《大炎镇抚司》 第1章 我成了神京烂泥 陆承渊是被活活饿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他的胃壁,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钻心的绞痛。喉咙干得发烫,仿佛吞咽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炭块。他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了许久,最终被这具身体最原始、最残酷的需求拽回了人间。 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瞪着上方。 不是熟悉的办公隔断,没有冰冷的电脑屏幕,只有一个漏风漏雨的破草棚顶,几根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这个勉强能被称为的地方。每一次风吹过,整个棚子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簌簌掉落的尘土和草屑迷了他的眼。 浑浊的光线从缝隙艰难地挤进来,在昏暗的棚内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疯狂舞动的霉斑和尘埃。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那是粪便、尿臊、食物腐烂、伤口化脓以及更深沉的、属于绝望本身的气味混合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操......他翕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仅仅是说出这一个字,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试图撑起身体,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苏醒。低头看去,心瞬间沉入冰窖——身上只裹着几片硬邦邦、黑得发亮、能刮伤皮肤的破布,勉强遮住要害部位。 裸露出的肢体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看不到一丝活力。这具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无休止的加班,屏幕上跳跃的代码,心脏骤然紧缩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作为一个刚毕业就被996福报压垮的程序员,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 所以,老子这是......穿越了?还他妈穿成了个倒在贫民窟里、随时可能咽气的流民? 这具身体残留的零碎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大炎王朝的神京,一个以武为尊的修炼世界。传说中,有修炼者能搬山倒海,有武者能气血化形。镇抚司、内阁、枢密院三足鼎立,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而修炼之道,更是分为核心五途:肉金刚、骨修罗、筋菩萨、血武圣、皮魔王,每条途径都有其独特的修炼法门和战斗方式。 然而这一切,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太过遥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流民,不过是神京城最底层的渣滓,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每日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大打出手,这就是流民巷的日常。 还没等他消化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外面就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野兽般的咆哮。 我的!那是我的窝头!还给我!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一个老妇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像钝刀子割着人的耳膜。 老不死的贱货,滚!再嚎丧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粗野蛮横的男声恶毒地咒骂着,伴随着沉重的踢打声和老妇痛苦压抑的闷哼。 陆承渊心脏一抽,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扒开挡风的破草席向外窥视。 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几个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体格相对强壮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妇疯狂踢打。老妇枯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双手却死死护着怀里半个黑乎乎、长满绿色霉斑的窝头,像保护自己最后的孩子。她的哀鸣越来越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周围,是更多麻木、蜡黄、如同鬼魅般的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个个眼窝深陷,衣衫破烂得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只有对食物的赤裸渴望和对暴力的刻骨恐惧。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逼到绝境的鬣狗,为了下一口能吊命的吃食,可以毫不犹豫地撕碎身边的任何人。 这他妈根本就是人间炼狱!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陆承渊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瞬间明白了,在这里,文明社会的规则就是狗屁!仁慈和软弱,是比瘟疫更快致死的绝症!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他彻底吞噬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一块边缘破损、材质普通的淡白色玉佩,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是他前世那个据说传了好多代、却一直被他当成普通挂件的镇气血玉!它竟然也跟着来了? 随着那奇异的暖流在冰冷僵硬的躯体里缓缓扩散,他眼前的世界,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稀薄得如同晨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的淡白色气息,摇曳不定,如同坟冢间的磷火。那个正在被殴打的垂死老妇,浑身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灰色死气紧紧包裹,那死气还在不断蠕动,像是在贪婪地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那几个施暴的壮汉,头顶盘旋的气息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色,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暴戾的血色。甚至连不远处垃圾堆里一条正在啃食着不知名腐肉的瘸腿野狗,头顶都萦绕着一小团不断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漆黑色厄运! 这......这是......陆承渊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击着干瘪的胸膛,带来一阵窒息的痛感,金手指?老子能看到......气运?还是......象征死亡的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异能,像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稻草,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渺的希望。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探究这穿越者福利究竟如何使用—— 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一声冰冷、暴戾、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的暴喝,如同九天落雷,陡然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流民巷中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2章 遭遇刺杀 铿锵!铿锵!铿锵! 金属甲叶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碰撞声,如同死神敲响的战鼓,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瞬间将贫民窟里所有的哭嚎、咒骂和呻吟都碾压得粉碎! 人群像是被投入滚水的蚁群,瞬间炸开锅,惊恐万状地向道路两旁疯狂退散,你推我搡,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连刚才那些凶神恶煞的抢食壮汉,此刻也面如土色,拼命缩着身子,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消失。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立即被身旁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陆承渊死死蜷缩在窝棚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露出一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那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一队人马,约十余人,清一色玄色贴身劲装,外罩象征权力与死亡的赤红色缇骑服饰,腰佩制式狭长弯刀,刀柄缠绕着防滑的血色麻绳。他们个个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浓烈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血腥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冰冷,温度骤降!这就是大炎王朝令人闻风丧胆的镇抚司缇骑,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专门负责缉捕乱党、镇压叛乱。 为首的缇骑更是令人心悸。面庞冷硬如同刀削斧劈,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浸透寒冰的刮骨钢刀,缓缓扫过道路两旁噤若寒蝉的流民,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浑身剧颤,如坠冰窟,有几个甚至直接吓尿了裤子,骚臭味弥漫开来。这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 而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这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这帮缇骑周身的气血旺盛得骇人,如同一个个行走的烘炉,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尤其是领头那人,气血不仅红得发亮,更是隐隐凝聚成模糊的形态,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力能撼山的意境!更令人胆寒的是,在他那沸腾的深红气血核心,骨骼关节处,透出一股股森白、锐利、充满极致破坏欲的煞气,仿佛有无数柄微小的骨刃在他皮下游走、嗡鸣,渴望着饮血噬骨! 肉金刚......骨修罗......这是两种途径的气息混杂?不,是以肉金刚为主,但骨骼已开始异化......这是叩天门境界的特征?一些零碎的知识伴随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陆承渊遍体生寒。这是真正的杀戮机器!在这个修炼世界里,能够踏入叩天门境界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乱党余孽,杀无赦! 领头缇骑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冰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死亡判决书。他的目光如同捕食的鹰隼,瞬间锁定了一个试图低头混入人群、眼神惊慌闪烁的枯瘦汉子。 那汉子脸色地变得惨白,绝望之色溢满眼眶,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似乎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的动作在对方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陆承渊只看到那骨修罗缇骑的右手似乎模糊了一下,一抹凝练到极致、赤红中缠绕着森白煞气的刀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如同地狱裂隙中探出的毒牙,倏然闪过!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正是镇抚司招牌刀法血蛇吐信!据说练到极致,刀光过处,敌人还未感觉到疼痛,就已经身首分离! 嗤——! 利刃切割肉体的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顺畅。 下一秒,在周围流民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中,那汉子的头颅便轻飘飘地离开了脖颈,冲天而起!扭曲惊恐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碗口大的断颈处狂喷而出,溅射出数尺之远,将肮脏的泥地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无头的尸体兀自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立片刻,才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呕......陆承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杀人如割草!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将他脑海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这就是修炼世界的真实面貌,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 他手心冰凉,全是粘腻的冷汗,正被这赤裸裸的暴力震撼得心神摇曳。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旁边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废弃箩筐后面—— 有东西!不对劲! 那里蜷缩着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他的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几乎与阴影、垃圾和环境彻底融为一体,肉眼难辨。但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那人周身缠绕着一股凝实、粘稠、充满隐匿和阴毒意味的灰色气流!这气流不仅完美掩盖了他的生机,甚至还在轻微地扭曲着周围的光线!更让人心惊的是,这股灰色死气正如同瞄准猎物的毒蛇,死死地、精准地锁定着某个方向! 陆承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顺着那灰色死气隐晦却致命的指向望去,魂魄都要吓出窍!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停驻了一架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车帘微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肤光胜雪的侧脸,眉宇间笼罩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悒。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而在这女子周身,陆承渊看到的,是一团磅礴而温和、散发着淡金色光辉的、形似麒麟踏云的祥瑞之气!尊贵,威严,祥和,充满了浩大磅礴的生机,与这肮脏、绝望、死气弥漫的贫民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对比! 是那个拥有淡金麒麟气运的女子!这等气运,必定是皇室贵胄! 而那道灰色的、充满绝对杀机的死气,瞄准的正是她!刺客手中,那一抹幽蓝得诡异、明显淬着剧毒的短刺锋芒,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蝎尾针,即将发出致命一击!这一击若是得手,怕是神仙难救! 电光火石之间,陆承渊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来自文明世界的良知激烈碰撞。示警?立刻就会成为刺客和这群煞神的首要目标,十死无生!不示警?这女子必死无疑! 干!横竖都是险境,搏一把!他陆承渊虽然怕死,但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死在面前! 求生的本能和那瞬间爆发的勇气,让他猛地吸足了胸腔里那点可怜的气息,用尽这具虚弱身体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朝着马车方向,发出了一声撕裂般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呐喊: 小心刺客!箩筐后面!! 第3章 长公主的橄榄枝 陆承渊这一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吼,如同往烧红的烙铁上泼了一瓢冰水,瞬间引发了惊天动地的连锁反应! 嗯?! 有刺客!护驾!保护殿下! 那队缇骑的反应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几乎在陆承渊尾音还未落地的瞬间,怒喝声、刀锋出鞘刺耳的铿锵声、以及气血猛然爆发产生的低沉轰鸣便同时炸响!整个流民巷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为首的骨修罗缇骑眼神骤然锐利如实质的刀锋,周身杀意沸腾!他左脚猛地踏地,的一声闷响,泥泞的地面竟被踩出一个浅坑,身形借助这股狂暴的反震之力,如同脱膛的炮弹,又好似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凶兽,带起一阵恶风,直扑那堆废弃箩筐!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缓缓消散的赤红色残影!这一踏之力,正是肉金刚途径的撼地步,修炼到高深境界,一脚踏出,地动山摇! 几乎就在他动身的同一刹那,箩筐后那道蛰伏的灰色身影也动了!真如一道扭曲了光线的灰色鬼魅,贴着地面疾掠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觉中留下一串淡淡的涟漪!手中那柄幽蓝短刺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毒芒,如同毒龙出洞,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狠辣无比地噬向马车窗口!这一刺,将皮魔王途径的隐匿、诡诈与致命展现得淋漓尽致!正是皮魔王途径的杀招毒龙钻心,中者顷刻毙命! 幽冥骨指! 骨修罗缇骑声如惊雷炸响,面对后发之势,竟然后发先至!冲锋途中,他右臂衣衫猛地鼓荡,气血奔涌之声如同大河滔滔!更令人骇然的是,他并指如刀的右手五指瞬间变得惨白如玉,指尖森白煞气吞吐不定,带着一股阴柔缠绵却又蚀骨腐肉的可怕劲力,直拍刺客后心!这是骨修罗途径的杀招幽冥骨指,中者筋骨尽碎,歹毒异常! 刺客显然没料到偷袭会暴露,更没料到对手的反击如此迅捷酷烈!感受到背后那足以将他生机断绝的致命威胁,他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放弃那必杀的一刺。他周身灰色气流疯狂涌动,皮肤表面闪过一层如同金钟罩般的古铜色光泽——皮魔王途径的防御绝学金钟罩体! 嘭——!!! 幽蓝短刺与化骨绵掌悍然碰撞!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交鸣,而是如同重物砸在败革上的沉闷巨响!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泥浆和垃圾四处飞溅!刺客周身那古铜色光泽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数步,眼神中都充满了凝重。 布真武七截阵!困死他!休走! 其他缇骑怒吼震天,动作整齐划一,脚下步伐暗合北斗七星方位,瞬间结成玄妙战阵。赤红色的气血之力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隐隐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手中狭长弯刀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赤红刀网,刀风呼啸,杀气凛冽,战阵加持之下,威力倍增,瞬间封死了刺客大部分闪避空间!这正是镇抚司秘传战阵真武七截阵,据说源自道门真武大帝传承,威力无穷! 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气血奔涌,刀光剑影,劲气四射!吓得周围的流民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更远处逃窜,如同末日降临。几个跑得慢的,被四散的劲气扫中,顿时皮开肉绽,惨嚎连连。 马车旁,那个一直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老仆,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向前踏了半步。就是这半步,恰好将整个车帘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他微微佝偻着背,看似老迈,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如同雷霆般耀眼的精芒,右手在袖中微动,似乎捏了个道家法诀,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战场。这是道门法相途径的定身咒,虽然未曾发出,却已让刺客行动迟滞三分,为缇骑们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陆承渊猛地缩回头,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窝棚壁,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直响。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大口喘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外面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那惊心动魄的搏杀,那凌厉的杀气,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外面的打斗声、呼喝声、气血碰撞的闷响,并未持续太久。在战阵的完美配合和老仆的暗中牵制下,刺客很快落入下风。只听得一声压抑的痛哼,以及一阵衣袂急速破风远去的声,战斗似乎便戛而止。估计那皮魔王刺客在战阵合围下吃了亏,见事不可为,果断动用了类似壁虎游墙的保命身法遁走了。 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了窝棚之外。 陆承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名为首的骨修罗缇骑去而复返。他身上的煞气尚未完全平息,赤红气血依旧在体表隐隐流转,那森白的骨刃已经收回,但指尖残留的锐利气息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冷漠的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瘦弱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小子,刚才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示警? 你喊的?声音依旧硬冷,不带丝毫波澜。 ......是。陆承渊嗓子干疼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缇骑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完成一个既定程序般,随手一抛。 一块沾着些许泥点和暗红血渍的银子,一声落在陆承渊面前的泥地里,约莫二两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这笔钱,足够一个流民省吃俭用活上一个月了。 赏你的。吐出这三个字,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离开,走向正在清理战场、戒备四周的同僚。 陆承渊看着泥地里的银子,愣了一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突如其来的、最直接的生存希望交织在心头。他刚要弯腰去捡—— 若想变强,可去镇抚司演武堂。 一个清冷动听,如同雪山冰泉流淌,却又带着天然威严与距离感的女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每一个字都烙印般深刻。 他猛地抬头,心脏再次漏跳一拍。只见马车窗帘不知何时又掀开了一角,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女子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污浊的外表,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目光在他沾满污垢的脸庞和他因紧张而死死攥着玉佩的手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侍立在旁的青衣婢女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对一个流民......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轻蔑。在她看来,这等卑贱之人,能给些赏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何必再多费口舌? 赵灵溪微微抬手,止住了婢女后续的话语。她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如意,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为何? 方才那一瞬间,她运转麒麟气运,分明感知到那少年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气运波动。寻常流民周身都是灰败死气,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唯独他,除了淡白的本命气运外,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仿佛埋在淤泥里的珍珠。更难得的是,在那种混乱危急的情况下,他竟能保持冷静,看破皮魔王刺客精妙的影遁之术,这份眼力,这份胆识,绝非寻常流民能有。而且,他手中那枚玉佩......虽然残破,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如今朝局动荡,魏忠贤权倾朝野,东厂势力日益膨胀,不断挤压镇抚司的权柄。朝中大臣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军方态度暧昧不明。她虽贵为长公主,深受皇兄信任,执掌部分镇抚司力量,但手下真正可用、可信之人却是不多。皇兄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年幼,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必须未雨绸缪。 这少年既然有这等天赋和机缘,若是好生培养,或许将来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把隐藏在暗处的利刃。镇抚司演武堂虽然培养的是明面上的力量,但偶尔吸纳一些身世清白、有潜力的苗子暗中培养,也是惯例。至于他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的造化了。 只是这些朝堂算计、势力权衡,自然不必,也不能对一个婢女多说。 回府。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一群依旧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偷偷打量陆承渊,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畏惧。 陆承渊死死攥着那块从泥泞中捡起的、带着凉意的银锭,以及掌心中那枚似乎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残留着一丝奇异暖意的玉佩。冰与暖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掌心交织、碰撞,如同他此刻汹涌澎湃的心境。 演武堂......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一股混杂着对力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巨大野心的火焰,从眼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疯狂燃烧,再也无法熄灭! 这个世道,人吃人!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被随意践踏的蝼蚁,就必须拥有撕碎一切阻碍的爪牙,必须拥有让所有人恐惧的力量!镇抚司演武堂,就是通往这条道路的起点! 镇抚司,老子去定了! 第4章 演武堂的门槛 陆承渊揣着怀里那点碎银子,走在神京的街道上。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些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车,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空气中混杂着隔夜的馊水味和早晨的清新,这是一种属于底层市井的特殊气息。 他花了两文钱,在一个蹲在街角打盹的老乞丐面前蹲下,轻轻推了推他。老乞丐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老丈,打听个路,镇抚司演武堂怎么走?”陆承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善。 老乞丐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清亮,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才沙哑着开口:“东城根儿,最大的那片院子,门口有俩石狮子,凶得很…小子,去那儿讨生活?” 陆承渊点点头,摸出两文钱放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谢了。” 老乞丐收起钱,嘟囔了一句:“那地方…吃人呢,小心点。” 陆承渊没再多说,按照指点往东城走去。越靠近东城,街道越宽阔,行人的衣着也渐渐体面起来。等他看到那高墙深院,以及门口那两尊龇牙咧嘴、比他还高的石狮子时,心里还是忍不住紧了紧。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只开了一扇侧门,两个穿着皂隶服、挎着腰刀的兵士一左一右站着,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视着过往行人。那精气神,跟流民巷那些混吃等死的家伙完全是天壤之别。 陆承渊能隐约“看”到他们身上淡红色的气血流转,虽然不算很强,但比自己这具破身体强了不知多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紧张,走上前去。 “站住!干什么的?”左手边的守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承渊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恭敬又不卑微:“这位军爷,在下陆承渊,想来演武堂求个前程。” “求前程?”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虽然换了身旧衣服,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依旧瘦弱,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菜色。守卫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演武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要有引荐,或者…”他说话顿了顿,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搓了搓,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承渊心里苦笑,怀里那点银子,买了衣服和馒头后,连一两都不到了,哪里够这“入门费”。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长公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按了下去。不行,那样太扎眼了。自己这能看到气运的能力太过诡异,在没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深浅之前,绝不能暴露任何异常。谁知道那长公主是好是坏?万一引来的是觊觎呢?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何事喧哗?”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这汉子面色黝黑,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周身似乎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这汉子周身气血浑厚,如同一个小火炉在燃烧,而且那气血凝练扎实,主要集中在肌肉皮膜之间,显然是主修肉金刚途径的好手,境界恐怕不低。 “周教头!”两个守卫立刻挺直身体,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被称为周教头的汉子目光如电,扫了过来,最终落在陆承渊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让陆承渊感觉皮肤都有些刺痛。他强作镇定,微微低下头。 周虎看着陆承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饿了好几天,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没有普通流民那种麻木或者狡黠,反而像是一潭深水。更奇怪的是,他隐约感觉这小子身上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与他过往接触过的任何流民或学徒都不同。他想起了不久前接到的一个模糊的指示,似乎与一个流民少年有关… “你叫陆承渊?”周虎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是。”陆承渊心头一紧,难道对方认识自己?是因为长公主那边打过招呼? 周虎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想进演武堂,可以。按规矩,需缴纳十两银子的‘入门费’,或者有贵人引荐。” 陆承渊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和窘迫的神色。 周虎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波动:“不过,看在你还算顺眼的份上,给你个机会。演武堂后库房缺个打扫整理的杂役,管吃住,无俸禄。你若愿意,可以先干着,顺便观摩学徒修炼,若能在一个月内感应气血,踏入气血一重,便可正式收录为学徒,之前的杂役也算工龄。若不能…”他顿了顿,“卷铺盖走人。” 这几乎是网开一面了。陆承渊知道,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立刻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周教头!我愿意!” 周虎点了点头,对刚才那个守卫道:“带他去杂役房安置,然后领他去库房熟悉一下。”说完,便不再多看陆承渊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陆承渊被守卫带着,从侧门进了演武堂。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石铺地的校场,一排排的兵器架,远处还有不少穿着灰色劲装的少年在呼喝着对练。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杂役房在演武堂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条件比流民巷好了不少,至少能遮风挡雨,但依旧简陋。大通铺,硬板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脚臭和霉味。 与他同屋的,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床沿发呆,眼神里带着和当初的自己相似的惶恐。看到陆承渊进来,他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 “你…你也是新来的?”少年小声问道,声音带着点沙哑。 陆承渊看着这个眼神惶恐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嗯,我叫陆承渊,以后互相照应。” “我…我叫李二。”少年小声说道,似乎因为陆承渊的友善而放松了一点。 安置好那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那身破衣服和剩下的半个馒头),陆承渊就被带到了演武堂后方的库房。这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废弃的兵器、陈旧的训练器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石和药材边角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道,光线也有些昏暗。 带路的人不耐烦地交代了几句打扫范围和注意事项,比如哪些地方不能乱动,每天要打扫到什么程度等等,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偌大的库房,顿时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以及满屋的陈旧和寂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或许将是他在这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支点。 第5章 库房里的机缘 库房里的活儿,枯燥,繁重。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轻轻一碰就漫天飞舞,呛得人直咳嗽。那些废弃的刀枪剑戟,锈迹斑斑,沉重无比,搬动起来极其费力。对于这具还没完全养好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但陆承渊干得很认真,一丝不苟。他清楚,这是周虎给他的机会,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他一边挥动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或是费力地挪动着生锈的铁锁、破旧的铠甲,一边在脑海里默默回忆、运转着那具身体残留的、最粗浅的《莽牛劲》呼吸法,尝试着去感应那玄乎的气血。 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催动了一丝“气运灵瞳”的能力。这一次,他的目光并非向外探查,而是主要用来“内视”。这是他这几天摸索出来的用法,内视对精神的消耗远小于外放,也更隐蔽。 在他的“视野”中,自身的经络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一条条或宽阔或狭窄、或通畅或淤塞的清晰路径。淡红色的气血,在他的意念引导和呼吸法的驱动下,如同一条淡红色的溪流,在这些复杂的路径中艰难前行。灵瞳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气血流经不同区域时的速度变化、受到的阻力,以及微小的能量逸散。 “原来如此…”陆承渊心中明悟,带着一丝震撼,“寻常人的修炼,竟是如此低效。他们如同蒙眼行路,只能凭借模糊的感觉和前辈的经验,摸索着前进,难免绕远路、碰墙壁。而我…我能‘看见’!”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若我不再拘泥于《莽牛劲》固定的行气路线,而是凭借灵瞳,主动避开所有淤塞和障碍,甚至尝试去冲击、拓宽那些封闭或狭窄的次要经脉,构建更优的气血循环网络,效率将会如何?” 这个想法若是被周虎知道,定然会惊骇欲绝,斥其为疯子行径。冲击未知或淤塞的经脉,风险极高,如同在体内开凿运河,稍有不慎便是经脉撕裂、气血逆冲,轻则重伤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陆承渊,有这个底气!他的灵瞳,就是最精准的“工程图纸”和“安全监控”! 他开始尝试。首先将主要心神用于维持主经脉的气血顺畅运行,保证根基不动。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血,如同最灵巧的工兵,沿着主径旁一条明显狭窄、几乎被杂质堵死的细小支脉探去。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强烈的酸胀和刺痛感。那缕气血如同钻头,小心翼翼地研磨、冲击着堵塞的“淤泥”。陆承渊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瞳死死锁定着冲击点,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第一次尝试,仅仅推进了发丝般的距离,他便感到那处经脉壁传来不堪重负的预警,立刻果断停止了冲击,引导气血回流。 休息片刻,待那处经脉稍微平复,他再次开始。失败,调整角度和力度,再尝试…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反复摸索下,效果也是显着的。他体内的气血通路被不断拓宽、疏通,气血运行的效率与日俱增,滋生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他对自身经脉的了解和气血的掌控力,也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 汗水浸透了他那身粗布衣服,灰尘沾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但他毫不在意。累了,就靠在堆积的杂物上喘口气,感受着怀中那枚古玉佩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这暖流不仅缓解着他的疲惫,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让他能更快地恢复精神,投入到下一次的“开拓”中去。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一堆废弃的兵器碎片和破烂铠甲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堆杂物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反光的莹润光泽闪过。那光芒非常暗淡,若非他感知远超常人,且灵瞳状态下对能量异常敏感,绝对无法察觉。 他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假装继续整理旁边的杂物,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那片区域。确认周围确实空无一人,库房大门也紧闭着,他才慢慢挪了过去。 他费力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地扒开表层的破铜烂铁。下面多是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终于,在底部,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扒开覆盖物,那东西露出了真容——一枚玉佩。 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材质也很普通,呈淡白色,毫不起眼,混在垃圾堆里恐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在陆承渊隐晦的灵瞳感知中,这枚玉佩周围,却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柔和的白色灵光!这灵光与他自己那稀薄的本命气运,以及周围环境的灰败死气截然不同! “这是…”陆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奇遇”?“捡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左右看看,再次确认无人,迅速将玉佩捡起,擦去表面的灰尘和污渍,入手一片微凉。他毫不犹豫地将玉佩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几乎在玉佩贴近皮肤的瞬间,那熟悉的暖流再次出现,比之前祖传玉佩带来的更清晰、更稳定一丝!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点,那种因持续劳作和精神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恢复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聚元?温养?”一个念头闪过陆承渊脑海。这枚意外获得的古玉佩,似乎拥有汇聚周围微薄天地元气,并温养佩戴者肉身和精神的神奇功效! 虽然效果似乎还很微弱,但日积月累,对于正处于打根基阶段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不敢声张,将这份巨大的惊喜深深埋在心里,脸上恢复平静,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内心深处,一股更强的信心和动力涌了上来。直到日落时分,库房大致清理完毕,他也累得几乎虚脱,但握着怀中的两枚玉佩(祖传的和他捡的),感受着那丝丝缕缕渗入身体的暖意,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晚上,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听着旁边李二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陆承渊默默规划着未来。演武堂,将是他在这个世界踏出的第一步。而怀中的古玉佩和不能言说的灵瞳,则是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 “必须尽快感应气血,成为正式学徒!”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第6章 灵瞳初窥 张狂那日离去时阴鸷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陆承渊的心头,时时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残酷。演武堂并非净土,在这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弱小即是原罪。 这股压力并未让他恐惧,反而化作了最强劲的驱动力。他的生活节奏变得如同精确的钟表,严苛到近乎自虐。 每日,当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宿舍内其他学徒尚在沉睡与梦境纠缠时,陆承渊便已悄然起身。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溜出宿舍,目的地是那座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库房。 这里,不仅是他的工作场所,更成了他绝佳的私人修炼密室。 在库房深处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陆承渊盘膝坐下,屏息凝神。贴身佩戴的古玉佩(主要是新得的那枚)传来温润持续的暖意,这暖流并不炽热,却如同春雨般细腻,悄然渗透四肢百骸,并隐隐牵引着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到几乎难以感知的天地元气,缓缓向他汇聚。虽然效果微弱,但日积月累,对于气血境的修炼者而言,已是难得的助益。 但他最大的倚仗,并非玉佩,而是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气运灵瞳”。 他并未急于搬运气血,而是首先将心神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一丝灵瞳之力。这一次,他的目光并非向外,而是彻底投向自身内部——内视。 刹那间,一个无比玄奇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原本只存在于想象和功法描述中的经脉,此刻清晰地呈现出来。它们并非笔直坦途,而是一条条蜿蜒曲折、宽窄不一的奇异路径。有的主干道相对宽阔,气血通行较为顺畅;但更多的地方,尤其是许多细微的支脉和节点,则布满了各种“障碍”。有些是如同淤泥般的杂质沉淀,有些是经络壁本身因缺乏淬炼而显得狭窄脆弱,还有些地方的气血流转似乎形成了微小的漩涡,造成了不必要的消耗和滞涩。 淡红色的气血,在他的意念引导和《莽牛劲》呼吸法的驱动下,如同一条淡红色的溪流,在这些复杂的路径中艰难前行。灵瞳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气血流经不同区域时的速度变化、受到的阻力,以及能量逸散的情况。 “原来...寻常人的修炼,竟是如此低效。”陆承渊心中明悟,带着一丝震撼,“他们如同蒙眼行路,只能凭借模糊的感觉和前辈的经验,摸索着前进,难免绕远路、碰墙壁,甚至走入岔道。而我...”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优势感。他能“看见”道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若我不再拘泥于《莽牛劲》固定的行气路线,而是凭借灵瞳,主动避开所有淤塞和障碍,甚至尝试去冲击、拓宽那些封闭或狭窄的次要经脉,构建更优的气血循环网络,效率将会如何?” 这个想法若是被周虎或其他修炼者知道,定然会惊骇欲绝,斥其为疯子行径。冲击未知或淤塞的经脉,风险极高,如同在体内开凿运河,稍有不慎便是经脉撕裂、气血逆冲,轻则重伤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陆承渊,有这个底气!他的灵瞳,就是最精准的“工程图纸”和“安全监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尝试。 他首先将主要心神用于维持主经脉的气血顺畅运行,保证根基不动。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血,如同最灵巧的工兵,沿着主径旁一条明显狭窄、几乎被杂质堵死的细小支脉探去。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强烈的酸胀和刺痛感。那缕气血如同钻头,小心翼翼地研磨、冲击着堵塞的“淤泥”。陆承渊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瞳死死锁定着冲击点,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第一次尝试,仅仅推进了发丝般的距离,他便感到那处经脉壁传来不堪重负的预警,立刻果断停止了冲击,引导气血回流。 休息片刻,待那处经脉稍微平复,他再次开始。失败,调整角度和力度,再尝试…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反复摸索下,他对自身经脉的了解和气血的掌控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着。同时,那条被选中的细小支脉,也以肉眼(内视)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地开拓、疏通。 当第一缕成功通过这条新辟路径的气血,绕开了主径上一个不小的淤塞点,重新汇入主河道时,陆承渊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手臂的气血运行瞬间顺畅了一分,滋生速度也隐隐加快了一丝! “成功了!”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这证明了他的思路是正确的!这条独特的修炼之路,可行! 此后,他更加沉迷于这种“体内开凿”的工作。他不再满足于一条支脉,开始同时规划多条路线,利用灵瞳统筹协调,效率倍增。他如同一个最富耐心的工匠,在自己的身体这片土地上,精心规划,开凿运河,构建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最优化的气血运行网络。 当然,他并未忘记隐藏。在外人面前,他依旧表现得如同一个刚入气血一重中后期的普通学徒,修炼时刻意模仿着那些气血运行不畅者的姿态,甚至偶尔会让自己脸色显得苍白,仿佛修炼出了点岔子。与张狂党羽狭路相逢时,他更是将“隐忍”发挥到极致,低头快步离开,不与之发生任何冲突。 但他暗中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张狂。多次凭借灵瞳的隐秘观察,他终于彻底确认,张狂右膝处那绝非简单的气血不畅,而是一处沉疴旧伤,似乎与骨骼相关。这伤势被其骨修罗途径的迅疾表象所掩盖,但在其全力爆发或急速变向时,那处节点的气血总会产生一丝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凝滞和黯淡。 “找到了…”陆承渊心中冷笑,将这处“罩门”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这是他应对潜在威胁的一张底牌。 时间在刻苦的修炼中飞速流逝。陆承渊能感觉到,体内气血已然充盈到了某个临界点,那层通往更高层次的壁垒隐约可见。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尝试冲击时,一次对内视的深入探索中,他偶然将灵瞳的感知力凝聚于心脏附近一条刚刚疏通的极其细微的脉络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丝极其黯淡、几乎与自身气血融为一体的…淡金色流光? 这缕金芒极其微弱,若非他灵瞳敏锐且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从发现。它并非气血,也非玉佩带来的暖流,更像是一种…沉寂的、古老的能量痕迹,藏匿于血脉深处。 “这是…?”陆承渊心中剧震,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难道…并非普通的流民?这缕潜藏的金芒,又意味着什么?” 第7章 十日入道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承渊盘腿坐在一堆废弃皮甲上,屁股底下软硬不均,但他浑然不觉。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昏黄的光柱。他闭着眼,眉头微皱,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悬着,要掉不掉。 这已经是他成为杂役的第十天了。 十天前,他还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民,现在虽然还是个杂役,但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油水,身上也长了二两肉。更重要的是,他摸到了修炼的门槛。 这事儿说来玄乎。自从得了那枚古玉佩,又发现自己能“内视”之后,他的修炼路子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按部就班地运转《莽牛劲》,他是仗着能“看见”自己身子里的情况,专挑那些淤塞的、狭窄的经脉下手,跟开荒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拓。 疼,是真疼。每冲击一次,都像是有根针在经脉里扎。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气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愣是咬着牙挺过来了——没办法,这世道,没点真本事,连活命都难。 这会儿,他正到了紧要关头。 他能“看”见自己身子里的气血已经充盈到了极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层通往气血二重的壁垒,薄得像层窗户纸,仿佛一捅就破。 但他没急着动手。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库房外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校场上学徒们操练的呼喝声,隐隐约约的。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纱,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了身体内部,感受着气血运行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胸口贴肉放着的古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往身子里渗。这玩意儿真是个宝贝,虽然效果不算多强,但胜在持久。这些天要不是有它帮着恢复精神,他也不敢这么拼命地折腾自己。 时辰差不多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小腹都微微鼓了起来。然后他缓缓吐出,如此往复三次,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是时候了。 他心念一动,原本在经脉中平稳运行的气血突然加快了速度,像是溪流汇入了大河,奔腾着朝丹田涌去。在灵瞳的“注视”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淡红色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流,速度越来越快,声势也越来越浩大。 “轰!” 第一次冲击,如同浪头拍在礁石上。那层壁垒纹丝不动,反倒是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没吐出血来。 陆承渊不惊反喜。有反应就好,就怕它没反应。 他定了定神,没有急着发起第二次冲击,而是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感觉。在灵瞳的视野里,刚才冲击的那一瞬间,壁垒的某个点似乎比其他地方要薄弱一些。 “就是这儿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散布在全身各处的气血都调动起来——包括那些他这些天辛辛苦苦开拓出来的细小经脉里的储备。这些气血汇成一股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凶猛的力量,在他的精准控制下,如同一条灵蛇,直扑那个相对薄弱的点! 这一次,不再是浪头拍岸,而是锥子钻墙!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那层坚韧的壁垒应声而破! 刹那间,陆承渊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气血从身体深处涌出,迅速充盈到四肢百骸。原本淡红色的气血,颜色似乎深了一丝,流转之间带着一股明显更强的力量感。 成了!气血二重! 他强忍着仰天长啸的冲动,缓缓收功,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力气大了不少。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手臂中流动。他甚至觉得,现在要是再遇到流民巷里那些抢食的壮汉,他能一只手就把他们全都撂倒。 五感也敏锐了许多。库房角落里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高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甚至自己汗水滴落在皮甲上那微不可闻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份喜悦。 十天,从无到有,直达气血二重。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有些吓人。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他想起张狂那阴鸷的眼神,想起周虎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得藏一手。”陆承渊在心里嘀咕。 他重新闭上眼睛,运转灵瞳,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自身的气血波动。这活儿比冲击境界还要精细,他得像捏面人似的,把刚刚突破后那蓬勃外溢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伪装成刚刚踏入气血一重不久、甚至根基还有些“虚浮”的样子。 忙活了好一阵,直到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汗,他才勉强完成。现在从外表看,他也就是个资质尚可的新人,绝想不到他已经悄悄迈过了第二道门槛。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库房里更是昏暗,只有高窗投下的最后一点余光。 陆承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准备回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古玉佩,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 玉佩依旧朴实无华,但握在手里,那温润的暖意始终不断。 “谢了,老伙计。”他在心里说道,把玉佩重新揣好。 推开库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远处炊烟袅袅,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盘算着明天就去跟周虎报告“喜讯”。展现出一定的天赋是必要的,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关注。但这个度得把握好,既不能显得太废柴,也不能太过妖孽。 “还得找个由头...”他琢磨着,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快就感应到气血。是说运气好?还是说自己特别努力?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穿着灰色学徒劲装的少年,嘻嘻哈哈的,看样子是刚练完功回来。其中一个瞥了陆承渊一眼,认出他是新来的杂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扭过头去继续跟同伴说笑。 陆承渊面色平静,低着头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爆发。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回到那间充斥着汗味和脚臭的杂役宿舍,李二正坐在通铺上发呆,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陆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半个窝头。” 看着李二那真诚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陆承渊心里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界,有这么个人关心,总是好的。 “吃过了。”他拍拍李二的肩膀,“你吃吧,我不饿。” 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陆承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突破到气血二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张狂的威胁,体内那缕神秘的金色流光,还有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演武堂...太多未知,太多挑战。 但他心里没有惧怕,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吧,让我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精彩。”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第8章 牛刀小试 演武堂每月的小比,算是底层学徒们为数不多的出头机会。天还没大亮,中央校场就乌泱泱围满了人。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更多的则是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几个教习模样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擂台四周,眼神跟鹰似的扫来扫去。周虎站在主位的高台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承渊混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抽签的时候,他抽到个“丁字七号”,对手是个叫王犇的矮壮小子,听说刚入气血一重没多久,练的也是《莽牛劲》。 “第一轮,丁字七号陆承渊,对戊字十二号王犇!”裁判是个气血五重的老学徒,嗓子挺亮。 两人上了台。那王犇看着陆承渊瘦了吧唧的样子,眼神里透着点轻视,活动着手脚,骨节咔吧作响。 “开始!” 王犇低吼一声,鼓动气血,还真有几分莽牛冲撞的架势,埋头就朝陆承渊顶了过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气势挺足,就是路子太野,破绽百出。 陆承渊心里门儿清。他故意装出点慌乱,脚步往后踉跄,看似惊险地避开了正面。两人错身的刹那,他“手忙脚乱”地挥臂一格,手臂与对方肩膀一触即分,暗劲微吐。 那王犇前冲的势头太猛,被这看似无意的一带,重心顿时就丢了,“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差点砸在石板上。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这就赢了?” “这王犇也太菜了吧?自己摔倒了?” “那小子运气真好…” 裁判也愣了一下,才高声宣布:“陆承渊,胜!” 陆承渊喘了两口粗气,一副惊魂未定又带着点侥幸的样子,对着裁判和周虎的方向拱了拱手,默默走下擂台。 张狂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对身边跟班说:“看见没?废物就是废物,赢都赢得这么难看。” 陆承渊只当没听见,回到李二身边。李二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都是汗:“陆哥,你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陆承渊笑了笑。 第二轮,陆承渊的对手是个气血一重巅峰的,似乎练了点偏向筋菩萨的基础,身法比王犇灵活些。对方见陆承渊上一场赢得狼狈,眼里也带着点轻视,一上来就绕着圈子游斗,想找破绽。 陆承渊继续他的“表演”。脚步看着笨拙,总在关键时刻“堪堪”躲过,格挡也显得力道不足,被震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都像是差点要掉下擂台,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李二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憨厚的王撼山也微微皱眉,觉得陆承渊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对。 高台上,周虎的目光却渐渐专注起来。他看得比台下那些小子清楚。陆承渊的每一次闪避,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对手的动向;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力道将尽未尽的瞬间,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击。这绝不是单纯的运气能解释的! “这小子…有点意思。”周虎心里嘀咕了一句。 台上,那筋菩萨学徒久攻不下,心里开始焦躁,气血运转不由得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就在他一次变招,脚步转换稍显迟滞的刹那,一直“被动”挨打的陆承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第一次主动出击!依旧是那招“莽牛冲撞”,但速度和角度却刁钻了数分,肩头如同未卜先知般,狠狠撞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肋下空门! “嘭!”一声闷响。 “呃啊!”那学徒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力道透体而入,气血瞬间岔乱,半边身子都麻了,惨叫一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一静。 刚才还觉得陆承渊全靠运气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赢了?他又赢了?” “这次…好像不是运气啊?” “那一撞的时机,太准了!” 张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小子,真他娘的邪门!连过两关,难道真是靠运气?他心里第一次对陆承渊升起了一丝忌惮。 陆承渊还是那副力竭后侥幸获胜的模样,喘着粗气,对着裁判拱拱手,走下擂台。 李二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陆哥!你太厉害了!” 陆承渊摆摆手,没说话,目光投向剩下的擂台。张狂刚刚以狠辣的手段,三两下就击败了一名气血二重的对手,正挑衅地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狞笑。 四强战,陆承渊的对手是一名主修皮魔王途径基础的学徒,气血二重,皮肤坚韧,擅长卸力打力。对方显然吸取了前两人的“教训”,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摆开守势,想等陆承渊久攻不下露出破绽。 陆承渊心里冷笑,在灵瞳之下,对方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气血流转之间,总有强弱起伏的节点。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一记看似凶狠实则华而不实的直拳捣向对方面门。 对方果然上当,以为机会来了,侧身闪避的同时,一记手刀悄无声息地切向陆承渊脖颈!这一下要是切实在了,脖子都得断! 就在手刀即将临体的瞬间,陆承渊那前冲的身形如同违反了惯性般骤然停顿,侧身,早已蓄势待发的左肘如同毒蝎摆尾,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后发先至,狠狠撞在对方因侧身而暴露的腋下神经丛! “噗!”那学徒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防御姿态瞬间瓦解,空门大开。陆承渊顺势一个简单的进步,肩膀靠上其胸膛。 “咚!”一声闷响,皮魔王学徒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直接摔下了擂台,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又是一招制胜! 台下这次连议论声都没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承渊。如果说前两次还有运气的成分,这次干净利落地解决一个擅长防御的气血二重,再没人敢小觑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流民小子了。 张狂的脸色彻底铁青,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这小子,绝不能留!必须废了他! 最终,决赛名单毫无悬念地出炉:陆承渊,对阵张狂! “废物,没想到你真能爬到我面前。”张狂跳上擂台,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骨修罗途径的气血运转开来,周身似乎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森白煞气,眼神阴冷得像毒蛇,“我会亲手捏碎你的骨头,让你在床上躺够三个月!” 陆承渊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缓缓摆开《莽牛劲》的起手式,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凝如山的气息,开始在他身上悄然凝聚。 第9章 碎膝立威 决赛擂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狂不再掩饰他的杀意,骨修罗途径的气血被他催动到极致,十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指尖似乎有森白之气透出,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骨刃。他死死盯着陆承渊,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废物,给我死来!” 张狂厉啸一声,身形骤然模糊,带起一阵阴风,如同鬼影般直扑陆承渊!速度快得让台下大部分学徒只觉眼前一花!正是骨修罗基础身法——鬼影步!配合其狠辣的裂骨爪,五指如钩,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陆承渊面门,这一下要是抓实了,整个面骨都得被抓碎!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溅五步的场景。 李二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在陆承渊的灵瞳视野中,张狂的动作虽快如闪电,但轨迹却清晰可辨。尤其是其右腿在蹬地发力,带动身体前冲的瞬间,膝关节侧后方那个在灵瞳中无比清晰、气血流转晦涩黯淡的节点,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显眼! 他脚下不动声色地踏出《莽牛劲》中的莽牛踏地步,看似笨拙地向后滑出半步,身形微侧。张狂那凌厉无比、志在必得的裂骨爪,带着腥风,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凌厉的爪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切断飘落。 “躲开了?!”台下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狂这全力一扑,速度何等之快,竟然被这看似狼狈的一滑步躲开了? 张狂一爪落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我看你能躲到几时!”他身形再变,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腿影如鞭,带着凌厉的呼啸声,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陆承渊下盘,正是其得意腿法——断岳腿!腿影翻飞,笼罩了陆承渊左右闪避的空间,逼他硬接! 台下懂行的人心都提了起来,骨修罗的腿法本就以迅疾狠辣着称,这断岳腿更是其中杀招,寻常气血二重的学徒,腿骨根本经不起这一下! 就是现在! 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处于守势,看似被逼到绝境的他,动了!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的架势,仿佛要用肩膀和后背去硬撼这凌厉的扫腿!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用脆弱的后背和肩膀去挡断岳腿? 张狂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腿上力道再加三分,誓要将陆承渊彻底废掉! 然而,就在张狂的扫腿即将接触到陆承渊肩背的前一刹那,陆承渊那一直蓄势、隐在腰侧的右拳,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轰出!这一拳,毫无花哨,甚至没有带动多大的风声,却凝聚了他气血三重全部的力量,更蕴含着这些天利用灵瞳优化《莽牛劲》后,对力量凝聚于一点、爆发于瞬间的精髓理解! 目标,并非张狂势大力沉的腿,而是其右腿膝盖侧后方,那个在灵瞳中无比清晰的、气血流转晦涩黯淡的节点! “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不像打在人身上,倒像是重锤砸在了坚韧的牛皮沙包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是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啊——!!!” 张狂发出的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他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原本流畅奔涌的气血,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轰然逆流!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变得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那凶猛的扫腿之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带着巨大的前冲惯性,却又因为右腿的剧痛和失控,以一种极其扭曲狼狈的姿势,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砸在坚硬的青石擂台上!发出“嘭”的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抱着已经明显变形、呈现诡异角度的右膝,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这逆转性的一幕。发生了什么?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张狂,怎么就被陆承渊那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一拳,打成了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几个呼吸之后,巨大的哗然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我的天!陆承渊赢了?!” “他…他刚才那一拳…打在哪里了?” “膝盖!是张狂的膝盖!我听到骨头碎的声音了!” “他怎么知道张狂膝盖有旧伤?而且时机抓得那么准?就在张狂发力的时候!” “太可怕了!这陆承渊藏得好深!他根本不是靠运气!” 李二激动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想喊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话。王撼山长舒一口憋了半天的气,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脸,眼中满是震撼与后怕,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欣慰。 高台上,周虎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拳,气息依旧平稳的少年。他看得比台下所有弟子都清楚!陆承渊那一拳,无论是时机的把握、角度的刁钻,还是力道的凝聚与爆发点,都堪称完美!这绝非偶然,这绝对是建立在极其可怕的洞察力和对身体、对战斗精准控制力之上的必杀一击! “此子…不仅是战斗直觉惊人,这份眼力…简直匪夷所思!”周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自己一时兴起收下的流民少年,其价值恐怕远超自己最初的预料。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张狂那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将他惊醒,才连忙上前查看。一看张狂膝盖那扭曲的模样和满头的冷汗,脸色顿时一变,高声宣布:“陆承渊,胜!” 陆承渊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平稳悠长。他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眼神中充满怨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张狂,面色平静无波。他并未下死手,那一拳只是彻底激发并加重了对方的旧伤,没有几个月精心调养,休想恢复,而且即便恢复了,恐怕也会留下永久性的隐患,严重影响其骨修罗途径依赖速度与爆发的后续修炼。这,便是屡次挑衅、仗势欺人该付出的代价。 周虎大步走上擂台,先示意早就候在一旁的杂役赶紧将惨嚎不止的张狂抬下去医治,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承渊,朗声道,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本月小比,魁首——陆承渊!赏,上品气血汤三份!” 三只用小巧玉瓶盛装的、色泽明显比普通气血汤更为浓郁粘稠的药液被送到陆承渊手中。他接过奖励,感受着玉瓶传来的温热药力,以及台下无数道汇聚而来的、混合着惊羡、敬畏、好奇、甚至一丝畏惧的目光,心中并无太多得意,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力量更深的渴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陆承渊的名字,将不再默默无闻。而这碎膝一拳,仅仅是他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砸出的第一个响动。 第10章 名声与暗涌 小比夺魁,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演武堂这潭不算深的水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陆承渊这个名字,算是彻底在底层学徒中传开了。以前那些或许因为他是流民出身而带着轻视的目光,现在大多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那就是陆承渊…” “就是他,一拳把张狂的膝盖打碎了!” “听说他以前是流民?真的假的?” “人不可貌相啊,看着瘦,下手真狠…” 陆承渊对此泰然处之,依旧每日完成库房的活计,然后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修炼中,只是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学徒区域修炼,不必再总是躲去库房。他对外展露的修为,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刚突破不久的气血二重。 那三份上品气血汤,他没有独吞。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他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分别塞给了李二和王撼山。 李二拿到那温润的玉瓶时,手都在抖,眼圈瞬间就红了。“陆哥…这…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陆承渊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突破气血二重,以后也能帮我。” 李二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玉瓶死死攥在怀里,像是攥着什么绝世珍宝。 给王撼山的时候,这个憨厚的老兵愣了半天,才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陆小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大哥,之前巡逻多亏你照应,一点心意。”陆承渊笑道。 王撼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是用力拍了拍陆承渊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这两个最早结识的伙伴,对陆承渊更是死心塌地。 张狂被抬走后就再没露面,据说伤势颇重,膝盖骨裂,筋脉也受损,没有两三个月别想下地。他的那些跟班党羽,一时间也树倒猢狲散,见了陆承渊都绕道走,不敢再招惹。 周虎对陆承渊的指点明显多了起来。不仅详细讲解《莽牛劲》后续的发力技巧和气血搬运的细微之处,还开始系统地传授他《磐石体》的入门诀窍和运劲法门。 “《磐石体》练的不只是皮膜,”周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更重要的是气血内敛,凝于一点。挨打的时候,气血要能瞬间凝聚在受击处,硬如磐石;发力的时候,又要能瞬间爆发,动若雷霆。这里面的分寸,你自己好好体会。” 陆承渊认真听着,结合灵瞳的内视,学得极快。他能清晰地“看”到周虎演示时,气血在皮膜、肌肉甚至更深层次的细微运转,这让他对《磐石体》的理解远超常人。不过数日,他运转《磐石体》时,皮肤泛起的古铜色就明显了几分,防御力大增。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夜里,陆承渊像往常一样,在库房深处借助古玉佩和灵瞳修炼完毕,正准备返回宿舍。刚走到库房门口那片堆放废旧兵器、光线最暗的区域,灵瞳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警示——前方拐角阴影里,潜伏着两道带着明显恶意的气血波动!冰冷,晦涩,绝非善类! 他脚步立刻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放得更轻,如同潜行的猎豹。 果然,他刚停下,两道黑影就如同鬼魅般从拐角扑出!两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淬了蓝汪汪光泽的短刃,一声不吭,直取陆承渊要害!一人刺向心口,一人划向咽喉!速度快、狠、准,显然是经验老道的杀手,绝非演武堂学徒的手段! 陆承渊临危不乱,《磐石体》瞬间运转到极致,皮肤泛起淡金古铜色。他侧身避开刺向心口的一刀,那刀锋擦着他胸前衣物掠过,带起一阵寒意。同时,他右拳如炮弹出膛,凝聚着气血二重(实则三重)的力量,精准地轰向另一人持刀的手腕! “铛!” 拳头与短刃碰撞,竟发出了类似金铁交击的声音!那人手腕剧痛,感觉像是砸在了铁块上,短刃险些脱手,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点子扎手!速战速决!”一人低喝,声音沙哑难辨。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一击不中,立刻变换方位,一左一右再次夹攻而来。刀光在黑暗中闪烁,招招不离陆承渊的要害,显然是想尽快将他置于死地。 陆承渊心念电转,是谁要杀他?张狂?他应该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子雇凶杀人。那就是…他脑海中闪过血莲教令牌的影子… 心中杀意顿起!他不再保留,气血三重修为全面爆发!《莽牛劲》的刚猛力道配合《磐石体》的强悍防御,让他如同一尊人形猛兽。在灵瞳的辅助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气血运转和攻击轨迹,总能提前半步做出反应。 “嘭!”他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狠狠踹在一人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那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兵器架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倒地后一口鲜血喷出,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人见同伴瞬间被废,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往黑暗中逃窜。 “想走?”陆承渊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莽牛劲》步伐运用到极致,身形如电,瞬间追上,一记蕴含着震荡劲力的手刀,精准地劈在其后颈要害。 “呃…”那人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库房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陆承渊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客,眼神冰冷如霜。 “看来,这演武堂…或者说这神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太平。”他低声自语,弯腰开始在 第11章 库房重剑 夜色深沉,库房里更是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许惨淡的月光从高处的气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刚散去的血腥气。 陆承渊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刺客拖到库房最深处,用一些破烂的皮甲和废弃的麻绳胡乱盖住,确保从外面看不出端倪。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和杀意。 是谁?张狂?不像,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那只能是…血莲教?自己只是抓了一个小喽啰,碰巧识破了一次刺杀长公主的阴谋,就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派杀手潜入演武堂来灭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刻着诡异莲花的令牌,触手冰凉。这江湖,这朝堂,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更复杂。 “实力…还是不够!”陆承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今晚若不是凭借灵瞳提前预警,加上这几个月的苦修,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快的提升速度!光靠按部就班的修炼和那点微薄的气血汤,太慢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贴身佩戴的那枚古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比平时更明显的温热感,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与此同时,他眉心的灵瞳也自发地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感,指向库房某个堆放废旧兵器的角落。 那里…他白天刚清理过,除了些锈蚀严重的刀剑碎片,似乎没什么特别。 心中一动,陆承渊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朝那个角落走去。越靠近,玉佩传来的温热感就越清晰,灵瞳的牵引也越发明确。 他在一堆彻底报废、几乎锈成一团的刀枪剑戟前停下。这些兵器大多残缺不全,被厚厚的红褐色锈迹覆盖,稍微碰一下就有碎屑簌簌落下,早已灵气全无,与凡铁无异。 但灵瞳的感知和玉佩的异动,都明确指向这堆废铁的最深处。 他皱了皱眉,开始动手,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地搬开表层的破烂。这些废铁沉重而冰冷,棱角粗糙,划得他手掌生疼。搬开几柄锈死的长枪和几块破碎的盾牌残片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常冰凉、且格外沉重的物体。 他心中微凛,动作更轻缓了些,慢慢将覆盖在上面的最后几件破烂拨开。 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是一柄剑。或者说,是一截断剑。 剑身从中而断,只剩下了靠近剑柄的二尺不到,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断的。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颜色,剑柄也是破破烂烂,缠绕的麻绳早已腐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裂。整柄断剑给人一种无比古老、破败、死气沉沉的感觉。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丢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破烂,却让陆承渊胸口的古玉佩变得滚烫,灵瞳的感知也强烈到了极点!在他的“视野”中,这柄断剑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蕴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凝到极致的“势”!如同沉睡的火山,沉寂的山岳,内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更奇异的是,这断剑散发出的气息,与他体内那缕潜藏的淡金色流光,隐隐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是…”陆承渊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握向了那破败的剑柄。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紧接着,是远超想象的沉重! 以他如今气血三重的力量,单臂一晃也有数百斤力气,拿起这不过二尺长的断剑,竟然感觉颇为吃力,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截断剑,而是一整块实心的生铁! 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动作迟缓,空气都似乎被这沉重的剑身带动,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好重!”陆承渊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绝对不凡!光是这份重量,就绝非寻常金属所能拥有! 他犹豫了一下,回忆起一些志怪小说里的情节,又想到《融兵炼体》残篇上关于以气血温养兵器的记载。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布满锈迹的断剑剑身之上。 鲜血落在锈迹上,并没有立刻滑落,而是如同滴在海绵上一般,瞬间被吸收了进去,只在暗红色的锈迹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印子,随即消失不见。 紧接着——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鸣,直接在陆承渊的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厚重!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断剑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暗红色锈迹,似乎脱落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露出了底下一点点更加深沉、近乎漆黑的金属本体。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锋锐与沉重意境的意念,顺着剑柄传入他的掌心,与他自身的气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联系。 而陆承渊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朝着断剑涌去,被其贪婪地吞噬吸收!速度虽然不算快,但异常稳定,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吸走了他近一成的气血! 他脸色微微一白,连忙中断了气血的输送。那断剑似乎也“吃饱”了,震动停止,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是那份沉重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与他之间的那点联系也并未断绝。 “果然…需要气血温养!而且,似乎有微弱的灵性!”陆承渊看着手中这柄神秘的断剑,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这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虽然残破了,但潜力无穷! 他给这柄沉寂的重剑,取名——“重岳”。 此后,陆承渊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每晚修炼之余,他都会来到库房深处,一边运转《融兵炼体》残篇上的法门,吸收手头仅有的一点低阶金属碎屑(主要是从那些废兵器上刮下来的),反哺自身,强化肉身;一边小心翼翼地引导自身气血,注入“重岳”之中进行温养。 这个过程缓慢而消耗巨大。每一次温养,都会抽走他不少气血,让他感到一阵虚弱,需要打坐许久才能恢复。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气血的注入,“重岳”与他之间的联系在一点点加深,那股沉重的“势”也在极其缓慢地苏醒。而《融兵炼体》带来的肉身强化,虽然微乎其微,却也让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和防御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增长。 这柄意外得来的断剑,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变强的可能。 第12章 周虎的深意 张狂重伤卧床,其党羽作鸟兽散,陆承渊在底层学徒中的地位无形中拔高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人因他流民出身而暗中鄙夷,但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轻易挑衅。 周虎对陆承渊的关注,也明显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这日午后,周虎将陆承渊单独叫到了演武堂后院的一间静室。这里通常是教头们休息或闭关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外面校场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 “把门关上。”周虎盘坐在一个蒲团上,指了指面前另一个蒲团。 陆承渊依言关门坐下,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周教头单独找他何事。 周虎没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承渊,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小比决赛那一场,我看了。”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静:“是,弟子侥幸…” “侥幸?”周虎打断了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能精准抓住张狂旧伤发作、气血运转最不畅的那一瞬间,这是侥幸?能在他全力出手、气势最盛的时候,找到他唯一的破绽,并且一击命中,这是侥幸?” 陆承渊沉默下来。他知道,在周虎这样的老江湖面前,过多的辩解反而显得可笑。 周虎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陆承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我周虎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在这演武堂,在这大炎朝,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易折!”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民,十天感应气血,一个月不到就在小比上废了世家出身的张狂,你觉得,这会引来多少目光?多少忌惮?多少…杀机?”周虎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直刺陆承渊心底,“张狂不过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家族,或许暂时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弟大动干戈,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演武堂不是世外桃源,神京城更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陆承渊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周虎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因近期顺利而产生的一丝浮躁彻底浇灭。他之前只想着展现价值获取资源,却忽略了这背后潜藏的危险。 “弟子…明白了。”陆承渊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明白就好。”周虎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藏锋于钝,养辩于讷。有时候,表现得笨一点,慢一点,并不是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陆承渊面前:“你的《磐石体》修炼得如何了?演示给我看看。” 陆承渊依言运转《磐石体》,气血内敛,皮肤泛起淡淡的古铜色泽,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仿佛都厚重了几分。 周虎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陆承渊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极其浑厚凝练的气血探入他体内,仔细感知着。 片刻后,周虎眼中再次闪过讶异,收回手掌:“根基之扎实,远超寻常气血二重…看来你这段时间,另有机缘,并未懈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磐石体》的精华,远不止于此。它练的不仅是皮膜的坚韧,更是气血的瞬间凝聚与爆发,是‘不动则已,一动石破天惊’的意境!” 周虎开始详细讲解《磐石体》更深层次的运劲法门,如何将气血在受击的刹那凝聚于一点,硬抗攻击;又如何能在发力时,将凝练的气血瞬间爆发出去,产生远超本身力量的破坏力。他甚至亲自演示,一掌拍在静室的石墙上,只听一声闷响,石墙纹丝不动,但当他手掌离开时,墙上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深达半寸的掌印,边缘光滑如刀切! 陆承渊看得心神震动,结合灵瞳的内视,他能模糊地“看”到周虎发力时,气血在手臂经脉中那玄妙的运转和瞬间的坍缩、爆发。这让他对《磐石体》,对力量的运用,有了全新的理解。 “多谢教头指点!”陆承渊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周虎摆摆手:“下个月的各堂大比,我希望你能代表我们东演武堂出战。” 陆承渊心中一凛。各堂大比,是演武堂各个分部之间的较量,关乎资源和荣誉,竞争远比内部小比激烈得多,对手也更强。 “你的实力,应该不止表面上这点吧?”周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用藏着掖着,到时候,该展现的时候就展现。只要不超出常理太多,我自有办法替你遮掩。但要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出风头,而是赢,为我们东堂争得资源!同时,也要让某些人看到你的价值,但又摸不清你的底细。” 陆承渊瞬间明白了周虎的深意。这是要他在可控的范围内,适度展现天赋,既获得资源和关注,又形成一种威慑,让暗处的敌人投鼠忌器。 “弟子,定当尽力!”陆承渊沉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离开静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陆承渊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但前路却也更加清晰。周虎的提点和保护,如同在他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接下来,他需要在这界限内,更快地提升自己。 第13章 首次协助办案 ,初涉刑侦流程 突破气血二重的第二天清晨,演武堂的晨雾还未散尽,陆承渊刚结束60圈负重晨跑,汗水浸透的劲装紧贴后背,胸口的气血如奔涌的溪流般顺畅流转——突破“搬运气血”境界后,他能清晰感知到气血在经络中随念而动,连指尖都萦绕着凝实的温热感。 “陆承渊,跟我来教习室!”周虎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今日换上了绣着暗纹的锦衣卫制式劲装,腰间的白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显然有重要事交代。 教习室内,墙壁上悬挂的神京地图被红笔圈出数个红点,正是南城繁华商圈。周虎坐在案前,指尖按压着一份厚重的卷宗,眉头微蹙:“你突破气血二重,正好派上用场。最近南城连发失窃案,小偷专偷商户钱袋、玉佩等贵重物品,手法刁钻,锦衣卫查了三日毫无头绪。”他将卷宗推到陆承渊面前,“你随我一同去南城查案,学学真正的刑侦流程。” 陆承渊快步上前,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卷宗上的记录清晰详实:近七日,南城绸缎庄、古玩店、首饰铺等八家商户接连失窃,失窃时间集中在中午人流高峰或傍晚闭店前,现场未留下任何脚印、指纹,甚至连目击证人都寥寥无几。 “周百户,这手法像极了皮魔王!”陆承渊眼神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皮魔王的核心能力,“他们擅长‘肤随境变’,能伪装成普通人融入环境,隐匿气血气息,普通锦衣卫根本无从察觉。” 周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因此才带你去。你的气运感知能识破隐匿气息,这是破局的关键。记住,锦衣卫办案从不是蛮力逞凶,观察、分析、预判,才是立足之本。” 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青布衣衫,很快融入南城的喧嚣人流。街道两旁,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绸缎庄的绫罗绸缎随风飘动,古玩店的铜器玉器泛着温润光泽,车水马龙间,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看似寻常的人群中,或许就藏着狡猾的窃贼。 “第一步,勘察现场,寻找线索。”周虎边走边低声讲解,“窃贼作案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丝气血残留、一粒尘土异动,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们首先来到昨日失窃的绸缎庄。胖乎乎的老板一见周虎,立刻哭丧着脸迎上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襟:“周百户!您可算来了!昨天中午,我刚收的二十两银子就放在柜台上,转身招呼个客人的功夫,钱袋就没了!那可是我半个月的进货本钱啊!” 周虎俯身仔细勘察柜台,指尖划过光滑的木质台面,目光扫过地面的青砖缝隙:“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客人都集中在哪个区域?” “我站在这边,客人都围着那边看新到的云锦。”老板指着柜台内侧,语气急切,“当时人多手杂,我根本没注意谁靠近过柜台。” 陆承渊闭上双眼,气运感知如细密的网,缓缓笼罩整个绸缎庄。淡白色的感知力掠过每一个角落,客人的气血五颜六色,有商贩的浑厚、妇人的柔和、孩童的灵动,却唯独没有皮魔王特有的深灰色隐匿气血。他重点探查柜台区域,除了老板的气血残留,只有杂乱的寻常气息,显然窃贼作案后清理得极为干净。 “去下一家。”周虎直起身,语气平静,“线索断了,就换个方向找。” 相邻的古玩店刚开门,老板正对着空荡荡的展柜唉声叹气。“昨天傍晚,店里就我一个人,来了个穿灰色布衣的年轻人,自称想买玉佩送母亲。他东看西看,趁我转身拿锦盒的功夫,展柜里最值钱的羊脂玉佩就没了!”老板指着展柜角落,“他就站在这儿,我当时还觉得他眼神有点飘,没想到竟是个窃贼!” 陆承渊的气运感知瞬间锁定展柜角落!与绸缎庄不同,这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深灰色气血,像融入墨汁的清水,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这股气血带着明显的隐匿特质,与皮魔王的气息如出一辙! “周百户,找到了!”陆承渊压低声音,指尖指向角落,“这里有皮魔王的气血残留,虽然很淡,但绝不会错!” 周虎俯身细看,指尖在角落轻轻一抹,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厉色:“果然是皮魔王。这气血残留很新,说明窃贼作案后不久就离开了,而且他很谨慎,只留下了微不可查的痕迹。” 两人接连走访了其余六家失窃商户,每一家的案发现场都残留着同样的淡灰色隐匿气血!更关键的是,所有失窃时间都集中在人流最密集的时段,显然窃贼是利用人群作为天然掩护,趁商户分心时动手,得手后立刻伪装融入人群逃离。 中午,两人坐在街角的面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周虎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如鹰:“线索已经清晰了:窃贼是皮魔王弟子,擅长伪装隐匿,作案时间固定在午、晚人流高峰,目标是便携贵重物品。接下来,我们守株待兔。” 陆承渊点点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办案,气运感知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种即将揪出真凶的期待感,让他浑身的气血都沸腾起来。他目光扫过面馆里的每一个人,气运感知时刻警惕,生怕错过任何可疑气息。 午后的南城依旧热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承渊和周虎分开蹲守,一个在首饰店对面的茶摊品茶,一个在街角的书铺翻阅书籍,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来往人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光。就在这时,陆承渊的气运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淡灰色的隐匿气血!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熙攘人群,锁定了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年轻人。那人身材瘦削,眼神飘忽,正鬼鬼祟祟地在一家首饰店门口徘徊,时不时探头探脑,观察店内的动静。他的气血被刻意压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陆承渊的气运感知天生克制隐匿能力,根本无法察觉。 “周百户,目标出现!”陆承渊指尖不动,用眼角余光示意,声音压得极低,“首饰店门口,穿灰布衣的年轻人,气血特征与案发现场残留一致!” 周虎眼角微抬,瞬间锁定目标,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手指悄然按在腰间的镣铐上,声音通过气流传入陆承渊耳中:“等他动手,人赃并获!” 年轻人果然走进了首饰店,装作兴致勃勃地挑选簪子,目光却频频瞟向柜台内侧的钱袋。店主正忙着招呼另一位客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就在店主转身取货的瞬间,年轻人的手如闪电般探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钱袋—— “别动!锦衣卫办案!” 周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年轻人的手腕,淡橙色的气血瞬间爆发,牢牢锁住他的经络。年轻人猝不及防,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周虎的力道如泰山压顶,根本无法撼动。 “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年轻人嘶吼着,皮肤突然开始变色,渐渐与柜台的红木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正是皮魔王的“肤随境变”! “别装了!你的气血骗不了我!”陆承渊快步上前,气运感知如利剑般刺穿他的伪装,淡白色的气血从指尖涌出,精准地击中年轻人身上的穴位。 “呃啊!”年轻人发出一声痛哼,伪装瞬间破碎,皮肤恢复原状,浑身气血紊乱,瘫倒在地。他口袋里藏着的几枚玉佩、银锭滚落出来,正是之前失窃的物品。 首饰店老板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窃贼和散落的赃物,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周百户!多谢这位小哥!要是晚一步,我这柜里的银子就没了!” 周虎掏出镣铐,“咔嚓”一声将年轻人铐住,冷声道:“带走!” 押着窃贼往锦衣卫总部走去,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人低着头,满脸不甘,却丝毫不敢反抗。陆承渊走在一旁,感受着周围百姓投来的赞许目光,心中涌起强烈的成就感——这不是突破境界的爽快,而是用自己的能力守护他人的踏实与自豪。 “不错!”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认可,“第一次办案就如此沉稳,观察细致,反应迅速,没有浪费你的气运感知能力。记住,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护国安民,每一次成功破案,都是在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 陆承渊握紧拳头,胸口的气血激荡得更加猛烈。突破气血二重的喜悦,首次办案成功的爽快,以及周虎的赞许、百姓的认可,交织成一股强大的动力,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锦衣卫总部,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阳光下的“锦衣卫”匾额熠熠生辉。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目标——不仅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锦衣卫,更要以手中之力,荡尽世间邪祟,守护神京安宁! 气血在体内奔腾,气运感知愈发敏锐,陆承渊知道,这只是他锦衣卫生涯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案件等着他侦破,更多的邪徒等着他铲除,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第13章 藏锋于钝 周虎的提点,如同暮鼓晨钟,在陆承渊心头久久回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易折!” “藏锋于钝,养辩于讷。” 这些话语,与他前世所知的“韬光养晦”不谋而合,但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弱肉强食的世界,显得更为血淋淋和真实。力量是根本,但如何展示力量,何时展示力量,却是一门关乎生死存亡的学问。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大庭广众之下的校场修炼。而是更多地回到了那间破旧但安静的宿舍,或者选择演武堂一些偏僻的角落。 在外人看来,陆承渊似乎因为战胜张狂后,意识到了自身与真正天才的差距,变得“低调”和“笨拙”了许多。修炼《磐石体》时,也不再追求那种石破天惊的爆发感,反而更注重气血在体内的缓缓流淌、滋养肉身,看上去进度慢了下来。 只有陆承渊自己知道,在无人注视之时,他才会按照周虎传授的更深层法门,尝试气血的瞬间凝聚与爆发。同时,他对于那柄断剑“重岳”以及《融兵炼体》残篇的研究,也从未停止。虽然暂时还无法真正开始修炼,但通过灵瞳内视,反复揣摩那玄奥的符文轨迹,让他对自身气血的掌控,隐隐变得更加精微。 这一日深夜,宿舍内鼾声四起。 陆承渊盘坐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并未入睡。他指尖抚过胸前那枚看似普通的古玉佩。自从上次小比前发现它能轻微汇聚元气后,这块玉佩就成了他除了灵瞳之外,最大的秘密。 他尝试将一丝气血渡入玉佩之中。 起初,玉佩毫无反应,如同死物。陆承渊并不气馁,保持着气血的缓慢输入,同时集中精神,尝试用灵瞳“内视”玉佩。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灵瞳微微发热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陆承渊“看”到了!在他灵瞳的视野里,那枚古玉佩不再是顽石,其内部有点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星尘般的淡金色光点被引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漩涡。 刹那间,周围天地间稀薄的元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以比平时快上数倍的速度,朝着他周身汇聚而来,尤其是通过胸口的玉佩,渗入他的体内。 虽然这速度远达不到传说中的“灵气灌顶”,但也比他平时依靠自身吸纳快了近三成!而且,这汇聚而来的元气,似乎经过玉佩那淡金光点的过滤,变得更为温顺柔和,更容易被气血同化吸收。 “这玉佩…果然不凡!”陆承渊心头剧震,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气血输入和精神力,维持着这种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玉佩汇聚的元气滋养下,正以清晰可辨的速度增长、凝练。原本因为快速提升而略显虚浮的根基,也在这种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下,变得越发扎实。 “聚元…这还只是它最基本的功能吗?”陆承渊看着玉佩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淡金漩涡,心中充满了期待。这玉佩的材质和来历,绝对不简单。它和自己穿越而来时看到的淡金流光,是否有所关联? 他没有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好它。有了这玉佩辅助,他就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夯实基础,提升实力。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彻底贯彻了“藏锋于钝”的策略。 白天,他在校场上按部就班地修炼,表现中规中矩,甚至在一些对练中,会刻意表现出几分“滞涩”和“不熟练”,仿佛之前的爆发只是昙花一现。这让一些原本因他击败张狂而高看他一眼的人,又渐渐生出了几分轻视。 “看来真是运气,或者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秘法,现在后劲不足了。” “流民出身,底蕴终究是差了些。” 类似的议论,偶尔会飘进陆承渊的耳朵里,他只是置之一笑,并不理会。李二和王撼山有时会为他抱不平,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只有到了深夜,才是他真正突飞猛进的时候。在古玉佩的辅助下,他的气血日益雄浑,《磐石体》的运劲法门越发纯熟,对于那玄奥的“重岳”断剑,感知也愈发清晰。 期间,周虎又单独指点过他几次,每次探查他进展时,眼中都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陆承渊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根基极其扎实,但突破速度适中”的状态,这正是周虎希望看到的。 这一晚,陆承渊再次沉浸于修炼中。玉佩引动的元气丝丝缕缕融入四肢百骸,气血奔腾如溪流,冲刷着经脉。他福至心灵,尝试引导气血,模拟《融兵炼体》残篇中记载的,那最为基础的一道符文轨迹,运行于手臂经脉之中。 起初晦涩难通,气血屡屡溃散。但他凭借灵瞳的内视和强大的精神力,不断调整,失败,再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略有松懈的刹那,气血终于成功沿着那玄奥的轨迹,完成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循环! 轰! 陆承渊只觉得右臂微微一沉,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百炼精钢,一股沉重、坚实、无物可摧的意念自然而然地生出。他下意识地并指如剑,对着床沿的铁木架子轻轻一划! 没有动用任何气血力量,纯粹是肉身带动的那一丝“重”的意境。 嗤啦!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坚硬的铁木架上,竟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一道白痕,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融兵炼体》,入门了!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皮毛,连让皮肤金属化都做不到,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条途径的可怕。这还仅仅是模拟一道残破的符文轨迹,若是将来能补全功法,甚至找到“重岳”剑的其他碎片,真正将其熔炼入体……那威力,简直不可想象!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感应右臂。那股沉重的感觉正在迅速消退,手臂恢复了正常,但气血似乎消耗了不少,精神也传来一丝疲惫。模拟这远古符文,对目前的他而言,负担不小。 “看来,这《融兵炼体》不能轻易动用,只能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锏。”陆承渊暗自思忖,“而且,必须尽快提升气血总量和精神力。” 他感受着体内愈发凝实的气血,距离气血三重,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而各堂大比的日子,也日益临近。 “咚咚咚。”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李二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承渊哥,睡了吗?外面有位镇抚司的大人找你。” 镇抚司? 陆承渊心中一动,迅速收敛气息,将玉佩塞回衣内,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平静,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李二有些惴惴不安。而在李二身后,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并未佩戴明显的官阶标识,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与演武堂教头们不同的煞气,那是真正经历过厮杀和刑狱事务的气息。 “你就是陆承渊?”黑衣男子的声音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我姓韩,镇抚司小旗。周虎教头向我推荐了你,说你心思细,是个好苗子。” 周教头推荐的?陆承渊心中了然,立刻抱拳行礼:“韩大人。” 韩小旗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看似寻常但站姿极稳的身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不必多礼。有个小案子,需要个生面孔去探探路,周虎说你合适。跟我走一趟,路上细说。” 陆承渊心头凛然,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周虎的安排来了,这或许就是进入镇抚司视野的第一步。 “是,大人。”陆承渊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演武堂的平静修炼即将结束,真正的风波,似乎要开始了。 第14章 夜探鬼市 夜色如墨,神京外城靠近运河的废弃码头区,更是被浓重的黑暗与湿冷的水汽笼罩。 陆承渊跟在韩小旗身后,两人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与周遭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垃圾腐烂的酸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此地名为‘灰鼠巷’,明面上是废弃码头,暗地里,是神京几处见不得光的‘鬼市’之一。”韩小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掩盖,“流民、逃犯、销赃的、买卖违禁品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陆承渊默默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残破的乌篷船像一具具浮尸搁浅在岸边,几簇零星的篝火在远处闪烁,映出一些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交易的身影。他的灵瞳在踏入这片区域时便已悄然运转,视野中,大部分人的气运都是灰白、淡红夹杂着黑气,代表着贫贱、凶险与混乱。偶尔有几个气运呈现深红或淡黄者,则多半是有些实力的帮派头目或是背景不凡的买家。 “我们查的案子,是流民失踪。”韩小旗带着陆承渊躲在一艘破船的阴影里,低声道,“近两个月,外城及周边,已有十七名青壮流民莫名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那边查不出头绪,按失踪案草草了事。但镇抚司线报称,最后有人见到其中两名流民,是被诱骗到了这灰鼠巷。” 陆承渊心头一凛。流民,在这个世道,命如草芥。若非数量异常,恐怕连镇抚司都不会多看一眼。他联想到自身,若非侥幸进入演武堂,自己的下场,未必比这些失踪者好多少。 “线人提到一个叫‘独眼老六’的掮客,专门在鬼市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可能与此事有关。”韩小旗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靠在半塌窝棚边、用破旧毡帽盖住大半张脸的枯瘦身影,“就是他。你过去,假装是逃难来的流民,想找条活路,探探他的口风。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气血刚入门,有点力气,但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陆承渊立刻明白了韩小旗的用意。他年轻,面生,又有流民经历,扮演这个角色再合适不过。而韩小旗自身气质过于锋锐,容易引起警惕。 “明白。”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血收敛到比气血一重还不如的程度,脸上刻意带上几分惶然和怯懦,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那“独眼老六”走去。 “六…六爷?”陆承渊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的是流民间常用的称呼。 毡帽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另一只眼则被一道狰狞的疤痕覆盖。独眼老六上下打量着陆承渊,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生面孔?哪来的?” “北…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瘟,就剩我一个了。”陆承渊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卑微,“听说神京城机会多,想讨口饭吃…有力气,啥活儿都能干。” 独眼老六那只独眼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尤其是在他虽刻意收敛但仍比寻常流民扎实许多的臂膀上停留了一下,嘿嘿干笑两声:“有力气?光有力气可不行。这神京城,水深着呢,淹死的不都是没力气的。” 他话里有话。陆承渊适时地露出急切的神情:“六爷,您门路广,给指条明路吧!只要给口饱饭,工钱少点也行!” 独眼老六眯着独眼,凑近了些,一股浓烈的劣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倒是有个活儿,工钱给得足,管吃管住,就是…地点偏了点,规矩严了点。干不干?” 陆承渊心脏微微一跳,面上却更加“惊喜”:“干!我干!再偏再严都行!” “嗯。”独眼老六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从怀里摸索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类似莲花的图案,塞到陆承渊手里,“明天子时,还是这儿,拿着牌子过来,自有人接你。记住,牌子拿好,丢了,或者迟到,这活儿就没了。” “谢谢六爷!谢谢六爷!”陆承渊接过木牌,连连躬身,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灰鼠巷的范围,与等在暗处的韩小旗汇合,陆承渊才长长舒了口气,将那块黑色木牌递了过去,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韩大人,您看。” 韩小旗接过木牌,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陡然沉了下来,手指用力,几乎要将木牌捏碎。 “血莲教!”他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杀意,“果然是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 血莲教?陆承渊心中一震。根据他之前在演武堂了解的零碎信息,这是一个被朝廷定为邪教,屡次清剿却总能死灰复燃的庞大组织,信奉所谓的“无生老母”,行事诡秘,手段残忍,常以活人祭祀练功。 “他们抓流民,是为了…”陆承渊联想到某些传闻,胃里一阵翻腾。 “血祭,练功,或者…制作某些邪门的东西。”韩小旗将木牌收起,眼神锐利地看向灰鼠巷方向,“此事比预想的更严重。一个普通的流民失踪案,竟然牵扯到了血莲教!他们敢在神京脚下如此行事,必然有所依仗!” 他看向陆承渊,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刚才表现不错,没露破绽。这牌子是血莲教外围吸纳‘血食’的信物。他们很谨慎,只用一次,且不直接接触。” “那我们明天…”陆承渊问道。 “你继续去。”韩小旗断然道,“我会安排人手在四周布控。既然找到了线头,就必须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窝点!这已不是小案子,而是涉及邪教的大案!” 他顿了顿,看着陆承渊:“怕吗?” 陆承渊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怕。”他知道,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是巨大的机遇。若能在此案中立功,进入镇抚司的道路将平坦许多。而且,对付血莲教这种邪魔外道,他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而有种斩妖除魔的义愤。 “好!”韩小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恐怕有一场硬仗。” 两人身影悄然融入夜色,而灰鼠巷的鬼火依旧闪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一场针对邪教窝点的雷霆行动,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15章 窝点初现 次日,演武堂内,陆承渊如常进行着不温不火的修炼,甚至在与一名同门的对练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肩膀被对方拳风扫中,踉跄退了几步,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嗤笑。 他面色“懊恼”,心中却古井无波。周虎远远看到,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白天的时间在看似平淡中度过。陆承渊抓紧一切时间,利用古玉佩汇聚元气,巩固修为,气血在体内奔腾,已然达到了气血二重的巅峰,距离突破那层屏障,只差一个契机。他反复回忆昨夜韩小旗提到“血莲教”时那凝重的神色,以及那木牌上扭曲的莲花图案,心中不断推演着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 子时将近,夜空无月,唯有几颗疏星点缀。 灰鼠巷比昨夜更加寂静,连那零星的篝火都少了许多,只有呜咽的河风和芦苇摇曳的鬼影。 陆承渊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与独眼老六约定的地点。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黑色木牌,灵瞳悄然运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在他的视野里,周围黑暗中潜伏着几团凝练的赤红色气运,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那是韩小旗和他带来的镇抚司好手。更远处,还有一些杂乱的气运光团在移动,应是鬼市其他的夜行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陆承渊怀疑对方是否察觉异常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突兀响起:“牌子。” 陆承渊心中微凛,对方接近,他竟未完全察觉,显然身手不弱。他稳住心神,缓缓转身,将木牌递出。 阴影中伸出一只干瘦如同鸡爪的手,接过木牌,随意看了一眼,便揣入怀中。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 “跟我走,不许出声,不许东张西望。”斗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冰冷的死气。 陆承渊“顺从”地点点头,跟在那斗篷人身后。斗篷人脚步极快,且专挑那些最阴暗、最曲折的小巷穿行,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 陆承渊一边紧跟,一边默默记下路线,同时灵瞳全力运转,试图看透那斗篷和面具。然而,那斗篷和面具似乎有某种隔绝探查的效果,他只能看到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污秽之感的暗红色气运,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令人心悸的黑气。 “煞气很重,而且…气息阴冷,不似纯粹的肉金刚或血武圣途径…”陆承渊心中判断,“更像是…走了某种邪门歪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来到一处靠近城墙根的荒废宅院前。院墙坍塌大半,院门早已不知去向,院内杂草丛生,只有一间主屋还勉强保持着轮廓,窗户破损,如同黑洞洞的眼睛。 斗篷人在院门外停下,指了指那间主屋:“进去,里面有人安排。” 陆承渊依言走进荒院,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主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蛛网密布,尘土堆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心中一紧,灵瞳扫视屋内。只见屋角阴影里,或坐或站,已有七八个身影,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气运皆是灰白中带着死气,正是被抓来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而在这些流民旁边,站着两名同样身着黑衣、面带白面具的汉子,气息与引路那人相似,阴冷而晦涩。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兵器。 看到陆承渊进来,一名面具人走上前,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了几下,检查是否携带兵器。 陆承渊强忍着不适,任由其检查,同时灵瞳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两名看守的气运,虽然也是暗红带黑,但比引路那人要淡薄许多,实力应该大致在气血三重到四重之间。 “人到齐了,准备转移。”引路的斗篷人这时也走了进来,声音依旧冰冷。 转移?不在这里动手?陆承渊心念电转。看来这里只是一个临时集合点,真正的窝点还在别处。必须想办法留下记号! 他趁着那两名看守注意力在清点人数,脚下看似无意地移动,鞋底在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石地板上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同时,他体内气血微微一动,模拟《磐石体》凝聚气血的法门,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自身气息的气血之力,悄无声息地逼出指尖,弹在了身旁一根腐朽的门柱上。这手法得自周虎的指点,极为隐蔽,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低下头,混入那群麻木的流民中。 “走!”引路的斗篷人低喝一声,率先向外走去。两名看守则驱赶着包括陆承渊在内的九名流民,跟在后面。 一行人再次潜入黑暗的巷道,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荒院。为首的正是韩小旗。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主屋,立刻发现了陆承渊留下的那个脚印痕迹以及门柱上那丝微弱却熟悉的气血印记。 “刚走不久。”韩小旗蹲下身,手指拂过那脚印,又感知了一下门柱上的气血,眼中寒光一闪,“方向,东南,应该是往南城的废弃义庄一带去了。发信号,让外围的弟兄跟上,封锁可能区域!通知周教头,情况有变,需要支援!”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不起眼的响箭带着尖锐却短促的鸣音射向夜空。 韩小旗站起身,望着陆承渊他们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小子,撑住…” 第16章 金刚初怒 废弃义庄,位于神京南城最边缘,毗邻乱葬岗。这里常年阴气森森,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如同鬼域。 陆承渊一行人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这里。义庄的院墙比之前的荒宅完整许多,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上面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头本质,如同两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引路的斗篷人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摇曳的火光和一缕更加浓郁的血腥气! “快进去!”身后的看守粗暴地推搡着流民。 陆承渊混在人群中,低头走进义庄院内。院子很大,正中停放着几具破烂的薄皮棺材,有些棺材板都斜搭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黑暗。两侧是长长的厢房,此刻其中一间厢房大门敞开,里面火光跳跃,映出一些晃动的人影。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流民中有人开始瑟瑟发抖,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闭嘴!”一名看守厉声喝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寒光闪闪。 陆承渊的灵瞳在踏入院子的瞬间就提升到了极致。他“看”到,整个义庄都被一层淡淡的、充满怨念与死气的黑红色雾气笼罩着。而那个打开的厢房内,气运光团更为集中和强大,除了几名与看守类似的暗红色气运外,还有一团气息更加晦涩、颜色深红近黑的气运,如同心脏般在缓缓搏动,带着一股邪异的吸引力。 “高手!至少是叩天门边缘,甚至可能已经叩开了天门!”陆承渊心头一沉。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祭品带到,请执事查验。”引路的斗篷人朝着厢房内躬身说道。 一个身材矮胖,同样戴着白面具,但面具边缘绣着一圈暗红色纹路的人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民,最后落在了陆承渊身上。 “这个…气血似乎比其他人旺盛不少。”矮胖执事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疑惑。 引路斗篷人答道:“是个刚入武道的流民,底子干净。” 矮胖执事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太在意:“嗯,气血旺更好,母神会更喜欢。都带进去,仪式准备开始!” 流民们被驱赶着进入那间最大的厢房。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陆承渊瞳孔骤缩,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厢房内部空间极大,显然被改造过。地面中央,刻画着一个直径丈许的诡异法阵,阵纹由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物质勾勒而成,构成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的血色莲花图案。阵法四周,摆放着九盏青铜油灯,灯焰竟是诡异的碧绿色,燃烧时散发出那混合着腐朽气味的檀香。 而在阵法的一个角落,堆叠着几具干瘪的尸体,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精血!看其衣着,正是之前失踪的流民! 阵法正前方,设有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雕像。那雕像通体漆黑,形象非佛非道,而是一个三头六臂、面容狰狞扭曲的魔物,六只手臂分别握着骷髅、心脏、肠子等物,正是血莲教崇拜的“无生老母”的邪神像! 除了那矮胖执事和几名看守,厢房内还有四名身着血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信徒,正跪在祭坛前,低声诵念着晦涩诡异的经文。他们的气运,都与那邪神像之间,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丝线连接。 “时辰已到,献祭开始,恭请母神降临,赐我圣血神力!”矮胖执事走到祭坛前,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狂热。 两名看守立刻上前,粗暴地抓起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的流民,就要往那血色法阵中拖去。 不能再等了! 陆承渊知道,一旦献祭开始,邪法运转,再想阻止就难了。而且韩小旗他们在外围布置需要时间,必须由他先在内部制造混乱! “啊!!!” 就在那名流民即将被拖入法阵的刹那,陆承渊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是之前伪装出的怯懦!他周身原本收敛到极致的气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嗡! 古铜色的光泽瞬间覆盖全身,肌肉贲张,筋骨齐鸣!《磐石体》全力运转,气血凝聚于双臂,一股沉重、刚猛、不动如山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什么?!” “找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血莲教徒都是一惊。那矮胖执事猛地转头,面具下的眼睛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距离陆承渊最近的那两名正拖着流民的看守,反应最快,怒喝着松开流民,一左一右,挥拳朝着陆承渊轰来!拳风呼啸,带着阴冷的煞气,赫然都动用了至少气血四重的力量! 然而,在灵瞳的视野中,他们气血运行的轨迹、拳势中的破绽,清晰可见! 陆承渊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双拳齐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磐石体》凝聚到极点的爆发力,以及一股源自《融兵炼体》残篇感悟的、沉重如岳的意境! “轰!轰!” 两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名看守的拳头砸在陆承渊古铜色的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紧接着,一股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力顺着拳头反震回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两名看守惨叫着倒飞出去,手臂呈现出诡异的弯曲,重重撞在墙壁上,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一拳,废两人! 全场皆寂! 那些麻木的流民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剩下的几名看守和那四名诵经信徒,也都骇然止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如同金刚般屹立的身影。 矮胖执事又惊又怒:“好小子!竟敢伪装潜入!你是镇抚司的鹰犬?!给我拿下,碎尸万段!” 另外三名看守和那四名信徒同时厉喝着扑了上来,刀光、拳影、还有两道带着腥风的黑气,齐齐罩向陆承渊! 面对七人围攻,陆承渊眼神冰冷,毫无惧色。他脚踩连环,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灵活闪动,灵瞳将所有人的动作放缓,破绽放大! 他避开劈砍而来的刀锋,一拳轰碎一名信徒打出的黑气,反手一记肘击,重重撞在另一名看守的肋部!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声,那看守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同时,他肩膀硬抗了另一名信徒拍来的一掌,那掌力阴寒,试图侵入他经脉,但在《磐石体》凝练的气血和古玉佩温养过的根基面前,如同冰雪遇阳春,瞬间消散!而陆承渊的拳头,已经如同出膛炮弹,印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噗!”那名信徒胸膛凹陷,倒飞出去,撞翻了祭坛前的一盏青铜油灯,碧绿色的灯油泼洒出来,遇到地面刻画的阵纹,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混账!毁我圣阵!”矮胖执事彻底暴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潜入者,实力竟然如此强横,战斗风格更是刚猛霸道,简直像一头人形凶兽! 他再也顾不得身份,矮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出,一只手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强烈的腐蚀性,悄无声息地印向陆承渊的后心! 这一掌,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掌风未至,那阴毒的掌意已经让陆承渊后背汗毛倒竖! 危机时刻,陆承渊凭借灵瞳对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千钧一发之际拧身侧步,同时将《磐石体》的防御催发到极致,气血瞬间凝聚于后背! “嘭!” 黑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陆承渊的右肩胛骨下方!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疯狂钻入,试图破坏他的生机! 陆承渊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古铜色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黑色掌印,丝丝黑气试图蔓延!但他根基实在太扎实,气血如同烘炉,猛地一运转,便将那侵入的异种气劲强行逼住、炼化!同时,他借力前冲,反手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摆拳,砸向矮胖执事的头颅! 矮胖执事没想到自己苦修的“腐心掌”竟然没能立刻重创对方,惊愕之下,仓促抬手格挡。 “轰!” 拳掌再次相交!这一次,矮胖执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都酸麻剧痛,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体内气血翻涌,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骇。这流民小子的力量,简直不像气血境!那凝练无比的气血,那沉重如山的拳意…难道是专修肉金刚途径的天才?! 陆承渊根本不答,强压下肩胛处传来的剧痛和那阴寒掌力的侵蚀,眼神如狼,再次扑上!他必须缠住这个最强的执事,给外面的韩小旗创造突入的机会,也给那些吓呆的流民争取一线生机! “拦住他!启动血莲阵,先把这些祭品献祭!”矮胖执事又惊又怒地嘶吼。 剩下的两名看守和三名信徒面露疯狂,不顾一切地冲向陆承渊,同时,那祭坛上的邪神雕像,双眼竟然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地面的血色莲花阵纹也开始微微亮起,一股吸力开始笼罩那些流民! 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 “轰隆!!!” 义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面整个轰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炽烈如火的刀光,如同九天雷霆,撕裂了院中的黑暗与阴森,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直劈那正在启动的邪阵! “血莲妖人!胆敢在神京作祟,受死!” 韩小旗暴怒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支援,终于到了! 陆承渊精神大振,不顾伤势,气血再催,拳势更加狂猛,死死缠住想要回身应对的矮胖执事。 “你们的末日,到了!” 第17章 血莲余孽 刀光如匹练,撕裂阴霾! 韩小旗这一刀,含怒而发,凝聚了他叩天门境界的磅礴气血与沙场历练出的惨烈煞气,刀锋未至,那灼热刚猛的刀意已经将弥漫院中的阴森邪气驱散大半! “轰!” 刀芒精准无比地斩在厢房内地面上那刚刚亮起的血色莲花阵纹核心!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刻画阵法的暗红物质寸寸断裂,那九盏燃烧着碧绿火焰的青铜油灯齐齐炸开,灯油四溅,将附近两名躲闪不及的血莲教徒烧得惨叫连连。祭坛上那尊三头六臂的邪神雕像,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阵法被强行中断!那股笼罩流民的吸力瞬间消失。 “镇抚司办案!跪地受缚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韩小旗持刀而立,声若雷霆。在他身后,七八名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镇抚司力士鱼贯而入,刀出鞘,弩上弦,瞬间将整个厢房控制起来,浓烈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疯狂扑向陆承渊的看守和信徒,见到这阵势,尤其是感受到韩小旗那如同烈火般灼烧的气息,顿时气势一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韩…韩阎王?!”那矮胖执事看到韩小旗,面具下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显然认得这位在镇抚司内部以手段酷烈、办案铁血着称的小旗官。 陆承渊压力骤减,趁机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烘炉运转,肩胛处那阴寒的“腐心掌”掌力被进一步压制、炼化。他脚步一错,拉开与矮胖执事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对方,同时灵瞳扫视全场,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我道是谁,原来是血莲教的‘腐心鬼手’赵无财!”韩小旗目光如刀,锁定在矮胖执事身上,语气冰冷,“不在你的阴沟里躲着,敢跑来神京撒野,是嫌命长了?” “韩阎王!你休要猖狂!”赵无财(矮胖执事)惊怒交加,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色厉内荏地吼道,“坏我圣教大事,母神绝不会放过你!” “妖言惑众!”韩小旗不屑冷哼,根本懒得废话,身形一动,如同猛虎出闸,手中长刀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劈赵无财!刀风呼啸,灼热的气血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赵无财不敢硬接,他擅长的是阴毒掌法,近身缠斗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面对的是境界可能还高于他的韩小旗。他怪叫一声,身形如同滑溜的泥鳅,向后急退,同时双手连挥,打出数道漆黑如墨、带着刺鼻腥风的掌影,试图阻挠韩小旗的攻势。 “雕虫小技!”韩小旗刀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抖,赤色刀光骤然爆散,如同炸开的火树银花,将那几道漆黑掌影绞得粉碎!刀芒余势不衰,依旧紧紧追着赵无财! 与此同时,其他的镇抚司力士也动了。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刀弩配合,如同砍瓜切菜般杀向剩余的血莲教徒。这些力士个个气血充盈,最低也是气血三四重的好手,修炼的更是镇抚司的正统搏杀之术,招式简洁狠辣,专为杀敌。 相比之下,那些血莲教徒虽然手段诡异,但失了阵法依仗,又被镇抚司的气势所慑,顿时落入下风。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 陆承渊也没有闲着。他看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韩小旗的信徒,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依旧是毫无花哨的一拳,凝聚着《磐石体》的爆发力与一丝“重岳”的意境,后发先至,重重轰在那信徒的背心! “咔嚓!”那信徒脊椎瞬间断裂,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陆承渊看也不看结果,目光再次锁定战场。他发现那赵无财在韩小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已是左支右绌,身上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气息急剧萎靡。 “不能让他跑了!”陆承渊心念一动,灵瞳死死盯住赵无财气血运行的轨迹,寻找着他逃遁的路线和破绽。 果然,赵无财硬接了韩小旗一刀,借力向后飞退,撞向厢房的后窗,显然是想破窗而逃! “拦住他!”韩小旗大喝,但他被另外两名拼死扑上的教徒稍稍阻挡了一下。 就在赵无财身体即将撞上窗户的刹那,陆承渊动了!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猛地一脚踢在地面一块碎裂的青砖上! “咻!” 青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暗器般射向赵无财即将落地的方位!这一下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赵无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无法变幻之时! 赵无财察觉到风声,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噗!” 青砖狠狠砸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虽然未能造成重伤,但那股冲击力和剧痛,让他身形一个趔趄,逃遁的速度顿时一缓! 就是这一缓! 韩小旗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追至,刀光再起,如同惊鸿掠空! “不——!”赵无财发出绝望的嘶吼。 刀光闪过,一条断臂带着喷射的黑血飞起!赵无财惨叫着滚倒在地,被紧随而上的两名力士用特制的镣铐死死锁住,封住了周身气血。 首领被擒,剩下的几名教徒更是士气崩溃,很快就被一一斩杀或制服。 战斗,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结束了。 厢房内一片狼藉,血腥味、焦糊味、邪异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获救的流民们瘫坐在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目光呆滞,尚未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韩小旗收刀入鞘,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无财面前,一把扯掉他那惨白的面具,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胖脸。 “赵无财,说说吧,你们在神京还有几个窝点?上头是谁?”韩小旗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赵无财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呸!韩阎王,要杀就杀!母神会为我报仇的!” “哼,硬气?”韩小旗冷笑一声,对旁边的力士挥挥手,“带回去,好好‘伺候’。” 两名力士会意,粗暴地将不断咒骂的赵无财拖了下去。 这时,韩小旗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他走到近前,看了看陆承渊肩胛处那个依旧有些发黑的掌印,眉头微皱:“‘腐心掌’的毒劲?感觉如何?” 陆承渊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体内气血正在不断消磨那阴寒掌力,回答道:“多谢大人关心,弟子还能压制。” 韩小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腐心掌”的阴毒,寻常气血境武者中了,若无对症解药或高手相助,很难自行逼出。而这小子,不仅硬抗了下来,似乎还在依靠自身雄厚的气血进行炼化? “根基之扎实,实属罕见。”韩小旗心中评价,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此次你做得很好。临机应变,缠住强敌,最后那一下阻截更是关键。若非你,这妖人恐怕真让他溜了。” “大人过奖,这是弟子分内之事。”陆承渊谦逊道。 “分内之事?”韩小旗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不是我镇抚司的人。”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韩小旗环顾了一下这如同修罗场般的厢房,沉声道:“清理现场,统计伤亡,将这些流民妥善安置。陆承渊,你随我来。” 他带着陆承渊走到院中相对干净的一处。 “此次捣毁血莲教窝点,擒获执事一名,击杀教徒九人,解救流民八人,你当居首功。”韩小旗看着他,语气正式了许多,“按镇抚司规矩,有此功绩,可直接录入为力士。更何况,周虎那家伙早就跟我打过招呼。” 他顿了顿,问道:“陆承渊,你可愿入我镇抚司,成为一名力士,护国安民,斩妖除魔?”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陆承渊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激荡。从朝不保夕的流民,到如今即将踏入大炎王朝最令人敬畏的暴力机构,这其中的艰辛,唯有自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抱拳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弟子,愿意!” 第18章 朱雀白印 三日后,镇抚司衙门。 与演武堂的肃杀操练不同,镇抚司衙门更显深沉与压抑。黑色的墙体高耸,飞檐如钩,门前两尊并非石狮,而是形似狴犴的异兽石雕,獠牙毕露,目射凶光,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权威与酷烈。 进出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冷峻,周身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煞气。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惨嚎声,提醒着这里并非善地。 陆承渊跟在韩小旗身后,穿过层层岗哨,走进了这座令神京无数官员百姓谈之色变的森严衙门。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劲装,材质普通,但坚韧耐穿,左胸口处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简单的朱雀振翅图案,这是镇抚司力士的标识。 “感觉如何?”韩小旗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规矩森严,气象万千。”陆承渊谨慎地回答。他的灵瞳能“看”到,这衙门内部,无数或强或弱的气运光团交织,赤红如血(杀伐)、暗黄厚重(权势)、青紫尊贵(高位),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危险的权力图谱。更有数道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隐在深处,让他心生凛然。 韩小旗似乎笑了一下:“习惯就好。在这里,实力和功绩就是硬道理。规矩是多,但只要你不触犯铁律,没人会管你太多。” 他们来到一处名为“籍策房”的大堂。一名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老文书坐在厚厚的卷宗后面,头也不抬。 “韩阎王?稀客。又来塞人了?”老文书的声音有气无力。 “少废话,老黄。新人,陆承渊,录入力士,功绩已报备。”韩小旗将一块腰牌和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老文书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陆承渊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名册,提笔蘸墨,开始记录。 “姓名。” “陆承渊。” “籍贯。” “北郡流民,现录神京籍。” “修为。” “气血三重(陆承渊在昨夜已借助玉佩之力,水到渠成般突破)。” “引荐人。” “韩厉(韩小旗之名),周虎(副引荐)。” 记录完毕,老文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玉牌,玉质普通,正面雕刻着与衣服上相同的朱雀图案,背面则是一片空白。他拿起一支特制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刻刀,运指如飞,在玉牌背面刻下了“陆承渊”三个小字,以及一个复杂的、代表编号的符文。 刻完最后一笔,那玉牌上的朱雀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常。一股微弱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力量从玉牌中散发出来,与陆承渊自身的气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 “滴一滴血上去。”老文书将玉牌和一根银针推过来。 陆承渊依言刺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牌正中的朱雀图案上。 鲜血瞬间被玉牌吸收,那朱雀图案再次亮起,红光一闪而逝。陆承渊立刻感觉到,自己与这块玉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妙的联系。同时,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带着秩序与威严气息的力量,开始从玉牌中缓缓流入他体内,虽然细微,却让他精神一振,周身气血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这就是…王朝气运?”陆承渊心中明悟。按照大纲,这白色玉牌代表“白印境”,是最低阶的官身,所能调动的国运微乎其微,主要起标识、通讯(短距离)和微弱辅助修炼的作用,但确确实实让他感受到了不同。 “镇抚司力士玉牌,收好。丢了或损毁,按律严惩。”老文书将玉牌递给陆承渊,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镇抚司律条》与《力士行事准则》,三日内背熟。违者,鞭刑。” “是。”陆承渊双手接过玉牌和小册子,触手温润。 “好了,人交给你了,老子还有案子要办。”韩小旗对陆承渊点点头,“跟着老黄,他会给你安排具体职司和住处。记住,在这里,少说,多看,多做。” 说完,他便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老文书黄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对陆承渊招招手:“跟我来吧,小子。” 他带着陆承渊穿过几条回廊,来到衙门后方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是力士们的居住区。环境比演武堂的宿舍好了不少,虽是多人同住,但每人都有一个独立的隔间。 黄老头给陆承渊分配了一个靠边的隔间,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这是你的铺位。每日点卯、任务派遣,都在前院的校场。伙食自己去膳堂解决,月底凭玉牌领饷银。”黄老头交代着基本事项,语气依旧平淡,“你是韩阎王和周老虎一起推荐来的,想必有些本事。但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没根脚的流民出身,更得小心。”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陆承渊一眼,似乎意有所指:“镇抚司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人,未必乐见韩阎王手下多一个能干的新人。”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善意的提醒,躬身道:“多谢黄老提点,弟子谨记。” “嗯。”黄老头不再多言,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承渊走进属于自己的这方小天地,关上门,感受着怀中那枚温热的力士玉牌,以及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国运之力,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从今日起,他便是大炎镇抚司,一名最低等的白印力士。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昂扬的斗志。 他将那本《镇抚司律条》与《力士行事准则》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封面,随即落在自己简单的行囊上。那里,放着那枚古玉佩,以及用粗布包裹着的“重岳”断剑。 “神京,镇抚司…我来了。” 第19章 诏狱森寒 成为力士的第二天,陆承渊便迎来了第一项正式任务——看守诏狱。 诏狱,镇抚司最令人闻风丧胆之地。关押于此的,无一不是触怒皇权、牵扯大案要案的钦犯,或是如血莲教妖人这般危害巨大的邪魔外道。此地深入地下,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腐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 沿着陡峭而湿滑的石阶向下,光线迅速黯淡,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才有一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阴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锁链拖曳声、呻吟声。 与陆承渊一同当值的,还有三名老资格力士,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孙乾的汉子,面色冷硬如铁,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过脸颊,更添几分凶悍。他话不多,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过陆承渊,交代了基本规矩和巡视路线:“乙字区到戊字区,半个时辰巡视一遍。记住,眼观鼻,鼻观心,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里面关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死了都没人收尸。” 另外两名力士,一个叫赵五,一个叫钱五,显然以孙乾马首是瞻,对陆承渊这个新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漠视。 陆承渊默默点头,灵瞳在踏入诏狱的瞬间便已高度集中。在他的视野里,整个诏狱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死气、怨气以及各种混乱狂暴的气运所笼罩。一个个囚室如同墓穴,里面关押的气运光团,或是黯淡将熄(濒死),或是赤红暴戾(凶徒),或是诡谲变幻(邪修),几乎没有正常的。强烈的负面情绪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们沿着冰冷的石质通道巡视。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铁栅栏和厚重铁皮包裹的门封死的囚室,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窗口,用以递送饭食。即便如此,依旧有些囚犯听到脚步声,会用头疯狂撞击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或是从送饭的小窗里伸出污秽的手指,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和诅咒。 “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狗官!镇抚司的鹰犬!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血…给我血…” 各种污言秽语、癫狂呓语混合着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精神崩溃。孙乾和赵五、钱五显然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甚至钱五还会不耐烦地用刀鞘狠狠敲击那些过于吵闹的铁门,换来更疯狂的撞击和咒骂。 陆承渊也尽力保持着面色平静,但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有些囚室深处散发出的气运极其强大且不稳定,即便被重重禁制封印,依旧如同蛰伏的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里的危险,远超演武堂的比武校场。 巡视到丙字区域时,前方通道传来一阵不同于囚犯嘶吼的嘈杂声,似乎有争执和呵斥。 孙乾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陆承渊几人紧随其后。 拐过一个弯,只见前方一间囚室门外,两名负责送饭的杂役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带着惊惧。而囚室的铁门敞开着,一名身着囚服、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汉子,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撒在地上的、混合着馊水和少量糙米的食物,一点点用手捧回破碗里。 那汉子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宽阔,动作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乱糟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墨黑底色的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杨烈!你又搞什么鬼!”孙乾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赵五和钱五也瞬间戒备起来。 那名叫杨烈的囚犯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坚持将最后一点能入口的食物捧回碗里,这才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陆承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面容轮廓硬朗,下颌线分明,因缺乏打理而布满胡茬,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蒙尘的宝石,深处藏着锐利的光。他的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使在此刻面无表情,也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错觉。 而让陆承渊心中暗惊的是,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这囚犯的气运并非灰黑死寂,也非赤红暴戾,而是一种极其内敛、沉凝如深潭的暗金色!这暗金色的气运被数道强大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封印锁链死死缠绕、压制着,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此人的根基之深厚,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包括韩小旗! “孙头儿,”杨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手滑,没端稳。总不能浪费粮食吧?”他晃了晃手中那个缺口的破碗,镣铐哗啦作响。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仿佛身处之地并非诏狱,而是自家后院。 “少他妈废话!回去!”孙乾显然对杨烈极为忌惮,并不靠近,只是厉声命令。 杨烈无所谓地耸耸肩,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回囚室深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在身影没入阴影前,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孙乾身后的陆承渊,在那双灵瞳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承渊却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灵瞳甚至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看什么看!关门!”孙乾对那两名杂役吼道。 杂役连忙战战兢兢地关上沉重的铁门,落锁。 孙乾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狠狠瞪了那间囚室一眼,低声骂了句:“妈的,晦气!” 他转过头,看到陆承渊似乎还在看那扇关闭的铁门,冷声道:“记住这间,丙字十七号。里面关的家伙叫杨烈,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以后巡视到这里,加倍小心,没有命令,绝不允许靠近,更不准与他有任何交流!他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是。”陆承渊低头应道,将“杨烈”这个名字和那暗金色的气运深深记在心里。杨烈!陆承渊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人。 这个杨烈,身处如此绝境,气运被重重封印,却依旧能保持那种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敢在放风(如果有的话)或送饭时搞出点动静……此人绝不简单。 第一次诏狱值守,在压抑、混乱与对杨烈的好奇中结束。当陆承渊重新回到地面,感受到夕阳余晖照在脸上时,竟有种挣脱枷锁的重生之感。 那个名叫杨烈的囚犯,和他那被封印的暗金色气运,却如同一个谜团,留在了陆承渊的脑海里。 第20章 暗流初涌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逐渐适应了镇抚司力士的生活。每日点卯,领取任务,或是巡逻街巷,或是协助查案,更多的是在诏狱轮值。他谨言慎行,凭借着灵瞳的辅助和扎实的根基,几次小型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虽未立大功,却也未出纰漏,渐渐让孙乾那种老油条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 饷银发下,虽不多,但也让他有了些许积蓄。他大部分都攒了下来,只取出少量,买了一些基础的药材,配合古玉佩汇聚的元气,进一步巩固气血三重的修为,并尝试继续模拟《融兵炼体》的符文,锤炼肉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防御,都在稳步提升,那“重岳”的意境,运用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期间,他又数次在诏狱巡视中经过丙字十七号牢房。大多数时候,那扇铁门紧闭,悄无声息。偶尔,能从送饭的小窗瞥见里面那个靠着墙壁,似乎永远在闭目养神的身影。杨烈再没有“手滑”过,也从未像其他囚犯那样嘶吼咒骂,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但陆承渊的灵瞳能隐约感觉到,那扇门后,暗金色的气运如同被封在匣中的绝世凶兵,引而不发。 这一日,他刚结束一轮城内巡逻,回到镇抚司衙门交还任务腰牌,正准备去膳堂吃饭,却在回廊拐角处,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这两人同样身着力士黑衣,但材质似乎比他身上的稍好一些,胸口绣着的朱雀图案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线。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倨傲,眼神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上下打量着陆承渊。旁边一人则矮壮一些,抱着双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陆承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灵瞳运转,看出这两人气运皆是赤红中带着几缕驳杂的灰色,修为大约在气血四重左右,那高瘦青年的气运更为凝练一些,似乎接近四重巅峰。而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就是陆承渊?那个流民出身,走了狗屎运被韩阎王收入麾下的小子?”高瘦青年开口,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承渊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是我。二位有何指教?” “指教?呵呵。”矮壮力士嗤笑一声,“听说你小子在血莲教的案子里立了功?很狂啊?知不知道这镇抚司,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撒野的地方?” 陆承渊心中明了,这是找茬的来了。黄老头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在下按规矩办事,不知何处狂傲?”陆承渊语气依旧平淡。 “还嘴硬?”高瘦青年脸色一沉,“小子,我告诉你,镇抚司有镇抚司的规矩!新人就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别以为抱上了韩阎王的大腿,就没人能动你!” 他上前一步,一股气血威压刻意释放出来,试图压迫陆承渊:“识相的,以后每个月,孝敬五十两银子给我们‘青狼帮’,保你在镇抚司平安无事。否则…” “青狼帮?”陆承渊眼神微冷。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镇抚司内部一些底层官吏和力士拉帮结派形成的小团体,欺压新人,盘剥饷银,甚至暗中接一些私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遇上了。 “否则怎样?”陆承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他虽只是气血三重,但根基之雄厚,远超同侪,更有灵瞳洞察虚实,对方这故作姿态的威压,对他影响甚微。 高瘦青年见他竟不受威慑,反而敢反问,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否则,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竟突然出手,一掌拍向陆承渊的胸口!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暗含劲力,速度极快,掌心隐隐泛着青黑色,显然是修炼了某种阴损掌法,若是拍实了,足以震伤内脏,留下暗疾! 果然是来找事的,而且下手狠毒!陆承渊心中冷哼,早有防备。 他不退反进,脚下如生根,《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胸前,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向对方拍来的手腕!五指如钩,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 高瘦青年没想到陆承渊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敢直接擒拿!他变招不及,手腕顿时被陆承渊五指扣住! “嗯?”高瘦青年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传来,那股他拍出的阴损暗劲,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竟被对方硬生生承受且反弹回来!他心中大骇,这流民小子的力气和防御,远超他的预估! 他想挣脱,却发现陆承渊五指如同生根,纹丝不动!那沉重的力道,甚至让他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在哀鸣! “松手!”旁边的矮壮力士见状,怒喝一声,一拳捣向陆承渊肋部!拳风呼啸,竟是动了真怒! 陆承渊看也不看,扣住高瘦青年的左手猛地一抖一甩!一股磅礴巨力涌出,结合了《磐石体》的爆发与一丝“重岳”的沉重意境! 高瘦青年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下盘虚浮,竟被陆承渊扯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撞向同伴打来的拳头! “砰!” 矮壮力士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高瘦青年的胳膊上! “啊!”高瘦青年痛呼一声,胳膊瞬间肿了起来,那股阴损的暗劲甚至反噬自身,让他气血一阵翻涌。 矮壮力士也傻眼了,慌忙收力。 陆承渊适时松手,后退一步,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二位,如果没事,在下要去用饭了。” 高瘦青年捂着肿痛刺骨的胳膊和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陆承渊,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个照面就在这新人手下吃了如此大亏! “好!好小子!你有种!咱们走着瞧!”他强忍着剧痛和翻涌的气血,撂下一句狠话,拉着同样脸色煞白的同伴,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陆承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微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青狼帮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藏锋于钝,并非任人宰割。该露锋芒时,他绝不退缩。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仿佛驱散了萦绕的苍蝇,迈步向着膳堂走去。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这镇抚司的浑水,他蹚定了。 第21章 针锋相对 镇抚司的膳堂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 糙米饭硬得能崩牙,炖菜里飘着几星油花,混着汗臭和脚丫子味儿,这就是力士们的日常。陆承渊端着粗陶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闷头扒饭。 他吃得快,耳朵却竖着。四周投来的目光扎在身上,有好奇,有掂量,更多的是不怀好意。昨天他让青狼帮两人吃了瘪,这事就像插了翅膀,早传遍了这潭浑水。 “啪!” 一只油腻的脚踏在了他对面的条凳上,震得碗里的菜汤晃荡。陆承渊眼皮都没抬,继续吃着。 “哟,这不是咱们陆大功臣吗?一个人猫这儿,吃独食呢?” 声音粗嘎难听,带着一股子刻意拉长的痞气。陆承渊抬眼,看见一张黑糙的脸,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几乎杵到他面前——青狼帮的黑牙,气血五重的老力士,在这底层力士里算是个狠角色。他身后,昨天那高瘦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站着,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膳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碗筷磕碰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都黏在了这个角落,等着看热闹。 陆承渊放下筷子,碗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有事?”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牙咧着嘴,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碍眼:“事儿不大。就是你昨天,动了我的人。”他拇指往后指了指,“我黑牙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们先动的手。”陆承渊看着他,“我自保。” “自保?”黑牙嗤笑一声,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在镇抚司,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打了我的狗,就是扇了我黑牙的脸,扇了我们青狼帮的脸!” 他俯下身,带着一股浓烈的体味和压迫感,死死盯着陆承渊:“两条路。一,跪下,给我这两个兄弟磕三个响头,把你这个月,不,下个月的饷银都孝敬上来,这事就算揭过。” 他顿了顿,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然笑意:“二,老子亲自给你松松骨头,让你躺上十天半月,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陆承渊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如黑牙高,身形也没对方壮硕,但这一站,脊梁挺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规矩?”陆承渊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去,“镇抚司的规矩,是上官定的,不是你们青狼帮定的。想动手,我奉陪。让我跪?”他目光扫过黑牙三人,一字一顿,“你们也配?” “操你娘!给脸不要脸!”黑牙彻底被激怒,脸上凶光毕露,再不多言,低吼一声,浑身气血“嗡”地一下炸开,右拳攥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带着一股恶风,直冲陆承渊面门砸来!这一拳毫无花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拳锋未至,那股子腥膻的劲风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 几乎同时,他身后那高瘦子和矮胖子也动了!高瘦子一记阴狠的撩阴腿悄无声息地踢向陆承渊下盘,矮胖子则双指如钩,抠向陆承渊的腰眼!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就是要逼他硬接黑牙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已经看到陆承渊脑浆迸裂的惨状。 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灵瞳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视野里,黑牙那狂暴的气血如同烧开的沸水,大部分涌向拳头,但右腿膝盖因蓄力而略显凝滞;高瘦子踢出的腿气血流转在脚踝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断续;矮胖子双指劲力最足,但胸腹间门户微开! 电光火石间,陆承渊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左脚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侧转,险之又险地让过黑牙拳锋的正面冲击!同时,他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古铜色泽骤然加深,不闪不避,硬生生横栏向高瘦子踢来的撩阴腿! “嘭!”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破鼓!高瘦子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踹在了生铁铸就的桩子上,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疼痛,气血都被震得一阵翻涌,攻势瞬间瓦解! 而陆承渊的右手,更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后发先至,食中二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戳向矮胖子抠向他腰眼的手腕内侧!那里,正是其气血运转最纤细、最容易被截断的节点! “呃!”矮胖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凝聚的指劲顷刻溃散! 化解两侧攻击只在刹那!陆承渊重心下沉,腰腹发力,避开黑牙因一拳落空而惯性带出的肘击,右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铁鞭,带着一股沉重的风声,猛然扫向黑牙作为支撑腿的右腿膝盖外侧!那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气血压迫最重! 黑牙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陆承渊眼光如此刁钻毒辣,反应更是快得离谱!想变招已来不及,只能疯狂催动气血,死命凝聚于膝盖,硬抗! “砰!” 更响亮的撞击声爆开!黑牙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虽然骨头没碎,但那沉重的力道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壮硕的身躯控制不住地一个趔趄,向旁歪倒! 陆承渊岂会放过这机会?他合身猛进,如同蛮牛冲撞,沉肩发力,狠狠撞向黑牙空门大开的胸膛! “咚!”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黑牙那近两百斤的身子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哗啦啦撞翻了好几排桌椅,碗碟碎裂,汤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他瘫在狼藉中,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一时爬不起来! 整个膳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墙角,微微喘息,却如磐石般稳固的年轻身影。 一个气血三重……正面硬撼,瞬间击溃了三名老力士的围攻?!还把气血五重的黑牙给撞飞了?! 这他娘的是流民?这分明是头人形凶兽! 陆承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气血微微翻腾,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地上挣扎呻吟的黑牙,又看向那两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高瘦子和矮胖子。 “还打吗?”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黑牙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胸口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哪里还说得出话。那两人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陆承渊不再看他们,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碗,拍了拍灰,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掉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弄脏的萝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直到他把那块萝卜咽下去,膳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嗡嗡的议论声打破。那些目光再投过来时,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陆承渊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心里清楚。 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22章 韩阎王 镇抚司的地面,永远渗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血腥味,混杂着阴沟的潮气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刺鼻气息。陆承渊穿过校场,走向韩小旗的值房,沿途遇到的力士,目光各异。有昨天膳堂目睹那一幕后残留的惊惧,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深沉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刚刚出土、不知是福是祸的古董。 值房的门虚掩着。陆承渊敲了敲,里面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和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韩小旗没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手里没拿烟袋,却在缓缓擦拭着一把出鞘的腰刀。 刀不是制式腰刀,更狭长,弧度带着一种异样的美感,血槽深得能藏进小指,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幽蓝,显然饮过不少血。擦刀布是暗红色的,不知原本就这颜色,还是被血浸透后再也洗不掉了。 “把门带上,闩上。”韩小旗头也没回,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承渊依言照做,沉重的木门合拢,插上门闩,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韩小旗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 “昨天,膳堂。”韩小旗终于转过身,刀尖垂向地面,那双鹰眼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直直钉在陆承渊脸上,“动静不小。” 陆承渊垂手站立:“给大人添麻烦了。” “麻烦?”韩小旗嗤笑一声,手腕一抖,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镇抚司什么时候怕过麻烦?老子是嫌他们吵!”他踱步过来,带着一股压迫感,在陆承渊面前站定,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肩、臂、腰、腿。 “黑牙那废物,空有一身蛮力,气血运转滞涩得像堵了的茅坑,卡在五重三年寸进不得。”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最后那一下‘靠山崩’,架子是《磐石体》的架子,味道不对。更沉,更蛮,像是……嗯,像是揣了块石头撞上去。” 他眯起眼,盯着陆承渊:“小子,藏了点东西啊。” 陆承渊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偶有所悟,胡乱尝试,让大人见笑了。” 韩小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反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藏点东西好,没点压箱底的玩意儿,在这鬼地方活不长。”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知道为什么单单找你过来?真以为老子闲得蛋疼,管你们小崽子打架?” 陆承渊沉默,知道重点来了。 “青狼帮是群鬣狗,闻到点腥臊就围上去。”韩小旗用刀尖虚点着地面,“但他们敢在镇抚司里这么明目张胆地圈地盘、收孝敬,是因为有人惯着。”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烟草的复杂气味:“冯迁,冯同知。咱们指挥使大人不怎么管具体事务,司里一摊子,大半是这位冯同知在打理。早年他上位的时候,手底下不干净,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是青狼帮前身那帮地痞流氓去办的。现在虽说位子坐稳了,用不着这些下三滥了,但香火情还在,偶尔扔几根骨头,让他们帮着盯盯梢,咬咬人,也方便。” 指挥同知冯迁!这个名字像块冰,砸在陆承渊心上。正四品大员,镇抚司真正的实权派之一!自己昨天打的那几条狗,背后竟然站着这样一头庞然大物? 压力如山般袭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怕了?”韩小旗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眼,目光迎上那双锐利的鹰眼:“属下只知道按规矩办事,为朝廷效力。至于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韩小旗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还算有点尿性。”他最终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后,将腰刀“锵”一声归入桌角的刀鞘。 “冯迁那边,暂时还拉不下脸亲自对付你个小虾米。不过,青狼帮的阴招,以后少不了。自己把招子放亮点,别哪天被人套了麻袋沉了运河,老子还得费劲去打捞。” “谢大人提醒。”陆承渊知道,这已经是韩小旗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庇护和提醒。 “叫你过来,不光是给你交底,让你死也死个明白。”韩小旗用脚踢了踢桌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杉木箱子,箱子很沉,被他踢得挪了位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血莲教那帮杂碎!”提到这个名字,韩小旗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像是咬着后槽牙,“像他娘的跗骨之蛆!剁了一茬,又冒一茬!赵无财和后面抓的那个紫袍祭司,嘴巴比焊死了的铁棺材还硬!撬了这么多天,屁都没崩出几个有用的!” 他指着那箱子,脸上带着厌恶:“这里面,是近半年各地卫所、衙门报上来的卷宗副本,还有咱们自己线人传回的一些零碎。失踪案,灭门案,地方小宗门被血洗,边境村落整村的人悄无声息没了……乱七八糟,真真假假,看着就他妈头疼!” 他目光再次落到陆承渊身上,这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你小子,眼睛毒,心思细,不像那帮只会舞刀弄棒的憨货。周老虎也跟我夸过你这点。这些破烂,拿去,给老子好好翻,仔细筛!看看这些陈年旧账里面,能不能再找出点血莲教的尾巴!” 陆承渊上前,弯腰抱起那个沉重的木箱。灰尘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霉味。箱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里面承载的,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未解的谜团。 “血莲教……”陆承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韩小旗,“属下对他们所知不多,只知道是邪教,行事残忍。” 韩小旗冷笑一声,从桌上杂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简陋的线条画着一个扭曲的、花瓣如同滴血般的莲花图案。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狗屁!”他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杀意,“就是一帮修炼邪功,靠吸食他人精血、魂魄甚至骨肉来提升自己的疯子!他们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视寻常百姓为‘血食’、‘资粮’!” 他指着那图案,眼神冰冷:“你看这莲花,像不像一张咧开吸血的嘴?他们搞的什么‘圣祭’,就是把活人绑在阵眼里,用邪法一点点抽干精血,变成你在地宫里看到的那种干尸!这还只是最低等的‘血食’。更有甚者,他们会挑选有修炼资质的童男童女,用更残忍的手法炮制,炼成什么‘圣婴’、‘血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小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渗透宗门,勾结官员,甚至可能把手伸进了军队里!神京脚下都敢搞出这么大阵仗,天知道他们在别处还藏着多少窝点!不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大炎永无宁日!” 陆承渊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原本以为血莲教只是行事极端的邪教,没想到其危害和潜在势力竟如此庞大和骇人听闻。自己之前捣毁的那个窝点,恐怕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木箱,感觉分量又重了几分。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像是一份责任。 “属下明白了。”他抱紧木箱,声音低沉而坚定,“必不负大人所托。” 韩小旗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不再看他:“滚吧。有什么发现,哪怕是你觉得不靠谱的猜测,也得先来报我。记住,关于血莲教的一切,列为机密,不得外泄!” “是!” 陆承渊抱着木箱,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走廊的光线依旧昏暗,但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箱,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些卷宗上记录的一桩桩惨案,看到血莲教那朵滴血的莲花标志。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但他必须蹚下去。 第23章 卷宗迷雾 档案房在镇抚司衙门最偏僻的西北角,终年少见阳光,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纸张发霉、灰尘以及某种驱虫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高大的木架一排排矗立,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历史的尘埃。 陆承渊将那箱沉重的卷宗“哐”一声放在靠窗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条案上,激起一片飞扬的尘螨,在从窗纸透进的微弱光柱中狂舞。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檐角,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他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支摘窗,让微凉而潮湿的空气透进来一些,驱散些许浊气,然后才点亮了桌角那盏油污斑斑、灯芯如豆的油灯。 没有帮手,没有捷径。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霉味和雨前土腥气的空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毅然打开了那口杉木箱。 里面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烂”。卷宗有手抄的,字迹工整或潦草;有粗糙的印刷体,墨色深浅不一;甚至还有用炭笔草草记录的纸条。纸张质量参差不齐,从相对细密的官纸到粗糙发黄如同厕纸的都有。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从某地寡妇莫名失踪、邻里纠纷引发的血案,到边境村落一夜之间死绝、尸体呈现诡异干瘪,再到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长老离奇暴毙、现场留下古怪印记……时间跨度长达数年,地域遍布大炎各处,简直是一锅内容庞杂、线索混乱的大杂烩。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而且是在昏暗的油灯下,捞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针。 陆承渊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有些发胀的眉心,没有急于像无头苍蝇般乱翻,而是先闭上眼,凭着记忆,将之前在韩小旗那里看过的、关于灰鼠巷和兰若寺地宫案件的关键信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血莲教的仪式特点(那诡异的血莲阵、三头六臂的邪神像、活人献祭的残忍)、他们活动的规律(偏好阴气重、人迹罕至的废弃之地)、人员的大致构成(从底层的普通教徒到执事、祭司)…… 然后,他才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沉下心,摒除杂念,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记录者当时或惶恐、或敷衍、或无奈的情绪。 灵瞳没有全力运转,那太消耗精神,尤其是在这昏暗光线下,但他集中注意力时,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依旧发挥了作用。他看的不仅仅是文字描述,还有卷宗本身的状态——纸张的磨损程度是否合理,墨迹的深浅是否均匀,甚至书写者笔锋转折间无意中流露出的迟疑或笃定。 时间在死寂中悄然流逝。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初时细密,后来变得绵长,敲打着陈旧的窗棂和屋瓦,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更显得档案房里与世隔绝般的宁静。油灯的光晕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摇曳不定,映着陆承渊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被困在文字迷宫里的囚徒。 大部分卷宗都是无用信息。有些是地方官府能力不足、草草结案的悬案,逻辑漏洞百出;有些干脆就是捕风捉影、为了应付差事胡乱猜测的废纸;甚至有几份明显是基层胥吏为了凑数,把一些毫不相干的民间怪谈也塞了进来。 但他没有烦躁,也没有气馁。他知道韩小旗把这苦差事交给他,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和信任。他依旧像老僧入定般,耐心地一份份翻阅,用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记下关键信息,筛选,比对,试图从这片信息的泥沼中,找出那若隐若现的蛛丝马迹。 他看到一份来自北境苦寒之地的边城报告,描述一个靠近荒原、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一夜之间所有牲畜无缘无故暴毙,村民虽未死亡,却个个变得痴痴傻傻,眼神空洞无物,仿佛三魂七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半。报告末尾,负责的里正用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疑是荒原妖物作祟,寒气入体,邪气侵神,已无力深究,上报了事。” 一股浓浓的无奈和敷衍透纸而出。 他又拿起一份江南水乡某富商灭门案的卷宗,现场描绘得血流成河,腥气扑鼻,但仵作备注却指出,死者伤口诡异,并非寻常刀剑所致,而且体内血液流失大半,远超伤口可能造成的量。当地衙门最终以“仇家买凶,江湖手段”草草结案,但卷宗里不起眼的附件中,夹着一张从现场墙角偷偷拓印下来的、模糊不清的、类似莲花瓣形状的暗红色印记,那颜色,像极了凝固发黑的血。 他还看到一份关于西南瘴疠之地某个小宗门“黑煞门”被血洗的详细报告,门内弟子死状极惨,多数人被剥皮抽筋,骨骼碎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生生碾压而过,现场几乎没有完整的尸体。一个躲在尸堆下装死侥幸逃过一劫的杂役,在事后语无伦次地反复提到,袭击者穿着“会吸血的黑色衣服”,行动如鬼魅,力大无穷。 一桩桩,一件件,冰冷文字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消逝的生命。看似毫无关联,分散在天南海北,但陆承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取来一张空白的、略微发黄的宣纸,用炭笔开始勾勒。以神京为核心,将卷宗中提到案发地点一一标注,并简要记录案件特征、时间以及那些值得注意的细节(血液异常、诡异印记、幸存者描述等)。 当几十个歪歪扭扭的标记散布在粗糙勾勒的舆图上时,一种模糊的规律开始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虽然这些案件分散各地,但仔细看去,多数都发生在人口相对稀少、官府控制力较弱的区域,或是偏远边境,或是地形复杂的山区,或是早已废弃的城镇旧址。而且,在时间轴上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特定的、往往与某些节气或天象相关的时段前后,类似诡异案件的报告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增多趋势。 更重要的是,他将那些明确提到受害者血液异常流失、尸体出现诡异印记(尤其是莲花状或类似变体)、或是幸存者描述袭击者衣着诡异、行为非人(如力大无穷、行动如风、吸食精气)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单独挑了出来,放在一边。这一小摞卷宗的数量,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多上不少,像一叠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如同擂鼓,充斥着耳膜,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秘密都冲刷出来。档案房里愈发阴冷潮湿,油灯的光芒在穿堂而过的湿冷风中摇曳挣扎,将陆承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同鬼影。 他拿起最后所剩不多的几份卷宗。其中一份来自西边苦寒之地“黑石郡”的报告,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报告称,当地一个世代以采掘一种质地奇特、颜色墨黑的“哑石”为生的山村,近半年内接连有七名身体强健的青壮矿工在深入矿井后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官府最初以为是矿难或野兽,组织了一批胆大的差役和矿工下井搜寻,结果在深处早已废弃的、据说闹鬼的旧矿道里,没有找到尸体,只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表面刻画着扭曲难辨花纹的黑色碎石片,以及……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紧紧渗入岩石缝隙的、疑似大量血迹的污渍。报告的撰写者还算负责,附上了那黑色碎石片上诡异花纹的清晰拓片。 陆承渊拿起那张拓片,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那花纹虽然粗糙扭曲,刻痕深浅不一,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极其抽象、却带着某种邪异美感的花瓣轮廓,与他记忆中血莲图案的某些局部特征,竟有五六分神似!而且,“黑石”?他猛地想起,在兰若寺地宫与那紫袍祭司短暂交手的瞬间,似乎瞥见那祭司的脖颈上,就佩戴着一块不起眼的、毫无光泽的黑色石头坠子! 难道……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发现线索的激动和触及更深黑暗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档案房那扇老旧不堪、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寒意冷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条案上的卷宗纸页哗啦啦作响,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火焰剧烈地摇晃起来,明灭不定,险些就此熄灭,房间内光影乱舞。 陆承渊豁然抬头,长期保持警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已经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制式腰刀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向门口那片被门外黑暗侵染的阴影。 门外阴影里,站着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是那个管理档案房、整天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姓黄的老文书。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木质食盒,浑浊无光的眼睛在昏暗跳动的光线下,没什么焦点地看了陆承渊一眼,又扫过那铺满条案、一片狼藉的卷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时辰不早了,韩大人吩咐过厨房,给你留了份饭食。” 第24章 隔墙有声 黄老头将那食盒放在门边一个摇摇晃晃的矮几上,食盒与几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也没多说什么,甚至没等陆承渊回应,便像来时一样,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慢吞吞退了出去,那扇破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可能存在的视线,也仿佛将所有的喧嚣(虽然只有雨声)都关在了门外。 档案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和窗棂上的哗啦声,以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陆承渊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走到矮几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还算松软、带着些许余温的粗面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得发苦的老咸菜,还有一大碗清澈见底、只能看到几根零星菜叶的所谓青菜汤。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味道,就站在矮几旁,狼吞虎咽地将这些简陋的食物一扫而空。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寒意,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驱散了部分因饥寒而产生的虚弱感。 吃完这顿不知是晚饭还是夜宵的饭食,他没有立刻回到那张被卷宗淹没的条案前,而是信步走到窗边,透过那层模糊的窗纸,看着外面被密集雨幕彻底笼罩的、黑沉如同巨兽匍匐的镇抚司衙门轮廓。雨点疯狂地敲打着一切,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合鸣,仿佛永无止境。远处,那片代表着诏狱的区域,更是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没,连轮廓都模糊了,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的压抑,像一头蛰伏在深渊底部、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凶物。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名叫杨烈的囚犯,那即使在重重封印压制下,依旧如同暗夜熔金般难以忽视的气运,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睛。这个人,就像他此刻身处的这档案房一样,充满了谜团和未知的危险。 回到条案前,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关于黑石郡矿工失踪的卷宗单独拿出,放在手边。然后又从那一摞被筛选出的“可疑”卷宗里,翻找出另外几份也曾含糊提及“黑色石头”、“诡异花纹”、“矿物”等字眼的,将它们放在一起比较。线索似乎正隐隐约约地指向了某种与血莲教密切相关的特定物品,或者与这种物品产出的特定地点。 他尝试将这些零碎、模糊的信息在脑中拼接、推演,眉头紧锁。血莲教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暴露风险,去寻找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用来辅助某种邪恶的修炼?还是作为布置那种大型血莲阵法的关键材料?亦或是……有着其他更为骇人听闻的用途? 思索间,他下意识地,几乎成了习惯性地,开始按照《融兵炼体》残篇中记载的、那最为基础也是唯一勉强掌握的一道符文轨迹,缓缓调动体内气血,在指尖方寸之地微微流转、模拟勾勒。这动作不仅能帮助他集中纷乱的精神,更能让他不断加深对那玄奥符文的理解,感受其中蕴含的“重”与“固”的意境。 然而,或许是因为今日长时间耗费心神翻阅卷宗,精神已然疲惫;或许是这阴冷潮湿的雨夜让人心神不宁,难以专注。气血在流转至右臂内侧一处极为细微、平时几乎忽略不计的旁支经脉时,竟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却足以致命的凝滞!随即,那缕气血像是瞬间脱缰的野马,猛地岔动了一下,脱离了他意念的掌控!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偏差,但陆承渊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融兵炼体》的法门走得是极致强化肉身的霸道路子,对气血控制的精密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经脉受损,留下暗伤,影响日后修行;重则气血逆冲,损伤脏腑,甚至当场爆体而亡! 他心中大骇,急忙收敛全部心神,试图强行稳住、导引那缕叛逃的气血回归正轨。但那股岔动的力量虽小,却异常刁钻顽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扰乱了原本平顺循环的气血,整条右臂的气血都开始变得紊乱、鼓胀起来,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尖锐痛感!手臂皮肤下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颜色变得深紫! 糟了!这下麻烦大了!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勒马,而那匹马正在疯狂地试图将他拖下深渊! 就在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志力都用来对抗手臂内暴走的气血,却感觉如同螳臂当车、收效甚微,绝望感开始蔓延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仿佛很久没有正常与人交谈过的声音,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哗哗的雨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如同鬼魅般直接钻入了他的耳膜深处: “意守膻中,如磐石镇海;气沉涌泉,似水银泻地。散之於四肢百骸,如雾如雨,强压则堤溃,疏引则自安。”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毫无征兆!在这寂静得只有雨声和心跳的深夜档案房中,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响! 陆承渊浑身一个激灵,汗毛根根倒竖!是谁?!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档案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随着摇晃的灯火疯狂舞动!声音……声音的源头,似乎是来自那面与诏狱相邻的、厚实冰冷、布满灰尘蛛网的墙壁! 是杨烈?!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他怎么能隔着这么厚的墙壁和如此嘈杂的雨声精准传音?而且,这指点的内容…… 此刻情况危急,容不得他细想深究,右臂的胀痛和针刺感已经强烈到让他手臂微微颤抖。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依言而行。意念强行从手臂抽离,集中守住胸口膻中穴,想象其如中流砥柱,稳固不动;同时不再试图强行约束、对抗那丝岔动狂暴的气血,而是引导其顺着身体中轴线下沉,透过双腿,导入脚底涌泉穴,仿佛要将那股混乱的力量排入大地;与此配合,他尽力放松全身肌肉,尤其是右臂,想象那缕紊乱的气血不再是一匹野马,而是一股不受控制的流水,让它自然散入周身更细微的脉络网络之中,化整为零。 说也奇怪,这方法看似违背了通常应对气血岔动的“强力约束”的直觉,但效果却出奇地好,立竿见影。右臂那令人窒息的鼓胀感和尖锐刺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那股暴走的气血虽然依旧在体内造成了一些细微的紊乱和不适,但失去了集中的破坏力,如同被分流疏导开的洪水,虽然水势未完全平息,却已不再对“堤坝”构成直接威胁,渐渐趋于平缓。 陆承渊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心有余悸地活动了一下恢复控制的右臂,虽然还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面沉默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墙壁,压下狂跳的心脏,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敬畏,试探性地向着墙壁方向问道:“……杨烈?是前辈吗?” 墙壁那边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仿佛刚才那救命的指点真的只是陆承渊在精神极度紧张疲惫下产生的幻觉。就在陆承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幻听时,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嘲弄: “小子,《融兵炼体》的路子够野,也够笨。这么依葫芦画瓢地硬练,十个有九个得把自己练成残废。” 他竟然连我练的是什么功法都知道?!陆承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杨烈,被关在防守森严、隔绝内外的诏狱深处,难道真有传说中的“天眼通”不成?还是其对气血波动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前辈……您是如何得知的?”他忍不住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 “哼,”墙壁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脚步比三天前沉了三厘,呼吸间隔在发力瞬间会不由自主地短上一瞬,右手气血流转比左手始终晦涩半分,带着一股子强行约束的僵意……这点痕迹都藏不住,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铃铛,还敢练这等走钢丝的霸道功夫?”杨烈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察秋毫的淡漠,“教你这法子的人,要么自己也是个半吊子,没摸到门径;要么……就是没安什麽好心。” 陆承渊顿时语塞。周虎教头并未传他《融兵炼体》,这完全是他自己从断剑“重岳”上获得的奇遇,是无人指导、自行摸索的野路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面冰冷的墙壁,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无论这杨烈是何种身份,是敌是友,至少刚才那救命般的指点是实实在在的恩情。“请前辈指点迷津。”他态度恳切。 墙那边又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哗作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搭理。就在陆承渊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杨烈的声音再次穿透墙壁,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指点?老子没那闲工夫普度众生。”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看在你小子刚才还有点悟性,没像那些榆木脑袋一样只知道硬扛到底的份上,送你句话,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这路子,太刚,太直,缺了点韧性,少了点变化。想想水是怎麽绕过山石的,想想水滴是怎麽穿石的。”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水之流转,石之破碎? 陆承渊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怔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几句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话。一时间,只觉得玄奥非常,似有灵光在意识深处闪烁,仿佛触摸到了一层新的窗户纸,却偏偏又差那么一点力气将其捅破,难以立刻抓住那最核心的要领。 而墙壁那边,在说完这番话后,便彻底陷入了沉寂。无论陆承渊再如何凝神细听,甚至尝试着再次低声询问,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那只在危急关头的指点,都只是这漫长雨夜中一个突兀的插曲,随着雨声飘散,了无痕迹。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深邃地看着那面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冰冷墙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从走火入魔边缘被拉回来的右臂,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探究与思索。 这个杨烈,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深不可测。而他看似随意抛出的几句话,却仿佛为他一直以来的修炼,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窗外,雨势未减,依旧铺天盖地,夜色被冲刷得更加浓重黏稠。 而档案房内,那盏油灯的光芒,似乎因为灯花偶尔的爆裂,而比之前短暂地明亮、跳跃了少许。条案上,那份来自黑石郡的卷宗,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诡异花纹拓片,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25章 杀机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歇了。陆承渊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烈那几句话,还有黑石郡卷宗上那诡异的纹路。天刚蒙蒙亮,他就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揣上那份关键卷宗和自个儿画的简易舆图,顶着一对黑眼圈,直奔韩小旗的值房。 值房门口已经候着两个等着回事的力士,看见陆承渊过来,眼神都有些复杂,没了前几天的轻视,多了几分掂量和好奇。陆承渊也没理会,径直上前敲门。 “进。”里面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听着像是也没睡好。 陆承渊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着隔夜茶水的馊味扑面而来。韩小旗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着手里一份文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抬眼瞥了陆承渊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怎么?一夜没睡,挖到金矿了?” “大人,”陆承渊也顾不上客套,将那份黑石郡的卷宗和自己画的舆图摊开在韩小旗面前,“您看看这个。” 韩小旗放下手里的文书,拿起卷宗,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那黑色碎石花纹的拓片时,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手指在那扭曲的图案上重重一点:“这玩意儿……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五六分像。而且,”陆承渊指着自己画的舆图,“大人您看,黑石郡这地方,偏僻,产这种黑石,矿工失踪得蹊跷,现场还有疑似大量血迹。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属下回想起来,在兰若寺地宫,跟那紫袍祭司交手时,好像瞥见他脖子上就挂着一块类似的黑色石头。” 韩小旗没说话,拿起那张舆图,看着上面被陆承渊圈出来的、与黑石郡案件有类似特征的其他地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值房里一时只剩下这敲击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娘的……”半晌,韩小旗才骂了一句,把舆图往桌上一拍,“要真是这样,这乐子可就大了!血莲教那帮杂碎,不仅在神京周边搞风搞雨,手都伸到西边矿洞里去了!他们找这种破石头到底想干嘛?”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了两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这事不能声张。冯迁那边……哼,谁知道他跟这事有没有牵扯!得派绝对信得过的人去黑石郡摸摸底。”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带着审视和决断:“你跟我去。今天就动身。对外就说去西边递送紧急公文。” 陆承渊心头一凛,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极大的风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是!” “回去准备一下,带上家伙,穿便装。半个时辰后,衙门口汇合。”韩小旗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机灵点,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陆承渊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快速收拾起来。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还有那柄时刻不离身的制式腰刀。他想了一下,又把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重岳”断剑也小心地塞进了行囊底部。这玩意儿虽然残了,但关键时刻,那股子沉重意境或许能派上用场。 收拾停当,他走出隔间,正好撞见孙乾带着赵五、钱五两人巡夜回来。孙乾看到他这一身出远门的打扮,刀疤脸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地问了句:“出公差?” “嗯,跟韩大人去西边送份文书。”陆承渊含糊地应道。 孙乾点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走了。赵五和钱五却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承渊没在意,快步来到衙门口。清晨的镇抚司衙门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力士、番役进进出出。等了没一会儿,就见韩小旗也穿着一身半旧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出来了,腰间挎着他那把狭长腰刀,背上还有个不大的包袱。 “走。”韩小旗言简意赅,率先牵过门口马厩里早已备好的两匹健马。 两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出了镇抚司衙门,融入神京清晨已经开始喧闹的人流车马之中。 一路无话,韩小旗显然心事重重,只是闷头赶路。陆承渊也乐得清静,一边控马,一边默默运转气血,体会着昨夜杨烈那几句指点。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他尝试着在催动《磐石体》时,不再一味追求瞬间的刚猛爆发,而是留有余力,让气血在经脉中流转得更顺畅些,带上一丝绵柔的韧性。起初有些别扭,总觉得力道散了,但多试几次,似乎手臂承受反震时确实轻松了些许。 他们走的官道,起初还算平坦,越往西,路面越是坑洼不平,两旁也逐渐从繁华城镇变成了略显荒凉的田野和土坡。晌午时分,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摊停下,给马喂些草料,自己也随便吃了点干粮垫肚子。 茶摊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看着没什么精神。韩小旗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饼子,一边貌似随意地跟老汉搭话:“老哥,往黑石郡去,前面路好走不?” 老汉抬了抬眼皮,慢吞吞道:“官道就这一条,好走不好走都得走。不过两位客官,听老汉一句,要是没啥要紧事,最近还是别往黑石郡那边凑热闹了。” “哦?怎么了?”韩小旗放下饼子,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邪性得很呐!”老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些惧色,“听说那边山里不太平,前阵子好几个矿上的好后生,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官府查了几次也没个说法。现在矿上人心惶惶,都没多少人敢下井了。都传……是山里出了吃人的妖怪!” 陆承渊和韩小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黑石郡的事,比卷宗上写的还要邪乎。 休息片刻,两人再次上马赶路。出了茶摊,官道上行人车马明显稀少了许多。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翻滚着压过来,眼看又有一场大雨。 就在他们经过一段两侧都是茂密树林、前后都不见人烟的官道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林子里响起!数点寒星穿透枝叶,直奔韩小旗和陆承渊而来!是弩箭! “小心!”韩小旗反应极快,爆喝一声,整个人如同大鸟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腰间狭长腰刀瞬间出鞘,化作一片雪亮刀光,“叮叮当当”将射向他的几支弩箭磕飞! 陆承渊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灵瞳便已本能地运转到极致!视野中,那几点寒星的速度仿佛慢了一瞬,轨迹清晰可见!他来不及拔刀,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歪,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噗噗!”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和马鞍射空,深深钉入泥地里!另一支则“夺”的一声,射中了他刚才所乘马匹的脖颈!那马一声悲鸣,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陆承渊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腰刀已然在手,心脏砰砰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好险! 几乎在弩箭落空的下一刻,左侧树林中猛地窜出七八条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钢刀,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显然不是普通毛贼,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为首一人,身形壮硕,虽然蒙着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怨毒和那口若隐若现的黄牙,让陆承渊瞬间认出了对方——黑牙! 他竟然敢带人伏击?!而且是在这官道之上,目标直指韩小旗和自己! “韩阎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黑牙嘶吼一声,带着人如同恶狼般扑了上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妈的!果然是你们这群杂碎!”韩小旗怒骂一声,脸上煞气弥漫,狭长腰刀一振,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刀光如匹练,瞬间就与两名杀手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另外五六人则分出三人围攻韩小旗,剩下包括黑牙在内的三人,则狞笑着朝刚刚站稳的陆承渊包抄过来! “小子!昨天让你侥幸,今天看你往哪儿跑!”黑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手中钢刀带着恶风,当头劈向陆承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刀锋直取陆承渊肋下和双腿,配合默契,要将他乱刀分尸。 形势危急!陆承渊腹背受敌,面对三名至少气血四重的好手围攻,压力如山! 第26章 雨中血战 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官道的尘土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就在低洼处汇聚成泥泞。林间的杀气与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惨烈。 陆承渊瞳孔紧缩,灵瞳将三名对手的动作、气血运转看得分明!黑牙这一刀势大力沉,但含怒出手,胸前空门稍纵即逝;左侧那人刀走偏锋,速度虽快,下盘却因急于配合而略显虚浮;右侧那人最为沉稳,刀势凝练,是最大的威胁。 不能硬抗! 心念电转间,陆承渊脚下猛地一蹬泥泞的地面,身体如同游鱼般向后滑退半步,险之又险地让过黑牙的当头一刀!刀锋带着冷风擦着他的鼻尖落下,斩入泥地! 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戟,不攻人,却精准无比地点向左侧那人踩踏前冲的脚踝!那里正是其气血运转支撑的节点! “啊!”左侧杀手脚踝一麻,前冲之势顿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攻势瞬间瓦解。 而面对右侧那沉稳一刀,陆承渊不再闪避,《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右臂,古铜色泽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挥动腰刀,不追求招式精妙,只是凭借着那股子凝练的力道和一丝“重岳”的意境,硬生生格挡上去! “锵!” 火星在雨水中迸溅!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陆承渊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但他脚下如同生根,死死钉在原地,竟半步未退!那沉稳杀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陆承渊的力量和防御如此强悍。 “找死!”黑牙见一刀落空,怒吼着再次扑上,刀光横扫,配合右侧杀手,要将陆承渊拦腰斩断! 陆承渊陷入两人夹击,刀光如网,将他周身笼罩。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限制了步伐,他只能将灵瞳催发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破绽,手中腰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刀锋都是擦着衣角掠过,带走几片碎布,冰冷的刀意刺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另一边,韩小旗独战四名杀手,更是凶险万分。他刀法狠辣凌厉,狭长腰刀如同毒蛇出洞,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已经将一名杀手劈翻在地,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但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剩下的三名杀手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不给他喘息之机,显然是想先集中力量解决掉他这个最强的,再收拾陆承渊。 “妈的!”韩小旗怒骂,刀势愈发狂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逼得三名杀手一时也不敢过分紧逼。 陆承渊这边压力越来越大。黑牙像条疯狗,不顾自身破绽,刀刀拼命,就是要以伤换伤。右侧那沉稳杀手则如影随形,刀法刁钻,专门寻找他格挡后的空隙。好几次,陆承渊都感觉气血运转因剧烈格挡而微微凝滞,右臂之前差点出问题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久守必失! 就在黑牙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落下,右侧杀手默契地一刀悄无声息刺向他腰腹的刹那,陆承渊脑中猛地闪过杨烈的话——“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散之於四肢百骸”! 他眼中狠色一闪,没有像之前那样硬撼黑牙的劈砍,也没有完全闪避右侧的刺击。而是身体微微一侧,将《磐石体》的防御大部分集中于腰腹,准备硬受右侧杀手那一刺,同时,他手中腰刀轨迹一变,不再格挡,而是如同流水般顺着黑牙劈下的刀势向外一引、一卸! 这一下变化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常理! 黑牙只觉得劈下的刀锋上传来一股黏滑柔韧的力道,不像之前那般硬碰硬,竟带着他的刀势不由自主地向旁偏了几分,力道也被卸去了三成!他胸口空门因此大开! 而右侧杀手的刀,也“噗”地一声,刺入了陆承渊的左侧腰腹!但入手的感觉却不对,不像刺入血肉,反而像是刺进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阻力极大,只入肉一寸不到,就被紧紧夹住! 就是现在! 陆承渊强忍着腰腹传来的剧痛,借着右侧杀手一击命中、力道用老的瞬间,被引导偏开黑牙刀势的右手腰刀,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反弹!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黑牙那空门大开的胸口!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黑牙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剧痛。他低头看着深深扎入自己心口的腰刀,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陆承渊毫不留情地拧腕拔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混着雨水溅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黑牙壮硕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砸在泥泞之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右侧那沉稳杀手显然没料到陆承渊如此悍勇,竟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方式瞬间击杀了黑牙!他愣了一下,才想抽刀后退。 但陆承渊岂会给他机会?击杀黑牙的瞬间,他看也不看结果,忍着腰腹的疼痛,合身撞入右侧杀手的怀中!左肘如同铁锤,狠狠砸向对方的胸口膻中穴! 那杀手仓促间只能弃刀,双臂交叉格挡。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杀手被撞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正要追击,却听身后传来韩小旗一声闷哼!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只见韩小旗为了尽快解决对手,硬抗了其中一人一刀,虽然反手将那人斩杀,但后背也添了一道狰狞伤口,身形踉跄了一下。 剩下两名围攻韩小旗的杀手见状,眼中凶光更盛,攻势更加疯狂! 不能再拖了! 陆承渊猛地回头,看向那刚刚稳住身形、脸色惊疑不定的沉稳杀手,眼中杀机暴涨。他不再保留,体内气血按照《融兵炼体》的轨迹疯狂运转,那股“重岳”的意境被他催发到极致,整个人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一步踏出,脚下的泥水都为之四溅! 那沉稳杀手感受到陆承渊身上陡然变化的恐怖气势,脸色终于大变,想也不想,转身就想逃入树林! “哪里走!” 陆承渊低吼一声,速度骤然爆发,几步追上,手中沾血的腰刀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沉重力量,如同山岳倾塌,猛然劈下! 那杀手仓皇举刀格挡。 “铛——咔嚓!” 先是金铁交鸣的巨响,随即是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那杀手手中的钢刀竟被硬生生劈断!沉重的刀势毫不停滞,狠狠斩在他的肩胛骨上,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混着雨水喷涌而出! 瞬间连杀两人!陆承渊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如铁。他看向最后两名围攻韩小旗的杀手。 那两人眼见黑牙和同伴顷刻间毙命,又看到陆承渊那如同杀神般的模样,早已胆寒,哪里还敢再战,虚晃一刀,扭头就往树林深处钻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韩小旗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站在雨中的陆承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许,也有凝重。 “好小子……下手够狠。”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扯下衣襟胡乱包扎着伤口,“看来这趟黑石郡,是非去不可了。这帮杂碎,是铁了心不想让咱们查到点什么。” 陆承渊走到韩小旗身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帮他包扎后背的伤口。雨还在下,冲刷着官道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弥漫的杀机。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韩小旗摆摆手,看着黑石郡的方向,眼神幽深,“这潭水,比老子想的还浑。接下来,得更小心了。” 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将还能用的马匹牵过来。陆承渊看着黑牙的尸体被雨水浸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这镇抚司的内斗,已经激烈到不惜半路截杀的地步了。前路,注定步步杀机。 他摸了摸腰腹处依旧刺痛的伤口,又想起刚才生死关头那灵光一现的“疏引”之法,对杨烈的神秘和强大,有了更深的体会。 “走吧,”韩小旗翻身上马,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趁着雨没停,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两匹马,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再次冲入雨幕,朝着更加未知和危险的黑石郡方向,疾驰而去。 第27章 黑石郡的阴霾 雨一路没停,等陆承渊和韩小旗赶到黑石郡地界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两人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又疼又痒。胯下的马也累得直打响鼻,嘴角挂着白沫子。 黑石郡这地方,看着就穷。官道到了这儿就跟得了痨病一样,变得又窄又破,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的不是瓦,是那种黑黢黢的、厚厚的茅草,被雨水一浇,沉甸甸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霉败气。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冷,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硫磺混着石头粉的怪味儿,估计就是开采那“哑石”弄出来的。 郡城小的可怜,城墙矮趴趴的,城门楼子破旧得都快认不出原样了。守门的兵丁缩在哨棚里躲雨,无精打采的,对进出的行人爱答不理。 韩小旗没急着去郡守府亮明身份,而是牵着马,带着陆承渊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街道冷冷清清,没几个行人,就算有,也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没啥活气儿。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看到没?”韩小旗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四周,“这地界,死气沉沉的。要么是穷的,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破了胆。”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点的客栈,名字起得挺唬人,叫“悦来客栈”,实际上就是个前后两进的大院子,前头吃饭,后头住人。客栈伙计也是个没精打采的半大孩子,看到有客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模样。 要了两间挨着的普通客房,又让伙计弄点热乎吃食和热水送到房里。韩小旗多扔给那伙计几个铜子,随口问道:“小兄弟,跟你们打听个事儿。听说你们这儿矿上,前阵子不太平?丢了好几个人?” 那伙计一听这个,脸色唰地就变了,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您……您打听这个干嘛?可不敢乱说!” “哦?我们就是路过,听人说起,好奇。”韩小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伙计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恐惧:“是……是丢了好几个矿上的大哥,都是在井下没的,邪门得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矿上人心惶惶,工钱给得再高,也没多少人敢下深井了。都传……是惹了地下的什么东西,被抓去当了祭品……” “祭品?”陆承渊心里一动。 “嘘!小声点!”伙计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摆手,“可不敢乱说!官府都下了封口令,不让议论这个!两位客官,吃了饭早点歇着吧,这黑石郡……晚上不太平。”说完,像是怕惹上麻烦,端着热水盆子匆匆走了。 韩小旗和陆承渊对视一眼,眼神都沉了下来。看来这地方,水确实深。 回到房里,陆承渊脱下湿透的衣服,检查腰侧的伤口。还好,刺得不深,只是皮肉伤,上了金疮药,包扎一下应该无碍。他换上一身干爽的粗布衣服,感觉整个人才活过来一点。 窗外雨声渐小,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黑石郡的夜晚,安静得吓人,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破旧门窗缝隙发出的呜呜声,像鬼哭。 笃笃笃。 敲门声轻轻响起。陆承渊警惕地摸向腰间的刀:“谁?” “我。”是韩小旗的声音。 陆承渊开门把他让进来。韩小旗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里还拿着个小酒壶和两个粗陶碗。 “喝口,驱驱寒,也压压惊。”韩小旗倒了两碗劣质的、刺鼻的烧刀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 陆承渊也没客气,端起碗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 “你怎么看?”韩小旗放下碗,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扭曲的莲花图案。 “伙计的话,印证了卷宗上的记载。而且,‘祭品’这个说法,很值得玩味。”陆承渊沉声道,“血莲教那帮人,确实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如果矿工失踪真的和他们有关,那他们的据点,很可能就在矿井深处,或者附近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韩小旗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去郡守府亮牌子,调阅本地关于矿工失踪的所有卷宗,再问问情况。你,”他看向陆承渊,“别跟着我,自己去矿工聚集的地方转转,酒馆,窝棚,哪儿人多去哪儿,听听那些苦力私底下怎么说。官面上的话,信一半都算多。” “明白。”陆承渊知道,韩小旗这是让他去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消息。 “记住,机灵点,这地方眼线不少。”韩小旗又灌了一口酒,眼神狠厉,“白天那帮杀手,肯定是冯迁那条老狗派来的。他越是不想让咱们查,咱们越要查个底朝天!” 这一夜,陆承渊睡得并不踏实。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的厮杀、黑牙临死前惊愕的眼神、伙计恐惧的表情,还有那神秘的黑石和血莲图案。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分头行动。 陆承渊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服,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把自己弄得跟个寻常的流浪汉子差不多,这才出了客栈,朝着城西矿工聚集的棚户区走去。 越往西走,那股硫磺石头味儿越重,环境也越差。低矮潮湿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骚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矿工或蹲或坐在窝棚门口,就着凉水啃着黑乎乎的窝头。看到陆承渊这个生面孔,大多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没什么反应。 他找到一家窝棚区里看起来人气最旺的、用破席子和木头搭出来的简陋酒馆,掀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充斥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酸臭味。七八个下了夜班或者还没上工的矿工正围坐在几张破桌子旁,低声交谈着,声音压抑。看到陆承渊进来,交谈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 陆承渊没理会,走到柜台,摸出几个铜板,要了碗最便宜的烈酒,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小口啜着那辛辣刺喉的液体,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起初,那些人说的都是些工钱、管事克扣、哪个婆娘跟人跑了之类的琐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低了声音,提起了失踪的事。 “……狗剩他们几个,这都多少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怕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官府都说了是意外!” “意外?屁的意外!老王头你信?几个人一起意外?连根骨头都找不回来?” “我听说……有人在下三巷那边,半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哭……” “我也听说了!还有人看到过黑影,穿着黑衣服,嗖一下就没了……” “不会是……真惹上那东西了吧?我听我太爷爷那辈人说,这黑石山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说!喝酒喝酒!” 谈话声又低了下去,变成了更隐晦的窃窃私语,但那股子恐惧和不安,却弥漫在整个酒馆里,比酒气还浓。 陆承渊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谱。看来,矿工失踪绝非偶然,而且似乎与某些夜间出现的“黑影”以及“奇怪的声音”有关。下三巷……他记住了这个地名。 他正准备再听听,酒馆门口的光线一暗,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三个穿着黑色号褂、腰间挎着铁尺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原本还有些交谈声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矿工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郡里的差役,看着就不像善类。 那三角眼差役目光最后落在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陆承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径直走了过来。 “喂!生面孔?哪来的?干什么的?”三角眼语气蛮横,一只手按在了铁尺上。 第28章 井下黑影 酒馆里本就压抑的气氛,因为这三个差役的到来,更是凝固得如同结了冰。所有矿工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他放下酒碗,抬起头,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带着点怯懦的笑容:“几位差爷,小的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黑石郡能下矿混口饭吃,就过来碰碰运气。” “逃难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钩子,“我看你手脚齐全,不像饿肚子的。腰里鼓鼓囊囊,揣的什么?”他目光落在陆承渊腰间,那里虽然用衣服盖着,但腰刀的轮廓还是隐约能看出来。 “防身的家伙,山里不太平,让差爷见笑了。”陆承渊陪着小心,心里却警惕起来,这几个差役,不像例行盘问,倒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三角眼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少他妈废话!我看你鬼鬼祟祟,不像好人!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说着,伸手就要来抓陆承渊的胳膊。 陆承渊眼神一冷,正琢磨着是暂时服软跟他们走,还是干脆动手撂倒他们。跟差役直接冲突,肯定会打草惊蛇,但这要是被带回衙门,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酒馆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张头儿,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小旗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镇抚司力士服饰,虽然没佩戴明显的官阶标识,但那股子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就镇住了场面。 那三角眼张头儿看到韩小旗,脸色猛地一变,按在铁尺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哟,这……这位大人是?” 韩小旗没理他,目光扫过陆承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那张头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铁印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镇抚司,办案。”韩小旗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 “镇……镇抚司?!”张头儿和他身后两个差役腿肚子都软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腰弯得都快到地上了,“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上官驾到!冲撞了上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行了,”韩小旗不耐烦地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张头儿如蒙大赦,带着两个手下,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酒馆,比来时快多了。 酒馆里的矿工们看着这一幕,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看向韩小旗和陆承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韩小旗走到陆承渊桌边坐下,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酒馆老板道:“再来两碗酒,切点熟肉。” 老板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问出点什么?”韩小旗低声问。 陆承渊把听到的关于“下三巷”、“黑影”、“怪声”的传言低声说了一遍。 韩小旗听完,冷笑一声:“跟我这边对上了。郡守府那边,屁有用的消息没有,卷宗记录得还没你详细,一口咬定是矿难意外。看来这黑石郡的官府,不是废物,就是跟那帮人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下三巷是矿区边缘一片废弃的老矿工居住区,现在基本没人住了。黑影,怪声……十有八九,血莲教的耗子窝就在那附近,或者,入口就在那边的某个废弃矿洞里!” 两人快速吃完酒肉,结了账,在众多矿工敬畏的目光中离开了酒馆。 回到客栈,韩小旗关好房门,神色凝重:“白天目标太大,容易惊蛇。今晚子时,我们去下三巷摸摸底。” “就我们两个?”陆承渊问。 “人多眼杂。而且,”韩小旗摸了摸后背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眼神狠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在作祟!” 一下午无话,两人都在房中养精蓄锐,调整状态。陆承渊继续揣摩杨烈关于“刚柔并济”的指点,尝试将那股“疏引”的韧性融入自身气血运转之中,感觉对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夜色渐深,黑石郡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偶尔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野狗吠叫,显得格外瘆人。 子时将近,两人换上夜行衣,带了兵刃和必要的工具,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朝着城西废弃的下三巷摸去。 下三巷比想象中还要破败荒凉。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许多窝棚都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木架子倔强地立着,像是一片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 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在一堆堆废墟间穿行,灵瞳和武者本能的感知都提升到极致,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和痕迹。 “这边。”韩小旗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一处半塌的、看起来像是过去矿工议事用的较大窝棚。窝棚角落里,地面似乎有些异常,杂草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 两人凑近,韩小旗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浮土和杂草,下面赫然露出一块边缘粗糙、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不同的木板!木板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石头压着的记号。 “是暗门!”韩小旗眼中精光一闪,“这帮耗子,果然把窝安在井下了!” 他示意陆承渊警戒四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试图掀开木板。木板很沉,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显然最近还有人使用。 就在木板被掀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带着血腥和某种檀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从下方猛地涌了上来! 同时,陆承渊的灵瞳猛地捕捉到下方黑暗中,有微弱的气运光团一闪而逝!不止一个! “下面有人!”他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下方黑暗中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什么人?!” “嗤嗤嗤!”数点寒星从暗门下方激射而出!是淬了毒的弩箭! “退!”韩小旗反应极快,猛地将木板往回一压,身体向后暴退! 陆承渊也同时向后跃开,腰刀出鞘,磕飞了两支射向自己的毒箭! “暴露了!动手!一个不留!”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命令声。 暗门被猛地从下面撞开,五六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直扑韩小旗和陆承渊!为首一人,气息阴冷,赫然有着不弱于气血六重的修为! 瞬间,在这片废弃的矿工居住区,一场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遭遇战,骤然爆发!漆黑的夜色,被兵刃碰撞的火星和呼啸的杀机撕裂! 第29章 厮杀 暗门底下窜出来的黑影,比白天官道上那帮杀手更凶,更狠!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出手就是杀招,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显然都是血莲教圈养的死士。 “操你娘的!还真藏在这儿!”韩小旗骂了一句,狭长腰刀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就缠上了那个气血六重的头目,刀光碰撞,火星子噼啪乱溅,两人战作一团,一时难分高下。 另外四个死士,则分出两个扑向韩小旗,协助那头目围攻,剩下两个,一左一右,狞笑着朝陆承渊夹击过来!这两人一个用短枪,刁钻狠辣,专刺下三路;一个用鬼头刀,势大力沉,搂头就砍! 陆承渊压力陡增!这两个死士配合默契,修为都在气血四重巅峰,比黑牙那帮人难缠多了!他不敢有丝毫保留,灵瞳运转到极致,捕捉着对方气血流动的每一丝变化。 短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小腿!鬼头刀带着恶风,封死了他上盘闪避的空间! 危急关头,陆承渊脑中再次闪过杨烈“刚柔并济”的指点!他没有选择硬撼鬼头刀,也没有完全躲闪短枪,而是身体猛地一个矮身旋拧,如同泥鳅般,险之又险地从刀锋与枪尖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手中腰刀借着旋转之势,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格挡,而是如同鞭子般抽向那使短枪死士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极其突兀,那使短枪的死士显然没料到陆承渊身法如此滑溜刁钻,收枪不及,手腕被刀背狠狠抽中! “咔嚓!”一声脆响,那死士手腕剧痛,短枪差点脱手,攻势瞬间被打断! 而陆承渊也付出了代价,虽然躲开了鬼头刀的主要劈砍,但刀锋还是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带走一小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点伤!解决一个,压力稍减,他立刻拧身,面向那个使鬼头刀的死士!那死士一刀劈空,正要变招,陆承渊已经合身撞入他怀中!左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顶向对方的心窝! 那死士也是悍勇,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成爪,反抓陆承渊的面门!要以伤换伤! “找死!”陆承渊眼中狠色一闪,《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面门和胸口,硬抗对方一爪,同时左肘去势不减! “嘭!”“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陆承渊感觉面门如同被铁锤砸中,眼前一黑,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胸口也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那凝聚了全身力气和一丝“重岳”意境的一肘,也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心窝上! 那死士身体猛地一僵,眼珠子瞬间凸出,张口喷出一股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鬼头刀“哐当”落地。 电光火石间,连杀两人!陆承渊自己也受了伤,鼻血长流,肩头、面门、胸口都在渗血,看着颇为狼狈,但他持刀而立,眼神却如同嗜血的孤狼,死死盯向最后那个手腕受伤、正试图后退的短枪死士。 那短枪死士见两个同伴转眼毙命,又看到陆承渊那副不要命的凶狠模样,早已胆寒,哪里还敢再战,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暗门里跳! “留下吧!”陆承渊岂能让他回去报信?脚下发力,身形疾冲,手中腰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直劈对方后心! 那死士感受到背后恶风,仓皇间回身举枪格挡。 “铛!”腰刀劈在枪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那死士手臂发麻,本就受伤的手腕更是剧痛钻心。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刀势连绵不绝,如同狂风暴雨,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打法。那死士本就不是他对手,又失了胆气,勉强挡了几刀,便被陆承渊一刀劈开了防御,刀锋划过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尸体栽倒在地。 解决了自己这边的对手,陆承渊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看向韩小旗那边。 韩小旗那边战况更是惨烈。他以一敌三,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最严重的是左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行动已经有些不便,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着。但他刀法狠辣,经验老道,也斩杀了一名死士,此刻正与那气血六重的头目和另一名死士苦苦周旋。 “大人!”陆承渊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加入战团! 那气血六重的头目见陆承渊这么快就解决了三个手下,又惊又怒,刀法更加疯狂。但陆承渊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陆承渊不跟他硬拼,只是凭借着灵瞳的洞察和愈发娴熟的“疏引”技巧,不断游斗,骚扰,替韩小旗分担压力。 韩小旗压力一轻,立刻抓住机会,狭长腰刀如同鬼魅般一闪,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名死士的咽喉! 现在,只剩下那个气血六重的头目了! 那头目眼见手下死绝,自己又被两人围攻,知道今日难以幸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乎乎的东西,就要往地上摔! “小心!是信号!”韩小旗经验丰富,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厉声警告。 陆承渊反应极快,几乎在韩小旗出声的同时,脚下猛地一踢,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打在那头目掏东西的手腕上! “啊!”头目手腕吃痛,那黑乎乎的东西脱手飞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子跟你们拼了!”头目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挥刀扑向伤势较重的韩小旗!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却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腰刀横栏,硬接了他这含怒一击! “锵!”火星四溅!陆承渊被震得后退两步,气血翻涌,但眼神依旧冰冷。 韩小旗趁机从侧面一刀刺来,直取头目肋下!头目回刀格挡,却被陆承渊再次缠住! 两人配合虽然生疏,但一个经验老道,刀法狠辣,一个眼力毒辣,韧性十足,竟将这气血六重的头目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头目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栽了。他猛地虚晃一刀,逼退陆承渊,转身就想跳回暗门。 “想跑?晚了!”韩小旗岂会给他机会?他强忍着腿伤,猛地前冲,狭长腰刀如同附骨之疽,从后面狠狠刺入了头目的后心! 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战斗终于结束。废弃的窝棚前,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地下涌上的那股怪味,令人作呕。 韩小旗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有些眩晕。陆承渊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是血,多处挂彩,鼻血还没完全止住。 “妈的……这帮杂碎……真他娘的难缠……”韩小旗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摸出金疮药,胡乱地往自己腿上和身上的伤口撒。 陆承渊也赶紧处理自己的伤势。幸好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不致命。 “下面……还下不下?”陆承渊看着那黑洞洞的暗门入口,里面那股邪异的味道不断涌出。 韩小旗包扎好伤口,眼神凶狠地盯着暗门:“下!当然要下!都到门口了,岂有不进去的道理!老子倒要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又递给陆承渊一个:“跟紧我,小心点。下面地方肯定不大,但机关陷阱少不了。” 两人稍作休整,韩小旗打头,陆承渊断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暗门下方的木梯,一步步向下探索。 第30章 祭坛 木梯不长,往下走了大概两三丈深就到底了。下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矿道,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檀香和霉味的怪味更加浓郁刺鼻,几乎让人窒息。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冷黏腻。 矿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一阵阵低沉模糊、如同念经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屏住呼吸,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明显被人工扩建过。岩洞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用暗红色不知名物质勾勒出的巨大血莲阵法!阵法纹路复杂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阵法四周,同样摆放着九盏燃烧着碧绿色火焰的青铜灯,将整个岩洞映照得一片幽绿,鬼气森森。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阵法的正中央,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池子,里面不是水,而是浓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缓缓蠕动翻滚的液体!扑鼻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这竟然是一个血池!血池表面,偶尔还浮起一两个破碎的、疑似衣物的碎片或是森白的骨渣! 血池正上方,悬吊着三具矿工打扮的尸体!尸体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被抽干了精血!他们的血液,正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汇入下方的血池之中! 在血池旁边,设有一个更加高大、更加诡异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再是兰若寺地宫那种三头六臂的魔物雕像,而是一个更加抽象、更加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挣扎的人形纠缠而成的黑色石雕,石雕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着微弱黑光的……黑色石头!与陆承渊在卷宗拓片上看到的,以及紫袍祭司佩戴的,一模一样! 此刻,祭坛前,正跪着五名身着暗红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信徒,他们双手高举,对着那黑色石雕,低声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声音狂热而麻木。他们的气运,都与那黑色石雕之间,有着浓郁的黑色丝线连接,仿佛在奉献着什么。 而在祭坛侧面,还站着一个人。此人同样身着红袍,但颜色更深,近乎紫色,袍角绣着复杂的金色纹路。他背对着陆承渊他们,身形高瘦,虽然没有回头,但一股远比之前那气血六重头目强大、阴冷、邪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在整个岩洞中! 叩天门境界!而且不是初入,至少是叩天门中期,甚至更高! 陆承渊和韩小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没想到,这矿洞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个高手!而且看这阵势,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重要的邪恶仪式! “怎么办?”陆承渊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面对这样的高手,加上五个信徒和那诡异的阵法、血池,他们两人,胜算渺茫。 韩小旗眼神闪烁,死死盯着那个紫袍人的背影和祭坛上的黑色石头,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也在飞速权衡。硬拼,绝对是送死。退走?好不容易找到老巢,还死了这么多兄弟,岂能甘心? 就在这时,那祭坛上的黑色石头,黑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下方血池中的血液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那五名诵经信徒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气息瞬间萎靡了一截,仿佛被抽走了大量生命力!而那个背对他们的紫袍人,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夜枭般的低沉笑声。 “快了……就快了……母神即将降临……更多的‘血食’……更多的‘魂石’……”紫袍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魂石?是指那黑色石头?陆承渊心中一动。 突然,那紫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兜帽下,是一张苍白消瘦、如同骷髅般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就锁定了躲在矿道阴影处的陆承渊和韩小旗! “两只小老鼠……竟敢打扰圣祭?!”紫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滔天的杀意,“正好,用你们的血魂,为母神献上最后的祭品!” 他根本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机会,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隔空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抓! 刹那间,陆承渊和韩小旗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吸力凭空产生,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就要将他们硬生生拖向那恐怖的血池和祭坛! “操!”韩小旗爆喝一声,全身气血疯狂爆发,死死钉在原地,狭长腰刀插入地面,犁出一道深沟,抵抗着那恐怖的吸力! 陆承渊也感觉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浑身骨骼都被那股巨力挤压得咯吱作响!他疯狂运转《磐石体》和《融兵炼体》残篇,将那股“重”的意境催发到极致,双脚如同生根,死死抓住地面,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前滑动! 这就是叩天门境界的实力吗?!隔空取物,如同儿戏!差距太大了! 那五名信徒也停止了诵经,站起身,眼神狂热而残忍地看了过来,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紫袍人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枯掌再次缓缓握紧!吸力骤然倍增! “咔嚓!”韩小旗插在地上的腰刀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刀身竟然出现了裂痕!他本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已经受了内伤! 陆承渊也感觉快要到达极限,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前阵阵发黑。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能! 生死关头,他猛地想起杨烈的话——“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想起那“疏引”之法!面对这无可抗拒的庞大吸力,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放弃了抵抗!反而顺着那股吸力,身体如同柳絮般向前飘去!但同时,他体内气血按照一种极其别扭、却暗合某种“卸”字诀的方式疯狂运转,将那股作用在身上的恐怖力量,尽可能地分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肉、骨骼,甚至毛孔! “你干什么?!”韩小旗见状大惊。 就在陆承渊身体被吸到距离紫袍人不足三丈,眼看就要被其枯掌抓住的瞬间,他猛地一声低吼,借助那吸力最后的惯性,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前冲!不是冲向紫袍人,而是冲向了旁边那五名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信徒! 同时,他手中一直紧握的腰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意志,以及那孤注一掷的狠厉,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不是劈向任何人,而是狠狠掷向了祭坛上那块正在闪烁黑光的——魂石! “找死!”紫袍人显然没料到陆承渊会来这一手,先是顺着他的吸力,再突然改变目标!他想拦截那飞向魂石的腰刀,但陆承渊这一掷太过突然,速度太快!他想先拍死冲向他信徒的陆承渊,又怕魂石有失! 就这么一刹那的犹豫! “噗嗤!”“噗嗤!” 陆承渊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撞翻了两名信徒,拳头如同铁锤,狠狠砸在另一名信徒的太阳穴上,将其当场击毙!他根本不管自身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而他那柄倾注了全部力量的腰刀,也如同流星般,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祭坛上那块黑色魂石! “铛——!!!” 一声绝非金属碰撞、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又带着某种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巨响,猛地在这地下岩洞中炸开! 祭坛上的黑色魂石,被腰刀狠狠击中,表面那层流转的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瞬间崩裂!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出现在魂石表面! “不——!!!”紫袍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心痛和狂怒的嘶吼!那魂石似乎对他极为重要! 魂石受损的瞬间,整个血莲阵法猛地一暗!那九盏青铜灯的碧绿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随时可能熄灭!血池的沸腾也骤然停止!那股笼罩着陆承渊和韩小旗的恐怖吸力,也如同潮水般瞬间消退! 机会! 韩小旗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强提一口血气,拔出几乎碎裂的腰刀,如同疯虎般扑向那个因魂石受损而心神剧震、气息出现一丝紊乱的紫袍人! “小子!干得漂亮!缠住那些杂碎!”韩小旗的吼声在岩洞中回荡。 陆承渊此刻也浑身是血,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剩下两个惊怒交加的信徒,以及那个因为魂石受损而陷入暴怒的紫袍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随手捡起地上死掉信徒掉落的一把短刀,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来吧,杂碎们!” 第31章 骨修罗的锋芒 紫袍祭司那一声“不——”喊得是撕心裂肺,眼珠子都快从那干瘪的眼眶里蹦出来了,死死盯着祭坛上裂了纹的魂石,像是被人刨了祖坟。就这么一岔气的功夫,韩小旗这头受伤的猛虎已经扑到了跟前! “老梆子!纳命来!”韩小旗根本不管什么招式章法了,完全是街头斗殴拼命的架势,那柄快散架的狭长腰刀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搂头盖脸就朝紫袍祭司劈了过去!刀风凄厉,把空气都划拉得呜呜作响。 紫袍祭司到底是叩天门的高手,虽惊不乱,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掌猛地一翻,五指指尖瞬间泛起一层金属般的惨白光泽,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韩小旗的刀锋!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子乱蹦! 韩小旗这搏命一刀,竟然被那看似枯瘦的手掌硬生生抓住了刀身!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韩小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差点连刀都握不住! “蝼蚁!坏我圣物,我要把你抽魂炼魄!”紫袍祭司声音尖利,另一只手如同鬼爪,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煞气,直掏韩小旗的心窝!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 陆承渊这边也没闲着。剩下那两个信徒见魂石受损,祭司暴怒,也红了眼,怪叫着扑了上来。一个使的是分水刺,招式阴毒,专挑下三路和关节下手,显然是皮魔王途径的路子,身形滑溜得很;另一个则挥舞着一对沉重的八角铜锤,抡起来呼呼生风,势大力沉,走的是肉金刚强化力量的变种路子,但气血运转远不如陆承渊精纯。 “妈的,还真看得起我!”陆承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他看出使铜锤的这家伙空有蛮力,下盘不稳,脚步虚浮。而那个玩分水刺的,身法虽快,但气血运转在腰腹间有个习惯性的凝滞。 他脚下一蹬,不退反进,竟是主动迎向那对砸来的铜锤!在铜锤即将及身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扭一缩,险之又险地从两个锤头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不是刺向那使锤信徒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划向对方支撑腿的脚踝韧带! 这正是筋菩萨途径追求的极致柔韧与变化之速!虽然陆承渊主修肉金刚,但杨烈那“刚柔并济”的指点,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和柔韧性有了新的领悟! “啊!”使锤信徒只觉得脚踝一凉,随即剧痛传来,一条腿瞬间使不上力,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栽倒,手中的铜锤也收势不住,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陆承渊看也不看结果,借着前冲之势,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那个使分水刺信徒因同伴倒地而露出的破绽——腰腹之间! 那信徒大惊,急忙回刺格挡,但他快,陆承渊更快!短刀轨迹在途中诡异地一变,如同附骨之疽,贴着他的分水刺向上撩起,直削他握兵器的手指! “嗤啦!”几根手指带着血珠飞起!分水刺“当啷”落地! 那信徒痛得惨嚎一声,陆承渊却已如影随形般贴近,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砸在他的喉结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那信徒眼珠暴突,捂着喉咙嗬嗬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解决掉两个信徒,陆承渊毫不停留,转身就想去帮韩小旗。可一看那边的战况,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韩小旗已经险象环生!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最可怕的是左肩胛处,被那紫袍祭司的指尖划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皮肉伤,那地方的皮肉竟然瞬间变得灰白、干瘪,仿佛里面的生机被瞬间抽走了!伤口边缘还在不断蔓延! 而紫袍祭司,身形快得如同鬼魅,在岩洞中留下道道残影!他的攻击方式极其诡异,双手十指如同十柄最锋利的短剑,挥动间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煞气,岩壁被他指尖划过,留下深达数寸的平滑切痕!这绝不是肉金刚的刚猛,也不是筋菩萨的柔韧,更像是……骨修罗的极致速度与锋锐! “韩大人小心!他是骨修罗!”陆承渊急声提醒,同时脚下发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试图干扰紫袍祭司。 “现在才知道?晚了!”紫袍祭司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身形猛地一折,竟舍弃了韩小旗,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陆承渊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陆承渊灵瞳捕捉的极限! “先宰了你这只烦人的小虫子!”紫袍祭司枯瘦的手指并拢,如同一柄骨白色的利剑,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锋锐煞气,直刺陆承渊的眉心!这一指,比弩箭还快!比刀锋还利! 陆承渊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或格挡!只能凭借本能,将《磐石体》催发到极致,气血疯狂涌向头颅,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去! “噗嗤!” 尽管他已经做出了极限反应,但那根手指还是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刺破了他凝聚在眉心的气血防御,指尖深深没入了他的额头!一股阴冷、锋锐、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煞气,瞬间侵入他的颅骨! 陆承渊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钉钉穿了!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要死了吗? 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他体内那柄一直沉寂的“重岳”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猛地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嗡鸣!一股沉重如岳、亘古不移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从断剑中爆发出来,顺着他与断剑之间那微弱的联系,逆冲而上,硬生生挡住了那股继续深入的锋锐煞气! 同时,他之前一直尝试融入的“疏引”之法,也在本能驱使下自行运转!将那侵入的煞气,强行分散、引导向头颅其他非致命的区域! “嗯?!”紫袍祭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感觉自己这必杀一指,像是刺入了一块沉重无比、韧性惊人的万年寒铁,竟无法再深入分毫!而且指尖传来的反震力道,沉重得让他手腕都有些发麻! 这小子有古怪! 就在他这微微一怔的瞬间,身后恶风袭来!是韩小旗强忍着伤势和那诡异煞气的侵蚀,再次扑了上来,一刀狠狠斩向他的后颈! 紫袍祭司不得不收回手指,反手一爪拍向韩小旗的腰刀。 “铛!”韩小旗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一时难以爬起。 而陆承渊,则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踉跄后退,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在汩汩流血,半边脸都被染红,看起来凄惨无比。但他没死!那股沉重的意境和疏引之法,在最后关头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拄着短刀,剧烈喘息,眼神却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紫袍祭司。额头传来的剧痛和那股阴冷煞气的侵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紫袍祭司看着额头冒血却依旧站着的陆承渊,又看了看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韩小旗,骷髅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和暴戾。 “两只打不死的蟑螂!看来,得动真格的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阴冷的气息陡然暴涨!岩洞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许多,岩壁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根手指的惨白光泽越来越盛,仿佛化为了十柄真正的骨剑!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锋锐煞气,如同风暴般在他周身凝聚! 第32章 金刚怒,血莲崩 岩洞里跟下了三九天的冻雨一样,寒气刺骨。紫袍祭司那十根手指头,白森森亮得晃眼,周围的空气都被那极致的锋锐煞气割裂得发出“嗤嗤”的轻响。他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十几道纵横交错的细小切痕,深不见底。 陆承渊额头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混着冷汗,糊了半张脸,视线都有些模糊。脑子里更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那是骨修罗煞气侵蚀的滋味,阴冷刺骨,搅得他神魂都在颤抖。但他咬着牙,拄着短刀,愣是没让自己瘫下去。胸口那“重岳”断剑传来的沉重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像块压舱石,稳着他这艘快要散架的小破船。 另一边,韩小旗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咳着血,左肩那灰白干瘪的伤口还在缓慢蔓延,一条胳膊几乎废了。他试着想再提起那口气,可身子骨跟锈住了似的,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看着紫袍祭司那不断攀升的恐怖气势,又看了看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站着的陆承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神色。 妈的,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不见天日的鬼矿洞里?栽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老梆子手里? 紫袍祭司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周身煞气已然凝聚到了顶点,骷髅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能死在老夫的‘十指戮魂剑’下,是你们的造化!给老子化为这血池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原地留下道道模糊的残影,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承渊正前方!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十根化作骨剑的手指,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陆承渊周身所有空间全部笼罩!指影重重,煞气森森,每一指都直奔要害,要将陆承渊彻底撕成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就是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将这只屡次坏他好事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陆承渊的灵瞳在这一刻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甚至能听到自己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如同琴弦即将崩断般的嗡鸣!视野里,那漫天袭来的惨白指影依旧快得难以捕捉,只能勉强看到一道道交织的、代表死亡轨迹的线! 挡不住!绝对挡不住!硬抗只有被瞬间分尸的下场! 躲?往哪儿躲?周身气机都被那恐怖的煞气锁定,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 生死一线间,陆承渊脑子里反而一片空明。杨烈的话再次响起——“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之前他一直琢磨的是“疏引”,是“柔”。但此刻,面对这绝对的速度和锋锐,光靠“柔”和“卸”,根本不够!就像一张薄纸,再怎么会卸力,也挡不住快刀的劈砍! 需要更强大的“刚”!需要能在瞬间爆发出足以撼动、哪怕只是短暂阻碍这股毁灭力量的“刚”! 《磐石体》的刚猛?不够!《融兵炼体》残篇的沉重?也不够!它们都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石破天惊、一往无前的“爆发”! 爆发…… 电光火石间,他福至心灵!猛地将《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坍缩的法门,与《融兵炼体》残篇中那道代表“重”与“固”的符文轨迹,强行融合!不再追求平衡,不再顾忌经脉能否承受,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气血,乃至那“重岳”断剑传来的沉重意境,都疯狂地压缩、再压缩,凝聚于右拳之上! 他要的不是防御,而是……反击!是哪怕只能挥出一拳,也要崩掉对方满口牙的决绝! “给老子——开!” 陆承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额头的血洞因这极限的催谷而鲜血狂涌!他不管那漫天指影,不管那刺骨煞气,只是对着紫袍祭司真身所在的中心,对着那煞气最浓郁的一点,挥出了他修行以来,最沉重、最霸道、也是最不计后果的一拳! 这一拳挥出的瞬间,他整条右臂的衣袖瞬间被鼓荡的气血撑得粉碎!手臂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颜色变得深紫近黑!拳头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极其暗淡、却真实不虚的、如同金属浇铸般的古铜光泽!一股沉重、蛮横、仿佛能撼动山岳的恐怖拳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不是纯粹的肉金刚,也不是纯粹的《融兵炼体》,而是他在生死关头,被逼出的、融合了自身所有领悟的——煌炎金刚之力的雏形! “轰隆——!!!” 拳锋与那漫天指影的核心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颗流星对撞的恐怖巨响!整个岩洞都为之剧烈摇晃起来,顶壁簌簌落下无数碎石和灰尘! 以两人交手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古铜色气血与惨白煞气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那坚硬的岩石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离得近的那几盏青铜灯,灯焰瞬间熄灭,灯体更是“咔嚓”碎裂! “噗——!” 陆承渊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狂喷鲜血,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臂骨不知碎成了多少截,胸口也凹陷下去一块,重重砸在岩壁上,又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生死不知。 而紫袍祭司,竟然也被这一拳震得“噔噔噔”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那无往不利的“十指戮魂剑”,竟然被一个气血境的小子,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硬生生挡住了?!虽然那小子付出了惨重代价,但自己凝聚的煞气也被那一拳中蕴含的沉重、蛮横的拳意轰散了大半,气血一阵翻涌,指尖甚至传来一丝丝酸麻! 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心神剧震,气息出现刹那紊乱的关口! 异变再生! 那祭坛上,原本就因为魂石受损而光芒黯淡、裂纹遍布的血莲阵法,被两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余波狠狠冲击,再也支撑不住! “咔嚓……咔嚓嚓……” 如同冰面碎裂的声响密集响起!整个血莲阵法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寸寸断裂、崩碎!那维持阵法的邪异力量瞬间失控、暴走! “轰——!!!” 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祭坛中心猛地爆发!狂暴的、混乱的邪能混合着血池中尚未消耗的污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冲击而去! 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祭坛附近、心神失守的紫袍祭司!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就被那失控的邪能血浪狠狠拍中! “噗!”如同被万钧巨锤砸中,紫袍祭司干瘦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掀飞出去,人在半空,身上的暗紫色袍服就寸寸碎裂,露出了下面干瘪如同骷髅的躯体,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的碎片,重重撞在远处的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失去了阵法约束的血池,也彻底沸腾、爆裂!粘稠的污血溅得到处都是,将整个岩洞染得一片狼藉,腥臭扑鼻。 岩洞的摇晃更加剧烈,顶壁开始有大块的石头落下,显然快要坍塌了。 “咳咳……”韩小旗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陆承渊,又看了看远处生死不知的紫袍祭司,再感受着这地动山摇的动静,猛地一咬牙,强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陆承渊身边。 “小子!撑住!老子带你出去!”他嘶哑地喊着,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将陆承渊扛在肩上,也顾不上那紫袍祭司是死是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矿道拼命跑去。 身后,岩洞崩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的咆哮,吞噬着一切。 就在韩小旗扛着陆承渊刚刚冲进狭窄矿道的瞬间,他似乎隐约听到,那崩塌的祭坛废墟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无尽怨毒和不甘的嘶鸣,不像人声,反倒像是……某种虫子? 但他顾不上了,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他只能拼尽最后力气,扛着陆承渊,沿着黑暗的矿道,向着那唯一可能有生机的地面出口,亡命狂奔。 第33章 死里逃生 韩小旗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长的路。 肩膀上扛着个死沉死沉的陆承渊,这小子看着不胖,可骨头里像是灌了铅,压得他那条好腿都快抽筋了。后背、大腿上的伤口被这一颠簸,又开始往外渗血,火辣辣地疼。左肩那块被煞气侵蚀的地方,更是跟揣了块冰坨子似的,又冷又麻,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跟打雷一样,还夹杂着岩石碎裂崩塌的“咔嚓”声,不用回头都知道,那鬼矿洞正在他屁股后面玩命地追着塌!灰尘碎石扑簌簌地从头顶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 “妈的……妈的……小子……你他娘的……可千万别死……”韩小旗一边喘着粗气骂骂咧咧,一边拼了老命往前蹿。汗水、血水、还有矿洞里的灰土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看上去比鬼还吓人。 这条狭窄的矿道,下来的时候觉得挺长,这会儿逃命,感觉更是长得没了边。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只有他手里那快要熄灭的火折子,提供着一点微弱摇曳的光,照出脚下坑洼不平、随时可能摔死人的路。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陆承渊气息微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这小子要真折在这儿,他韩厉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周老虎,更对不起这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 是出口!快到下来的那个暗门了! 韩小旗精神一振,不知道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就在他眼看要冲到暗门下方,甚至能看到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时—— “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他身后不远处的矿道顶部传来!紧接着,大块大块的岩石混合着泥土,如同山崩一般,轰然砸落!瞬间就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堵死!并且,这崩塌如同连锁反应,迅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 剧烈的震动让韩小旗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头顶上,更大块的石头开始往下掉! “操!”韩小旗目眦欲裂,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暗门出口,又看了看肩膀上昏迷不醒的陆承渊,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儿? 不行!绝对不能! 他猛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伤势了,将残存的气血疯狂燃烧,全部灌注到双腿,就要做最后一搏,扛着陆承渊强行冲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一直被韩小旗扛在肩上、昏迷不醒的陆承渊,身体忽然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胸口处,那柄用粗布包裹着的“重岳”断剑,仿佛被外界这毁灭性的崩塌气息和陆承渊体内那股不屈的求生意志引动,竟然自行发出了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 “嗡——!” 这声嗡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定住地水火风!声音响起的刹那,以陆承渊为中心,方圆数尺范围内,那正在疯狂砸落的碎石、泥土,竟像是突然被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力量压制,下坠之势猛地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又继续落下,但就是这宝贵的一瞬! 韩小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扛着陆承渊,如同炮弹般冲到了暗门下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撞开了那块沉重的木板! “哗啦!”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暗门里摔了出来,重重砸在废弃窝棚外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几乎在他们出来的下一秒,“轰隆隆——!”整个暗门入口连同下方一大段矿道,被后续崩塌的土石彻底掩埋、压实!只剩下一个不断冒着尘烟的小土包。 死里逃生! 韩小旗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泥浆和血水,一片冰凉。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趴在泥水里、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似乎还有微弱起伏的陆承渊,又想起刚才那声诡异的、仿佛能定住崩塌的嗡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休息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韩小旗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他检查了一下陆承渊的情况,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额头上那个恐怖的血洞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血,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郡里的差役或者血莲教的余孽! 韩小旗咬着牙,再次将陆承渊扛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渐渐变小的雨,朝着客栈的方向摸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伤口钻心地疼。 等他终于看到“悦来客栈”那破旧的招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停了,但黑石郡依旧被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寂静得可怕。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客栈后面,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费力地翻墙进去,又悄悄摸回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将陆承渊放在床上,韩小旗自己也瘫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着床腿,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气血和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左肩那被煞气侵蚀的地方,冰冷麻木的感觉还在缓慢扩散。 他从怀里摸索出最后一点金疮药,胡乱地洒在自己和陆承渊最严重的伤口上,又扯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勉强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靠在床沿上,昏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却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第34章 归来 陆承渊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飘荡了很久。 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紫袍祭司那白骨般的利指刺向眉心,一会儿是矿洞崩塌的恐怖轰鸣,一会儿又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从胸口传来,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客栈房间熟悉的、布满蛛网的房梁。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有些刺眼。 他试着动了一下,瞬间,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右臂、胸口……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右臂,软塌塌地耷拉着,完全使不上力,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脑子里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又沉又痛,那是精神力透支和煞气侵蚀的后遗症。 “醒了?”旁边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 陆承渊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韩小旗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脸色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苍白中透着灰败,左肩包扎的地方隐隐有黑气渗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大人……您没事吧?”陆承渊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死不了。”韩小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小子命真他娘的大,那样都没死成。” 陆承渊想起昏迷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以及最后时刻胸口断剑传来的异动,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额头的伤口,却发现右臂根本抬不起来。 “别乱动,”韩小旗瞥了他一眼,“你右臂骨头碎成了七八截,老子勉强给你正了正,能不能恢复,恢复成啥样,看你自己的造化。还有你脑袋上那个窟窿,差点就见了阎王。”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个紫袍祭司……” “矿洞塌了,埋下面了。不死也脱层皮。”韩小旗语气淡漠,“可惜了,没能抓个活的。”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劫后余生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韩小旗才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自己灌了半碗,又端过来递给陆承渊。 “喝点水。我们得尽快离开黑石郡。” 陆承渊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碗,慢慢喝着冰凉的清水,滋润着干得快冒烟的喉咙。“为什么这么急?” “废话!”韩小旗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矿洞塌了,血莲教的人死了个精光,郡里的差役又不是瞎子聋子!我敢打赌,现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家客栈!冯迁那条老狗肯定也收到消息了,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手等着咱们!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韩小旗说得在理。他们现在两个都是半残废,随便来几个好手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那……怎么走?” 韩小旗从怀里摸出那块镇抚司的铁印腰牌,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狠色:“亮牌子,走官道,大摇大摆地回去!” “啊?”陆承渊愣住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韩小旗冷笑,“冯迁肯定以为我们会偷偷摸摸溜走,或者在黑石郡养伤。我们偏不!就打着镇抚司办案归来的旗号,从官道走!他反而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们!除非他想跟整个镇抚司撕破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路上肯定不太平,但总比留在这里被人瓮中捉鳖强!” 事实证明,韩小旗的判断是对的。 当他亮出镇抚司腰牌,找来客栈伙计,声称要雇佣马车返回神京时,那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去张罗。没过多久,一辆半旧的马车就停在了客栈门口。 韩小旗换上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力士服饰,虽然浑身是伤,但那股子镇抚司的煞气还在,眼神扫过街道上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视线立刻缩了回去。 他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陆承渊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马车骨碌碌地驶出黑石郡,沿着来时的官道,不紧不慢地朝着神京方向行去。 一路上,果然如同韩小旗所料,虽然能感觉到一些暗中窥探的气息,但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拦截或袭击。镇抚司的招牌,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几天后,当神京那高大巍峨、却又透着森严之气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无论是车辕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韩小旗,还是马车里浑身缠满绷带、靠着车厢壁勉强坐着的陆承渊,都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活着回来了。 然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镇抚司衙门,韩小旗的值房。 冯迁冯同知坐在原本属于韩小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保养得极好,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小旗和陆承渊站在下首。韩小旗因为伤势,站得有些勉强。陆承渊更是需要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才能站稳。 “韩厉啊,”冯迁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次去黑石郡,辛苦你了。听说……遇到了点麻烦?” 韩小旗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回大人,属下奉命查案,在黑石郡遭遇血莲教余孽伏击,一番苦战,捣毁其据点一处,击杀包括一名叩天门境界祭司在内的教徒若干。矿洞坍塌,部分证据被埋,但确认血莲教与当地某种黑色矿石有关。” 他言简意赅,只陈述结果,不提具体过程,更不提路上遭遇的截杀。 冯迁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哦?竟有叩天门境界的妖人?韩厉你还能全身而退,真是……勇武可嘉啊。”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韩小旗左肩那隐隐散发黑气的伤口,以及陆承渊那惨不忍睹的模样。 “托大人的福,侥幸未死。”韩小旗面无表情。 “这位是……”冯迁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承渊身上。 “属下麾下新任小旗,陆承渊。此次查案,他居功至伟。”韩小旗介绍道。 陆承渊忍着伤痛,微微躬身:“属下陆承渊,见过冯大人。” 冯迁上下打量着陆承渊,尤其是他额头上那个狰狞的痂痕和软垂的右臂,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少年英杰,不错,不错。听说你以气血境修为,硬撼叩天门而不死,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年轻人,锋芒太露,易折。以后办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陆承渊心中一凛,低头道:“谢大人教诲,属下谨记。” “好了,你们伤势不轻,先下去好好休养吧。此次功劳,本官会据实上报。”冯迁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谢大人!”韩小旗抱拳,拉着陆承渊,缓缓退出了值房。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冯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阴沉无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气血境……硬抗骨修罗的‘戮魂指’……韩阎王,你还真是……捡到宝了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不过,宝器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值房外,韩小旗扶着陆承渊,走在镇抚司幽深的回廊里。 “感觉如何?”韩小旗低声问。 “冯大人……似乎不太高兴。”陆承渊喘着气说道。 “哼,他高兴才怪。”韩小旗冷笑,“这次没能弄死我们,还让我们挖出了点东西,他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陆承渊,神色严肃:“小子,听着,回去之后,夹起尾巴做人,好好养伤。冯迁这条老狗,阴险得很,明的暂时不敢来,暗地里的刀子,绝对不会少。” 陆承渊点了点头,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气血和无处不在的疼痛,还有那沉寂下去的“重岳”断剑,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回到神京,只是从一个战场,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战场。 他的镇抚司生涯,注定无法平静了。 第35章 暗巷里的骨修罗 回到神京,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韩小旗就把陆承渊塞进了镇抚司内部一个不怎么起眼、但药材还算齐全的医馆。老大夫看着陆承渊那碎成七八截的胳膊和额头上那个差点透亮的窟窿,直嘬牙花子,连说了三声“造孽”,然后就是一阵正骨敷药,裹得陆承渊跟个半身不遂的粽子似的。 韩小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肩那煞气跟跗骨之蛆似的,寻常金疮药根本不管用,只能靠着雄厚气血硬顶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把陆承渊安顿好,丢下一句“老实待着,别他妈乱跑”,就急匆匆走了,估计是去找能化解煞气的高人,或者……是去应付冯迁那边的明枪暗箭。 陆承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没一处不疼,尤其是右臂,稍微一动就跟千万根针扎似的。脑子里也昏沉沉的,紫袍祭司那骨白色手指带来的阴冷煞气,还有最后矿洞崩塌的轰鸣,时不时就在眼前晃悠。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黑牙临死前惊愕的眼神,就是那血池里翻滚的污血和干瘪的矿工尸体,就是紫袍祭司那快如鬼魅的身法和锋锐无匹的指剑。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如果对《融兵炼体》的领悟再深一点,如果那“刚柔并济”的法门用得再熟一点,或许……或许就不用这么狼狈,不用差点把命都搭上。 他忍着剧痛,尝试运转《磐石体》的气血。气血流转到右臂断裂处,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差点让他背过气去。额头的伤处也传来隐隐的排斥感,似乎那残留的骨修罗煞气还在阻碍着气血的运行和伤口的愈合。 “他娘的……”陆承渊骂了一句,额角渗出冷汗。这伤,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就在他心烦意乱,琢磨着是不是该想办法再去“请教”一下隔壁那位爷的时候,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在医馆门口响了起来: “陆……陆小旗?是陆小旗在这儿养伤吗?” 陆承渊抬眼望去,只见医馆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是李二!这小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力士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李二?你怎么来了?”陆承渊有些意外。 “嗨,听说您跟着韩大人出公差回来了,还受了伤,我就……就想着来看看您。”李二缩手缩脚地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搓着手,“买了只烧鸡,您……您补补身子。” 陆承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好笑。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有心了。坐吧。” 李二没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凳子,看了看陆承渊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和额头那狰狞的痂,咂舌道:“我的娘诶,陆小旗,您这……伤得不轻啊。外面都传开了,说您跟韩大人在西边宰了个叩天门的老妖怪,是真的假的?” 陆承渊皱了皱眉:“外面都传开了?” “可不是嘛!”李二来了精神,“都说您猛得不像话,气血境硬刚叩天门,虽然伤得重,但那老妖怪也没落着好!现在底下兄弟们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青狼帮那帮杂碎,最近也活跃得很,我来的路上,还看见黑牙手下那个叫‘瘦猴’的,在街口晃荡,眼神不善。” 陆承渊眼神微冷。冯迁那边,果然开始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点,最近别往人少的地方去。” “哎,我晓得,我晓得。”李二连连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见陆承渊精神不济,便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就在医馆里艰难地养伤。镇抚司的汤药效果不错,加上他自身肉金刚途径强大的恢复力,外伤愈合得很快,额头的血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但右臂的骨头长得慢,依旧使不上力。最麻烦的是那缕侵入颅内的骨修罗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就让他脑子一抽一抽地疼,严重干扰气血运行。 期间,韩小旗来看过他一次,脸色依旧难看,左肩的黑气似乎淡了一点点,但没全消。他只交代陆承渊安心养伤,司里的事情不用管,冯迁那边他顶着。但陆承渊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压力不小。 这天夜里,陆承渊又被脑子里那阴冷的煞气搅得睡不着,正盯着房梁发呆,琢磨着怎么能把这鬼东西弄出去。忽然,那熟悉的、如同隔着水缸传来的沙哑声音,再次穿透墙壁,钻入他耳中: “脑子里跟进了跳蚤似的,不嫌吵?” 是杨烈! 陆承渊一个激灵,猛地坐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压低声音对着墙壁方向:“前辈?您……您能化解这煞气?”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嗤笑:“骨修罗的‘戮魂煞’,专蚀神魂,坏气血根基。你小子能扛到现在没变成傻子,算你根基打得牢靠。” “请前辈指点!”陆承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煞气不除,他别说修炼了,连正常行动都受影响。 “指点?老子凭什么指点你?”杨烈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恶意。 陆承渊咬了咬牙:“前辈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陆承渊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道义?”杨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这镇抚司诏狱里跟老子讲道义?小子,你脑子果然被煞气蚀坏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不过……看你小子还算顺眼,给你提个醒。骨修罗的煞气,至阴至锐,寻常法门难伤其分毫。想化解,要么找个修为远超施术者的高手,强行拔除;要么……就用更霸道、更炽热的力量,给它生生炼化掉!” 更霸道、更炽热的力量?陆承渊心中一动。《融兵炼体》的那股沉重意境,似乎偏向“固”和“重”,并非炽热。那…… “看你那笨样!”杨烈似乎能“看”到他的困惑,不耐烦地道,“老子问你,打铁的时候,杂质是怎么去的?” “用火……煅烧?”陆承渊下意识地回答。 “还算没笨到家!”杨烈哼了一声,“气血是什么?是你自身的精元炉火!把那缕煞气,当成你气血里的杂质!用你的‘火’,去烧它!炼它!当然,就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心没把杂质炼化,先把自己点着了!” 用气血煅烧煞气?! 这法子听着就凶险!一个控制不好,煞气没除掉,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损伤自身根基!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指望韩小旗找来远超紫袍祭司的高手?那不现实。 “多谢前辈!”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谢个屁,炼死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杨烈的声音沉寂下去,不再理会他。 陆承渊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凝神内视。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一缕如同白色小蛇般的阴冷煞气,盘踞在他眉心祖窍附近,不断散发着寒意,阻碍着气血的流通。 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气血,如同点燃了一簇微小的火苗,缓缓靠近那缕白色煞气。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缕煞气瞬间躁动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反过来侵蚀那缕气血火苗!陆承渊只觉得眉心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那缕气血差点直接被煞气扑灭! 果然凶险! 但他没有放弃,咬牙稳住心神,继续调动气血,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火苗,而是如同拉风箱般,鼓动起更加雄浑的气血之力,如同燃烧的烘炉,将那缕煞气包裹起来! “滋啦……”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某种东西被灼烧的声音。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那煞气疯狂挣扎、反扑,冰冷的寒意似乎要将他的气血都冻结。陆承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不住地颤抖,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断催动气血,如同打铁般,反复煅烧、冲击那缕顽固的煞气!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第36章 煞气炼,金刚进 医馆里,油灯如豆。 陆承渊盘坐在硬板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打摆子。 脑子里,那场“煅烧”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缕骨修罗的“戮魂煞”,从最初凶悍的反扑,到后来的疯狂挣扎,如今已经像是被丢进洪炉的顽铁,虽然依旧散发着刺骨的阴冷,但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不再那么惨白刺眼,边缘处甚至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而陆承渊也不好受。为了炼化这鬼东西,他几乎将这段时间积攒起来、用于修复伤势的气血消耗了大半。右臂断骨处因为气血被大量抽调,愈合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传来阵阵酸胀的刺痛。额头上刚刚长好的新肉,也因为气血的剧烈消耗和煞气的最后反扑,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能感觉到,胜利在望! “给老子……炼!” 陆承渊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将最后一股精纯的气血,如同烧红的铁水般,狠狠冲向那已经缩小到只有发丝粗细的煞气!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缕纠缠他多日、让他寝食难安的“戮魂煞”,终于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湮灭,化为一丝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无踪! 刹那间,陆承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萦绕在眉心祖窍的那股阴冷、滞涩、刺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通透! 原本因为煞气阻碍而运转晦涩的气血,此刻如同解开了枷锁的洪流,瞬间变得活泼、顺畅起来!它们欢快地奔腾在经脉之中,甚至自发地开始加速修复右臂的骨伤和额头的伤口!一股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感觉流遍全身! 他忍不住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带着之前所有的压抑和痛苦。 睁开眼,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伤势未愈,但那双眼睛却比受伤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隐隐有精光流转。灵瞳似乎也因这次“煅烧”而得到了一丝锤炼,感知更加敏锐。 他成功了!不仅化解了煞气,似乎……连带着对自身气血的掌控,也精进了一层! “哼,算你小子命大。” 杨烈那沙哑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依旧带着那股子欠揍的嘲弄味道,但仔细听,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完全漠然。 “多谢前辈!”陆承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谢。没有杨烈的指点,他可能真要被这煞气折磨到死。 “少来这套。”杨烈打断他,“煞气是没了,你小子的麻烦才刚开始。” 陆承渊心中一凛:“前辈何出此言?” “冯迁那条老狗,睚眦必报。明的不敢动韩阎王,还不敢动你这个小虾米?青狼帮那帮杂碎,就是他放出来咬人的狗。”杨烈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你这伤,没个把月好不利索。这一个月,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陆承渊沉默下来。他知道杨烈说得对。冯迁绝不会善罢甘休。 “怕了?”杨烈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思。 “怕倒不至于。”陆承渊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点意思。”杨烈似乎笑了笑,“看在你这次没蠢死的份上,再送你句话。你那《融兵炼体》的路子,太糙!只知其‘重’,不知其‘固’。重是势,固是基。基不稳,势再猛,也是无根浮萍,一推就倒。想想山是怎么立的,不是靠蛮力往下压,是根扎得深!” 重是势,固是基?根扎得深? 陆承渊再次陷入沉思。杨烈的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他之前运用“重岳”意境,更多的是追求瞬间的爆发和沉重的力道,确实忽略了那股“不动如山”、“根基稳固”的本质意境。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观想一座巍峨山岳,不是它压垮一切的重量,而是它历经风雨雷霆,却岿然不动的“根”与“固”。 不知不觉间,他体内《融兵炼体》残篇的运转轨迹,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调整,气血的流转不再那么追求极致的压缩和爆发,而是多了一丝沉稳、内敛、如同大地般厚重的韵味。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却让他感觉周身气血更加凝实,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仿佛都紧密了一丝。 这……就是“固”? 他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依旧在医馆养伤,但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焦躁,而是沉下心来,一边用药力滋养伤体,一边仔细体悟杨烈关于“重”与“固”的指点,不断调整自身气血。 右臂的骨头在充足气血和药力的滋养下,愈合速度加快。额头的伤疤也渐渐淡化。最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气血的掌控力,以及对那“重岳”意境的领悟,竟然因这次重伤和炼化煞气的经历,有了显着的提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下午,陆承渊感觉右臂好了不少,已经能稍微活动,便想着在医馆后院稍微走走,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刚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医馆唯一的那个小学徒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陆……陆小旗,外……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青狼帮的,要……要见您!” 来了! 陆承渊眼神一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深吸一口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迈步朝着前院走去。 医馆前堂,果然站着四条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活脱脱一副痨病鬼模样,但一双眼睛却闪着毒蛇般阴冷的光,正是黑牙手下的头号打手,人称“痨病鬼”,据说走的是骨修罗途径,以速度和阴狠着称。他身后三人,也都是一脸彪悍,气血不俗,显然都是青狼帮的精锐。 看到陆承渊出来,痨病鬼那双阴冷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尤其是在他依旧缠着绷带的右臂和额头淡淡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陆小旗吗?听说您在西边立了大功,兄弟几个特地来看看您。这伤……看着可不轻啊,要不要兄弟帮您‘活动活动’筋骨,好得快些?” 第37章 医馆前的杀机 医馆前堂,药味还没散尽,就又混进来一股子汗臭和街面上的土腥气。 痨病鬼那话,听着是问候,里头夹着的刀子,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身后那三条汉子,眼神跟钩子似的,在陆承渊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处刮来刮去,嘴角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柜台后面抓药的老大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药戥子都快拿不住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药柜里。小学徒更是缩到了墙角,大气不敢喘。 陆承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来看望,这是瞅准了他伤重未愈,上门来找茬,甚至……要命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养伤期间,腰刀没带在身边。 “不劳几位费心。”陆承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怯意,“一点小伤,还死不了。” “死不了?”痨病鬼阴恻恻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那可不一定。陆小旗,你说你,安安分分当你的力士多好,非要跟着韩阎王瞎折腾,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这神京城里,每天意外死个把受伤的小旗,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往前踱了一步,那高瘦的身形带着一股子压迫感,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像是毒蛇在吐信。“哥几个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请陆小旗挪个地方,跟咱们去个僻静处,‘好好’聊聊。” 这就是要动手了! 陆承渊瞳孔微缩,体内《磐石体》的气血开始悄然运转。虽然右臂还使不上大力,左臂也才刚好转,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痨病鬼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没了,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冰冷锐利,“那兄弟几个,就只能在这儿‘伺候’您了!”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痨病鬼动了! 这一动,真如同鬼魅!他本就高瘦,这一下速度爆发开来,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一股刺骨的锋锐煞气,直扑陆承渊!速度快得让那老大夫和学徒只觉得眼前一花! 骨修罗途径的极致速度!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他身后那三条汉子也同时发难!一人抽出腰间短棍,势大力沉地砸向陆承渊的左肩伤处;一人手腕一翻,亮出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分刺陆承渊双腿;最后一人则阴险地绕向侧面,封堵他可能闪避的路线! 四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就是要趁着陆承渊伤势未愈、手无寸铁,一举将他废掉甚至格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陆承渊的灵瞳瞬间催发到极致!视野中,痨病鬼那快如鬼魅的身影轨迹、另外三人攻击的角度和气血运转的薄弱点,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能硬抗!尤其是痨病鬼,这家伙的速度和那骨修罗的锋锐煞气,比黑牙难缠十倍!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让过痨病鬼那直取咽喉的一抓!那枯瘦的手指带着冷风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同时,他左臂横栏,《磐石体》气血凝聚,古铜色泽一闪而逝! “砰!” 那砸向他左肩的短棍结结实实落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承渊闷哼一声,左臂一阵酸麻剧痛,刚刚愈合的骨头仿佛又要裂开,但他脚下生根,硬是半步未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一滑,巧妙地避开了那两把刺向双腿的匕首! 然而,那个绕到侧面封堵的汉子,已经狞笑着挥拳砸向他的太阳穴!拳风呼啸,显然也动了真力! 前后左右皆被封死!痨病鬼一击落空,身形如同没有惯性般骤然折返,第二抓带着更加凌厉的煞气,直掏陆承渊的后心! 避无可避! 陆承渊眼中狠色一闪,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他猛地吸气,不再闪避侧面汉子的拳头,反而将《磐石体》的防御大部分集中于太阳穴,准备硬抗这一下!同时,他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左腿如同铁鞭般向后猛地撩起,脚跟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踹向身后痨病鬼的胯下!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那侧面汉子没想到陆承渊如此悍勇,竟不闪不避,微微一愣,拳头还是砸了下去! “嘭!”陆承渊只觉得太阳穴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但他咬碎钢牙,愣是没倒下! 而他那记凶狠的后撩腿,也逼得痨病鬼不得不放弃掏心一击,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向旁滑开,避开了这阴狠的一脚。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陆承渊已经获得了喘息之机!他强忍着脑袋的眩晕和左臂的剧痛,脚踩连环,如同醉汉般踉跄着向医馆门口冲去!不能被困在这狭小的前堂! “想跑?拦住他!”痨病鬼尖啸一声,身形再次化作灰影追来,五指如钩,直抓陆承渊背心! 另外三人也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眼看陆承渊就要被四人再次合围,突然—— “操你娘的!敢在镇抚司的地盘动老子的人!”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医馆门口传来!紧接着,一道狂暴如同烈火般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气血,如同蛮牛般冲了进来! 是韩小旗! 他显然也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伤,左肩的黑气似乎又淡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可他此刻双目赤红,煞气冲天,那柄狭长腰刀虽然没带,但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根本不管那三个扑向陆承渊的汉子,目光死死锁定最快的痨病鬼,合身就撞了过去!那气势,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韩阎王?!”痨病鬼脸色剧变,他没想到韩小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面对韩小旗这含怒一撞,他不敢硬接,骨修罗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旁急闪! 但他快,韩小旗的拳头更快!或者说,韩小旗根本就不是瞄准他闪避的位置,而是预判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一拳轰出,拳风如同烈焰,笼罩了痨病鬼周身丈许范围! 这是血武圣途径的极致爆发!气血如龙,攻势如火! “轰!” 痨病鬼虽然凭借速度避开了正面冲击,但还是被那灼热的拳风边缘扫中,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速度顿时慢了一瞬! 而就这么一瞬,对于陆承渊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趁着韩小旗挡住痨病鬼,另外三人被韩小旗气势所慑、攻势稍缓的刹那,脚下发力,猛地冲出了医馆大门,来到了相对开阔的街道上! “小子!没事吧?”韩小旗逼退痨病鬼,抽空吼了一嗓子。 “死不了!”陆承渊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和冷汗,眼神凶狠地盯着随后追出来的痨病鬼四人。 街道上原本还有几个行人,看到这阵势,尤其是看到韩小旗那副杀神模样,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瞬间清场。 “韩阎王!你非要蹚这浑水?”痨病鬼眼神阴沉地盯着韩小旗,语气带着忌惮。 “蹚你娘!”韩小旗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动老子的人,就是动老子!今天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别想全乎着回去!” 他话音未落,再次主动出击!这次目标是那个使短棍的汉子!他身形如同猛虎下山,一拳捣出,空气都发出爆鸣!那汉子慌忙举棍格挡! “咔嚓!”那精钢短棍竟被韩小旗一拳生生砸弯!那汉子更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了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碗碟碎裂声响成一片。 血武圣的爆发力,恐怖如斯! 痨病鬼脸色更加难看,知道今天有韩小旗在,事不可为。他怨毒地瞪了陆承渊一眼,尖啸一声:“走!”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钻进旁边一条小巷,瞬间消失不见。另外两人见状,也慌忙扶起那个被韩小旗打飞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街道上,只剩下浑身是伤、气喘吁吁的陆承渊,和煞气未消、脸色铁青的韩小旗。 “妈的!冯迁这条老狗!”韩小旗看着痨病鬼消失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转向陆承渊,“还能走吗?” 陆承渊点了点头,虽然浑身疼痛,但都是皮外伤和旧伤崩裂,没伤到根本。 “这地方不能待了。”韩小旗眼神凝重,“冯迁已经撕破脸了,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痨病鬼这种货色了。跟我回衙门!” 第38章 诏狱外的点拨 镇抚司衙门,终究还是比外面那医馆安全些。至少,冯迁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衙门里动手杀人。 韩小旗把陆承渊安排在自己值房隔壁的一间空屋子里,又找来司里最好的伤药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陆承渊额头被痨病鬼指尖划破的地方还好,只是皮肉伤,但左臂旧伤崩裂,又需要时间静养了。 “这几天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韩小旗交代道,“吃食我会让人送来。冯迁那边,老子去应付。” “大人,您的伤……”陆承渊看着韩小旗左肩那依旧隐隐散发黑气的地方,有些担忧。韩小旗为了护他,刚才又动了气血,恐怕对化解煞气不利。 “死不了。”韩小旗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狠色,“这口气不出,老子念头不通达!你好好养着,尽快把伤养好,后面……有的是硬仗要打!”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想必是去找冯迁“理论”,或者去谋划反击。 屋子里只剩下陆承渊一人。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心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痨病鬼只是开始。冯迁的报复,绝不会就此停止。而自己,却因为伤势,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只能被动挨打。 实力!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甚至……要变得更强!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气血,尝试修复左臂的伤势,同时继续体悟杨烈关于“重”与“固”的指点。与痨病鬼那一战,虽然短暂,却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速度型对手的可怕。自己的肉金刚防御虽强,但若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就只能沦为活靶子。 “重”是势,可以用来碾压,但能否……也让这“重”作用于自身,让自己变得更加“稳固”,如同山岳,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他尝试着将那股“重岳”的意境,不再仅仅用于攻击,而是缓缓散入周身气血、骨骼、乃至皮膜之中。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身体似乎……变得更“沉”了。不是笨重,而是一种扎根于大地的沉稳感。气血的流转,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大地的厚重韵味,变得更加凝实、不易被撼动。 这就是“固”的雏形? 他心中微喜,继续沉浸在这种感悟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打断了他的修炼。 声音来自……墙壁?是隔壁韩小旗的值房?不对,方向有点偏,更像是……更远处? 他凝神细听,那敲击声很有规律,三长两短,停顿,再重复。不像是无意识的动静。 难道是…… 他心中一动,走到墙边,也用手指,学着那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墙壁。 对面的敲击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如同鬼魅般,穿透厚厚的墙壁,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还没死?” 是杨烈!他竟然能隔着这么远传音?这诏狱的墙壁,难道对他形同虚设? “托前辈的福,暂时还活着。”陆承渊对着墙壁低声道。 “哼,命挺硬。”杨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跟骨修罗的杂碎过了招?感觉如何?” “很快,很锐,不好对付。”陆承渊实话实说。 “废话!骨修罗的路子,就是追求极致的速度和锋锐,号称‘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杨烈嗤笑,“你那乌龟壳子,扛得住重锤,未必防得住快刀。” 陆承渊沉默,确实如此。 “想学怎么对付快刀吗?”杨烈忽然问道。 陆承渊精神一振:“请前辈指点!” “指点可以,”杨烈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不过,老子饿了。诏狱里的猪食,喂狗都嫌。听说东市‘王记’的酱牛肉和‘刘伶醉’不错。” 陆承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让他去弄酒肉? “前辈,我如今……不太方便出门。”他有些为难。外面冯迁的人肯定盯着呢。 “那是你的事。”杨烈的声音冷了下去,“弄不来,就等着下次被骨修罗捅成筛子吧。” 说完,便再无声息。 陆承渊站在墙边,眉头紧锁。杨烈这分明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他现在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可杨烈的指点,对他又至关重要……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能亲自去,但可以找人去! 他走到桌边,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蘸着水,在桌上写了“王记酱牛肉二斤,刘伶醉一坛”几个字。然后,他悄悄打开房门,看了看外面。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丝“重”的意境催发,脚步落在地上,竟悄然无声,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这是他刚刚领悟的“固”的另一种运用,收敛自身气息和动静。 他如同鬼魅般穿过走廊,来到力士们通常聚集的校场附近,目光扫视,很快就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正在偷偷打瞌睡的李二。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李二的帽檐上。 李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茫然四顾,看到阴影里的陆承渊,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陆小旗?您怎么出来了?您这伤……” “别声张。”陆承渊压低声音,将一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校场方向,“去找王撼山,让他悄悄去东市,买二斤王记酱牛肉,一坛刘伶醉,送到……送到诏狱丙字区外墙附近,找个没人的角落放下就行。记住,千万别让人看见,也别说是谁让买的。” 李二虽然不明所以,但看陆承渊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哎,哎,我这就去!” 看着李二匆匆离去的身影,陆承渊松了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就是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在陆承渊有些焦躁时,墙那边终于再次传来了杨烈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足? “嗯,东西收到了。还算有点机灵劲。” 陆承渊心中一喜:“前辈,那对付骨修罗……” “急什么?”杨烈打断他,“骨修罗快,是因为他们把大部分气血和精神,都凝聚于骨骼和特定的爆发经脉,追求极致的穿刺和速度。所以他们的防御,尤其是对震荡、钝击的防御,相对薄弱。” 陆承渊若有所思。确实,痨病鬼的身法快,指爪锐利,但被韩小旗拳风扫中时,反应很大。 “你的肉金刚,气血浑厚,皮糙肉厚,抗揍。”杨烈继续道,“但你的攻击,太直,太笨。打不到人,再大力气也是白搭。” “那该如何?” “两个法子。”杨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以静制动,以固破快。把你的‘乌龟壳’练到极致,让他打!骨修罗的攻击,追求极致穿透,但持续力不行。只要你能硬扛住他最初最猛的几波攻击,等他气势一衰,速度自然慢下来,那就是你的机会!” “二,”他顿了顿,“就是以范围破点!你的‘重’是势,是力场!别老想着凝聚在拳头上打人!把你的‘势’散开!笼罩你周身!就像……就像把你身边这片地,变得泥泞不堪!他速度再快,进了你的‘势’范围,也得受影响!此消彼长,你的机会就来了!” 以静制动!以范围破点! 陆承渊如同醍醐灌顶!杨烈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之前一直纠结于如何跟上对方的速度,如何用更快的攻击去打中对方,却忘了发挥自身最大的优势——防御和力量!以及那“重岳”意境可能拥有的领域性力量! “多谢前辈指点!”陆承渊这次是心悦诚服。 “少拍马屁。”杨烈哼了一声,“道理告诉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悟性和造化。滚吧,别打扰老子喝酒。” 陆承渊不再多言,盘膝坐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杨烈的指点,开始尝试将那股“重”的意境,不再局限于攻击,而是缓缓向外扩散,试图形成一个微弱的气场,一个属于他的……“重力领域”! 虽然最初只能影响到身周寸许之地,而且极其消耗精神,但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一条更加广阔、更加坚实的武道之路,正在自己脚下缓缓铺开。 而与此同时,在冯迁奢华的值房内。 痨病鬼正低着头,汇报着医馆行动的失败。 冯迁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枝叶,脸上看不出喜怒。 “韩厉……看来是铁了心要保那小子了。”他轻轻剪掉一片枯叶,“无妨,老鼠躲在洞里,总有出来觅食的时候。通知下去,给我盯死了那小子。等他伤好出门的那一刻……我要他死得无声无息。” “是!”痨病鬼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躬身退下。 冯迁放下剪刀,看着窗外镇抚司森严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韩阎王,陆承渊……咱们,慢慢玩。” 第39章 长公主的注视 神京城这地方,就像一口架在旺火上的大锅,看着水面平静,底下指不定翻滚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尤其是镇抚司那潭浑水,丢块石头下去,那涟漪能荡出八百里地去。 陆承渊在医馆门口跟青狼帮痨病鬼那伙人动了手,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儿的事儿,没过两天,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了神京大大小小的角落。这流言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茶馆酒肆里,有那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把这事儿当成了新段子,醒木一拍,说得是天花乱坠:“话说那镇抚司新晋小旗陆承渊,年方弱冠,却是天生神力,根骨奇佳!那日在医馆门前,被青狼帮四大高手围攻,其中更有那修炼骨修罗邪功、号称‘鬼见愁’的痨病鬼!诸位猜怎么着?陆小旗他临危不惧,单臂擎天,使出一招失传已久的‘金刚托塔’,硬是挡住了痨病鬼那能洞穿金铁的‘戮魂指’!虽身负重伤,却是血战不退,真乃少年英豪,吾辈楷模啊!” 底下听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也有那消息更“灵通”的,在街角巷尾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那陆承渊脑袋上那个疤,就是痨病鬼用指头生生戳出来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没戳死!反而像是把他任督二脉给戳通了!据说他伤好之后,修为一日千里,现在都能跟叩天门的高手过招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那还有假?我七舅姥爷的三外甥女就在镇抚司当厨娘,亲耳听说的!”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像风里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自然也乘着风,越过了那一道道巍峨的朱红宫墙,飘进了这大炎王朝权力最核心的地方。 皇城深处,内卫司衙署。 与镇抚司那股子仿佛渗进砖缝里的血腥气和挥之不去的肃杀不同,内卫司显得更加内敛、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一尘不染,往来行走的无论是官员还是侍卫,皆身着制式玄衣,步履轻缓,神色恭谨,连彼此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品质极佳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子无形的、源于绝对权力的威压。 衙署西北角,一间看似不起眼,实则守卫极其森严的值房内。 窗明几净,陈设典雅。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的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些古朴的卷宗和几件散发着淡淡灵气波动的文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居于正中,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旁边还放着一盏造型别致的青铜仙鹤灯,此刻并未点燃。 书案后,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身上并未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玄色劲装,将她窈窕而挺拔的身姿完美勾勒出来。外罩一件同色系、以暗金丝线绣着云水纹路的轻纱披风,既不失庄重,又平添几分飘逸。如云青丝用一根通体剔透无暇的羊脂玉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修长白皙、如同天鹅颈项般的脖颈。 她的容貌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淡樱,本是极其柔美动人的长相。然而,那双清澈深邃的眸子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冷静与锐利。当她抬起眼睑,目光流转之间,并不见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有一种洞悉人心、执掌权柄者才有的威严与疏离,令人不敢直视。 她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长女,年仅二十二岁便已掌管内卫司,权柄赫赫,在朝野上下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赵灵溪殿下。 此刻,她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正轻轻翻动着书案上一份墨迹犹新的简报。简报的内容,正是关于“黑石郡矿工失踪案”以及后续“镇抚司力士捣毁血莲教据点”的初步汇总。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印入了脑海。当看到“击毙疑似叩天门境界血莲教祭司一名”时,她那如画的黛眉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 简报旁边,还摞着几份明显厚实许多、封皮颜色也更深的密报卷宗。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份,轻轻展开。这是关于韩厉,也就是韩小旗的详细档案。从军伍出身,到屡立战功调入镇抚司,性格刚烈,手段酷烈,得了个“韩阎王”的诨号,以及与指挥同知冯迁多年来或明或暗的龃龉不合……林林总总,记录得颇为详尽。 赵灵溪的目光在“与冯迁不和”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旁边轻轻点了点。 放下韩厉的卷宗,她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卷宗相对薄一些,但记录的内容,却让她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如同春风吹皱池水般的涟漪。 卷宗的主人,名叫陆承渊。 从北境逃难而来的流民身份,入神京,进演武堂,十天感应气血,一月小比夺魁,废世家子张狂……记录清晰。进入镇抚司后,参与灰鼠巷、兰若寺地宫行动,表现出色,晋升小旗。随后便是黑石郡之行,卷宗里用冷静客观的笔触描述:“疑似以气血境修为,硬抗骨修罗‘戮魂指’颅脑一击而不死,并参与最终击杀叩天门境界祭司。”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恢复力异于常人,或身怀特殊体质、异宝,待查。” 最后,是近期医馆门口的冲突,以及与青狼帮的恩怨,背后隐隐指向指挥同知冯迁。 赵灵溪看得很慢,尤其是关于陆承渊在黑石郡的表现和其修炼速度异常的部分,她反复看了两遍。那纤细的指尖,在“硬抗戮魂指而不死”那一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值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立在书案侧后方的一名中年女子,身着与外面侍卫同款的玄色劲装,但气息更加沉凝内敛,眉眼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稳与干练。她是赵灵溪的心腹,内卫副统领之一,苏晴。 苏晴见殿下久久不语,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份关于陆承渊的密报上,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殿下,此子虽有些勇力,行事也堪称果决,但出身毕竟低微,根基浅薄。如此不计后果地得罪冯迁,并非明智之举,恐难长久。况且,其修为进展实在过于诡异,气血境硬抗叩天门一击……闻所未闻。若非身怀不为人知的异宝,便是……修炼了某些有伤天和的速成邪功。无论哪种,于我内卫而言,皆是隐患。是否……需要提前加以限制或……清除?” 赵灵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密报,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巍峨宫阙剪影。 “莽撞?或许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苏姑姑,你想过没有,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民,能在冯迁和青狼帮的接连打压下,不仅活了下来,还屡次在关键时刻破局,甚至捣毁血莲教据点,擒杀高阶祭司……光是靠莽撞和运气,能做到吗?” 她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镇抚司这潭水,”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被冯迁经营多年,早已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父皇早有整顿之意,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也缺少一把足够锋利、又能握在手中的……刀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陆承渊的名字上,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精明的商人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光芒。 “韩厉,是把好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忠心。可惜,性子太过刚烈,宁折不弯,易遭小人算计,易折。”她微微摇头,“而这个陆承渊……”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年轻,意味着有锐气,有冲劲,如同一块尚未完全雕琢的璞玉。有潜力,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快速成长,证明其心性、悟性皆属上乘。最重要的是……”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毫无根基。在这神京城里,除了紧紧依靠赏识他的韩厉,他别无选择。这样的人,若是引导得当,握在手中,或许……能成为撬动冯迁那块铁板的,一颗意想不到的钉子。” 苏晴眉头依然微蹙:“可是殿下,此子毕竟羽翼未丰,修为尚浅。冯迁在镇抚司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手段狠辣。陆承渊能否在其接下来的报复中存活下来,还是未知之数。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下面的人观察,他似乎与诏狱里关押的那个麻烦人物,杨烈,也有过一些接触。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杨烈此人……太过危险,与他牵扯过深,恐生变故。” “杨烈……”赵灵溪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仿佛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并不愉快的记忆,“那个男人……他若真想做什么,这普天之下,恐怕没几处地方能真正关得住他。他既然会对陆承渊另眼相看,甚至可能暗中指点,必然有其缘由。或许……他看到了某些我们尚未看到的东西。”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晚风吹动她披风上的暗金纹路,流光微闪。她望着皇城外那片暮色渐沉、华灯初上的恢弘城池,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和街巷,精准地落在了那座森严肃杀的镇抚司衙门,落在了某个正在偏僻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年轻身影上。 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看向苏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 “传我的话下去。对于这个陆承渊,内卫暂不主动接触,保持静观其变。但需加派人手,保持密切关注。尤其是他与冯迁一系的冲突,只要不涉及动摇国本,不引发大规模动荡,便由得他们去斗。”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必要时……可在不违背朝廷法度、不暴露我内卫存在的规则之内,给他行一些微不足道的‘方便’。比如,确保某些消息能‘及时’传到韩厉耳中,或者,在他遭遇超出其能力范围的‘意外’时,制造一点小小的‘巧合’……总之,别让他那么容易,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奴婢明白。”苏晴躬身领命,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她深知殿下的眼光和决断,从不多问。 赵灵溪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支象征着内卫最高权限的朱笔,在那份关于陆承渊的密报姓名处,轻轻点了一下。鲜红的朱砂,在“陆承渊”三个字旁,留下一个清晰而醒目的印记,如同雪地里的一滴血,又如同棋局上,落下的一枚新子。 “陆承渊……” 她放下朱笔,指尖拂过那个名字,低声自语,清冷的声音在值房里缓缓回荡。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把突然从泥泞里冒出来的、带着几分邪性的刀,到底能磨得多锋利,又能……为我,为这大炎朝廷,斩开多少前路的荆棘。” 值房内,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窗外的神京城,已是万家灯火,一片太平景象。而这高墙之内,一场关于权力、棋子与未来的无声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0章 暗巷死斗 陆承渊在镇抚司衙门里猫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小屋里。韩小旗偶尔会过来看看,丢下些伤药和吃食,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据他说,冯迁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但这种反常,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陆承渊心知肚明。他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期,全力养伤,同时疯狂消化着杨烈的指点。 左臂的骨头在充足药力和气血滋养下,终于愈合了七七八八,虽然还不能进行高强度的对拼,但正常活动已无大碍。额头的疤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最大的收获,还是对“重”与“固”的领悟。 他不再仅仅将“重岳”意境用于攻击,而是尝试将其融入自身。行走坐卧,都带着一股子沉凝的韵味,气血流转间,也多了一份大地般的厚重与稳固。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这股意境向外扩散,形成杨烈所说的那种“泥泞”领域。 最初只能影响到身周不到一尺的范围,而且极其模糊,消耗精神巨大,几乎没什么实战价值。但他没有放弃,日夜不停地揣摩、练习。 这天下午,他感觉左臂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去衙门的校场稍微活动一下筋骨,试试手。总在屋里憋着,也不是个事儿。 跟韩小旗打了个招呼,韩小旗沉吟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就在校场边上活动,别走远。我让王撼山跟着你。” 王撼山就是那个憨厚的老兵,跟着韩小旗有些年头了,修为在气血四重巅峰,走的是正统战阵肉金刚的路子,皮实耐揍。 有个人跟着,确实安全些。陆承渊也没拒绝。 校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有几个力士在操练。看到陆承渊出来,目光都有些异样,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陆承渊没理会,自顾自地在校场边缘找了块空地,缓缓活动着手脚,打了几趟最基础的《磐石体》拳架。动作不快,但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道,拳头划过空气,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引得旁边几个力士频频侧目。 王撼山抱着膀子站在不远处,像个忠实的门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活动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微微见汗,感觉筋骨舒展了不少。陆承渊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争执起来。王撼山皱了皱眉,对陆承渊道:“陆小旗,您在这儿稍等,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陆承渊点了点头。 王撼山刚走开没多久,一个面生的力士就匆匆跑了过来,对陆承渊道:“陆小旗,韩大人让您赶紧去库房一趟,说有急事!” 韩小旗找?还去库房? 陆承渊心中生疑,韩小旗刚才明明没提这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王撼山离开的方向,那边争执似乎还没平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先去库房看看。毕竟是在衙门内部,应该出不了大事。 他跟着那名力士,离开了校场,朝着位于衙门西北角的库房走去。 越走越偏,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少。陆承渊心中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灵瞳悄然运转,观察着带路力士的气运和周围的环境。 那力士的气运略显浮躁,带着一丝灰色,不像是镇抚司正经培养出来的沉稳路数。 走到一条连接前后衙、相对僻静的穿堂廊道时,前方带路的力士忽然脚步一顿,猛地向前窜出几步,然后回头对着陆承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闪身就钻进了旁边的月亮门,消失不见。 中计了! 陆承渊心头一凛,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廊道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出现,将他堵在了中间! 前面两人,一个是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手持一对分水峨眉刺,眼神凶狠,是皮魔王途径的好手,擅长隐匿和突袭。另一个则是个矮壮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条沉重的铁链,链头是个带着尖刺的铁球,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的是肉金刚力量变种的路子。 而堵在后面那人,身形高瘦,眼眶深陷,正是老熟人——痨病鬼!他此刻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十指指尖泛着惨白的光泽,那属于骨修罗的锋锐煞气,毫不掩饰地锁定了陆承渊。 “陆小旗,别来无恙啊?”痨病鬼阴恻恻地笑着,“这地方清静,正好适合咱们……好好聊聊。” 陆承渊面色沉静,心中却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调虎离山,把他引到这僻静处围攻!王撼山被故意引开,韩小旗恐怕也被什么事绊住了! 今天,怕是真的要血战一场了! 他没有废话,体内《磐石体》气血瞬间催动到极致,古铜色的光泽覆盖全身,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陡然升起!同时,他尝试着将这段时间领悟的那丝“重”的意境,向着身周扩散开来! 虽然范围依旧只有两三尺,效果微弱,但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动手!速战速决!”痨病鬼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尖啸一声,身形第一个动了! 依旧是那快得如同鬼魅的速度,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扑陆承渊!指剑破空,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直取陆承渊双眼!狠辣至极! 与此同时,前面那刀疤脸身形如同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陆承渊侧翼,峨眉刺如同毒蛇,刺向他肋下要害!而那矮壮汉子则怒吼一声,抡起沉重的链子锤,带着一股恶风,横扫陆承渊下盘! 三人配合,快、诡、猛!瞬间封死了陆承渊所有闪避空间,要将他立毙当场! 面对这绝杀之局,陆承渊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不再试图闪避痨病鬼那最快的指剑,而是将大部分“固”的意境凝聚于双臂和头颅,同时将那股微弱的“重力领域”主要作用于自身前方,尤其是痨病鬼冲来的方向! “嗡!”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错觉般的沉闷声响! 疾冲而来的痨病鬼,在踏入陆承渊身前三尺范围时,身形猛地一滞!仿佛撞进了一层无形而粘稠的胶水里!速度竟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一丝!虽然他立刻爆发出更强的气血挣脱了这种束缚,但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 陆承渊不闪不避,左臂横栏,硬抗刀疤脸刺向肋下的峨眉刺! “嗤!”峨眉刺刺破衣物,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竟未能深入!皮魔王的诡异攻击,在肉金刚的极致防御和“固”的意境加持下,效果大减! 而他的右拳,则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到极点的沉重力道,后发先至,不是打向痨病鬼,而是轰向了那个抡锤扫向他下盘的矮壮汉子! 这一拳,看似缓慢,却仿佛带动了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粘稠!那矮壮汉子只觉得挥出的链子锤陡然变得沉重了许多,仿佛锤头不是铁,而是变成了沉重的铅块!他脸色一变,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嘭!!!” 陆承渊的拳头,精准无比地轰在了横扫而来的链子锤侧面!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如同重物落入深潭的闷响! 那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带着震荡属性的磅礴巨力顺着铁链传来!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又酸又麻,那沉重的链子锤更是如同被一座小山撞上,不受控制地反向荡开,差点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一拳,逼退肉金刚变种! 而此刻,痨病鬼那因瞬间迟滞而慢了半拍的指剑,才刚刚刺到陆承渊面前! 陆承渊猛地扭头,张口! “吼——!” 一声并非依靠喉咙,而是凝聚了雄厚气血和那丝“重”之意境的爆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这是肉金刚途径一种粗浅的音攻法门,通常效果不大,但此刻被陆承渊用雄浑气血和沉重意境催发出来,竟如同实质的音波炮弹,狠狠轰向近在咫尺的痨病鬼! 痨病鬼猝不及防,被这蕴含着重压之意的爆吼震得气血翻涌,耳膜刺痛,神魂都恍惚了一瞬!那必杀一指,不由得再次慢了半分! 趁此机会,陆承渊脚下猛地一踩,地面青砖微微龟裂!他身体如同蛮象冲撞,合身撞向因音波冲击而身形微顿的痨病鬼! “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痨病鬼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发狂的蛮牛顶中,胸口剧痛,骨修罗那相对脆弱的防御根本扛不住这等蛮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电光火石间,陆承渊凭借刚刚领悟的“重力领域”雏形和悍勇无比的打法,竟然瞬间逼退三人,重创痨病鬼! 但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硬抗峨眉刺的左臂传来刺痛,强行催发音攻和“重力领域”让他气血消耗巨大,脸色微微发白。 他持拳而立,眼神如狼,扫过脸色惊骇的刀疤脸和那个握着链子锤、手臂还在发抖的矮壮汉子,最后落在挣扎着爬起来的痨病鬼身上。 “再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 巷战,才刚刚开始! 第41章 领域雏形 僻静的穿堂廊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痨病鬼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丝,看向陆承渊的眼神里,惊骇多过了怨毒。他实在想不通,这才半个月不见,这小子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瞬间让自己速度迟滞的诡异感觉,还有那一声震得他气血翻腾的爆吼,以及最后那蛮牛冲撞般的力量……这他妈真的是个气血境?还是个重伤初愈的气血境? 刀疤脸和那矮壮汉子也是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他们三人配合,袭杀一个伤号,本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怎么一个照面下来,反倒是自己这边吃了大亏? 陆承渊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几下,看着威风,实则消耗巨大。尤其是强行催动那尚未成型的“重力领域”和音攻,几乎抽掉了他小半气血,脑子也一阵阵发晕。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扫过眼前三人,最后定格在痨病鬼身上:“痨病鬼,冯迁就派你们这几块料来?看来是真没人可用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痨病鬼的痛处,他脸色一黑,尖声道:“小子,你别得意!刚才不过是老子大意!今天不把你拆零碎了,老子跟你姓!” “那你怕是得改姓陆了。”陆承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脚下微微分开,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再次升起,身周那无形的、微弱的“重力领域”若有若无地维持着。他在赌,赌对方摸不清自己的底细,不敢再轻易贸然进攻。 果然,痨病鬼虽然叫得凶,却没有立刻动手。他死死盯着陆承渊,尤其是他身周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眼神惊疑不定。刚才那诡异的迟滞感,让他心有余悸。 刀疤脸低声道:“鬼哥,这小子邪门,那地方有古怪!” 矮壮汉子也晃了晃还在发麻的手臂,瓮声瓮气道:“他力气大得吓人,我的链子锤差点被他一拳打飞!” 痨病鬼眼神闪烁,他走的是骨修罗路子,追求极致的速度和一击必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乌龟壳子加诡异手段的对手。强攻,可能会再次吃亏。退走?冯大人的命令……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廊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王撼山那粗豪的怒吼:“陆小旗!陆小旗你在哪儿?!” 是王撼山!他摆脱了纠缠找过来了! 痨病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一个陆承渊就已经够棘手,再加上一个皮糙肉厚的王撼山,今天这任务算是彻底黄了。 “撤!”他当机立断,怨毒地瞪了陆承渊一眼,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率先朝着廊道另一侧的月亮门窜去!刀疤脸和矮壮汉子也不敢停留,紧随其后。 陆承渊看着他们仓皇逃离的背影,并没有追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精神的疲惫。穷寇莫追,况且他现在状态并不好。 很快,王撼山那壮硕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廊道口,他看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陆承渊,又看了看地上痨病鬼吐的那口血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陆小旗!您没事吧?都怪我!被两个杂碎故意找茬绊住了!” “我没事。”陆承渊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回去再说。” 回到那间小屋,陆承渊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一样,左臂刚刚愈合的地方又传来隐隐的胀痛。但他心里,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有效!杨烈指点的法子真的有效! 那微弱的“重力领域”虽然范围小,消耗大,但在关键时刻,哪怕只能迟滞对手一瞬,也足以改变战局!还有那“以静制动,以固破快”的思路,面对骨修罗这种速度型对手,硬碰硬追着打是下策,稳固自身,等对方来攻,抓住其攻击间隙反击,才是正道! “刚才……多谢你了,王大哥。”陆承渊对一脸愧疚的王撼山说道。 王撼山挠了挠头:“嗨,谢啥,是我没保护好您。不过陆小旗,您刚才……是怎么把那痨病鬼打吐血的?那家伙滑溜得像泥鳅,我以前跟他照过面,吃了他不少亏。” 陆承渊笑了笑,没有细说:“侥幸,用了点取巧的法子。” 王撼山见他不想多说,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感慨道:“陆小旗,您这伤一好,本事可是见涨啊!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韩大人了!” 陆承渊失笑摇头,赶上韩小旗?还差得远呢。韩小旗是实打实的血武圣途径,气血悠长,爆发力恐怖,而且战斗经验远非自己能比。 不过,今天的遭遇,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提升实力的决心。冯迁的报复不会停止,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痨病鬼这种级别了。 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强大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修炼之中。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小屋里闭门造车,而是开始主动向韩小旗申请,去镇抚司内部的演武场,找那些老资格的力士切磋。 当然,他找的都是些走肉金刚或者血武圣路子的对手,暂时避开那些速度诡异的骨修罗和皮魔王。 演武场上,陆承渊成了常客。他不再追求花哨的招式,而是将《磐石体》的基础拳架一遍又一遍地锤炼,每一拳,每一脚,都力求将那股“重”与“固”的意境融入其中。 他的对手们很快发现,这个年轻的小旗,打法越来越“赖皮”。你猛攻,他就如同礁石般硬抗,那防御强得让人绝望;你想游斗,他身周仿佛有一片无形的泥沼,让你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后就会迎来他势大力沉、却又带着诡异震荡力量的反击。 几次切磋下来,不少气血四五重的老力士,都在陆承渊手下吃了瘪。虽然陆承渊赢的也不轻松,但他那种沉稳如山、又带着诡异力场的战斗方式,却让所有跟他交过手的人都印象深刻。 “这小子……邪性!”一个被陆承渊硬生生耗光力气,累瘫在地的力士喘着粗气说道。 “他那身边好像有吸铁石似的,老子脚步都迈不利索!”另一个速度见长的力士也是满脸郁闷。 陆承渊的名字,再次在镇抚司底层力士中传开,不过这次,不再是靠着勇猛或者运气,而是实打实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诡异实力。 韩小旗偶尔也会来看他切磋,每次看完,那阴沉的脸上都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知道,陆承渊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或许……真的能成为他对抗冯迁的一大助力。 而陆承渊自己,则在一次次实战中,不断调整、完善着他对“重力领域”的运用。范围从最初的两三尺,慢慢扩展到四五尺,虽然依旧微弱,但对同级别对手的影响已经相当明显。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这股力量不再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某个方向,形成更强的阻滞力,或者……瞬间的爆发推力! 第42章 声名初显 镇抚司内部,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陆承渊在演武场上,凭借一手诡异的、能让人身法迟滞的本事,接连放倒好几个老资格力士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各个角落。这回,不再是流言蜚语,而是不少人都亲眼所见,甚至亲身体会过的。 底层力士们看陆承渊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或许还有因为他流民出身或者快速晋升而带来的轻视,现在则多了实实在在的敬畏。这世道,尤其是在镇抚司,实力就是硬道理。陆承渊用他那种“赖皮”却又有效的打法,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甚至有一些原本中立的、或者看不惯青狼帮作风的力士,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陆承渊和韩小旗这边靠拢。虽然还不敢明目张胆,但偶尔在食堂碰见,点头打招呼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这股风向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冯迁的耳目。 指挥同知值房内,冯迁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色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重力领域?哼,倒是小瞧了这小子,竟然真让他摸到了一点‘势’的门槛。”冯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杨烈那个疯子,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 他面前站着的心腹低声道:“大人,此子成长太快,若任其发展,恐成心腹大患。要不要……属下安排人,在下次任务中……” 冯迁抬手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急。他现在风头正劲,又有韩厉死保,在衙门里动他,容易授人以柄。而且……长公主那边,似乎也对这小子有点兴趣。” “长公主?”心腹一惊。 “嗯。”冯迁微微颔首,“虽然内卫那边没什么动作,但我们的眼线发现,最近有人在暗中关注陆承渊的动向,手法很干净,像是内卫的风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赵灵溪那个女人,精明得很。她不会轻易下场,但既然注意到了这颗棋子,就不会让他轻易被吃掉。我们现在动手,反而可能给她插手的借口。” “那……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成长下去?” “当然不。”冯迁冷笑一声,“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不能直接在衙门里动手,那就等他出去!他不是能打吗?不是有诡异手段吗?那就给他找个‘合适’的对手!你去联系‘影刃’,价钱好说,我要陆承渊的人头。” “影刃?”心腹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请他们出手,代价是不是太大了?而且他们行踪诡秘,未必接这种针对镇抚司小旗的生意……” “代价大,才说明我们重视。”冯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至于接不接……你把陆承渊的情报,尤其是他可能身怀异宝、并且得到杨烈指点的事情透露给他们。‘影刃’那帮疯子,对杨烈的东西,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心腹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陆承渊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更加危险的暗杀正在酝酿。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切磋,对手是一个以防御着称的肉金刚力士,气血五重修为。对方仗着皮糙肉厚,一开始还想跟陆承渊硬碰硬,结果被陆承渊那带着震荡之力的重拳和时不时出现的重力迟滞搞得苦不堪言,最终被一拳震散了气血,败下阵来。 “承让。”陆承渊抱了抱拳,气息也有些紊乱。对付这种纯粹的防御型对手,他的重力领域效果相对弱一些,更多是靠力量硬撼,消耗不小。 那力士苦笑着摇摇头:“陆小旗,你这拳头……真他娘的沉!还有你那身边,邪门得很,跟你打太憋屈了!” 周围观战的人也是议论纷纷,看向陆承渊的目光更加不同。 陆承渊笑了笑,没有多说。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正准备回去继续感悟,一个传令的番役跑了过来。 “陆小旗,韩大人请您去他值房一趟。” 陆承渊心中一动,韩小旗这时候找他,多半是有正事了。他跟着番役来到韩小旗的值房。 韩小旗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左肩的黑气似乎又淡了点,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来了?坐。”韩小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承渊坐下:“大人,您找我?” “嗯。”韩小旗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小子,最近风头出得不小啊。重力领域?藏得够深的。” 陆承渊笑了笑:“一点粗浅的运用,刚摸到点皮毛,让大人见笑了。” “皮毛?”韩小旗哼了一声,“能让痨病鬼那种货色吃瘪的皮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看来杨烈那家伙,确实有点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树大招风。你越出风头,冯迁那边就越容不下你。我得到消息,冯迁最近可能会有大动作,目标很可能就是你。” 陆承渊眼神一凝:“大人,是什么动作?” “具体还不清楚,冯迁那条老狗做事隐秘。”韩小旗沉声道,“但无非两种可能。一,在司内找由头打压你,比如派给你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二,就是在你外出时,下黑手。” 他盯着陆承渊:“司内,有老子在,他还不敢太过分。但外面……你就得靠自己了。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老是躲在衙门里也不是办法。我准备给你派个差事,让你出去透透气,也顺便……看看冯迁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陆承渊心中了然,这是要以身为饵了。“什么差事?” “南城那边,有个小宗门‘铁剑门’,最近不太安分,跟当地几个帮派冲突不断,闹出了几条人命。按规矩,该我们镇抚司出面震慑一下。本来这种小事用不着小旗出面,但这次,我打算让你去。”韩小旗说道,“任务不难,就是去露个面,表明镇抚司的态度,让他们安分点。但路上……你自己小心。” 陆承渊明白了,这既是个历练,也是个试探。他站起身,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点两个信得过的弟兄跟着。记住,遇事机灵点,别傻乎乎地往陷阱里钻。”韩小旗挥挥手。 “是!” 陆承渊退出值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这次看似简单的任务之中。 他摸了摸胸口那柄沉寂的“重岳”断剑,感受着体内愈发凝实的气血和那初步成型的重力领域,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冯迁,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第43章 风林杀机 出了镇抚司衙门,被外面的风一吹,陆承渊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衙门里憋了快一个月,虽说安全,但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明枪暗箭,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跟他一起出来的,是王撼山和李二。王撼山是韩小旗特意指派的,这老兵经验丰富,皮糙肉厚,是个可靠的肉盾。李二则是自己主动要求跟来的,用他的话说,“跟着陆小旗长见识,比在衙门里混吃等死强”。陆承渊看他机灵,腿脚也快,打探个消息放个风什么的用得着,也就带上了。 三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南城走。神京城太大,从镇抚司所在的城北到南城铁剑门的地盘,得穿过大半个外城,就算骑马,也得小半天功夫。 一路上,陆承渊看似随意,实则灵瞳一直处于半开启状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马车轱辘压过青石路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但他却能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果然被盯上了。”陆承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暗中给王撼山和李二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王撼山握紧了挂在马鞍旁的铁盾,李二则悄悄放缓了马速,落在后面一点,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后方。 穿过繁华的街市,越往南走,街道越是狭窄,房屋也越发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炭和污水混合的怪味。这里是神京城的贫民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铁剑门在南城靠边的位置,靠近城墙,再往外就是一片叫做“黑风林”的荒僻林子。据说那林子里不太平,常有剪径的毛贼和不明来历的凶兽出没。 眼看就要到铁剑门了,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大路通往铁剑门正门,另一条小路则蜿蜒着通向黑风林深处。 就在三人勒住马,准备往大路走的时候,异变突起!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破空声的乌光,从路边一间废弃宅院的墙头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陆承渊和王撼山!是淬了毒的吹箭! “小心!”陆承渊爆喝一声,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同时他身体后仰,几道乌光擦着他的面门和胸口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兀自颤抖不止! 王撼山则是怒吼一声,将那面厚重的铁盾往身前一竖! “夺夺夺!”几声闷响,吹箭尽数钉在了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显然毒性猛烈! “有埋伏!”李二吓得脸都白了,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袭击并未停止!就在吹箭落空的刹那,那废弃宅院的破木门轰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手中两柄狭长、弧度诡异的短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陆承渊的脖颈和心口! 这速度,这身法,远超痨病鬼!是真正的骨修罗高手!而且看那兵器和出手的狠辣,绝非青狼帮那些杂鱼可比!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巷口阴影里,也悄无声息地滑出一个人。此人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衣服,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身形飘忽,如同没有重量。他双手各握着一把不过尺长的细刺,刺尖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悄无声息地刺向王撼山和李二的坐骑!竟是打算先废掉他们的行动能力! 皮魔王途径的隐匿与诡杀! “操!是‘影刃’的杀手!”王撼山见识广,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人的路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影刃是神京地下世界有名的杀手组织,收费极高,但手段狠辣,从不失手! 陆承渊心中也是一沉。冯迁为了杀他,竟然请动了影刃!真是下了血本! 面对那骨修罗杀手快如闪电的双刃斩击,陆承渊根本来不及拔刀!他猛地从马背上翻滚而下,人在空中,体内《磐石体》气血已然疯狂运转,那股“重”的意境瞬间凝聚于双臂和胸前! “锵!锵!”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那骨修罗杀手的双刃,狠狠斩在了陆承渊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火星四溅! 陆承渊只觉得双臂如同被高速旋转的锯齿切割,传来一阵剧痛!那锋锐的煞气甚至透过古铜色的皮肤,试图侵入经脉!但他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硬生生扛住了这必杀一击!同时,他身周那微弱的重力领域全力催动! 那骨修罗杀手一击未能建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正要变招,却感觉身体陡然一沉,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陆承渊落地,脚步重重踩入地面,踩出两个浅坑!他借着下坠之势,腰腹发力,一记凶悍无比的贴山靠,狠狠撞向因速度迟滞而来不及后撤的骨修罗杀手! “嘭!”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那骨修罗杀手被撞得踉跄后退,气血一阵翻涌,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容!这小子的防御和力量,还有这诡异的重力场,情报有误! 另一边,王撼山已经跳下马,用铁盾死死护住自己和吓傻了的李二。那皮魔王杀手的细刺如同毒蛇,不断寻找着盾牌的缝隙,速度快得惊人,带起道道残影,逼得王撼山只能被动防守,险象环生。他的铁盾上已经多了十几个细小的孔洞,边缘都被那幽蓝色的毒液腐蚀得滋滋作响。 “李二!发信号!”王撼山怒吼道。 李二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刚要拉动引线,那皮魔王杀手眼中寒光一闪,一枚乌黑的梭镖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打碎了李二手中的竹筒! “妈的!”王撼山目眦欲裂。 形势危急!两个影刃的杀手,一个速度快,攻击锋锐;一个隐匿强,手段诡毒。配合默契,实力远超他们三人! 陆承渊心知不能久战,必须尽快打开局面!他眼神一狠,不再保留,将这段时间苦修领悟的“重”之意境催发到极致!不再均匀分布,而是全部凝聚于右拳之上! 刹那间,他的右拳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为了一个无形的引力核心!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光线似乎都在向他拳头的位置坍缩!一股沉重、压抑、仿佛能吸纳一切的恐怖力场,以他的拳头为中心,骤然成型! “给我……滚开!” 陆承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对着再次扑来的骨修罗杀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浩大的声势,却带着一种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沉重意志!拳锋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尘土碎石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悬浮而起! 那骨修罗杀手脸色狂变!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面对一个拳头,而是在面对一座倾倒的山岳!那恐怖的引力场不仅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速度骤降,更是在疯狂撕扯他的气血和精神!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力场面前,竟然变得如此可笑! 他拼命想要后退,却感觉双脚如同陷入泥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仿佛蕴含着一个小型黑洞的拳头,在自己眼中急速放大! “不——!”他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挥舞双刃斩向那拳头,试图将其斩碎! 然而,双刃斩入那引力场,就像是斩进了粘稠无比的金刚砂中,速度、力量被急剧削弱,最终只是在那古铜色的拳头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轰!!!” 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没有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夯土砸实地基般的巨响! 那骨修罗杀手的身体,如同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击中,猛地向后弓起!他胸口处的衣物和皮肉,以拳头落点为中心,瞬间塌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背后的衣服“刺啦”一声撕裂!他眼珠暴突,张口喷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团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被极度压缩的气血混合物!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十几丈远,重重砸进那间废弃的宅院墙壁里,深深嵌了进去,墙壁上以他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他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拳!秒杀骨修罗途径的影刃杀手! 第44章 刀意 废弃宅院墙壁上那个人形窟窿还在簌簌往下掉着土块,嵌在里面的骨修罗杀手已经没了动静,只有胸口那个恐怖的凹陷证明着刚才那一拳的威力。 现场一片死寂。 连另一边正在疯狂攻击王撼山盾牌的那个皮魔王杀手,动作都僵了一下,透过面罩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看到了什么?影刃组织里以速度和刺杀闻名的“鬼影”,竟然被一个气血境的小子,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拳打爆了?!那是什么鬼力量?! 王撼山和李二也傻眼了。王撼山知道陆承渊厉害,可也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地步!那可是影刃的铜牌杀手啊!至少是气血六重,甚至触摸到叩天门边缘的骨修罗!就这么……没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右拳低垂,拳面上那两道白痕正在缓缓消失。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拳,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气血和精神力,将这段时间对“重”之意境的领悟发挥到了极致,才造成了如此震撼的效果。 但他知道,危机还没解除!还有一个更诡异、更危险的皮魔王杀手在旁虎视眈眈! 果然,那皮魔王杀手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瞬间被浓烈的杀机和一丝贪婪取代!这小子身上绝对有大秘密!那种诡异的力量,若是能得到…… 他不再理会王撼山和李二,身形如同融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旁边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心!他隐匿起来了!”王撼山急忙提醒,举着盾牌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根本捕捉不到对方的任何痕迹。皮魔王途径的隐匿能力,在同级别中几乎无解! 陆承渊灵瞳全力运转,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阴影。在他的视野里,能勉强看到一团极其暗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暗气运,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轨迹,如同水银般在地面和墙壁的阴影中快速流动,难以锁定! 这皮魔王杀手,比刚才那个骨修罗更难缠! 突然,陆承渊左侧后方的一片阴影微微扭曲,一点幽蓝色的寒芒毫无征兆地刺出,直取他的后腰肾脏!速度快得惊人,且无声无息! 陆承渊反应极快,几乎是凭借本能,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同时右腿如同铁鞭般向后扫出! “嗤啦!” 幽蓝细刺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将衣物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显然那毒极其猛烈!而他向后扫出的腿,却踢了个空,那阴影再次恢复了原状,杀手的气息也再次消失。 “他娘的!这鬼东西藏哪儿了!”王撼山急得满头大汗,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 李二更是吓得缩在王撼山身后,瑟瑟发抖。 陆承渊脸色凝重,精神高度集中。这样下去不行!对方的隐匿能力太强,自己不可能一直维持灵瞳全力运转,气血和精神也支撑不住。必须想办法把他逼出来,或者……预判他的攻击! 可皮魔王杀手最擅长的就是隐匿和一击必杀,根本不会给你预判的机会! 就在陆承渊苦思对策,那皮魔王杀手如同毒蛇般在阴影中游弋,寻找下一次必杀机会时—— 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如同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废物!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皮猴子,就把你难住了?” 是杨烈的声音!他竟然能隔着这么远,直接将声音传入各人脑海?! 陆承渊心中剧震! 那隐匿在阴影中的皮魔王杀手,更是身形猛地一滞,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这传音入密的手段,而且能如此精准地找到隐匿状态下的他……对方是什么境界?! “老子看你练那破玩意儿练得脑袋都僵了!”杨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鄙夷,“你的‘势’是干嘛用的?只能用来砸人?就不能用来……‘看’东西吗?!” 用“势”来看东西? 陆承渊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福至心灵! 对啊!他的重力领域,本质是对引力和空间的微弱操控!任何物体,只要存在,就会对周围的空间产生影响!那皮魔王杀手隐匿得再好,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空间的一种“扰动”! 自己之前一直用灵瞳去看,去捕捉气血和气息,却忘了自己刚刚掌握的这种更本质的力量! 他立刻闭上双眼,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那微弱重力领域的感知之中!他将领域的范围尽力向外扩散,虽然只有周身两三丈,但却如同一个无形的、极其敏感的水面,仔细感受着这片“水面”上任何一丝不正常的“涟漪”! 找到了! 在他右前方约一丈处,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墙角阴影下,那“水面”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扭曲波动!那波动正在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向他靠近! 就是那里! 陆承渊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他不再犹豫,将残存的气血和精神力疯狂注入重力领域,不再是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撒网般,朝着那片扭曲波动的区域,狠狠“罩”了下去! “嗡——!” 那片区域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阴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地面上的尘土被一股强大的向下引力吸附,紧紧贴在地面!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那片阴影中传来!那皮魔王杀手的身影,如同被从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鱼,踉跄着显形了出来!他脸上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埋进了凝固的水泥里,举手投足都变得无比困难,引以为傲的隐匿身法瞬间被破! “就是现在!”陆承渊低吼一声,强忍着精神的眩晕和气血的空虚,脚下发力,如同扑食的猎豹般冲向那被暂时困住的皮魔王杀手!拳头再次扬起,虽然威力远不如之前那一拳,但对付行动受限的对手,足够了! 那皮魔王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他知道逃不掉了,猛地将手中两把幽蓝细刺朝着陆承渊掷出,同时张嘴,似乎要咬破口中的毒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聒噪!” 杨烈那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骤然降临! 没有实质的刀光,没有浩大的声势。 但陆承渊,以及那皮魔王杀手,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锋利到极致的“意”,如同天道之刀,凭空出现,轻轻掠过那皮魔王杀手的脖颈! 那杀手掷出细刺的动作僵住了,咬向毒囊的嘴巴也停住了。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凝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一道细细的红线,悄然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噗通。”尸体栽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那两把飞向陆承渊的幽蓝细刺,也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断,叮当落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陆承渊停下脚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感受着脑海中那缓缓消散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锋锐“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杨烈的实力吗?隔着不知多远,仅凭一丝刀意,就能轻易斩杀一个气血六重以上的皮魔王杀手?! 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撼山和李二更是张大了嘴巴,如同见了鬼一样,看着那莫名其妙就死了的杀手,又看了看四周,满脸的茫然和恐惧。 “打扫干净,滚回来。别他妈在外面丢人现眼。”杨烈那沙哑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一股做完一件微不足道小事后的慵懒和不耐,随即彻底沉寂。 陆承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今天这一战,让他见识了影刃杀手的可怕,也让他对自己重力领域的运用有了新的领悟,但更让他震撼的,是杨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路还很长,自己这点实力,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依旧如同蝼蚁。 “王大哥,李二,收拾一下,我们回去。”他声音平静地说道,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变强!必须变得更强! 第45章 回程血路 黑风林边上,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王撼山和李二手脚麻利地把两具影刃杀手的尸体拖进废弃宅院深处,胡乱扯了些烂草席子盖上。这地方偏,等有人发现,他们早没影了。李二干这事儿的时候,手还在抖,脸色煞白,时不时偷瞄一眼站在外面、沉默不语的陆承渊,眼神里又是后怕,又是敬畏。 王撼山收拾完,走到陆承渊身边,压低声音:“陆小旗,刚才……刚才那是?”他指的是杨烈那神鬼莫测的隔空刀意。 陆承渊摇了摇头,没多说:“一位前辈,不便多说。” 王撼山也是个懂规矩的,见陆承渊不想提,立刻闭了嘴,只是心里对这位年轻小旗的评价,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能跟这种神仙人物搭上关系,陆小旗将来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铁剑门……还去吗?”李二凑过来,声音还有点发颤。 陆承渊看了一眼铁剑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冷笑一声:“去?还去个屁!这摆明了就是调虎离山,任务是个幌子,杀咱们才是真的。回去!” 三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往回走。这回不再慢悠悠了,打马扬鞭,沿着来路狂奔。 可冯迁既然布下了杀局,又岂会只有这一道关卡? 刚冲出南城那片贫民区,进入相对宽阔些的官道,还没跑出二里地,前方路中央,赫然站着三个人! 这三个人,打扮各异,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凶煞之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左边一人,身材壮硕得像头人立而起的黑熊,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墙,周身气血如同烘炉般灼热澎湃!典型的肉金刚途径,而且看样子,走的是极致防御和力量的路线,修为至少气血六重巅峰! 右边一人,则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蛇头拐杖,一双三角眼浑浊不堪,仿佛随时会断气。但陆承渊的灵瞳却能“看”到,这老家伙周身气血如同毒蛇般阴冷蛰伏,气运灰暗带着剧毒的深绿色,是个皮魔王途径的老阴比,擅长用毒和诡术。 而站在中间那人,最为诡异。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绣着扭曲血色符文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死水般的眼睛。他周身气息并不算特别强大,大概在气血五重左右,但那股子死寂、冰冷,仿佛不属于活人的味道,却让陆承渊心头警铃大作!这人的途径……看不透!像是某种邪门歪道! “停车!”那壮硕如熊的肉金刚汉子声如洪钟,猛地一脚踩在地上! “轰!” 地面微微一震,他脚下那一片青石板竟然寸寸碎裂!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击得陆承渊三人的坐骑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影刃的废物,果然靠不住。”那肉金刚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还得老子亲自来收拾残局。小子,你就是陆承渊?自断手脚,跟老子回去见冯大人,可以少吃点苦头。” 他旁边的干瘦老头发出“桀桀”的怪笑,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棺材板:“黑熊,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拆了骨头带回去便是。老婆子我还等着用他的心头热血,喂我的小宝贝呢。”他说话间,袖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而那黑袍面具人,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冷冷地锁定着陆承渊,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 陆承渊勒住受惊的马匹,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这三个人的组合,太棘手了!一个极致防御的肉金刚,一个诡毒阴险的皮魔王,还有一个气息诡异的黑袍人。这绝不是青狼帮能请动的人,必然是冯迁麾下真正的精锐,甚至可能……来自某些隐秘势力! “大人,怎么办?”王撼山握紧了铁盾,喉咙有些发干。光是那个叫“黑熊”的肉金刚,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制式腰刀,虽然知道这刀对黑熊可能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总能多点底气。 “王大哥,你护住李二,找机会突围报信!那个黑熊和黑袍人,交给我!”陆承渊沉声道。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有人拖住最强的两个,否则三人都得死在这里。 “陆小旗!”王撼山急了。 “执行命令!”陆承渊低喝一声,不再废话,猛地从马背上跃下,主动朝着那黑熊和黑袍人冲了过去!同时,他体内气血疯狂运转,那微弱的“重力领域”再次展开,主要笼罩向黑熊,试图限制其行动! “找死!”黑熊狞笑一声,根本不闪不避,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恶风,直接拍向陆承渊的脑袋!他自信,以自己的防御和力量,硬接这小子的刀都没问题!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陆承渊的瞬间,他脸色猛地一变!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陡然沉重了数倍,拍出的手掌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线!就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嗯?有点门道!”黑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惊慌,他怒吼一声,周身气血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硬生生挣开了那重力领域的束缚,手掌去势不减! 但就是这被迟滞的一线,给了陆承渊机会! 他脚下一滑,身体如同游鱼般侧身让过那致命一掌,手中腰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不是砍向黑熊那坚逾精钢的身体,而是精准地斩向其手肘关节处的韧带! “嗤!” 刀锋划过,竟然发出如同割破老牛皮般的声音!只在黑熊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但那股蕴含在刀锋上的震荡之力,却透体而入,震得黑熊手臂微微一麻! “蝼蚁!竟敢伤我!”黑熊勃然大怒,他虽然没受伤,但被一个气血境的小子用刀划中了身体,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另一只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恐怖的音爆,轰向陆承渊的胸口! 陆承渊不敢硬接,脚下连踩,身形飘忽后退,同时重力领域不断干扰着黑熊的动作,手中腰刀如同附骨之疽,专门寻找黑熊气血运转的节点和关节处攻击,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那连绵不绝的震荡之力和诡异的迟滞感,却让黑熊烦躁无比,空有一身力量却难以完全发挥,如同巨象拍打苍蝇,憋屈得很! 而另一边,那个黑袍面具人,终于动了。他没有攻击陆承渊,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正在试图掩护李二突围的王撼山,虚空一抓! 刹那间,王撼山只觉得周身气血猛地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他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呼吸困难,举着盾牌的动作都僵住了! “王大哥!”李二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那干瘦老头的蛇头拐杖猛地一点地面! “嘶——!” 一道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的碧绿色毒针,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绕过王撼山的盾牌,射向他的脖颈! 眼看王撼山就要被毒针射中,陆承渊心急如焚,却被黑熊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第46章 绝境驰援 陆承渊目眦欲裂! 王撼山被那黑袍人诡异的手段定在原地,眼看就要被老妪的毒针夺去性命!他想要回援,可黑熊那狂暴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将他死死缠住,重力领域虽能稍作牵制,却无法让他脱身。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王撼山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道刺耳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并非来自战场中心,而是来自众人头顶! 紧接着,一股灼热、爆烈、带着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陨星天降,轰然笼罩了整片区域!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从官道旁的密林中悍然冲出!人未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拳罡已然破空而来,目标直指那根射向王撼山的碧绿毒针! “嘭!” 毒针在与赤红拳罡接触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湮灭,连一丝烟气都未曾冒出。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洗得发白的南镇抚司总旗官服,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柄出鞘的染血战刀,煞气冲天!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仿佛有雷火在交织、在燃烧! 韩厉,韩小旗! “动我的人?问过老子没有!” 韩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他目光一扫,瞬间看清了场中局势,最后那燃烧着雷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名黑袍面具人身上。 “藏头露尾的鼠辈,敢用‘凝血咒’这种阴损玩意?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未落,韩厉身形一动,脚下地面轰然炸开一个小坑,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扑黑袍人!他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灼热、扭曲,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血武圣途径的极致爆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黑袍面具人一直古井无波的死水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似乎对韩厉的出现和一眼道破他的手段感到意外。他不敢怠慢,放弃了对王撼山的控制,宽大的黑袍鼓荡,一只干瘦、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袖中探出,指尖缭绕着诡异的黑红色气流,迎向韩厉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雷火拳罡! “轰——!” 拳指相交,发出的却不是金铁交鸣之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能侵蚀人气血的怪异爆响。 韩厉拳锋上的雷火气血与黑袍人指尖的黑红气流疯狂互相侵蚀、湮灭。韩厉身形微微一晃,而黑袍人则“蹬蹬蹬”连退三步,袖袍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高下立判! 韩厉的血武圣途径,在正面搏杀和气血质量上,显然更胜一筹! “韩厉!”黑熊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韩厉会突然出现,而且实力似乎比传闻中更强。他想去支援黑袍人,却被陆承渊抓住他分神的这一刹那,重力领域全力爆发,同时腰刀带着一股决绝的劲道,再次斩向他因发力而微微松动的膝窝韧带! “小杂种!你烦不烦!”黑熊怒吼,不得不回身应付陆承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骚扰。 另一边,王撼山死里逃生,大口喘着粗气,与李二背靠背,警惕地盯着那个手持蛇头拐杖的老妪。老妪见韩厉到来,知道事不可为,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却没有再贸然出手。 战局因为韩厉的加入,瞬间逆转! 韩厉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黑袍人喘息之机,拳、掌、指、腿,全身都化作了恐怖的杀人兵器,赤红色的雷火气血笼罩周身,攻势如同疾风骤雨,将黑袍人完全压制。那黑袍人的诡异手段,在韩厉这至阳至刚、狂暴无匹的雷火气血面前,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克制,只能凭借身法不断闪躲、格挡,显得颇为狼狈。 “嗤!”韩厉一记手刀划过,炽热的气血几乎将空气点燃,擦着黑袍人的面具而过,将那白色面具边缘灼烧得微微卷曲、发黑。 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身形急退,与韩厉拉开距离。他看了一眼被陆承渊缠住的黑熊,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韩厉,知道今日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 他不再犹豫,口中发出一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黑熊和老妪听到这个音节,脸色都是微变,显然收到了指令。 “撤!”黑熊不甘地咆哮一声,猛地一拳逼退陆承渊,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那壮硕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官道另一侧的密林窜去。 那老妪也是蛇头拐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黑袍人深深看了一眼韩厉和陆承渊,那眼神冰冷依旧,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他宽大的黑袍一抖,一股浓郁的黑雾爆开,遮蔽了视线。待黑雾散去,人也已消失无踪。 韩厉没有追击,他散去周身澎湃的气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爆发对他消耗不小,旧伤似乎也有复发的迹象。他走到陆承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陆承渊喘着粗气,摇了摇头,看着韩厉,心中感激:“多谢韩头儿及时相救!您怎么……” “哼,”韩厉冷哼一声,“冯迁那老狗的手段,老子还能不清楚?你们前脚刚出城,老子后脚就觉得不对劲,跟上来看看。果然让老子撞上了!这三个家伙,黑熊是冯迁养的一条疯狗,那玩蛇的老太婆是‘五毒老妪’,江湖上有名的邪修,至于那个戴面具的……”他眉头皱起,“路子很邪,不像是大炎常见的途径,冯迁从哪里找来的这种货色?” 陆承渊心中凛然,将黑袍人那诡异的“凝血咒”记在心里。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镇抚司!”韩厉果断道。 四人收拾心情,再次上马,这次有韩厉压阵,一路再无波折,顺利返回了南镇抚司。 回到自己的值房,陆承渊屏退左右,只留下韩厉。他将今日遭遇影刃杀手,以及杨烈隔空出手相助的事情,隐去了骨片等关键细节,大致说了一遍。 韩厉听完,眯着眼睛,手指敲着桌面:“杨烈……果然不简单。他肯帮你,是好事,但这份人情,将来恐怕不好还。”他顿了顿,看向陆承渊,“不过眼下,冯迁这条老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连失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出手,必定更加狠毒。” 陆承渊眼神冰冷:“他想杀我,我也不是泥捏的。” “光有狠劲没用!”韩厉沉声道,“你的‘重力领域’潜力很大,但你现在运用起来还太粗糙,对气血消耗也大。而且,你缺乏一击制胜的杀招!光靠骚扰,对付黑熊这种皮糙肉厚的还行,遇到速度更快或者手段更诡异的,你怎么办?” 陆承渊默然,知道韩厉说的是事实。他之前能缠住黑熊,很大程度上是靠了对方轻敌和重力领域的出其不意。 韩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颜色暗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的兽皮册子,扔给了陆承渊。 “喏,拿着。” 陆承渊接过册子,入手感觉材质奇特,带着一丝温热。他低头看去,册子封面用古老的篆文书写着几个大字—— 《天罡雷火锻体术》(残卷) “韩头儿,这……”陆承渊吃了一惊。光看这名字,就知道这绝非普通功法。 “别废话!”韩厉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却故作豪爽,“老子走的是血武圣路子,这玩意儿是早年奇遇得来的,是体修一脉的顶尖法门,走刚猛霸烈路线,正好适合你这肉金刚!虽然是残卷,但也足够你用到破天关之前了!好好练,把里面的‘雷火拳意’练出来,下次再碰到黑熊那种货色,直接给他锤爆!” 陆承渊握紧了手中的兽皮册子,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这本残卷的价值,韩厉这是将他真正的压箱底宝贝之一拿出来了。 “多谢韩头儿!承渊必定不负所望!” “行了,少来这套。”韩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锐利如刀,“冯迁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老子陪他玩个大的!你抓紧时间提升实力,后面,有的是硬仗要打!” 第47章 废弃祭庙 韩厉扔下那本《天罡雷火锻体术》残卷就走了,风风火火,只留下一句“抓紧练,老子去给冯迁那老狗找点晦气”,留下陆承渊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那本泛着古老气息的兽皮册子发愣。 册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特的温热感,仿佛里面封存着一缕不灭的雷火。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图形人物动作古朴而霸道,运气路线更是复杂异常,光是看着,就感觉一股灼热暴烈的意蕴扑面而来。 “天罡雷火,引九天之雷,燃地心之火,淬炼己身,拳出如雷崩,意动似火焚……”陆承渊喃喃念着开篇总纲,心头一阵火热。这玩意,一看就不是大路货色,韩头儿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他试着按照第一幅图上的姿势摆开架势,同时调动气血按照那复杂的路线运转。刚一动,就感觉周身气血像是被点燃的油,轰的一下变得滚烫灼人,经脉隐隐传来刺痛感,皮肤表面甚至冒起了丝丝白气。 “嘶……”陆承渊赶紧停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妈的,这么霸道?这才第一幅图!” 他知道这玩意儿急不来,得慢慢磨。正琢磨着怎么入手,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李二那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后怕,但眼神里却闪着光:“陆头儿,没打扰您吧?” “什么事?进来说。”陆承渊将兽皮册子小心收进怀里。 李二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有眉目了!那个穿黑袍戴面具的孙子!” 陆承渊精神一振:“哦?查到什么了?” “您和韩头儿回来之前,我就让下面几个机灵的弟兄,顺着官道那片,往可能藏人的地方摸查。”李二语速很快,“有个弟兄在城西那片乱葬岗附近蹲守,您猜怎么着?他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溜进了那边山坳里的那座废弃祭庙!” “废弃祭庙?”陆承渊皱眉,神京城外废弃的地方不少,祭庙也有几座。 “对,就是前朝敕建的那个‘禹皇祭庙’,破败多少年了,平时连乞丐都不愿去,嫌那儿阴气重。”李二补充道,“那影子虽然没看清脸,但穿着宽大黑袍,身形跟咱们遇到的那个很像!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前朝祭庙……黑袍人…… 陆承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开来。那黑袍人手段诡异,不像镇抚司和东厂的路数,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前朝遗迹里,倒也合情合理。 去,还是不去? 明知可能是陷阱,但线索就在眼前。冯迁接连失手,短时间内未必能组织起第二次有效的伏杀,这或许是抓住对方尾巴的好机会。而且,韩头儿去“找晦气”了,自己这边也不能干等着。 “叫上王撼山,准备一下,我们过去看看。”陆承渊下了决心,“记住,是暗中查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李二用力点头,立刻转身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三人换了便装,骑着普通的驽马,来到了城西那片荒凉的山坳。 此时已是下午,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昏黄。眼前的禹皇祭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断壁残垣,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高大的庙门早已腐烂倒塌,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尘土气息,偶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都小心点。”陆承渊低声提醒,灵瞳在踏足此地的瞬间就已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废墟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灰黑色气运,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死寂和污秽感。而在那破庙深处,有几道气息蛰伏着,其中一道,正是那熟悉的、冰冷的、如同死水般的灰黑气运!是那个黑袍面具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道气息,充满了暴虐、混乱和……浓郁的血腥味! “里面有东西,不止黑袍人一个。”陆承渊沉声道,“王大哥,你跟紧我。李二,你在外面找个隐蔽地方盯着,如果我们一炷香内没出来,或者里面传出剧烈动静,你立刻回镇抚司求援!” “陆头儿,您放心!”李二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牙应下。 陆承渊和王撼山对视一眼,抽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废弃祭庙。 庙内更是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满是碎砖烂瓦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大殿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孤零零地立着。 两人屏住呼吸,循着那几道气息,朝着祭庙后方摸去。越往里走,那股腥臭味就越发明显。 穿过一道坍塌的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地下入口,黑黝黝的洞口向下延伸,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浓郁的血腥和一种……类似硫磺的古怪味道。 “在地下。”陆承渊低语,灵瞳能清晰地“看到”那几道气息就在下方。 他打了个手势,和王撼山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石阶,缓缓向下走去。 石阶不长,下去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原本似乎有壁画,但早已剥落模糊。甬道尽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还有细微的、如同野兽啃噬骨头般的“咔嚓”声传来。 陆承渊心中警兆骤升,对王撼山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紧墙壁,缓缓探头朝里面望去。 只看了一眼,陆承渊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样子是祭庙原本的地宫。地宫中央,刻画着一个巨大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勾勒的诡异阵法,阵法周围,堆放着不少白森森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 而就在那阵法之中,赫然站立着三个身影! 其中一个,正是那黑袍面具人,他站在阵法边缘,手中托着一个不断蠕动的、由黑红色气流组成的球体,那球体正不断抽取着阵法中央弥漫起的血红色能量。 阵法中央,站着两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它们身高接近一丈,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肌肉虬结膨胀,几乎要将皮肤撑裂,手指变成了尖锐的骨爪,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锯齿般的獠牙,涎水混合着血丝不断滴落。它们眼中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暴虐和杀戮欲望,正抓着一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兽尸体,疯狂地啃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血傀! 而且是比矿洞里那种更强大、更完整的血傀! 在这两个血傀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人,袍子上绣着更加复杂的血色莲花图案。他背对着入口,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强大,远超之前遇到的紫袍祭司! “妈的……这是血莲教的老巢之一?”王撼山倒吸一口凉气,握着铁盾的手关节都有些发白。 陆承渊心念电转,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沉重。一个黑袍面具人,一个更强的紫袍祭司,两个强化版的血傀……这阵容,硬碰硬就是找死! 他正准备示意王撼山悄悄退走,将情报带回去。 突然,那阵法中央的紫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眉心处有一点诡异的朱砂红痕。 “有老鼠溜进来了?”紫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杀了他们。” 他话音一落,那两只正在啃噬兽尸的血傀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甬道口的陆承渊和王撼山!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地宫中回荡,两只血傀如同脱缰的疯牛,带着一股腥风,朝着两人猛扑过来!它们速度极快,庞大的身躯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地宫都在微微震动! “退!”陆承渊暴喝一声,知道藏不住了。 两人急速后退,但血傀的速度更快! 一只血傀挥舞着磨盘大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朝着王撼山抓下!另一只则张开血盆大口,一股带着腐蚀性的暗红色吐息,如同箭矢般射向陆承渊! 王撼山怒吼一声,举起铁盾硬抗! “铛——!” 一声巨响,如同洪钟大吕!王撼山整个人被那恐怖的力量砸得向后滑行,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持盾的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盾牌! 而陆承渊面对那腐蚀吐息,不敢硬接,脚下猛地一踩,身形向侧面急闪,同时重力领域瞬间展开,笼罩向那只吐息的血傀! 那血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动作明显迟滞,吐息也歪斜了一些,擦着陆承渊的衣角射在后面的石壁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撼山,没事吧?”陆承渊急问。 “还……还顶得住!”王撼山咬牙,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就在这时,那紫袍人动了!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速度快得惊人,竟是骨修罗途径的身法!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如同血色水晶般的长剑,剑尖一点寒芒,直刺陆承渊的咽喉!锋锐的剑气尚未临体,就让陆承渊皮肤感到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那黑袍面具人也抬起了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笼罩向王撼山,正是那诡异的“凝血咒”! 前有紫袍人快剑索命,侧有血傀虎视眈眈,后有黑袍人远程控制! 绝境! 陆承渊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体内气血疯狂运转,刚刚入门、还十分生涩的《天罡雷火锻体术》被强行催动,一缕微弱的、带着灼热和麻痹感的雷火真意混杂在煌炎气血之中,覆盖在腰刀之上! 他不敢硬接紫袍人的快剑,重力领域大部分力量集中向紫袍人,试图干扰其速度,同时腰刀划出一道弧线,不是格挡,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震荡之力,斩向那血色水晶剑的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 陆承渊只觉一股无比锋锐、冰冷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腰刀险些脱手!整个人更是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踉跄倒退! 紫袍人“咦”了一声,显然对陆承渊能接下他这一剑并且刀上附带的古怪力道感到惊讶。但他动作不停,剑势一转,如同毒蛇出洞,再次刺来,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而另一边,王撼山被凝血咒影响,动作再次僵住,另一只血傀的骨爪已经带着恶风拍向他的头颅! 眼看王撼山就要殒命当场! 陆承渊双目赤红,猛地咆哮一声,不再顾及消耗,将重力领域催发到极致,同时将那丝微弱的雷火真意全力注入腰刀,朝着紫袍人猛扑过去,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找死!”紫袍人冷笑,剑势不变,他有信心在陆承渊碰到他之前,先一步刺穿其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整个地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上方的岩壁,开始簌簌落下大块的泥土和碎石! “不好!地宫要塌了!”那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黑袍面具人突然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惶。 似乎是他们之前的战斗,以及那诡异阵法的运转,破坏了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地下结构的稳定性! “混账!”紫袍人怒骂一声,刺向陆承渊的剑不由得缓了一线。 陆承渊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变招,不再攻击紫袍人,而是脚下一蹬,如同炮弹般撞向那只攻击王撼山的血傀! “给老子滚开!” 包裹着微弱雷火气血的腰刀,狠狠劈在血傀粗壮的手臂上!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只能留下白痕!蕴含了雷火真意和震荡之力的一刀,竟然硬生生破开了血傀坚韧的皮肤,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射出来! 血傀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拍向王撼山的动作也变形了。 陆承渊一把抓住动作僵直的王撼山,奋力向后一跃! “轰隆!!!”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头顶落下,正好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烟尘弥漫! “走!”陆承渊看也不看结果,拉着王撼山,沿着来时的甬道发足狂奔! 身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坍塌声,以及紫袍人愤怒的咆哮和血傀的狂吼。 第48章 地宫骨诀 “妈的!这边!”陆承渊眼睛都红了,扯着王撼山,一头扎进那个刚刚被震开的狭窄裂缝。 几乎是两人刚挤进去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刚才所在的甬道彻底被巨大的石块掩埋,溅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裂缝后面,是一个更加狭小、低矮的石室,看样子是地宫结构的一部分,或许是个储藏室或者祭司的休息间,因为年代久远和刚才的震动,才暴露出来。 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骨骼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玉白色,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骸骨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本颜色暗沉、非金非皮的册子,以及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的骨片。 “陆头儿,没路了!”王撼山喘着粗气,用铁盾抵住入口处,防止有碎石滚入,脸色发白。外面轰隆隆的坍塌声还在继续,整个石室都在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埋葬他们。 陆承渊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一连串的搏命狂奔,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尤其是强行催动那丝雷火真意,此刻经脉还隐隐作痛。他目光扫过那具骸骨,灵瞳下意识地开启。 只见那玉白色的骸骨上方,凝聚着一股极其精纯、凝练,却又带着一种锋锐、死寂意味的灰白色气运,经年不散。而那股气运的源头,似乎正是那本册子和那枚黑色骨片。 册子的气运灰白中带着一丝暗金,古老而厚重。而那黑色骨片……其气运则是纯粹的、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带着一种让陆承渊灵瞳都感到刺痛的古老煞气!这煞气,比他之前炼化的骨修罗煞气精纯、霸道了何止百倍!而且,这气息竟与他怀中那枚得自矿洞的黑色骨片,隐隐有着同源之感! “这是……”陆承渊强忍着灵瞳的不适,走上前,小心地拾起那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是五个铁画银钩、透着森森煞气的古字——《煞骨淬元诀》! 他快速翻看了一下开篇,心中剧震!这竟是一门引导煞气,尤其是骨骼类煞气,来淬炼自身骨骼、强化肉身、甚至提纯真元的秘法!其中玄奥,远胜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而且,正好能弥补他肉金刚途径在速度、锋锐方面的不足,更能与他得自杨烈的“刚柔并济”理念以及《融兵炼体》相辅相成! 再看那枚黑色骨片,入手冰凉刺骨,那股古老的煞气仿佛活物般,试图往他骨头缝里钻。灵瞳反馈的信息极其模糊,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古老、死寂以及一种……大恐怖! “撼山,过来!”陆承渊毫不犹豫,将《煞骨淬元诀》飞快地翻阅、记忆。他记忆力本就极好,加上灵瞳辅助,硬是在这地动山摇的危急关头,将整本秘籍的内容囫囵吞枣般强记下来。 随后,他拿起那枚黑色骨片,又看了看那具玉白色骸骨,对其躬身一拜:“前辈,得罪了。秘籍我已记下,此物与我或有缘法,今日取走,若将来有所成,必不负此缘!” 说完,他将黑色骨片贴身收好,与原来那枚放在一起。两枚骨片靠近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那股古老的煞气似乎活跃了一丝。 “陆头儿,这边好像有风!”王撼山突然喊道,他挪开铁盾,用手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摸索着。 陆承渊赶紧过去,果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从石壁缝隙中透出。他运起灵瞳仔细观察,发现这面石壁后面似乎是空的,而且结构相对脆弱。 “有戏!撼山,跟我一起,轰开它!” 两人后退几步,陆承渊催动体内残余的气血,王撼山也举起铁盾,两人同时发力,狠狠撞向那面石壁! “轰!” 石壁本就不厚,在两人合力撞击下,顿时破开一个大洞,后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天然裂缝,有微弱的光线和清新的空气从前面透来! “走!” 两人毫不犹豫,钻入裂缝,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这条天然裂缝曲折向上,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然通到了山坳的另一侧,出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 拨开藤蔓,外面夕阳的余晖洒落,虽然昏暗,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出来了!妈的,总算出来了!”王撼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泥土和汗水,狼狈不堪。 陆承渊也靠在岩壁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回想起地宫中的惊险,尤其是那紫袍人快如鬼魅的剑,还有那强化血傀的恐怖力量,以及黑袍人诡异的凝血咒,他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如果今天不是地宫突然坍塌,他们绝对十死无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硬物(《煞骨淬元诀》他已记下,原本出于谨慎,他将其埋在了石室角落),以及那两枚冰凉的黑色骨片。危机,也伴随着机遇。这《煞骨淬元诀》和神秘的骨片,或许就是他快速提升实力的关键。 “走,先回城!”陆承渊拉起王撼山,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神京城走去。 回到南镇抚司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两人这副狼狈模样,自然引起了注意。 陆承渊直接去见了韩厉。 韩厉的值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韩厉本人正光着膀子,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渗着血迹,但他精神头却很好,眼神亮得吓人。 “呦?回来了?看样子挺热闹啊。”韩厉看到陆承渊,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陆承渊将废弃祭庙地宫中的经历,删去了关于黑色骨片和具体功法来源的部分,只说遭遇了更强的紫袍祭司、黑袍面具人和强化血傀,一番苦战,地宫坍塌,他们侥幸从一条裂缝逃出,并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前人遗骸和一本名为《煞骨淬元诀》的秘籍。 “《煞骨淬元诀》?”韩厉摸了摸下巴,“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是骨修罗一脉的路子,你小子肉金刚练这个?小心岔了气!” “晚辈明白,只是觉得其中有些法门或可借鉴。”陆承渊恭敬道,随即反问,“韩头儿,您这是……” “嘿!”韩厉得意地一拍大腿,结果又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嘶……妈的!不过值了!老子带人把冯迁城外那处藏娇的金屋别院给抄了!虽然没抓到那老狐狸的把柄,但把他养在那里的几个心腹手下,还有一批见不得光的财物,全给端了!哈哈,痛快!” 陆承渊心中一凛,韩头儿这报复,来得又快又狠!这下,和冯迁之间,可真是彻底不死不休了! 他立刻将《煞骨淬元诀》的抄录本(回程路上默写)上交,并汇报了地宫中血莲教阵法、强化血傀以及紫袍人、黑袍人的情况。 韩厉听着,脸色也凝重起来:“血莲教这帮杂碎,在神京城外搞这种勾当,所图非小!还有那个黑袍人,路子太邪……这事没完!” 他收起秘籍抄本:“这东西我会呈报上去,也算功劳一件。你小子,这次又立了一功,不过也把冯迁得罪到死了。接下来这段时间,给老子夹起尾巴,好好提升实力!外面的事,老子先顶着!” “是!多谢韩头儿!” 从韩厉值房出来,陆承渊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日经历,堪称惊心动魄。他取出那两枚黑色骨片,在灯下仔细端详。除了那古老的煞气,以及彼此间的微弱共鸣,暂时看不出其他特异之处。 “《煞骨淬元诀》,《天罡雷火锻体术》……”陆承渊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中回忆着两门功法的内容,心思活络开来。 “或许……可以尝试用《煞骨淬元诀》引导一丝这骨片中的古老煞气,配合《天罡雷火锻体术》的雷火气血来淬炼?风险极大,但若是成功……”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渴望。 第49章 赏赐 陆承渊最终还是没敢立刻尝试用那黑色骨片修炼。 那玩意儿透着的邪性,让他心里直发毛。刚经历完地宫那趟鬼门关,他觉得自己这条小命还是得省着点用。 他静下心来,先把《天罡雷火锻体术》的第一幅图仔仔细细揣摩了好几遍,直到那气血运转路线都快在脑子里形成本能了,才敢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小心控制着气血流速,一点一点地引动那灼热暴烈的意蕴。 即便如此,当那丝微弱的雷火真意在经脉中生成时,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像是有一把小锉刀在里头来回刮擦,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转眼又被体内的高温蒸干。 “真他娘的遭罪……”陆承渊咬着牙,心里却有点兴奋。这痛苦恰恰说明了这功法的霸道,练成了绝对厉害。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练了一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勉强将第一幅图的运转路线完整走通了几遍,那丝雷火真意也凝实了少许,算是初步入门。 感觉着体内那缕微弱却异常活跃的灼热气流,陆承渊擦了把汗,正准备喘口气,值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陆头儿,韩头儿让您过去一趟。”是王撼山的声音,听着中气足了不少,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陆承渊收拾了一下,跟着王撼山来到韩厉的值房。 一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太一样。韩厉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坐在主位,肩膀上缠着绷带,但下面站着的几个人,却都是生面孔,气息凝练,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南镇抚司的服色,而是……内卫的打扮? “来了?”韩厉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下面一个捧着锦盒的内卫,“喏,长公主殿下赏你的。你小子,这次算是入了贵人的眼了。” 那内卫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奉上,语气不卑不亢:“陆百户,殿下听闻你此次探查血莲教巢穴有功,特赐下‘赤血锻骨丹’三枚,‘凝元丹’十粒,助你修行。” 陆承渊心头一跳,赶紧躬身接过:“卑职谢殿下赏赐!” 赤血锻骨丹!这可是好东西,专门淬炼骨骼、夯实根基的宝药,对正在打熬筋骨的他来说,正是雪中送炭。凝元丹也是快速恢复气血、辅助修炼的常用丹药,十粒不算少,够他用一阵子了。 长公主这赏赐,时机和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褒奖了他的功劳,又给了他最需要的实惠,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明确的姿态——她赵灵溪,看好并支持他陆承渊。 “东西收好了,”韩厉挥挥手,让那几个内卫退下,然后才对陆承渊道,“《煞骨淬元诀》我已经递上去了,司里几个老家伙看了,都觉得有点意思,虽然路子偏门,但价值不小,给你记了一功。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冯迁那老狗,这次算是亏到姥姥家了!别院被老子端了,藏在祭庙那边的勾当也被你捅了出来,听说他在指挥使大人面前被骂得狗血淋头,罚俸半年,手下几个得用的千户也被借机调去了闲职,哈哈,痛快!” 陆承渊听着,心里却没多少轻松。冯迁势力受损,但人还在位置上,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仇算是结死了。而且,这次交锋,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朝堂斗争的残酷和波及范围之广。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都是韩头儿运筹帷幄。”陆承渊捧了一句。 “少拍马屁!”韩厉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你小子也得小心,冯迁现在不敢明着动我,但对你,肯定不会死心。接下来这段时间,尽量待在司里,或者出去多带点人,别落单。” “卑职明白。” 从韩厉那出来,陆承渊揣着赏赐回到自己住处,看着那三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气血药香的赤血锻骨丹,心里有了计较。 光靠苦修《天罡雷火锻体术》进度太慢,而且痛苦。若是能配合这赤血锻骨丹,再加上《煞骨淬元诀》里相对温和的一些淬骨法门……或许能更快地提升实力? 说干就干。他取出一枚赤血锻骨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尤其是骨骼之中,传来一阵阵麻痒温热的感觉。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天罡雷火锻体术》,引导那丝雷火真意,小心翼翼地淬炼着被药力包裹的骨骼。同时,脑海中回忆着《煞骨淬元诀》中关于引导气血、震荡骨骼、剔除杂质的基础法门,尝试着将其融入进去。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控制力。雷火真意狂暴,赤血丹药力雄厚,煞骨诀法门诡异,三者稍有不慎就会冲突,导致气血逆行。 陆承渊全神贯注,灵瞳在内视状态下运转到极致,仔细观察着体内气血和药力的每一丝变化,不断微调。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头顶冒出丝丝白气,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并不轻松。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 在三种力量的共同作用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得更加致密、坚韧!那玉白色的光泽似乎也浓郁了一丝。气血在一次次淬炼中,也变得愈发精纯,原本因为强行催动雷火真意而有些隐痛的经脉,也在药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枚赤血锻骨丹的药力被彻底吸收殆尽时,陆承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只觉得周身舒泰,力量充盈! “气血六重巅峰了……而且,根基似乎更扎实了!”陆承渊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心中欣喜。这冒险的尝试,成功了! 虽然过程凶险,但收获巨大。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尝试冲击叩天门境界! 然而,就在他心情稍松之际,怀中的身份腰牌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他取出腰牌,只见那代表着他百户官身和白印气运的符文,似乎比之前又亮了一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灵瞳的敏锐观察下,却清晰可见。 “气运……又增长了?”陆承渊眉头微蹙。 是因为上交了《煞骨淬元诀》?还是因为长公主的赏赐代表了更进一步的认可?亦或是……他成功融合三种力量修炼,本身也是一种“壮举”,引动了冥冥中的气运? 这王朝气运,玄之又玄,看来并不仅仅与官职、功劳相关,似乎与他自身的成长、乃至所做的某些“正确”选择,都有着微妙的联系。 这增长的气运,除了让他修炼更快,感知更敏锐之外,还有什么用?能否在关键时刻,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摩挲着腰牌,心中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陆承渊沉浸在实力提升的喜悦和气运增长的思索中,房门再次被敲响,李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传来:“陆头儿,司里刚贴出告示,下月初一,举行各堂大比!您……您得早做准备啊!” 第50章 各堂大比·序 “各堂大比?” 陆承渊打开门,看着一脸兴奋又带着点紧张的李二。 “对啊!”李二搓着手,“告示刚贴出来,说是为了激励下属,选拔人才。力士、小旗、总旗、百户,按级别分开比试!优胜者不光有丹药、兵器赏赐,听说还能得到指挥使大人甚至宫里贵人的亲自指点,晋升机会大大增加!” 陆承渊心中一动。这大比,确实是个好机会。不仅能检验自己最近的修炼成果,更能借此机会扬名立万,在镇抚司内站稳脚跟。名声响了,有些宵小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知道了。”陆承渊点点头,“都有哪些人参加?咱们南司这边,百户级别的好手不少吧?” “可不是嘛!”李二如数家珍,“除了您,还有赵奎赵百户,走的是骨修罗路子,一手‘破风刀’快得很;孙不平孙百户,是老牌血武圣,气血雄厚;还有刘振刘百户,据说皮魔王功夫练得不错,最是滑溜……哦对了,还有北镇抚司那边,听说有个叫‘冷面判官’崔皓的,也是百户,骨修罗途径,剑法狠辣,去年大比就进了前四……” 李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陆承渊默默记在心里。看来这大比,并不轻松。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彻底沉下心来,一边稳固刚刚突破的修为,一边更加刻苦地修炼《天罡雷火锻体术》和《煞骨淬元诀》的基础篇。有赤血锻骨丹和凝元丹辅助,加上气运似乎真的有所眷顾,他的进步速度堪称一日千里。 他对重力领域的掌控更加精细,范围也扩大了些许。那丝雷火真意也茁壮了不少,运转之时,拳头表面甚至会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带着灼热的气息。 期间,他也去演武堂转了转,果然感觉气氛不同往日。平时还算宽敞的演武场,如今挤满了加练的人,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都铆足了劲,想在这次大比中露露脸。 他也看到了李二提到的几个竞争对手。 赵奎在角落里练刀,刀光如雪,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残影,破空声尖锐刺耳,典型的骨修罗风格。 孙不平则在举石锁,那上千斤的石锁在他手里跟玩似的,周身气血蒸腾,如同一个人形火炉,吼声震得地面微颤,血武圣的狂猛展露无遗。 刘振没见着人,据说擅长潜伏暗杀,估计在哪个旮旯角落里琢磨阴人的招数呢。 陆承渊看了一会儿,心里大致有了谱。这些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这天下午,他正在自己小院的练功房里,对着一个包了铁皮的木桩练习融合了雷火真意和震荡之力的拳法。拳头砸在木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铁皮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焦黑拳印。 忽然,他灵瞳微动,察觉到院门外来了两个人,气息不弱。 他收拳而立,擦了把汗:“门没关,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人。前面一个,身材高瘦,面色冷峻,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正是北镇抚司的百户崔皓。后面跟着一个满脸横肉、身材壮硕的汉子,陆承渊认得,是冯迁麾下的一个总旗,名叫赵彪,走的是肉金刚路子,据说一身横练功夫不错。 “崔百户?赵总旗?稀客啊。”陆承渊拱了拱手,不冷不热。崔皓是北司的人,平时没什么交集。赵彪更是冯迁的狗腿子,来者不善。 崔皓面无表情,目光在陆承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布满焦黑拳印的铁皮木桩上,眼神微微一动:“陆百户,好刚猛的拳法。” “胡乱练练,比不上崔百户的追魂剑。”陆承渊淡淡道。 赵彪在一旁咧开大嘴,声音洪钟:“陆百户,听说你前阵子很是出了些风头啊?连冯大人都夸你后生可畏呢!”他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那语气和眼神,却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陆承渊懒得跟他虚与委蛇:“赵总旗有话直说。” 赵彪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如同岩石般的胸肌:“没啥,就是听说陆百户肉身强横,连黑熊都在你手里吃了瘪。俺老赵也是练肉金刚的,手痒得很,想在大比之前,先跟陆百户搭搭手,切磋一下,如何?”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下来。 搭手?说得好听。这赵彪明显是受了冯迁的指使,想来试试陆承渊的深浅,最好能趁机打伤他,让他在大比中发挥失常。 陆承渊看着赵彪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仿佛只是来看热闹的崔皓,心里冷笑。 想踩着我上位?给冯迁当枪使? 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这……不太合规矩吧?私下斗殴,让上面知道了……” “哎呦,陆百户还怕这个?”赵彪语气更加轻蔑,“咱们就是随便玩玩,点到为止,绝不伤和气!怎么?陆百户不会是怕了吧?怕输给俺老赵,丢了你这‘煌炎金刚’刚刚闯出来的名头?”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得院外一些路过或者有意无意关注这边的力士、小旗都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陆承渊叹了口气,似乎被激将了,无奈道:“既然赵总旗执意要切磋,那……陆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在这院子里,简单过两招?” “哈哈!爽快!”赵彪大笑,猛地一脚踩在地上! “咚!” 地面微微一震,他周身气血勃发,古铜色的皮肤泛起金属光泽,整个人如同变成了一尊铜浇铁铸的罗汉!他摆开架势,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爆响,气势汹汹地对着陆承渊勾了勾手指:“陆百户,请!” 陆承渊缓缓走到院子中央,与赵彪相对而立。他并没有摆出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随意地站着,体内气血却已悄然加速流转,那丝雷火真意蕴而不发,重力领域更是蓄势待动。 “赵总旗,小心了。” 话音未落,赵彪已经怒吼一声,如同蛮牛冲撞,带着一股恶风,碗口大的拳头直捣陆承渊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毫无花巧,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想要一力降十会! 眼看那拳头就要砸中,陆承渊脚下不动,上半身却如同柳絮般微微一晃,差之毫厘地让过了拳锋。同时,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五指微张,迎向了赵彪的手腕。 赵彪见他竟敢硬接,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拳势更猛! 然而,就在陆承渊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赵彪脸色猛地一变! 他感觉自己砸出的手臂,仿佛突然被套上了无形的沉重枷锁,速度骤然慢了一线!不仅仅是手臂,他整个身体都像是陷入了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滞! 重力领域! “什么鬼东西?!”赵彪心中骇然。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被重力束缚的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承渊那看似轻飘飘搭上他手腕的五指,猛然扣紧! 紧接着,一股既带着灼热刺痛、又蕴含着高频震荡的古怪力道,如同决堤洪水般,顺着他的手腕经脉,悍然涌入! “呃啊!” 赵彪只觉得整条手臂又麻又痛又烫,仿佛被雷劈火燎了一般,凝聚的气血瞬间被震散、灼伤!他那引以为傲的横练筋骨,在这股诡异的力量面前,竟然效果大减! 他想要挣脱,但陆承渊的手指如同铁钳,而那无处不在的重力更是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扣住赵彪手腕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同时肩膀如同出膛的炮弹,蕴含着雷火与震荡之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赵彪空门大开的胸膛上! 贴山靠!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炸开! 赵彪那壮硕如牛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直接撞塌了院墙边放着的一排练功用的石锁,才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噗!”他喉咙一甜,一口逆血喷出,胸口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整条右臂更是软软垂下,暂时废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浑身气血涣散,那灼热麻痹的感觉还在体内乱窜,一时间竟提不起力气。他抬起头,看着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陆承渊,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你……” 院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的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同样是肉金刚途径,以防御和力量着称的赵彪,竟然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被陆承渊如此干净利落地放倒了! 这陆承渊,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那诡异的迟滞感,还有那灼热震荡的力道……根本不是普通的肉金刚! 一直冷眼旁观的崔皓,瞳孔也是微微一缩,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陆承渊刚才那一下,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运用,简直妙到毫巅!尤其是那瞬间令赵彪动作迟滞的诡异能力,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忌惮。 陆承渊缓缓收势,看也没看地上的赵彪,目光平静地转向崔皓:“崔百户,还有指教吗?” 崔皓深深看了陆承渊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陆百户好手段。大比之上,希望能领教高招。”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陆承渊看着崔皓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各异的围观者,知道经此一事,他这“煌炎金刚”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出去了,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他弯腰捡起刚才因为动作而掉在地上的身份腰牌,手指拂过上面那似乎又温热了几分的符文。 “大比……有点意思了。” 陆承渊轻松击败赵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镇抚司内传开。而在即将到来的各堂大比抽签仪式上,当陆承渊伸手从签筒中取出那枚决定他首轮对手的木签时,他目光一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签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影匕”,冯迁麾下那位以阴狠狡诈着称的骨修罗高手! 冯迁的报复,在这大比之上,已然悄然开始! 第51章 首战立威 大比的日子,转眼就到。 镇抚司校场,人声鼎沸。东南西北中,五司人马齐聚,旌旗招展,气氛热烈得像是要炸开。高台上坐着司内各位大佬,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指挥同知都到了场。韩厉肩膀上还缠着绷带,大马金刀地坐在南司那边,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股子睥睨的劲儿。 陆承渊站在南司百户的队伍里,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百户官服,神色平静。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得很,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则是跃跃欲试的挑战。前几天他随手废了赵彪的事儿,早已传开,现在没人再把他当成普通的气血境百户看待。 抽签结果早就公布了,他首轮对手,“影匕”,北镇抚司冯迁麾下的得力干将,骨修罗途径,气血六重巅峰,据说一手匕首玩得出神入化,速度极快,下手阴狠。 “第一轮,南镇抚司百户陆承渊,对,北镇抚司百户‘影匕’!上擂台!” 执事官高声唱喏。 校场中央那座丈许高的包铁擂台,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稳步登上擂台。对面,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跃了上来,正是“影匕”。他穿着一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双手反握着两柄黝黑无光、形如毒牙的短匕。 “小子,你废了赵彪,很威风?”影匕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可惜,你碰上了我。肉金刚?在我面前,就是坨等着被切碎的肉!” 陆承渊没搭理他的垃圾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制式腰刀。这刀比起对方那对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匕首,寒酸了不少。 “比赛开始!” 执事官话音一落,影匕动了! 没有预兆,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空气中,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陆承渊左侧,两柄匕首一上一下,如同毒蛇出洞,直刺陆承渊的太阳穴和腰眼!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尖啸声刺人耳膜! 骨修罗的极致速度与锋锐,展露无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速度,同阶之中谁能跟上?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陆承渊却像是早有预料,脚下不动,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拧! “嗤!嗤!” 两柄匕首擦着他的皮肤划过,将官服划开了两道口子,却连油皮都没蹭破! “嗯?”影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的速度竟然被看穿了? 他不信邪,身形再晃,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虚影,从不同方向朝陆承渊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匕首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死亡光线,笼罩向陆承渊周身要害!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响起! 陆承渊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曾移动分毫!他手中那柄普通的腰刀,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片绵密的刀幕,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格挡开影匕每一次致命的突刺!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是肉金刚途径典型的以慢打快。但偏偏每一次格挡都妙到毫巅,仿佛早就知道了影匕的攻击轨迹! 灵瞳预判! 台下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陆承渊……好强的洞察力!” “他竟然完全跟上了影匕的速度?” “不是跟上,是预判!他预判了影匕的所有攻击!” 影匕越打越心惊,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乌龟壳疯狂输出,憋屈得要吐血!他的速度优势,在对方那诡异的预判面前,竟然被抵消了大半! “妈的!我看你能挡到几时!”影匕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陡然加速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道扭曲的黑线,绕着陆承渊急速旋转,匕首带起的寒光几乎连成了一圈光茧!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影舞绞杀”!凭借超高速移动形成视觉欺骗,从四面八方发动无死角攻击!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杀招,陆承渊终于动了!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踩在擂台之上! “嗡——!” 一股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重力领域,全开! 那绕着陆承渊急速旋转的黑线,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影匕那模糊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可见,他脸上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就是现在!” 陆承渊眼中精光爆射,一直被动防御的他,第一次主动出击!腰刀之上,那丝微弱的雷火真意骤然激发,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带着灼热的气息和高频的震荡,如同撕破夜幕的闪电,直刺因速度骤降而露出破绽的影匕胸口! 这一刀,不快,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和霸道! 影匕想要闪避,但身体沉重无比,动作慢了何止一拍!想要格挡,却感觉对方刀上蕴含的力量古怪至极! “噗嗤!” 腰刀精准地刺穿了影匕匆忙回防的匕首间隙,刀尖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一股灼热、麻痹、兼具高频震荡的诡异力道瞬间透体而入! “呃!” 影匕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倒了下去,手中匕首“当啷”落地。他脸色惨白,胸口一片焦黑,浑身气血被彻底震散,短时间内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全场,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名声在外的“影匕”,竟然败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能逼得陆承渊移动几步! 陆承渊收刀入鞘,看也没看地上的影匕,对着裁判席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平静地走下擂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擂台边缘,震天的哗然和议论才猛地爆发开来! “赢了?!就这么赢了?” “那是什么手段?怎么影匕突然就慢下来了?” “是领域?!他一个气血境,怎么可能掌握领域雏形?” “煌炎金刚……名不虚传!” 南司这边,更是欢呼雷动。王撼山和李二激动得脸色通红。韩厉摸着下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低声骂了句:“臭小子,藏得还挺深!” 高台上,几位大佬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冯迁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陆承渊回到南司队伍,感受着周围敬畏、好奇、忌惮的目光,心中古井无波。 首战立威,目的达到。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52章 悟道 首轮轻松晋级,陆承渊“煌炎金刚”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聚焦而来的目光。 第二轮,他的对手是一名皮魔王途径的总旗。这家伙滑溜得像条泥鳅,身法诡异,还能制造简单的视觉幻象,试图迷惑陆承渊。 可惜,在陆承渊的灵瞳面前,这些小把戏如同虚设。他根本不去分辨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幻影,重力领域直接笼罩全场,那皮魔王总旗立刻像是陷入了泥沼,动作变得迟滞不堪。陆承渊甚至没用雷火真意,只是简单一刀劈出,震荡之力隔空传递,就将对方震得气血翻腾,主动认输。 第三轮,他遇到了一位老牌的血武圣百户,名叫孙不平,就是之前李二提到过的那个。 孙不平是个络腮胡大汉,性子直爽,上台就哈哈一笑:“陆老弟,你前两场打得漂亮!俺老孙不跟你玩虚的,咱们就硬碰硬,看谁的气血更旺,拳头更硬!” 说完,他周身气血轰然爆发,如同点燃了一座气血烘炉,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双拳一握,骨节爆响,带着一股沙场悍卒的惨烈气势,踏步前冲,一拳直捣,简单,直接,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血武圣的狂猛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来得好!” 陆承渊也被激起了战意,他没有动用重力领域,也没有使用雷火真意,同样鼓动起煌炎气血,不闪不避,一拳迎了上去!他要试试,纯粹的力量对轰,自己这肉金刚,与同阶血武圣相比,究竟如何! “轰!” 两只拳头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擂台边缘的旗帜猎猎作响! 陆承渊只觉一股灼热、磅礴、后劲绵长的巨力顺着拳头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而对面的孙不平,同样不好受。他感觉自己那一拳像是砸在了一座烧红的铜钟上,反震之力刚猛无比,更有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手臂经络钻了进来,让他气血运行都滞涩了片刻,他也闷哼一声,退后了两步。 “好家伙!够劲!”孙不平甩了甩发麻的拳头,眼中战意更浓,“再来!” 两人顿时在擂台上展开了一场毫无花哨的硬碰硬对攻! 拳拳到肉,气血奔涌! 咚咚咚的碰撞声如同擂鼓,不绝于耳。 陆承渊将肉金刚的防御和力量发挥到极致,如同磐石,硬接孙不平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而孙不平则凭借血武圣气血悠长、爆发力强的特点,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惊涛拍岸。 台下观众看得大呼过瘾,这种纯粹力量与气血的碰撞,最是刺激眼球。 陆承渊在激烈的对攻中,渐渐有了一丝明悟。血武圣的气血运转方式,似乎更注重瞬间的爆发和持续的冲击,如同大江奔流,一浪高过一浪。而他的肉金刚气血,则更偏向于凝练、厚重,如同山岳屹立。 “若是能将血武圣那种爆发技巧,融入我的煌炎气血之中……” 他心念一动,在格挡孙不平一记重拳时,尝试着模仿其气血瞬间凝聚于一点的发力方式,结合自身煌炎气血的灼热特性,猛地一拳反击而出! 这一拳打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响声,而是带起了一丝隐约的风雷之音!拳锋之上,红芒一闪而逝! 孙不平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这一拳蕴含的力量和威胁远超之前!他不敢硬接,急忙侧身闪避。 拳风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将他肩头的官服灼烧出一片焦痕,皮肤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好小子!临阵悟道?”孙不平又惊又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手了,暴喝一声,体内气血如同火山喷发,双拳齐出,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血战八方”! 无数道凝练的拳影如同血色浪潮,铺天盖地般向陆承渊涌来! 陆承渊目光沉静,不再单纯硬抗。他脚下步伐变幻,将刚刚领悟的那一丝爆发技巧融入移动和攻击之中,时而硬撼,时而闪避,时而以震荡之力化解。他虽然依旧处于守势,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 最终,两人以硬碰硬对轰了上百招,孙不平气血消耗过大,攻势稍缓。陆承渊抓住机会,重力领域瞬间开启,虽然只能影响孙不平一瞬,但足够了!他融合了血武圣爆发技巧和煌炎特性的一拳,如同潜龙出渊,轰在了孙不平格挡的手臂上! “嘭!” 孙不平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酸麻,气血紊乱,苦笑着摆了摆手:“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陆老弟,你这拳头越来越邪乎,俺老孙服了!你赢了!” 陆承渊收拳,微微喘息,对着孙不平拱手:“孙大哥承让了。” 这一战,他赢得并不轻松,但收获巨大。不仅对血武圣途径有了更深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将不同途径优点融入自身体系的可能! 他的“煌炎”之路,似乎更加清晰了。 连胜三场,闯入八强! 陆承渊的表现,再次引起了轰动。原本一些认为他靠取巧获胜的人,也彻底闭上了嘴。这家伙,是真有硬实力! 而下一场,四强争夺战,他的对手,将是西镇抚司指挥使的亲传弟子,那位纯粹的骨修罗途径天才——谢无痕!修为已达气血七重,是本次大比夺魁的热门人选! 第53章 四强之战 谢无痕,人如其名,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孤松,背负一柄古朴长剑。他站在擂台上,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周身气息凝练,隐隐有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透体而出,让人不敢直视。 骨修罗途径,追求极致的速度与锋锐,而谢无痕,显然已经登堂入室。 “陆承渊?”谢无痕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剑一样,冰冷,“你的领域雏形和肉身防御不错,可惜,遇到了我。我的剑,专破防御。” 陆承渊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强大压力,这是境界的差距,也是途径特性的克制。骨修罗的锋锐,确实对肉金刚的防御有天然的威胁。 “请指教。”陆承渊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与雷火真意悄然运转到极致。这一战,将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艰难。 “比赛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谢无痕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花哨,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背后的长剑却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凄冷如秋水般的寒光,直刺陆承渊眉心! 这一剑,快!准!狠! 剑锋未至,那冰冷的剑意已经刺激得陆承渊眉心皮肤一阵刺痛! 陆承渊瞳孔一缩,灵瞳催动到极致,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缕剑光的轨迹!他不敢硬接,脚下猛地发力,侧身闪避,同时重力领域瞬间笼罩向谢无痕! 然而,谢无痕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刺出的剑光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依旧不离陆承渊要害!重力领域施加在他身上,似乎只是让他的动作稍微凝重了一丝,远不如对影匕和孙不平的影响大! 境界差距,以及对自身力量掌控的精妙程度,显露无疑! “嗤啦!” 陆承渊虽然极力闪避,但肩头的官服依旧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好快的剑!”台下惊呼。 谢无痕面无表情,剑势再变,如同狂风骤雨,一道道剑光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陆承渊完全笼罩。每一剑都指向他的关节、窍穴等防御相对薄弱之处! 陆承渊将重力领域维持在周身三尺之内,极力干扰对方剑速,同时手中腰刀挥舞,将《融兵炼体》感悟的震荡之力运用到极致,不断格挡、卸力。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集如雨! 火星四溅! 陆承渊被打得节节后退,只能勉强支撑。他的防御虽强,但谢无痕的剑太过锋锐,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酸麻,气血震荡。那无孔不入的剑气,更是试图侵入他体内,破坏他的气血运行。 “这样下去不行!”陆承渊心念电转,骨修罗的持续攻击能力极强,久守必失! 他瞅准一个机会,在格开一剑的瞬间,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体内那丝雷火真意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腰刀之上! “煌炎……雷火斩!” 腰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刀身瞬间变得赤红,带着灼热的高温和狂暴的震荡之力,如同一条咆哮的火龙,悍然劈向谢无痕的剑网! 以攻对攻! “哼!螳臂当车!”谢无痕冷哼一声,剑势不变,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陆承渊的刀锋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气息和锋锐的剑气,向四周席卷! 陆承渊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锋锐和冰寒之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腰刀更是发出一声哀鸣,从中断为两截!他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而谢无痕,也被那雷火真意的灼热、麻痹和狂暴的震荡之力冲击,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剑势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向后小退了半步,脸色比之前白了一分。 陆承渊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胸口剧痛,气血翻腾得厉害。 “完了……”台下南司众人心里一沉。 谢无痕稳住身形,看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陆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方那古怪的力量,竟然能撼动他的气血。但他没有犹豫,长剑再起,就要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就在他抬剑的瞬间,陆承渊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迹,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他弃掉断刀,双掌猛地拍在擂台地面! “起!” 轰! 擂台之上,那被两人刚才狂暴对轰震得松动的碎石,竟然被他以气血和震荡之力强行震起数十块,如同暗器般劈头盖脸地射向谢无痕! 这攻击毫无章法,更谈不上威力,却成功地阻碍了谢无痕一刹那的视线和行动! 而就在这一刹那,陆承渊体内《煞骨淬元诀》的基础法门疯狂运转,强行镇压住翻腾的气血和侵入的剑气,身体如同安装了弹簧般从地上一弹而起,合身扑上!他没有兵器,那就用身体做武器! 他将重力领域收缩到极致,只覆盖自身拳头,将那丝重新凝聚的雷火真意和所有的气血力量,凝聚于右拳之上! 拳头表面,暗红金三色气流疯狂旋转交织! “谢无痕!接我一拳!” 这一拳,摒弃了所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凝聚的力量!是肉金刚的蛮横,是血武圣的爆发,是雷火的狂暴,是震荡的穿透! 谢无痕刚刚挥剑扫开那些碎石,就看到一个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想要闪避,却发现对方这一拳的气机竟然死死锁定了自己!想要格挡,却感觉这一拳的力量凝聚到了极点,仿佛能贯穿一切! 他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不得不将长剑横于身前,将骨修罗的锋锐气血灌注剑身,硬接这一拳! “轰!!!” 拳头与剑身再次碰撞!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 谢无痕只觉一股灼热、麻痹、兼具高频震荡和恐怖穿透力的力量,如同摧枯拉朽般轰碎了他剑上的气血防御,狠狠砸在剑身之上! “咔嚓……” 他手中那柄品质不凡的长剑,竟然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剑身之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而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持剑的手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人向后滑行出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低头看着手中几乎报废的长剑,再抬头看向虽然狼狈不堪、嘴角溢血却依旧顽强站立、拳头上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陆承渊,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家伙……真的只是气血六重?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般的肉身和力量?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性的一拳惊呆了。 陆承渊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看着谢无痕,缓缓抹去嘴角的血迹。 “还要……继续吗?”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看着手中裂纹遍布的长剑,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被那古怪力道侵蚀的气血,最终,缓缓将残剑归鞘(虽然已经插不回去了)。 “我输了。” 三个字,清晰地传遍全场。 四强!陆承渊,挺进四强! 以气血六重巅峰,逆伐气血七重的骨修罗天才! 煌炎金刚之名,在这一刻,响彻整个校场! 第54章 挺进决赛 闯入四强,陆承渊的名字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神京城某些圈子里也开始流传开来。一个气血六重的百户,硬是靠着一身古怪强横的肉身和那神鬼莫测的“重力领域”,连克强敌,甚至逆伐了气血七重的骨修罗天才,这战绩,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南镇抚司这边,气氛更是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王撼山和李二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吹嘘他们家陆头儿如何了得。韩厉虽然还是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模样,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带着对下面人训话都和蔼了几分。 四强战的另外三人也出来了。除了陆承渊,还有北镇抚司那位“冷面判官”崔皓,同样是骨修罗途径,剑法比谢无痕更添几分狠辣决绝;东镇抚司一位名叫“石金刚”的老牌百户,肉金刚途径,据说一身横练功夫已臻化境,防御力惊人;最后一位,则是西镇抚司的一位女百户,名叫“凌波”,走的是筋菩萨途径,身法变幻莫测,极为难缠。 半决赛抽签,陆承渊的运气似乎用完了,他对上了崔皓。 擂台上,崔皓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着陆承渊,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路,到此为止了。”崔皓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谢无痕输在大意和你的诡诈力量上,我不会。” 话音未落,他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并不像谢无痕那般绚烂凄冷,而是凝练如一道灰色的细线,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追魂索命般的死寂剑意,直刺陆承渊心口!速度,竟然比谢无痕还要快上一线! 骨修罗途径的极致速度与锋锐,在崔皓身上展现得更加纯粹和危险! 陆承渊心头警铃大作,灵瞳催动到极致,重力领域瞬间展开!同时脚下急退,手中换上的新制式腰刀横挡身前! “叮!” 一声极其尖锐的碰撞声! 陆承渊只觉一股冰冷死寂、凝练到极点的剑气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新换的腰刀刀刃上竟然被崩出一个米粒大的缺口!而他全力施展的重力领域,对崔皓的影响竟然微乎其微!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剑势轨迹飘忽不定,总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重力最强的区域,或者凭借更强的力量和速度强行突破! “没用的。”崔皓身影如鬼魅,剑随身走,一道道灰色剑光如同附骨之疽,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陆承渊周身要害!咽喉、双眼、下阴、关节……招招狠辣,全是杀人的剑法! 陆承渊将重力领域收缩在周身三尺,配合灵瞳预判,将肉金刚的防御和《融兵炼体》的震荡之力发挥到极致,刀光舞得水泼不进,艰难地格挡着。 叮叮叮叮……! 碰撞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 陆承渊完全陷入了被动防守,被崔皓迅疾诡异的剑法压得喘不过气,只能不断后退,在擂台边缘游走,险象环生!好几次,那灰色的剑尖都是擦着他的皮肤划过,留下浅浅的血痕,冰冷的剑气侵入体内,让他气血运行都变得滞涩。 台下观众看得屏住了呼吸。这才是真正的骨修罗高手!速度、锋锐、诡诈,结合得完美无缺! “陆头儿要顶不住了啊!”李二急得直跺脚。 王撼山也是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韩厉眯着眼睛,脸上没了笑容,喃喃道:“崔皓这小子的‘寂灭剑意’,又精进了……有点麻烦。” 擂台上,陆承渊额头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崔皓的剑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之雨,继续防守,迟早会被攻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在格开一剑的瞬间,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步,竟是主动迎向了崔皓刺向他肩膀的一剑! “找死!”崔皓眼神一冷,剑势更疾!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入陆承渊肩膀的刹那,陆承渊那一直维持在周身三尺的重力领域,骤然向内收缩!不再是均匀分布,而是瞬间凝聚于他肩膀被刺的那一点! 重力凝聚! “嗡!” 崔皓只觉得刺出的长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厚重无比的气墙,速度骤然暴跌!剑尖在距离陆承渊肩膀只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 陆承渊不顾肩膀传来的撕裂痛感(强行凝聚重力领域反噬),左手如电探出,五指间雷火真意与震荡之力交织,精准地抓住了崔皓因剑势受阻而微微一顿的手腕! “撒手!” 灼热、麻痹、震荡!三重力道瞬间爆发! 崔皓手腕剧痛,气血一乱,那凝练的寂灭剑意都出现了瞬间的涣散!他心中大骇,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烧红的铁钳,那古怪的力道更是疯狂侵蚀他的经脉!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右手的腰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剩余的雷火气血,如同门板一般,横拍向崔皓的胸口!这不是砍,是砸!将肉金刚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嘭!” 崔皓仓促间只来得及用左臂格挡,整个人就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拍得离地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擂台之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气血紊乱,短时间内失去了再战之力。 他抬头,看着擂台上那个肩膀渗血、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甘。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用这种近乎两败俱伤的方式,破了他的寂灭剑意! 全场再次哗然! 又赢了!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陆承渊,挺进决赛! 他站在擂台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肩传来阵阵刺痛,体内气血翻腾不休,崔皓那冰冷的剑气还在肆虐。但他看着台下被人扶起的崔皓,心中却一片清明。 这一战,赢得很险。也让他明白,自己的重力领域,还有更多的运用方式。 而他的决赛对手,将是另一边半决赛中,凭借诡异身法和柔韧剑术,耗死了东司“石金刚”的西司女百户——凌波! 第55章 煌炎金刚! 决赛被安排在了下午,给两位选手足够的休息时间。 陆承渊回到南司的休息区,韩厉亲自过来,丢给他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和一颗恢复气血的丹药。 “干得不错!崔皓那小子,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韩厉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不过凌波那丫头更麻烦,筋菩萨途径,滑溜得很,最擅长以柔克刚,你那一身蛮力,搞不好会被她克得死死的。” 陆承渊默默点头,服下丹药,运功调息,同时脑海中回忆着关于筋菩萨途径的特点。极致柔韧,变化之速,恢复力强……确实是他这种刚猛路数的克星。 下午,校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连几位一直稳坐高台的指挥同知都走到了台前,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场决赛。 凌波率先登上擂台。她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劲装,手持一柄软剑,剑身如同灵蛇般微微颤动。她看着陆承渊,微微一笑,笑容温婉,眼神却清澈而冷静。 “陆百户,请指教。” “凌百户,请。” 决赛开始! 凌波身形一动,如同弱柳扶风,脚步轻盈飘忽,瞬间便拉近了距离,手中软剑如同毒蛇吐信,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刺向陆承渊周身关节和气血节点!速度不快,但轨迹难测,带着一股缠绵阴柔的劲力。 陆承渊不敢怠慢,重力领域展开,同时挥刀格挡。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格外别扭! 他的刀斩向软剑,那软剑却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顺着他的刀势缠绕上来,剑尖依旧不离他的手腕!他发力震开,软剑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贴了上来!那阴柔的劲力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断消磨、偏转他的刚猛力道。 而凌波的身法更是诡异,在重力领域的影响下,她虽然速度变慢,但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总能以各种违反常理的姿势避开陆承渊的反击,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 陆承渊感觉自己像是在对付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憋屈得很。他的雷火真意和震荡之力,打在对方那柔韧的气血和身法上,效果也是大打折扣。 局面,竟然陷入了僵持,陆承渊甚至隐隐被压制! “果然被克制了……”台下有人叹息。 “筋菩萨打肉金刚,先天优势啊。” 凌波嘴角微翘,剑势愈发缠绵,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陆承渊这头猛虎困死、耗死在其中。她很有耐心,知道久守必失,对方刚不可久。 陆承渊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行。他的气血消耗远比对方大,拖下去必败无疑。 他尝试着将重力领域变化,时而扩散,时而凝聚,试图找到凌波的破绽。但凌波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总能及时调整,化解重力的影响。 怎么办? 陆承渊脑海中闪过与孙不平对战时领悟的血武圣爆发技巧,闪过与崔皓对战时冒险凝聚重力的法门,闪过《天罡雷火锻体术》的狂暴,《煞骨淬元诀》的诡异…… 各种念头碰撞,融合…… 忽然,他福至心灵! 筋菩萨不是柔吗?不是能卸力吗? 那我就用绝对的力量和热量,烧干你这摊水!震散你这股柔劲! 他猛地停下所有闪避和格挡,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运转!那丝雷火真意被催发到极致,与煌炎气血彻底融合!同时,《煞骨淬元诀》的法门引动,一丝得自黑色骨片的古老煞气(他之前尝试炼化了一丝)被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融入那沸腾的气血之中! 轰!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灼热、带着毁灭气息的气血之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脚下擂台的石板发出“咔咔”的龟裂声! 暗红金三色气流在他体表疯狂旋转、交织,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约莫丈许高的虚影!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盘坐的轮廓,周身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散发着不动如山、万劫不磨的厚重气息,却又带着雷火的狂暴与古老煞气的死寂! 煌炎金刚虚影!叩天门境界的预演! “什么?!”高台上,几位大佬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惊容。 韩厉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这小子……” 凌波脸色骤变,她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她那柔韧的气血在这股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面前,竟然开始自行溃散!她引以为傲的身法,也变得沉重无比! 陆承渊睁开双眼,眼中仿佛有雷火与煞气在交织。他抬起拳头,那煌炎金刚虚影也同步抬起了巨大的拳头。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拳向前轰出! “煌炎……镇魔!” 轰隆!!!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被点燃,发出恐怖的音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金三色拳罡,如同撕裂天幕的陨星,带着镇压一切、焚毁一切的意志,轰向凌波! 凌波尖叫一声,将筋菩萨的柔韧与变化施展到极致,软剑舞成一片光幕,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飞,试图卸力、躲避! 然而,那拳罡仿佛锁定了空间! 柔韧的剑幕在与拳罡接触的瞬间,就如同春雪遇阳,寸寸碎裂、消融! 凌波那变幻莫测的身形,也被拳罡蕴含的恐怖力量和那股镇压一切的意蕴死死定住,无法完全闪开! “嘭——!!!” 拳罡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凌波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鲜血便已喷出,身上那水蓝色的劲装被灼热的气浪撕扯得破烂不堪,重重摔落在擂台边缘,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震慑住了。 那一瞬间显化的煌炎金刚虚影,那融合了多种力量、霸道绝伦的一拳,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陆承渊缓缓收拳,周身的异象缓缓消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晃动,显然这一拳消耗巨大。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裁判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决赛胜者,南镇抚司,陆承渊!” “哗——!” 震天的欢呼和议论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赢了!冠军!” “煌炎金刚!真的是金刚临世!” “那一拳……太可怕了!” 南司这边更是陷入了狂欢! 陆承渊站在擂台中央,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气血和阵阵虚弱感,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煌炎金刚,今日,正式扬名! 第56章 奖励 震天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脚下的擂台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石破天惊一拳的余震。陆承渊站在高台之下,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籍籍无名的流民,到如今站在镇抚司大比的最高领奖台上,这其中的艰辛与挣扎,唯有他自己知晓。 南司同僚的欢呼声如同热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耳膜。王撼山那憨厚的脸上激动得通红,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吼得嗓子都有些哑了。李二更是机灵,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小挂鞭炮,躲在人堆后面“噼里啪啦”地点燃,引得周围一阵笑骂和更大的起哄声。就连平日里几个对他不假辞色的老牌总旗,此刻也投来了带着复杂意味的认可目光。 “肃静!颁奖仪式开始!”执事官运足中气的高喝,暂时压下了现场的沸腾。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聚焦在陆承渊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虚弱和激动而产生的细微颤抖,整理了一下因激战而略显凌乱、肩头还有破损的百户官服,迈步,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荣誉与认可的高台。 高台上,几位镇抚司的真正巨头并肩而立。居中那位,正是此前给他颁奖、面色红润、气息渊深如海的指挥同知,姓徐,据说曾是军中悍将,一身血武圣修为深不可测。徐同知身旁,站着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难测的冯迁。韩厉则站在稍侧后的位置,虽然肩膀还缠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劲儿,比他自个儿得了奖还高兴。 陆承渊走到台前,躬身行礼:“卑职陆承渊,参见诸位大人!” 徐同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递到陆承渊手中。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盒,即使隔着盒子,也能感受到里面那枚丹药散发出的磅礴而温和的能量波动,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在心神中回响——龙虎筑基丹!此丹能固本培元,极大地增加冲击叩天门境界的成功率,对于任何气血境武者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宝。 右边则是一本线装的古朴册子,封面是飘逸灵动的三个字——《流云步》。玄阶上品身法,正是目前陆承渊所欠缺的。 “小子,不错。”徐同知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豪爽,他用力拍了拍陆承渊没受伤的右肩,那力道让陆承渊气血又是一阵翻腾,“肉身强横,意志坚定,更难得的是懂得融会贯通!你这‘煌炎金刚’的路子,有点意思!好好修炼,镇抚司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扛!”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不负镇抚司栽培!”陆承渊双手稳稳接过托盘,再次躬身,声音沉稳有力。他能感觉到高台上其他几位大佬投来的审视目光,尤其是冯迁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冷漠然的眼神,如同细针般刺在背上。 颁奖完毕,陆承渊端着托盘,再次向诸位大人行礼,然后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将他淹没。阳光照在玉盒和秘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映衬着他虽然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庞。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南司的同僚们立刻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陆头儿!牛逼!”一个年轻力士激动地喊道。 “冠军!咱们南司多久没拿过大比头名了!” “今晚必须让韩头儿放放血!醉仙楼!不醉不归!” 众人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韩厉也大笑着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把搂住陆承渊的脖子,力道之大差点让虚弱的陆承渊一个趔趄:“哈哈哈!老子的眼光就是准!走走走!都去都去!今晚老子请客,谁他妈不喝趴下谁就是孙子!”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众人簇拥着陆承渊和韩厉,如同众星捧月般朝着校场外走去,准备直奔神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庆祝。 陆承渊脸上也带着笑,应付着周围人的恭贺和打趣,但体内空荡荡的气海和经脉隐隐的抽痛,提醒着他刚才决赛那一拳的消耗是何等巨大。他小心地将玉盒和《流云步》秘籍贴身收好,这两样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人群涌动,经过高台侧下方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高台上几位大佬隐约的交谈声。陆承渊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镇抚司最高权力的身影。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眉心识海中那沉寂的灵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在他的“视野”里,高台上那几道原本或炽烈如烘炉(徐同知)、或深沉如寒渊(冯迁)、或锐利如剑芒(其他几位)的强大气运光柱之中,突然混入了一丝极其隐晦、极不协调的气息! 那气息,灰暗、粘稠、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感,仿佛墓穴中腐烂的淤泥,更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在地宫遭遇的黑袍面具人、以及之前多次接触的血莲教力量同源的血腥与扭曲!这股气息被一股强大的、中正平和的官运(来自于它附着的那道气运光柱的主人)极力包裹、掩盖着,如同顽石包裹着一点污秽,但在灵瞳超越常理的洞察力下,那污秽的本质依旧泄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 气息的源头……陆承渊的目光瞬间锁定! 是站在冯迁斜后方半步,一个穿着指挥佥事官服、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那人正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一副恭敬聆听冯迁低声吩咐的模样,神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是他?!镇抚司的中高层官员,指挥佥事!竟然被血莲教的力量侵蚀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血莲教安插进来的钉子?! 陆承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夺冠的喜悦和身体的疲惫! 冯迁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那他身边潜伏着这样一个邪教中人,何其可怕!如果知道……那冯迁勾结血莲教的罪名,几乎可以坐实!这背后的牵连,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立刻强迫自己低下头,借助周围喧闹人群的掩护,迅速收敛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骇,脸上努力维持着因为领奖和众人恭维而产生的、略带疲惫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凉飕飕的。 “怎么了?小子,乐极生悲,虚脱了?”韩厉察觉到陆承渊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呼吸的细微变化,侧头问道,带着酒气的热气喷在他耳边。 陆承渊强迫自己喉咙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没……就是有点撑不住了,刚才那一下,差点把底子掏空,现在腿有点软。” “废话!你以为‘煌炎金刚’是那么好当的?”韩厉不疑有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撑住!到了醉仙楼,三碗参汤下去,保你龙精虎猛!” 陆承渊勉强笑了笑,不再多言,任由众人簇拥着前行。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什么庆功宴上了。那个指挥佥事普通的面容,如同鬼影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镇抚司这潭水,太深了!明面上的派系倾轧已经足够凶险,如今又发现了邪教渗透的迹象,而且可能直指冯迁这样的高层!自己无意中窥见的这个秘密,就像一个点燃引线的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盒和崭新的秘籍,又感受了一下腰间那块身份腰牌——上面代表着他百户官身和白印气运的符文,因为此次夺得大比头名,明显比之前明亮、凝实了许多,散发出的温热感也更加清晰。 气运……似乎真的增强了。 是因为夺冠扬名?还是因为得到了司内高层的公开认可和赏赐?这增强的气运,能否在接下来这更加诡谲复杂的局面中,给自己带来一丝冥冥中的庇护?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尽快、尽可能提升实力!龙虎筑基丹必须尽快服用,争取早日突破叩天门!《流云步》也要抓紧修炼,弥补速度短板!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漩涡中保住性命,才能……有机会揭开这背后的黑幕! 醉仙楼的庆功宴喧嚣而热烈,美酒佳肴如同流水般呈上。南司的汉子们放开了怀抱,划拳行令,吹牛打屁,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陆承渊作为绝对的主角,被众人轮番敬酒,虽然他大多以茶代酒,或者浅尝辄止,但也被这气氛烘托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他坐在主位旁边,看着眼前这群大多性情耿直、将他视为骄傲的同僚,心中那份危机感愈发沉重。若是镇抚司内部真的出了问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宴至深夜,众人才尽兴而归。陆承渊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醉意和深深的疲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凝重。今晚的发现,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陆头儿!陆头儿!睡下了吗?出事了!”是李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陆承渊心头一凛,猛地拉开门。 只见李二站在门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两个黑眼圈浓得像熊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怎么回事?慢慢说!”陆承渊沉声道。 李二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刚……刚接到司里紧急命令!城南永宁坊,出大事了!一夜间,死了七户人家,男女老幼……二十多口人,死状……死状极其凄惨!”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都……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浑身鲜血,变成了一具具干尸!坊正吓得屁滚尿流,现在那边已经戒严了!而且……而且根据初步查探,那手法,跟之前咱们遇到的血莲教害人手段,几乎一模一样!” 李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司里下令,让我们百户所,立刻、马上接手调查此案!韩头儿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 陆承渊瞳孔骤缩,刚刚因为大比夺冠而产生的一丝松懈瞬间荡然无存。 新的风暴,已至!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血腥! 第57章 连环案起 醉仙楼的酒气还没完全散尽,就被永宁坊的血腥味冲得一干二净。 陆承渊带着王撼山、李二,以及百户所里另外几个机灵可靠的弟兄,顶着黎明前的寒意,赶到了永宁坊。坊门已经被镇抚司的力士封锁,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和力士们凝重的脸色。 一进坊,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比地宫里有过的之而无不及。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原本还算安宁的民居。 发现尸体的几处院落已经被完全隔离。陆承渊戴上鹿皮手套,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院门。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见惯了厮杀的王撼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里,堂屋里,歪七扭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男女老幼都有,皮肤干瘪紧缩,紧紧包裹着骨骼,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他们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大张,仿佛死前看到了极致的恐怖。最诡异的是,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但所有的血液,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彻底抽干,一滴不剩。 “妈的……真是血莲教那帮杂碎的手段!”王撼山咬着牙,低吼道。 陆承渊蹲下身,灵瞳悄然开启。在他的视野里,这些尸体上空残留着极其淡薄的、带着污秽与死寂气息的灰黑色气运痕迹,与地宫黑袍人、祭庙血莲教阵法同源。但这气息非常稀薄,仿佛被刻意处理过,而且…… 他皱了皱眉,走到另一具尸体旁,仔细观察。 “不对劲。”陆承渊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院落的方向,“李二,另外几处现场,你也看过了?” “看……看过了,”李二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都差不多,都是被吸干血……” “细节呢?”陆承渊追问,“死者身份?遇害时间?院落布局?有没有丢失财物?邻居有没有听到异常动静?” 李二被问得一懵,他光顾着害怕和恶心了,哪注意这么多细节。 陆承渊不再问他,带着人亲自将七处案发现场快速勘查了一遍。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坊内的十字路口,眉头紧锁。 “七户人家,看似都是被血莲教手法所害,但细节对不上。”陆承渊对围过来的王撼山等人分析道,“东头那家是更夫,丑时三刻还在打更,遇害时间最早;西头那家是卖炊饼的,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遇害时间最晚,中间差了近一个时辰。” “凶手不止一人?”王撼山反应过来。 “可能,但更重要的是目的。”陆承渊指着周围,“你们发现没有,这七户人家,看似分散,但如果我们把他们的位置连起来……”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粗略地画了个永宁坊的草图,然后将七个点标出。 “看出什么了吗?” 李二凑过来看了半天,茫然摇头。王撼山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这七个点……好像……隐隐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一个平日里喜欢研究风水堪舆的小旗犹豫着开口。 “没错!”陆承渊用树枝将七个点大致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将永宁坊核心区域包裹在内的、扭曲的环形!“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某种仪式!需要特定地点,特定时间,用活人的鲜血和恐惧来完成!” 他想起了地宫中那个诡异的阵法,想起了黑袍人手中那个汲取血气的小球。 “血莲教在神京,绝不止一个据点,也绝不止一个计划。他们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这些普通百姓的性命,就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陆承渊的声音带着寒意。 常年追剧学到的现代刑侦思维中的地理画像、犯罪心理侧写与灵瞳对异常气息的感知结合,让他得出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立刻上报!”陆承渊对李二吩咐,“将我们的发现,尤其是这七处地点形成的图案,详细报给韩头儿和司里!请求协调其他各坊的卷宗,看看近期有没有类似的、但可能被忽略或归为普通案件的失踪或死亡事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永宁坊,只是冰山一角。 第58章 蛛丝马迹 陆承渊的推断很快得到了部分印证。 韩厉那边动用关系,从京兆府和镇抚司其他各司调来了近一个月来神京各坊的异常死亡和失踪卷宗。剔除掉明显是仇杀、劫杀或者意外的事件后,竟然真的发现了另外几起疑似案件! 城东安业坊,五日前有一户三口之家一夜之间暴毙,报案说是突发恶疾,但邻里传言死者面色干枯;城西归义坊,七日前有两名更夫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两起单独的流浪汉失踪案,因为无人追究,几乎被遗忘在角落。 陆承渊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前往这些地点复查。 在安业坊那户“突发恶疾”的人家,虽然尸体早已下葬,但陆承渊凭借灵瞳,还是在其居住的院落角落,捕捉到了一丝几乎要消散的、与永宁坊同源的污秽死寂气息。 在归义坊更夫失踪的地点附近,他发现了极其轻微的、带有迷幻效果的药粉残留,这显然是皮魔王或者类似途径的手段,用于悄无声息地掳人。 而那些失踪的流浪汉,活动区域看似杂乱,但若与已知的疑似案发点结合起来看,似乎也隐隐填补了某个“图案”的空白。 “他们在布一个更大的阵……”陆承渊站在神京城的粗略地图前,将目前所有可疑的地点用朱砂笔标出。这些点零零散散,还看不出完整的规律,但那种隐隐的、以整个神京城为棋盘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这帮天杀的混蛋!他们把神京当什么了?他们的猪羊圈吗?”王撼山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发出痛苦的呻吟。 “光生气没用。”陆承渊盯着地图,眼神锐利,“他们需要特定目标,特定地点,特定时间。这说明他们的仪式有严格限制,不能随意滥杀,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二!” “在!” “你带几个弟兄,拿着这些可疑地点的名单,去找城里三教九流的人打听,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的乞丐、货郎、更夫,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看到什么不寻常的标记!” “王大哥,你跟我去一趟鬼市。”陆承渊沉声道,“血莲教活动需要资源,有些东西,明面上搞不到,鬼市是最可能的渠道。而且,上次韩头儿带我们去,只是浅尝辄止,这次我们得往深里挖一挖。” 夜幕降临,陆承渊和王撼山再次来到了那座位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市。 与上次不同,这次陆承渊目标明确。他直接找到了鬼市里几个专门倒卖偏门材料、消息也算灵通的摊主,隐去了镇抚司的身份,只说是帮“家里大人”打听,需要一些特殊的、带有阴煞气息的矿石、草药或者……活物血液。 他出手阔绰,扔出的金叶子让几个摊主眼睛发亮。但一听到“阴煞”、“大量血液”这些词,几个老油条脸色都变了变,支支吾吾,要么说没有,要么就报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连续碰了几个软钉子,陆承渊也不气馁。他带着王撼山在鬼市里看似随意地转悠,灵瞳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扫描着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行人。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卖各种稀奇古怪骨头、皮毛,看起来阴森森的老头摊位前,陆承渊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摊位角落几块不起眼的、带着暗红色纹路的黑色石头上。 魂石! 与黑石郡矿洞里发现的那种,用于血莲教仪式的魂石,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在灵瞳的视野里,这几块魂石上,沾染着一丝极其新鲜、与永宁坊案发现场残留气息同源的灰黑色气运!这气运还很活跃,说明接触它的人,离开绝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第59章 顺藤摸瓜 陆承渊心中剧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随手拿起摊位上一根不知名野兽的腿骨,掂量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道:“老丈,这骨头怎么卖?” 那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陆承渊一眼,沙哑道:“三两眼银子,不二价。” 陆承渊放下骨头,又看似随意地指了指那几块魂石:“这黑不溜秋的石头呢?看着挺压手,拿回去垫桌脚不错。” 老头眼皮都没抬:“那是‘镇魂石’,乡下地方辟邪用的,五两银子一块,不单卖。” 五两银子一块垫桌脚的石头?这老头明显在胡诌,也知道这东西不寻常。 陆承渊笑了笑,没有还价,直接掏出十五两银子放在摊位上:“行,这三块我都要了。” 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承渊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默默地将三块魂石包好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石头,装作好奇地问道:“老丈,这‘镇魂石’哪儿产的?看着挺特别,要是好用,我以后还来买。” 老头低下头,整理着摊上的其他东西,含糊道:“山里捡的,就那么多,卖完就没了。” 陆承渊知道问不出更多,也不纠缠,拿着魂石和王撼山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他立刻对王撼山低声道:“王大哥,你立刻出去,通知我们在外面接应的弟兄,把这摊主盯死了!无论他收摊后去哪里,跟谁接触,都要给我盯住!但千万别打草惊蛇!” “明白!”王撼山意识到找到了关键线索,精神一振,立刻快步向鬼市出口走去。 陆承渊则继续在鬼市里转悠,又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掩护,直到估摸着王撼山已经安排妥当,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回到百户所,天已经快亮了。王撼山也刚好回来,带来了消息。 “那老家伙精得很,收摊后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最后钻进了城南‘金沙帮’控制的一个小码头仓库里,一直没出来。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呢。” “金沙帮?”陆承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控制城南部分漕运和码头生意的一个地方帮派,势力不大不小,背后似乎有点小背景,但以前并没发现他们和血莲教有牵连。 “看来,血莲教在神京的触手,比我们想的伸得还要长,连这种地头蛇都能渗透利用。”陆承渊眼神冰冷,“这个仓库,很可能就是他们一个临时中转或者储存物资的据点。”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让弟兄们轮流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仓库的人员、车辆。我们先不要动,放长线,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 接下来的两天,监视持续进行。那个干瘦老头再没出现过,但仓库却并不平静。白天看似正常,有金沙帮的帮众搬运些普通货物进出,但到了后半夜,偶尔会有蒙着篷布的马车悄悄驶入,停留片刻后又迅速离开,行踪诡秘。 第三天夜里,负责监视的小旗急匆匆跑来汇报:“陆头儿,有情况!半个时辰前,又有一辆马车进去了,但这次,赶车的人气息很强,至少是气血五重的好手!而且,马车里好像有微弱的……挣扎和呜咽声!” 陆承渊猛地站起身! 抓活口,审讯,顺藤摸瓜找到核心成员,破坏他们的仪式!机会来了! “召集人手!王撼山,李二,带上咱们所里最能打的十个弟兄,全部换上便装,带上家伙!”陆承渊眼中寒光闪烁,“今晚,端了这个贼窝!” 夜色深沉,陆承渊带着精锐手下,如同潜行的猎豹,悄然包围了那座看似普通的码头仓库。他能感觉到仓库内传来几道不弱的气息,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打了个手势,众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仓库大门!然而,就在破门的瞬间,一道诡异的、覆盖整个仓库的暗红色光膜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力士狠狠弹飞!仓库内,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冷笑:“镇抚司的狗鼻子,还真灵啊……可惜,来了,就都留下吧!” 第60章 仓库激战 第六十章:仓库血战 “砰!”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王撼山合身一撞,发出巨大的呻吟,门栓断裂,向内轰然洞开!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层暗红色的、如同流动血液般的光膜,以门框为边界骤然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和浓郁的血腥气!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南司力士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膜之上! “嘭!嘭!” 两人如同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弹性墙壁上,以比冲进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口中喷出鲜血,重重摔在地上,眼看是失去了战斗力。 “阵法?!”陆承渊瞳孔一缩,这血莲教果然狡诈,一个临时据点也布置了防御手段! “镇抚司的狗鼻子,还真灵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惜,来了,就都留下做‘圣祭’的养料吧!”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堆放着不少木箱和麻袋,但在中央区域被清空,地面上刻画着一个缩小版的、与地宫阵法相似的诡异图案,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阵法周围,站着五个人。 为首者,正是那个阴恻恻说话的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气息阴冷,是皮魔王途径的好手,修为约莫气血六重巅峰。 他身旁站着两名壮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眼神凶悍,是肉金刚途径,气血六重左右。 另外两人,一个身形瘦小,手持一对分水刺,眼神灵动,是骨修罗途径,气血五重;最后一个则是个老妪,拄着蛇头拐杖,正是之前官道上伏击过的“五毒老妪”! 而在阵法角落,捆绑着三四个人,嘴里塞着破布,正发出惊恐的“呜呜”声,显然是被掳来的平民。 “果然是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杂碎!”王撼山看到五毒老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吼一声,举起铁盾就要往里冲。 “别急!”陆承渊一把拉住他,目光扫过那暗红色光膜,“这阵法有古怪,硬闯吃亏!” 他灵瞳运转,仔细观察那光膜。只见光膜的能量源头来自于地面那个小型阵法,以及……阵法中央插着的几面绘制着扭曲符文的小旗。光膜的气运呈现出污秽的暗红色,带着强烈的排斥和腐蚀特性。 “李二!带人用弩箭,远程攻击那几面小旗!”陆承渊迅速下令。 几名力士立刻端起军中制式劲弩,瞄准阵法中的旗杆扣动扳机! “咻咻咻!” 弩箭离弦,但射在光膜上,却如同陷入泥沼,速度大减,箭头更是被那暗红色能量迅速腐蚀消融,还没碰到旗杆就无力地掉落在地。 “哈哈!没用的!这‘血秽结界’岂是凡铁能破?”红袍人得意地大笑。 陆承渊眼神一冷。凡铁不行,那就试试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奔涌,那丝已经壮大不少的雷火真意被调动起来,与煌炎气血融合!他没有动用重力领域,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于右拳之上! 拳锋表面,暗红金三色气流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升温! “煌炎……雷火!” 他低喝一声,踏步,拧腰,送肩!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悍然轰向那暗红色的光膜!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凝聚的破坏力! “轰!!!” 拳头与光膜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没有反震,没有弹飞!那暗红色的光膜在接触到拳头上那至阳至刚、狂暴灼热的雷火气血时,竟如同滚烫的刀子切进牛油一般,发出一阵“嗤嗤”的刺耳声响,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暗红色的污秽能量与暗红金的煌炎雷火疯狂互相侵蚀、湮灭! 红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兜帽下的脸上露出惊容:“什么?!” “给老子……破!” 陆承渊怒吼,拳劲再次爆发! “咔嚓……嘭!”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那暗红色的光膜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承受不住这蕴含雷火真意的霸道力量,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红黑色光点! 结界,破了! “杀!”王撼山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下山猛虎,顶着铁盾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奔那两名肉金刚壮汉! “宰了这帮镇抚司的鹰犬!”红袍人又惊又怒,尖啸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显然是打算偷袭。 那两名肉金刚壮汉咆哮着迎向王撼山,四只拳头带着恶风,狠狠砸在铁盾之上! “咚!咚!” 如同撞钟般的巨响在仓库内回荡!王撼山虽然勇猛,但以一敌二,还是被震得连连后退,手臂发麻。 那名骨修罗途径的瘦小汉子,则如同狸猫般窜出,手中分水刺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刺向侧面一名南司力士的肋下! 而五毒老妪,则阴笑着举起蛇头拐杖,杖头的蛇口张开,一股碧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向着陆承渊等人笼罩过来! 仓库内,瞬间陷入混战! 陆承渊目光锁定那试图融入阴影的红袍人,重力领域瞬间展开,笼罩其身周! 红袍人只觉得身体一沉,那诡异的身法顿时受阻,从阴影中被硬生生“挤”了出来,脸上满是错愕!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冷喝一声,身形暴掠而出,手中腰刀带着雷火气血,斩向红袍人! 红袍人又惊又怒,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短刃,迎向陆承渊。他的身法虽然被重力领域限制,但依旧灵活刁钻,短刃挥舞间,带起道道腥风,专攻陆承渊的要害和关节,典型的皮魔王打法。 另一边,王撼山与两名肉金刚打得难解难分,完全是力量与防御的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李二则带着其他力士,结阵对抗那名骨修罗和五毒老妪的毒雾,弩箭、刀盾配合,虽然人数占优,但对方一个速度奇快,一个用毒诡异,一时也僵持不下。 陆承渊与红袍人交手十余招,凭借重力领域的干扰和灵瞳的预判,渐渐占据上风。他的雷火气血对红袍人那阴森的气血有明显的克制作用,几次刀锋相交,都震得对方气血翻腾,短刃上的毒光都黯淡了几分。 “该死!你怎么会……”红袍人越打越心惊,他感觉对方的力量属性完克自己。 陆承渊瞅准一个机会,重力领域猛地收缩,集中于红袍人双脚! 红袍人措不及防,身体一个趔趄! “死!” 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腰刀之上雷火真意暴涨,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刀芒,如同惊雷乍现,直劈对方头颅! 红袍人亡魂大冒,拼命侧身闪避,同时举起短刃格挡! “铛!咔嚓!” 短刃应声而断!赤红刀芒去势不减,狠狠劈在红袍人的左肩上!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 红袍人的左肩连同小半边身子,几乎被这一刀劈开!伤口处一片焦黑,散发着烤肉般的焦糊味,那狂暴的雷火气血更是疯狂涌入他体内,摧毁着他的生机! 他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解决掉最强的皮魔王,陆承渊毫不停歇,目光扫向战场。 王撼山还在苦苦支撑,身上已经多了几处淤青。李二那边,一名力士不慎吸入毒雾,脸色发青地倒下,情况危急。 陆承渊身形一动,首先冲向五毒老妪!这老家伙的毒威胁太大! 五毒老妪见红袍人被杀,陆承渊冲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将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大股大股的毒雾喷出,试图阻挡。 “哼!” 陆承渊不闪不避,周身煌炎气血轰然爆发,如同一个人形火炉,那灼热的气浪将涌来的毒雾直接冲散、蒸发!他穿过毒雾,一拳轰向老妪! 老妪举起拐杖格挡! “嘭!” 拐杖被一拳砸断,老妪干瘦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木箱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眼看是活不成了。 眼见首领和用毒高手接连毙命,剩下的两名肉金刚和那名骨修罗顿时慌了神。 王撼山压力大减,怒吼一声,铁盾猛地向前一顶,将一名肉金刚撞得踉跄后退,随即手中钢刀顺势劈下,在那壮汉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名骨修罗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凭借速度逃跑。 “哪里走!”陆承渊重力领域瞬间笼罩过去! 骨修罗身形一滞,速度大减。李二和几名力士抓住机会,数把弩箭同时射出,顿时将其射成了刺猬! 最后一名肉金刚见同伴尽数死绝,发出绝望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陆承渊,想要同归于尽。 陆承渊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凝聚气血,一拳迎上! “轰!” 双拳对撞!那肉金刚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和灼热顺着拳头涌入体内,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上,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堆木箱,被埋在了下面,再无声息。 战斗,结束。 仓库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南司这边,两人重伤,几人轻伤,还折损了一人。 陆承渊走到阵法角落,解开了那几名被掳平民的束缚。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涕泪横流,连连磕头道谢。 “清理现场,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包括那几面阵旗,还有这些人的尸体,全部带回司里!”陆承渊沉声下令,目光落在那红袍人的尸体上。 这次行动,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收获巨大。端掉了一个重要据点,击杀了数名好手,更重要的是,抓到了活口(那几名平民或许能提供线索),并且拿到了布阵的实物证据! 他弯腰从红袍人怀中摸索,果然找到了一块材质特殊的血色令牌,上面刻着扭曲的莲花图案,以及一些零碎的丹药和银票。 “冯迁……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第61章 功勋落定 仓库之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传回了镇抚司,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当陆承渊带着俘虏、证物和伤员回到南镇抚司时,韩厉已经等在值房门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好小子!真让你捅了个马蜂窝!”韩厉看着那几面还在散发着微弱邪气的阵旗和血色令牌,用力拍了拍陆承渊的肩膀(避开了他之前受伤的左肩),“干得漂亮!这下证据确凿,看冯迁那老狗还怎么蹦跶!” 他随即又皱起眉头,看着被抬下去的伤员和阵亡弟兄的尸体,叹了口气:“就是折了弟兄……妈的,这笔账,迟早跟血莲教和冯迁那老王八算清楚!” 陆承渊心情也有些沉重,点了点头:“韩头儿,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韩厉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你抓紧时间把口供、证物整理成详细的卷宗。老子这就去联络几个老伙计,再请长公主殿下那边使使劲!这次,非得扒下冯迁一层皮不可!” 接下来的半天,陆承渊几乎没合眼,亲自审讯了那几名被救的平民。虽然他们知道的不多,只是被莫名其妙掳来,但也提供了诸如“听到他们说什么‘大祭’、‘阵眼’”、“看到一个穿紫袍的大人物来过”等零碎信息,与陆承渊之前的推断相互印证。 他将所有信息,连同仓库中缴获的阵旗、令牌、以及之前发现的各坊案件关联图,整理成了一份条理清晰、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卷宗,递交了上去。 这份卷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镇抚司高层引发了轩然大波! 证据直指血莲教在神京有大阴谋,并且隐隐牵连到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冯迁!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冯迁知情或参与,但他麾下势力范围内屡次出现血莲教据点,其亲信指挥佥事身上发现疑点(陆承渊隐去了灵瞳发现,只说是根据气息和行为推测),再加上韩厉一系的全力弹劾,让冯迁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三天后,一场由指挥使亲自主持的内部质询在镇抚司核心大殿举行。 陆承渊作为案件的主要经办人和破获者,被要求到场陈述。 大殿内气氛凝重。几位指挥同知、包括冯迁和韩厉在内,分坐两侧。上方主位,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星空的老者,正是镇抚司的最高统帅,指挥使洛千山。 陆承渊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场合面对这么多大佬,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案件经过、线索推理、证据链以及自己的判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尤其是那几面实打实的阵旗和血色令牌,更是铁证。 冯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或者反驳,但在洛指挥使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都硬生生忍了回去。 “……综上所述,卑职认为,血莲教在神京策划的阴谋远超寻常,其目标很可能涉及动摇国本。而北司辖区内屡次发现其重要据点,冯大人麾下亦有人涉嫌与之牵连,冯大人即便不知情,也难辞失察之咎!”陆承渊最后总结道,声音铿锵有力。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冯迁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陆承渊怒斥,“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和几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邪物,就想构陷本官?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是不是构陷,冯大人心里清楚。”韩厉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要不要把那个姓王的指挥佥事叫进来,当着指挥使大人的面,好好问问他那几天去哪儿了?或者,咱们再去冯大人在城外的几处别院……逛逛?” 冯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韩厉上次端了他一处别院,显然抓住了他不少把柄,虽然不涉及血莲教,但也足够让他喝一壶。 端坐在上方的洛千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洛千山目光扫过冯迁,又看了看韩厉和陆承渊,缓缓道:“血莲教之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冯迁,你御下不严,辖区屡出纰漏,罚俸一年,停职反省半月,麾下相关人员,由司内彻查严办。” 这个处罚,不算重,但停职反省,意味着冯迁的权柄被暂时剥夺,其派系必然受到沉重打击。 冯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再辩驳,咬牙躬身:“卑职……领罚。” 洛千山又看向陆承渊,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陆承渊。” “卑职在!” “你心思缜密,能力出众,屡破要案,此次更是一举捣毁血莲教重要据点,功不可没。即日起,擢升为南镇抚司千户,赐气运玉牌晋升,另赏丹药、宝甲,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为国效力!” 千户! 陆承渊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谢大人提拔!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块身份腰牌骤然变得滚烫,上面代表着他官身和气运的符文光芒大放,变得更加复杂、凝实!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的王朝气运,如同温热的泉水般涌入他体内,滋养着他的气血,冲刷着他的经脉,连带着灵瞳似乎都更加清明了一丝! 气运玉牌,晋升了! 从白印,迈入了更高的层次!这意味着他能调用更多的国运修炼、对敌,也代表着他在大炎王朝这座庞然大物中,真正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韩厉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冯迁则是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陆承渊因功晋升千户,名声与权势更上一层楼。而冯迁势力大损,暂时蛰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血莲教的阴谋还未彻底揭开,冯迁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62章 千户新立 晋升千户的任命文书和新的气运玉牌,第二天就正式下发到了陆承渊手中。 那面新的玉牌,材质更加温润,色泽内敛,正面刻着复杂的“千户陆”字样和镇抚司徽记,背面则是一道淡金色的、如同火焰般跳动的印记——这代表着他正式迈入了镇抚司的中高层,拥有了调动部分区域国运的权限! 握着这面沉甸甸的玉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自己气血隐隐共鸣的磅礴力量,陆承渊心中感慨万千。从流民到力士,再到小旗、总旗、百户,如今终于站到了千户的位置上。这一路走来,堪称步步惊心。 新的千户所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区域和更大的宅院。陆承渊搬进了位于南镇抚司核心区域的一座三进院落。王撼山、李二作为他的绝对心腹,自然也水涨船高,王撼山晋升为副千户,协助他管理具体事务,李二则成了掌管他这一千户所情报和后勤的总旗。 原先百户所里的老弟兄,只要忠心可靠的,都被他提拔起来,安插进了各个关键职位。同时,他也开始着手招募新人,补充实力。一时间,陆千户的门庭,可谓车水马龙,前来投效和拜会的人络绎不绝。 权力带来的不仅仅是地位和资源,还有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人际关系。陆承渊深知这一点,他并没有被眼前的繁华迷花眼,反而更加谨慎。 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整顿内部和消化此次晋升带来的好处上。 首先是修炼。晋升千户,气运加身,他感觉自己的修炼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他毫不犹豫地服下了那枚珍贵的龙虎筑基丹,配合磅礴的国运和《天罡雷火锻体术》,开始冲击叩天门境界的最后壁垒。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洪流般的精纯药力,与国运、雷火气血交融,不断冲刷、拓宽着他的经脉,淬炼着他的骨骼脏腑,向着那冥冥中阻碍肉身与天地共鸣的“天门”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其次,他开始系统性地梳理和提升自己的战力。《流云步》被他提上了修炼日程,这门身法确实精妙,步伐飘忽如流云,极大地弥补了他速度上的不足。结合重力领域,更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煞骨淬元诀》他暂时不敢用那黑色骨片冒险,但其中的一些基础淬骨法门,配合赤血锻骨丹和国运滋养,也让他的骨骼强度稳步提升,隐隐泛着玉质光泽。 他将重力领域、雷火真意、血武圣爆发技巧以及《融兵炼体》的震荡之力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尝试。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气血逆行,但每成功融合一丝,他的“煌炎”特性就更加明显,威力也更上一层楼。 这天下午,他正在自己新宅院的练功房里,尝试将一丝雷火真意融入《流云步》的步法之中。只见他身影在房间里快速闪动,脚下步伐看似轻盈,但每一步踏出,落脚点的青砖上都会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焦黑痕迹,并发出细微的雷鸣之声,速度比起之前快了何止一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大人,外面有一位姓杨的老先生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杨老先生?陆承渊心中一动,难道是……杨烈? 他立刻收功,整理了一下衣衫:“快请!” 来到前厅,果然看到杨烈依旧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打扮,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布置。诏狱的生涯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了些。 “杨前辈!您怎么出来了?”陆承渊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他知道杨烈身份特殊,能离开诏狱来到他这里,绝非易事。 杨烈转过身,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怎么?你小子升了千户,老子就不能来讨杯酒喝?这院子不错,比诏狱那破地方强多了。” 陆承渊知道他只是说笑,连忙让人奉上最好的茶水。 杨烈呷了口茶,眯着眼睛打量了陆承渊一番,点点头:“嗯,气血充盈,根基扎实,距离叩天门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千户的气运,对你助益不小。那龙虎筑基丹,药力也化开了七七八八。” 陆承渊心中凛然,杨烈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虚实。 “晚辈侥幸而已。”陆承渊谦逊道。 “侥幸?”杨烈嗤笑一声,“光靠侥幸,可活不到现在,也坐不稳这千户的位置。” 他放下茶杯,神色稍微正经了些:“你最近风头太盛,捣毁血莲教据点,扳倒冯迁……看似风光,实则已身处漩涡中心。血莲教不会善罢甘休,冯迁那条毒蛇更不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承渊沉吟片刻,道:“晚辈打算先稳固修为,尽快突破叩天门。同时整顿麾下,积蓄力量。” “思路没错,但还不够。”杨烈摇了摇头,“被动防守,永远是最蠢的办法。你得主动出击,至少,要把水搅浑,让躲在暗处的敌人,露出破绽。” “前辈的意思是?” 杨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如今是千户,有权查阅司内更多机密卷宗,尤其是……关于前朝,关于一些古老宗门,甚至关于‘天外’的记载。” 陆承渊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两枚神秘的黑色骨片。 杨烈压低了声音:“血莲教搞这么多事情,收集气血、魂魄,布置大型阵法,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他们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目的,或许就与某些被遗忘的古老传说有关。你从骨片上感受到的那股煞气……很不寻常。” “你想真正了解你的敌人,想弄清楚你手里的骨片到底是什么,甚至想彻底解决麻烦,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打打杀杀。得往更深、更远的地方看。” 杨烈的话,如同在陆承渊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之前的目光,确实大多局限于破案、抓人、提升实力,对于血莲教的最终目的、对于这个世界的更深层秘密,了解甚少。 “多谢前辈指点!”陆承渊郑重行礼。杨烈这是在给他指明一个更宏观、也更危险的方向。 “行了,老子就是来蹭杯茶,顺便提醒你一句。”杨烈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走了,诏狱那帮兔崽子还等着老子回去讲故事呢。” 送走杨烈,陆承渊站在厅中,久久不语。 杨烈的话,点醒了他。千户,不仅仅意味着权力和资源,更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信息和秘密。 是时候,去镇抚司的秘档库,好好看一看那些被尘封的历史了。或许在那里,能找到关于血莲教真正目的,关于黑色骨片,甚至关于自己体内那淡金流光的线索。 新的征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63章 秘档疑云 送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烈,陆承渊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杨烈的话,像在他眼前撩开了一层薄纱,让他窥见了一片更广阔、也更幽暗的天地。血莲教的目的,黑色骨片的来历,甚至自己身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故纸堆里。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陆承渊揣着自己那面新鲜出炉、还带着体温的千户玉牌,直奔镇抚司内部那座守卫森严、寻常人等根本无权靠近的秘档库。 秘档库是一座独立的石质建筑,窗户开得又高又小,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门口守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力士,看那气血波动,至少也是叩天门境界的好手。 验过玉牌,又经过一番繁琐的登记和检查,沉重的铁门才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卷宗、册子、皮卷,有些甚至是用竹简或兽皮记载,透着一股子沧桑久远的气息。 陆承渊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座信息的海洋,一时有些无从下手。他定了定神,先找到了管理秘档库的老文书。那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水晶眼镜的老头,正伏在案上,对着一本残破的古籍抄抄写写,对陆承渊的到来爱答不理。 “老先生,我想查阅一些关于前朝覆灭、古老宗门秘闻,以及……‘天外异物’相关的卷宗,不知该如何查找?”陆承渊客气地询问。 老文书头也没抬,用一支秃了毛的毛笔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落满灰尘的书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边,甲字柒佰号往后,自己找。别弄乱了,看完放回原处。”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陆承渊道了声谢,走到那几个书架前。这里的卷宗显然很少有人翻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挽起袖子,也顾不上脏,开始一本本地翻找起来。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大部分卷宗记载的都是些琐碎的史料,或者早已失传的宗门修炼法门残篇,对他想要了解的东西帮助不大。但他没有急躁,凭借着灵瞳带来的过目不忘和敏锐感知,快速浏览、筛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暗。 就在陆承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明日再战时,他的目光被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卷用黑色兽皮包裹、以金线捆扎的古老卷宗吸引住了。 这卷宗与其他羊皮或纸质的卷宗截然不同,而且,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这卷宗上方,竟然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淡金色气运!这气运与他体内那偶尔流淌的淡金流光,隐隐有着某种同源之感!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将这卷宗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兽皮冰凉而坚韧,不知是何种异兽的皮鞣制而成。解开金线,缓缓展开。 卷宗开篇,是用一种极其古老、形如鸟兽虫鱼的篆文书写的标题——《禹皇镇魔录·残篇》。 禹皇?陆承渊想起那处废弃的祭庙,正是禹皇祭庙!他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看。 这残篇记载的内容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陆承渊脊背发凉! 根据残篇所述,在远比前朝更久远的远古时代,此方世界曾遭遇过名为“天外煞魔”的恐怖存在入侵。这些煞魔无形无质,或附身生灵,或凝聚实体,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机灭绝,它们以生灵的精血、魂魄乃至世界本源为食,是一切活物的死敌! 当时的人族领袖“禹皇”,联合诸多强大修炼者,历经血战,才终于将大部分煞魔驱逐或封印。而禹皇自身,也在那场大战中身受重创,最终坐化。残篇中还提到,禹皇及其部下,似乎掌握着一种克制煞魔的特殊力量,被称为“煌天罡气”…… 看到“煌天罡气”四个字,陆承渊心脏猛地一跳!他体内的煌炎气血,那暗红金三色交织的特性,尤其是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握的金色流光,难道……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阅读。 残篇最后提到,虽然大部分煞魔被驱逐封印,但仍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影响残留世间,与某些邪恶功法、禁忌仪式结合,形成了各种诡异的邪教和传承。而镇压、封印煞魔的关键节点和信息,随着岁月流逝和王朝更迭,大多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天外煞魔……煌天罡气……血莲教吸取气血魂魄的邪恶仪式……黑色骨片中那古老纯粹的煞气……” 一条模糊的线索链,在陆承渊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 血莲教所做的一切,难道不仅仅是为了颠覆王朝,而是为了……接引或者复活那所谓的“天外煞魔”?他们需要庞大的气血和灵魂能量,来完成某个仪式? 而那黑色骨片,很可能就是远古某位强大煞魔陨落后留下的残骸或力量结晶!自己无意中得到的《煞骨淬元诀》,或许就是某种利用煞魔力量淬炼己身的……危险法门? 自己这误打误撞修炼出的“煌炎”气血,难道真的与远古禹皇克制煞魔的“煌天罡气”有关?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定数? 陆承渊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原本以为只是在对抗一个邪教组织,没想到背后可能牵扯到远古的灭世危机!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卷《禹皇镇魔录·残篇》重新包裹好,放回原处。这个发现太过惊人,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离开秘档库时,天色已彻底黑透。陆承渊心事重重地走在回自己千户所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血莲教的威胁等级,将远超任何人的想象。而他自己,以及他这身古怪的煌炎气血,很可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扮演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 就在陆承渊沉浸在这惊天发现中时,前方巷口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一道乌光,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后心!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第64章 影子袭击 那机括响动微乎其微,几乎被夜风吹拂旗帜的声音掩盖。 但陆承渊的灵瞳,在晋升千户、气运加身后,感知能力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几乎在机括响动的瞬间,他心头警兆就如野火般燎原!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回头! 他体内气血如同受到刺激的凶兽,本能地轰然爆发!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的重力领域,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内猛地收缩、凝聚于后背心要害之处! 同时,他脚下《流云步》下意识踏出,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向侧前方猛地飘移出半尺! “咻——!” 一道乌黑的、细如牛毛的短矢,擦着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后心官服掠过!“嗤啦”一声,坚韧的官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短矢深深钉入了他前方不远处的青石墙壁,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小孔,箭尾兀自高频震颤着,发出“嗡嗡”的轻响。 一股阴冷、带着麻痹效果的诡异力道,透过被划破的官服,试图侵入他体内,但被煌炎气血一冲,便迅速消融。 淬毒弩箭!而且是专门破护体罡气、针对高手的特制弩箭! 陆承渊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若非他反应快,重力领域凝聚防御加上流云步闪避,刚才那一下,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什么人?!”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条幽暗的巷口。 巷口阴影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垃圾的细微声响。 对方一击不中,立刻远遁,隐匿功夫极高! 是冯迁的报复?还是血莲教的灭口? 陆承渊眼神冰冷,灵瞳全力运转,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气息流动,每一缕光线变化。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阴影般的诡异气息,与那弩箭上的阴冷同源。 皮魔王途径!而且是个精通暗杀和隐匿的高手! 他缓缓走向那巷口,脚步无声。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堆放着一些杂物,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就在他踏入巷口阴影的瞬间—— 左右两侧的杂物堆后,以及头顶的墙檐之上,三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同时扑出! 没有呐喊,没有杀气外泄,只有三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意,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陆承渊的太阳穴、后颈和腰眼! 速度快!狠!准!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三人的实力,每一个都不在之前仓库里那个红袍人之下,而且更擅长合击暗杀! 面对这来自三个死角的绝杀,陆承渊仿佛陷入了绝境! 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在灵瞳的视野里,这三人的动作、气血运转轨迹,甚至他们隐匿身形时与环境气运的细微不协调,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等的就是你们!” 他低喝一声,一直蓄势待发的重力领域,不再是凝聚防御,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猛地向四周扩散、覆盖! “嗡——!” 方圆三丈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那三道疾扑而来的黑影,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们脸上同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显然没料到陆承渊的领域运用如此精妙,范围和控制力远超他们情报所知!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陆承渊动了! 他脚下雷火隐现,《流云步》施展到极致,身体如同鬼魅般扭曲,间不容发地从三把淬毒匕首的缝隙中滑过!同时,他双拳齐出! 左拳雷火气血爆发,煌炎气焰灼烧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轰向左侧那名杀手的面门! 右拳则震荡之力凝聚,如同高频震动的钻头,无声无息却穿透力极强,直击右侧杀手的心口! 而对于头顶那名杀手,他根本不去理会,只是将部分重力领域集中向上压制! “嘭!” “噗嗤!” 左侧那名杀手勉强抬起匕首格挡,却被雷火拳罡连人带匕首轰得倒飞出去,面骨碎裂,整个人撞在墙上,如同破麻袋般滑落,没了声息。 右侧那名杀手更惨,那蕴含震荡之力的一拳,直接穿透了他仓促间凝聚的皮魔王气血防御,结结实实印在他心口!他身体猛地一僵,眼珠凸出,心脏在瞬间被震成了肉泥,软软倒地。 而头顶那名杀手,被骤然加强的重力狠狠压回墙头,动作变形,刺下的匕首偏离了方向,只划破了陆承渊的肩头衣衫。 那杀手见两名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身形一晃,就要再次融入阴影遁走。 “留下吧!” 陆承渊岂能让他逃走?他并指如刀,一缕凝练的、带着雷火气息的煌炎气血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入了那名杀手背心的穴道! “呃!” 那杀手身形一僵,如同被点了穴道,直挺挺地从墙头栽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虽然没死,但气血被暂时封住,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精锐杀手,两死一擒! 陆承渊平息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呼吸,走到那名被生擒的杀手面前,扯下了他的蒙面巾。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此刻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谁派你来的?”陆承渊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杀手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似乎还在犹豫。 陆承渊懒得废话,直接伸出手指,点在他的丹田气海之处,一丝蕴含着雷火真意的气血缓缓渡入。 “啊——!”杀手发出凄厉的惨叫,只觉得丹田如同被放在火上灼烧,又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痛不欲生! “我说!我说!是……是‘影子’大人派我们来的!”杀手涕泪横流,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痛苦。 “影子?他是谁?属于哪个势力?”陆承渊追问。 “我……我不知道影子大人真正的身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联络方式每次都不一样……这次是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拿到指令和定金……”杀手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所知确实有限。 “影子……”陆承渊记下了这个代号。这显然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中间人或杀手组织头目。 他抬手打晕了这名杀手,准备带回去细细审问。 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一个俘虏,陆承渊眼神深邃。冯迁?血莲教?还是其他被他触及利益的势力? 这神京的夜,果然不太平。而他这新晋的陆千户,已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这样也好。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丝战意。 水浑了,鱼,才会忍不住跳出来。 第65章 韩厉警告 陆承渊没有声张,悄悄叫来王撼山和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将巷子里的尸体和俘虏秘密处理掉,清理了现场痕迹。这种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回到千户所,他立刻提审了那名被生擒的杀手。各种手段用尽,但这杀手知道的确实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影子”这个代号,以及通过城隍庙香炉底这种单线方式接任务。至于“影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属于何方势力,一概不知。 “妈的,滑得像泥鳅!”王撼山气得骂了一句。 陆承渊倒不算太失望。这种专业的暗杀组织,必然有其严密的保密措施。能问出“影子”这个代号,已经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把他关进咱们自己的暗牢,严加看管,别让任何人知道。”陆承渊吩咐道,“另外,派两个机灵的生面孔,去城隍庙那边盯着,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靠近香炉。” “明白!”王撼山领命而去。 处理完手尾,天色已经蒙蒙亮。陆承渊毫无睡意,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梳理着昨晚接连发生的两件大事——秘档库的惊人发现,以及突如其来的暗杀。 这两件事看似独立,但他总觉得其中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血莲教的远古阴谋,针对自己的精准暗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看来你小子是彻底把人惹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陆承渊抬头,只见韩厉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抓起他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韩头儿,您怎么这么早?”陆承渊起身。 “早个屁!老子是被冯迁那老狗给恶心醒的!”韩厉没好气地把茶杯顿在桌上,“那老王八蛋,停职反省都不安生!昨天晚上,他手底下那几个还没被清理干净的御史言官,联名上了折子,参你‘滥用职权、构陷同僚、办案过程中造成无辜平民伤亡’!妈的,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陆承渊眉头一皱,这倒是冯迁惯用的伎俩。 “不过你放心,”韩厉摆了摆手,“这点小风浪,还掀不翻你这刚下水的大船。长公主殿下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洛指挥使心里也有数,折子被压下来了。但这是个信号,冯迁没打算就这么认栽,他在找机会反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收到风声,冯迁最近和他那个有点邪门的指挥佥事王昆,走动得很频繁。而且,北司那边,似乎在暗中调查你上次在黑石郡矿洞,还有废弃祭庙地宫行动的一些细节……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嗅到了什么,比如那黑色骨片?” 陆承渊心中一凛。冯迁和那个被血莲教气息沾染的王昆频繁接触?还在查自己之前的事情?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他们真的和血莲教有更深层次的勾结?甚至……他们也在打那黑色骨片,或者说“天外煞魔”力量的主意? “多谢韩头儿提醒,我会小心的。”陆承渊沉声道。 “光小心没用!”韩厉脸色严肃起来,“你现在是千户,树大招风。明的暗的,想弄死你的人多了去了。昨晚的事,老子虽然不知道具体,但猜也猜得到,不太平吧?” 陆承渊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遇到袭击和“影子”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影子’……”韩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锐利,“听说过这个名字,是神京城地下世界一个很神秘的杀手经纪人,据说只要钱给够,叩天门境界的都敢下手,而且从未失手……看来你的命,很值钱啊。” 他看向陆承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天天防着吧?” 陆承渊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被动挨打不是办法。我打算主动查一查这个‘影子’,还有冯迁和那个王昆。另外,血莲教在神京的阴谋绝不会停止,他们需要大量气血和灵魂,一定会再次出手。我想以此为突破口。” “思路是对的。”韩厉表示赞同,“需要什么支援,尽管开口。老子虽然官没冯迁大,但在南司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说了算的。还有,长公主殿下那边,对你也很关注,必要的时候,可以借用殿下的力量。” 他拍了拍陆承渊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子,路还长着呢。记住,活着,才能把想干的事干完。遇事别蛮干,该摇人的时候就摇人,不丢人!”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送走韩厉,陆承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 韩厉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他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楚歌。朝堂上有冯迁虎视眈眈,暗地里有“影子”这样的杀手伺机而动,更深处还有血莲教这头庞然大物在酝酿着惊天阴谋。 而他自己,身上还藏着关于“天外煞魔”和“煌天罡气”的秘密。 前路艰险,但他没有退路。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因为千户气运而愈发磅礴的煌炎气血。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是时候,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了。就从调查那个神秘的指挥佥事王昆,和杀手经纪人 ‘影子’ 开始! 就在陆承渊奋笔疾书时,李二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大人,派去城隍庙蹲守的弟兄传来消息,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在香炉底下塞了东西!我们的人跟上去,发现他最后进了……进了北镇抚司后街的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线索,竟然指向了冯迁的老巢附近! 第66章 绸缎庄里的猫腻 北镇抚司后街,离着冯迁那座气派的官邸也就隔了两条巷子,算得上是核心中的核心。能把联络点设在这种地方,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李二派去的两个弟兄,都是街面上混老了的人精,一个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装成等活儿的苦力,蹲在街角,眼睛跟钩子似的,把那间名叫“锦绣阁”的绸缎庄里外外盯了个瓷实。 “陆头儿,打听清楚了。”李二凑到陆承渊跟前,压低声音,“这锦绣阁明面上是个绸缎庄,开了有七八年了,老板姓钱,是个看起来一团和气的胖子,见人就笑,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平时也没见跟北司的人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 “暗地里呢?”陆承渊呷了口茶,目光看着窗外。 “暗地里……”李二舔了舔嘴唇,“这钱胖子隔三差五就会去北司后门,给里面送些时兴的料子,说是给各位大人的家眷裁衣裳。但怪就怪在,他每次去,拎的盒子都不大,装的料子却够做好几身衣裳,而且,守后门的那个老军头,对他客气得有点过分。” “还有,他这铺子,每隔三五天,半夜里就会有马车来送货,卸下来的箱子沉得很,搬进去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绝对不是轻飘飘的绸缎。” 陆承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送“料子”是假,传递消息或者别的东西是真。半夜沉箱,里面装的恐怕更不是寻常货物。 “那个去城隍庙塞东西的货郎,确认进了锦绣阁?” “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从后门进去的,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的篮子空了。”李二肯定道。 “影子……”陆承渊沉吟着。这个杀手经纪人,竟然把联络点设在离北镇抚司这么近的地方,是巧合,还是暗示着某种联系?冯迁?还是那个身上带着血莲教气息的指挥佥事王昆? “陆头儿,咱们怎么办?直接进去搜?”王撼山摩拳擦掌,他最近实力又有精进,正想找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搜?”陆承渊瞥了他一眼,“拿什么理由搜?就说我们怀疑他跟杀手有关?证据呢?就凭我们的人看见个货郎进去?冯迁正愁找不到咱们的把柄,你这一搜,打草惊蛇不说,立刻就会被反咬一口‘南司越权,骚扰北司辖区商户’。” 王撼山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陆承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二,找两个手脚最干净、最擅长溜门撬锁的弟兄,给我盯死了锦绣阁,尤其是后院。摸清楚他们库房的位置,守卫换班的规律,还有那半夜来的马车,下次什么时候到。” “明白!”李二领命,立刻去安排。 陆承渊又对王撼山道:“王大哥,你带几个面生的弟兄,轮流在锦绣阁附近转悠,看看都有哪些人进出,特别是生面孔,或者看起来不像买绸缎的。” “交给我!”王撼山拍着胸脯保证。 布置下去后,陆承渊自己也没闲着。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收敛了周身气血,如同一个闲逛的书生,也溜达到了北镇抚司后街附近。 他没有靠近锦绣阁,而是在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大碗茶,看似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街景,实则灵瞳早已悄然开启,远远地扫描着那座看似普通的绸缎庄。 在他的“视野”里,锦绣阁上空的气运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混杂状态。大部分是普通商户常见的、带着求财欲望的淡黄色气运,但在后院库房的位置,却隐隐盘踞着一小团灰黑色的、带着隐匿和血腥意味的气运,与之前暗杀他的那几名杀手,以及血莲教的气息,都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驳杂、混乱。 而在商铺前堂,那团代表着钱胖子的气运,则是典型的商人气运,圆滑世故,但在其核心处,似乎被一根极细的、同样带着灰黑色的气运丝线缠绕、影响着,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或引导。 “果然有问题……”陆承渊心中冷笑。这锦绣庄,就是个披着合法外衣的贼窝!前堂做生意打掩护,后院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很可能就是“影子”的一个据点,甚至可能还与血莲教的物资转运有关。 他正观察着,忽然,灵瞳微微一动。 只见一个穿着北镇抚司低级文吏服饰、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年轻人,左右张望了一下,快速闪进了锦绣阁的后门。 虽然只是一瞥,但陆承渊的灵瞳还是捕捉到了那人气运中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带着官身的微弱白光,却被一股阴郁的灰气缠绕,而且那灰气的源头,隐隐指向北镇抚司深处! 北司的内部,果然也不干净! 线索越来越多,网越收越紧。陆承渊感觉,自己离那个神秘的“影子”,离冯迁和血莲教勾结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等待李二和王撼山摸清更多底细,等待下一次“送货”的马车,或者等待那个北司文吏再次出现。 他有一种预感,揭开盖子的时候,快到了。 第67章 夜探贼窝 蹲守了三天,李二那边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 “陆头儿,摸清楚了!”李二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锦绣阁后院库房有暗格,下面可能还有个地窖!守卫一共四个,两个明哨,两个暗哨,都是好手,估计有气血四五重的样子,亥时和子时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空档。另外,打听到了,明天晚上子时,会有一批‘新货’送到!” “新货……”陆承渊眼神一凝,“知道是什么吗?” 李二摇摇头:“具体不清楚,但听搬箱子的伙计嘀咕了一句,说‘这次的石料成色真好,就是死沉死沉的’。” 石料?陆承渊立刻想到了黑石郡的魂石!血莲教布置阵法需要大量魂石! “好!就在明晚子时,他们换班的时候动手!”陆承渊下了决心,“王大哥,你带几个弟兄,在外围策应,堵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李二,你跟我进去!” “就咱们俩?”李二吓了一跳。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陆承渊道,“咱们是去探查,不是去强攻。拿到证据,确认‘影子’或者血莲教的东西在里面,就够了。” 第二天夜里,子时将近。 北镇抚司后街一片寂静,只有打更人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锦绣阁早已熄了灯,黑漆漆一片。 两道如同狸猫般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锦绣阁后院的围墙,落地无声。正是陆承渊和李二。 陆承渊灵瞳开启,院内的明哨暗哨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鬼魅般避开守卫的视线,贴着墙角的阴影,迅速靠近库房。 库房大门锁着,是那种复杂的机括锁。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套特制的工具,凑上前,耳朵贴在锁眼上,手指极其稳定地拨弄着。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闪身进入库房,反手轻轻带上门。 库房里堆满了成匹的绸缎,散发出淡淡的味道。陆承渊目光一扫,直接走向库房最里面。灵瞳视野里,那里地面的气运波动最为异常。 搬开几个堆在一起的空木箱,果然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带着拉环的地板。陆承渊示意李二警戒,自己用力拉开地板,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阴冷、带着淡淡腥气和石头味道的气息从下面涌出。 下面果然有地窖! 陆承渊毫不犹豫,率先沿着陡峭的木梯走了下去。李二紧跟其后,紧张地握着淬毒的短弩。 地窖不大,但里面堆放的东西,却让陆承渊眼神一冷!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块那种带有暗红色纹路的黑色魂石!数量远比之前在鬼市看到的要多!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绘制符文用的朱砂、兽血,以及几套叠放整齐的、带着兜帽的暗红色长袍——正是血莲教祭司的制式服装! 而在靠墙的一个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以及几封拆开的信件! 陆承渊快步上前,拿起账簿翻看。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笔笔魂石、药材甚至“活货”(显然是指被掳的人)的交易记录,时间、数量、交接人代号,虽然用了隐语,但结合上下文不难猜出。而收款方,多次出现一个画着简笔阴影的符号——影子! 他又拿起那几封信。信上的内容更加露骨! 其中一封,是“影子”催促钱胖子尽快筹集下一批“石料”和“药引”,并提到“北边的大人”催得急,关乎“圣祭”成败。落款处,同样是一个阴影符号。 另一封,则是以命令的口吻,要求“影子”设法除掉“南司那个碍事的陆姓千户”,并许诺事成之后,将漕运三成的利益划归其名下。这封信没有落款,但信纸上,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与那个指挥佥事王昆同源的灰黑色官运! 铁证如山! 这锦绣阁,不仅是“影子”的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更是冯迁(或王昆)与血莲教、与杀手组织勾结的枢纽! “妈的!这帮王八蛋!”李二看着那些魂石和血袍,眼睛都红了。 陆承渊迅速将账簿和那几封最重要的信件揣入怀中:“走!”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地窖时,头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什么人?!” “库房有动静!” “抓住他们!” 暴露了! 陆承渊脸色一沉,肯定是他们刚才下来时,触动了什么他没察觉的隐秘机关! “冲出去!”陆承渊低喝一声,当先冲出地窖! 刚回到库房,就见库房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四个气息凶悍的守卫手持钢刀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个一脸惊惶、但眼神闪烁的钱胖子! “好啊!果然有耗子溜进来了!给我剁了他们!”钱胖子尖声叫道。 那四名守卫显然训练有素,两人一组,分别扑向陆承渊和李二!刀光霍霍,带着凌厉的劲风! 陆承渊眼神冰冷,不退反进,重力领域瞬间展开! 冲在前面的两名守卫只觉得身体一沉,动作顿时慢了半拍!他们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死!” 陆承渊根本没用兵器,双拳齐出!一拳雷火煌炎,狂暴灼热!一拳震荡穿透,无声致命! “嘭!嘭!” 两名守卫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胸口凹陷,口中喷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绸缎堆里,没了声息。 另一边,李二凭借灵活的身法和淬毒弩箭,与另外两名守卫周旋,虽然险象环生,但也暂时挡住了。 钱胖子见陆承渊如此凶悍,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外跑。 “哪里走!” 陆承渊脚下一动,《流云步》施展,身形如烟,瞬间追上钱胖子,五指如钩,直接扣向他的后颈! 眼看就要得手,异变再生! 库房的窗户猛然破碎!一道如同阴影般模糊的身影,如同没有骨头般从窗口滑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人未至,一点乌光已经悄无声息地射向陆承渊的太阳穴! 又是一名皮魔王途径的高手!而且实力比之前的红袍人更强!气血至少六重巅峰! 是“影子”本人?还是他麾下的核心杀手? 陆承渊不得不放弃抓捕钱胖子,侧身闪避那点乌光,同时反手一拳轰向那道阴影! 那阴影身形诡异一扭,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陆承渊的拳锋,同时手中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划向陆承渊的咽喉! 招式阴毒,速度奇快!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冷哼一声,重力领域再次笼罩过去,同时雷火气血爆发,与那阴影战在一处! 库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刀光剑影,气血碰撞!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惊动了北镇抚司的人,就麻烦了! 第68章 血袍祭司 库房内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那阴影般的皮魔王杀手身法太过诡异,如同附骨之疽,短剑挥舞间,带起道道残影,专攻陆承渊的眼睛、咽喉、下阴等防御薄弱之处,角度刁钻狠辣。而且他似乎对陆承渊的重力领域有所防备,总能在领域临身的瞬间,以一种类似“卸力”的方式,将影响降到最低。 典型的皮魔王打法,将隐匿、柔韧、诡诈发挥到了极致。 若是之前的陆承渊,对付起来可能还要费一番手脚。但如今他晋升千户,气运加身,修为大进,更是将《流云步》初步融入自身体系,速度早已今非昔比! 眼看短剑再次抹向自己的脖颈,陆承渊不再单纯闪避,脚下雷火隐现,流云步踏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竟然后发先至,瞬间贴近了那阴影杀手的身前! 两人几乎面贴面! 那阴影杀手显然没料到陆承渊速度突然暴增,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抓到你了!” 陆承渊左手如电探出,五指间煌炎气血燃烧,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灼热、麻痹的力量瞬间透入! 阴影杀手手腕剧痛,短剑险些脱手,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直插陆承渊双眼! 陆承渊不闪不避,右拳早已蓄势待发,凝聚了雷火真意与震荡之力,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对方空门大开的胸口! 以伤换命! “嘭——!” 沉闷的巨响在库房内回荡! 那阴影杀手的手指在距离陆承渊眼睛只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下,他整个人被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胸口,护体气血如同纸糊般破碎,胸骨瞬间凹陷下去,背后甚至凸出一个拳印的形状!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排货架,被埋在了下面,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另一边,李二也凭借淬毒弩箭和灵活身手,找到机会,一箭射穿了最后一名守卫的咽喉。 战斗结束。 库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味和绸缎被撕裂的怪味。钱胖子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面无人色,看着步步逼近的陆承渊,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钱胖子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陆承渊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拎起他,对李二道:“带上他,还有地窖里那些魂石和血袍,能拿多少拿多少,快走!” 必须赶在北镇抚司的人被惊动之前离开! 两人带着俘虏和部分证物,迅速冲出库房,翻过后院围墙,与在外面接应的王撼山等人汇合,立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刚离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队北镇抚司的巡夜力士就赶到了锦绣阁,看着库房内的惨状和尸体,面面相觑,立刻上报。 回到南镇抚司自己的地盘,陆承渊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同时亲自审讯钱胖子。 在死亡的威胁下,钱胖子如同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全都交代了。 他承认自己是“影子”发展的外围人员,负责利用绸缎庄做掩护,中转一些“特殊货物”(魂石、邪教物资等)和传递消息。联络方式就是通过城隍庙香炉底,或者那个北司的文吏。 但他确实没见过“影子”的真面目,每次都是单线联系。他也证实了,北司指挥佥事王昆,确实与“影子”和血莲教有勾结,那封信就是他派人送来的。而冯迁是否知情,钱胖子级别不够,不敢确定,但他猜测,王昆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冯迁的默许甚至支持。 至于血莲教,钱胖子只知道他们在神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需要大量魂石和活人气血,具体是什么,他这种小角色无从得知。 口供、物证(账簿、信件、魂石、血袍)俱全! 这一次,铁证如山,足以将王昆,甚至将冯迁,拖下水! “陆头儿,咱们现在就去抓王昆那王八蛋?”王撼山兴奋道。 陆承渊看着桌上的证据,却摇了摇头:“不急。抓一个王昆容易,但很可能打草惊蛇,让冯迁和血莲教有所防备。我们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目光深邃。这些证据,是一把好刀,但要砍,就得砍在要害上!最好能趁着血莲教下次有大动作的时候,人赃并获,将冯迁派系和血莲教一网打尽! “把这些证据复制几份,一份密报给指挥使洛大人,一份通过隐秘渠道呈送给长公主殿下。”陆承渊吩咐道,“原件我们自己保留。另外,加强对王昆和冯迁的监视,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 众人领命而去。 陆承渊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扳倒冯迁,似乎近在眼前。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威胁,始终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企图接引“天外煞魔”的血莲教。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色骨片,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丝淡金色的流光。 与远古煞魔的战争,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开了序幕。 而他,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就在陆承渊谋划着如何利用手中证据给予冯迁和血莲教致命一击时,李二再次匆匆来报,脸色极其难看:“大人,刚收到消息,那个北司的文吏……死了!在自己家里悬梁自尽!北司那边给出的结论是……愧疚自尽!”灭口!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 第69章 图穷匕见 北司那个文吏的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陆承渊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自尽?放他娘的屁!”韩厉听到消息后,直接踹翻了一把椅子,气得在值房里来回踱步,“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咱们刚摸到线头他就‘自尽’了?这他妈分明就是灭口!冯迁这老狗,下手真他娘的黑!” 陆承渊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辣,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更加确信,冯迁和王昆,与血莲教的牵扯绝对小不了,否则不会如此狗急跳墙。 “人死了,线索看似断了。”陆承渊缓缓开口,“但也坐实了他们心里有鬼。现在就看,是他们先沉不住气,还是我们先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看向韩厉:“韩头儿,长公主殿下和洛指挥使那边,有什么指示?” 韩厉啐了一口:“殿下只回了四个字——‘稍安勿躁’。洛老头那边更绝,屁都没放一个。这帮大人物,就知道稳坐钓鱼台!” 陆承渊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稍安勿躁,意味着长公主认为时机未到,或者是在等待对方露出更大的破绽。而洛指挥使的沉默,或许是一种默许,让他们放手去查,但也是一种考验。 “既然上面让我们等,那我们就等。”陆承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等的过程中,不能闲着。王昆和冯迁那边,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缩着脖子!”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冯迁依旧在“停职反省”,深居简出。王昆也规规矩矩地在北司点卯办公,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陆承渊凭借灵瞳的敏锐感知,以及李二布下的那张越来越密的情报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向。 王昆府上,最近半夜时常有陌生的气息进出,虽然极其隐蔽,但瞒不过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冯迁那边,虽然本人不动,但其几个心腹下属,与城外几个庄子、码头的联系突然变得频繁起来。 更重要的是,根据安插在血莲教可能活动区域的眼线回报,最近夜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兜帽的人影,在一些偏僻的街巷或者废弃建筑附近出没,行动鬼祟。 “他们在准备下一次‘血祭’。”陆承渊看着汇总来的情报,下了判断,“而且规模可能比永宁坊那次更大!王昆和冯迁,肯定参与其中,至少是在提供掩护和资源。” 他铺开神京城的地图,将近期所有可疑的动向、人员流动、物资转运的地点一一标注出来。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比永宁坊那次更大、更复杂的图案雏形,在地图上隐约浮现出来。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这里!”陆承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 韩厉凑过来一看,瞳孔微缩:“皇城……东南角的‘社稷坛’?他们想干什么?在祭祀天地祖宗的地方搞血祭?疯了不成!” 社稷坛,乃是皇帝祭祀土神和谷神的重要场所,象征着国本!若是在那里被血莲教成功举行邪恶仪式,造成的动荡和影响将不可估量! “不是社稷坛本身,”陆承渊目光沉凝,“是社稷坛下方!那里是神京城几条主要地脉的交汇点之一,龙气最为浓郁!他们是想污染地脉,窃取甚至扭曲大炎国运!” 这个推断,让韩厉都倒吸一口凉气:“妈的……这帮杂碎,所图甚大啊!”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陆承渊斩钉截铁,“但这次,不能再像上次仓库那样打草惊蛇。要等他们大部分人手和资源就位,准备启动仪式的时候,再雷霆一击,人赃并获!” 他看向韩厉:“韩头儿,需要您调动南司最可靠的力量,秘密封锁社稷坛周边区域,但不能让对方察觉。另外,恐怕还需要……长公主殿下动用内卫的力量,监视皇城内部的动静,我怀疑,宫里也可能有他们的内应。” 韩厉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老子这就去安排!他娘的,这次非得把这帮魑魅魍魉一锅端了不可!”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着社稷坛缓缓收紧。双方都在暗中角力,等待着图穷匕见的最终时刻。 第70章 社稷坛惊变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陆承渊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社稷坛周边的布控和监视中。他亲自带队,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在社稷坛外围的关键节点设下了重重埋伏。南司的精锐力量,以及韩厉从长公主那里借调来的部分内卫好手,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他手中的证据(账簿、信件抄本)已经通过绝密渠道呈递了上去。现在,就等鱼儿咬钩,等血莲教和王昆、冯迁的人跳出来。 三天后的深夜,子时。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社稷坛所在的区域早已戒严,平日里连只野猫都难进来。但今晚,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却凭借着对巡逻路线和哨卡换班时间的精准掌握,巧妙地避开了明面上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社稷坛外围的园林之中。 “来了。”潜伏在一处假山阴影里的陆承渊,通过灵瞳清晰地“看”到了那几道散发着污秽、死寂气息的灰黑色气运正在快速移动。为首一人,气息阴冷强大,赫然是那个与王昆有牵连的指挥佥事!他身后跟着几名血莲教祭司,还有十余名身手矫健、显然是“影子”麾下的杀手!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社稷坛下方一处废弃的、通往地脉节点的古老祭井! “动手!” 陆承渊不再犹豫,发出了行动的信号! “咻!咻!咻!” 无数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出,覆盖向那几名潜入者! 惨叫声顿时响起!几名血莲教祭司和杀手措不及防,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但那名指挥佥事和另外两名实力最强的紫袍祭司反应极快,周身气血爆发,或挥掌拍飞弩箭,或凭借诡异身法闪避,竟然硬生生扛过了第一波偷袭! “镇抚司!你们果然来了!”那指挥佥事又惊又怒,嘶声吼道,“拦住他们!启动仪式!” 他身边一名紫袍祭司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血色骷髅头,口中念念有词,就要将其投入那口祭井之中! “休想!” 陆承渊身形如电,从假山后暴射而出!重力领域全开,瞬间笼罩向那名持着骷髅头的紫袍祭司! 那紫袍祭司只觉得周身一沉,动作顿时迟缓!他脸上露出狰狞之色,竟不顾自身,拼命将骷髅头掷向祭井! “雷火拳!” 陆承渊隔空一拳轰出!赤红色的雷火拳罡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血色骷髅头! “嘭!” 骷髅头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团腥臭的血雾,但其中蕴含的诡异能量似乎已经有一部分散逸出来,融入了下方的祭井。 “混账!”那指挥佥事见仪式被干扰,勃然大怒,抽出腰间佩刀,那刀身之上竟然缠绕着灰黑色的诡异气流,带着腐蚀与死寂的气息,一刀斩向陆承渊!刀势狠辣,竟有叩天门初期的威力! 与此同时,另外一名紫袍祭司也尖叫着扑了上来,他身形飘忽,如同没有重量,双手指甲暴涨,泛着幽蓝的毒光,显然是皮魔王途径的好手! 而王撼山、李二等人,则与剩下的杀手和祭司混战在一起,整个社稷坛外围顿时杀声震天! 陆承渊独战两名强者,压力巨大!那指挥佥事的刀法诡异,力量阴毒,不断侵蚀他的煌炎气血。而那紫袍祭司的身法更是滑溜,如同鬼影,时不时发出干扰心神的尖啸,或者弹出致命的毒针。 “必须速战速决!”陆承渊眼神一厉,不再保留! 他体内千户气运轰然引动,与煌炎气血、雷火真意彻底融合!那丝淡金色的流光也第一次主动浮现,融入拳锋! “煌炎……金刚印!” 他双掌齐出,不再是拳,而是印!一道凝练如同实质的、暗红金三色交织、中心一点淡金的核心散发出煌煌正大、镇压邪魔气息的法印,如同山岳般向前平推而出! 法印所过之处,那指挥佥事刀上的灰黑气流如同冰雪消融,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佩刀寸寸碎裂,喷血倒飞! 而那紫袍祭司的毒针、尖啸,在法印的煌煌正气面前,更是如同笑话,被直接震散!法印余势不减,印在他的胸口! “不——!”紫袍祭司发出绝望的惨叫,身体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瞬间化作一团火球,几个呼吸间就烧成了灰烬! 一击,两名强敌,一死一重伤! 另一边,王撼山等人也解决了大部分敌人,只剩下少数还在负隅顽抗。 大局已定! 陆承渊走到那名重伤倒地、奄奄一息的指挥佥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昆,或者说,血莲教的走狗,还有什么遗言?” 那指挥佥事怨毒地看着陆承渊,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嘶声道:“你们……阻止不了的……圣祭……已经开始……大人……会为我们……报仇……”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显然是事先服用了剧毒。 陆承渊眉头紧锁,看向那口祭井。虽然仪式被干扰,骷髅头也被打碎,但他能感觉到,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污秽气息,正顺着地脉缓缓扩散…… “立刻封锁这里!上报!请司内精通阵法的高人前来处理!”陆承渊沉声下令。 虽然成功阻止了大规模血祭,擒杀了不少敌人,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血莲教的阴谋,如同跗骨之蛆,似乎远未结束。 第71章 风波落定 社稷坛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皇城。 当天夜里,整个神京城的气氛都骤然紧张起来。内卫、镇抚司、京兆府的人马四处出动,抓捕与血莲教有牵连的嫌犯。冯迁的府邸被内卫暗中监视,虽然没有直接动他,但这信号已经足够明确。 第二天一早,朝会之上,风云突变。 数名御史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冯迁“驭下不严、纵容邪教、勾结杀手、意图不轨”,并附上了陆承渊提供的部分证据(抄本)以及社稷坛之变的详细经过。 人证(被擒的少量活口)、物证(从锦绣阁和社稷坛缴获的魂石、血袍、信件)俱全,铁证如山! 冯迁在朝堂上脸色铁青,极力辩解,声称自己是被王昆蒙蔽,对血莲教之事一概不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已死的王昆和那名指挥佥事身上。 但此刻,没人再相信他的鬼话。长公主一系的官员趁势猛攻,就连一些中立派也看出冯迁大势已去,纷纷落井下石。 最终,由皇帝亲自下旨:冯迁削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候审!其党羽或罢黜或下狱,北镇抚司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而与此相对的,是南镇抚司,尤其是陆承渊,声望达到了顶点! 捣毁血莲教重要据点,生擒杀手,查出内鬼,更在社稷坛力挽狂澜,阻止了邪教亵渎国本的大阴谋!这一连串的功劳,任何一件都足以令人侧目。 朝会之后,嘉奖的旨意便到了南镇抚司。 陆承渊官升一级,虽仍是千户,但被特许“协理南镇抚司事”,权力和地位已然不同,赏赐更是丰厚。韩厉也因领导有功,获得了大量赏赐,其在南司的地位更加稳固。 王撼山、李二等人也各有封赏,整个陆承渊麾下的千户所,人人振奋。 持续了数月的风波,似乎终于以冯迁的倒台和陆承渊的崛起而暂时告一段落。 …… 南镇抚司,陆承渊的新官邸内。 一场小范围的庆功宴正在举行。参与的都是核心的心腹弟兄,气氛热烈。 “陆头儿!这次真是痛快!冯迁那老狗总算完蛋了!”王撼山端着海碗,脸色通红,激动地吼道。 “是啊!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南司!”李二也兴奋地附和。 众人纷纷举杯,向陆承渊敬酒。 陆承渊脸上带着笑,与众人对饮,但眼神深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醒和凝重。 冯迁是倒了,但血莲教呢?那个神秘的“影子”呢?还有社稷坛祭井里那丝被唤醒的污秽气息……这些隐患,都还未彻底消除。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随着冯迁的倒台,朝堂之上的平衡被打破,新的波澜恐怕很快就会兴起。长公主殿下此次借势而起,势力大涨,必然会引来其他派系的忌惮和反扑。 “大人,您好像……不太高兴?”细心的李二察觉到了陆承渊的些许异样。 陆承渊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冯迁不过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也只是一层挡箭牌。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更深的水下。我们这次,不过是撕开了对方一层伪装而已。” 他看向众人:“诸位兄弟,切不可因此懈怠。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 众人闻言,兴奋之情稍敛,都正色点头。 庆功宴结束后,陆承渊独自来到书房。他取出那两枚冰冷的黑色骨片,在灯下仔细端详。 社稷坛一战,他体内那丝淡金流光第一次主动显现,并发挥了关键作用。这让他更加确信,《禹皇镇魔录》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这煌炎气血,或许真的与远古的“煌天罡气”有关。 而血莲教如此执着于接引“天外煞魔”,这黑色骨片又蕴含着如此精纯的煞气……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面前,仅仅掀开了冰山一角。 就在他沉思之际,怀中的千户玉牌微微震动,传来韩厉的讯息:“小子,准备一下,长公主殿下要见你。” 陆承渊精神一振。长公主在这个时候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嘉奖。 新的征程,或许就要开始了。 陆承渊整理好衣冠,正准备出门赴长公主之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鸟喙啄击窗棂的声音。他推开窗,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眼神灵动的乌鸦,正歪着头看着他,口中衔着一枚小小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羽毛。乌鸦将羽毛丢在窗台上,振翅消失在夜色中。陆承渊捡起那枚羽毛,上面用极其细微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影子,未死。小心紫袍。” 来自“影子”的警告?还是……新的陷阱? 第72章 橄榄枝 长公主赵灵溪的召见,安排在一处并不起眼、但守卫极其森严的别院。 陆承渊跟着引路的内卫,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间雅致静谧的书房。赵灵溪并未穿着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书卷气。 “卑职陆承渊,参见殿下。”陆承渊上前,躬身行礼。 赵灵溪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陆千户不必多礼,坐吧。尝尝这新进的云雾茶。” “谢殿下。”陆承渊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这次召见,与之前的赏赐不同,更像是一次正式的……面试。 “冯迁倒台,你在其中居功至伟。”赵灵溪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陆承渊面前,动作优雅,“说说看,你如何看待此事?”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回殿下,冯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甚至可能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弃子。真正的威胁,来自血莲教,以及支持、利用血莲教的其他势力。铲除冯迁,只是斩断了对方伸向朝堂的一只触手,并未伤及其根本。” 赵灵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得透彻。那你可知,血莲教背后,还可能站着谁?” 陆承渊想到了杨烈关于“天外煞魔”的提醒,想到了那两枚黑色骨片,但他知道这些暂时还不能明言,只是斟酌道:“其图谋甚大,所用法门诡异阴邪,非寻常宗门或世家所能支撑。卑职怀疑,或有……前朝余孽,或某些隐世已久的古老邪恶传承,在背后推动。” 他没有提“天外煞魔”,那太过惊世骇俗。 赵灵溪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转而问道:“你修炼的途径,似乎颇为特殊,并非纯粹的肉金刚?” 来了。陆承渊心知这是关键问题。他坦然道:“卑职机缘巧合,得了一些传承,尝试将肉金刚的防御、血武圣的爆发以及一些特殊感悟融合,走出了自己的路子,暂称之为‘煌炎’途径。” 他说话间,刻意引动了一丝煌炎气血,掌心一缕暗红金三色交织的气流缓缓旋转,散发出灼热、厚重又带着一丝堂皇正大的气息。 赵灵溪感受着那股气息,美眸中异彩连连:“煌炎……好一个煌炎!刚猛霸道,却又暗含一丝镇压邪祟的煌煌正气!难怪血莲教那些阴邪手段,在你面前屡屡受制。” 她放下茶杯,神色正式了几分:“陆承渊,你之才能,心性,乃至这身特殊的修为,皆非池中之物。蜗居于一隅千户所,未免可惜。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北有蛮族虎视,西有藩王不安,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更有血莲教这等邪祟暗中作乱,国势维艰。”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承渊:“本宫欲重整朝纲,扫除奸佞,护我大炎国祚。你,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 橄榄枝,正式递出! 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而是邀请他加入其政治核心,成为“长公主党”的重要一员!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躬身:“承蒙殿下看重!卑职出身微末,得殿下与韩大人提携,方有今日。护国安民,本是卑职职责所在!殿下但有差遣,陆承渊,万死不辞!” 他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辞藻,但语气中的坚定和那份知遇之恩的感激,却无比真切。 赵灵溪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好!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内部仿佛有云气流转的玉符,递给陆承渊:“此乃‘冰云令’,持此令,可调动本宫部分内卫资源,也可在紧急情况下,向各地与本王交好的官员求援。你且收好,非到紧要关头,不可轻易示人。” 陆承渊双手接过,入手一片温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和一丝与王朝气运同源却又更加精纯的气息。这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谢殿下信任!” “冯迁虽倒,但其残余势力,以及与血莲教有牵连者,仍需肃清。此事,你与韩厉便宜行事。”赵灵溪吩咐道,“另外,枢密院那边,最近也有些不安分,尤其是那位萧烈萧大人……你多加留意。” 萧烈!军方大佬!陆承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交谈了片刻,主要是赵灵溪询问了一些关于修炼和血莲教的细节,陆承渊一一作答,隐去了关键部分。 离开别院时,夜色已深。陆承渊握着怀中那枚冰云令,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正式踏入长公主的阵营,意味着他将直面更强大的敌人,卷入更激烈的斗争漩涡。 但他眼神依旧坚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唯有不断变强,才能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那枚乌鸦留下的黑色羽毛,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影子……萧烈……还有血莲教真正的幕后黑手……”陆承渊喃喃自语,“来吧,让我看看,这神京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73章 警告 第七十三章:乌鸦与警告回到千户所,已是后半夜。 陆承渊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回到书房。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漆黑的羽毛,在灯下仔细端详。 羽毛触手冰凉,带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与“影子”麾下那些杀手的味道很像,但又似乎更加纯粹。上面的字迹极其细微,仿佛是用针尖蘸着某种特殊的墨水书写而成。 “影子,未死。小心紫袍。” 短短七个字,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影子”果然没死!社稷坛那个被自己一拳轰杀的皮魔王高手,看来并非“影子”本人,很可能只是其麾下的重要头目。这个神秘的杀手经纪人,比想象中更难缠。 而“小心紫袍”,指的是什么?是血莲教更高阶的紫袍祭司?还是……另有所指?冯迁倒台后,谁还会穿紫袍与自己为敌?朝中高官?抑或是……军方那位萧烈萧大人麾下?萧烈似乎与枢密院关系密切,而枢密院的高阶武官,似乎也有穿紫袍的惯例。 这警告,是善意还是恶意? 送信的方式也极其诡异。一只通灵的黑鸦?这绝非普通杀手组织的手段,倒更像是一些古老诡异的传承。 是“影子”自己在故弄玄虚?还是另有其人,在利用“影子”的名义向自己传递消息?目的是什么?借刀杀人?还是真的示警? 陆承渊眉头紧锁,感觉刚刚因为冯迁倒台而稍微清晰的局面,又变得迷雾重重。 他尝试着向羽毛中渡入一丝气血,羽毛毫无反应。又用灵瞳仔细观察,除了那阴冷的气息和细微的字迹,也看不出更多端倪。 “看来,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陆承渊想到了杨烈。这老家伙见识广博,或许知道这黑鸦传信的来历。 他将羽毛小心收好,决定明天就去诏狱一趟。 然而,还没等他去找杨烈,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第二天上午,陆承渊正在处理积压的公务,王撼山就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陆头儿,枢密院那帮孙子欺人太甚!” “怎么回事?慢慢说。”陆承渊放下笔。 “咱们不是刚端了冯迁几个暗中控制的码头和仓库吗?里面有不少军械和违禁物资,按规矩,这些都应该由咱们镇抚司查封处理。可枢密院那边直接派了一队兵痞过来,拿着萧烈的手令,说这些都是军资,要强行接管!弟兄们不服,跟他们理论,差点动起手来!”王撼山怒气冲冲地说道。 陆承渊眼神一冷。萧烈?这么快就跳出来了?而且手段如此直接、霸道! “走,去看看!”陆承渊站起身,带着王撼山和一队精锐力士,直奔那个位于城东的码头仓库。 仓库外围,果然对峙着两帮人马。一边是南镇抚司的力士,在王撼山副手的带领下,牢牢守着仓库大门。另一边则是一队约五十人、身穿黑色轻甲、气息精悍的军士,为首一名络腮胡校尉,正趾高气扬地挥舞着一份公文。 “看清楚!这是萧大人亲自签发的手令!所有与军资相关物品,一律由我枢密院接管!你们镇抚司,赶紧让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那校尉声如洪钟,带着军旅特有的煞气。 “放你娘的屁!”王撼山的副手也是个暴脾气,指着仓库里面骂道,“这里面除了几箱生锈的刀枪,大部分都是私盐、绸缎和见不得光的财物!哪门子的军资?你们枢密院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哼!是不是军资,你说了不算!萧大人说了算!再不让开,视同违抗军令!”那校尉眼神一狞,手按上了刀柄,他身后的军士也同时上前一步,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镇抚司的力士们虽然不惧,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顶着枢密院和萧烈的名头,真动起手来,恐怕会吃亏。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违抗军令?好大的帽子。” 陆承渊分开众人,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名校尉身上。 那校尉看到陆承渊,眼神微微一凝,显然认出了他,但语气依旧强硬:“原来是陆千户!正好,请你约束下属,移交仓库,免得伤了和气!” 陆承渊没理他,直接走到仓库门口,随手推开一条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看着那校尉,淡淡道:“这里面,除了三箱报废的制式长枪勉强能和军资沾边,其余皆是民生物资和冯迁的私产。萧大人若是想要那三箱废铁,本官可以做主,送给你们。其他的,按《大炎律》和镇抚司条例,应由我司查封处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校尉脸色一沉:“陆千户,你这是要违抗萧大人的命令?” “萧大人的命令,大不过《大炎律》。”陆承渊寸步不让,“想要强抢,可以,从我镇抚司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看看是你枢密院的刀快,还是我镇抚司的弩利!” 他话音一落,身后王撼山等人“唰”地一声,齐齐端起劲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那群军士!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校尉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陆承渊如此强硬。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事情闹大,萧大人那边也未必会保他。 “好!好!陆承渊,你有种!咱们走着瞧!”那校尉撂下一句狠话,悻悻地一挥手,“我们走!” 看着枢密院的人马灰溜溜地退走,南司的力士们发出一阵欢呼。 王撼山凑到陆承渊身边,低声道:“陆头儿,这么硬顶萧烈,会不会……” 陆承渊看着枢密院人马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不想惹事,但事来了,也不能怕事。萧烈此举,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若是退了,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冷笑道:“而且,我怀疑他强行要接管这些仓库,目的并不单纯。或许,这里面有他不想让我们查到的东西……” 冯迁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利益链条,果然引来了新的饿狼。 而萧烈,这头军方巨鳄,已经张开了獠牙。 第74章 萧烈的獠牙 与枢密院的第一次正面冲突,虽然以陆承渊的强硬暂时逼退了对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弹劾的奏章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不是一份,而是好几份!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指责南镇抚司千户陆承渊“嚣张跋扈”、“目无法纪”、“抗拒枢密院正常公务”、“拥兵自重,其心可诛”等等,帽子扣得一个比一个大。 显然,这是萧烈发动了其在朝中的影响力,进行反击。 “妈的!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这帮文官和丘八穿一条裤子了!”韩厉气得在值房里破口大骂。 陆承渊倒是相对平静。他早就料到萧烈会有这一手。 “弹劾而已,又掉不了一块肉。”陆承渊看着韩厉,“长公主殿下和洛指挥使那边,什么态度?” “殿下那边已经派人递了话,让咱们稳住,她会周旋。洛老头……还是没吭声。”韩厉烦躁地挠着头,“这老狐狸,就知道和稀泥!” 陆承渊沉吟道:“萧烈此举,一为报复,二为试探,三恐怕也是为了搅浑水,掩盖他真正的目的。那些仓库里,一定有什么他不想让我们深究的东西。” 他看向李二:“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二连忙回道:“查了!冯迁倒台后,他暗中控制的那几条漕运线路和码头,大部分都被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商会接手了,这些商会背后,或多或少都跟枢密院的一些将领,或者跟萧家有关的世家有牵连!尤其是那个叫‘隆昌号’的商会,吃下了最大的一块肥肉,而隆昌号的东家,据说是萧烈小妾的弟弟!” “果然如此!”陆承渊冷笑,“萧烈急着跳出来,不单单是为了那点军械,更是为了抢夺冯迁留下的漕运利益!这条线上,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漕运,关系着神京乃至北方边境的物资补给,利益巨大,也最容易藏污纳垢。冯迁之前能坐大,与掌控部分漕运不无关系。如今萧烈想接手,胃口不小。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王撼山不甘心。 “当然不。”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他萧烈想吃独食,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李二,继续深挖,重点查那个‘隆昌号’,看看他们接手码头后,都在运些什么,跟哪些人来往!特别是……有没有运输过特殊的‘石料’或者接收过来历不明的‘货物’!” 他怀疑,萧烈抢夺漕运控制权,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财,或许也在为血莲教,或者为他自己的某些隐秘计划,提供物资运输的渠道! “明白!”李二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因为弹劾陆承渊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长公主一系奋力辩护,萧烈一系则死咬不放。而陆承渊则稳坐钓鱼台,一边按部就班地整合冯迁倒台后南司接手的力量和地盘,一边暗中调查隆昌号和漕运线路。 这天夜里,陆承渊正在修炼,试图冲击叩天门境界的最后瓶颈。龙虎筑基丹的药力早已化开,千户气运加身,他感觉那层壁垒已经薄如蝉翼,只差一个契机。 忽然,他心神一动,灵瞳察觉到院外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凌厉锋锐之意的气息! 不是杀手那种阴冷,而是一种堂堂正正、却又充满侵略性的锋锐!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收功起身,推开房门。 只见庭院中,月光下,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并未蒙面,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柄小剑在其中旋转。他背负着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藏于匣中的神兵,虽未出鞘,却已寒气逼人。 “骨修罗途径……而且是极为纯粹的剑修!”陆承渊瞬间判断出对方的路径和特点,其实力,赫然达到了叩天门中期!远胜之前遇到的谢无痕和崔皓! “阁下是?”陆承渊沉声问道,体内气血悄然运转。 那黑衣剑客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陆承渊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战意? “萧大人座下,剑卫,冷殇。”黑衣剑客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冰冷而简洁,“听闻陆千户肉身强横,技法诡异,特来领教。” 果然是萧烈的人! 而且不是暗中刺杀,是光明正大的上门挑战!这是阳谋!要么认怂,要么就打! 陆承渊眼神眯起,看来萧烈是想用这种手段,来掂量他的斤两,甚至……趁机废了他! “既然是领教,何必深夜扰人清梦?”陆承渊语气平淡。 “剑出,不分昼夜。”冷殇语气毫无波动,“你,可敢接剑?” 一股强大的剑意锁定陆承渊,仿佛他只要说出一个“不”字,下一刻那柄古朴长剑就会悍然出鞘! 陆承渊感受着对方那纯粹而凌厉的剑意,非但没有畏惧,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战意!他刚刚修炼有所感悟,正缺一个合适的对手来验证! 这冷殇,来得正好! “既然阁下执意要战,”陆承渊踏前一步,周身煌炎气血缓缓升腾,暗红金三色气流在体表流转,一股厚重、灼热、带着镇压意味的气势轰然爆发,与那凌厉剑意分庭抗礼! “那陆某,便如你所愿!” 庭院中,气势碰撞,剑拔弩张!叩天门中期的纯粹剑修,对战力战多系、身负煌炎气血与气运的陆承渊!这一战,不仅关乎个人胜负,更关乎两大势力接下来的博弈走向! 第75章 剑卫冷殇 月光清冷,庭院肃杀。 名为冷殇的黑衣剑客,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那双剑眸中旋转的寒意,证明他是个活物。他背后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子斩断一切的锋锐剑意,已经刺得陆承渊皮肤隐隐作痛。 纯粹的骨修罗剑修,叩天门中期!这是陆承渊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强对手,比冯迁麾下那些歪门邪道强了不止一筹! “你的领域,对我无用。”冷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剑心通明,可破万法。”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对着陆承渊虚虚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丝、几乎透明的剑气凭空而生,瞬间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陆承渊!这剑气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开了陆承渊身前重力最强的区域,直取其左肋空档!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而且精准地找到了重力领域的薄弱点! 陆承渊心头一凛,脚下流云步急踩,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同时一拳轰出,雷火气血凝聚成盾,挡在身前! “嘭!” 剑气撞在雷火盾上,发出一声闷响,竟将盾牌炸开一圈涟漪,灼热的气浪四散,陆承渊也被震得气血微浮。 好锋锐的剑气!好诡异的操控! “仅此而已?”冷殇眼神毫无波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他身形一动,并未拔剑,依旧以指代剑,瞬间欺近陆承渊! “嗖!嗖!嗖!” 数道比之前更凝练、更迅疾的剑气,如同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陆承渊!这些剑气轨迹刁钻,彼此呼应,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骨修罗途径的极致速度与锋锐,在冷殇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甚至不需要动用背后的剑,仅凭指剑,就带来了致命的威胁! 陆承渊将重力领域催发到极致,试图干扰剑气轨迹,但效果甚微。对方的剑心似乎真的能洞察领域的分布,总能找到缝隙切入! 他不敢再留手,低吼一声,煌炎气血全面爆发!暗红金三色气焰冲天而起,将他映衬得如同火焰战神!他双拳齐舞,雷火拳意与震荡之力融合,化作一道道狂暴的拳罡,硬撼那漫天剑气! “轰!轰!轰!轰!” 庭院中响起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拳罡与剑气不断碰撞、湮灭,卷起的气浪将地面的青石板寸寸掀起,周围的草木更是被逸散的劲气绞得粉碎! 陆承渊完全陷入了守势,被冷殇那如同疾风骤雨般的指剑压制得不断后退,只能凭借煌炎金刚体的强横防御和雷火气血的霸道属性硬抗。他的官服被割裂出数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虽然未破防,但那透体而入的锋锐剑意,却让他气血运行都感到滞涩。 “你的防御,尚可。”冷殇语气依旧平淡,但攻势却陡然再变! 他并指如剑的右手猛地向前一刺!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剑气,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三寸灰色剑芒,从指尖透出! 这灰色剑芒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割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股远比之前凌厉十倍、带着寂灭意味的恐怖剑意,死死锁定了陆承渊的眉心! 寂灭剑意!而且是比崔皓更精纯、更可怕的寂灭剑意! 陆承渊瞳孔骤缩!这一剑,他躲不开!硬接,很可能重伤! 生死关头,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脑海中闪过与谢无痕、崔皓交手的经验,闪过《天罡雷火锻体术》的狂暴,《煞骨淬元诀》的诡异,以及那丝淡金色流光的煌煌正大…… 各种念头在生死压力下疯狂碰撞、融合! 他不再试图格挡或闪避,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冷殇都微微愕然的动作—— 他猛地张开双臂,放弃了所有防御,将煌炎气血疯狂向内压缩、凝聚!不是凝聚于拳头,而是凝聚于胸膛!那丝淡金色的流光也被引动,如同游龙般汇入其中! 他要以身为盾,硬接这寂灭一剑!同时,也是要将所有力量,汇聚于一点,发出至强一击! “煌炎……不灭体!” 他低吼出声,胸膛处光芒大放,仿佛有一轮暗红金色的小太阳将要诞生! 冷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但指尖的灰色剑芒去势不减,反而更添三分决绝,如同彗星袭月,直刺陆承渊胸膛! “噗——!” 灰色剑芒精准地刺中了陆承渊胸膛那光芒最盛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被强行钻透的刺耳摩擦声! 陆承渊胸膛的衣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泛着暗红金三色金属光泽、并有淡金流光游走的皮肤!那无坚不摧的灰色剑芒,竟然被他硬生生挡在了皮肤之外,无法寸进! 但那股恐怖的寂灭剑意和穿透力,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体内,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脏腑! “哇!”陆承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然而,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成功挡住了!虽然受伤,但并未被一击致命! 而就在冷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承渊那凝聚了所有力量、压缩到极致的反击,来了! 他并未出拳,而是张口——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从他口中爆发!这不是普通的音波,而是凝聚了煌炎气血、雷火真意、震荡之力以及那一丝淡金流光的煌炎狮子吼! 肉眼可见的暗红金色声波,如同实质的怒涛,以陆承渊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首当其冲的,正是近在咫尺的冷殇! 冷殇脸色剧变,他没想到陆承渊还有如此诡异霸道的音攻手段!那声波不仅冲击耳膜,更直接震荡气血,灼烧灵魂!他周身的护体剑气在声波冲击下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 他不得不收回手指,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全力抵挡这恐怖的音波冲击! “蹬蹬蹬!”冷殇被声波推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脸色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声波过后,庭院一片狼藉,仿佛被狂风肆虐过。 陆承渊单膝跪地,大口咳血,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受伤不轻。 冷殇站稳身形,看着陆承渊,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认可? 他缓缓将背后那柄始终未出的古朴长剑解下,握在手中,但并未拔出。 “你,有资格让我出剑。” 冷殇手握剑柄,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十倍的惊天剑意冲天而起,锁定了气息萎靡的陆承渊!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砸入院落,韩厉那标志性的咆哮声响彻夜空:“冷殇!你他娘的敢动老子的人?!” 第76章 韩厉的拳头 韩厉来得如同救火队员,时机掐得那叫一个准! 他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直接撞碎了院墙,带着一股灼热爆烈的血武圣气息,悍然插入陆承渊与冷殇之间!他肩膀上之前受的伤似乎已经好了大半,此刻气血全开,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盯着冷殇。 “冷面瘫!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叩天门中期,欺负一个气血境的后辈?萧烈那老王八蛋就教出你这种货色?”韩厉张嘴就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冷殇脸上。 冷殇握剑的手微微一顿,那冲天的剑意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冰冷:“韩厉,此事与你无关。” “放你娘的狗臭屁!”韩厉指着陆承渊,“这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兵!你动他,就是动老子!想打架?来!老子陪你打个痛快!正好手痒痒!”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周身雷火气血轰鸣,比起之前似乎又强横了几分,显然闭关养伤期间并未闲着。 冷殇眉头微蹙。他并不惧韩厉,但韩厉是南镇抚司的实权人物,背后站着长公主,真在这里跟他生死相搏,后果难以预料。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试探陆承渊的深浅——已经达到了。 “你的拳,不够快。”冷殇看着韩厉,淡淡道。 “快你奶奶个腿!老子一拳能把你屎打出来,信不信?”韩厉嘴上从不吃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陆承渊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开口道:“韩头儿,我没事。” 他看向冷殇,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冷大人的剑,陆某领教了。今日之赐,他日必当奉还。” 冷殇深深看了陆承渊一眼,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他没有再说话,将古朴长剑重新背好,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来去如风。 “妈的,算他跑得快!”韩厉朝着冷殇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承渊,“你小子怎么样?死不了吧?” “还……还撑得住。”陆承渊苦笑一声,感觉体内如同被千万根细针穿刺,那寂灭剑意的破坏力极其顽固。 “撑个屁!赶紧回去疗伤!”韩厉不由分说,架起陆承渊就往屋里走,同时对外面吼道,“都他妈看什么看?收拾院子!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老子扒了他的皮!” 回到屋里,韩厉掏出一瓶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不由分说塞进陆承渊嘴里:“赶紧运功化开!这是老子压箱底的‘生生造化丹’,便宜你小子了!”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滋养着陆承渊受损的经脉和脏腑,那顽固的寂灭剑意在这股药力下,也渐渐被逼出、消融。 陆承渊盘膝坐好,全力运功疗伤。韩厉就守在一旁,像个门神,脸色阴沉。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陆承渊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缓缓睁开眼。 “怎么样?”韩厉连忙问道。 “好多了,多谢韩头儿。”陆承渊感激道。那生生造化丹效果极佳,加上他煌炎气血本身强大的恢复力,伤势已经稳定下来。 “谢个毛!你小子也是,打不过不会跑吗?跟冷殇那种剑疯子硬拼什么?”韩厉埋怨道,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跑不掉。”陆承渊摇摇头,“他的剑意锁定太强。而且,这一战,我也收获不小。” 与冷殇这等强者生死相搏,虽然凶险,但也极大地激发了他的潜力。他对煌炎气血的运用,对力量融合的理解,尤其是最后关头福至心灵吼出的那一声“煌炎狮子吼”,都让他有了新的感悟。他甚至感觉,叩天门的那层壁垒,经过这次极限压榨,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收获个屁!差点把命收获进去!”韩厉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你小子确实够硬!能逼得冷殇那家伙差点拔剑,还扛住了他的寂灭指剑,说出去够你吹三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萧烈派冷殇来,试探意味很浓。看来这老小子,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了。” 陆承渊眼神冰冷:“他想要冯迁留下的漕运利益,更不想我们深查下去。我怀疑,漕运线上,有他见不得光的东西,甚至可能……与血莲教有关。” “妈的,一个枢密院大佬,跟邪教勾勾搭搭,他想干什么?造反吗?”韩厉眉头拧成了疙瘩。 “未必是直接勾结,也可能是相互利用,或者……他也在图谋血莲教掌握的某些东西,比如那种能污染地脉的‘魂石’。”陆承渊分析道。 无论哪种可能,萧烈都已经从潜在的对手,变成了明确的敌人。 “接下来怎么办?”韩厉问道。 陆承渊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既然出招了,我们也不能闲着。他想要漕运,我们偏不让他如愿!李二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只要找到隆昌号运输违禁物资的证据,我们就立刻动手,敲掉萧烈伸过来的这只爪子!” “对!就这么干!老子早就看那隆昌号不顺眼了!”韩厉摩拳擦掌。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中午,李二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让陆承渊和韩厉都意想不到的人—— 长公主赵灵溪身边的一名贴身女官,带来了一个口信:“殿下请陆千户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关于……‘乌鸦’。” 乌鸦?陆承渊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黑色羽毛。长公主怎么会知道乌鸦的事?难道那只送信的黑鸦,与宫中有关?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局? 第77章 宫闱暗影 再次踏入宫禁,气氛与上次在别院截然不同。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引路的内卫沉默无声,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 陆承渊跟在女官身后,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突然召见,还是因为“乌鸦”,这太不寻常了。那只黑鸦,那枚羽毛,到底牵扯到了什么? 他被引到一处位于深宫、更为僻静的宫殿前。殿名“观星”,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喜好天象的妃子所居,如今似乎闲置已久。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赵灵溪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站在一副巨大的星图之下,背对着门口。 “卑职参见殿下。”陆承渊躬身行礼。 赵灵溪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她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女官退下,并关上了殿门。 “你可知,‘乌鸦’代表着什么?”赵灵溪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羽毛,双手呈上:“数日前,曾有黑鸦送此物至卑职窗前,上有‘影子未死,小心紫袍’之警示。卑职正欲调查其来历。” 赵灵溪接过羽毛,指尖拂过那冰冷的羽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乌鸦’,是一个组织的代号。一个极其古老、神秘,游离于朝堂与江湖之外,行事亦正亦邪的组织。他们以乌鸦为信使,传递消息,有时示警,有时……也散布灾祸。” 陆承渊心中一震,果然有来历! “他们为何要给卑职示警?” “这也是本宫想知道的。”赵灵溪将羽毛递还给陆承渊,“‘乌鸦’组织的行事准则无人知晓,他们可能因为某个古老的承诺而帮你,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的敌人,恰好也是他们想对付的目标。他们的警告,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更重要的是,这枚羽毛的出现,以及‘乌鸦’组织的介入,让本宫确认了一件事——血莲教在宫中的渗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宫中?”陆承渊瞳孔一缩。 “不错。”赵灵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宫墙,“社稷坛之事后,本宫下令彻查宫内,尤其是负责祭祀、礼仪以及与地脉相关的部门和人员。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几位负责看守皇陵、打理宗庙的老太监,以及一名在钦天监任职的官员,行踪诡秘,其气运……与你描述的血莲教气息有几分相似。” 钦天监!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甚至……负责维护某些与国运相关的古老阵法!如果他们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赵灵溪转过身,目光如炬,“根据内卫密报,萧烈近期,与钦天监那位监正,走动颇为频繁。” 萧烈!钦天监!血莲教! 几条线索瞬间在陆承渊脑海中串联起来! 萧烈抢夺漕运,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和物资通道,更是为了配合宫中的内应,以及血莲教,进行某种更大的阴谋!这个阴谋,很可能就与皇城地脉、与大炎国运息息相关!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赵灵溪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皇陵!” 皇陵!历代皇帝安息之地,龙气汇聚之所在!若是那里被血莲教以邪恶仪式污染,对大炎国运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陆承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方的图谋,一次比一次骇人!从永宁坊百姓,到社稷坛地脉,如今竟然直接瞄准了皇陵! “陛下可知此事?”陆承渊沉声问道。 赵灵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父皇……近来龙体欠安,沉迷丹道,已许久不过问具体政务。此事关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禀报,只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陆承渊默然。皇帝不理朝政,权柄分散,这才给了宵小可乘之机。 “本宫召你前来,是要交给你一个任务。”赵灵溪目光坚定地看着陆承渊,“秘密调查皇陵!查明血莲教和内应的具体计划!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她将一枚雕刻着凤凰纹路的金色令牌递给陆承渊:“这是‘凤翎令’,见此令如见本宫,可调动部分皇陵守军和内卫,也可在危急时刻,便宜行事!” 先斩后奏!调查皇陵!这任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皇陵守卫森严,规矩繁多,更有未知的内应和可能潜伏的血莲教高手! 但陆承渊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那沉甸甸的凤翎令,躬身道:“卑职,领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一旦皇陵有失,国运动荡,覆巢之下无完卵。 “此事绝密,除韩厉外,不得告知第三人。”赵灵溪最后叮嘱道,“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以巡查防务的名义,前往皇陵区域。” “是!” 离开观星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陆承渊感觉怀中的凤翎令和那枚乌鸦羽毛都格外沉重。 朝堂争斗,江湖厮杀,如今又卷入了宫闱暗战和关乎国运的阴谋之中。 前路,愈发凶险了。 陆承渊心事重重地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王撼山立刻迎了上来,脸色却异常难看,低声道:“陆头儿,不好了!李二……李二他失踪了!我们找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调查隆昌号的一个秘密仓库时,那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 第78章 血踪 “失踪?打斗?血?!” 王撼山带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承渊心口。他刚刚还在思索皇陵的惊天阴谋,转眼间自己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就出了事! “在哪儿发现的?具体什么情况?”陆承渊一把抓住王撼山的胳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李二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为人机灵,擅长隐匿和追踪,怎么会轻易出事? “就在城东码头区,隆昌号名下那个废弃的七号仓库!”王撼山急声道,“我们按您的吩咐,一直盯着隆昌号的动静。李二发现他们半夜有批货偷偷运进七号仓库,觉得可疑,就带了两个弟兄摸进去查探。结果……只有那两个弟兄重伤逃了出来,说里面埋伏了高手,李二为了掩护他们,被……被留下了!” “重伤的弟兄呢?”陆承渊脸色铁青。 “已经抬回咱们的秘密据点了,昏迷不醒,伤势很重,对方下手极狠!”王撼山拳头攥得嘎嘣响,“陆头儿,这绝对是萧烈那老王八蛋设的套!他知道我们在查隆昌号,故意引我们上钩!” 陆承渊眼中寒光四射,胸腔里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萧烈!先是派冷殇上门挑战,现在又对李二下手!这是要把他陆承渊的羽翼一根根拔掉! “带我去据点!”陆承渊没有丝毫犹豫。皇陵的任务重要,但兄弟的命更重要! 秘密据点里,气氛压抑。两名力士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还萦绕着一丝阴冷的、带着腐蚀性的气息,显然是骨修罗途径高手留下的剑气所为,而且出手之人实力极强,至少是叩天门境界! 陆承渊俯身检查,脸色越发难看。这剑气歹毒,不断侵蚀着伤者的生机。 “妈的!肯定是冷殇那王八蛋干的!”王撼山目眦欲裂。 “不像。”陆承渊摇头,冷静分析,“冷殇的剑意是纯粹的寂灭,冰冷死寂,但不会带着这种阴毒的腐蚀性。出手的另有其人,也是骨修罗,但路数更阴狠。” 他运转煌炎气血,手掌覆盖在伤者伤口上方,那至阳至刚、带着煌煌正大的气息缓缓渡入,与那阴毒剑气互相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煌炎气血似乎对这种阴邪力量有额外的克制效果,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驱散那些剑气。 “你们看清楚里面的人了吗?”陆承渊一边疗伤,一边问向旁边一个伤势稍轻、勉强保持清醒的力士。 那力士虚弱地摇头:“太……太快了……我们刚进去,就……就被埋伏了……对方人不多,但……但个个都是高手……李二哥让我们快跑……他……他断后……” “仓库里……有什么?”陆承渊追问。 “黑……很多大箱子……上面盖着油布……看不清……但味道……很怪……有……有腥气……还有……石头味……” 魂石!还有……血的味道! 陆承渊基本可以确定,那七号仓库,就是隆昌号,或者说萧烈,转运魂石和进行某些见不得光勾当的一个重要节点!李二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所以才被灭口! 必须尽快救出李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大哥,你守在这里,照看伤员,继续用我的气血帮他们驱散剑气。”陆承渊站起身,眼神冰冷如刀,“我去七号仓库!” “陆头儿!我跟你一起去!”王撼山急道。 “不行!”陆承渊断然拒绝,“对方有备而来,里面必然是龙潭虎穴!你去目标太大,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这是命令!” 他拍了拍王撼山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会把李二带回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换上一身夜行衣,将千户玉牌和凤翎令贴身藏好,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据点,直奔城东码头区。 七号仓库,他必须去闯一闯!不仅要救李二,更要揭开萧烈和隆昌号的秘密! 夜色深沉,七号仓库如同匍匐在码头边的巨大怪兽,寂静无声。陆承渊凭借灵瞳,能清晰地“看”到仓库周围布满了暗哨,内部更是有几道强大的气息蛰伏,其中一道……微弱而熟悉,正是李二!他还活着!但气息极其萎靡!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如同鬼魅般向仓库潜行而去,然而,就在他靠近仓库后墙的瞬间,脚下地面猛地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陷阱! 第79章 龙潭虎穴 脚下传来的失重感让陆承渊心头一凛! 但他反应极快,在下坠的瞬间,腰部猛地发力,身体如同游鱼般在空中强行扭转,同时双脚在两侧湿滑的井壁上连点,试图借力上冲! 然而,这陷阱设计得极其歹毒!井壁不仅湿滑,还涂抹了某种粘稠油腻的物质,根本无法着力!更有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拉扯着他的身体! “哼!” 陆承渊闷哼一声,知道无法硬闯上去,索性不再抵抗,任由身体向下坠去,同时体内气血运转,重力领域收缩于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防御,双拳之上雷火真意隐现,蓄势待发! “噗通!” 他落入冰冷的积水中,水深及腰,散发着一股霉烂和腥臭的味道。 几乎在他落水的瞬间,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块厚重的铁板轰然落下,将井口彻底封死!四周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水滴落的回声。 与此同时,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响起机括转动和利刃破空的声音! “咻!咻!咻!咻!” 四根儿臂粗细、前端带着倒钩的铁矛,如同毒蛇出洞,从黑暗中以惊人的速度射向陆承渊!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陷阱,不仅要困住人,更要瞬间绝杀! “雕虫小技!” 陆承渊在黑暗中冷哼一声,灵瞳运转,四周的一切在他眼中清晰无比!他根本不闪不避,双拳齐出,左右开弓! “铛!铛!铛!铛!” 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四根来势汹汹的铁矛,被他包裹着雷火气血和震荡之力的拳头精准地轰中矛头! 狂暴的力量瞬间将铁矛震得弯曲、变形,倒飞回去,深深插入四周的砖石墙壁之中,矛尾兀自剧烈颤抖!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 头顶、脚下、四周的墙壁中,再次传来密集的机括声!无数淬毒的弩箭、飞针、铁蒺藜,如同暴雨般向着陆承渊笼罩而来!整个陷阱内部,瞬间变成了死亡的金属风暴! 对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机关陷阱,将他耗死在这里! 陆承渊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被动挨打!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体内煌炎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吼——!!!” 煌炎狮子吼! 比之前对战冷殇时更加狂暴、更加凝练的声波,以他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怒涛,轰然向四周扩散! 声波所过之处,那些激射而来的弩箭、飞针、铁蒺藜,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被震得粉碎、扭曲、倒飞!甚至连四周的砖石墙壁,都在声波的冲击下簌簌落下灰尘,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整个陷阱内部,为之一清! 声波余势不减,狠狠撞在头顶那块封死的厚重铁板上! “咚——!!!” 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欲裂!那厚重的铁板剧烈地扭曲、变形,中心位置甚至凸起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轮廓!但终究没有被直接轰开。 陆承渊喘息着,感觉气血消耗不小。这陷阱的坚固程度,超乎想象。 必须尽快出去! 他目光扫向四周墙壁,灵瞳锁定了一处气运波动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是后来修补过的区域。 就是那里! 他凝聚气血,一拳轰出! “轰隆!” 砖石飞溅,那处墙壁被他硬生生轰开一个大洞!后面果然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通道,阴风从中吹出,带着更浓郁的血腥气和魂石特有的味道! 陆承渊毫不犹豫,钻入通道。 通道向下倾斜,蜿蜒曲折。越往里走,血腥味和那股阴冷的邪气就越发浓郁。偶尔还能听到深处传来隐约的、压抑的惨叫声和锁链拖曳的声音。 这里绝不仅仅是仓库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秘密的刑场或者……祭祀之地! 陆承渊的心沉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之前锦绣阁的地窖大了数倍!中央同样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运转、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诡异阵法!阵法周围,堆放着更多的黑色魂石,以及……数十个锈迹斑斑的铁笼! 大部分铁笼空空如也,但有几个铁笼里,赫然关押着一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他们身上都有着被抽取过气血的痕迹! 而在阵法边缘,一根石柱上,捆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正是李二!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灼伤的痕迹,显然遭受了严刑拷打。 阵法旁边,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穿着隆昌号护卫的服饰,气息不弱,皆是气血境巅峰。而为首一人,则穿着一身紫袍!袍子上绣着更加繁复、更加妖异的血色莲花图案!他背对着陆承渊,身形高大,周身散发着阴冷、强大、远超之前任何紫袍祭司的恐怖气息! 紫袍大祭司!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紫袍大祭司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苍白、英俊却带着邪异笑容的脸。 “陆千户,恭候多时了。” 紫袍大祭司看着陆承渊,邪异的目光扫过他,最终落在他因为轰击墙壁而沾染了些许泥土的官服下摆,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看来,外面的那些小玩意儿,没能拦住你。不过也好,正主到了,这场‘圣引’仪式,才算完整。”他抬手指向被绑在石柱上的李二,以及那几个铁笼中眼神麻木的人,“用镇抚司千户的至阳气血,以及这些‘药引’的残魂,足以让‘圣种’彻底苏醒了!”阵法中央,那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开始缓缓苏醒! 第80章 圣种苏醒 “圣种?” 陆承渊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住阵法中央。只见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起来,光芒深处,隐约可见一枚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血管状纹路的种子正在缓缓悬浮、膨胀!一股远比魂石精纯、霸道百倍的古老煞气,正从那种子中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地下空间! 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他怀中的黑色骨片同源,但却更加“鲜活”,更加充满侵略性!仿佛是一个沉睡的恶魔,正在被唤醒! 这就是血莲教所谓的“圣种”?是天外煞魔的卵?还是某种力量的凝聚体?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东西彻底苏醒! “拦住他!完成仪式!”紫袍大祭司厉声喝道,他本人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将自身阴冷的气血疯狂注入阵法之中,加速那“圣种”的搏动! 那两名隆昌号护卫怒吼一声,一左一右扑向陆承渊!这两人虽是护卫打扮,但出手狠辣,招式诡异,一人拳风带着腥臭,显然是修炼了某种毒功的肉金刚,另一人则身形飘忽,指甲泛着幽光,是皮魔王途径! “滚开!” 陆承渊救人心切,杀意沸腾,根本不留手!重力领域瞬间全开,笼罩两人! 两人身形猛地一滞! “死!” 陆承渊身形如电,直接从那肉金刚护卫中间穿过,左右双拳同时轰出!左拳雷火煌炎,轰向肉金刚的面门,右拳震荡穿透,直击其胸口! 那肉金刚护卫想要格挡,但在重力束缚下动作慢了半拍! “嘭!”“咔嚓!” 雷火拳罡将其头颅轰得向后扭曲,震荡之力则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没了声息。 而另一名皮魔王护卫见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凭借身法遁入阴影。 “哪里逃!” 陆承渊看也不看,反手一指弹出!一缕凝练的、带着煌炎气息的气血指风,如同跗骨之蛆,精准地射入其后心要穴! “呃!”那护卫身形一僵,直接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解决两名护卫! 陆承渊毫不停歇,直奔那紫袍大祭司和阵法中央的“圣种”! “哼!冥顽不灵!”紫袍大祭司见手下瞬间被秒杀,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他仪式正在关键时刻,无法分身,只能厉啸一声,“请‘影卫’出手!” 他话音未落,陆承渊侧后方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浮现,一柄薄如蝉翼、毫无反光的短剑,带着一股蚀魂销骨的阴寒死寂剑意,直刺陆承渊的后脑! 这一剑,时机、角度、速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致!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杀手都要可怕! 是“影子”麾下的核心杀手!真正的影卫!其实力,赫然也达到了叩天门初期! 而且他隐匿气息的能力极强,直到出手的瞬间,才被陆承渊的灵瞳捕捉到! 危机关头,陆承渊凭借战斗本能,脑袋猛地向旁一偏! “嗤!” 短剑擦着他的太阳穴掠过,带走了一缕头发,冰冷的剑意刺得他皮肤生疼,一缕鲜血顺着鬓角流下! 若非灵瞳预警,这一剑就能要了他的命! “找死!” 陆承渊暴怒,顾不上追击紫袍大祭司,猛地转身,重力领域全力压向那影卫,同时一拳轰出,煌炎气血如同火山喷发! 那影卫一击不中,立刻遁走,身形如同融入水中般变得模糊,试图再次隐匿。 但陆承渊岂能再给他机会?重力领域如同泥沼,死死束缚着他的动作!煌炎拳罡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嘭!” 影卫被迫现身,以短剑硬接陆承渊一拳! 短剑发出一声哀鸣,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影卫整个人被那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他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显然没料到陆承渊的力量如此霸道! 而就这么一耽搁,阵法中央那枚“圣种”的搏动已经达到了顶峰!表面的血管状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吸力从中传出! “哈哈哈!成了!圣种苏醒!尔等,都将成为圣种复苏的祭品!”紫袍大祭司状若疯狂,双手猛地向上一引! “嗡——!” “圣种”猛地一震,漆黑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郁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煞气,如同喷发的火山,轰然涌出!这股煞气带着极致的冰冷、死寂和毁灭意志,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 离得最近的那几个铁笼中的“药引”,在被这黑色煞气触及的瞬间,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化作了一具具干尸! 而被绑在石柱上的李二,也发出了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就连陆承渊,也感觉自身的煌炎气血在这纯粹的、古老的煞气面前,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 “必须阻止它!” 陆承渊眼神决绝,他知道,一旦让这“圣种”彻底爆发,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再理会那受伤的影卫和疯狂的紫袍祭司,将全部的力量,包括那丝淡金色的流光,疯狂注入双拳,化作一道璀璨的、暗红金三色交织、中心一点淡金的核心散发出煌煌正大、镇压一切邪祟气息的煌炎金刚印,悍然轰向那喷涌着黑色煞气的“圣种”! “给我……镇!” 煌炎金刚印与喷涌的黑色煞气狠狠撞在一起!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都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扭曲摩擦声!暗红金的光芒与纯粹的黑暗疯狂互相侵蚀、湮灭!陆承渊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到极点的意志,顺着那黑色煞气,如同无数根冰刺,狠狠扎向他的脑海!一个充满无尽怨毒和贪婪的古老意念,在他心神中轰然炸响:“煌天……的气息……吞噬……” 第81章 煞魔低语 “煌天……的气息……吞噬……” 那冰冷的、充满无尽怨毒和贪婪的古老意念,如同千万根冰刺,狠狠扎入陆承渊的脑海!这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带着碾碎一切、吞噬一切的疯狂意志! 陆承渊只觉得脑袋仿佛要炸开,眼前一片血红,耳中全是各种扭曲、疯狂的嘶吼和低语!他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恐怖的意念彻底淹没、同化! 这是“天外煞魔”的意志!哪怕只是刚刚苏醒的一缕,也远非寻常精神攻击可比! “守住心神!”陆承渊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丝!他疯狂运转《观想炼神术》,精神力化作一道微薄的屏障,死死护住识海核心。同时,体内那丝淡金色的流光仿佛受到了挑衅,自发地活跃起来,散发出微弱的、却带着煌煌正大、不容亵渎意味的光芒,与那冰冷的煞魔意志激烈对抗! 煌炎气血更是如同受到刺激的忠犬,自发护主,灼热、爆烈的气息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死寂! 意识层面的交锋凶险万分,而外界的战斗也并未停止! 那紫袍大祭司见陆承渊身形僵住,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他被圣种意志侵蚀了!快!杀了他!用他的气血献祭圣种!” 那名受伤的影卫眼中寒光一闪,强压下伤势,再次融入阴影,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向陆承渊,手中短剑直指其后心! 而被绑在石柱上的李二,看到陆承渊为了救自己而陷入险境,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头儿!小心背后!!”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般在陆承渊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李二还活着!弟兄还在等着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是守护,是责任,是绝不放弃的信念——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不少冰冷的煞魔低语! “我……不能……倒在这里!” 陆承渊眼中血色稍退,重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从阴影中刺来的短剑,不闪不避,反而张口—— “滚——!!!” 又是一声煌炎狮子吼!但这一次,吼声中不仅蕴含着雷火气血的狂暴,更融入了他那坚不可摧的意志和守护信念!声波呈现出更加凝实的暗红金色,其中那丝淡金流光也清晰可见! “嗡——!” 声波过处,那影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直接从阴影状态被震了出来,短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撞在墙壁上,鲜血狂喷,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这一声怒吼,也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竟然让阵法中央那躁动不安、喷涌着黑色煞气的“圣种”微微一顿,表面的血管状纹路蠕动都迟缓了一丝!那冰冷的煞魔意志,似乎对这蕴含着煌煌正气与坚定信念的吼声,也感到了一丝……忌惮? “怎么可能?!!”紫袍大祭司脸上的狂喜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圣种的意志,竟然被一个气血境的小子撼动了?! 陆承渊喘着粗气,感觉脑袋依旧如同针扎般疼痛,但意识已经重新夺回了主导权。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紫袍大祭司,最后落在那枚“圣种”上。 必须毁了它!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精神上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再次凝聚力量!这一次,他将残存的气血、那丝淡金流光,以及刚刚爆发的坚定信念,全部融入拳锋! 然而,那紫袍大祭司也彻底疯狂了! “你想毁掉圣种?做梦!以我之血,恭请圣临!”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其毕生修为的暗红色精血喷在阵法之上!同时,双手结出一个更加诡异复杂的手印,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但阵法的光芒却骤然变得刺目无比! “咔嚓!” 那“圣种”表面的裂缝猛地扩大!更多的、如同浓稠墨汁般的黑色煞气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竟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没有固定形态、只有一双充斥着无尽怨恨和饥饿的漆黑眼眸的轮廓! 这眼眸形成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 陆承渊只觉得周身一沉,如同背负了一座大山,连抬起拳头都变得无比困难!那冰冷的煞魔意志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完了……”被绑在石柱上的李二,感受到那股令人绝望的威压,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 紫袍大祭司看着那逐渐凝聚的漆黑眼眸,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热和虔诚:“恭迎圣尊……” 就在那煞魔之眼即将彻底凝实,陆承渊也感到力竭之际,他怀中的千户玉牌和那枚乌鸦留下的黑色羽毛,竟同时微微发烫!玉牌上的气运之力主动涌出,融入他即将溃散的力量中,而那黑色羽毛则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波动,干扰了阵法的运转!煞魔之眼的凝聚骤然一滞!陆承渊福至心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所有力量化作一道极致凝聚的指风,并非射向煞魔之眼,而是直刺阵法核心的一块看似不起眼的魂石!“破!” 第82章 死里险逃生 陆承渊那一指,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力量,更融入了千户气运和那黑色羽毛散发的奇异波动,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指风并非煌炎气血常见的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沌色泽,中心一点淡金核心如同破晓的晨星! “嗤——!” 指风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阵法核心处,那块与其他魂石并无二致、但在灵瞳视野里气运流转枢纽所在的黑色魂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块被命中的魂石,表面先是出现了一点微不可查的裂纹,随即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紧接着,整个庞大的阵法,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不——!!!”紫袍大祭司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咆哮,他感觉到阵法与“圣种”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 阵法核心被破,能量瞬间失控反噬!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头顶不断有巨大的石块和泥土落下!那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煞魔之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极致愤怒和不甘的尖啸,随即在失控的能量乱流中剧烈扭曲、溃散,重新化作了浓郁的黑色煞气,但失去了阵法的引导和凝聚,变得混乱而无序! “走!” 陆承渊强提最后一口气,脚下流云步施展到极致,冲到石柱旁,一拳轰断锁链,将奄奄一息的李二扛在肩上,看也不看那陷入疯狂和绝望的紫袍大祭司以及被落石掩埋的影卫,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狂奔! 身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坍塌声,是紫袍大祭司不甘的诅咒,是黑色煞气失控肆虐的嘶鸣! 通道在不断塌陷,陆承渊将重力领域收缩于身前,形成一道锥形的护盾,硬生生撞开挡路的落石,不顾一切地向外冲! 当他终于扛着李二,从那个被他自己轰开的墙壁破洞中冲出,回到相对安全的仓库地面层时,整个七号仓库连同其下的巨大空间,已经在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中,彻底塌陷了下去,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烟尘冲天而起! 陆承渊将李二放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自己也脱力般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和泥土,让他狼狈不堪。他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脑袋依旧嗡嗡作响,那是与煞魔意志对抗的后遗症。 “头儿……咳咳……”李二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陆承渊,声音沙哑,“我……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保存体力。”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人救出来了,比什么都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塌陷坑,心有余悸。那所谓的“圣种”和煞魔之眼太过恐怖,若非最后关头玉牌和乌鸦羽毛的异动,加上他灵瞳找到了阵法核心,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萧烈……隆昌号……血莲教紫袍大祭司……还有那诡异出现的影卫和恐怖的“圣种”……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谋!萧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提供便利那么简单! 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上报! 然而,还没等陆承渊缓过气,仓库外围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 是巡城司的人!看来这里的动静太大,终于引来了官面上的力量。 陆承渊眉头一皱,他现在这副模样,还带着重伤的李二,若是被巡城司的人不明不白地带走,难免横生枝节,尤其是萧烈很可能趁机做文章。 他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官服,亮出了自己的千户腰牌,对着外面沉声道:“本官乃南镇抚司千户陆承渊!正在执行公务!此地涉及要案,立刻让你们主事之人过来见我!” 外面顿时一阵骚动。镇抚司千户的名头,还是很有分量的。 很快,一个穿着巡城司都尉服饰的中年男子在一队兵丁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当他看到陆承渊那狼狈却依旧带着煞气的模样,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李二,还有身后那巨大的塌陷坑时,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无比。 “下官巡城司东城都尉赵昆,参见陆大人!”赵都尉连忙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惶恐,“不知大人在此办案,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无妨。”陆承渊摆了摆手,直接下令,“赵都尉,立刻派人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塌陷坑!另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立刻带伤员回镇抚司!” “是!是!下官遵命!”赵都尉不敢多问,连忙吩咐手下照办。 坐在回南镇抚司的马车上,看着昏迷的李二,陆承渊脸色凝重。七号仓库虽然端掉了,煞魔之眼也被打断,但萧烈和血莲教的核心成员并未落网,那个紫袍大祭司是死是活也未知。 而且,经过此事,他与萧烈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必将迎来萧烈更加疯狂的反扑! 马车刚在南镇抚司门口停下,早已接到消息的王撼山就红着眼睛冲了上来,看到陆承渊无事和李二被救回,这才松了口气。但他随即凑到陆承渊耳边,压低声音,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陆头儿,刚收到皇陵那边眼线的密报,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一队打着枢密院旗号的人,持萧烈手令,以‘巡查龙脉’为名,进入了皇陵禁区!我们的人……被他们拦在了外面!” 第83章 皇陵异动 “萧烈的人进了皇陵?!” 陆承渊刚刚平复一些的心绪,瞬间又被揪紧!他才从七号仓库那鬼门关爬出来,萧烈的爪子竟然就已经伸到了皇陵!动作太快了! “什么时候的事?进去了多少人?带队的是谁?”陆承渊连珠炮似的发问,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示意王撼山跟上。 “就在一个时辰前!大概二十人左右,全是好手,带队的是个生面孔,没穿官服,但气息很强,估计不在冷殇之下!他们拿着枢密院和钦天监联合签发的公文,说是奉旨巡查龙脉地气,守卫皇陵的羽林卫也不敢强行阻拦。”王撼山语速极快,脸上满是焦急,“咱们安插在里面的两个弟兄想跟进去,直接被他们以‘军事重地,闲人免入’为由挡了回来,还被打伤了一个!” “钦天监……”陆承渊眼神冰冷。果然,宫里的内应也动了!萧烈这是要里应外合,在皇陵搞大事! “韩头儿呢?”陆承渊问道。 “韩头儿一收到消息就去见长公主殿下了!让我等你回来立刻禀报!” 陆承渊点点头,脑子飞速运转。萧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趁着自己被七号仓库事件牵制的时候派人进入皇陵,绝对是早有预谋!他们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完成某种仪式或者布置! 不能再等了! “王大哥,你立刻去点齐咱们最能打、最可靠的弟兄,一百人,全部轻装简从,配备强弩和破罡箭!再准备一批对付邪祟的朱砂、黑狗血之类的玩意,越多越好!”陆承渊果断下令。 “陆头儿,你要强闯皇陵?”王撼山吓了一跳。皇陵那可是禁地,没有圣旨或者皇室手令,擅自带兵冲击,形同谋反! “不是强闯,”陆承渊眼中寒光闪烁,“我们是去‘护陵’!萧烈的人拿着枢密院和钦天监的令进去,谁知道他们是真是假?万一他们心怀不轨,破坏龙脉,我等镇抚司官员,岂能坐视不理?” 他亮出赵灵溪给他的那枚凤翎令:“我有长公主殿下密令,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王撼山看到凤翎令,精神一振:“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另外,”陆承渊叫住他,“派人去给韩头儿送个信,告诉他我们的行动。再……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不小心’透露给御史台那几个喜欢咬人的言官。” 王撼山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陆承渊这是要把水搅浑!让那些御史去弹劾萧烈擅自带兵进入皇陵,不管成不成,至少能牵制萧烈一部分精力,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调动大军阻拦他们。 “高!实在是高!”王撼山佩服地竖起大拇指,立刻转身去安排。 陆承渊回到自己的值房,快速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外伤,换上一身干净的千户官服。他看着镜中自己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面容,深吸一口气。 七号仓库是开胃小菜,皇陵才是真正的决战战场!那里不仅有萧烈的高手,有血莲教的妖人,有宫中的内应,更可能存在着比“圣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中的千户玉牌、凤翎令,以及那两枚冰冷的黑色骨片。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拼命了。 半个时辰后,南镇抚司校场。 一百名精心挑选的力士肃然而立,鸦雀无声。这些人都是跟随陆承渊经历过数次恶战的老兵,眼神凶悍,气息精炼。他们配备了最强的军弩,箭囊里插满了特制的、刻有破邪符文的破罡箭。另外还有十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应对邪祟的物品。 王撼山全身披挂,手持铁盾,站在队伍最前方,如同门神。 陆承渊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出发!” 一百余人,如同沉默的洪流,冲出南镇抚司,直奔城外皇陵方向! 马蹄声碎,踏破了神京清晨的宁静,也踏向了未知的凶险。 皇陵位于神京以北的龙首山,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尚未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庄严、肃穆、而又带着隐隐龙威的气息。 然而,当陆承渊带队赶到皇陵外围的警戒线时,却被一队盔明甲亮、人数远超平时的羽林卫拦住了去路。 “站住!皇陵重地,无旨不得入内!”一名羽林卫校尉厉声喝道,眼神警惕地看着陆承渊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队伍。 陆承渊亮出凤翎令和千户腰牌:“本官南镇抚司千户陆承渊,奉长公主殿下密令,巡查皇陵防务,防止奸人作乱!速速让开!” 那校尉看到凤翎令,脸色变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让开,反而强硬道:“陆大人,非是下官阻拦。一个时辰前,已有枢密院萧大人麾下持令进入陵区巡查。上官有令,在其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入内,以免冲撞龙脉地气!还请大人在此等候!” 果然被拦住了!而且用的是“冲撞龙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承渊眼神一冷,知道跟这些奉命行事的羽林卫多说无益。他正要强行闯关,忽然,灵瞳微微一动,察觉到皇陵深处,那龙气最为浓郁的核心区域,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他心悸的空间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打开,或者……被接引而来! 同时,他怀中的那两枚黑色骨片,竟然开始微微发烫,传递出一种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陆承渊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对着身后怒吼:“萧烈勾结邪教,意图破坏龙脉!随我护陵!拦路者,以同党论处,杀无赦!”他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向羽林卫的防线!王撼山等人怒吼着紧随其后!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皇陵深处,龙首山的主峰之上,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道细微的、仿佛连接着未知虚空的漆黑裂缝,在一股诡异力量的支撑下,缓缓撕开! 第84章 强闯皇陵 “拦路者,以同党论处,杀无赦!” 陆承渊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皇陵外围!他根本不给那些羽林卫反应的时间,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向严阵以待的防线!周身煌炎气血轰然爆发,暗红金三色气焰冲天而起,将他映衬得如同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将! “护陵!杀!” 王撼山须发皆张,咆哮着举起铁盾,如同人形坦克般紧跟其后!身后一百南司精锐齐声怒吼,杀气凝聚成云,弩箭上弦的“咔哒”声令人心悸! 那羽林卫校尉脸色瞬间煞白!他接到的命令是阻拦闲杂人等,可没说要跟镇抚司的精锐玩命!尤其是冲在最前面那个,可是刚刚扳倒冯迁、凶名在外的“煌炎金刚”陆承渊! “放……放箭!拦住他们!”校尉声音发颤地下令。 零星几支羽箭稀稀拉拉地射出,但在陆承渊那狂暴的气势和重力领域的干扰下,根本构不成威胁,被他随手挥出的拳风震得粉碎! “滚开!” 陆承渊马速不减,直接撞入了羽林卫的阵型!他甚至没用兵器,双拳左右开弓,包裹着雷火气血的拳头如同两柄重锤,但凡有敢于阻拦的,皆是人仰马翻,筋断骨折! 王撼山更是凶猛,铁盾一顶,就将两名试图结阵的羽林卫连人带枪撞飞出去!他身后的南司力士如同虎入羊群,弩箭精准点射试图反抗者,刀盾手则快速突进,瞬间就将羽林卫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些羽林卫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是镇抚司这些天天刀头舔血的老杀才的对手?再加上陆承渊和王撼山这两个煞星开路,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陆承渊看也不看身后溃散的羽林卫,目光死死锁定皇陵深处,龙首山主峰的方向!那里,天空中的异象愈发明显,原本晴朗的天空以主峰为中心,暗沉如墨,一道细微却令人灵魂战栗的漆黑裂缝,正在缓缓扩大,如同苍穹的一道狰狞伤疤!浓郁的、比他之前在七号仓库感受过的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煞气,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怀中的黑色骨片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传递出更加清晰的渴望与恐惧! “快!去主峰!”陆承渊厉喝一声,一马当先,沿着神道向着龙首山主峰狂奔!王撼山等人紧随其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 越靠近主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草木枯萎,生机断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魂石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路边甚至能看到几具穿着羽林卫服饰或者太监服饰的尸体,死状凄惨,都是被吸干了气血! 显然,萧烈的人进来后,已经清理了原本的守卫! “妈的!这帮畜生!”王撼山看得双目赤红。 终于,众人冲上了龙首山主峰的平台——这里正是历代帝王的安息之地,陵寝所在!也是整个皇陵龙气最为汇聚的核心!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南司力士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平台中央,那座巨大的陵寝享殿前方,被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一个比七号仓库那个庞大十倍、复杂百倍的巨型诡异阵法,正散发着冲天的暗红色光芒!阵法周围,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黑色魂石!数十名穿着血莲教服饰的祭司,正围绕着阵法疯狂舞动,吟唱着亵渎的咒文! 而在阵法的最核心,站着三个人! 左边一人,身穿枢密院高级将领的紫色官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阴鸷,周身气息渊深如海,隐隐有五色气血流转的迹象——肉金刚的厚重、骨修罗的锋锐、筋菩萨的柔韧、血武圣的狂暴、皮魔王的诡异!虽然都未至巅峰,但五种途径的力量在他身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融合,其实力,深不可测! 正是枢密院实权大佬,萧烈! 右边一人,则穿着钦天监监正的深紫色官袍,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但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星光和黑气交织而成的罗盘,正引导着天空中那道漆黑裂缝缓缓扩大!正是被血莲教腐蚀的钦天监监正! 而站在两人中间,主持着整个阵法的,则是一名穿着更加华丽、绣着金边血色莲花的紫袍大主教!他手持一柄镶嵌着黑色晶石的权杖,权杖顶端正对着天空的裂缝,口中发出的咒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牵引着裂缝中渗透出的精纯煞气,注入下方的阵法!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天空中的裂缝也在缓缓扩大!一股远超“圣种”的恐怖意志,正试图跨越某种界限,降临此间! “萧烈!住手!”陆承渊目眦欲裂,暴喝出声! 萧烈缓缓转过头,看向冲上平台的陆承渊等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笑容:“陆承渊?你来得比本官预想的要慢一些。正好,就用你和这些镇抚司精锐的血肉魂魄,作为迎接‘圣尊’降临的最后祭品吧!” 他轻轻一挥手:“杀了他们。” 刹那间,从平台四周的阴影中,涌出数十名身穿黑衣、气息阴冷的杀手,以及更多身穿血莲教服饰的教徒,如同潮水般向陆承渊他们杀来!其中,赫然有之前从七号仓库逃生的那名紫袍大祭司,以及数名气息不弱于他的血莲教高手! 而萧烈、钦天监监正和那名紫袍大主教,则不再理会下方的厮杀,全力维持着阵法,加速那漆黑裂缝的扩张! 决战,瞬间爆发! 南司力士们结阵迎敌,弩箭破空,刀光闪耀!王撼山怒吼着顶在最前,铁盾挥舞,与一名血莲教的肉金刚高手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巨响!陆承渊则被三名紫袍祭司和那名七号仓库逃生的紫袍大祭司团团围住!而天空中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丈许长短,一只由纯粹漆黑煞气构成的、布满诡异鳞片的巨大利爪,正缓缓从裂缝中探出,带着碾碎世界的恐怖威压,抓向下方的大地! 第85章 煌炎叩天门 “结雷火弩阵!覆盖射击!”王撼山嘶哑着喉咙怒吼,顶着对面那名肉金刚高手狂暴的拳头,铁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青石地面寸寸龟裂!他身后的南司力士们训练有素,迅速分成数队,前排刀盾手死死顶住冲击,后排弩手则端起特制的雷火弩,扣动扳机! “咻咻咻——!” 数十支箭簇上缠绕着微弱雷火符文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涌来的血莲教徒和杀手!这些弩箭对付顶尖高手或许不足,但对付这些普通教徒和低级杀手,却效果显着!雷火之力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和四溅的电蛇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高手层出不穷! 那名从七号仓库逃生的紫袍大祭司,怨毒地盯着陆承渊,与其他三名紫袍祭司联手,布下了一个小型的合击阵法!四人气血相连,阴冷污秽的气息如同毒瘴般弥漫开来,化作四条扭曲的、由煞气凝聚的锁链,从不同方向缠向陆承渊的四肢和脖颈!锁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小子!这次看你往哪儿跑!我要将你抽魂炼魄,以泄我心头之恨!”那紫袍大祭司尖声叫道。 陆承渊瞬间陷入重围!前后左右皆是强敌,头顶还有那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和正在探出的恐怖利爪带来的庞大压力! 他感觉体内的煌炎气血在这多重压力下,运转到了极限,甚至隐隐传来刺痛感!那层困扰他许久的、通往叩天门境界的壁垒,在这生死危机的刺激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不能退!必须突破! 陆承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试图闪避那四条煞气锁链,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来得好!” 他咆哮一声,竟任由那四条煞气锁链缠上了自己的双臂和腰身!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和吸噬力量的煞气瞬间侵入体内,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吞噬着他的气血! 剧烈的痛苦让陆承渊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眼神却愈发清明、锐利! “就用你们这些污秽之物,作为我叩开天门的踏脚石吧!” 他疯狂运转《天罡雷火锻体术》和《煞骨淬元诀》!雷火气血在体内如同愤怒的巨龙般咆哮,灼烧、净化着入侵的煞气!而那《煞骨淬元诀》更是被他反向催动,不再引导煞气淬炼己身,而是以自身为熔炉,强行炼化这些外来的精纯煞气! 同时,他引动了怀中千户玉牌内磅礴的王朝气运,以及那一直沉寂的两枚黑色骨片中蕴含的古老煞气本源! 至阳至刚的煌炎雷火!精纯古老的天外煞气!浩瀚堂皇的王朝气运!三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在他体内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强行挤压、碰撞、融合! “啊啊啊啊——!” 陆承渊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周身毛孔中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那四名紫袍祭司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感觉到自己注入锁链的煞气,正在被对方以一种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吞噬、炼化! “他在干什么?!” “快!加大力量!绞杀他!” 四人拼命催动煞气,锁链骤然收紧,勒得陆承渊骨骼嘎吱作响! 然而,就在这极限的压力下,陆承渊体内那三种力量的碰撞达到了顶点! “轰——!!!” 仿佛混沌初开,宇宙爆炸!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带着煌煌天威与不朽意味的全新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那层坚固的壁垒,贯通了他全身的经脉,直达天灵!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高达三丈的暗红金三色交织、核心一点永恒淡金的煌炎金刚虚影,自陆承渊身后轰然显化!虚影宝相庄严,周身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煌炎,散发着万劫不磨、镇压诸邪的恐怖气息! 叩天门!成! 在这一刻,陆承渊正式踏入了叩天门境界!他的气血本质发生了蜕变,化作了更加强大的煌炎真元!精神力也随之暴涨,灵瞳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洞察入微! 那四条缠绕在他身上的煞气锁链,在煌炎真元的冲击下,如同冰雪遇阳,瞬间寸寸断裂、消融! “噗!” “呃啊!” 四名紫袍祭司如遭雷击,齐齐喷出鲜血,阵法反噬之下,气息瞬间萎靡! 陆承渊缓缓抬起头,眼中仿佛有雷火与金芒在燃烧。他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远超从前的强大力量,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四名惊骇欲绝的紫袍祭司,最后定格在天空那已经探出半只利爪的恐怖存在,以及阵法核心的萧烈三人身上。 “现在,该我了。” 陆承渊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他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名刚从七号仓库逃生的紫袍大祭司面前,在其惊恐的目光中,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没有花哨的光芒,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和速度!空间仿佛都被这一拳压缩!“嘭!”紫袍大祭司的护体煞气如同纸糊般破碎,整个人被打得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雾!一拳秒杀! 萧烈终于色变,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了气息已然不同的陆承渊:“叩天门?!你竟然……” 第86章 金刚怒目 紫袍大祭司被一拳打爆,血雾弥漫!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瞬间震撼了整个战场!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南司力士的血莲教徒和杀手们,攻势都不由得一滞,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那可是一位叩天门境界的紫袍大祭司啊!竟然被刚刚突破的陆承渊,像拍苍蝇一样随手打死了?! 王撼山和南司力士们则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陆头儿威武!” “杀光这帮杂碎!” 陆承渊立于血雾之中,周身煌炎真元流转,三丈高的煌炎金刚虚影凝实如同神只降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另外三名吓得魂飞魄散的紫袍祭司。 那三名紫袍祭司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战,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跑。 “逃得了吗?” 陆承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指如刀,隔空向着三人逃窜的方向,轻轻一划! “嗤——!” 三道凝练如金色丝线、边缘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煌炎真元,如同穿越了空间,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那三名紫袍祭司,从他们后心一穿而过! “噗嗤!” 三人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们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前后透亮的焦黑孔洞,随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扑倒在地,气息全无。 弹指之间,再斩三名叩天门! 这一刻的陆承渊,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的叩天门初期!煌炎途径的霸道,在他身上初露峥嵘! 解决了最强的几个紫袍祭司,陆承渊目光如电,直接锁定阵法核心的萧烈! “萧烈!你的死期到了!” 他脚下一跺,地面炸开,身形如同撕裂虚空的金色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扑萧烈!煌炎金刚虚影随之而动,巨大的拳头燃烧着暗红金的火焰,如同陨星天降,轰向萧烈! “狂妄!” 萧烈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陆承渊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临阵突破,而且实力暴涨到如此地步!但他身为枢密院大佬,五途同修的怪物,岂会畏惧? 面对陆承渊这霸道绝伦的一拳,萧烈不闪不避,眼中五色光华流转,右手握拳,其上肌肉瞬间虬结鼓胀,泛起古铜光泽(肉金刚),皮肤表面却又有细微剑气流转(骨修罗),整条手臂仿佛没有骨头般可以任意扭曲发力(筋菩萨),气血在瞬间压缩爆发(血武圣),更有一层无形的、扭曲光线的力场覆盖其上(皮魔王)! 五途合一·混元击! 他一拳迎向陆承渊的煌炎金刚拳! “咚——!!!!!” 两只拳头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仿佛两颗流星对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离得近的几名血莲教徒和杀手,直接被这冲击波震成了血雾!连王撼山等人都被逼得连连后退,骇然望去! 拳锋交汇处,空间都仿佛扭曲了!暗红金色的煌炎真元与五色流转的混元气劲疯狂互相侵蚀、湮灭! 陆承渊只觉一股诡异、磅礴、兼具五种不同特性的巨力顺着拳头涌来,震得他气血翻腾,煌炎金刚虚影都剧烈晃动了一下,向后滑行了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而萧烈,同样不好受!他感觉自己的混元气劲,在对方那至阳至刚、带着煌煌正气和灼热属性的煌炎真元面前,竟然被隐隐克制!尤其是其中那一丝淡金色的流光,更是让他五途融合的气血都感到一阵不适的凝滞!他也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地面碎裂! 平分秋色?! 萧烈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五途同修,虽未至各自巅峰,但凭借其诡异和磅礴,足以碾压同阶!这陆承渊不过刚刚突破叩天门,竟然能硬接他全力一击而不败?!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途径?! “你的力量……竟然能克制我的五途元气?!”萧烈死死盯着陆承渊,仿佛要将他看穿。 陆承渊压下翻腾的气血,感受着煌炎真元对对方那混杂力量的净化与压制效果,心中明悟更深。这煌炎途径,似乎天生就对各种阴邪、混乱、污秽的力量有着极强的克制!萧烈那看似完美的五途融合,在煌炎面前,反而露出了破绽! “邪魔外道,自然会被煌煌天威所克!”陆承渊声音冰冷,再次踏步上前,煌炎金刚虚影随之而动,气势更盛!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异变达到了顶点! 那漆黑的裂缝在紫袍大主教和钦天监监正的全力维持下,终于扩大到了足以容纳那恐怖存在通过的规模!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充斥着无尽怨毒与饥饿的咆哮,从裂缝之后传来!那只布满鳞片的巨大利爪猛地完全探出,随即,一颗更加庞大、如同山岳般的、只有一只充斥着整个眼眶的漆黑眼眸的恐怖头颅,硬生生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煞魔投影!降临! 尽管并非本体,只是隔着无尽虚空投射过来的一道力量投影,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整个龙首山平台的所有人(除了陆承渊和萧烈)都如同被冻结,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那巨大的煞魔之眼,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感情,缓缓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了身上散发着让它极度厌恶又渴望的煌炎气息的陆承渊身上! “煌……天……死!!!” 煞魔投影发出模糊而充满极致恶意的咆哮,那只巨大的利爪,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天罚般,朝着陆承渊当头抓下!与此同时,萧烈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竟不再理会陆承渊,而是猛地扑向一旁维持阵法的钦天监监正,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其后心:“监正大人,借你性命与毕生修为一用,助我彻底打开通道,迎接圣尊本体降临!” 第87章 煞魔投影 煞魔投影那巨大的利爪,仿佛遮蔽了天日,带着纯粹的、冰冷的、碾碎一切的毁灭意志,朝着陆承渊当头抓下!爪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陆承渊周身的煌炎真元都剧烈波动起来,脚下的青石地面更是寸寸碎裂、下陷! 这不是力量的比拼,而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即便只是一道投影,也远非寻常叩天门能够抗衡! “吼——!” 陆承渊身后的煌炎金刚虚影发出了无声的咆哮,三丈法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暗红金三色真元疯狂燃烧,试图抵挡这灭顶之灾!他双拳齐出,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轰向那抓来的巨爪! “轰——!!!” 如同蝼蚁撼树! 煌炎真元与那纯粹的漆黑煞气碰撞的瞬间,陆承渊只觉得自己的意志、气血、甚至灵魂,都仿佛要被那无尽的冰冷和死寂彻底冻结、湮灭!他打出的拳罡如同泥牛入海,仅仅让那巨爪下落的速度减缓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噗——!” 陆承渊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煌炎金刚虚影瞬间黯淡、溃散,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狠狠倒飞出去,撞塌了后方陵寝享殿的一角,被埋在了废墟之中,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陆头儿!!” 王撼山等人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更多的血莲教徒和杀手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而另一边,萧烈的动作更是狠辣果决! 他趁着煞魔投影攻击陆承渊、紫袍大主教和钦天监监正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钦天监监正身后!五指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骨修罗)和侵蚀一切的阴毒(皮魔王),狠狠抓向了监正毫无防备的后心! “监正大人,借你性命与毕生修为一用!” 钦天监监正正全力维持星光罗盘,引导空间裂缝,哪里料到盟友会突然对自己下此毒手!他只觉得后心一凉,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随即感觉自身的修为、气血、甚至灵魂,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萧烈的手掌疯狂吞噬! “萧……萧烈……你……”监正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怨毒。 萧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酷和算计:“能成为接引圣尊本体的祭品,是你的荣幸。” 他吞噬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之间,钦天监监正那原本就枯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作了一具披着官服的干尸,无声地倒在地上。而他手中那星光与黑气交织的罗盘,也“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失去了罗盘的引导,天空中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剧烈地波动起来,变得极其不稳定!那刚刚探出头颅的煞魔投影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似乎对通道的动荡极为不满! “萧烈!你干什么?!”紫袍大主教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他没想到萧烈竟然如此疯狂,连自己人都杀! 萧烈吞噬了监正的力量,周身气息瞬间暴涨了一截,五色气血更加充盈澎湃!他看也不看紫袍大主教,目光死死盯着那不稳定的空间裂缝,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不够!还不够!仅凭这些,只能让投影短暂降临,无法支撑圣尊本体跨界!需要……更强大的祭品!”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被埋在废墟中、气息微弱的陆承渊,以及正在苦战的那些南司力士! “用这个身负煌天余孽气息的小子,和他手下这些精锐的血肉魂魄,足以彻底稳固通道,恭迎圣尊真身降临此界!” 他身形一动,就要扑向陆承渊所在的废墟! 然而,就在此时—— “萧烈!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老子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由远及近,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平台!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以远超寻常叩天门的速度,悍然冲上了龙首山峰顶!人未至,一股灼热、爆烈、带着尸山血海般惨烈煞气的拳罡,已经如同怒海狂涛,轰向了正要行动的萧烈! 韩厉!他终于赶到了! 而且,此刻的韩厉,气息远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狂暴!他周身雷火气血不再是简单的赤红,而是隐隐透出一丝暗沉的血色,仿佛经历了某种极致的蜕变与燃烧!他的左臂软软垂下,显然旧伤未愈,甚至可能更加严重,但他的右拳,却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力量! 他竟是燃烧了部分本源气血,强行提升实力,不顾一切地赶来! “韩厉?!你竟敢燃烧气血?!”萧烈脸色一变,不得不放弃攻击陆承渊,回身一拳,五色混元气劲迎向韩厉那搏命的一击!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次,萧烈竟被韩厉那含怒而来的搏命一拳,震得踉跄后退了数步,脸上闪过一丝潮红!他吞噬监正提升的力量,竟然在搏命的韩厉面前,没能占到太多便宜! “妈的!老子不但敢燃烧气血,还敢宰了你这个勾结邪魔、祸乱朝纲的狗杂种!”韩厉状若疯虎,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再次扑向萧烈,拳脚如同狂风暴雨,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必须缠住萧烈,给陆承渊和弟兄们争取时间! 而被埋在废墟下的陆承渊,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煞魔投影那一爪,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更有一股冰冷的煞魔意志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的识海,不断侵蚀着他的意识,低语着诱惑与毁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时,怀中的千户玉牌再次散发出温润的光芒,磅礴的王朝气运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灵台清明。而那两枚黑色骨片,则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同类气息,仿佛在呼应着外界的煞魔投影,又似乎在……畏惧? 畏惧? 陆承渊猛地抓住这一丝灵感!这骨片是死物,是远古煞魔留下的残骸,它们畏惧的,不是投影的力量,而是……那投影中蕴含的、属于“活着”的煞魔的吞噬本能!它们怕被同源却更强大的存在,当成养料吞噬掉! 而自己的煌炎气血,尤其是那丝淡金流光,似乎对这种煞魔力量有着天然的克制和……净化效果?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陆承渊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诞生! 陆承渊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他非但没有试图驱散盘踞在识海的煞魔意志,反而主动运转《煞骨淬元诀》,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主动引导那冰冷的煞魔意志和外界弥漫的精纯煞气,疯狂涌入自己体内!他要以身为战场,以煌炎为熔炉,强行炼化这煞魔之力!同时,他对着正在与萧烈死战的韩厉,以及苦苦支撑的王撼山等人,发出了嘶哑的咆哮:“帮我……挡住……十息!” 第88章 熔炉炼魔 “帮我……挡住……十息!” 陆承渊那嘶哑却带着决绝的咆哮,如同垂死野兽的呐喊,传入了激战中的韩厉和王撼山耳中。 韩厉一拳逼退萧烈,赤红的眼睛瞥了一眼从废墟中挣扎坐起、周身却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色煞气的陆承渊,虽然不明白这小子要干什么,但他对陆承渊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妈的!老子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十息就十息!”韩厉咆哮着,攻势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死死缠住脸色惊疑不定的萧烈,“王撼山!带人结圆阵!死也要顶住十息!” “弟兄们!结阵!护住陆头儿!”王撼山嘶吼着,带着残存的南司力士,迅速收缩,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陆承渊护在中心,用身体和盾牌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抵挡着周围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血莲教徒和杀手的攻击! 而此刻的陆承渊,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危险之中! 他主动引煞入体,盘踞在识海的煞魔意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外界的精纯煞气更是如同冰冷的毒液,疯狂涌入他的经脉,与煌炎真元激烈冲突,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冻结!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不规则的黑色纹路,双眼时而赤红,时而漆黑,气息在煌炎的灼热与煞魔的死寂之间剧烈波动,整个人如同在走钢丝,随时可能彻底失控,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直接爆体而亡! “守住心神!炼化它!” 陆承渊凭借千户气运护住的一点灵台清明,疯狂运转《观想炼神术》守住识海,同时将《天罡雷火锻体术》和《煞骨淬元诀》催动到极致! 他以煌炎真元为火! 以自身经脉为炉! 以侵入的煞魔意志和煞气为材! 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凶险万分的熔炉炼魔! “嗤嗤嗤——!” 体内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侵蚀与灼烧声!煌炎真元霸道地灼烧、净化着煞气,但那煞魔意志极其顽固,冰冷的死寂之意不断反扑,试图冻结他的气血,污染他的真元!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漫长的过程,但他只有十息时间! 一息!两息!三息! 外围的防御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力士倒下,王撼山浑身是血,铁盾上布满了裂痕,依旧死战不退! 韩厉与萧烈的战斗更是惨烈,他燃烧气血强行提升的实力开始衰退,左臂的伤势让他动作变形,被萧烈找到机会,一道阴毒的指风洞穿了他的肩胛,鲜血淋漓! “韩厉!你撑不住了!乖乖成为祭品吧!”萧烈狞笑着,攻势更急。 七息!八息!九息! 陆承渊体表的黑色纹路与暗红金光芒疯狂交织、对抗,他的七窍都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气息紊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 就在第十息即将到来的瞬间—— 陆承渊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赤金,燃烧着煌煌雷火! 右眼漆黑,深藏着无尽死寂!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清明! “煌炎……净世!” 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 轰——!!! 他体内那互相冲突、达到临界点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达成了暂时的平衡与融合!一股全新的、既带着煌炎灼热正大、又蕴含着煞魔冰冷死寂、更有一丝淡金不朽意蕴的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自他丹田气海之中诞生,瞬间流遍全身! 他体表的黑色纹路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沉色泽,皮肤下隐隐有暗红金三色流光与黑色煞气交织流转! 他成功了吗? 不!他并没有完全炼化煞魔之力,那太过庞大。他只是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暂时“驯服”了侵入体内的这部分力量,将它们与自己的煌炎真元强行融合,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却威力莫测的混沌真元! 虽然只是暂时的,且后患无穷,但此刻,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煌煌炽烈,反而变得深沉、内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感!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混沌火山!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天空中那因为通道不稳而躁动不安、再次将冰冷目光投来的煞魔投影,又看了看脸色骤变的萧烈和紫袍大主教。 “十息已到。”陆承渊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回响,仿佛有两种声音重叠,“现在,该清算一下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无声地湮灭出一个浅坑,身影瞬间模糊! 陆承渊的目标,并非煞魔投影,也非萧烈,而是那个正在拼命维持阵法、试图重新稳定空间裂缝的紫袍大主教!他如同穿越了空间,直接出现在紫袍大主教面前,在那大主教惊恐的目光中,伸出了覆盖着灰蒙蒙混沌气流的手掌,轻轻按向了其额头。“先从……拔掉你这颗钉子开始。” 第89章 弑魔! 陆承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那并非纯粹的身法速度,而是一种介乎于虚实之间的诡异移动方式,仿佛他周身那灰蒙蒙的混沌真元,短暂地扭曲了周围的空间规则! 紫袍大主教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刚刚还气息奄奄、几乎入魔的小子,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覆盖着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灰蒙蒙气流的手掌,轻飘飘地按向自己的额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噗”声。 陆承渊的手掌按在了紫袍大主教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紫袍大主教脸上的惊恐瞬间僵住,他周澎湃的阴冷气血、他与阵法之间的联系、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力量,在接触到那灰蒙蒙气流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消融! 那混沌真元,仿佛蕴含着煌炎的净化、煞魔的死寂以及一种更高层面的湮灭特性! “不……可……能……”紫袍大主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他手中的权杖“当啷”落地,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气息全无。 一击!秒杀紫袍大主教! 这位血莲教在皇陵之局的最高主持者,甚至连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就被陆承渊这诡异而恐怖的一掌,直接抹杀了生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正在疯狂进攻的血莲教徒,还是死死防守的南司力士,甚至是激战中的韩厉和萧烈,都被这突如其来、堪称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那可是紫袍大主教!叩天门后期甚至巅峰的存在!竟然……就这么死了?! 萧烈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陆承渊此刻的状态和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灰蒙蒙的气流,让他都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混账!”萧烈又惊又怒,想要摆脱韩厉去阻止陆承渊,但韩厉岂会让他如愿?虽然重伤,却依旧如同疯狗般死死咬住他! 而天空中的煞魔投影,在紫袍大主教死亡的瞬间,发出了更加狂暴和愤怒的咆哮!维持通道的核心人物陨落,本就因为罗盘碎裂而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此刻开始剧烈地扭曲、收缩!那巨大的煞魔之眼死死盯住了陆承渊,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它似乎也从那灰蒙蒙的气流中,感受到了一种能够威胁到它本源的力量! “吼——!” 煞魔投影不再理会下方蝼蚁般的厮杀,它将所有的怒火和力量,都集中了起来!那只巨大的利爪再次抬起,这一次,不再是抓向陆承渊,而是猛地拍向了下方那个巨大的、正在崩溃的阵法核心! 它要引爆阵法中残余的所有魂石能量和煞气,制造一场毁灭性的爆炸,将整个龙首山,连同那个威胁到它的蝼蚁,一起彻底湮灭!即便因此会让它的投影提前消散,也在所不惜! “不好!它要引爆阵法!”韩厉脸色剧变,嘶声吼道。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正在阵法核心急速凝聚、压缩!一旦爆发,在场无人能够生还! “妈的!跟它拼了!”王撼山目眦欲裂,就要带着残存的弟兄冲向阵法核心,试图用身体去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承渊动了! 他抬头看着那拍向阵法核心的巨爪,以及天空中那双充满毁灭意味的煞魔之眼,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这种不稳定状态,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煞魔投影这搏命一击。 但是,他有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直接的办法! 他没有去阻挡那只巨爪,也没有攻击煞魔投影,而是将体内那刚刚融合、极不稳定的混沌真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压缩、凝聚于右手的食指指尖! 所有的力量!煌炎的炽热!煞魔的死寂!气运的磅礴!淡金的不朽!以及他那不屈的意志! 尽数归于一点!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极致的灰暗! 然后,他对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冰冷的煞魔之眼,隔空,轻轻一指点出! “弑……魔!”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仿佛规则被强行抹除的诡异寂静! 那一点极致的灰暗,脱离了陆承渊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穿越了空间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直接出现在了煞魔投影那巨大的眼球之前! 煞魔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它想要闭合眼睛,想要躲闪,但那一点灰暗仿佛锁定了它的本源,无视了任何防御! “噗——!” 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牛油。 那一点灰暗,轻而易举地没入了煞魔之眼那纯粹的黑暗之中!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下一秒,煞魔投影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扭曲的尖啸!那巨大的眼球从内部开始,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布满了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灰暗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射出来!紧接着,整个投影开始从内部崩解、溃散!连同那只即将拍中阵法的巨爪,也一同化作漫天飘散的黑色光点!而陆承渊在点出那一指后,周身混沌真元瞬间溃散,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漆黑血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仿佛看到一只熟悉的黑色乌鸦,叼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佩,如同穿越虚空般,落在了他的胸口…… 第90章 惨胜 煞魔投影的凄厉尖啸,如同万鬼同哭,响彻整个龙首山,甚至传遍了神京夜空!那庞大的、由纯粹煞气凝聚的形体,从那只被灰暗光芒侵蚀的巨眼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色光点,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黑雪。 空间裂缝失去了支撑,剧烈扭曲了几下,不甘地缓缓闭合,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仿佛刚才那灭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龙首山平台上的惨烈,却证明这一切真实发生。 随着紫袍大主教毙命、煞魔投影溃散、阵法核心被毁,剩下的血莲教徒和杀手们,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士气瞬间崩溃。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一击弑魔后倒地不起的陆承渊,又看看状若疯虎的韩厉和重新燃起斗志的南司力士,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杀!一个不留!”王撼山浑身浴血,铁盾早已破碎,手中钢刀都砍出了缺口,他红着眼睛,带着残余的弟兄就要追杀。 “穷寇莫追!先救人!”韩厉嘶哑着嗓子吼道,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燃烧气血的后遗症开始反噬,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几步冲到陆承渊身边。 陆承渊躺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七窍都有黑血渗出,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他体内原本蓬勃的煌炎气血几乎感应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死寂、却又带着一丝顽强生机的诡异气息。 “小子!撑住!听到没有!”韩厉用没受伤的右手扶起陆承渊,触手一片冰凉,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颗保命丹药,也不管对不对症,一股脑塞进陆承渊嘴里,运起残存的气血帮他化开药力。 王撼山也跑了过来,看着陆承渊的模样,虎目含泪:“陆头儿……他……” “死不了!”韩厉咬牙道,但心里也没底。陆承渊刚才那种状态明显是强行融合了极端冲突的力量,身体和经脉不知道被摧残成什么样了,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天意。 就在这时,韩厉忽然注意到,陆承渊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润洁白、雕刻着云纹的玉佩。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如同水波般渗入陆承渊体内,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血管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丝,混乱的气息也似乎被梳理了一点点。 “这是……”韩厉一愣,随即想起之前陆承渊昏迷前隐约看到的那只乌鸦。“乌鸦组织送来的?” 虽然不明所以,但这玉佩显然是在帮陆承渊稳定伤势。韩厉稍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摆正。 “韩头儿!萧烈那老狗不见了!”一名南司力士跑来禀报,声音带着愤恨。 韩厉猛地抬头,果然,刚才还在与他缠斗的萧烈,趁着他查看陆承渊伤势、众人注意力转移的功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只留下几滩属于萧烈的血迹和一些破碎的衣角。 “妈的!跑得倒快!”韩厉啐了一口血沫,他知道萧烈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以对方的实力和势力,想逃肯定是拦不住的。这次虽然重创了萧烈和血莲教,但没能留下这个最大的祸首,后患无穷。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把这里的情况,立刻飞鸽传书报给长公主殿下和洛指挥使!”韩厉迅速下令,虽然疲惫欲死,但大局未稳,他必须撑住。 南司力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收敛战死弟兄的遗体,救治伤者,清理战场。此战,南司出动的百名精锐,战死近半,余者人人带伤,可谓惨胜。王撼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依旧坚持着指挥。 韩厉守在陆承渊身边,一边调息,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皇陵羽林卫在之前的混乱中死伤惨重,剩下的也被吓破了胆,暂时不敢过来。但谁也不知道,萧烈会不会去而复返,或者血莲教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龙首山那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平台时,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一队打着长公主旗号、由内卫和南镇抚司后续增援组成的混合队伍,终于赶到了。 看着眼前的惨状,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肃然起敬。 韩厉看到带队的是长公主身边一位信任的内卫统领,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被身旁的力士连忙扶住。 当韩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南镇抚司的医馆里。他挣扎着起身,第一句话就是:“陆承渊呢?!”守在一旁的王撼山连忙按住他,脸色却异常沉重:“韩头儿,陆头儿被长公主殿下接走了,说是要请宫里最好的御医和供奉诊治。但是……御医说,陆头儿体内力量冲突太过严重,经脉脏腑受损极重,根基……可能毁了,就算能醒过来,修为也……怕是保不住了。” 第91章 乌鸦与玉佩 陆承渊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之中。 冰冷,死寂,意识如同破碎的浮冰,在黑暗中随波逐流。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煞魔那冰冷的巨眼、紫袍大主教惊恐的脸、萧烈阴鸷的目光、韩厉浴血奋战的身影、王撼山和弟兄们拼死守护的圆阵…… 还有,最后那一刻,指尖那一点仿佛能湮灭一切的灰暗,以及胸口突然传来的一丝温暖…… 疼痛,无处不在的疼痛,如同千万把钝刀在切割着他的身体和灵魂。那是强行融合冲突力量、过度透支本源带来的反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气海如同漏气的皮囊,原本充盈澎湃的煌炎真元,如今只剩下一丝丝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星。 我……要死了吗? 不……还不能死…… 李二还在等着他,王撼山和活下来的弟兄们还在等着他,韩头儿……还有长公主殿下交代的任务……血莲教的阴谋还未彻底粉碎,萧烈还在逍遥法外…… 还有……体内那丝微弱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淡金色流光,仿佛在提醒着他,他的路,还没走完……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一丝清凉柔和的气息,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缓缓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 这气息很奇特,带着一种中正平和、滋养万物的意蕴,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力量都不同。它不霸道,不炽热,不阴冷,只是温柔地、坚定地浸润着他受损的经脉,抚慰着他混乱的气血,甚至……试图梳理、调和那盘踞在他体内的、来自煞魔的冰冷死寂之力与残存的煌炎之力。 是那枚玉佩! 陆承渊模糊地意识到了这气息的来源。是那只神秘的乌鸦送来的玉佩! 这乌鸦组织,到底想干什么?示警,赠药(玉佩),他们似乎在暗中帮助自己,却又始终不露面,行事诡秘。 随着玉佩气息的不断滋养,陆承渊破碎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聚拢,对外界的感知也渐渐恢复。 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心宁神的药香。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他试图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钧。 他尝试运转《观想炼神术》,凝聚精神。识海中依旧残留着与煞魔意志对抗后的刺痛和混乱,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在精神力的内视下,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可谓一片狼藉。 经脉多处断裂、堵塞,许多地方甚至被煞气侵蚀得变了颜色,如同被污染的河道。丹田气海黯淡无光,原本如同熔炉般的气海,此刻只剩下中心一点微弱的、暗红金三色与灰黑色交织的、极不稳定的气旋在缓缓旋转,仿佛随时会散去。骨骼和脏腑上也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和黑色的斑点。 伤势之重,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而那枚白色的玉佩,正贴在他的心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种清凉柔和的气息,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修补、滋养着他破损的根基。这玉佩的力量似乎格外精纯和高级,连那难缠的煞气侵蚀,都能被其缓缓化解、中和。 “这是……‘温灵暖玉’?而且是最顶级的……”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惊讶的声音隐约传入陆承渊的耳中,“此玉有温养经脉、调和气血、安抚神魂之奇效,更难得的是,其性中正平和,能与绝大多数力量兼容,对梳理这种冲突性内伤有奇效!这东西……可是稀世珍宝啊!长公主殿下从何处得来?” 另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女声响起,正是长公主赵灵溪:“一位……故人所赠。孙供奉,依你看,陆千户的伤势,究竟如何?修为……可还能恢复?” 那苍老的声音(孙供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难,难如登天啊。他此次受伤,不仅仅是外力所致,更是强行融合了两种极端冲突、性质相反的力量,导致本源受损,根基动摇。若非这枚温灵暖玉及时护住心脉,不断滋养,恐怕早就……即便如此,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洪水冲垮后又经历地裂的堤坝,修补起来极其困难。就算能醒来,修为也十不存一,而且……很可能终身无法再进一步,甚至随时有修为尽废、沦为凡人的风险。”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承渊的心,也随之一沉。终身无法再进一步?修为尽废? 不!他绝不甘心! 煌炎之道,刚刚叩开天门,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怎能就此止步? 似乎是感应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心口的温灵暖玉散发出的光芒微微明亮了一丝,而他丹田气海中心那一点不稳定的气旋,也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动力,微微加速旋转起来,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融合了煌炎、煞气、气运以及那淡金光点的全新力量,被缓缓提炼出来,开始主动沿着《天罡雷火锻体术》和《煞骨淬元诀》融合后的路线,极其缓慢、艰难地运转起来! 虽然每运转一丝,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陆承渊却感到一阵振奋! 他的身体,没有放弃!他的功法,还在自发地尝试修复和适应! 这条路,或许艰难,但并非绝路! “咦?”孙供奉似乎察觉到了陆承渊体内那极其微弱的力量波动,惊疑一声,“他的气血……似乎在自行运转?虽然微弱混乱,但……确有一丝生机在萌发!此子的意志和根基之扎实,实属老夫生平仅见!或许……真有奇迹也未可知。” 赵灵溪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和坚定:“那就请孙供奉和太医院诸位,竭尽全力医治!需要什么药材、资源,尽管开口!此子,乃我大炎栋梁,绝不能就此倒下!” “老朽定当尽力!” 听着外面的对话,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陆承渊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拳头(虽然手指只能轻微颤动)。 他不能死,更不能废! 萧烈未除,血莲教未灭,乌鸦组织的谜团未解,体内的煞魔之力也未完全解决…… 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就在陆承渊凭借顽强意志引导体内微弱力量艰难修复时,他怀中的千户玉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带着急促警示意味的温热感!与此同时,远在南镇抚司养伤的韩厉,也接到了一份来自北境前线、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密报,只看了一眼,韩厉就脸色大变,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也顾不得,嘶声道:“快!备马!我要立刻去见陆承渊和长公主!北境出大事了!蛮族主力异动,边关数个重镇同时遇袭,而且……袭击者中,出现了身穿血莲教紫袍的身影!还有情报显示,萧烈……可能逃往北境了!” 第92章 余波与封赏 陆承渊最终还是没能立刻醒来。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破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需要极其精心的养护和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在温灵暖玉和皇室供奉、御医们的全力救治下,他的性命保住了,气息也一天天趋于稳定,但意识依旧沉浸在深层次的修复与调和之中,对外界的刺激反应微弱。 长公主赵灵溪将他安置在宫中一处僻静安全的殿宇,派了最可靠的内卫和宫女日夜照料。关于他的伤势情况,被严格封锁,外界只知道陆千户在皇陵之战中身受重伤,正在闭关疗伤,具体情况无人知晓。 而皇陵之战的余波,却在神京城乃至整个大炎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具体的战斗细节被有意淡化(尤其是煞魔投影和陆承渊最后弑魔的诡异手段),但萧烈勾结血莲教、意图破坏皇陵龙脉、接引邪魔的罪行,却是铁证如山!加上之前冯迁的倒台,长公主一系在朝中的声望和势力如日中天。 皇帝虽然依旧沉迷丹道,但在长公主和部分忠直老臣的力谏下,还是下旨:全国通缉萧烈及其党羽!彻查与萧烈、血莲教有牵连的官员、将领!枢密院迎来了一场不亚于镇抚司的大清洗! 同时,对于在皇陵之战中护国有功的人员,封赏也很快下达。 韩厉因指挥若定、浴血奋战,重创萧烈(官方说法),功勋卓着,晋升为南镇抚司指挥同知,正式成为镇抚司巨头之一,总领南司事务,赏赐丰厚。 王撼山临危不惧,率众死战,掩护主官,擢升为南镇抚司千户,接替了陆承渊的部分职权,独领一军,赏赐宅邸、金银。 李二虽然重伤未愈,但其冒险侦查、发现隆昌号与血莲教勾结的关键线索,功不可没,晋升为南镇抚司副千户,同样厚赏。 其余参战力士,皆有封赏,抚恤从优。南镇抚司上下,与有荣焉,士气高昂。 然而,在所有封赏中,关于陆承渊的部分,却显得有些微妙。 旨意中褒奖了陆承渊“忠勇果毅,洞察奸邪,于皇陵护国有功”,赐爵“忠武伯”,世袭罔替,赏金帛田宅无数。但却没有明确的职务晋升,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待其伤愈,另行重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朝廷对陆承渊伤势的担忧。爵位是荣誉,是保障,但实权职位,必须留给能正常履职的人。陆承渊能否恢复,恢复后还有几分实力,都是未知数。 “妈的!这帮家伙!”依旧在养伤的韩厉听到旨意后,气得差点把药碗摔了,“要不是承渊那小子拼死毁了阵法,干掉了紫袍大主教,惊走了萧烈,现在神京城还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就给个空头爵位?‘另行重用’?等个屁!等他们想起重用,黄花菜都凉了!” 王撼山和李二(被搀扶着)也是愤愤不平,但他们更关心的是陆承渊的安危。 “韩大人,陆头儿……他到底怎么样了?”王撼山红着眼睛问。 韩厉沉默了一下,挥退了左右,低声道:“长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命是保住了,但伤得太重,根基受损,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之后还能不能恢复修为……都说不准。现在全靠着宫里御医和一枚奇特的玉佩吊着。” 王撼山和李二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韩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小子命硬得很,多少次必死之局都闯过来了,老子不信他这次就栽了!你们给我把队伍带好,把本事练好!等他回来,咱们还有硬仗要打!”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来报:“大人,北境紧急军情送到!” 韩厉脸色一肃:“呈上来!” 他快速浏览着密报,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果然!萧烈这王八蛋投奔蛮族了!还有血莲教的杂碎也在北境现身!边关告急!” 他看向王撼山和李二:“你们也看看吧。北境一旦有失,蛮族铁蹄南下,生灵涂炭!朝廷必须尽快派兵增援!” 王撼山和李二看完密报,也是怒火中烧。蛮族本就凶悍,如今加上萧烈这个熟知大炎内情的叛徒和诡异狠毒的血莲教,北境的压力可想而知。 “韩头儿,咱们南司……”王撼山试探着问。镇抚司主要负责对内,但国难当头,也可能被抽调。 “咱们?”韩厉冷笑一声,“老子刚升了指挥同知,屁股还没坐热,朝里那帮老狐狸肯定不想让老子再掌兵权出去立功。不过,北境那边,少不了咱们镇抚司的人去肃清内奸、协调情报!王撼山,李二,你们给我抓紧时间恢复,整顿人马,随时待命!” “是!” 两人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韩厉独自坐在房中,看着北境的军报,又想到昏迷不醒的陆承渊,心中思绪万千。 萧烈北逃,与蛮族、血莲教勾结,边关战事将起。朝中虽然长公主势力大涨,但反对派依旧存在,皇帝昏聩,国势依旧艰难。 而陆承渊,这个他最为看好的年轻人,却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小子,你可一定要给老子挺过来啊……”韩厉喃喃自语,“这世道,没你这样的狠人撑着,老子心里都没底……” 就在韩厉为北境局势和陆承渊伤势忧心忡忡时,宫中那座僻静的殿宇内,一直昏迷的陆承渊,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心口的温灵暖玉,光芒似乎也随之闪烁了一瞬。而在他的识海深处,那片逐渐被玉佩力量抚平的黑暗之中,一点极其微弱的、融合了煌炎、煞气、气运与淡金光点的全新力量星火,正在缓缓凝聚、壮大。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沧桑低语,如同幻觉般,在他意识边缘响起:“天煞……煌天……混沌初开……劫起……” 第93章 混沌初开 那沧桑的低语,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回响,在陆承渊意识的最深处萦绕,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神秘。 “天煞……煌天……混沌初开……劫起……” 随着这低语的响起,陆承渊识海中那点微弱却顽强的新生力量星火,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古老的韵律,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缓缓旋转、膨胀。旋转中,原本泾渭分明、互相冲突的煌炎炽热、煞魔死寂、气运磅礴与淡金不朽四种力量,竟开始出现一丝丝奇异的交融。 不是强行压制,也不是简单混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回归本源的融合! 煌炎的炽热,化作了开辟的“阳”; 煞魔的死寂,化作了归墟的“阴”; 王朝气运的磅礴,提供了支撑的“基”; 而那淡金的不朽,则成为了统御的“源”! 四种力量,在这玄奥的旋转与低语的引导下,逐渐褪去了各自原本鲜明的特性,开始返璞归真,化作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包容、也更加莫测的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这与他之前在生死关头强行融合出的不稳定混沌真元截然不同,更加精纯,更加稳定,也更加……深邃! 这混沌气流不再带来痛苦和撕裂感,反而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过他千疮百孔的经脉,所过之处,那些断裂、堵塞、被侵蚀变色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开始焕发出微弱的生机。虽然修复的速度极其缓慢,但却无比坚定,且不留隐患。 同时,心口那枚温灵暖玉散发的清凉柔和气息,仿佛找到了最好的伙伴,主动融入这混沌气流之中,加速着修复的过程,抚平着神魂的创伤。 陆承渊的意识,在这混沌气流的滋养和那神秘低语的引导下,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逐渐变得清晰。 他开始能够“内视”自己身体的糟糕状况,也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那混沌气流的玄妙。他尝试着,以《观想炼神术》为引,主动去引导、控制这新生的混沌气流。 一开始极其艰难,他的精神力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滞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混沌气流对神魂的滋养,他的控制力开始一点点恢复。 他引导着混沌气流,首先汇向受损最严重的丹田气海。 那里,原本黯淡无光、濒临崩溃的气海中心,那一点不稳定的气旋,在接触到精纯的混沌气流后,如同火星落入油中,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整个气旋开始被混沌气流同化、改造,缓慢却坚定地旋转起来,逐渐稳定,并开始自发地产生一丝丝新的、更加精纯的混沌气流! 虽然新生的气流微弱如丝,但这意味着,他的修炼根基——丹田气海,保住了!并且,开始向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蜕变! 接下来是经脉。混沌气流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浸润、修复、拓宽着他受损的经络。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麻痒和细微的刺痛,但陆承渊能感觉到,修复后的经脉,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宽阔,且对能量的容纳和传导性更佳。 骨骼、脏腑上的裂痕和黑色斑点,也在混沌气流的冲刷下,逐渐淡化、愈合。那些盘踞的煞气残余,被混沌气流“包容”、“消化”,化作了其自身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 陆承渊的意识终于彻底挣脱了黑暗的束缚,恢复了清明。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帐顶,以及透过窗棂洒落的、有些晃眼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熟悉的、属于皇宫的沉静威严气息。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触感,以及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的控制感。虽然还很虚弱,仿佛大病初愈,浑身提不起力气,但那种身体即将崩溃、力量冲突撕裂的痛苦感,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里的、深沉的虚弱,以及一种……新生的、如同种子破土般的微弱力量感。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气海中,一个微小却稳定的、灰蒙蒙的混沌气旋正在缓缓旋转。经脉中,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流如同溪流,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神魂虽然依旧有些疲惫,但清晰稳定,灵瞳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洞察力更强。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躺在床上,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梳理着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 那神秘的沧桑低语,在他意识彻底清醒后,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却清晰地记住了一段残缺的、似乎与那低语相关的古老口诀,以及一个模糊的名词—— “《混沌开天诀》……残篇?” 这口诀玄奥晦涩,与他之前修炼的任何功法都不同,似乎正是引导混沌之力、开辟内天地的无上法门!虽然只是残篇中的残篇,且很多地方语焉不详,难以理解,但仅仅是开篇的总纲和寥寥几句运功法门,就让他对体内新生的混沌气流有了更深的认识和掌控。 “天煞与煌天……混沌初开……原来如此……”陆承渊心中有所明悟。他之前的煌炎气血,或许真的蕴含了一丝远古“煌天罡气”的特性,而那天外煞魔之力,则是“天煞”的一种。这两种极端的力量,在某种机缘和自身意志的引导下,以王朝气运和自身不朽意志为桥梁,竟然意外地触及到了传说中万物之始的“混沌”领域?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入门,且前路未知,凶险依旧,但这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融合了肉金刚、血武圣、煞魔之力、气运之道以及未知混沌意蕴的独特道路!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胸口温灵暖玉传来的持续滋养,心中对那个神秘的“乌鸦”组织,充满了疑问和警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一个恭敬的女声轻声响起:“陆伯爷,您醒了吗?殿下吩咐,若您醒来,立刻禀报。” 陆伯爷?陆承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朝廷的封赏了。 该来的,总要面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我醒了。有劳……禀报殿下。” 片刻之后,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并非传话的宫女,而是长公主赵灵溪本人。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她走到床边,看着勉强撑起半身的陆承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随即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陆承渊心神一震:“你醒了,很好。北境出事了,萧烈勾结蛮族与血莲教余孽,连破三关,兵锋直指‘镇北城’。朝廷已决定出兵,而你……本宫需要你尽快好起来。” 第94章 公主与伯爷 “北境……萧烈……”陆承渊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听到北境危急,尤其是萧烈这个名字,他体内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气旋似乎都微微加速了一丝。 “详细情况如何?”陆承渊沉声问道,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赵灵溪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隐瞒,将北境最新的紧急军情,以及朝廷的应对,简要告知。 萧烈在皇陵逃脱后,果然北投蛮族,并且带去了大炎北境边防的虚实部署。蛮族大汗在其蛊惑和血莲教(残余势力)的协助下,悍然发动了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南侵。蛮族铁骑本就骁勇,加上血莲教那些诡异手段和萧烈这个熟悉大炎战术的叛徒,边军措手不及,连丢数座重要关隘,如今蛮族主力二十余万,已兵临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大的军事重镇——镇北城下! 一旦镇北城破,蛮族铁骑将一马平川,直扑中原腹地! 朝廷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在长公主一系的极力主张和边关告急的如山压力下,皇帝下旨,以老将“武威侯”杨业为主帅,抽调京营、各地边军精锐,组成十五万大军,北上驰援镇北城! 同时,镇抚司也需派出得力人手,随军行动,负责肃清军中可能的内奸、刺探蛮族与血莲教情报、并执行一些特殊的斩首或破坏任务。 “大军三日后开拔。”赵灵溪看着陆承渊,“主帅杨业是沙场老将,用兵稳健,但性子也有些……保守。而且,朝中不少人,对这次北伐,并不看好,掣肘颇多。” 陆承渊立刻明白了赵灵溪的言外之意。杨业或许能稳住阵脚,但想要击败有萧烈和血莲教助阵的蛮族,恐怕力有未逮。而且朝廷内部不团结,后勤、支援都可能出问题。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陆承渊直接问道。 赵灵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本宫已向杨业元帅举荐,由你担任随军镇抚使之一,统领一部精锐,独立行动,不受太多常规军令约束,专司对付萧烈、血莲教以及执行关键险要任务。”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身体,必须能够支撑你重返战场!御医和孙供奉都说,你能醒来已是奇迹,但根基受损,修为……恐怕难以恢复旧观。本宫需要知道,你现在,究竟恢复了多少?” 陆承渊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闭目,仔细感受着体内的情况。 混沌气旋稳定,但产生的混沌气流依旧稀薄,远未达到之前煌炎真元的磅礴程度。经脉修复了大半,但距离畅通无阻还差得远。肉身力量更是虚弱,恐怕现在连一个普通的气血境力士都比不上。 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新生的混沌气流,品质极高,且兼具多种特性,潜力无穷。只要给他时间,按照《混沌开天诀》残篇的引导稳步修炼,恢复甚至超越以往,并非不可能。 只是,时间不等人。北境的战火,不会等他慢慢恢复。 他睁开眼,看向赵灵溪,眼中是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殿下,我需要一些特殊的资源来加速恢复。主要是……蕴含煞气,或者至阳至刚之物,品级越高越好。” 赵灵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蕴含煞气之物?寻常人避之不及,他居然主动需要?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宫中秘库和本宫私藏里,或许有一些。稍后便让人送来。还有什么?” “我还需要见几个人。”陆承渊道,“韩厉韩大人,王撼山,李二。” “韩厉已晋升指挥同知,正在统筹南司随军事宜,王撼山和李二也已晋升,正在整顿部下。本宫稍后就传他们入宫见你。”赵灵溪答应得很干脆,“另外,陛下赐你‘忠武伯’爵位,世袭罔替,赏赐的金帛田宅,本宫已派人替你打理。你如今是伯爷,有些场面上的事,也需留意。” 爵位……陆承渊对这个倒不太在意。他知道,这更多是一种补偿和安抚。真正的权柄和信任,还是在长公主这里,以及即将到来的北境战场上去争取。 “多谢殿下。”陆承渊诚恳道谢。 赵灵溪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柔和:“你为大炎,为本宫,做得已经够多了。好好休养,尽快恢复。北境……乃至大炎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栋梁。” 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留下空间让陆承渊静养和等待资源、人手。 陆承渊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已飞到了遥远的、烽火连天的北境。 萧烈……血莲教……蛮族…… 新生的混沌之力,即将迎来真正的淬炼。 傍晚时分,赵灵溪承诺的资源被秘密送入殿中。除了几株散发着炽热波动的千年火莲、地心熔岩晶等至阳之物外,竟然还有三块被特殊符篆封印着的、散发出精纯古老煞气的暗紫色晶石!送东西的内卫低声禀报:“殿下说,此物乃前朝剿灭一伙修炼煞气的魔头时所获,一直封存在秘库最底层,危险异常,请伯爷务必小心使用。”陆承渊看着那三块暗紫晶石,混沌气旋竟然传来了清晰的渴望感!他正欲仔细研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和韩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承渊!你小子真醒了?!老子带人来看你了!” 第95章 兄弟重聚 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韩厉那高大壮硕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卷了进来,后面跟着同样激动、但勉强保持着沉稳的王撼山,以及被一个年轻力士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明亮的李二。 “韩头儿!王大哥!李二!”陆承渊看到三人,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一些。 “别动别动!躺着!”韩厉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蒲扇般的大手想拍陆承渊的肩膀,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讪讪地收回,只是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妈的,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小子这次真要交代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眼圈有些发红,显然这些天没少担心。 王撼山也凑到床边,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后怕:“陆头儿,你可算醒了!弟兄们都担心死了!” 李二在力士的搀扶下,也想往前凑,被陆承渊用眼神制止:“李二,你伤还没好,别乱动,坐下说。” 那年轻力士连忙搬来凳子,扶着李二坐下。李二看着陆承渊,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哭腔:“头儿……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 “屁话!”陆承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换做是你,也会救我。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韩厉在一旁重重点头:“就是!老子带出来的兵,没一个怂包软蛋!这次皇陵,咱们虽然损失不小,但打出了威风!朝廷给了封赏,王撼山和李二都升了,老子也沾光混了个指挥同知!就是你这小子,亏大了,就给个空头爵位!” 陆承渊笑了笑:“爵位挺好,至少以后吃饭不愁。韩头儿,听说你要北上?” 说到正事,韩厉脸色一正,在床边坐下:“嗯,老子是随军镇抚使之一,带南司一半精锐跟着杨业元帅的大军走。王撼山现在也是千户了,独领一军,这次也随我北上。李二这小子,伤得重,我让他留在神京,负责后勤和情报联络。” 他看向陆承渊,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跟老子透过风,想让你也去,当个独立行动的镇抚使,专门对付萧烈和血莲教那些阴货。但前提是你身体得行。你小子,跟老子说实话,到底恢复了几成?别逞强!” 王撼山和李二也紧张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念微动。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蒙蒙的气流,在他掌心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轻轻扭动。这气流没有任何灼热或冰冷的气息散发出来,却让近在咫尺的韩厉三人,同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仿佛直面天地初开般的古老与深邃压力! 韩厉瞳孔一缩,他是叩天门境界,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这丝微弱气流中蕴含的本质,似乎……比他的雷火气血还要高级?! “这是……”韩厉惊疑不定。 “我因祸得福,修为路子有些变化,力量性质不同了。”陆承渊简略解释,收回了气流,“目前恢复了一成左右,力量还很弱,但品质尚可。给我几天时间,配合一些特殊资源,应该能恢复到勉强可战的程度。” 他没有细说混沌之力,也没提《混沌开天诀》,这些太过惊世骇俗,且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摸清。 韩厉深深看了陆承渊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床沿(不敢拍陆承渊):“行!你小子向来有分寸!需要什么资源,老子那里有的,尽管开口!北境那边情况紧急,大军三日后开拔,你这边……最迟五日后,必须跟上!有问题吗?” “没问题。”陆承渊斩钉截铁。 “好!”韩厉霍然起身,“那老子就不多待了,一堆破事要安排!王撼山,你留下跟承渊聊聊,把咱们北上人马的底细跟他交个底。李二,你好好养伤,神京这边就交给你了,机灵点!” “是!”王撼山和李二齐声应道。 韩厉风风火火地走了。 王撼山这才详细跟陆承渊汇报了如今南司北上部队的构成、主要将领、装备情况等等。他麾下现在有五百精锐,都是经历过数次血战的老兵,配备了最好的战马、铠甲和强弩破罡箭,战斗力很强。 李二也汇报了神京这边的情报网络恢复和扩展情况,以及一些关于北境蛮族、萧烈残部、血莲教余孽的最新零散消息。 听着兄弟们的汇报,感受着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陆承渊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他的根基,他的袍泽兄弟。 “王大哥,李二,”陆承渊正色道,“此去北境,凶险万分。萧烈狡诈,血莲教诡异,蛮族凶悍。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比神京更加残酷的局面。你们……怕不怕?” 王撼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怕?跟着陆头儿,就没怕过!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杀蛮子,除奸佞,正是我辈所求!” 李二也虚弱却坚定地说:“头儿,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去哪儿,我的情报网就铺到哪儿!绝不让你们在后头抓瞎!” “好!”陆承渊心中豪气顿生,“那我们就北上,会一会那萧烈和蛮族!看看是他们刀利,还是我们的骨头硬!” 接下来的两天,陆承渊闭门不出,全力恢复。 他先是尝试炼化那三块暗紫色煞气晶石。混沌气旋对其中精纯的古老煞气展现出极强的吞噬和转化能力,炼化速度远超预期,且毫无副作用,混沌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了一小圈,产生的混沌气流也浓郁了不少。 接着是炼化那些至阳资源,同样顺利,补充了混沌中的“阳”属一面。 在《混沌开天诀》残篇的引导下,以及温灵暖玉的持续滋养,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御医和孙供奉的预料。经脉迅速贯通、拓宽,肉身力量稳步恢复,丹田中的混沌气旋愈发稳定凝实。 到第四天傍晚,陆承渊已能下床行走,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体内混沌气流已初具规模,肉身力量也恢复到了气血境后期的水准,配合混沌之力的特殊属性,实战能力应该不弱于一般的叩天门初期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混沌之力的运用,有了一些新的领悟。这力量可刚可柔,可正可奇,变化莫测,远非单纯的煌炎可比。 就在他结束一次短暂的调息,站在窗边活动筋骨时,一名内卫匆匆而来,奉上一份盖着长公主印鉴的密函。 陆承渊展开一看,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杨业元帅先锋已抵‘断刃谷’,遭遇蛮族与血莲教伏击,损失不小。萧烈现身,疑似已突破至叩天门后期,且掌握了某种融合煞气的诡异战法。韩厉部奉命前往接应,你部可加快速度,直抵‘断刃谷’汇合。小心。” 叩天门后期?融合煞气的诡异战法? 陆承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看来,萧烈在北境,也得到了不小的“机缘”啊。 断刃谷……那里将是北征的第一战,也将是他与萧烈的再次对决! 陆承渊收起密函,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和千山万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新生却充满潜力的混沌之力,低声自语:“萧烈,皇陵让你逃了,这次在断刃谷,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内卫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点齐本部人马,随我北上,驰援断刃谷!” 第96章 断刃谷 北风卷着砂砾,刮在脸上像刀子。断刃谷这名字起得贴切,两边山崖像是被天神劈了一刀,露出犬牙交错的断面,中间夹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谷道。这地方易守难攻,也是个打埋伏的绝佳去处。 陆承渊带着王撼山和三百精锐赶到谷口时,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谷道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有大炎边军的制式铠甲,也有蛮族粗糙的皮甲,还有穿着血莲教那种暗红袍子的零碎尸块。 “清理战场!注意警戒!”王撼山低声下令,南司的力士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背靠背,持弩警戒,动作干净利索。 陆承渊蹲在一具边军校尉的尸体旁。这校尉胸口破了个大洞,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腐蚀性的力量贯穿,但仔细看,焦黑中又带着冰晶似的白霜。很诡异的伤势。 “韩头儿他们应该往谷里追去了。”王撼山走过来,指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几滩新鲜的血迹,“看痕迹,打得很急。” 陆承渊站起身,灵瞳悄然运转。在他的视野里,谷道上空弥漫着驳杂的气运——代表死亡的灰白、边军将士残留的赤红战意、蛮族特有的土黄凶煞,还有……一丝丝极其稀薄、却让他体内混沌气旋微微悸动的灰黑色煞气。 萧烈果然来过这里,而且出手了。 “进谷,保持阵型,速度不要太快。”陆承渊翻身上马。他骑的是一匹通体黝黑、四蹄生着白毛的北地骏马,是长公主从御马监特意调拨的,脚力耐力都极佳。 三百人呈锋矢阵型,缓缓进入断刃谷深处。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越激烈。两侧崖壁上布满了刀砍斧劈和某种爆炸留下的焦痕,偶尔能看到嵌在石头里的箭簇和崩碎的骨刃。 “停!”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举起拳头。 队伍立刻停住,所有弩箭上弦,指向两侧山崖。 前方拐角处,传来兵器碰撞和呼喝打斗的声音,还有蛮族那种特有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 陆承渊打了个手势,王撼山立刻带人从两侧摸上去,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亲卫,策马缓缓转过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一凝。 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大约两百多名蛮族骑兵和数十名血莲教徒,正将一支约百人的大炎骑兵团团围住。那支被围的骑兵损失惨重,只剩不到五十人还在结阵死战,人人带伤,为首的正是韩厉! 韩厉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他惯用的那面厚背砍山刀已经崩出了好几个缺口,左臂软软垂着,用布条草草捆在身侧,显然旧伤又崩裂了。他右臂挥舞着刀,雷火气血依旧狂暴,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风雷之声,将扑上来的蛮族连人带马劈飞,但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嘴角有血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围困他们的敌人中,除了普通的蛮族骑兵和血莲教徒,还有三个特别扎眼的人物。 一个身高近丈、赤裸上身、皮肤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蛮族巨汉,手持两柄车轮般的巨斧,正咆哮着猛攻大炎骑兵的防线,每一斧劈下都地动山摇,是典型的蛮族肉金刚途径,实力至少有叩天门初期! 另一个则是瘦小如猴、穿着皮甲、手持一对弯刀的蛮族,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专门袭杀阵型中露出的破绽,刀法阴毒,是骨修罗途径。 而第三人,则是一个穿着暗紫色祭司袍、脸上戴着半边白骨面具的血莲教人物。他并未直接参战,而是站在外围,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骷髅头,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地面上那些战死者的尸体中,会飘出丝丝缕缕的血色和灰黑色气息,融入那骷髅头中,而围攻的蛮族和血莲教徒身上,则会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显得更加悍不畏死。 “是血莲教的‘嗜血祭司’!他在用邪法给敌人加持!”王撼山压低声音道,语气带着愤恨。 “王大哥,你带人从左侧山坡摸过去,用破罡弩集火那个嗜血祭司!我冲正面,救韩头儿出来!”陆承渊快速下令。 “是!”王撼山立刻带着一百五十人,悄无声息地向左侧山坡运动。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灰蒙蒙的混沌气旋加速旋转,丝丝缕缕的混沌真元流遍全身。他感受着这新生的力量——没有煌炎气血那般灼热爆烈,却更加深邃、包容,仿佛能演化万物。 “随我冲锋!救出韩大人!” 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下坡地!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如同锥子般狠狠扎向蛮族包围圈的后背! “敌袭!后面!” 蛮族后方一阵骚乱,数十名蛮族骑兵嚎叫着调转马头,挥舞着骨刀狼牙棒迎了上来。 陆承渊眼神冰冷,甚至没有拔刀。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气流,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名蛮族骑兵,隔空轻轻一点。 “噗。”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那蛮族骑兵冲锋的势头猛然一滞,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一个拇指大小的、前后透亮的孔洞。没有鲜血喷溅,伤口边缘的肌肉和铠甲,如同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抹除”了一小块,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平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混沌真元·湮灭指! 这一指,威力并不算惊天动地,但那种无声无息、仿佛直接“抹除”物质和生机的特性,却让周围的蛮族骑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陆承渊马速不减,指尖连点,每一点出,必有一名蛮族骑兵诡异陨落。他如同死神执笔,在战场上书写着无声的死亡。 二十名亲卫也趁机突入,强弩连发,精准地点射蛮族骑兵的面门和坐骑。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杀入,瞬间打乱了蛮族后方的阵脚! 与此同时,左侧山坡上,王撼山也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放!” 一百五十支特制的破罡弩箭,如同暴雨般覆盖向那个正在施法的嗜血祭司!箭簇上刻画的破邪符文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微光! 嗜血祭司猝不及防,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骷髅头格挡! “砰砰砰——!” 弩箭撞在骷髅头散发出的暗红色光罩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光罩剧烈波动,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弩箭,但还是有几支穿透了防御,射中了嗜血祭司的肩膀和大腿! “啊——!”嗜血祭司痛呼一声,施法被打断,围攻韩厉的那些蛮族和教徒身上的红光顿时黯淡下去! “好机会!”被困阵中的韩厉精神大振,虽然不明白援军是谁,但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暴吼一声,雷火气血不顾一切地爆发,一刀将那名蛮族骨修罗劈得倒飞出去,随即率领残存的骑兵,朝着陆承渊打开缺口的后方拼命突围! “拦住他们!”那名蛮族肉金刚巨汉见状大怒,挥舞巨斧就要追砍韩厉。 然而,一道灰蒙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陆承渊不知何时已经下马,站在了巨汉冲锋的路上。与巨汉那山岳般的身躯相比,他显得如此单薄。 “滚开!蝼蚁!”巨汉咆哮,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当头劈下!斧风将地面刮出一道深沟! 陆承渊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层薄薄的、如同雾气般的灰蒙蒙气流,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凝聚,形成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 巨斧劈入了漩涡之中。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气劲爆炸。 那足以劈开城门的恐怖力量,在接触到混沌漩涡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斧刃上的气血锋芒,更是被那混沌气流无声无息地“消化”、“湮灭”! 巨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斧头像是劈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泥沼,所有的力量都被吸走、分解!他想抽回斧头,却惊恐地发现,斧头仿佛被那灰色的漩涡“粘”住了,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巨汉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陆承渊面无表情,掌心轻轻一握。 那微型的混沌漩涡骤然向内坍缩! “咔嚓……噗嗤!” 精钢打造的巨斧斧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捏碎般,崩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而巨汉握斧的双手,也在同一时间被那股诡异的坍缩力量波及,手指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血肉模糊! “啊——!”巨汉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 陆承渊脚步一错,身影如同鬼魅般跟上,一指轻轻点在了巨汉的眉心。 巨汉的惨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眉心一个细小的孔洞,眼中残留着无尽的惊恐和茫然。 秒杀蛮族肉金刚叩天门!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周围厮杀的双方,无论是蛮族、血莲教,还是正在突围的韩厉所部,都被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惊呆了! 那个穿着千户官服、看起来还有些虚弱的年轻人,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干掉了一个叩天门境界的蛮族巨汉?! 韩厉也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陆承渊,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承渊?!是你小子!妈的!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陆承渊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战场。那名蛮族骨修罗见势不妙,早已遁入阴影逃之夭夭。而被破罡弩重伤的嗜血祭司,也在几名教徒的掩护下,仓皇向谷内深处逃窜。 “王大哥,清理残敌,救治伤员!韩头儿,你怎么样?”陆承渊快速下令,走到韩厉身边。 “还……还死不了!”韩厉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就是被萧烈那王八蛋阴了一下,旧伤崩了……你怎么样?刚才那手段……有点邪门啊?” “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再说。”陆承渊扶住韩厉,感觉到他体内气血虚浮混乱,伤得不轻,“萧烈呢?他在哪里?” 韩厉脸色阴沉下来:“那老王八蛋不在这里!伏击我们的是蛮族和血莲教的杂碎,萧烈只是露了个面,用那种诡异的煞气招式重伤了杨元帅麾下一个先锋将领,然后就消失了!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引我们进谷,消耗我们的兵力!” 陆承渊眉头紧锁。萧烈不在这里?那他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谷内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山石滚落的轰鸣!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精纯的灰黑色煞气柱,混杂着冲天的火光和狂暴的气血波动,猛地从数里外的山谷尽头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陆承渊怀中的千户玉牌,以及韩厉身上的指挥同知令牌,同时剧烈震动起来,传递出最高级别的紧急预警信息! 一个浑身浴血、只剩下半条命的边军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那个方向冲了过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报——!谷……谷尽头发现蛮族大军主力埋伏!杨……杨元帅中军遇袭!萧烈……萧烈现身,正在攻打元帅帅旗!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萧烈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韩厉这支偏师,而是杨业元帅的中军主力!断刃谷,根本就是一个连环杀局!韩厉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卫,嘶吼道:“妈的!中计了!承渊,带上还能动的弟兄,跟老子去救元帅!”陆承渊看向那冲天而起的煞气柱,体内混沌气旋传来清晰的感应——那里,有大量精纯的煞气,以及……萧烈那熟悉又变得更加强大阴冷的气息!他翻身上马,声音冰冷:“走!” 第97章 帅旗之下 从断刃谷中段到尽头的这段路,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通道。 蛮族的伏兵显然不止刚才那一波。两侧崖壁上不断有冷箭、滚石落下,狭窄的谷道里还布置了绊马索和陷坑。血莲教的教徒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钻出来,用各种阴毒的法术和淬毒的暗器骚扰。 韩厉重伤,几乎是被陆承渊的亲卫架在马上。王撼山带人冲在最前面开路,南司力士的强弩和破罡箭这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精准的点射往往能将埋伏的敌人压制得抬不起头。 陆承渊策马跟在队伍中段,混沌真元在体内快速流转,灵瞳全开,不断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和敌人的气运流动。他的湮灭指成了对付那些突然从死角冒出来的血莲教刺客的利器,无声无息,一击必杀,效率高得吓人。 越靠近谷口尽头,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就越发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煞气。 终于,他们冲出了最后一段狭窄的谷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谷盆地。此刻,盆地中已然变成了惨烈无比的绞肉场! 超过两万的大炎中军精锐,被数倍于己的蛮族骑兵和步兵,加上数千血莲教徒,分割包围成数块,各自为战。蛮族的号角声、战鼓声、咆哮声震天动地。血莲教那些诡异的阵法光芒和煞气攻击,在战场上不时亮起,带走一片片大炎将士的生命。 盆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飘扬着“杨”字帅旗和炎龙旗的土台,成为了战斗最激烈的焦点。土台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蛮族最精锐的“王庭铁卫”和血莲教的紫袍祭司,正在猛攻土台外围由杨业亲兵和镇抚司高手组成的最后防线。 而土台上空,三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 其中一人,身穿亮银麒麟甲,手持一杆碗口粗的蟠龙金枪,须发皆白却威猛如狮,枪出如龙,气血磅礴如同大江奔涌,正是此次北伐的主帅,老将武威侯杨业!他走的是血武圣途径,修为已至叩天门后期,枪法大开大合,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惨烈杀气。 另一人,则是一名穿着蛮族萨满服饰、脸上涂着油彩、手持骨杖的干瘦老者。他身形飘忽,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咒语,骨杖挥动间,引动天地间的风沙和寒气,形成一道道凌厉的风刃和冰锥,不断袭扰杨业,是蛮族中罕见的、类似皮魔王和筋菩萨结合的萨满途径。 而第三人,赫然便是萧烈! 此时的萧烈,与皇陵时又有了不同。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袍,但官袍上原本代表枢密院的纹饰,此刻却被一道道扭曲蠕动的灰黑色煞气纹路覆盖。他双手各持一柄造型奇特、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器,兵器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煞气。 他的气息,也远比皇陵时更加深沉、诡异。五途同修的磅礴气血中,深深嵌入了那种冰冷的煞魔之力,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阴毒狠辣的叠加。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诡,招式更是刁钻狠辣,专攻杨业防守的薄弱之处和旧伤位置。 三人战团所过之处,气劲纵横,土石崩飞,寻常士卒根本不敢靠近。 杨业虽勇,但毕竟年事已高,且要分心指挥全局,又要应对萨满的诡异法术和萧烈融合了煞气的阴毒攻击,一时间竟落入了下风,蟠龙金枪的攻势被压制,守多攻少,险象环生。他左肩的铠甲已经碎裂,有黑色的血迹渗出,显然已经受伤。 “元帅!”韩厉见状,目眦欲裂,挣扎着就要冲上去。 “韩头儿,你伤太重,上去也是送死!”陆承渊一把按住他,目光死死锁定战团中的萧烈,“那个萨满交给你和王大哥带人骚扰牵制。萧烈……交给我!” “你?”韩厉看着陆承渊虽然恢复了气色但依旧算不上强大的气息,有些犹豫。萧烈此刻展现出的实力,绝对达到了叩天门后期,而且手段诡异。 “相信我。”陆承渊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体内的混沌气旋,在感受到萧烈身上那浓郁的煞魔气息后,旋转速度加快,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吞噬”和“净化”的渴望。 混沌之力,似乎天生就克制这种污秽的煞魔力量! “好!”韩厉不再犹豫,对王撼山吼道,“撼山!带所有能用破罡弩的弟兄,给老子瞄准那个跳大神的萨满射!别让他消停!” “得令!”王撼山立刻组织起还能战斗的百余名弩手,在土台外围找好射击位置。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飘起,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扑土台上空的战团! “又来一个送死的!”萧烈眼角余光瞥见陆承渊,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他显然认出了陆承渊,对这个在皇陵坏了他好事的年轻人,他恨之入骨。 他左手那柄漆黑兵器猛地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着五色气血和灰黑煞气的半月形刀罡,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斩向凌空扑来的陆承渊!刀罡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扭曲,威力惊人! 陆承渊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灰蒙蒙的混沌真元凝聚到极致,对着那道刀罡,轻轻一划。 “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 那威力惊人的半月刀罡,在接触到混沌真元凝聚的指锋时,竟从中被无声无息地剖开!刀罡中蕴含的五色气血和灰黑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瓦解、消散,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掀起! “什么?!”萧烈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这一击虽然未出全力,但也足以重创甚至斩杀普通的叩天门中期!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掉了?! 陆承渊借着这一划之力,身形再次加速,已然欺近萧烈身前三尺!他左手成掌,掌心一个微型的混沌漩涡骤然成型,带着吞噬、湮灭万物的气息,拍向萧烈胸口! 萧烈又惊又怒,他感觉到对方掌心中那股灰蒙蒙力量的诡异和威胁,不敢硬接,脚下步伐诡异一滑,筋菩萨的柔韧发挥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掌。同时右手漆黑兵器如同毒蛇吐信,点向陆承渊的咽喉! 陆承渊掌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转,那微型混沌漩涡便迎向了刺来的漆黑兵器。 “嗡——!” 兵器尖端刺入混沌漩涡,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力量被吞噬、分解的诡异感觉!萧烈脸色再变,急忙撤招后退。 就这么一耽搁,压力大减的杨业元帅怒吼一声,蟠龙金枪爆发出耀眼的血光,一记“血战八方”逼退了纠缠的萨满,随即枪出如龙,直刺萧烈后心! 前有陆承渊诡异的混沌之力,后有杨业霸道的血武圣枪法,萧烈顿时陷入了夹击之中! 他脸色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周身五色气血与灰黑煞气猛然爆发,形成一个混杂的光罩,硬抗了杨业一枪,身体借力向前急冲,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随着他的厉啸,下方战场上,那些正在厮杀的血莲教紫袍祭司中,有三人突然身体剧烈颤抖,随即脸上露出痛苦和狂热交织的神色,竟毫不犹豫地自爆了丹田! “轰!轰!轰!” 三声巨响,三名叩天门初期的紫袍祭司自爆,产生的恐怖能量和浓郁的血煞之气,如同三朵巨大的血色烟花在战场上升起!不仅将周围的大炎士兵清空了一片,更有一股精纯的血煞能量,如同受到牵引般,汇入萧烈体内! 萧烈的气息,竟然在这一刻,再度暴涨一截!他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血红色,眼中黑气弥漫,狞笑着看向陆承渊和杨业: “凭你们,也想留下本官?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圣尊赐予的真正力量!” 他双手的漆黑兵器猛然交击在一起!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无数冤魂厉鬼般的凄厉尖啸! 以萧烈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了五色光晕和浓稠黑气的恐怖波纹,轰然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震颤,下方混战的士兵,无论是蛮族还是大炎,只要被波纹扫中,无不气血逆冲,口喷鲜血,修为弱的更是直接爆体而亡! 无差别范围攻击! 杨业脸色大变,急忙运起气血护住自身和身后的帅旗。陆承渊也将混沌真元遍布周身,那灰蒙蒙的气流将冲击而来的波纹不断消融、化解。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萧烈身形化作一道混杂着五色和黑气的流光,竟然不再恋战,猛地朝着盆地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山壁裂隙冲去! 他想逃! “拦住他!”杨业急吼。 陆承渊眼神一厉,身形急追!他知道,绝不能让萧烈再次逃脱! 然而,就在陆承渊即将追上萧烈,准备再次出手时,那处山壁裂隙中,突然传出一股让陆承渊体内混沌气旋都剧烈震颤的、无比精纯且古老的恐怖煞气! 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布满了扭曲符文的巨大手臂虚影,猛地从裂隙中探出,如同拍苍蝇般,朝着追来的陆承渊当头拍下! 这只手臂虚影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皇陵的煞魔投影!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蛮横与毁灭意志! 陆承渊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混沌真元凝聚于双掌,向上托起! “轰——!!!” 灰蒙蒙的混沌真元与那漆黑的煞气巨臂狠狠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仿佛空间都被撕裂的、令人神魂欲裂的扭曲感!陆承渊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流星般被狠狠砸向地面!而萧烈则趁机大笑着,遁入了那裂隙之后消失不见!裂隙中,那只恐怖的巨臂虚影缓缓收回,只留下一句仿佛来自九幽的、模糊而充满恶意的低语,在陆承渊重伤坠落的耳边回荡:“煌天的……余孽……找到……你了……” 第98章 裂隙之后 “轰隆!” 陆承渊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砸进地面,坚硬的山岩被砸出一个数尺深的人形坑洞,碎石飞溅。他躺在坑底,只觉得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移位,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 那一掌太恐怖了! 若非混沌真元对煞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和消融效果,若非他在最后关头将大部分力量用于防御,恐怕那一掌就能将他直接拍成肉泥!即便如此,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混沌气旋都变得黯淡不稳,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承渊!”韩厉和王撼山惊怒交加,带人拼命冲过来,将陆承渊从坑里抬出。 “咳咳……我没事……”陆承渊又咳出一口带着黑色冰晶的淤血,挣扎着坐起,目光死死盯着西侧山壁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 裂隙深处,那精纯古老的恐怖煞气正在迅速消退,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只是某个伟大存在的随意一瞥。但裂隙并未完全闭合,依旧残留着一道约莫一人宽的、扭曲不定的幽暗入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萧烈逃进去了。那只恐怖的巨臂虚影,也来自那里。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如此精纯的煞魔气息?难道……是连通着“天外煞魔”所在世界的入口?还是某个被煞魔力量彻底污染的远古遗迹? “妈的!让那王八蛋跑了!”韩厉气得直跺脚,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咳嗽。 杨业元帅也落在了土台上,他看着那道幽暗裂隙,又看了看重伤的陆承渊和损失惨重的中军,脸色铁青。这一战,虽然勉强守住了帅旗,击退了蛮族主力的围攻(在萧烈遁逃和萨满被王撼山弩箭干扰后,蛮族的攻势有所减缓),但中军伤亡惨重,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让萧烈这个心腹大患再次逃脱,还暴露了一个如此诡异的未知险地。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加固防线,防止蛮族再次来袭!”杨业毕竟是沙场老将,迅速压下心中惊怒,开始发布命令。他看了一眼陆承渊,沉声道:“陆伯爷,你的伤势如何?刚才……多谢援手。” 陆承渊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声音沙哑道:“元帅,那道裂隙……必须尽快查明。萧烈逃入其中,恐有更大图谋。而且,里面的气息……非常危险。” 杨业点头,脸色凝重:“本帅明白。但大军新败,需要整饬。此地不宜久留,蛮族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那道裂隙……”他沉吟了一下,“先派一支精锐斥候小队,在远处监视,不要靠近。待本帅禀明朝廷,再定行止。” 稳妥,但也可能贻误战机。陆承渊心中暗想。萧烈进入那种地方,要么是自寻死路,要么……就是那里有他急需的东西或者退路。无论哪种,都不能给他太多时间。 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以及大军目前的处境,强闯裂隙无异于送死。 “元帅,末将请求,由我镇抚司派人,对裂隙进行初步探查。”韩厉捂着伤口,咬牙说道,“我们对这些邪门玩意儿,比边军的弟兄更熟悉些。” 杨业看了韩厉和陆承渊一眼,点了点头:“可。但切记,只在外围探查,不可深入。若有异动,立刻撤回!” “遵命!” 接下来的半天,战场清理和伤员救治在紧张地进行。大炎中军此战损失超过五千人,蛮族和血莲教的损失更大,但并未伤及根本。蛮族大军退到了断刃谷外十里扎营,并未远离,显然贼心不死。 陆承渊服下了随身携带的最好伤药,又借助温灵暖玉和混沌真元的自我修复能力,全力调息。到傍晚时分,伤势勉强稳定下来,虽然战力只剩三四成,但已无性命之忧。 韩厉的伤势更麻烦些,旧伤叠加新伤,需要时间静养。王撼山带人在裂隙外围五百步处建立了简单的观察哨,回报说裂隙非常不稳定,时开时合,内部幽暗深邃,灵觉探查如同泥牛入海,且不断有极其微弱的煞气渗出,令人极为不适。 夜幕降临,盆地中燃起了篝火,疲惫的士兵们围着火堆休息,气氛沉闷。 中军大帐内,杨业、韩厉、陆承渊,以及几位幸存的将领,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根据斥候回报,蛮族主力并未远离,营盘坚固,显然是在等待后续援军或者……别的什么。”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沉声道,“我军新败,粮草辎重也损失了一部分,不宜在此久耗。末将建议,明日一早,拔营后撤三十里,与后军汇合,再图后计。” “后撤?那我们不是白挨打了?还让萧烈那狗贼跑了!”另一名年轻气盛的将领不服。 “不退,难道留在这里等蛮子集结好了再来打一次?现在士气低落,怎么打?” 帐内争论起来。 杨业眉头紧锁,手指敲着地图,没有立刻表态。 陆承渊坐在下首,闭目调息,实则灵瞳微微开启,感知着帐外,尤其是西侧裂隙方向的气息。 忽然,他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那道裂隙中渗出的煞气,似乎比白天更加活跃了一丝。而且,在煞气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极其微弱、却让他感到熟悉的……空间波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尝试从裂隙的另一端,定位、或者……传送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杨业:“元帅,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末将想……今夜子时,带一支小队,潜入裂隙探查。”陆承渊语出惊人。 “什么?!”韩厉第一个反对,“不行!你伤还没好!那鬼地方太邪门!要去也是老子去!” 杨业也摇头:“陆伯爷,你的勇气可嘉,但太过冒险。那道裂隙深浅未知,萧烈可能还在其中设伏,不可轻进。” 陆承渊沉声道:“元帅,我并非逞匹夫之勇。我修炼的功法,对煞气有些特殊的抗性和感应。我感觉到,那道裂隙中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似乎……有某种东西即将被接引过来。若是等它完全成型,或者等萧烈在里面准备好,恐怕危害更大。不如趁其未稳,冒险一探,或许能有意外发现,甚至……打断他们的图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带最精干的小队,人数不超过十人,以探查为主,绝不恋战。若有不对,立刻撤回。韩大人伤势未愈,不宜涉险,还请坐镇大营,以防蛮族夜袭。” 杨业看着陆承渊坚定的眼神,又想到他白天展现出的那种克制煞气的诡异能力,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然陆伯爷执意要去……本帅准了。但切记,安全第一!子时出发,丑时之前,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 “末将领命!” 子时,月黑风高。 陆承渊带着王撼山,以及另外八名南司最精锐、且修炼功法偏向阳刚或对阴邪有抗性的力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西侧山壁那道如同恶魔之眼的幽暗裂隙摸去。 每个人都配备了最强的破邪符箓、解毒丹药和信号烟花。陆承渊更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混沌真元在体内缓缓流淌,灵瞳全力运转。 越是靠近裂隙,那股阴冷、死寂、带着疯狂与饥饿意念的煞气就越发浓郁。周围的草木早已枯死,岩石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霜。 裂隙入口约一人高,两尺宽,内部漆黑一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站在入口处,能听到里面传来如同鬼哭般的风声,以及……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在低语呢喃的诡异声响。 “都打起精神,跟紧我。”陆承渊低声叮嘱,率先一步,踏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进入裂隙的瞬间,陆承渊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山洞或通道,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上下颠倒的灰暗空间!脚下是虚空的,头顶也是虚空的,只有远处,悬浮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破碎陆地残骸。空气中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煞气,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片灰暗空间的极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无比庞大的、由无数骸骨和扭曲符文构成的巨型祭坛虚影!祭坛之上,似乎盘坐着一个人影,而在祭坛中央,一道细微的、连接着未知虚空的漆黑裂缝,正在缓缓旋转、扩张!而萧烈,正单膝跪在那人影面前,似乎在汇报着什么!陆承渊心头剧震——这里,难道是……一处被煞魔力量彻底侵蚀的、依附于主世界的……半位面空间?!而那个祭坛上的人影,难道就是血莲教真正供奉的……圣尊化身?! 第99章 煞魔真容 陆承渊站在裂隙口,后脊梁骨“唰”地冒起一层白毛汗。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 外头断刃谷虽说尸横遍野,好歹天是蓝的,地是黄的,阳间该有的模样。可眼前这片地界——天是那种熬坏了的药渣子似的暗紫色,云彩像一滩滩脓血在天上慢慢蠕动。地上寸草不生,全是灰白龟裂的土,裂缝里“嗤嗤”往外冒黑烟,那股子味道,比神京最脏的臭水沟混着乱葬岗的腐气还冲鼻子。 最瘆人的是中间那玩意儿。 一座十几丈高的黑漆漆祭坛,看着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倒像是一大坨半凝固的黑血堆起来的,表面那些纹路还在微微扭动,活物一般。坛顶骷髅堆的王座上,坐着个紫袍人影,身边飘着九盏绿油油的鬼火灯笼。 萧烈那老狗,这会儿正单膝跪在坛子底下,断了的那条胳膊被黑气裹着,正“滋滋”地往外冒肉芽。他脑袋耷拉着,声音都变调了:“圣尊恕罪……属下无能,没宰了那姓陆的小子,还折了本源……” 坛上那位没吭声。 陆承渊屏住气,眼珠子深处那点淡金色悄没声地亮了起来,朝那紫袍人影瞄去—— “轰!” 脑子里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污秽、混乱、让人牙根发酸的古老气息,顺着视线就反噬回来!眼睛针扎似的疼,淡金色光华“噗”地一下自个儿灭了,眼角热辣辣的,伸手一摸,竟是血! 陆承渊心头猛沉。这他娘的是什么道行?萧烈叩天门后期,他灵瞳都能瞧出个七七八八,这紫袍玩意儿,看一眼就差点瞎了? “呵……”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温温吞吞,还带着点磁性,可偏偏就像是在你脑仁儿里直接说话,震得魂儿都发飘:“有点意思。区区叩天门中期,能伤本座麾下使者,还能摸到这‘裂隙回廊’的边儿。” 萧烈身子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 “本座知道。”紫袍人慢慢抬起一只手——那手覆盖着暗紫色细鳞,指甲墨黑,修长得邪性。他随意朝陆承渊的方向一招。 一股子根本没法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扯着陆承渊就往祭坛那边飞! “大人!”裂隙口传来炸雷似的吼声。王撼山那憨货,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就冲了进来,手里那口门板似的重刀抡圆了,朝着吸力中心就劈!“给老子开!” “撼山退!”陆承渊急喝,丹田里混沌真元跟炸了锅似的翻腾,想稳住身形。 可那吸力黏糊得要命,不仅锁死了真元流转,连一身刚猛力气都像流沙似的往外泄。王撼山一刀劈在空处,人也被定在半空,脸憋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蚯蚓似的扭动,愣是动弹不得。 “哦?倒是个忠仆。”紫袍人似乎来了点兴致,另一只手随意一点。 王撼山闷哼一声,眼耳口鼻“噗”地同时窜出血线!更骇人的是,他皮肤下面那层青铜色的金刚气血,竟被硬生生抽出一缕,化作血红色丝线,“嗖”地飞向祭坛! “我操你祖宗!”陆承渊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急什么。”紫袍人轻笑,那缕气血丝线在他指尖绕了两圈,便消散了,“肉金刚的路子……质地还行,就是杂了点儿。大炎朝廷这些年,果然没啥长进。” 就这么两句话工夫,陆承渊已被扯到离祭坛不到二十丈的地方,总算勉强踩住地面。他咬着后槽牙,忍着剧痛再次睁开灵瞳——这回不敢直接看那本体,只敢瞟向他身边那九盏绿火灯笼。 这一瞟,心头更凉。 每盏灯笼里,都困着个模糊的人影,无声哀嚎。其中一盏里,赫然是个穿着大炎太守官服的老头虚影,面容扭曲。 朔风城前任太守!三年前就说在北疆失踪了! “认出来了?”紫袍人察觉到他目光,声音里带着玩味,“不错,这些年碍了本座事的,死后魂儿都收在这儿,点灯,养着这片地。” 陆承渊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那点现代办案的思维飞速转着:这鬼地方依附主世界存在,能维持这么大场面,肯定有稳定来路。九盏魂灯、祭坛纹路、地缝黑气……这是一整套的“脏东西循环”! 而眼前这位…… “你不是血莲教主。”陆承渊开口,嗓子因压力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教主顶多是你养在阳间的狗。你……是更高一层的玩意儿。” 裂隙里空气一静。 祭坛上,紫袍人第一次动了动。兜帽下抬起少许,两点猩红光芒在阴影里亮起,像黑夜里的鬼火。 “聪明。”圣尊语气里多了点欣赏,“比萧烈强。他跟了本座五年,上月才琢磨明白。” 萧烈伏在地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陆承渊心念电转,继续往下说:“这片地方,是个‘锚点’。你在阳间搞那么多血祭,收怨魂煞气,一是给自己补身子,二来……是在给阳间的坐标定位,对不对?” “说下去。” “血莲教这些年作恶不少,但真正成规模的血祭,都在几个特殊地界——神京社稷坛、北疆断刃谷、东边碧波海……不是龙脉节点,就是古战场。你们是通过这些地方的特别动静,在搭稳定的‘桥’!” “萧烈,就是你在朝廷里养的‘内鬼’。他利用枢密院的权,把边军调开,方便你们布阵。他搜刮那些‘本源’,不单自己用,更是给你的‘孝敬’!” “所以他一旦暴露北逃,你立刻让他来断刃谷——因为这里,是你那张‘锚点网’上,北疆最重要的一环!” 话音落下,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紫袍人轻轻拍了几下手掌。 “啪、啪、啪。” 声音在诡异空间里回荡。 “精彩。”紫袍人缓缓站起身。他这一动,整个裂隙空间都跟着微微发颤,仿佛载不动他。“要不是你身上那股子讨人厌的煌天气息,本座还真想收了你,当个使唤脑子的人。” 他走下祭坛,紫袍拖地,所过之处,灰白地面“滋滋”冒出片片黑色苔藓,看着就瘆人。 直到这时,陆承渊才看清他全貌。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 袍子底下,身高九尺开外,覆盖着细密暗紫鳞片,关节处戳出惨白骨刺。背后隐约有六对虚影似的、由纯粹阴影凝成的翅膀,微微扇动。兜帽下的脸……勉强算个人形,但皮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旋涡,嘴巴位置是道细长裂缝,一开一合,里头是螺旋排列的、密密麻麻的尖牙。 “本座确实不是血莲教主。”紫袍人张开双臂,声音带着一种古老邪恶的腔调,“那些蠢货供奉本座为‘血莲圣尊’,倒也贴切。不过本座更喜你们这方天地古书里的叫法——” 他嘴角裂缝咧开,露出个能让小儿夜啼的狞笑: “天外煞魔。” 陆承渊心脏像被冰手攥住。 猜归猜,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还是浑身发冷。那不是简单的怕,是生命底层对“天敌”的本能战栗。 “别慌。”圣尊似乎很享受他的恐惧,“本座真身现在还过不来。这裂隙回廊,不过是本座隔着世界壁垒递过来的一缕念头,借此地攒了百年的煞气和魂儿,勉强捏的化身。” “就这,捏死你……也够了。” 话没说完,圣尊右手抬起,五指虚空一握。 陆承渊顿时觉得四周空气凝固成铁,把他浇筑在里面!混沌真元疯狂运转,体表浮起一层淡灰金色的光膜,骨头被压得“咯咯”作响—— “咔嚓!” 左肩锁骨裂开一道缝! “大人!”王撼山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皮肤青铜光泽暴涨,竟硬生生把那无形束缚挣开一丝,重刀带着劈山断岳的蛮横气势,砍向圣尊后背! “聒噪。”圣尊头也没回,左手随意向后一拂。 “轰!” 一道黑紫色气劲穿透虚空,结结实实砸在王撼山胸膛。这憨厚汉子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胸前铁甲碎成齑粉,一口老血喷出丈远,重重砸进几十丈外的岩壁,嵌进去半个人深! “撼山!!!”陆承渊嘶吼,体内某种一直沉寂的东西,被这生死一线彻底点燃。 血脉深处,淡金色流光轰然涌出——皇陵之战后一直没动静的那股莫名力量。此刻主动与混沌真元纠缠融合,化作一股炽烈到霸道的新生力量! 煌天罡气!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 圣尊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嗯?”猩红双眼眯起,“果然是这味儿……但怎会如此稀薄?小子,你体内这东西,哪儿来的?” 陆承渊哪顾得上答话。他借这一丝空隙,全身力量灌入双腿,《天罡雷火锻体术》与混沌真元同时炸开,人化作一道灰金色残影,扑向王撼山坠落处! “想走?”圣尊冷笑,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嗡——!” 整片裂隙的煞气瞬间暴走,化作无数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陆承渊!每条锁链上都浮现出扭曲怨魂的脸,无声尖啸,刺得人脑仁疼。 陆承渊咬碎牙根,灵瞳不顾反噬催到极限。 淡金色视野里,锁链轨迹、煞气流向、空间薄弱处……一一浮现。他身子在半空做出七个违背常理的诡异转折,险之又险躲开大部分,可仍有三条“毒蛇”般缠上右腿左臂! “滋啦——!” 黑锁与灰金真元接触的瞬间,爆出腐蚀般的声响。钻心疼痛传来,那些怨魂竟在啃食他的血肉真元! “给老子……开!” 陆承渊眼中凶光一闪,混沌真元逆冲,《煞骨淬元诀》疯转,竟主动将侵入的煞气吞下、炼化!同时左手并指如剑,那缕淡金流光缠绕指尖,狠狠斩在右腿锁链上—— “铛!” 金铁爆鸣,锁链应声而断! 圣尊轻“咦”一声:“能炼化本座的煞气?有趣……当真有趣!” 他不再留手,背后六对阴影翅膀“哗啦”展开,裂隙天空骤然暗如泼墨。无穷煞气从祭坛涌出,在他头顶凝聚成一枚缓缓旋转、直径超过三丈的漆黑法印! 法印表面,无数扭曲符文明灭,正中央,一只倒竖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瞳孔,猛然睁开! “能死在‘九幽镇魂印’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圣尊声音变得恢宏恐怖,如神魔宣判,“放心,你的魂儿,本座会好生收着,点成第十盏灯——”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裂隙入口处,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女声穿透而来: “找到你了。” 紧接着,一道纯白剑光,堂皇正大,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斩裂空间壁垒,杀入裂隙! 剑光过处,黑色煞气如滚汤泼雪,纷纷消融!剑锋所指,正是祭坛顶上那九盏幽绿魂灯! “大胆!”圣尊震怒,头顶漆黑法印调转方向,悍然撞向纯白剑光。 趁这功夫,陆承渊拼死冲到王撼山身边,一把将这重伤的汉子扛上肩,转身玩命冲向入口! “留下!”萧烈此时终于动了。断臂重伤,但叩天门后期的底子还在,身形一晃堵在入口,独臂化爪,直掏陆承渊心窝! 生死一瞬—— “咻!” 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从入口外射入,精准钉进萧烈后颈某处穴道。萧烈身子一僵,动作慢了半分。 陆承渊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混沌真元毫无保留轰出,一拳砸在萧烈胸口! “嘭!” 萧烈再次吐血倒飞。陆承渊借反震之力,扛着王撼山终于冲出裂隙,重见天日。 阳光刺眼。 他踉跄落地,回头看去——那道裂隙入口正在缓缓弥合。最后一瞥,他看到漆黑法印与纯白剑光对撞,爆出恐怖冲击,整片裂隙空间开始崩塌! 入口闭合前,圣尊那猩红双眼,隔着空间壁垒,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怒,有杀意,还有一丝…… 赤裸裸的贪婪。 “陆大人!”李二带着一队镇抚司精锐冲来,看到两人惨状,脸都白了,“快!医官!” 陆承渊大口喘气,轻轻放下昏迷的王撼山,自己也一屁股坐倒。低头看手,被黑锁缠过的地方,皮肤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正慢慢往上爬。 “煞气入体了……”他苦笑,想运功压制,却发现丹田空得跟旱了三年的井似的。 这时,一道白影轻盈落地。 是个穿白色劲装、面罩轻纱的女子。她手里提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还在微微颤鸣,刚才那惊世一剑显然出自她手。 女子扫了陆承渊一眼,声音清冷:“能活着爬出来,算你命硬。” 说完,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两粒丹药抛过来:“一粒内服,一粒化水外敷,能暂缓煞气啃你身子。你欠我个人情。” 陆承渊接过丹药,没急着吃,盯着她:“阁下是?” 女子沉默片刻,面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抬起左手,掌心浮现一枚小小的黑色羽毛印记。 “乌鸦,白羽。” “奉命,来还皇陵的人情。”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人已不见,只剩声音随风飘来: “紫袍……不止一个。” 第100章 朔风危城 三天后,断刃谷往北三十里,镇北军临时大营。 中军帐里药味呛人。 陆承渊光着膀子盘坐榻上,胸口到腹部,几道青黑色纹路像活虫子似的在皮肉下慢慢扭动。他闭着眼,额角汗珠子滚下来,体内混沌真元正跟那股子侵入的煞气死磕。 帐帘一掀,韩厉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大步进来。 “喝了。”这位血武圣千户把碗递到跟前,脸绷得紧,“军里老医官说了,你这煞气邪门,是直接从那‘源级’老怪身上蹭下来的脏东西,寻常解毒丹屁用没有。要不是那白衣小娘皮给的药压着,三天前你就该浑身长黑毛变妖怪了。” 陆承渊睁眼,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药汤苦得他直咧嘴,入肚化作一股暖流,稍微压了压经脉里那股阴寒刺疼。 “撼山咋样了?”他问。 “那憨货命比铁硬。”韩厉在对面板凳上坐下,难得扯出点笑模样,“肉金刚的身子骨,抗煞气比你强。断了七根肋巴骨,内脏挪了位,昨儿个已经能下地啃羊腿了。倒是你——” 他盯着陆承渊胸口那青黑纹路,眉头拧成疙瘩:“老军医说,这煞气跟你真元缠一块了,硬拔伤根子。只能靠你自个儿慢慢磨……少说仨月。” “三个月?”陆承渊摇头,“萧烈和那‘圣尊’能给咱这功夫?” 提到这俩名儿,帐子里空气都沉了。 韩厉压低嗓门:“你真瞅清楚了……那玩意儿真是‘天外煞魔’?”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陆承渊沉声道,“虽是个化身,但那味儿、那手段……压根不是这世上该有的东西。古书没瞎写,它们真在,而且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灵暖玉”。三天来一直贴肉戴着,原本温润的玉质里头,此刻竟游走着丝丝缕缕极细的黑气,像是在吸他身上散出来的煞气。 “乌鸦……”韩厉喃喃,“这伙人到底啥路数?皇陵救你一回,裂隙外又帮一把……那个叫白羽的小娘皮,一剑能逼退煞魔化身,起码是叩天门巅峰!” “不止。”陆承渊想起那惊艳一剑,“她剑意里,有种‘净化’的劲儿,天克煞气。我琢磨……乌鸦这组织,八成就是冲着这些天外玩意儿来的。” 他顿了顿:“神京有信儿没?” “有。”韩厉从怀里掏出封密信,“长公主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先说好事儿——你断刃谷重伤萧烈、捅出煞魔老巢的功劳报上去了,陛下高兴,下旨升你当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实授正四品,爵位进封忠武侯!” 陆承渊一怔。 指挥佥事,那是镇抚司真正的爷了,有资格拍板大事。忠武侯……大炎非军功不封侯,他这爵位,是实打实用命换的。 “坏消息呢?”他问。 韩厉叹口气,把信展开:“自个儿看吧。” 陆承渊接过。字迹娟秀里带着锋芒,是赵灵溪亲笔没错。 信前半截是夸和关心,让他好生养着。后半截—— “……据蛮族王庭暗桩密报,萧烈北逃后,已被蛮族大汗封为‘南院大王’,统三部骑兵,总计八万精锐。更麻烦者,血莲教余孽正大规模往漠北聚集,似在筹备一场空前血祭。” “枢密院方面,萧烈旧部虽清洗大半,然边关仍有三位镇守大将态度暧昧。其中,朔风城守将周武阳,已三日未传军情,恐生变数。” “内阁首辅张正道昨日朝会提‘以和止战’,建议遣使与蛮族和谈,割让断刃谷以北三百里草场换三年太平……此议虽被陛下驳回,然朝中文官附议者众。” “北疆危如累卵,然神京城内,党争再起。魏忠贤趁你离京,联合数位藩王于朝中弹劾长公主‘牝鸡司晨’、‘干政乱纲’……” 看到这儿,陆承渊眼底寒光一闪。 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搞内斗? 他接着往下看。 “另有一事需你知晓:三日前,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见北方星野呈‘荧惑守心’凶兆。监正耗十年寿元卜得一卦,卦象显……” “北疆将陷,王庭生变,紫袍蔽日,龙陨于野。” 陆承渊手指一紧,密信边儿被捏出褶子。 荧惑守心,亡国之兆!“紫袍蔽日”、“龙陨于野”……紫袍,是指魏忠贤那老阉狗?还是…… “信最后,长公主说已派心腹携‘九转清心丹’北上,约莫五天到。这丹能帮你压住煞气,争取时间。”韩厉补了句,“她还让我捎句话——” 他盯着陆承渊眼睛,一字一顿: “北疆可丢,神京可乱,你,必须活着回来。” 帐子里静了半天。 陆承渊慢慢把信折好,揣回怀里。胸口那青黑纹路好像感应到他心绪波动,又往上爬了一寸。 “韩大哥。”他开口,声儿平静得吓人,“咱现在能调动的镇抚司精锐,有多少?” 韩厉想了想:“北镇抚司随军的,算上伤好归队的,三百来人。南镇抚司在北疆有暗桩,我能调动的,二百左右。再加上王撼山手下还能打的五百边军老弟兄……拢共一千。” “一千对八万……”陆承渊笑了,笑得有点疯,“够了。” “你想干啥?”韩厉警惕道。 “萧烈要搞血祭,少不了大量生魂和煞气。断刃谷那裂隙被白衣女子一剑劈残了,暂时用不了。那他最可能选的地儿是——”陆承渊走到帐中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啪”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朔风城。” 韩厉瞳孔一缩。 朔风城,北疆第一雄关,卡在漠南漠北喉咙眼上,城里军民十几万。要是被血祭了…… “周武阳三天没动静,怕是投敌了,或者被控住了。”陆承渊手指顺着地图路线划,“从咱这儿到朔风城,急行军四天。蛮族主力从王庭过来,最少六天。咱有一天的空子。” “你要去朔风城?”韩厉“噌”地站起来,“就你现在这德性,能骑马就不错了!再说朔风城真要落了敌手,咱这一千人过去就是送死!” “不硬闯。”陆承渊摇头,“摸进去。” 他看韩厉:“我需要五十个精锐,最好是熟朔风城地形、会潜行刺杀的。韩大哥,南镇抚司在北疆经营这些年,这样的人……有吧?” 韩厉瞪着他看了半天,最终咬牙:“有!但你得答应我,情况一不对,立马撒丫子撤!你这条命不是你自个儿的,还牵着北疆乃至整个大炎的局!” “成。”陆承渊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办件事。” “啥?” “破境。” 陆承渊盘腿坐回榻上,把那块温灵暖玉按在胸口煞气最浓的位置。 “这煞气虽在啃我身子,但里头含的‘本源’劲儿,也远超寻常货。这三天我试着炼化,发现混沌真元竟能慢慢吞了它、转化。” 他闭上眼,体内功法开始转。 “我要借这煞魔的力,冲叩天门中期。” “你疯了?!”韩厉大惊,“煞气入体时破境,万一走火……” “顾不上了。”陆承渊声儿平静,“萧烈是叩天门后期,还有煞魔给的邪法。我若不破,下回见面还是个死。等死不如赌命。” 话音落,他已沉入深层入定。 混沌真元在经脉里奔涌,主动牵引胸口青黑煞气,裹挟着纳入真元循环。那煞气暴烈无比,所过之处经脉剧痛,像被万千牛毛细针攒刺。 陆承渊咬牙硬扛。 灵瞳全力催动,淡金色视野内视己身,精准把控每一缕真元与煞气的融合。煌天罡气那丝淡金流光也掺和进来,护住心脉丹田要害。 时间一点点淌。 帐外,天色暗下来。 韩厉守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陆承渊身上气息在剧烈波动,时而炽如烘炉,时而寒如冰窖,那是混沌真元与煞气在死磕。 突然—— “嗡!” 陆承渊体表爆开灰金色光芒,胸口青黑纹路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融化,被彻底炼进真元!同时,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冲天而起,震得整个大帐“哗啦”作响! “这是……”韩厉眼珠子瞪圆。 陆承渊睁眼。 瞳孔深处,淡金色光华流转,隐隐凝成一个玄奥符文虚影。那是灵瞳在煞气刺激下的蜕变,不仅看得更透,还多了一丝“破妄”之能——能看穿虚妄幻象,直指本真。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体内真元汹涌澎湃,丹田气海扩了三成。最要紧的是,之前因煞气纠缠带来的滞涩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如意的通透。 叩天门中期,成了。 “恭喜。”韩厉松口气,随即皱眉,“但你胸口那印子……” 陆承渊低头看。煞气虽炼化,皮肤上却留着淡淡的青黑印记,形成一个诡异的、仿佛无数眼睛叠起来的图腾。 “煞魔的标记。”他平静道,“炼了它的力,就会被它打上戳。下回再见,它一眼就能认出我。” “这没事?” “或许有。”陆承渊穿上袍子,把标记盖住,“但至少现在,它让我变强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脸煞白:“大人!朔风城方向起狼烟!三柱黑烟冲天,是……城破求援的最高信号!”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 最坏的情况,来了。 “集合。”陆承渊抓起桌上横刀,声音冰冷,“一炷香后出发。” “目标,朔风城。” 第101章 夜闯鬼城 子时,朔风城以北二十里,黑松林。 月亮被厚云捂得严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五十条黑影鬼魅似的在林间穿,声儿轻得跟猫踩雪。 陆承渊趴在一处土坡后头,灵瞳在黑暗里泛着淡金色微光。 前头,朔风城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这座北疆第一雄关,此刻安静得邪门——城墙上该亮堂的火把稀稀拉拉,城门紧闭,垛口上看不见巡哨兵的影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灵瞳视野里,整座城被一层淡淡的、不断蠕动的黑气罩着。那黑气跟断刃谷裂隙里的煞气同源,但更稀薄、更隐蔽,像张无形大网,把朔风城兜在里面。 “果然……”陆承渊低语。 韩厉悄没声摸过来,压着嗓子:“城头有暗桩,三十丈一个,都是硬手。我的人瞧了,他们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会开侧门小缝——那是咱唯一的机会。” “城里探清了?” “探了部分。”韩厉语气沉,“白天城门照开,放商旅进出,看着一切正常。但所有进城的人,出来都懵懵懂懂,记性缺一块。我们逮了个商队伙计问,他说进城后就头晕,客栈睡一觉,出城时大半事忘了。” “控神……”陆承渊想起圣尊那对猩红眼,“煞魔擅操弄心神。看来萧烈已经布了阵,在悄摸影响全城人。” “更麻烦的是守将周武阳。”韩厉从怀里摸出张粗糙画像,“这是暗桩冒险画的。周武阳三天公开露了两次面,一次校场点兵,一次城楼巡查。但暗桩发现,他眼神发直,动作僵,像……” “提线木偶。”陆承渊接过话头。 两人对视,都看见对方眼里寒意。 连守将都被控了,朔风城十几万军民,恐怕已成案板上待宰的肉。萧烈没立刻血祭,或许在等某个时机——比如蛮族大军合围,比如某个特殊天象。 “不能等了。”陆承渊看向远处城墙,“按计行事。你带人从侧门摸进去,制造乱子吸引注意。我单独行动,找阵眼。” “太险!”韩厉反对,“你一个人……” “我有灵瞳,能看穿虚妄,找阵眼最快。”陆承渊打断他,“而且真是煞魔手段,人多了反而易被察觉。放心,我不硬拼,找到阵眼毁了就撤。” 韩厉瞪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咬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你得手没,我们都会在西门弄出大动静,强行开门接应。到时候你必须露头,不然……” “成。”陆承渊拍拍他肩膀。 一刻钟后,城墙东南角。 一队五人巡哨刚走过,侧门悄无声息开条缝,两个兵探出头准备换岗。就在这节骨眼—— “咻咻咻!” 五支弩箭从黑暗里射出,精准钉进五兵咽喉。他们声儿都没出就软倒在地。同时,韩厉带人猎豹似的扑出,把开门俩兵拖进黑暗,扒了衣甲换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 陆承渊在远处看得清楚,心里暗赞南镇抚司精锐利索。他不再耽搁,身形化作淡灰影子,贴城墙根往西掠。 灵瞳全开,城墙上阵法纹路在视野里逐渐清晰。 那是种极隐蔽的、像血管般爬满整个城墙的纹路,每隔十丈有个节点,节点处埋着拳头大的黑晶石。晶石里头,有微弱魂魄波动——那是被囚的生魂,当阵法能源。 “够毒……”陆承渊眼神冰冷。 这些生魂,怕都是这些天“意外死”的兵或百姓。萧烈和血莲教,在朔风城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顺城墙潜行一里,终于找到个薄弱点——那是排水暗渠出口,虽有铁栅栏封着,但年久失修,锈透了。 陆承渊手掌按栅栏上,混沌真元渗透进去,悄无声息把锈蚀部位震成粉。身子一缩,游鱼般钻了进去。 暗渠里恶臭扑鼻,这会儿也顾不上了。他屏气前行百丈,终于看见前头有微光透入——那是连城内排水沟的出口。 钻出暗渠,眼前是条偏僻后巷。 朔风城里,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听不见半点人声,整座城像死了。 但灵瞳视野里,陆承渊看见更瘆人景象—— 每间房顶,都飘着丝丝缕缕黑气,像触手般伸向城中某处。而黑气源头,正是熟睡百姓的七窍。他们在睡梦里被抽着生机魂力,虽然慢,但日积月累,足以把壮汉抽成行尸走肉。 “这是……‘养魂阵’。”陆承渊想起《煞骨淬元诀》里记的一种邪阵,“以全城生魂为养料,养某种邪物。时机一到,一夜就能血祭全城,炼出至邪东西……” 他顺着黑气流向望去。 城中央,太守府方向,黑气最浓,几乎凝成实质。 阵眼在那儿。 陆承渊不再犹豫,身形融进阴影,在屋顶间疾掠。叩天门中期修为,加上《融兵炼体》带来的肉身掌控,让他能做到落地无声、踏瓦无痕。 半炷香后,太守府近在眼前。 跟城里死寂不同,太守府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好像在摆宴。但灵瞳所见,那灯里烧的不是油,是提炼过的魂火;那乐声也不是真乐,是魂魄哀嚎组成的诡异调子。 陆承渊伏在对街屋顶,仔细观瞧。 太守府外重兵把守,清一色黑袍武者,每人身上都绕淡淡煞气,显然是血莲教精锐。府内更是阵法一层套一层,光明面警戒阵就有七道,暗处不知多少陷阱。 硬闯必死。 他正琢磨怎么摸进去,突然,府门大开。 一队黑袍人押着十几个铁链锁着的囚犯出来。那些囚犯有老有少,神情麻木,眼神空洞,显然心神已被控死。 为首是个穿血红袍的老者,手持白骨法杖,声儿沙哑:“时辰到,把这些‘祭品’送地宫去。圣使大人要亲验。” “是,坛主。”黑袍人应声。 陆承渊心中一动。 地宫……阵眼很可能在地宫。跟着这些祭品,或许有机会。 他悄声尾随。 队伍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到城西一座废弃城隍庙。庙早破败不堪,但黑袍人径直进大殿,在城隍像底座按了几下。 “轰隆隆……” 地面裂开口子,露出向下石阶。浓郁煞气涌出,连空气都变粘稠。 陆承渊等所有人进地宫后,才从阴影里现身。他走到城隍像前,灵瞳一扫,立刻发现机关奥秘——那是需要特定煞气频率才能触发的阵锁。 换别人,没辙。 但陆承渊体内有炼化过的煞魔力,虽然稀薄,本质同源。他将一丝煞气注入掌心,按在机关节点上—— “咔。” 锁开了。 他闪身进入,石阶在身后合拢。 地宫里阴湿,墙上每隔十步插着支燃绿火把。通道蜿蜒向下,越往下煞气越重,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呓语,是无数冤魂残留意识。 走了约百丈,前头传来光和人声。 陆承渊贴墙潜行,到一处拐角,悄悄探头。 眼前是个巨大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上挂一个个黑茧,细看,茧里裹着人形!有的还在微动,有的已干瘪。 溶洞中央,是座跟断刃谷裂隙里相似的黑色祭坛,规模小些。坛周围,上百黑袍人跪伏,诵念诡异经文。 坛顶站着个熟悉身影。 ——萧烈。 他断掉的右臂已重生,皮肤青黑,覆细密鳞片,显然是用煞魔力重塑的。此刻他双手张开,正吸收从那些黑茧飘出的魂力。 “不够……”萧烈睁眼,猩红瞳孔里满是贪婪,“十万生魂,起码炼化七成,才能让圣尊大人凝出第二化身。周武阳那废物,控全城太慢。” 红袍老者跪坛下,颤声:“圣使息怒……朝廷援军可能随时到,我们不敢动作太大,免打草惊蛇。” “援军?”萧烈冷笑,“神京那帮废物,正忙着党争呢。等他们吵出结果,朔风城早变死城。加快,三天内,我要见五万生魂入阵!” “可是……强抽会死很多百姓,恐引发乱子……” “那就杀。”萧烈声儿冰冷,“死的生魂质量差些,但数量够也能补。去办。” “是……”红袍老者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陆承渊在暗处听得心惊。 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他目光扫过溶洞,灵瞳全力运转,找阵眼所在。很快发现了——祭坛下方,埋着九块巨大黑晶石,呈九宫排列。每块晶石里都囚着至少上百道魂,那是整个大阵核心能源。 毁任何一块,大阵都会失衡。 但问题是怎么接近。坛周围上百血莲教徒,其中起码三人气息不弱于叩天门初期。再加萧烈这叩天门后期的怪物…… 正琢磨,异变突生! 溶洞入口处突然传来爆炸,紧接着是激烈打斗和惨叫! “敌袭——!” “是镇抚司的!他们从西门杀进来了!” 萧烈脸色一沉:“怎会这么快?!” 他身影一晃,已到溶洞入口,正好看见韩厉带人杀了进来。南镇抚司精锐个个悍不畏死,跟血莲教徒战成一团。 “找死。”萧烈眼中杀机暴涨,独臂化爪,直取韩厉咽喉! 韩厉怒吼,血武圣气血爆发,一拳轰出! “轰!” 气浪炸开,韩厉倒退七步,嘴角溢血。萧烈纹丝不动,差距明显。 但这一耽搁,够了。 陆承渊趁乱从阴影里冲出,混沌真元全力爆发,化作灰金色残影直扑祭坛!目标明确——正中那块最大黑晶石! “拦下他!”萧烈察觉不对,急声厉喝。 三名叩天门初期血莲教高手同时扑向陆承渊。但陆承渊根本不缠斗,灵瞳预判他们攻击轨迹,身形在狭小空间连续三次不可思议转折,竟从三人包围缝隙穿过! “该死!”萧烈想回身救,被韩厉死死缠住。 陆承渊已冲到祭坛边,手中横刀出鞘,混沌真元灌注刀身,刀刃泛起灰金光华,狠狠劈向那块黑晶石!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晶石表面浮起层黑护罩,竟挡下这一刀!反震力让陆承渊虎口崩裂,血直流。 “哈哈!无知小儿!”萧烈狂笑,“阵眼有圣尊大人亲布护罩,叩天门境内无人能破!你这是在找死!” 陆承渊咬牙,灵瞳死盯护罩。 淡金色视野里,护罩能量流动、结构弱点……逐一浮现。他看见了,护罩西北角有个极细微的、不断闪烁的薄弱点,是阵法运转时的自然间隙。 但那间隙只存在一刹那,时机极难拿捏。 “韩大哥!帮我拖三息!”陆承渊暴喝。 “好!”韩厉豁出去了,燃烧气血,整个人化道血影,疯狂攻向萧烈,完全是以命搏命! 一息。 陆承渊深吸气,全部精神集中在灵瞳上。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见护罩能量流动的每一丝细节。 二息。 他举刀,混沌真元、煌天罡气、体内残留的那丝煞魔力,三种力量强行融合,灌入刀身。刀刃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三息! 就是现在! 刀光如电,精准无比刺入那个转瞬即逝的薄弱点! “咔嚓——!” 清脆碎裂声响起。 黑护罩如琉璃般崩碎!横刀去势不减,狠狠劈在晶石本体上! “轰隆——!!!” 晶石炸裂,里头囚的几百魂魄尖叫四散飞逃!整个溶洞剧震,祭坛开始崩塌,其余八块晶石也相继开裂! “不——!!!”萧烈目眦欲裂。 大阵失衡,反噬力席卷整个地宫。那些挂钟乳石上的黑茧纷纷破裂,里头百姓坠落,虽然虚弱,但至少还活着。 “撤!”陆承渊抓住韩厉,两人化流光冲向出口。 身后,萧烈怒吼与溶洞崩塌巨响混成一片。 当他们冲出城隍庙时,整座朔风城都在震。罩全城的黑气开始消散,那些被控的百姓逐渐恢复神智,惊恐哭喊声此起彼伏。 城墙上,守军也清醒了。当他们看见城内惨状和那些黑袍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邪教作乱!保护百姓!” “关城门!一个都不能放跑!” 混乱开始了。 陆承渊和韩厉带着残余三十多精锐,趁乱冲出朔风城,消失在夜色里。 二十里外山岗上,他们回头望。 朔风城内火光四起,喊杀震天。而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火把长龙——那是蛮族大军,正连夜南下。 “咱抢了时间。”陆承渊擦去嘴角血,“但真仗……才刚开始。” 韩厉喘着粗气,看他:“接下来咋办?” 陆承渊望向神京方向,眼神深邃。 “等长公主的丹。” “然后……” “杀回去。” 第102章 军营烟火 天蒙蒙亮,镇北军大营里飘起炊烟。 陆承渊披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蹲在火头军灶坑旁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吸溜着滚烫的粟米粥。胸口那青黑印记被衣裳遮着,可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隐隐的刺挠,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大人,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李二急匆匆寻过来,手里还攥着叠刚收的军情条子,“韩千户正找您议事呢。” “急啥。”陆承渊又扒拉两口粥,嚼着里头腌得齁咸的萝卜干,“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老刘头,再给盛半碗。” 火头军老刘是个独眼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好嘞!陆大人这胃口,看着就让人舒坦!”说着舀了满满一勺,还特意从锅底捞了稠的。 李二凑过来,压低声音:“朔风城那边乱了套。萧烈那老狗没死,带着血莲教残部退到城西,占了太守府负隅顽抗。守军清醒过来后,周武阳那厮被当堂格杀,现在是个副将在主持守城。可城外……蛮族先锋已经到了五十里外,估摸晌午就能兵临城下。” 陆承渊喝着粥,眼皮都没抬:“城里粮食还能撑几天?” “顶多五天。”李二把条子递过来,“朔风城本来存粮就够半个月,被血莲教这么一祸害,糟蹋了不少。现在十几万军民,加上咱们撤进去的伤兵,口粮紧得很。” “援军呢?” “最近的云州卫赶过来要七天,还得过黑风峡——那地方易守难攻,蛮族要是分兵去堵,十天都未必过得来。” 陆承渊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走,去见韩大哥。” 中军帐里烟气缭绕。 韩厉正跟几个边军将领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拍着桌子:“撤?往哪儿撤!朔风城后面就是三镇二十七村,十几万百姓!咱们一撤,蛮族的马蹄子几天就能踏平整个北疆!” 另一个瘦高个的守备冷笑:“不撤?就咱们现在这点人马,加上朔风城里那些刚醒过神的兵,守得住?别到时候城破人亡,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去!” “放你娘的屁!”络腮胡参将“噌”地站起来,“老子戍边二十年,就没……” “吵够了没?” 陆承渊掀帘进来,声音不大,可帐子里瞬间静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这位年轻的指挥佥事、新封的忠武侯,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过脸皮。 韩厉松了口气,把手里炭笔一扔:“你来得正好。这帮混球吵一早晨了,屁都没吵出来。” 陆承渊走到沙盘前,盯着朔风城周边地形看了半晌,突然问:“蛮族先锋是谁带队?多少人?什么兵种?” 李二赶紧翻开册子:“先锋主将是蛮族左贤王帐下大将巴特尔,号称‘苍狼’。兵力约两万,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一万二。另外……探子回报,军中有黑袍人随行,应该是血莲教的余孽。” “巴特尔……”陆承渊手指在沙盘上敲了敲,“这人什么路数?” 络腮胡参将闷声道:“肉金刚的路子,蛮族叫‘图鲁’,叩天门中期。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去年在落马坡,咱们三个百户围攻他一个,愣是没破防,反而被他捶死俩。” “他娘的,那狗崽子力气大得邪门。”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校尉啐了一口,“老子亲眼见过,他能单手掀翻一辆粮车。” 陆承渊点点头,又问:“咱们现在能调动、还有战力的,统共多少?” 韩厉报数:“镇抚司精锐还能打的,三百二十人。边军老营抽调出来的,五百。朔风城里整顿好的守军,约莫四千——不过这些兵刚被煞气侵蚀过,身子虚,战力得打个对折。” “加起来不到五千。”瘦高个守备苦笑,“对上两万蛮族精锐,还有巴特尔那种怪物……” 陆承渊没接话,手指在沙盘上沿着一条细线慢慢划:“黑风峡到朔风城,急行军几天?” “三天。”李二道,“但蛮族肯定会在峡口设伏,云州卫……” “不是云州卫。”陆承渊打断他,手指点在沙盘另一个位置,“王撼山带的那五百老营,现在在哪儿?” 韩厉一怔:“按你之前吩咐,我让他们在断刃谷往西三十里的鹰嘴岭潜伏,作为机动策应。你是想……” “让撼山部连夜奔袭,不要走官道,翻野狼山抄近路。”陆承渊手指从鹰嘴岭划出一道弧线,直插黑风峡侧后方,“两天,最迟两天半,必须赶到黑风峡南口。到了之后不要强攻,在峡口两侧山林里布疑兵,多树旗帜,广燃炊烟。” 络腮胡参将眼睛一亮:“虚张声势?假装大军已至?” “对。”陆承渊看向他,“蛮族分兵去堵黑风峡的,绝不会是主力,最多三五千人。看到疑兵,他们摸不清虚实,至少能拖住一天。这一天,够云州卫穿过峡谷了。” “可就算云州卫来了,也就一万兵马。”瘦高个守备皱眉,“加起来还是劣势。” 陆承渊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谁说我们要跟他们在城外硬碰硬了?” 他手指重重点在朔风城上:“守城。巴特尔是肉金刚,力大无穷,可攻城不是单挑。朔风城墙高四丈,基厚三丈,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充足。咱们五千人守,他两万人攻,守上十天半个月不算难事。” “可粮草……”李二迟疑。 “粮草不用愁。”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重要信息随时记,“我查过朔风城历年卷宗,三年前朝廷修缮城墙时,在城西地下挖出过前朝遗留的仓窖,后来封存了。位置就在太守府后花园假山下面。” 帐子里众人一愣。 “你怎知道?”韩厉愕然。 “周武阳被控制前,最后一次往神京呈送的密报里提过一句,说‘旧窖阴湿,需重做防水’。”陆承渊把本子合上,“我当时就觉得蹊跷,什么仓窖需要太守亲自过问防水?现在看来,那里面存的恐怕不是普通粮食。” 络腮胡参将呼吸粗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前朝灭亡前,朔风城守将是出了名的贪官。”陆承渊淡淡道,“城破前,他把大半家财和军粮都藏了起来,想等风头过了再挖。结果人死在了乱军里,这秘密就断了。三年前重见天日,周武阳那厮肯定偷偷探查过,说不定里面还有东西。” “够全城吃多久?”韩厉急问。 “不清楚。但哪怕只有三成存量,支撑半个月应该没问题。”陆承渊看向众人,“半个月,云州卫能到,朝廷其他援军也能调度过来。这仗,有的打。”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将领眼睛都亮了,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娘的,干了!”络腮胡参将一拍大腿,“老子这就去整顿兵马!” “等等。”陆承渊叫住他,“还有个事——蛮族军中有血莲教的人,擅长控神邪术。传令下去,所有将士用棉絮塞耳,战时不得听任何异响。军官随身携带醒神丹,发现有人举止异常,立即喂药。” “是!” 众人领命散去,帐子里只剩下陆承渊和韩厉。 韩厉盯着沙盘,半晌才道:“你刚才说的仓窖……真有把握?” “七成。”陆承渊揉了揉眉心,“就算没有,也能从城里富户那里‘借’点粮。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 “也是。”韩厉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给你留的,药酒,舒筋活血。” 陆承渊接过来灌了一口,辛辣冲鼻,喉头火辣辣的。他咳嗽两声,忽然问:“韩大哥,你说……魏忠贤那老阉狗,现在在神京干什么呢?” 韩厉一愣,随即眼神冷下来:“还能干什么?趁你不在,拼命往长公主身上泼脏水呗。内阁那几个老狐狸,怕是早就被他喂饱了。” “乌鸦的人说,紫袍不止一个。”陆承渊盯着酒壶,“魏忠贤算一个,萧烈背后的‘圣尊’算一个,那还有谁?晋王?靖王?或者……咱们身边就有?” 韩厉手一抖,酒洒出来些:“你怀疑谁?” “不是怀疑谁。”陆承渊摇摇头,“是得防着所有人。等这仗打完,咱们回神京……怕是得面对比北疆更凶险的局。” 帐外传来号角声,悠长苍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先活过这半个月再说吧。”韩厉把刀挎上腰。 陆承渊系紧袍带,胸口那青黑印记又刺挠起来。他按了按,眼神沉静。 “走,上城头。” 第103章 城头血火 晌午时分,蛮族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般从北边地平线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朔风城头上,守军握紧了兵器,不少新兵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哆嗦。 陆承渊按着垛口,眯眼望去。 蛮族军阵最前方,是个铁塔般的巨汉。那人身高九尺,披着件狼皮大氅,裸露的胸膛上纹着狰狞的苍狼图腾,肌肉虬结,皮肤泛着青铜光泽——正是先锋大将巴特尔。 他胯下那匹黑马也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 “城上的南蛮子听着!” 巴特尔嗓门洪亮,隔着几百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负隅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片死寂。 陆承渊没理他,扭头对身边的络腮胡参将道:“老胡,弓。” 老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递上自己的铁胎弓。这弓是军中制式,两石力道,寻常士卒根本拉不开。 陆承渊接过,搭箭,挽弓。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当弓弦绷紧时,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胸口那青黑印记微微发热,混沌真元顺着经脉涌入双臂,弓身发出“咯吱”轻响。 “嗖——!” 箭矢破空,化作一道灰金色流光,直奔巴特尔面门! 这一箭毫无征兆,快得只剩残影! 巴特尔瞳孔一缩,却不躲不避,暴喝一声,青铜皮肤骤然泛起金属光泽,竟是要硬接! “铛——!!!” 箭矢正中眉心,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巴特尔脑袋向后一仰,胯下黑马嘶鸣着连退三步。 城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巴特尔晃了晃头,伸手把卡在眉心鳞片上的箭矢拔下来。箭头已经弯了,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个白印。 “好箭!”这蛮将不怒反笑,声如雷震,“可惜力道差了点!还有没有?再来!” 陆承渊把弓扔还给老胡,淡淡道:“火油准备。” 话音刚落,巴特尔已经举起手中车轮巨斧:“儿郎们!攻城——!” “呜——呜——呜——” 蛮族号角长鸣,步兵方阵开始推进。最前面是举着巨盾的重甲兵,后面跟着扛云梯的轻步兵,再往后是弓手掩护。 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城墙,像一群扑向堤坝的蚂蚁。 “放箭!” 城头令旗挥下,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可蛮族盾阵严密,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中,伤亡有限。 “换火箭!”陆承渊喝道。 蘸了火油的箭矢呼啸而出,落在盾阵上炸开朵朵火花。有蛮兵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阵型出现些许混乱。 但大队人马还是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云梯上来了!” 几十架云梯“哐哐”搭上墙头,蛮兵口咬弯刀,手脚并用往上爬。守军慌忙推开云梯,砸下滚木礌石,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陆承渊没动,依旧站在垛口后,灵瞳全开。 淡金色视野中,城墙下每一个蛮兵的气血流向、动作轨迹都清晰可见。他伸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也不瞄准,随手甩出。 “噗噗噗!” 三个即将攀上城头的蛮兵同时咽喉中箭,栽落下去。 “大人好手法!”老胡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抡起手中狼牙棒,将一个刚冒头的蛮兵脑袋砸得稀烂,“他娘的,来啊!老子……”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巴特尔竟从云梯上直接跳上了城头!落地时“轰”的一声,脚下青砖碎裂,震得周围守军东倒西歪! “肉金刚叩天门,巴特尔在此!”巨汉狂笑,车轮巨斧横扫,三名守军被拦腰斩断,血溅三尺,“哪个来战?!” “老子来!”老胡眼珠子通红,狼牙棒带着呼啸风声砸过去。 巴特尔看都不看,单手抡斧迎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老胡连人带棒倒飞出去,撞在后方箭垛上,口喷鲜血,狼牙棒脱手飞出十几丈远。 “老胡!”几个边军将领目眦欲裂,齐齐扑上。 “滚!”巴特尔一声暴喝,周身青铜光泽暴涨,竟凝成实质般的气罩。四五件兵器同时砍在上面,爆出一连串火星,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蝼蚁。”巴特尔狞笑,巨斧再次抡圆。 就在斧刃即将斩落时,一道灰金色身影鬼魅般切入战团。 陆承渊左手按住一名将领的肩膀往后一扯,右手横刀出鞘,刀身未至,刀罡已现——那是一种混沌驳杂、却又凝练到极致的气劲,灰蒙蒙中夹杂着丝丝金线,无声无息斩在巴特尔气罩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仿佛布帛撕裂的轻响。 那坚不可摧的青铜气罩,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切开一道口子!刀罡去势不减,在巴特尔胸前划出血痕! 巴特尔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低头看向胸口。青铜皮肤上,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正“滋滋”冒着黑气——那是被混沌真元侵蚀的迹象。 “你……”他抬头盯着陆承渊,猩红瞳孔收缩,“这是什么路数?!” 陆承渊不答,横刀斜指:“再来。” “找死!”巴特尔暴怒,周身气血轰然爆发,整个人像烧红的铁块,皮肤从青铜转为暗红。他脚下一蹬,城墙砖石炸裂,巨斧携着开山之势劈下! 这一斧,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陆承渊灵瞳中,斧刃轨迹清晰可见。他不闪不避,混沌真元灌注双腿,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步,险之又险让过斧锋。同时横刀上撩,刀锋贴着斧杆削向巴特尔手腕。 巴特尔手腕一翻,斧杆砸向刀身。 “铛!” 刀斧相撞,陆承渊手臂一麻,虎口崩裂出血。但他刀势不停,借着碰撞之力旋身,刀锋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直刺巴特尔腋下——那里是肉金刚气血运转的节点之一! 巴特尔脸色微变,收斧回防已来不及,只能硬生生用胳膊去挡。 “噗!” 刀锋入肉三寸,却被坚如铁石的肌肉卡住。 两人僵持一瞬,巴特尔左手握拳,带着破风声砸向陆承渊面门。陆承渊松刀后撤,同时一脚踹在巴特尔小腹。 “嘭!” 巴特尔纹丝不动,陆承渊却借力倒飞,落在三丈外的垛口上。 “就这点能耐?”巴特尔拔出腋下的刀,随手扔下城墙,伤口肌肉蠕动,竟开始快速愈合,“你若只有这点本事,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陆承渊擦了擦虎口的血,忽然笑了:“谁告诉你,我只会用刀?” 他双手缓缓合十,胸口青黑印记骤然发烫。混沌真元在经脉中奔腾,与那印记中残留的煞魔之力交融,再引动体内那丝煌天罡气—— 三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他掌心凝成一团灰金色、边缘泛着黑气的光球。 光球只有拳头大小,可出现的瞬间,周遭空气都开始扭曲。 巴特尔瞳孔骤缩,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到了致命威胁。 “装神弄鬼!”他狂吼一声,全身气血燃烧到极致,皮肤彻底化作赤红,甚至冒出缕缕白烟。巨斧高举,斧刃上凝聚出实质般的血色罡气,一斧劈下! “血屠斩——!” 血色斧罡撕裂空气,所过之处,城砖崩碎,守军被余波震得吐血倒飞。 陆承渊也动了。 他双掌前推,那团灰金光球缓缓飞出,速度不快,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哀鸣。 下一瞬,斧罡与光球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吞噬。 血色斧罡撞上光球的刹那,就像冰雪遇沸水,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光球继续向前,轻飘飘印在巴特尔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从巴特尔体内爆发!他整个人像充气过度的皮囊,皮肤表面炸开无数血口,赤红气血疯狂外泄!那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在三种力量交融的湮灭之力面前,脆得像张纸! “不……不可能……”巴特尔低头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血。 铁塔般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城头上死寂一片。 蛮族大军也僵住了。他们无敌的先锋大将,一个照面就…… 陆承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真元。他强撑着不倒,冷眼望向城下:“还有谁?”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滚过战场。 短暂的死寂后,蛮族军阵中响起撤退的号角。主帅暴毙,士气已崩,这城攻不下去了。 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蛮兵,城头上终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赢了!” “陆大人威武!” “忠武侯万岁!” 韩厉冲过来扶住陆承渊,低声道:“你怎么样?” 陆承渊摇摇头,刚要说话,喉咙一甜,哇地吐出口黑血。血里夹杂着丝丝青黑煞气,落在地上“滋滋”腐蚀砖石。 “快!医官!”韩厉急吼。 陆承渊按住他,抹去嘴角的血:“没事……旧伤反噬。扶我下去,还有……派人去太守府后花园,挖。” “现在?” “就现在。”陆承渊眼神锐利,“趁蛮族退兵,抓紧时间。那仓窖里……恐怕不止粮食。 第104章 窖藏秘辛 太守府后花园,假山被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二举着火把往下照,石阶蜿蜒,深不见底。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大人,您伤这么重,要不我带人下去……”李二回头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摆摆手,接过火把:“我亲自下。” 他伤确实不轻。城头强行催动三种力量,经脉多处受损,胸口那煞魔印记又开始作祟,像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扎。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这仓窖,绝不只是存粮那么简单。 韩厉不放心,拎着刀跟在他身后。王撼山那憨货听说有架打,也死活要跟来,被陆承渊按着去养伤了。 石阶很陡,走了约莫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两丈有余,长宽都超过二十丈。借着火把光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些麻袋,大多已经腐烂,露出里面发黑的粟米。 “真他娘有粮!”韩厉眼睛一亮,上去扒开几个袋子,脸色却沉下来,“霉透了,根本不能吃。” 李二带人四处查看,忽然惊呼:“大人!这边!” 陆承渊走过去,火把照亮前方。那不是粮堆,而是……一排排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铁甲、钢刀、弓弩,虽然蒙尘,但擦拭后依然寒光闪闪。 “前朝的制式军械。”韩厉拿起一柄横刀,屈指一弹,刀身嗡鸣,“好钢口!这要是流出去,够武装一个卫所了。” “不止。”李二从架子深处拖出几个箱子,撬开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火光下黄澄澄晃眼。 陆承渊没看那些金银,目光落在仓库最深处——那里有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有锁,锁已经锈死了。韩厉抡刀要劈,陆承渊拦住他,伸手按在锁上。混沌真元渗入,将锈蚀部分震成粉末,“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得多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摆着个黑木匣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陆承渊走近,没急着开匣,灵瞳扫视四周。淡金色视野中,石室墙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虽然年代久远,仍有微弱的能量流转。 “封印阵法。”他低声道,“这里关过东西。” 韩厉握紧了刀:“什么东西?” 陆承渊没答,伸手打开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还有一枚造型古怪的令牌——令牌呈暗紫色,正面刻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眼睛叠加的图案。 看到那图案的瞬间,陆承渊胸口青黑印记猛地灼痛起来!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大人!”李二惊呼。 “没事……”陆承渊咬牙压下痛楚,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纸上是用前朝官文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不少地方已经模糊。他借着火光仔细辨认,越看脸色越沉。 “写的啥?”韩厉凑过来。 陆承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大齐天启三年,朔风城守将王贲贪墨军饷,暗中勾结北蛮,事发前将赃物藏于此窖。然其所勾结者,非寻常蛮族,乃信奉‘煞神’之邪教……” 他顿了顿,继续念:“天启五年春,城中屡现诡异命案,死者皆精气枯竭,状若干尸。王贲惶恐,求于邪教,得赐‘圣鳞’一枚,言可镇邪祟。然邪祟非但未除,反日益猖獗……” “后王贲觉察不妥,欲反,被邪教所控,神智渐失。城破前夜,其副将李岩率亲兵突袭此窖,见王贲已化作半人半妖之怪物,正以邪法献祭全城生魂……” 陆承渊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李岩拼死重伤王贲,将其封于此室,以阵法镇压。然邪教‘圣尊’已降临部分意志于王贲体内,寻常手段难灭,只得暂封。李岩留书于此,警示后人——邪教所求非财非权,乃以此城为‘锚’,接引天外煞魔真身降临。” 羊皮纸最后几行字,墨迹格外重,透着股决绝: “余自知命不久矣,已将此事密报朝廷。然朝中似有邪教内应,音讯全无。若后世有忠义之士见此书,当速毁‘圣鳞’、‘圣令’,绝不可令其落入邪教之手。切记,切记!” 读完,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火把“噼啪”爆出个火星,照亮三人凝重的脸。 “所以……”韩厉喉咙发干,“三百年前,血莲教……不,那时候应该叫煞神教,就想在朔风城搞事?王贲那贪官,就是被他们控制的第一颗棋子?” “不止。”陆承渊拿起那块黑色鳞片。鳞片入手冰凉,表面泛着暗紫光泽,隐约能看到内部有血丝般的纹路在蠕动,“这‘圣鳞’,和萧烈身上那些鳞片,很像。” 李二倒吸口凉气:“大人是说……” “三百年前他们没成功,三百年后,换了个守将,换了个名头,又来了。”陆承渊把鳞片放回匣子,拿起那枚暗紫令牌,令牌背面的图案让他瞳孔一缩——那是一座祭坛,坛上坐着个模糊的紫袍人影。 和他在断刃谷裂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令牌,是信物。”陆承渊沉声道,“持有者,能在特定地点,与那‘圣尊’沟通。王贲当年,恐怕就是通过这玩意儿被控制的。” 韩厉咬牙:“砸了它!” “不急。”陆承渊把令牌也放回去,合上匣子,“这东西留着,或许有用。” “大人!”李二急道,“这可是邪物!” “我知道。”陆承渊看向他,“但我们现在对那‘圣尊’知之甚少。这令牌、这鳞片,是线索。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顿了顿:“三百年前的事,为什么卷宗里一点记载都没有?李岩说密报了朝廷,可朝廷毫无反应。甚至三百年后,周武阳发现这窖藏,也不上报,反而偷偷探查——他在找什么?” 韩厉脸色一变:“你是说……朝廷里一直有他们的人?从三百年前到现在?” “不止朝廷。”陆承渊想起白羽的话,“紫袍不止一个。魏忠贤算一个,萧烈背后的‘圣尊’算一个,那还有谁?这令牌,这鳞片,或许能帮我们钓出鱼。” 石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神京急报!” 一个斥候冲进来,单膝跪地,递上封火漆密信:“长公主亲笔,八百里加急!” 陆承渊拆开信,扫了几眼,脸色骤然阴沉。 “怎么了?”韩厉问。 陆承渊把信递给他,声音冷得像冰:“魏忠贤联合晋王,三日前在朝堂发难,弹劾长公主‘牝鸡司晨’、‘勾结边将图谋不轨’。陛下……病重昏迷,如今朝政由内阁暂理,而内阁首辅张正道,已倒向魏忠贤。” 韩厉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那长公主……” “被软禁在西苑。”陆承渊闭了闭眼,“魏忠贤调了东厂番子围了西苑,许进不许出。神京……要变天了。” 石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陆承渊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李二。” “在!” “传令,全军整备。韩大哥,你带镇抚司精锐留守朔风城,配合云州卫守城,至少要守半个月。” 韩厉急了:“那你呢?” 陆承渊拿起那个黑木匣子,揣进怀里:“我带一百轻骑,连夜南下。” “回神京?”韩厉瞪大眼,“你疯了!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魏忠贤巴不得你回去,好一网打尽!” “我知道。”陆承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可长公主在那儿,我得去。” 他转身走向石室外,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有些仗,不在战场,在人心。” “有些局,得亲自去破。” 第105章 夜奔南下 月黑风高,朔风城西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百轻骑像鬼影子般溜出来,马蹄裹了厚布,跑起来只闷闷的“噗噗”声。陆承渊打头,披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怀里揣着那个黑木匣子,胸口那青黑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韩厉送到门口,一张脸绷得像铁板:“真就带一百人?魏忠贤那老阉狗在神京至少养了三千番子,还不算晋王府的私兵!” “人多目标大。”陆承渊勒住马,“况且朔风城不能没人守。老韩,这边交给你了。” “交个屁!”韩厉啐了一口,“你他娘要是死半道上,老子回头怎么跟长公主交代?” 陆承渊笑了笑,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块令牌扔过去:“这是我的指挥佥事令。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你拿着这个,能调动北镇抚司在神京的暗桩。名单在李二那儿,他知道怎么联系。” 韩厉接过令牌,掂了掂,金属冰凉:“别说丧气话。你命硬,阎王爷不收。” “但愿。”陆承渊一夹马腹,“走了。” 马队像离弦的箭,没入沉沉夜色。 从朔风城到神京,快马加鞭最少也得七天。这七天,够魏忠贤做很多事了。 陆承渊心里跟明镜似的。魏忠贤敢动手,一定是算准了他被困在北疆。现在他突然杀回去,打的就是个时间差——趁那老阉狗以为他还在千里之外。 “大人,”身边一个年轻骑卒策马跟上来,是镇抚司的老人,叫陈三,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贼亮,“前面是黑风口,过了那儿就出北疆地界了。要不要歇歇?马都跑出汗了。” 陆承渊抬头看看天色,估摸了下时辰:“到黑风口再歇,换马不换人。” “得嘞!” 队伍继续奔驰。夜里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陆承渊胸口那印记被风一激,刺挠得更厉害,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钻。他咬着牙忍,混沌真元缓缓运转,勉强压着那股邪劲儿。 约莫子时前后,黑风口到了。 这是两山夹一道的险地,官道从中间穿过,两边都是陡峭石壁。夜里过这儿,得提着十二分小心。 “停。”陆承渊抬手。 马队缓缓停下,百来号人静悄悄的,只听见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陆承渊翻身下马,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泥土湿润,有新鲜车辙印,还有……凌乱的马蹄印,不止一拨人。 他眼神一冷,灵瞳悄然开启。 淡金色视野里,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气血光点蛰伏着——起码三百人,呈口袋阵型,就等他们钻进来。 “有埋伏。”陆承渊压低声音,“陈三,带二十个弟兄往左,弄出动静,假装探路。其他人跟我,从右边石壁爬上去。” 陈三脸色一变:“大人,您伤……” “执行命令。” “……是!” 二十骑策马向前,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几乎同时,山壁上响起弓弦绷紧的“咯吱”声。 “放箭!” 嗖嗖破空声暴雨般倾泻而下!陈三等人早有防备,举盾格挡,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趁这功夫,陆承渊带人贴着右侧石壁,手脚并用往上爬。这些人都是镇抚司精锐,身手利索,不到半炷香就摸到半山腰。 山壁上埋伏的弓手注意力全被陈三吸引,压根没察觉屁股后面来了人。 陆承渊打了个手势。 八十条汉子像夜猫子般扑出去,刀光在月光下一闪,血花绽开。惨叫声顿时炸了锅,山壁上乱成一团。 “后面!后面有人!” “操!哪来的?!” 陆承渊没管杂兵,目光锁定山脊上一个黑袍人影——那人手里提着盏绿油油的灯笼,正指挥弓手调整方向。 灵瞳一扫,对方气血浑厚,至少是叩天门初期的骨修罗。 “找到正主了。”陆承渊拔出横刀,身形化作灰影扑过去。 那黑袍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剑光细如发丝,却凌厉无匹,直刺陆承渊咽喉——骨修罗的剑,快、准、狠! 陆承渊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爆出火星。他借力旋身,一脚踹向对方腰眼。 黑袍人像没骨头似的,身子诡异一扭,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同时剑尖一挑,三缕剑气分上中下三路袭来! 骨修罗的柔韧与速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陆承渊不闪不避,混沌真元灌入横刀,刀身泛起灰金光华,一刀横扫! “破!” 刀罡如扇形展开,所过之处,剑气纷纷崩碎。黑袍人脸色微变,急退三步,手中绿灯笼一晃,灯笼里飘出缕缕黑气,化作十几条毒蛇般的黑影扑向陆承渊。 煞气化形! 陆承渊冷哼一声,胸口青黑印记骤然发烫。他竟不躲闪,任由那些黑影钻入体内——下一刻,混沌真元如磨盘般转动,将侵入的煞气尽数吞噬、炼化! 黑袍人瞳孔骤缩:“你……你能炼化圣尊的煞气?!” “惊喜吗?”陆承渊咧嘴一笑,笑容森冷。他脚下一蹬,山石炸裂,人已到黑袍人面前,横刀当头劈下! 这一刀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所有退路。刀未至,刀意已笼罩四方。 黑袍人咬牙,周身骨骼“咔吧”作响,整个人像面条般扭曲,险之又险从刀锋下溜过。可他刚站稳,陆承渊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势如江河倒卷,连绵不绝。 “铛铛铛铛——!” 刀剑碰撞声密如骤雨。黑袍人越打越心惊,他骨修罗的速度优势,在这年轻人面前竟占不到半点便宜!对方的刀总能在最刁钻的时机切入,逼得他不得不硬接。 更可怕的是,每接一刀,就有一股诡异的、带着吞噬之力的真元顺剑传入体内,疯狂侵蚀他的骨骼! “你到底是什么路数?!”黑袍人嘶吼。 “杀你的路数。”陆承渊刀势骤然一变,从连绵转为暴烈。横刀上灰金光华大盛,三种力量交融,一刀斩出,竟有风雷之声! 黑袍人举剑格挡。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劈开护体罡气,从他左肩到右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噗!”黑袍人狂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一片山石。 陆承渊提刀上前,一脚踩住他胸口:“谁派你来的?魏忠贤?还是晋王?” 黑袍人狞笑,嘴里不停冒血:“你……你猜啊……圣尊……会为我报仇……” 话音未落,他眼中猩红光芒一闪,身体急剧膨胀! “退!”陆承渊脸色一变,抽身暴退。 “轰——!” 黑袍人自爆了!血肉碎骨混着浓郁的煞气炸开,方圆十丈内草木瞬间枯死,岩石表面泛起青黑色。 陆承渊用刀罡护体,仍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腾。他稳住身形,看向爆炸中心——那里只剩个焦黑大坑,尸骨无存。 “够狠。”他抹去嘴角血丝。 山下战斗也结束了。陈三带人解决了弓手,正在打扫战场。这一仗,镇抚司死了七个弟兄,伤了十几个,全歼对方三百余人。 “大人,”陈三拎着个包袱过来,“从他们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陆承渊接过,打开一看,是块东厂的腰牌,还有封密信。信上字迹潦草,只一行:“黑风口阻陆三日,赏金五千两。” 落款处盖着个私章——晋王府的印。 “果然。”陆承渊把信揣进怀里,“晋王和魏忠贤穿一条裤子了。继续赶路,天亮前必须过黑风口。” “这些尸首……” “扔那儿喂狼。”陆承渊翻身上马,“没时间埋了。” 马队重新集结,穿过峡谷。月光照在满地的尸体上,血腥味混着煞气,久久不散。 出了黑风口,地势渐平。陆承渊回头望了眼北疆方向,朔风城已经看不见了。 “大人,”陈三策马并行,压低声音,“咱们这一路,怕是少不了这种‘招待’。” “我知道。”陆承渊淡淡道,“所以才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杀到神京。” “可就算到了神京,咱们这一百人……” 陆承渊摸了摸怀里的黑木匣子,没说话。 有些局,人多人少,区别不大。 关键在时机。 第106章 驿站惊魂 第三天夜里,马队到了云州地界的官驿。 说是官驿,其实就几间破屋子,平日里供过往小吏歇脚。驿丞是个干瘦老头,看见这百来号杀气腾腾的骑兵,腿肚子直打哆嗦。 “军……军爷,小店简陋,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 陆承渊扔过去一锭银子:“腾几间干净屋子,烧热水,煮些热汤面。马喂上好的豆料。” 老头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少说十两,脸色才好看了些:“哎!哎!军爷稍等,这就去安排!” 百来号人挤进驿站,把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陈三带人警戒,其余人卸甲喂马,忙而不乱。 陆承渊进了正屋,在炕沿坐下,这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续三天狂奔,伤口又隐隐作痛,胸口那印记烫得厉害。 他解开衣襟看了看,青黑色已经蔓延到锁骨,像片丑陋的胎记。伸手按了按,皮肉底下有东西在蠕动——那是煞气与混沌真元在互相吞噬、融合。 “大人,面好了。”陈三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面上卧着俩荷包蛋,撒了葱花。 陆承渊接过,大口吃起来。面是粗面,汤是骨头熬的,咸得齁人,可他吃得格外香——在北疆打仗那几个月,能吃上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弟兄们都吃上了?” “都吃上了。”陈三也端了碗蹲在门槛上吸溜,“驿丞说,今儿下午有队商旅过去,往南边去的,车上货不多,人却不少,看着不像正经买卖人。” 陆承渊筷子一顿:“多少人?什么打扮?” “二十来个,穿得普通,可脚上都是官靴。”陈三压低声音,“我让两个弟兄跟了一段,那队人没走远,就在前面五里的张家庄歇下了。” 陆承渊放下碗,沉吟片刻:“让弟兄们抓紧休息,两个时辰后出发。今晚不住这儿了。” “大人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承渊躺上炕,闭目养神,“你也去歇会儿。” 陈三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声。陆承渊运转混沌真元,缓缓温养经脉。这几天连续厮杀赶路,修为倒是精进了一丝,可伤势也在加重。 正调息间,耳朵忽然一动。 屋顶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猫,是人。 陆承渊不动声色,手悄悄摸向枕边的刀。灵瞳微开,透过屋顶,看到三个气血光点正悄悄移动,目标明确,直扑他这间屋子。 “来了。”他心底冷笑。 几乎同时,“哗啦”一声,屋顶破开三个大洞!三道黑影如鹰隼般扑下,手中短刃寒光闪闪,直取炕上之人! 可炕上已经空了。 陆承渊早在屋顶破开的瞬间,就滚到炕下,横刀出鞘,一刀上撩! “铛!” 一名刺客挥刃格挡,却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另两人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夹击,刃招狠辣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 “血莲教的余孽?”陆承渊冷笑,身形不退反进,硬生生从两人夹击中撞过去!混沌真元护体,刀刃划过只带起一串火星。 他左手化掌,拍在一名刺客胸口。掌力透体,那刺客闷哼一声,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眼看活不成了。 另两名刺客脸色大变,对视一眼,竟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两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两团血雾,雾气翻腾,隐约凝成狰狞鬼脸,发出无声尖啸扑向陆承渊! 煞气化形,而且是燃烧精血的拼命招数! 陆承渊眼神一凝,横刀回旋,刀身灰金光华暴涨,一刀斩出! “给我散!” 刀罡与血雾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血雾中的鬼脸扭曲哀嚎,却硬生生顶着刀罡往前扑!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弓弦响。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钉入两名刺客后心!箭矢上涂了剧毒,刺客身体一僵,血雾顿时溃散。 陈三带人冲进来:“大人!没事吧?” 陆承渊摇摇头,看向地上尸体。三个刺客都是精壮汉子,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可扒开衣襟,胸口都有个血莲纹身。 “果然。”他蹲下身,在其中一人怀里搜出块令牌——不是东厂的,也不是晋王府的,而是块漆黑的、刻着扭曲眼睛图案的木牌。 和他在朔风城地窖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圣令……”陆承渊眼神冷下来,“血莲教在朝廷的渗透,比我想的还深。连这种偏僻官驿,都能提前布下杀手。” 陈三脸色发白:“那驿丞……” “已经跑了。”陆承渊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刚才屋顶一响,我就听见后院有马蹄声。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属下去追!” “不必。”陆承渊摆摆手,“小角色,杀不杀无所谓。重要的是,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他转身看向众弟兄:“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张家庄那队‘商旅’,恐怕也不是善茬。” 马队连夜开拔,踏着月色继续南下。 果然,刚出驿站不到三里,前方官道上就亮起一片火把。二十多骑拦在路上,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青衫,手持折扇,看着斯文,可一双眼睛阴冷如毒蛇。 “陆大人,这么急着赶路?”文士摇着扇子,声音温和,“不如停下歇歇,咱们聊几句。” 陆承渊勒住马,灵瞳扫过。对方二十三人,气血都不弱,最差的也是通脉境巅峰。为首那文士,更是叩天门中期的修为,而且……修炼的是极其罕见的“筋菩萨”途径。 筋菩萨,极致柔韧、变化与恢复。练到高深处,周身筋骨如橡皮,刀剑难伤,更能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动作。 “聊什么?”陆承渊淡淡道。 “聊一桩生意。”文士笑道,“晋王殿下托我给陆大人带句话:只要大人愿意掉头回北疆,从此不再插手朝堂之事,殿下愿保大人一世富贵,爵位再进三级,封妻荫子。” “若我不答应呢?” 文士笑容不变,可眼神冷了下来:“那恐怕……陆大人今晚就得折在这儿了。您这一路奔波,伤势不轻吧?何必为了个女人,把命搭上呢?” 陆承渊笑了:“你说得对,为了个女人,确实不值。” 文士眼中闪过喜色。 可陆承渊下一句是:“可为了长公主,值。”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马背上消失! 文士脸色骤变,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精钢打造,边缘锋利如刀!他手腕一抖,扇面旋出数道罡风,封住身前。 可陆承渊根本没攻他正面。 灰金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文士左侧,横刀斜斩,刀罡凝成一线,无声无息切向肋下——那是筋菩萨气血运转的节点之一! 文士瞳孔一缩,身子像没了骨头似的向后一折,竟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同时双腿如鞭子般抽出,鞋尖弹出三寸利刃,直取陆承渊咽喉! 筋菩萨的柔韧与诡异,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承渊不躲不闪,横刀回旋,“铛铛”两声格开利刃。左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抓向文士心口! 这一抓看似简单,可爪风中蕴含着混沌真元的吞噬之力。文士直觉感到危险,折扇回防,扇面与手爪碰撞—— “嗤啦!” 精钢扇面竟被硬生生撕开三道口子! 文士骇然后退,可陆承渊如影随形,刀势展开,如长江大河,一刀快过一刀。刀罡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道道深沟,草木尽碎。 “结阵!”文士急喝。 其余二十二骑同时扑上,刀剑齐出,结成某种合击阵势。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刀光剑网将陆承渊罩在当中。 陈三等人想救援,却被陆承渊喝止:“别过来!护好马队!” 他一人一刀,在阵中纵横。灵瞳全开,淡金色视野里,每个人的气血流向、招式破绽清晰可见。刀锋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可筋菩萨途径的难缠,此刻也显露出来。那文士身法诡异,像条泥鳅般在阵中穿梭,每次眼看要中刀,身子都能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避开。 更麻烦的是,他手中那破损的折扇,扇骨里竟能射出牛毛细针!针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陆大人,何必呢?”文士边打边笑,“您虽是天才,可毕竟年轻,修为尚浅。今夜这局,您破不了。” 陆承渊不答,刀势忽然一变。 从狂暴转为绵密。 横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织成一张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刀锋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专挑关节、穴位下手。 “叮叮叮叮——!” 密集的碰撞声中,不断有人兵器脱手,惨叫着倒地。 文士脸色终于变了。他发现,自己筋菩萨的柔韧优势,在这张刀网面前竟渐渐失效!对方的刀总能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切入,逼得他不得不硬接。 而每接一刀,就有一股诡异的真元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经脉! “你……你这到底是什么功法?!”文士嘶声问。 陆承渊一刀劈退三人,抽空回了句:“杀狗的功法。” “找死!”文士暴怒,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在折扇上。扇面骤然泛起血光,扇骨“咔咔”变形,竟化作一柄三尺长的血色软剑! 筋菩萨秘术——血筋剑! 剑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更可怕的是,剑身柔若无骨,能随意弯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击。 陆承渊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文士见状,精神大振,剑势愈发凌厉:“陆承渊!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剑尖眼看要刺入咽喉。 陆承渊忽然笑了。 他竟不躲不闪,任由血剑刺来。只是在剑尖及体的瞬间,胸口青黑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 “噗!” 血剑刺入胸口三寸,却被硬生生卡住。 文士一愣。 下一刻,他感觉到剑身上的煞气,正疯狂涌向陆承渊体内——不是破坏,而是……被吞噬! “你……”文士骇然想抽剑。 可剑像长在了陆承渊身体里,纹丝不动。 陆承渊伸手握住剑身,掌心灰金光华流转,血剑上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文士惊骇的脸: “谢谢你送的煞气。” 话音落,横刀斩过。 文士人头飞起,眼中还残留着不敢置信。 主将一死,余下刺客顿时溃散。陈三带人追杀,只逃了七八个,其余尽数毙命。 陆承渊拔出胸口的血剑,伤口肌肉蠕动,竟在缓缓愈合。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青黑印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大人,您伤……”陈三冲过来,看到伤口,倒吸口凉气。 “没事。”陆承渊摆摆手,弯腰从文士尸体上搜出块令牌——又是那种刻着扭曲眼睛的黑木牌。 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继续赶路。” 马队重新上路,身后留下一地尸体。 夜还长。 路,还远。 第107章 神京在望 第六天傍晚,马队过了黄河渡口。 站在渡口南岸回头望,北疆已经远在天边。陆承渊胸口那印记这几天安静了些,可他知道,不是好了,是那玩意儿在积蓄力量。 “大人,前面就是郑县。”陈三指着远处县城的轮廓,“要不要进城休整一晚?弟兄们连赶六天路,马都快跑废了。” 陆承渊看了看天色,又看看身后疲惫的弟兄,点头:“进城,找间客栈好好睡一觉。明天晌午出发,傍晚就能到神京。” 众人精神一振。 郑县不算大,可因为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还算繁华。马队找了间叫“悦来”的客栈,包了后院。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见这么多军爷,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殷勤得很。 陆承渊要了间上房,关上门,这才解开衣襟检查伤势。胸口那剑伤已经结痂,可青黑印记又往外蔓延了一圈,现在半个胸膛都是那诡异的颜色。 他试着运转混沌真元,真元流经印记时,竟有种滞涩感——像河道里堵了块石头。 “得尽快找长公主拿‘九转清心丹’了。”他低声自语。 正调息间,窗外传来“叩叩”轻响。 不是风声。 陆承渊手按刀柄,沉声:“谁?” “故人。”是个女声,清冷。 陆承渊瞳孔一缩,推开窗。月光下,一道白影轻盈落在院墙上,面纱轻拂,正是乌鸦组织的白羽。 “你怎么在这儿?”陆承渊皱眉。 “等你。”白羽飘然落地,像片羽毛,“神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魏忠贤调了东厂三千番子,晋王府八百私兵,还有……血莲教在神京的暗桩,全动起来了。” 陆承渊眼神一冷:“你知道得倒清楚。” “乌鸦的眼睛,看得到很多阴暗角落。”白羽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你现在进城,就是自投罗网。西苑被围得铁桶一般,长公主身边只剩十几个宫女太监,消息传不出来也进不去。” “所以?” “所以,你需要帮手。”白羽抬眼看她,“乌鸦可以帮你进西苑,但有个条件。” 陆承渊笑了:“你们乌鸦帮人,从来不讲条件。皇陵那次是还人情,这次又想让我欠什么?” 白羽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放在桌上:“这是《混沌开天诀·炼神篇》的残卷。我们首领说,你若能在一个月内炼成前三层,乌鸦就全力助你救长公主、平神京之乱。” 陆承渊拿起帛书展开。上面是古老的篆文,配着人体经脉图,确实是《混沌开天诀》的后续功法,而且专门修炼神魂。 “你们首领到底是谁?”他盯着白羽,“为什么这么帮我?” “首领的身份,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白羽站起身,“至于为什么帮你……因为你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能炼化煞魔之力而不疯的人。我们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变强。” 她走到窗边,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明晚子时,西苑东墙根第三棵槐树下,会有人接应。记住,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话音落,白影一闪,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陆承渊握着那卷帛书,久久不语。 乌鸦组织,血莲教,魏忠贤,晋王……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正思索间,楼下传来喧哗声。 陆承渊收起帛书,推门下楼。后院天井里,陈三正带着几个弟兄,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大人,这老家伙鬼鬼祟祟在后门张望,被我们逮住了。”陈三禀报。 老乞丐六十多岁年纪,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看见陆承渊,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这位军爷,可是姓陆?” 陆承渊瞳孔微缩:“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乞丐摇头,“但老朽会算卦。今日见紫气南来,就知道有贵人到此。刚才一算,贵人姓陆,从北边来,要往南边去——这不就对上了?” 陈三嗤笑:“装神弄鬼!大人,这老家伙肯定是个探子!” 陆承渊摆摆手,走到老乞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老先生要给我算一卦?” “算一卦,换顿饭吃。”老乞丐搓着手,嘿嘿笑。 陆承渊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扔过去:“算。” 老乞丐接过银子,也不看,随手从怀里掏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叮当”落地,呈品字形。 他低头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陆承渊问。 老乞丐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军爷这卦……凶险得很。‘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进京这一路,步步杀机。更麻烦的是,卦象显示,军爷体内有‘阴煞缠身’,若不及时化解,恐有入魔之危。” 陆承渊心头一震。这老乞丐,竟能看出他体内煞气? “可有解法?” “有。”老乞丐捡起铜钱,“往东南去,三十里外有座青云观,观里老道士手里有样东西,能暂压阴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老道士脾气怪,东西不好拿。”老乞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土,“话就说到这儿,军爷保重。” 说完,他晃晃悠悠往后门走。陈三想拦,被陆承渊眼神制止。 看着老乞丐消失在夜色中,陈三忍不住道:“大人,您真信这老神棍?” “宁可信其有。”陆承渊看向东南方向,“明早你带弟兄们继续休整,我单独去趟青云观。” “太危险了!万一是个圈套……” “是圈套也得钻。”陆承渊转身回屋,“有些事,躲不过。”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陆承渊换了身便服,独自出城往东南去。 三十里路,快马半个时辰就到。青云观坐落在半山腰,不大,香火也不旺,门前石阶长满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陆承渊叩响门环。 半晌,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张稚嫩的小道童的脸:“施主找谁?” “求见观主。” “师父今日不见客。”小道童说完就要关门。 陆承渊伸手抵住门板:“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北疆故人来访。” 小道童迟疑了下,还是转身进去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陆承渊走进道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旁坐着个白发老道,正自斟自饮。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坐。”老道指了指对面石凳。 陆承渊坐下,开门见山:“前辈,晚辈体内有阴煞缠身,听闻前辈有法可暂压,特来求取。” 老道没说话,倒了杯茶推过去,然后盯着陆承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不是道门的人,修的也不是正统路子。这身修为……驳杂得很,却自有章法。有意思。”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老乞丐让你来的?” 陆承渊一怔:“前辈认识那位老先生?” “何止认识。”老道放下茶杯,“那老家伙,是钦天监上一任监正,十年前辞官云游,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陆承渊心头一震。钦天监监正?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员,专司观星占卜,测算国运! “他算出你有难,让你来找我,是信得过你。”老道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玉盒,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镇煞符’,道门秘传,能压住你体内煞气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必须找到根治之法,否则符力一过,煞气反噬,神仙难救。” 陆承渊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张泛黄的符纸,朱砂绘就的符文复杂玄奥,隐隐有灵气流转。 “多谢前辈。”他郑重收好,“不知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 老道摆摆手:“不需要你做什么。那老家伙既然开口,这人情我卖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小子,你进京之后,若有机会见到陛下,替我问一句:十年前那桩旧案,他后悔了吗?” 陆承渊心头一跳:“什么旧案?” “你不需要知道。”老道站起身,背对着他,“去吧。京城水深,万事小心。记住,有些人看着是友,未必是友;有些人看着是敌,未必是敌。” 陆承渊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老道幽幽的声音: “紫袍蔽日,不止一人。你怀里那几块令牌……最好烧了。” 陆承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老道已经进了殿内,门缓缓关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块黑木令牌,眼神沉下来。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眼青云观,调转马头,朝神京方向驰去。 夕阳西下,远方的地平线上,神京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座城,等着他。 那些局,等着他破。 有些仗,要开始了。 第108章 潜龙入京 子时三刻,神京西苑东墙根。 陆承渊蹲在阴影里,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身上那件夜行衣是陈三从郑县黑市淘换来的,料子粗,磨得皮肤生疼。胸口贴着老道给的镇煞符,凉丝丝的,压住了那股子刺挠劲儿。 他盯着第三棵槐树——树干得有两人合抱粗,树冠遮了半边月亮。按白羽说的,接应的人该在这儿。 可等了半炷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陆承渊心里沉了沉。灵瞳微开,淡金色视野扫过周围——墙头上伏着两个气血微弱的小太监,正在打瞌睡;更远处,一队东厂番子提着灯笼在巡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 没埋伏。 那乌鸦的人呢? 正琢磨着,槐树底下那口枯井里,忽然传来“叩叩”两声,像石头敲井壁。 陆承渊眯起眼,悄无声息摸过去。井口盖着石板,他伸手一推,没推动——石板少说三百斤,底下还上了闩。 “里面有人?”他压低嗓子问。 “陆大人?”井里传来个嘶哑的女声,听着年纪不小,“劳烦把井口左边第三块砖往里按三下。” 陆承渊照做。“咔哒”一声,石板下的闩子弹开。他发力推开条缝,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井下有微弱的光。他纵身跳下,落地时脚尖一点,悄无声息。井底侧边有条暗道,仅容一人猫腰通过。暗道尽头站着个老婆子,穿着宫女衣裳,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 “老身姓孙,西苑洒扫的。”老婆子打量他两眼,“白姑娘交代过了,让老身接您进去。不过……” 她顿了顿:“半个时辰前,东厂忽然加了三道岗,西苑四个门全换了魏公公的亲信。现在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承渊皱眉:“长公主怎么样?” “还好。”孙嬷嬷转身引路,“殿下被软禁在撷芳殿,一日三餐照送,就是不许出殿门。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换了一遍,老身是借着倒夜香的由头才能溜出来。” 暗道很长,七拐八绕。陆承渊注意到,墙壁上有些地方有新鲜凿痕——这暗道是新挖的,或者刚拓宽过。 “嬷嬷在宫里多久了?” “四十年。”孙嬷嬷头也不回,“从先帝爷那会儿就在西苑当差。魏忠贤那阉狗想换人?他换得了面孔,换不了地头。这西苑底下有多少暗道密室,他查得清?” 语气里透着股老宫人的傲气。 陆承渊没再问。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孙嬷嬷吹灭灯,示意他噤声,然后轻轻推开头顶的木板——是个柜子底。 爬出来,是间堆满杂物的偏房。窗外月光透进来,能看见撷芳殿的飞檐。 “从这儿往东,过两道月亮门就是撷芳殿。”孙嬷嬷低声说,“现在这个时辰,守夜的太监该换岗了,有半柱香的空子。陆大人,您得快。” 陆承渊点头,正要动身,忽然耳朵一动。 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太监那种虚浮的步子,而是练家子沉稳的落地声。 “有人。”他按住孙嬷嬷,闪身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摸向撷芳殿。都穿着夜行衣,但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腰间佩刀,走路时左肩微沉——是个用左手刀的。 “血莲教的人?”孙嬷嬷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陆承渊没吭声,灵瞳扫过。三人气血都不弱,两个通脉巅峰,为首那个是叩天门初期,修的是骨修罗的路子,而且左手经脉明显比右手粗壮。 左撇子的骨修罗,这种人出剑角度刁钻,最难防。 “嬷嬷在这儿等着。”陆承渊推门闪出,身形如鬼魅般贴墙根移动。 那三人已经摸到撷芳殿窗下。为首那人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左右散开警戒。他自己则从怀中掏出根细竹管,看样子是要往屋里吹迷烟。 就在竹管凑近窗缝的瞬间—— “叮!” 一枚铜钱破空而至,精准打在竹管上!竹管应声碎裂,里头的药粉撒了一地。 三人同时转身。 陆承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掂着剩下两枚铜钱:“深更半夜,扰人清梦,不合适吧?” 为首那人瞳孔一缩:“陆承渊?!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左手已按上刀柄。刀出鞘,没有寒光——刀身竟是漆黑的,月光照上去都不反光。骨修罗的剑快,刀也一样。 “杀!”低喝声中,三人同时扑上! 左边那人使双短戟,招式刚猛,是肉金刚的路子,戟风呼啸,势大力沉。右边那人使软剑,剑身如蛇扭曲,专攻下三路,是筋菩萨的柔韧诡异。 中间的左撇子刀客则刀走偏锋,每一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来,快得只剩残影。 三途合击! 陆承渊不退反进,混沌真元灌注双腿,身形在方寸之地连闪三次,险之又险让过戟锋、剑尖。同时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劈左撇子刀客面门! “铛!” 黑刀与横刀碰撞,爆出火星。陆承渊手臂一麻——对方刀上传来的力道,竟带着股阴寒的煞气,顺着刀身往他经脉里钻! 果然是血莲教的余孽! 左撇子刀客狞笑:“陆大人,听说你能炼化煞气?试试这个!” 他刀势骤然一变,漆黑刀身上浮现出暗紫色纹路,每一刀劈出,都带出缕缕黑气。那些黑气如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化作细小的骷髅头,无声尖啸着扑向陆承渊! 煞气化形,而且带着精神攻击! 陆承渊闷哼一声,脑海像被针扎。但他胸口镇煞符骤然发烫,一股清凉气息直冲灵台,瞬间驱散了那些呓语。同时混沌真元自行运转,将侵入体内的煞气吞噬炼化。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横刀上灰金光华大盛,一刀横扫! 刀罡呈扇形展开,所过之处,黑气骷髅纷纷崩碎。左撇子刀客脸色一变,急退三步,黑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 “铛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炸响。陆承渊刀势如长江大河,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精准斩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左撇子刀客越打越心惊,他骨修罗的速度优势,在这年轻人面前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更可怕的是,每次刀锋相撞,就有一股诡异的、带着吞噬之力的真元顺刀传来,疯狂侵蚀他的骨骼!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他急吼。 使双短戟的肉金刚怒吼一声,周身泛起青铜光泽,双戟抡圆了砸向陆承渊后背。这一戟势大力沉,挨上了骨头都得碎! 陆承渊像是背后长眼,身形诡异一折,竟从双戟的缝隙间滑过。同时反手一刀,刀锋擦着肉金刚的肋下划过——青铜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没破防,但刀罡透体,震得他气血翻腾。 “妈的!”肉金刚红了眼,双戟舞得更疯。 使软剑的筋菩萨则像条毒蛇,剑招刁钻阴毒,专挑眼睛、咽喉、下阴这些要害。他的身体柔韧得不像话,能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动作,一时间竟缠住了陆承渊的攻势。 左撇子刀客见状,黑刀上紫光大盛,竟是要拼命了! 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 是时候了。 他忽然弃了防御,硬生生用左肩扛了软剑一击——剑尖刺入皮肉三寸,却被肌肉死死夹住。同时右手横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肉金刚! 肉金刚举戟格挡,“铛”的一声,横刀被震飞。可就在这一瞬间,陆承渊已扑到左撇子刀客面前,双手成爪,直掏心口! “找死!”刀客狞笑,黑刀回旋,斩向陆承渊脖颈。 可刀锋及体的刹那,陆承渊胸口镇煞符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那光对常人无害,可对煞气——尤其是这种与煞魔同源的力量,简直是克星! 左撇子刀客惨叫一声,手中黑刀上的紫光瞬间黯淡。就这么一滞,陆承渊的双爪已插入他胸膛! “噗!” 五指如钩,硬生生抓断肋骨,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刀客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血洞,嘴唇动了动,轰然倒地。 另外两人骇然后退。 陆承渊甩掉手上的血,弯腰捡起横刀。左肩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像没事人似的,一步步走向剩下两人。 “该你们了。” 使软剑的筋菩萨转身就跑,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就上了墙头。 陆承渊没追,手腕一抖,横刀脱手飞出! 刀如惊鸿,破空而至。筋菩萨听到风声想躲,可刀在半空竟诡异拐弯,精准钉入他后心! “呃……”他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从墙头栽落。 只剩下那个肉金刚了。 大汉看着两个同伴转瞬毙命,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丢下双戟,“扑通”跪地:“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陆承渊走到他面前。 “是……是魏公公!”肉金刚磕头如捣蒜,“他让我们今夜来撷芳殿,给长公主下‘噬心蛊’,控制她心神……” 噬心蛊?陆承渊心头一沉。那玩意儿是南疆邪术,中蛊者会慢慢失去心智,变成施蛊者的傀儡。 “蛊虫在哪儿?” “在……在我怀里……” 陆承渊伸手去摸,果然摸出个小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条通体血红的蜈蚣,正在缓缓蠕动。 他合上盒子,看向肉金刚:“魏忠贤还交代什么?” “还说……说事成之后,晋王殿下会亲自进宫‘探望’长公主,然后……然后请旨监国……”肉金刚哆嗦着,“其他的小人真不知道了!大人饶命!” 陆承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练肉金刚多少年了?” 肉金刚一愣:“十……十二年……” “可惜了。”陆承渊一掌拍在他天灵盖。 混沌真元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心脉。大汉瞪着眼,软软倒地。 陆承渊收起玉盒,走到撷芳殿窗前,轻轻叩了叩。 里面传来警惕的女声:“谁?” “臣,陆承渊。” 短暂的寂静后,窗户开了。月光照进去,映出赵灵溪苍白的脸。她穿着素白寝衣,头发披散,可一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陆承渊翻身入内,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赵灵溪伸手扶他,触到他左肩伤口时,手微微一颤:“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陆承渊站起身,从怀里取出密信、令牌、玉盒,一一放在桌上,“殿下,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魏忠贤和晋王,恐怕不只是想软禁您……” 他把今夜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灵溪听完,沉默良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种瓷器般的脆弱感,可眼神却越来越冷。 “噬心蛊……好手段。”她拿起玉盒,打开看了眼,又合上,“他们是想让我‘自愿’写下血书,请晋王监国。然后父皇一死,这大炎江山,就改姓了。” “陛下他……” “父皇是中毒。”赵灵溪咬牙,“太医院查不出,可我知道,是‘碧落黄泉散’。那毒无色无味,服下后像风寒,三日内昏迷,七日内生机断绝。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 陆承渊心头一紧:“解药呢?” “只有下毒的人有。”赵灵溪看向他,“魏忠贤敢这么做,一定有人撑腰。朝中那些老狐狸,怕是早就站好队了。”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火光由远及近。 孙嬷嬷慌张地推门进来:“殿下!东厂的人往这边来了!带队的……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刘喜!” 赵灵溪脸色一变:“你快走!” 陆承渊摇头:“走不了了。刘喜这时候来,一定是发现那三个刺客失手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火把长龙已经把撷芳殿围了,少说两百人。为首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太监,穿着紫袍,正尖着嗓子喊: “殿下!有刺客潜入西苑,伤了咱们的人!老奴奉命保护殿下,请开门让咱们进去搜查!” 保护?搜查? 陆承渊冷笑,看向赵灵溪:“殿下信臣吗?” 赵灵溪看着他染血的肩膀,又看看他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信。” “那好。”陆承渊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枚忠武侯的印信,揣进怀里,“今夜,臣陪殿下演场戏。” “什么戏?” “清君侧。”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 月光下,横刀染血,步步向前。 火光中,两百番子,刀剑如林。 有些局,得用血来破。 有些仗,得面对面打。 第109章 刀震西苑 刘喜看见推门出来的是陆承渊,那张白胖脸“唰”地就青了。 “陆……陆承渊?!”他尖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北疆……” “刘公公记性不好。”陆承渊提刀走下台阶,刀尖还在滴血,“本官奉旨回京述职,怎么,还得先跟东厂报备?” 火把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带着笑,可眼里没半点温度。身后撷芳殿门开着,赵灵溪一身素衣站在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像尊玉雕的神像。 刘喜脑门上冒汗了。魏忠贤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爷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摸回了神京,还直接钻进了西苑!这他娘是要捅破天啊! 可他到底是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眼珠子一转,堆起笑:“哎哟,陆大人误会了!老奴这不是担心殿下安危嘛!方才西苑进了刺客,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老奴是奉命来护驾的……” “刺客?”陆承渊挑眉,“在哪儿呢?本官怎么没看见?” “就在……”刘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三个血莲教的高手是他亲自放进来的,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能说吗?说了不就是承认西苑的防卫形同虚设? 他咬咬牙,换了副嘴脸:“陆大人,您虽是朝廷命官,可这深更半夜擅闯西苑,与长公主独处一室……怕是不合规矩吧?要是传出去,对殿下名声……” “刘喜。”赵灵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是在教本宫规矩?” 刘喜身子一哆嗦:“老奴不敢!” “不敢就滚。”赵灵溪走下台阶,与陆承渊并肩而立,“陆大人是本宫召见的,有要事相商。怎么,东厂现在连本宫见谁都要管了?” 这话说得重了。刘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后那两百番子也面面相觑——硬闯?那可是长公主!不闯?完不成干爹交代的差事,回去也是个死。 正僵持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个穿着枢密院武官服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腰间佩剑。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禁军,个个龙精虎猛。 “末将神策军统领周勃,参见长公主!”中年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奉陛下口谕,西苑安危由神策军接管!东厂番子,即刻退出西苑!” 刘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周勃!你……你胡说什么?!陛下昏迷多日,哪来的口谕?!” 周勃站起身,从怀中掏出块金灿灿的令牌:“陛下虽昏迷,可昨日曾有片刻清醒,亲口下旨,令神策军护卫西苑。刘公公,要验令牌吗?” 那令牌是“如朕亲临”的金牌,做不了假。 刘喜一张脸彻底白了。他死死盯着周勃,又看看陆承渊,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个套!陆承渊闯宫是明招,周勃持令接管是暗手!这两人一唱一和,是要把东厂从西苑踢出去! “好……好……”他咬牙切齿,“周统领,陆大人,你们厉害!老奴这就回去禀报魏公公!” 说完转身要走。 “慢着。”陆承渊忽然开口。 刘喜回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大人还有何指教?” “刺客的事儿,还没说完呢。”陆承渊走到那三具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夜行衣,露出里面的血莲纹身,“刘公公,东厂护驾,就是这么护的?把血莲教的余孽放进来,刺杀长公主?” 围观的番子们一片哗然。 刘喜腿都软了:“这……这不是东厂的人!老奴不认识!” “不认识?”陆承渊从怀中摸出那块东厂腰牌——黑风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扔到刘喜脚下,“这个呢?也不认识?” 火光下,腰牌上的“东缉事厂”四个字清晰可见。 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腰牌,又看向刘喜。有些番子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了——血莲教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心里清楚。跟那帮邪魔外道沾上边,是要诛九族的! 刘喜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裳。他知道,今晚这局,自己已经输了。再待下去,陆承渊指不定还能掏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走……走!”他嘶声喊道,带着番子狼狈退走。 看着东厂的人消失在院门外,周勃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赵灵溪抱拳:“殿下受惊了。” 赵灵溪点点头,看向陆承渊:“你怎么说动周统领的?” 陆承渊没答,反而问周勃:“周大哥,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周勃压低声音:“魏忠贤调了东厂三千番子,控制了皇城四门。内阁那边,首辅张正道称病不出,次辅李维清被软禁在府里。禁军十六卫,有一半的将领被调换,剩下的一半……态度暧昧。” “晋王呢?” “晋王三日前就‘病’了,闭门谢客。可昨夜有人看见,魏忠贤的轿子悄悄进了晋王府后门。”周勃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昨天突然暴毙在家中。现在锦衣卫群龙无首,也被东厂趁机接管了。” 陆承渊心头一沉。锦衣卫、东厂、禁军……魏忠贤这是要把神京的武力全部抓在手里! “周大哥能调动多少神策军?” “神策军满编五千,现在还能听我令的,不到两千。”周勃苦笑,“其余的不是被调走,就是被东厂的人盯着。陆兄弟,说实话,咱们现在很被动。” 赵灵溪忽然开口:“父皇中的毒,你们查出来源了吗?” 周勃摇头:“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一个个装傻充愣。倒是有个年轻太医偷偷跟我说,陛下中的是南疆奇毒‘碧落黄泉散’,解毒需要一味主药,叫‘七叶还魂草’,只有南疆瘴林深处才有。就算现在去采,也来不及了。” “来得及。”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九转清心丹’,长公主派人送来的,能吊住陛下生机至少十日。有这十天,足够做很多事了。” 周勃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陆承渊把瓷瓶递给赵灵溪,“殿下,明日一早,您亲自去养心殿侍疾。有神策军护卫,东厂不敢明着阻拦。只要陛下能醒,哪怕一刻钟,咱们就能翻盘。” 赵灵溪接过瓷瓶,握得很紧:“那你呢?” “臣去拜访几位‘老朋友’。”陆承渊笑了笑,“魏忠贤不是把朝臣都控制了吗?那臣就去敲敲他们的门,看看有多少人是真被他拿住了,有多少人是装傻。” 周勃皱眉:“太危险了!东厂现在满城搜捕你……” “所以才要快。”陆承渊看向院外夜色,“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正说着,孙嬷嬷急匆匆跑来:“殿下!不好了!魏忠贤亲自带着人往西苑来了!还……还带着圣旨!”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来得这么快? 陆承渊深吸口气:“周大哥,护好殿下。我去会会那老阉狗。” “我跟你去。”赵灵溪忽然道。 “殿下……” “本宫是长公主。”赵灵溪整理了下衣襟,眼神锐利,“他魏忠贤再猖狂,也不敢当着本宫的面动你。况且……本宫也想听听,他带了什么样的‘圣旨’。” 一刻钟后,西苑正门。 魏忠贤果然来了。这老太监穿着大红色蟒袍,头戴三山帽,手里捧着卷黄绫圣旨。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番子,少说五百人,把西苑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看见陆承渊和赵灵溪并肩走出来,魏忠贤眼皮跳了跳,可脸上还是堆起笑:“老奴参见长公主。哟,陆大人也在?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跟老奴说一声,好给您接风洗尘啊。” “魏公公客气。”陆承渊淡淡道,“本官奉命回京述职,还没来得及拜会公公。倒是公公,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来西苑,是有何要事?” 魏忠贤晃了晃手里的圣旨:“陛下刚刚醒了,下了道旨意。老奴这不就赶紧送来了嘛。” 醒了?赵灵溪和陆承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怀疑。 “父皇醒了?”赵灵溪上前一步,“那本宫现在就去养心殿……” “哎哟,殿下别急。”魏忠贤拦住她,“陛下只是醒了片刻,交代完旨意又睡下了。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他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朝政暂由内阁与司礼监共理。长公主赵灵溪,干政乱纲,着即禁足西苑,无旨不得出。忠武侯陆承渊,擅离职守,私自回京,着削去爵位官职,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念完,魏忠贤合上圣旨,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殿下,陆大人,接旨吧?” 周勃勃然大怒:“魏忠贤!你敢假传圣旨?!” “周统领慎言。”魏忠贤笑容不变,“这圣旨上有陛下玉玺,有司礼监印,怎会是假的?还是说……周统领要抗旨?” 他身后五百番子同时按刀,杀气腾腾。 陆承渊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可在这剑拔弩张的场合,格外刺耳。 魏忠贤皱眉:“陆大人笑什么?” “我笑魏公公。”陆承渊走上前,与魏忠贤面对面,“您说陛下醒了,下了旨。可方才周统领说,他昨日见到陛下时,陛下曾口谕让神策军护卫西苑。这两道旨意……有点矛盾啊。” 魏忠贤脸色一沉:“陛下心意,岂是你能揣测的?” “臣不敢揣测。”陆承渊从怀中摸出那枚忠武侯印信,高高举起,“但臣记得,大炎律法有云:凡圣旨,需有陛下亲笔朱批,或至少有三名内阁大学士副署,方可生效。魏公公这圣旨……有副署吗?” 魏忠贤瞳孔一缩。 他这圣旨是连夜赶制的,玉玺是真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他干儿子,偷盖个印不难。可内阁副署……那帮老狐狸一个比一个滑头,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签字? “陆承渊!”他厉声道,“你这是在质疑陛下?!” “臣质疑的不是陛下。”陆承渊盯着他,一字一顿,“臣质疑的是你,魏忠贤。” 话音落,横刀出鞘。 刀锋直指魏忠贤面门。 “假传圣旨,谋害君上,软禁长公主,勾结血莲教邪魔……”陆承渊每说一句,刀就前进一寸,“魏公公,这些罪名,够你死几次?” 魏忠贤身后番子哗然,纷纷拔刀。 可陆承渊身后,周勃也拔剑了。两百神策军齐刷刷亮出兵刃,挡在赵灵溪身前。 火光中,刀剑如林。 魏忠贤盯着眼前的刀尖,忽然笑了,笑得阴冷:“陆承渊,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就凭这两百神策军,就能翻盘?” 他缓缓抬手。 西苑四周的屋顶上,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少说三百张弩,全部对准了院中众人。 “咱家既然敢来,自然有准备。”魏忠贤慢悠悠道,“陆大人,周统领,放下兵器吧。不然……万箭齐发之下,长公主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周勃脸色铁青。 陆承渊却依然平静。他收刀回鞘,看向魏忠贤:“魏公公,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魏忠贤一愣。 就在这时,西苑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一个番子连滚爬爬冲进来:“公公!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打着‘靖’字旗!” 靖? 靖王?! 魏忠贤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看向陆承渊:“你……你勾结靖王?!” 陆承渊笑了,这次是真笑。 “魏公公,这神京的局,不止你会玩。” “有些人看着是友,未必是友;有些人看着是敌,未必是敌。” “这话,是一个老道士教我的。” 话音落,西苑大门被轰然撞开。 火光中,一队铁骑如潮水般涌入。 为首之人,金甲红袍,面容冷峻。 正是靖王,赵恒。 第110章 三王会 靖王的马队像铁流般涌进西苑,把东厂番子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弓弩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靖王麾下的骑兵用长矛挑下屋顶,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忠贤那张老脸彻底白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靖王这老狐狸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而且明显是站在陆承渊那边! “靖王殿下!”他尖着嗓子喊,“您这是何意?!老奴奉旨办事……” “旨?”靖王赵恒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魏忠贤,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风,“魏公公,你说的旨,是晋王让你拟的那份假圣旨,还是你从司礼监偷盖玉玺的那份伪诏?” 这话像记闷棍,砸得魏忠贤眼前发黑。 他怎么知道?!这些事做得极其隐秘,连东厂里都没几个人清楚! 赵恒不再理他,翻身下马,走到赵灵溪面前,单膝跪地:“臣赵恒,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赵灵溪看着这位皇叔,眼神复杂。靖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封地江南,富甲一方,平日里最是低调,从不过问朝政。可今夜这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皇叔请起。”她伸手虚扶,“只是本宫不明白,皇叔为何……” “为何来蹚这浑水?”赵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老狐狸的狡黠,“灵溪啊,你皇叔我虽然懒,可不傻。晋王和魏忠贤想干什么,我清楚得很。他们今天能软禁你,明天就能逼死我。这大炎的江山,姓赵,不姓魏,更不姓那些邪魔外道。” 他说着,瞥了眼陆承渊:“更何况,陆大人派人给我送了份大礼。我要是不来,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陆承渊抱拳:“王爷明鉴。” “明鉴个屁。”赵恒笑骂,“你小子胆儿够肥啊,一百人就敢闯回神京,还敢直接摸进西苑。不过……够劲儿!像我年轻时候!” 他转身看向魏忠贤,笑容敛去:“魏公公,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魏忠贤死死攥着圣旨,指甲掐进肉里。他身后五百番子虽然多,可靖王带进来的骑兵少说八百,而且都是精锐。更别说还有周勃的两百神策军,和那个不知深浅的陆承渊。 硬拼,必死无疑。 “好……好……”魏忠贤咬着牙,“靖王殿下今日之举,老奴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 “慢着。”陆承渊忽然开口。 魏忠贤回头,眼神怨毒:“陆大人还有何指教?” “圣旨留下。”陆承渊伸出手,“还有,魏公公怀里那枚‘圣令’,也一并留下吧。” 魏忠贤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确实贴身藏着一枚黑木令牌,是血莲教“圣尊”赐予的信物,连晋王都不知道! “什么圣令?老奴听不懂……” “魏公公非要我动手搜?”陆承渊上前一步。 魏忠贤身后番子想拦,可靖王的骑兵齐刷刷举起长矛,寒光闪闪。 僵持片刻,魏忠贤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他。” 一个小太监颤抖着把圣旨递过来,又从魏忠贤怀里摸出那枚令牌,一并交给陆承渊。 陆承渊接过,看了眼令牌——和他怀里那三块一模一样,刻着扭曲的眼睛图案。他掂了掂,揣进怀里。 “魏公公可以走了。不过……提醒您一句,出了这个门,您最好直接回东厂,哪儿也别去。这神京的夜,不太平。” 魏忠贤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番子狼狈离去。 看着东厂的人消失在夜色中,周勃才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王爷,您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赵恒摆摆手:“陆大人三天前就派人给我送信了,说神京有变,请我速来。我连夜点兵,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总算没来晚。” 他看向陆承渊:“你小子,胆子大,心思也细。连我在神京有暗桩都知道。” “王爷过奖。”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从朔风城地窖里找到的,前朝守将王贲的遗物,上面刻着个“靖”字,“臣只是赌一把。幸好赌对了。” 赵恒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那个字,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笑道:“王贲……那是我母妃的堂兄。当年他镇守朔风城,突然失踪,母妃一直觉得蹊跷。没想到三百年后,是你解了这个谜。” 他收起玉佩,正色道:“说吧,接下来怎么办?魏忠贤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晋王那边,恐怕也要动真格的了。” 陆承渊看向赵灵溪。 赵灵溪沉吟片刻:“皇叔带了多少人来?” “亲卫八百,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可一当十。”赵恒道,“另外,我在京郊还有三千府兵,明日一早就能进城。” “不够。”陆承渊摇头,“东厂三千番子,晋王府八百私兵,再加上可能被他们控制的禁军……咱们至少需要五千精锐,才能掌控局面。” “五千?”周勃苦笑,“神策军能调动的就两千,加上靖王爷的人,也才三千。剩下两千去哪儿找?” 陆承渊没说话,看向西方。 赵恒忽然明白了:“你是说……韩厉?” “韩大哥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陆承渊道,“我从北疆出发前,给他留了密信。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带着镇抚司精锐南下,最快明晚就能到神京外围。” 赵灵溪眼睛一亮:“镇抚司能来多少人?” “北镇抚司随我北征的三百精锐,南镇抚司韩大哥能调动的暗桩,加起来至少五百。再加上王撼山留在北疆的五百老营……”陆承渊盘算着,“一千三百人,都是能打硬仗的。” “那也才四千三。”周勃皱眉,“还是不够。” “还有一支兵。”陆承渊忽然道,“锦衣卫。” 三人同时一愣。 “骆思恭虽然死了,可锦衣卫里还有忠义之士。”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李二之前收集的,锦衣卫里哪些人是被东厂逼迫,哪些人是真投靠了魏忠贤。只要咱们能联络上那些被迫的,至少能拉出几百人。” 赵灵溪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抬头看向陆承渊:“你有把握?” “有七成。”陆承渊道,“锦衣卫和东厂本来就不对付,这些年被压得抬不起头。现在骆思恭死得不明不白,人心惶惶。只要有人挑头,他们会反的。” 赵恒拍板:“那就这么办!周勃,你负责联络神策军旧部;陆承渊,你去联络锦衣卫;我去找几个老家伙——内阁那几个大学士,虽然滑头,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大炎江山落在外姓手里。” “还有件事。”陆承渊沉声道,“陛下的毒,必须尽快解。‘七叶还魂草’在哪儿能弄到?” 赵恒想了想:“南疆太远,来不及。不过……我记得宫里御药房,好像存着一些珍奇药材。司礼监的档案里应该有记录,我去查。” “我去吧。”赵灵溪道,“我是长公主,去御药房名正言顺。魏忠贤就算想拦,也不敢明着来。” “那殿下小心。”陆承渊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九转清心丹,每隔六个时辰给陛下服一粒,能吊住生机。一定要亲自喂,不能假手他人。” 赵灵溪接过瓷瓶,握紧:“我知道。” 四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都去准备吧。”赵恒站起身,“记住,咱们只有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晋王一定会反扑。到时候……就是真刀真枪见生死的时候了。” 众人散去。 陆承渊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胸口那镇煞符又开始发烫。他按了按,青黑印记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大人。”陈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低声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在靖王爷的一处别院里。另外……李二那边有消息了。” 陆承渊精神一振:“说。” “李二说,他查到晋王和魏忠贤,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叫‘影子’的人。那人行踪诡秘,似乎是血莲教在神京的总联络人。”陈三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李二摸到的几个可能藏身地点。” 陆承渊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地址:城南百花楼、城东古玩铺、城西废矿场。 “影子……”他眯起眼,“这名字,在朔风城的卷宗里出现过。三百年前王贲勾结的邪教里,也有个叫‘影子’的联络人。” “大人怀疑是同一伙人?” “不是一伙,是同一个。”陆承渊收起纸条,“血莲教传承了三百年,换了个名字而已。这‘影子’,恐怕是圣尊在人间最信任的使者之一。” 他看向陈三:“你去通知韩大哥,让他进城后,直接带人去城南百花楼。记住,要快,要狠。” “是!”陈三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渊叫住他,“你自己小心。‘影子’能潜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绝不是简单角色。” 陈三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属下的命硬着呢。” 看着陈三消失在晨雾中,陆承渊深吸口气。 天亮了。 神京新的一天。 也是决定大炎命运的一天。 他按了按怀里的四枚黑木令牌,眼神逐渐坚定。 有些局,该收了。 有些人,该杀了。 这场仗,该赢了。 第111章 锦衣暗流 从西苑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街面上开始有挑担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晨雾,飘了半条街。 陆承渊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褂子,戴顶破毡帽,蹲在街角一个馄饨摊上,吸溜着滚烫的汤。眼睛却盯着斜对面那座森严的衙门——锦衣卫北镇抚司。 门口站着四个挎绣春刀的力士,腰杆笔直,可眼神里透着股子疲惫。这也难怪,指挥使骆思恭暴毙,上头空降了个东厂的干儿子来接任,底下人心里都憋着火。 “老板,再来一碗,多搁点辣子。”陆承渊把空碗推过去。 卖馄饨的是个独眼老汉,咧嘴一笑:“好嘞!客官您这胃口,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承渊没接话,目光扫过街面。几个看似闲逛的汉子,眼神总往北镇抚司门口瞟——是东厂的探子,盯梢呢。 正吃着,一个穿飞鱼服的汉子匆匆从衙门里出来,三十来岁年纪,国字脸,浓眉紧锁,走路带着风。陆承渊眼神一凝——这人他认识,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 沈炼是骆思恭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刚正,在锦衣卫里威望很高。骆思恭死后,本该是他接任指挥使,可魏忠贤硬生生空降了个亲信,把他压得死死的。 “老板,结账。”陆承渊扔下几个铜钱,起身跟了上去。 沈炼走得急,拐进一条小巷。陆承渊不远不近跟着,拐过两个弯,前面是条死胡同。沈炼忽然转身,手按刀柄:“跟了我三条街,朋友,什么意思?” 陆承渊摘下毡帽。 沈炼瞳孔一缩:“陆大人?你……” “沈同知,借一步说话。”陆承渊指了指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家棺材铺的后门,掌柜的是锦衣卫的暗桩,沈炼知道这地方。他迟疑了下,点头。 两人闪身进去。铺子里阴森森的,摆着几口还没上漆的白茬棺材,空气里一股子木料和桐油的味道。 “陆大人怎么回京了?”沈炼压低声音,“现在满城都在搜你!” “我知道。”陆承渊开门见山,“长公主被软禁西苑,陛下中毒昏迷,魏忠贤和晋王想谋朝篡位。沈同知,锦衣卫就打算这么看着?” 沈炼脸色变了变,咬牙道:“我能怎么办?指挥使的位置被东厂的人占了,底下百户、千户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投靠了魏忠贤。剩下的弟兄,人心惶惶……” “所以你就认命了?”陆承渊盯着他,“骆指挥使死得不明不白,你就不想查清楚?锦衣卫传承百年,现在要改姓魏了,你甘心?” “我不甘心!”沈炼一拳捶在棺材板上,木屑飞溅,“可我能做什么?硬拼?锦衣卫现在能完全信得过的,不到三百人!东厂三千番子,还有晋王府的私兵……” “加上神策军呢?”陆承渊打断他,“加上靖王的亲卫呢?再加上……镇抚司呢?” 沈炼呼吸粗重起来:“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联手。”陆承渊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这是锦衣卫里哪些人被胁迫、哪些人真投敌的名单。沈同知,我需要你联络那些还能信得过的弟兄,明晚子时,听信号行事。” 沈炼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越看手越抖。上面有些名字,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竟然早就暗中投靠了东厂! “这些……都是真的?” “李二亲自查的。”陆承渊道,“错不了。” 沈炼沉默良久,把名单揣进怀里,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陆大人,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第一,稳住锦衣卫内部,别让东厂察觉异常。第二,明晚子时,我会在皇城放三支红色响箭,那是动手的信号。到时候,你带人控制北镇抚司,然后分兵两路,一路去东华门接应靖王的人,一路去西苑护卫长公主。” “第三……”陆承渊顿了顿,“帮我查个人。” “谁?” “影子。”陆承渊道,“血莲教在神京的总联络人。李二摸到了三个可能藏身的地方,但需要锦衣卫的密档确认。” 沈炼脸色一肃:“这名字我听说过。锦衣卫密档里,有过零星记载,但都语焉不详。好像……和前朝一桩旧案有关。” “什么旧案?” “三百年前,大齐天启年间,朔风城守将王贲勾结邪教谋反案。”沈炼回忆道,“密档里提到,当时邪教里有个叫‘影子’的联络人,负责传递消息。城破后,王贲伏诛,可那个‘影子’……不知所踪。” 陆承渊心头一震。果然对上了! “密档在哪儿?” “在北镇抚司的机要库里,但钥匙在东厂派来的那个指挥使手里。”沈炼苦笑,“那老阉狗把机要库看得比命还重,一天查三遍。” 陆承渊沉吟片刻:“明晚动手时,第一时间控制机要库。那份密档,很重要。” “明白。”沈炼抱拳,“陆大人放心,沈某这条命,今晚就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陆承渊按住他肩膀,“是交给大炎,交给陛下和长公主。”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约好联络方式,这才分开。 从棺材铺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承渊压了压帽檐,混入人流。 刚走到街口,忽然感觉背后有道目光。 他不动声色,拐进旁边一家绸缎庄,假装看料子。眼角余光扫过门口——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正假装挑水果,眼神却时不时往绸缎庄里瞟。 东厂的暗桩,盯上他了。 陆承渊心里一沉。是刚才跟沈炼碰头被发现了,还是从西苑出来就被盯上了? “客官,这匹杭绸可是上等货,给您夫人做身衣裳正合适……”掌柜的殷勤地介绍。 陆承渊随手扔了块碎银子:“包起来。” 他提着布包走出店门,那两人立刻跟了上来。一前一后,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老手。 不能往靖王别院去,会暴露据点。也不能在街上动手,会打草惊蛇。 陆承渊脚步加快,拐进一条窄巷。那两人也加快脚步跟进来。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没什么人。走到一半,陆承渊忽然停步,转身。 “二位跟了我三条街,不累吗?” 那两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短刃——刃身泛着蓝光,淬了毒。 “陆大人,对不住了。”左边那个瘦高个阴笑,“魏公公说了,提您的人头回去,赏黄金千两。”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上! 刀光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动作干净利落,绝对是东厂培养的死士。 陆承渊没拔刀,只是身形一晃,竟从两把刀的缝隙间滑了过去。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瘦高个的手腕,一拧一拉——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瘦高个惨叫一声,短刃脱手。陆承渊接住短刃,反手一挥,刃锋划过另一人的咽喉。 “噗!” 血箭飙出。那人捂着脖子,瞪大眼睛倒地。 瘦高个想跑,陆承渊一脚踹在他膝弯。又是“咔嚓”一声,腿断了。瘦高个跪倒在地,疼得满头大汗。 “谁派你们来的?”陆承渊踩住他胸口,“魏忠贤?还是晋王?” “是……是刘公公……”瘦高个哆嗦着,“他说您可能回京了,让我们在各大衙门附近盯着……刚才看见您跟沈炼碰头,就……” “刘喜?”陆承渊眼神一冷,“他还交代什么?” “还说……还说如果抓不到活的,就……就杀……”瘦高个话没说完,忽然眼睛一瞪,嘴角溢出黑血——咬毒自尽了。 陆承渊皱眉。东厂的死士,果然都是亡命徒。 他搜了搜两人身上,只找到几块碎银子和东厂的腰牌。正要离开,忽然在瘦高个的鞋底夹层里,摸出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巳时三刻,百花楼天字三号房,见影子。” 百花楼?天字三号房? 陆承渊心头一震。李二给的那三个地址里,第一个就是城南百花楼!而“影子”,正是血莲教在神京的总联络人! 巳时三刻……就是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 来不及多想了。 陆承渊把纸条揣进怀里,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冲出小巷。 百花楼在城南,离这儿起码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必须赶在“影子”离开前到! 街面上人来人往,他不敢施展轻功,只能快步疾走。胸口那镇煞符又开始发烫,青黑印记隐隐作痛。 正走着,前方街口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东厂番子正在设卡盘查,挨个检查行人。 “所有人排队!接受检查!” 陆承渊脚步一顿,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这巷子七拐八绕,是条近路,但尽头是个死胡同——除非翻墙。 他跑到尽头,墙高两丈有余,普通人根本翻不过去。可陆承渊只是脚尖一点,人如大雁般腾空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按,翻身而过。 落地时,是个堆满杂物的后院。几个乞丐正在晒太阳,看见他突然从天而降,都吓了一跳。 “抱歉,借过。”陆承渊扔过去几枚铜钱,快步穿过院子,从另一头的小门出去。 重新回到街上,已经绕过了盘查点。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南赶。 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百花楼的招牌。 那是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虽然是白天,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进出的多是些锦衣华服的商人或官员。 陆承渊整理了下衣襟,压了压帽檐,走进大堂。 立刻有个龟公迎上来:“客官几位?是听曲还是……” “天字三号房。”陆承渊打断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朋友约的。” 龟公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好嘞!您楼上请!” 跟着龟公上了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天字三号房在最里面,门关着。 “就是这儿了。”龟公躬身退下。 陆承渊站在门口,深吸口气,灵瞳悄然开启。 淡金色视野透过门板,看到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气血浑厚,至少是叩天门中期,而且……修炼的路数很怪,似肉金刚又似筋菩萨,混杂着浓郁的煞气。 是“影子”没错了。 他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人缓缓转过身。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 第112章 百花惊变 坐在桌边的人,五十来岁年纪,穿着身普通的员外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可陆承渊认识这张脸——三个月前,他在神京一家酒楼见过这人。当时这人自称姓文,是个绸缎商人,还和他聊了几句北疆的皮毛生意。 “陆大人,别来无恙。”文员外站起身,笑容温和,“请坐。” 陆承渊没动,手按在刀柄上:“你就是影子?”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文员外斟了杯茶推过来,“陆大人若愿意,可以叫我文先生。当然,圣尊赐我的名号是‘影使’,负责打理神京这边的小生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意思让陆承渊心头一沉。 圣尊赐名……果然是血莲教的高层! “小生意?”陆承渊冷笑,“软禁长公主,毒害陛下,勾结晋王谋朝篡位……这生意可不小。” 文先生抿了口茶:“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晋王殿下雄才大略,比现在那位病秧子皇帝强多了。圣尊选中他,是这大炎的福气。” “福气?”陆承渊盯着他,“引天外煞魔降临,血祭万民,这也叫福气?” 文先生笑容不变:“陆大人这话说的。圣尊降临,是为此方天地带来新生。你们这些凡人,目光短浅,不懂大道。”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其实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想给大人一个机会。圣尊很欣赏你,若你愿意归顺,等晋王登基,你就是新朝第一功臣。爵位、权势、美人……要什么有什么。” “若是我不愿意呢?” “那就可惜了。”文先生叹了口气,“陆大人这样的天才,杀了确实可惜。但……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毁掉。” 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可剑刃上泛着的煞气,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陆承渊拔刀。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文先生的剑快得诡异,不是直刺,而是像毒蛇般扭曲缠绕,剑尖颤动,分不清要攻哪里。这是筋菩萨途径的极致柔韧,配合煞气侵蚀,阴毒无比。 陆承渊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软剑竟顺着刀身缠绕而上,剑尖直刺他手腕! 他手腕一翻,刀身旋转,震开软剑。同时左掌拍出,掌风带着混沌真元,直取对方胸口。 文先生身子像没了骨头似的向后一折,竟以毫厘之差避开掌风。同时软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陆承渊肋下! “叮!” 陆承渊刀柄下压,挡住这一剑。可剑上的煞气透过刀身传来,像无数细针扎入经脉。他闷哼一声,混沌真元运转,将煞气吞噬炼化。 “果然能炼化煞气。”文先生眼睛一亮,“难怪圣尊对你如此上心。陆大人,你这功法……卖不卖?” “卖你祖宗!”陆承渊暴喝,刀势骤然狂暴。 灰金色刀罡如瀑布倾泻,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房间里的桌椅板凳被刀风扫过,纷纷碎裂。墙壁上划出道道深沟。 文先生不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他的柔韧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能做出种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动作,总能从刀锋的缝隙间溜走。 更麻烦的是,他剑上的煞气越来越浓。那些黑气如有生命般在房间里弥漫,化作一个个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干扰心神。 陆承渊胸口镇煞符发烫到极点,勉强护住灵台。可那些鬼脸越来越多,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鬼域。 “没用的,陆大人。”文先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这‘百鬼夜行’是我用三百生魂炼成的煞阵,专克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修士。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晕目眩,真气运转不畅?” 陆承渊确实感觉到了。那些鬼脸的尖啸虽然无声,却直接作用于神魂。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握刀的手也有些抖。 不能这样下去! 他咬牙,灵瞳全力运转。淡金色视野中,那些煞气鬼脸的运行轨迹逐渐清晰——它们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在房间东北角。 阵眼在那儿! 陆承渊假装不支,踉跄后退,暗中却将混沌真元注入刀身。刀锋上灰金光华内敛,只留下一点极致的锋芒。 文先生以为他撑不住了,软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刺咽喉! 就是现在! 陆承渊身形陡然停住,横刀反转,不是挡,而是劈——劈向东北角那个无形的阵眼! “给我破!” 刀罡斩在空处,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房间剧烈震颤,那些煞气鬼脸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纷纷崩碎消散! 文先生脸色大变:“你怎么可能看破……” 话没说完,陆承渊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狠。刀锋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面门! 文先生急退,软剑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 “铛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炸响。陆承渊根本不管防御,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文先生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筋菩萨的柔韧优势,在对方这种不讲理的打法面前,竟然渐渐失效!而且每接一刀,就有一股诡异的真元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经脉! “疯子!”他咬牙,忽然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在软剑上。 剑身骤然泛起血光,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吞向陆承渊! 煞气化形,而且是燃烧精血的拼命招数! 陆承渊不退反进,横刀上灰金光华大盛,三种力量强行融合,一刀斩出! “斩!” 刀罡与血蟒碰撞,爆发出恐怖的冲击波。房间的四壁“轰”的一声坍塌,木屑砖石乱飞! 烟尘中,文先生倒飞出去,撞穿墙壁,跌落到隔壁房间。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滋滋”冒着黑气。 陆承渊也退了七八步,嘴角溢血,虎口崩裂。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提刀一步步走向废墟。 “咳咳……”文先生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好……好一个陆承渊……我小看你了……” “现在知道,晚了。”陆承渊举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大人!东厂的人把百花楼围了!”陈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至少五百人!带队的是刘喜!” 陆承渊脸色一变。 文先生却笑了:“陆大人,你杀了我,自己也走不了。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放我一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陆承渊刀锋一顿:“你说什么?” “你体内那股煌天罡气,你以为是怎么来的?”文先生盯着他,“那是‘煌天氏’的血脉!三百年前就该绝种的血脉!可你一个流民出身的小子,凭什么会有?” 煌天氏?陆承渊心头巨震。这名字他在古籍里见过,说是上古时期守护人族的氏族,专克天外煞魔,后来莫名消失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多了。”文先生抹了把嘴角的血,“比如你爹是谁,你娘是怎么死的,还有……当年是谁把襁褓中的你,扔在神京流民窟的。” 陆承渊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身世之谜,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他穿越过来就是流民,前身记忆残缺,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 “说。”他刀锋抵住文先生咽喉。 “你先发誓放我……” “不说现在就死。”陆承渊眼神冰冷,“我数三声。一……” “我说!”文先生急道,“你爹叫陆镇北,是朔风城最后一任守将!你娘是……啊!” 他话没说完,一支弩箭突然从窗外射入,精准钉入他后心! 文先生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箭镞,嘴唇动了动,轰然倒地。 陆承渊猛地看向窗外——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追!”他纵身跳出窗户。 可刚落到街上,就被黑压压的东厂番子围住了。 刘喜坐在一顶软轿上,尖着嗓子笑:“陆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这次……你插翅难逃!” 五百番子,刀剑如林。 陆承渊握紧横刀,深吸口气。 胸口那青黑印记,烫得像块烙铁。 有些仗,终究要一个人打。 有些秘密,终究要流血才能揭开。 他笑了,笑得有些疯: “刘公公,你说……” “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 第113章 血溅长街 刘喜那声“插翅难逃”还在街面上飘着,五百东厂番子已经把百花楼前街堵成了铁桶。 刀尖对着刀尖,寒光映着寒光。 陆承渊站在街心,横刀斜指,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把青布褂子染红了一片。他扫了眼四周——前头是黑压压的人墙,后头是百花楼的废墟,左右屋檐上蹲满了弓弩手,箭镞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插翅难逃?倒也贴切。 “陆大人,”刘喜从软轿上下来,白胖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阴得能滴出水,“咱家给过您机会。您要是乖乖在北疆待着,何至于此?偏偏要回来蹚这浑水……” “少废话。”陆承渊打断他,“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刘喜笑容一僵,随即冷笑:“好!有骨气!那咱家就成全你——放箭!” “嗡——!” 屋檐上弓弦齐响,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不是寻常箭矢,箭头上都绑着火油布,燃着火,落地就炸开一团火球! 这是要活活烧死他! 陆承渊眼神一厉,混沌真元灌注双腿,身形如鬼魅般在箭雨中穿梭。刀光织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格飞数十支箭。可箭太多太密,终究有两支擦过肩背,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更麻烦的是那些火油箭,落地就燃,转眼间半条街都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咳咳……”陆承渊被烟呛得咳嗽,视线也开始模糊。他心知不能再耗下去,必须突围! 目光扫过——刘喜被番子护在后方,离他约三十丈。中间隔着至少两百人。 “擒贼先擒王……”他咬牙,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刀罡呈扇形展开,震飞迎面扑来的七八个番子。同时脚下一蹬,人如离弦之箭,直扑刘喜! “拦住他!”刘喜尖声嘶吼。 前排番子举盾结阵,盾墙厚实得像堵铁壁。可陆承渊根本不绕,横刀高举,刀身上灰金光华暴涨,一刀劈下! “开!” “轰——!” 盾墙应声炸裂!七八面铁盾被硬生生劈开,持盾的番子倒飞出去,口喷鲜血。缺口一开,陆承渊身形不停,刀光如龙卷风般旋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肉金刚!上!”刘喜急吼。 三个铁塔般的巨汉从人群里冲出,都是叩天门初期的肉金刚,皮肤泛着青铜光泽,手里提着车轮巨斧、八棱铜锤、狼牙棒,势大力沉,封死了所有去路。 陆承渊不闪不避,横刀迎上! “铛铛铛——!”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刀斧相撞、刀锤相碰、刀棒相交,火星四溅!陆承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脚步没退半分! 那三个肉金刚也骇然——他们三人合击,就算叩天门中期的高手也得暂避锋芒,可这小子硬生生接下了,还震得他们手臂发麻! “再来!”陆承渊眼中凶光一闪,刀势陡然一变。不再硬拼,而是如庖丁解牛般,刀锋专挑关节、穴位下手。 肉金刚防御虽强,可动作相对迟缓。一刀、两刀、三刀……刀罡如丝如缕,渗透护体气血,在他们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虽不致命,可气血运转渐渐滞涩。 “妈的!结三才阵!”使狼牙棒的汉子怒吼。 三人背靠背站定,兵器舞成一片光幕,攻守一体。这是军中合击之术,配合肉金刚的防御,几乎无懈可击。 陆承渊冷笑,忽然弃了正面,身形一晃出现在侧面,横刀如毒蛇吐信,直刺使铜锤那汉子腋下——那里是肉金刚气血节点之一! 汉子急忙回防,可这一动,阵型露出破绽。陆承渊刀锋一转,削向使巨斧那人的手腕! “铛!” 斧柄挡住刀锋,可刀罡透体而入,震得那汉子闷哼一声。就这么一滞,陆承渊已经切入阵中,左掌拍在使狼牙棒的汉子胸口! “噗!” 混沌真元透体,汉子喷血倒飞。 三才阵,破! 剩下两人红了眼,发疯般扑上。可失了配合,破绽更多。陆承渊刀光如电,三刀劈退巨斧汉子,反手一刀刺穿铜锤汉子的咽喉! “老三!”使巨斧的汉子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抡斧劈来。 陆承渊不躲,横刀上撩。 “铛——咔嚓!” 斧刃与刀锋碰撞的瞬间,横刀竟被硬生生劈断半截!斧势不减,擦着陆承渊左肩划过,带走一片皮肉,深可见骨! 剧痛传来,陆承渊眼睛都没眨,断刀向前一送,捅进汉子心窝。 “你……”汉子低头看着胸前的断刀,轰然倒地。 三个肉金刚,毙命。 可陆承渊也付出了代价——左肩重伤,兵器折断,真气消耗过半。而四周,还有至少四百番子,虎视眈眈。 刘喜在人群后头拍手:“好!杀得好!陆大人果然勇武!不过……您还能杀几个?” 他挥手,又一队番子压上来。这回不是肉金刚,而是五个黑衣人,身形瘦削,手里提着细剑——是骨修罗! 五人呈梅花阵站位,剑光如毒蛇吐信,快、准、狠,专攻要害。而且配合默契,此进彼退,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陆承渊握着半截断刀,浑身浴血,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疯,有些狂。 “刘公公,”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回神京吗?” 刘喜一愣。 “因为……”陆承渊深吸口气,胸口那青黑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老子根本不怕死!” 话音落,他竟主动冲向那五个骨修罗! 断刀挥舞,刀罡不再是灰金色,而是混杂着黑气的、混沌驳杂的颜色。那黑气与煞魔同源,却更加暴烈、更加混乱! “嗤嗤嗤——!” 刀罡过处,骨修罗的细剑像朽木般被斩断!护体罡气如纸糊般破碎!五人骇然急退,可陆承渊如影随形,断刀化作五道残影,几乎同时刺穿五人咽喉! 秒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五具尸体中间的身影——浑身浴血,左肩白骨可见,握着半截断刀,可气势却如魔神降临! 刘喜腿肚子开始哆嗦了:“放……放箭!继续放箭!耗死他!” 箭雨再次倾泻。 陆承渊挥刀格挡,可伤势太重,动作慢了半拍。一支火箭射穿大腿,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他不行了!上!”番子们见状,胆气又壮了,潮水般涌上。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城西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不是东厂的螺号,也不是禁军的军号,而是……北疆边军特有的狼角号!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街口拐角处,一队铁骑如狂风般席卷而来!当先一人,黑甲红袍,手中长枪如龙,正是韩厉! “镇抚司在此!挡我者死——!” 韩厉怒吼,长枪横扫,七八个番子被挑飞出去。他身后三百镇抚司精锐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处,血花四溅! “韩大哥……”陆承渊咧嘴笑了。 “你小子!”韩厉策马冲到他身边,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伤这么重还硬撑!” “死不了。”陆承渊撑着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明晚……” “等你明晚?黄花菜都凉了!”韩厉骂骂咧咧,“李二传信说百花楼有变,老子就知道要出事!还好赶上了!” 两人背靠背,看着重新围上来的番子。 刘喜气急败坏:“韩厉!你敢抗旨?!” “旨你娘!”韩厉啐了一口,“你一个阉狗,也配谈圣旨?老子今天就是来清君侧的!” “好!好!”刘喜咬牙,“那就一起死!放信号!让晋王府的人过来!”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炸开红色烟花。 不到半柱香,街口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清一色的玄甲,打着晋王府的旗号,少说八百人,把另一头街口也堵死了。 领队的是个中年文士,骑在马上,摇着折扇,正是晋王府的首席谋士,公孙策。 “韩指挥使,陆大人,”公孙策笑容温和,“何必呢?晋王殿下求贤若渴,二位若是肯归顺,殿下保证,既往不咎,还……” “还你祖宗!”韩厉打断他,“公孙策,少他娘废话!要打就打!” 公孙策笑容不变,折扇轻摇:“那就……成全二位。” 他身后八百玄甲兵齐刷刷举枪,踏步向前。与东厂番子形成合围,把陆承渊和韩厉的三百人夹在中间。 一千三百对三百,绝境。 韩厉舔了舔嘴唇:“陆老弟,怕不怕?” “怕个球。”陆承渊握紧断刀,“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说得好!”韩厉大笑,“那今天,咱哥俩就杀个痛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暴喝: “杀——!” 三百镇抚司精锐齐声怒吼,如困兽般扑向敌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陆承渊断刀挥舞,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混沌真元混合着煞气,刀罡所过之处,无论是番子还是玄甲兵,都如割麦般倒下。 可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补上两个。砍倒三个,涌来五个。 镇抚司的人不断倒下,三百人渐渐只剩两百、一百、五十…… 韩厉长枪折断,抢了把刀继续砍,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陆承渊左腿又中一刀,跪倒在地。三个玄甲兵挺枪刺来,他咬牙挥刀格开两枪,第三枪却躲不开了—— 就在枪尖即将刺入咽喉的瞬间! “铛——!”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震开长枪! 白影飘落,面纱轻拂,正是白羽! “乌鸦办事,闲人退散。”她声音清冷,手中长剑化作道道白光,所过之处,玄甲兵如割草般倒下。 紧接着,四周屋顶上冒出数十道黑影——全是乌鸦组织的杀手!他们身形鬼魅,出手狠辣,专挑军官下手。转眼间,七八个百户、校尉被刺穿咽喉! 公孙策脸色大变:“乌鸦?!你们竟敢插手朝堂之事!” 白羽根本不答,长剑直取公孙策! 公孙策急退,身旁四个护卫同时扑上。这四人气息浑厚,竟然都是叩天门初期,而且修炼的是四种不同途径——肉金刚、骨修罗、筋菩萨、血武圣! 四人合击,威力惊人。 白羽却丝毫不惧,剑法展开,如月华洒落,清冷缥缈。每一剑都精准刺向破绽,逼得四人手忙脚乱。 “好剑法!”韩厉忍不住赞道。 陆承渊却注意到,白羽的剑意中,有种特殊的“净化”之力,对煞气克制极大。那四个护卫身上都带着淡淡煞气,在她剑下威力至少减了三成。 正激战间,街口又传来骚动。 一队禁军冲了进来,带队的是个老将,须发皆白,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神策军老统领,秦琼! “奉靖王殿下令!清剿叛逆!放下兵器者不杀!”秦琼声如洪钟。 他身后不止神策军,还有锦衣卫——沈炼带着三百锦衣卫也到了,绣春刀出鞘,寒光闪闪! 三面合围! 刘喜和公孙策脸色彻底白了。 “撤……撤!”刘喜尖叫,转身就跑。 可哪里跑得掉? 秦琼弯弓搭箭,一箭射出,贯穿刘喜后心!这老太监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公孙策想逃,被白羽一剑刺穿大腿,跪倒在地。 “绑了。”白羽收剑,看向陆承渊,“还能走吗?” 陆承渊撑着站起来,咧嘴笑:“死不了。” 韩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娘的……总算……结束了……” “结束?”陆承渊看向皇城方向,眼神深邃,“这才刚开始。” 远处,皇城钟声突然响起。 不是报时的钟声,而是……丧钟。 “当——当——当——” 一连九响,震彻全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九响丧钟……皇帝驾崩了! 陆承渊和赵灵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陛下的毒,明明还能拖几天…… 有人等不及了。 “快!”陆承渊咬牙,“去皇城!” 众人翻身上马,冲向皇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支血淋淋的队伍。 丧钟还在响。 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神京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这场变局里,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陆承渊握紧缰绳,胸口那青黑印记,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 有些仗,打赢了,却输了。 有些人,活着,却死了。 这局棋,才刚刚到中盘。 第114章 皇城惊变 九响丧钟,像九记闷锤,砸得整个神京都在发颤。 陆承渊他们冲到皇城根儿下时,午门已经闭得死死的。城墙上火把通明,禁军持弓挎刀,一张张脸绷得像铁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股子血腥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大片大片的。 “开门!”靖王赵恒勒马高喝,“本王奉旨入宫!” 城楼上探出个脑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声音尖细:“靖王殿下恕罪!陛下刚刚……刚刚龙驭宾天,宫中正在治丧,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赵恒冷笑,“钱公公,你一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也敢拦本王?” 钱公公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这是……这是晋王殿下的命令。晋王说了,国丧期间,宫禁森严,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嗖”地钉在他耳边的门楼上,箭尾嗡嗡直颤。 韩厉收起弓,骂骂咧咧:“再啰嗦,下一箭射你脑门!” 钱公公吓得瘫坐在地。城墙上禁军一阵骚动,可没人敢放箭——底下除了靖王,还有长公主、陆承渊、神策军、镇抚司……这要是真打起来,谁也担不起。 僵持间,宫门内忽然传来沉重的“吱呀”声。 午门缓缓开了道缝。 一队锦衣卫冲出来,领头的是沈炼,手里提着个人头——正是刚才那个钱公公的顶头上司,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的干儿子。 “末将奉骆指挥使遗命,清君侧!”沈炼把人头往地上一扔,单膝跪地,“请长公主、靖王殿下入宫!” 陆承渊和赵灵溪对视一眼,策马而入。 宫道两旁,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太监,有宫女,更多的是穿东厂服色的番子。显然,在丧钟敲响前,宫里已经血洗过一遍了。 “沈炼,怎么回事?”陆承渊问。 “半个时辰前,魏忠贤突然带人冲进养心殿,说是陛下不行了,要传位给晋王。”沈炼边走边说,“骆指挥使生前留下密令,说一旦魏忠贤有异动,锦衣卫即刻清剿东厂在宫中的势力。末将方才带人突袭了司礼监和东厂在宫里的几处据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陛下那边……末将没来得及。” 陆承渊心头一沉。 养心殿在乾清宫后头,是整个皇城的核心。如果魏忠贤真控制了那里…… “驾!”他催马疾驰。 一行人冲到养心殿外,殿门紧闭。门口守着两队禁军,盔甲鲜明,可眼神闪烁。 “让开。”赵灵溪翻身下马,声音冰冷。 禁军统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抱拳躬身:“殿下,陛下刚刚……晋王殿下正在里头主持大局,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本宫是长公主。”赵灵溪一步步走上前,“你要拦本宫?” 老将额头冒汗,可脚下没动:“末将……末将是奉旨行事……” “旨?”赵灵溪笑了,笑容里带着杀气,“谁的旨?是父皇的旨,还是晋王假传的旨?” 她猛地提高音量:“禁军将士听令!本宫以监国长公主之名,命令你们放下兵器,退后百步!抗令者,以谋逆论处!” 这话一出,禁军队伍里起了骚动。不少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刀枪都垂下了半截。 老将脸色铁青:“殿下,您这是要逼宫……” “逼宫的是你!”陆承渊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张统领,三日前你在百花楼天字二号房,收了晋王府三万两银票,可有此事?” 张统领瞳孔骤缩:“你……你血口喷人!” “要不要我把证人找来?”陆承渊冷笑,“百花楼的龟公、账房,现在都在锦衣卫诏狱里。张统领,你是自己让开,还是等我拿证据?” 话音落,禁军队伍里“哗啦”一声,至少有一半人放下了兵器,默默退到两旁。 张统领看着身边瞬间稀疏的队伍,腿都软了:“你……你们……” “拿下。”赵灵溪挥手。 沈炼带人上前,卸了张统领的兵器,捆了个结实。 养心殿门,终于开了。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晋王赵睿穿着身素白孝服,正跪在龙榻前,背对门口。榻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盖着明黄锦被,一动不动。 “皇兄。”赵灵溪走进殿内,声音有些颤,“父皇他……” “灵溪来了。”晋王缓缓转身,脸上挂着泪痕,可眼睛里没有半分悲伤,“父皇……刚刚走了。临终前,留下口谕,命我监国,待丧期满后,继位为帝。”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父皇亲笔遗诏,司礼监用印,内阁三位大学士副署。灵溪,你要看吗?” 赵灵溪盯着那卷黄绫,没接。 陆承渊却注意到,晋王身后站着四个人——一个黑袍老道,一个红衣喇嘛,一个青衫文士,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四人气血浑厚,都在叩天门中期以上,而且修炼的路数各异,隐隐结成阵势。 “皇兄,”赵灵溪深吸口气,“父皇中的是‘碧落黄泉散’,本该还有两日可活。为何突然……” “天意难测。”晋王叹息,“太医说了,父皇身子本就虚弱,毒入心脉,提前……也是命数。” “是吗?”陆承渊忽然开口,“那敢问晋王殿下,您身后这四位,是什么人?” 晋王眼皮一跳:“这四位是本王请来的高人,为父皇诵经祈福……” “祈福?”陆承渊笑了,“这位黑袍道长,修的是南疆巫蛊之术,一身煞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位红衣喇嘛,密宗‘血怒金刚’的路子,杀人如麻的主。青衫文士,筋菩萨大成的‘千面书生’,易容术出神入化。至于这位铁塔壮汉……” 他盯着那个身高九尺、皮肤泛着暗金色泽的巨汉:“肉金刚叩天门后期,‘不坏尊’杨铁山。三十年前在北疆一人屠尽蛮族三千铁骑,后来销声匿迹——原来是被晋王殿下收为门客了。” 四人脸色同时一变。 晋王笑容渐渐冷下来:“陆大人好眼力。既然如此,本王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透过殿门,能看到黑压压的玄甲兵涌进院子,少说上千人,把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 “灵溪,皇叔,”晋王看向靖王赵恒,“你们带这么点人闯宫,是觉得本王好欺负吗?” 赵恒按剑上前:“赵睿,你要造反?” “造反?”晋王大笑,“父皇遗诏在此,本王是奉旨监国!倒是你们,带兵擅闯宫禁,才是真正的谋逆!” 他挥手:“拿下!” 黑袍老道第一个动了。他袖中飞出数十只黑甲虫,嗡嗡作响,直扑赵灵溪——那是南疆蛊虫,咬上一口,神仙难救! “放肆!”白羽从殿外掠入,长剑如雪,剑光过处,黑甲虫纷纷碎裂。可那些虫子体内爆出黑烟,腥臭扑鼻,显然是剧毒。 红衣喇嘛同时出手。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血光,一掌拍出,掌风凝成血色巨掌,带着灼热气浪,拍向陆承渊! 血怒金刚,以气血燃烧为代价,威力霸道绝伦! 陆承渊横刀格挡,刀掌相撞,“轰”的一声,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迸裂。这喇嘛的掌力,比之前那些肉金刚强了不止一筹! 青衫文士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同时扑向靖王赵恒。三道残影虚实难辨,每一道都带着凌厉指风,专攻要害。 筋菩萨的极致柔韧与速度,在这“千面书生”手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赵恒拔剑抵挡,剑光如虹,可对方指法刁钻,三招之内,他左臂就被划出道血口。 最麻烦的是杨铁山。 这尊“不坏尊”根本没动,就那么站着,皮肤上的暗金色泽越来越亮。他目光锁定韩厉,咧嘴一笑:“血武圣?来,让老子试试你的斤两。” 韩厉怒吼,气血爆发,周身泛起赤红光芒,一刀劈出! “铛——!!!” 刀锋砍在杨铁山肩膀上,竟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刀身被震得高高弹起,韩厉虎口鲜血直流。 而杨铁山肩膀上,只留下道白印。 “就这?”他狞笑,一拳轰出。 拳风如炮,空气炸裂! 韩厉举刀硬挡,“嘭”的一声,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口喷鲜血。 “韩大哥!”陆承渊急吼,想救援,可红衣喇嘛的血色巨掌又拍来了。 他咬牙,混沌真元全力爆发,横刀上灰金光华大盛,一刀斩破血色巨掌。可喇嘛又连拍三掌,一掌比一掌猛! 殿内乱成一团。 黑袍老道的蛊虫、毒烟;红衣喇嘛的血掌;青衫文士的鬼魅身法;杨铁山的无敌防御……四人配合默契,竟把陆承渊、白羽、赵恒、韩厉四人压得节节败退。 更别说殿外还有上千玄甲兵。 “陆承渊!”晋王坐在龙榻旁的椅子上,慢悠悠倒了杯茶,“放弃吧。你们输定了。归顺本王,你们还能活命。” 陆承渊喘着粗气,浑身是伤。胸口那青黑印记烫得厉害,镇煞符的效果在快速消退。 他看了眼赵灵溪——她护在龙榻前,手里握着那瓶九转清心丹,眼神决绝。 又看了眼靖王、韩厉、白羽…… 最后,目光落在龙榻上。 那个枯瘦的老人,真的死了吗? 灵瞳悄然开启。 淡金色视野中,龙榻上的“尸体”……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可确实还活着! 而且,在那生机深处,陆承渊看到了诡异的东西——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虫子,正盘踞在心脉位置,缓缓蠕动。 噬心蛊! 父皇不是毒发身亡,是被蛊虫控制了! “殿下!”陆承渊急喝,“陛下还没死!是噬心蛊!” 赵灵溪浑身一震。 晋王脸色骤变:“胡说八道!父皇明明已经……” “是不是胡说,验过就知道!”陆承渊忽然暴起,不顾红衣喇嘛的血掌,直扑龙榻! “拦下他!”晋王厉喝。 杨铁山身形一动,像堵墙般挡在榻前。一拳轰出,拳风如山崩! 陆承渊不躲不避,横刀全力劈下! 刀拳相撞。 “咔嚓——!” 横刀寸寸碎裂! 陆承渊被拳风扫中,胸口凹陷,狂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陆承渊!”赵灵溪尖叫。 “没事……”陆承渊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 他手里,握着半截断刀。 刀尖上,挑着一条血红色的、还在蠕动的虫子。 “晋王殿下,”他举起蛊虫,“这玩意儿,你认识吧?” 全场死寂。 晋王脸色铁青。 龙榻上,那枯瘦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 虽然虚弱,可眼神清明。 “睿儿……”老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太让朕失望了。” 第115章 龙榻之前 老皇帝这一睁眼,养心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晋王赵睿那张脸,“唰”地就白了,白得跟死人似的。他身后的黑袍老道、红衣喇嘛四人,也都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榻上的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赵灵溪赶紧上前扶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父皇……您真的……” “死不了。”老皇帝拍拍她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晋王,“睿儿,朕问你,这蛊虫……是不是你下的?” 晋王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下了:“父皇!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陆承渊!一定是你!你刚才靠近龙榻,趁机……” “放你娘的屁!”韩厉捂着胸口站起来,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老子亲眼看见那虫子是从陛下心口钻出来的!你当老子眼瞎?!” 杨铁山一步踏前,地面青砖“咔嚓”裂开:“韩厉,嘴巴放干净点。” “老子就不干净了怎么着?”韩厉啐了口血沫子,“杨铁山,三十年前你也是条好汉,现在给这种谋害亲爹的畜生当狗,你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杨铁山脸皮抽搐,拳头捏得咯咯响,可没动手——老皇帝醒着,他再横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杀朝廷命官。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看向陆承渊:“陆卿……你方才说,朕中的是‘碧落黄泉散’?” “是。”陆承渊单膝跪地,“陛下所中之毒,需‘七叶还魂草’可解。臣已请长公主派人去御药房查过,库存的还魂草……三日前被晋王府以‘配药’为由,全部调走了。” 晋王急道:“那是……那是儿臣想为父皇配制解药!” “解药呢?”赵灵溪冷声问,“三日了,解药在哪儿?” “还……还在配制……” “配制到蛊虫里去了?”陆承渊举起那半截断刀,刀尖上的噬心蛊还在扭动,“这玩意儿,南疆巫蛊之术,中蛊者会慢慢丧失心智,变成施蛊者的傀儡。晋王殿下,您是不是打算等陛下‘临终’前,让陛下亲口传位于您?”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晋王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孝服。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是……是又如何?!” 他豁出去了,站起身,指着老皇帝:“父皇!您这些年,宠信奸佞,荒废朝政!大炎北有蛮族虎视,南有藩王割据,朝中党争不断,民间饿殍遍野!您看看!这江山,都被您糟蹋成什么样了?!” 老皇帝静静听着,没说话。 晋王越说越激动:“儿臣这么做,是为了大炎!是为了赵家江山!您老了,糊涂了,该让位了!儿臣继位,必能重整河山,扫清寰宇!” “说完了?”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晋王一愣。 “睿儿,朕问你,”老皇帝慢慢道,“你说的奸佞,是谁?是陆承渊?他一个流民出身的小子,在北疆出生入死,护国安民,是奸佞?还是韩厉?他戍边二十年,身上二十七处伤,是奸佞?” “我……”晋王语塞。 “你说朝政荒废,可这些年国库岁入年年增长,边境虽有战事,可未失一寸土地。你说民间饿殍遍野,可朕记得,去年江南水灾,是你极力反对开仓放粮,说‘灾民易聚难散,恐生变乱’。” 老皇帝每说一句,晋王脸就白一分。 “你要重整河山?用什么重整?”老皇帝冷笑,“用血莲教的邪术?用南疆的蛊毒?还是用你身后这四位‘高人’——一个巫蛊术士,一个密宗叛徒,一个江湖杀手,一个朝廷通缉的要犯?” 黑袍老道四人脸色都变了。 “父皇!”晋王嘶吼,“您根本不懂!这世道,仁义道德没用!只有力量!绝对的力量!圣尊答应我,只要我……” “只要你怎么?”陆承渊突然插话,“只要你把大炎江山献给他,让他降临此世,血祭万民?” 晋王像被掐住脖子,说不出来。 老皇帝闭上眼睛,良久,长长叹了口气:“睿儿,你让朕……太失望了。”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温情:“赵睿听旨。” 晋王浑身一颤。 “晋王赵睿,勾结邪教,谋害君父,意图篡位。着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候审。其党羽,一律……” 话没说完,晋王突然暴起! “凭什么?!”他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我没错!错的是你!是这个世道!” 他猛地撕开孝服,露出胸口——那里纹着一个诡异的图案,扭曲的眼睛,密密麻麻。 “圣尊救我——!” 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浓郁到极致的煞气从晋王体内涌出,他整个人像吹气球般膨胀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鳞片,指甲变长变黑,嘴角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煞魔附体!”白羽脸色一变,“他早就被煞魔侵染了!” 黑袍老道四人见状,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四股精血在空中融合,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符文,印在晋王后背。 “以我精血,奉请圣尊降临——!” 晋王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气息节节攀升,瞬间突破叩天门后期,直逼巅峰!他周身黑气缭绕,猩红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锁定老皇帝。 “老东西……死吧!” 他化作一道黑光,直扑龙榻! “护驾!”赵恒拔剑迎上。 可剑锋斩在黑气上,竟被硬生生弹开!赵恒连退七八步,虎口崩裂。 杨铁山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动——他是武者,有自己的骄傲,这种邪魔手段,他不屑参与。 黑袍老道、红衣喇嘛、青衫文士却同时出手了!蛊虫、血掌、指风,三道攻击紧随晋王之后,目标都是老皇帝! 陆承渊咬牙,混沌真元催到极致,横身挡在榻前。 “铛铛铛——!” 他硬接三道攻击,胸口被血掌拍中,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被指风洞穿;蛊虫钻进皮肉,疯狂啃食。 “噗!”他喷出一口黑血,可脚下没退半步。 “陆承渊!”赵灵溪哭喊着想冲过来,被白羽死死拉住。 晋王的利爪已经抓到面前。 陆承渊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双手成爪,直插晋王胸口! 同归于尽! “噗嗤——!” 利爪穿透胸膛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晋王的手停在陆承渊咽喉前三寸,再也前进不了半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陆承渊的双手,已经插入他心窝,正握着一颗剧烈跳动、却布满黑色纹路的心脏。 “你……”晋王张嘴,黑血涌出。 “我说过,”陆承渊喘着粗气,嘴角不停溢血,“有些仗……得面对面打。” 他双手用力一捏。 “嘭!” 心脏爆碎。 晋王瞪大眼睛,眼中猩红光芒迅速黯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轰然倒地。 黑气从他尸体上飘散,那些鳞片、尖牙也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人形。 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 黑袍老道四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 “想走?”白羽长剑一挥,“乌鸦听令——格杀勿论!” 殿外掠进数十道黑影,都是乌鸦组织的杀手。他们配合默契,四人一组,分别缠住黑袍老道四人。 陆承渊瘫坐在地,胸口那青黑印记像活了过来,疯狂蠕动。晋王死前逸散的煞气,正被它疯狂吞噬! “呃啊——!”他抱头痛吼,感觉脑子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那些煞气中夹杂着晋王的记忆碎片、疯狂念头,正疯狂冲击他的神智。 “陆承渊!”赵灵溪冲过来,紧紧抱住他,“你怎么样?太医!快传太医!” 陆承渊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老皇帝:“陛下……噬心蛊虽除,可‘碧落黄泉散’的毒还在……需尽快解毒……”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恍惚间,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清凉的气息顺喉而下,暂时压住了那股疯狂。 耳边隐约传来老皇帝的声音: “传朕旨意……晋王谋逆伏诛,其党羽一律剿灭……长公主赵灵溪,忠孝仁德,即日起监国理政……陆承渊护驾有功,晋爵忠武王,领镇抚司都指挥使……”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陷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渊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擦拭他身上的血。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张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赵灵溪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正用湿毛巾小心翼翼擦他脸上的血污。 “殿下……”他声音沙哑。 “别动。”赵灵溪按住他,“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三根,左肩洞穿,还有蛊毒入体……太医说,能捡回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陆承渊艰难转头,看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殿内点着灯,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 “其他人呢?” “皇叔去整顿禁军了,韩厉在养伤,白羽姑娘带着乌鸦的人去清剿晋王余党。”赵灵溪低声道,“父皇服了九转清心丹,暂时压住了毒性,但……撑不了几天。七叶还魂草被晋王毁了,现在整个神京都找不到……”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陆承渊伸手,想替她擦泪,可胳膊抬不起来。 “别哭……”他轻声道,“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赵灵溪哽咽,“南疆离此三千里,就算现在去采,也来不及了……” 陆承渊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他感受了下体内。混沌真元正在缓缓修复伤势,胸口那青黑印记安静了些,可颜色更深了。晋王死前的煞气,被它吞噬了大半,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殿下,”他艰难地坐起来,“带我去见陛下。” “你伤这么重……” “必须去。”陆承渊看着她,“我可能……有办法。” 赵灵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扶他下床。 两人慢慢走到隔壁暖阁。老皇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靖王赵恒守在旁边,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父皇刚睡着。”赵恒低声道。 陆承渊走到榻边,灵瞳开启。 淡金色视野中,老皇帝体内盘踞着一团墨绿色的毒气,正缓缓侵蚀心脉。九转清心丹的药力像层薄纱,勉强罩着,可已经千疮百孔。 “陆卿……”老皇帝忽然睁开眼,“你来了。” “陛下。”陆承渊跪在榻前。 “朕的时间不多了。”老皇帝苦笑,“有些话,得交代。” 他看向赵灵溪:“灵溪,朕死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你皇叔会辅佐你,陆卿、韩厉他们,都是忠臣,可用。” “父皇……”赵灵溪泪如雨下。 老皇帝又看向陆承渊:“陆卿,朕知道你身上有秘密。那日在皇陵,你体内爆发的煌天气息……朕感觉到了。那是‘煌天氏’的血脉,专克天外煞魔。” 陆承渊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朔风城守将王贲勾结煞魔,就是被一位身负煌天血脉的侠士所破。”老皇帝缓缓道,“那侠士名叫陆镇北,后来……失踪了。” 陆镇北…… 陆承渊想起百花楼里,影子临死前说的话——“你爹叫陆镇北”。 “陛下知道他的下落?” 老皇帝摇头:“不知。但朕知道,煌天血脉有一项天赋——‘以血驱毒’。你的血,或许能解‘碧落黄泉散’。” 赵灵溪和赵恒同时愣住。 陆承渊也怔住了。 以血驱毒? “但这很危险。”老皇帝看着他,“你的血一旦离体,煞气就会失控。到时候……你可能……” 会入魔。 后面三个字,老皇帝没说,可谁都明白。 暖阁里静得可怕。 许久,陆承渊笑了。 “陛下,”他说,“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救陛下,值了。” “陆承渊!”赵灵溪抓住他的手,“不行!绝对不行!” “殿下。”陆承渊看着她,眼神温柔,“您记得吗?在朔风城,您说过,有些仗不在战场,在人心。现在,这场仗在臣心里。臣……不能输。” 他抽出手,对赵恒道:“王爷,取碗来。” 赵恒眼眶红了,转身去取。 老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陆卿……朕,欠你的。” “陛下不欠臣。”陆承渊挽起袖子,“臣是大炎的臣子,这是本分。” 碗取来了。 陆承渊拔出腰间匕首——那是陈三给他的,北疆老匠人打的,锋利得很。 他割开手腕。 血,不是红的。 是淡淡的金色,夹杂着丝丝黑气。 一滴,两滴,三滴…… 血流进碗里,渐渐盈满。 陆承渊的脸色越来越白,胸口那青黑印记却越来越亮,像要破体而出。他咬牙忍着,额角青筋暴起。 “够了!”赵灵溪哭着想去夺碗。 “还不够。”陆承渊推开她,又割了一刀。 血流如注。 终于,一碗血盛满了。 陆承渊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赵恒赶紧扶住他。 “喂……喂陛下服下……”他气若游丝。 赵灵溪颤抖着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喂给老皇帝。 血入喉。 老皇帝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润。体内那团墨绿毒气,像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 “咳咳……”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滋滋”腐蚀青砖。 毒,解了。 可陆承渊却软软倒下。 胸口那青黑印记彻底爆发,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陆承渊——!” 赵灵溪的哭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承渊最后看到的,是她绝望的脸。 然后,是无边黑暗。 和黑暗中,那双猩红的、熟悉的眼睛。 “小子……”圣尊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你终于……属于我了。” 第116章 煞魔夺舍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承渊感觉自己像片落叶,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往下沉。四周冰冷刺骨,耳朵里灌满了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咚……咚……咚……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火,是种诡异的、暗紫色的光。光里浮着一双眼睛,猩红,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是旋转的黑色漩涡。 那双眼睛他见过——在断刃谷裂隙里,那个自称“圣尊”的煞魔化身。 “小子,”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嘲弄,“你以为炼化我的煞气,是在占便宜?错了……那是我种在你体内的‘种子’。现在,它发芽了。” 陆承渊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想动,身体像不是自己的。 “你的意志很顽强。”圣尊的声音像毒蛇在耳畔爬行,“从朔风城到神京,一路厮杀,伤势这么重,居然还没崩溃。可惜……没用。” 暗紫色的光越来越亮,那双眼睛也越来越近。陆承渊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煌天血脉……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圣尊的声音里带着贪婪,“三百年前,那个叫陆镇北的小子,就是用这血脉伤了我一缕分神。没想到三百年后,他儿子落到了我手里。” 陆镇北……真的是他爹? 陆承渊想挣扎,可意识像冻住的湖面,越来越沉。 “别白费力气了。”圣尊冷笑,“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等彻底融合,我会用这具身体,亲手杀光你在乎的所有人——那个长公主,那个韩厉,还有那些所谓的兄弟……我会让他们死得很惨,很慢。” 黑暗开始蠕动,像有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他的四肢、脖颈,把他往更深处拖。 要死了吗? 就这么……结束了?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吼——!” 陆承渊用尽最后力气,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混沌真元在濒临崩溃的经脉里疯狂运转,那缕煌天罡气像被激怒的野兽,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与黑暗碰撞,爆发出无声的爆炸! “嗯?”圣尊的声音带着诧异,“还能反抗?有意思……那就陪你玩玩。” 黑暗化作无数狰狞鬼脸,尖啸着扑来。那些鬼脸都是被煞魔吞噬的生魂,扭曲痛苦,怨气冲天。 陆承渊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可他就是不认输,一遍遍催动混沌真元,一遍遍引动煌天罡气。 金光越来越暗。 鬼脸越来越多。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陆承渊!” 一个清冷的女声穿透黑暗。 紧接着,一道纯白剑光斩开黑暗,照亮了这片虚无空间。 白羽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月光。她身后,还站着个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正是青云观那位老道士! “青云子?”圣尊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这老不死的,也来搅局?” “孽障。”老道士淡淡道,“三百年前让你逃了一缕分神,今日,老道来收尾。”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古朴的八卦镜。镜面一转,射出万道金光,所过之处,黑暗鬼脸如雪遇沸水,纷纷消融。 “区区一道分神,也敢嚣张?”圣尊暴怒,黑暗凝聚成一只遮天巨手,拍向老道士。 老道士不闪不避,八卦镜悬空,镜光大盛,与巨手硬撼! “轰——!” 无声的冲击在意识空间炸开。陆承渊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裂开,剧痛难忍。 “小子!”老道士的声音传来,“守住灵台!用你体内的煌天气息,配合我的‘清心咒’!” 一段玄奥的咒文直接在脑海响起。陆承渊咬牙,强忍剧痛,跟着默念。 每念一字,胸口就凉一分。那青黑印记的蠕动渐渐慢下来。 “找死!”圣尊嘶吼,黑暗更加浓郁。可八卦镜的金光和清心咒的威力,硬生生挡住了侵蚀。 三方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圣尊的声音忽然变得虚弱:“青云子……你耗损百年修为,就为救这小子?” “值得。”老道士声音平静。 “好……好……”圣尊冷笑,“今日算你赢。但这小子体内的‘种子’已经种下,迟早会发芽。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救!”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那双猩红的眼睛深深看了陆承渊一眼,消失在虚无中。 意识空间恢复平静。 陆承渊瘫倒在虚无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身影已经淡得像随时会散的烟。 “小子,”他说,“你体内的煞魔种子,我只暂时封印了。三年……最多三年,封印就会松动。到时候若你压制不住,就会彻底入魔。” 陆承渊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 “记住,”老道士的身影越来越淡,“想活命,三年内必须找到《混沌开天诀》完整版,修成‘万道归一’。只有那样,你才能彻底炼化煞魔种子,而不是被它控制。” “还有……你爹陆镇北,当年没死。他去了一个地方,找彻底消灭煞魔的方法。那地方叫‘归墟’,在东海尽头。” 话音落,老道士的身影彻底消散。 白羽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承渊眨了眨眼。 “青云子前辈用百年修为,换了三年时间。”白羽轻声道,“这三年,你必须变强。乌鸦组织会帮你,但最终……得靠你自己。” 她伸手,按在陆承渊额头。 清凉的气息涌入,修复着受损的意识。 “睡吧。”她说,“醒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承渊闭上眼睛。 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药香,还有……粥香。 他试着动了动,全身像散了架,可至少能动了。 “醒了?”赵灵溪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陆承渊转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碗粥坐在那儿,眼睛还是红肿的,可脸上有了笑容。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别说话,先喝粥。”赵灵溪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粥是小米粥,熬得稀烂,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陆承渊一口口喝着,感觉身体渐渐有了暖意。 一碗粥喝完,他才问:“我睡了多久?” “七天。”赵灵溪放下碗,“太医说你能醒过来,简直是奇迹。” “陛下呢?” “父皇毒已经解了,正在静养。皇叔暂理朝政,韩厉、沈炼他们在整顿神京防务。”赵灵溪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陆承渊感受了下体内。混沌真元还在,但弱了很多。胸口那青黑印记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罩着,暂时安静了。可他能感觉到,那层金光在慢慢变薄。 三年…… “我没事。”他笑了笑,“就是有点饿。” 赵灵溪破涕为笑:“我让人再煮点。” 她起身要走,陆承渊拉住她:“殿下……” “嗯?” “谢谢。” 赵灵溪脸一红,轻轻抽出手:“谢什么……你救了父皇,救了大炎,该我谢你才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靖王叔说,等你伤好了,要正式授你镇抚司都指挥使的官职。还有……忠武王的爵位,父皇已经下旨了。” 说完,快步离开。 陆承渊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忠武王……镇抚司都指挥使…… 听起来很风光。 可他知道,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三年。 他只有三年时间。 要找到《混沌开天诀》完整版,要修成万道归一,要去东海归墟找那个素未谋面的爹…… 还要防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防着血莲教的余孽,防着那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圣尊。 路还长。 他闭上眼,慢慢运转混沌真元。 胸口那层金光,微微发亮。 有些仗,得一个人打。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但至少现在……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神京的阳光正好。 街面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寻常百姓的日子还在继续。 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可转眼间,又恢复了烟火气。 生活就是这样。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得活着。 陆承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为这些人,为这座城,为这个国。 值得。 他深吸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坚定。 三年就三年。 老子倒要看看,是煞魔的种子厉害,还是老子的刀快。 等着吧。 这场仗,还没完。 第117章 走马上任 伤养了半个月,陆承渊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胸口那青黑印记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压着,不疼不痒,可他知道那是青云子用百年修为换来的三年安宁。三年一过,是人是魔,就看造化了。 这日一大早,陈三捧着套崭新官服进来,黑底红边,绣着狴犴纹,正是镇抚司都指挥使的正二品服色。旁边还摆着顶乌纱,一柄象牙笏板。 “大人,靖王殿下传话,说今儿个是您正式上任的日子,让您穿戴整齐了去镇抚司衙门。”陈三咧嘴笑,“外头轿子都备好了,八抬大轿,气派着呢!” 陆承渊看着那身官服,心里五味杂陈。半年前他还是神京流民窟里挣扎求活的穷小子,现在却要穿上这身衣服,执掌整个大炎最恐怖的暴力机关。 “韩大哥呢?”他边穿边问。 “韩指挥使一早就去衙门了,说是要给您镇场子。”陈三压低声音,“大人,我听说……南北镇抚司里,有些老人不太服气。尤其是南镇抚司那边,几个千户都是跟着冯迁混出来的,冯迁倒台后一直憋着气呢。” 陆承渊点点头,没说话。官场上的事,他懂。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这火烧不好,容易把自己燎了。 穿戴整齐,出了府门。八抬大轿果然停在门口,轿夫都是精壮汉子,轿帘上绣着狴犴图案。街坊邻居都探头探脑地看,议论纷纷。 “这就是新上任的陆大人?” “乖乖,真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人家可是忠武王!听说在北疆一人砍了上千蛮子,救了朔风城十几万百姓呢!” 陆承渊上了轿,轿子稳稳抬起。他从帘缝里往外看,神京的街市还是那么热闹,卖糖人的、炸油条的、吆喝布匹的……仿佛半个月前那场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这就是百姓。天塌下来,日子还得过。 轿子在镇抚司衙门前停下。陆承渊掀帘下轿,抬头一看——嚯,好家伙! 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起码五百号人。都是镇抚司的力士、校尉、千户,按南北分列两队。北镇抚司这边,韩厉打头,身后跟着王撼山、李二这些老兄弟,个个挺胸抬头。南镇抚司那边,几个生面孔的千户站在前列,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几分不服。 “参见指挥使大人——!” 五百人齐声喝拜,声震屋瓦。 陆承渊抬手:“免礼。”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衙门大门前,转身面对众人。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二品官服熠熠生辉。 “本官陆承渊,蒙陛下隆恩,授镇抚司都指挥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今日起,南北镇抚司合为一衙,同心协力,护国安民。”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南镇抚司那几个千户:“本官知道,有些人心里不服。觉得我年轻,资历浅,不配坐这个位置。” 那几个千户脸色微变。 “不服,可以。”陆承渊淡淡道,“镇抚司的规矩,有本事的上,没本事的下。三天后,校场比武。赢了我的,这指挥使的位置,我让给他。”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韩厉急得直瞪眼——这小子疯了?伤还没好利索呢! 南镇抚司那边,一个络腮胡千户忍不住道:“陆大人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陆承渊看着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比武不是儿戏,刀枪无眼,生死各安天命。谁想挑战,现在就可以报名。” 那络腮胡千户一咬牙:“卑职南镇抚司千户刘猛,愿向大人请教!” “好。”陆承渊点头,“还有谁?” 又有两个千户站了出来。 “南镇抚司千户赵铁鹰!” “南镇抚司千户周通!” 三人都是叩天门初期的修为,在南镇抚司算是顶尖战力。 陆承渊记下名字:“三天后,巳时三刻,校场见。散了吧。” 众人散去,韩厉拉着陆承渊进了衙门,门一关就骂:“你小子作死啊?伤还没好就比武?还一挑三?你以为你是神仙?” “韩大哥放心。”陆承渊在太师椅上坐下,倒了杯茶,“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韩厉气得直转圈,“刘猛修的是肉金刚,一身横练刀枪不入;赵铁鹰是骨修罗,剑快得跟鬼似的;周通更麻烦,筋菩萨大成,那身子软的,你砍都砍不中!这三人在南镇抚司横行十几年,冯迁在的时候都让他们三分!” 陆承渊喝了口茶:“所以才要打。不打服他们,这指挥使当不安稳。” “那也不能这么打啊!”韩厉急道,“至少等伤好了……” “我等不起。”陆承渊放下茶杯,眼神沉下来,“韩大哥,我只有三年时间。三年内,我必须整合镇抚司,肃清血莲教余孽,找到《混沌开天诀》完整版。没时间慢慢磨。” 韩厉一愣:“三年?什么意思?” 陆承渊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青黑印记。金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底下黑色的纹路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这是……”韩厉倒吸口凉气。 “煞魔种子。”陆承渊系好衣服,“青云子前辈用百年修为,帮我封印了三年。三年一过,要么我炼化它,要么它吞噬我。” 韩厉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重重一拍桌子:“他娘的!那就打!老子陪你打!三天后校场上,谁敢耍阴招,老子先剁了他!” 陆承渊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韩大哥。” 两人正说着,李二匆匆进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长公主请您去西苑议事。” 陆承渊起身:“备马。” 西苑撷芳殿。 赵灵溪坐在书案后,正看着一堆奏折,眉头紧锁。见陆承渊进来,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来了。” “殿下。”陆承渊行礼,“何事召臣?” “两件事。”赵灵溪示意他坐下,“第一,晋王余党的清查已经差不多了。除了少数几个逃出神京的,大部分都已落网。但……‘影子’还没找到。” 陆承渊皱眉。百花楼那夜,影子被灭口,线索就断了。可那种级别的人物,不可能没有后手。 “第二件事更麻烦。”赵灵溪递过一份密报,“江南来报,说苏杭一带最近出现大量人口失踪案。当地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更诡异的是,失踪的人里,有不少是武者,甚至有两个叩天门初期的散修。” 陆承渊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眼:“血莲教?” “十有八九。”赵灵溪忧心忡忡,“北疆之乱刚平,江南又起风波。而且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搞大规模血祭,而是悄无声息地抓人。等朝廷反应过来,恐怕已经晚了。” “殿下想让臣去江南?” “本来是该你去,可你刚上任,镇抚司需要整顿……”赵灵溪犹豫。 “臣去。”陆承渊毫不犹豫,“江南是大炎钱粮重地,绝不能乱。至于镇抚司……三天后比武结束,该服的服,该滚的滚,耽误不了。” 赵灵溪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伤……” “无碍。”陆承渊笑了笑,“正好去江南养养。听说那边风景好,吃的也不错。” 赵灵溪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叹了口气:“那好。我给你调一百镇抚司精锐,再让江南苏氏配合你——苏家现任家主苏文海,是我母妃的堂兄,可以信任。” “谢殿下。” “还有……”赵灵溪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盒,推过来,“这是青云子前辈临走前留下的,说是如果有一天你体内的封印开始松动,就打开它。” 陆承渊接过木盒,入手冰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枚玉简,和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玉简上刻着四个古篆字:混沌开天。 “《混沌开天诀》的后续功法?”陆承渊心头一震。 “不止。”赵灵溪指着地图,“青云子前辈说,这地图上标的地方,可能有完整版的线索。但具体在哪儿,需要你自己去找。” 陆承渊仔细看地图。那是一张极其古老的舆图,山川河流的走向和现在有很大差别。图中央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归墟。 东海归墟……青云子在意识空间里提过,他爹陆镇北就是去了那里。 “臣明白了。”陆承渊收起木盒,“等江南事了,臣就去东海。” 赵灵溪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白羽姑娘今早来过了,说乌鸦组织在江南也有据点,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络他们。”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赵灵溪神色有些复杂,“她说让你小心‘紫袍’。百花楼那夜,杀影子的那支弩箭,她查过了,是宫廷御制。能用这种弩箭的,宫里不超过五个人。” 陆承渊眼神一冷。 紫袍……果然不止魏忠贤一个。 宫里还有内鬼。 “臣知道了。”他起身,“殿下保重,臣这就去准备。” 走出撷芳殿,阳光刺眼。 陆承渊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又按了按胸口的印记。 路还长。 敌人还多。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镇抚司、长公主、靖王、乌鸦组织……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跟那所谓的圣尊掰掰腕子。 他深吸口气,大步向前。 三天后,校场见。 江南,等着。 第118章 校场立威 三天一晃就过。 这天一大早,镇抚司校场就挤满了人。不光南北镇抚司的人来了,连神策军、禁军、锦衣卫都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校场外围甚至围了不少百姓,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毕竟,新上任的指挥使要一挑三,这种热闹百年不遇。 校场中央搭了个三丈见方的擂台,铺着青石板。陆承渊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负手站在擂台一侧。对面,刘猛、赵铁鹰、周通三人并排而立,个个眼神不善。 韩厉站在擂台边,手里拎着个铜锣,“铛”地敲了一声:“比武开始!规矩就一条——认输、倒地、出界者败!生死不论!” 全场瞬间安静。 刘猛第一个跳上擂台。这汉子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泛着青铜光泽。他手里提着柄车轮巨斧,斧刃寒光闪闪。 “陆大人,”他抱了抱拳,“卑职修炼的是肉金刚,请指教。” 陆承渊点头:“请。” 话音未落,刘猛动了! 他脚下一蹬,擂台青砖“咔嚓”碎裂!整个人如蛮牛般冲来,巨斧抡圆了劈下,斧风呼啸,势大力沉! 肉金刚的特点就是力量大、防御强,这一斧下去,就算铁疙瘩也得劈成两半! 陆承渊不躲不闪,直到斧刃临头,才忽然侧身。斧锋擦着他衣襟划过,“轰”地劈在擂台上,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同时,陆承渊左手探出,五指成爪,抓向刘猛手腕。 刘猛冷笑,不闪不避——肉金刚的防御,岂是徒手能破的? 可陆承渊的手抓到腕子的瞬间,刘猛脸色就变了。那只手像铁钳般箍住他,一股诡异的、带着吞噬之力的真元顺着手臂疯狂涌入! 混沌真元! “开!”刘猛怒吼,气血爆发,想震开那只手。 可陆承渊的手纹丝不动。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灰金光华,快如闪电地点在刘猛胸口膻中穴! “噗!” 刘猛喷出一口血,连退三步。他低头看向胸口,青铜皮肤上竟出现个焦黑的指印,深达半寸! 全场哗然。 肉金刚的防御,被一指破了?! “你……”刘猛骇然。 “承让。”陆承渊收手。 刘猛咬牙,还想再战。可刚一提气,就感觉胸口那指印处,一股诡异的真元正疯狂侵蚀经脉。他知道,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我……认输。”他颓然低头,跳下擂台。 一招败北! 赵铁鹰脸色凝重地跃上擂台。这人身材瘦高,穿着青衫,手里提着柄细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陆大人好手段。”他冷声道,“卑职骨修罗赵铁鹰,请指教。” 骨修罗,极致速度与锋锐。 赵铁鹰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人就到了陆承渊面前!细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快!快得只剩一道光! 陆承渊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可赵铁鹰的剑势一转,化作数十道剑影,从四面八方刺来!每一剑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骨修罗的剑,快、准、狠! 陆承渊被逼得连连后退,刀光舞成一团,勉强护住周身。可赵铁鹰的剑太快了,偶尔有剑影突破防线,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陆大人要输了……”台下有人低语。 韩厉握紧了拳头。 可陆承渊眼神依旧平静。灵瞳全开,淡金色视野中,赵铁鹰的剑虽然快,可轨迹清晰可见。他在等,等一个破绽。 终于,赵铁鹰久攻不下,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是现在! 陆承渊忽然弃了防御,任由一剑刺穿左肩!同时右手横刀如电,直劈赵铁鹰持剑的手腕! 以伤换命! 赵铁鹰大惊,想撤剑已来不及。“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细剑脱手! 陆承渊刀势不停,刀背狠狠拍在赵铁鹰胸口! “嘭!” 赵铁鹰倒飞出去,摔下擂台,又喷出一口血。 两招,败两人! 全场死寂。 周通最后一个上擂台。这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可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陆大人果然厉害。”他笑了笑,“卑职筋菩萨周通,请指教。” 筋菩萨,极致柔韧与变化。 周通没拿兵器,就那么空手站着。可陆承渊知道,这种人比拿兵器的更危险——他们的身体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请。”陆承渊横刀斜指。 周通动了。他没像前两人那样猛攻,而是绕着擂台游走,身子像面条般扭动,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动作。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飘忽不定。 陆承渊连劈三刀,都被他像泥鳅般滑开。 “陆大人,筋菩萨的特点就是‘柔’。”周通边躲边笑,“您的刀再快,砍不中也是白搭。” 陆承渊没说话,刀势一变。不再追求快,而是如大江大河,刀光绵密如网,将周通罩在其中。 可周通的身子太软了。刀锋临体,他能像纸片般折叠、扭曲,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偶尔避不开,就用不可思议的角度卸力,刀锋划过只带起浅浅血痕。 “没用的,陆大人。”周通笑得更得意了,“筋菩萨大成,周身筋骨如橡皮,刀剑难伤。您……” 话没说完,陆承渊忽然收刀。 他闭上眼。 周通一愣,随即警惕地后退。 全场都愣了——这是要认输? 可下一瞬,陆承渊睁开眼。瞳孔深处,淡金色光华流转,隐约能看到个玄奥的符文。 灵瞳·破妄! 在他眼中,周通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团气血流动的光。那光在体内循环,有节点,有脉络。而筋菩萨的柔韧,全靠几个特殊的气血节点支撑。 找到了。 陆承渊动了。 他没用刀,而是并指如剑,直刺周通左肋下三寸——那是筋菩萨气血运转的核心节点之一! 周通脸色大变,想躲,可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却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咬牙,身子诡异一扭,竟硬生生让开要害,可指风还是擦过节点。 “噗!” 周通喷出一口血,身子像被抽了骨头般软下去。筋菩萨的气血运转被打断,柔韧尽失! 陆承渊收指,负手而立:“承让。” 三招,败三人。 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韩厉第一个吼出来:“好——!” “指挥使威武——!”北镇抚司的人齐声高呼。 南镇抚司那些原本不服的,此刻都低下了头。实力差距太大,不服不行。 陆承渊走到擂台边,看向众人:“还有谁不服?” 无人应答。 “好。”他点头,“从今日起,南北镇抚司合为一衙。韩厉任指挥同知,总管北镇抚司;刘猛、赵铁鹰、周通三人,各领一卫,归韩厉节制。” 刘猛三人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谢大人!” 这是给了他们台阶下,也给了实权。三人心里那点不服,瞬间烟消云散。 “李二。”陆承渊继续道,“你组建情报司,专司侦查、暗访,直接对我负责。” “是!”李二激动应声。 “王撼山。” “在!” “你组建战营,从南北镇抚司抽调精锐,训练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大人放心!”王撼山拍着胸脯。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原本还有些散乱的镇抚司,瞬间有了主心骨。 韩厉看着陆承渊,心中感慨——这小子,天生就是当统帅的料。 安排完毕,陆承渊跳下擂台。刚落地,胸口忽然一痛。他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怎么了?”韩厉赶紧扶住。 “没事……”陆承渊摆摆手,“旧伤复发。韩大哥,接下来几天,衙门的事你多费心。我要去趟江南。” “现在就去?伤这么重……” “等不及了。”陆承渊压低声音,“江南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他看向南方,眼神深邃。 血莲教在江南抓武者,绝不是为了好玩。 他们在筹备什么? 必须尽快查清楚。 当日下午,陆承渊带着一百镇抚司精锐,悄然离京。 队伍出了神京南门,一路南下。 陆承渊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最后看了眼神京的城墙。 三年…… 第119章 血染溶洞 地下溶洞里的空气,黏糊糊的,满是血腥味和那种说不出的、像腐烂内脏似的煞气。火把光摇摇晃晃,把二十几条鬼影子投在洞壁上,张牙舞爪。 陆承渊横刀站在那儿,胸口那青黑印记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都能看见丝丝黑气往外冒。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半是疼的,一半是那股子煞气在往上顶。 黑袍人——就是那个像骷髅成精的老家伙——往后缩了半步,眼窝里那两点绿火跳得厉害:“你……你身上有圣尊的种子?!” 陆承渊没吭声。他也说不了话了。脑子里像是有两拨人在打架,一拨说要砍死这帮杂碎,另一拨说把所有人都砍死——连韩厉他们一起。 “都他娘愣着干啥!”黑袍人尖叫,“趁他没疯透,弄死他!”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眼,一咬牙,又扑上来。这回他们学乖了,不硬拼,绕着圈儿打。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招呼,专砍下盘、削脚筋——这是看出来陆承渊状态不对,想把他耗倒。 陆承渊手里的横刀这会儿沉得跟城门栓似的。他勉强挥刀格挡,“铛铛”几声,震得虎口发麻。左腿一疼,低头看,裤腿被划开道口子,血“滋”地就冒出来了。 “操……”他骂了句,混沌真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跟那股子煞气拧成一团,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当口,背后忽然传来破风声! 是那个筋菩萨!那孙子不知道啥时候绕到后头去了,身子软得像条蛇,从个不可能的角度一掌拍向陆承渊后心! 躲不开了。 陆承渊心一横,不躲了。他硬生生扛了这一掌,“噗”地喷出口血,可同时反手一刀,刀锋从那筋菩萨脖子上抹过去! “呃……”筋菩萨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喷,眼珠子瞪得老大,软软倒地。 可就这么一耽搁,前头那俩——一个肉金刚一个骨修罗——的兵器也到了。斧头劈肩,剑刺腰眼! 陆承渊想挡,可手脚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被捅个对穿—— “铛!铛!” 两杆长枪从斜刺里杀出来,架开了斧头和剑! 是王撼山和李二!这俩不知道啥时候摸进来了,浑身是血,显然外头也打得不轻。 “大人!”王撼山一枪挑开肉金刚,扭头吼,“您撑住!韩大哥带人冲出去了,外头的杂碎清理得差不多了!” 李二更干脆,手里那柄细剑舞成一片光,逼得骨修罗连连后退:“大人,您先撤!这儿交给我们!” 撤? 陆承渊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重影稍微清楚了些。他看着这俩浑身是伤还死扛的兄弟,又看看那些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百姓…… 撤个屁。 “一起打。”他哑着嗓子说,横刀往地上一拄,撑着站起来,“砍完了……一起走。” 王撼山咧嘴笑了:“得嘞!” 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王撼山在前,长枪如龙,专挑肉金刚的关节下手——他练的也是肉金刚,知道哪儿脆。李二在左,剑走轻灵,专克骨修罗的快剑。陆承渊在右,虽然伤重,可刀势依旧狠辣,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剩下的黑衣人越打越心惊。他们人多,可这三人配合太默契了,像一个人长了六只手。更可怕的是那个陆承渊——明明看着快不行了,可每次眼看要倒下,他眼里就闪过一道金光,又硬挺过来。 “废物!都是废物!”黑袍人急眼了,从怀里摸出个黑漆漆的铃铛,咬破舌尖,“噗”地喷了口血在上面。 铃铛“嗡嗡”响起来,声音刺耳。溶洞四壁那些阴影里,忽然爬出来十几具……东西。 说是人吧,皮包骨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说不是人吧,还穿着衣裳,手脚能动。它们摇摇晃晃地围上来,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尸臭和煞气。 “炼尸术!”李二脸色一变,“这老东西把之前抓的人都炼成尸傀了!” 那些尸傀动作僵硬,可力气大得吓人,而且不怕疼。王撼山一枪扎穿一个的胸口,那玩意儿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扑,爪子差点挠他脸上。 “砍头!”陆承渊吼道,一刀劈飞一个尸傀的脑袋。那无头尸体晃了晃,倒地不动了。 三人连忙照做。可尸傀太多了,砍倒一个又来两个。更麻烦的是,黑袍人那个铃铛越摇越急,尸傀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有了配合。 “这样不行……”王撼山喘着粗气,“耗也给耗死了!” 陆承渊盯着那个铃铛。灵瞳全开,淡金色视野里,那些尸傀身上都连着根细细的黑线,另一头连在铃铛上。而黑袍人自己的气血,正通过铃铛快速消耗。 “李二!”他喝道,“拖住尸傀!老王,跟我冲那个铃铛!” “明白!” 李二剑势暴涨,竟一人拦住七八个尸傀。王撼山和陆承渊趁这空子,直扑黑袍人! “拦下他们!”黑袍人尖叫。 剩下的五六个黑衣人拼命阻挡。可王撼山完全不要命了,长枪横扫,硬生生开出一条路。陆承渊紧跟其后,刀光所过,血肉横飞。 眼看就要冲到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忽然把铃铛往地上一摔! “砰!” 铃铛炸开,爆出一团黑雾。雾里传来凄厉的鬼哭狼嚎,数十道怨魂张牙舞爪地扑出来! 这是把他这些年炼化的生魂全放出来了! 那些怨魂没有实体,刀枪砍上去直接穿过。可它们扑到身上,就像冰水浇头,冷得刺骨,而且疯狂往脑子里钻,啃噬神智。 “啊啊啊——!”王撼山抱头惨叫,眼睛瞬间就红了。 李二稍好点,可也动作僵硬,剑都握不稳了。 陆承渊最惨。他胸口那青黑印记像是闻着腥味的猫,疯狂跳动。那些怨魂扑到他身上,非但没造成伤害,反而被他体内的煞气疯狂吞噬! “呃啊——!” 他跪倒在地,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无数破碎的记忆、疯狂的念头、痛苦的哀嚎……一股脑涌进来。那是这些怨魂生前的记忆,现在全成了他的。 我看见……我爹被砍头……娘被拖走…… 我儿子才三岁……他们把他扔进火里…… 我不想死……不想死…… 杀……杀光他们…… 各种声音在脑海里嘶吼。陆承渊眼睛一会儿红一会儿金,皮肤下青黑色纹路像蚯蚓般蠕动。他抱着头,浑身痉挛。 黑袍人见状,狂笑起来:“成了!圣尊的种子发芽了!陆承渊,从今天起,你就是圣尊的……” 话没说完。 陆承渊忽然抬起头。 眼睛是金色的。 纯粹、炽烈、像两轮小太阳。 “闭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站起来了。 身上那些黑气还在冒,可被一层更亮的金光压着。胸口那青黑印记疯狂扭动,想突破金光,可就是突破不了。 “你……”黑袍人吓得后退,“你怎么可能……” “你可能不知道。”陆承渊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光就亮一分,“我体内不止有煞魔的种子。”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符文——那是煌天罡气凝成的。 “还有这个。” 话音落,他一掌拍出。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可掌风所过之处,那些怨魂像雪遇沸水,尖叫着消散。黑雾被金光驱散,溶洞里的煞气一扫而空。 黑袍人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按在自己额头。 “不——!” 金光爆发。 黑袍人整个人像蜡一样融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里。 溶洞静了。 尸傀没了铃铛控制,哗啦啦倒了一地。那些还没死的黑衣人见状,扔了兵器就跑。 王撼山和李二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看着陆承渊,眼神复杂。 “大人……”李二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陆承渊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金光渐渐黯淡,皮肤下那些青黑纹路又浮现出来。胸口那印记跳了跳,最终还是被压回去了。 “没事。”他吐出口浊气,“先救人。” 三人把铁笼子一个个砸开。里头的人大多神志不清,有几个甚至已经没了呼吸。活着的,也虚弱得站不起来。 “得赶紧送医。”王撼山背起一个老人,“再拖就真没救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嘈杂声。韩厉带着一队镇抚司精锐冲进来,看见这场面,松了口气。 “外头清理干净了,抓了十几个活口。”韩厉说着,看向陆承渊,“你……真没事?” “真没事。”陆承渊摆摆手,“先把人送出去。李二,你带人把这儿搜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 “是!” 众人忙活起来。陆承渊走到祭坛前,看着那个铜鼎。鼎里的绿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滩灰白色的灰烬。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刺骨的阴寒——这是用生魂炼的“魂灰”,血莲教邪术的根基。 “大人!”李二忽然喊,“这儿有暗门!” 陆承渊走过去。溶洞最里头,有扇伪装成岩壁的铁门,刚才被一堆杂物挡着,没看见。门上有锁,锁眼里插着把漆黑的钥匙——是从黑袍人身上搜出来的。 打开门,里面是个小石室。石室中央摆着张石桌,桌上堆着些卷宗、账本,还有……几封密信。 陆承渊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一看,眼神骤冷。 信上只有一行字:“货已备齐,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落款是个印章——一朵绽开的血莲,莲心处有个“魏”字。 魏? 魏忠贤已经死了。那就是……还有其他姓魏的? 或者说,这“魏”字,指的是…… “大人,”韩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这是……魏国公府的印?” 江南魏国公,世代镇守南疆,是大炎开国时封的世袭罔替的国公。现任魏国公魏无忌,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小舅子。 如果血莲教和魏国公府有牵连…… 那就不是简单的邪教作乱了。 这是要捅破天啊。 陆承渊把信揣进怀里,又翻了翻其他卷宗。大多是些账目,记录了这些年血莲教在江南的“收成”——抓了多少人,炼了多少魂,换来了多少金银、药材、兵器。 越看心越沉。 这江南,已经成了血莲教的粮仓了。 “大人,这些人……”王撼山指了指外头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咋办?” “先安置在苏府,请郎中诊治。”陆承渊道,“另外,立刻飞鸽传书给神京,禀报长公主和靖王,就说江南魏国公府……可能有问题。” “是!” 众人忙碌着把伤员抬出去。陆承渊最后一个离开溶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铜鼎、铁笼、尸骸…… 这就是血莲教。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新生”。 去他娘的新生。 他转身,大步走出。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西湖水面上飘着层薄雾,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铺子升起炊烟。 又是寻常的一天。 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这太阳了。 陆承渊站在湖边,深深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 胸口那印记,还在隐隐作痛。 三年。 他只有三年。 而这江南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但至少现在…… 他还在。 刀还在。 有些仗,还得打。 有些人,还得查。 比如那个魏国公。 比如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紫袍”。 路还长。 他握紧刀柄,朝苏府走去。 晨光洒在背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120章 魏府疑云 从西湖底下爬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水面,晃得人眼晕。陆承渊坐在苏府后院廊下,看着郎中进进出出给那些救出来的人诊治,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封信——那个血莲图案里套着的“魏”字。 苏文海端了碗热茶过来,脸色也不好看:“陆大人,若真牵扯到魏国公府……这事就麻烦了。” “麻烦也得查。”陆承渊接过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苏家主,你对魏无忌了解多少?” 苏文海在对面坐下,捋了捋胡子:“魏无忌这人……说好听了叫韬光养晦,说难听了就是深藏不露。魏国公府世代镇守南疆,手里握着三万边军,是实打实的实权派。这些年他在京里不显山不露水,连早朝都常称病不去,可江南这地界,他说句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跟晋王可有往来?” “明面上没有。”苏文海压低声音,“可暗地里……不好说。魏无忌的胞妹是当朝太后,陛下的亲娘。当年陛下登基时,魏家是出了大力的。若说他有二心,按理不该。” “按理?”陆承渊冷笑,“晋王还是陛下的亲儿子呢。” 苏文海语塞。 正说着,李二快步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大人,审出来了。抓的那几个活口,有两个松了口。” “怎么说?” “他们说,血莲教在江南的据点不止西湖这一个。苏州、杭州、扬州,至少还有三处。而且……每个月十五月圆之夜,都会有一批‘货’从水路运走,具体去哪儿他们不清楚,只知道接头的人姓魏,是魏国公府的大管事。” 陆承渊眼神一凝:“下次送货是什么时候?” “后天。”李二道,“就在苏州城外,枫桥码头。” 枫桥码头……陆承渊记得那地方,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货船都从那儿过。若真在那儿交接,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大人,”韩厉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我在那黑袍人住处搜到的。” 包袱打开,里头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泛黄的书册。陆承渊拿起一本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上面记载的,赫然是血莲教炼制“血丹”和“魂晶”的法门。用武者的气血和生魂炼成丹药、晶石,能快速提升修为,但服用者会渐渐丧失心智,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狗娘养的……”韩厉骂了句,“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出去,江湖就乱套了。” “已经流传出去了。”陆承渊合上书,指向其中一行小字,“你看这儿——‘三年来,共计炼制血丹八百余枚,魂晶三百余颗,悉数上供’。上供给谁?魏国公府吗?” 屋里一时沉默。 半晌,苏文海叹气:“陆大人,这事……得慎重。魏无忌不是冯迁那种没根底的,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没有铁证,动他就是捅马蜂窝。” “我知道。”陆承渊站起身,“所以更要查清楚。李二。” “在!” “安排人手,盯紧枫桥码头。所有进出货物、人员,一个不漏地记下来。” “王撼山。” “到!” “战营弟兄分成三队,一队埋伏码头附近,一队监视魏国公府在苏州的别院,一队机动待命。” “韩大哥,”陆承渊看向韩厉,“你跟我去趟魏国公府。” 韩厉一愣:“现在就去?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陆承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蛇不出来,怎么知道它往哪儿钻?” 午时刚过,陆承渊和韩厉换了身常服,骑马来到魏国公府在苏州的别院。 说是别院,气派得吓人。门前一条青石板路,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匾是御笔亲题的“魏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见两人下马,不卑不亢地拱手:“二位是?” “镇抚司陆承渊,求见魏国公。” 老头眼神一闪,躬身道:“陆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禀。”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老头回来了:“国公爷请二位花厅叙话。” 跟着老头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花厅。厅里坐着一人,五十来岁年纪,穿着身月白长衫,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正是魏无忌。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笑容温和:“陆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国公爷客气。”陆承渊抱拳,“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哪里话。”魏无忌示意二人坐下,丫鬟奉上香茶,“陆大人年少有为,在北疆立下赫赫战功,老夫虽在江南,也如雷贯耳啊。” 寒暄几句,陆承渊切入正题:“实不相瞒,下官此来,是为查案。” “哦?”魏无忌放下茶盏,“什么案子,竟劳烦陆大人亲自来江南?” “人口失踪案。”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近两个月,江南各地失踪百姓、武者三百余人。昨夜下官捣毁一处邪教据点,救出数十人。” 魏无忌面色不变:“竟有此事?老夫久居府中,倒是不曾听闻。不过陆大人既然查到了,那必是邪教所为,该当严惩。” “是该严惩。”陆承渊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只是下官在据点里,发现了这个。” 魏无忌目光落在信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这是……” “一封密信。”陆承渊道,“提到‘货已备齐’,落款是这个印章——国公爷可认得?” 魏无忌拿起信,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得。这莲花图案……看着像邪教之物。陆大人该不会是怀疑,老夫与邪教有染吧?” “不敢。”陆承渊淡淡道,“只是这印章里的‘魏’字,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国公爷也知道,镇抚司办案,讲究证据。下官只是来问问,国公爷府上……可有人与这图案有关?” 魏无忌笑了:“陆大人说笑了。魏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人,老夫岂能一一认得?不过这印章……老夫倒觉得,或许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 “正是。”魏无忌捋须道,“陆大人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吧?有人想借刀杀人,也不奇怪。”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有点火药味了。 韩厉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绷。 魏无忌却依旧从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陆大人,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江南这地界,水深。有些事,查得太深,容易淹着自己。” “下官水性不错。”陆承渊也笑了,“国公爷放心。” 两人对视片刻。 魏无忌忽然道:“既然陆大人要查,老夫自然配合。这样吧,我让府上管事协助陆大人调查,但凡有线索,绝不隐瞒。” “那就有劳了。” 从魏国公府出来,韩厉啐了一口:“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 “他要真慌了,反倒不对。”陆承渊翻身上马,“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那现在咋办?” “等。”陆承渊看向远方,“等蛇出洞。” 两日后,枫桥码头。 这天正是十五,月圆之夜。码头上灯火通明,货船进进出出,搬运工喊着号子,热闹得很。 陆承渊和韩厉扮作贩夫,蹲在码头角落的茶棚里,眼睛盯着江面。李二带的人散布在码头各处,王撼山的战营弟兄则埋伏在周围民房里。 戌时三刻,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不大,吃水却深,显然装了重货。船头站着个矮胖中年人,穿绸缎衫,手里摇着扇子——正是魏国公府的大管事,魏福。 “来了。”韩厉低声道。 陆承渊点点头,灵瞳悄然开启。 淡金色视野中,那艘船里密密麻麻全是气血光点——少说五十人,都被药物迷晕了,气息微弱。更诡异的是,船底还有个暗舱,里头藏着几道强横的气息,至少是叩天门初期。 “有埋伏。”他低声道,“通知弟兄们,小心。” 魏福下了船,跟码头管事的说了几句,便指挥船工卸货。一个个麻袋被抬下来,看着像是粮食,可陆承渊看得清楚,麻袋里装的全是人。 “动手吗?”韩厉问。 “再等等。”陆承渊盯着码头另一头。 果然,不多时,又一艘船靠岸。这艘船更大,船上下来七八个黑衣人,气息浑厚。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里提着根铁杖,杖头是个狰狞的骷髅。 “血莲教的高手。”陆承渊眯起眼,“至少叩天门中期。” 两拨人汇合,魏福跟独眼老者低声交谈几句,便开始交接货物。麻袋被搬到那艘大船上,独眼老者则递过去一个木匣。 就在交接完成的瞬间—— “动手!” 陆承渊一声令下! “轰——!” 埋伏在周围的镇抚司精锐同时杀出!箭矢如雨,射向码头! “有埋伏!”独眼老者暴喝,铁杖挥舞,格飞数箭。他身后的黑衣人也纷纷拔出兵刃,与镇抚司的人战成一团。 码头顿时大乱。搬运工、船夫四散奔逃,货船相互碰撞,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陆承渊直扑独眼老者。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斩面门! “铛!” 铁杖与横刀相撞,火星四溅!陆承渊手臂一麻,连退三步——这老者的力量,竟比他还强! “黄口小儿!”独眼老者狞笑,铁杖化作漫天杖影,每一杖都带着破风声,势大力沉。这是肉金刚与骨修罗的结合,既有力量,又有速度! 陆承渊不敢硬接,刀走轻灵,以快打快。灵瞳全开,寻找破绽。 可这老者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杖法绵密,几乎无懈可击。更麻烦的是,他杖头上的骷髅时不时喷出黑雾,那雾腥臭扑鼻,显然是剧毒。 “小子,有点本事。”老者边打边笑,“可惜,今天你得死在这儿!” 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铁杖上。杖头骷髅“嗡”地一声,眼窝里亮起两点绿光! “百鬼噬魂——!” 无数怨魂从骷髅中涌出,尖啸着扑向陆承渊!这些怨魂比西湖溶洞里的更强、更凶,显然是精心炼制的! 陆承渊胸口那青黑印记骤然发烫。他闷哼一声,眼中闪过猩红。混沌真元不受控制地暴走,竟主动吞噬那些怨魂! “你……”独眼老者骇然,“你体内有圣尊的种子?!” “你知道得太晚了。”陆承渊咧嘴一笑,笑容狰狞。 他不再压制煞气,任由黑气涌出。横刀上灰金光华与黑气交织,一刀斩出! “破!” 刀罡撕裂怨魂,斩在铁杖上! “咔嚓——!” 铁杖应声而断!独眼老者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疯狂侵蚀! “撤……撤!”他嘶吼着,转身就逃。 陆承渊想追,可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强行催动煞气,反噬来了。 “大人!”韩厉冲过来扶住他。 码头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血莲教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逃了。魏福被李二擒住,正捆得像个粽子。 “清点伤亡……护送百姓……”陆承渊喘着粗气,“还有……把魏福……押回去……”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喷出。 他软软倒下。 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江面上那轮圆月。 红得像血。 第121章 夜审老奴 陆承渊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苏府的床上。窗外天黑了,屋里点着灯,韩厉坐在床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韩大哥……”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韩厉一个激灵醒来:“醒了?感觉咋样?” “还死不了。”陆承渊撑着坐起来,胸口那青黑印记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暴走了,“情况如何?” “抓了二十三个活口,击毙三十八个。救出百姓五十二人,都安置好了。”韩厉倒了碗水递过来,“就是……跑了几个高手,那个独眼老头也没逮着。” 陆承渊喝了口水:“魏福呢?” “关在地牢里,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带我去见他。” “你伤这么重……” “死不了。”陆承渊下床,晃了晃,站稳了,“有些事,得趁热打铁。” 苏州府衙地牢。 魏福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鞭痕累累,可依旧昂着头,一脸倨傲。见陆承渊进来,他啐了口血沫子:“陆大人,您这是屈打成招!” “打你?”陆承渊在对面坐下,慢悠悠倒了杯茶,“魏管事,你误会了。本官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魏福冷笑,“讲道理把我锁在这儿?” “因为本官讲道理的时候,不喜欢人乱动。”陆承渊喝了口茶,“咱们从头捋捋——枫桥码头上,你交接的那批‘货’,是什么?” “粮食!” “哦?什么粮食会动?还会喘气?” 魏福脸色一变:“你……” “本官查过了。”陆承渊放下茶杯,“那艘船上五十二个人,都是从各地抓来的百姓和武者。其中七个是苏州本地的富商子弟,他们的家人已经来认人了。魏管事,你说这是粮食,那他们家人认的是米袋吗?” 魏福冷汗下来了,可还是嘴硬:“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国公爷……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看那些人可怜,想救他们,所以……” “所以你把救出来的人,交给血莲教?”陆承渊笑了,“魏管事,你这救人法,挺别致啊。” 魏福不说话了,咬紧牙关。 陆承渊也不急,从怀里掏出几本账册——是从那艘乌篷船上搜出来的:“这些是你记的账吧?‘甲字三号,气血充盈,可炼血丹五枚’、‘乙字七号,魂力尚可,可炼魂晶一颗’……魏管事,你还兼职记账先生?” 魏福面如死灰。 “本官算了下。”陆承渊翻着账册,“这两年,经你手送出去的人,至少八百。炼成的血丹、魂晶,大部分送到了魏国公府。少部分……流向了京城。” 他抬眼盯着魏福:“说吧,京城那边,是谁在接货?” 魏福浑身颤抖,可还是摇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承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本官提醒你——百花楼,天字三号房。影子死的那晚,你在隔壁房间。需要我把龟公找来认人吗?” 魏福瞳孔骤缩。 “你和影子接头三次,送去的魂晶,他转交给了谁?”陆承渊逼问,“是宫里的某位‘紫袍’,还是朝中的某位大人?” “我……我真不知道……”魏福哭了,“陆大人,我就是个跑腿的,上头的事,我哪清楚啊……” “那就说说你清楚的。”陆承渊坐回去,“魏国公和血莲教,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魏福犹豫片刻,见陆承渊眼神越来越冷,终于崩溃了:“三……三年前。圣尊派人找上国公爷,说能助国公爷……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韩厉忍不住插话,“他都国公了,还想怎么进?当皇帝?” 魏福不敢接话。 陆承渊明白了:“魏无忌想当……摄政王?还是……背后真正的皇帝?” “我……我真不知道……”魏福哭道,“国公爷只说,等大事成了,魏家就是大炎第一世家……” “所以他就帮着血莲教抓人、炼魂,提供钱财、掩护?”陆承渊冷笑,“用大炎子民的命,换他魏家的前程?” 魏福低头不语。 “京城那边呢?”陆承渊继续问,“影子把魂晶送给了谁?” “我只知道……是宫里的一位贵人。”魏福小声道,“每次送货,都有宫里的太监来接。那人穿着紫袍,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影子对他很恭敬,叫他……‘九千岁’。” 九千岁?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这个称呼,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才配得上。可魏忠贤已经死了,现在的掌印太监是…… “曹正淳?”韩厉脱口而出。 曹正淳,司礼监新任掌印,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若真是他,那魏国公和太后…… 陆承渊心往下沉。这事牵扯太大了,已经不是简单的邪教案,而是涉及皇权争夺的政斗。 “还有件事。”他看向魏福,“魏国公府里,可有个叫‘影子’的人?” 魏福茫然摇头:“没听说过。” “那黑袍人呢?就是西湖底下那个。” “那是圣尊派来的使者,我们都叫他‘黑煞使’。他直接听命于圣尊,连国公爷都管不了他。” 问到这里,线索基本清楚了。魏国公府是血莲教在江南的白手套,提供掩护和资源;血莲教则用炼制的丹药、魂晶,换取魏家的支持。而京城那边,有宫里的大太监接应,把魂晶送进皇宫…… 送给谁? 皇帝昏迷,太后垂帘,长公主监国…… 陆承渊忽然想到一个人。 他起身:“韩大哥,看好他。我去见长公主。” “现在?飞鸽传书?” “不。”陆承渊眼神冷厉,“我要回京。” 三日后,神京,西苑。 赵灵溪看着风尘仆仆的陆承渊,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的事……” “查清了。”陆承渊把审讯记录递上,“牵扯到魏国公府,和……宫里。” 赵灵溪快速看完,脸色越来越白:“曹正淳……他竟敢……” “殿下,”陆承渊沉声道,“若曹正淳真是血莲教的人,那太后她……” “母后不会!”赵灵溪急道,“母后只是……只是被蒙蔽了!” “那这些魂晶,送进宫给了谁?”陆承渊问,“陛下昏迷,长公主监国,宫里还有谁需要魂晶续命,或者……提升修为?” 赵灵溪愣住了。 良久,她缓缓道:“父皇昏迷后,母后一直在慈宁宫礼佛,很少见外人。但……每月十五,曹正淳都会去慈宁宫请安,每次都要待一个时辰。”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魂晶交接…… “臣要去慈宁宫。”陆承渊起身。 “不行!”赵灵溪拦住他,“没有证据,擅闯慈宁宫是死罪!而且……若真是母后,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渊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太后是皇帝的生母,长公主的亲娘。若她真和血莲教有染…… “先查曹正淳。”他改了主意,“只要撬开他的嘴,一切就清楚了。” 当夜,司礼监。 曹正淳正在灯下看奏折,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他警觉地抬头:“谁?” 窗户被推开,陆承渊翻身而入。 “陆大人?”曹正淳脸色一变,“您这是……” “曹公公,”陆承渊盯着他,“咱们聊聊影子,聊聊魂晶,聊聊……九千岁这个称呼。” 曹正淳手一抖,奏折掉在地上。他强装镇定:“陆大人说什么,咱家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是从曹正淳卧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打开,里面是三枚血红色的晶石,散发着浓郁的魂力波动,“这个,你该认识吧?” 曹正淳面如死灰。 “说吧。”陆承渊坐下,“魂晶送给谁了?太后?还是……另有其人?” 曹正淳扑通跪地:“陆大人饶命!咱家……咱家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太后!”曹正淳哭道,“太后说,陛下昏迷不醒,朝政被长公主把持,她得……得自保。血莲教的人找上门,说能提供魂晶助她修炼,她就……” “修炼什么?” “《涅盘往生咒》。”曹正淳低声道,“说是前朝秘传,能延寿驻颜,练到高深处,甚至能……起死回生。” 陆承渊心头一震。太后修炼邪功,想救皇帝?还是……另有所图? “太后现在什么境界?” “咱家不清楚……”曹正淳摇头,“但每个月送去的魂晶,她都要。而且……最近要得越来越多。” 陆承渊沉吟片刻:“带我去慈宁宫。” “现在?” “就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来到慈宁宫外。宫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可陆承渊灵瞳一扫,就看到殿内盘踞着一股强大的、混乱的气息。 煞气……还有佛光? 他推门而入。 殿内,太后正盘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可金光里掺杂着丝丝黑气。面前摆着个香炉,炉里燃着的不是香,而是……魂晶。 听到动静,太后睁开眼。看到陆承渊,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陆卿,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臣来请太后……罢手。”陆承渊单膝跪地,“《涅盘往生咒》是邪功,以生魂为祭,有伤天和。太后若再练下去,恐入魔道。” 太后笑了,笑容凄婉:“入魔?本宫的儿子昏迷不醒,女儿被朝臣攻讦,这后宫冷得像冰窖……魔不魔的,有什么要紧?” 她站起身,周身气息节节攀升:“陆卿,你走吧。今夜之事,本宫当没发生过。” “臣不能走。”陆承渊也站起来,“太后修炼邪功,已触国法。请太后……” 话音未落,太后忽然出手! 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金光与黑气,直袭陆承渊面门!这一掌的威力,竟堪比叩天门中期! 陆承渊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连退三步。他骇然发现,太后的掌力里,竟有煌天罡气的痕迹! “你……”他瞪大眼睛。 “很奇怪吗?”太后收掌,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本宫也是煌天氏的后人啊。可惜……血脉稀薄,只能靠这邪功激发。” 煌天氏……太后也是? 陆承渊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皇帝会中“碧落黄泉散”那种南疆奇毒,为什么太后要修炼邪功…… “陛下中的毒,是你下的?”他颤声问。 太后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为了激发煌天血脉,为了修炼《涅盘往生咒》,她竟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疯子……”陆承渊握紧刀柄。 “是啊,疯了。”太后凄然一笑,“这深宫,谁不疯?” 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再留情。 第122章 慈宁血夜 第一百二十二章:慈宁血夜 太后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吓的,是气的。亲娘给亲儿子下毒,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横刀硬接,“铛”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胸口那口血差点喷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太后站在原地,月白色的宫装上沾了几点香灰。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点恍惚,好像也没想到这一掌有这么大劲儿。 “陆卿,”她声音飘忽忽的,“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本宫……不想杀你。” 陆承渊撑着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太后,您已经杀了。” “什么?” “从您给陛下下毒那天起,那个疼爱儿子的母亲,就已经死了。”陆承渊盯着她,“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为了修炼邪功、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的……怪物。” 太后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惨笑:“怪物……你说得对。” 她忽然抬手,五指虚抓。香炉里那几块魂晶“噗”地爆开,化作浓郁的黑气,被她吸入体内。周身金光大盛,可黑气也更浓了,像两条毒蛇在金光里钻来钻去。 “那就让本宫这个怪物……送你上路。” 话音落,她再次扑上。这次速度更快,掌风更厉。每一掌都带着佛门的堂皇正大,可内里是血莲教的阴毒煞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硬生生拧在一起,威力大得吓人。 陆承渊不敢硬拼,只能游走。灵瞳全开,淡金色视野里,太后的气血运行轨迹清晰可见——混乱、狂暴,像一锅烧开的滚油。那是强行融合两种力量的反噬,她撑不了多久。 可问题是,陆承渊也撑不了多久。胸口那青黑印记被这煞气一激,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得一边打架,一边分神压制,十成实力只能使出六成。 “铛铛铛——!” 刀掌相交,火星四溅。太后越打越疯,掌风所过之处,桌椅板凳纷纷碎裂,连青石地砖都裂开道道缝隙。 “陆承渊!”她嘶吼,“你为什么拦我?!我修炼这功法,不只是为了自己!陛下若能醒,这江山还是他的!灵溪也不用那么辛苦!” “用邪功换来的命,陛下会要吗?!”陆承渊一刀劈退她,喘着粗气,“太后,您醒醒吧!血莲教给您的《涅盘往生咒》是陷阱!等您练成了,就不是您了!会成为圣尊的傀儡!” 太后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 “嗤!” 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精准地钉在太后右肩! 太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扭头看向窗外,眼神骤然冰冷:“曹正淳……你敢背叛本宫?!” 窗外,曹正淳哆嗦着扔掉弩机,转身就跑。 太后想追,可陆承渊横刀拦住。 “让开!”她厉喝。 “太后,”陆承渊摇头,“收手吧。现在停,还有回头路。” “回头路?”太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卿,你告诉本宫,回头路在哪儿?陛下昏迷,朝野动荡,魏家虎视眈眈,晋王余党未清……本宫若不强,这赵家江山,明天就得改姓!” 她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个诡异的符文,印入眉心。 下一刻,她周身气息暴涨!金光与黑气彻底融合,变成一种暗金色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既然没有回头路……”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只剩下疯狂,“那就往前杀!” 她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快了三倍不止!陆承渊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凭直觉挥刀格挡。 “铛——!” 横刀被一掌拍飞!陆承渊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整个人像破麻袋似的飞出去,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噗!”他喷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血,眼前发黑。 要死了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脚不听使唤。胸口那青黑印记彻底失控,黑气如潮水般涌出,疯狂吞噬着太后的暗金力量。 “呃啊——!” 太后也惨叫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力量正被陆承渊疯狂吸收!那些暗金色能量进入他体内,竟被那诡异的黑气炼化、融合,转化成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力量! “不……不可能!”她惊恐地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承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身体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太后的暗金力量、殿内的煞气、甚至香炉里残存的魂力……全部涌进来,在混沌真元的熔炼下,化作一股灰蒙蒙的、仿佛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气息。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眼睛一只金,一只黑。 左半身皮肤浮现金色纹路,右半身爬满青黑印记。 一半神圣,一半邪恶。 “我是……”他开口,声音重叠,像两个人在说话,“陆承渊。” 话音落,他一拳轰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纯粹的力量。 拳风过处,空间仿佛都扭曲了。太后想躲,可身体被那股原始气息锁定,动弹不得。 “轰——!” 拳头印在她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寂静的湮灭。 太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可身体正从内部开始崩解。皮肤、血肉、骨骼……像沙子堆的城堡,风一吹,就散了。 她最后看了陆承渊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毒,有释然,还有一丝……解脱。 “告诉灵溪……”她嘴唇动了动,“娘……对不起她。” 说完,整个人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殿内死寂。 陆承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体内那两股力量还在疯狂冲突,疼得他浑身痉挛。他咬牙,按照《混沌开天诀》的法门,强行引导它们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消退。 他低头看向胸口——青黑印记淡了些,金色纹路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沌的灰色。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黑与白交融,分不清界限。 他试着运转真元。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经脉中奔腾。不是煌天罡气的炽烈,不是煞气的阴寒,也不是混沌真元的驳杂。而是一种……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的原始之力。 混沌开天……原来这就是第一层。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突破的契机,竟是吞噬了太后的力量——而且还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 殿门被推开。 赵灵溪冲进来,看见满目疮痍的大殿,和坐在地上的陆承渊,愣住了。 “母后呢?”她颤声问。 陆承渊沉默。 赵灵溪明白了。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良久,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曹正淳……已经拿下了。他说,母后修炼邪功,想用魂晶救父皇……可后来,渐渐失控了。” 陆承渊点头:“太后临终前……让臣告诉您,对不起。” 赵灵溪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又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陆卿,江南的事,你继续查。魏国公府……若真与血莲教勾结,按律处置。” “那太后的事……” “本宫会处理。”赵灵溪深吸口气,“母后是……暴病身亡。曹正淳侍奉不力,赐死。至于《涅盘往生咒》和魂晶……从没存在过。” 陆承渊明白。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太后修炼邪功、谋害皇帝的事若传出去,皇家颜面扫地,朝野必乱。 “臣遵旨。” “还有,”赵灵溪看着他,“你刚才……那是什么力量?” 陆承渊沉默片刻:“臣也不知道。或许是《混沌开天诀》突破的征兆。” 赵灵溪深深看了他一眼:“陆卿,本宫信你。但……别变成怪物。” “臣尽量。” 两人相视无言。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夜。 陆承渊走出慈宁宫,抬头看了看天。 胸口那灰色印记,微微发烫。 三年…… 还有两年十个月。 路还长。 他握紧拳头,朝宫外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把刀。 正在开刃的刀。 第123章 码头余波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宫墙,昨夜的腥风血雨好像都被这阳光晒化了,只剩下青石板路上几滩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暗红的。 陆承渊在宫门口碰见韩厉。这汉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烧饼正啃,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咋样?太后……” “暴病身亡。”陆承渊说了这四个字,没往下细说。 韩厉愣了下,随即明白了,点点头没再问。他把另一个烧饼递过来:“热的,加了肉末。” 陆承渊接过,咬了一口,满嘴油香。他边吃边问:“江南那边有信儿没?” “有。”韩厉压低声音,“李二刚传信过来,说魏国公府那边有动静。魏福被抓的消息传回去后,魏无忌闭门谢客三天,昨儿个突然开了府门,说是要祭祖。” “祭祖?”陆承渊皱眉,“这个节骨眼上祭祖?” “我也觉得蹊跷。”韩厉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更怪的是,他祭祖不在魏家祖坟,而是去了……太湖。” 太湖?陆承渊心头一动。太湖方圆八百里,湖中有岛,岛上多洞,自古就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魏无忌选那儿祭祖,怕是祭祖是假,碰头是真。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韩厉问。 “现在就走。”陆承渊三口两口吃完烧饼,“你去点一百精锐,要脚程快的。我在南城门等你。” “得嘞!” 两人分头行动。陆承渊回府换了身便装,又去库房领了套新打的横刀——之前那把在慈宁宫打断了。这新刀是用北疆寒铁掺了玄钢打的,刀身泛着暗青色,重二十七斤,一般人根本拎不动。 他拎刀掂了掂,还算顺手。胸口那灰色印记微微发烫,一股混沌之力顺着手臂涌入刀身,刀锋上泛起层淡淡的灰光,看着不起眼,可陆承渊知道,这一刀下去,怕是连精钢盾牌都能劈开。 《混沌开天诀》第一层,成了。 但代价也大——太后那条命,还有他自己体内越来越混乱的力量。他能感觉到,煌天罡气和煞魔种子并没有完全融合,只是被混沌之力强行压着。哪天压不住了,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彻底入魔。 三年……不,现在只剩两年十个月了。 他深吸口气,把刀挎在腰间,出门上马。 南城门外,韩厉已经带人等在那儿了。一百镇抚司精锐,个个黑衣黑甲,腰挎横刀,背挎硬弓,肃杀之气让过路的百姓都绕道走。 “走。”陆承渊一夹马腹。 马队如离弦之箭,向南疾驰。 从神京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五天。这五天里,陆承渊一边赶路一边调息,努力适应新获得的力量。他发现这混沌之力有个好处——不挑食。管你是天地灵气还是煞气血气,照单全收,炼化成最纯粹的原始能量。虽然量不大,可胜在精纯。 第五天傍晚,马队到了苏州城外。没进城,直接绕到城外十里铺——李二在那儿等着。 十里铺是运河边的一个小镇子,鱼龙混杂。李二扮成个货郎,蹲在茶棚里,看见马队过来,赶紧迎上来。 “大人,韩指挥使。” “情况怎么样?”陆承渊翻身下马。 “魏无忌三天前进了太湖,上了西山岛。跟他一起的,除了魏府家丁,还有十几个生面孔,看身手都不弱。”李二说着递过来一张草图,“这是西山岛的地形。岛上有个废观,叫玄妙观,魏家在那儿搭了个祭坛。” 陆承渊接过草图看了看:“血莲教的人呢?” “没露面。”李二摇头,“但属下打听到,最近太湖上多了不少陌生船只,都是夜里来夜里走,神神秘秘的。” 韩厉啐了一口:“这帮孙子,肯定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陆承渊沉吟片刻:“李二,你继续盯着码头。韩大哥,你带人从正面摸上西山岛,动静闹大点,吸引注意。我绕到后山,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太危险了吧?”韩厉皱眉,“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不好。”陆承渊拍拍他肩膀,“放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 当夜子时,太湖。 月黑风高,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几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向西山岛,船头都用黑布蒙着灯,只有船尾一点渔火,在雾里若隐若现。 陆承渊独自划着条小舢板,绕到西山岛背面。这面是悬崖,猿猴难攀,所以没人把守。他把船拴在礁石上,深吸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双腿,脚尖在崖壁上一点,人如壁虎般向上爬去。 《混沌开天诀》第一层带来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力量、速度、感知,都比之前强了一大截。三十丈高的悬崖,他只用了一炷香就上去了,落地时悄无声息。 山顶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陆承渊伏在草丛里,灵瞳悄然开启。 淡灰色视野中,前方三里外的玄妙观灯火通明。观前空地上搭了个三丈高的祭坛,坛上摆着香炉、铜鼎,还有……九盏绿油油的魂灯。 坛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少说两百。为首的是魏无忌,穿着祭服,正在焚香祷告。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袍人,个个气息浑厚,最弱的也是通脉巅峰,最强的那个……陆承渊瞳孔一缩——叩天门后期! 而且那人修炼的路数很怪,似肉金刚又似骨修罗,周身气血如熔炉,皮肤表面却泛着金属光泽。这是把两种途径融合了?不对……陆承渊仔细感知,发现那人体内还有第三股力量——筋菩萨的柔韧。 三途同修?! 他想起了萧烈。萧烈就是五途同修的怪物,难道血莲教里这种变态不止一个? 正想着,祭坛上的仪式开始了。 魏无忌割破手腕,把血滴进铜鼎。鼎里绿火“轰”地窜起三尺高,火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无声哀嚎。那些黑袍人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精血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血色符文,缓缓印向祭坛中央。 “以我精血,奉请圣尊降临——!” 魏无忌嘶声高喊。 祭坛震动起来。 陆承渊心头一紧。这是要召唤煞魔化身?决不能让仪式完成! 他刚要动,忽然感应到身后有人。 “陆大人,别急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陆承渊猛回头,看见三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摸到了身后,呈品字形把他围住。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提着柄细剑,剑尖还在滴血——是刚才放哨的暗桩,被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骨修罗?”陆承渊眯起眼。 “好眼力。”瘦高个咧嘴笑,“陆大人,圣尊交代了,要活的。您要是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点罪。” “我要是不呢?” “那就……”瘦高个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陆承渊面前!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快!快到只剩残影! 可陆承渊比他更快。 混沌之力爆发,他身形一晃,竟从剑光缝隙间滑过。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向瘦高个手腕。 瘦高个大惊,想撤剑已来不及。“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细剑脱手。他想退,可陆承渊的右手刀已经到了——不是劈,是拍,刀背狠狠拍在他太阳穴上。 “嘭!” 瘦高个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外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同时扑上。一个使双刀,刀法刚猛,是肉金刚的路子;一个使软鞭,鞭如灵蛇,是筋菩萨的柔韧。 两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近一远,封死了所有退路。 陆承渊不退反进,横刀横扫,刀罡呈扇形展开。“铛铛”两声,震退双刀。同时身形诡异一扭,竟从软鞭的缠绕中滑出,反手一刀削向使鞭那人的手腕。 那人急忙撤鞭,可陆承渊刀势一转,刀尖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噗!” 混沌之力透体而入,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炸开个血洞。 使双刀的汉子红了眼,不顾一切扑来。双刀舞成一片光幕,招招拼命。 陆承渊眼神一冷,不再留手。横刀上灰光大盛,一刀劈出! “开!” 刀光过处,双刀应声而断!刀锋去势不减,从汉子左肩到右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呃……”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轰然倒地。 三招,毙三人。 陆承渊收刀,看向祭坛。仪式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那个血色符文完全印在了祭坛上,坛面裂开道缝隙,浓郁的黑气正从里面涌出。 来不及了! 他不再隐藏,混沌之力全力爆发,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扑祭坛! “拦住他!”魏无忌嘶吼。 十几个黑袍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掌风拳劲,铺天盖地袭来。 陆承渊不闪不避,横刀在前,人随刀走,硬生生撞进人群! “铛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炸响。他每一刀都带着混沌之力的吞噬特性,刀锋所过,兵器断裂,护体罡气破碎。所向披靡! 可人太多了。砍倒三个,补上五个。击退七个,又来十个。更麻烦的是,那个三途同修的高手一直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 陆承渊知道,此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必须保留实力。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裂缝忽然扩大!一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巨手从里面伸出来,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轰隆!” 半个祭坛崩塌! 一个高达三丈的怪物从裂缝里爬出来。暗紫色鳞片,六对阴影翅膀,猩红的眼睛——正是圣尊的化身! 虽然比断刃谷那个小了一圈,可气息依旧恐怖。 “圣尊!”魏无忌激动地跪拜。 圣尊化身扫了眼战场,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又是你……小子,你真是阴魂不散。” 陆承渊横刀斜指:“这话该我说。你们才是阴魂不散。” “有意思。”圣尊化身笑了,声音如金属摩擦,“这次,本座可不会让你跑了。” 它抬手,五指虚握。 陆承渊顿时感觉四周空气凝固,像被浇筑进铁水。混沌之力疯狂运转,勉强挣开一丝空隙。他咬牙,一刀劈向圣尊化身! 刀罡撕裂空气,斩在鳞片上。 “铛——!” 火星四溅,鳞片上只留下道白印。 “蝼蚁之力。”圣尊化身冷笑,反手一掌拍下。 掌风如泰山压顶! 陆承渊想躲,可身体被煞气锁定,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拍成肉泥—— “吼——!” 一声震天怒吼从山下传来! 韩厉带着一百镇抚司精锐杀上来了! 第124章 西山血战 韩厉那一声吼,像炸雷似的在山顶炸开。这汉子冲在最前头,手里长枪舞得跟风车似的,见人就捅,挡者披靡。身后一百镇抚司精锐也是杀红了眼,刀光过处,血溅五步。 祭坛周围那两百多魏府家丁和黑袍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一时间阵脚大乱。 圣尊化身拍向陆承渊的那一掌,也不由自主地缓了缓。 就这一缓,陆承渊挣开了束缚。他脚下一蹬,身形暴退十丈,拉开距离,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圣尊化身的实力,比断刃谷那个弱不少,可依旧不是他能硬抗的。 “韩大哥!”他高喊,“别管小的!结阵!拖住那个大的!” 韩厉也看见了圣尊化身,瞳孔一缩,随即怒吼:“结三才阵!” 一百镇抚司精锐迅速变阵,三人一组,呈三角形站位,刀盾在前,长枪在中,弓手在后。这是边军对付蛮族重骑兵的阵法,攻防一体。 圣尊化身看着这阵势,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蝼蚁结阵,也是蝼蚁。” 它再次抬手,这次是五指张开。五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出,直扑三个三才阵! “举盾!”韩厉急喝。 “铛铛铛——!” 黑气撞在铁盾上,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持盾的力士虎口崩裂,连退数步,可阵型没散。 圣尊化身轻“咦”一声,似乎有点意外。它正要再出手,魏无忌忽然喊道:“圣尊!仪式要紧!” 祭坛裂缝里,黑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裂缝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更加恐怖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 圣尊化身看了眼裂缝,又看了眼陆承渊,最终选择回到祭坛,双手结印,加速召唤。 “它在召唤本体!”陆承渊心头一沉,“必须阻止它!” 可那个三途同修的高手挡在了前面。 这人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个寸许深的脚印。周身气血如熔炉般沸腾,皮肤从古铜色渐渐转为暗金,肌肉虬结,骨节“咔吧”作响。 “陆承渊,”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我叫杨破军。圣尊座下,第三使徒。” 第三使徒?那就是说,前面还有两个?陆承渊握紧刀柄:“让开。” “打过我再说。”杨破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动了。 没有预兆,人已到面前。一拳轰出,拳风如炮,空气炸裂!这是肉金刚的极致力量! 陆承渊横刀格挡。 “铛——!” 刀身剧震,陆承渊连退七步,虎口迸裂。他骇然发现,杨破军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遇到的所有肉金刚都强!至少强三倍! “再来!”杨破军第二拳到了。这次更快,拳影重重,分不清虚实。 陆承渊灵瞳全开,淡灰色视野中,拳影轨迹清晰可见。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向杨破军肋下。 可刀锋临体的瞬间,杨破军身子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同时左腿如鞭抽出,鞋尖弹出三寸利刃,直取陆承渊咽喉! 这是筋菩萨的柔韧与变化! 陆承渊急退,可杨破军如影随形。第三招来了——并指如剑,指尖泛着金属光泽,直刺心口!这是骨修罗的锋锐! 三途合一,招招致命! 陆承渊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更麻烦的是,杨破军的攻击中带着浓郁的煞气,正疯狂侵蚀他的经脉。 “你就这点本事?”杨破军狞笑,“圣尊还说你是个威胁……看来高估你了。” 陆承渊没说话。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与煌天罡气、煞魔种子融合。胸口那灰色印记越来越烫,皮肤下像有岩浆在流动。 终于,杨破军久攻不下,招式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复——他太自信了,以为稳操胜券。 就是现在! 陆承渊忽然弃了防御,任由杨破军一指刺穿左肩!同时右手横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杨破军脖颈! 杨破军冷笑,伸手去抓刀——他有自信,肉金刚大成的防御,徒手接刀不在话下。 可他的手碰到刀锋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那刀上附着的,不是真元,不是罡气,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噗!” 刀锋斩入手掌,深可见骨!混沌之力顺着手臂疯狂涌入,疯狂侵蚀! 杨破军惨叫一声,急退数丈。他低头看着几乎被斩断的手掌,眼中终于露出骇然:“这是什么力量?!” “要你命的力量。”陆承渊拔出肩上的手指,伤口肌肉蠕动,竟在快速愈合——这是混沌之力的又一个特性,强大的恢复能力。 他招手,横刀飞回手中。刀身上的灰光越来越亮,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该我了。”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最简单的一刀——劈。 可这一刀劈出,天地仿佛都暗了一瞬。刀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万物寂灭。 杨破军想躲,可身体被那股混沌之力锁定,动弹不得。他只能咬牙,把毕生修为凝聚在右拳,一拳轰出! 拳刀相撞。 没有巨响。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布帛撕裂。 杨破军的拳头,碎了。从指骨到腕骨,寸寸断裂。混沌之力顺着手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崩碎,血肉消融。 “不……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臂,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陆承渊收刀,转身走向祭坛。 身后,杨破军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第三使徒,死。 祭坛上,圣尊化身已经完成了大半仪式。裂缝扩大到三丈宽,里面的恐怖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小子,”圣尊化身看向陆承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凝重,“你比本座想的……还要麻烦。” “彼此彼此。”陆承渊横刀指向它,“是你自己滚,还是我送你滚?” “狂妄!”圣尊化身暴怒,六对阴影翅膀同时展开,遮天蔽日。它双手结印,浓郁的黑气从裂缝涌出,在它头顶凝聚成一枚巨大的黑色法印——正是断刃谷用过的九幽镇魂印! 只是这个更大,更恐怖。 法印中央,那只倒竖的瞳孔猛然睁开,血光四射! “镇!” 法印落下,如山岳压顶! 陆承渊深吸口气,混沌之力催到极致。横刀高举,刀身上灰光大盛,竟凝成实质般的刀罡,冲天而起! “给我——开!” 刀罡与法印碰撞。 “轰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西山岛都在震动!山顶飞沙走石,树木连根拔起,祭坛彻底崩塌! 爆炸中心,陆承渊倒飞出去,撞断三棵大树才停下。他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不知几根,可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圣尊化身也不好过。法印被破,它胸口被刀罡斩出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紫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你……”它死死盯着陆承渊,“你竟能伤到本座……” “惊喜吗?”陆承渊咧嘴笑,血从嘴角往下淌,“还有更惊喜的。” 他再次举刀。 可这一次,刀身上的灰光黯淡了许多。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八成混沌之力。 圣尊化身也看出来了。它狞笑:“强弩之末……本座看你还怎么挡!” 它再次结印,虽然威力不如之前,可依旧恐怖。 陆承渊咬牙,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从山下射来,精准地落在裂缝周围。箭头上绑着油布,落地就燃,转眼间裂缝周围就烧成一片火海! “大人!”李二的声音传来,“属下来迟了!” 山下,李二带着情报司的人杀上来了。他们不跟人硬拼,只是放火、扔雷火弹,制造混乱。 裂缝里的恐怖轮廓被火焰一烧,发出无声的咆哮,缩了回去。裂缝开始缓缓闭合。 “不——!”圣尊化身嘶吼,想维持裂缝,可火焰越烧越旺,黑气被快速净化。 它猛地扭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渊:“小子……下次见面,本座必杀你!” 说完,它化作一道黑光,钻进即将闭合的裂缝。 裂缝“轰”地合拢,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山顶一片死寂。 魏无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家丁和黑袍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镇抚司精锐围住,缴械投降。 韩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扶住陆承渊:“没事吧?” “死不了。”陆承渊擦掉嘴角的血,“魏无忌呢?” “在那儿。” 两人走到魏无忌面前。这位江南土皇帝此刻狼狈不堪,祭服破烂,头发散乱,眼神呆滞。 “魏国公,”陆承渊开口,“还有什么话说?” 魏无忌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癫狂:“陆承渊……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知道。”陆承渊淡淡道,“是邪魔,是疯子,是你们这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畜生。” “畜生?”魏无忌笑声戛然而止,眼神怨毒,“对,我们是畜生。可这世道,不当畜生,就得被畜生吃掉!你以为赵家江山怎么来的?也是踩着尸山血海上来的!” “那你就该知道,”陆承渊盯着他,“踩着尸山血海上去的,迟早也会摔下来。” 他转身:“押回神京,交给长公主处置。” 韩厉挥手,两个力士上前架起魏无忌。 李二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在玄妙观后殿,发现个密室。里面……您最好去看看。” 第125章 密室惊魂 玄妙观后殿已经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还冒着青烟。李二说的密室,就在原本神像底座下面——机关被震坏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陆承渊让韩厉在外面整顿队伍、清点伤亡,自己跟着李二进了密室。 洞口往下七八丈,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中央摆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 陆承渊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用血写的一行字:“圣尊降临计划·第三卷”。 他心头一震,快速翻看。册子里详细记载了血莲教未来三年的计划——包括在江南、东海、南疆等地建立据点,渗透朝堂,控制江湖,最终在三年后的某个特定天象之日,举行一场覆盖整个大炎的“血祭大阵”,接引圣尊本体降临。 更让陆承渊心惊的是,册子最后一页,画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着七个红点,分布在大炎各地——神京、苏州、杭州、广州、成都、长安、洛阳。七个点用黑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大炎的阵法图案。 “这是……”李二也看见了,倒吸口凉气。 “血祭大阵的阵眼。”陆承渊沉声道,“七座城,七个阵眼。一旦同时激活,整个大炎都会变成祭坛。” 他合上册子,心跳如鼓。三年……原来不是随口说的。血莲教早就计划好了,三年后就是圣尊降临之日。 而太后修炼《涅盘往生咒》,魏国公府提供资源,晋王谋逆……这些都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是这个覆盖全国的超级大阵。 “大人,怎么办?”李二声音发颤,“这事……太大了。” 陆承渊没说话,继续在石室里翻找。他在石台下面摸到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个玉盒。打开玉盒,里面是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和他在朔风城地窖里找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鳞片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东海归墟,有圣尊真身遗蜕。得之,可获无上力量。——影子留。” 影子……陆承渊想起百花楼那个文先生。看来他临死前,还是留了一手。这鳞片和纸条,应该是他故意留下的,想引血莲教的人去东海。 可为什么? 归墟……他爹陆镇北也去了那儿。青云子前辈说,归墟可能有《混沌开天诀》完整版的线索。现在影子又说,那儿有圣尊真身遗蜕……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陆承渊把鳞片和纸条揣进怀里,又仔细搜了一遍石室,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和李二退出来。 回到地面,韩厉已经整顿好队伍。这一战,镇抚司死三十七人,伤六十四人,算是惨胜。但击毙血莲教高手二十余人,俘虏四十余人,还抓了魏无忌这个主谋,也算大功一件。 “大人,这些俘虏怎么处置?”韩厉问。 “押回苏州,严加看管。”陆承渊道,“另外,立刻飞鸽传书给长公主,禀报血祭大阵的事。让她通知各地镇抚司,暗中调查那七座城,看看有没有异常。”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准备船只,我要去东海。” 韩厉一愣:“现在?你伤这么重……” “伤可以路上养。”陆承渊看向东方,“归墟……我必须去一趟。” 他有种预感,一切的答案,都在那儿。 三天后,苏州码头。 一艘海船整装待发。陆承渊的伤好了些,至少不再咳血。胸口那灰色印记稳定下来,混沌之力恢复了大半。 韩厉、王撼山、李二都来送行。 “真不让我们跟着?”韩厉皱眉,“东海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江南更需要你们。”陆承渊拍拍他肩膀,“魏国公虽然倒了,可血莲教在江南的势力还没根除。你们得留下来,配合长公主派来的人,把江南清理干净。” 王撼山瓮声瓮气:“大人,您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回不来,”陆承渊笑了笑,“你们就替我报仇。” 三人眼圈都红了。 李二递过来个包袱:“大人,这是属下准备的。里面有干粮、药品,还有江南各郡的地图。另外……乌鸦组织在东海也有据点,这是联络暗号和信物。” 他递过来一枚黑色羽毛。 陆承渊接过,揣进怀里:“有心了。” 韩厉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喝一口,壮行。” 陆承渊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可心里暖了。 “走了。”他把酒葫芦扔回去,转身上船。 船帆升起,海船缓缓离岸。 陆承渊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三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 他转身,面向东方。 海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归墟…… 爹…… 还有那个所谓的圣尊真身遗蜕…… 他握紧刀柄,眼神坚定。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去看看。 为了这三年。 为了这条命。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 船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而陆承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海的同时,神京发生了一件大事—— 昏迷了数月的老皇帝,突然醒了。 第126章 海寇夜袭 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头一天还好,风平浪静,陆承渊在船舱里打坐调息。这艘船是苏家帮忙找的,船老大姓郑,五十来岁,跑了一辈子海路,据说连东瀛、南洋都去过。 郑老大话不多,可眼毒。头天傍晚吃饭时,他端了碗鱼汤过来,蹲在陆承渊旁边:“陆大人,您这趟去归墟……是要找什么东西吧?” 陆承渊没瞒他:“找个人,也找点线索。” “归墟那地方,邪门。”郑老大咂巴着烟杆,“老辈人说,那儿是天地尽头,海水往那儿流,进去了就出不来。这些年,敢往那儿去的船,十条有八条回不来。” “你去过?” “年轻时跟人去探过一次。”郑老大眼神恍惚,“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进。那地方……水是倒着流的,天是暗红色的,海里还有会发光的水母,比人还大。我们在外围转了三天,死了三个弟兄,都是莫名其妙就疯了,自己跳了海。” 陆承渊皱眉:“为什么疯?” “说不清。”郑老大摇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说话。后来我们赶紧跑了,再不敢去。” 他顿了顿,看向陆承渊:“陆大人,您要找的东西,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行。”郑老大磕了磕烟灰,“我把您送到外围,进不进,您自己定。但有一条——一旦您说要进,我这船和弟兄们就得掉头。不是贪生怕死,是不想白白送命。” “成。”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晚月黑风高,海面上起了雾。陆承渊正在舱里研究那片黑色鳞片——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边缘锋利得像刀。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传来刺骨的阴寒,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煞魔的气息。 看来影子没骗人,这鳞片确实和圣尊有关。 正想着,船身忽然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陆承渊冲出船舱。 甲板上,郑老大和几个水手正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船灯照出一小片光晕。水里隐约能看到几条黑影在游动,速度极快。 “是海寇!”一个年轻水手声音发颤,“他们用水鬼凿船底!” 陆承渊凝神细听。果然,船底传来“咚咚”的凿击声,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 “有几个人?”他问。 “少说七八个。”郑老大脸色难看,“这帮孙子,专挑大雾天下手。陆大人,您回舱里去,我们……” 话没说完,“轰”的一声,船身又剧烈一晃。这次不是凿船,是船尾挨了一下重击——有人用钩索钩住了船舷,正在往上爬! “抄家伙!”郑老大大吼。 水手们纷纷抽出鱼叉、砍刀。可他们只是普通水手,对付小股海盗还行,眼下这阵势…… 陆承渊已经看到了。船尾爬上来了五个人,都穿着紧身水靠,手里提着分水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身材精壮,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 “郑老大,”独眼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好久不见啊。这是又接了大活儿?也不跟兄弟们打个招呼。” 郑老大握紧鱼叉:“赵老四,这趟船上有贵人,给个面子。” “贵人?”赵老四目光扫过甲板,落在陆承渊身上,“就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能有多贵?” 他身后几个海寇哄笑。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赵老四脸色就变了。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可眼前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像深渊,像大海,深不见底。 “兄弟,”他收敛了笑容,“哪条道上的?” “官道。”陆承渊淡淡道。 “官?”赵老四一愣,随即冷笑,“官兵老子也劫过!弟兄们,动手!” 五个海寇同时扑上。分水刺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专攻下盘——这是水里搏杀的路数,狠辣刁钻。 郑老大想帮忙,可陆承渊比他更快。 横刀甚至没出鞘。 陆承渊只是抬手,五指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甲板上荡开,五个海寇像撞上了堵墙,齐齐倒飞出去,摔在船舷边。 赵老四爬起来,满脸骇然:“你……你是叩天门?!” 陆承渊没答,看向海面:“水里还有几个?” “三……三个。” “让他们上来。” 赵老四咬了咬牙,吹了声口哨。水里又爬上来三个人,加上之前的五个,一共八个,把陆承渊围在中间。 “一起上!”赵老四嘶吼。 八人同时出手。分水刺、鱼叉、砍刀,从四面八方攻来。这些人常年在水里搏杀,配合默契,招式也狠,专挑眼睛、咽喉、下阴这些要害。 陆承渊终于拔刀。 横刀出鞘,刀身灰光流转。他没用什么精妙招式,就是最简单的横扫。 “铛铛铛铛——!” 八件兵器同时断裂!八个海寇同时倒飞出去,摔在甲板上,口喷鲜血。 秒杀。 赵老四瘫坐在地,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分水刺,彻底傻了。 陆承渊收刀:“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能……能!”赵老四爬起来,跪地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谁派你们来的?”陆承渊问。 “没……没人派。”赵老四哭丧着脸,“就是看见这船吃水深,以为是肥羊……”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确定没说谎,这才道:“郑老大,给他们条小船,让他们走。” 郑老大应声,让水手放了条救生艇下去。赵老四千恩万谢,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上了小船,划远了。 “陆大人,”郑老大凑过来,“就这么放了?” “都是讨生活的。”陆承渊看向漆黑的海面,“再说……他们也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 陆承渊没解释。刚才交手时,他感觉到赵老四体内有微弱的煞气——很淡,可确实存在。这些海寇,恐怕早就被血莲教控制了,成了他们在海上的眼线。 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 正想着,远处海面上忽然亮起火光。 不止一处,是十几处。火光连成一片,正快速朝这边移动。 “是船队!”了望的水手惊呼,“至少十艘!打着……黑旗!” 黑旗海盗! 郑老大脸色煞白:“完了……是‘黑骷髅’赵天龙!东海最大的海盗头子!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承渊眯起眼。看来刚才那些只是探路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十艘海盗船越来越近,呈扇形包围过来。最大的那艘船上,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光着上身,胸口纹着个狰狞的黑色骷髅头。 “郑老大!”巨汉声如洪钟,“把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郑老大腿都软了:“陆……陆大人,这……” 陆承渊拍了拍他肩膀:“带弟兄们下舱,别出来。” “可您一个人……” “够了。” 陆承渊说完,纵身一跃,竟从船上跳了下去! 不是落水,是踏水而行! 混沌之力灌注双脚,每一步踏在海面上,都荡开一圈涟漪。他如履平地,朝着那艘最大的海盗船走去。 海面上,月光洒下,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艘海盗船上,数百海盗都看呆了。 踏水而行……这是神仙吗? 赵天龙也愣住了,可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很快反应过来:“放箭!射死他!”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射来。 陆承渊不闪不避,横刀一挥,刀罡呈扇形展开,将所有箭矢震飞。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用火箭!火油!”赵天龙嘶吼。 火箭带着火油罐飞来,落在海面上,“轰”地燃起大火。可陆承渊只是刀身一转,混沌之力荡开,火焰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了海盗船前。 仰头,看向船头的赵天龙。 “下来。”他说。 赵天龙一咬牙,从船头跳下,落在海面上——他脚下踩着块特制的木板,也能在水上站立。 “小子,”他抽出两柄板斧,“有点本事。报上名来!” “陆承渊。” 赵天龙瞳孔一缩:“神京那个忠武王?镇抚司指挥使?” “正是。” “妈的……”赵天龙啐了一口,“血莲教那帮孙子,只说是个硬点子,没说是你这尊大佛。” 果然和血莲教有关。 陆承渊横刀斜指:“让路,或者死。” 赵天龙笑了,笑容狰狞:“陆大人,我赵天龙在东海混了三十年,还没怕过谁。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斧头利!” 他动了。 两柄板斧抡圆了劈下,斧风撕裂空气,带起两道水浪!这是肉金刚的路数,力量大得吓人。 陆承渊横刀格挡。 “铛——!” 刀斧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脚下的海水炸开,掀起数丈高的浪花! 赵天龙连退三步,脸色大变。他这两斧子,能劈开一艘小船,可眼前这年轻人,纹丝不动! “再来!”他不信邪,再次扑上。 这次陆承渊没再硬接。他身形一晃,从斧影中滑过,刀锋贴着斧杆削向赵天龙手腕。 赵天龙急忙撤斧,可陆承渊刀势一转,刀背狠狠拍在他胸口。 “嘭!” 赵天龙倒飞出去,在海面上滑出十几丈才停下。他捂着胸口,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还要打吗?”陆承渊问。 赵天龙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周身气血暴涨!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青筋暴起,双眼充血。 “血煞丹……”陆承渊眼神一冷。这是血莲教用武者气血炼制的禁药,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实力,但代价是寿命。 “吼——!”赵天龙发出非人的咆哮,再次扑来。这次速度、力量都提升了三倍不止,板斧化作一片血光,所过之处,海水都被染红。 陆承渊不再留手。 横刀高举,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上灰光大盛,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 一刀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赵天龙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道细如发丝的刀痕,从额头到腹部。没有流血,可身体正从内部开始崩解。 “你……”他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整个人化作飞灰,消散在海风中。 十艘海盗船,死一般寂静。 所有海盗都傻了。他们无敌的老大,就这么……没了? 陆承渊收刀,看向那些海盗:“还要打吗?” “不……不打了!”一个头目扔了兵器,跪在船头,“大人饶命!” “饶命啊!”其他海盗纷纷效仿。 陆承渊没理他们,转身踏水回到自己船上。 “继续开船。” 郑老大如梦初醒,赶紧下令。水手们升起船帆,从海盗船的包围中穿了过去。那些海盗没一个敢拦,眼睁睁看着船远去。 船行出数里,郑老大才松了口气:“陆大人……您真是……神了。”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看向东方。 海面上,雾气更浓了。 而在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第127章 归墟入口 又漂了两天。 海上的雾越来越浓,浓到白天都看不清十丈外的海面。船上的罗盘开始乱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郑老大全凭经验掌舵,可连他也渐渐没底了。 “陆大人,”这天傍晚,郑老大找到陆承渊,“咱们应该到归墟外围了。” 陆承渊走到船头。灵瞳悄然开启,淡灰色视野中,前方的海面不再是正常的蓝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更诡异的是,海水流动的方向不对——不是往东流,而是往一个方向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隐约能看到点点荧光,像星辰沉在海里。 “那就是归墟入口?”他问。 “对。”郑老大点头,“老辈人说,归墟是海眼,天下万水皆汇于此。您看那水,是倒着流的。” 确实。正常海水都是往东流,可这里的水,正疯狂往漩涡中心涌去。漩涡边缘,漂浮着许多船的残骸——桅杆、船板、破碎的帆布,甚至还有锈蚀的铁锚。 “这些年,想进归墟的人不少。”郑老大叹气,“可大多都成了这些残骸的一部分。陆大人,您真要进?”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漩涡。胸口那灰色印记开始发烫,怀里的黑色鳞片也在微微震动。两股力量在共鸣,仿佛在召唤他。 “送我进去。”他转身,“你们就在这儿等。三天,如果我还没出来……你们就返航。” 郑老大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您保重。” 陆承渊回到船舱,简单收拾了下。带了些干粮、药品,最重要的还是那本册子、鳞片和羽毛信物。他换了身紧身水靠——这是李二准备的,据说能防水保温,还有一定防护作用。 准备妥当,他来到船头。 郑老大已经让人放下了条小船。小船很小,只能容一人,但轻便灵活。 “陆大人,这船上有绳索。”郑老大指着船尾盘着的粗绳,“您要是想出来,就拉绳子,我们看到信号就拖您出来。” “多谢。” 陆承渊跳上小船,拿起船桨。郑老大和水手们在船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走了。”陆承渊挥挥手,划动船桨。 小船如离弦之箭,朝着漩涡驶去。 离得越近,那股吸力就越强。陆承渊不用划桨,小船就被吸得飞快往前冲。四周的海水像煮沸了似的翻滚,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他回头看了眼,大船已经模糊在雾气中。 再转回头,小船已经冲进了漩涡边缘。 天旋地转。 小船像片落叶,被狂暴的水流抛来抛去。陆承渊死死抓住船舷,混沌之力护住全身。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眼前是飞速旋转的暗红海水。 不知转了多久,小船猛地一沉。 四周忽然安静了。 陆承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海。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片流动的、像血管般的纹路。脚下是黑色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某种生物的皮肤。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倒悬的山峰。山峰从“天空”垂下,山顶没入“地面”。山体上布满洞口,洞里透出幽绿色的光。 而最让陆承渊心惊的是,这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郁的煞气——比断刃谷、比西山岛,都要浓郁十倍、百倍。煞气如有实质,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道黑雾,缓缓飘荡。 他胸口的灰色印记疯狂跳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煞气。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将这些煞气炼化、吸收。 “这就是……归墟?”他喃喃道。 难怪青云子说这儿可能有《混沌开天诀》完整版——这么浓郁的煞气,确实是最适合修炼混沌之力的地方。可同样,也是最适合煞魔滋生的地方。 他收起小船,朝着那座倒悬的山走去。 地面软得诡异,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踩在“地面”上的“噗噗”声。偶尔有黑色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从空中飘过,发出幽幽的荧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山脚下。 靠近了看,这山更加诡异。山体不是岩石,而是某种黑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像凝固的琥珀。透过山体,隐约能看到里面封着东西——有船,有兵器,甚至……有人。 那些人被封在山体里,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惊恐,有的挣扎,有的平静。看衣着,有前朝的,有本朝的,还有更古老的。 “这些都是……历代闯入者?”陆承渊心头一沉。 他绕着山脚走,想找入口。可整座山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门。那些洞口都在半山腰,离地至少百丈,没有路上去。 正思索着,怀里的黑色鳞片忽然飞了出来! 鳞片悬浮在半空,发出暗紫色的光芒。光芒照射在山体上,山体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鳞片飞了进去。 陆承渊迟疑片刻,跟了进去。 裂缝里是一条向上的甬道,两侧山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越往里走,煞气越浓。到后来,煞气凝成了实质的黑水,从头顶“滴答滴答”往下滴。黑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陆承渊用混沌之力护体,继续前进。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座黑色的祭坛——和之前见过的所有祭坛都不同。这座祭坛更加古老、更加巨大,坛面上刻满了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文。 祭坛顶端,盘坐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头戴骨冠,双手结印。虽然死了不知多少年,可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更诡异的是,尸体胸口插着一柄剑——剑身锈迹斑斑,可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字:镇魔。 而在尸体旁边,还跪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陆承渊,穿着破烂的布衣,头发花白。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陆承渊如遭雷击。 “爹……?!” 第128章 父子相见 那人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确实是陆镇北。虽然比画像上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可眉眼轮廓,和陆承渊记忆里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看着陆承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爹?”陆承渊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陆镇北没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又抬头看向祭坛上的尸体,喃喃自语:“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什么三百年?”陆承渊心头一紧,“爹,你到底……” 话没说完,陆镇北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跪下了。朝着祭坛上的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紫色的光芒从尸体上涌出,化作一道道黑气,钻入陆镇北体内。 陆镇北的身体开始变化。枯瘦的皮肉渐渐充盈,花白的头发转黑,脸上的皱纹快速消退。几个呼吸间,他竟从一个垂垂老者,变成了四十来岁的中年模样。 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 “原来如此……”陆镇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沙哑,“圣尊遗蜕……果然能逆转光阴……” 他看向陆承渊,终于有了表情——是贪婪,是狂热。 “儿子,”他笑了,笑容诡异,“你来得正好。为父需要你的身体……需要你的煌天血脉,来完成最后的融合。” 陆承渊如坠冰窟。 这不是他爹。至少,不是记忆里那个正直、刚毅的边关守将。 “你……被煞魔控制了?”他握紧刀柄。 “控制?”陆镇北摇头,“不,是融合。三百年前,我追杀煞魔圣尊至此,与它同归于尽。可它的残魂侵入了我的身体,我的意志侵入了它的遗蜕……三百年的纠缠,早已不分彼此。” 他张开双臂:“现在的我,既是陆镇北,也是圣尊。既是人,也是魔。而你……我亲爱的儿子,你体内既有煌天血脉,又有煞魔种子,还有那股诡异的混沌之力……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容器?”陆承渊后退一步。 “对。”陆镇北一步步走过来,“等我进入你的身体,吞噬你的意志,融合你的力量……我就能重获新生,真正超越人魔界限,成为……神!” 他眼中闪过猩红的光芒。 陆承渊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影子要引他来归墟。为什么鳞片会带路。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用他做祭品,完成陆镇北的最后一步。 “所以……”他咬牙,“我娘呢?她是怎么死的?” 陆镇北脚步一顿,眼神恍惚了一瞬:“你娘……她不该阻拦我。我只是想变强,想保护你们……可她不懂。” “保护?”陆承渊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用这种方式保护?” “你懂什么!”陆镇北忽然暴怒,“这世道,不变强就是死!我镇守朔风城三十年,见过太多生死!蛮族、邪教、朝堂争斗……没有力量,什么都守不住!” “所以你成了魔?” “魔又如何?”陆镇北狞笑,“只要能达成目的,成魔又何妨?儿子,乖乖把你的身体交给我。等为父成了神,会记住你的牺牲的。” 话音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人已到面前。一掌拍出,掌风带着浓郁的煞气,还有一丝……煌天罡气。 陆承渊横刀格挡。 “铛——!” 刀掌相撞,陆承渊连退七步,虎口崩裂。他骇然发现,陆镇北的实力,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强!至少是叩天门巅峰,甚至……更高! “你打不过我的。”陆镇北淡淡道,“为父三百年前就是叩天门巅峰,这三百年来,虽然肉身腐朽,可修为一直在增长。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境界。” 他再次出手。这次不是一掌,而是十掌、百掌!掌影重重,铺天盖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陆承渊咬牙,混沌之力全力爆发。横刀舞成一片光幕,勉强挡住大部分掌影。可还是有三掌印在他胸口、肩膀、小腹。 “噗!” 他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 “放弃吧。”陆镇北一步步走来,“你的混沌之力虽然特殊,可毕竟才第一层。而为父……早已超越了叩天门,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超越叩天门? 陆承渊心头巨震。叩天门之上,还有境界? “看来你还不知道。”陆镇北笑了,“叩天门之上,是‘破虚境’。破碎虚空,遨游天地。为父虽然还没完全突破,可已经摸到了门槛。” 他抬手,五指虚握。 陆承渊顿时感觉四周空间凝固,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看到了吗?”陆镇北道,“这就是破虚境的力量——掌控空间。虽然只是一丝皮毛,可对付你……足够了。” 他走到陆承渊面前,伸手按向他额头。 “儿子,睡吧。醒来后,我们父子就……合为一体了。” 手指触到额头的瞬间,陆承渊胸口的灰色印记骤然爆发! 不是之前的灰色,而是……七彩的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交织,照亮了整个洞窟! “这是……”陆镇北脸色大变,“混沌开天……第二层?!” 陆承渊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混沌开天诀》竟然突破了! 七色光华顺着手臂涌入横刀,刀身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他感觉体内那股混沌之力发生了质变——不再是单纯的吞噬、融合,而是……创造。 混沌开天,开的不只是天,还有无限可能。 “破!” 他一声暴喝,七彩刀罡斩出! 凝固的空间像玻璃般破碎!陆镇北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七彩光华疯狂侵蚀! “不可能……”他低头看着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才多大……怎么可能练成第二层……” 陆承渊没说话。他握着刀,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七彩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伤势快速愈合,力量节节攀升。 “爹,”他开口,声音平静,“收手吧。” “收手?”陆镇北笑了,笑声癫狂,“三百年的等待,你说收手就收手?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他双手结印,咬破舌尖,喷出三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凝成三个血色符文,印入祭坛。 祭坛剧烈震动起来。 坛上的尸体缓缓睁开眼。 不是睁眼,是眼窝里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尸体动了,拔出胸口的锈剑,站了起来。 “以我精血,奉请圣尊……降临!” 陆镇北嘶声怒吼。 尸体举起锈剑,朝着陆承渊,一剑斩下! 剑光如血,撕裂空间! 陆承渊横刀迎上。 七彩刀罡与血色剑光碰撞。 “轰隆隆隆——!!!” 整个洞窟都在崩塌! 而在崩塌的烟尘中,父子二人,刀剑相向。 这一战,无关对错,只分生死。 第129章 七彩对血煞 血色的剑光像一道瀑布,从祭坛顶端倾泻而下。那不是简单的剑气,里头裹着三百年的怨气、煞气,还有陆镇北献祭自身精血换来的圣尊之力。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洞顶的石钟乳“咔嚓咔嚓”往下掉。 陆承渊的七彩刀罡迎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他才刚突破第二层,那七色光华在体内转得跟走马灯似的,根本驾驭不住。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铛——!!!!!” 刀剑相撞的瞬间,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口大钟在耳边狠命敲了一下。虎口瞬间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推着往后滑,鞋底在黑色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火星子“噼啪”乱溅。 可七彩刀罡竟真挡下了! 非但挡下了,还把那血色剑光一点点往回顶!七色光芒像七条活过来的毒蛇,缠上血色剑光,疯狂撕咬、吞噬。每吞一口,刀罡就亮一分,剑光就暗一分。 “不可能!”陆镇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圣尊遗蜕加持的血煞剑,连破虚境都能伤……你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陆承渊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正道。” 他双脚猛地蹬地,混沌之力从脚底爆开,地面“轰”地炸出个大坑。借着这股反冲力,他整个人往前一顶,七彩刀罡“嗤”地一声,彻底撕开了血色剑光! 刀锋去势不减,直劈祭坛! 陆镇北急退,可刀罡太快了,还是擦着他左臂过去。“刺啦”一声,半条袖子没了,手臂上留下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的皮肉没有流血,而是像烧焦的木头,黑乎乎的,边缘还有七彩光点在跳动、侵蚀。 “啊——!”陆镇北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连退十几步。他低头看着手臂,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这力量……竟能伤到圣尊遗蜕加持的肉身?!” 祭坛上那具尸体——或者说圣尊遗蜕——此时动了。它缓缓转头,眼窝里的猩红光芒锁定陆承渊。锈迹斑斑的长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圣尊……助我!”陆镇北嘶吼,又喷出三口精血,全洒在遗蜕身上。 遗蜕吸收了精血,周身黑气暴涨。它从祭坛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个燃烧的黑色脚印。手里的锈剑“嗡嗡”震颤,剑身上的铁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剑身。 这才是这把剑的真面目——镇魔剑,或者说……被煞魔污染后的镇魔剑。 遗蜕抬手,一剑刺来。 这一剑,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陆承渊根本看不清剑路,只能凭本能横刀格挡。 “铛——!” 刀剑再次相撞。可这次,陆承渊感觉像被一座山砸中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洞壁,又撞穿第二层、第三层……一连撞穿七道石壁,才轰然落地。 “噗!”他喷出一大口血,血里夹杂着内脏碎块。低头看胸口,铠甲已经碎了,胸口一个清晰的血洞,差一寸就刺穿心脏。 而那把暗紫色长剑,正悬在十丈外,剑尖还滴着血。 “看见了吗?”陆镇北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圣尊遗蜕加上镇魔剑,就算真正的破虚境来了,也得饮恨。” 他伸手,长剑飞回手中。剑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像血管般跳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儿子,”他蹲下身,伸手想摸陆承渊的脸,“认输吧。把身体给我,等我成了神,会替你报仇的——那些害死你娘的人,那些逼我入魔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承渊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陆镇北的眼睛,盯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疯狂,有贪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被埋藏了三百年的悲伤。 “爹,”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娘长什么样吗?” 陆镇北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陆承渊继续说,声音很轻,“她做的烙饼特别好吃,外脆里软,撒上芝麻,我能吃三个。她总说,等你从朔风城回来,要给你做一辈子烙饼。” 陆镇北的手开始颤抖。 “她死的时候……”陆承渊眼眶红了,“怀里还揣着半块烙饼,说是给你留的。我后来听街坊说,她到死都没闭眼,一直看着北边,等你回来。” “别……别说了……”陆镇北声音发颤。 “为什么不说了?”陆承渊盯着他,“你不是要当神吗?神怎么会怕听这些?” “我让你别说了!”陆镇北暴怒,一掌拍下! 可这一掌,在距离陆承渊面门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陆镇北的手剧烈颤抖,脸上肌肉扭曲,像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打架。一会儿眼睛猩红,一会儿又恢复清明。他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啊——!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是圣尊的残魂,在和陆镇北的本我意识争夺控制权! 机会! 陆承渊强忍剧痛,七彩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胸口那个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出的皮肉泛着淡淡的七色光华。他伸手,横刀飞回手中。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镇北(或者说圣尊)万万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刀,插进了自己胸口。 不是自杀。是正对着胸口那灰色印记,狠狠捅了进去! “你……”陆镇北愣住了。 “你不是要我的身体吗?”陆承渊咧嘴笑,血从嘴角往下淌,“来拿啊。” 话音落,他猛地催动混沌之力! 七彩光华从胸口爆开!不是往外爆,是往内爆!像在身体里点燃了个太阳,所有力量——煌天罡气、煞魔种子、混沌之力——全部被引爆,在体内疯狂碰撞、融合! “疯子!”陆镇北(圣尊)终于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你想自爆?!连魂魄都不留?!” “留?”陆承渊笑得更疯了,“我要是死了,还能留什么?”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个人形火炬,七色火焰从每一个毛孔喷出。脚下的黑色地面开始融化,头顶的石壁开始崩塌,整个洞窟都在剧烈震颤。 “那就一起死吧。” 说完,他扑向陆镇北,死死抱住! “滚开!”陆镇北惊恐地挣扎,可陆承渊抱得太紧了,像铁箍一样。七色火焰顺着接触的地方疯狂涌入他体内,灼烧他的经脉、血肉、魂魄! “啊啊啊——!” 两人同时惨叫。 火焰中,陆承渊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像滴进大海的水滴。最后时刻,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傻孩子……” 是娘的声音。 然后,是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陆承渊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虚无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混沌。 “我……死了?” “还没。”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陆承渊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布衣,面容刚毅,眼神清澈——正是他记忆里,画像上那个陆镇北。 “爹?”他愣住。 “是我。”陆镇北微笑,“或者说……是三百年前,还没被煞魔侵蚀的我。” 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陆承渊的头:“长大了……比你娘说的,还要像样。” 陆承渊鼻子一酸:“爹……对不起,我没能……” “不,你做得很好。”陆镇北打断他,“用自爆的方式,把我和圣尊的残魂都逼到了绝境。现在,圣尊的残魂已经被你的混沌之力炼化了大半,剩下的……交给我吧。” “交给你?” “对。”陆镇北站起身,看向虚无深处,“三百年的纠缠,该结束了。儿子,记住——煌天血脉的真正力量,不是杀戮,不是毁灭,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守护。” 说完,他转身走向虚无深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金光,消散了。 陆承渊想追,可身体动不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别追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 陆承渊转头,看见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道袍,正是青云子。 “前辈?您怎么也……” “我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神念。”青云子捋着胡子,“专门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混沌开天诀》第三层的线索,在归墟最深处,也就是圣尊遗蜕的老巢。第二……” 他神色凝重:“你爹用最后的力量,暂时压制了圣尊残魂。但你体内,现在有三股力量——煌天罡气、煞魔种子、混沌之力。三年内,你必须找到办法彻底融合它们,否则……你会成为下一个圣尊。” 三年……又是三年。 陆承渊苦笑:“前辈,我该怎么做?” “去归墟深处。”青云子道,“那儿有圣尊留下的修炼心得,也有煌天氏先祖留下的传承。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了。” 他身影也开始变淡:“记住,混沌开天……开的不只是天,还有你自己的道。” 话音落,人也散了。 虚无中,又只剩陆承渊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看着这片混沌,忽然笑了。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七彩光华,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要开自己的天。 走自己的道。 第130章 归墟深处 再睁开眼时,陆承渊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 宫殿的材质很怪,像是用整块黑玉雕出来的,触手温润,可又坚硬无比。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珠子,排列成星图的模样——不是现在的星图,而是更古老、更复杂的图案。 他坐起身,检查了下身体。胸口的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个淡灰色的疤痕。体内的力量也稳定了,煌天罡气、煞魔种子、混沌之力,三股力量在七彩光华的调和下,暂时和平共处。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三年……不,现在只剩两年多了。 他站起来,打量这座宫殿。很大,空旷得吓人。正中央有个高台,台上摆着张王座——是用某种白色骨头雕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王座后面,立着两尊雕像,一左一右。 左边那尊,是个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的将军,面容刚毅,眼神坚定——是煌天氏的祖先。 右边那尊,是个暗紫色长袍、头戴骨冠的魔物,六对翅膀展开,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是煞魔圣尊。 两尊雕像面对面站着,剑锋相对,像定格在厮杀的那一瞬间。 陆承渊走到高台下,看见台阶上刻满了字。是两种文字,一种金色,一种黑色,交错纠缠,像两条打架的蛇。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 金色的文字,记载的是煌天氏的传承——他们并非此界原住民,而是来自另一个被煞魔毁灭的世界。逃到此界后,他们肩负起守护这个新家园的使命,代代与煞魔抗争。 黑色的文字,记载的是煞魔的来历——它们也不是天生邪恶,而是某个远古文明为了追求永生,用禁忌之术创造的“兵器”。后来兵器失控,反噬了主人,才变成现在这样。 两种文字的最后,都指向同一句话: “混沌开天,万道归一。唯有融合人魔之力,方可得证大道,超脱此界。” 陆承渊心头一震。所以《混沌开天诀》的真正目的,不是单纯地修炼某种力量,而是……融合人魔两族之长,创造全新的道路? 他继续往下看。 台阶一共九级,每级都刻着不同的图案和文字。第一级是“引气入体”,第二级是“炼气化神”,第三级是“炼神返虚”……正是《混沌开天诀》前三层的修炼法门。 而第四级往上,字迹就模糊了,像是被刻意抹去了。 “看来圣尊或者煌天氏,不想让人知道后面的内容。”陆承渊喃喃道。 他走上高台,来到王座前。王座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本金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写着《煌天秘录》;右边是块黑色石碑,碑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郁的煞气。 陆承渊先拿起《煌天秘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吾乃煌天氏第七代族长,煌天烈。为阻煞魔圣尊降临此界,携族中精锐深入归墟,与之同归于尽。临死前留此秘录,以待后世有缘人。” 后面记载的,是煌天氏的各种秘法——煌天罡气的修炼法、克制煞魔的法门、还有……一门叫“燃血秘术”的禁招,燃烧血脉换取短暂的无敌之力,代价是寿元和血脉纯度。 陆承渊快速翻看,记下关键内容,然后把书揣进怀里。 再看向那块黑色石碑。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光是靠近就让人头晕目眩。他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石碑上——这是《煌天秘录》里记载的方法,用煌天血脉激发石碑的真容。 血液渗入石碑,石碑“嗡”地一震,表面的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的暗金色。上面的符文也变了,变成了一种古老、玄奥的文字——是《混沌开天诀》第四到第六层的法门! 陆承渊心头狂跳。他盘膝坐下,开始参悟。 第四层:阴阳交融。讲的是如何将煌天罡气(阳)和煞魔之力(阴)彻底融合,化作混沌之力。 第五层:五行衍化。讲的是如何以混沌之力为基础,衍生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掌控万物。 第六层:生死轮回。讲的是如何参透生死,掌控轮回,达到真正的不死不灭。 每一层都玄奥无比,陆承渊看得如痴如醉。可看到第六层末尾时,他发现……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欲修此层,需以‘开天之心’为引。开天之心,在……” 后面的字,被抹去了。 “开天之心?”陆承渊皱眉,“那是什么?” 他正思索着,宫殿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两尊雕像。 只见煌天氏祖先的雕像,眼窝里亮起两点金光;而煞魔圣尊的雕像,眼窝里亮起两点血光。 两尊雕像,活了! “擅闯圣地者……死!” 两尊雕像同时开口,声音重叠,一个威严,一个邪恶。它们动了,从基座上走下来,一个持金剑,一个握黑爪,同时扑向陆承渊! 陆承渊横刀在手,七彩光华流转。他深吸口气——这两尊雕像,一尊是煌天氏先祖的残念所化,一尊是圣尊残魂所化,实力恐怕都在叩天门巅峰,甚至更高。 这一战,避无可避。 “那就……来吧。” 他率先冲向煞魔雕像。七彩刀罡如匹练般斩出,直劈头颅! 煞魔雕像不闪不避,黑爪迎上。“铛!”刀爪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陆承渊被震得连退三步,可刀罡也在黑爪上留下道深痕。 这时,煌天雕像的金剑到了。剑光堂皇正大,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气息,直刺陆承渊后心。 陆承渊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向煌天雕像手腕。可金剑一转,剑锋贴着刀身滑过,削向他手指! 好快的剑! 陆承渊急忙撤刀,可还是慢了半拍。指尖被剑锋划破,鲜血直流。那血滴在地上,竟被地面吸收,然后……两尊雕像的气息,同时暴涨! “它们能吸收我的血变强!”陆承渊心头一沉。 不能再受伤了。 他改变战术,不再硬拼,而是游走。灵瞳全开,七彩视野中,两尊雕像的力量运行轨迹清晰可见——它们不是真正的活物,而是由阵法驱动的傀儡。而在它们胸口,各有一枚晶核,一金一黑,正是力量源泉。 毁掉晶核! 陆承渊身形如电,在剑光爪影中穿梭。偶尔刀剑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咬牙忍着,寻找机会。 终于,煌天雕像一剑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陆承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横刀上撩,七彩刀罡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地刺入它胸口的金色晶核! “咔嚓!” 晶核碎裂!煌天雕像动作一僵,眼窝里的金光迅速黯淡,轰然倒地,碎成一地石块。 可就这么一耽搁,煞魔雕像的黑爪已经到了!五根爪子如利刃般刺向陆承渊后背,眼看就要透体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陆承渊体内那股煞魔种子忽然暴动!它不受控制地涌出,与煞魔雕像的黑爪撞在一起! “嗡——!” 两股同源的煞气碰撞,没有爆炸,而是……融合了!黑爪像融化的蜡一样,融进陆承渊体内,被煞魔种子疯狂吞噬! “不——!”煞魔雕像发出不甘的嘶吼,可它的力量正飞速流逝。胸口的黑色晶核“噗”地炸开,雕像也跟着崩塌。 宫殿恢复平静。 陆承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感觉体内的煞魔种子壮大了至少三倍,正在疯狂冲击煌天罡气和混沌之力的封锁。皮肤下,青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该死……”他咬牙,全力运转混沌之力,勉强将暴动的煞气压住。 可他知道,压不了多久了。 必须尽快找到“开天之心”,突破第六层,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王座后。那儿有扇门,刚才被雕像挡着,没看见。 推开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不是真心脏,而是用某种透明水晶雕成的,拳头大小,内部有七彩光华流转。它一下一下地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奇异的波动扩散开来,仿佛在呼吸。 心脏下方,刻着一行字: “开天之心,乃混沌之核。得之者,可开己道,辟新天。——煌天烈、圣尊绝笔。” 原来,煌天烈和圣尊在最后一刻,竟然达成了共识——他们都意识到,人魔之争没有赢家,唯有融合,才是出路。所以他们合力创造了这颗开天之心,等待后世有缘人。 陆承渊伸手,握住那颗心脏。 冰凉,温润,像握着一块玉。 下一刻,心脏化作七彩流光,顺着手臂涌入他体内,最终停在胸口——正落在灰色印记的位置。 “嗡——!” 陆承渊浑身剧震。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 而他要做的,就是……开天辟地。 第131章 开天辟地 那片混沌空间里,陆承渊感觉自己像个瞎子、聋子、傻子。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他就那么飘着,像片羽毛,像粒尘埃。 “开天辟地……”他喃喃自语,“怎么开?用什么开?” 没人回答。 他想起《混沌开天诀》第六层的法门——生死轮回,开天之心。生死轮回他还没参透,可开天之心……现在就在他体内。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颗心脏的力量。 起初没反应。那玩意儿像睡着了,任凭他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陆承渊不放弃。他把意识沉入心脏内部,像潜进深海,一层层往下探。 第一层,是煌天罡气。炽烈、霸道、光明正大,像正午的太阳。 第二层,是煞魔之力。阴寒、诡谲、吞噬一切,像子夜的深渊。 第三层,是混沌之力。包容、原始、孕育万物,像黎明前的混沌。 而在这三层之下,还有第四层——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有。 “这就是……开天之心真正的核心?”陆承渊的意识“站”在那片空白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没有门,没有路。就是一步跨进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他“看见”了混沌的本质——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个无限复杂、无限精密的……蛋。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无序,都是表象。内里,是完美的秩序,是无穷的可能。 而他,要做的不是“劈开”这个蛋,而是……“孕育”它。 让该生的生,该灭的灭。 他伸出“手”——不是真手,是意识的触角——轻轻抚过混沌的表面。 “要有光。”他说。 不是声音,是意念。 混沌中,一点金光亮起。微弱,却坚定。像黑暗中的第一颗星。 金光扩散,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陆承渊“看见”,那片区域里,煌天罡气正在凝聚、成型,化作山川、河流、草木…… “要有暗。”他又说。 金光的边缘,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吞噬,是补全。黑暗与光明交界处,煞魔之力化作阴影、深渊、暗流…… “要有生。” 光与暗的交汇处,混沌之力涌动。它既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两者交融的产物——灰蒙蒙的,却孕育着无穷生机。草木生长,虫鱼诞生,万物开始繁衍。 “要有死。” 生机最旺盛处,死亡悄然降临。不是终结,是轮回。枯叶落下,化为泥土;虫鱼死去,滋养新生命。生死交替,轮回不息。 陆承渊沉浸在这种“创世”的体验中。他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忘了所有。他就是这片小天地的“神”,一念生,一念灭。 可渐渐地,他感觉不对劲。 这片小天地……在吸他的力量。不,不只是力量,还有……生命力。 他“看见”,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一支燃烧的蜡烛,烛光越亮,蜡烛越短。 “这样下去……我会死。”他意识到。 可如果停下,这片刚开辟的小天地就会崩塌,重新归于混沌。那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怎么办? 陆承渊咬牙,继续维持着这片小天地。同时,他疯狂运转《混沌开天诀》,试图从外界吸收能量补充自身。 可这里是归墟深处,哪有什么天地灵气?只有无穷无尽的煞气。 煞气也行! 他放开限制,任由煞气涌入体内。煞魔种子欢呼雀跃,疯狂吞噬。可吞噬得越多,它就越壮大,越难以控制。 皮肤下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子了,半边脸都开始浮现诡异的图腾。眼睛一只金,一只黑,像两个人挤在一张脸上。 “不够……还是不够……”陆承渊感觉自己在被掏空。 就在这时,胸口那颗开天之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它不是在吸他的力量,而是在……反哺! 一股纯净的、原始的、超越一切属性的力量,从心脏涌出,流遍全身。这股力量所过之处,煌天罡气、煞魔之力、混沌之力,竟然开始……融合! 不是强行压制,是真正的、水乳交融的融合。 金色、黑色、灰色,三种颜色交织、旋转,最终化作一种全新的颜色——透明。不是无色,是包含了所有颜色,却又超越了所有颜色。 陆承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蜕变。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这股透明力量重塑。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像被千刀万剐,又像被扔进熔炉。 可他咬牙忍着。 因为他知道,这是……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渐渐消退。 陆承渊睁开眼。 还是在那座宫殿里,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得更清楚——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全方位的感知。他能“看见”空气的流动,能“听见”地底的脉动,能“闻见”千里外的气息。 他抬起手。皮肤白皙如玉,可仔细看,内部有淡淡的七彩光华流转。握拳,力量感充盈全身——不是暴力的强,是浑厚的、源源不绝的强。 胸口那灰色印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的、像水晶般的符文。符文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透明的力量扩散开来,融入四肢百骸。 《混沌开天诀》第六层……成了。 不,不只是第六层。是全新的、超越原版的境界。 他感觉,自己现在……应该能打过那个圣尊遗蜕了。 正想着,宫殿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震动,是……整座宫殿在上升! 陆承渊冲出房间,来到大殿。透过穹顶,他看见外面的景象在飞速变化——黑色的海水、暗红的天空、倒悬的山峰……一切都在远离。 宫殿在脱离归墟! “轰隆——!” 一声巨响,宫殿破水而出,冲上海面! 阳光,刺眼的阳光。 陆承渊抬手挡了下,眯起眼。他已经太久没见阳光了。 等眼睛适应了,他看见——自己在一座小岛上。岛不大,宫殿就占了三分之一。周围是茫茫大海,远处……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是东海,他回来了。 宫殿的门缓缓打开。 陆承渊走出去,站在岛边。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却格外亲切。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个透明符文,又抬头看向远方。 两年多……不,现在应该还有两年。可他已经不一样了。 开天之心在手,混沌之道初成。 接下来,该回去了。 回神京,清理朝堂。 回镇抚司,整顿队伍。 回北疆,解决蛮族。 还有……找到血莲教的余孽,毁掉那个覆盖大炎的血祭大阵。 路还长,可他有信心走下去。 他转身,看向宫殿。这座宫殿是煌天氏和圣尊留下的遗产,不能留在这里。万一被血莲教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手,透明符文亮起。 整座宫殿“嗡”地一震,开始缩小。从占地数亩,缩到房屋大小,再缩到巴掌大小,最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他掌心——是一枚透明的、宫殿形状的吊坠。 “就叫你……混沌宫吧。”陆承渊把吊坠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 然后他走到海边,深吸口气,纵身一跃。 没有踏水而行,而是……飞! 透明之力在脚下凝聚,托着他腾空而起,如大鹏展翅,朝着陆地的方向飞去。 飞过海面,飞过岛屿,飞过渔船。 渔民们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人影,目瞪口呆,以为是神仙下凡。 陆承渊没理会。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陆地近了。是江南,苏州地界。 他降低高度,落在海岸边的一个渔村外。 刚落地,就听见村里传来哭喊声、打斗声。 出事了。 陆承渊眼神一冷,快步走进渔村。 村里,几十个黑衣人正在烧杀抢掠。看打扮,是血莲教的余孽。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正是西山岛逃走的那个! “老东西,”独臂老者抓着个老汉的头发,狞笑,“说!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海上回来?” “没……没有……”老汉哆嗦着。 “不说?”独臂老者抬手就要打。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一柄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身透明,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可刀锋的寒意,刺骨。 “你……”独臂老者浑身僵硬,缓缓转头。 看到陆承渊的瞬间,他瞳孔骤缩:“是……是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让你们失望了。”陆承渊淡淡道,“不过你们……可以死了。” 话音落,刀锋一转。 独臂老者的人头飞起,眼中还残留着惊恐。 剩下的黑衣人想逃,可陆承渊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定。” 所有黑衣人同时僵住,动弹不得。 “灭。” 透明之力扫过。 几十个黑衣人,同时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渔村静了。 村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不敢说话。 陆承渊收起刀,看向那个老汉:“老伯,最近江南……不太平?” 老汉这才回过神,“扑通”跪地:“多谢大侠救命!最近……最近血莲教余孽疯了似的到处抓人,说是要找什么‘钥匙’……” 钥匙? 陆承渊心头一动:“什么钥匙?” “不……不清楚。”老汉摇头,“只听他们说,凑齐七把钥匙,就能打开‘天门’……” 天门? 陆承渊忽然想起,那本册子上记载的血祭大阵,正好有七个阵眼。 看来,血莲教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抬头看向神京方向,眼神渐冷。 那就……回去看看吧。 看看这大炎的天,到底要被他们捅出多大的窟窿。 而他,就是补天的人。 第132章 归来的杀神 雨丝斜打在脸上,带着江南特有的黏腻。 陆承渊站在船头,看着寂静得异常的码头,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开天之心正以某种韵律跳动,与三里外的血腥气隐隐共鸣。 离开归墟已经七日。 混沌宫缩成玉佩大小悬在腰间,内里乾坤中,五百混沌卫正在演练合击战阵。这些精挑细选的汉子,修的是他改良过的《混沌开天诀》简化版,虽远不如正版威能,但胜在可批量修炼,眼下已有二十余人突破通脉境。 “大人。”李二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这瘦猴似的汉子如今气息愈发内敛,像条藏在草里的毒蛇,“码头平日这时辰,少说三十条渔船靠岸。今日只七条,且……船板缝里有血渗出来。” 陆承渊没说话,迈步下船。 青石板路积水映出昏沉天光,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突破第六层后,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敏锐了十倍不止。此刻鼻腔里除了鱼腥和铁锈味,还混着极淡的甜腥——人血刚流出时的味道。 “散开查。”他声音不高。 身后船舱里窜出十几道黑影,皆是混沌卫便衣。众人如滴水入海,转眼消失在码头货堆和棚户间。 陆承渊独自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里走。 开天之心在胸腔沉稳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身三尺内的灵气微澜。细雨靠近他身体便无声汽化,形成一团薄薄雾罩。这是突破后的自然反应,体内混沌之力太盛,外溢了。 转过两个货堆,血腥味骤然浓烈。 三具尸体横在鱼摊旁。 两个老汉,一个半大孩子。致命伤都在咽喉——不是刀剑,是指爪。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血肉微微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 陆承渊蹲下身,食指轻触伤口边缘。 混沌之力渗入一丝,反馈回灼热、混乱、带着某种饥渴意味的气息。 血莲教。 而且不是普通教众。这手法,至少是修炼《血海魔功》到第三层以上的香主级人物。 “大人!”远处传来压抑的惊呼。 陆承渊起身,身形一晃便掠过三十丈,落在码头西侧一片低矮棚户区前。 眼前的景象,让几个年轻混沌卫脸色发白。 十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地里,男女老少皆有。血水混着雨水流淌,染红了大片地面。死者伤口如出一辙,皆是指爪破喉,精血被抽走大半。 “刚死。”陆承渊扫了一眼尸体温度,“不超过一刻钟。” 李二从巷尾闪出,脸色阴沉:“往东去了,十二个人,带着三辆板车,车上蒙着油布——看车辙印,里头装的是人。” “活人?” “嗯,还在动。” 陆承渊眼神冷下来。 血莲教屠村抓人,要么是血祭,要么是炼制血奴。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帮疯子正在江南大规模活动。 “追。” 一字吐出,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东面。 突破第六层后,单纯的速度已难以形容此刻的状态。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空气自然分开,形成一条近乎真空的通道。雨中奔行竟不沾半点水渍,只在身后拖出一道渐渐消散的白痕。 三息。 仅仅三息,便看见前方巷道中疾行的队伍。 十二个黑衣人,三人推一辆板车,油布下果然有挣扎蠕动。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露出的手背上密布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 血武圣途径,而且是走了邪路的那种。 “什么人?!”矮壮汉子猛地回头,双眼在昏暗巷中泛起血红光泽。 陆承渊没答话,右手虚握。 空气中七彩光华流转,混沌之力凝成一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虚影。这是《混沌开天诀》第六层自带的神通——“万象拟形”,可模拟天下兵刃七分形意。 虚影斩落。 没有破空声,没有罡风。 但那矮壮汉子却汗毛倒竖,狂吼一声双臂交叉格挡,血红色罡气透体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龟甲状护盾。血武圣途径特色便是气血雄浑、防御持久,这面血罡盾足以硬抗叩天门后期全力一击。 虚影与血盾接触。 没有轰鸣,没有碰撞。 七彩光华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渗透进去。那面凝实的血盾竟如阳光下的积雪般消融瓦解,不是被击破,而是被“化”掉了——混沌之力包容万象,可同化吸收绝大部分属性的罡气。 “什么鬼东西?!”矮壮汉子骇然暴退,双臂上暗红纹路疯狂闪烁,显然在催动某种秘法。 但晚了。 虚影穿透血盾残余,落在他交叉的双臂上。 “咔嚓——”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矮壮汉子惨叫倒飞,撞塌身后土墙。两条小臂呈现诡异的扭曲,骨头至少断成四五截。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血肉呈现灰败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香主!”其余教众大骇。 但这些人显然是亡命徒,惊骇过后竟是齐齐暴起。十二人中,四人浑身肌肉鼓胀、皮肤泛起金属光泽——肉金刚途径;三人身形飘忽、指节凸起如鹰爪——骨修罗途径;两人手臂如灵蛇般扭曲摆动——筋菩萨途径;剩下三人包括那矮壮汉子,皆是血武圣邪路。 五花八门的攻击笼罩而来。 拳罡如锤,爪风似刃,蛇形刁钻,血气弥漫。 陆承渊站在原地,甚至没看那些攻击。 混沌之力自然外放,在身周三尺形成一团不断旋转的七彩雾罩。所有袭来的罡气、爪影、拳风,一入雾罩便如泥牛入海,速度骤降,威力锐减,最终消散于无形。 “这……这是什么功法?!”一个肉金刚途径的壮汉惊疑不定,他刚才那一拳足以轰碎磨盘,却连对方衣角都没掀动。 陆承渊终于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青石板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三丈。 右手食指轻点。 点向最近的那个肉金刚壮汉。 壮汉狂吼,双臂交叉护胸,肌肉绷紧到极致,皮肤泛起暗金色——这是将肉金刚途径修炼到“铁骨境”的标志,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指尖与手臂接触。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下一刻,壮汉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臂护甲般的外层皮肤寸寸碎裂,底下骨头传出密密麻麻的断裂声。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污血,落地后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指,废一个铁骨境肉金刚。 剩下的人终于怕了。 “撤!快撤!”有人嘶声喊。 “走得了么。”陆承渊声音平静,左手虚按地面。 混沌之力渗入地底。 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骤然软化,如泥沼般翻涌。正要逃窜的教众双脚陷进地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这是模拟了筋菩萨途径的“地龙翻身”之术,但以混沌之力催动,威力强了何止数倍。 “留两个活口。”陆承渊对赶到的李二吩咐。 “是!” 李二带着混沌卫扑上,刀背砸后颈,绳索套脖颈,干净利落。转眼间,十二个教众只剩两个还站着——一个是双臂尽废的矮壮香主,另一个是吓得尿裤子的年轻教众。 陆承渊走到板车前,掀开油布。 下面捆着八个渔民打扮的男女,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看见他,呜呜挣扎得更厉害。 “别怕,镇抚司。”他简短一句,挥手斩断绳索。 渔民们连滚爬下车,跪地磕头。有个老汉老泪纵横:“大人!他们、他们把刘家村屠了大半啊!我儿媳妇刚生完孩子,被他们活活掐死……娃的哭声都没了……” 陆承渊扶起老汉,手按在他肩上。 一缕温和的混沌之力渡入,稳住老汉几近崩溃的心脉。 “李二。” “在。” “派人送他们去苏州城安置。传我命令——”陆承渊转头看向那两个活口,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江南六府所有镇抚司力士、小旗,全部出动。凡血莲教众,格杀勿论。” “那这两个……” “拖过来,我亲自审。” 雨还在下。 血水混着雨水,在巷子里积成暗红色的水洼。陆承渊站在水洼边,看着瘫软在地的矮壮香主,忽然想起一年半前,自己还是神京流民窟里挣扎的蝼蚁。 如今,他已是能定人生死的镇抚司指挥佥事、忠武侯。 可这世道,吃人的东西一点没少。 “名字。”他开口。 矮壮香主啐了口血沫,咧嘴狞笑:“血莲圣教,铁臂香主周彪。要杀便杀,皱下眉头老子不算好汉——” 话音未落。 陆承渊一脚踩在他左腿膝盖上。 不是猛踩,是缓缓下压。混沌之力渗透进去,从骨骼到骨髓,一点点碾磨。那种痛苦不是断裂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细密绵长的折磨。 “啊——!!!”周彪惨叫扭曲,额头青筋暴跳。 “名字只是开场。”陆承渊俯视他,“接下来我问,你答。答错一句,我碾碎你一块骨头。你有二百零六块骨头,我们可以慢慢玩。” 他语气平静,甚至没有杀气。 可周彪看着那双眼睛,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是深渊。 第133章 钥匙与知府 雨夜,苏州镇抚司地牢。 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铁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偶尔传来远处刑房隐约的惨叫——那是李二在审那个年轻教众。 陆承渊坐在木椅上,看着瘫在刑架上的周彪。 这汉子双臂软绵绵垂着,左腿膝盖处明显凹陷,脸上全是冷汗。混沌之力造成的创伤极难愈合,那股侵蚀性的力量还在他体内乱窜,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神经。 “你们屠村抓人,做什么。”陆承渊开口,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周彪咬着牙,嘴唇都咬出血:“血祭……圣教需要生魂……” “祭什么?” “不、不知道……上头吩咐的……” 陆承渊手指轻叩椅子扶手。 叩击声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敲在周彪心口。这是混沌之力细微的共振,不伤人,却能无限放大受审者的恐惧。 “七把钥匙。”陆承渊忽然说。 周彪瞳孔骤缩。 “你们在找第七把钥匙,对不对。”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屠村是幌子,真正目的是筛查特定血脉的人。告诉我,钥匙是什么样子,在哪。” “你……你怎么知道……”周彪声音发颤。 “现在是我问你。” 沉默。 只有火把噼啪声。 陆承渊起身,走到刑架前。右手食指伸出,点在周彪完好的右腿膝盖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但周彪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才左腿被碾碎的痛苦还烙印在骨髓里,他毫不怀疑这根手指能让他再体验一次。 “钥匙……是一块玉……”他终于崩溃,“巴掌大,半月形,刻着……刻着云纹和星图……” “谁在找?” “是、是坛主……苏州分坛的坛主……” “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都叫他‘无面先生’……他修炼的是筋菩萨途径,已到‘千面境’,可随意变换容貌……” 陆承渊眼神微动。 筋菩萨途径修炼到高深处,确实有易容换形的本事。但“千面境”已是叩天门后期,这种人物在血莲教里至少是紫袍使者级别,居然亲自坐镇苏州? “坛口在哪。” “在……在……”周彪眼神挣扎。 陆承渊指尖混沌之力微吐。 “啊!在、在知府衙门!”周彪惨叫,“知府大人就是坛主!无面先生就是刘知府!” 地牢里骤然寂静。 连远处刑房的惨叫都停了。 陆承渊收回手指,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李二。瘦猴汉子脸上罕见地露出惊骇:“大人,那小子也招了……他说血莲教苏州分坛,就在知府衙门地下密室!” 两相印证。 苏州知府刘文远,正五品地方大员,去岁还因治理水患有功受过朝廷嘉奖——居然是血莲教分坛坛主? “好手段。”陆承渊冷笑,“灯下黑玩到这份上,难怪江南血莲教屡剿不绝。” 他走出地牢,外面天色已蒙蒙亮。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韩厉和王撼山从廊下快步迎来。 “陆哥!”韩厉一身短打,浑身散发着刚练完功的热气,“听说抓了条大鱼?” 王撼山挠挠头:“俺带兄弟们把码头围了三遍,又搜出七个藏着的教众,都捆结实了。” 陆承渊点点头,将知府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韩厉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娘的!怪不得上次围剿,咱们刚到城西,血莲教的人就从城东跑了——原来是知府老儿通风报信!” 王撼山闷声道:“那现在咋办?直接抓人?” “抓是要抓。”陆承渊看向知府衙门方向,“但得有个由头。刘文远是正五品,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来整个文官集团的反弹。” 李二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我有个主意。刘文远不是喜欢收藏古玉么?咱们就说……追查前朝遗宝,要搜查所有藏玉之地。” “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李二咧嘴,露出两颗黄牙,“我刚从周彪那儿问出个细节——那块半月玉钥,刘文远平时就藏在书房暗格里,时不时拿出来摩挲。” 陆承渊沉吟片刻。 “去准备。韩厉,调一百混沌卫,便衣埋伏在知府衙门周边街巷。王撼山,你带三百人明面包围衙门,就说……追查码头屠村案的凶犯,疑似逃入衙门。” “那俺呢?”王撼山问。 “你负责撞门。”陆承渊拍拍他肩膀,“刘文远若拒不开门,你就把门拆了。记住,动静闹大点,让全城百姓都听见。” “好嘞!”王撼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二,跟我走一趟。”陆承渊整理了下衣袍,“咱们先去会会这位‘无面先生’。” 辰时三刻,苏州知府衙门。 门房刚打开侧门,就看见一队黑衣劲装的汉子立在街对面。为首的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大人,青衫玉带,腰悬铜印,正负手看着衙门匾额。 “敢、敢问大人是……”门房小心上前。 “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陆承渊。”陆承渊亮出腰牌,“通报刘知府,本官有要事相商。” 门房连滚爬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须、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快步迎出,正是苏州知府刘文远。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不知陆佥事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陆承渊迈步进门,李二和八个混沌卫紧随。 会客厅里茶香袅袅。 刘文远亲自斟茶,叹道:“码头屠村案本官今晨才听闻,实在骇人听闻!已命衙役全城搜查,定要将凶徒绳之以法!” “知府大人有心了。”陆承渊接过茶盏,却不喝,放在桌上,“不过本官此来,是为另一件事。” “哦?请讲。” “前些日子,北镇抚司在神京破获一桩走私案,缴获一批前朝宫廷遗玉。”陆承渊盯着刘文远的眼睛,“据案犯供述,其中最重要的一块半月形云纹玉,流入了江南,最后出现在苏州某位收藏家手中。” 刘文远端茶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本官奉命追查此玉下落。”陆承渊继续道,“听闻刘大人雅好藏玉,特来请教——可曾见过这样一块玉?”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李二根据周彪描述绘制的玉钥图样。 刘文远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片刻,摇头:“惭愧,本官虽收藏了些许玉器,却从未见过此物。”他将图纸递回,神色自然,“不过既是朝廷要物,本官可发下海捕文书,命全城当铺、玉行留意。” “那倒不必。”陆承渊收起图纸,“本官已查到线索,此玉……就在知府衙门内。” 话音落下,厅内空气一凝。 刘文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陆佥事此言何意?” “意思很简单。”陆承渊起身,“请刘大人打开书房暗格,让本官一观。” “荒唐!”刘文远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本官书房乃处理机要重地,岂容你说搜就搜!陆佥事,你虽是从四品武官,但这里是苏州府,不是你们北镇抚司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是么。”陆承渊笑了,“那若本官非要搜呢?” 刘文远眼神阴冷下来。 他身上那股文官的儒雅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柔韧感。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微微晃动,面部肌肉开始细微调整——转眼间,竟变成另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筋菩萨途径·千面境。 “陆承渊。”声音也变了,嘶哑低沉,“你既找死,本座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如灵蛇出洞,直扑陆承渊面门。五指成爪,指尖泛着幽蓝光泽——这是淬了剧毒,且蕴含筋菩萨特有的“透骨劲”,可穿透护体罡气直伤内脏。 陆承渊不退反进。 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中七彩光华流转。 混沌之力·万象拟形·金刚伏魔印! 一掌拍出,佛音隐隐。 这是模拟佛宗肉金刚途径的镇魔神通,但以混沌之力催动,威能更添三分霸道。掌印与毒爪碰撞,幽蓝毒气如冰雪遇沸汤般消融,透骨劲更是被混沌之力反震回去。 “噗!”刘文远——或者说无面先生——喷血倒飞,撞碎身后屏风。 他骇然看向自己右手,五指竟扭曲成诡异角度,筋脉寸断。更可怕的是那股侵入体内的混沌之力,正疯狂吞噬他的真元,所过之处经脉枯萎。 “你……你突破了?!”无面先生嘶声。 陆承渊不答,一步踏出,第二掌已至。 这一掌朴实无华,就是直推。但掌锋所过,空气扭曲波纹,厅内桌椅无声碎裂成粉。 无面先生狂吼,身形骤然拉长,如面条般扭曲避开掌锋,同时左袖中射出三根透明丝线——筋菩萨秘术·天罗丝,细如发丝,却可切金断玉。 丝线缠向陆承渊脖颈。 陆承渊看都不看,护体混沌罡气自然外放。七彩雾罩旋转,天罗丝一入其中便速度骤降,随后如春雪消融,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可能!”无面先生彻底慌了。 他修到千面境,自问叩天门内罕有敌手。可眼前这人,明明气息只是叩天门中期,战力却恐怖到离谱! 逃! 他身形一晃,化作七八道残影分散逃窜。这是筋菩萨保命绝技“千影遁”,每一道残影都有本尊三分气息,极难分辨。 陆承渊闭眼。 开天之心在胸腔沉稳跳动,感知无限放大。 一息后,他睁眼,看向左后方第三道残影。 右手虚握,混沌之力凝成一根七彩长矛,脱手掷出。 长矛贯穿残影。 “啊——!”惨叫声中,无面先生从半空跌落,左肩被长矛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但混沌长矛如生根般纹丝不动,反而不断吞噬他气血。 陆承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钥匙在哪。” 无面先生惨笑:“你以为……赢了?圣教……不会放过你……” “那是以后的事。”陆承渊伸手按在他额头,“现在,把钥匙交出来。” 混沌之力侵入识海。 搜魂! 这是极其凶险的手段,稍有不慎便会把对方变成白痴。但陆承渊不在乎——对血莲教坛主,没必要留手。 一幕幕记忆碎片闪过。 血祭仪式……与蛮族联络……第七把钥匙的传说……还有—— 书房暗格第三层,那块巴掌大的半月形玉璧,正面云纹,背面星图。 陆承渊收手。 无面先生眼神涣散,口吐白沫,已是废了。 “李二。” “在!” “带人去书房,暗格在《苏州府志》书架后,机关是左三右四旋转。把玉钥取来。”陆承渊起身,看向厅外。 衙门四周已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王撼山开始撞门了。 “通知韩厉,可以收网了。” “是!” 陆承渊走出客厅,站在檐下。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知府衙门的青瓦上。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流转的七彩光华,忽然想起归墟深处,那座混沌宫中刻着的一句话: “万道归一时,方见真我。” 路还长。 第134章 圣旨与附加条件 知府衙门的动静,半个苏州城都听见了。 王撼山那憨货当真实诚,陆承渊让他“把动静闹大”,他就真抡起衙门前的石狮子砸门。八百斤的石狮子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三下就把朱红大门砸了个稀烂。 衙役们哪见过这场面,缩在墙角不敢动。 等韩厉带着混沌卫冲进来时,只看见陆承渊负手站在院中,脚下瘫着个面目全非的中年人——仔细辨认,才从那身知府官服认出是刘文远。 “陆哥,这……”韩厉凑过来。 “筋菩萨千面境,血莲教苏州分坛坛主。”陆承渊简短道,“押下去,严加看管。他脑子里还有东西,等我腾出手慢慢挖。” 韩厉倒吸口凉气。 知府是邪教坛主?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江南官场得地震。 “李二呢?”他问。 “去取证物了。”陆承渊话音刚落,就见李二抱着个紫檀木匣匆匆跑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匣子打开。 里面铺着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璧。半月形,色如羊脂,正面阴刻流云纹,背面是繁复的星宿图。玉璧边缘有天然形成的血沁,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大人,就是这个!”李二压低声音,“周彪说的分毫不差!” 陆承渊拿起玉钥。 入手温润,但更奇异的是,开天之心竟微微加速跳动。体内混沌之力自主流转,与玉钥产生某种共鸣——仿佛这玉钥里藏着同源的力量。 “收好。”他将玉钥放回匣子,“此物关系重大,不得外传。” “明白!” 正说着,外面街上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到衙门废墟前,马上跳下个风尘仆仆的驿卒,手里高举黄绫卷轴:“圣旨到——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陆承渊接旨!” 院里所有人齐齐跪下。 陆承渊整理衣袍,走到院中,单膝跪地:“臣陆承渊,恭聆圣谕。” 驿卒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忠武侯陆承渊,前赴北疆平叛,斩将夺旗,克复朔风,功在社稷。今特晋尔为镇抚司都指挥使,授从三品武职,仍兼忠武侯爵,岁禄千石,赐麒麟服、玉带、金刀。另赏白银万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钦此——” 院中寂静。 韩厉等人脸上露出喜色,从四品跳到从三品,连升两级!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驿卒没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然,江南之地,血莲邪教屡剿不绝,荼毒百姓,朕心甚忧。着新任都指挥使陆承渊,兼领江南六府镇抚使,统辖江南一切剿匪事宜。限三月之内,务必肃清江南血莲教余孽,擒杀其魁首。逾期未成,夺爵降职,以儆效尤。此谕。” 后半段念完,院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王撼山愣愣抬头:“啥意思?升了官,还得三个月内把血莲教杀光?不然就撤职?” 韩厉脸色难看:“这是明摆着的借刀杀人!” 三个月,肃清经营江南几十年的血莲教?开玩笑!那帮疯子藏在暗处,知府都能是坛主,谁知道还有多少官员被渗透? 陆承渊面色平静,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黄绫是上好的江宁织造,玉轴冰凉。 驿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陆大人,钦差让小的带句话——陛下苏醒后,性情与以往不同。这道圣旨,是陛下亲拟,内阁几位阁老劝过,没劝住。” “钦差是?”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公公。”驿卒声音更低了,“曹公公有句话:长公主殿下近日闭门不出,据说……陛下召她入宫三次,三次不欢而散。” 陆承渊眼神微动。 “多谢。”他递过一锭银子,“辛苦了。” 驿卒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曹公公吩咐了,话带到就行。”说完翻身上马,匆匆离去。 陆承渊转身,看向院里众人。 韩厉、王撼山、李二,还有陆续赶来的混沌卫骨干,全都眼巴巴看着他。 “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众人齐声。 “三个月,肃清江南血莲教。”陆承渊举起圣旨,“你们觉得,办得到吗?” 院里沉默。 半晌,韩厉咬牙:“办不到也得办!大不了把江南翻个底朝天!” 王撼山闷声道:“俺听陆哥的。” 李二最冷静:“大人,三个月时间太紧。血莲教在江南根深蒂固,光苏州府就查出知府是坛主,其他五府呢?知府、同知、甚至卫所指挥使,里头有多少他们的人?” “所以不能硬来。”陆承渊走到院中石桌前,将圣旨放下,“李二,传我三条命令。” “大人请讲!” “第一,以镇抚司都指挥使名义,发文江南六府所有州县,即日起实行‘连坐保甲法’。每十户为一甲,立保长。甲内藏匿血莲教众不报,全甲连坐。举报核实,重赏。” “第二,以忠武侯名义,发帖给江南所有世家、商会、江湖门派。三日后,我在苏州设宴。来的,是朋友。不来的……”陆承渊顿了顿,“列为可疑,重点清查。” “第三,放出风声——就说本官在知府衙门搜出血莲教机密名册,正在核对。凡名册上有名者,限十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逾期……格杀勿论。”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狠。 李二迅速记下:“大人,那名册……” “假的。”陆承渊淡淡道,“但他们会信吗?” 韩厉恍然大悟:“妙啊!血莲教的人做贼心虚,肯定猜不到名册是假的!到时候人人自危,说不定真能逼出几条大鱼!” 王撼山挠头:“那……要是没人自首呢?” “那就杀。”陆承渊看向衙门外的街道,“挑几个民愤大的地方豪强,安上血莲教同党的罪名,抄家灭门。杀鸡儆猴,总有人会怕。” 他说得平静,院里众人却感到一股寒意。 这位年轻的侯爷,下手是真黑。 “都去准备吧。”陆承渊摆手,“李二留下。” 众人散去。 李二凑近:“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陆承渊从怀中取出那紫檀木匣,打开,露出里面的半月玉钥:“找最好的玉匠,仿制一块。要一模一样,连血沁纹路都不能差。” “仿制?那真的……” “真的我另有安排。”陆承渊合上匣子,“记住,仿制的事,只有你我知道。连韩厉、王撼山都别告诉。” 李二神色一凛:“明白!” “还有。”陆承渊看向北方,“派人去神京,盯住两件事。第一,长公主府的动静。第二,皇帝近期召见了哪些人,特别是……藩王。” “大人怀疑……” “陛下这道圣旨,太急了。”陆承渊摩挲着圣旨玉轴,“急着把我按在江南,急着让我和血莲教拼个两败俱伤。这背后,要么是有人进谗言,要么是……陛下在给某人铺路。” 李二冷汗下来了。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储君人选,而陆承渊——或者说他背后的长公主——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去吧。”陆承渊转身,“我累了,歇会儿。” 他走进衙门后堂,找了间还没塌的厢房,关上门。 混沌宫玉佩从腰间取下,放在掌心。 心念一动,身影已消失在房中。 再出现时,已置身一片混沌雾气之中。 这是混沌宫内部,方圆百丈的空间。中央是开天之心化成的七彩泉眼,汩汩涌出混沌灵液。四周错落着亭台楼阁,皆是雾气凝成,虚虚实实。 五百混沌卫正在远处演武场操练,呼喝声隐隐传来。 陆承渊走到泉眼旁,盘膝坐下。 开天之心在胸腔共鸣,与泉眼形成循环。混沌之力如江河奔涌,每运转一周天,便凝实一分。 第六层之后,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 但他等不起。 三个月?皇帝给他的时限是三个月,但体内三力失衡的危机,只剩下两年。血祭大阵的倒计时,也只剩下五年。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圣尊…… 陆承渊睁开眼,看着掌心流转的七彩光华。 “得再快一点。” 他低声自语,随后从怀中取出真正的半月玉钥。 玉钥在混沌雾气中微微发亮,背面的星图竟如活过来般,点点星光流转。更奇异的是,星图边缘浮现出几行小字——不是当朝文字,而是某种上古篆文。 幸好,前身陆承渊虽是流民,却识得古字。 因为教他识字的那位老乞丐,生前曾是翰林院侍读。 陆承渊辨认着那些小字,轻声念出: “七星聚,天门开。煌天氏,归墟来。” 玉钥忽然烫手。 星图中,七颗主星依次亮起。当第七颗星亮起的瞬间,玉钥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混沌宫深处。 陆承渊起身追去。 穿过重重雾阁,最终停在一面玉壁前。 玉壁上,赫然刻着一幅完整的星图。而半月玉钥,正严丝合缝嵌入星图中央的凹槽中。 “咔嚓。” 机括转动声。 玉壁缓缓分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卷兽皮古册。 古册封面上,五个上古篆字: 《混沌开天诀·补遗篇》。 陆承渊呼吸微促。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古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得此篇者,已集齐七星之钥其一。余六钥散落天地,集齐之日,可得完整《混沌开天诀》,直通开天辟地境。” 下面是一幅地图。 地图标注着六个地点,其中一个在江南,另外五个分别在大漠、雪原、海外、地底、九天。 而江南那个点…… 陆承渊仔细辨认,瞳孔骤缩。 标注的位置,赫然是—— 长公主府,摘星楼。 窗外天色渐暗。 陆承渊收起古册,走出混沌宫,回到厢房。 他推开窗,看着苏州城的万家灯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混沌宫玉佩。 第七把钥匙的线索,指向赵灵溪。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而皇帝那道催命的圣旨,长公主闭门不出的消息,玉钥中“煌天氏”的记载…… 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 陆承渊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关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只有开天之心沉稳跳动的声音。 一声,一声。 像战鼓。 第135章 宴启江南 苏州城,醉仙楼。 三层木楼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楼顶一直挂到街对面。可街面上却冷清得很,百姓远远绕着走——楼前站了足足两百黑衣汉子,个个腰挎长刀,眼神跟刀子似的剐人。 “他娘的,都什么时辰了?”韩厉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杆,“请柬三天前就发了,这都快开席了,就来了七家?” 李二站在檐下拨算盘:“江南六府,世家二十一户,大商会十三家,江湖门派九支。眼下到的……苏氏、陈记绸缎庄、虎威镖局、龙湖帮、盐帮、漕帮,还有城南李家。” “漕帮那老瘸子也算?”韩厉呸掉草杆,“去年咱查私盐,差点把他三条船掀了。” “所以他第一个到。”李二合上算盘,“聪明人嘛,知道躲不过。” 正说着,街东头传来马蹄声。 八匹纯白骏马拉着一辆鎏金马车缓缓驶来,车帘绣着缠枝牡丹纹——这是江南苏氏的徽记。马车停稳,车夫放下脚凳,先下来两个青衣丫鬟,随后一只素手掀开车帘。 苏婉儿。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只簪了支白玉梅花簪。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间有股书卷气,看人时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苏小姐。”李二上前拱手。 “李管事。”苏婉儿还礼,声音温婉,“陆大人在楼上?” “在,三楼雅间。” 苏婉儿点头,却没立刻上楼,反而转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食盒:“听闻大人连日操劳,我带了些苏府厨子做的莲子羹,最是安神。” 李二接过食盒,心里嘀咕。 这苏家大小姐,对陆哥是不是太上心了点? 三楼,听涛阁。 陆承渊临窗而立,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车马。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悬着混沌宫玉佩和都指挥使金印,手里把玩着那块仿制的半月玉钥。 门轻响。 “大人,苏小姐到了。”李二在门外道。 “请进。” 苏婉儿推门而入,见陆承渊转身,福身行礼:“民女苏婉儿,见过陆大人。” “苏小姐不必多礼。”陆承渊虚扶,“坐。” 两人隔桌对坐。李二摆上茶点,退出时带上了门。 “苏小姐是今日第一个到的世家代表。”陆承渊斟茶,“令尊身体可好?” “家父偶感风寒,不便出门,特命民女前来致歉。”苏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苏氏一点心意,贺大人荣升之喜。” 陆承渊扫了眼礼单。 白银五千两,锦缎两百匹,上等药材十箱,另附苏州城西一处三进宅院的地契。 “太重了。”他将礼单推回。 “大人剿灭血莲教,还苏州百姓安宁,这点薄礼算不得什么。”苏婉儿没接,反而话锋一转,“况且,民女今日来,也是有事相求。” “讲。” “苏氏在江南六府有商铺一百三十七处,伙计、掌柜、护卫共计两千余人。”苏婉儿声音平静,“自血莲教肆虐以来,已有九处商铺遭劫,十七名伙计失踪,损失货物价值超过五万两。” 陆承渊放下茶盏:“苏小姐想让我镇抚司保护苏家生意?” “不。”苏婉儿摇头,“民女想与大人合作。” 她摊开一张江南地图,手指点过六府要道:“血莲教活动,离不开钱粮、情报、藏身之所。而这三样,江南谁最多?不是官府,是我们这些世家商会。” “所以?” “所以大人与其大海捞针,不如从我们这些人入手。”苏婉儿抬眼,“苏氏愿做第一个投名状——三个月内,苏家所有商铺、船队、钱庄,皆向镇抚司开放。伙计可作眼线,仓库可供查验,账目任凭翻阅。” 陆承渊盯着她:“条件呢?” “两个。”苏婉儿竖起手指,“第一,事成之后,江南盐铁漕运三成份额,归苏氏。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他日朝局有变,大人需保苏氏全族平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楼下江湖汉子的喧哗声,更显得此处寂静。 陆承渊忽然笑了:“苏小姐好大的胃口。盐铁漕运三成,那可是每年百万两的利润。” “苏氏值这个价。”苏婉儿不避不让,“况且,民女还没说完——除苏氏外,陈记绸缎、虎威镖局、盐帮、漕帮,今日都会与大人签同样的契。城南李家虽然没表态,但他们家三公子前日纳的第七房小妾,是血莲教一个香主的表妹。” 陆承渊眼神一凝:“消息可准?” “民女亲自盯的梢。”苏婉儿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那女子的来历,还有她与血莲教往来的密信抄本。原件在李老爷书房暗格,大人随时可取。” 陆承渊接过那沓纸,快速翻看。 越看,心里越惊。 这苏婉儿看着温婉,手段却狠辣老道。不仅查清了李家的底细,连其他几家什么时候到、谁来、带多少人、可能提什么条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情报,苏氏经营了多久?”他问。 “三年。”苏婉儿坦然,“自血莲教在江南坐大,家父就开始布局。可惜……知府是坛主,我们查到再多,也不敢报官。”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半年前,我堂兄苏文海押送一批药材去金陵,路上被血莲教截杀。尸体送回来时,浑身精血被抽干,只剩一层皮包骨。” 陆承渊沉默。 “所以民女今日来,不是谈生意。”苏婉儿起身,敛衽一礼,“是报仇。苏氏要借大人的刀,杀该杀之人。至于钱财、权势,不过是顺带。”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人信服。 陆承渊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又来了几辆马车。盐帮帮主刘大膀子正跟漕帮的老瘸子互相瞪眼,两个江湖头子像斗鸡似的。 “苏小姐。”他忽然开口。 “民女在。” “今日宴后,你暂留苏州。”陆承渊转身,“镇抚司新设‘江南稽查司’,你任副使,专司钱粮审计、情报梳理。月俸五十两,有权调动各府镇抚司力士百人以下。” 苏婉儿怔住。 这是实权官职,虽然只是临时委任,却意味着她正式踏入官场——哪怕只是边缘。 “大人信我?” “我信你的仇。”陆承渊推开窗,让楼下的喧闹涌进来,“况且,我需要一个懂江南、恨血莲教、还能镇住那帮老油条的人。” 他指了指楼下:“你看看,盐帮、漕帮、各世家,哪个是好相与的?跟他们打交道,光靠刀不够,还得打算盘。”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民女……卑职领命。” “去吧。”陆承渊摆手,“宴席要开了,你这个副使,该下去迎客了。” 苏婉儿退出房间。 李二闪身进来,低声道:“大人,真要用她?苏氏毕竟是商贾,让她插手镇抚司事务,会不会……”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陆承渊重新拿起仿制玉钥,“况且,她给的投名状够重。”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真正的半月玉钥和那卷《补遗篇》。 “李二。” “在。” “你亲自跑一趟神京。”陆承渊声音压低,“不要惊动长公主府,只做一件事——查清楚摘星楼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里面有没有密室、暗格。” 李二神色一凛:“大人怀疑……” “玉钥线索指向那里,太巧了。”陆承渊合上暗格,“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引我去查。” “那万一……真是长公主……” “那就更有意思了。”陆承渊转身,眼中七彩光华一闪而逝,“去准备吧。记住,暗查,不要留痕迹。” “是!” 李二退下。 陆承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宴席。 苏婉儿已在一楼大厅应酬,言谈得体,举止从容。盐帮刘大膀子想灌她酒,被她三言两语挡了回去,反被逼着签了那份“合作契”。 这女子,确实是个角色。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陆承渊按了按胸口,开天之心平稳跳动。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股不安在蔓延——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也许是因为皇帝那道圣旨。 也许是因为玉钥的线索。 也许是因为……北境刚刚传来的那个消息。 一个时辰前,飞鸽传书:萧烈没死。 那个本该在朔风城伏诛的枢密院大佬,出现在了漠北王庭。而且,蛮族八部正在集结,号称十万铁骑,不日南下。 第二次北境烽烟,要来了。 而皇帝给他的时限,是三个月。 陆承渊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茶苦,心更沉。 第136章 血宴惊变 醉仙楼一楼大厅,三十六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七成,剩下三成要么是实在脱不开身,要么是心里有鬼不敢来。苏婉儿作为新上任的稽查司副使,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言笑晏晏,却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盐帮帮主刘大膀子喝得满脸通红,正跟漕帮老瘸子划拳。两人刚才还像斗鸡,三杯酒下肚,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虎威镖局总镖头陈铁山坐在角落,独自抿酒,眼神不时瞟向楼梯方向——他在等陆承渊。 龙湖帮帮主“翻江龙”蒋四爷则是另一副做派。这老江湖带着八个精悍弟子,占了一张桌子,酒不喝,菜不吃,就那么抱着胳膊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蒋帮主。”苏婉儿端着酒杯走过去,“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蒋四爷抬眼,五十多岁的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苏小姐,哦不,现在该叫苏副使了——老蒋我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 “请讲。” “陆大人请咱们来,说是共商剿匪大计。”蒋四爷声音洪亮,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可这正主儿迟迟不露面,让个女娃娃在这儿应酬,是不是……不太看得起咱们这帮老兄弟?” 这话说得诛心。 苏婉儿笑容不变:“蒋帮主误会了。陆大人正在楼上会见几位贵客,稍后就到。” “贵客?谁啊?”刘大膀子凑过来,满嘴酒气,“这江南地界,还有比咱们更‘贵’的客人?” “是神京来的几位大人。”苏婉儿滴水不漏,“具体是谁,卑职不便透露。” 蒋四爷冷哼一声,正要再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承渊下来了。 他没穿官服,还是一身玄色常服,但腰间金印和玉佩在灯下泛着光。身后跟着韩厉和王撼山,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大厅里顿时安静。 所有人都站起来——不管心里服不服,面子上得过得去。这位可是实打实的从三品大员、忠武侯,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诸位请坐。”陆承渊走到主桌,抬手虚按。 众人落座,却都挺直腰板,没人再动筷子。 “今日请诸位来,三件事。”陆承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第一,江南血莲教肆虐,荼毒百姓,本官奉旨剿匪,需诸位鼎力相助。” 他扫视全场:“愿意帮忙的,镇抚司记你一份功劳。不愿意的,本官也不强求。” “那……要是有人暗中勾结血莲教呢?”蒋四爷忽然问。 陆承渊看向他,眼神平静:“那就按《大夏律》,以通敌论处。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件事。”陆承渊继续,“自今日起,江南六府实行‘连坐保甲法’。各世家、商会、帮派,需在十日内将所属人员名册报备镇抚司。往后若查出谁家藏匿邪教余孽,全族、全帮连坐。” 这下连刘大膀子都酒醒了。 “大人,这……这未免太严苛了吧?”盐帮一个堂主忍不住道,“咱们跑船的,手下弟兄成百上千,哪能个个查清底细?” “查不清,就关门。”陆承渊声音冷下来,“本官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众人脸色难看。 “第三件事。”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联防协定’。签了,今后就是自己人。镇抚司剿匪,你们出人出力,事后按功行赏,盐铁漕运份额也可重新划分。” 苏婉儿适时接过文书,开始分发。 众人拿到文书,仔细看去。条款确实诱人——若能助镇抚司剿灭血莲教,不仅过往罪责一笔勾销,还能分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但代价是,从此要受镇抚司节制。 “我签!”陈铁山第一个站起来,“虎威镖局去年丢了三趟镖,都是血莲教干的!这仇,老子早就想报了!” 他接过笔,在文书上摁下手印。 有带头的,就有人跟。盐帮、漕帮、几个小世家陆续签字。到最后,只剩蒋四爷和城南李家没动。 “李老爷。”陆承渊看向那个干瘦的老头,“你有话说?” 李老爷擦擦汗:“大人……老夫年事已高,家里生意都交给几个儿子了。这签字画押的事,能不能容我回去商量商量?” “可以。”陆承渊点头,“十日期限,够你商量了。” 李老爷如蒙大赦,连连拱手。 “蒋帮主呢?”陆承渊转向蒋四爷。 蒋四爷放下文书,缓缓起身:“陆大人,老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要剿匪,咱们支持。”蒋四爷一字一句,“可大人这手段,是不是太急了点?连坐保甲、名册报备、签字画押——这是要把江南所有势力都攥在手心里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八个弟子跟着起身。 韩厉和王撼山立刻挡在陆承渊身前。 气氛陡然紧张。 “蒋帮主有何高见?”陆承渊示意韩厉退开。 “高见不敢。”蒋四爷抱拳,“只想请大人给条活路。龙湖帮三千弟兄,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讲义气、守规矩。大人一来就要收编,弟兄们心里……不服。” “不服?”陆承渊笑了,“那怎样才服?” 蒋四爷深吸一口气:“江湖规矩,以武会友。老蒋不才,想请陆大人指点三招。若大人赢了,龙湖帮上下任凭差遣。若老蒋侥幸……”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赢了,就要重新谈条件。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陆承渊。这位年轻的侯爷,传闻中在北疆杀得蛮族溃不成军,可那毕竟是传闻。蒋四爷可是实打实的叩天门初期,修炼肉金刚途径三十七年,一身横练功夫在江南能排进前十。 陆承渊会应战吗? “好。”陆承渊起身,解下腰间金印和玉佩递给苏婉儿,“蒋帮主,请。” 众人哗啦退开,空出中央一片场地。 蒋四爷脱下外袍,露出一身精悍肌肉。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这是肉金刚“铁骨境”大成的标志。他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陆大人,请赐教。” 话音未落,人已如炮弹般冲出! 肉金刚途径,首重力量与防御。蒋四爷这一冲,地板咔嚓碎裂,拳风未至,罡气已压得周围桌椅吱呀乱响。这一拳,足以轰碎城门! 陆承渊没动。 直到拳锋离面门只剩三尺,他才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不格不挡,就那么迎向拳头。 “找死!”蒋四爷心中冷笑,力道再加三分。 拳掌相接。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蒋四爷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进了棉花堆,又像是砸进了万丈深海。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罡气,在接触对方手掌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可怕的是,他拳头收不回来了。 陆承渊的手掌像有粘性,牢牢吸住他的拳头。七彩光华从掌心蔓延,顺着蒋四爷的手臂向上爬,所过之处,暗金色的皮肤迅速褪色,恢复成正常肤色。 “这是……”蒋四爷骇然发现,自己苦修三十七年的铁骨罡气,正在被某种力量同化、吞噬! 他想抽身,但全身气机都被锁死。 陆承渊看着他,眼神平静:“第一招。” 话音落,手腕一抖。 蒋四爷整个人被甩起,如破麻袋般砸向天花板! “轰——!” 木梁断裂,瓦片纷落。蒋四爷撞破屋顶,又重重摔回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噗地喷出一口血——体内罡气紊乱,筋脉受损。 全场死寂。 一招。 仅仅一招,江南十大高手之一的蒋四爷,败了。 “还有两招。”陆承渊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蒋四爷趴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知道,对方留手了。刚才那一甩,若是再加三分力,自己全身骨头都得碎。 “我……”他咬牙,“认输。龙湖帮……任凭大人差遣。” 陆承渊点头,正要说话。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咻——!” 一支弩箭射穿窗纸,直取陆承渊后心! “大人小心!”韩厉暴喝,拔刀斩向弩箭。 但另一支箭从相反方向射来,目标是苏婉儿! 同时,大厅四角轰然炸开,八个黑衣人破墙而入。四人扑向陆承渊,四人冲向各桌的世家代表——这是要制造混乱,趁机杀人! 血莲教,动手了。 第137章 北警南谋 弩箭离陆承渊后心只剩三尺。 韩厉的刀慢了半拍。 但陆承渊头都没回,反手一抓——那支精钢打造的破罡弩箭,竟被他生生攥在掌心!箭头离皮肤只剩半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找死!”韩厉眼睛红了,长刀横扫,将第二个破墙而入的黑衣人拦腰斩断。 王撼山更直接,抡起一张八仙桌砸向另外三人。桌子在半空碎裂,木屑如雨,那三个黑衣人被罡气震得吐血倒飞。 但袭击不止一波。 射向苏婉儿的弩箭被陈铁山用铁鞭击飞,可紧接着,大厅地面突然炸开!三个土行孙似的矮小身影从地下钻出,手中短刃泛着幽蓝毒光,分袭苏婉儿、刘大膀子、蒋四爷! 这是筋菩萨途径的“地行术”! “保护苏副使!”李二尖叫,从袖中甩出三把飞刀。 飞刀精准命中三个矮子的后心,却发出叮叮脆响——这些家伙穿着内甲! 苏婉儿临危不乱,抓起桌上铜壶泼向袭来的矮子。滚烫的茶水糊了对方一脸,趁其惨叫闭眼,她抽出藏在裙下的短剑,一剑刺入对方咽喉。 血溅了她半身。 这温婉女子杀起人来,竟也干脆利落。 “他娘的,都别乱!”刘大膀子酒全醒了,抄起板凳砸翻一个黑衣人,“盐帮的弟兄,护住陆大人!” “漕帮的,结阵!”老瘸子一跺脚,手中拐杖炸开,露出里面三尺青锋。 混乱中,陆承渊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扩散,笼罩整个大厅。所有射来的弩箭、暗器,在进入他身周三丈范围后,速度骤降,最终悬停空中。 时间仿佛静止。 八个黑衣人,三个地行刺客,还有窗外至少五个弩手——所有袭击者都感觉身体一沉,像陷入泥沼。 “拿下。”陆承渊吐出两字。 韩厉、王撼山如虎入羊群。一个刀罡纵横,一个拳风如雷,转眼间就放倒五人。蒋四爷也挣扎爬起来,加入战团——他憋着一肚子火,全撒在这些刺客身上。 不到十息,战斗结束。 十六个刺客,死了九个,活捉七个。其中三个地行刺客想土遁逃走,被陆承渊隔空一按,地面硬化如铁,生生把他们卡在了地下半截。 大厅里一片狼藉。 苏婉儿擦着脸上的血,清点伤亡:“盐帮死两人,漕帮死一人,虎威镖局伤三人。咱们的人……混沌卫轻伤五个。” 陆承渊走到一个被擒的弩手面前,扯下面罩。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角流着黑血——服毒了,但被韩厉及时卸了下巴。 “谁派你们来的。”陆承渊问。 年轻人眼神怨毒,呜呜说不出话。 陆承渊伸手按在他额头。 混沌之力侵入识海,强行搜魂! 年轻人浑身抽搐,眼白上翻。一幕幕记忆碎片被抽取:黑暗的密室、血色的祭坛、一个背对的身影、还有一句话—— “杀不了陆承渊,就杀光那些投靠他的狗。” 记忆最后,是苏州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 陆承渊收手,年轻人软倒在地,已成白痴。 “城西,刘记染坊。”他转身,“韩厉,带一百人,现在就去。记住,留活口,我要知道他们的上线。” “是!”韩厉拎刀就走。 “王撼山,护送各位家主回府。”陆承渊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从今日起,每家派二十名镇抚司力士驻守。吃住开销,镇抚司承担。” 这是保护,也是监视。 但没人敢反对——刚才要不是陆承渊出手,他们至少得死一半。 众人匆匆告辞。 大厅里只剩陆承渊、苏婉儿、李二,还有地上那些尸体。 “大人。”苏婉儿递过湿毛巾,“您擦擦手。” 陆承渊接过,擦去手上血迹:“吓到了?” “有点。”苏婉儿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们敢在宴会上动手,说明已经狗急跳墙了。” “也说明我们戳到他们痛处了。”李二蹲下检查尸体,“这些刺客,四个肉金刚,三个骨修罗,两个筋菩萨,剩下的都是普通武夫。血莲教为了这次刺杀,下了血本。” 陆承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宴会被袭,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在打草惊蛇,血莲教会藏得更深。 好在……那些犹豫观望的势力,现在该下定决心了。毕竟,谁也不想哪天吃顿饭,就被连人带桌炸上天。 “李二。” “在。” “两件事。”陆承渊转身,“第一,把今晚遇袭的消息放出去,说得越惨越好——就说本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苏婉儿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嗯。”陆承渊点头,“第二,飞鸽传书给北境,问清楚萧烈的情况。我要知道,他是怎么从朔风城逃出去的,蛮族十万铁骑是不是真的。” 李二脸色凝重:“大人怀疑……北境要再起战事?” “不是怀疑,是肯定。”陆承渊按了按胸口,开天之心跳得有些快,“皇帝给我三个月期限,偏偏这时候北境告急……太巧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竹管。 李二取下竹管,抽出纸条,只看一眼就脸色大变:“大人……北境急报!萧烈现身漠北王庭,被蛮族大可汗奉为国师!三日前,蛮族八部集结完毕,先锋三万铁骑已越过断刃谷!” 陆承渊接过纸条。 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落款是朔风城守将,陇西李氏的李继业——这是李二的本家堂兄,消息可靠。 “三万先锋……”苏婉儿倒吸冷气,“那后续岂不是……” “至少十万。”陆承渊捏碎纸条,“而且这次,萧烈是国师。他在枢密院干了二十年,大夏北境防线哪里有缺口,他一清二楚。” 房间里沉默下来。 江南血莲教未平,北境烽烟又起。 而皇帝给陆承渊的圣旨,是“三个月肃清江南”。这意味着,他不能北上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蛮族南下。 “好算计。”陆承渊忽然笑了,“真是好算计。” 苏婉儿和李二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你们想。”陆承渊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大夏疆域图,“如果我是皇帝,想收拾一个功高震主的武将,会怎么做?” 他手指点在北境:“先让他去最凶险的地方打仗,赢了,有赏,但不多。然后……” 手指移到江南:“再把他调到另一个烂摊子,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限期完成。完成了,是应该的。完不成……就是渎职,该罚。” 李二冷汗下来了:“可北境若是真被蛮族攻破……” “所以我说是好算计。”陆承渊眼神冰冷,“北境破了,是我陆承渊剿匪不力,延误军机——毕竟江南离北境千里之遥,我‘不知道’蛮族南下,很正常。北境没破,那是守将的功劳,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而江南这边,血莲教经营几十年,三个月肃清?除非我是神仙。” 苏婉儿咬牙:“那大人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陆承渊收起地图,“该剿匪剿匪,该备战备战。” 他看向李二:“传令:第一,江南剿匪计划照旧,苏婉儿全权负责,三个月期限不变。第二,密令韩厉,从混沌卫中挑选三百精锐,三日后化整为零,北上朔风城。不要暴露身份,以江湖义军的名义参战。” “大人要插手北境战事?”李二惊道,“可圣旨……” “圣旨只说让我肃清江南,没说不能派几个人去北境‘游历’吧?”陆承渊淡淡道,“三百人,不多,但都是修炼混沌诀的好手。关键时刻,能抵三千精锐。” “那大人您……” “我留在江南。”陆承渊推开窗,夜风涌进来,“血莲教不是想杀我吗?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回头,眼中七彩光华流转:“苏婉儿。” “卑职在。” “明天开始,我会‘重伤卧床’。”陆承渊一字一句,“你来主持稽查司,大张旗鼓剿匪。记住,动静越大越好。” “您要钓鱼?” “钓大鱼。”陆承渊望向城西方向,“刘记染坊那条线,继续查。但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江南血莲教的上线到底是谁——是哪个圣尊,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苏婉儿郑重点头。 李二匆匆下去传令。 房间里又只剩陆承渊一人。 他走到墙角,推开暗格,取出真正的半月玉钥。玉钥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星图中,代表长公主府的那颗星微微闪烁。 “赵灵溪……”陆承渊摩挲着玉钥,低声自语,“你到底知道多少?”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梆子。 夜还深。 而北境的烽火,江南的血案,朝堂的算计,还有体内那日益躁动的三力失衡……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陆承渊握紧玉钥,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没时间犹豫了。 要么破局而出。 要么,粉身碎骨。 第138章 染坊深窟 寅时三刻,城西。 刘记染坊荒废了七年,门板上积着厚灰。韩厉带人摸到后墙,手一挥,两个混沌卫翻墙进去。里头静得吓人,只有野猫在瓦上走动的细碎声。 “韩爷,没人。”墙里传来低报。 韩厉皱眉。按大人的搜魂结果,这里该是个据点。他推门进去,月光照进天井,满地破缸碎布。空气里有股怪味——不是霉味,是淡淡的腥甜,像放久了的血。 “搜仔细。” 一百混沌卫散开。这些汉子练了简化版混沌诀,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很快,有人在染池边发现异样。 “韩爷,这池底是活的。” 韩厉过去看。那是个三丈见方的石砌染池,干涸见底,但池底石板边缘有新鲜擦痕。他跳下去,脚踩了踩——声音发空。 “起开。” 众人退后。韩厉深吸口气,浑身肌肉鼓胀,血武圣罡气透体而出。他双手插入石板缝隙,暴喝一声,八百斤的石板竟被生生掀起! 底下露出黑洞洞的入口,腥风扑面。 “火把。” 火光往下一照,是石阶,很深。壁上渗着暗红色水渍,那腥甜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韩厉舔了舔牙:“留三十人守外面,其余的,跟我下。” 石阶盘旋向下,走了足足百级才到底。眼前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密室,有半个校场大。角落里堆着麻袋,韩厉划开一个——里面是晒干的人心,串成串。 “他娘的……”有人干呕。 中央是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血槽阵图,已经发黑凝固。四周散落着香炉、令旗、还有几本册子。 韩厉捡起册子翻看。是账本,记着“生魂三十七,精血百斤,交付金陵码头,丙字船”。后面有签收人画押——是个莲花印记。 “丙字船……”韩厉想起什么,“李二提过,金陵漕帮有十三条船走黑货,丙字船是刘大膀子的。” 正看着,深处传来细微水声。 韩厉抬手示意噤声,握刀缓步向前。穿过一道钟乳石帘,后面竟别有洞天——是个更大的石窟,中央有个血池,池里泡着三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还在动。 那三人赤裸泡在血水里,皮肤苍白浮肿,但胸口微微起伏。他们脖子上套着铁环,铁环连着锁链,锁链另一头拴在池底。 “活人俑。”韩厉脸色难看。这是血莲教炼制“血奴”的邪术,把人泡在特制血水中七七四十九天,炼成没有神智、只听令杀人的怪物。 看这三人肿胀程度,至少泡了三十天。 “砍断锁链,救人。”韩厉下令。 两个混沌卫跳下血池。池不深,刚到胸口。他们摸到锁链,正要拔刀砍—— “等等!”韩厉突然厉喝。 但晚了。 血池里的三人猛地睁眼!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们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双手一挣——那精铁锁链竟被生生扯断! “退!”韩厉暴退。 三个血奴从池中跃起,带起漫天血雨。他们的速度太快,完全不像泡肿的人该有的敏捷。其中一个扑向最近的混沌卫,双手如爪,直掏心口! 那混沌卫也是好手,横刀格挡。可刀爪相接,精钢长刀竟被一爪拍弯!余力砸在胸口,他倒飞出去,撞碎一根钟乳石。 “叩天门战力!”韩厉心里一沉。这三个血奴,每个都有叩天门初期的实力,而且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结阵!三才困杀!” 混沌卫毕竟训练有素,虽惊不乱。三十人迅速分成三组,每组十人,各围一个血奴。刀光成网,罡气交织,勉强困住。 韩厉没参战。他盯着血池——池底还在冒泡。 有东西要出来。 “哗啦——!” 血水炸开,一个黑袍人缓缓升起。他双脚踩在血面上,如履平地。脸上戴着纯白面具,只露两个眼洞,洞里是血红色的光。 “肉金刚、血武圣、骨修罗……啧啧,镇抚司现在杂烩炖了?”黑袍人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韩厉握紧刀:“报上名,老子不杀无名鬼。” “血莲教,紫袍‘无面’。”黑袍人轻笑,“当然,你们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身份——刘知府。” 韩厉瞳孔骤缩。 刘文远?那家伙不是被陆哥废了关在大牢里? “看来陆承渊没告诉你们啊。”无面歪了歪头,“筋菩萨千面境,可不止能变脸。那具身体,不过是我三百个‘面皮’之一罢了。” 他抬起手,血池里的血水如活物般涌起,在空中凝成三柄血剑。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正好,我的血奴还缺几个新鲜材料。” 三柄血剑激射! 韩厉怒吼,血武圣罡气全面爆发。他皮肤泛起赤红,肌肉膨胀一圈,整个人如蛮牛般撞向血剑。刀罡与血剑对拼,炸开漫天血雾。 但另外两柄血剑射向战团! “噗噗!” 两个混沌卫被贯穿胸膛,血剑透体后炸开,将他们炸成碎块!血雾弥漫,被那三个血奴贪婪吸入。吸了血的怪物更加狂暴,一爪又撕碎一人。 “退!退出去!”韩厉目眦欲裂。 但退路被堵死了。 不知何时,他们下来的石阶口,站了八个黑衣人。个个气息阴冷,手持弯刀——是血莲教的“血刃卫”,专门处理脏活的精锐。 前后夹击。 韩厉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他娘的,这是给老子摆鸿门宴啊。” 他深吸口气,心脏如战鼓般轰鸣。血武圣途径的秘法“燃血术”启动,浑身皮肤由红转紫,实力短时暴涨三成。 代价是,事后至少卧床半月。 “兄弟们。”韩厉举刀,“大人让咱们留活口。但现在这情况,能砍死几个是几个。谁活下来,记得去陆哥那儿领抚恤——翻倍!” 众混沌卫齐声怒吼。 绝境之中,没人退缩。 无面面具下的眼睛眯起:“有意思。那就……都去死吧。” 他双手结印,血池沸腾。更多的血水涌出,凝成数十柄血刃,如暴雨般倾泻。 韩厉正要拼死一搏—— 洞顶突然炸开! 碎石如雨落下,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陨石砸入血池! “轰——!!” 血水炸起三丈高。 那人站在池中,周身七彩光华流转。所有射向混沌卫的血刃,在靠近他三丈范围时,如冰雪消融,化为乌有。 陆承渊抬起头,看向无面。 “钓了三天鱼,总算等到条像样的。” 他浑身干净清爽,哪有一点“重伤卧床”的样子。 无面瞳孔骤缩:“你……你没受伤?!” “伤了。”陆承渊迈出血池,一步步走来,“但谁告诉你,受伤的虎,就咬不死人了?” 他每走一步,脚下血水便自动分开。 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漫开,笼罩整个石窟。那三个狂暴的血奴,突然僵在原地,浑身颤抖——他们体内的血煞之气,正在被混沌之力强行剥离、吞噬! “你……”无面骇然暴退。 “现在想走?”陆承渊抬手,虚握。 七彩光华凝成一只巨手,跨越十丈距离,将无面生生攥住! “咔嚓——” 面具碎裂。 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脸,但此刻写满惊恐。 “告诉我。”陆承渊走到他面前,“江南血莲教,谁在指挥你。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无面惨笑:“圣尊……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陆承渊五指收拢。 巨手攥紧。 无面整个人如被捏碎的柿子,骨骼尽碎,血肉成泥。但临死前,他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摘星……楼……” 陆承渊眼神一凝。 又是摘星楼。 他松开手,无面的尸体软倒。 转头看向那八个血刃卫——已经死了七个,最后一个被韩厉踩在脚下。 “留活口。”陆承渊道。 韩厉卸了那人下巴,防止服毒。 陆承渊走到血池边,看着那三个还在挣扎的血奴。他们体内的血煞已被混沌之力净化大半,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其中一人看着陆承渊,嘴唇嚅动,挤出两个字: “……谢……谢……” 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另外两人也相继倒下。他们被泡得太久,脏腑早已腐朽,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陆承渊沉默片刻。 “韩厉。” “在。” “把弟兄们的尸体收好,厚葬。抚恤……翻三倍。”他顿了顿,“再派人去金陵,盯住刘大膀子的丙字船。江南血莲教的物资线,我要连根拔起。” “是!” 陆承渊转身,看着无面那摊血肉。 摘星楼。 长公主赵灵溪的私密小楼,皇家禁地。 玉钥线索指向那里。 无面临死前也提到那里。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走出石窟,外面天已蒙蒙亮。 李二匆匆跑来,递上一封密信:“大人,神京刚到的——长公主亲笔。” 陆承渊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江南事毕,速归。摘星楼有你要的答案,也有你要的刀。” 落款处,盖着长公主私印。 还有一滴……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陆承渊收起信,望向北方。 看来,这江南的棋,有人比他更急着收官。 第139章 义军北上 五日后,苏州码头。 三百汉子分乘六条货船,都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像北上的苦力。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些人太阳穴微凸,眼神精亮,站姿如松——全是好手。 韩厉和王撼山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陆承渊。 “陆哥,真不让俺留下帮你?”王撼山挠头,“江南这帮孙子阴得很,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陆承渊指了指身后。 苏婉儿带着二十名稽查司吏员站在那,个个抱着账册。这女子换上了镇抚司的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悬剑,英气逼人。 “苏副使会处理好江南余孽。”陆承渊道,“你们北上的任务更重要——不能让蛮族突破朔风城。萧烈熟悉北境防线,一旦被他打开缺口,十万铁骑长驱直入,江南剿匪剿得再好也白搭。” 韩厉抱拳:“明白。但陆哥,朝廷那边……” “朝廷问起,就说你们是‘自募义军’,北上抗蛮,与我无关。”陆承渊递过两块令牌,“这是陇西李氏和靖王府的通行令,必要时候亮出来,能省不少麻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杀敌,是查清三件事。” “您说。” “第一,萧烈怎么活下来的。我亲手断了他心脉,按理说必死无疑。” “第二,蛮族内部有没有可争取的力量。乌兰图雅的白狼部落,可以接触。” “第三……”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如果遇到身上有这种气息的人——” 他拔开瓶塞,一缕七彩雾气飘出。 韩厉和王撼山同时感到心悸。那雾气中蕴含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又带着包容万象的混沌感。 “——立刻撤离,不要交手。”陆承渊严肃道,“那是圣尊化身,至少破虚境。你们打不过。” 两人郑重点头。 “去吧。”陆承渊拍拍他们肩膀,“活着回来。” 船队启航,顺运河北上。 陆承渊站在码头,直到船影消失在天际,才转身。 “大人。”苏婉儿上前,“按照您的吩咐,剿匪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城南李家今早主动来报,说他们家三房那个小妾……昨夜暴毙了。” “哦?”陆承渊挑眉,“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苏婉儿嘴角微勾,“但卑职派人验过尸,咽喉有指痕,是被人掐死的。李老爷这是急着撇清关系呢。” “聪明人。”陆承渊点头,“其他几家呢?” “盐帮刘大膀子交了十七个‘血莲教暗桩’的人头,说是他自查出来的。漕帮老瘸子捐了五千两剿匪饷。陈铁山最实在,直接带了五十个镖师,说要加入稽查司。” “收下。”陆承渊往城里走,“告诉陈铁山,让他带人去查金陵的丙字船。查到东西,算他大功一件。”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清晨的苏州城刚醒,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挑夫吆喝着,有妇人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 烟火人间。 陆承渊看着这一切,忽然道:“苏婉儿。” “卑职在。” “如果你是我,会怎么选?”他停在桥头,看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船,“留在江南,三个月内肃清血莲教,安安稳稳当我的都指挥使。还是……去神京,蹚那趟浑水?” 苏婉儿沉默片刻。 “卑职会去神京。” “为何?” “因为江南的匪,杀不完。”苏婉儿看向北方,“血莲教的根在朝堂,在宫里。今天杀一个坛主,明天会有新的坛主。今天剿一个分坛,明天会有新的分坛。不断根,永远肃不清。” 她顿了顿:“而且……长公主那封信,是在求救。” 陆承渊转头看她。 “信纸是宫廷特制的‘雪浪笺’,墨是‘松烟墨’,但字迹有些抖——长公主写字向来工整,若非情况紧急,不会这样。”苏婉儿分析,“落款处的血迹,干涸程度与字迹差不多,说明是写字时滴落的。她受伤了,或在被监视中。” 陆承渊笑了:“你这眼力,不当刑名师爷可惜了。” “家父教过,看账如看人,细节不会骗人。”苏婉儿认真道,“大人,长公主若倒,江南苏氏也活不了。所以于公于私,卑职都希望您北上。” “知道了。”陆承渊继续往前走,“江南这边,交给你三个月。能清多少清多少,清不了的就拖着。但记住——别让血莲教再害百姓。” “卑职明白。” 两人走到镇抚司衙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绣着凤纹——这是长公主府的徽记。 一个老嬷嬷站在车旁,见陆承渊来了,福身行礼:“陆大人,殿下让老奴来接您。” 陆承渊看了眼苏婉儿。 苏婉儿点头:“卑职会守好江南。” 陆承渊没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驶出苏州城,往官道而去。 车厢里,老嬷嬷递过一个食盒:“殿下吩咐,大人连日劳累,路上用些点心。” 陆承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酒壶下压着张纸条: “皇帝已三日未朝,曹正淳掌司礼监。靖王监国,软禁本宫于摘星楼。钥匙在楼顶密室,但有人守着——是‘影子’。” 陆承渊捏碎纸条。 影子。 那个本该在江南被他杀死的血莲教联络人,居然在神京,还在摘星楼。 有意思。 马车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神京。 城门守将是生面孔,验过陆承渊的腰牌后,眼神古怪:“陆大人,您这趟回来……是述职?” “怎么,本官不能回来?”陆承渊看他。 “能,当然能。”守将干笑,“只是……靖王殿下有令,凡三品以上官员入京,需先去他府上备案。您看……” “本官先去镇抚司交接公务,随后自会去拜见靖王。”陆承渊淡淡一句,马车径直入城。 车内,老嬷嬷低声道:“自三日前,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被‘请’去靖王府‘做客’了。殿下的意思是,让您别硬来。” “放心。”陆承渊闭目养神,“我有分寸。” 马车停在镇抚司衙门前。 陆承渊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还是那块先帝亲题的“镇抚四方”,但门前站岗的力士,有一半是生面孔。 “陆大人!”一个百户匆匆迎出,是旧部周通,“您可算回来了!” “里面说。” 进了二堂,周通关上门,急道:“大人,出事了!您离京这一个月,靖王以‘整顿京防’为由,把咱们北镇抚司的千户换了三个,百户换了十二个!现在衙门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沈炼呢?”陆承渊问。沈炼是锦衣卫指挥使,算是他在朝中的盟友。 “沈大人被派去西山监造皇陵,已经半个月没回京了!”周通气愤,“这明摆着是调虎离山!” 陆承渊点头,并不意外。 皇帝“病重”,靖王监国,第一件事自然是清洗要害部门。镇抚司掌刑狱缉捕,锦衣卫掌仪仗侍卫,都是必须握在手里的刀。 “咱们的人还剩多少?” “千户还剩刘猛、赵铁鹰两位。百户还剩二十一个。力士、小旗……大概三百多人还能用。”周通压低声音,“剩下的,要么投靠了靖王,要么在观望。” “够了。”陆承渊起身,“传令:所有还能用的弟兄,今夜子时,在衙门后巷集合。带足干粮、兵器,换便衣。” 周通一惊:“大人,您这是要……” “去摘星楼。”陆承渊看向皇城方向,“救人,取东西。” “可摘星楼是禁地,擅闯者死!” “那就看看,谁能让我死。” 陆承渊推门出去。 门外走廊上,站着三个陌生面孔的千户,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卑职参见陆大人。靖王殿下有令,请大人即刻过府一叙。” 陆承渊看都不看他们,径直往外走。 “大人!”一个千户伸手要拦。 陆承渊脚步不停,肩膀看似随意一撞。 “砰!” 那千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栏杆摔下楼,口喷鲜血,爬不起来了。 另外两人脸色煞白,不敢再动。 陆承渊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告诉靖王,本官稍后自会去拜访。让他……备好茶。” 说完,下楼离去。 两个千户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位爷,比传闻中更横。 夜色渐深。 陆承渊换了一身夜行衣,独自站在镇抚司后巷的阴影里。子时刚到,三百多黑影悄无声息汇聚。 没人说话,只靠手势交流。 周通比了个“齐了”的手势。 陆承渊点头,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率先跃上屋顶。 三百多人如狸猫般在神京的屋脊上潜行,避开巡夜的兵马司队伍。一刻钟后,皇城西侧的摘星楼已在望。 那是座七层木塔,建在太液池中的小岛上,只有一条九曲桥通往岸边。此刻桥头守着两队金甲卫,每队十二人,皆是叩天门初期的精锐。 陆承渊抬手示意停下。 他摸出长公主给的那封信,撕下一角,绑在箭上。张弓搭箭,箭矢无声射出,钉在摘星楼三层的窗棂上。 很快,那扇窗开了一条缝。 一只素手伸出,取走箭矢,又缩了回去。 半盏茶后,摘星楼顶层的灯,亮了三次,又灭了三次。 ——这是约定的信号:人在,但被监视着。 陆承渊看向周通,比了个“分散吸引”的手势。 周通会意,带一百人绕到另一侧,突然现身,朝金甲卫射出一波弩箭! “敌袭!”金甲卫立刻结阵防御。 趁这机会,陆承渊带剩下的两百人如鬼魅般掠过水面——他们脚踩浮萍,借力疾行,几个起落便上了岛。 摘星楼门紧闭。 陆承渊一掌按在门上,混沌之力渗入,震断门栓。推门而入,一楼空荡荡,只有楼梯盘旋向上。 “周通,带人守在外面。”他吩咐完,独自上楼。 二层,三层,四层…… 每层都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到第五层时,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面具,手持一对弯刀。 “陆承渊。”那人声音嘶哑,“等你很久了。” 陆承渊停下脚步。 “影子?” “是我。”影子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陆承渊熟悉的脸——是在江南被他“杀死”的那个联络人,但此刻眼神完全不同,更加深邃、疯狂。 “筋菩萨‘千面境’,可不止一个身份。”影子咧嘴笑,“在江南那个是我,在神京这个也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还是我。” 他身形一晃,竟分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四个影子,各持弯刀,从四面围来。 陆承渊环视一圈,点头: “这才像点样子。” 他抬手,七彩光华在掌心流转。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千面’,能接我几招。” 第140章 楼中诡影 四个影子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如镜中倒影。四对弯刀划出八道银弧,封死陆承渊所有退路。刀锋未至,罡气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 这是骨修罗途径的“分光化影”之术,配合筋菩萨的柔韧诡变,威力倍增。 陆承渊没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混沌之力·万象拟形·不动明王印! 七彩光华凝成一尊怒目金刚虚影,将他护在中央。八道刀弧斩在金刚身上,爆出刺目火花,却只留下浅浅白痕。 影子们瞳孔一缩。 “破!” 陆承渊低喝,金刚虚影双臂一震,狂暴的混沌罡气如海啸般炸开!四个影子同时倒飞,撞碎木窗摔出楼外。 但他们在半空中身形扭动,如柳絮般卸去力道,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又射了回来。 “有点意思。”陆承渊看着重新站定的四人,“不过……分身终究是分身。” 他左手结印,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七彩剑罡斩出,却不是斩向任何一个影子,而是斩向四人之间的地面! “嗤——” 剑罡没入木地板,消失不见。 影子们正要再攻,脚下突然亮起繁复的阵纹!七彩光华从地板渗出,如藤蔓般缠上他们的双腿。四个影子的动作同时一滞,像是陷入泥沼。 “这是……阵法?!”其中一个影子惊骇。 “混沌之力可拟万物,自然也能拟阵。”陆承渊走到他们面前,“你的分身术,靠的是筋菩萨的‘千筋百脉’秘法,将真元均匀分给四个身体。但这也意味着——” 他抬手,按在一个影子的额头。 “——每个分身,只有本体的四分之一实力。” 混沌之力侵入。 那个影子惨叫,身体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滩黑色黏液。另外三个影子同时吐血,气息骤降——分身被破,本体受创。 “现在,还剩三个。”陆承渊看向剩下的影子。 三人对视一眼,突然合并! 黑光一闪,三个分身融合成一个,气息暴涨至叩天门后期。这才是影子的真正实力。 “陆承渊。”影子擦去嘴角的血,“我承认小看你了。但摘星楼……你今天上不去。” 他弯刀交错,刀身泛起血色纹路——这是血武圣的“燃血秘术”,以精血为代价短时提升战力。 “是吗。”陆承渊抬眼看向楼梯,“可我赶时间。” 话音落,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拟形神通,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但这一拳,携带着开天之心跳动的韵律。拳锋所过,空间微微扭曲,时间仿佛变慢。影子看着那拳头在眼前放大,明明能看到轨迹,身体却跟不上反应。 “砰!” 拳头印在胸口。 影子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撞穿三层木墙,从摘星楼另一侧摔了出去。人在空中,胸口已塌陷下去,肋骨至少断了七根。 陆承渊收拳,看都没看,径直上楼。 第六层,空无一人。 但空气中残留着打斗痕迹——桌椅碎裂,墙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地上有几滴未干的血。 血的味道……很熟悉。 是赵灵溪的。 陆承渊眼神冷下来,快步上到第七层。 顶层是个圆形厅堂,四面开窗,可俯瞰整个皇城。此刻厅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灵溪。 她坐在窗边的圈椅里,脸色苍白,左肩衣衫被血染红,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右手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滴血。 另一个,是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穿着紫色蟒袍,手持拂尘,正笑眯眯看着陆承渊。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正淳。 “陆大人,深夜擅闯禁地,可是死罪啊。”曹正淳声音尖细。 陆承渊没理他,走到赵灵溪身边:“伤得重吗?” “皮肉伤。”赵灵溪摇头,眼神示意他小心,“曹公公是皮魔王‘无形境’,小心他的拂尘丝。” 皮魔王途径,修炼到高深处,可化万物为皮相,杀人于无形。曹正淳的拂尘看着普通,但每一根丝线都淬有剧毒,且柔韧如筋,锋锐如剑。 “长公主殿下这话说的。”曹正淳叹气,“老奴只是奉靖王殿下之命,在此保护您。陆大人若要带您走,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陆承渊转身,看向他,“本官奉旨回京述职,得知殿下遇险,特来护驾。这个说法,够不够?” “奉旨?奉谁的旨?”曹正淳眯眼,“陛下病重,如今是靖王殿下监国。陆大人,您这旨……怕是矫诏吧?” 气氛陡然紧绷。 陆承渊盯着曹正淳,忽然笑了:“曹公公,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太监吗?” “哦?愿闻其详。” “因为你们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陆承渊一步步走向他,“我来,是要带长公主走,顺便取件东西。你要拦,我就打过去。就这么简单。” 曹正淳脸上笑容消失。 “陆大人,您虽是从三品,但老奴也是正四品。真要动手……” “那就别废话。” 陆承渊身形暴起,一拳轰出! 这一拳比刚才打影子时更快、更重!拳锋所过,空气爆鸣,七彩罡气凝成龙头虚影,张口噬向曹正淳! 混沌之力·拟形·龙拳! 曹正淳脸色大变,拂尘急挥。三千银丝如瀑布般展开,交织成网,挡在身前。同时他身形向后飘退,如鬼魅般变幻位置——皮魔王最擅隐匿变幻,正面硬拼非其所长。 龙拳轰在拂尘网上。 “轰——!!” 气浪炸开,整个摘星楼剧烈摇晃。木窗尽碎,碎木如雨落下。 曹正淳闷哼一声,拂尘网被硬生生轰穿!他借力倒飞,撞在墙上,嘴角溢血。 “你……你又突破了?”他骇然。 陆承渊不答,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更简单,就是直拳。但拳锋上凝聚的混沌之力,已浓郁到化为实质的七彩晶光。曹正淳毫不怀疑,这一拳能打穿城墙! “陆承渊!你真要造反?!”曹正淳尖叫,身形陡然模糊,化作七八道残影分散逃窜。 皮魔王秘术·千影遁! 七八个曹正淳同时开口:“靖王殿下已掌控神京,你今日若敢动我,明日便是满门抄斩!” 陆承渊看都不看那些残影,拳势不变,轰向正前方那个。 “噗!” 拳头穿透胸膛。 那个曹正淳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你……怎么知道……” “皮魔王的遁术,骗骗别人还行。”陆承渊抽回手,“在我眼里,你真元流动如灯火,藏不住。” 曹正淳软倒,气绝身亡。 其他残影同时消散。 陆承渊甩掉手上的血,转身看向赵灵溪:“钥匙在哪?” 赵灵溪指向厅堂中央的藻井。 陆承渊跃起,一掌拍在藻井中央的太极图上。木板碎裂,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第二块半月玉钥。 这块和江南那块几乎一样,只是背面星图中,亮起的星位不同。 两块玉钥放在一起,竟微微共鸣。 “还有五块。”赵灵溪撑着站起来,“一块在皇帝那,一块在漠北,一块在海外,一块在地底,一块……在乌鸦组织。” 陆承渊收起玉钥,扶住她:“能走吗?” “能。”赵灵溪咬牙,“但外面……” “外面有我的人。”陆承渊扶她下楼,“曹正淳死了,靖王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出城。” 两人下到一楼,周通带人迎上。 “大人,外面金甲卫解决了,但皇城方向有大队人马过来!” 陆承渊抬头,只见太液池对岸火光冲天,至少上千兵马正朝这边赶来。为首的是个身穿蟒袍的中年人——靖王赵恒。 “陆承渊!”靖王隔湖厉喝,“擅闯禁地,刺杀内臣,劫持长公主——你是要造反吗?!” 声音用真元催动,传遍半个皇城。 陆承渊看着对岸,忽然朗声道: “靖王殿下!臣奉长公主令,清查摘星楼刺客,恰逢曹公公与刺客勾结,欲害殿下!臣为护驾,不得已诛杀此獠!现刺客已伏诛,臣护送殿下回府——有何不可?” 他声音更大,如洪钟大吕,震得湖面起波。 靖王脸色铁青。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比他还狠。 “满口胡言!给本王拿下!” 金甲卫正要冲过九曲桥—— 陆承渊抬手,按在桥头栏杆上。 混沌之力涌入。 整座九曲桥,从岸边开始,寸寸碎裂!木桩断裂,桥面塌陷,转眼间,通往摘星楼的唯一通道,断了。 “你!”靖王暴怒。 “殿下。”陆承渊拱手,“桥年久失修,突然坍塌,臣也没办法。待明日工部修好桥,臣自会带殿下过府请罪。今夜,就先在岛上将就一晚吧。” 说完,他扶着赵灵溪退回摘星楼。 “关门。” 大门紧闭。 对岸,靖王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没有桥,除非调战船,否则谁也上不去岛。 而战船……在玄武湖,调过来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陆承渊做很多事了。 摘星楼内,赵灵溪看着陆承渊,忽然笑了。 “你这人,耍起无赖来,比那些文官还厉害。” “跟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法子。”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伤药,“肩膀,我看看。” 赵灵溪没拒绝,解开衣襟,露出伤口。 是剑伤,很深,再偏半分就伤到心脉。陆承渊仔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 “曹正淳伤的?” “嗯。”赵灵溪看着他,“他知道钥匙在楼里,想抢。我拼死守着,等你来。” “为什么信我?” “因为……”赵灵溪低头,“这世上,我能信的,只剩你了。” 陆承渊包扎的手顿了顿。 窗外,对岸的火光映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这位向来强势的长公主,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陛下呢?”他问。 “在养心殿,但……”赵灵溪声音发颤,“我去看过三次,那不是父皇。眼神、语气、习惯……全变了。曹正淳说,陛下是被煞气侵蚀,可我觉得……是被什么东西……占了身体。” 陆承渊想起江南无面临死前的话。 摘星楼有你要的答案,也有你要的刀。 答案,大概就是皇帝被煞魔附体的真相。 刀呢? 他看向赵灵溪包扎好的肩膀。 也许,这位长公主,就是他能握在手里的,最锋利的刀。 “睡会儿吧。”陆承渊扶她躺下,“天亮前,我带你出去。” “怎么出去?” “游出去。”陆承渊走到窗边,看向漆黑的湖面,“太液池通城外运河,水下有暗渠。我查过皇城图纸,知道出口在哪。” 赵灵溪看着他背影,忽然问: “陆承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帮我夺回皇位,你会帮我吗?” 陆承渊回头。 火光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渊。 “那要看,你坐上皇位后,想做什么。” “我想……”赵灵溪握紧拳头,“杀光血莲教,驱逐蛮族,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活得这么累。” 陆承渊笑了。 “这个理由,我接受。” 窗外,靖王的怒吼声隐约传来。 楼内,两人相对无言。 但某种默契,已悄然达成。 夜还长。 而神京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暗渠脱困 子时末,太液池底。 陆承渊一手揽着赵灵溪的腰,一手拨开厚厚的水草。混沌之力在周身形成薄薄气罩,隔开湖水,也隔绝了气息。两人如游鱼般潜向池心深处。 赵灵溪闭着眼,伤口遇水刺痛,但咬牙忍着。她手里攥着那两块玉钥,贴肉藏着——这东西比命重要。 前方出现一道石砌暗门,门上锈迹斑斑,是前朝留下的泄水渠。陆承渊按记忆中的图纸,找到左下角第三块砖,一掌拍下。 “咔嗒。”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里面水流湍急,是活水。 “抓紧。”陆承渊低声道,揽紧赵灵溪,逆流而入。 通道狭长,伸手不见五指。但陆承渊眼中有七彩微光流转——开天之心赋予他夜视之能。他看见通道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某种封印阵法,但大半已磨损。 游了约莫半柱香,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但出口处,站着个人。 那人抱剑而立,黑衣劲装,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听见水声,他缓缓睁眼,瞳孔在黑暗中泛起暗金色。 肉金刚途径,铁骨境大成。 “陆大人,长公主殿下。”铁面人开口,声音沉闷,“靖王殿下猜到你们会走水路,让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陆承渊揽着赵灵溪出水,落地。混沌之力蒸干两人身上水渍。 “报上名。” “金吾卫指挥佥事,常威。”铁面人拔出长剑,剑身宽厚,足有三十斤,“殿下有令,留长公主活口,至于陆大人……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 地面青砖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射来,长剑直劈!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剑锋未至,罡风已压得通道内水流倒卷! 肉金刚途径的特色,便是力大无穷、防御无双。常威这一剑,足以劈开城门! 陆承渊将赵灵溪往后一推,右手抬起,五指成爪,迎向剑锋。 常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敢用肉掌接他的重剑,找死!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陆承渊的右手稳稳抓住剑锋!五指间七彩光华流转,那足以斩金断铁的剑刃,竟被他生生捏住,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剑身上传来的反震力,让常威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你……”常威骇然暴退,看着自己崩了口的长剑,又看看陆承渊毫发无伤的手掌,“不可能!就算是破虚境,也不敢硬接我这招‘开山斩’!” “那是你见识少。”陆承渊甩了甩手,掌心连白印都没有。 混沌之力包容万象,可刚可柔。刚才那一抓,表面是硬接,实则剑锋触及手掌的瞬间,混沌之力已化作千万层柔劲,层层卸力。别说三十斤重剑,就是三百斤巨锤,也伤不了他分毫。 “再来!”常威怒吼,浑身肌肉鼓胀,皮肤泛起金属光泽。他弃剑用拳,双拳如擂鼓般轰出!拳影重重,罡气如潮,封锁陆承渊所有闪避空间。 肉金刚秘术·千军破! 每一拳都有开碑裂石之威,三十六拳叠加,便是铁人也要被打成碎块! 陆承渊这次没硬接。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行在拳影之中。常威的拳很快,但陆承渊更快。混沌之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 三十六拳打完,连陆承渊衣角都没碰到。 常威气喘如牛,额头见汗。千军破消耗极大,他最多还能再出十拳。 “打完了?”陆承渊问。 “你……你这是什么身法?!”常威难以置信。他见过骨修罗的速度,见过筋菩萨的柔韧,但从未见过这种……仿佛能预判他所有攻击的诡异步法。 “不是身法。”陆承渊抬手,掌心七彩光华凝聚成刀形,“是境界。” 一刀斩出。 常威狂吼,双臂交叉格挡,铁骨罡气全力爆发!他自信,这一刀破不开他的防御—— “嗤。” 刀光掠过。 常威僵在原地。三息后,他双臂齐肘而断,切口平滑如镜。紧接着胸口炸开一道血线,从锁骨到丹田,深可见骨。 “为……什么……”他跪倒,眼神涣散。 “你修的是横练外功,靠的是皮肉筋骨。”陆承渊收刀,“而我这一刀,斩的是你体内罡气运转的节点。外功再硬,内息一乱,不攻自破。” 常威吐血倒地,气绝身亡。 陆承渊走到他尸体旁,捡起那半张铁面。面具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靖王府·死士甲三”。 “死士……”赵灵溪走过来,脸色难看,“皇叔连金吾卫的死士都动用了,他是铁了心要夺位。” “不止夺位。”陆承渊看向通道深处,“他要的是玉钥,是皇帝身上的秘密。曹正淳临死前说,皇帝被煞气侵蚀——我怀疑,靖王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和血莲教有勾结。” 赵灵溪浑身一震。 “先出去。”陆承渊扶住她,“这里不安全。” 两人沿通道继续前行。出口在城外十里处的荒废码头,曾是前朝漕运私港,如今杂草丛生。 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码头上停着一辆破旧马车,车夫是个戴斗笠的老汉,正蹲在车辕上抽烟袋。见两人出来,他磕了磕烟灰:“陆大人,殿下,上车吧。” 赵灵溪警惕:“你是谁?” “自己人。”老汉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沧桑脸——是李二。 “你怎么在这儿?”陆承渊问。 “苏副使料定大人会从这儿出来,让小的提前三天在此接应。”李二跳下车,打开车厢门,“里头备了干净衣裳、伤药、干粮,还有江南最新的消息。” 三人上车,马车驶入晨雾。 车厢里,陆承渊给赵灵溪重新包扎伤口。李二一边赶车一边汇报: “江南那边,苏副使这半月剿了血莲教七个据点,抓了百余人。盐帮刘大膀子供出三条暗线,漕帮老瘸子捐了八条船给稽查司用。陈铁山查金陵丙字船,发现船上藏了三百孩童——是血莲教要的血祭材料,现已全部救下。” “做得不错。”陆承渊点头,“北境呢?” “韩爷和王爷五天前抵达朔风城,已和守将李继业接上头。蛮族先锋三万铁骑在断刃谷外扎营,小规模试探三次,都被击退。但……”李二顿了顿,“韩爷传信说,他在蛮族军中看见一个熟人。” “谁?” “萧烈。”李二声音低沉,“不仅活着,还成了蛮族国师。他身边跟着个穿紫袍的老者,韩爷描述那人的气息……很像是大人您说的‘圣尊’。” 陆承渊眼神一凝。 圣尊亲临北境?这么快? “还有。”李二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早从宫里传出来的,用长公主府的暗线递出。” 赵灵溪接过信,拆开,只看一眼就脸色煞白。 “怎么了?”陆承渊问。 “……父皇。”赵灵溪手抖得厉害,“三日前,父皇在养心殿……亲手掐死了两个贴身太监,生饮其血。曹正淳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陛下病情加重。但昨夜……父皇失踪了。” 陆承渊接过信纸。 上面字迹潦草,是赵灵溪安插在养心殿的眼线所写:“丑时三刻,陛下破窗而出,身如鬼魅,值守禁军无人能挡。往北而去,不知所踪。” 北。 又是北。 北境有蛮族,有萧烈,有圣尊。 现在,连被煞魔附体的皇帝也往北去了。 “看来,北境才是真正的棋眼。”陆承渊收起信纸,“江南的血莲教,神京的政变,都只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在北方。” “可北方有什么?”赵灵溪不解,“除了蛮族,就是苦寒之地……” “有归墟。”陆承渊看向窗外,“有上古封印,有煞魔之主沉睡之地。七大圣尊想唤醒它,需要七把钥匙,需要血祭大阵,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 他顿了顿:“皇帝,可能就是那个容器。” 车厢里一片死寂。 半晌,赵灵溪咬牙:“我去北境,找父皇。” “你去送死?”陆承渊看她。 “那是我父皇!”赵灵溪眼圈红了,“就算……就算他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也要把他带回来!大夏不能没有皇帝,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怪物!” 陆承渊沉默。 李二在外头小声问:“大人,咱们现在去哪?” 陆承渊思索片刻。 “去陇西。” “陇西?”赵灵溪一愣。 “陇西李氏,世代镇守北境,军中根基深厚。”陆承渊道,“李继业是现任家主,韩厉和王撼山正在他麾下。我们去陇西,以长公主名义召集北境边军,抢在靖王反应过来之前,掌控兵权。” 他看向赵灵溪:“你要救皇帝,光靠我们几个不够。需要军队,需要足够和蛮族、血莲教正面抗衡的力量。” 赵灵溪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好,听你的。” 马车转向西北。 晨光洒在官道上,前路漫长。 陆承渊闭目调息,开天之心在胸腔沉稳跳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三力平衡正在缓慢倾斜——煞气的部分,比一个月前壮大了一成。 是受到北境煞魔的影响?还是因为接触了玉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142章 陇西李氏 七日后,陇西,天水城。 作为大夏北境第一雄关,天水城城墙高五丈,通体黑岩垒砌,历经三百年战火不倒。城门上“镇北”二字是先帝御笔,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陆承渊的马车在城门前被拦下。 “什么人?”守门校尉按刀喝问。 李二掀开车帘,亮出镇抚司腰牌:“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陆大人,护送长公主殿下驾临,速开城门通报!” 校尉一惊,仔细验过腰牌和赵灵溪的公主印信,连忙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殿下驾到,罪该万死!请殿下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李将军!” “不必了。”赵灵溪下车,一身素白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不减,“带本宫直接去将军府。” “是!” 校尉引路,马车入城。 天水城内与江南截然不同。街道宽阔,行人多穿皮袄,腰挎弯刀。商铺卖的多是皮毛、铁器、药材,少见绸缎胭脂。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和烽烟的味道,粗粝,真实。 将军府在城中心,是座四进大院,门匾上“镇北侯府”四字已有些褪色——陇西李氏三代镇守北境,获封镇北侯,但爵位只袭三代,到李继业这代已是最后一代。 府门前,一个中年将领快步迎出。 他约莫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皮肤黝黑,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身穿玄铁重甲,行走间甲叶铿锵,正是现任镇北将军李继业。 “末将李继业,参见长公主殿下!”李继业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李将军请起。”赵灵溪虚扶,“这位是陆承渊陆大人。” 李继业看向陆承渊,眼神复杂:“陆大人之名,如雷贯耳。北疆朔风城一战,以千户之身率孤军断后,阻蛮族三万铁骑三日,为大军撤退赢得时间——末将佩服。” 这话是真心的。军人最敬英雄,陆承渊在北境的战绩,早就在边军里传开了。 “李将军过誉。”陆承渊拱手,“韩厉和王撼山可在城中?” “在,正在校场练兵。”李继业侧身,“殿下,陆大人,里边请。” 三人入府,在正堂落座。 李继业屏退左右,关上门,脸色凝重下来:“殿下,陆大人,你们来得正好。末将正有要事禀报。” “可是北境军情?”陆承渊问。 “不止。”李继业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三日前,蛮族先锋突然后撤三十里,在断刃谷外扎营,按兵不动。这反常举动,末将觉得有问题,便派了斥候深入探查——”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斥候在断刃谷深处,发现了一座正在修建的血祭坛。坛高九丈,以白骨为基,用人血浇灌。守坛的是血莲教紫袍‘血神’,还有……萧烈。” 陆承渊和赵灵溪对视一眼。 “还有更糟的。”李继业继续,“斥候拼死传回消息,说在祭坛中央的囚笼里,关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龙袍,但浑身被黑气缠绕,状若疯魔——是陛下。” 赵灵溪猛地站起:“父皇?!” “斥候离得远,看不真切,但龙袍形制确实是陛下常服。”李继业叹气,“末将本打算率军突袭,救回陛下。但蛮族大军在谷外虎视眈眈,一旦开战,朔风城必失。末将……不敢妄动。” 赵灵溪脸色煞白,跌坐回椅中。 陆承渊按住她肩膀,看向李继业:“李将军,如今朔风城有多少兵马?” “边军五万,加上各堡寨守军,总计八万。”李继业道,“蛮族号称十万,实际兵力也在八万左右,但骑兵占六成,野战占优。我们依城固守尚可,主动出击……胜算不足三成。” “如果加上混沌卫呢?” 李继业眼睛一亮:“陆大人的亲军,末将见识过。韩厉带来的三百人,个个能以一当十,尤其合击战阵,威力惊人。若有他们做先锋,或许能撕开蛮族防线,直扑祭坛!” “不够。”陆承渊摇头,“三百人太少了。我要你调三千精兵给我,全部修炼过罡气,至少通脉境以上。” “三千?”李继业皱眉,“朔风城守军本就吃紧,再抽三千精锐,万一蛮族趁机攻城……” “蛮族不会攻城。”陆承渊道,“他们建祭坛,是为了血祭。血祭需要时间,需要特定时辰。在这之前,他们不会强攻——攻城伤亡太大,会影响祭品数量。”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断刃谷:“蛮族扎营在谷外,是防备我们突袭祭坛。但他们的主力注意力都在谷口,我们若是从别处进去呢?” 李继业凑近地图:“断刃谷三面环山,都是绝壁,只有谷口一条路。” “绝壁对普通人来说是绝路。”陆承渊看向赵灵溪,“但对修炼筋菩萨途径的高手来说,如履平地。” 赵灵溪怔了怔:“你让我去?” “不。”陆承渊摇头,“是你和我去。筋菩萨途径,我也会一点。” 他运转混沌之力,右手臂如无骨般扭曲,做出一个筋菩萨标志性的“灵蛇探穴”起手式。 李继业倒吸冷气:“陆大人,您这……” “混沌之力可模拟万法,筋菩萨不过是其中之一。”陆承渊恢复手臂,“三千精兵正面佯攻,吸引蛮族主力。你我二人从绝壁潜入,直捣祭坛,救出皇帝。” 他看向赵灵溪:“敢不敢?” 赵灵溪握紧拳头:“敢!” “好。”陆承渊转向李继业,“李将军,三千精锐,三日后子时,佯攻谷口。记住,只佯攻,不硬拼。拖住蛮族主力一个时辰,够我们救人。” 李继业犹豫:“陆大人,您和殿下身份尊贵,亲自涉险,万一……” “没有万一。”陆承渊打断他,“皇帝若真成了血祭容器,煞魔之主一旦苏醒,别说北境,整个大夏都要完蛋。这是国战,不是儿戏。”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正事谈完,李继业安排两人住下。 陆承渊回到客房,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有动静。 “陆哥!”韩厉翻窗进来,一脸兴奋,“你可算来了!” 王撼山也从门口挤进来,咧嘴笑:“陆哥,北境这地方得劲!前两天俺跟蛮族斥候干了一架,一拳打爆三个!” 陆承渊打量两人。韩厉气息更加凝实,隐隐有突破叩天门中期的迹象。王撼山皮肤泛着暗金色,肉金刚途径又有精进。 “看来这半个月没白待。”陆承渊坐下,“说说,蛮族那边什么情况。” 韩厉收敛笑容,正色道:“萧烈确实还活着,而且实力大涨。我远远见过一次,他浑身笼罩黑气,气息……很邪门,不像活人。他身边那个紫袍老头更可怕,隔着三里地,我都能感觉到心悸。” “是圣尊化身。”陆承渊道,“你们遇到他,不要交手,立刻逃。” “明白。”韩厉点头,“还有,蛮族内部好像有分歧。乌兰图雅的白狼部落被排挤在主力之外,驻扎在侧翼。我偷偷接触过他们的人,对方说……白狼部落的老萨满巴特尔,想见你。” “见我?” “嗯,说是有关于‘上古封印’和‘煞魔之主’的事要告诉你。”韩厉压低声音,“陆哥,我觉得可以试试。蛮族不是铁板一块,能拉拢最好。” 陆承渊思索片刻:“约个时间地点。” “明晚子时,断刃谷西侧十里,白狼坡。”韩厉道,“乌兰图雅亲自来接。” “好。” 王撼山插嘴:“陆哥,那三千佯攻的弟兄,让俺带队吧!俺保证把蛮族主力拖得死死的!” “不,你另有任务。”陆承渊看向他,“我要你带一百混沌卫,混在佯攻队伍里。等战斗打响,你们趁机潜入蛮族大营,放火烧粮草、马厩。记住,不要恋战,烧完就走。” “得令!”王撼山拍胸脯。 韩厉问:“陆哥,那俺呢?” “你跟我去白狼坡。”陆承渊起身,“现在,带我去校场看看那三千精锐。” 校场上,三千边军正在操练。 这些人多是陇西子弟,世代从军,脸上带着北境风沙刻出的粗粝。他们修炼的功法五花八门,但以肉金刚和血武圣为主——适合战场搏杀。 陆承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 “李将军。” “末将在。” “这三千人,我要重新编组。”陆承渊道,“肉金刚途修炼者在前,组成盾阵。血武圣在两侧,负责突击。骨修罗和筋菩萨殿后,专杀漏网之鱼。至于皮魔王……有吗?” 李继业苦笑:“皮魔王途径诡谲,边军少有修炼的。倒是有几个斥候会点皮毛,但不成气候。” “够了。”陆承渊点头,“让皮魔王途修炼者混在队伍里,专司袭扰、放毒、制造混乱。” 他跳下点将台,走到军阵前。 三千双眼睛盯着他。 “我叫陆承渊,北镇抚司都指挥使。”他声音不大,但用真元催动,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日后子时,我们要去断刃谷,打蛮族。” 台下鸦雀无声。 “这一仗,不是守城,是主动出击。蛮族有八万铁骑,我们只有三千。”陆承渊继续,“而且,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佯攻——就是去送死,吸引蛮族主力,给另一队人马创造机会。” 这话一出,台下骚动。 有人愤慨,有人茫然,有人冷笑。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站出来:“陆大人,咱们当兵吃粮,拼命是本分。但您这‘送死’的任务,总得给个说法吧?为谁送死?值不值得?” 问得直白,也是所有人的心声。 陆承渊看着他:“为皇帝。” 台下哗然。 “陛下被蛮族掳走,囚在断刃谷祭坛。”陆承渊声音提高,“蛮族要血祭陛下,唤醒上古煞魔。一旦成功,北境将成人间地狱,大夏国运将尽。你们陇西李氏三代镇守的这片土地,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沦为血食。” 他扫视全场:“这一仗,不是为朝廷,不是为功勋,是为你们身后的家园,为你们想保护的人。” 老兵沉默,握紧手中刀。 “我知道,这话听着像忽悠。”陆承渊话锋一转,“所以,我给你们选择。愿意去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我不强求,也不追究。” 他顿了顿:“但去的弟兄,我陆承渊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所有参战者,赏银百两,授田十亩。战死者,抚恤三倍,子女由镇抚司供养至成年。” 台下寂静。 三息后,老兵第一个走向左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人,全部站到了左边。 无一人退缩。 陆承渊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抱拳: “陆某,谢过诸位。” 台下,三千人齐声怒吼: “杀蛮族!救陛下!” 声震云霄。 远处,赵灵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圈泛红。 李继业走到她身边,叹道:“殿下,陆大人他……天生就是将才。” “不。”赵灵溪摇头,“他是知道,这些人要的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活着的奖赏,死后的抚恤,还有……一个值得拼命的意义。” 她望着点将台上那个身影。 这个男人,从流民到侯爵,从力士到都指挥使。 他太懂底层人要什么了。 也太懂,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夜风起,校场火把摇曳。 大战,将至。 第143章 白狼之约 子时,白狼坡。 这里是断刃谷西侧的一片丘陵,因常有白狼出没得名。月光洒在枯草上,泛着惨白的光。远处蛮族大营灯火如星海,隐约传来战马嘶鸣。 陆承渊和韩厉伏在山坡后,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陆哥,来了。”韩厉低声道。 坡下,三骑踏月而来。为首的是个女子,身穿白色狼皮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缀着银饰。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英气,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有种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美。 漠北白狼部落女酋长,乌兰图雅。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个瘦高如竹竿,背插长弓,是骨修罗途径;另一个矮壮敦实,手持重斧,是肉金刚途径。两人气息皆在叩天门初期,是部落长老。 三人下马,乌兰图雅环视四周:“陆承渊?” 陆承渊从阴影中走出:“乌兰酋长。” 乌兰图雅打量他,眼神锐利如鹰:“你就是那个杀了萧烈又让他复活的人?” “第一次杀他,是真的。第二次复活,是血莲教搞的鬼。”陆承渊坦然,“酋长约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自然。”乌兰图雅抬手,两个长老退后十丈警戒。她走到陆承渊面前,压低声音,“我爷爷巴特尔,白狼部落大萨满,想见你。关于上古封印,关于煞魔之主,关于……你们大夏皇帝身上的东西。” “他在哪?” “在部落圣地,狼神谷。”乌兰图雅道,“但去之前,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讲。” “第一,白狼部落不与大夏为敌,但也不臣服。我们只合作,共同对付血莲教和黄金家族那些疯子。” “可以。” “第二,若救出你们皇帝,我要蛮族王庭的三成草场——不是给大夏,是给白狼部落自治。” 陆承渊挑眉:“这我做不了主,需要长公主点头。” “她已经答应了。”乌兰图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赵灵溪的笔迹,盖着长公主私印,“我来之前,已见过她。” 陆承渊接过信扫了一眼,确实如此。赵灵溪答应若收复漠北,划出三成草场给白狼部落自治,互不侵犯。 “第三件呢?” 乌兰图雅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黄金家族大可汗,我堂兄,乌兰巴特尔。”乌兰图雅眼中闪过恨意,“他为了投靠血莲教,亲手毒死了我父亲,囚禁我爷爷。我要他死,要黄金家族绝嗣。” 陆承渊沉默片刻:“他是蛮族共主,杀他不易。” “所以我才找你。”乌兰图雅咬牙,“你陆承渊的名声,我在漠北都听过。朔风城一战,三千对三万,断后三日不死——这种疯子,正适合干这种事。” 韩厉在旁边咧嘴:“这娘们说话真直。” 乌兰图雅瞥他一眼:“你也不错,血武圣途径修到叩天门,在北境砍了十七个蛮族百夫长——我部落的姑娘们都在传你的名字。” 韩厉老脸一红。 陆承渊笑了:“好,三件事我都答应。现在,带我去见巴特尔萨满。” “跟我来。” 四人上马,悄无声息离开白狼坡,往西北疾驰。 一个时辰后,抵达狼神谷。 这是片隐蔽的山谷,入口被瀑布遮掩。穿过水帘,里面别有洞天——谷中竟有温泉,热气蒸腾,草木葱茏,与漠北的苦寒截然不同。 谷底有座石屋,屋前坐着个老人。 他太老了,脸上皱纹如沟壑,头发稀疏雪白,身穿缀满骨饰的萨满袍,手里拄着根人骨法杖。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孩童,正看着走来的陆承渊。 “来了。”巴特尔开口,声音沙哑,“煌天氏的小子。” 陆承渊心头一震。 这是第二个直接道破他身世的人。第一个是混沌宫的传承之灵。 “巴特尔萨满。”他行礼。 “坐。”老人指了指面前的石凳,“图雅,去煮茶。” 乌兰图雅应声进屋。 陆承渊坐下,韩厉站在他身后。 巴特尔仔细打量陆承渊,半晌叹道:“像,真像。三百年前,我师父见过你祖上煌天烈,也是这般……身上有开天的气息。” “您知道煌天氏?” “知道。”巴特尔望向夜空,“上古时期,此界并非如今模样。那时天地混沌,万族争雄。煌天氏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掌混沌之力,可开天辟地。但后来,煞魔从域外降临,煌天氏举族迎战,几乎死绝。最后的族长煌天烈,以自身为封印,将煞魔之主镇压在归墟深处。” 他顿了顿:“而你,是煌天氏最后的血脉。你体内流淌的,是开天辟地的血。” 陆承渊沉默。 这些信息,混沌宫的传承之灵也说过。但此刻从外人口中听到,还是震撼。 “那皇帝身上的煞魔……”他问。 “是煞魔之主的‘分魂’。”巴特尔神色凝重,“三百年前封印松动,煞魔之主将七道分魂散入世间,寻找合适的‘容器’,以待复活。你们大夏皇帝,就是其中一道分魂选中的容器。” “为什么要选皇帝?” “因为皇帝身负国运,血脉特殊。”巴特尔道,“煞魔分魂侵蚀皇帝,可借国运遮掩天机,延缓被守夜人发现的时机。而且……皇帝的心脏,是‘人钥’之一。” 陆承渊想起那两块玉钥。 “七把钥匙,需要集齐才能彻底开启归墟封印,释放煞魔之主真身。”巴特尔继续,“血莲教七大圣尊,每人执掌一把钥匙。你手上的两块,应该是‘地钥’和‘天钥’。皇帝身上的是‘人钥’。还有四把,分别在……” 他掰着手指:“漠北蛮族王庭的‘兽钥’,海外蓬莱的‘海钥’,幽冥地府的‘鬼钥’,以及……守夜人总坛的‘星钥’。” 陆承渊皱眉:“守夜人也有一把?” “守夜人的使命是看守封印,他们执掌星钥,是为了必要时加固封印。”巴特尔叹道,“但守夜人内部也分裂了。激进派认为,与其守着随时可能破开的封印,不如主动唤醒煞魔之主,然后集众生之力将其彻底消灭——虽然代价是此界一半生灵。” “疯子。”韩厉忍不住道。 “是疯子,但也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巴特尔看向陆承渊,“孩子,你时间不多了。煞魔之主苏醒的倒计时,不是七年,是三年。” 陆承渊瞳孔骤缩:“什么?” “血莲教加快了进度。”巴特尔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我夜观天象,煞星已移宫,血祭大阵的启动时间,提前到了三年后的冬至。” 三年。 陆承渊握紧拳头。他体内三力失衡的危机,也还剩两年多。 两个死线,几乎重合。 “所以,你必须尽快集齐七钥。”巴特尔郑重道,“在煞魔之主完全苏醒前,进入归墟深处,以煌天氏血脉催动七钥,重新加固封印——或者,像你祖上那样,开天辟地,创造新世界,将煞魔之主永远放逐。” 陆承渊苦笑:“听起来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巴特尔拍拍他肩膀,“但你是煌天氏最后的希望。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的不多。白狼部落三千勇士,可听你调遣。另外……” 他进屋,取出一卷兽皮地图。 “这是漠北地下暗河图。有一条暗河,从狼神谷直通断刃谷祭坛下方。你们可以从那里潜入,避开蛮族大军。” 陆承渊展开地图,眼睛一亮。 这真是雪中送炭。 “多谢萨满。” “先别谢。”巴特尔神色严肃,“暗河里有东西守着,是上古时期遗留的‘水煞’,专噬生灵精气。你们要过去,得先解决它。” “什么境界?” “按你们的说法,大概是破虚初期。”巴特尔道,“但它没有实体,寻常罡气伤不了。只有至阳至刚的力量,或者……混沌之力,才能克制。” 陆承渊点头:“明白了。” 乌兰图雅端茶出来,四人围坐。 巴特尔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陆小子,你体内三力失衡,还剩多久?” 陆承渊一怔:“您看得出来?” “我活了二百岁,眼睛还没瞎。”巴特尔道,“你胸口那团混沌光,左边金色,右边黑色,中间七彩——金色是煌天氏血脉,黑色是煞魔种子,七彩是混沌之力。三者勉强平衡,但黑色那部分在缓慢蚕食金色,最多两年,就会彻底失衡。” 韩厉急了:“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巴特尔竖起手指,“第一,尽快突破《混沌开天诀》第七层,以更强的混沌之力压制煞魔种子。第二,找到‘混沌青莲’——那是煌天氏的圣物,可净化一切邪祟,平衡万力。” “混沌青莲在哪?” “不知道。”巴特尔摇头,“传说它随煌天烈一同葬在归墟深处,但也有人说,它被分成了七片花瓣,散落世间。你手上的玉钥,或许能感应到其中一片。” 陆承渊摸出那两块玉钥。 在狼神谷的特殊环境下,玉钥竟微微发烫,背面的星图自行流转,最终指向东南方向。 “东南……”巴特尔眯眼,“那是海外蓬莱的方向。看来,第三片花瓣,或者说第三把钥匙,在海外。” 陆承渊收好玉钥。 路还长,但至少有了方向。 四人又商议了潜入祭坛的细节,直到天将破晓。 离开狼神谷时,巴特尔叫住陆承渊。 “孩子。” 陆承渊回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三百年前,我师父临死前说,未来会有一个煌天氏的后人,来终结这场延续万年的劫难。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但……请一定活着。” 陆承渊郑重抱拳:“我会的。” 转身,上马。 晨光中,三骑绝尘而去。 巴特尔站在谷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煌天烈,你当年赌上全族性命封印的怪物,又要出来了。你的后人,能扛起这担子吗……” 风吹过,山谷寂静。 只有温泉汩汩的水声,如泣如诉。 远处,断刃谷方向,血光隐现。 祭坛,将成。 第144章 暗河凶煞 丑时三刻,狼神谷地下入口。 瀑布后方的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巴特尔萨满举着骨杖走在最前,杖头嵌着的兽骨泛着幽蓝微光,照亮狭窄的甬道。 陆承渊、乌兰图雅、韩厉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王撼山带的二十名混沌卫精锐,个个轻装简行,只带短兵和弩箭。 甬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潮湿。岩壁渗着水珠,脚下石板长满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像是鱼市里放久了的死鱼。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传来哗哗水声。 “到了。”巴特尔停下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如怪兽利齿。洞中央是条暗河,宽约十丈,河水漆黑如墨,看不清深浅。水流湍急,拍在岸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就是通往断刃谷的暗河。”巴特尔指向河面,“水煞就在河底沉睡。我们要过去,要么从河上走,要么……” 他顿了顿:“从它身上踩过去。” 韩厉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河水:“萨满,这河里……真有那玩意儿?” “有。”巴特尔神色凝重,“三十年前,我部落十二个勇士想从这里潜入黄金家族王帐,结果只回来三个。剩下的九个,被拖进河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王撼山紧了紧拳头:“俺去试试!” “别急。”陆承渊拦住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石头入水,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吞了,悄无声息地沉没。紧接着,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团黑影。 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粘稠的墨汁在水中蠕动。它“看”向岸上众人,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恶意锁定了自己。 “退后。”陆承渊低喝。 黑影猛地炸开! 无数黑色水线从河中激射而出,如暴雨般笼罩整个溶洞!那些水线在半空中扭曲变幻,时而如长矛穿刺,时而如鞭子抽打,时而如蛛网笼罩——根本没有固定攻击方式! “结阵!”韩厉怒吼。 二十混沌卫迅速靠拢,刀罡交织成网,护住周身。但黑色水线击中刀罡网,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罡气被迅速消融,水线继续往里钻! 两个混沌卫躲闪不及,被水线缠住脚踝。他们惨叫着被拖向河里,任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那水线像活物般越缠越紧,且不断吞噬他们的护体罡气! “救人!”王撼山就要扑过去。 “别碰!”乌兰图雅厉声阻止,同时双手结印。她双臂如灵蛇般扭动,十指弹射出数十道透明丝线——筋菩萨秘术·天罗丝!丝线精准缠住那两个混沌卫的腰部,与黑色水线角力。 但水线的力量大得惊人,连乌兰图雅这个叩天门中期都被拖得向前滑了半步! “他娘的!”韩厉拔刀,血武圣罡气全面爆发。他整个人如蛮牛般冲过去,一刀斩向水线! 刀罡劈中水线,竟如斩进棉花堆,力道被卸去大半。而且刀身沾染了黑色液体,正被迅速腐蚀! “这东西不怕罡气!”韩厉骇然暴退。 这时,陆承渊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开天之心跳动。 七彩光华从掌心涌出,如泉水般流淌,在身前凝成一面旋转的光盾。所有射来的黑色水线,触及光盾的瞬间,如冰雪遇沸汤般消融蒸发! 混沌之力·拟形·净世光! “退到我身后。”陆承渊声音平静。 众人连忙后撤。那两个被缠住的混沌卫也被乌兰图雅趁机拉了回来,但脚踝处已被腐蚀得深可见骨,伤口泛着黑气,不断溃烂。 巴特尔上前,骨杖点在他们伤口上,口中念念有词。杖头兽骨亮起白光,黑气如遇到克星般迅速消退。 “水煞的煞气有腐蚀性,不及时清除,会烂到骨头。”老人沉声道,“陆小子,这玩意儿没有实体,寻常攻击无效。只有你的混沌之力,能伤到它本质。” 陆承渊点头,踏步向前。 河中黑影似乎感受到威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所有人脑子都像被针扎了一下!那黑影剧烈翻腾,整个暗河的水都沸腾起来! 无数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这些人形没有五官,但轮廓依稀可辨——正是三十年来被它吞噬的那些亡者! “怨魂附水……”巴特尔脸色难看,“它把吃掉的人都炼成了分身!” 十二个水形人同时扑向陆承渊! 它们动作各异,有的如武者出拳,有的如刀客劈砍,有的如刺客突刺——竟保留了生前的一部分战斗本能!而且水形身体可随意变形,攻击角度刁钻诡异! 陆承渊双手结印。 七彩光华大盛,在他身后凝成一尊三丈高的怒目金刚虚影。金刚八臂,各持不同兵器:刀、剑、枪、戟、锤、鞭、锏、棍——正是混沌之力拟形的“八部天龙相”! “破!” 金刚八臂齐动! 刀罡如瀑,剑气如虹,枪影如林,戟风如雷……八种兵器各展所长,将十二个水形人笼罩其中。每一击都蕴含混沌之力,水形人被击中后,不是碎裂,而是直接蒸发! 转眼间,十二个水形人只剩三个。 但黑影本体怒了。 整条暗河轰然炸开!河水倒卷上天,在洞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五指如山峰,朝着陆承渊当头拍下! 这一掌覆盖半个溶洞,避无可避! “陆哥小心!”韩厉惊呼。 陆承渊抬头,眼中七彩光华流转到极致。他深吸一口气,双脚扎马,右拳后拉。 开天之心疯狂跳动,混沌之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向右拳。拳锋上,七彩光华压缩到极致,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然后,一拳轰出。 没有声音。 拳锋与黑色巨掌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轰——!!!!!” 整个溶洞剧烈摇晃!洞顶钟乳石如雨落下!河水被震得倒流!黑色巨掌从掌心开始崩解,裂纹如蛛网蔓延,转眼间遍布整个手掌,随后轰然炸碎! 黑影本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身形急剧缩小,缩回河里,再不敢露头。 河面恢复平静,只是水更黑了。 陆承渊收拳,吐出一口浊气。拳锋上七彩光华渐渐散去,但整条右臂的衣袖已化为飞灰,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皮肤表面,有细微的七彩纹路一闪而逝。 “结……结束了?”王撼山咽了口唾沫。 “暂时退了。”陆承渊看向河中,“但它没死,只是受了重创。我们抓紧时间过河。” 巴特尔从怀中取出十二颗骨珠,分给众人:“含在嘴里,可隔绝煞气。记住,过河时不要用罡气护体——那会刺激它。就像普通人一样走过去。” “走过去?”韩厉看着湍急的黑河,“这怎么走?” 乌兰图雅走到岸边,蹲下身,双手按在河面。筋菩萨真元注入,河面竟开始凝固、板结,形成一条三尺宽的冰桥! “我只能维持一刻钟。”她咬牙道,“快!” 众人鱼贯上桥。 冰桥在黑河上延伸,直通对岸。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桥下河水的汹涌,以及那股阴冷的恶意——水煞还在,只是不敢再露面。 陆承渊走在最后,警惕地盯着河面。 走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河底突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像一双巨大的眼睛。紧接着,整条暗河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冰桥剧烈摇晃,眼看就要断裂! “它要拼命了!”巴特尔厉喝,“快跑!” 众人发力狂奔。 但漩涡中伸出无数黑色触手,缠向冰桥!触手所过之处,冰面迅速变黑、融化! 乌兰图雅脸色煞白,她维持冰桥已到极限,再也无力抵挡触手。 关键时刻,陆承渊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漩涡。 他双手合十,随后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七彩光华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 混沌之力·拟形·混沌青莲(伪)! 虽然只是根据巴特尔描述模拟的形态,但已具备一丝净化万邪的意境。莲花虚影缓缓旋转,洒下点点七彩光雨。光雨落在黑色触手上,触手如被灼烧般冒出黑烟,迅速缩回。 漩涡中心的猩红眼睛死死盯着莲花虚影,竟流露出畏惧的情绪。 趁此机会,众人终于冲过冰桥,抵达对岸。 乌兰图雅最后一个上岸,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湿透。冰桥在她身后轰然碎裂,落入黑河,消失无踪。 对岸,水煞没有再追击。 那双猩红眼睛缓缓沉入河底,消失不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记住了陆承渊的气息。 “继续走。”陆承渊扶起乌兰图雅,“前面还有多远?” 巴特尔展开地图:“穿过这个溶洞,再走三里地下甬道,就能到断刃谷祭坛正下方。但……” 他看向陆承渊:“你刚才用的那招,是模拟混沌青莲?” “嗯。” “模拟的都有如此威力,若是真品……”巴特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孩子,你必须尽快找到它。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煞魔种子,刚才被水煞刺激,又活跃了一分。” 陆承渊内视己身。 果然,胸口那团黑色部分,比之前扩大了细微的一圈。虽然不明显,但确确实实在蚕食金色血脉。 时间,真的不多了。 “走。”他迈步向前。 溶洞深处,黑暗依旧。 但远处,已隐约传来鼓声。 那是祭坛的方向。 血祭,即将开始。 第145章 祭坛之下 暗河对岸的溶洞更加狭窄,甬道仅容两人并行。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刻的痕迹,还有散落的碎骨——看来多年前,这里曾有过什么工程。 “是前朝遗迹。”巴特尔用骨杖敲了敲岩壁上的浮雕,“三百年前,大夏太祖北伐蛮族,曾想挖地道直捣王庭。但挖到这里就放弃了,说是‘地下有邪物,不可惊动’——指的应该就是那条水煞。” 陆承渊看着浮雕。上面刻着士兵挖掘地道的场景,但后半部分模糊不清,像是刻意被磨平了。 “太祖后来是怎么打下漠北的?” “正面强攻,血战三年。”巴特尔叹道,“那一仗死了三十万人,漠北草原的草都被血染红了三年。也就是那一仗,黄金家族臣服,签了百年和约。可惜……如今和约早成废纸。” 众人沉默前行。 越往前走,空气越闷热,还带着股淡淡的甜腥味——是血的味道。同时,那隐约的鼓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古怪的吟唱,像是某种邪教仪式。 “快到了。”巴特尔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缝隙,“从这儿上去,就是祭坛地基的夹层。但小心,上面肯定有人把守。” 陆承渊凑近缝隙,向上看去。 缝隙外是个石砌空间,像地窖。透过石砖的孔洞,能看见晃动的火光,还有来回走动的脚——至少十个人在巡逻。 他侧耳细听,上面传来对话: “坛主说了,子时三刻正式开祭,还差半个时辰。都打起精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头儿,这地方鸟不拉屎的,谁能找到啊?” “你懂个屁!大夏那个陆承渊邪门得很,连圣尊大人都说要多防备。还有白狼部落那些叛徒,指不定从哪儿钻出来……” 陆承渊和乌兰图雅对视一眼。 看来血莲教对白狼部落早有防备。 “硬闯还是暗杀?”韩厉压低声音。 “暗杀。”陆承渊做了个手势,“乌兰酋长,你带两个筋菩萨好手,从那边通风口潜入。韩厉、王撼山,你们各带五人,解决左右两侧的守卫。剩下的跟我从正面突入。” “记住,要快,要静。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乌兰图雅选了部落里两个最擅长隐匿的长老。三人身形如灵蛇般扭曲,竟从拳头大小的通风口钻了进去——筋菩萨途径的柔韧,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韩厉和王撼山各带五名混沌卫,沿着岩壁阴影摸向两侧。 陆承渊则带着巴特尔和剩下的混沌卫,守在缝隙下方,等待信号。 约莫半盏茶后,上方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声——这是乌兰图雅得手的信号。 “上!” 陆承渊一掌震碎石砖,率先跃出! 地窖里,十名守卫已全部倒地。乌兰图雅三人站在暗处,手里还滴着血——都是喉间一刀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干净了。”乌兰图雅甩掉短刀上的血。 陆承渊扫视地窖。这里堆满了木箱,打开一看,全是祭品:金银器皿、珠宝玉器、还有成捆的丝绸。角落里还有个铁笼,关着十几只白狼——是白狼部落的图腾兽,被抓来当祭品。 乌兰图雅看见白狼,眼睛顿时红了:“这群畜生!” “先救人……救狼。”陆承渊打开笼子,白狼们低呜着窜出,围在乌兰图雅脚边蹭着。 巴特尔蹲下身,抚摸着其中一头最健壮的白狼:“狼神保佑,你们还活着。” 那头白狼竟像听懂般,用头蹭了蹭老人的手。 “从这里上去,就是祭坛内部。”乌兰图雅指向地窖尽头的楼梯,“但我感觉……上面不止血莲教的人。” 陆承渊也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而邪恶的气息,正在头顶上方凝聚。那是远超叩天门,甚至可能达到破虚境的力量——是圣尊真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巴特尔萨满,您留在这儿接应。”陆承渊道,“乌兰酋长、韩厉、王撼山,你们跟我上去。其他人守住退路。” “陆哥,太危险了,让俺打头阵!”王撼山抢道。 “不,这次我走前面。”陆承渊踏上楼梯,“圣尊级别,你们挡不住。” 楼梯盘旋向上,尽头是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血莲图案,还在微微发亮——是个简易的警戒阵法。 陆承渊伸手按在门上,混沌之力渗透进去。七彩光华流转,血莲图案迅速黯淡、崩解。阵法被强行破除。 轻轻推开门。 刺眼的血光涌了进来。 门后,是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少说百丈见方。中央矗立着九丈高的白骨祭坛,坛身由密密麻麻的人骨垒成,粗略一看,至少有上万具!祭坛顶端,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衣着,都是漠北各部落的贵族。 而祭坛正中央,是个血池。 池中泡着一个人。 身穿破烂龙袍,头发散乱,浑身被黑气缠绕。他双手被铁链锁在池边,头低垂着,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大夏皇帝,赵匡胤。 血池周围,站着七个人。 最前面的是萧烈。他此刻已完全不像人样,皮肤惨白如尸,双眼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周身黑气翻滚,气息赫然达到了叩天门后期——比在朔风城时强了数倍! 他左手边是个紫袍老者,面容枯槁,但双目精光四射。手里拄着根骷髅头拐杖,杖头那颗骷髅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绿火。 血莲教紫袍“血神”,七大圣尊之一。 右边是五个穿红袍的坛主,气息都在叩天门初期到中期之间。此刻五人正围着一口大鼎,鼎中血水沸腾,他们不断往里投放各种古怪材料:人心、蛇胆、婴孩的胎盘…… 祭坛四周,还跪着上百名血莲教众,正跟着萧烈吟唱邪经。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共鸣,让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动。 “时辰将至。”血神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萧烈,你确定那小子会来?” “一定会。”萧烈咧嘴,露出满口黑牙,“他重情义,不会眼睁睁看着皇帝死。而且……他身上有煌天氏血脉,对煞魔气息最敏感。此刻,他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话音刚落,血神猛地转头,看向陆承渊藏身的门口! “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躲躲藏藏,有失煌天氏风范。” 陆承渊知道藏不住了,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他身后,乌兰图雅、韩厉、王撼山鱼贯而出,一字排开。 “呵,还带了帮手。”萧烈冷笑,“陆承渊,你以为凭你们几个,能阻止这场血祭?” “试试看。”陆承渊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血池中的皇帝身上,“陛下还活着?” “活着,但很快就不活了。”血神拄着拐杖上前一步,“他的心脏是‘人钥’,需要活着剜出,才能保持钥匙活性。等子时三刻,月华最盛时,便是取心之时。” 他盯着陆承渊:“而你,煌天氏的小子,你的心脏也不错。虽然比不上人钥,但蕴含的混沌血脉,是上好的祭品。今日,你们叔侄二人,就一同成全圣主吧。” 叔侄? 陆承渊一怔。 血池中,皇帝缓缓抬起头。 黑气缭绕的脸上,那双眼睛竟是清明的。他看着陆承渊,嘴唇嚅动,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承渊……快走……他们是故意……引你来的……” 话没说完,萧烈一挥手,一道黑气打入皇帝体内。皇帝惨叫一声,再次昏死过去。 “废话真多。”萧烈看向陆承渊,眼中闪过怨毒,“小子,在朔风城你断我心脉,害我不得不求圣尊大人用‘煞魔转生术’重塑肉身。如今我这具身体,半人半魔,永生不死——这都是拜你所赐!” 他张开双臂,黑气冲天而起! “今天,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生吃了!以报当日之仇!”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开天之心疯狂跳动,三力失衡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皇帝,是盟友,是大夏的国运。 身前是邪魔,是仇敌,是延续万年的阴谋。 这一战,避无可避。 “韩厉、王撼山,你们对付那五个红袍坛主。乌兰酋长,你带人清理杂兵。”陆承渊缓缓拔出腰间长刀——这是李继业送的军中制式刀,但此刻刀身上流转着七彩光华。 他看向萧烈和血神: “这两个,交给我。” 话音落,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刀光如虹,直劈萧烈面门! 大战,爆发! 第146章 煞魔转生 陆承渊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视觉。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七彩罡气在刀身上压缩到极致,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晶芒——这是混沌之力高度凝聚的标志,无坚不摧! 萧烈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黑气凝成一面鬼脸盾牌,挡在身前。 刀锋斩中盾牌。 “铛——!!!” 巨响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鬼脸盾牌上裂纹密布,但竟挡住了这一刀!更诡异的是,盾牌上的鬼脸活了,张开大嘴,喷出浓郁黑气,顺着刀身蔓延向陆承渊手臂! 那黑气中蕴含着恐怖的侵蚀力,所过之处,刀身竟开始锈蚀、崩解! 陆承渊果断弃刀,抽身后撤。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七彩剑罡斩出,将蔓延的黑气从中截断! “桀桀桀……”萧烈怪笑,“陆承渊,你以为我还是朔风城那个萧烈?圣尊大人赐我‘煞魔之体’,如今我不死不灭,你的混沌之力再强,能奈我何?” 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黑雾。黑雾在空中翻滚,竟化作数十只黑色乌鸦,尖啸着扑向陆承渊! 每一只乌鸦都蕴含着浓郁的煞气,触之即腐! 陆承渊双手结印,周身七彩光华大盛,凝成无数细小的光针,如暴雨般射向乌鸦群。 光针与乌鸦碰撞,爆开团团黑雾。但乌鸦数量太多,前赴后继,转眼间已扑到陆承渊面前! “小心!”乌兰图雅惊呼,甩出天罗丝想帮忙。 但另一道身影拦住了她。 是血神。 这老家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乌兰图雅面前,骷髅拐杖点向她咽喉:“小女娃,你的对手是老夫。” 乌兰图雅咬牙,身形如灵蛇般扭动,险险避开拐杖。同时双腿连环踢出,脚尖如毒蛇吐信,直取血神周身要害——筋菩萨途径最擅贴身短打,招式刁钻诡异。 血神不慌不忙,拐杖舞成一团绿光,将攻击尽数挡下。他修为高过乌兰图雅一个小境界,又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战斗经验丰富,很快占据上风。 另一边,韩厉和王撼山已和五个红袍坛主战成一团。 韩厉对上两个,血武圣罡气全面爆发,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他招式大开大合,刀刀搏命,完全是军中悍卒的打法——不要命的,最可怕。 王撼山更直接,一个人缠住三个!他浑身皮肤泛起暗金色,肉金刚铁骨境催到极致,硬扛着对方的攻击,一拳一个!有个红袍坛主一剑刺中他胸口,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剑尖只入肉半寸就再也刺不进去! “他娘的!给老子挠痒痒呢?!”王撼山狞笑,一把握住剑身,生生掰断!随后一拳轰在那坛主面门,打得对方鼻梁塌陷,倒飞出去! 剩下的混沌卫和白狼部落勇士,则与上百血莲教众混战。虽然人数劣势,但个个都是精锐,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 整个地下空间,乱战一片。 而最核心的战场,陆承渊已陷入苦战。 萧烈的煞魔之体太诡异了。黑气凝聚的乌鸦杀之不尽,而且每杀死一只,就会爆开一团煞气,污染周围环境。短短几十息,陆承渊周身三丈内已弥漫着浓郁的黑雾,视野受阻,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更麻烦的是,黑雾在不断侵蚀他的护体混沌罡气。虽然侵蚀速度很慢,但持续下去,迟早会被耗尽。 “怎么,没招了?”萧烈站在黑雾外,狞笑道,“煌天氏血脉,不过如此!” 陆承渊闭目,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开天之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黑色部分,正因周围浓郁的煞气而兴奋、膨胀。三力平衡,已到了崩溃边缘。 但…… “谁说我没招了。” 他睁开眼,眼中七彩光华流转到极致。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不是《混沌开天诀》里的招式,而是他根据开天之心跳动韵律,自行推演出的雏形。 混沌之力·自创·归墟引! 印诀结成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的灵气疯狂涌向陆承渊!不是吸收,是牵引!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小型的灵气漩涡! 连那些黑雾都被牵引过去,涌入他体内! “你疯了?!”萧烈脸色大变,“主动吸收煞气,你会被彻底魔化!” 陆承渊没说话。 他在赌。 赌开天之心能压制煞气。 赌混沌之力的包容性,能消化这些外来煞气。 赌他陆承渊,命不该绝于此! 汹涌的煞气入体,与原本的煞魔种子融合,疯狂蚕食金色血脉。胸口那团黑色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转眼就占据了三分之一! 剧痛传来,像是千万根针在扎心脏。 陆承渊嘴角溢血,但眼神反而更加清明。 他双手印诀一变。 开天之心疯狂跳动,泵出前所未有的庞大混沌之力!七彩光华从心脏涌出,如洪水般冲刷全身,将入侵的煞气包裹、分割、炼化! 不是驱逐,是炼化! 将这些外来煞气,强行转化为混沌之力的养分! 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但陆承渊没有选择——要么破而后立,要么死在这里。 “给我……炼!” 他低吼,七窍同时流血! 但胸口那团黑色部分,竟开始缓慢缩小!虽然缩小的速度很慢,但确确实实在被混沌之力反向吞噬! 萧烈看呆了。 他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玩命。 “不能让他继续!”血神也注意到这边异状,一拐杖逼退乌兰图雅,就要扑向陆承渊。 但晚了。 陆承渊已完成初步炼化。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奇异的能量——七彩为底,边缘泛着淡淡的黑光。这是融合了煞气特性的新型混沌之力,兼具净化与侵蚀两种矛盾属性。 “这一招,还没名字。” 陆承渊看向萧烈,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就用你,来试招。”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萧烈面前。右手五指成爪,抓向对方胸口! 萧烈狂吼,煞魔之体全力爆发,黑气凝成实质铠甲护身。同时双手如爪,反抓陆承渊咽喉——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但陆承渊不闪不避。 五指抓中黑气铠甲。 “嗤——” 如热刀切牛油。 那足以抵挡叩天门巅峰全力一击的煞魔铠甲,竟被五指生生抓穿!陆承渊的手掌穿透铠甲,插入萧烈胸口,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不可能……”萧烈瞪大眼睛。 “没什么不可能。”陆承渊看着他,“你的煞魔之体,本质还是用煞气模拟血肉。而我的混沌之力,可破万法——包括你这半吊子的魔体。” 五指收拢。 “噗!” 心脏爆碎。 萧烈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但临死前,他竟笑了: “你……杀了我……但圣尊大人……会为我报仇……煞魔之主……终将降临……” 话音落,气绝身亡。 尸体倒地,迅速化为一滩黑水,渗入地面。 陆承渊抽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黑血的余温。他转头,看向血神。 这老家伙脸色难看至极。 萧烈虽不是圣尊,但也是叩天门后期的高手,居然被陆承渊一招毙命。这小子,比情报里描述的还要恐怖。 “撤!”血神当机立断,骷髅拐杖往地上一顿! 绿火炸开,形成一道火墙,隔开战场。同时他身形暴退,冲向祭坛顶端——他要提前取走皇帝的心脏! “拦住他!”陆承渊厉喝,但刚才那招消耗太大,一时提不起气。 乌兰图雅离得最近,天罗丝甩出,缠向血神脚踝。 但血神头也不回,拐杖向后一扫,绿火化作毒蛇,顺着天罗丝烧向乌兰图雅!她不得不撤招自保。 就这么一耽搁,血神已跃上祭坛,站在血池边。 他举起骷髅拐杖,对准皇帝胸口: “虽然时辰未到,但人钥……老夫收下了!” 拐杖刺落! 千钧一发之际—— 血池中的皇帝,突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邃的清明。他抬起被铁链锁住的右手,竟稳稳抓住了刺落的拐杖! “你……”血神骇然。 “朕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你靠近。”皇帝开口,声音嘶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曹正淳那阉狗说,要取人钥,必须坛主亲手剜心——所以,朕一直在等你。” 他手腕一抖。 “咔嚓!” 精铁锁链,寸寸断裂! 皇帝从血池中站起,浑身血水淋漓,但气势如虹!那缠绕周身的黑气,竟被他强行压回体内,暂时镇压! “这不可能!你明明被煞魔分魂侵蚀……”血神连连后退。 “是侵蚀了,但没完全侵蚀。”皇帝抹了把脸上的血,“朕是大夏天子,身负国运。一道分魂就想夺舍?做梦!” 他一步踏出血池,伸手虚抓。 地上,一柄血莲教众掉落的长刀飞入他手中。 “萧烈已死,接下来……轮到你了。” 刀光起。 如星河倒悬。 第147章 血神真身 血神从未如此恐惧过。 那刀光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素——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斜劈。但刀锋所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细微的褶皱,像是承受不住这一刀的重量。 皇帝的武道,早已超脱了寻常修炼途径的范畴。他以帝王之身融汇百家,这一刀里既有肉金刚的力量,又有骨修罗的速度,还带着一股统御八荒的霸道意志。 那是“帝王武道”,独属于大夏天子的传承。 “铛——!!!” 血神用骷髅拐杖硬架这一刀,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断一根石柱才停下。他低头,看见拐杖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要断开。 这拐杖可是用叩天门巅峰的骨修罗脊椎炼制,坚不可摧! “你……你的实力……”血神骇然,“不是被煞魔分魂侵蚀了吗?!” 皇帝提刀缓步走来,血水从龙袍下摆滴落:“分魂侵蚀的是朕的神智,不是修为。相反,这半年被煞气折磨,朕对力量的掌控……反而更精进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只是每次清醒,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东西操控,看着它用朕的身体杀人、作恶——这种滋味,你永远不懂。” 话音落,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更简单,就是直刺。但刀尖一点寒芒凝聚,竟将周围光线都吸了过去!血神想躲,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势”锁定,动弹不得! 帝王武道·天子镇国! “吼——!” 血神狂吼,彻底豁出去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拐杖上。骷髅头眼眶中的绿火暴涨,杖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血莲教禁术·血祭燃魂! 他以三十年寿元为代价,强行提升战力到叩天门巅峰!拐杖化作一条血色巨蟒,张开大口吞向刀尖! 刀蟒相撞。 “轰——!!!” 爆炸的气浪将整个祭坛震得摇晃!顶端的七根石柱齐齐断裂,上面绑着的贵族们惨叫着坠落。韩厉和王撼山连忙带人去接应。 烟尘中,血神踉跄后退,七窍流血。他手中的骷髅拐杖已彻底碎裂,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而皇帝,只是后退了半步。 龙袍被震破数处,露出底下精悍的肌肉。胸口处,一团黑气正在疯狂翻腾——那是煞魔分魂在反扑,想要重新夺回控制权。 “陛下!”陆承渊冲过来扶住他。 皇帝摆手,咬牙压制黑气:“朕……撑不了多久。趁现在,杀了这老鬼……人钥绝不能落在他手里……” 陆承渊点头,转身看向血神。 这老家伙已是强弩之末,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疯狂:“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猛地撕开胸前紫袍,露出干瘪的胸膛。皮肤上,刻着一朵盛开的血莲图案。此刻,那图案正发出妖异的红光! “以我残躯,恭迎圣尊降临!” 血神仰天长啸,整个人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所有精血、真元,都被胸口的血莲图案吸收!那图案越来越亮,最后竟脱离皮肤,悬浮在半空,化作一道血色门户! 门户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威压。 “不好!”巴特尔萨满脸色大变,“他在用自己献祭,召唤圣尊真身的一缕投影!快打断他!” 陆承渊疾冲而上,一拳轰向血神! 但晚了。 血色门户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瘦弱。但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一握,就将陆承渊全力一拳的罡气捏碎!余波反震,陆承渊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血来! “咳……” 他撑起身,骇然看向门户。 一个身穿白袍的中年人,从门户中缓缓走出。 他面容儒雅,像个读书人。手里拿着一卷书,腰间悬着玉佩,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双眼睛——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看久了仿佛会陷进去。 “血神,你太让本座失望了。”白袍人开口,声音温和,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血神此刻已变成一具干尸,艰难地跪倒:“圣尊大人……属下……无能……” “无妨。”白袍人——七大圣尊之“血神”真身,轻轻挥手。 血神的干尸化作飞灰,飘散。 他这才抬眼,看向皇帝和陆承渊:“赵匡胤,你身上的分魂,是本座三百年前亲手种下的。本想借你身负国运温养,没想到你意志如此坚韧,竟能暂时压制它。” 皇帝握紧刀柄,沉声道:“你是七大圣尊里的哪个?” “本座执掌‘血’之权柄,你可以叫我血神——虽然刚才那废物也这么自称。”白袍人笑了笑,“至于真名,早已忘了。毕竟活了太久,名字只是个代号。” 他转向陆承渊:“至于你,煌天氏的小子……短短一年,从通脉境到叩天门中期,还炼化了部分煞气。这份天资,比当年煌天烈也不遑多让。” 陆承渊擦去嘴角血,冷笑:“多谢夸奖。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不。”血神真身摇头,“本座是来邀请你的。” 他展开手中书卷,上面浮现出星空图案:“煞魔之主即将苏醒,此界必将覆灭。但你不一样——你有煌天氏血脉,有混沌之力,有开天辟地的潜质。何不加入我们?待圣主降临,你可为新世界的一方主宰,何必守着这腐朽的人间?” 这话一出,连皇帝都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笑了:“当主宰?听起来不错。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见不得畜生,在我面前装人样。” 血神真身的笑容僵住。 “很好。”他收起书卷,“既然你找死,本座成全你。” 话音落,他抬手指向陆承渊。 只是一指。 没有罡气,没有威压。 但陆承渊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再次倒飞,撞穿三堵石墙才停下!低头一看,胸前赫然出现一个血洞,深可见骨!更可怕的是,伤口处弥漫着诡异的血色能量,疯狂侵蚀血肉,连混沌之力都难以清除! 破虚境! 这绝对是破虚境的力量!而且是远超普通破虚初期的境界! “啧,命还挺硬。”血神真身有些意外,“看来混沌之力确实有点门道。那这样呢?”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片血海虚影!血海中,无数冤魂哀嚎、挣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怨气! 血海魔功·万魂噬心! 血海翻涌,化作滔天巨浪扑向陆承渊!那巨浪中蕴含着亿万亡魂的怨念,一旦被卷入,神魂会被瞬间撕碎,变成血海的一部分! “小心!”皇帝咬牙提刀冲上,一刀斩向血浪! 刀罡如龙,将血浪从中劈开!但劈开的血浪迅速合拢,反而将皇帝也卷入其中! “陛下!”陆承渊目眦欲裂,不顾伤势冲入血海。 血海中,视野一片血红。无数冤魂的哀嚎在耳边回荡,冲击神智。皇帝正挥刀斩杀靠近的亡魂,但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陆承渊!”皇帝看见他,厉喝,“你走!朕拖住他,你带人撤离!把玉钥带走,绝不能让煞魔之主苏醒!” “我不走。”陆承渊斩碎几个亡魂,冲到皇帝身边,“要走一起走。” “蠢货!”皇帝骂,“你是煌天氏最后的希望!朕已经没救了,煞魔分魂扎根太深,这次压制回去,下次就……” 他话没说完,胸口黑气突然爆发!整个人僵住,眼中清明迅速褪去,被疯狂取代——煞魔分魂又夺回了控制权! “桀桀桀……”皇帝咧嘴怪笑,“真是感人的君臣情谊啊。可惜,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一刀斩向陆承渊! 陆承渊侧身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海中的亡魂闻到血腥味,更加疯狂地涌来! 内外夹击,绝境! 血神真身站在血海外,好整以暇地看着:“本座倒要看看,煌天氏血脉,能在血海中撑多久。” 陆承渊咬牙,再次催动开天之心。 但这次,他感觉到不对劲。 胸口的黑色部分,在血海的刺激下,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占据了一半!三力平衡,已经到崩溃边缘! 再强行催动混沌之力,很可能彻底魔化! 但不催动,今天必死无疑。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陆承渊做出决定。 他不再压制黑色部分,反而主动吸收血海中的煞气!无数亡魂的怨念涌入体内,与煞魔种子融合,黑色部分疯狂扩张,转眼就占据了六成! 剧痛传来,意识开始模糊。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也从胸口爆发! 那不是混沌之力,而是……融合了煞气的混沌之力!七彩光华中掺杂着黑丝,诡异而强大! “既然你们喜欢玩煞气……”陆承渊抬起头,眼中七彩与黑光交织,“那我陪你们玩个够!” 他双手结印,胸口那团能量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不是吸收,是释放! 融合了煞气的混沌之力如火山喷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血海中的亡魂如冰雪般消融——不是净化,是同化!将怨念煞气,全部转化为混沌之力的养分! “这不可能!”血神真身终于变色,“煞气与混沌之力互克,你怎么可能融合?!” “因为我是陆承渊。” 陆承渊一步踏出,血海自动分开。他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半边身体泛着七彩光,半边身体缠绕黑气,整个人如同行走在正邪之间的怪物。 但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 这一丝清明,就是开天之心中,那点金色血脉的坚守。 “这一招,还没取名字。” 陆承渊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灰蒙蒙的能量球——不是七彩,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混沌未开的灰色。 “就叫它……归墟之始吧。” 能量球脱手,射向血神真身。 血神真身终于不敢托大,双手连挥,布下十三道血色屏障。每一道屏障都足以抵挡叩天门巅峰全力一击! 但灰色能量球触碰到第一道屏障时—— 无声无息,屏障消失了。 不是破碎,是“归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道,第三道……十三道屏障,在灰色能量球面前如纸糊般,一一归无。 血神真身终于慌了,身形暴退想逃。 但灰色能量球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速度不快,却仿佛锁定了时空,任他怎么闪避都甩不掉。 “该死!”血神真身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块血色玉佩,狠狠捏碎! 玉佩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将他包裹。血雾蠕动,竟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他要逃回本体所在! “想走?”陆承渊眼中厉色一闪,强行催动最后的力量,灰色能量球速度暴涨,追上血雾! “轰——!!!” 血雾炸开。 裂缝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后迅速闭合。 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半截被炸碎的白袍袖子。 血海虚影消散。 祭坛空间恢复平静。 陆承渊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他此刻的状态糟透了,体内三力彻底失衡,黑色部分占据七成,金色血脉只剩三成,七彩混沌之力在中间苦苦支撑。 随时可能彻底魔化。 皇帝也恢复正常,踉跄走来扶起他:“你……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陆承渊苦笑,“但陛下,您得……离我远点。我不知道……还能保持清醒多久……” 皇帝沉默,忽然一掌按在他后背,磅礴真元渡入。 “你救朕一次,朕还你一次。” 真元中,蕴含着大夏国运的气息,竟暂时稳住了陆承渊体内暴走的能量。 但也只是暂时。 远处,韩厉等人解决了残余的血莲教众,匆匆赶来。 “陆哥!”韩厉看见陆承渊的样子,脸色大变。 “先……离开这里……”陆承渊艰难开口,“圣尊投影虽退,但……本体很快会知道……” 乌兰图雅点头,指挥人手抬起伤员。 众人沿着来路撤离。 临走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七根石柱上的贵族,已全部救下。但祭坛中央的血池还在翻涌,池底隐约可见累累白骨。 这一战,赢了。 但也只是惨胜。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148章 煞魂抉择 返回狼神谷的路上,陆承渊一直昏迷。 他体内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三力失衡已到临界点,黑色煞气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金色血脉。若非皇帝用国运真元暂时压制,再加上巴特尔萨满的骨杖不断洒下净化之光,恐怕早就彻底魔化了。 乌兰图雅用白狼部落的雪橇拖着他,在漠北的寒夜里疾驰。韩厉和王撼山一左一右护着,寸步不离。 皇帝坐在另一架雪橇上,闭目调息。他胸口的黑气时隐时现,显然也在艰难压制分魂。 “陛下。”巴特尔萨满策马靠近,低声道,“您身上的煞魔分魂,已经和您的心脏融合太深。强行剥离,您会死。但若不剥离,迟早会被完全控制。” 皇帝睁眼:“朕知道。还有多久?” “看您意志。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巴特尔叹气,“而且……分魂与您的心脏融合,意味着‘人钥’也融入了您的生命。若要取钥,必取您命。” 皇帝沉默。 半晌,他问:“若朕死,能彻底毁掉人钥吗?” “不能。”巴特尔摇头,“人钥已成,您死,它会自行离体,被最近的圣尊感应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您死前,将人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巴特尔看向前方的陆承渊,“比如,转移到有煌天氏血脉的人体内。以煌天血脉的强大包容性,或许能暂时压制人钥,拖延时间。” 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复杂。 “转移到陆承渊身上?他体内已经有三力失衡的问题,再加个人钥……” “所以这是饮鸩止渴。”巴特尔苦笑,“但或许能争取到时间,让他找到混沌青莲,彻底解决隐患。” 皇帝没说话。 雪橇在夜色中前行,只有狼嚎和风声。 天亮时,众人回到狼神谷。 乌兰图雅将陆承渊安置在温泉边的石屋里,巴特尔亲自施法救治。皇帝则召集白狼部落的长老们,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黄金家族的大可汗乌兰巴特尔,已经知道祭坛被毁的消息。”一个探子汇报,“他正在集结王庭八部,准备大举进攻白狼部落,讨要说法。” 乌兰图雅冷笑:“讨说法?他勾结血莲教,残害同胞,还有脸讨说法?” “但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大可汗,掌握着六部兵力。”另一个长老忧心忡忡,“我们白狼部落虽勇,也只有三千勇士,如何抵挡?” 皇帝开口:“朕可以下旨,褫夺乌兰巴特尔大可汗之位,立乌兰图雅为新可汗。同时,朕会调陇西边军北上,助你们平叛。” 众人眼睛一亮。 但乌兰图雅摇头:“陛下好意,但我草原儿女的事,自己解决。您只需下旨正名,兵力……我们自己有。” 她看向巴特尔:“爷爷,是时候唤醒‘狼神卫’了。” 巴特尔神色一肃:“你想好了?狼神卫一旦唤醒,必须饮血百战,否则会反噬部落。” “想好了。”乌兰图雅握紧拳头,“黄金家族不配领导草原,白狼部落愿为大夏屏藩,永世修好。” 她单膝跪在皇帝面前:“请陛下下旨。”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准。” 议完事,皇帝来到陆承渊养伤的石屋。 韩厉和王撼山守在门口,见皇帝来,连忙行礼。 “他怎么样?” “萨满说暂时稳住了,但……”韩厉红着眼,“陆哥体内那股黑气,越来越重。他醒过来时,眼睛都有时候会泛黑光。” 皇帝推门进屋。 陆承渊正盘膝坐在石床上,周身七彩光华与黑气交织,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场。巴特尔坐在他对面,骨杖点在他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见皇帝进来,巴特尔收功,擦了擦汗:“暂时压下去了。但这样治标不治本,必须尽快找到混沌青莲,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他突破《混沌开天诀》第七层。”巴特尔道,“第七层名为‘万象归一’,可统合体内所有力量,或许能重新平衡三力。” 陆承渊睁眼,眼中七彩与黑光交替闪烁:“第七层的突破契机,在海外蓬莱。但我没时间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朕将人钥转移给你,能争取多久时间?” 石屋里一静。 陆承渊看着他:“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朕知道。”皇帝平静道,“朕会死,但人钥暂时安全,你也多一年时间寻找混沌青莲。这笔买卖,划算。” “不划算。”陆承渊摇头,“您是皇帝,大夏不能没有您。而且……长公主还在神京等您回去。” 提到赵灵溪,皇帝眼神波动了一下。 “那丫头……”他苦笑,“朕这半年浑浑噩噩,苦了她了。但正因如此,朕更不能让她看着朕彻底变成怪物。” 他走到陆承渊面前,一字一句:“陆承渊,听旨。” 陆承渊下意识要跪。 “不必跪,坐着听。”皇帝按住他肩膀,“朕传你三道口谕。” “第一,朕若死,你需辅佐长公主赵灵溪登基。她是女子,朝中必有阻力,你要用镇抚司的力量,为她扫平障碍。” “第二,集齐七钥,加固封印。若事不可为……便开天辟地,带幸存者去新世界。大夏的传承,不能断。” “第三……” 皇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替朕照顾好灵儿。那孩子看着坚强,实则心重。别让她……太孤单。” 陆承渊喉咙发堵:“陛下,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皇帝摇头,“朕能感觉到,胸口这东西,最多再压制一个月。一个月后,朕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死个明白。” 他伸出手,按在陆承渊胸口。 “放松,不要抵抗。” 掌心,金色真元涌出,蕴含着大夏国运的磅礴力量。这股力量钻入陆承渊体内,直奔心脏位置。 但就在要接触开天之心的瞬间—— 异变突生! 陆承渊胸口,那团黑色部分突然暴动!它似乎感应到人钥的气息,疯狂涌出,竟要主动吞噬皇帝的真元! “不好!”巴特尔脸色大变,“煞魔种子想直接吞噬人钥,提前进化!” 皇帝也感觉到不对,想收手,但已经晚了。 黑色煞气如潮水般顺着真元逆流而上,冲入他体内!皇帝胸口,那团一直压制的黑气瞬间暴涨,与入侵的煞气融合! “呃啊——!”皇帝惨叫,眼中有黑光爆闪! 煞魔分魂,要彻底苏醒了! 陆承渊咬牙,强行催动混沌之力,想将煞气拉回来。但黑色部分已不受控制,反而拖着他的混沌之力一起涌向皇帝! 两人之间,形成一条黑色与七彩交织的能量通道! 巴特尔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打断——强行中断,两人都会爆体而亡! 关键时刻,石屋门被推开。 赵灵溪冲了进来。 她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看见屋内的景象,她脸色煞白,但迅速冷静下来。 “父皇!陆承渊!”她冲到两人中间,双手同时按在两人胸口! 长公主一脉,传承的是守夜人分支的血脉。虽然稀薄,但对煞魔有天然的克制力。 她掌心亮起柔和的白光,如月华般洒落,竟暂时阻断了黑色能量的流通! 但也只是暂时。 赵灵溪咬牙,看向巴特尔:“萨满!有什么办法?!” 巴特尔急道:“除非有至阳至刚的力量,或者……纯净的混沌之力,强行分开他们!” 至阳至刚…… 赵灵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陆承渊给她的混沌宫玉佩。 “这个……行吗?” 巴特尔眼睛一亮:“混沌宫是煌天氏圣物,内蕴纯净混沌本源!快,催动它!” 赵灵溪不懂怎么催动,但情急之下,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佩上——这是最原始的认主方式。 鲜血渗入玉佩。 玉佩骤然亮起七彩光华,将整个石屋照亮! 一道门户,在赵灵溪面前打开。 门户后,是混沌宫内部那方小天地。 “进去!”巴特尔吼道,“带他们进去!混沌宫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而且有混沌本源压制,或许能争取时间!” 赵灵溪毫不犹豫,拖着皇帝和陆承渊,冲入门户。 巴特尔也跟着冲进去。 门户关闭,玉佩掉落在地,光华内敛。 石屋里,只剩下韩厉和王撼山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办?”王撼山挠头。 韩厉捡起玉佩,小心收好:“等。相信陆哥,相信陛下,相信……长公主。” 屋外,漠北的风雪呼啸。 屋内,寂静无声。 但混沌宫内,一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49章 混沌宫变 混沌宫内,时间流速确实与外界不同。 赵灵溪拖着两人进来时,明显感觉到一股滞涩感——就像在水中行走。但很快,混沌本源的气息涌来,让她精神一振。 这里是一片方圆百丈的雾气空间,中央是开天之心所化的七彩泉眼,汩汩涌出混沌灵液。四周错落着亭台楼阁的虚影,若隐若现。 “把他们放到泉眼边!”巴特尔急道。 赵灵溪照做。皇帝和陆承渊此刻的状态都很糟,两人之间的能量通道虽然被玉佩打断,但黑色煞气已在他们体内乱窜,疯狂侵蚀神智。 皇帝眼中黑光越来越盛,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陆承渊稍好,七彩光华还在苦苦支撑,但半边脸已浮现出黑色纹路。 巴特尔将骨杖插入泉眼旁的泥土,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萨满祷文。杖头兽骨亮起白光,与七彩泉眼共鸣,形成一道光罩笼罩两人。 “长公主殿下,借您血脉一用!”巴特尔看向赵灵溪。 “怎么做?” “将您的血滴在泉眼里!守夜人血脉可暂时净化煞气,争取时间!” 赵灵溪毫不犹豫,割破手腕,鲜血滴入七彩泉眼。 血液融入的瞬间,泉眼猛然一震!喷涌出的灵液竟带上一丝淡淡的金色!这些金色灵液洒在皇帝和陆承渊身上,两人体内的黑气如遇克星,迅速退缩! 但只是退缩,并未消失。 皇帝的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看见赵灵溪,嘴唇嚅动:“灵儿……你……怎么来了……” “父皇!”赵灵溪握住他的手,“别说话,保存体力。” 皇帝苦笑:“没用了……朕能感觉到,那东西……已经和朕的心脏长在一起了。剥离,就是死。” 他转头看向陆承渊:“但这小子……还有救。巴特尔萨满,把朕的心脏……挖出来,融入他体内。以煌天血脉压制人钥,或许……能争取一年时间。” 赵灵溪脸色惨白:“父皇!不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皇帝平静道,“朕死,人钥离体,圣尊立刻会感应到。到时候七大圣尊齐至,谁都活不了。但若人钥在陆承渊体内,以混沌之力遮掩,至少能瞒一年。” 他看向巴特尔:“动手吧。” 巴特尔沉默,看向赵灵溪。 赵灵溪泪如雨下,但咬着唇,最终缓缓点头。 她知道,这是最优解。 “陛下,得罪了。”巴特尔深吸一口气,骨杖对准皇帝胸口。 但就在这时,陆承渊突然睁眼! 眼中七彩与黑光激烈交锋,但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等等……” 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还有……另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承渊撑起身,盘膝坐好,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不是《混沌开天诀》里的,也不是他自创的,而是刚才在生死关头,脑海中突然浮现的一段记忆。 那是煌天氏血脉深处,传承的禁忌之术。 “陛下,您相信我吗?”他看向皇帝。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朕若不信你,就不会把灵儿托付给你。” “好。”陆承渊点头,“那请陛下,彻底放开对煞魔分魂的压制。” “什么?!”赵灵溪惊呼,“那父皇会……” “不会。”陆承渊眼中闪过决绝,“因为我会,将那分魂……引到我身上来。” 石屋里死寂。 巴特尔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想用煌天氏血脉,强行吞噬煞魔分魂?!这太危险了!一旦失败,你会彻底魔化,变成比煞魔更可怕的怪物!” “我知道。”陆承渊咧嘴,笑得有些惨淡,“但我体内已经有煞魔种子,再加一道分魂,不过是债多不愁。而且……” 他看向胸口的开天之心:“我有这个。” 开天之心似乎感应到他的决心,跳动得更加有力。七彩光华从心脏涌出,竟主动包裹向那团黑色部分,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陛下,时间不多。”陆承渊沉声道,“您体内的分魂已经苏醒大半,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皇帝沉默三息,重重点头:“朕信你。” 他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压制。 瞬间,胸口黑气如火山喷发!皇帝整个人被黑雾笼罩,眼中清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与杀戮的欲望! “吼——!” 他扑向最近的赵灵溪! 但陆承渊更快。 他一步踏出,右手五指如钩,抓向皇帝胸口!五指穿透黑雾,准确按在那团翻腾的黑气核心——煞魔分魂本体! “过来!” 混沌之力全面爆发,七彩光华化作无数细丝,缠绕向分魂!同时,他体内那团黑色部分疯狂涌动,散发出同源的气息,吸引分魂! 煞魔分魂犹豫了。 它本能地感觉到,陆承渊体内有“同类”的气息,但又蕴含着让它畏惧的混沌之力。 “既然你不来……”陆承渊眼中厉色一闪,“那我过去!” 他竟主动将混沌之力撤回,放任黑色部分的气息外放!同时,开天之心跳动到极限,泵出前所未有的精纯血脉之力——那是煌天氏最本源的力量,对煞魔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果然,分魂上钩了。 它放弃皇帝的身体,化作一道黑光,钻入陆承渊掌心! 瞬间,陆承渊如遭雷击!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侵蚀感涌来!那分魂进入体内后,直接扑向原有的煞魔种子,两者融合,体积暴涨!黑色部分疯狂扩张,转眼占据八成! 七彩混沌之力被压缩到只剩两成,苦苦支撑。 金色血脉更是被逼到角落,只剩一丝微光。 陆承渊七窍流血,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他整个人半跪在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陆承渊!”赵灵溪想冲过去,被巴特尔拦住。 “别过去!他现在极度危险,可能六亲不认!” 但陆承渊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黑光占据九成,只剩瞳孔中央一点七彩微光,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他看着赵灵溪,嘴角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还……没完……” 他双手再次结印。 这次,是《混沌开天诀》第六层的终极奥义——开天辟地(雏形)! 虽然只是雏形,但已是超越叩天门范畴的力量。七彩光华从心脏最后那点本源中榨出,在胸前凝成一个微小的“混沌原点”! 原点缓缓旋转,散发出开天辟地的意境。 黑色部分似乎感受到威胁,疯狂冲击,想要吞噬原点。 但原点看似微小,却稳如泰山。任黑潮如何冲击,纹丝不动。 “以我心为炉……以我血为柴……”陆承渊咬牙,催动最后的力量,“炼——!” 原点骤然扩大,将整个胸口笼罩! 黑色部分被强行拖入原点之中!七彩、黑色、金色,三种力量在原点内疯狂碰撞、融合、炼化!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陆承渊跪在原地,身体不断颤抖,皮肤时而泛七彩,时而变漆黑,时而恢复肉色。三种力量在他体内拉锯,每一刻都像被千刀万剐。 赵灵溪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巴特尔死死盯着,手中骨杖随时准备出手——如果陆承渊彻底魔化,他会毫不犹豫将其击杀。 时间,在混沌宫内缓慢流逝。 外界可能只过了一炷香,但宫内,陆承渊已煎熬了三天三夜。 终于—— 原点缓缓收缩,回到心脏位置。 陆承渊睁开眼。 眼中,七彩光华与黑光并存,但不再冲突,而是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胸口那团能量,也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三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灰色。 不是纯粹的混沌之力,也不是煞魔之气。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融合了正邪的本源力量。 “成……成功了?”巴特尔小心翼翼地问。 陆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灰色能量流转。 他心念一动,能量化作七彩光华,正气凛然。 再一动,化作漆黑煞气,邪异恐怖。 最后,恢复混沌灰色,包容万象。 “暂时……平衡了。”他声音沙哑,“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灰色能量虽然稳定,但需要不断吸收正邪两种力量维持平衡。一旦失衡,会爆发出比之前更严重的反噬。” 他看向皇帝。 皇帝此刻已恢复正常,胸口的黑气彻底消失,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人钥离体,对他造成了巨大损伤,至少需要休养半年。 “陛下,您感觉如何?” 皇帝感受了一下,苦笑:“修为跌落到叩天门初期,寿元折损三十年。但……朕还活着,神智清明。这笔买卖,划算。” 他看向陆承渊,郑重抱拳:“陆卿,救命之恩,朕铭记于心。” 陆承渊连忙扶住他:“陛下言重了。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漠北,返回神京。靖王还在朝中搞事,我们必须尽快回去稳定局势。” 赵灵溪点头:“我离京时,靖王已掌控了禁军和一半朝臣。若不及时回去,他可能真的会……篡位。” 正说着,混沌宫突然震动! 外界传来韩厉焦急的呼喊:“陆哥!陛下!不好了!黄金家族率三万铁骑,包围了狼神谷!” 众人脸色一变。 陆承渊收起混沌宫,众人回到石屋。 窗外,号角长鸣,马蹄如雷。 漠北的最后一战,来了。 第150章 谷口围城 狼神谷外,黑压压的蛮族铁骑铺满了整个草原。 三万大军,分八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方都立着一杆大旗——金狼、白鹿、黑熊、灰鹰、赤狐、青蟒、紫蝎、黄驼,正是漠北八部的图腾。而中央最高处,是一面三丈高的黄金狼头旗,旗下立着个披金甲的大汉,正是黄金家族大可汗,乌兰巴特尔。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方脸虬髯,额头上纹着金色的狼头刺青。手提一杆丈八马槊,槊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身边跟着四个气息深沉的老者,皆是叩天门中期以上的萨满——这是蛮族王庭的底蕴。 谷口,白狼部落的三千勇士已结阵以待。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眼神凶悍,身后是家园,退无可退。 乌兰图雅站在阵前,白色狼皮袄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刻着狼神图腾。身边,巴特尔萨满拄着骨杖,韩厉、王撼山各带百名混沌卫列阵两侧。 石屋门推开,陆承渊扶着皇帝走出,赵灵溪紧随其后。 看见谷外的大军,皇帝眼神一凝:“乌兰巴特尔把八部精锐都带来了,这是要一举铲除白狼部落。” “陛下,您先退回谷内。”陆承渊道。 皇帝摇头:“朕虽修为跌落,但还没到要躲在后面的地步。况且——朕要亲眼看看,这个勾结血莲教、差点害死朕的蛮子,长什么样。” 他推开陆承渊的手,一步步走到阵前。 金色的龙袍在漠北的风中扬起,虽然破损染血,但那股帝王威仪不减分毫。谷外的蛮族大军看见他,一阵骚动。 “是大夏皇帝!” “他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被圣尊抓去祭坛了吗……” 乌兰巴特尔也看见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他策马上前,马槊遥指:“赵匡胤!你擅闯我漠北圣地,杀我王庭萨满,今日还敢现身?!” 皇帝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谷口:“乌兰巴特尔,你勾结血莲教,设祭坛欲血祭朕,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朕今日亲临,是给你一个机会——下马请罪,交出黄金家族所有与血莲教勾结之人,朕可饶你白狼部落之外的族人。” 这话说得霸气,但眼下形势,更像是虚张声势。 乌兰巴特尔愣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赵匡胤!你当你还在神京的龙椅上?看看你周围!我三万铁骑,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一挥手,八部方阵同时向前推进! 马蹄声如雷,地面震颤! 白狼部落的勇士们握紧兵器,手心出汗。三千对三万,十倍的差距,这一战凶多吉少。 但没人后退。 “准备——”乌兰图雅举刀。 就在这时,陆承渊踏前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灰色能量在掌心凝聚,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混沌原点。原点缓缓旋转,散发出诡异的气息——既不像正气,也不像邪气,而是一种包容万象、又凌驾万物的本源威压。 谷外的战马突然嘶鸣不安,前蹄乱刨。那些蛮族骑兵也感觉到心悸,像是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 乌兰巴特尔脸色微变:“你是什么人?!” 陆承渊看向他,淡淡道:“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陆承渊。” “陆承渊……”乌兰巴特尔眯眼,“就是你杀了萧烈,毁了祭坛?” “是。” “很好。”乌兰巴特尔狞笑,“圣尊大人传下法旨,你的人头,值黄金万两,草场千里。今日,这份厚礼本汗收下了!” 他马槊一指:“黄金狼卫!给我拿下他!” 话音落,他身后冲出三百金甲骑兵!这些骑兵从头到脚裹在金色重甲里,连战马都披甲。他们修炼的是肉金刚途径的蛮族变种“铁狼罡气”,力大无穷,冲锋起来如钢铁洪流! 三百铁骑,如金色利箭射向谷口! 白狼部落的勇士正要迎战,陆承渊却摆了摆手: “让我来。” 他踏出一步,再踏一步。 第三步踏出时,人已到谷口外十丈。 面对三百铁骑的冲锋,他竟不退反进,迎头冲上! “他疯了?!”有蛮族将领惊呼。 但下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陆承渊与第一排铁骑接触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闪烁!不是躲闪,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马腿间、从槊尖旁、从骑兵的缝隙中穿过!所过之处,灰色能量如丝线般飘散,触碰到金甲,金甲无声消融;触碰到马腿,马腿齐膝而断;触碰到人体,血肉化为飞灰! 没有惨叫,没有轰鸣。 只有无声的消亡。 陆承渊如入无人之境,在三百铁骑中穿梭。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骑兵的冲锋、劈砍、刺击,全部落空。而他每经过一个骑兵,那个骑兵就僵在原地,三息后,连人带马化作一滩灰色尘埃,随风飘散。 十息。 只用了十息,三百黄金狼卫,全灭。 陆承渊站在满地灰烬中,转身,看向乌兰巴特尔: “还有吗?” 谷内外,一片死寂。 三万蛮族大军,鸦雀无声。 白狼部落的勇士们,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连韩厉都结巴了:“陆哥他……他这是……成神仙了?” 只有皇帝和巴特尔看明白了。 皇帝低声叹道:“他将煞魔分魂与混沌之力强行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力量。这种力量兼具混沌的包容和煞气的侵蚀,触之即归无——不是杀死,是从存在层面抹除。” 巴特尔喃喃:“煌天氏血脉……当真恐怖如斯。” 谷外,乌兰巴特尔脸色铁青。 三百黄金狼卫,是王庭最精锐的亲军,每个都是通脉境以上的好手。居然被一个人,十息全灭?! 这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萨满!”他厉喝。 身边四个老萨满同时出手! 他们修炼的是蛮族萨满秘术,与中原五大途径不同,更侧重精神攻击和诡异咒术。四人分站四方,同时摇动骨铃,口中念诵晦涩咒文。 空气扭曲,四道无形波动罩向陆承渊! 这是“灵魂震爆”,直接攻击神魂的秘术。寻常叩天门高手,被四道震爆同时击中,神魂会瞬间崩碎,变成白痴。 陆承渊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四道震波击中他,如泥牛入海,连点涟漪都没泛起。 “怎么可能?!”一个老萨满惊骇,“他的神魂……像深渊一样,根本撼动不动!” 陆承渊看向他们,眼中灰光一闪。 四人同时惨叫,七窍流血,从马背上栽倒——他们的神魂攻击被反弹回去,而且放大了十倍! “废物!”乌兰巴特尔咬牙,亲自策马冲出! 他手中的丈八马槊抡圆了,槊尖上凝聚出璀璨的金色罡气,化作一头咆哮的金狼虚影,扑向陆承渊! 蛮族大可汗,叩天门后期的实力,这一槊足以开山裂石! 陆承渊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槊尖。 没有罡气碰撞,没有能量爆炸。 金狼虚影触及掌心的瞬间,如冰雪消融。丈八马槊从槊尖开始,一寸寸化为灰色尘埃,顺着槊杆蔓延向乌兰巴特尔的手! 乌兰巴特尔骇然松手,但已经晚了。 灰色尘埃沾到他右手,整只手掌迅速枯萎、干瘪,最后也化为尘埃!而且趋势还在向手臂蔓延! “啊——!!”乌兰巴特尔惨叫,左手如刀,狠狠斩断右臂! 断臂落地,化作飞灰。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陆承渊没追击,只是看着他:“还要打吗?” 乌兰巴特尔咬牙,看向身后大军。 三万铁骑,此刻竟无人敢与陆承渊对视。刚才那一幕太诡异,太恐怖。那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抹杀。 “撤……”乌兰巴特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黄金狼头旗开始后退。 八部大军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建制完整,但士气已崩。 来时气势汹汹,退时狼狈不堪。 谷口,白狼部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乌兰图雅冲到陆承渊身边,激动道:“陆大人!您……您太厉害了!” 陆承渊却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乌兰图雅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他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 “您怎么了?” “没事……”陆承渊强撑,“刚才……消耗有点大。” 只有他自己知道,动用那股灰色能量的代价有多大。每一次使用,都是在正邪之间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滑向黑暗。 刚才那十息,他已经感觉到,胸口的灰色能量又壮大了一分。 而金色血脉,又萎缩了一丝。 这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找到混沌青莲,或者突破第七层。 否则,他迟早会变成……比煞魔更可怕的东西。 第151章 草原新主 黄金家族退兵的第三天,白狼坡会盟。 漠北八部的首领,除了乌兰巴特尔没来,其余七部都到了。他们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三万大军被陆承渊一人吓退的消息,已传遍草原。这时候不表态,下一个被“抹除”的可能就是自己。 会盟大帐里,气氛压抑。 七位部落首领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好看。主位空着,乌兰图雅还没到。 “白狼部落这次是抱上大腿了。”灰鹰部落的首领低声嘀咕,“那个陆承渊,简直不是人……” “慎言!”青蟒部落的老首领瞪他一眼,“你想死别连累我们。” 正说着,帐帘掀开。 乌兰图雅走进来,身后跟着陆承渊、皇帝、巴特尔萨满。她没有穿酋长服饰,而是一身朴素的白色劲装,但那股英气,让在场所有男性首领都自惭形秽。 “各位叔伯,远道而来,辛苦了。”乌兰图雅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草原的未来。” 她扫视全场:“黄金家族勾结血莲教,设血祭坛欲害大夏皇帝,此罪当诛。我白狼部落已与大夏结盟,将共同讨伐叛逆。今日请诸位来,是要你们做个选择。” 赤狐部落的女首领冷笑:“乌兰图雅,你一个女娃,凭什么让我们选择?” “凭这个。”陆承渊上前一步,掌心灰色能量流转。 帐内温度骤降。 七位首领齐齐色变,想起三天前谷口那恐怖的一幕。 “陆大人息怒!”紫蝎部落的首领连忙打圆场,“图雅侄女,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乌兰图雅看了陆承渊一眼,眼中闪过感激,继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七部与白狼部落结盟,共同讨伐黄金家族。战后,草原由八部共治,废除大可汗独裁。” “第二,草原与大夏永世修好,开放边市,互不侵犯。” “第三……”她顿了顿,“血莲教是草原与大夏共同的敌人。从今日起,各部需清查境内所有血莲教据点,见一个,杀一个。”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对七部有利——共治意味着他们也有话语权,不必再唯黄金家族马首是瞻。 但问题在于…… “乌兰巴特尔手里还有两万嫡系,王庭易守难攻。”黄驼部落的首领皱眉,“我们七部加起来,能战的勇士不过四万,强攻王庭,损失太大。” “不必强攻。”皇帝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大夏天子虽然脸色苍白,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场。 “朕已下旨,调陇西边军五万北上,三日后抵达。”皇帝淡淡道,“加上八部联军,七万对两万,优势在我。而且……” 他看向陆承渊:“陆卿会亲自出手,斩首乌兰巴特尔。贼首一死,余众必溃。” 斩首行动。 这确实是最快结束战争的办法。 七位首领对视,最终,灰鹰部落首领率先起身:“灰鹰部,愿遵长公主……不,愿遵乌兰图雅可汗号令!” 有带头的,其他六部也陆续表态。 草原新的秩序,在这一刻确立。 会盟结束,七位首领匆匆离去,准备调兵。 帐内只剩自己人。 乌兰图雅松了口气,对陆承渊郑重行礼:“陆大人,今日多谢您镇场。” “不必。”陆承渊摆手,“各取所需罢了。对了,乌兰巴特尔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他退守王庭后,紧闭城门,正在紧急布防。”乌兰图雅皱眉,“而且……王庭里好像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黑袍,气息阴冷,很可能是血莲教的援军。” 皇帝眼神一凝:“圣尊派来的?” “不确定,但实力很强,至少是叩天门后期。”乌兰图雅看向陆承渊,“陆大人,三日后总攻,您有把握吗?如果圣尊真身降临……” “不会。”陆承渊摇头,“圣尊真身降临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上次血神投影被我所伤,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来的应该是紫袍使者级别的,我能对付。”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没底。 灰色能量虽强,但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生命本源。每用一次,金色血脉就弱一分。连续作战,他撑不了多久。 必须速战速决。 “陛下。”陆承渊转向皇帝,“您身体未愈,三日后总攻,您留在狼神谷坐镇即可。” 皇帝摇头:“朕要去。这一战,关乎大夏北境未来五十年的太平,朕必须亲临。” “可是……” “没有可是。”皇帝斩钉截铁,“朕是天子,该担的责任,不能推给臣子。” 陆承渊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当夜,陆承渊独自在石屋调息。 胸口那团灰色能量,比三天前又壮大了些。金色血脉已萎缩到只剩一成,如风中残烛。七彩混沌之力被压缩在中间,苦苦支撑。 他尝试运转《混沌开天诀》,想冲击第七层。但每次真元运行到关键节点,灰色能量就会暴动,强行打断。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只能寄希望于混沌青莲了……”陆承渊喃喃。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灵溪。 她端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巴特尔萨满熬的,说是能固本培元。” “多谢殿下。”陆承渊接过,一饮而尽。汤很苦,但入腹后确实有股暖流散开,暂时稳住了翻腾的气血。 赵灵溪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陆承渊,你跟我说实话——你体内的状况,还能撑多久?” 陆承渊一怔,苦笑:“殿下看出来了?” “我不瞎。”赵灵溪眼圈微红,“你每次动用那股灰色力量,脸色就白一分。三天前谷口那一战,你回来时路都走不稳。巴特尔萨满说,你是在用命换力量。” 她盯着他:“值得吗?” 陆承渊沉默。 值得吗? 为了这个皇帝,为了这个朝廷,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把自己弄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只是个普通刑警,最大的烦恼是案子破不了,工资不够花。现在呢?动辄万人性命系于一身,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没什么值不值得。”陆承渊最终道,“只是……既然在这个位置,就得做该做的事。”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伸手,按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陆承渊,我命令你——不许死。”她一字一句,“我父皇需要你,大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陆承渊心头一震。 四目相对,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良久,陆承渊点头:“好,我答应你。” 赵灵溪收回手,起身:“三日后总攻,我会跟父皇一起去。别劝我,我是大夏长公主,该担的责任,我也不能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答应我的。” 帐帘落下。 陆承渊看着手背上残留的触感,苦笑。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三日后,王庭城外。 七万大军列阵,旌旗如林。 漠北八部联军四万,陇西边军三万,将王庭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黄金家族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守军的脸色都不好看——谁都看得出,这城守不住。 中军大帐,皇帝亲自坐镇。 陆承渊、乌兰图雅、韩厉、王撼山,以及七部首领,全部到齐。 “探子确认,乌兰巴特尔就在城中心的金狼宫。”乌兰图雅指着地图,“他身边有三百黄金狼卫残部,还有四个黑袍人——应该就是血莲教的援军。” “那四个黑袍人,什么路数?”韩厉问。 “看不清,但气息很强,至少是叩天门后期。”乌兰图雅看向陆承渊,“陆大人,您有把握吗?” 陆承渊看向城墙。 灰色能量在胸腔涌动,他能感觉到,城内有几股强大的煞气。其中一股,甚至隐隐达到破虚境的门槛——虽然不是真身,但也远非叩天门可比。 “交给我。”他起身,“韩厉、王撼山,你们各带一千人,从左右两侧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乌兰酋长,你率主力从正面强攻。陛下坐镇中军,统揽全局。” “那你呢?”皇帝问。 “我直接去金狼宫。”陆承渊看向城墙,“斩首。” 计划定下,众人各自准备。 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战鼓擂响,箭雨如蝗! 韩厉和王撼山率军从两侧猛攻城墙,守军慌忙应对。正面,乌兰图雅亲率白狼部落勇士,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往上冲! 战争,在这一刻露出最残酷的面目。 血肉横飞,惨叫不断。 陆承渊没有参战。 他如鬼魅般穿过战场,所过之处,无论是箭矢还是流石,都在他身前三尺自动滑开。灰色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膜,让他几乎隐形。 很快,他来到城墙下。 抬头,城墙高五丈,上面守军密集。 但他只是轻轻一跃。 如飞鸟般掠上城头! 几个守军看见他,刚要惊呼,就被灰色能量掠过,化作飞灰。 陆承渊脚步不停,直奔城中心的金狼宫。 沿途遇到阻拦,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都挡不住他一招。灰色能量所向披靡,所有攻击、所有防御,在“归无”之力面前,都是笑话。 但越靠近金狼宫,他越感觉不对劲。 太顺利了。 乌兰巴特尔不是蠢人,明知道他会来斩首,怎么可能不设防? 除非……这是个陷阱。 陆承渊在金狼宫前停下脚步。 宫门大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他能感觉到,宫内有四股强大的气息,正等着他。 还有一股更隐晦、更邪恶的气息,藏在深处。 那是……圣尊级别的力量。 “呵。”陆承渊笑了,“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迈步,走进宫门。 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第152章 金狼宫战 金狼宫内,没有灯火。 只有四团绿幽幽的鬼火悬浮在半空,照亮了大殿中央。那里坐着乌兰巴特尔,他断臂处裹着纱布,脸色阴沉。身边站着四个黑袍人,兜帽遮脸,看不清面目。 陆承渊走进大殿,脚步在空旷的石板上发出回响。 “等你很久了。”乌兰巴特尔开口,声音嘶哑,“陆承渊。” “等我送死?”陆承渊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四个黑袍人身上,“这四位,不介绍一下?” 最左边的黑袍人掀开兜帽。 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妪,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亮得吓人。她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杖身缠绕着一条活的黑蛇——那是筋菩萨途径修炼到极致,“蛇蜕境”的标志。 “血莲教,紫袍‘蛇母’。”老妪咧嘴,露出满口黑牙。 第二个黑袍人掀开兜帽,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双手骨节凸起如鹰爪,指甲漆黑。他气息锋锐,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骨修罗途径,剑骨境。 “紫袍‘剑鬼’。” 第三个是个胖子,满面油光,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全是眼白——肉金刚途径的异变“无相金身”,防御无敌。 “紫袍‘笑佛’。” 第四个始终没露脸,但气息最诡异。他站在那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时隐时现——皮魔王途径的“无形境”,最擅长暗杀。 “紫袍‘影杀’。” 乌兰巴特尔冷笑:“四大紫袍使者,加上本汗,五个叩天门后期。陆承渊,你就算再强,今天也得死在这里!” 陆承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五个?不对。” 他抬手,指向大殿深处:“那里,还藏着一个。” 话音落,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白衣人缓步走出。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摇着,像个出游的贵公子。但那双眼睛——瞳孔是纯金色的,没有眼白。 “不愧是煌天氏的后人,感知敏锐。”白衣人微笑,“本座,圣尊‘金瞳’。” 又一位圣尊! 虽然不是真身降临,但这具化身的实力,绝对达到了破虚境门槛! 陆承渊心头一沉。 一个圣尊化身,四个紫袍使者,再加乌兰巴特尔。 这阵容,足以横扫漠北。 “看来血莲教是铁了心要杀我。”陆承渊缓缓调动灰色能量,“不过,就凭你们?” “试试就知道了。”金瞳圣尊合上折扇,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射出,如流星般袭向陆承渊! 这点金光看着不起眼,但所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细微的裂痕!这是破虚境的力量,已经开始触及空间法则! 陆承渊不敢硬接,身形暴退。 但金光如影随形,速度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陆承渊双手结印,灰色能量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 金光击中盾牌。 “嗡——!”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 盾牌剧烈震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陆承渊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嘴角溢血——仅仅是随手一击,就差点破开他的防御! 破虚境与叩天门,差距太大了。 “不错,能接本座一招。”金瞳圣尊赞许点头,“可惜,你最多还能接三招。” 他抬手,第二点金光凝聚。 但这次,陆承渊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先下手为强!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金瞳圣尊!途中,四大紫袍使者同时出手! 蛇母拐杖一挥,黑蛇如电射向陆承渊咽喉!剑鬼双爪交错,十道黑色剑罡封锁左右!笑佛大笑,肉掌如磨盘拍下!影杀身形消失,从阴影中刺出匕首! 四大高手联手,攻势如天罗地网! 陆承渊眼中灰光暴涨! “滚!” 灰色能量全面爆发,以他为中心炸开! 黑蛇触之即化,剑罡寸寸崩碎,肉掌被弹开,匕首从阴影中弹出,影杀踉跄现身! 一招,逼退四人! 但陆承渊也付出代价——胸口灰色能量疯狂翻腾,金色血脉又萎缩了一丝! 他没停,继续冲向金瞳圣尊! “勇气可嘉。”金瞳圣尊轻笑,折扇展开,轻轻一扇。 狂风骤起! 那不是普通的风,是蕴含空间切割之力的罡风!风刃所过,地面石板被切成粉末,大殿柱子出现深深的切痕! 陆承渊被罡风笼罩,周身灰色能量护罩剧烈波动,眼看就要破碎! 危急关头,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主动撤去护罩,任由罡风加身! “找死?”剑鬼冷笑。 但下一幕,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罡风切割在陆承渊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纹路,那些风刃触及纹路,竟被同化、吸收! 他在用身体,强行吞噬罡风! “疯子!”蛇母骇然。 金瞳圣尊也脸色微变:“你想用煞魔之体吞噬我的力量?不怕撑爆吗?” “撑不撑爆,试试看!”陆承渊咬牙,顶着罡风冲到金瞳圣尊面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凝聚了所有灰色能量,还有刚才吞噬的罡风之力! 拳锋所过,空间扭曲! 金瞳圣尊终于收起轻视,折扇一合,点向拳锋。 扇拳相接。 时间仿佛静止一瞬。 下一刻—— “轰——!!!!!” 整个金狼宫剧烈摇晃!大殿穹顶炸开,碎石如雨落下!冲击波横扫,四大紫袍使者被震得吐血倒飞,乌兰巴特尔更惨,直接被掀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烟尘中,两道身影倒射而出。 陆承渊撞断三根柱子才停下,右臂软软垂下,骨头断了。胸口,灰色能量疯狂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金瞳圣尊也好不到哪去,退到墙边才止住身形,手中折扇已化为齑粉,嘴角溢出一缕金血——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轻伤,但这足以震惊所有人。 一个叩天门中期,居然伤到了破虚境的圣尊化身! “好……很好……”金瞳圣尊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金芒大盛,“陆承渊,你彻底激怒本座了。” 他双手结印,周身金光璀璨。 “这一招,本来是为赵匡胤准备的。但今天,就让你先尝尝——” “金瞳秘术·万法归虚!” 金光爆发,化作无数金色丝线,如天罗地网罩向陆承渊!每一条丝线都蕴含着破灭万法的力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崩解! 这是真正的杀招! 陆承渊想躲,但金色丝线封锁了所有退路。 他想挡,但刚才那一拳已耗尽大半力量。 绝境! 就在金色丝线即将触及他的瞬间——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如银河倒悬,斩破金色丝线组成的罗网!紧接着,一个青衫身影落在陆承渊身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以多欺少,不太好吧?” 来人转头,对陆承渊咧嘴一笑: “陆小子,好久不见。” 陆承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愣住了。 “白……白羽?” 正是乌鸦组织的白羽! 他身后,陆续落下十几道身影,个个气息深沉,最低都是叩天门初期。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面容威严,手里提着根龙头拐杖。 “乌鸦组织,大长老白无涯。”老者看向金瞳圣尊,“金瞳,你们血莲教的手,伸得太长了。” 金瞳圣尊脸色难看:“守夜人……你们也要插手?” “不是插手。”白羽上前一步,剑指金瞳,“是清理门户。你们这些激进派,早该死了。” 他转头对陆承渊快速道:“长公主传信求援,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外面大军已经攻破城墙,乌兰巴特尔被擒。这里交给我们,你先撤。” 陆承渊摇头:“我还能战。” “战个屁!”白羽瞪他,“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再打下去,就彻底变成怪物了!” 陆承渊低头,看见自己右臂的伤口处,血肉正缓慢蠕动,浮现出灰色的鳞片状纹路——这是煞魔化的征兆。 “听话,先撤。”白羽声音柔和下来,“去找混沌青莲,解决你体内的问题。这里……有我们。” 陆承渊看着他,又看看白发老者,最终点头。 “多谢。” 他转身,冲出大殿。 身后,传来金瞳圣尊的怒吼,以及激烈的打斗声。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白羽说得对——再不解决体内的问题,他真的要变成怪物了。 冲出金狼宫,外面战事已近尾声。 陇西边军和八部联军攻破城门,正在清剿残敌。乌兰图雅看见他,连忙冲过来:“陆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看向中军方向,“陛下呢?” “陛下安好,正在接收俘虏。” 正说着,皇帝和赵灵溪在亲卫簇拥下走来。 看见陆承渊狼狈的样子,赵灵溪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 皇帝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金狼宫里面……” “乌鸦组织来了,正在处理。”陆承渊简短道,“陛下,漠北事了,我需立刻南下,寻找混沌青莲。否则……” 他没说完,但皇帝明白。 “去吧。”皇帝郑重道,“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我只要一个人。”陆承渊看向赵灵溪,“殿下对守夜人传承和古籍最熟,请殿下随我同行,助我寻找青莲线索。” 赵灵溪毫不犹豫:“我去。”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但记住——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是。” 陆承渊看向远处。 南方,茫茫草原尽头,是更广阔的天地。 混沌青莲,究竟在何方?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到。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 漠北的风,吹动战旗。 一场战争结束了。 但另一场追寻,才刚刚开始。 第153章 重返江南 离开漠北那天,草原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陆承渊和赵灵溪共乘一骑,白狼部落的三百勇士护送他们到边境。乌兰图雅亲自送到界碑前,将一个狼牙吊坠塞进陆承渊手里。 “白狼部落永远是你的朋友。”这位女酋长难得露出感性的一面,“找到混沌青莲后,记得捎个信回来。” “一定。”陆承渊收好吊坠,看向远处。 巴特尔萨满拄着骨杖走来,递给他一卷兽皮地图:“这是我根据古籍和星象推算的,混沌青莲可能出现的三个地点。第一个在海外蓬莱,第二个在幽冥地府入口,第三个……在归墟深处。” 陆承渊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三个红点。 “归墟深处太危险,你现在的状态去不了。幽冥地府更是九死一生。”巴特尔指着一个海岛的标记,“先去蓬莱吧。那里是上古散仙聚集之地,或许留有线索。” “多谢萨满。” 辞别众人,两人策马南下。 路上,陆承渊的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候他能正常骑马,与赵灵溪谈笑风生。有时候突然浑身发冷,皮肤浮现灰色鳞纹,需要停下来调息压制。最严重的一次,他在驿站半夜惊醒,发现右手手掌完全变成了灰色,指甲如利爪般长出三寸,吓得他连忙运功,花了半个时辰才恢复正常。 赵灵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面上不露声色。每到陆承渊发病时,她就安静地守在旁边,用守夜人血脉的净化之力帮他稳定心神。 七日后,抵达陇西天水城。 李继业早已接到飞鸽传书,在城门迎接。看见陆承渊的模样,这位镇北将军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 “陆大人,长公主殿下,一路辛苦。”李继业抱拳,“末将已备好快船,顺渭水南下,十日可抵江南。船上备足了药材和补给。” “有劳李将军。”陆承渊下马,脚步有些虚浮。 李继业连忙扶住,压低声音:“陆大人,您这身体……” “还撑得住。”陆承渊摆摆手,“江南那边,苏婉儿有消息吗?” “有。”李继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苏副使半月前传信,说已肃清江南血莲教余孽七成,但最近遇到点麻烦——海外来了批倭寇,与残余的血莲教勾结,在沿海烧杀抢掠。苏副使正带人追剿,但倭寇狡猾,海上又非镇抚司所长,进展不顺。” 陆承渊皱眉。 倭寇?血莲教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船什么时候能出发?” “明日卯时。今晚您二位在府上歇息,末将已备好宴席……” “宴席就免了。”陆承渊摇头,“我需静养。劳烦将军安排个安静住处。” “是。” 当晚,陆承渊在客房调息。 灰色能量在体内奔涌,比昨日又活跃了几分。他能感觉到,金色血脉已萎缩到只剩半成,如风中残烛。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金色血脉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 不知道。 窗外传来敲门声。 “进。” 赵灵溪端着药碗进来,看见陆承渊盘膝坐在床上,周身灰气缭绕,眉头微蹙:“又发作了?” “嗯。”陆承渊睁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入腹后有股清凉感,暂时压制了躁动的灰气。 “李将军说,江南的倭寇可能和血莲教有关。”赵灵溪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要不要先去沿海看看?” “看情况。”陆承渊道,“首要目标是混沌青莲。但如果倭寇真与血莲教勾结,那他们出现在沿海,可能不是偶然——蓬莱在海外,也许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说……他们也在找混沌青莲?” “或者,找第三把钥匙。”陆承渊取出那两块半月玉钥。在灯光下,玉钥微微发烫,背面的星图流转,最终指向东南——正是海外方向。 赵灵溪沉默片刻,忽然道:“陆承渊,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找不到混沌青莲,你会怎么办?” 陆承渊看着她,笑了:“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了断。总比变成怪物,祸害苍生强。” “不许胡说!”赵灵溪眼圈一红。 “好了,逗你的。”陆承渊收起玉钥,“天无绝人之路。煌天氏先祖能造出混沌宫,留下《开天诀》,肯定也留下了解决隐患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灵溪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陆承渊,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许死。” “记住了。” 门轻轻关上。 陆承渊躺下,看着屋顶。 不许死…… 说得轻松。 他抬起右手,掌心灰气缭绕,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片纹路。 时间,真的不多了。 次日卯时,渭水码头。 李继业准备的是一艘双层楼船,长十五丈,配备三十名水手,还有二十名陇西边军的精锐随行护卫。船头插着镇抚司的黑龙旗,沿途关卡无人敢拦。 上船后,陆承渊直接进了船舱休息。赵灵溪则站在船头,看着渭水两岸的景色。 船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三日后,进入大运河。 河道变宽,船只增多。有商船、客船、漕运船,见到镇抚司的旗帜都纷纷避让。偶尔有不知死活的江湖船想超过去,被随行护卫一瞪,吓得连忙减速。 午时,船在徐州码头靠岸补给。 陆承渊难得精神好些,和赵灵溪下船透气。两人在码头边的茶馆要了壶茶,听着周围茶客的议论。 “……听说了吗?前两天苏州那边,又有一艘商船被劫了!船主全家被杀,货物被抢光!” “又是倭寇干的?” “可不!这次更狠,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苏副使带人去追,结果中了埋伏,折了十几个弟兄!” “唉,这世道……” 陆承渊和赵灵溪对视一眼。 “看来情况比想象的糟。”赵灵溪低声道。 正说着,茶馆外一阵骚动。 一队镇抚司力士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过,为首的是个独眼百户,边走边骂:“他娘的!敢在老子眼皮底下走私兵器给倭寇,活腻了!” 被押的汉子中,有个胖子哭喊:“大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做点小买卖,不知道那些是给倭寇的……” “放屁!”独眼百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船底夹层藏了三百把倭刀,当老子瞎?”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 陆承渊起身,走到那百户面前,亮出腰牌。 独眼百户一看腰牌,脸色大变,连忙单膝跪地:“卑职徐州镇抚司百户刘三,参见指挥使大人!” “起来说话。”陆承渊收起腰牌,“刚才说的走私案,具体怎么回事?” 刘三起身,恭敬道:“回大人,卑职今早在码头巡查,发现这艘船吃水不对。一查,船底夹层藏了三百把新铸的倭刀,还有五十副皮甲。审问船主,他交代是受一个叫‘黑蛇’的中间人委托,运往崇明岛。” “崇明岛?”陆承渊眼神一凝,“那里不是倭寇的据点吗?” “正是。”刘三压低声音,“据俘虏交代,倭寇最近在崇明岛聚集,好像……在等什么东西。苏副使前日带人去探查,还没回来。” 陆承渊看向赵灵溪。 崇明岛在长江入海口,是出海必经之地。倭寇在那里聚集,绝不只是为了抢劫。 “刘三,准备快马,我要去苏州。” “是!” 两个时辰后,陆承渊和赵灵溪抵达苏州镇抚司衙门。 衙门前一片肃杀,力士们匆匆进出,个个脸色凝重。看见陆承渊,有人惊呼:“陆大人回来了!” 很快,苏婉儿从里面快步走出。 她比一个月前消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陆承渊,她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进去说。” 正堂里,苏婉儿简要汇报了江南局势。 血莲教余孽已肃清八成,但剩下两成与倭寇勾结,藏在沿海岛屿,神出鬼没。最近半个月,倭寇突然大规模聚集崇明岛,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三天前,我带三百人去探查崇明岛,中了埋伏。”苏婉儿声音沙哑,“倭寇里混着血莲教的高手,我们损失了四十七个弟兄,我……我也受了伤。” 她撩起衣袖,左臂缠着纱布,隐约可见黑色——是毒。 陆承渊皱眉:“什么毒?” “倭寇特制的‘腐骨毒’,寻常解药无效。”苏婉儿苦笑,“我用真元勉强压制,但撑不了几天。大夫说,除非找到解药,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赵灵溪上前,查看伤口,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守夜人特制的‘净毒散’,应该能解。” 苏婉儿接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当即敷药。药粉洒上,伤口处的黑色迅速消退。 “多谢殿下。” “不必。”赵灵溪摇头,“当务之急是崇明岛。倭寇聚集在那里,到底想干什么?” 苏婉儿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我抓了个倭寇小头目,拷问得知,他们是在等一艘船——一艘从东瀛来的船,船上载着‘重要货物’。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只说所有倭寇首领都收到了命令,必须确保货物安全抵达。” 陆承渊看着海图,手指点在崇明岛的位置:“从东瀛来的船……会不会和血莲教有关?” “很可能。”苏婉儿点头,“倭寇以往抢劫都是分散行动,这次却大规模集结,明显有组织。背后肯定有人指挥。”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力士冲进来,气喘吁吁:“苏副使!刚收到探子飞鸽传书——崇明岛的倭寇,正在往岛上搬运……搬运血祭用的东西!” “什么?!”苏婉儿猛地站起。 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血祭……看来,他们等的不是货物,是祭品。”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准备船只,今夜子时,突袭崇明岛。” “大人,您的身体……”苏婉儿担忧。 “还死不了。”陆承渊转身,“去准备吧。记住,要快船,要精锐。” “是!” 众人散去准备。 赵灵溪留在最后,看着陆承渊:“你真要去?” “必须去。”陆承渊道,“如果让他们完成血祭,谁知道会召唤出什么玩意儿。而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那艘东瀛来的船,载的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者,和混沌青莲有关。” 赵灵溪沉默,最终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苏州。” “不。”赵灵溪直视他,“我是大夏长公主,剿灭倭寇是我的责任。而且……守夜人的净化之力,对血祭有克制作用。” 陆承渊看着她眼中的坚决,知道劝不动,只能叹道:“那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 “你也是。”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也看到了决心。 窗外,夜色渐浓。 江风带来海的气息,也带来……血腥的味道。 第154章 夜袭崇明 子时,长江入海口。 十二艘快船如幽灵般滑出港口,船桨包着棉布,悄无声息。船上全是镇抚司和混沌卫的精锐,共五百人,每人嘴里含着木片,防止出声。 陆承渊站在为首的快船船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此刻状态出奇的好——灰色能量在体内平稳流转,反而压制了躁动的煞气。也许是因为靠近海边,水汽充沛,调和了体内的阴阳。 赵灵溪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苏婉儿因伤势未愈,被强行留在苏州坐镇。 “前面就是崇明岛。”领航的老水手指着远处黑漆漆的轮廓,“倭寇在岛东侧建了营寨,大约有两千人。但根据探子回报,这几天陆续有倭船靠岸,实际人数可能达到三千。” 三千对五百,六倍的差距。 但陆承渊面色不变:“营寨布局?” “呈品字形,前寨驻兵,中寨是头目居住,后寨……好像是祭坛所在。”老水手压低声音,“探子说,后寨守卫最严,有血莲教的人把守,等闲靠近不了。” 陆承渊点头,对身后的韩厉和王撼山道:“按计划行事。韩厉带两百人,突袭前寨,制造混乱。王撼山带一百人,从中寨侧面潜入,直扑后寨。剩下两百人,随我正面强攻。” “陆哥,你身体……”韩厉担忧。 “无妨。”陆承渊摆手,“记住,速战速决。一旦找到祭坛,立刻摧毁。如果遇到硬茬子,发信号,我会赶到。” 众人领命。 快船靠近岛屿,在浅滩处停下。众人涉水上岸,分三路潜入夜色。 崇明岛不大,但地形复杂。前寨建在滩涂高地,木栅栏围了一圈,了望塔上点着火把。寨内喧闹声不断,倭寇正在喝酒赌钱,警戒松懈。 韩厉带人摸到寨墙下,打了个手势。 两个混沌卫如狸猫般翻上墙头,悄无声息干掉哨兵。随后放下绳索,两百人鱼贯而入。 “杀!” 韩厉一声暴喝,率先冲入倭寇聚集的大棚! 血武圣罡气全面爆发,他如猛虎入羊群,刀光过处,倭寇如割麦般倒下!其他混沌卫也如狼似虎,见人就砍! 前寨瞬间大乱! “敌袭!敌袭!”倭寇惊呼,慌乱抄起兵器抵抗。 但韩厉这些人都是百战精锐,配合默契,转眼就杀穿大棚,朝中寨冲去! 中寨的倭寇头目被惊动,带着亲卫冲出。这些亲卫明显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倭寇,个个气息沉稳,至少是通脉境。 “拦住他们!”一个独臂头目厉喝,说的是生硬的汉语。 韩厉冷笑,正要冲上—— 突然,中寨深处传来诡异的吟唱声! 那声音如怨如诉,听在耳中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混沌卫中有几人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是血莲教的摄魂咒!”韩厉脸色一变,“王撼山!快!” 几乎同时,后寨方向传来王撼山的怒吼! “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接着是剧烈的打斗声,显然王撼山遇到了硬茬子。 陆承渊听到动静,对身边的赵灵溪道:“你带人去支援韩厉,我去后寨。” “小心。”赵灵溪点头,带人冲向中寨。 陆承渊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战场,直扑后寨。 后寨建在一处天然岩洞前,洞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血色符文。此刻,洞外守着八个黑袍人,个个气息阴冷,正是血莲教的教徒。 王撼山正和其中三个战成一团。他浑身金光闪烁,肉金刚铁骨境催到极致,一拳一脚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量。但黑袍人的身法诡异,如鬼魅般飘忽,不断用毒针、暗器骚扰,王撼山一时拿不下。 另外五个黑袍人守在洞口,见陆承渊冲来,同时出手! 五人修炼的是不同途径:一个肉金刚,浑身肌肉鼓胀,如铁塔般挡在前面;两个骨修罗,身形如电,剑光刁钻;一个筋菩萨,手臂如蛇般扭曲,从诡异角度袭来;最后一个皮魔王,身形融入阴影,伺机暗杀。 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联手。 陆承渊没有废话,抬手就是一拳。 灰色能量在拳锋凝聚,朴实无华的一记直拳。 但挡在前面的肉金刚黑袍人脸色骤变!他感觉这一拳不是打向身体,而是打向他的“存在”本身!想躲,但被拳意锁定,动弹不得! “噗!” 拳头印在胸口。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黑袍人僵在原地,三息后,整个人如沙雕般崩塌,化作飞灰。 剩下四人骇然暴退。 但陆承渊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一分为四,同时袭向四人!这不是分身术,而是速度太快留下的残影! 骨修罗黑袍人举剑格挡,剑断,人亡。 筋菩萨黑袍人想用柔劲卸力,手臂触碰到灰色能量瞬间枯萎,惨叫着倒地。 皮魔王黑袍人想逃入阴影,但阴影在灰色能量照耀下无所遁形,被一拳轰出,毙命。 最后一人想逃进岩洞,被陆承渊隔空一抓,生生拽回,捏碎喉咙。 全程,不到十息。 王撼山刚解决那三个黑袍人,转头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陆哥……你这也太……” “进洞。”陆承渊没解释,率先走入岩洞。 洞内比想象中深,甬道向下延伸,壁上点着火把。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还夹杂着古怪的香料味。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倒悬着钟乳石。洞中央,是个用白骨垒成的祭坛,高约三丈,坛身刻满血色符文。坛顶,摆着一口青铜大鼎,鼎内血水沸腾,冒着泡。 祭坛四周,跪着上百名倭寇和血莲教众,正跟着一个红袍老者吟唱邪经。老者手里捧着一本骨书,每念一句,祭坛上的符文就亮一分。 而祭坛正前方,绑着十几个男女,有老有少,看衣着是沿海百姓。他们嘴巴被堵,眼神惊恐,显然是要被献祭的祭品。 陆承渊眼神一冷。 他认出那红袍老者——血莲教江南分坛的副坛主,外号“血手”,叩天门中期,以残忍着称。 “什么人?!”血手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见陆承渊,脸色大变,“陆承渊?!你怎么……” 话没说完,陆承渊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拳轰出! 血手反应极快,骨书一挡,同时身形暴退! “铛!” 拳头击中骨书,骨书炸碎!血手借力倒飞,落在祭坛顶端,厉喝:“启动大阵!拦住他!” 跪着的教徒们纷纷起身,掏出兵器扑向陆承渊! 陆承渊看都不看,周身灰色能量扩散,如波纹般荡漾开去。所有触及波纹的教徒,动作瞬间凝固,随后如瓷器般碎裂,化作一地碎肉! “不可能!”血手骇然,“这是……归无之力?!你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力量?!” 陆承渊不答,一步步走向祭坛。 每走一步,祭坛上的血色符文就黯淡一分。 “拦住他!快拦住他!”血手尖叫,从怀中掏出一面血色令旗,挥舞。 令旗一出,祭坛震动! 鼎内血水翻涌,凝聚成三个血色人形,扑向陆承渊!这些人形没有五官,但气息强大,每个都有叩天门初期的实力! 血祭召唤·血魔卫! 三个血魔卫配合默契,分三路围攻。它们没有痛觉,悍不畏死,而且身体可随意变形,攻击刁钻诡异。 陆承渊被暂时缠住。 血手见状,连忙咬破手指,在祭坛上刻画符文,口中念诵更急促的咒文。他要提前启动血祭,召唤某个存在! 坛顶的青铜鼎剧烈震动,血水沸腾到极致!被绑的祭品们痛苦挣扎,浑身精血被强行抽出,化作血线飞向大鼎! “住手!”陆承渊眼中灰光暴涨。 他不再保留,灰色能量全面爆发! 三个血魔卫触及灰色能量的瞬间,如冰雪消融!陆承渊冲破阻碍,一跃跳上祭坛,五指如钩抓向血手! 血手狞笑,不闪不避,反而一掌拍向大鼎! “晚了!血祭已成!恭迎圣使降临!” 大鼎炸开! 血水如瀑布般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扇血色门户!门户内,传来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有某种恐怖存在即将跨界而来! 陆承渊脸色一变。 这不是普通的血祭,这是……召唤仪式! 他们要召唤的,不是煞魔,而是某个更古老、更邪恶的存在! 门户缓缓打开,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从门内伸出! 第155章 海妖降临 那只巨爪大如磨盘,覆盖着巴掌大的黑色鳞片,指甲弯曲如钩,泛着金属光泽。爪尖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血色门户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如风箱拉动。每一声呼吸,都让整个溶洞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血手跪在祭坛边,狂热地磕头:“恭迎圣使!恭迎圣使降临!” 门户内,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缓缓睁开。 是竖瞳,暗金色,如蛇如蜥。 它看向陆承渊,眼中闪过贪婪。 “煌天氏……血脉……”一个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门户内传出,“美味……” 话音落,巨爪猛地抓向陆承渊! 这一抓快如闪电,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更可怕的是,爪尖携带的黑色液体,竟能腐蚀灰色能量!陆承渊体表的护罩被触及,发出“滋滋”声响,迅速变薄! 陆承渊疾退,同时一拳轰向巨爪! 拳爪相撞。 “轰——!!!” 气浪炸开,整个溶洞剧烈摇晃!祭坛上的白骨被震得四散纷飞,血手被余波掀翻,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 陆承渊连退七步,右臂发麻,拳锋处皮肤破裂,渗出灰色的血——那黑色液体的腐蚀性太强,连他的煞魔之体都扛不住! 巨爪也被震回门户内,但很快又伸出。这次是两只爪子,扒住门户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庞大的身躯,从门户中挤了出来。 那是个……难以形容的怪物。 上半身像人,但覆盖着黑色鳞片,肌肉虬结。下半身是粗长的蛇尾,盘踞在地上。头颅如蜥蜴,长着犄角,满口獠牙。背后有一对破烂的肉翼,展开足有三丈宽。 “海妖……”陆承渊瞳孔骤缩。 他在混沌宫的典籍里见过记载:上古时期,归墟深处除了煞魔,还封印着其他邪物。海妖就是其中之一,它们生活在深海,以吞噬生灵精血为生,最喜煌天氏血脉——因为那是开天辟地的本源力量,对它们是绝佳的补品。 眼前这头海妖,气息虽然只有叩天门巅峰,但肉身强横,又擅长水系妖术,极难对付。 “桀桀桀……”海妖咧嘴,露出满口尖牙,“没想到……刚降临,就有大餐送上门。” 它尾巴一甩,如钢鞭抽向陆承渊! 陆承渊纵身跃起,避开这一击。尾巴抽在岩壁上,碎石崩飞,留下深深的沟壑! 同时,海妖张口喷出一道黑色水柱!水柱中蕴含着恐怖的腐蚀力和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结冰,然后迅速融化、腐蚀! 陆承渊不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闪烁,在溶洞中腾挪闪避。 但溶洞空间有限,很快就被逼到角落。 “陆哥!我们来帮你!”王撼山带人冲进溶洞,看见海妖,也吓了一跳,“这什么玩意儿?!” “别过来!”陆承渊厉喝,“这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但已经晚了。 海妖转头看向王撼山等人,眼中闪过残忍。它尾巴一扫,十几名混沌卫被扫飞,撞在墙上,骨断筋折!王撼山怒吼冲上,一拳砸在海妖身上,却如击铁石,反而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蝼蚁。”海妖尾巴一卷,将王撼山缠住,用力收紧! 王撼山脸色涨红,浑身金光闪烁,拼命挣扎,但尾巴越收越紧,骨头发出“咯咯”声响! “放手!”陆承渊眼中灰光暴涨,全力一拳轰向海妖头颅! 海妖不闪不避,用头顶的犄角硬接!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溶洞!陆承渊被震退,拳锋鲜血淋漓。海妖的犄角也出现裂痕,但很快愈合——它的恢复力太恐怖了! “你就这点本事?”海妖嘲讽,尾巴继续收紧。 王撼山已经翻白眼,眼看就要被勒死。 关键时刻,一道剑光从洞口射入! 剑光如月华,清冷皎洁,精准斩在海妖尾巴上! “嗤!” 鳞片破裂,鲜血飞溅!海妖吃痛,尾巴松开。王撼山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灵溪持剑冲入,身后跟着韩厉和镇抚司精锐。她刚才在中寨解决倭寇头目后,听见后寨动静不对,立刻赶来支援。 “长公主小心!这怪物很强!”陆承渊急道。 赵灵溪点头,剑尖指向海妖:“结阵!” 随她而来的镇抚司力士迅速结成一个奇怪的阵型——不是攻击阵,而是某种封印阵法。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块玉牌,玉牌亮起白光,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光罩罩向海妖! “守夜人封印阵?”海妖脸色一变,“你们是守夜人后裔?!” 它想逃,但光罩已落下,将它困在其中! 光罩内,白光如火焰般灼烧海妖的鳞片,发出“滋滋”声响。海妖怒吼,疯狂撞击光罩,但光罩纹丝不动——这是专门克制邪物的封印术。 “趁现在!”赵灵溪对陆承渊喊道。 陆承渊会意,全力催动灰色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原点。原点旋转,散发出归无的气息。 他一步踏出,穿过光罩——封印阵对拥有守夜人血脉的赵灵溪等人无害,对他这个半人半魔的存在,也有一定压制,但还能承受。 海妖看见他掌心的原点,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归无本源?!你怎么可能……” “去问阎王吧。” 陆承渊一掌拍在海妖胸口! 原点没入体内。 海妖僵住。 它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小小的灰色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所过之处,鳞片、血肉、骨骼,全部化为虚无。不是腐蚀,不是破坏,是从存在层面抹除。 “不……可能……”海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三息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滩灰色尘埃。 尘埃中,留下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里有暗金色液体流动——是海妖的内丹。 陆承渊捡起内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庞大的水系妖力和生命精华。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但对他这种半人半魔的存在,或许有用。 收起内丹,他看向赵灵溪:“多谢。” 赵灵溪摇头,脸色苍白——维持封印阵消耗极大,她此刻真元几乎耗尽。 “先清理残敌。” 众人分头行动,将溶洞内残余的倭寇和血莲教徒全部剿灭。血手想逃,被韩厉一刀砍断双腿,拖了回来。 “说!你们召唤海妖,到底想干什么?!”韩厉踩着他的断腿伤口,厉声喝问。 血手惨笑:“干什么?当然是为了……迎接圣主降临!这头海妖只是先遣,很快……很快会有更多海妖从归墟裂缝中出来!到时候,整个沿海……都会变成猎场!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突然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陆承渊皱眉。 归墟裂缝…… 难道血莲教不止想唤醒煞魔之主,还想释放归墟里封印的所有邪物? 若真如此,那就不是大夏一国的灾难,而是整个人间的浩劫。 “陆大人!”一个混沌卫从祭坛废墟中翻出一个铁箱,“这里有东西!” 陆承渊走过去,打开铁箱。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海图、航海日志,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东瀛文字写的,但附了汉文翻译。陆承渊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赵灵溪问。 “倭寇聚集崇明岛,等的那艘船,确实是从东瀛来的。”陆承渊沉声道,“但那艘船不是载货,而是载人——载着东瀛皇室的一位公主,和……一件‘神器’。” 他看向赵灵溪:“信上说,那位公主是‘天照巫女’,拥有纯净的日神血脉。而那件神器,是东瀛三神器之一的‘八尺琼勾玉’。血莲教与东瀛某个势力勾结,要用巫女的血和勾玉的力量,在东海打开一条……稳定的归墟裂缝。” 赵灵溪倒吸冷气:“他们疯了?!打开归墟裂缝,海妖会源源不断涌出,到时候东瀛也会遭殃!” “他们不在乎。”陆承渊收起信,“信上还说,如果计划成功,东瀛那个势力会获得海妖一族的支持,统一东瀛,然后……渡海西侵。”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牵扯到两国,甚至牵扯到上古封印的惊天阴谋! “那艘船什么时候到?”韩厉急问。 “信上说,就在这三五日内。”陆承渊看向洞外,“我们必须赶在船到之前,找到它,阻止它。” “可是茫茫东海,怎么找?”王撼山挠头。 陆承渊从铁箱中翻出一张海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航线,从东瀛长崎出发,经琉球,过台湾,最后抵达崇明岛。而在航线中段,标着一个醒目的红叉。 旁边有行小字:三月初七,黑水洋,交接。 今天,是三月初五。 “黑水洋在哪儿?”赵灵溪问。 一个老水手凑过来看,脸色一变:“黑水洋……那地方邪门得很!海水常年漆黑,水下有暗流漩涡,船只经过十有八九会失踪!渔民都说那里是‘海妖巢穴’!” 陆承渊收起海图。 “准备船只,明天一早出发,去黑水洋。” “大人,您的身体……”韩厉担忧。 “还撑得住。”陆承渊看向手中的海妖内丹,“而且……这东西或许能帮我撑久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 时间紧迫。 必须在归墟裂缝打开之前,阻止这一切。 否则,人间将沦为……海妖的猎场。 第156章 黑水截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巫女之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蓬莱在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我成了神京烂泥 陆承渊是被活活饿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他的胃壁,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钻心的绞痛。喉咙干得发烫,仿佛吞咽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炭块。他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了许久,最终被这具身体最原始、最残酷的需求拽回了人间。 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瞪着上方。 不是熟悉的办公隔断,没有冰冷的电脑屏幕,只有一个漏风漏雨的破草棚顶,几根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这个勉强能被称为的地方。每一次风吹过,整个棚子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簌簌掉落的尘土和草屑迷了他的眼。 浑浊的光线从缝隙艰难地挤进来,在昏暗的棚内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疯狂舞动的霉斑和尘埃。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那是粪便、尿臊、食物腐烂、伤口化脓以及更深沉的、属于绝望本身的气味混合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操......他翕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仅仅是说出这一个字,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试图撑起身体,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苏醒。低头看去,心瞬间沉入冰窖——身上只裹着几片硬邦邦、黑得发亮、能刮伤皮肤的破布,勉强遮住要害部位。 裸露出的肢体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看不到一丝活力。这具身体,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无休止的加班,屏幕上跳跃的代码,心脏骤然紧缩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作为一个刚毕业就被996福报压垮的程序员,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 所以,老子这是......穿越了?还他妈穿成了个倒在贫民窟里、随时可能咽气的流民? 这具身体残留的零碎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大炎王朝的神京,一个以武为尊的修炼世界。传说中,有修炼者能搬山倒海,有武者能气血化形。镇抚司、内阁、枢密院三足鼎立,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而修炼之道,更是分为核心五途:肉金刚、骨修罗、筋菩萨、血武圣、皮魔王,每条途径都有其独特的修炼法门和战斗方式。 然而这一切,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太过遥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流民,不过是神京城最底层的渣滓,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每日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角落大打出手,这就是流民巷的日常。 还没等他消化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外面就炸开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野兽般的咆哮。 我的!那是我的窝头!还给我!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一个老妇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像钝刀子割着人的耳膜。 老不死的贱货,滚!再嚎丧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粗野蛮横的男声恶毒地咒骂着,伴随着沉重的踢打声和老妇痛苦压抑的闷哼。 陆承渊心脏一抽,强忍着眩晕和恶心,扒开挡风的破草席向外窥视。 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几个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体格相对强壮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妇疯狂踢打。老妇枯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双手却死死护着怀里半个黑乎乎、长满绿色霉斑的窝头,像保护自己最后的孩子。她的哀鸣越来越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周围,是更多麻木、蜡黄、如同鬼魅般的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个个眼窝深陷,衣衫破烂得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彩,只有对食物的赤裸渴望和对暴力的刻骨恐惧。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逼到绝境的鬣狗,为了下一口能吊命的吃食,可以毫不犹豫地撕碎身边的任何人。 这他妈根本就是人间炼狱!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陆承渊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瞬间明白了,在这里,文明社会的规则就是狗屁!仁慈和软弱,是比瘟疫更快致死的绝症!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将他彻底吞噬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一块边缘破损、材质普通的淡白色玉佩,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是他前世那个据说传了好多代、却一直被他当成普通挂件的镇气血玉!它竟然也跟着来了? 随着那奇异的暖流在冰冷僵硬的躯体里缓缓扩散,他眼前的世界,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稀薄得如同晨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的淡白色气息,摇曳不定,如同坟冢间的磷火。那个正在被殴打的垂死老妇,浑身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灰色死气紧紧包裹,那死气还在不断蠕动,像是在贪婪地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那几个施暴的壮汉,头顶盘旋的气息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色,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暴戾的血色。甚至连不远处垃圾堆里一条正在啃食着不知名腐肉的瘸腿野狗,头顶都萦绕着一小团不断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漆黑色厄运! 这......这是......陆承渊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击着干瘪的胸膛,带来一阵窒息的痛感,金手指?老子能看到......气运?还是......象征死亡的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异能,像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稻草,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渺的希望。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探究这穿越者福利究竟如何使用—— 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一声冰冷、暴戾、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的暴喝,如同九天落雷,陡然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流民巷中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2章 遭遇刺杀 铿锵!铿锵!铿锵! 金属甲叶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碰撞声,如同死神敲响的战鼓,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瞬间将贫民窟里所有的哭嚎、咒骂和呻吟都碾压得粉碎! 人群像是被投入滚水的蚁群,瞬间炸开锅,惊恐万状地向道路两旁疯狂退散,你推我搡,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连刚才那些凶神恶煞的抢食壮汉,此刻也面如土色,拼命缩着身子,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消失。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立即被身旁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陆承渊死死蜷缩在窝棚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露出一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那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一队人马,约十余人,清一色玄色贴身劲装,外罩象征权力与死亡的赤红色缇骑服饰,腰佩制式狭长弯刀,刀柄缠绕着防滑的血色麻绳。他们个个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浓烈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血腥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冰冷,温度骤降!这就是大炎王朝令人闻风丧胆的镇抚司缇骑,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专门负责缉捕乱党、镇压叛乱。 为首的缇骑更是令人心悸。面庞冷硬如同刀削斧劈,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浸透寒冰的刮骨钢刀,缓缓扫过道路两旁噤若寒蝉的流民,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浑身剧颤,如坠冰窟,有几个甚至直接吓尿了裤子,骚臭味弥漫开来。这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 而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这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这帮缇骑周身的气血旺盛得骇人,如同一个个行走的烘炉,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尤其是领头那人,气血不仅红得发亮,更是隐隐凝聚成模糊的形态,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力能撼山的意境!更令人胆寒的是,在他那沸腾的深红气血核心,骨骼关节处,透出一股股森白、锐利、充满极致破坏欲的煞气,仿佛有无数柄微小的骨刃在他皮下游走、嗡鸣,渴望着饮血噬骨! 肉金刚......骨修罗......这是两种途径的气息混杂?不,是以肉金刚为主,但骨骼已开始异化......这是叩天门境界的特征?一些零碎的知识伴随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陆承渊遍体生寒。这是真正的杀戮机器!在这个修炼世界里,能够踏入叩天门境界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乱党余孽,杀无赦! 领头缇骑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冰冷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死亡判决书。他的目光如同捕食的鹰隼,瞬间锁定了一个试图低头混入人群、眼神惊慌闪烁的枯瘦汉子。 那汉子脸色地变得惨白,绝望之色溢满眼眶,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似乎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的动作在对方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陆承渊只看到那骨修罗缇骑的右手似乎模糊了一下,一抹凝练到极致、赤红中缠绕着森白煞气的刀光,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如同地狱裂隙中探出的毒牙,倏然闪过!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正是镇抚司招牌刀法血蛇吐信!据说练到极致,刀光过处,敌人还未感觉到疼痛,就已经身首分离! 嗤——! 利刃切割肉体的声音轻微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顺畅。 下一秒,在周围流民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中,那汉子的头颅便轻飘飘地离开了脖颈,冲天而起!扭曲惊恐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碗口大的断颈处狂喷而出,溅射出数尺之远,将肮脏的泥地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无头的尸体兀自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立片刻,才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呕......陆承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杀人如割草!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将他脑海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击碎!这就是修炼世界的真实面貌,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 他手心冰凉,全是粘腻的冷汗,正被这赤裸裸的暴力震撼得心神摇曳。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旁边一堆散发着腐臭的废弃箩筐后面—— 有东西!不对劲! 那里蜷缩着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他的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几乎与阴影、垃圾和环境彻底融为一体,肉眼难辨。但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那人周身缠绕着一股凝实、粘稠、充满隐匿和阴毒意味的灰色气流!这气流不仅完美掩盖了他的生机,甚至还在轻微地扭曲着周围的光线!更让人心惊的是,这股灰色死气正如同瞄准猎物的毒蛇,死死地、精准地锁定着某个方向! 陆承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顺着那灰色死气隐晦却致命的指向望去,魂魄都要吓出窍!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停驻了一架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车帘微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肤光胜雪的侧脸,眉宇间笼罩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悒。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而在这女子周身,陆承渊看到的,是一团磅礴而温和、散发着淡金色光辉的、形似麒麟踏云的祥瑞之气!尊贵,威严,祥和,充满了浩大磅礴的生机,与这肮脏、绝望、死气弥漫的贫民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对比! 是那个拥有淡金麒麟气运的女子!这等气运,必定是皇室贵胄! 而那道灰色的、充满绝对杀机的死气,瞄准的正是她!刺客手中,那一抹幽蓝得诡异、明显淬着剧毒的短刺锋芒,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蝎尾针,即将发出致命一击!这一击若是得手,怕是神仙难救! 电光火石之间,陆承渊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来自文明世界的良知激烈碰撞。示警?立刻就会成为刺客和这群煞神的首要目标,十死无生!不示警?这女子必死无疑! 干!横竖都是险境,搏一把!他陆承渊虽然怕死,但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死在面前! 求生的本能和那瞬间爆发的勇气,让他猛地吸足了胸腔里那点可怜的气息,用尽这具虚弱身体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量,朝着马车方向,发出了一声撕裂般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呐喊: 小心刺客!箩筐后面!! 第3章 长公主的橄榄枝 陆承渊这一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吼,如同往烧红的烙铁上泼了一瓢冰水,瞬间引发了惊天动地的连锁反应! 嗯?! 有刺客!护驾!保护殿下! 那队缇骑的反应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几乎在陆承渊尾音还未落地的瞬间,怒喝声、刀锋出鞘刺耳的铿锵声、以及气血猛然爆发产生的低沉轰鸣便同时炸响!整个流民巷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为首的骨修罗缇骑眼神骤然锐利如实质的刀锋,周身杀意沸腾!他左脚猛地踏地,的一声闷响,泥泞的地面竟被踩出一个浅坑,身形借助这股狂暴的反震之力,如同脱膛的炮弹,又好似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凶兽,带起一阵恶风,直扑那堆废弃箩筐!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缓缓消散的赤红色残影!这一踏之力,正是肉金刚途径的撼地步,修炼到高深境界,一脚踏出,地动山摇! 几乎就在他动身的同一刹那,箩筐后那道蛰伏的灰色身影也动了!真如一道扭曲了光线的灰色鬼魅,贴着地面疾掠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觉中留下一串淡淡的涟漪!手中那柄幽蓝短刺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毒芒,如同毒龙出洞,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狠辣无比地噬向马车窗口!这一刺,将皮魔王途径的隐匿、诡诈与致命展现得淋漓尽致!正是皮魔王途径的杀招毒龙钻心,中者顷刻毙命! 幽冥骨指! 骨修罗缇骑声如惊雷炸响,面对后发之势,竟然后发先至!冲锋途中,他右臂衣衫猛地鼓荡,气血奔涌之声如同大河滔滔!更令人骇然的是,他并指如刀的右手五指瞬间变得惨白如玉,指尖森白煞气吞吐不定,带着一股阴柔缠绵却又蚀骨腐肉的可怕劲力,直拍刺客后心!这是骨修罗途径的杀招幽冥骨指,中者筋骨尽碎,歹毒异常! 刺客显然没料到偷袭会暴露,更没料到对手的反击如此迅捷酷烈!感受到背后那足以将他生机断绝的致命威胁,他不得不强行扭转身形,放弃那必杀的一刺。他周身灰色气流疯狂涌动,皮肤表面闪过一层如同金钟罩般的古铜色光泽——皮魔王途径的防御绝学金钟罩体! 嘭——!!! 幽蓝短刺与化骨绵掌悍然碰撞!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交鸣,而是如同重物砸在败革上的沉闷巨响!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泥浆和垃圾四处飞溅!刺客周身那古铜色光泽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数步,眼神中都充满了凝重。 布真武七截阵!困死他!休走! 其他缇骑怒吼震天,动作整齐划一,脚下步伐暗合北斗七星方位,瞬间结成玄妙战阵。赤红色的气血之力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隐隐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手中狭长弯刀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赤红刀网,刀风呼啸,杀气凛冽,战阵加持之下,威力倍增,瞬间封死了刺客大部分闪避空间!这正是镇抚司秘传战阵真武七截阵,据说源自道门真武大帝传承,威力无穷! 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气血奔涌,刀光剑影,劲气四射!吓得周围的流民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向更远处逃窜,如同末日降临。几个跑得慢的,被四散的劲气扫中,顿时皮开肉绽,惨嚎连连。 马车旁,那个一直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老仆,此刻却悄无声息地向前踏了半步。就是这半步,恰好将整个车帘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他微微佝偻着背,看似老迈,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如同雷霆般耀眼的精芒,右手在袖中微动,似乎捏了个道家法诀,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战场。这是道门法相途径的定身咒,虽然未曾发出,却已让刺客行动迟滞三分,为缇骑们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陆承渊猛地缩回头,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窝棚壁,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直响。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大口喘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感觉自己刚才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外面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那惊心动魄的搏杀,那凌厉的杀气,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外面的打斗声、呼喝声、气血碰撞的闷响,并未持续太久。在战阵的完美配合和老仆的暗中牵制下,刺客很快落入下风。只听得一声压抑的痛哼,以及一阵衣袂急速破风远去的声,战斗似乎便戛而止。估计那皮魔王刺客在战阵合围下吃了亏,见事不可为,果断动用了类似壁虎游墙的保命身法遁走了。 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停在了窝棚之外。 陆承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名为首的骨修罗缇骑去而复返。他身上的煞气尚未完全平息,赤红气血依旧在体表隐隐流转,那森白的骨刃已经收回,但指尖残留的锐利气息依旧让人不敢直视。他冷漠的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他仔细打量着这个瘦弱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小子,刚才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示警? 你喊的?声音依旧硬冷,不带丝毫波澜。 ......是。陆承渊嗓子干疼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现在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缇骑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完成一个既定程序般,随手一抛。 一块沾着些许泥点和暗红血渍的银子,一声落在陆承渊面前的泥地里,约莫二两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这笔钱,足够一个流民省吃俭用活上一个月了。 赏你的。吐出这三个字,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离开,走向正在清理战场、戒备四周的同僚。 陆承渊看着泥地里的银子,愣了一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突如其来的、最直接的生存希望交织在心头。他刚要弯腰去捡—— 若想变强,可去镇抚司演武堂。 一个清冷动听,如同雪山冰泉流淌,却又带着天然威严与距离感的女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每一个字都烙印般深刻。 他猛地抬头,心脏再次漏跳一拍。只见马车窗帘不知何时又掀开了一角,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女子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清澈却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污浊的外表,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目光在他沾满污垢的脸庞和他因紧张而死死攥着玉佩的手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侍立在旁的青衣婢女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对一个流民......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轻蔑。在她看来,这等卑贱之人,能给些赏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何必再多费口舌? 赵灵溪微微抬手,止住了婢女后续的话语。她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如意,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为何? 方才那一瞬间,她运转麒麟气运,分明感知到那少年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气运波动。寻常流民周身都是灰败死气,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唯独他,除了淡白的本命气运外,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仿佛埋在淤泥里的珍珠。更难得的是,在那种混乱危急的情况下,他竟能保持冷静,看破皮魔王刺客精妙的影遁之术,这份眼力,这份胆识,绝非寻常流民能有。而且,他手中那枚玉佩......虽然残破,却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如今朝局动荡,魏忠贤权倾朝野,东厂势力日益膨胀,不断挤压镇抚司的权柄。朝中大臣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军方态度暧昧不明。她虽贵为长公主,深受皇兄信任,执掌部分镇抚司力量,但手下真正可用、可信之人却是不多。皇兄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年幼,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必须未雨绸缪。 这少年既然有这等天赋和机缘,若是好生培养,或许将来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一把隐藏在暗处的利刃。镇抚司演武堂虽然培养的是明面上的力量,但偶尔吸纳一些身世清白、有潜力的苗子暗中培养,也是惯例。至于他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的造化了。 只是这些朝堂算计、势力权衡,自然不必,也不能对一个婢女多说。 回府。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继续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一群依旧惊魂未定、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偷偷打量陆承渊,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畏惧。 陆承渊死死攥着那块从泥泞中捡起的、带着凉意的银锭,以及掌心中那枚似乎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残留着一丝奇异暖意的玉佩。冰与暖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掌心交织、碰撞,如同他此刻汹涌澎湃的心境。 演武堂......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一股混杂着对力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巨大野心的火焰,从眼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疯狂燃烧,再也无法熄灭! 这个世道,人吃人!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被随意践踏的蝼蚁,就必须拥有撕碎一切阻碍的爪牙,必须拥有让所有人恐惧的力量!镇抚司演武堂,就是通往这条道路的起点! 镇抚司,老子去定了! 第4章 演武堂的门槛 陆承渊揣着怀里那点碎银子,走在神京的街道上。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一些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车,吱呀呀地碾过青石板路。空气中混杂着隔夜的馊水味和早晨的清新,这是一种属于底层市井的特殊气息。 他花了两文钱,在一个蹲在街角打盹的老乞丐面前蹲下,轻轻推了推他。老乞丐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 “老丈,打听个路,镇抚司演武堂怎么走?”陆承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善。 老乞丐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穿着破烂,但眼神清亮,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才沙哑着开口:“东城根儿,最大的那片院子,门口有俩石狮子,凶得很…小子,去那儿讨生活?” 陆承渊点点头,摸出两文钱放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谢了。” 老乞丐收起钱,嘟囔了一句:“那地方…吃人呢,小心点。” 陆承渊没再多说,按照指点往东城走去。越靠近东城,街道越宽阔,行人的衣着也渐渐体面起来。等他看到那高墙深院,以及门口那两尊龇牙咧嘴、比他还高的石狮子时,心里还是忍不住紧了紧。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只开了一扇侧门,两个穿着皂隶服、挎着腰刀的兵士一左一右站着,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视着过往行人。那精气神,跟流民巷那些混吃等死的家伙完全是天壤之别。 陆承渊能隐约“看”到他们身上淡红色的气血流转,虽然不算很强,但比自己这具破身体强了不知多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紧张,走上前去。 “站住!干什么的?”左手边的守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承渊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恭敬又不卑微:“这位军爷,在下陆承渊,想来演武堂求个前程。” “求前程?”那守卫上下打量着他,虽然换了身旧衣服,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依旧瘦弱,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菜色。守卫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演武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要有引荐,或者…”他说话顿了顿,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搓了搓,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承渊心里苦笑,怀里那点银子,买了衣服和馒头后,连一两都不到了,哪里够这“入门费”。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长公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按了下去。不行,那样太扎眼了。自己这能看到气运的能力太过诡异,在没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深浅之前,绝不能暴露任何异常。谁知道那长公主是好是坏?万一引来的是觊觎呢? 就在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何事喧哗?”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这汉子面色黝黑,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周身似乎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在陆承渊的“气运眼”中,这汉子周身气血浑厚,如同一个小火炉在燃烧,而且那气血凝练扎实,主要集中在肌肉皮膜之间,显然是主修肉金刚途径的好手,境界恐怕不低。 “周教头!”两个守卫立刻挺直身体,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被称为周教头的汉子目光如电,扫了过来,最终落在陆承渊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让陆承渊感觉皮肤都有些刺痛。他强作镇定,微微低下头。 周虎看着陆承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饿了好几天,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没有普通流民那种麻木或者狡黠,反而像是一潭深水。更奇怪的是,他隐约感觉这小子身上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与他过往接触过的任何流民或学徒都不同。他想起了不久前接到的一个模糊的指示,似乎与一个流民少年有关… “你叫陆承渊?”周虎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是。”陆承渊心头一紧,难道对方认识自己?是因为长公主那边打过招呼? 周虎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想进演武堂,可以。按规矩,需缴纳十两银子的‘入门费’,或者有贵人引荐。” 陆承渊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和窘迫的神色。 周虎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波动:“不过,看在你还算顺眼的份上,给你个机会。演武堂后库房缺个打扫整理的杂役,管吃住,无俸禄。你若愿意,可以先干着,顺便观摩学徒修炼,若能在一个月内感应气血,踏入气血一重,便可正式收录为学徒,之前的杂役也算工龄。若不能…”他顿了顿,“卷铺盖走人。” 这几乎是网开一面了。陆承渊知道,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立刻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周教头!我愿意!” 周虎点了点头,对刚才那个守卫道:“带他去杂役房安置,然后领他去库房熟悉一下。”说完,便不再多看陆承渊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陆承渊被守卫带着,从侧门进了演武堂。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石铺地的校场,一排排的兵器架,远处还有不少穿着灰色劲装的少年在呼喝着对练。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杂役房在演武堂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条件比流民巷好了不少,至少能遮风挡雨,但依旧简陋。大通铺,硬板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脚臭和霉味。 与他同屋的,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床沿发呆,眼神里带着和当初的自己相似的惶恐。看到陆承渊进来,他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 “你…你也是新来的?”少年小声问道,声音带着点沙哑。 陆承渊看着这个眼神惶恐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嗯,我叫陆承渊,以后互相照应。” “我…我叫李二。”少年小声说道,似乎因为陆承渊的友善而放松了一点。 安置好那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那身破衣服和剩下的半个馒头),陆承渊就被带到了演武堂后方的库房。这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废弃的兵器、陈旧的训练器材、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矿石和药材边角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道,光线也有些昏暗。 带路的人不耐烦地交代了几句打扫范围和注意事项,比如哪些地方不能乱动,每天要打扫到什么程度等等,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偌大的库房,顿时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以及满屋的陈旧和寂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或许将是他在这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个支点。 第5章 库房里的机缘 库房里的活儿,枯燥,繁重。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轻轻一碰就漫天飞舞,呛得人直咳嗽。那些废弃的刀枪剑戟,锈迹斑斑,沉重无比,搬动起来极其费力。对于这具还没完全养好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但陆承渊干得很认真,一丝不苟。他清楚,这是周虎给他的机会,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他一边挥动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或是费力地挪动着生锈的铁锁、破旧的铠甲,一边在脑海里默默回忆、运转着那具身体残留的、最粗浅的《莽牛劲》呼吸法,尝试着去感应那玄乎的气血。 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催动了一丝“气运灵瞳”的能力。这一次,他的目光并非向外探查,而是主要用来“内视”。这是他这几天摸索出来的用法,内视对精神的消耗远小于外放,也更隐蔽。 在他的“视野”中,自身的经络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一条条或宽阔或狭窄、或通畅或淤塞的清晰路径。淡红色的气血,在他的意念引导和呼吸法的驱动下,如同一条淡红色的溪流,在这些复杂的路径中艰难前行。灵瞳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气血流经不同区域时的速度变化、受到的阻力,以及微小的能量逸散。 “原来如此…”陆承渊心中明悟,带着一丝震撼,“寻常人的修炼,竟是如此低效。他们如同蒙眼行路,只能凭借模糊的感觉和前辈的经验,摸索着前进,难免绕远路、碰墙壁。而我…我能‘看见’!”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若我不再拘泥于《莽牛劲》固定的行气路线,而是凭借灵瞳,主动避开所有淤塞和障碍,甚至尝试去冲击、拓宽那些封闭或狭窄的次要经脉,构建更优的气血循环网络,效率将会如何?” 这个想法若是被周虎知道,定然会惊骇欲绝,斥其为疯子行径。冲击未知或淤塞的经脉,风险极高,如同在体内开凿运河,稍有不慎便是经脉撕裂、气血逆冲,轻则重伤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陆承渊,有这个底气!他的灵瞳,就是最精准的“工程图纸”和“安全监控”! 他开始尝试。首先将主要心神用于维持主经脉的气血顺畅运行,保证根基不动。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血,如同最灵巧的工兵,沿着主径旁一条明显狭窄、几乎被杂质堵死的细小支脉探去。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强烈的酸胀和刺痛感。那缕气血如同钻头,小心翼翼地研磨、冲击着堵塞的“淤泥”。陆承渊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瞳死死锁定着冲击点,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第一次尝试,仅仅推进了发丝般的距离,他便感到那处经脉壁传来不堪重负的预警,立刻果断停止了冲击,引导气血回流。 休息片刻,待那处经脉稍微平复,他再次开始。失败,调整角度和力度,再尝试…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反复摸索下,效果也是显着的。他体内的气血通路被不断拓宽、疏通,气血运行的效率与日俱增,滋生速度远超常人。而且,他对自身经脉的了解和气血的掌控力,也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 汗水浸透了他那身粗布衣服,灰尘沾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但他毫不在意。累了,就靠在堆积的杂物上喘口气,感受着怀中那枚古玉佩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这暖流不仅缓解着他的疲惫,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让他能更快地恢复精神,投入到下一次的“开拓”中去。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一堆废弃的兵器碎片和破烂铠甲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堆杂物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反光的莹润光泽闪过。那光芒非常暗淡,若非他感知远超常人,且灵瞳状态下对能量异常敏感,绝对无法察觉。 他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假装继续整理旁边的杂物,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那片区域。确认周围确实空无一人,库房大门也紧闭着,他才慢慢挪了过去。 他费力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地扒开表层的破铜烂铁。下面多是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终于,在底部,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扒开覆盖物,那东西露出了真容——一枚玉佩。 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材质也很普通,呈淡白色,毫不起眼,混在垃圾堆里恐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在陆承渊隐晦的灵瞳感知中,这枚玉佩周围,却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柔和的白色灵光!这灵光与他自己那稀薄的本命气运,以及周围环境的灰败死气截然不同! “这是…”陆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奇遇”?“捡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左右看看,再次确认无人,迅速将玉佩捡起,擦去表面的灰尘和污渍,入手一片微凉。他毫不犹豫地将玉佩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几乎在玉佩贴近皮肤的瞬间,那熟悉的暖流再次出现,比之前祖传玉佩带来的更清晰、更稳定一丝!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点,那种因持续劳作和精神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恢复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聚元?温养?”一个念头闪过陆承渊脑海。这枚意外获得的古玉佩,似乎拥有汇聚周围微薄天地元气,并温养佩戴者肉身和精神的神奇功效! 虽然效果似乎还很微弱,但日积月累,对于正处于打根基阶段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不敢声张,将这份巨大的惊喜深深埋在心里,脸上恢复平静,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内心深处,一股更强的信心和动力涌了上来。直到日落时分,库房大致清理完毕,他也累得几乎虚脱,但握着怀中的两枚玉佩(祖传的和他捡的),感受着那丝丝缕缕渗入身体的暖意,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晚上,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听着旁边李二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陆承渊默默规划着未来。演武堂,将是他在这个世界踏出的第一步。而怀中的古玉佩和不能言说的灵瞳,则是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 “必须尽快感应气血,成为正式学徒!”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第6章 灵瞳初窥 张狂那日离去时阴鸷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陆承渊的心头,时时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残酷。演武堂并非净土,在这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弱小即是原罪。 这股压力并未让他恐惧,反而化作了最强劲的驱动力。他的生活节奏变得如同精确的钟表,严苛到近乎自虐。 每日,当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宿舍内其他学徒尚在沉睡与梦境纠缠时,陆承渊便已悄然起身。他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溜出宿舍,目的地是那座堆满杂物、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库房。 这里,不仅是他的工作场所,更成了他绝佳的私人修炼密室。 在库房深处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陆承渊盘膝坐下,屏息凝神。贴身佩戴的古玉佩(主要是新得的那枚)传来温润持续的暖意,这暖流并不炽热,却如同春雨般细腻,悄然渗透四肢百骸,并隐隐牵引着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到几乎难以感知的天地元气,缓缓向他汇聚。虽然效果微弱,但日积月累,对于气血境的修炼者而言,已是难得的助益。 但他最大的倚仗,并非玉佩,而是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气运灵瞳”。 他并未急于搬运气血,而是首先将心神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一丝灵瞳之力。这一次,他的目光并非向外,而是彻底投向自身内部——内视。 刹那间,一个无比玄奇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原本只存在于想象和功法描述中的经脉,此刻清晰地呈现出来。它们并非笔直坦途,而是一条条蜿蜒曲折、宽窄不一的奇异路径。有的主干道相对宽阔,气血通行较为顺畅;但更多的地方,尤其是许多细微的支脉和节点,则布满了各种“障碍”。有些是如同淤泥般的杂质沉淀,有些是经络壁本身因缺乏淬炼而显得狭窄脆弱,还有些地方的气血流转似乎形成了微小的漩涡,造成了不必要的消耗和滞涩。 淡红色的气血,在他的意念引导和《莽牛劲》呼吸法的驱动下,如同一条淡红色的溪流,在这些复杂的路径中艰难前行。灵瞳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气血流经不同区域时的速度变化、受到的阻力,以及能量逸散的情况。 “原来...寻常人的修炼,竟是如此低效。”陆承渊心中明悟,带着一丝震撼,“他们如同蒙眼行路,只能凭借模糊的感觉和前辈的经验,摸索着前进,难免绕远路、碰墙壁,甚至走入岔道。而我...”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优势感。他能“看见”道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若我不再拘泥于《莽牛劲》固定的行气路线,而是凭借灵瞳,主动避开所有淤塞和障碍,甚至尝试去冲击、拓宽那些封闭或狭窄的次要经脉,构建更优的气血循环网络,效率将会如何?” 这个想法若是被周虎或其他修炼者知道,定然会惊骇欲绝,斥其为疯子行径。冲击未知或淤塞的经脉,风险极高,如同在体内开凿运河,稍有不慎便是经脉撕裂、气血逆冲,轻则重伤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但陆承渊,有这个底气!他的灵瞳,就是最精准的“工程图纸”和“安全监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尝试。 他首先将主要心神用于维持主经脉的气血顺畅运行,保证根基不动。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血,如同最灵巧的工兵,沿着主径旁一条明显狭窄、几乎被杂质堵死的细小支脉探去。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强烈的酸胀和刺痛感。那缕气血如同钻头,小心翼翼地研磨、冲击着堵塞的“淤泥”。陆承渊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瞳死死锁定着冲击点,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 第一次尝试,仅仅推进了发丝般的距离,他便感到那处经脉壁传来不堪重负的预警,立刻果断停止了冲击,引导气血回流。 休息片刻,待那处经脉稍微平复,他再次开始。失败,调整角度和力度,再尝试…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反复摸索下,他对自身经脉的了解和气血的掌控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提升着。同时,那条被选中的细小支脉,也以肉眼(内视)可见的速度,被一点点地开拓、疏通。 当第一缕成功通过这条新辟路径的气血,绕开了主径上一个不小的淤塞点,重新汇入主河道时,陆承渊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手臂的气血运行瞬间顺畅了一分,滋生速度也隐隐加快了一丝! “成功了!”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这证明了他的思路是正确的!这条独特的修炼之路,可行! 此后,他更加沉迷于这种“体内开凿”的工作。他不再满足于一条支脉,开始同时规划多条路线,利用灵瞳统筹协调,效率倍增。他如同一个最富耐心的工匠,在自己的身体这片土地上,精心规划,开凿运河,构建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最优化的气血运行网络。 当然,他并未忘记隐藏。在外人面前,他依旧表现得如同一个刚入气血一重中后期的普通学徒,修炼时刻意模仿着那些气血运行不畅者的姿态,甚至偶尔会让自己脸色显得苍白,仿佛修炼出了点岔子。与张狂党羽狭路相逢时,他更是将“隐忍”发挥到极致,低头快步离开,不与之发生任何冲突。 但他暗中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张狂。多次凭借灵瞳的隐秘观察,他终于彻底确认,张狂右膝处那绝非简单的气血不畅,而是一处沉疴旧伤,似乎与骨骼相关。这伤势被其骨修罗途径的迅疾表象所掩盖,但在其全力爆发或急速变向时,那处节点的气血总会产生一丝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凝滞和黯淡。 “找到了…”陆承渊心中冷笑,将这处“罩门”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这是他应对潜在威胁的一张底牌。 时间在刻苦的修炼中飞速流逝。陆承渊能感觉到,体内气血已然充盈到了某个临界点,那层通往更高层次的壁垒隐约可见。然而,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尝试冲击时,一次对内视的深入探索中,他偶然将灵瞳的感知力凝聚于心脏附近一条刚刚疏通的极其细微的脉络时,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丝极其黯淡、几乎与自身气血融为一体的…淡金色流光? 这缕金芒极其微弱,若非他灵瞳敏锐且心神高度集中,根本无从发现。它并非气血,也非玉佩带来的暖流,更像是一种…沉寂的、古老的能量痕迹,藏匿于血脉深处。 “这是…?”陆承渊心中剧震,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难道…并非普通的流民?这缕潜藏的金芒,又意味着什么?” 第7章 十日入道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承渊盘腿坐在一堆废弃皮甲上,屁股底下软硬不均,但他浑然不觉。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昏黄的光柱。他闭着眼,眉头微皱,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悬着,要掉不掉。 这已经是他成为杂役的第十天了。 十天前,他还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民,现在虽然还是个杂役,但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油水,身上也长了二两肉。更重要的是,他摸到了修炼的门槛。 这事儿说来玄乎。自从得了那枚古玉佩,又发现自己能“内视”之后,他的修炼路子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按部就班地运转《莽牛劲》,他是仗着能“看见”自己身子里的情况,专挑那些淤塞的、狭窄的经脉下手,跟开荒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拓。 疼,是真疼。每冲击一次,都像是有根针在经脉里扎。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气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愣是咬着牙挺过来了——没办法,这世道,没点真本事,连活命都难。 这会儿,他正到了紧要关头。 他能“看”见自己身子里的气血已经充盈到了极致,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层通往气血二重的壁垒,薄得像层窗户纸,仿佛一捅就破。 但他没急着动手。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库房外传来几声鸟叫,还有远处校场上学徒们操练的呼喝声,隐隐约约的。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纱,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了身体内部,感受着气血运行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胸口贴肉放着的古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往身子里渗。这玩意儿真是个宝贝,虽然效果不算多强,但胜在持久。这些天要不是有它帮着恢复精神,他也不敢这么拼命地折腾自己。 时辰差不多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小腹都微微鼓了起来。然后他缓缓吐出,如此往复三次,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是时候了。 他心念一动,原本在经脉中平稳运行的气血突然加快了速度,像是溪流汇入了大河,奔腾着朝丹田涌去。在灵瞳的“注视”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淡红色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流,速度越来越快,声势也越来越浩大。 “轰!” 第一次冲击,如同浪头拍在礁石上。那层壁垒纹丝不动,反倒是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差点没吐出血来。 陆承渊不惊反喜。有反应就好,就怕它没反应。 他定了定神,没有急着发起第二次冲击,而是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感觉。在灵瞳的视野里,刚才冲击的那一瞬间,壁垒的某个点似乎比其他地方要薄弱一些。 “就是这儿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散布在全身各处的气血都调动起来——包括那些他这些天辛辛苦苦开拓出来的细小经脉里的储备。这些气血汇成一股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凶猛的力量,在他的精准控制下,如同一条灵蛇,直扑那个相对薄弱的点! 这一次,不再是浪头拍岸,而是锥子钻墙!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那层坚韧的壁垒应声而破! 刹那间,陆承渊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气血从身体深处涌出,迅速充盈到四肢百骸。原本淡红色的气血,颜色似乎深了一丝,流转之间带着一股明显更强的力量感。 成了!气血二重! 他强忍着仰天长啸的冲动,缓缓收功,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力气大了不少。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手臂中流动。他甚至觉得,现在要是再遇到流民巷里那些抢食的壮汉,他能一只手就把他们全都撂倒。 五感也敏锐了许多。库房角落里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高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甚至自己汗水滴落在皮甲上那微不可闻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份喜悦。 十天,从无到有,直达气血二重。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有些吓人。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他想起张狂那阴鸷的眼神,想起周虎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得藏一手。”陆承渊在心里嘀咕。 他重新闭上眼睛,运转灵瞳,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自身的气血波动。这活儿比冲击境界还要精细,他得像捏面人似的,把刚刚突破后那蓬勃外溢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伪装成刚刚踏入气血一重不久、甚至根基还有些“虚浮”的样子。 忙活了好一阵,直到额头上又出了一层细汗,他才勉强完成。现在从外表看,他也就是个资质尚可的新人,绝想不到他已经悄悄迈过了第二道门槛。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库房里更是昏暗,只有高窗投下的最后一点余光。 陆承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准备回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古玉佩,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 玉佩依旧朴实无华,但握在手里,那温润的暖意始终不断。 “谢了,老伙计。”他在心里说道,把玉佩重新揣好。 推开库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远处炊烟袅袅,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盘算着明天就去跟周虎报告“喜讯”。展现出一定的天赋是必要的,这样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关注。但这个度得把握好,既不能显得太废柴,也不能太过妖孽。 “还得找个由头...”他琢磨着,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快就感应到气血。是说运气好?还是说自己特别努力?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穿着灰色学徒劲装的少年,嘻嘻哈哈的,看样子是刚练完功回来。其中一个瞥了陆承渊一眼,认出他是新来的杂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扭过头去继续跟同伴说笑。 陆承渊面色平静,低着头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隐忍,是为了更好的爆发。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回到那间充斥着汗味和脚臭的杂役宿舍,李二正坐在通铺上发呆,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陆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半个窝头。” 看着李二那真诚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陆承渊心里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界,有这么个人关心,总是好的。 “吃过了。”他拍拍李二的肩膀,“你吃吧,我不饿。” 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陆承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突破到气血二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张狂的威胁,体内那缕神秘的金色流光,还有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演武堂...太多未知,太多挑战。 但他心里没有惧怕,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吧,让我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精彩。”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第8章 牛刀小试 演武堂每月的小比,算是底层学徒们为数不多的出头机会。天还没大亮,中央校场就乌泱泱围满了人。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更多的则是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几个教习模样的汉子抱着胳膊站在擂台四周,眼神跟鹰似的扫来扫去。周虎站在主位的高台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承渊混在人群里,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抽签的时候,他抽到个“丁字七号”,对手是个叫王犇的矮壮小子,听说刚入气血一重没多久,练的也是《莽牛劲》。 “第一轮,丁字七号陆承渊,对戊字十二号王犇!”裁判是个气血五重的老学徒,嗓子挺亮。 两人上了台。那王犇看着陆承渊瘦了吧唧的样子,眼神里透着点轻视,活动着手脚,骨节咔吧作响。 “开始!” 王犇低吼一声,鼓动气血,还真有几分莽牛冲撞的架势,埋头就朝陆承渊顶了过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气势挺足,就是路子太野,破绽百出。 陆承渊心里门儿清。他故意装出点慌乱,脚步往后踉跄,看似惊险地避开了正面。两人错身的刹那,他“手忙脚乱”地挥臂一格,手臂与对方肩膀一触即分,暗劲微吐。 那王犇前冲的势头太猛,被这看似无意的一带,重心顿时就丢了,“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脸差点砸在石板上。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这就赢了?” “这王犇也太菜了吧?自己摔倒了?” “那小子运气真好…” 裁判也愣了一下,才高声宣布:“陆承渊,胜!” 陆承渊喘了两口粗气,一副惊魂未定又带着点侥幸的样子,对着裁判和周虎的方向拱了拱手,默默走下擂台。 张狂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对身边跟班说:“看见没?废物就是废物,赢都赢得这么难看。” 陆承渊只当没听见,回到李二身边。李二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都是汗:“陆哥,你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陆承渊笑了笑。 第二轮,陆承渊的对手是个气血一重巅峰的,似乎练了点偏向筋菩萨的基础,身法比王犇灵活些。对方见陆承渊上一场赢得狼狈,眼里也带着点轻视,一上来就绕着圈子游斗,想找破绽。 陆承渊继续他的“表演”。脚步看着笨拙,总在关键时刻“堪堪”躲过,格挡也显得力道不足,被震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都像是差点要掉下擂台,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李二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憨厚的王撼山也微微皱眉,觉得陆承渊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对。 高台上,周虎的目光却渐渐专注起来。他看得比台下那些小子清楚。陆承渊的每一次闪避,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对手的动向;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力道将尽未尽的瞬间,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击。这绝不是单纯的运气能解释的! “这小子…有点意思。”周虎心里嘀咕了一句。 台上,那筋菩萨学徒久攻不下,心里开始焦躁,气血运转不由得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就在他一次变招,脚步转换稍显迟滞的刹那,一直“被动”挨打的陆承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第一次主动出击!依旧是那招“莽牛冲撞”,但速度和角度却刁钻了数分,肩头如同未卜先知般,狠狠撞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肋下空门! “嘭!”一声闷响。 “呃啊!”那学徒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力道透体而入,气血瞬间岔乱,半边身子都麻了,惨叫一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一静。 刚才还觉得陆承渊全靠运气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赢了?他又赢了?” “这次…好像不是运气啊?” “那一撞的时机,太准了!” 张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小子,真他娘的邪门!连过两关,难道真是靠运气?他心里第一次对陆承渊升起了一丝忌惮。 陆承渊还是那副力竭后侥幸获胜的模样,喘着粗气,对着裁判拱拱手,走下擂台。 李二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陆哥!你太厉害了!” 陆承渊摆摆手,没说话,目光投向剩下的擂台。张狂刚刚以狠辣的手段,三两下就击败了一名气血二重的对手,正挑衅地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狞笑。 四强战,陆承渊的对手是一名主修皮魔王途径基础的学徒,气血二重,皮肤坚韧,擅长卸力打力。对方显然吸取了前两人的“教训”,不再急于进攻,而是摆开守势,想等陆承渊久攻不下露出破绽。 陆承渊心里冷笑,在灵瞳之下,对方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气血流转之间,总有强弱起伏的节点。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一记看似凶狠实则华而不实的直拳捣向对方面门。 对方果然上当,以为机会来了,侧身闪避的同时,一记手刀悄无声息地切向陆承渊脖颈!这一下要是切实在了,脖子都得断! 就在手刀即将临体的瞬间,陆承渊那前冲的身形如同违反了惯性般骤然停顿,侧身,早已蓄势待发的左肘如同毒蝎摆尾,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后发先至,狠狠撞在对方因侧身而暴露的腋下神经丛! “噗!”那学徒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防御姿态瞬间瓦解,空门大开。陆承渊顺势一个简单的进步,肩膀靠上其胸膛。 “咚!”一声闷响,皮魔王学徒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直接摔下了擂台,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又是一招制胜! 台下这次连议论声都没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承渊。如果说前两次还有运气的成分,这次干净利落地解决一个擅长防御的气血二重,再没人敢小觑这个看起来瘦弱的流民小子了。 张狂的脸色彻底铁青,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这小子,绝不能留!必须废了他! 最终,决赛名单毫无悬念地出炉:陆承渊,对阵张狂! “废物,没想到你真能爬到我面前。”张狂跳上擂台,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骨修罗途径的气血运转开来,周身似乎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森白煞气,眼神阴冷得像毒蛇,“我会亲手捏碎你的骨头,让你在床上躺够三个月!” 陆承渊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缓缓摆开《莽牛劲》的起手式,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凝如山的气息,开始在他身上悄然凝聚。 第9章 碎膝立威 决赛擂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狂不再掩饰他的杀意,骨修罗途径的气血被他催动到极致,十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指尖似乎有森白之气透出,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骨刃。他死死盯着陆承渊,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废物,给我死来!” 张狂厉啸一声,身形骤然模糊,带起一阵阴风,如同鬼影般直扑陆承渊!速度快得让台下大部分学徒只觉眼前一花!正是骨修罗基础身法——鬼影步!配合其狠辣的裂骨爪,五指如钩,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陆承渊面门,这一下要是抓实了,整个面骨都得被抓碎!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溅五步的场景。 李二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在陆承渊的灵瞳视野中,张狂的动作虽快如闪电,但轨迹却清晰可辨。尤其是其右腿在蹬地发力,带动身体前冲的瞬间,膝关节侧后方那个在灵瞳中无比清晰、气血流转晦涩黯淡的节点,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显眼! 他脚下不动声色地踏出《莽牛劲》中的莽牛踏地步,看似笨拙地向后滑出半步,身形微侧。张狂那凌厉无比、志在必得的裂骨爪,带着腥风,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凌厉的爪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切断飘落。 “躲开了?!”台下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狂这全力一扑,速度何等之快,竟然被这看似狼狈的一滑步躲开了? 张狂一爪落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我看你能躲到几时!”他身形再变,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腿影如鞭,带着凌厉的呼啸声,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陆承渊下盘,正是其得意腿法——断岳腿!腿影翻飞,笼罩了陆承渊左右闪避的空间,逼他硬接! 台下懂行的人心都提了起来,骨修罗的腿法本就以迅疾狠辣着称,这断岳腿更是其中杀招,寻常气血二重的学徒,腿骨根本经不起这一下! 就是现在! 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处于守势,看似被逼到绝境的他,动了!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的架势,仿佛要用肩膀和后背去硬撼这凌厉的扫腿!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用脆弱的后背和肩膀去挡断岳腿? 张狂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腿上力道再加三分,誓要将陆承渊彻底废掉! 然而,就在张狂的扫腿即将接触到陆承渊肩背的前一刹那,陆承渊那一直蓄势、隐在腰侧的右拳,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轰出!这一拳,毫无花哨,甚至没有带动多大的风声,却凝聚了他气血三重全部的力量,更蕴含着这些天利用灵瞳优化《莽牛劲》后,对力量凝聚于一点、爆发于瞬间的精髓理解! 目标,并非张狂势大力沉的腿,而是其右腿膝盖侧后方,那个在灵瞳中无比清晰的、气血流转晦涩黯淡的节点! “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不像打在人身上,倒像是重锤砸在了坚韧的牛皮沙包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是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 那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啊——!!!” 张狂发出的惨叫,凄厉得不似人声!他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原本流畅奔涌的气血,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轰然逆流!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变得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那凶猛的扫腿之势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带着巨大的前冲惯性,却又因为右腿的剧痛和失控,以一种极其扭曲狼狈的姿势,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砸在坚硬的青石擂台上!发出“嘭”的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抱着已经明显变形、呈现诡异角度的右膝,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这逆转性的一幕。发生了什么?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张狂,怎么就被陆承渊那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一拳,打成了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 几个呼吸之后,巨大的哗然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我的天!陆承渊赢了?!” “他…他刚才那一拳…打在哪里了?” “膝盖!是张狂的膝盖!我听到骨头碎的声音了!” “他怎么知道张狂膝盖有旧伤?而且时机抓得那么准?就在张狂发力的时候!” “太可怕了!这陆承渊藏得好深!他根本不是靠运气!” 李二激动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想喊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话。王撼山长舒一口憋了半天的气,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脸,眼中满是震撼与后怕,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欣慰。 高台上,周虎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擂台上那个缓缓收拳,气息依旧平稳的少年。他看得比台下所有弟子都清楚!陆承渊那一拳,无论是时机的把握、角度的刁钻,还是力道的凝聚与爆发点,都堪称完美!这绝非偶然,这绝对是建立在极其可怕的洞察力和对身体、对战斗精准控制力之上的必杀一击! “此子…不仅是战斗直觉惊人,这份眼力…简直匪夷所思!”周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自己一时兴起收下的流民少年,其价值恐怕远超自己最初的预料。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张狂那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将他惊醒,才连忙上前查看。一看张狂膝盖那扭曲的模样和满头的冷汗,脸色顿时一变,高声宣布:“陆承渊,胜!” 陆承渊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却平稳悠长。他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眼神中充满怨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张狂,面色平静无波。他并未下死手,那一拳只是彻底激发并加重了对方的旧伤,没有几个月精心调养,休想恢复,而且即便恢复了,恐怕也会留下永久性的隐患,严重影响其骨修罗途径依赖速度与爆发的后续修炼。这,便是屡次挑衅、仗势欺人该付出的代价。 周虎大步走上擂台,先示意早就候在一旁的杂役赶紧将惨嚎不止的张狂抬下去医治,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承渊,朗声道,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本月小比,魁首——陆承渊!赏,上品气血汤三份!” 三只用小巧玉瓶盛装的、色泽明显比普通气血汤更为浓郁粘稠的药液被送到陆承渊手中。他接过奖励,感受着玉瓶传来的温热药力,以及台下无数道汇聚而来的、混合着惊羡、敬畏、好奇、甚至一丝畏惧的目光,心中并无太多得意,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力量更深的渴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陆承渊的名字,将不再默默无闻。而这碎膝一拳,仅仅是他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砸出的第一个响动。 第10章 名声与暗涌 小比夺魁,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演武堂这潭不算深的水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陆承渊这个名字,算是彻底在底层学徒中传开了。以前那些或许因为他是流民出身而带着轻视的目光,现在大多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那就是陆承渊…” “就是他,一拳把张狂的膝盖打碎了!” “听说他以前是流民?真的假的?” “人不可貌相啊,看着瘦,下手真狠…” 陆承渊对此泰然处之,依旧每日完成库房的活计,然后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修炼中,只是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学徒区域修炼,不必再总是躲去库房。他对外展露的修为,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刚突破不久的气血二重。 那三份上品气血汤,他没有独吞。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他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分别塞给了李二和王撼山。 李二拿到那温润的玉瓶时,手都在抖,眼圈瞬间就红了。“陆哥…这…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陆承渊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突破气血二重,以后也能帮我。” 李二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玉瓶死死攥在怀里,像是攥着什么绝世珍宝。 给王撼山的时候,这个憨厚的老兵愣了半天,才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说:“陆小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大哥,之前巡逻多亏你照应,一点心意。”陆承渊笑道。 王撼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是用力拍了拍陆承渊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这两个最早结识的伙伴,对陆承渊更是死心塌地。 张狂被抬走后就再没露面,据说伤势颇重,膝盖骨裂,筋脉也受损,没有两三个月别想下地。他的那些跟班党羽,一时间也树倒猢狲散,见了陆承渊都绕道走,不敢再招惹。 周虎对陆承渊的指点明显多了起来。不仅详细讲解《莽牛劲》后续的发力技巧和气血搬运的细微之处,还开始系统地传授他《磐石体》的入门诀窍和运劲法门。 “《磐石体》练的不只是皮膜,”周虎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更重要的是气血内敛,凝于一点。挨打的时候,气血要能瞬间凝聚在受击处,硬如磐石;发力的时候,又要能瞬间爆发,动若雷霆。这里面的分寸,你自己好好体会。” 陆承渊认真听着,结合灵瞳的内视,学得极快。他能清晰地“看”到周虎演示时,气血在皮膜、肌肉甚至更深层次的细微运转,这让他对《磐石体》的理解远超常人。不过数日,他运转《磐石体》时,皮肤泛起的古铜色就明显了几分,防御力大增。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这日夜里,陆承渊像往常一样,在库房深处借助古玉佩和灵瞳修炼完毕,正准备返回宿舍。刚走到库房门口那片堆放废旧兵器、光线最暗的区域,灵瞳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警示——前方拐角阴影里,潜伏着两道带着明显恶意的气血波动!冰冷,晦涩,绝非善类! 他脚步立刻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放得更轻,如同潜行的猎豹。 果然,他刚停下,两道黑影就如同鬼魅般从拐角扑出!两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淬了蓝汪汪光泽的短刃,一声不吭,直取陆承渊要害!一人刺向心口,一人划向咽喉!速度快、狠、准,显然是经验老道的杀手,绝非演武堂学徒的手段! 陆承渊临危不乱,《磐石体》瞬间运转到极致,皮肤泛起淡金古铜色。他侧身避开刺向心口的一刀,那刀锋擦着他胸前衣物掠过,带起一阵寒意。同时,他右拳如炮弹出膛,凝聚着气血二重(实则三重)的力量,精准地轰向另一人持刀的手腕! “铛!” 拳头与短刃碰撞,竟发出了类似金铁交击的声音!那人手腕剧痛,感觉像是砸在了铁块上,短刃险些脱手,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点子扎手!速战速决!”一人低喝,声音沙哑难辨。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一击不中,立刻变换方位,一左一右再次夹攻而来。刀光在黑暗中闪烁,招招不离陆承渊的要害,显然是想尽快将他置于死地。 陆承渊心念电转,是谁要杀他?张狂?他应该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胆子雇凶杀人。那就是…他脑海中闪过血莲教令牌的影子… 心中杀意顿起!他不再保留,气血三重修为全面爆发!《莽牛劲》的刚猛力道配合《磐石体》的强悍防御,让他如同一尊人形猛兽。在灵瞳的辅助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气血运转和攻击轨迹,总能提前半步做出反应。 “嘭!”他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踢,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狠狠踹在一人肋下!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那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兵器架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倒地后一口鲜血喷出,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人见同伴瞬间被废,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往黑暗中逃窜。 “想走?”陆承渊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莽牛劲》步伐运用到极致,身形如电,瞬间追上,一记蕴含着震荡劲力的手刀,精准地劈在其后颈要害。 “呃…”那人闷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库房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陆承渊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客,眼神冰冷如霜。 “看来,这演武堂…或者说这神京城,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太平。”他低声自语,弯腰开始在 第11章 库房重剑 夜色深沉,库房里更是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许惨淡的月光从高处的气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刚散去的血腥气。 陆承渊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刺客拖到库房最深处,用一些破烂的皮甲和废弃的麻绳胡乱盖住,确保从外面看不出端倪。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和杀意。 是谁?张狂?不像,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那只能是…血莲教?自己只是抓了一个小喽啰,碰巧识破了一次刺杀长公主的阴谋,就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派杀手潜入演武堂来灭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刻着诡异莲花的令牌,触手冰凉。这江湖,这朝堂,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更复杂。 “实力…还是不够!”陆承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今晚若不是凭借灵瞳提前预警,加上这几个月的苦修,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快的提升速度!光靠按部就班的修炼和那点微薄的气血汤,太慢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贴身佩戴的那枚古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比平时更明显的温热感,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与此同时,他眉心的灵瞳也自发地传来一丝微弱的牵引感,指向库房某个堆放废旧兵器的角落。 那里…他白天刚清理过,除了些锈蚀严重的刀剑碎片,似乎没什么特别。 心中一动,陆承渊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朝那个角落走去。越靠近,玉佩传来的温热感就越清晰,灵瞳的牵引也越发明确。 他在一堆彻底报废、几乎锈成一团的刀枪剑戟前停下。这些兵器大多残缺不全,被厚厚的红褐色锈迹覆盖,稍微碰一下就有碎屑簌簌落下,早已灵气全无,与凡铁无异。 但灵瞳的感知和玉佩的异动,都明确指向这堆废铁的最深处。 他皱了皱眉,开始动手,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地搬开表层的破烂。这些废铁沉重而冰冷,棱角粗糙,划得他手掌生疼。搬开几柄锈死的长枪和几块破碎的盾牌残片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常冰凉、且格外沉重的物体。 他心中微凛,动作更轻缓了些,慢慢将覆盖在上面的最后几件破烂拨开。 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是一柄剑。或者说,是一截断剑。 剑身从中而断,只剩下了靠近剑柄的二尺不到,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断的。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和颜色,剑柄也是破破烂烂,缠绕的麻绳早已腐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裂。整柄断剑给人一种无比古老、破败、死气沉沉的感觉。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丢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破烂,却让陆承渊胸口的古玉佩变得滚烫,灵瞳的感知也强烈到了极点!在他的“视野”中,这柄断剑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蕴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凝到极致的“势”!如同沉睡的火山,沉寂的山岳,内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更奇异的是,这断剑散发出的气息,与他体内那缕潜藏的淡金色流光,隐隐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是…”陆承渊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握向了那破败的剑柄。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紧接着,是远超想象的沉重! 以他如今气血三重的力量,单臂一晃也有数百斤力气,拿起这不过二尺长的断剑,竟然感觉颇为吃力,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截断剑,而是一整块实心的生铁! 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动作迟缓,空气都似乎被这沉重的剑身带动,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好重!”陆承渊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绝对不凡!光是这份重量,就绝非寻常金属所能拥有! 他犹豫了一下,回忆起一些志怪小说里的情节,又想到《融兵炼体》残篇上关于以气血温养兵器的记载。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布满锈迹的断剑剑身之上。 鲜血落在锈迹上,并没有立刻滑落,而是如同滴在海绵上一般,瞬间被吸收了进去,只在暗红色的锈迹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印子,随即消失不见。 紧接着——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鸣,直接在陆承渊的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厚重!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断剑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表面的暗红色锈迹,似乎脱落了微不足道的一丝,露出了底下一点点更加深沉、近乎漆黑的金属本体。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锋锐与沉重意境的意念,顺着剑柄传入他的掌心,与他自身的气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联系。 而陆承渊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朝着断剑涌去,被其贪婪地吞噬吸收!速度虽然不算快,但异常稳定,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吸走了他近一成的气血! 他脸色微微一白,连忙中断了气血的输送。那断剑似乎也“吃饱”了,震动停止,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是那份沉重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与他之间的那点联系也并未断绝。 “果然…需要气血温养!而且,似乎有微弱的灵性!”陆承渊看着手中这柄神秘的断剑,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这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虽然残破了,但潜力无穷! 他给这柄沉寂的重剑,取名——“重岳”。 此后,陆承渊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每晚修炼之余,他都会来到库房深处,一边运转《融兵炼体》残篇上的法门,吸收手头仅有的一点低阶金属碎屑(主要是从那些废兵器上刮下来的),反哺自身,强化肉身;一边小心翼翼地引导自身气血,注入“重岳”之中进行温养。 这个过程缓慢而消耗巨大。每一次温养,都会抽走他不少气血,让他感到一阵虚弱,需要打坐许久才能恢复。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气血的注入,“重岳”与他之间的联系在一点点加深,那股沉重的“势”也在极其缓慢地苏醒。而《融兵炼体》带来的肉身强化,虽然微乎其微,却也让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和防御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增长。 这柄意外得来的断剑,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变强的可能。 第12章 周虎的深意 张狂重伤卧床,其党羽作鸟兽散,陆承渊在底层学徒中的地位无形中拔高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人因他流民出身而暗中鄙夷,但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轻易挑衅。 周虎对陆承渊的关注,也明显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级。 这日午后,周虎将陆承渊单独叫到了演武堂后院的一间静室。这里通常是教头们休息或闭关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矮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与外面校场的喧嚣燥热截然不同。 “把门关上。”周虎盘坐在一个蒲团上,指了指面前另一个蒲团。 陆承渊依言关门坐下,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周教头单独找他何事。 周虎没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承渊,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小比决赛那一场,我看了。”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保持平静:“是,弟子侥幸…” “侥幸?”周虎打断了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能精准抓住张狂旧伤发作、气血运转最不畅的那一瞬间,这是侥幸?能在他全力出手、气势最盛的时候,找到他唯一的破绽,并且一击命中,这是侥幸?” 陆承渊沉默下来。他知道,在周虎这样的老江湖面前,过多的辩解反而显得可笑。 周虎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陆承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我周虎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在这演武堂,在这大炎朝,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易折!”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民,十天感应气血,一个月不到就在小比上废了世家出身的张狂,你觉得,这会引来多少目光?多少忌惮?多少…杀机?”周虎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直刺陆承渊心底,“张狂不过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家族,或许暂时不会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弟大动干戈,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演武堂不是世外桃源,神京城更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陆承渊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周虎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将他因近期顺利而产生的一丝浮躁彻底浇灭。他之前只想着展现价值获取资源,却忽略了这背后潜藏的危险。 “弟子…明白了。”陆承渊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明白就好。”周虎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藏锋于钝,养辩于讷。有时候,表现得笨一点,慢一点,并不是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陆承渊面前:“你的《磐石体》修炼得如何了?演示给我看看。” 陆承渊依言运转《磐石体》,气血内敛,皮肤泛起淡淡的古铜色泽,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仿佛都厚重了几分。 周虎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陆承渊的肩膀上,一股温和却极其浑厚凝练的气血探入他体内,仔细感知着。 片刻后,周虎眼中再次闪过讶异,收回手掌:“根基之扎实,远超寻常气血二重…看来你这段时间,另有机缘,并未懈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磐石体》的精华,远不止于此。它练的不仅是皮膜的坚韧,更是气血的瞬间凝聚与爆发,是‘不动则已,一动石破天惊’的意境!” 周虎开始详细讲解《磐石体》更深层次的运劲法门,如何将气血在受击的刹那凝聚于一点,硬抗攻击;又如何能在发力时,将凝练的气血瞬间爆发出去,产生远超本身力量的破坏力。他甚至亲自演示,一掌拍在静室的石墙上,只听一声闷响,石墙纹丝不动,但当他手掌离开时,墙上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深达半寸的掌印,边缘光滑如刀切! 陆承渊看得心神震动,结合灵瞳的内视,他能模糊地“看”到周虎发力时,气血在手臂经脉中那玄妙的运转和瞬间的坍缩、爆发。这让他对《磐石体》,对力量的运用,有了全新的理解。 “多谢教头指点!”陆承渊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周虎摆摆手:“下个月的各堂大比,我希望你能代表我们东演武堂出战。” 陆承渊心中一凛。各堂大比,是演武堂各个分部之间的较量,关乎资源和荣誉,竞争远比内部小比激烈得多,对手也更强。 “你的实力,应该不止表面上这点吧?”周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用藏着掖着,到时候,该展现的时候就展现。只要不超出常理太多,我自有办法替你遮掩。但要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出风头,而是赢,为我们东堂争得资源!同时,也要让某些人看到你的价值,但又摸不清你的底细。” 陆承渊瞬间明白了周虎的深意。这是要他在可控的范围内,适度展现天赋,既获得资源和关注,又形成一种威慑,让暗处的敌人投鼠忌器。 “弟子,定当尽力!”陆承渊沉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离开静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陆承渊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但前路却也更加清晰。周虎的提点和保护,如同在他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接下来,他需要在这界限内,更快地提升自己。 第13章 首次协助办案 ,初涉刑侦流程 突破气血二重的第二天清晨,演武堂的晨雾还未散尽,陆承渊刚结束60圈负重晨跑,汗水浸透的劲装紧贴后背,胸口的气血如奔涌的溪流般顺畅流转——突破“搬运气血”境界后,他能清晰感知到气血在经络中随念而动,连指尖都萦绕着凝实的温热感。 “陆承渊,跟我来教习室!”周虎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今日换上了绣着暗纹的锦衣卫制式劲装,腰间的白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显然有重要事交代。 教习室内,墙壁上悬挂的神京地图被红笔圈出数个红点,正是南城繁华商圈。周虎坐在案前,指尖按压着一份厚重的卷宗,眉头微蹙:“你突破气血二重,正好派上用场。最近南城连发失窃案,小偷专偷商户钱袋、玉佩等贵重物品,手法刁钻,锦衣卫查了三日毫无头绪。”他将卷宗推到陆承渊面前,“你随我一同去南城查案,学学真正的刑侦流程。” 陆承渊快步上前,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卷宗上的记录清晰详实:近七日,南城绸缎庄、古玩店、首饰铺等八家商户接连失窃,失窃时间集中在中午人流高峰或傍晚闭店前,现场未留下任何脚印、指纹,甚至连目击证人都寥寥无几。 “周百户,这手法像极了皮魔王!”陆承渊眼神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皮魔王的核心能力,“他们擅长‘肤随境变’,能伪装成普通人融入环境,隐匿气血气息,普通锦衣卫根本无从察觉。” 周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因此才带你去。你的气运感知能识破隐匿气息,这是破局的关键。记住,锦衣卫办案从不是蛮力逞凶,观察、分析、预判,才是立足之本。” 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青布衣衫,很快融入南城的喧嚣人流。街道两旁,摊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绸缎庄的绫罗绸缎随风飘动,古玩店的铜器玉器泛着温润光泽,车水马龙间,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看似寻常的人群中,或许就藏着狡猾的窃贼。 “第一步,勘察现场,寻找线索。”周虎边走边低声讲解,“窃贼作案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丝气血残留、一粒尘土异动,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他们首先来到昨日失窃的绸缎庄。胖乎乎的老板一见周虎,立刻哭丧着脸迎上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襟:“周百户!您可算来了!昨天中午,我刚收的二十两银子就放在柜台上,转身招呼个客人的功夫,钱袋就没了!那可是我半个月的进货本钱啊!” 周虎俯身仔细勘察柜台,指尖划过光滑的木质台面,目光扫过地面的青砖缝隙:“你当时站在哪个位置?客人都集中在哪个区域?” “我站在这边,客人都围着那边看新到的云锦。”老板指着柜台内侧,语气急切,“当时人多手杂,我根本没注意谁靠近过柜台。” 陆承渊闭上双眼,气运感知如细密的网,缓缓笼罩整个绸缎庄。淡白色的感知力掠过每一个角落,客人的气血五颜六色,有商贩的浑厚、妇人的柔和、孩童的灵动,却唯独没有皮魔王特有的深灰色隐匿气血。他重点探查柜台区域,除了老板的气血残留,只有杂乱的寻常气息,显然窃贼作案后清理得极为干净。 “去下一家。”周虎直起身,语气平静,“线索断了,就换个方向找。” 相邻的古玩店刚开门,老板正对着空荡荡的展柜唉声叹气。“昨天傍晚,店里就我一个人,来了个穿灰色布衣的年轻人,自称想买玉佩送母亲。他东看西看,趁我转身拿锦盒的功夫,展柜里最值钱的羊脂玉佩就没了!”老板指着展柜角落,“他就站在这儿,我当时还觉得他眼神有点飘,没想到竟是个窃贼!” 陆承渊的气运感知瞬间锁定展柜角落!与绸缎庄不同,这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深灰色气血,像融入墨汁的清水,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这股气血带着明显的隐匿特质,与皮魔王的气息如出一辙! “周百户,找到了!”陆承渊压低声音,指尖指向角落,“这里有皮魔王的气血残留,虽然很淡,但绝不会错!” 周虎俯身细看,指尖在角落轻轻一抹,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厉色:“果然是皮魔王。这气血残留很新,说明窃贼作案后不久就离开了,而且他很谨慎,只留下了微不可查的痕迹。” 两人接连走访了其余六家失窃商户,每一家的案发现场都残留着同样的淡灰色隐匿气血!更关键的是,所有失窃时间都集中在人流最密集的时段,显然窃贼是利用人群作为天然掩护,趁商户分心时动手,得手后立刻伪装融入人群逃离。 中午,两人坐在街角的面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周虎放下筷子,眼神锐利如鹰:“线索已经清晰了:窃贼是皮魔王弟子,擅长伪装隐匿,作案时间固定在午、晚人流高峰,目标是便携贵重物品。接下来,我们守株待兔。” 陆承渊点点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办案,气运感知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那种即将揪出真凶的期待感,让他浑身的气血都沸腾起来。他目光扫过面馆里的每一个人,气运感知时刻警惕,生怕错过任何可疑气息。 午后的南城依旧热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承渊和周虎分开蹲守,一个在首饰店对面的茶摊品茶,一个在街角的书铺翻阅书籍,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来往人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光。就在这时,陆承渊的气运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淡灰色的隐匿气血!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熙攘人群,锁定了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年轻人。那人身材瘦削,眼神飘忽,正鬼鬼祟祟地在一家首饰店门口徘徊,时不时探头探脑,观察店内的动静。他的气血被刻意压制,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陆承渊的气运感知天生克制隐匿能力,根本无法察觉。 “周百户,目标出现!”陆承渊指尖不动,用眼角余光示意,声音压得极低,“首饰店门口,穿灰布衣的年轻人,气血特征与案发现场残留一致!” 周虎眼角微抬,瞬间锁定目标,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手指悄然按在腰间的镣铐上,声音通过气流传入陆承渊耳中:“等他动手,人赃并获!” 年轻人果然走进了首饰店,装作兴致勃勃地挑选簪子,目光却频频瞟向柜台内侧的钱袋。店主正忙着招呼另一位客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就在店主转身取货的瞬间,年轻人的手如闪电般探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钱袋—— “别动!锦衣卫办案!” 周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年轻人的手腕,淡橙色的气血瞬间爆发,牢牢锁住他的经络。年轻人猝不及防,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周虎的力道如泰山压顶,根本无法撼动。 “放开我!你们认错人了!”年轻人嘶吼着,皮肤突然开始变色,渐渐与柜台的红木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正是皮魔王的“肤随境变”! “别装了!你的气血骗不了我!”陆承渊快步上前,气运感知如利剑般刺穿他的伪装,淡白色的气血从指尖涌出,精准地击中年轻人身上的穴位。 “呃啊!”年轻人发出一声痛哼,伪装瞬间破碎,皮肤恢复原状,浑身气血紊乱,瘫倒在地。他口袋里藏着的几枚玉佩、银锭滚落出来,正是之前失窃的物品。 首饰店老板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的窃贼和散落的赃物,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周百户!多谢这位小哥!要是晚一步,我这柜里的银子就没了!” 周虎掏出镣铐,“咔嚓”一声将年轻人铐住,冷声道:“带走!” 押着窃贼往锦衣卫总部走去,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人低着头,满脸不甘,却丝毫不敢反抗。陆承渊走在一旁,感受着周围百姓投来的赞许目光,心中涌起强烈的成就感——这不是突破境界的爽快,而是用自己的能力守护他人的踏实与自豪。 “不错!”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认可,“第一次办案就如此沉稳,观察细致,反应迅速,没有浪费你的气运感知能力。记住,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护国安民,每一次成功破案,都是在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 陆承渊握紧拳头,胸口的气血激荡得更加猛烈。突破气血二重的喜悦,首次办案成功的爽快,以及周虎的赞许、百姓的认可,交织成一股强大的动力,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锦衣卫总部,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阳光下的“锦衣卫”匾额熠熠生辉。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目标——不仅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锦衣卫,更要以手中之力,荡尽世间邪祟,守护神京安宁! 气血在体内奔腾,气运感知愈发敏锐,陆承渊知道,这只是他锦衣卫生涯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案件等着他侦破,更多的邪徒等着他铲除,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第13章 藏锋于钝 周虎的提点,如同暮鼓晨钟,在陆承渊心头久久回荡。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易折!” “藏锋于钝,养辩于讷。” 这些话语,与他前世所知的“韬光养晦”不谋而合,但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弱肉强食的世界,显得更为血淋淋和真实。力量是根本,但如何展示力量,何时展示力量,却是一门关乎生死存亡的学问。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大庭广众之下的校场修炼。而是更多地回到了那间破旧但安静的宿舍,或者选择演武堂一些偏僻的角落。 在外人看来,陆承渊似乎因为战胜张狂后,意识到了自身与真正天才的差距,变得“低调”和“笨拙”了许多。修炼《磐石体》时,也不再追求那种石破天惊的爆发感,反而更注重气血在体内的缓缓流淌、滋养肉身,看上去进度慢了下来。 只有陆承渊自己知道,在无人注视之时,他才会按照周虎传授的更深层法门,尝试气血的瞬间凝聚与爆发。同时,他对于那柄断剑“重岳”以及《融兵炼体》残篇的研究,也从未停止。虽然暂时还无法真正开始修炼,但通过灵瞳内视,反复揣摩那玄奥的符文轨迹,让他对自身气血的掌控,隐隐变得更加精微。 这一日深夜,宿舍内鼾声四起。 陆承渊盘坐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并未入睡。他指尖抚过胸前那枚看似普通的古玉佩。自从上次小比前发现它能轻微汇聚元气后,这块玉佩就成了他除了灵瞳之外,最大的秘密。 他尝试将一丝气血渡入玉佩之中。 起初,玉佩毫无反应,如同死物。陆承渊并不气馁,保持着气血的缓慢输入,同时集中精神,尝试用灵瞳“内视”玉佩。 就在他精神高度集中,灵瞳微微发热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陆承渊“看”到了!在他灵瞳的视野里,那枚古玉佩不再是顽石,其内部有点点极其微弱的、如同星尘般的淡金色光点被引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微不可查的漩涡。 刹那间,周围天地间稀薄的元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以比平时快上数倍的速度,朝着他周身汇聚而来,尤其是通过胸口的玉佩,渗入他的体内。 虽然这速度远达不到传说中的“灵气灌顶”,但也比他平时依靠自身吸纳快了近三成!而且,这汇聚而来的元气,似乎经过玉佩那淡金光点的过滤,变得更为温顺柔和,更容易被气血同化吸收。 “这玉佩…果然不凡!”陆承渊心头剧震,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气血输入和精神力,维持着这种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玉佩汇聚的元气滋养下,正以清晰可辨的速度增长、凝练。原本因为快速提升而略显虚浮的根基,也在这种温和而持续的滋养下,变得越发扎实。 “聚元…这还只是它最基本的功能吗?”陆承渊看着玉佩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淡金漩涡,心中充满了期待。这玉佩的材质和来历,绝对不简单。它和自己穿越而来时看到的淡金流光,是否有所关联? 他没有深究,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好它。有了这玉佩辅助,他就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以更快的速度夯实基础,提升实力。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彻底贯彻了“藏锋于钝”的策略。 白天,他在校场上按部就班地修炼,表现中规中矩,甚至在一些对练中,会刻意表现出几分“滞涩”和“不熟练”,仿佛之前的爆发只是昙花一现。这让一些原本因他击败张狂而高看他一眼的人,又渐渐生出了几分轻视。 “看来真是运气,或者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秘法,现在后劲不足了。” “流民出身,底蕴终究是差了些。” 类似的议论,偶尔会飘进陆承渊的耳朵里,他只是置之一笑,并不理会。李二和王撼山有时会为他抱不平,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只有到了深夜,才是他真正突飞猛进的时候。在古玉佩的辅助下,他的气血日益雄浑,《磐石体》的运劲法门越发纯熟,对于那玄奥的“重岳”断剑,感知也愈发清晰。 期间,周虎又单独指点过他几次,每次探查他进展时,眼中都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陆承渊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根基极其扎实,但突破速度适中”的状态,这正是周虎希望看到的。 这一晚,陆承渊再次沉浸于修炼中。玉佩引动的元气丝丝缕缕融入四肢百骸,气血奔腾如溪流,冲刷着经脉。他福至心灵,尝试引导气血,模拟《融兵炼体》残篇中记载的,那最为基础的一道符文轨迹,运行于手臂经脉之中。 起初晦涩难通,气血屡屡溃散。但他凭借灵瞳的内视和强大的精神力,不断调整,失败,再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略有松懈的刹那,气血终于成功沿着那玄奥的轨迹,完成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循环! 轰! 陆承渊只觉得右臂微微一沉,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百炼精钢,一股沉重、坚实、无物可摧的意念自然而然地生出。他下意识地并指如剑,对着床沿的铁木架子轻轻一划! 没有动用任何气血力量,纯粹是肉身带动的那一丝“重”的意境。 嗤啦!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坚硬的铁木架上,竟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一道白痕,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精光。 《融兵炼体》,入门了!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皮毛,连让皮肤金属化都做不到,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条途径的可怕。这还仅仅是模拟一道残破的符文轨迹,若是将来能补全功法,甚至找到“重岳”剑的其他碎片,真正将其熔炼入体……那威力,简直不可想象!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感应右臂。那股沉重的感觉正在迅速消退,手臂恢复了正常,但气血似乎消耗了不少,精神也传来一丝疲惫。模拟这远古符文,对目前的他而言,负担不小。 “看来,这《融兵炼体》不能轻易动用,只能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锏。”陆承渊暗自思忖,“而且,必须尽快提升气血总量和精神力。” 他感受着体内愈发凝实的气血,距离气血三重,似乎只差临门一脚了。而各堂大比的日子,也日益临近。 “咚咚咚。”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李二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承渊哥,睡了吗?外面有位镇抚司的大人找你。” 镇抚司? 陆承渊心中一动,迅速收敛气息,将玉佩塞回衣内,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平静,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李二有些惴惴不安。而在李二身后,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并未佩戴明显的官阶标识,但身形笔挺,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与演武堂教头们不同的煞气,那是真正经历过厮杀和刑狱事务的气息。 “你就是陆承渊?”黑衣男子的声音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我姓韩,镇抚司小旗。周虎教头向我推荐了你,说你心思细,是个好苗子。” 周教头推荐的?陆承渊心中了然,立刻抱拳行礼:“韩大人。” 韩小旗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看似寻常但站姿极稳的身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不必多礼。有个小案子,需要个生面孔去探探路,周虎说你合适。跟我走一趟,路上细说。” 陆承渊心头凛然,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周虎的安排来了,这或许就是进入镇抚司视野的第一步。 “是,大人。”陆承渊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演武堂的平静修炼即将结束,真正的风波,似乎要开始了。 第14章 夜探鬼市 夜色如墨,神京外城靠近运河的废弃码头区,更是被浓重的黑暗与湿冷的水汽笼罩。 陆承渊跟在韩小旗身后,两人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与周遭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垃圾腐烂的酸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 “此地名为‘灰鼠巷’,明面上是废弃码头,暗地里,是神京几处见不得光的‘鬼市’之一。”韩小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掩盖,“流民、逃犯、销赃的、买卖违禁品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陆承渊默默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残破的乌篷船像一具具浮尸搁浅在岸边,几簇零星的篝火在远处闪烁,映出一些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交易的身影。他的灵瞳在踏入这片区域时便已悄然运转,视野中,大部分人的气运都是灰白、淡红夹杂着黑气,代表着贫贱、凶险与混乱。偶尔有几个气运呈现深红或淡黄者,则多半是有些实力的帮派头目或是背景不凡的买家。 “我们查的案子,是流民失踪。”韩小旗带着陆承渊躲在一艘破船的阴影里,低声道,“近两个月,外城及周边,已有十七名青壮流民莫名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衙门那边查不出头绪,按失踪案草草了事。但镇抚司线报称,最后有人见到其中两名流民,是被诱骗到了这灰鼠巷。” 陆承渊心头一凛。流民,在这个世道,命如草芥。若非数量异常,恐怕连镇抚司都不会多看一眼。他联想到自身,若非侥幸进入演武堂,自己的下场,未必比这些失踪者好多少。 “线人提到一个叫‘独眼老六’的掮客,专门在鬼市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可能与此事有关。”韩小旗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靠在半塌窝棚边、用破旧毡帽盖住大半张脸的枯瘦身影,“就是他。你过去,假装是逃难来的流民,想找条活路,探探他的口风。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气血刚入门,有点力气,但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陆承渊立刻明白了韩小旗的用意。他年轻,面生,又有流民经历,扮演这个角色再合适不过。而韩小旗自身气质过于锋锐,容易引起警惕。 “明白。”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血收敛到比气血一重还不如的程度,脸上刻意带上几分惶然和怯懦,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那“独眼老六”走去。 “六…六爷?”陆承渊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的是流民间常用的称呼。 毡帽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另一只眼则被一道狰狞的疤痕覆盖。独眼老六上下打量着陆承渊,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生面孔?哪来的?” “北…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瘟,就剩我一个了。”陆承渊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卑微,“听说神京城机会多,想讨口饭吃…有力气,啥活儿都能干。” 独眼老六那只独眼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尤其是在他虽刻意收敛但仍比寻常流民扎实许多的臂膀上停留了一下,嘿嘿干笑两声:“有力气?光有力气可不行。这神京城,水深着呢,淹死的不都是没力气的。” 他话里有话。陆承渊适时地露出急切的神情:“六爷,您门路广,给指条明路吧!只要给口饱饭,工钱少点也行!” 独眼老六眯着独眼,凑近了些,一股浓烈的劣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倒是有个活儿,工钱给得足,管吃管住,就是…地点偏了点,规矩严了点。干不干?” 陆承渊心脏微微一跳,面上却更加“惊喜”:“干!我干!再偏再严都行!” “嗯。”独眼老六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从怀里摸索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类似莲花的图案,塞到陆承渊手里,“明天子时,还是这儿,拿着牌子过来,自有人接你。记住,牌子拿好,丢了,或者迟到,这活儿就没了。” “谢谢六爷!谢谢六爷!”陆承渊接过木牌,连连躬身,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灰鼠巷的范围,与等在暗处的韩小旗汇合,陆承渊才长长舒了口气,将那块黑色木牌递了过去,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韩大人,您看。” 韩小旗接过木牌,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陡然沉了下来,手指用力,几乎要将木牌捏碎。 “血莲教!”他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杀意,“果然是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 血莲教?陆承渊心中一震。根据他之前在演武堂了解的零碎信息,这是一个被朝廷定为邪教,屡次清剿却总能死灰复燃的庞大组织,信奉所谓的“无生老母”,行事诡秘,手段残忍,常以活人祭祀练功。 “他们抓流民,是为了…”陆承渊联想到某些传闻,胃里一阵翻腾。 “血祭,练功,或者…制作某些邪门的东西。”韩小旗将木牌收起,眼神锐利地看向灰鼠巷方向,“此事比预想的更严重。一个普通的流民失踪案,竟然牵扯到了血莲教!他们敢在神京脚下如此行事,必然有所依仗!” 他看向陆承渊,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刚才表现不错,没露破绽。这牌子是血莲教外围吸纳‘血食’的信物。他们很谨慎,只用一次,且不直接接触。” “那我们明天…”陆承渊问道。 “你继续去。”韩小旗断然道,“我会安排人手在四周布控。既然找到了线头,就必须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窝点!这已不是小案子,而是涉及邪教的大案!” 他顿了顿,看着陆承渊:“怕吗?” 陆承渊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怕。”他知道,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是巨大的机遇。若能在此案中立功,进入镇抚司的道路将平坦许多。而且,对付血莲教这种邪魔外道,他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而有种斩妖除魔的义愤。 “好!”韩小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恐怕有一场硬仗。” 两人身影悄然融入夜色,而灰鼠巷的鬼火依旧闪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一场针对邪教窝点的雷霆行动,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15章 窝点初现 次日,演武堂内,陆承渊如常进行着不温不火的修炼,甚至在与一名同门的对练中,故意卖了个破绽,肩膀被对方拳风扫中,踉跄退了几步,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嗤笑。 他面色“懊恼”,心中却古井无波。周虎远远看到,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白天的时间在看似平淡中度过。陆承渊抓紧一切时间,利用古玉佩汇聚元气,巩固修为,气血在体内奔腾,已然达到了气血二重的巅峰,距离突破那层屏障,只差一个契机。他反复回忆昨夜韩小旗提到“血莲教”时那凝重的神色,以及那木牌上扭曲的莲花图案,心中不断推演着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 子时将近,夜空无月,唯有几颗疏星点缀。 灰鼠巷比昨夜更加寂静,连那零星的篝火都少了许多,只有呜咽的河风和芦苇摇曳的鬼影。 陆承渊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与独眼老六约定的地点。他手中紧握着那枚黑色木牌,灵瞳悄然运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在他的视野里,周围黑暗中潜伏着几团凝练的赤红色气运,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那是韩小旗和他带来的镇抚司好手。更远处,还有一些杂乱的气运光团在移动,应是鬼市其他的夜行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陆承渊怀疑对方是否察觉异常时,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突兀响起:“牌子。” 陆承渊心中微凛,对方接近,他竟未完全察觉,显然身手不弱。他稳住心神,缓缓转身,将木牌递出。 阴影中伸出一只干瘦如同鸡爪的手,接过木牌,随意看了一眼,便揣入怀中。那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 “跟我走,不许出声,不许东张西望。”斗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冰冷的死气。 陆承渊“顺从”地点点头,跟在那斗篷人身后。斗篷人脚步极快,且专挑那些最阴暗、最曲折的小巷穿行,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 陆承渊一边紧跟,一边默默记下路线,同时灵瞳全力运转,试图看透那斗篷和面具。然而,那斗篷和面具似乎有某种隔绝探查的效果,他只能看到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污秽之感的暗红色气运,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令人心悸的黑气。 “煞气很重,而且…气息阴冷,不似纯粹的肉金刚或血武圣途径…”陆承渊心中判断,“更像是…走了某种邪门歪道。”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来到一处靠近城墙根的荒废宅院前。院墙坍塌大半,院门早已不知去向,院内杂草丛生,只有一间主屋还勉强保持着轮廓,窗户破损,如同黑洞洞的眼睛。 斗篷人在院门外停下,指了指那间主屋:“进去,里面有人安排。” 陆承渊依言走进荒院,脚下踩着碎石和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主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蛛网密布,尘土堆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心中一紧,灵瞳扫视屋内。只见屋角阴影里,或坐或站,已有七八个身影,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气运皆是灰白中带着死气,正是被抓来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而在这些流民旁边,站着两名同样身着黑衣、面带白面具的汉子,气息与引路那人相似,阴冷而晦涩。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兵器。 看到陆承渊进来,一名面具人走上前,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了几下,检查是否携带兵器。 陆承渊强忍着不适,任由其检查,同时灵瞳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两名看守的气运,虽然也是暗红带黑,但比引路那人要淡薄许多,实力应该大致在气血三重到四重之间。 “人到齐了,准备转移。”引路的斗篷人这时也走了进来,声音依旧冰冷。 转移?不在这里动手?陆承渊心念电转。看来这里只是一个临时集合点,真正的窝点还在别处。必须想办法留下记号! 他趁着那两名看守注意力在清点人数,脚下看似无意地移动,鞋底在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石地板上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痕迹。同时,他体内气血微微一动,模拟《磐石体》凝聚气血的法门,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自身气息的气血之力,悄无声息地逼出指尖,弹在了身旁一根腐朽的门柱上。这手法得自周虎的指点,极为隐蔽,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低下头,混入那群麻木的流民中。 “走!”引路的斗篷人低喝一声,率先向外走去。两名看守则驱赶着包括陆承渊在内的九名流民,跟在后面。 一行人再次潜入黑暗的巷道,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荒院。为首的正是韩小旗。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主屋,立刻发现了陆承渊留下的那个脚印痕迹以及门柱上那丝微弱却熟悉的气血印记。 “刚走不久。”韩小旗蹲下身,手指拂过那脚印,又感知了一下门柱上的气血,眼中寒光一闪,“方向,东南,应该是往南城的废弃义庄一带去了。发信号,让外围的弟兄跟上,封锁可能区域!通知周教头,情况有变,需要支援!”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不起眼的响箭带着尖锐却短促的鸣音射向夜空。 韩小旗站起身,望着陆承渊他们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小子,撑住…” 第16章 金刚初怒 废弃义庄,位于神京南城最边缘,毗邻乱葬岗。这里常年阴气森森,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如同鬼域。 陆承渊一行人被驱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这里。义庄的院墙比之前的荒宅完整许多,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上面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头本质,如同两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引路的斗篷人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摇曳的火光和一缕更加浓郁的血腥气! “快进去!”身后的看守粗暴地推搡着流民。 陆承渊混在人群中,低头走进义庄院内。院子很大,正中停放着几具破烂的薄皮棺材,有些棺材板都斜搭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黑暗。两侧是长长的厢房,此刻其中一间厢房大门敞开,里面火光跳跃,映出一些晃动的人影。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流民中有人开始瑟瑟发抖,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闭嘴!”一名看守厉声喝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寒光闪闪。 陆承渊的灵瞳在踏入院子的瞬间就提升到了极致。他“看”到,整个义庄都被一层淡淡的、充满怨念与死气的黑红色雾气笼罩着。而那个打开的厢房内,气运光团更为集中和强大,除了几名与看守类似的暗红色气运外,还有一团气息更加晦涩、颜色深红近黑的气运,如同心脏般在缓缓搏动,带着一股邪异的吸引力。 “高手!至少是叩天门边缘,甚至可能已经叩开了天门!”陆承渊心头一沉。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祭品带到,请执事查验。”引路的斗篷人朝着厢房内躬身说道。 一个身材矮胖,同样戴着白面具,但面具边缘绣着一圈暗红色纹路的人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民,最后落在了陆承渊身上。 “这个…气血似乎比其他人旺盛不少。”矮胖执事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疑惑。 引路斗篷人答道:“是个刚入武道的流民,底子干净。” 矮胖执事点了点头,似乎并未太在意:“嗯,气血旺更好,母神会更喜欢。都带进去,仪式准备开始!” 流民们被驱赶着进入那间最大的厢房。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让陆承渊瞳孔骤缩,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厢房内部空间极大,显然被改造过。地面中央,刻画着一个直径丈许的诡异法阵,阵纹由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物质勾勒而成,构成了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的血色莲花图案。阵法四周,摆放着九盏青铜油灯,灯焰竟是诡异的碧绿色,燃烧时散发出那混合着腐朽气味的檀香。 而在阵法的一个角落,堆叠着几具干瘪的尸体,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精血!看其衣着,正是之前失踪的流民! 阵法正前方,设有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雕像。那雕像通体漆黑,形象非佛非道,而是一个三头六臂、面容狰狞扭曲的魔物,六只手臂分别握着骷髅、心脏、肠子等物,正是血莲教崇拜的“无生老母”的邪神像! 除了那矮胖执事和几名看守,厢房内还有四名身着血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信徒,正跪在祭坛前,低声诵念着晦涩诡异的经文。他们的气运,都与那邪神像之间,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丝线连接。 “时辰已到,献祭开始,恭请母神降临,赐我圣血神力!”矮胖执事走到祭坛前,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狂热。 两名看守立刻上前,粗暴地抓起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的流民,就要往那血色法阵中拖去。 不能再等了! 陆承渊知道,一旦献祭开始,邪法运转,再想阻止就难了。而且韩小旗他们在外围布置需要时间,必须由他先在内部制造混乱! “啊!!!” 就在那名流民即将被拖入法阵的刹那,陆承渊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是之前伪装出的怯懦!他周身原本收敛到极致的气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嗡! 古铜色的光泽瞬间覆盖全身,肌肉贲张,筋骨齐鸣!《磐石体》全力运转,气血凝聚于双臂,一股沉重、刚猛、不动如山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什么?!” “找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血莲教徒都是一惊。那矮胖执事猛地转头,面具下的眼睛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距离陆承渊最近的那两名正拖着流民的看守,反应最快,怒喝着松开流民,一左一右,挥拳朝着陆承渊轰来!拳风呼啸,带着阴冷的煞气,赫然都动用了至少气血四重的力量! 然而,在灵瞳的视野中,他们气血运行的轨迹、拳势中的破绽,清晰可见! 陆承渊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双拳齐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磐石体》凝聚到极点的爆发力,以及一股源自《融兵炼体》残篇感悟的、沉重如岳的意境! “轰!轰!” 两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名看守的拳头砸在陆承渊古铜色的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紧接着,一股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力顺着拳头反震回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两名看守惨叫着倒飞出去,手臂呈现出诡异的弯曲,重重撞在墙壁上,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一拳,废两人! 全场皆寂! 那些麻木的流民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剩下的几名看守和那四名诵经信徒,也都骇然止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如同金刚般屹立的身影。 矮胖执事又惊又怒:“好小子!竟敢伪装潜入!你是镇抚司的鹰犬?!给我拿下,碎尸万段!” 另外三名看守和那四名信徒同时厉喝着扑了上来,刀光、拳影、还有两道带着腥风的黑气,齐齐罩向陆承渊! 面对七人围攻,陆承渊眼神冰冷,毫无惧色。他脚踩连环,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灵活闪动,灵瞳将所有人的动作放缓,破绽放大! 他避开劈砍而来的刀锋,一拳轰碎一名信徒打出的黑气,反手一记肘击,重重撞在另一名看守的肋部!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声,那看守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同时,他肩膀硬抗了另一名信徒拍来的一掌,那掌力阴寒,试图侵入他经脉,但在《磐石体》凝练的气血和古玉佩温养过的根基面前,如同冰雪遇阳春,瞬间消散!而陆承渊的拳头,已经如同出膛炮弹,印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噗!”那名信徒胸膛凹陷,倒飞出去,撞翻了祭坛前的一盏青铜油灯,碧绿色的灯油泼洒出来,遇到地面刻画的阵纹,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混账!毁我圣阵!”矮胖执事彻底暴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潜入者,实力竟然如此强横,战斗风格更是刚猛霸道,简直像一头人形凶兽! 他再也顾不得身份,矮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出,一只手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强烈的腐蚀性,悄无声息地印向陆承渊的后心! 这一掌,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掌风未至,那阴毒的掌意已经让陆承渊后背汗毛倒竖! 危机时刻,陆承渊凭借灵瞳对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千钧一发之际拧身侧步,同时将《磐石体》的防御催发到极致,气血瞬间凝聚于后背! “嘭!” 黑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陆承渊的右肩胛骨下方!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疯狂钻入,试图破坏他的生机! 陆承渊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古铜色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黑色掌印,丝丝黑气试图蔓延!但他根基实在太扎实,气血如同烘炉,猛地一运转,便将那侵入的异种气劲强行逼住、炼化!同时,他借力前冲,反手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摆拳,砸向矮胖执事的头颅! 矮胖执事没想到自己苦修的“腐心掌”竟然没能立刻重创对方,惊愕之下,仓促抬手格挡。 “轰!” 拳掌再次相交!这一次,矮胖执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都酸麻剧痛,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体内气血翻涌,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骇。这流民小子的力量,简直不像气血境!那凝练无比的气血,那沉重如山的拳意…难道是专修肉金刚途径的天才?! 陆承渊根本不答,强压下肩胛处传来的剧痛和那阴寒掌力的侵蚀,眼神如狼,再次扑上!他必须缠住这个最强的执事,给外面的韩小旗创造突入的机会,也给那些吓呆的流民争取一线生机! “拦住他!启动血莲阵,先把这些祭品献祭!”矮胖执事又惊又怒地嘶吼。 剩下的两名看守和三名信徒面露疯狂,不顾一切地冲向陆承渊,同时,那祭坛上的邪神雕像,双眼竟然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地面的血色莲花阵纹也开始微微亮起,一股吸力开始笼罩那些流民! 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 “轰隆!!!” 义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面整个轰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炽烈如火的刀光,如同九天雷霆,撕裂了院中的黑暗与阴森,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直劈那正在启动的邪阵! “血莲妖人!胆敢在神京作祟,受死!” 韩小旗暴怒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支援,终于到了! 陆承渊精神大振,不顾伤势,气血再催,拳势更加狂猛,死死缠住想要回身应对的矮胖执事。 “你们的末日,到了!” 第17章 血莲余孽 刀光如匹练,撕裂阴霾! 韩小旗这一刀,含怒而发,凝聚了他叩天门境界的磅礴气血与沙场历练出的惨烈煞气,刀锋未至,那灼热刚猛的刀意已经将弥漫院中的阴森邪气驱散大半! “轰!” 刀芒精准无比地斩在厢房内地面上那刚刚亮起的血色莲花阵纹核心!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刻画阵法的暗红物质寸寸断裂,那九盏燃烧着碧绿火焰的青铜油灯齐齐炸开,灯油四溅,将附近两名躲闪不及的血莲教徒烧得惨叫连连。祭坛上那尊三头六臂的邪神雕像,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阵法被强行中断!那股笼罩流民的吸力瞬间消失。 “镇抚司办案!跪地受缚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韩小旗持刀而立,声若雷霆。在他身后,七八名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镇抚司力士鱼贯而入,刀出鞘,弩上弦,瞬间将整个厢房控制起来,浓烈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疯狂扑向陆承渊的看守和信徒,见到这阵势,尤其是感受到韩小旗那如同烈火般灼烧的气息,顿时气势一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韩…韩阎王?!”那矮胖执事看到韩小旗,面具下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显然认得这位在镇抚司内部以手段酷烈、办案铁血着称的小旗官。 陆承渊压力骤减,趁机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同烘炉运转,肩胛处那阴寒的“腐心掌”掌力被进一步压制、炼化。他脚步一错,拉开与矮胖执事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对方,同时灵瞳扫视全场,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我道是谁,原来是血莲教的‘腐心鬼手’赵无财!”韩小旗目光如刀,锁定在矮胖执事身上,语气冰冷,“不在你的阴沟里躲着,敢跑来神京撒野,是嫌命长了?” “韩阎王!你休要猖狂!”赵无财(矮胖执事)惊怒交加,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色厉内荏地吼道,“坏我圣教大事,母神绝不会放过你!” “妖言惑众!”韩小旗不屑冷哼,根本懒得废话,身形一动,如同猛虎出闸,手中长刀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劈赵无财!刀风呼啸,灼热的气血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赵无财不敢硬接,他擅长的是阴毒掌法,近身缠斗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面对的是境界可能还高于他的韩小旗。他怪叫一声,身形如同滑溜的泥鳅,向后急退,同时双手连挥,打出数道漆黑如墨、带着刺鼻腥风的掌影,试图阻挠韩小旗的攻势。 “雕虫小技!”韩小旗刀势不变,只是手腕微微一抖,赤色刀光骤然爆散,如同炸开的火树银花,将那几道漆黑掌影绞得粉碎!刀芒余势不衰,依旧紧紧追着赵无财! 与此同时,其他的镇抚司力士也动了。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刀弩配合,如同砍瓜切菜般杀向剩余的血莲教徒。这些力士个个气血充盈,最低也是气血三四重的好手,修炼的更是镇抚司的正统搏杀之术,招式简洁狠辣,专为杀敌。 相比之下,那些血莲教徒虽然手段诡异,但失了阵法依仗,又被镇抚司的气势所慑,顿时落入下风。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弩箭破空声不绝于耳。 陆承渊也没有闲着。他看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韩小旗的信徒,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依旧是毫无花哨的一拳,凝聚着《磐石体》的爆发力与一丝“重岳”的意境,后发先至,重重轰在那信徒的背心! “咔嚓!”那信徒脊椎瞬间断裂,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陆承渊看也不看结果,目光再次锁定战场。他发现那赵无财在韩小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已是左支右绌,身上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气息急剧萎靡。 “不能让他跑了!”陆承渊心念一动,灵瞳死死盯住赵无财气血运行的轨迹,寻找着他逃遁的路线和破绽。 果然,赵无财硬接了韩小旗一刀,借力向后飞退,撞向厢房的后窗,显然是想破窗而逃! “拦住他!”韩小旗大喝,但他被另外两名拼死扑上的教徒稍稍阻挡了一下。 就在赵无财身体即将撞上窗户的刹那,陆承渊动了!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猛地一脚踢在地面一块碎裂的青砖上! “咻!” 青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暗器般射向赵无财即将落地的方位!这一下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赵无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无法变幻之时! 赵无财察觉到风声,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噗!” 青砖狠狠砸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虽然未能造成重伤,但那股冲击力和剧痛,让他身形一个趔趄,逃遁的速度顿时一缓! 就是这一缓! 韩小旗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追至,刀光再起,如同惊鸿掠空! “不——!”赵无财发出绝望的嘶吼。 刀光闪过,一条断臂带着喷射的黑血飞起!赵无财惨叫着滚倒在地,被紧随而上的两名力士用特制的镣铐死死锁住,封住了周身气血。 首领被擒,剩下的几名教徒更是士气崩溃,很快就被一一斩杀或制服。 战斗,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结束了。 厢房内一片狼藉,血腥味、焦糊味、邪异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获救的流民们瘫坐在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目光呆滞,尚未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韩小旗收刀入鞘,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无财面前,一把扯掉他那惨白的面具,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胖脸。 “赵无财,说说吧,你们在神京还有几个窝点?上头是谁?”韩小旗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赵无财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呸!韩阎王,要杀就杀!母神会为我报仇的!” “哼,硬气?”韩小旗冷笑一声,对旁边的力士挥挥手,“带回去,好好‘伺候’。” 两名力士会意,粗暴地将不断咒骂的赵无财拖了下去。 这时,韩小旗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他走到近前,看了看陆承渊肩胛处那个依旧有些发黑的掌印,眉头微皱:“‘腐心掌’的毒劲?感觉如何?” 陆承渊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体内气血正在不断消磨那阴寒掌力,回答道:“多谢大人关心,弟子还能压制。” 韩小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深知“腐心掌”的阴毒,寻常气血境武者中了,若无对症解药或高手相助,很难自行逼出。而这小子,不仅硬抗了下来,似乎还在依靠自身雄厚的气血进行炼化? “根基之扎实,实属罕见。”韩小旗心中评价,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此次你做得很好。临机应变,缠住强敌,最后那一下阻截更是关键。若非你,这妖人恐怕真让他溜了。” “大人过奖,这是弟子分内之事。”陆承渊谦逊道。 “分内之事?”韩小旗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不是我镇抚司的人。”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韩小旗环顾了一下这如同修罗场般的厢房,沉声道:“清理现场,统计伤亡,将这些流民妥善安置。陆承渊,你随我来。” 他带着陆承渊走到院中相对干净的一处。 “此次捣毁血莲教窝点,擒获执事一名,击杀教徒九人,解救流民八人,你当居首功。”韩小旗看着他,语气正式了许多,“按镇抚司规矩,有此功绩,可直接录入为力士。更何况,周虎那家伙早就跟我打过招呼。” 他顿了顿,问道:“陆承渊,你可愿入我镇抚司,成为一名力士,护国安民,斩妖除魔?”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陆承渊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激荡。从朝不保夕的流民,到如今即将踏入大炎王朝最令人敬畏的暴力机构,这其中的艰辛,唯有自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抱拳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弟子,愿意!” 第18章 朱雀白印 三日后,镇抚司衙门。 与演武堂的肃杀操练不同,镇抚司衙门更显深沉与压抑。黑色的墙体高耸,飞檐如钩,门前两尊并非石狮,而是形似狴犴的异兽石雕,獠牙毕露,目射凶光,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权威与酷烈。 进出之人皆步履匆匆,神色冷峻,周身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煞气。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惨嚎声,提醒着这里并非善地。 陆承渊跟在韩小旗身后,穿过层层岗哨,走进了这座令神京无数官员百姓谈之色变的森严衙门。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劲装,材质普通,但坚韧耐穿,左胸口处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简单的朱雀振翅图案,这是镇抚司力士的标识。 “感觉如何?”韩小旗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规矩森严,气象万千。”陆承渊谨慎地回答。他的灵瞳能“看”到,这衙门内部,无数或强或弱的气运光团交织,赤红如血(杀伐)、暗黄厚重(权势)、青紫尊贵(高位),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危险的权力图谱。更有数道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隐在深处,让他心生凛然。 韩小旗似乎笑了一下:“习惯就好。在这里,实力和功绩就是硬道理。规矩是多,但只要你不触犯铁律,没人会管你太多。” 他们来到一处名为“籍策房”的大堂。一名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老文书坐在厚厚的卷宗后面,头也不抬。 “韩阎王?稀客。又来塞人了?”老文书的声音有气无力。 “少废话,老黄。新人,陆承渊,录入力士,功绩已报备。”韩小旗将一块腰牌和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老文书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陆承渊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名册,提笔蘸墨,开始记录。 “姓名。” “陆承渊。” “籍贯。” “北郡流民,现录神京籍。” “修为。” “气血三重(陆承渊在昨夜已借助玉佩之力,水到渠成般突破)。” “引荐人。” “韩厉(韩小旗之名),周虎(副引荐)。” 记录完毕,老文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玉牌,玉质普通,正面雕刻着与衣服上相同的朱雀图案,背面则是一片空白。他拿起一支特制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刻刀,运指如飞,在玉牌背面刻下了“陆承渊”三个小字,以及一个复杂的、代表编号的符文。 刻完最后一笔,那玉牌上的朱雀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常。一股微弱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力量从玉牌中散发出来,与陆承渊自身的气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 “滴一滴血上去。”老文书将玉牌和一根银针推过来。 陆承渊依言刺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牌正中的朱雀图案上。 鲜血瞬间被玉牌吸收,那朱雀图案再次亮起,红光一闪而逝。陆承渊立刻感觉到,自己与这块玉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妙的联系。同时,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带着秩序与威严气息的力量,开始从玉牌中缓缓流入他体内,虽然细微,却让他精神一振,周身气血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这就是…王朝气运?”陆承渊心中明悟。按照大纲,这白色玉牌代表“白印境”,是最低阶的官身,所能调动的国运微乎其微,主要起标识、通讯(短距离)和微弱辅助修炼的作用,但确确实实让他感受到了不同。 “镇抚司力士玉牌,收好。丢了或损毁,按律严惩。”老文书将玉牌递给陆承渊,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镇抚司律条》与《力士行事准则》,三日内背熟。违者,鞭刑。” “是。”陆承渊双手接过玉牌和小册子,触手温润。 “好了,人交给你了,老子还有案子要办。”韩小旗对陆承渊点点头,“跟着老黄,他会给你安排具体职司和住处。记住,在这里,少说,多看,多做。” 说完,他便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 老文书黄老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对陆承渊招招手:“跟我来吧,小子。” 他带着陆承渊穿过几条回廊,来到衙门后方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是力士们的居住区。环境比演武堂的宿舍好了不少,虽是多人同住,但每人都有一个独立的隔间。 黄老头给陆承渊分配了一个靠边的隔间,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这是你的铺位。每日点卯、任务派遣,都在前院的校场。伙食自己去膳堂解决,月底凭玉牌领饷银。”黄老头交代着基本事项,语气依旧平淡,“你是韩阎王和周老虎一起推荐来的,想必有些本事。但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没根脚的流民出身,更得小心。”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陆承渊一眼,似乎意有所指:“镇抚司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人,未必乐见韩阎王手下多一个能干的新人。”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善意的提醒,躬身道:“多谢黄老提点,弟子谨记。” “嗯。”黄老头不再多言,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承渊走进属于自己的这方小天地,关上门,感受着怀中那枚温热的力士玉牌,以及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国运之力,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从今日起,他便是大炎镇抚司,一名最低等的白印力士。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昂扬的斗志。 他将那本《镇抚司律条》与《力士行事准则》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封面,随即落在自己简单的行囊上。那里,放着那枚古玉佩,以及用粗布包裹着的“重岳”断剑。 “神京,镇抚司…我来了。” 第19章 诏狱森寒 成为力士的第二天,陆承渊便迎来了第一项正式任务——看守诏狱。 诏狱,镇抚司最令人闻风丧胆之地。关押于此的,无一不是触怒皇权、牵扯大案要案的钦犯,或是如血莲教妖人这般危害巨大的邪魔外道。此地深入地下,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血腥、腐臭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 沿着陡峭而湿滑的石阶向下,光线迅速黯淡,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才有一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阴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锁链拖曳声、呻吟声。 与陆承渊一同当值的,还有三名老资格力士,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孙乾的汉子,面色冷硬如铁,一道刀疤从眉骨划过脸颊,更添几分凶悍。他话不多,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过陆承渊,交代了基本规矩和巡视路线:“乙字区到戊字区,半个时辰巡视一遍。记住,眼观鼻,鼻观心,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里面关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死了都没人收尸。” 另外两名力士,一个叫赵五,一个叫钱五,显然以孙乾马首是瞻,对陆承渊这个新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漠视。 陆承渊默默点头,灵瞳在踏入诏狱的瞬间便已高度集中。在他的视野里,整个诏狱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死气、怨气以及各种混乱狂暴的气运所笼罩。一个个囚室如同墓穴,里面关押的气运光团,或是黯淡将熄(濒死),或是赤红暴戾(凶徒),或是诡谲变幻(邪修),几乎没有正常的。强烈的负面情绪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们沿着冰冷的石质通道巡视。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铁栅栏和厚重铁皮包裹的门封死的囚室,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窗口,用以递送饭食。即便如此,依旧有些囚犯听到脚步声,会用头疯狂撞击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或是从送饭的小窗里伸出污秽的手指,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和诅咒。 “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狗官!镇抚司的鹰犬!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血…给我血…” 各种污言秽语、癫狂呓语混合着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精神崩溃。孙乾和赵五、钱五显然早已习惯,面不改色,甚至钱五还会不耐烦地用刀鞘狠狠敲击那些过于吵闹的铁门,换来更疯狂的撞击和咒骂。 陆承渊也尽力保持着面色平静,但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有些囚室深处散发出的气运极其强大且不稳定,即便被重重禁制封印,依旧如同蛰伏的凶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里的危险,远超演武堂的比武校场。 巡视到丙字区域时,前方通道传来一阵不同于囚犯嘶吼的嘈杂声,似乎有争执和呵斥。 孙乾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陆承渊几人紧随其后。 拐过一个弯,只见前方一间囚室门外,两名负责送饭的杂役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带着惊惧。而囚室的铁门敞开着,一名身着囚服、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汉子,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撒在地上的、混合着馊水和少量糙米的食物,一点点用手捧回破碗里。 那汉子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宽阔,动作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定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乱糟糟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墨黑底色的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杨烈!你又搞什么鬼!”孙乾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赵五和钱五也瞬间戒备起来。 那名叫杨烈的囚犯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坚持将最后一点能入口的食物捧回碗里,这才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陆承渊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面容轮廓硬朗,下颌线分明,因缺乏打理而布满胡茬,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蒙尘的宝石,深处藏着锐利的光。他的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使在此刻面无表情,也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错觉。 而让陆承渊心中暗惊的是,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这囚犯的气运并非灰黑死寂,也非赤红暴戾,而是一种极其内敛、沉凝如深潭的暗金色!这暗金色的气运被数道强大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封印锁链死死缠绕、压制着,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此人的根基之深厚,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包括韩小旗! “孙头儿,”杨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手滑,没端稳。总不能浪费粮食吧?”他晃了晃手中那个缺口的破碗,镣铐哗啦作响。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仿佛身处之地并非诏狱,而是自家后院。 “少他妈废话!回去!”孙乾显然对杨烈极为忌惮,并不靠近,只是厉声命令。 杨烈无所谓地耸耸肩,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回囚室深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在身影没入阴影前,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孙乾身后的陆承渊,在那双灵瞳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承渊却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灵瞳甚至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看什么看!关门!”孙乾对那两名杂役吼道。 杂役连忙战战兢兢地关上沉重的铁门,落锁。 孙乾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狠狠瞪了那间囚室一眼,低声骂了句:“妈的,晦气!” 他转过头,看到陆承渊似乎还在看那扇关闭的铁门,冷声道:“记住这间,丙字十七号。里面关的家伙叫杨烈,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以后巡视到这里,加倍小心,没有命令,绝不允许靠近,更不准与他有任何交流!他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是。”陆承渊低头应道,将“杨烈”这个名字和那暗金色的气运深深记在心里。杨烈!陆承渊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人。 这个杨烈,身处如此绝境,气运被重重封印,却依旧能保持那种近乎慵懒的平静,甚至敢在放风(如果有的话)或送饭时搞出点动静……此人绝不简单。 第一次诏狱值守,在压抑、混乱与对杨烈的好奇中结束。当陆承渊重新回到地面,感受到夕阳余晖照在脸上时,竟有种挣脱枷锁的重生之感。 那个名叫杨烈的囚犯,和他那被封印的暗金色气运,却如同一个谜团,留在了陆承渊的脑海里。 第20章 暗流初涌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逐渐适应了镇抚司力士的生活。每日点卯,领取任务,或是巡逻街巷,或是协助查案,更多的是在诏狱轮值。他谨言慎行,凭借着灵瞳的辅助和扎实的根基,几次小型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虽未立大功,却也未出纰漏,渐渐让孙乾那种老油条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 饷银发下,虽不多,但也让他有了些许积蓄。他大部分都攒了下来,只取出少量,买了一些基础的药材,配合古玉佩汇聚的元气,进一步巩固气血三重的修为,并尝试继续模拟《融兵炼体》的符文,锤炼肉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防御,都在稳步提升,那“重岳”的意境,运用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期间,他又数次在诏狱巡视中经过丙字十七号牢房。大多数时候,那扇铁门紧闭,悄无声息。偶尔,能从送饭的小窗瞥见里面那个靠着墙壁,似乎永远在闭目养神的身影。杨烈再没有“手滑”过,也从未像其他囚犯那样嘶吼咒骂,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但陆承渊的灵瞳能隐约感觉到,那扇门后,暗金色的气运如同被封在匣中的绝世凶兵,引而不发。 这一日,他刚结束一轮城内巡逻,回到镇抚司衙门交还任务腰牌,正准备去膳堂吃饭,却在回廊拐角处,被两人拦住了去路。 这两人同样身着力士黑衣,但材质似乎比他身上的稍好一些,胸口绣着的朱雀图案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线。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倨傲,眼神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上下打量着陆承渊。旁边一人则矮壮一些,抱着双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陆承渊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灵瞳运转,看出这两人气运皆是赤红中带着几缕驳杂的灰色,修为大约在气血四重左右,那高瘦青年的气运更为凝练一些,似乎接近四重巅峰。而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就是陆承渊?那个流民出身,走了狗屎运被韩阎王收入麾下的小子?”高瘦青年开口,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陆承渊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是我。二位有何指教?” “指教?呵呵。”矮壮力士嗤笑一声,“听说你小子在血莲教的案子里立了功?很狂啊?知不知道这镇抚司,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撒野的地方?” 陆承渊心中明了,这是找茬的来了。黄老头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在下按规矩办事,不知何处狂傲?”陆承渊语气依旧平淡。 “还嘴硬?”高瘦青年脸色一沉,“小子,我告诉你,镇抚司有镇抚司的规矩!新人就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别以为抱上了韩阎王的大腿,就没人能动你!” 他上前一步,一股气血威压刻意释放出来,试图压迫陆承渊:“识相的,以后每个月,孝敬五十两银子给我们‘青狼帮’,保你在镇抚司平安无事。否则…” “青狼帮?”陆承渊眼神微冷。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镇抚司内部一些底层官吏和力士拉帮结派形成的小团体,欺压新人,盘剥饷银,甚至暗中接一些私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自己遇上了。 “否则怎样?”陆承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他虽只是气血三重,但根基之雄厚,远超同侪,更有灵瞳洞察虚实,对方这故作姿态的威压,对他影响甚微。 高瘦青年见他竟不受威慑,反而敢反问,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否则,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竟突然出手,一掌拍向陆承渊的胸口!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暗含劲力,速度极快,掌心隐隐泛着青黑色,显然是修炼了某种阴损掌法,若是拍实了,足以震伤内脏,留下暗疾! 果然是来找事的,而且下手狠毒!陆承渊心中冷哼,早有防备。 他不退反进,脚下如生根,《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胸前,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向对方拍来的手腕!五指如钩,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 高瘦青年没想到陆承渊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敢直接擒拿!他变招不及,手腕顿时被陆承渊五指扣住! “嗯?”高瘦青年只觉得手腕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传来,那股他拍出的阴损暗劲,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竟被对方硬生生承受且反弹回来!他心中大骇,这流民小子的力气和防御,远超他的预估! 他想挣脱,却发现陆承渊五指如同生根,纹丝不动!那沉重的力道,甚至让他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在哀鸣! “松手!”旁边的矮壮力士见状,怒喝一声,一拳捣向陆承渊肋部!拳风呼啸,竟是动了真怒! 陆承渊看也不看,扣住高瘦青年的左手猛地一抖一甩!一股磅礴巨力涌出,结合了《磐石体》的爆发与一丝“重岳”的沉重意境! 高瘦青年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下盘虚浮,竟被陆承渊扯得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撞向同伴打来的拳头! “砰!” 矮壮力士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高瘦青年的胳膊上! “啊!”高瘦青年痛呼一声,胳膊瞬间肿了起来,那股阴损的暗劲甚至反噬自身,让他气血一阵翻涌。 矮壮力士也傻眼了,慌忙收力。 陆承渊适时松手,后退一步,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二位,如果没事,在下要去用饭了。” 高瘦青年捂着肿痛刺骨的胳膊和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陆承渊,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个照面就在这新人手下吃了如此大亏! “好!好小子!你有种!咱们走着瞧!”他强忍着剧痛和翻涌的气血,撂下一句狠话,拉着同样脸色煞白的同伴,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陆承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微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青狼帮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藏锋于钝,并非任人宰割。该露锋芒时,他绝不退缩。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仿佛驱散了萦绕的苍蝇,迈步向着膳堂走去。 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这镇抚司的浑水,他蹚定了。 第21章 针锋相对 镇抚司的膳堂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 糙米饭硬得能崩牙,炖菜里飘着几星油花,混着汗臭和脚丫子味儿,这就是力士们的日常。陆承渊端着粗陶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闷头扒饭。 他吃得快,耳朵却竖着。四周投来的目光扎在身上,有好奇,有掂量,更多的是不怀好意。昨天他让青狼帮两人吃了瘪,这事就像插了翅膀,早传遍了这潭浑水。 “啪!” 一只油腻的脚踏在了他对面的条凳上,震得碗里的菜汤晃荡。陆承渊眼皮都没抬,继续吃着。 “哟,这不是咱们陆大功臣吗?一个人猫这儿,吃独食呢?” 声音粗嘎难听,带着一股子刻意拉长的痞气。陆承渊抬眼,看见一张黑糙的脸,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几乎杵到他面前——青狼帮的黑牙,气血五重的老力士,在这底层力士里算是个狠角色。他身后,昨天那高瘦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站着,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膳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碗筷磕碰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都黏在了这个角落,等着看热闹。 陆承渊放下筷子,碗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有事?”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牙咧着嘴,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碍眼:“事儿不大。就是你昨天,动了我的人。”他拇指往后指了指,“我黑牙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们先动的手。”陆承渊看着他,“我自保。” “自保?”黑牙嗤笑一声,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在镇抚司,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打了我的狗,就是扇了我黑牙的脸,扇了我们青狼帮的脸!” 他俯下身,带着一股浓烈的体味和压迫感,死死盯着陆承渊:“两条路。一,跪下,给我这两个兄弟磕三个响头,把你这个月,不,下个月的饷银都孝敬上来,这事就算揭过。” 他顿了顿,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然笑意:“二,老子亲自给你松松骨头,让你躺上十天半月,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陆承渊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如黑牙高,身形也没对方壮硕,但这一站,脊梁挺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规矩?”陆承渊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去,“镇抚司的规矩,是上官定的,不是你们青狼帮定的。想动手,我奉陪。让我跪?”他目光扫过黑牙三人,一字一顿,“你们也配?” “操你娘!给脸不要脸!”黑牙彻底被激怒,脸上凶光毕露,再不多言,低吼一声,浑身气血“嗡”地一下炸开,右拳攥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带着一股恶风,直冲陆承渊面门砸来!这一拳毫无花巧,就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拳锋未至,那股子腥膻的劲风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 几乎同时,他身后那高瘦子和矮胖子也动了!高瘦子一记阴狠的撩阴腿悄无声息地踢向陆承渊下盘,矮胖子则双指如钩,抠向陆承渊的腰眼!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就是要逼他硬接黑牙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已经看到陆承渊脑浆迸裂的惨状。 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灵瞳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视野里,黑牙那狂暴的气血如同烧开的沸水,大部分涌向拳头,但右腿膝盖因蓄力而略显凝滞;高瘦子踢出的腿气血流转在脚踝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断续;矮胖子双指劲力最足,但胸腹间门户微开! 电光火石间,陆承渊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左脚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侧转,险之又险地让过黑牙拳锋的正面冲击!同时,他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古铜色泽骤然加深,不闪不避,硬生生横栏向高瘦子踢来的撩阴腿! “嘭!”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破鼓!高瘦子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踹在了生铁铸就的桩子上,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疼痛,气血都被震得一阵翻涌,攻势瞬间瓦解! 而陆承渊的右手,更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后发先至,食中二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戳向矮胖子抠向他腰眼的手腕内侧!那里,正是其气血运转最纤细、最容易被截断的节点! “呃!”矮胖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凝聚的指劲顷刻溃散! 化解两侧攻击只在刹那!陆承渊重心下沉,腰腹发力,避开黑牙因一拳落空而惯性带出的肘击,右腿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铁鞭,带着一股沉重的风声,猛然扫向黑牙作为支撑腿的右腿膝盖外侧!那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气血压迫最重! 黑牙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陆承渊眼光如此刁钻毒辣,反应更是快得离谱!想变招已来不及,只能疯狂催动气血,死命凝聚于膝盖,硬抗! “砰!” 更响亮的撞击声爆开!黑牙只觉得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虽然骨头没碎,但那沉重的力道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壮硕的身躯控制不住地一个趔趄,向旁歪倒! 陆承渊岂会放过这机会?他合身猛进,如同蛮牛冲撞,沉肩发力,狠狠撞向黑牙空门大开的胸膛! “咚!”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黑牙那近两百斤的身子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哗啦啦撞翻了好几排桌椅,碗碟碎裂,汤汁菜叶溅得到处都是!他瘫在狼藉中,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一时爬不起来! 整个膳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墙角,微微喘息,却如磐石般稳固的年轻身影。 一个气血三重……正面硬撼,瞬间击溃了三名老力士的围攻?!还把气血五重的黑牙给撞飞了?! 这他娘的是流民?这分明是头人形凶兽! 陆承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气血微微翻腾,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在地上挣扎呻吟的黑牙,又看向那两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高瘦子和矮胖子。 “还打吗?”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黑牙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胸口伤势,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哪里还说得出话。那两人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陆承渊不再看他们,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碗,拍了拍灰,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掉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弄脏的萝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直到他把那块萝卜咽下去,膳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才被嗡嗡的议论声打破。那些目光再投过来时,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陆承渊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心里清楚。 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22章 韩阎王 镇抚司的地面,永远渗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血腥味,混杂着阴沟的潮气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刺鼻气息。陆承渊穿过校场,走向韩小旗的值房,沿途遇到的力士,目光各异。有昨天膳堂目睹那一幕后残留的惊惧,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深沉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刚刚出土、不知是福是祸的古董。 值房的门虚掩着。陆承渊敲了敲,里面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和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韩小旗没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手里没拿烟袋,却在缓缓擦拭着一把出鞘的腰刀。 刀不是制式腰刀,更狭长,弧度带着一种异样的美感,血槽深得能藏进小指,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幽蓝,显然饮过不少血。擦刀布是暗红色的,不知原本就这颜色,还是被血浸透后再也洗不掉了。 “把门带上,闩上。”韩小旗头也没回,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承渊依言照做,沉重的木门合拢,插上门闩,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韩小旗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 “昨天,膳堂。”韩小旗终于转过身,刀尖垂向地面,那双鹰眼在昏暗中亮得吓人,直直钉在陆承渊脸上,“动静不小。” 陆承渊垂手站立:“给大人添麻烦了。” “麻烦?”韩小旗嗤笑一声,手腕一抖,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镇抚司什么时候怕过麻烦?老子是嫌他们吵!”他踱步过来,带着一股压迫感,在陆承渊面前站定,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肩、臂、腰、腿。 “黑牙那废物,空有一身蛮力,气血运转滞涩得像堵了的茅坑,卡在五重三年寸进不得。”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最后那一下‘靠山崩’,架子是《磐石体》的架子,味道不对。更沉,更蛮,像是……嗯,像是揣了块石头撞上去。” 他眯起眼,盯着陆承渊:“小子,藏了点东西啊。” 陆承渊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偶有所悟,胡乱尝试,让大人见笑了。” 韩小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反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藏点东西好,没点压箱底的玩意儿,在这鬼地方活不长。”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知道为什么单单找你过来?真以为老子闲得蛋疼,管你们小崽子打架?” 陆承渊沉默,知道重点来了。 “青狼帮是群鬣狗,闻到点腥臊就围上去。”韩小旗用刀尖虚点着地面,“但他们敢在镇抚司里这么明目张胆地圈地盘、收孝敬,是因为有人惯着。”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烟草的复杂气味:“冯迁,冯同知。咱们指挥使大人不怎么管具体事务,司里一摊子,大半是这位冯同知在打理。早年他上位的时候,手底下不干净,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是青狼帮前身那帮地痞流氓去办的。现在虽说位子坐稳了,用不着这些下三滥了,但香火情还在,偶尔扔几根骨头,让他们帮着盯盯梢,咬咬人,也方便。” 指挥同知冯迁!这个名字像块冰,砸在陆承渊心上。正四品大员,镇抚司真正的实权派之一!自己昨天打的那几条狗,背后竟然站着这样一头庞然大物? 压力如山般袭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怕了?”韩小旗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眼,目光迎上那双锐利的鹰眼:“属下只知道按规矩办事,为朝廷效力。至于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韩小旗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还算有点尿性。”他最终哼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后,将腰刀“锵”一声归入桌角的刀鞘。 “冯迁那边,暂时还拉不下脸亲自对付你个小虾米。不过,青狼帮的阴招,以后少不了。自己把招子放亮点,别哪天被人套了麻袋沉了运河,老子还得费劲去打捞。” “谢大人提醒。”陆承渊知道,这已经是韩小旗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庇护和提醒。 “叫你过来,不光是给你交底,让你死也死个明白。”韩小旗用脚踢了踢桌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杉木箱子,箱子很沉,被他踢得挪了位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血莲教那帮杂碎!”提到这个名字,韩小旗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像是咬着后槽牙,“像他娘的跗骨之蛆!剁了一茬,又冒一茬!赵无财和后面抓的那个紫袍祭司,嘴巴比焊死了的铁棺材还硬!撬了这么多天,屁都没崩出几个有用的!” 他指着那箱子,脸上带着厌恶:“这里面,是近半年各地卫所、衙门报上来的卷宗副本,还有咱们自己线人传回的一些零碎。失踪案,灭门案,地方小宗门被血洗,边境村落整村的人悄无声息没了……乱七八糟,真真假假,看着就他妈头疼!” 他目光再次落到陆承渊身上,这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你小子,眼睛毒,心思细,不像那帮只会舞刀弄棒的憨货。周老虎也跟我夸过你这点。这些破烂,拿去,给老子好好翻,仔细筛!看看这些陈年旧账里面,能不能再找出点血莲教的尾巴!” 陆承渊上前,弯腰抱起那个沉重的木箱。灰尘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霉味。箱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里面承载的,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未解的谜团。 “血莲教……”陆承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韩小旗,“属下对他们所知不多,只知道是邪教,行事残忍。” 韩小旗冷笑一声,从桌上杂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简陋的线条画着一个扭曲的、花瓣如同滴血般的莲花图案。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狗屁!”他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杀意,“就是一帮修炼邪功,靠吸食他人精血、魂魄甚至骨肉来提升自己的疯子!他们信奉的就是弱肉强食,视寻常百姓为‘血食’、‘资粮’!” 他指着那图案,眼神冰冷:“你看这莲花,像不像一张咧开吸血的嘴?他们搞的什么‘圣祭’,就是把活人绑在阵眼里,用邪法一点点抽干精血,变成你在地宫里看到的那种干尸!这还只是最低等的‘血食’。更有甚者,他们会挑选有修炼资质的童男童女,用更残忍的手法炮制,炼成什么‘圣婴’、‘血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小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他们渗透宗门,勾结官员,甚至可能把手伸进了军队里!神京脚下都敢搞出这么大阵仗,天知道他们在别处还藏着多少窝点!不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大炎永无宁日!” 陆承渊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原本以为血莲教只是行事极端的邪教,没想到其危害和潜在势力竟如此庞大和骇人听闻。自己之前捣毁的那个窝点,恐怕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木箱,感觉分量又重了几分。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任务,更像是一份责任。 “属下明白了。”他抱紧木箱,声音低沉而坚定,“必不负大人所托。” 韩小旗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不再看他:“滚吧。有什么发现,哪怕是你觉得不靠谱的猜测,也得先来报我。记住,关于血莲教的一切,列为机密,不得外泄!” “是!” 陆承渊抱着木箱,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走廊的光线依旧昏暗,但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箱,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些卷宗上记录的一桩桩惨案,看到血莲教那朵滴血的莲花标志。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但他必须蹚下去。 第23章 卷宗迷雾 档案房在镇抚司衙门最偏僻的西北角,终年少见阳光,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纸张发霉、灰尘以及某种驱虫草药混合的陈旧气味。高大的木架一排排矗立,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历史的尘埃。 陆承渊将那箱沉重的卷宗“哐”一声放在靠窗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条案上,激起一片飞扬的尘螨,在从窗纸透进的微弱光柱中狂舞。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檐角,带着山雨欲来的闷湿。他费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支摘窗,让微凉而潮湿的空气透进来一些,驱散些许浊气,然后才点亮了桌角那盏油污斑斑、灯芯如豆的油灯。 没有帮手,没有捷径。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霉味和雨前土腥气的空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毅然打开了那口杉木箱。 里面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烂”。卷宗有手抄的,字迹工整或潦草;有粗糙的印刷体,墨色深浅不一;甚至还有用炭笔草草记录的纸条。纸张质量参差不齐,从相对细密的官纸到粗糙发黄如同厕纸的都有。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从某地寡妇莫名失踪、邻里纠纷引发的血案,到边境村落一夜之间死绝、尸体呈现诡异干瘪,再到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长老离奇暴毙、现场留下古怪印记……时间跨度长达数年,地域遍布大炎各处,简直是一锅内容庞杂、线索混乱的大杂烩。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而且是在昏暗的油灯下,捞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针。 陆承渊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有些发胀的眉心,没有急于像无头苍蝇般乱翻,而是先闭上眼,凭着记忆,将之前在韩小旗那里看过的、关于灰鼠巷和兰若寺地宫案件的关键信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血莲教的仪式特点(那诡异的血莲阵、三头六臂的邪神像、活人献祭的残忍)、他们活动的规律(偏好阴气重、人迹罕至的废弃之地)、人员的大致构成(从底层的普通教徒到执事、祭司)…… 然后,他才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沉下心,摒除杂念,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记录者当时或惶恐、或敷衍、或无奈的情绪。 灵瞳没有全力运转,那太消耗精神,尤其是在这昏暗光线下,但他集中注意力时,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依旧发挥了作用。他看的不仅仅是文字描述,还有卷宗本身的状态——纸张的磨损程度是否合理,墨迹的深浅是否均匀,甚至书写者笔锋转折间无意中流露出的迟疑或笃定。 时间在死寂中悄然流逝。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初时细密,后来变得绵长,敲打着陈旧的窗棂和屋瓦,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更显得档案房里与世隔绝般的宁静。油灯的光晕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摇曳不定,映着陆承渊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被困在文字迷宫里的囚徒。 大部分卷宗都是无用信息。有些是地方官府能力不足、草草结案的悬案,逻辑漏洞百出;有些干脆就是捕风捉影、为了应付差事胡乱猜测的废纸;甚至有几份明显是基层胥吏为了凑数,把一些毫不相干的民间怪谈也塞了进来。 但他没有烦躁,也没有气馁。他知道韩小旗把这苦差事交给他,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和信任。他依旧像老僧入定般,耐心地一份份翻阅,用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记下关键信息,筛选,比对,试图从这片信息的泥沼中,找出那若隐若现的蛛丝马迹。 他看到一份来自北境苦寒之地的边城报告,描述一个靠近荒原、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一夜之间所有牲畜无缘无故暴毙,村民虽未死亡,却个个变得痴痴傻傻,眼神空洞无物,仿佛三魂七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半。报告末尾,负责的里正用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疑是荒原妖物作祟,寒气入体,邪气侵神,已无力深究,上报了事。” 一股浓浓的无奈和敷衍透纸而出。 他又拿起一份江南水乡某富商灭门案的卷宗,现场描绘得血流成河,腥气扑鼻,但仵作备注却指出,死者伤口诡异,并非寻常刀剑所致,而且体内血液流失大半,远超伤口可能造成的量。当地衙门最终以“仇家买凶,江湖手段”草草结案,但卷宗里不起眼的附件中,夹着一张从现场墙角偷偷拓印下来的、模糊不清的、类似莲花瓣形状的暗红色印记,那颜色,像极了凝固发黑的血。 他还看到一份关于西南瘴疠之地某个小宗门“黑煞门”被血洗的详细报告,门内弟子死状极惨,多数人被剥皮抽筋,骨骼碎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生生碾压而过,现场几乎没有完整的尸体。一个躲在尸堆下装死侥幸逃过一劫的杂役,在事后语无伦次地反复提到,袭击者穿着“会吸血的黑色衣服”,行动如鬼魅,力大无穷。 一桩桩,一件件,冰冷文字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消逝的生命。看似毫无关联,分散在天南海北,但陆承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取来一张空白的、略微发黄的宣纸,用炭笔开始勾勒。以神京为核心,将卷宗中提到案发地点一一标注,并简要记录案件特征、时间以及那些值得注意的细节(血液异常、诡异印记、幸存者描述等)。 当几十个歪歪扭扭的标记散布在粗糙勾勒的舆图上时,一种模糊的规律开始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虽然这些案件分散各地,但仔细看去,多数都发生在人口相对稀少、官府控制力较弱的区域,或是偏远边境,或是地形复杂的山区,或是早已废弃的城镇旧址。而且,在时间轴上并非均匀分布,在某些特定的、往往与某些节气或天象相关的时段前后,类似诡异案件的报告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增多趋势。 更重要的是,他将那些明确提到受害者血液异常流失、尸体出现诡异印记(尤其是莲花状或类似变体)、或是幸存者描述袭击者衣着诡异、行为非人(如力大无穷、行动如风、吸食精气)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单独挑了出来,放在一边。这一小摞卷宗的数量,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多上不少,像一叠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心头。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声如同擂鼓,充斥着耳膜,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秘密都冲刷出来。档案房里愈发阴冷潮湿,油灯的光芒在穿堂而过的湿冷风中摇曳挣扎,将陆承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同鬼影。 他拿起最后所剩不多的几份卷宗。其中一份来自西边苦寒之地“黑石郡”的报告,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报告称,当地一个世代以采掘一种质地奇特、颜色墨黑的“哑石”为生的山村,近半年内接连有七名身体强健的青壮矿工在深入矿井后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官府最初以为是矿难或野兽,组织了一批胆大的差役和矿工下井搜寻,结果在深处早已废弃的、据说闹鬼的旧矿道里,没有找到尸体,只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表面刻画着扭曲难辨花纹的黑色碎石片,以及……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紧紧渗入岩石缝隙的、疑似大量血迹的污渍。报告的撰写者还算负责,附上了那黑色碎石片上诡异花纹的清晰拓片。 陆承渊拿起那张拓片,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那花纹虽然粗糙扭曲,刻痕深浅不一,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极其抽象、却带着某种邪异美感的花瓣轮廓,与他记忆中血莲图案的某些局部特征,竟有五六分神似!而且,“黑石”?他猛地想起,在兰若寺地宫与那紫袍祭司短暂交手的瞬间,似乎瞥见那祭司的脖颈上,就佩戴着一块不起眼的、毫无光泽的黑色石头坠子! 难道……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发现线索的激动和触及更深黑暗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档案房那扇老旧不堪、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寒意冷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条案上的卷宗纸页哗啦啦作响,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火焰剧烈地摇晃起来,明灭不定,险些就此熄灭,房间内光影乱舞。 陆承渊豁然抬头,长期保持警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已经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制式腰刀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向门口那片被门外黑暗侵染的阴影。 门外阴影里,站着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是那个管理档案房、整天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姓黄的老文书。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木质食盒,浑浊无光的眼睛在昏暗跳动的光线下,没什么焦点地看了陆承渊一眼,又扫过那铺满条案、一片狼藉的卷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时辰不早了,韩大人吩咐过厨房,给你留了份饭食。” 第24章 隔墙有声 黄老头将那食盒放在门边一个摇摇晃晃的矮几上,食盒与几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也没多说什么,甚至没等陆承渊回应,便像来时一样,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慢吞吞退了出去,那扇破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可能存在的视线,也仿佛将所有的喧嚣(虽然只有雨声)都关在了门外。 档案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和窗棂上的哗啦声,以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陆承渊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走到矮几前,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还算松软、带着些许余温的粗面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得发苦的老咸菜,还有一大碗清澈见底、只能看到几根零星菜叶的所谓青菜汤。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味道,就站在矮几旁,狼吞虎咽地将这些简陋的食物一扫而空。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寒意,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驱散了部分因饥寒而产生的虚弱感。 吃完这顿不知是晚饭还是夜宵的饭食,他没有立刻回到那张被卷宗淹没的条案前,而是信步走到窗边,透过那层模糊的窗纸,看着外面被密集雨幕彻底笼罩的、黑沉如同巨兽匍匐的镇抚司衙门轮廓。雨点疯狂地敲打着一切,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合鸣,仿佛永无止境。远处,那片代表着诏狱的区域,更是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没,连轮廓都模糊了,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的压抑,像一头蛰伏在深渊底部、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凶物。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名叫杨烈的囚犯,那即使在重重封印压制下,依旧如同暗夜熔金般难以忽视的气运,以及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睛。这个人,就像他此刻身处的这档案房一样,充满了谜团和未知的危险。 回到条案前,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关于黑石郡矿工失踪的卷宗单独拿出,放在手边。然后又从那一摞被筛选出的“可疑”卷宗里,翻找出另外几份也曾含糊提及“黑色石头”、“诡异花纹”、“矿物”等字眼的,将它们放在一起比较。线索似乎正隐隐约约地指向了某种与血莲教密切相关的特定物品,或者与这种物品产出的特定地点。 他尝试将这些零碎、模糊的信息在脑中拼接、推演,眉头紧锁。血莲教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暴露风险,去寻找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石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用来辅助某种邪恶的修炼?还是作为布置那种大型血莲阵法的关键材料?亦或是……有着其他更为骇人听闻的用途? 思索间,他下意识地,几乎成了习惯性地,开始按照《融兵炼体》残篇中记载的、那最为基础也是唯一勉强掌握的一道符文轨迹,缓缓调动体内气血,在指尖方寸之地微微流转、模拟勾勒。这动作不仅能帮助他集中纷乱的精神,更能让他不断加深对那玄奥符文的理解,感受其中蕴含的“重”与“固”的意境。 然而,或许是因为今日长时间耗费心神翻阅卷宗,精神已然疲惫;或许是这阴冷潮湿的雨夜让人心神不宁,难以专注。气血在流转至右臂内侧一处极为细微、平时几乎忽略不计的旁支经脉时,竟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却足以致命的凝滞!随即,那缕气血像是瞬间脱缰的野马,猛地岔动了一下,脱离了他意念的掌控!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偏差,但陆承渊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融兵炼体》的法门走得是极致强化肉身的霸道路子,对气血控制的精密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经脉受损,留下暗伤,影响日后修行;重则气血逆冲,损伤脏腑,甚至当场爆体而亡! 他心中大骇,急忙收敛全部心神,试图强行稳住、导引那缕叛逃的气血回归正轨。但那股岔动的力量虽小,却异常刁钻顽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扰乱了原本平顺循环的气血,整条右臂的气血都开始变得紊乱、鼓胀起来,传来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尖锐痛感!手臂皮肤下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颜色变得深紫! 糟了!这下麻烦大了!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勒马,而那匹马正在疯狂地试图将他拖下深渊! 就在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志力都用来对抗手臂内暴走的气血,却感觉如同螳臂当车、收效甚微,绝望感开始蔓延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仿佛很久没有正常与人交谈过的声音,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哗哗的雨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如同鬼魅般直接钻入了他的耳膜深处: “意守膻中,如磐石镇海;气沉涌泉,似水银泻地。散之於四肢百骸,如雾如雨,强压则堤溃,疏引则自安。”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毫无征兆!在这寂静得只有雨声和心跳的深夜档案房中,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响! 陆承渊浑身一个激灵,汗毛根根倒竖!是谁?!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档案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随着摇晃的灯火疯狂舞动!声音……声音的源头,似乎是来自那面与诏狱相邻的、厚实冰冷、布满灰尘蛛网的墙壁! 是杨烈?!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他怎么能隔着这么厚的墙壁和如此嘈杂的雨声精准传音?而且,这指点的内容…… 此刻情况危急,容不得他细想深究,右臂的胀痛和针刺感已经强烈到让他手臂微微颤抖。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依言而行。意念强行从手臂抽离,集中守住胸口膻中穴,想象其如中流砥柱,稳固不动;同时不再试图强行约束、对抗那丝岔动狂暴的气血,而是引导其顺着身体中轴线下沉,透过双腿,导入脚底涌泉穴,仿佛要将那股混乱的力量排入大地;与此配合,他尽力放松全身肌肉,尤其是右臂,想象那缕紊乱的气血不再是一匹野马,而是一股不受控制的流水,让它自然散入周身更细微的脉络网络之中,化整为零。 说也奇怪,这方法看似违背了通常应对气血岔动的“强力约束”的直觉,但效果却出奇地好,立竿见影。右臂那令人窒息的鼓胀感和尖锐刺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那股暴走的气血虽然依旧在体内造成了一些细微的紊乱和不适,但失去了集中的破坏力,如同被分流疏导开的洪水,虽然水势未完全平息,却已不再对“堤坝”构成直接威胁,渐渐趋于平缓。 陆承渊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心有余悸地活动了一下恢复控制的右臂,虽然还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面沉默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墙壁,压下狂跳的心脏,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敬畏,试探性地向着墙壁方向问道:“……杨烈?是前辈吗?” 墙壁那边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仿佛刚才那救命的指点真的只是陆承渊在精神极度紧张疲惫下产生的幻觉。就在陆承渊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幻听时,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嘲弄: “小子,《融兵炼体》的路子够野,也够笨。这么依葫芦画瓢地硬练,十个有九个得把自己练成残废。” 他竟然连我练的是什么功法都知道?!陆承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杨烈,被关在防守森严、隔绝内外的诏狱深处,难道真有传说中的“天眼通”不成?还是其对气血波动的感知已经敏锐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前辈……您是如何得知的?”他忍不住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 “哼,”墙壁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脚步比三天前沉了三厘,呼吸间隔在发力瞬间会不由自主地短上一瞬,右手气血流转比左手始终晦涩半分,带着一股子强行约束的僵意……这点痕迹都藏不住,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铃铛,还敢练这等走钢丝的霸道功夫?”杨烈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察秋毫的淡漠,“教你这法子的人,要么自己也是个半吊子,没摸到门径;要么……就是没安什麽好心。” 陆承渊顿时语塞。周虎教头并未传他《融兵炼体》,这完全是他自己从断剑“重岳”上获得的奇遇,是无人指导、自行摸索的野路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面冰冷的墙壁,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无论这杨烈是何种身份,是敌是友,至少刚才那救命般的指点是实实在在的恩情。“请前辈指点迷津。”他态度恳切。 墙那边又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哗作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搭理。就在陆承渊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杨烈的声音再次穿透墙壁,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指点?老子没那闲工夫普度众生。”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看在你小子刚才还有点悟性,没像那些榆木脑袋一样只知道硬扛到底的份上,送你句话,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这路子,太刚,太直,缺了点韧性,少了点变化。想想水是怎麽绕过山石的,想想水滴是怎麽穿石的。”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水之流转,石之破碎? 陆承渊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怔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几句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的话。一时间,只觉得玄奥非常,似有灵光在意识深处闪烁,仿佛触摸到了一层新的窗户纸,却偏偏又差那么一点力气将其捅破,难以立刻抓住那最核心的要领。 而墙壁那边,在说完这番话后,便彻底陷入了沉寂。无论陆承渊再如何凝神细听,甚至尝试着再次低声询问,都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那只在危急关头的指点,都只是这漫长雨夜中一个突兀的插曲,随着雨声飘散,了无痕迹。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深邃地看着那面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冰冷墙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从走火入魔边缘被拉回来的右臂,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探究与思索。 这个杨烈,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深不可测。而他看似随意抛出的几句话,却仿佛为他一直以来的修炼,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窗外,雨势未减,依旧铺天盖地,夜色被冲刷得更加浓重黏稠。 而档案房内,那盏油灯的光芒,似乎因为灯花偶尔的爆裂,而比之前短暂地明亮、跳跃了少许。条案上,那份来自黑石郡的卷宗,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诡异花纹拓片,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25章 杀机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歇了。陆承渊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烈那几句话,还有黑石郡卷宗上那诡异的纹路。天刚蒙蒙亮,他就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揣上那份关键卷宗和自个儿画的简易舆图,顶着一对黑眼圈,直奔韩小旗的值房。 值房门口已经候着两个等着回事的力士,看见陆承渊过来,眼神都有些复杂,没了前几天的轻视,多了几分掂量和好奇。陆承渊也没理会,径直上前敲门。 “进。”里面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听着像是也没睡好。 陆承渊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着隔夜茶水的馊味扑面而来。韩小旗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着手里一份文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抬眼瞥了陆承渊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怎么?一夜没睡,挖到金矿了?” “大人,”陆承渊也顾不上客套,将那份黑石郡的卷宗和自己画的舆图摊开在韩小旗面前,“您看看这个。” 韩小旗放下手里的文书,拿起卷宗,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那黑色碎石花纹的拓片时,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手指在那扭曲的图案上重重一点:“这玩意儿……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五六分像。而且,”陆承渊指着自己画的舆图,“大人您看,黑石郡这地方,偏僻,产这种黑石,矿工失踪得蹊跷,现场还有疑似大量血迹。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属下回想起来,在兰若寺地宫,跟那紫袍祭司交手时,好像瞥见他脖子上就挂着一块类似的黑色石头。” 韩小旗没说话,拿起那张舆图,看着上面被陆承渊圈出来的、与黑石郡案件有类似特征的其他地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值房里一时只剩下这敲击声和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娘的……”半晌,韩小旗才骂了一句,把舆图往桌上一拍,“要真是这样,这乐子可就大了!血莲教那帮杂碎,不仅在神京周边搞风搞雨,手都伸到西边矿洞里去了!他们找这种破石头到底想干嘛?”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了两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这事不能声张。冯迁那边……哼,谁知道他跟这事有没有牵扯!得派绝对信得过的人去黑石郡摸摸底。”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陆承渊身上,带着审视和决断:“你跟我去。今天就动身。对外就说去西边递送紧急公文。” 陆承渊心头一凛,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极大的风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是!” “回去准备一下,带上家伙,穿便装。半个时辰后,衙门口汇合。”韩小旗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机灵点,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陆承渊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快速收拾起来。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还有那柄时刻不离身的制式腰刀。他想了一下,又把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重岳”断剑也小心地塞进了行囊底部。这玩意儿虽然残了,但关键时刻,那股子沉重意境或许能派上用场。 收拾停当,他走出隔间,正好撞见孙乾带着赵五、钱五两人巡夜回来。孙乾看到他这一身出远门的打扮,刀疤脸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地问了句:“出公差?” “嗯,跟韩大人去西边送份文书。”陆承渊含糊地应道。 孙乾点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走了。赵五和钱五却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承渊没在意,快步来到衙门口。清晨的镇抚司衙门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力士、番役进进出出。等了没一会儿,就见韩小旗也穿着一身半旧不起眼的青灰色劲装出来了,腰间挎着他那把狭长腰刀,背上还有个不大的包袱。 “走。”韩小旗言简意赅,率先牵过门口马厩里早已备好的两匹健马。 两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出了镇抚司衙门,融入神京清晨已经开始喧闹的人流车马之中。 一路无话,韩小旗显然心事重重,只是闷头赶路。陆承渊也乐得清静,一边控马,一边默默运转气血,体会着昨夜杨烈那几句指点。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他尝试着在催动《磐石体》时,不再一味追求瞬间的刚猛爆发,而是留有余力,让气血在经脉中流转得更顺畅些,带上一丝绵柔的韧性。起初有些别扭,总觉得力道散了,但多试几次,似乎手臂承受反震时确实轻松了些许。 他们走的官道,起初还算平坦,越往西,路面越是坑洼不平,两旁也逐渐从繁华城镇变成了略显荒凉的田野和土坡。晌午时分,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摊停下,给马喂些草料,自己也随便吃了点干粮垫肚子。 茶摊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看着没什么精神。韩小旗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饼子,一边貌似随意地跟老汉搭话:“老哥,往黑石郡去,前面路好走不?” 老汉抬了抬眼皮,慢吞吞道:“官道就这一条,好走不好走都得走。不过两位客官,听老汉一句,要是没啥要紧事,最近还是别往黑石郡那边凑热闹了。” “哦?怎么了?”韩小旗放下饼子,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邪性得很呐!”老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些惧色,“听说那边山里不太平,前阵子好几个矿上的好后生,说没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官府查了几次也没个说法。现在矿上人心惶惶,都没多少人敢下井了。都传……是山里出了吃人的妖怪!” 陆承渊和韩小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黑石郡的事,比卷宗上写的还要邪乎。 休息片刻,两人再次上马赶路。出了茶摊,官道上行人车马明显稀少了许多。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翻滚着压过来,眼看又有一场大雨。 就在他们经过一段两侧都是茂密树林、前后都不见人烟的官道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林子里响起!数点寒星穿透枝叶,直奔韩小旗和陆承渊而来!是弩箭! “小心!”韩小旗反应极快,爆喝一声,整个人如同大鸟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腰间狭长腰刀瞬间出鞘,化作一片雪亮刀光,“叮叮当当”将射向他的几支弩箭磕飞! 陆承渊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灵瞳便已本能地运转到极致!视野中,那几点寒星的速度仿佛慢了一瞬,轨迹清晰可见!他来不及拔刀,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歪,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噗噗!”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和马鞍射空,深深钉入泥地里!另一支则“夺”的一声,射中了他刚才所乘马匹的脖颈!那马一声悲鸣,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陆承渊在地上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腰刀已然在手,心脏砰砰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好险! 几乎在弩箭落空的下一刻,左侧树林中猛地窜出七八条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钢刀,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显然不是普通毛贼,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为首一人,身形壮硕,虽然蒙着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怨毒和那口若隐若现的黄牙,让陆承渊瞬间认出了对方——黑牙! 他竟然敢带人伏击?!而且是在这官道之上,目标直指韩小旗和自己! “韩阎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黑牙嘶吼一声,带着人如同恶狼般扑了上来,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妈的!果然是你们这群杂碎!”韩小旗怒骂一声,脸上煞气弥漫,狭长腰刀一振,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刀光如匹练,瞬间就与两名杀手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另外五六人则分出三人围攻韩小旗,剩下包括黑牙在内的三人,则狞笑着朝刚刚站稳的陆承渊包抄过来! “小子!昨天让你侥幸,今天看你往哪儿跑!”黑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手中钢刀带着恶风,当头劈向陆承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刀锋直取陆承渊肋下和双腿,配合默契,要将他乱刀分尸。 形势危急!陆承渊腹背受敌,面对三名至少气血四重的好手围攻,压力如山! 第26章 雨中血战 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官道的尘土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就在低洼处汇聚成泥泞。林间的杀气与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惨烈。 陆承渊瞳孔紧缩,灵瞳将三名对手的动作、气血运转看得分明!黑牙这一刀势大力沉,但含怒出手,胸前空门稍纵即逝;左侧那人刀走偏锋,速度虽快,下盘却因急于配合而略显虚浮;右侧那人最为沉稳,刀势凝练,是最大的威胁。 不能硬抗! 心念电转间,陆承渊脚下猛地一蹬泥泞的地面,身体如同游鱼般向后滑退半步,险之又险地让过黑牙的当头一刀!刀锋带着冷风擦着他的鼻尖落下,斩入泥地! 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戟,不攻人,却精准无比地点向左侧那人踩踏前冲的脚踝!那里正是其气血运转支撑的节点! “啊!”左侧杀手脚踝一麻,前冲之势顿止,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攻势瞬间瓦解。 而面对右侧那沉稳一刀,陆承渊不再闪避,《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右臂,古铜色泽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挥动腰刀,不追求招式精妙,只是凭借着那股子凝练的力道和一丝“重岳”的意境,硬生生格挡上去! “锵!” 火星在雨水中迸溅!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陆承渊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但他脚下如同生根,死死钉在原地,竟半步未退!那沉稳杀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陆承渊的力量和防御如此强悍。 “找死!”黑牙见一刀落空,怒吼着再次扑上,刀光横扫,配合右侧杀手,要将陆承渊拦腰斩断! 陆承渊陷入两人夹击,刀光如网,将他周身笼罩。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限制了步伐,他只能将灵瞳催发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破绽,手中腰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好几次刀锋都是擦着衣角掠过,带走几片碎布,冰冷的刀意刺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另一边,韩小旗独战四名杀手,更是凶险万分。他刀法狠辣凌厉,狭长腰刀如同毒蛇出洞,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已经将一名杀手劈翻在地,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但他自己也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截衣袖。剩下的三名杀手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不给他喘息之机,显然是想先集中力量解决掉他这个最强的,再收拾陆承渊。 “妈的!”韩小旗怒骂,刀势愈发狂暴,完全是搏命的打法,逼得三名杀手一时也不敢过分紧逼。 陆承渊这边压力越来越大。黑牙像条疯狗,不顾自身破绽,刀刀拼命,就是要以伤换伤。右侧那沉稳杀手则如影随形,刀法刁钻,专门寻找他格挡后的空隙。好几次,陆承渊都感觉气血运转因剧烈格挡而微微凝滞,右臂之前差点出问题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久守必失! 就在黑牙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落下,右侧杀手默契地一刀悄无声息刺向他腰腹的刹那,陆承渊脑中猛地闪过杨烈的话——“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散之於四肢百骸”! 他眼中狠色一闪,没有像之前那样硬撼黑牙的劈砍,也没有完全闪避右侧的刺击。而是身体微微一侧,将《磐石体》的防御大部分集中于腰腹,准备硬受右侧杀手那一刺,同时,他手中腰刀轨迹一变,不再格挡,而是如同流水般顺着黑牙劈下的刀势向外一引、一卸! 这一下变化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常理! 黑牙只觉得劈下的刀锋上传来一股黏滑柔韧的力道,不像之前那般硬碰硬,竟带着他的刀势不由自主地向旁偏了几分,力道也被卸去了三成!他胸口空门因此大开! 而右侧杀手的刀,也“噗”地一声,刺入了陆承渊的左侧腰腹!但入手的感觉却不对,不像刺入血肉,反而像是刺进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阻力极大,只入肉一寸不到,就被紧紧夹住! 就是现在! 陆承渊强忍着腰腹传来的剧痛,借着右侧杀手一击命中、力道用老的瞬间,被引导偏开黑牙刀势的右手腰刀,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反弹!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黑牙那空门大开的胸口!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黑牙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剧痛。他低头看着深深扎入自己心口的腰刀,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陆承渊毫不留情地拧腕拔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混着雨水溅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黑牙壮硕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砸在泥泞之中,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右侧那沉稳杀手显然没料到陆承渊如此悍勇,竟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方式瞬间击杀了黑牙!他愣了一下,才想抽刀后退。 但陆承渊岂会给他机会?击杀黑牙的瞬间,他看也不看结果,忍着腰腹的疼痛,合身撞入右侧杀手的怀中!左肘如同铁锤,狠狠砸向对方的胸口膻中穴! 那杀手仓促间只能弃刀,双臂交叉格挡。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杀手被撞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正要追击,却听身后传来韩小旗一声闷哼!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只见韩小旗为了尽快解决对手,硬抗了其中一人一刀,虽然反手将那人斩杀,但后背也添了一道狰狞伤口,身形踉跄了一下。 剩下两名围攻韩小旗的杀手见状,眼中凶光更盛,攻势更加疯狂! 不能再拖了! 陆承渊猛地回头,看向那刚刚稳住身形、脸色惊疑不定的沉稳杀手,眼中杀机暴涨。他不再保留,体内气血按照《融兵炼体》的轨迹疯狂运转,那股“重岳”的意境被他催发到极致,整个人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一步踏出,脚下的泥水都为之四溅! 那沉稳杀手感受到陆承渊身上陡然变化的恐怖气势,脸色终于大变,想也不想,转身就想逃入树林! “哪里走!” 陆承渊低吼一声,速度骤然爆发,几步追上,手中沾血的腰刀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沉重力量,如同山岳倾塌,猛然劈下! 那杀手仓皇举刀格挡。 “铛——咔嚓!” 先是金铁交鸣的巨响,随即是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那杀手手中的钢刀竟被硬生生劈断!沉重的刀势毫不停滞,狠狠斩在他的肩胛骨上,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混着雨水喷涌而出! 瞬间连杀两人!陆承渊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如铁。他看向最后两名围攻韩小旗的杀手。 那两人眼见黑牙和同伴顷刻间毙命,又看到陆承渊那如同杀神般的模样,早已胆寒,哪里还敢再战,虚晃一刀,扭头就往树林深处钻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韩小旗拄着刀,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站在雨中的陆承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许,也有凝重。 “好小子……下手够狠。”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扯下衣襟胡乱包扎着伤口,“看来这趟黑石郡,是非去不可了。这帮杂碎,是铁了心不想让咱们查到点什么。” 陆承渊走到韩小旗身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帮他包扎后背的伤口。雨还在下,冲刷着官道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弥漫的杀机。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韩小旗摆摆手,看着黑石郡的方向,眼神幽深,“这潭水,比老子想的还浑。接下来,得更小心了。” 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将还能用的马匹牵过来。陆承渊看着黑牙的尸体被雨水浸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这镇抚司的内斗,已经激烈到不惜半路截杀的地步了。前路,注定步步杀机。 他摸了摸腰腹处依旧刺痛的伤口,又想起刚才生死关头那灵光一现的“疏引”之法,对杨烈的神秘和强大,有了更深的体会。 “走吧,”韩小旗翻身上马,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趁着雨没停,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两匹马,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再次冲入雨幕,朝着更加未知和危险的黑石郡方向,疾驰而去。 第27章 黑石郡的阴霾 雨一路没停,等陆承渊和韩小旗赶到黑石郡地界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两人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又疼又痒。胯下的马也累得直打响鼻,嘴角挂着白沫子。 黑石郡这地方,看着就穷。官道到了这儿就跟得了痨病一样,变得又窄又破,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的不是瓦,是那种黑黢黢的、厚厚的茅草,被雨水一浇,沉甸甸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霉败气。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冷,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硫磺混着石头粉的怪味儿,估计就是开采那“哑石”弄出来的。 郡城小的可怜,城墙矮趴趴的,城门楼子破旧得都快认不出原样了。守门的兵丁缩在哨棚里躲雨,无精打采的,对进出的行人爱答不理。 韩小旗没急着去郡守府亮明身份,而是牵着马,带着陆承渊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街道冷冷清清,没几个行人,就算有,也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没啥活气儿。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看到没?”韩小旗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四周,“这地界,死气沉沉的。要么是穷的,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破了胆。”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点的客栈,名字起得挺唬人,叫“悦来客栈”,实际上就是个前后两进的大院子,前头吃饭,后头住人。客栈伙计也是个没精打采的半大孩子,看到有客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模样。 要了两间挨着的普通客房,又让伙计弄点热乎吃食和热水送到房里。韩小旗多扔给那伙计几个铜子,随口问道:“小兄弟,跟你们打听个事儿。听说你们这儿矿上,前阵子不太平?丢了好几个人?” 那伙计一听这个,脸色唰地就变了,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您……您打听这个干嘛?可不敢乱说!” “哦?我们就是路过,听人说起,好奇。”韩小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伙计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恐惧:“是……是丢了好几个矿上的大哥,都是在井下没的,邪门得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矿上人心惶惶,工钱给得再高,也没多少人敢下深井了。都传……是惹了地下的什么东西,被抓去当了祭品……” “祭品?”陆承渊心里一动。 “嘘!小声点!”伙计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摆手,“可不敢乱说!官府都下了封口令,不让议论这个!两位客官,吃了饭早点歇着吧,这黑石郡……晚上不太平。”说完,像是怕惹上麻烦,端着热水盆子匆匆走了。 韩小旗和陆承渊对视一眼,眼神都沉了下来。看来这地方,水确实深。 回到房里,陆承渊脱下湿透的衣服,检查腰侧的伤口。还好,刺得不深,只是皮肉伤,上了金疮药,包扎一下应该无碍。他换上一身干爽的粗布衣服,感觉整个人才活过来一点。 窗外雨声渐小,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黑石郡的夜晚,安静得吓人,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破旧门窗缝隙发出的呜呜声,像鬼哭。 笃笃笃。 敲门声轻轻响起。陆承渊警惕地摸向腰间的刀:“谁?” “我。”是韩小旗的声音。 陆承渊开门把他让进来。韩小旗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手里还拿着个小酒壶和两个粗陶碗。 “喝口,驱驱寒,也压压惊。”韩小旗倒了两碗劣质的、刺鼻的烧刀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 陆承渊也没客气,端起碗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 “你怎么看?”韩小旗放下碗,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扭曲的莲花图案。 “伙计的话,印证了卷宗上的记载。而且,‘祭品’这个说法,很值得玩味。”陆承渊沉声道,“血莲教那帮人,确实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如果矿工失踪真的和他们有关,那他们的据点,很可能就在矿井深处,或者附近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韩小旗点点头:“明天一早,我去郡守府亮牌子,调阅本地关于矿工失踪的所有卷宗,再问问情况。你,”他看向陆承渊,“别跟着我,自己去矿工聚集的地方转转,酒馆,窝棚,哪儿人多去哪儿,听听那些苦力私底下怎么说。官面上的话,信一半都算多。” “明白。”陆承渊知道,韩小旗这是让他去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消息。 “记住,机灵点,这地方眼线不少。”韩小旗又灌了一口酒,眼神狠厉,“白天那帮杀手,肯定是冯迁那条老狗派来的。他越是不想让咱们查,咱们越要查个底朝天!” 这一夜,陆承渊睡得并不踏实。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脑子里反复闪过白天的厮杀、黑牙临死前惊愕的眼神、伙计恐惧的表情,还有那神秘的黑石和血莲图案。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分头行动。 陆承渊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服,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把自己弄得跟个寻常的流浪汉子差不多,这才出了客栈,朝着城西矿工聚集的棚户区走去。 越往西走,那股硫磺石头味儿越重,环境也越差。低矮潮湿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骚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矿工或蹲或坐在窝棚门口,就着凉水啃着黑乎乎的窝头。看到陆承渊这个生面孔,大多只是懒洋洋地瞥一眼,没什么反应。 他找到一家窝棚区里看起来人气最旺的、用破席子和木头搭出来的简陋酒馆,掀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充斥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酸臭味。七八个下了夜班或者还没上工的矿工正围坐在几张破桌子旁,低声交谈着,声音压抑。看到陆承渊进来,交谈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 陆承渊没理会,走到柜台,摸出几个铜板,要了碗最便宜的烈酒,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小口啜着那辛辣刺喉的液体,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起初,那些人说的都是些工钱、管事克扣、哪个婆娘跟人跑了之类的琐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低了声音,提起了失踪的事。 “……狗剩他们几个,这都多少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怕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官府都说了是意外!” “意外?屁的意外!老王头你信?几个人一起意外?连根骨头都找不回来?” “我听说……有人在下三巷那边,半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哭……” “我也听说了!还有人看到过黑影,穿着黑衣服,嗖一下就没了……” “不会是……真惹上那东西了吧?我听我太爷爷那辈人说,这黑石山底下,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说!喝酒喝酒!” 谈话声又低了下去,变成了更隐晦的窃窃私语,但那股子恐惧和不安,却弥漫在整个酒馆里,比酒气还浓。 陆承渊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谱。看来,矿工失踪绝非偶然,而且似乎与某些夜间出现的“黑影”以及“奇怪的声音”有关。下三巷……他记住了这个地名。 他正准备再听听,酒馆门口的光线一暗,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三个穿着黑色号褂、腰间挎着铁尺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原本还有些交谈声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矿工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郡里的差役,看着就不像善类。 那三角眼差役目光最后落在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陆承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径直走了过来。 “喂!生面孔?哪来的?干什么的?”三角眼语气蛮横,一只手按在了铁尺上。 第28章 井下黑影 酒馆里本就压抑的气氛,因为这三个差役的到来,更是凝固得如同结了冰。所有矿工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他放下酒碗,抬起头,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带着点怯懦的笑容:“几位差爷,小的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听说黑石郡能下矿混口饭吃,就过来碰碰运气。” “逃难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像钩子,“我看你手脚齐全,不像饿肚子的。腰里鼓鼓囊囊,揣的什么?”他目光落在陆承渊腰间,那里虽然用衣服盖着,但腰刀的轮廓还是隐约能看出来。 “防身的家伙,山里不太平,让差爷见笑了。”陆承渊陪着小心,心里却警惕起来,这几个差役,不像例行盘问,倒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三角眼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少他妈废话!我看你鬼鬼祟祟,不像好人!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说着,伸手就要来抓陆承渊的胳膊。 陆承渊眼神一冷,正琢磨着是暂时服软跟他们走,还是干脆动手撂倒他们。跟差役直接冲突,肯定会打草惊蛇,但这要是被带回衙门,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酒馆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张头儿,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小旗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镇抚司力士服饰,虽然没佩戴明显的官阶标识,但那股子久居上位、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就镇住了场面。 那三角眼张头儿看到韩小旗,脸色猛地一变,按在铁尺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哟,这……这位大人是?” 韩小旗没理他,目光扫过陆承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那张头儿,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铁印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镇抚司,办案。”韩小旗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 “镇……镇抚司?!”张头儿和他身后两个差役腿肚子都软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腰弯得都快到地上了,“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上官驾到!冲撞了上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行了,”韩小旗不耐烦地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张头儿如蒙大赦,带着两个手下,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酒馆,比来时快多了。 酒馆里的矿工们看着这一幕,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看向韩小旗和陆承渊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韩小旗走到陆承渊桌边坐下,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酒馆老板道:“再来两碗酒,切点熟肉。” 老板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问出点什么?”韩小旗低声问。 陆承渊把听到的关于“下三巷”、“黑影”、“怪声”的传言低声说了一遍。 韩小旗听完,冷笑一声:“跟我这边对上了。郡守府那边,屁有用的消息没有,卷宗记录得还没你详细,一口咬定是矿难意外。看来这黑石郡的官府,不是废物,就是跟那帮人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下三巷是矿区边缘一片废弃的老矿工居住区,现在基本没人住了。黑影,怪声……十有八九,血莲教的耗子窝就在那附近,或者,入口就在那边的某个废弃矿洞里!” 两人快速吃完酒肉,结了账,在众多矿工敬畏的目光中离开了酒馆。 回到客栈,韩小旗关好房门,神色凝重:“白天目标太大,容易惊蛇。今晚子时,我们去下三巷摸摸底。” “就我们两个?”陆承渊问。 “人多眼杂。而且,”韩小旗摸了摸后背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眼神狠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在作祟!” 一下午无话,两人都在房中养精蓄锐,调整状态。陆承渊继续揣摩杨烈关于“刚柔并济”的指点,尝试将那股“疏引”的韧性融入自身气血运转之中,感觉对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夜色渐深,黑石郡彻底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偶尔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野狗吠叫,显得格外瘆人。 子时将近,两人换上夜行衣,带了兵刃和必要的工具,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朝着城西废弃的下三巷摸去。 下三巷比想象中还要破败荒凉。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许多窝棚都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木架子倔强地立着,像是一片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 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在一堆堆废墟间穿行,灵瞳和武者本能的感知都提升到极致,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和痕迹。 “这边。”韩小旗忽然压低声音,指向一处半塌的、看起来像是过去矿工议事用的较大窝棚。窝棚角落里,地面似乎有些异常,杂草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 两人凑近,韩小旗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浮土和杂草,下面赫然露出一块边缘粗糙、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不同的木板!木板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石头压着的记号。 “是暗门!”韩小旗眼中精光一闪,“这帮耗子,果然把窝安在井下了!” 他示意陆承渊警戒四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试图掀开木板。木板很沉,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显然最近还有人使用。 就在木板被掀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带着血腥和某种檀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从下方猛地涌了上来! 同时,陆承渊的灵瞳猛地捕捉到下方黑暗中,有微弱的气运光团一闪而逝!不止一个! “下面有人!”他低喝一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下方黑暗中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什么人?!” “嗤嗤嗤!”数点寒星从暗门下方激射而出!是淬了毒的弩箭! “退!”韩小旗反应极快,猛地将木板往回一压,身体向后暴退! 陆承渊也同时向后跃开,腰刀出鞘,磕飞了两支射向自己的毒箭! “暴露了!动手!一个不留!”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命令声。 暗门被猛地从下面撞开,五六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直扑韩小旗和陆承渊!为首一人,气息阴冷,赫然有着不弱于气血六重的修为! 瞬间,在这片废弃的矿工居住区,一场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遭遇战,骤然爆发!漆黑的夜色,被兵刃碰撞的火星和呼啸的杀机撕裂! 第29章 厮杀 暗门底下窜出来的黑影,比白天官道上那帮杀手更凶,更狠!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出手就是杀招,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显然都是血莲教圈养的死士。 “操你娘的!还真藏在这儿!”韩小旗骂了一句,狭长腰刀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就缠上了那个气血六重的头目,刀光碰撞,火星子噼啪乱溅,两人战作一团,一时难分高下。 另外四个死士,则分出两个扑向韩小旗,协助那头目围攻,剩下两个,一左一右,狞笑着朝陆承渊夹击过来!这两人一个用短枪,刁钻狠辣,专刺下三路;一个用鬼头刀,势大力沉,搂头就砍! 陆承渊压力陡增!这两个死士配合默契,修为都在气血四重巅峰,比黑牙那帮人难缠多了!他不敢有丝毫保留,灵瞳运转到极致,捕捉着对方气血流动的每一丝变化。 短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小腿!鬼头刀带着恶风,封死了他上盘闪避的空间! 危急关头,陆承渊脑中再次闪过杨烈“刚柔并济”的指点!他没有选择硬撼鬼头刀,也没有完全躲闪短枪,而是身体猛地一个矮身旋拧,如同泥鳅般,险之又险地从刀锋与枪尖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手中腰刀借着旋转之势,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格挡,而是如同鞭子般抽向那使短枪死士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极其突兀,那使短枪的死士显然没料到陆承渊身法如此滑溜刁钻,收枪不及,手腕被刀背狠狠抽中! “咔嚓!”一声脆响,那死士手腕剧痛,短枪差点脱手,攻势瞬间被打断! 而陆承渊也付出了代价,虽然躲开了鬼头刀的主要劈砍,但刀锋还是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带走一小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点伤!解决一个,压力稍减,他立刻拧身,面向那个使鬼头刀的死士!那死士一刀劈空,正要变招,陆承渊已经合身撞入他怀中!左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顶向对方的心窝! 那死士也是悍勇,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成爪,反抓陆承渊的面门!要以伤换伤! “找死!”陆承渊眼中狠色一闪,《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于面门和胸口,硬抗对方一爪,同时左肘去势不减! “嘭!”“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陆承渊感觉面门如同被铁锤砸中,眼前一黑,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胸口也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那凝聚了全身力气和一丝“重岳”意境的一肘,也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对方心窝上! 那死士身体猛地一僵,眼珠子瞬间凸出,张口喷出一股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鬼头刀“哐当”落地。 电光火石间,连杀两人!陆承渊自己也受了伤,鼻血长流,肩头、面门、胸口都在渗血,看着颇为狼狈,但他持刀而立,眼神却如同嗜血的孤狼,死死盯向最后那个手腕受伤、正试图后退的短枪死士。 那短枪死士见两个同伴转眼毙命,又看到陆承渊那副不要命的凶狠模样,早已胆寒,哪里还敢再战,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暗门里跳! “留下吧!”陆承渊岂能让他回去报信?脚下发力,身形疾冲,手中腰刀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直劈对方后心! 那死士感受到背后恶风,仓皇间回身举枪格挡。 “铛!”腰刀劈在枪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那死士手臂发麻,本就受伤的手腕更是剧痛钻心。 陆承渊得势不饶人,刀势连绵不绝,如同狂风暴雨,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打法。那死士本就不是他对手,又失了胆气,勉强挡了几刀,便被陆承渊一刀劈开了防御,刀锋划过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尸体栽倒在地。 解决了自己这边的对手,陆承渊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看向韩小旗那边。 韩小旗那边战况更是惨烈。他以一敌三,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最严重的是左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行动已经有些不便,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着。但他刀法狠辣,经验老道,也斩杀了一名死士,此刻正与那气血六重的头目和另一名死士苦苦周旋。 “大人!”陆承渊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加入战团! 那气血六重的头目见陆承渊这么快就解决了三个手下,又惊又怒,刀法更加疯狂。但陆承渊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陆承渊不跟他硬拼,只是凭借着灵瞳的洞察和愈发娴熟的“疏引”技巧,不断游斗,骚扰,替韩小旗分担压力。 韩小旗压力一轻,立刻抓住机会,狭长腰刀如同鬼魅般一闪,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名死士的咽喉! 现在,只剩下那个气血六重的头目了! 那头目眼见手下死绝,自己又被两人围攻,知道今日难以幸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乎乎的东西,就要往地上摔! “小心!是信号!”韩小旗经验丰富,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厉声警告。 陆承渊反应极快,几乎在韩小旗出声的同时,脚下猛地一踢,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打在那头目掏东西的手腕上! “啊!”头目手腕吃痛,那黑乎乎的东西脱手飞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子跟你们拼了!”头目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挥刀扑向伤势较重的韩小旗!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却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腰刀横栏,硬接了他这含怒一击! “锵!”火星四溅!陆承渊被震得后退两步,气血翻涌,但眼神依旧冰冷。 韩小旗趁机从侧面一刀刺来,直取头目肋下!头目回刀格挡,却被陆承渊再次缠住! 两人配合虽然生疏,但一个经验老道,刀法狠辣,一个眼力毒辣,韧性十足,竟将这气血六重的头目逼得手忙脚乱,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头目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他终于意识到,今天栽了。他猛地虚晃一刀,逼退陆承渊,转身就想跳回暗门。 “想跑?晚了!”韩小旗岂会给他机会?他强忍着腿伤,猛地前冲,狭长腰刀如同附骨之疽,从后面狠狠刺入了头目的后心! 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战斗终于结束。废弃的窝棚前,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地下涌上的那股怪味,令人作呕。 韩小旗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有些眩晕。陆承渊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是血,多处挂彩,鼻血还没完全止住。 “妈的……这帮杂碎……真他娘的难缠……”韩小旗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摸出金疮药,胡乱地往自己腿上和身上的伤口撒。 陆承渊也赶紧处理自己的伤势。幸好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不致命。 “下面……还下不下?”陆承渊看着那黑洞洞的暗门入口,里面那股邪异的味道不断涌出。 韩小旗包扎好伤口,眼神凶狠地盯着暗门:“下!当然要下!都到门口了,岂有不进去的道理!老子倒要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又递给陆承渊一个:“跟紧我,小心点。下面地方肯定不大,但机关陷阱少不了。” 两人稍作休整,韩小旗打头,陆承渊断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暗门下方的木梯,一步步向下探索。 第30章 祭坛 木梯不长,往下走了大概两三丈深就到底了。下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矿道,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檀香和霉味的怪味更加浓郁刺鼻,几乎让人窒息。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冷黏腻。 矿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一阵阵低沉模糊、如同念经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屏住呼吸,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明显被人工扩建过。岩洞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用暗红色不知名物质勾勒出的巨大血莲阵法!阵法纹路复杂扭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阵法四周,同样摆放着九盏燃烧着碧绿色火焰的青铜灯,将整个岩洞映照得一片幽绿,鬼气森森。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阵法的正中央,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池子,里面不是水,而是浓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缓缓蠕动翻滚的液体!扑鼻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这竟然是一个血池!血池表面,偶尔还浮起一两个破碎的、疑似衣物的碎片或是森白的骨渣! 血池正上方,悬吊着三具矿工打扮的尸体!尸体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被抽干了精血!他们的血液,正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汇入下方的血池之中! 在血池旁边,设有一个更加高大、更加诡异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再是兰若寺地宫那种三头六臂的魔物雕像,而是一个更加抽象、更加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挣扎的人形纠缠而成的黑色石雕,石雕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着微弱黑光的……黑色石头!与陆承渊在卷宗拓片上看到的,以及紫袍祭司佩戴的,一模一样! 此刻,祭坛前,正跪着五名身着暗红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信徒,他们双手高举,对着那黑色石雕,低声诵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声音狂热而麻木。他们的气运,都与那黑色石雕之间,有着浓郁的黑色丝线连接,仿佛在奉献着什么。 而在祭坛侧面,还站着一个人。此人同样身着红袍,但颜色更深,近乎紫色,袍角绣着复杂的金色纹路。他背对着陆承渊他们,身形高瘦,虽然没有回头,但一股远比之前那气血六重头目强大、阴冷、邪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在整个岩洞中! 叩天门境界!而且不是初入,至少是叩天门中期,甚至更高! 陆承渊和韩小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们没想到,这矿洞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个高手!而且看这阵势,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重要的邪恶仪式! “怎么办?”陆承渊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面对这样的高手,加上五个信徒和那诡异的阵法、血池,他们两人,胜算渺茫。 韩小旗眼神闪烁,死死盯着那个紫袍人的背影和祭坛上的黑色石头,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也在飞速权衡。硬拼,绝对是送死。退走?好不容易找到老巢,还死了这么多兄弟,岂能甘心? 就在这时,那祭坛上的黑色石头,黑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下方血池中的血液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那五名诵经信徒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气息瞬间萎靡了一截,仿佛被抽走了大量生命力!而那个背对他们的紫袍人,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夜枭般的低沉笑声。 “快了……就快了……母神即将降临……更多的‘血食’……更多的‘魂石’……”紫袍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 魂石?是指那黑色石头?陆承渊心中一动。 突然,那紫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兜帽下,是一张苍白消瘦、如同骷髅般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就锁定了躲在矿道阴影处的陆承渊和韩小旗! “两只小老鼠……竟敢打扰圣祭?!”紫袍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滔天的杀意,“正好,用你们的血魂,为母神献上最后的祭品!” 他根本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机会,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隔空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狠狠一抓! 刹那间,陆承渊和韩小旗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吸力凭空产生,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就要将他们硬生生拖向那恐怖的血池和祭坛! “操!”韩小旗爆喝一声,全身气血疯狂爆发,死死钉在原地,狭长腰刀插入地面,犁出一道深沟,抵抗着那恐怖的吸力! 陆承渊也感觉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浑身骨骼都被那股巨力挤压得咯吱作响!他疯狂运转《磐石体》和《融兵炼体》残篇,将那股“重”的意境催发到极致,双脚如同生根,死死抓住地面,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前滑动! 这就是叩天门境界的实力吗?!隔空取物,如同儿戏!差距太大了! 那五名信徒也停止了诵经,站起身,眼神狂热而残忍地看了过来,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紫袍人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枯掌再次缓缓握紧!吸力骤然倍增! “咔嚓!”韩小旗插在地上的腰刀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刀身竟然出现了裂痕!他本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已经受了内伤! 陆承渊也感觉快要到达极限,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前阵阵发黑。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能! 生死关头,他猛地想起杨烈的话——“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想起那“疏引”之法!面对这无可抗拒的庞大吸力,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放弃了抵抗!反而顺着那股吸力,身体如同柳絮般向前飘去!但同时,他体内气血按照一种极其别扭、却暗合某种“卸”字诀的方式疯狂运转,将那股作用在身上的恐怖力量,尽可能地分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肉、骨骼,甚至毛孔! “你干什么?!”韩小旗见状大惊。 就在陆承渊身体被吸到距离紫袍人不足三丈,眼看就要被其枯掌抓住的瞬间,他猛地一声低吼,借助那吸力最后的惯性,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前冲!不是冲向紫袍人,而是冲向了旁边那五名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信徒! 同时,他手中一直紧握的腰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意志,以及那孤注一掷的狠厉,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不是劈向任何人,而是狠狠掷向了祭坛上那块正在闪烁黑光的——魂石! “找死!”紫袍人显然没料到陆承渊会来这一手,先是顺着他的吸力,再突然改变目标!他想拦截那飞向魂石的腰刀,但陆承渊这一掷太过突然,速度太快!他想先拍死冲向他信徒的陆承渊,又怕魂石有失! 就这么一刹那的犹豫! “噗嗤!”“噗嗤!” 陆承渊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撞翻了两名信徒,拳头如同铁锤,狠狠砸在另一名信徒的太阳穴上,将其当场击毙!他根本不管自身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而他那柄倾注了全部力量的腰刀,也如同流星般,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祭坛上那块黑色魂石! “铛——!!!” 一声绝非金属碰撞、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又带着某种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巨响,猛地在这地下岩洞中炸开! 祭坛上的黑色魂石,被腰刀狠狠击中,表面那层流转的黑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瞬间崩裂!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出现在魂石表面! “不——!!!”紫袍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心痛和狂怒的嘶吼!那魂石似乎对他极为重要! 魂石受损的瞬间,整个血莲阵法猛地一暗!那九盏青铜灯的碧绿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随时可能熄灭!血池的沸腾也骤然停止!那股笼罩着陆承渊和韩小旗的恐怖吸力,也如同潮水般瞬间消退! 机会! 韩小旗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强提一口血气,拔出几乎碎裂的腰刀,如同疯虎般扑向那个因魂石受损而心神剧震、气息出现一丝紊乱的紫袍人! “小子!干得漂亮!缠住那些杂碎!”韩小旗的吼声在岩洞中回荡。 陆承渊此刻也浑身是血,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剩下两个惊怒交加的信徒,以及那个因为魂石受损而陷入暴怒的紫袍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随手捡起地上死掉信徒掉落的一把短刀,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来吧,杂碎们!” 第31章 骨修罗的锋芒 紫袍祭司那一声“不——”喊得是撕心裂肺,眼珠子都快从那干瘪的眼眶里蹦出来了,死死盯着祭坛上裂了纹的魂石,像是被人刨了祖坟。就这么一岔气的功夫,韩小旗这头受伤的猛虎已经扑到了跟前! “老梆子!纳命来!”韩小旗根本不管什么招式章法了,完全是街头斗殴拼命的架势,那柄快散架的狭长腰刀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搂头盖脸就朝紫袍祭司劈了过去!刀风凄厉,把空气都划拉得呜呜作响。 紫袍祭司到底是叩天门的高手,虽惊不乱,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掌猛地一翻,五指指尖瞬间泛起一层金属般的惨白光泽,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韩小旗的刀锋!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子乱蹦! 韩小旗这搏命一刀,竟然被那看似枯瘦的手掌硬生生抓住了刀身!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韩小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差点连刀都握不住! “蝼蚁!坏我圣物,我要把你抽魂炼魄!”紫袍祭司声音尖利,另一只手如同鬼爪,带着一股阴冷刺骨的煞气,直掏韩小旗的心窝!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 陆承渊这边也没闲着。剩下那两个信徒见魂石受损,祭司暴怒,也红了眼,怪叫着扑了上来。一个使的是分水刺,招式阴毒,专挑下三路和关节下手,显然是皮魔王途径的路子,身形滑溜得很;另一个则挥舞着一对沉重的八角铜锤,抡起来呼呼生风,势大力沉,走的是肉金刚强化力量的变种路子,但气血运转远不如陆承渊精纯。 “妈的,还真看得起我!”陆承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他看出使铜锤的这家伙空有蛮力,下盘不稳,脚步虚浮。而那个玩分水刺的,身法虽快,但气血运转在腰腹间有个习惯性的凝滞。 他脚下一蹬,不退反进,竟是主动迎向那对砸来的铜锤!在铜锤即将及身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扭一缩,险之又险地从两个锤头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同时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不是刺向那使锤信徒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划向对方支撑腿的脚踝韧带! 这正是筋菩萨途径追求的极致柔韧与变化之速!虽然陆承渊主修肉金刚,但杨烈那“刚柔并济”的指点,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和柔韧性有了新的领悟! “啊!”使锤信徒只觉得脚踝一凉,随即剧痛传来,一条腿瞬间使不上力,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栽倒,手中的铜锤也收势不住,狠狠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陆承渊看也不看结果,借着前冲之势,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那个使分水刺信徒因同伴倒地而露出的破绽——腰腹之间! 那信徒大惊,急忙回刺格挡,但他快,陆承渊更快!短刀轨迹在途中诡异地一变,如同附骨之疽,贴着他的分水刺向上撩起,直削他握兵器的手指! “嗤啦!”几根手指带着血珠飞起!分水刺“当啷”落地! 那信徒痛得惨嚎一声,陆承渊却已如影随形般贴近,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砸在他的喉结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那信徒眼珠暴突,捂着喉咙嗬嗬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解决掉两个信徒,陆承渊毫不停留,转身就想去帮韩小旗。可一看那边的战况,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韩小旗已经险象环生!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最可怕的是左肩胛处,被那紫袍祭司的指尖划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皮肉伤,那地方的皮肉竟然瞬间变得灰白、干瘪,仿佛里面的生机被瞬间抽走了!伤口边缘还在不断蔓延! 而紫袍祭司,身形快得如同鬼魅,在岩洞中留下道道残影!他的攻击方式极其诡异,双手十指如同十柄最锋利的短剑,挥动间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煞气,岩壁被他指尖划过,留下深达数寸的平滑切痕!这绝不是肉金刚的刚猛,也不是筋菩萨的柔韧,更像是……骨修罗的极致速度与锋锐! “韩大人小心!他是骨修罗!”陆承渊急声提醒,同时脚下发力,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试图干扰紫袍祭司。 “现在才知道?晚了!”紫袍祭司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身形猛地一折,竟舍弃了韩小旗,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陆承渊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陆承渊灵瞳捕捉的极限! “先宰了你这只烦人的小虫子!”紫袍祭司枯瘦的手指并拢,如同一柄骨白色的利剑,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锋锐煞气,直刺陆承渊的眉心!这一指,比弩箭还快!比刀锋还利! 陆承渊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或格挡!只能凭借本能,将《磐石体》催发到极致,气血疯狂涌向头颅,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去! “噗嗤!” 尽管他已经做出了极限反应,但那根手指还是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地刺破了他凝聚在眉心的气血防御,指尖深深没入了他的额头!一股阴冷、锋锐、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煞气,瞬间侵入他的颅骨! 陆承渊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钉钉穿了!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要死了吗? 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他体内那柄一直沉寂的“重岳”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猛地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嗡鸣!一股沉重如岳、亘古不移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从断剑中爆发出来,顺着他与断剑之间那微弱的联系,逆冲而上,硬生生挡住了那股继续深入的锋锐煞气! 同时,他之前一直尝试融入的“疏引”之法,也在本能驱使下自行运转!将那侵入的煞气,强行分散、引导向头颅其他非致命的区域! “嗯?!”紫袍祭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感觉自己这必杀一指,像是刺入了一块沉重无比、韧性惊人的万年寒铁,竟无法再深入分毫!而且指尖传来的反震力道,沉重得让他手腕都有些发麻! 这小子有古怪! 就在他这微微一怔的瞬间,身后恶风袭来!是韩小旗强忍着伤势和那诡异煞气的侵蚀,再次扑了上来,一刀狠狠斩向他的后颈! 紫袍祭司不得不收回手指,反手一爪拍向韩小旗的腰刀。 “铛!”韩小旗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一时难以爬起。 而陆承渊,则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踉跄后退,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正在汩汩流血,半边脸都被染红,看起来凄惨无比。但他没死!那股沉重的意境和疏引之法,在最后关头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拄着短刀,剧烈喘息,眼神却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紫袍祭司。额头传来的剧痛和那股阴冷煞气的侵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紫袍祭司看着额头冒血却依旧站着的陆承渊,又看了看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韩小旗,骷髅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和暴戾。 “两只打不死的蟑螂!看来,得动真格的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阴冷的气息陡然暴涨!岩洞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许多,岩壁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根手指的惨白光泽越来越盛,仿佛化为了十柄真正的骨剑!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锋锐煞气,如同风暴般在他周身凝聚! 第32章 金刚怒,血莲崩 岩洞里跟下了三九天的冻雨一样,寒气刺骨。紫袍祭司那十根手指头,白森森亮得晃眼,周围的空气都被那极致的锋锐煞气割裂得发出“嗤嗤”的轻响。他脚下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十几道纵横交错的细小切痕,深不见底。 陆承渊额头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混着冷汗,糊了半张脸,视线都有些模糊。脑子里更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扎,那是骨修罗煞气侵蚀的滋味,阴冷刺骨,搅得他神魂都在颤抖。但他咬着牙,拄着短刀,愣是没让自己瘫下去。胸口那“重岳”断剑传来的沉重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像块压舱石,稳着他这艘快要散架的小破船。 另一边,韩小旗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咳着血,左肩那灰白干瘪的伤口还在缓慢蔓延,一条胳膊几乎废了。他试着想再提起那口气,可身子骨跟锈住了似的,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看着紫袍祭司那不断攀升的恐怖气势,又看了看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站着的陆承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神色。 妈的,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不见天日的鬼矿洞里?栽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老梆子手里? 紫袍祭司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周身煞气已然凝聚到了顶点,骷髅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能死在老夫的‘十指戮魂剑’下,是你们的造化!给老子化为这血池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原地留下道道模糊的残影,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承渊正前方!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十根化作骨剑的手指,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陆承渊周身所有空间全部笼罩!指影重重,煞气森森,每一指都直奔要害,要将陆承渊彻底撕成碎片!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就是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将这只屡次坏他好事的“小虫子”彻底碾碎! 陆承渊的灵瞳在这一刻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甚至能听到自己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如同琴弦即将崩断般的嗡鸣!视野里,那漫天袭来的惨白指影依旧快得难以捕捉,只能勉强看到一道道交织的、代表死亡轨迹的线! 挡不住!绝对挡不住!硬抗只有被瞬间分尸的下场! 躲?往哪儿躲?周身气机都被那恐怖的煞气锁定,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 生死一线间,陆承渊脑子里反而一片空明。杨烈的话再次响起——“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之前他一直琢磨的是“疏引”,是“柔”。但此刻,面对这绝对的速度和锋锐,光靠“柔”和“卸”,根本不够!就像一张薄纸,再怎么会卸力,也挡不住快刀的劈砍! 需要更强大的“刚”!需要能在瞬间爆发出足以撼动、哪怕只是短暂阻碍这股毁灭力量的“刚”! 《磐石体》的刚猛?不够!《融兵炼体》残篇的沉重?也不够!它们都缺了点什么……缺了那种……石破天惊、一往无前的“爆发”! 爆发…… 电光火石间,他福至心灵!猛地将《磐石体》气血瞬间凝聚、坍缩的法门,与《融兵炼体》残篇中那道代表“重”与“固”的符文轨迹,强行融合!不再追求平衡,不再顾忌经脉能否承受,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意志、气血,乃至那“重岳”断剑传来的沉重意境,都疯狂地压缩、再压缩,凝聚于右拳之上! 他要的不是防御,而是……反击!是哪怕只能挥出一拳,也要崩掉对方满口牙的决绝! “给老子——开!” 陆承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额头的血洞因这极限的催谷而鲜血狂涌!他不管那漫天指影,不管那刺骨煞气,只是对着紫袍祭司真身所在的中心,对着那煞气最浓郁的一点,挥出了他修行以来,最沉重、最霸道、也是最不计后果的一拳! 这一拳挥出的瞬间,他整条右臂的衣袖瞬间被鼓荡的气血撑得粉碎!手臂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颜色变得深紫近黑!拳头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极其暗淡、却真实不虚的、如同金属浇铸般的古铜光泽!一股沉重、蛮横、仿佛能撼动山岳的恐怖拳意,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不是纯粹的肉金刚,也不是纯粹的《融兵炼体》,而是他在生死关头,被逼出的、融合了自身所有领悟的——煌炎金刚之力的雏形! “轰隆——!!!” 拳锋与那漫天指影的核心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颗流星对撞的恐怖巨响!整个岩洞都为之剧烈摇晃起来,顶壁簌簌落下无数碎石和灰尘! 以两人交手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古铜色气血与惨白煞气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那坚硬的岩石被硬生生刮掉了一层!离得近的那几盏青铜灯,灯焰瞬间熄灭,灯体更是“咔嚓”碎裂! “噗——!” 陆承渊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狂喷鲜血,整条右臂软软垂下,臂骨不知碎成了多少截,胸口也凹陷下去一块,重重砸在岩壁上,又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生死不知。 而紫袍祭司,竟然也被这一拳震得“噔噔噔”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那无往不利的“十指戮魂剑”,竟然被一个气血境的小子,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硬生生挡住了?!虽然那小子付出了惨重代价,但自己凝聚的煞气也被那一拳中蕴含的沉重、蛮横的拳意轰散了大半,气血一阵翻涌,指尖甚至传来一丝丝酸麻! 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心神剧震,气息出现刹那紊乱的关口! 异变再生! 那祭坛上,原本就因为魂石受损而光芒黯淡、裂纹遍布的血莲阵法,被两人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余波狠狠冲击,再也支撑不住! “咔嚓……咔嚓嚓……” 如同冰面碎裂的声响密集响起!整个血莲阵法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寸寸断裂、崩碎!那维持阵法的邪异力量瞬间失控、暴走! “轰——!!!” 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祭坛中心猛地爆发!狂暴的、混乱的邪能混合着血池中尚未消耗的污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冲击而去! 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祭坛附近、心神失守的紫袍祭司!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就被那失控的邪能血浪狠狠拍中! “噗!”如同被万钧巨锤砸中,紫袍祭司干瘦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掀飞出去,人在半空,身上的暗紫色袍服就寸寸碎裂,露出了下面干瘪如同骷髅的躯体,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的碎片,重重撞在远处的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失去了阵法约束的血池,也彻底沸腾、爆裂!粘稠的污血溅得到处都是,将整个岩洞染得一片狼藉,腥臭扑鼻。 岩洞的摇晃更加剧烈,顶壁开始有大块的石头落下,显然快要坍塌了。 “咳咳……”韩小旗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陆承渊,又看了看远处生死不知的紫袍祭司,再感受着这地动山摇的动静,猛地一咬牙,强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陆承渊身边。 “小子!撑住!老子带你出去!”他嘶哑地喊着,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将陆承渊扛在肩上,也顾不上那紫袍祭司是死是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矿道拼命跑去。 身后,岩洞崩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的咆哮,吞噬着一切。 就在韩小旗扛着陆承渊刚刚冲进狭窄矿道的瞬间,他似乎隐约听到,那崩塌的祭坛废墟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无尽怨毒和不甘的嘶鸣,不像人声,反倒像是……某种虫子? 但他顾不上了,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他只能拼尽最后力气,扛着陆承渊,沿着黑暗的矿道,向着那唯一可能有生机的地面出口,亡命狂奔。 第33章 死里逃生 韩小旗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长的路。 肩膀上扛着个死沉死沉的陆承渊,这小子看着不胖,可骨头里像是灌了铅,压得他那条好腿都快抽筋了。后背、大腿上的伤口被这一颠簸,又开始往外渗血,火辣辣地疼。左肩那块被煞气侵蚀的地方,更是跟揣了块冰坨子似的,又冷又麻,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跟打雷一样,还夹杂着岩石碎裂崩塌的“咔嚓”声,不用回头都知道,那鬼矿洞正在他屁股后面玩命地追着塌!灰尘碎石扑簌簌地从头顶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直咳嗽。 “妈的……妈的……小子……你他娘的……可千万别死……”韩小旗一边喘着粗气骂骂咧咧,一边拼了老命往前蹿。汗水、血水、还有矿洞里的灰土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看上去比鬼还吓人。 这条狭窄的矿道,下来的时候觉得挺长,这会儿逃命,感觉更是长得没了边。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只有他手里那快要熄灭的火折子,提供着一点微弱摇曳的光,照出脚下坑洼不平、随时可能摔死人的路。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陆承渊气息微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这小子要真折在这儿,他韩厉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周老虎,更对不起这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 是出口!快到下来的那个暗门了! 韩小旗精神一振,不知道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就在他眼看要冲到暗门下方,甚至能看到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时—— “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他身后不远处的矿道顶部传来!紧接着,大块大块的岩石混合着泥土,如同山崩一般,轰然砸落!瞬间就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堵死!并且,这崩塌如同连锁反应,迅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 剧烈的震动让韩小旗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头顶上,更大块的石头开始往下掉! “操!”韩小旗目眦欲裂,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暗门出口,又看了看肩膀上昏迷不醒的陆承渊,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儿? 不行!绝对不能! 他猛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伤势了,将残存的气血疯狂燃烧,全部灌注到双腿,就要做最后一搏,扛着陆承渊强行冲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一直被韩小旗扛在肩上、昏迷不醒的陆承渊,身体忽然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胸口处,那柄用粗布包裹着的“重岳”断剑,仿佛被外界这毁灭性的崩塌气息和陆承渊体内那股不屈的求生意志引动,竟然自行发出了一声低沉、厚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 “嗡——!” 这声嗡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定住地水火风!声音响起的刹那,以陆承渊为中心,方圆数尺范围内,那正在疯狂砸落的碎石、泥土,竟像是突然被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力量压制,下坠之势猛地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又继续落下,但就是这宝贵的一瞬! 韩小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扛着陆承渊,如同炮弹般冲到了暗门下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撞开了那块沉重的木板! “哗啦!”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暗门里摔了出来,重重砸在废弃窝棚外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几乎在他们出来的下一秒,“轰隆隆——!”整个暗门入口连同下方一大段矿道,被后续崩塌的土石彻底掩埋、压实!只剩下一个不断冒着尘烟的小土包。 死里逃生! 韩小旗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泥浆和血水,一片冰凉。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同样趴在泥水里、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似乎还有微弱起伏的陆承渊,又想起刚才那声诡异的、仿佛能定住崩塌的嗡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休息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韩小旗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他检查了一下陆承渊的情况,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额头上那个恐怖的血洞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血,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郡里的差役或者血莲教的余孽! 韩小旗咬着牙,再次将陆承渊扛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渐渐变小的雨,朝着客栈的方向摸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伤口钻心地疼。 等他终于看到“悦来客栈”那破旧的招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停了,但黑石郡依旧被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寂静得可怕。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客栈后面,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费力地翻墙进去,又悄悄摸回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将陆承渊放在床上,韩小旗自己也瘫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着床腿,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气血和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左肩那被煞气侵蚀的地方,冰冷麻木的感觉还在缓慢扩散。 他从怀里摸索出最后一点金疮药,胡乱地洒在自己和陆承渊最严重的伤口上,又扯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勉强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靠在床沿上,昏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却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第34章 归来 陆承渊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飘荡了很久。 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紫袍祭司那白骨般的利指刺向眉心,一会儿是矿洞崩塌的恐怖轰鸣,一会儿又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从胸口传来,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刺痛感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客栈房间熟悉的、布满蛛网的房梁。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有些刺眼。 他试着动了一下,瞬间,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右臂、胸口……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右臂,软塌塌地耷拉着,完全使不上力,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脑子里也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又沉又痛,那是精神力透支和煞气侵蚀的后遗症。 “醒了?”旁边传来韩小旗沙哑的声音。 陆承渊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韩小旗靠坐在对面的墙根下,脸色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苍白中透着灰败,左肩包扎的地方隐隐有黑气渗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大人……您没事吧?”陆承渊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死不了。”韩小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小子命真他娘的大,那样都没死成。” 陆承渊想起昏迷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以及最后时刻胸口断剑传来的异动,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额头的伤口,却发现右臂根本抬不起来。 “别乱动,”韩小旗瞥了他一眼,“你右臂骨头碎成了七八截,老子勉强给你正了正,能不能恢复,恢复成啥样,看你自己的造化。还有你脑袋上那个窟窿,差点就见了阎王。”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个紫袍祭司……” “矿洞塌了,埋下面了。不死也脱层皮。”韩小旗语气淡漠,“可惜了,没能抓个活的。”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劫后余生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韩小旗才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自己灌了半碗,又端过来递给陆承渊。 “喝点水。我们得尽快离开黑石郡。” 陆承渊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碗,慢慢喝着冰凉的清水,滋润着干得快冒烟的喉咙。“为什么这么急?” “废话!”韩小旗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矿洞塌了,血莲教的人死了个精光,郡里的差役又不是瞎子聋子!我敢打赌,现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家客栈!冯迁那条老狗肯定也收到消息了,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手等着咱们!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陆承渊心中一凛,知道韩小旗说得在理。他们现在两个都是半残废,随便来几个好手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那……怎么走?” 韩小旗从怀里摸出那块镇抚司的铁印腰牌,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狠色:“亮牌子,走官道,大摇大摆地回去!” “啊?”陆承渊愣住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韩小旗冷笑,“冯迁肯定以为我们会偷偷摸摸溜走,或者在黑石郡养伤。我们偏不!就打着镇抚司办案归来的旗号,从官道走!他反而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们!除非他想跟整个镇抚司撕破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路上肯定不太平,但总比留在这里被人瓮中捉鳖强!” 事实证明,韩小旗的判断是对的。 当他亮出镇抚司腰牌,找来客栈伙计,声称要雇佣马车返回神京时,那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去张罗。没过多久,一辆半旧的马车就停在了客栈门口。 韩小旗换上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力士服饰,虽然浑身是伤,但那股子镇抚司的煞气还在,眼神扫过街道上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视线立刻缩了回去。 他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陆承渊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马车骨碌碌地驶出黑石郡,沿着来时的官道,不紧不慢地朝着神京方向行去。 一路上,果然如同韩小旗所料,虽然能感觉到一些暗中窥探的气息,但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拦截或袭击。镇抚司的招牌,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几天后,当神京那高大巍峨、却又透着森严之气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无论是车辕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韩小旗,还是马车里浑身缠满绷带、靠着车厢壁勉强坐着的陆承渊,都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活着回来了。 然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镇抚司衙门,韩小旗的值房。 冯迁冯同知坐在原本属于韩小旗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保养得极好,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小旗和陆承渊站在下首。韩小旗因为伤势,站得有些勉强。陆承渊更是需要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才能站稳。 “韩厉啊,”冯迁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次去黑石郡,辛苦你了。听说……遇到了点麻烦?” 韩小旗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回大人,属下奉命查案,在黑石郡遭遇血莲教余孽伏击,一番苦战,捣毁其据点一处,击杀包括一名叩天门境界祭司在内的教徒若干。矿洞坍塌,部分证据被埋,但确认血莲教与当地某种黑色矿石有关。” 他言简意赅,只陈述结果,不提具体过程,更不提路上遭遇的截杀。 冯迁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哦?竟有叩天门境界的妖人?韩厉你还能全身而退,真是……勇武可嘉啊。”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韩小旗左肩那隐隐散发黑气的伤口,以及陆承渊那惨不忍睹的模样。 “托大人的福,侥幸未死。”韩小旗面无表情。 “这位是……”冯迁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承渊身上。 “属下麾下新任小旗,陆承渊。此次查案,他居功至伟。”韩小旗介绍道。 陆承渊忍着伤痛,微微躬身:“属下陆承渊,见过冯大人。” 冯迁上下打量着陆承渊,尤其是他额头上那个狰狞的痂痕和软垂的右臂,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少年英杰,不错,不错。听说你以气血境修为,硬撼叩天门而不死,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年轻人,锋芒太露,易折。以后办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陆承渊心中一凛,低头道:“谢大人教诲,属下谨记。” “好了,你们伤势不轻,先下去好好休养吧。此次功劳,本官会据实上报。”冯迁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谢大人!”韩小旗抱拳,拉着陆承渊,缓缓退出了值房。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冯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阴沉无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气血境……硬抗骨修罗的‘戮魂指’……韩阎王,你还真是……捡到宝了啊。”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不过,宝器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值房外,韩小旗扶着陆承渊,走在镇抚司幽深的回廊里。 “感觉如何?”韩小旗低声问。 “冯大人……似乎不太高兴。”陆承渊喘着气说道。 “哼,他高兴才怪。”韩小旗冷笑,“这次没能弄死我们,还让我们挖出了点东西,他怕是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陆承渊,神色严肃:“小子,听着,回去之后,夹起尾巴做人,好好养伤。冯迁这条老狗,阴险得很,明的暂时不敢来,暗地里的刀子,绝对不会少。” 陆承渊点了点头,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气血和无处不在的疼痛,还有那沉寂下去的“重岳”断剑,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回到神京,只是从一个战场,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战场。 他的镇抚司生涯,注定无法平静了。 第35章 暗巷里的骨修罗 回到神京,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韩小旗就把陆承渊塞进了镇抚司内部一个不怎么起眼、但药材还算齐全的医馆。老大夫看着陆承渊那碎成七八截的胳膊和额头上那个差点透亮的窟窿,直嘬牙花子,连说了三声“造孽”,然后就是一阵正骨敷药,裹得陆承渊跟个半身不遂的粽子似的。 韩小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肩那煞气跟跗骨之蛆似的,寻常金疮药根本不管用,只能靠着雄厚气血硬顶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把陆承渊安顿好,丢下一句“老实待着,别他妈乱跑”,就急匆匆走了,估计是去找能化解煞气的高人,或者……是去应付冯迁那边的明枪暗箭。 陆承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没一处不疼,尤其是右臂,稍微一动就跟千万根针扎似的。脑子里也昏沉沉的,紫袍祭司那骨白色手指带来的阴冷煞气,还有最后矿洞崩塌的轰鸣,时不时就在眼前晃悠。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黑牙临死前惊愕的眼神,就是那血池里翻滚的污血和干瘪的矿工尸体,就是紫袍祭司那快如鬼魅的身法和锋锐无匹的指剑。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如果对《融兵炼体》的领悟再深一点,如果那“刚柔并济”的法门用得再熟一点,或许……或许就不用这么狼狈,不用差点把命都搭上。 他忍着剧痛,尝试运转《磐石体》的气血。气血流转到右臂断裂处,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差点让他背过气去。额头的伤处也传来隐隐的排斥感,似乎那残留的骨修罗煞气还在阻碍着气血的运行和伤口的愈合。 “他娘的……”陆承渊骂了一句,额角渗出冷汗。这伤,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就在他心烦意乱,琢磨着是不是该想办法再去“请教”一下隔壁那位爷的时候,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在医馆门口响了起来: “陆……陆小旗?是陆小旗在这儿养伤吗?” 陆承渊抬眼望去,只见医馆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是李二!这小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力士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李二?你怎么来了?”陆承渊有些意外。 “嗨,听说您跟着韩大人出公差回来了,还受了伤,我就……就想着来看看您。”李二缩手缩脚地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搓着手,“买了只烧鸡,您……您补补身子。” 陆承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好笑。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有心了。坐吧。” 李二没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凳子,看了看陆承渊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和额头那狰狞的痂,咂舌道:“我的娘诶,陆小旗,您这……伤得不轻啊。外面都传开了,说您跟韩大人在西边宰了个叩天门的老妖怪,是真的假的?” 陆承渊皱了皱眉:“外面都传开了?” “可不是嘛!”李二来了精神,“都说您猛得不像话,气血境硬刚叩天门,虽然伤得重,但那老妖怪也没落着好!现在底下兄弟们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青狼帮那帮杂碎,最近也活跃得很,我来的路上,还看见黑牙手下那个叫‘瘦猴’的,在街口晃荡,眼神不善。” 陆承渊眼神微冷。冯迁那边,果然开始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点,最近别往人少的地方去。” “哎,我晓得,我晓得。”李二连连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见陆承渊精神不济,便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承渊就在医馆里艰难地养伤。镇抚司的汤药效果不错,加上他自身肉金刚途径强大的恢复力,外伤愈合得很快,额头的血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但右臂的骨头长得慢,依旧使不上力。最麻烦的是那缕侵入颅内的骨修罗煞气,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就让他脑子一抽一抽地疼,严重干扰气血运行。 期间,韩小旗来看过他一次,脸色依旧难看,左肩的黑气似乎淡了一点点,但没全消。他只交代陆承渊安心养伤,司里的事情不用管,冯迁那边他顶着。但陆承渊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压力不小。 这天夜里,陆承渊又被脑子里那阴冷的煞气搅得睡不着,正盯着房梁发呆,琢磨着怎么能把这鬼东西弄出去。忽然,那熟悉的、如同隔着水缸传来的沙哑声音,再次穿透墙壁,钻入他耳中: “脑子里跟进了跳蚤似的,不嫌吵?” 是杨烈! 陆承渊一个激灵,猛地坐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压低声音对着墙壁方向:“前辈?您……您能化解这煞气?”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嗤笑:“骨修罗的‘戮魂煞’,专蚀神魂,坏气血根基。你小子能扛到现在没变成傻子,算你根基打得牢靠。” “请前辈指点!”陆承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煞气不除,他别说修炼了,连正常行动都受影响。 “指点?老子凭什么指点你?”杨烈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恶意。 陆承渊咬了咬牙:“前辈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陆承渊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道义?”杨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这镇抚司诏狱里跟老子讲道义?小子,你脑子果然被煞气蚀坏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不过……看你小子还算顺眼,给你提个醒。骨修罗的煞气,至阴至锐,寻常法门难伤其分毫。想化解,要么找个修为远超施术者的高手,强行拔除;要么……就用更霸道、更炽热的力量,给它生生炼化掉!” 更霸道、更炽热的力量?陆承渊心中一动。《融兵炼体》的那股沉重意境,似乎偏向“固”和“重”,并非炽热。那…… “看你那笨样!”杨烈似乎能“看”到他的困惑,不耐烦地道,“老子问你,打铁的时候,杂质是怎么去的?” “用火……煅烧?”陆承渊下意识地回答。 “还算没笨到家!”杨烈哼了一声,“气血是什么?是你自身的精元炉火!把那缕煞气,当成你气血里的杂质!用你的‘火’,去烧它!炼它!当然,就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小心没把杂质炼化,先把自己点着了!” 用气血煅烧煞气?! 这法子听着就凶险!一个控制不好,煞气没除掉,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损伤自身根基!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指望韩小旗找来远超紫袍祭司的高手?那不现实。 “多谢前辈!”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谢个屁,炼死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杨烈的声音沉寂下去,不再理会他。 陆承渊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凝神内视。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一缕如同白色小蛇般的阴冷煞气,盘踞在他眉心祖窍附近,不断散发着寒意,阻碍着气血的流通。 他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气血,如同点燃了一簇微小的火苗,缓缓靠近那缕白色煞气。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缕煞气瞬间躁动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反过来侵蚀那缕气血火苗!陆承渊只觉得眉心一阵剧痛,眼前发黑,那缕气血差点直接被煞气扑灭! 果然凶险! 但他没有放弃,咬牙稳住心神,继续调动气血,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火苗,而是如同拉风箱般,鼓动起更加雄浑的气血之力,如同燃烧的烘炉,将那缕煞气包裹起来! “滋啦……”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某种东西被灼烧的声音。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那煞气疯狂挣扎、反扑,冰冷的寒意似乎要将他的气血都冻结。陆承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不住地颤抖,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断催动气血,如同打铁般,反复煅烧、冲击那缕顽固的煞气!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第36章 煞气炼,金刚进 医馆里,油灯如豆。 陆承渊盘坐在硬板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打摆子。 脑子里,那场“煅烧”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缕骨修罗的“戮魂煞”,从最初凶悍的反扑,到后来的疯狂挣扎,如今已经像是被丢进洪炉的顽铁,虽然依旧散发着刺骨的阴冷,但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不再那么惨白刺眼,边缘处甚至开始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而陆承渊也不好受。为了炼化这鬼东西,他几乎将这段时间积攒起来、用于修复伤势的气血消耗了大半。右臂断骨处因为气血被大量抽调,愈合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传来阵阵酸胀的刺痛。额头上刚刚长好的新肉,也因为气血的剧烈消耗和煞气的最后反扑,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能感觉到,胜利在望! “给老子……炼!” 陆承渊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将最后一股精纯的气血,如同烧红的铁水般,狠狠冲向那已经缩小到只有发丝粗细的煞气!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缕纠缠他多日、让他寝食难安的“戮魂煞”,终于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湮灭,化为一丝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无踪! 刹那间,陆承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萦绕在眉心祖窍的那股阴冷、滞涩、刺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通透! 原本因为煞气阻碍而运转晦涩的气血,此刻如同解开了枷锁的洪流,瞬间变得活泼、顺畅起来!它们欢快地奔腾在经脉之中,甚至自发地开始加速修复右臂的骨伤和额头的伤口!一股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感觉流遍全身! 他忍不住长长地、畅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带着之前所有的压抑和痛苦。 睁开眼,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伤势未愈,但那双眼睛却比受伤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隐隐有精光流转。灵瞳似乎也因这次“煅烧”而得到了一丝锤炼,感知更加敏锐。 他成功了!不仅化解了煞气,似乎……连带着对自身气血的掌控,也精进了一层! “哼,算你小子命大。” 杨烈那沙哑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依旧带着那股子欠揍的嘲弄味道,但仔细听,似乎……少了点之前的完全漠然。 “多谢前辈!”陆承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谢。没有杨烈的指点,他可能真要被这煞气折磨到死。 “少来这套。”杨烈打断他,“煞气是没了,你小子的麻烦才刚开始。” 陆承渊心中一凛:“前辈何出此言?” “冯迁那条老狗,睚眦必报。明的不敢动韩阎王,还不敢动你这个小虾米?青狼帮那帮杂碎,就是他放出来咬人的狗。”杨烈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你这伤,没个把月好不利索。这一个月,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陆承渊沉默下来。他知道杨烈说得对。冯迁绝不会善罢甘休。 “怕了?”杨烈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思。 “怕倒不至于。”陆承渊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点意思。”杨烈似乎笑了笑,“看在你这次没蠢死的份上,再送你句话。你那《融兵炼体》的路子,太糙!只知其‘重’,不知其‘固’。重是势,固是基。基不稳,势再猛,也是无根浮萍,一推就倒。想想山是怎么立的,不是靠蛮力往下压,是根扎得深!” 重是势,固是基?根扎得深? 陆承渊再次陷入沉思。杨烈的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他之前运用“重岳”意境,更多的是追求瞬间的爆发和沉重的力道,确实忽略了那股“不动如山”、“根基稳固”的本质意境。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观想一座巍峨山岳,不是它压垮一切的重量,而是它历经风雨雷霆,却岿然不动的“根”与“固”。 不知不觉间,他体内《融兵炼体》残篇的运转轨迹,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调整,气血的流转不再那么追求极致的压缩和爆发,而是多了一丝沉稳、内敛、如同大地般厚重的韵味。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却让他感觉周身气血更加凝实,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仿佛都紧密了一丝。 这……就是“固”? 他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依旧在医馆养伤,但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焦躁,而是沉下心来,一边用药力滋养伤体,一边仔细体悟杨烈关于“重”与“固”的指点,不断调整自身气血。 右臂的骨头在充足气血和药力的滋养下,愈合速度加快。额头的伤疤也渐渐淡化。最让他惊喜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气血的掌控力,以及对那“重岳”意境的领悟,竟然因这次重伤和炼化煞气的经历,有了显着的提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下午,陆承渊感觉右臂好了不少,已经能稍微活动,便想着在医馆后院稍微走走,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刚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医馆唯一的那个小学徒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陆……陆小旗,外……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青狼帮的,要……要见您!” 来了! 陆承渊眼神一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深吸一口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迈步朝着前院走去。 医馆前堂,果然站着四条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活脱脱一副痨病鬼模样,但一双眼睛却闪着毒蛇般阴冷的光,正是黑牙手下的头号打手,人称“痨病鬼”,据说走的是骨修罗途径,以速度和阴狠着称。他身后三人,也都是一脸彪悍,气血不俗,显然都是青狼帮的精锐。 看到陆承渊出来,痨病鬼那双阴冷的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尤其是在他依旧缠着绷带的右臂和额头淡淡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陆小旗吗?听说您在西边立了大功,兄弟几个特地来看看您。这伤……看着可不轻啊,要不要兄弟帮您‘活动活动’筋骨,好得快些?” 第37章 医馆前的杀机 医馆前堂,药味还没散尽,就又混进来一股子汗臭和街面上的土腥气。 痨病鬼那话,听着是问候,里头夹着的刀子,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身后那三条汉子,眼神跟钩子似的,在陆承渊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处刮来刮去,嘴角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柜台后面抓药的老大夫,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药戥子都快拿不住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药柜里。小学徒更是缩到了墙角,大气不敢喘。 陆承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来看望,这是瞅准了他伤重未愈,上门来找茬,甚至……要命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养伤期间,腰刀没带在身边。 “不劳几位费心。”陆承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怯意,“一点小伤,还死不了。” “死不了?”痨病鬼阴恻恻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那可不一定。陆小旗,你说你,安安分分当你的力士多好,非要跟着韩阎王瞎折腾,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这神京城里,每天意外死个把受伤的小旗,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往前踱了一步,那高瘦的身形带着一股子压迫感,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像是毒蛇在吐信。“哥几个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请陆小旗挪个地方,跟咱们去个僻静处,‘好好’聊聊。” 这就是要动手了! 陆承渊瞳孔微缩,体内《磐石体》的气血开始悄然运转。虽然右臂还使不上大力,左臂也才刚好转,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痨病鬼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没了,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冰冷锐利,“那兄弟几个,就只能在这儿‘伺候’您了!”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痨病鬼动了! 这一动,真如同鬼魅!他本就高瘦,这一下速度爆发开来,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道模糊的灰影,带着一股刺骨的锋锐煞气,直扑陆承渊!速度快得让那老大夫和学徒只觉得眼前一花! 骨修罗途径的极致速度! 几乎在他动的同时,他身后那三条汉子也同时发难!一人抽出腰间短棍,势大力沉地砸向陆承渊的左肩伤处;一人手腕一翻,亮出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分刺陆承渊双腿;最后一人则阴险地绕向侧面,封堵他可能闪避的路线! 四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就是要趁着陆承渊伤势未愈、手无寸铁,一举将他废掉甚至格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陆承渊的灵瞳瞬间催发到极致!视野中,痨病鬼那快如鬼魅的身影轨迹、另外三人攻击的角度和气血运转的薄弱点,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能硬抗!尤其是痨病鬼,这家伙的速度和那骨修罗的锋锐煞气,比黑牙难缠十倍!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让过痨病鬼那直取咽喉的一抓!那枯瘦的手指带着冷风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同时,他左臂横栏,《磐石体》气血凝聚,古铜色泽一闪而逝! “砰!” 那砸向他左肩的短棍结结实实落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承渊闷哼一声,左臂一阵酸麻剧痛,刚刚愈合的骨头仿佛又要裂开,但他脚下生根,硬是半步未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一滑,巧妙地避开了那两把刺向双腿的匕首! 然而,那个绕到侧面封堵的汉子,已经狞笑着挥拳砸向他的太阳穴!拳风呼啸,显然也动了真力! 前后左右皆被封死!痨病鬼一击落空,身形如同没有惯性般骤然折返,第二抓带着更加凌厉的煞气,直掏陆承渊的后心! 避无可避! 陆承渊眼中狠色一闪,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他猛地吸气,不再闪避侧面汉子的拳头,反而将《磐石体》的防御大部分集中于太阳穴,准备硬抗这一下!同时,他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左腿如同铁鞭般向后猛地撩起,脚跟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踹向身后痨病鬼的胯下!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那侧面汉子没想到陆承渊如此悍勇,竟不闪不避,微微一愣,拳头还是砸了下去! “嘭!”陆承渊只觉得太阳穴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但他咬碎钢牙,愣是没倒下! 而他那记凶狠的后撩腿,也逼得痨病鬼不得不放弃掏心一击,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向旁滑开,避开了这阴狠的一脚。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陆承渊已经获得了喘息之机!他强忍着脑袋的眩晕和左臂的剧痛,脚踩连环,如同醉汉般踉跄着向医馆门口冲去!不能被困在这狭小的前堂! “想跑?拦住他!”痨病鬼尖啸一声,身形再次化作灰影追来,五指如钩,直抓陆承渊背心! 另外三人也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 眼看陆承渊就要被四人再次合围,突然—— “操你娘的!敢在镇抚司的地盘动老子的人!”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医馆门口传来!紧接着,一道狂暴如同烈火般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气血,如同蛮牛般冲了进来! 是韩小旗! 他显然也是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伤,左肩的黑气似乎又淡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可他此刻双目赤红,煞气冲天,那柄狭长腰刀虽然没带,但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根本不管那三个扑向陆承渊的汉子,目光死死锁定最快的痨病鬼,合身就撞了过去!那气势,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韩阎王?!”痨病鬼脸色剧变,他没想到韩小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面对韩小旗这含怒一撞,他不敢硬接,骨修罗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旁急闪! 但他快,韩小旗的拳头更快!或者说,韩小旗根本就不是瞄准他闪避的位置,而是预判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一拳轰出,拳风如同烈焰,笼罩了痨病鬼周身丈许范围! 这是血武圣途径的极致爆发!气血如龙,攻势如火! “轰!” 痨病鬼虽然凭借速度避开了正面冲击,但还是被那灼热的拳风边缘扫中,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速度顿时慢了一瞬! 而就这么一瞬,对于陆承渊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趁着韩小旗挡住痨病鬼,另外三人被韩小旗气势所慑、攻势稍缓的刹那,脚下发力,猛地冲出了医馆大门,来到了相对开阔的街道上! “小子!没事吧?”韩小旗逼退痨病鬼,抽空吼了一嗓子。 “死不了!”陆承渊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和冷汗,眼神凶狠地盯着随后追出来的痨病鬼四人。 街道上原本还有几个行人,看到这阵势,尤其是看到韩小旗那副杀神模样,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瞬间清场。 “韩阎王!你非要蹚这浑水?”痨病鬼眼神阴沉地盯着韩小旗,语气带着忌惮。 “蹚你娘!”韩小旗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动老子的人,就是动老子!今天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别想全乎着回去!” 他话音未落,再次主动出击!这次目标是那个使短棍的汉子!他身形如同猛虎下山,一拳捣出,空气都发出爆鸣!那汉子慌忙举棍格挡! “咔嚓!”那精钢短棍竟被韩小旗一拳生生砸弯!那汉子更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了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碗碟碎裂声响成一片。 血武圣的爆发力,恐怖如斯! 痨病鬼脸色更加难看,知道今天有韩小旗在,事不可为。他怨毒地瞪了陆承渊一眼,尖啸一声:“走!”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钻进旁边一条小巷,瞬间消失不见。另外两人见状,也慌忙扶起那个被韩小旗打飞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街道上,只剩下浑身是伤、气喘吁吁的陆承渊,和煞气未消、脸色铁青的韩小旗。 “妈的!冯迁这条老狗!”韩小旗看着痨病鬼消失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然后转向陆承渊,“还能走吗?” 陆承渊点了点头,虽然浑身疼痛,但都是皮外伤和旧伤崩裂,没伤到根本。 “这地方不能待了。”韩小旗眼神凝重,“冯迁已经撕破脸了,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痨病鬼这种货色了。跟我回衙门!” 第38章 诏狱外的点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长公主的注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暗巷死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领域雏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声名初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风林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刀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回程血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绝境驰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废弃祭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地宫骨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赏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各堂大比·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首战立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悟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四强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挺进决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煌炎金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奖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连环案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蛛丝马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顺藤摸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仓库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功勋落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千户新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秘档疑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影子袭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韩厉警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绸缎庄里的猫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夜探贼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血袍祭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图穷匕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社稷坛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风波落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橄榄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警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萧烈的獠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剑卫冷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韩厉的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宫闱暗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血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龙潭虎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圣种苏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煞魔低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死里险逃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皇陵异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强闯皇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煌炎叩天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金刚怒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煞魔投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熔炉炼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弑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惨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乌鸦与玉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余波与封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混沌初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公主与伯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兄弟重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断刃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帅旗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裂隙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煞魔真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朔风危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夜闯鬼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军营烟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城头血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窖藏秘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夜奔南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驿站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神京在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潜龙入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刀震西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三王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锦衣暗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百花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血溅长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皇城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龙榻之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煞魔夺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走马上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校场立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血染溶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魏府疑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夜审老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慈宁血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码头余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西山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密室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海寇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归墟入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父子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七彩对血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归墟深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开天辟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归来的杀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钥匙与知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圣旨与附加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宴启江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血宴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北警南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染坊深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义军北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楼中诡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暗渠脱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陇西李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白狼之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暗河凶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祭坛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煞魔转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血神真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煞魂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混沌宫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谷口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草原新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金狼宫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重返江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夜袭崇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海妖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黑水截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巫女之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蓬莱在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石像苏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清虚洞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青莲莲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三尊齐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海底逃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南海重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父子深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朝会风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血色密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归途截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船上暗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神京北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城破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七煞炼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真身降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新朝气象 神京,皇宫,太极殿。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候在殿外。今儿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没人敢怠慢。文官们穿着崭新补服,武官披着锃亮甲胄,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凝重得像要上刑场。 辰时钟响,殿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龙椅上坐着赵灵溪,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遮面。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威压让殿内温度都低了几度。 龙椅旁设了座,陆承渊一身玄黑蟒袍,闭眼靠着椅背,像是睡着了。可谁也不敢真当他睡着——三天前,这位爷刚把礼部右侍郎的公子当街打断腿,就因为那小子说了句“女子称帝,牝鸡司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喊。 静了片刻。 文官队列里,礼部尚书周文谦颤巍巍出列,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手里捧着笏板:“臣,有本奏。” 赵灵溪声音平静:“讲。” “陛下登基,大赦天下,此乃仁政。”周文谦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赦免之制,自古有规。昔太宗皇帝定《赦例》曰:谋逆、弑君、通敌者不赦。今血莲教余党,犯谋逆大罪,屠戮百姓,若一并赦免,恐失民心,乱法度。”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赵灵溪大赦天下可以,但血莲教的人不能放。 武将队列里,几个老将军暗暗点头。他们不服女子称帝,但更恨血莲教。 赵灵溪没立刻回答,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睁眼了。 他没起身,就那么在座上斜睨着周文谦:“周尚书,今年高寿?” 周文谦一愣:“六十有三。” “哦,那该退休了。”陆承渊说,“礼部右侍郎空缺,你顶上。至于血莲教余党——”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蟒袍下摆划过金砖,没一点声音。 “本公昨夜剿了三个窝点,斩首一百二十七人,活捉四十三人。现在都关在诏狱。”陆承渊环视全场,“谁想求情,现在说。本公记性好,听得清。” 殿内死寂。 有个年轻御史想说话,被旁边同僚死死拽住袖子。 陆承渊笑了:“没人说?那本公定个规矩:凡血莲教众,主动投案者,可免死罪,流放三千里。隐匿不报者,诛九族。包庇窝藏者,同罪。” 他看向周文谦:“周尚书,哦不,周侍郎,可有异议?” 周文谦脸色铁青,但不敢反驳。眼前这位是真敢杀人的主儿,前车之鉴还躺家里养腿呢。 “臣……无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陆承渊摆摆手,回座继续闭目养神。 朝会继续,但再没人敢挑刺。工部报修皇陵预算,户部报秋税收缴,兵部报边军换防……赵灵溪一一准奏,条理清晰,倒让一些老臣暗暗惊讶——这女帝,好像不是花瓶。 退朝时,天已大亮。 赵灵溪在御书房批奏折,陆承渊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演得不错。”赵灵溪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就是太霸道了些。” “不霸道镇不住他们。”陆承渊坐到对面,拿起块糕点咬了口,“文官那套我懂,今天退一寸,明天他们就敢进一丈。” 赵灵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周文谦背后是江南士族,你动他,江南那边……” “江南有苏婉儿。”陆承渊咽下糕点,“她现在是江南镇抚使,手里握着三万混沌卫。士族敢闹,她就敢杀人。” 他顿了顿:“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会肃清神京及周边血莲教残党,确保朝堂安稳。之后……” “之后你要去西域。”赵灵溪抬眼,“白羽来信了?” “嗯。”陆承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守夜人内乱,激进派控制了总坛,星钥可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白羽被困在昆仑山外围,需要支援。” 赵灵溪看完信,沉默良久:“七大圣尊虽灭,但血莲教根基未伤。西域路途遥远,你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她,“所以这三个月,你必须站稳脚跟。新政可以推行,但要缓。先动税制,再动科举,军权牢牢抓在手里。韩厉和王撼山留给你,他们听你调遣。” “那你带谁去西域?” “混沌卫挑三百精锐,再带上千雪姬。”陆承渊道,“她的天照血脉对守夜人功法有克制,或许有用。” 赵灵溪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宫墙连绵,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陆承渊。”她背对着他,“你还记得在蓬莱时,我说过什么吗?” “记得。”陆承渊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你说,不许死。” “那现在,我再说一遍。”赵灵溪转身,盯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我……还没嫁给你呢。” 陆承渊笑了,难得笑得有点痞:“放心,没娶到女帝,我舍不得死。”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掌心有灰色的纹路一闪而过。虽然被青莲之力压制,但偶尔还会显形。 赵灵溪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对,温热传递。 “三个月。”陆承渊低声说,“等我回来。” 他转身离开,蟒袍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弧线。 赵灵溪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轻轻叹了口气。 御书房外,廊柱阴影里,一个扫地的老太监慢慢直起腰。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芒,手指在袖中动了动,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爬出,振翅飞向宫外。 皮魔王余孽,“百面”麾下探子。 他得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陆承渊要离京三个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copyright 2026 第175章 夜袭鬼市 子时,神京城南,鬼市。 这地方白天是个破烂集市,卖些二手杂货。到了夜里,就成了见不得光的买卖场:走私的兵器、偷盗的古董、江湖仇杀的悬赏、甚至血莲教的秘药……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买得到。 今夜鬼市格外热闹。 因为三天后,就是“百面大人”的寿辰。这位皮魔王途径的大高手,虽在神京大战中侥幸逃生,但麾下势力折损大半。他需要立威,需要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 所以他在鬼市摆了寿宴,广邀“同道”。 陆承渊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棚户区。韩厉和王撼山一左一右趴着,身后是三十名混沌卫精锐,个个黑衣蒙面,只露眼睛。 “陆哥,探清楚了。”韩厉压低声音,“里面至少两百人,一半是血莲教残党,另一半是各路牛鬼蛇神。百面本人在最里面那间大屋,周围有八个护卫,都是通脉境以上。” 王撼山舔了舔嘴唇:“俺打头阵?” “不急。”陆承渊盯着那间大屋,“百面是皮魔王‘无形境’,最擅长伪装逃遁。直接冲进去,他肯定跑。得先封死所有退路。” 他打了个手势。 三十名混沌卫悄然散开,两人一组,守住鬼市各个出口。韩厉和王撼山各带五人,从左右两侧潜入。 陆承渊则直接跳下屋顶,大摇大摆走向鬼市入口。 守门的两个汉子看见他,一愣:“什么人?今晚百面大人……” 话没说完,陆承渊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右手轻轻一按两人肩膀。 “咔嚓。” 肩胛骨碎裂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人软软倒地,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陆承渊掌心一闪而逝的灰色纹路。 鬼市里喧闹依旧。 棚户区中央空地上摆了十几桌酒席,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满脸横肉的江湖客,有眼神阴鸷的独行侠,也有穿着富贵但气息诡异的商贾。主桌上,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笑得像尊弥勒佛。 正是“百面”。 他举着酒杯,对众人笑道:“多谢诸位赏脸。如今朝廷那女娃子登基,镇抚司到处抓人,咱们这些兄弟日子难过。但放心,只要我百面在一天,就有大家一口饭吃……”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陆承渊站在棚户区入口,月光照在他身上,蟒袍上的金线泛着冷光。他没蒙面,就那么堂堂正正站着,像回家一样自然。 死寂。 酒席上有人认出了他,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 “陆……陆承渊?!”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顿时大乱!桌椅翻倒,碗碟碎裂,几十号人如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但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韩厉和王撼山带人从两侧杀出,刀光如雪,惨叫连连。混沌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挑那些想反抗的下手。短短几息,就有二十多人倒地。 百面坐在主桌上,脸色不变,甚至还喝了口酒。 “陆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放下酒杯,笑眯眯道,“不过您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我这儿就是办个寿宴,没犯王法吧?” 陆承渊一步步走近:“勾结血莲教,私藏违禁兵器,买卖人口,哪条不够杀你?” “证据呢?”百面摊手,“陆公爷,您虽然是镇国公,可也不能凭空诬陷良民啊。” “不需要证据。”陆承渊在距离三丈处停下,“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百面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起身,肥胖的身体开始变化。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露出底下精悍的肌肉。脸上的肥肉消退,变成一张阴鸷的瘦脸,眼睛细长如蛇。 皮魔王秘术·褪皮! “既然陆公爷不给活路……”百面声音变得嘶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双手一挥,袖中射出数十道透明丝线!丝线细如发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轻响——淬了剧毒! 陆承渊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所有丝线被他攥在掌心,灰色能量涌出,丝线如冰雪般消融。连带着上面的剧毒,也被“归无”之力抹除。 百面瞳孔骤缩。 他知道陆承渊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自己的“天蛛丝”是用异种蛛妖的丝炼制,坚韧无比,还淬了七种混毒,居然被徒手破解?! “一起上!”百面厉喝。 主桌周围那八个护卫同时暴起!他们修炼的途径五花八门:两个肉金刚浑身泛起金属光泽,如铁塔般冲在最前;三个骨修罗身法如鬼魅,剑光从刁钻角度刺来;两个筋菩萨手臂扭曲如鞭,抽向陆承渊下盘;最后一个皮魔王身形融入阴影,伺机偷袭。 配合默契,显然是练过的合击阵。 陆承渊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按。 “轰——!” 以他为中心,灰色能量如潮水般炸开!八个护卫如撞上无形墙壁,齐齐倒飞,撞塌三张酒桌才停下!两个肉金刚胸口凹陷,吐血不止;三个骨修罗手中长剑寸断,虎口崩裂;两个筋菩萨手臂扭曲成诡异角度,惨叫倒地;那个皮魔王从阴影中被震出,七窍流血。 一招,全废。 百面脸色惨白,转身就逃!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看见韩厉和王撼山堵在面前。韩厉咧嘴一笑,刀尖滴血:“想去哪儿啊?” 百面咬牙,身形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数十道黑影,朝不同方向飞射——皮魔王保命绝技“千影遁”! 每一道黑影都有他三分气息,难辨真假。 陆承渊看都没看,抬手对着其中一道黑影虚抓。 那道黑影如被无形大手攥住,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回来,摔在地上,现出百面的真身。 “你……你怎么知道……”百面骇然。 “你身上有血莲教的煞气。”陆承渊走到他面前,“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 他蹲下身,看着百面:“告诉我,神京还有多少你们的据点。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百面惨笑:“陆承渊,你以为赢了?主上已经知道你要离京……三个月……嘿嘿……你会后悔的……” 他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陆承渊皱眉,探了探鼻息,死了。 “清理现场。”他起身,“所有活口带回诏狱,严加审讯。韩厉,你带人搜查这里,看看有什么线索。” “是!” 陆承渊走到棚户区边缘,看向皇宫方向。 百面临死前的话,让他有些不安。 主上……是谁? 血莲教七大圣尊已灭,难道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 夜色深沉。 鬼市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远处,皇宫的灯火依然明亮。 赵灵溪还在批奏折。 陆承渊按了按胸口,青莲之力微微发热,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灰色能量。 三个月。 时间不多了。 copyright 2026 第176章 蛛丝 诏狱,地底三层。 这里关的都是重犯,墙壁厚达三尺,铁门用精钢打造,门口还有阵法禁制。但今夜,惨叫声还是隐隐传了出来。 韩厉拎着水桶走出刑房,桶里水已染成淡红色。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对门外等候的陆承渊摇头:“陆哥,撬不开。抓回来四十三人,死了三十九个,剩下四个咬死不说。都是硬骨头。” 陆承渊坐在长凳上,手里把玩着从鬼市搜出来的一块黑色令牌。令牌巴掌大,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朵血莲,背面是个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 “王撼山那边呢?”他问。 “搜出来不少东西。”韩厉坐下,掰着手指,“兵器三百多件,其中七十把是军制弩;金银珠宝大概值五万两;还有十几箱药材,李二验过了,是炼制血莲教秘药用的。但最重要的……” 他压低声音:“在百面的密室里,找到一本名册。” 陆承渊抬眼。 韩厉从怀里掏出本薄册子,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翻开,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住址,甚至还有何时投靠、立过什么功。 粗略一数,至少二百人。 “文官七十三,武官四十一,剩下的都是些富商、帮派头目。”韩厉脸色难看,“陆哥,这要是真的……” “是真的。”陆承渊翻到某一页,指着个名字,“礼部右侍郎周文谦,三年前投靠,献银五万两,助血莲教在江南开设钱庄洗钱。” 他又翻几页:“禁军副统领赵虎,两年前投靠,泄露三次皇城布防图。” 再翻:“户部郎中刘文……” 越看,脸色越冷。 血莲教渗透之深,远超想象。这些人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着卖国的勾当。 “陆哥,怎么办?”韩厉问,“全抓了?那可要震动朝野。” “抓,但要讲究方法。”陆承渊合上册子,“分三步:第一步,名单上官职最低的,先动。以其他罪名抓捕,秘密审讯,撬开嘴拿到更多证据。” “第二步,中等官职的,等第一步的人招供后,连同证据一起拿下。这时候肯定有人坐不住,会跳出来求情甚至阻挠,正好一网打尽。” “第三步,那几个高官……”陆承渊顿了顿,“等我从西域回来再说。现在动他们,容易逼狗跳墙。” 韩厉点头:“明白了。那……要不要禀报陛下?” “要。”陆承渊起身,“但不是现在。等第一批人拿下,证据确凿,再报。陛下刚登基,需要立威,也需要……看清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杀。” 他把名册递给韩厉:“抄录一份,原件封存。记住,这事只能你我知道。” “王撼山那边……” “我会跟他说。”陆承渊走到刑房门口,看着里面血肉模糊的犯人,“这些人,处理干净。对外就说……拒捕被杀。” “是。” 离开诏狱时,天已微亮。 陆承渊没回镇国公府,而是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是苏婉儿在神京的暗桩,表面上是家绸缎庄,实则是江南镇抚司的情报中转站。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吴,看见陆承渊,连忙引到后院密室。 “公爷,江南来信。”吴掌柜递上三封火漆密信,“苏大人说,江南士族最近动作频频,似与京城某些人有联络。另外,东海沿岸发现倭寇踪迹,疑似血莲教残党接应。” 陆承渊拆信快速浏览。 第一封是苏婉儿的汇报:江南血莲教余孽已肃清九成,但士族豪门开始抱团抵抗新政,尤其对“摊丁入亩”和“清查隐田”两项反应激烈。有风声说,他们要联名上书,逼女帝收回成命。 第二封是沿海密探的消息:半个月内,有七艘不明船只靠岸,卸下大批货物,接应的人里有江湖高手,疑似皮魔王途径。货物去向不明。 第三封……是白羽的急信。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昆仑山外围被困,激进派掌控总坛,星钥被夺。大长老重伤,守夜人分裂。速来,迟则生变。另:小心‘主上’,此人非圣尊,但更危险。” 陆承渊盯着最后那句,眉头紧锁。 非圣尊,但更危险…… 难道血莲教背后,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 “公爷,还有件事。”吴掌柜低声道,“三天前,有人在黑市悬赏您的人头,赏金十万两黄金。接榜的是‘暗影楼’,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暗影楼?”陆承渊挑眉,“他们不是只接江湖仇杀,不碰朝廷命官吗?” “以前是。但这次破例了。”吴掌柜忧心忡忡,“暗影楼有三大王牌杀手,‘鬼刺’‘血玫瑰’‘无面人’,都是叩天门中期以上的高手,擅长刺杀。公爷,您要小心。” 陆承渊点点头,把信烧掉。 “告诉苏婉儿,江南那边,该杀就杀,不用顾忌。士族敢闹,就抄几家立威。至于东海倭寇……”他顿了顿,“让南海水师派几艘战船巡逻,遇到可疑船只,直接击沉。” “是。” “另外,给我准备西域的地图和补给。十日后,我要出发。” 吴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遵命。” 离开绸缎庄时,朝阳已升。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挑夫吆喝着赶路,孩童追逐打闹。一派太平景象。 但陆承渊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血莲教残党、不服女帝的势力、守夜人内乱、还有那个神秘的“主上”…… 他按了按胸口,青莲之力微微波动。 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镇国公府,王撼山已经在等着了。 这憨货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陆哥!俺查到了!百面那老小子,在城外还有个庄子!昨儿半夜,有人看见几辆马车进去,卸下来好多箱子,沉甸甸的!” “庄子在哪儿?” “西山,离城三十里,叫‘红叶庄’。”王撼山搓着手,“俺带人去端了?” 陆承渊想了想:“不急。白天去容易打草惊蛇,晚上动手。你先带人盯着,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 “得令!” 王撼山兴冲冲走了。 陆承渊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池中游鱼。 红叶庄…… 百面临死前提到的“主上”,会不会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 今夜,或许能找到答案。 但在此之前,他得去趟皇宫。 有些事,得跟赵灵溪交代清楚。 毕竟这一去西域,生死难料。 若他回不来…… 总得有人,继续走下去。 第177章 皮魔现身 月黑风高,神京西城。 陆承渊蹲在屋脊上,像只等待猎物的夜枭。他身后趴着韩厉和王撼山,三人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压缓到半炷香一次。 “陆哥,那孙子真会来?”韩厉压低声音,眼睛盯着下方那条漆黑的小巷。 “会。”陆承渊盯着巷口那家挂着“陈记棺材铺”招牌的店面,“皮魔王最擅长借尸还皮。神京大战死了那么多人,够他换几十张皮了。这家棺材铺——是最好的藏身地。” 三天前,他故意在御花园对赵灵溪说“三个月后去西域”,就是钓这条鱼。宫里那个偷听的太监,他当时就发现了,但没打草惊蛇。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子时三刻,棺材铺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闪出来,背着个麻袋,沉甸甸的。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棺材铺的老掌柜,陈瘸子,在西城开了三十年铺子,街坊都认识。 但陆承渊知道,真正的陈瘸子三天前就死了,尸体现在应该还在铺子后院那口新打的棺材里。 “跟上。”他打了个手势。 三人如鬼魅般跃下屋顶,远远吊着。 陈瘸子——或者说披着陈瘸子皮的皮魔王——背着麻袋,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城西的乱葬岗。这里坟包叠着坟包,野狗刨出过不少白骨,阴气重,连打更的都绕着走。 他在一座无碑坟前停下,放下麻袋,开始挖土。 动作很快,双手如铲,十指漆黑如墨——那是皮魔王修炼到高深处的“墨骨爪”,可破金铁。 “就现在。”陆承渊轻声道。 三人呈品字形围上。 距离十丈时,陈瘸子突然停下,头也不回:“陆大人,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声音还是陈瘸子的苍老,但语气完全变了,带着戏谑。 陆承渊踏前一步:“既然知道我跟来,还敢引我来这儿?” “这儿风水好。”陈瘸子转过身,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适合埋你。”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模糊! 不是移动,而是整个人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滩黑色黏液渗入地下!同时,周围十几座坟包同时炸开,跳出十几具面色惨白的尸体——全是刚死不久,有的还穿着神京百姓的衣服。 尸傀术! 这些尸体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眼眶里冒着绿火,直扑三人! “他娘的!恶心玩意儿!”王撼山怒吼,一拳轰飞最近的一具尸傀。那尸傀胸口塌陷,但落地后扭了扭脖子,又爬了起来——没有痛觉,不死不休。 韩厉刀光如瀑,瞬间斩碎三具,但碎块蠕动,竟重新拼接! “砍头!”陆承渊喝道,同时身形如电射向陈瘸子消失的地面,一拳轰下! 地面炸开,露出一个地洞。洞中传来一声闷哼,一道黑影窜出,正是脱去陈瘸子皮的皮魔王本尊——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皮魔王途径至高境界之一:无相。 “陆承渊,你以为就你们有准备?”无面人冷笑,双手结印。 乱葬岗四周,同时亮起三十六盏绿油油的鬼火!鬼火连成一线,形成一个庞大的阵法——九幽锁魂阵! 阵成瞬间,陆承渊感觉神魂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韩厉和王撼山动作也慢了三成,被尸傀围攻,险象环生。 “这阵法专克活人神魂。”无面人好整以暇,“我知道你混沌之力厉害,但神魂……还是血肉之躯吧?” 他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分袭陆承渊上中下三路! 每道残影都真实不虚,这是皮魔王的“三相化身”,每具化身都有本尊七成实力。 陆承渊不闪不避,双手结印。 开天之心跳动。 混沌之力·万象拟形·不动明王印! 七彩光华从心脏涌出,在身后凝成一尊怒目金刚虚影。金刚八臂齐张,各持法器:剑、杵、轮、索、铃、斧、戟、镜。 八件法器同时砸向三道化身!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乱葬岗! 三道化身被震退,但很快又扑上。它们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扰,将陆承渊缠住。更麻烦的是,九幽锁魂阵在不断侵蚀他的神魂,金刚虚影开始变得模糊。 远处,韩厉和王撼山已挂彩。尸傀太多了,杀不完。韩厉左臂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泛黑——有毒。王撼山更惨,后背挨了一爪子,皮开肉绽。 “陆哥!这阵法邪门!”韩厉吼道。 陆承渊眼神一厉。 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十,随后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点灰光凝聚。 不是纯粹的灰色能量,而是掺杂了一丝金色的混沌本源——那是开天之心与青莲之力融合后产生的新力量。 “归虚·破妄。” 灰金光点脱手,如流星般射向阵法核心——东北角那盏最亮的鬼火。 无面人脸色一变,想阻拦,但晚了一步。 光点击中鬼火。 “噗。”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鬼火如被吹熄的蜡烛,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三十六盏鬼火连锁熄灭,九幽锁魂阵轰然崩溃! “不可能!”无面人骇然,“这是什么力量?!” 陆承渊不答,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无面人面前,五指成爪抓向对方面门! 这一爪看似简单,但指尖萦绕着灰金光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无面人想躲,却发现周围空间如泥沼,动作慢了十倍! “嗤啦——!” 五指抓中面门。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无面人那张空白的脸,如瓷器般碎裂。碎片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 这才是真容。 “饶……饶命……”年轻人颤声。 陆承渊五指扣住他天灵盖,混沌之力涌入,搜魂。 一幕幕记忆碎片闪过: 血莲教总坛的密令、潜伏神京三年的任务、与其他残党的联络方式、还有……一个地名。 西域,昆仑山,观星台。 以及一个名字:破军。 “守夜人……激进派……”陆承渊喃喃,收回手。 年轻人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神魂被搜,已成白痴。 “韩厉,王撼山,清理干净。”陆承渊转身,看向西域方向,“我们得加快进度了。” “陆哥,问出什么了?” “星钥有危险。”陆承渊擦去手上的血,“守夜人内乱,激进派要毁掉它。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赶到昆仑山。” 他顿了顿,看向皇宫方向。 三个月之约,得提前了。 第178章 朝堂风波 次日早朝,太极殿。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陛下!女子称帝已违祖制,如今还要设‘女官制’,让女子入朝为官,这……这成何体统!”礼部尚书周文渊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一群文官齐声附和:“请陛下三思!” 武将那边倒是安静。以李继业为首的几位老将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他们得了陆承渊的交代:文官的事,让女帝自己处理。 “周尚书。”赵灵溪开口,声音平静,“朕问你,大夏律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为官?” 周文渊一愣:“这……虽无明文,但千年来皆是如此!” “千年来皆是如此,就对吗?”赵灵溪起身,走下玉阶,“前朝还有殉葬制呢,太祖皇帝为何废了?因为不对。” 她走到文官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或担忧的脸: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女子就该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可你们想过没有——神京大战时,是谁在后方救治伤员?是谁组织百姓疏散?是谁日夜赶制军需?” 她顿了顿:“是女子。那些你们看不起的妇人、女子。” “朕设女官制,不是要颠覆纲常,是要给天下女子一个机会——一个证明她们不输男儿的机会。朝廷需要人才,管他是男是女,能办事,就是好官。” 周文渊咬牙:“可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放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陆承渊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进殿中。他刚下朝就从西城赶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国公,此乃朝会,你……”周文渊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承渊那双冰冷的眼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陆承渊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周尚书,神京大战时,你在哪儿?” 周文渊脸色一白:“老夫……老夫在府中……” “在府中躲着。”陆承渊替他说完,“而陛下,当时在城头,亲自为将士擂鼓。你说牝鸡司晨——那你这只‘公鸡’,当时在干什么?” “我……”周文渊冷汗直流。 “你什么你。”陆承渊转身,面向百官,“我陆承渊把话放这儿:陛下这位置,是我用命保下来的。谁不服,可以。站出来,打赢我,这龙椅你坐。” 殿内死寂。 打赢陆承渊?开什么玩笑!这位爷可是一个人吓退蛮族三万铁骑的杀神! “既然没人站出来,那就按陛下的意思办。”陆承渊看向赵灵溪,微微点头。 赵灵溪心中涌起暖流,但面上不露,沉声道:“女官制,即日起试行。先在六部各设一名女侍郎,任期一年,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撤换。诸位,可有异议?”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没人敢再说话。 “退朝。” 百官散去。 赵灵溪和陆承渊回到御书房。 “你又帮我一次。”赵灵溪亲手给他斟茶。 “应该的。”陆承渊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不过,我可能要提前去西域了。” 赵灵溪手一颤:“这么快?不是说三个月……” “等不了。”陆承渊将昨晚搜魂得到的情报告诉她,“守夜人激进派首领‘破军’,打算在月圆之夜毁掉星钥。今天初七,距离下个月圆,只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从神京到昆仑山,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天。”赵灵溪蹙眉,“来得及吗?” “我走水路,顺黄河西上,到兰州换快马,十五天可到。”陆承渊道,“但朝中……” “朝中有我。”赵灵溪握住他的手,“你放心去。只是……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陆承渊反握住:“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两人沉默片刻。 “需要带多少人?”赵灵溪问。 “韩厉、王撼山,再加一百混沌卫精锐。”陆承渊道,“人多了反而显眼。另外……白羽会从西域接应。” 他顿了顿:“我走之后,你小心两个人。” “谁?” “户部尚书刘墉,工部尚书李诚。”陆承渊压低声音,“昨晚搜魂时,我看到皮魔王与他们有过接触。虽然没直接证据,但这两人……可能有问题。” 赵灵溪眼神一冷:“我明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靖王殿下求见。” 赵灵溪和陆承渊对视一眼。 靖王赵恒,先帝的弟弟,在神京大战时保持中立,战后主动交出兵权,被封为闲散王爷。这时候来…… “宣。” 赵恒走进御书房。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个儒雅书生。进殿后先对赵灵溪行礼,又对陆承渊拱手:“陆国公也在。” “靖王叔不必多礼。”赵灵溪虚扶,“有何事?” 赵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臣听闻陛下欲设女官制,特来献策。” 他展开奏折:“臣建议,首批女官可从宫中女官、世家才女、以及……阵亡将士遗孀中选拔。一来她们熟悉政务或有才学,二来阵亡将士遗孀若能为官,可安军心,显陛下仁德。” 赵灵溪眼睛一亮:“王叔此策甚好!” 陆承渊也多看了赵恒一眼。这建议确实老辣,既解决了女官来源问题,又收买了军心。 “另外。”赵恒看向陆承渊,“臣听说陆国公不日将西行。臣在兰州有些旧部,已修书让他们准备快马和向导,助国公一臂之力。” “多谢王爷。”陆承渊抱拳。 “应该的。”赵恒笑道,“都是为大夏办事。” 又聊了几句,赵恒告退。 待他走后,赵灵溪轻声道:“你觉得靖王叔……可信吗?” 陆承渊沉吟:“至少目前,他没理由害我们。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让李二盯着他。” 他起身:“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保重。” “你也是。” 走到门口时,赵灵溪忽然叫住他:“陆承渊。” 陆承渊回头。 “我等你回来。”她看着他,眼神坚定,“等你回来,娶我。” 陆承渊笑了。 “好。” 第179章 黄河夜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朝堂风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夜袭肃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余孽反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西出阳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黑风峡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玉门夜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玉门夜话(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铁流西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敦煌入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阳关鬼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沙狐露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刑讯得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刑讯得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商队遇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于阗友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清泉绿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部落夜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暗夜袭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合力破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绿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遥望楼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古城外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夜探王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坛主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金刚对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韩厉破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李二暗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承渊斩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秘道追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地宫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核心祭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苦战邪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夺取圣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石佛陨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火速撤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战后清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血字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明王撼心 临时清理出的半截地宫甬道,被选作了闭关之所。入口用厚重的石块和浸湿的毛毡堵住,只留细微缝隙通气。内部空间不大,石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古老壁画和刀劈斧凿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腥气。 陆承渊盘膝坐在正中,面前,那枚名为“不动明王心”的武钥,正静静悬浮。 它并非真正的心脏,而是一块拳头大小、呈暗金近赤色的不规则晶石,质地非玉非金,沉重异常。表面天然生成细密的纹路,如同肌肉纤维,又似梵文符咒,隐隐有极淡的金色光晕流转。最奇异的是,它似乎在与陆承渊体内某种力量隐隐呼应,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同步搏动着,发出低沉如闷鼓般的“咚……咚……”声,在这寂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仅仅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磅礴、厚重、坚不可摧的意念,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一尊怒目降魔的明王法相。 陆承渊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尽可能平复。与“石佛”一战,以及最后对抗煞魔投影、强行攫取圣物,消耗巨大,伤势不轻。左臂骨裂,脏腑也受了震荡,混沌之力消耗过半。此刻并非最佳融合时机,但他等不了。西域局势诡谲,血莲教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实力早一分提升,便多一分把握。 他回忆《混沌开天诀》中关于融合外物、汲取本源的法门。这法门霸道,讲究以自身混沌为熔炉,炼化万物归元。风险也极大,一个不慎,外物能量暴走,或者与体内原有力量冲突,便是经脉尽碎、修为尽毁的下场。 “富贵险中求。”陆承渊低语,眼神锐利如刀。他缓缓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不动明王心”,而是催动体内所剩不多的混沌之力,自掌心涌出,化为一丝丝极细的七彩光晕,如同触须,小心翼翼地包裹向那暗金晶石。 “嗡——!” 就在混沌之力接触晶石的刹那,“不动明王心”猛然一震!表面纹路骤然大亮,刺目的金光爆发开来,带着一股怒涛拍岸般的狂暴意志,狠狠撞向陆承渊的神识! 刹那间,陆承渊仿佛不是坐在狭小的石室里,而是置身于无边佛国之中。一尊顶天立地、周身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明王法相,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朝着他当头痛击!那不是真实的攻击,而是“不动明王心”蕴含的、属于上古肉金刚途径至强者的武道烙印,是其“不动”真意的最后考验与反抗。 “哼!”陆承渊闷哼一声,鼻端竟渗出一丝鲜血。神识如遭重锤,剧痛难当。那金刚杵虽虚,蕴含的“力量”与“镇压”意念却真实不虚,要碾碎他的意志,让他屈服,让他放弃。 “我流民窟爬出,尸山血海走过,神京权谋杀出……凭你一点残留烙印,也想让我‘不动’?是让我臣服,还是让我……征服!”陆承渊眼中血丝蔓延,却爆发出更凶戾的光芒。他骨子里那份从底层挣扎出来的狠劲被彻底激发。 不再试探,不再温和。体内,金色的正气血脉如大江奔涌,黑色的煞气种子幽幽转动,七彩混沌本源居于中央,三者虽未完美融合,却在陆承渊强大的意志催动下,暂时拧成一股绳,化作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混沌未明的洪流,顺着那七彩光晕,悍然冲入“不动明王心”! 硬碰硬! 你不是至刚至强,不动如山吗?那我就以混沌吞天之意,包容你的刚强,分解你的山岳,炼化你的本源! “轰隆!” 脑海中的明王法相发出无声的咆哮,金色火焰焚烧虚空,金刚杵砸落之势更猛。但陆承渊的混沌洪流,却如同无边无际的泥潭,又如吞噬万物的漩涡。金刚杵砸入,力量被层层分化、吸纳、转化。金色火焰灼烧,却点燃不了混沌的本质,反而被其丝丝缕缕地同化。 这是一场意志与本源层面的较量。陆承渊七窍开始渗血,身体表面,皮肤时而泛起暗金色,时而又被漆黑煞气侵蚀,时而被七彩光华覆盖,三者交替,显得诡异无比。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是“不动明王心”蕴含的极致力量属性,正在粗暴地冲刷、改造他的体魄。 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被撕裂重组,每一块骨骼都被碾碎再铸。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修炼突破,这是强行将一条截然不同的、走到极致的“力之途径”精华,塞进自己兼容并蓄但尚未大成的混沌框架里。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双目圆睁,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乱流。但他意识深处一点灵光不灭,牢牢守着《混沌开天诀》的核心要义——平衡,转化,包容。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的明王法相渐渐虚幻,那狂猛无俦的武道意志,在混沌洪流持之以恒的冲刷、分解、吸纳下,终于开始瓦解、融入。 “不动明王心”的搏动声,逐渐与陆承渊的心跳趋于一致。暗金色的晶石开始软化,化作一滴滴沉重如汞的金色液滴,顺着混沌之力构建的桥梁,流向陆承渊的手臂,渗入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血脉、骨骼、脏腑…… “咔……咔嚓……” 陆承渊体内,仿佛有什么壁垒被这纯粹而狂暴的力量洪流硬生生冲开。五脏六腑齐鸣,气血如龙咆哮,筋骨皮膜发出雷音!丹田之中,那片混沌气旋疯狂扩张,旋转速度激增,中心一点光芒越发璀璨。 破虚境的门槛,在融合这极致“力之精华”的刺激下,轰然洞开! 外界,堵住入口的石块和毛毡缝隙中,猛然喷射出耀眼的七彩光华,混合着暗金与黑红之色,一股沉重如山岳、又磅礴似海啸的气息席卷而出,瞬间惊动了外面守候的韩厉、王撼山等人。 “大人!”韩厉豁然起身,按住刀柄。 王撼山也紧张地望过去,他能感觉到,那气息中蕴含的“力量”,让他体内的肉金刚修为都在隐隐共鸣、颤栗。 光华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才缓缓内敛、平息。 石室内,陆承渊依旧盘坐,但形象已大为不同。身上破损的衣物被刚才爆发的力量震成飞灰,露出精悍匀称的躯体。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流光游走,仿佛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坚韧膜层。肌肉线条并未变得夸张,却充满了一种内敛的、爆炸性的力量感。最明显的是他的双眼,开阖之间,竟有短暂的金芒闪过,目光所及,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竟在面前吹起一小股旋风,卷动尘土。 成功了。 《混沌开天诀》正式踏入第六层“万象归一”的初阶。修为,稳稳站在了破虚境初期。更重要的是,他成功融合了“不动明王心”,获得了上古肉金刚途径的部分核心特质——不动如山的防御,以及撼天动地的纯粹力量。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鸣,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远超之前的力量,以及那融入混沌之力后变得更加坚韧的体魄。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体内三力的平衡,因为这次强行融合和突破,再次变得微妙而脆弱。金色的正气因融合“明王心”而暴涨,隐隐压过了黑色煞气,七彩混沌本源居中调和,显得颇为吃力。之前被混沌青莲暂时稳定的隐患,又有了抬头迹象。 “一年……或许更短。”陆承渊默默估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后续篇章,真正解决三力根本。 他起身,从旁边准备好的行囊中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换上。动作间,沉稳有力,再无之前苦战后的虚弱感。 推开堵门的石块,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眼。 韩厉、王撼山、李二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他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沉凝厚重,眼神锐利更胜往昔,都松了口气,眼中露出惊喜。 “大人,您突破了?”李二敏锐地问。 陆承渊点点头,没有多言,目光扫过众人:“文书译得如何?” “正要向您禀报!”李二精神一振,立刻递上几页刚刚整理出来的、墨迹未干的纸张,“有重大发现!” 陆承渊接过,借着天光,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的眼神越是深沉。 精绝鬼洞,幽冥法王,魔钥碎片…… 死亡之海,移动绿洲“蜃楼”,黄沙圣尊,金刚圣尊,总坛核心…… 还有……关于“昆仑墟”的零星记载,疑似与“造化”相关…… 线索纷至沓来,前路迷雾层层,却也隐约显出了狰狞的轮廓。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那里是更加广袤无垠、也更危机四伏的西域腹地。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这楼兰废墟,变成我们在西域的第一块踏脚石,第一个据点。” 楼兰之战结束了,但征服西域、摧毁血莲的漫长征程,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握有更重的拳,披上更坚的甲,准备踏出下一步。 第218章 废墟生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遗民来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于阗使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盟约初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高僧论道 于阗使团在楼兰停留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戈壁的寒气,落在新修补的城墙上时,玄悲法师遣小沙弥来请陆承渊,言有要事相谈。地点不在驿馆,而在城内一处清理出来的半塌僧房——据说是古楼兰某位僧人的静修之所。 陆承渊只带了李二同去。 僧房不大,四壁的壁画已斑驳难辨,只余几抹黯淡的朱砂与青金石颜色。地上铺着新编的草席,中央一张低矮木几,玄悲正跪坐蒲团上,对着一尊从于阗带来的小巧铜佛静思。铜佛前的陶碗里,清水映着天光。 听见脚步声,玄悲缓缓睁眼,那双看惯风沙的眼眸,澄澈得不像老人。“陆施主,李施主,请坐。”他声音平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陆承渊依言坐下,李二则习惯性地立在门侧阴影里,目光扫过室内每个角落,耳朵却竖着。 “法师相邀,不知有何指教?”陆承渊开门见山。他敬重这位高僧,但西域时间宝贵,容不得太多禅机兜转。 玄悲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如干涸河床般舒展。“指教不敢。只是观施主气韵,刚猛精进之余,似有隐忧缠塞,如明珠蒙尘。老衲冒昧,或可一谈。” 陆承渊心中微动。他融合“不动明王心”后,力量大增,但三力平衡愈发微妙,混沌之力虽能模拟万物,却总觉隔了一层,不够圆融自在。这老和尚眼力倒是毒辣。 “法师请讲。” “施主所修法门,老衲看不透根底,但气机磅礴,兼收并蓄,有海纳百川之象。”玄悲缓缓道,“此乃大胸怀,亦是大风险。百川之水,脾性各异,汇聚一炉,若无名师指引或至上心法调和,恐有冲撞沸腾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陆承渊的身体。“施主眉宇间隐有金、黑、七彩三色气机流转,金者正大刚烈,黑者诡谲深沉,七彩者混沌未明……三者共居一体,能维持至今,已见施主心志之坚、福缘之厚。然,长久以往,如负山而行于薄冰。”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指核心——你的力量快压不住了。 陆承渊沉默片刻,道:“法师可有化解之道?” “化解?”玄悲摇头,“老衲无此能为。此非病,乃是道途之关隘。老衲所能言者,不过是一些粗浅的‘观想’‘守心’之法,或可助施主在风暴来临前,将船缆系得更牢些。”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碗中清水,在木几上画了一个圆。“我佛门观想,讲究‘定中生慧’。施主不妨于每日静坐时,观想自身为一方世界。金气为日,悬于中天,普照万物;黑气为地,厚德载物,深藏九幽;七彩之气为云霭星汉,流转充盈其间。日月星辰各安其位,风霜雨雪各循其时,则世界安泰。” “听起来,是要我将体内冲突的力量,看作自然运转的一部分,而非需要压制的敌人?”陆承渊若有所思。 “正是此理。对抗只会加剧消耗,导引方是正途。”玄悲颔首,“施主眉间隐现‘天眼’之相,精神力已非常人。可尝试以神念为手,梳理调和,莫要强压。切记,刚极易折,上善若水。” 陆承渊默默记下。这法子未必能根治三力失衡,但至少是个缓解的思路,比他自己一味用混沌之力强行包容要高明。 “多谢法师点拨。”他诚心道谢,随即话锋一转,“法师久居西域,可知‘精绝鬼洞’与‘昆仑墟’的详细情形?” 玄悲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精绝鬼洞……那是被诅咒之地。古籍有载,精绝古国信奉幽冥邪神,举国献祭,自招灾祸,一夜沉入地底。洞口常年逸散阴腐之气,能乱人心智,滋生不祥。早年有于阗勇士结队探查,归者寥寥,皆言洞中有‘视肉’蠕动,‘尸香’惑魂,更有古代鬼王巡游。施主若要去,须备足阳刚破邪之物,更要紧守灵台一点清明。” 他叹口气,继续道:“至于昆仑墟……传说过于缥缈。有言是西王母遗族居所,有长生仙草、白玉京阙;也有言是上古炼气士洞府,封存大秘;更有人言,那是连接其他世界的‘门户’,时有异象流出。其地应在昆仑山脉极深之处,终年冰雪覆盖,更有天然迷阵与恐怖守卫。老衲所知,也仅止于传闻了。” “传闻中,可提到‘造化’二字?”陆承渊追问。 玄悲目光一闪,深深看了陆承渊一眼。“‘造化’……巧夺天工,孕育万物。若说何处最可能蕴含此等玄妙,昆仑墟确是最古旧的传闻之一。施主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些散落的传承。”陆承渊没有细说。 玄悲也不再问,只道:“若施主决意探寻昆仑,老衲可修书一封,引荐几位常年在昆仑山麓活动的苦行僧与采药人,他们或知些切实路径。但其中凶险,尤胜鬼洞,施主务必慎重。”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玄悲将一些简单的宁神观想法门细细说了,陆承渊一一记下。末了,玄悲赠他一串摩挲得油亮的乌木念珠。“此物随老衲多年,沾染些微禅定之气,或于施主平心静气有些许助益。” 陆承渊郑重接过。 离开僧房时,阳光已有些灼人。李二跟在身后半步,低声道:“大人,玄悲法师所言‘精绝鬼洞’与情报吻合,甚至更详。‘昆仑墟’则虚虚实实,需进一步核实。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刚才谈话时,属下感知到僧房外有两次极轻微的呼吸波动,应是于阗使团中的护卫高手在警戒,并未靠近偷听。” 陆承渊点点头。于阗人的谨慎可以理解。“回去后,将玄悲法师所言整理成册。昆仑探险队的人选,要加上对高原冰雪环境有经验者,向导优先考虑法师推荐的苦行僧。” “是。”李二应下,又问,“那精绝鬼洞……” “先派最精锐的斥候队,做最外围侦查,绘制地形,记录一切异常。不要深入,活着回来报信比什么都重要。”陆承渊望着远处滚滚黄沙,眼神锐利起来,“等楼兰这里根基再稳些,我亲自去会会那‘鬼王’。” 第223章 神京回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屯田初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车师急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分兵之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奔袭车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兵临城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摧枯拉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王城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雷霆肃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歃血为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归途如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匠心巧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蛛网初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鬼洞魅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无声杀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洞底深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壁画与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昆仑虚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两难之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分兵之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行前点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谷中诡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下行甬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幻觉频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地下暗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祭祀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守墓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鬼王将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幽冥鬼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混沌克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轮回石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古王残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青莲净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幽冥珠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裂隙隐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舍经求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代价与归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昆仑来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新政初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军心与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定心与远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驼铃暗藏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大漠追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沙海蜃楼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死士名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破虚之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出楼兰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后方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精简锐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誓师出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黄沙灼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沙暴吞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蜃影噬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宿营梦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水囊之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剥皮响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流沙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蜃楼初现 流沙的阴影尚未完全从心头散去,但远征队没有停步的理由。根据“沙蝎”提供的残缺方法和向导的经验,他们沿着“黑风”过后沙脊呈现的某种微妙走向,艰难地调整着方向。 水,再次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缴获的补给在极限分摊下,也只够维持数日。每个人的水囊都变得轻飘飘,嘴唇上的血痂破了又结,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第三天正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走在最前端的斥候忽然连滚带爬地奔回,脸上混杂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惊疑。 “公……公爷!前面……前面有东西!” 众人精神一振,又带着警惕,迅速抢占附近一处较高的沙丘,伏身望去。 只见极远处,天地交接的氤氲热浪之中,一片模糊而恢宏的轮廓缓缓浮现。那并非真实清晰的景象,而像是透过晃动的热水观察到的倒影——巍峨的城墙、层叠的殿宇、高耸的塔楼,甚至隐约有旌旗飘动、人影绰绰。它散发着一种非金非玉的、朦胧的光泽,在炽烈的阳光下流转不定,美得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蜃楼……”向导喃喃道,声音干涩,“是‘蜃楼’幻影!总坛所在的移动绿洲,一定就在那幻影之下的某片真实区域!” 希望,如同久旱后的一滴甘露,滴落在众人心田。连日来的疲惫、干渴、牺牲带来的阴郁,似乎都被那远处虚幻的奇景驱散了一些。那就是目标,哪怕只是海市蜃楼般的指引。 然而,陆承渊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轮回篇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从那片虚幻的光影中,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但又与周围自然煞气格格不入的波动。那波动……带着一丝人为的“引导”意味。 “全体注意,”他沉声下令,“幻影所在区域,可能是陷阱高发区。保持警戒队形,缓速靠近。李二,加派斥候,扇形散开,重点侦察地面痕迹和异常能量点。”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朝着“蜃楼”幻影的方向推进。幻影似乎也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微微变化角度,始终在前方引诱着。 又前行了大约十里,走在右前方的一支斥候小队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竹哨示警声!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时,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沙丘后,骤然暴起数十道身影!这些人身穿与沙土颜色相近的土黄色劲装,外罩破烂皮甲,动作矫健迅捷,甫一现身,便是密集的箭雨泼洒而来,其中竟夹杂着数支闪着幽绿或暗红光芒、明显淬毒的弩箭! “敌袭!举盾!” 久经战阵的精锐此刻展现出素质。外围的刀盾手瞬间抬起包铁木盾,护住要害。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牌和沙地上。但毒弩箭力道强劲,一支竟穿透了盾牌边缘的木质部分,擦着一名士卒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伤口周围的皮肤立刻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是血莲教的巡逻队!至少五十人!”韩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嗜血的红光开始闪烁,“他娘的,总算来了点像样的!” 陆承渊瞬间判断出形势。对方埋伏于此,显然并非巧合,很可能“蜃楼”幻影本身就是一个诱饵或信号,用于调配外围防御力量。这支巡逻队实力不弱,领头的几人气息都在通窍境以上。 “韩厉,带你的人,左翼冲击,打乱他们阵脚!撼山,固守中军,保护向导和物资!其他人,随我正面接敌!弓弩手,压制对方射手!” 命令简洁明确。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瞬间完成变阵。 韩厉狂吼一声,像一头压抑已久的红毛狮子,带着二十名最悍勇的混沌卫,不闪不避,迎着箭雨从左翼直冲过去。他们身上腾起淡淡的血罡之气,普通箭矢射在上面被弹开大半,速度丝毫不减。 正面,陆承渊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将射向自己的箭矢绞得粉碎。他身后,四十余名精锐结成紧密队形,刀枪并举,沉默而坚定地压上。 王撼山则如同磐石般立在队伍核心,将几面大盾插在沙地中,护住关键的向导和剩余物资,他本人则手持一杆加粗的铁锏,警惕地注视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袭击。 战斗在灼热的沙地上轰然爆发。 这支血莲教巡逻队显然比“沙蝎”那伙乌合之众强出不止一筹。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守兼备,刀法狠辣实用,而且极为擅长利用沙地环境,滑步、扬沙、甚至偶尔故意踏入一些松软地带引诱追兵,战术狡猾。 韩厉的左翼冲击遇到了顽强抵抗。对方分出一支约十五人的小队,由一个手持双钩的瘦高汉子带领,死死缠住了韩厉部。那双钩汉子身法诡异,像沙漠里的蝎子,专挑下盘和关节攻击,一时竟让韩厉的狂猛攻势受阻。 正面,陆承渊对上了一个使链子枪的头目和一个手持弯刀的副手。链子枪如毒蛇吐信,远近皆宜,弯刀则诡谲多变,专走偏锋。两人显然经常配合,一长一短,一远一近,将陆承渊暂时困住。 “点子扎手!发信号,求援!”链子枪头目久攻不下,察觉陆承渊实力深不可测,厉声喝道。 一名躲在沙丘后的教徒立刻掏出一个骨哨,奋力吹响。尖锐凄厉的哨音穿透厮杀声,远远传开。 陆承渊眼神一寒。不能拖延! 他刀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招架格挡。体内混沌之力奔腾,模拟骨修罗之疾,身法瞬间提速,留下道道残影,巧妙切入链子枪与弯刀之间的配合缝隙。横刀如电,直劈弯刀副手持刀手腕。 那副手大惊,变招已来不及,只得弃刀后仰。陆承渊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拍在其胸口,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副手喷血倒飞。 链子枪头目枪势因此出现一瞬凝滞。陆承渊岂会放过,左掌闪电般探出,混沌之力包裹手掌,竟一把抓住了疾刺而来的枪头!巨力传来,枪头在他掌心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无法挣脱。 头目骇然,发力回夺。陆承渊顺势进步,右手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起,鲜血在沙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 主将毙命,正面敌人顿时士气大挫。陆承渊率部猛攻,迅速撕开一道口子。 另一边,韩厉见久战不下,凶性彻底爆发。硬扛了双钩汉子一记钩划臂膀,鲜血淋漓,却借此机会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如铁钳般扼住其咽喉,右手短戟顺势捅入其腹部,发力一搅。 双钩汉子眼珠暴突,当场毙命。 左翼敌军亦随之崩溃。 战斗开始呈现一边倒的屠杀。残存的血莲教徒开始溃逃,但在这空旷的沙地上,溃逃往往意味着死亡。 陆承渊没有下令追击过远。他迅速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己方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余,韩厉臂上伤口颇深,且那钩上似乎也喂了毒,伤口周围乌黑肿胀,被他用血气强行压制着。 “公爷,哨音已发,此地不宜久留!”李二快速说道,同时指挥手下迅速打扫战场,收集敌方箭矢、兵刃,尤其是水囊——这支巡逻队携带的补给相对充足。 陆承渊看了一眼韩厉的伤口,又望向“蜃楼”幻影的方向。幻影依旧矗立,但此刻看去,那美丽的光晕下仿佛潜藏着无数嗜血的獠牙。 “简单包扎,带上伤员和战利品,立刻转移!”他果断下令,“方向……偏东北,绕开幻影正下方。向导,找下一个可能的隐蔽点。” 队伍再次动起来,带着新的伤痕和缴获,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身后,只留下数十具逐渐被风沙掩埋的尸体。 “蜃楼”已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81章 卧牛石 夜色如墨,死亡之海的寒风卷着细沙,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承渊带着十名精锐,在“夜枭”指点的方向疾行。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被岁月磨去棱角的卵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每个人都尽量放轻脚步,身形低伏,如同掠过地面的幽灵。 轮回篇带来的感知被陆承渊催发到极致。周围百米内的地形起伏、岩石缝隙、甚至沙层下偶尔窜过的蝎子,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不仅能“看”到,还能隐约感知到环境中残留的微弱“痕迹”——那是生命短暂停留或特定能量扰动后留下的印记,如同水面泛开的涟漪,正在缓缓消散。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源自对轮回与灵魂的初步领悟。此刻,它成了最好的侦察手段。 约莫三里路,在轮回感知的辅助下,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左岸的岩壁逐渐变得陡峭怪异,在清冷的星光下投下幢幢黑影。很快,一块巨大的暗色岩石映入陆承渊“眼”中。 它静静卧在河床拐弯处,背靠岩壁,形态确实有几分像一头匍匐歇息的老牛。岩石表面风化严重,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就是那里。”陆承渊低声传令,队伍悄然散开,呈警戒队形靠近。 卧牛石体积庞大,绕到其背靠岩壁的那一面,果然发现岩石与岩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最宽处仅容两人并肩。缝隙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流沙,几乎将入口掩埋了大半,只在上方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口边缘的沙粒还在极其缓慢地滑动,显示流沙活动并未停止。 “公爷,这入口……”一名擅长勘探地形的老卒蹲下,用手轻轻拂开表层的浮沙,仔细查看洞口边缘的岩石和沙土质地,“像是人工开凿后又被自然力破坏掩埋的。这些岩石凿痕很老,至少几十年了。流沙是活的,下面恐怕不稳。” 陆承渊点点头,没有贸然让人进入。他闭目凝神,将感知顺着洞口向内延伸。 洞内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一个向岩壁深处倾斜的角度。感知在最初十几丈还算顺畅,通道狭窄,四壁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人类活动气息——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再往里,感知开始受到干扰。并非人为的阵法,而是复杂的地质结构:岩层错动、孔隙、还有……地下水的微弱脉动?更深处,则是一片模糊,仿佛被什么厚重的东西遮蔽了,或许是更深层的岩体,或许是别的什么。 “通道确实存在,前半段是人工矿道,年代久远。里面有复杂的地质结构干扰感知,深处情况不明。”陆承渊睁开眼,快速分享信息,“‘夜枭’没说谎,但也没全说。这入口的流沙是持续的威胁,里面恐怕也不太平。” “公爷,下不下?”部下问。 陆承渊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又回头望了望远处暗哨方向隐约未熄的火光。清除暗哨和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威慑,但也会让总坛提高警惕,加速搜索。时间不多了。 “下。”他斩钉截铁,“但不能蛮干。老何,你带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在洞口上方和两侧岩壁打几根坚固的岩钉,挂上备用绳索。万一里面塌了或者流沙加速,这是退路。” “是!”那老卒立刻带人行动,取出特制的钢钎和重锤,叮叮当当却又尽量控制声音地开始作业。 “其他人,检查装备,火把、绳索、撬棍、少量火药。里面的空间可能狭窄,长兵刃留下,用短刀、手弩。”陆承渊一边吩咐,一边解下自己的佩刀“破军”,换上了一柄更为轻便锐利的横刀,并将几样小巧工具塞进随身皮囊。 很快,岩钉打好,数条粗绳固定好,一端垂入洞口。 “我先进。”陆承渊不容置疑,“老何,你第二个,注意辨别地质。小七,你断后,注意洞口和绳索。其他人,依次跟进,保持距离,注意我发出的信号。” 他接过一支点燃的、用特殊药料浸泡过、燃烧稳定且烟雾较小的火把,试了试绳索的牢固程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个被流沙半掩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矿石气息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通道果然向下倾斜,开凿得凹凸不平,仅能容人躬身前行。脚下是松软的积沙和碎石,每一步都需小心。火把的光芒跳动,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前行约十丈,通道似乎平缓了一些,但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朽烂的木桩和断裂的撑架,显示这里曾经过简陋的加固。岩壁上也出现了一些暗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像是古老的计数符号或简陋的图案。 “公爷,这里以前可能是条小矿脉,开采价值不大,废弃很久了。”老何跟在后面,低声说,手指抚过岩壁上一处隐约的青色纹路,“看这石色,有点像铜矿苗,但品相太差。” 陆承渊嗯了一声,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前方的干扰越来越强,但在某个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与周围岩石和岁月尘埃截然不同的“痕迹”。那痕迹很淡,带着一种阴冷的、令人不舒服的气息,且是“活”的——意味着它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几个月。 “停。”陆承渊举手示意。队伍立刻静止。 他蹲下身,火把凑近地面。积沙很厚,看不出什么。但他用手指在某个区域轻轻拨开表层浮沙,露出下面稍微板结的沙土。在火光照耀下,几个几乎被沙土填平的模糊印记显露出来。 “脚印?”老何凑过来看。 “不止。”陆承渊眼神锐利,“有人的靴印,很浅,刻意掩饰过。但还有……别的。”他指向印记旁边几道更浅、更奇怪的拖曳痕迹,以及沙土中几点不起眼的、深褐色的斑点,“小心点,挖开看看。” 一名队员用短刀小心刨开那片沙土。很快,半截埋在沙里的、已经干瘪发黑的东西被挑了出来。 那是一截手指。人类的,但从断裂处的萎缩状态和颜色看,似乎被什么吸干了血肉精华。 气氛瞬间凝重。 “血莲教的人来过这里,而且发生过战斗,或者……清理。”陆承渊站起身,目光投向通道更深处那片感知受阻的黑暗,“他们可能也发现了这条矿道,甚至可能还在里面布置了什么。提高警惕,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移动,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通道开始出现岔路,都是些死胡同或早已塌陷的采掘面。陆承渊凭借着对那一丝阴冷气息痕迹的追踪,以及轮回感知对能量扰动的辨别,选择着方向。 又前进了不知多久,地势似乎开始微微向上。通道也变得更加曲折,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更多的似乎是沿着天然岩缝拓展而成。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火把的光焰都显得有些飘忽。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陆承渊再次停下,并迅速做出了一个“噤声、隐蔽”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贴向岩壁,屏住呼吸,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陆承渊手中一支用身体遮挡住大部分光芒。 前方不远处,通道似乎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点的地方,像是一个小小的天然岩腔。但那里,有微光透出。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的,仿佛鬼火一般的光芒。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隐隐约约从那边传来。 陆承渊将感知凝聚成束,小心翼翼地向那片绿光区域探去。 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第282章 尸苔虫巢 那是一片约莫两三丈见方的天然岩腔,地面和部分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正在发出惨绿色幽光的苔藓状物质。绿光映照下,岩腔内的景象清晰了几分。 发光的苔藓并非无害。在它的覆盖下,隐约可见散落的人体骸骨,衣物早已腐朽,骨头呈现出一种被侵蚀的灰败颜色。而在苔藓最为密集的岩腔中央,堆积着更多新鲜的、尚未完全白骨化的尸体!看衣着,其中有血莲教徒的灰黑色服饰,也有几具穿着类似沙漠游民或冒险者的破烂衣服。这些尸体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瘪状态,仿佛血肉精华被抽走,皮肤紧贴着骨头,颜色深褐。 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正来源于那些苔藓深处。仔细看,能看到有无数针尖大小、近乎透明的细小虫子,在苔藓间飞快地爬进爬出。它们似乎以那些苔藓为食,或者共生。而当陆承渊的感知稍微靠近一具较“新鲜”的尸体时,他“看”到那些细小的虫子正从尸体的眼窝、口鼻、伤口等地方钻入钻出,忙个不停。尸体干瘪的速度,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增加。 “尸苔……还有蚀骨蛆?”老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鬼地方……怎么会长这种东西?这得多少阴气尸气才能养出来!” 陆承渊知道这两种东西。尸苔,一种只生长在极阴之地、需要大量尸气滋养的邪门植物,其孢子有剧毒,光芒能迷惑心智,成熟后甚至能主动捕捉靠近的活物。蚀骨蛆更麻烦,体型微小,喜食腐肉骨髓,但若被大量钻入活物体内,能在短时间内将人啃噬一空。两者结合,这里简直成了一个天然的死亡陷阱和尸体处理场。 “看来,血莲教不仅发现了这里,还把这里当成了处理‘垃圾’和设置路障的地方。”陆承渊冷静地分析,“那些误入此地的游民、他们自己需要处理的尸体,都被扔到了这里。尸苔和蚀骨蛆被有意或无意地培育起来,成了守护这条秘道的一道屏障。” “公爷,怎么过去?烧了吗?”队员问。 “尸苔怕火,但烧起来毒烟弥漫,在这密闭空间里我们自己也完了。蚀骨蛆更麻烦,烧不死全部,受惊可能会蜂拥而出。”陆承渊观察着岩腔结构。岩腔另一头,有一个继续向上的狭窄出口,那里没有被尸苔完全覆盖。 “绕不过去,只能清出一条路。”陆承渊迅速做出决断,“老何,把带的‘驱虫粉’和‘避瘴丹’分下去,含在舌下,药粉洒在鞋面、裤脚和袖口。用湿布蒙住口鼻,尽量少呼吸。” 众人立刻照做。驱虫粉是用多种辛辣药材和硫磺配置,对大多数毒虫有驱离效果。避瘴丹则是应对毒雾的。 “听着,我们动作要快。”陆承渊继续部署,“我以混沌之力开道,短暂隔绝尸苔毒光和蚀骨蛆。你们紧跟在我身后,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不要停留,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到对面出口后,立刻检查身上有没有沾上虫子!” “是!” 准备妥当。陆承渊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之力缓缓流转,丝丝缕缕的七彩微光在他体表浮现,并不耀眼,却蕴含着一股包容、净化与镇压的气息。他率先踏入岩腔边缘。 脚下的尸苔似乎感应到活物的靠近,绿光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味弥漫开来。岩壁和地面苔藓下的蚀骨蛆群也骚动起来,发出更密集的声响。 “走!”陆承渊低喝一声,猛地将混沌之力向前方扇形区域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见一片柔和的七彩光晕向前扩散,所过之处,那惨绿色的苔藓光芒瞬间黯淡、萎缩,仿佛被烈日暴晒的雪。光晕覆盖的地面,蚀骨蛆如同遇到天敌,疯狂地向四周和苔藓深处退散,稍微慢一点的,在触及七彩光晕边缘时便直接僵死、化为飞灰。 一条宽约五六尺、暂时“干净”的通道被强行开辟出来,直通对面出口。 “快!”陆承渊维持着混沌之力的输出,率先冲入通道。老何等人紧随其后,拼尽全力狂奔。 脚踩在枯萎的尸苔和僵死的虫尸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两侧和前方未被混沌之力完全覆盖的区域,尸苔仍在蠕动,蚀骨蛆蠢蠢欲动,试图重新合拢。甜腻的毒气不断试图渗透七彩光晕,让含在舌下的避瘴丹迅速消耗。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当最后一名队员也冲进对面狭窄出口时,陆承渊立刻收回了混沌之力。 “呼——”他微微喘息。维持这种大范围的精确隔绝和净化,消耗不小。回头看去,那条被强行开辟的通道正在迅速被重新蔓延的惨绿苔光和汇聚的蚀骨蛆群填满。 “检查自身!”陆承渊下令。 众人互相检查,拍打周身。好在准备充分,动作也快,只有两人靴子上沾了几只没死透的蚀骨蛆,被迅速用刀尖挑掉踩死。 “公爷,您没事吧?”老何关切地问。 “无妨。”陆承渊调整呼吸,看向前方。出了岩腔,通道变得更为狭窄曲折,但人工修缮的痕迹又多了起来,甚至能看到一些新近的、粗糙的加固木架。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硫磺味? “继续前进,小心机关。”陆承渊沉声道。血莲教既然把这里当作秘密通道和抛尸地,没理由不在深处设置防备。 果然,前行不久,他们就触发了第一处机关——几支从岩壁缝隙射出的淬毒弩箭,力道十足,但被早有防备的众人或格挡或躲开。接着是隐藏的翻板陷阱,下面插着削尖的木桩,被眼尖的老何提前发现,用绳索搭桥通过。 通道似乎一直在向上,坡度时缓时急。硫磺味越来越浓,空气也越发灼热起来,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沉闷的隆隆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在翻滚。 “公爷,这动静……像是地下火脉?”老何经验丰富,脸色微变。 陆承渊也有同感。死亡之海地质活动或许不如南疆剧烈,但存在地下热泉或小型火脉并非不可能。血莲教将总坛设在“蜃楼”之上,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隐蔽。 又绕过一道急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明显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拓宽的地下洞窟。洞窟一侧,有赤红色的光芒透出,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片缓缓流动的、粘稠的暗红色岩浆湖!面积不大,但散发的热量极为惊人。岩浆湖对面,岩壁上开凿出了一条悬空的栈道,蜿蜒向上,没入洞窟顶部的黑暗之中。栈道看起来年久失修,许多木板已经腐烂断裂。 而在岩浆湖靠近栈道入口的这一侧岸边,竖立着几尊粗糙的、用某种耐热岩石雕刻而成的诡异雕像。雕像面目模糊,姿态扭曲,围绕着中间一个石质祭坛。祭坛上刻满了血莲教的符文,中心有一个凹槽,里面残留着黑红色的、已经凝固的痕迹,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邪气。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脚印,还有打斗的痕迹。几片染血的碎布挂在尖锐的岩石上。 显然,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陆承渊的目光,却被祭坛后方、紧贴岩壁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扇门。 一扇镶嵌在岩壁中、通体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紧闭着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心位置,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七片花瓣环绕一颗心脏。 血莲教的圣徽。 而这扇门所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之前感知到的、干扰探知的源头如出一辙。门后,似乎就是那条被“夜枭”称为“可能通往总坛下方”的密道真正入口。 但它紧闭着,而且看起来,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打开。 陆承渊走到祭坛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凹槽里残留的黑红色凝固物,在鼻尖闻了闻。 “人血,混合了某种狂暴的妖兽精血,还有……浓郁的煞气。”他眼神冰冷,“看来,要打开这扇门,需要血祭。而且不是一般的血祭。”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祭坛周围的打斗痕迹和碎布。那些碎布的质地和颜色,与血莲教徒的服饰略有不同,更粗糙一些。 “在我们之前,有人想强行通过这里,与守卫发生了冲突。看痕迹,闯入者可能付出了代价,但守卫也被惊动或引走了。”陆承渊快速推断,“这扇门现在处于封闭状态,没有正确的血祭或者‘钥匙’,我们很难打开。” “公爷,那怎么办?硬闯?或者找别的路?”部下问道。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轮回感知,正仔细地“抚摸”着那扇黑门,试图找到其能量运行的薄弱点或规律。同时,他也分出一丝感知,探查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条悬空栈道和岩浆湖。 突然,他眼神一凝。 在岩浆湖靠近对岸栈道下方的位置,炽热的熔岩光芒映照下,岩壁上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被高温灼烤得颜色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的凸起物。那东西形状不规则,但隐约像是一个……把手?或者拉环? 而在那凸起物周围的岩石上,轮回感知捕捉到了一些非常新鲜、且带着焦急和慌乱情绪的“痕迹”残留。痕迹指向那凸起物,又迅速转向栈道方向,最后消失。 “或许……不用打开这扇门。”陆承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投向岩浆湖对岸的栈道,以及栈道下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有人给我们留了‘后门’。” 第283章 栈道火袭 陆承渊的判断,让众人精神一振,但随即望向那翻滚的岩浆湖和摇摇欲坠的悬空栈道,心又提了起来。 “公爷,那栈道……能过人吗?”老何忧心忡忡地看着对岸。栈道以粗大的铁链固定在岩壁上,木板铺就,许多地方已经腐烂空缺,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下方就是缓慢流动的暗红岩浆,热浪蒸腾,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不好过,但这是唯一看起来可能绕开这扇血祭之门的路径。”陆承渊目光锐利,轮回感知仔细扫描着栈道每一寸,“铁链锈蚀程度不一,木板腐朽,跨度不小。对面岩壁上那个凸起,是关键。” 他指着那个几乎与岩壁同色的凸起物:“痕迹很新,指向明确。之前那批闯入者,可能发现了那个机关,试图启动它,但惊动了守卫,发生了战斗。他们可能启动了部分机关,或者留下了某种‘卡住’的状态,还没来得及完成就不得不撤退或被杀。” “所以,我们要过去启动它?”队员看着灼热的岩浆,咽了口唾沫。 “我过去。”陆承渊沉声道,“我身法最快,混沌之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高温和意外。你们留在此处警戒,注意那扇黑门和来时的通道。老何,把最长的飞虎爪和备用绳索给我。” “公爷,太危险了!”众人劝阻。 “执行命令。”陆承渊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总坛的搜索队随时可能发现暗哨被端,循迹找来。必须尽快找到通往总坛下方的路。 准备妥当。陆承渊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岸边一块坚固的巨石上。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体内混沌之力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七彩光膜,隔绝部分高温。 没有助跑,他脚下发力,身形如鹞鹰般掠起,精准地落在栈道起始处第一块尚且完好的木板上。 “嘎吱——”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栈道都微微晃动起来,铁链摩擦岩壁,簌簌落下灰尘和锈片。 陆承渊稳住身形,轮回感知全开,每一步落下都精确踩在结构相对完好的支撑点或铁链上。他的动作迅捷而轻盈,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腐烂的木板在他脚下碎裂,空缺处他便直接踏着锈蚀的铁链掠过。炽热的气流从下方涌上,烤得皮肤发烫,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 中途,一处近一丈长的栈道完全垮塌,只有两根孤零零的铁链相连。陆承渊没有任何犹豫,足尖在岩壁上一点,身形凌空飞跃,双手准确地抓住对面的铁链,身体一荡,稳稳落在后面的木板上。 岸上的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越来越近。对岸岩壁上那个凸起物也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金属拉环,深深地嵌入岩石中,表面被高温烤得发黑,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拉环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同样不起眼的凹槽。 就在陆承渊距离拉环只有最后两三丈,准备再次跃过一处缺口时,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炽热的、赤红色的射线,毫无征兆地从岩浆湖中激射而出,直取身在半空的陆承渊!那射线并非火焰,而是高度凝聚的岩浆精华,温度极高,带着洞穿金石的力量。 “小心!”岸上众人惊呼。 陆承渊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但他神色不变。混沌之力瞬间在身前凝聚、旋转,形成一面小巧的、七彩流转的涡旋盾牌。 “噗噗噗!”赤红射线射入涡旋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盾牌剧烈波动,七彩光芒明灭不定,但终究将大部分热力和冲击分散、吸收、转化。残余的高温气浪灼得陆承渊衣角焦黑,但他已借着这股冲击力,加速荡向对岸,稳稳落在靠近拉环的一小段尚且完好的栈道上。 他回头瞥了一眼岩浆湖。湖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刚才射线射出的位置,隐约能看到几个暗红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凸起物,正缓缓沉入岩浆中。 “岩浆里有东西……被血莲教布置的守护机关,或者……本就是栖息于此的异种。”陆承渊心念电转,动作却不停。他知道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惊动了什么。 他迅速靠近那个金属拉环。拉环入手冰凉,与周围的高温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材质特殊。旁边的凹槽里,残留着一点黑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胶状物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血……而且不是普通人的血,蕴含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与那祭坛上的类似,但更精纯。”陆承渊瞬间明悟,“这机关,同样需要血祭启动,或者验证!之前那批人可能尝试用自己的血,但不符合要求,或者量不够,才引发了守护岩浆兽的攻击,惊动了守卫。” 他略一沉吟,没有贸然去拉拉环或尝试滴血。轮回感知仔细探查拉环与岩壁的连接处,以及那个凹槽的结构。 “不是简单的拉拽或滴血……这是一个复合机关。拉环是动力开关,但需要正确的‘钥匙’插入凹槽,提供特定能量引导,才能安全启动,否则就会触发岩浆中的守护兽和可能的自毁装置。”陆承渊目光如电,“正确的‘钥匙’……很可能与那扇黑门的开启方式有关,是血莲教高层才掌握的信物或精血。” 他没有“钥匙”。但,他有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包容万物,模拟万法。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七彩光芒流转,缓缓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一滴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的七彩液滴——这是高度凝练的混沌本源之力,蕴含着创生与分解的至高特性。 他将这滴七彩液滴,小心翼翼地滴入那个凹槽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七彩液滴落入凹槽,迅速与残留的黑红胶状物接触、交融。起初,凹槽内光芒闪烁不定,似乎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但混沌之力强大的包容与模拟特性开始发挥作用,七彩光芒逐渐渗透、转化,开始模拟出与黑红胶状物同源、但更加精纯浩瀚的能量波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响从岩壁深处传来。紧接着,那个金属拉环微微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不再冰冷,反而变得温润。 就是现在! 陆承渊毫不犹豫,握住拉环,用力向后拉拽。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从岩壁深处响起,整个洞窟都开始微微震颤。岩浆湖剧烈翻滚,热气狂涌。对岸,那扇紧闭的黑色金属门,门上的血莲圣徽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深邃的、向上延伸的通道!果然,这拉环机关控制着那扇血祭之门的开启! 然而,异变再起! 或许是陆承渊以混沌之力模拟“钥匙”强行启动机关,触动了更深层的防护;或许是刚才岩浆兽的攻击已经引来了守卫;又或许是门开的动静太大。 “嘶——吼!” 岩浆湖中心,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浪花,一个庞然大物从岩浆中昂起了头颅!那是一个类似巨蜥、但全身覆盖着暗红色岩浆凝固铠甲、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火球的怪物!它一张口,就是一道比之前粗壮十倍的火柱,直喷栈道! 与此同时,众人来时的通道方向,也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尖锐的呼哨声! 追兵到了!而且是被洞窟内的巨大动静彻底引来的! 前有岩浆凶兽喷吐烈焰,后有血莲教追兵堵截,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栈道和沸腾的岩浆湖。 绝境! “公爷!快回来!”对岸的老何等人目眦欲裂,纷纷举起手弩,对准那岩浆巨兽和传来脚步声的通道方向,却又投鼠忌器,怕误伤栈道上的陆承渊。 烈焰已至头顶,灼热的气浪让陆承渊的头发都卷曲起来。追兵的喊杀声近在咫尺。 陆承渊眼中,却无半分慌乱。他握住拉环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将一股更为磅礴的混沌之力,顺着拉环猛然灌入岩壁机关之中! “既然开了,就别想轻易关上!都给我——动起来!” 他怒吼一声,借着手臂传来的反冲之力,在烈焰临身的最后一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一脚狠狠踏在栈道边缘! “咔嚓!”本就腐朽的栈道连接处,在他蓄满混沌之力的一脚下,彻底断裂! 整段靠近黑门方向的栈道,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轰然向着岩浆湖倾斜、垮塌! 而那扇刚刚开启的黑色金属门后,通道深处,传来了更加剧烈的、仿佛无数齿轮和杠杆被暴力驱动的轰隆巨响! 陆承渊身在空中,腰间的绳索猛然绷紧。对岸,老何等人死死拉住绳索另一端。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烈焰中挣扎咆哮的岩浆巨兽,以及从通道口涌出的、惊怒交加的血莲教徒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混乱,已经制造。通路,已经打开。 该进去了。 他的身影,借着绳索之力,如同荡秋千般,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向那扇洞开的、通往“蜃楼”总坛最深处的黑色门扉。 身后,是崩塌的栈道、愤怒的兽吼、敌人的叫骂,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尘埃。 第284章 血裔密室 腰间绳索传来的巨力猛地一收,陆承渊身体在空中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穿过洞开的黑色门扉。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向上通道,而是一个短暂的、向下的陡坡。惯性带着他向前疾冲,脚下触感坚硬冰凉,是打磨光滑的石阶。他立刻松开绳索连接扣,身体在石阶上几个翻滚,卸去冲力,最后单膝跪地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身后的石门在他进入后数息,便发出沉重的闷响,开始缓缓闭合。最后一线来自岩浆湖的火光与喧嚣被彻底隔绝,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点燃火折子。轮回篇初步领悟带来的感知,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闭上眼,将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呈长方形。空气冰凉,带着浓重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和石腥味,但奇异的是,并无明显霉腐或窒息感,说明存在极其隐蔽的通风结构。地面、墙壁、穹顶都由巨大的青色条石砌成,严丝合缝,工艺精湛。石壁上隐约有浅浮雕的痕迹,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个低矮的、同样由青石砌成的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陆承渊的轮回感知中,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但本质极为阴冷邪异的能量波动,与血莲教的煞气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 石台正中,并非供奉着神像或器物,而是……一具遗骸。 一具盘膝而坐,衣衫早已化为飞灰,仅剩一副完整骨架的遗骸。骨骼呈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在绝对黑暗中,竟能自行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荧光,照亮了石台方寸之地。骨骸的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骨间,似乎曾握有某物,如今空空如也。头颅低垂,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陆承渊心中凛然。这绝非寻常修士的遗骨。暗金骨骼,历经漫长岁月不朽,甚至残留能量荧光,其生前修为至少也是破虚境中的顶尖存在,甚至可能是触摸到“开天辟地”门槛的强者。更重要的是,这骨骼给他的感觉,与那血祭之门、岩浆湖守护兽、乃至血莲教功法,都有着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难道……是血莲教某代祖师,或者更早的、与煞魔相关的古代修行者坐化于此?”他暗自思忖,“这间密室,位置如此隐蔽,机关重重,绝非普通静室。更像是……祭祀之地,或者传承密窟?” 他缓缓起身,没有贸然靠近石台。指尖一搓,一点混沌之力燃起七彩微光,虽不炽烈,却足以照亮身周数尺。他举着这缕微光,开始仔细探查石室四壁。 东侧墙壁的浮雕相对清晰一些,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宏大的祭祀场景:无数渺小的人形跪拜,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扭曲影子,影子下方有岩浆翻涌,与门外所见何其相似。西侧墙壁则刻画着一些符文和似乎是功法的运行路线图,但残缺太甚,难以连贯。 当他走到北侧墙壁时,轮回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这里的石壁后方,是空的!而且,墙壁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的横向刻痕。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刻痕,触感微凉,并非天然石纹。指间混沌之力微微透出,沿着刻痕缓缓游走。 “咔。” 一声轻响,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条石,竟向内凹陷了寸许,然后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淡淡奇异腥甜味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这不是香料或药材的味道,更像是……陈年的、特殊处理过的血液混合了某种矿物质的古怪气息。 陆承渊眼神一凝。这密室之中,果然另有乾坤。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回到石室中央,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具暗金遗骸。 “前辈在此坐化,守护的……就是后面那个地方么?”他低语,仿佛在询问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骨骸。“也罢,既然到了这里,总要探个究竟。” 他走到石台前,并未触碰遗骸,而是对着遗骸郑重地抱拳一礼。无论其生前是正是邪,能达到此等境界,并在此坐化守护,都值得一丝敬意。 就在他躬身行礼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暗金遗骸低垂的头颅,眼眶位置那两点微弱的荧光,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同时,陆承渊感到自己体内,那得自皇帝、已与自己血脉初步融合的“人钥”之一——那颗蕴含着大夏皇族特殊血脉与气运的“心脏”,以及自身煌天氏血脉,同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仿佛与这具遗骸,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极其稀薄的联系。 “血脉感应?”陆承渊豁然抬头,紧盯着遗骸。但那悸动一闪而逝,遗骸再无任何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疑。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探查清楚,并与老何他们汇合。 不再犹豫,他矮身钻入了北墙露出的狭窄洞口。 洞口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更加粗糙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行。走了约莫二十余丈,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嵌在墙壁上的、鸽子蛋大小的幽绿色矿石发出的冷光,勉强照亮前路。 甬道尽头,又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比外面那间略小,但景象却截然不同,也让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 石室中央,并非石台,而是一个三尺见方、深约一尺的石坑。石坑内,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盛满了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之前闻到的那股腥甜与矿物质混合的古怪气息,更浓烈了十倍不止!液体之中,似乎还浸泡着一些无法辨别的、深色的块状物。 “血池?”陆承渊心头一跳。但这“血池”中的液体,给他的感觉并非单纯的血液,更像是一种经过复杂炼制的、蕴含特殊能量的“血精”或“血髓”。 血池四周的地面上,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外面石台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更加密集复杂,所有符文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向血池。 而石室的墙壁上,不再是浮雕,而是开凿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壁龛。大部分壁龛是空的,但仍有少数几个壁龛中,赫然摆放着东西! 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坛罐!坛罐密封,表面同样铭刻着细密的符文。陆承渊的轮回感知扫过,能清晰感觉到,这些坛罐内,封存着强烈的生命精气与灵魂残响,虽然沉寂,但本质极高,且与他自身血脉、与那暗金遗骸、与这池中血精,隐隐呼应! “这是……血裔之坛?封存着特殊血脉源质的地方?”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陆承渊脑海。血莲教崇拜煞魔,追求力量与血脉的“升华”和“纯化”,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保存、研究乃至炼制“高等血脉”的隐秘场所!那具外面的暗金遗骸,或许就是此地最初的守护者,或者……是被供奉的“源头”之一! 他走近一个最近的壁龛,坛罐上除了符文,还有一个模糊的刻痕标记,形似一朵燃烧的莲花,与血莲圣徽略有不同,更显古朴。 就在他全神贯注探查这“血裔密室”之时,身后甬道入口处,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着的、熟悉的呼吸声。 陆承渊蓦然转身,混沌之力已在掌心流转。 微弱的光线下,老何、韩厉、王撼山等人熟悉而紧张的面孔,正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探入这间充满诡异血池与壁龛的石室。他们身上带着烟尘与汗渍,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激战和艰难的寻路。 “公爷!”看到陆承渊安然无恙,韩厉第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喜道,“您可算……这鬼地方是哪儿?怎么有股子这么冲的怪味?” 陆承渊心中稍定,示意他们噤声,低声道:“解决了?” “解决了七八个追得最快的杂鱼,用您教的法子暂时掩了痕迹。”李二快速而低声地汇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室内的血池和壁龛,脸色凝重,“公爷,此地……大凶,亦可能藏有大秘。” 陆承渊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池暗红血精和壁龛中的坛罐上,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确定: “我们找到的,恐怕不只是通往总坛下的路……这里,很可能是血莲教传承的一处‘根’。准备一下,我们要带走点‘样本’,然后……继续往下走。真正的核心,应该还在更下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室的地面,投向那更深沉的、被血莲教重重守护的黑暗。 第285章 机关枢室 石室内的气氛因为陆承渊的话语而更加凝滞。血池幽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带走……这些?”王撼山指着壁龛里那些看着就邪门的坛罐,瓮声瓮气地问,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全部。”陆承渊快速判断着,“取一两个封印最完整、气息最特殊的。李二,检查壁龛和地面,看是否有夹层或暗格。老何,带人警戒甬道,留意一切异常动静。韩厉,撼山,跟我来。” 他指向血池对面,那里看似是一面完整的石壁,但在他的轮回感知中,石壁后的空间结构有细微的不同,而且地面上的符文走向,也隐隐汇聚向那个方向。 众人立刻行动。李二带着两个最细心的队员,开始用特制的薄刃探针和听地木,小心检查壁龛边缘和血池周围的地面。老何带人退到甬道口附近,弩箭上弦,屏息聆听。韩厉和王撼山则紧跟在陆承渊身后。 陆承渊走到那面可疑的石壁前,没有立刻寻找机关。他半跪下来,仔细观察地面符文的细微走向,手指凌空虚划,混沌之力丝丝缕缕探出,感知着符文线条中残留的能量流动痕迹——尽管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 “能量……有极少量被导向这里,并非完全汇聚于血池。”他低声自语,手指最终停在石壁底部一块颜色略深的条石前。这块条石上的符文比周围要密集一些,且有一个不起眼的、拇指大小的凹点。 他没有用手去按。指尖再次凝出那滴高度压缩的、蕴含模拟特性的七彩混沌液滴,将其滴入凹点。 液滴渗入,石壁内部传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咯咯”声,仿佛生锈的齿轮开始艰难转动。几个呼吸后,面前这块高约一丈、宽五尺的石壁,缓缓向内陷去,然后无声地横向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阶梯,倾斜向下,深不见底。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幽绿矿石,冷光一路蔓延向下,更添深邃诡秘。 与此同时,李二那边也有了发现。 “公爷!”李二压低声音唤道,他正在检查一个位于角落、看似空无一物的壁龛底部,“这下面有东西,很沉,是金属,有铰链和滑槽连接!” 陆承渊快步走过去。李二已经用探针和钩索配合,小心翼翼地撬起了壁龛底部一块薄薄的石板。石板下方,是一个黑沉沉的金属抽屉,严丝合缝地嵌入石体。抽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央有一个莲花状的凹陷锁孔。 “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能量激发。”李二判断道。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锁孔形状,又看了看血池。他走到血池边,指尖逼出一滴自己的鲜血——并非普通血液,而是融入了微量的混沌之力,使其带上了一丝模拟的、与池中血精同源的波动。他将这滴血弹向池中。 血液落入暗红血精,激起一圈微澜。池中液体微微荡漾,中心处,缓缓浮起一个巴掌大小、形如莲台、非金非玉的暗红色令牌!令牌中央,正是一个立体的、与抽屉锁孔形状完全吻合的莲花凸起! “果然,控制枢纽在此。”陆承渊隔空一抓,混沌之力化作无形之手,将令牌取到手中。令牌触手温润,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上面的莲花纹路微微发光。 他拿着令牌,回到金属抽屉前,将莲花凸起对准锁孔,缓缓按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契合声。陆承渊尝试旋转、抽拉,令牌纹丝不动,仿佛与抽屉融为一体。他试着向令牌内注入一丝混沌之力。 “嗡……” 令牌上的莲花纹路骤然亮起暗红光芒,整个金属抽屉表面也随之浮现出细密繁复的亮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脉络。紧接着,抽屉内部传来“咔嚓、咔嚓”一连串机括响动,随后,“唰”的一声轻响,抽屉自动向外弹开了一寸。 陆承渊拉开抽屉。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秘籍或珍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颜色发黑、不知何种材质的皮质卷轴;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并非南北,而是刻画着复杂的星象和方位符号,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暗色晶石;还有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晶石碎片,散发着不同的能量波动。 他首先拿起皮质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的文字并非通用文字,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的象形符号,夹杂着大量简笔的星图、地貌和符文图示。大部分他看不懂,但其中几幅描绘祭祀场面、人体能量运行、以及一种多层塔状结构的图画,让他心头震动。 “这似乎是……建造图纸?或者说,是这‘蜃楼’总坛,乃至更深层区域的布局与机关总图残篇?”陆承渊飞快地浏览,强行记忆。其中一幅图,清晰地画出了“岩浆湖-血祭之门-悬空栈道-血裔密室-机关枢室”的结构关系,并指向更下方的“沉眠之地”和“源核之间”。另一部分,则似乎是关于利用特定血脉和仪式,操控总坛部分防御机关与能量流向的记载。 “沉眠之地……源核之间……”陆承渊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他放下卷轴,又拿起那个青铜罗盘。罗盘入手沉重,中心那颗暗色晶石在幽绿冷光下,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星点流转。当他向罗盘注入一丝混沌之力试图激发时,罗盘毫无反应。但他体内的“星钥”(守夜人印信传承的感应)与“地钥”(开天之心),却同时传来极其微弱的共鸣感。 “这罗盘……指向的或许不是普通方位,而是与‘钥匙’、或者与这总坛下某种‘源力’相关的特殊位置。”陆承渊将其收起。 那几块晶石碎片,能量属性各异,有的炽烈如火,有的阴寒如水,有的厚重如土,彼此间似乎还能产生微弱的能量流转,形成一个残缺的小循环。“可能是某种大型阵法或装置的驱动核心碎片,或者能量信标。”他也一并收起。 “公爷,甬道那边暂时安静,但远处隐约有大规模调动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集结移动。”老何从洞口处悄然返回汇报,脸色严峻,“我们留下的障眼法和临时堵塞,拖不了太久。” 陆承渊点头,将皮卷内容关键处又迅速扫了一遍,然后将皮卷、罗盘、晶石碎片小心包好,交给李二。“收好。这些可能是我们此行除了钥匙之外,最重要的收获。”他又走到壁龛前,选择了两个气息最隐晦、坛罐材质看起来最古老的,用特制的隔绝油布包裹,以混沌之力暂时封印波动,递给王撼山。“撼山,你力气大,拿稳了,别磕碰。” 最后,他看了一眼血池和那具外面的暗金遗骸方向,果断下令:“此地不宜久留。走,从这条新发现的阶梯下去。按照皮卷所示,下面才是‘蜃楼’真正的中枢和核心区域。我们的目标,很可能就在‘源核之间’。” 他率先踏入向下的阶梯。韩厉持刀紧随其后,王撼山抱着坛罐小心跟上,李二收好物品居中,老何带着剩余队员断后。 阶梯盘旋向下,幽绿冷光映照着一张张紧绷而决绝的面孔。空气越来越凉,甚至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寒意,与上方岩浆湖的酷热形成诡异对比。石壁上的凿痕愈发古老粗糙,时而能看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划痕和早已干涸的深色斑点。 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厅。石厅中央,没有血池,没有祭坛,而是矗立着八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石柱上雕刻着面目模糊、姿态各异的神魔形象,分别对应八方。石柱顶端,与穹顶相连,而穹顶之上,镶嵌的不是幽绿矿石,而是一整片深邃的、仿佛真实夜空的黑暗晶石,点点微光如同星辰闪烁。 八根石柱环绕的中心地面,是一个复杂无比的巨大金属圆盘,上面沟壑纵横,布满了活动部件、卡榫、滑槽和无数细小的符文。此刻,大部分部件都处于静止状态,但仍有少数几处,在缓慢地、规律地转动或移动,发出极其低微的“咔、咔”声,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运转。 金属圆盘的中心,是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一尺的孔洞,黑洞洞的,不知通往多深。孔洞边缘,铭刻着一圈陆承渊无比熟悉的文字——那与《混沌开天诀》残篇上的部分文字,属于同一种古老语系! 而最让陆承渊瞳孔收缩的是,在金属圆盘边缘,靠近“坎”位石柱的方向,地面和部分金属部件上,残留着明显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以及激烈打斗留下的刮痕和破损!几片破碎的黑色衣料散落在一旁,上面有着血莲教的火焰纹饰。 “有人在我们之前到过这里,并且发生了战斗!”韩厉低呼。 陆承渊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和痕迹。“血迹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战斗一方是血莲教徒,另一方……”他捻起一片非布非皮的黑色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种材质和残留的能量气息……是乌鸦的人!而且是高手!” 他猛地抬头,看向金属圆盘中心的那个孔洞,又看了看周围八根石柱和穹顶的“星空”。 “这里是总坛的‘机关枢室’,控制着上下多层的关键通道、部分防御阵法,甚至可能包括能量分配!”陆承渊结合皮卷上的图示,瞬间明了,“之前那批闯入者,目标很可能就是这里!他们想从内部破坏或控制总坛的部分机能!但被发现了,爆发了战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心孔洞上,轮回感知竭力向下探去,却仿佛被一层粘稠的黑暗阻隔,只能隐约感觉到下方传来庞大、混乱、且充满不祥的能量波动。 “那下面,就是‘沉眠之地’或者‘源核之间’吗?”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穹顶那片“星空”中的几颗“星辰”,毫无征兆地骤然变亮!同时,众人来时的阶梯入口上方,传来了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和喝骂声! “他们找到入口了!在破门!”老何急报。 与此同时,金属圆盘上,好几处原本静止的部件,突然“咔哒咔哒”地加速运转起来,整个圆盘发出低沉的轰鸣!八根石柱上的神魔雕像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起血红的光芒! 机关枢室,被激活了!来自上方的闯入,触发了某种防御或警戒机制! “怎么办,公爷?”韩厉横刀在前,急问。 陆承渊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加速运转的金属圆盘,又看向那中心孔洞。皮卷上的图示在脑中飞快闪过,与眼前景象印证。他一咬牙,指向中心孔洞: “跳下去!” “什么?”众人大惊。 “这是皮卷上标注的、通往最核心区域的‘紧急通道’之一,但需要特殊方式或时机才能安全开启!现在机关被意外触发,能量紊乱,这孔洞的防护可能正处于最薄弱、甚至短暂的‘识别混乱’期!这是我们直接进入核心的唯一机会!留在上面,只会被激活的机关和追兵围困!”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把绳索都连起来!我先下,你们跟上!快!”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向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孔洞。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韩厉眼睛一红,骂了句娘,将绳索在腰间打了个死结,紧随其后跳下。王撼山一手抱着坛罐,一手抓住绳索,低吼一声也跃入黑暗。李二、老何等人再无犹豫,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跃入那未知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的机关核心通道。 在他们全部跳下后不到五息,阶梯入口的石门轰然破碎,大批手持利刃、面目狰狞的血莲教徒狂涌而入。而金属圆盘运转到了某个节点,中心孔洞边缘猛地亮起一圈刺目的血光,随即,一层半透明的、带着血色纹路的能量膜瞬间在洞口上方生成,将通道重新封闭。 只留下空荡荡的、机关轰鸣的枢室,以及一群面面相觑、暴怒咆哮的血莲教追兵。 第286章 魔骸苏醒 黑暗。 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包裹全身,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金属圆盘运转的轰鸣在管道中产生的、被扭曲放大的回响,嗡嗡不绝。 陆承渊在下坠的瞬间,已全力运转混沌之力护体,体表那层七彩光膜比之前更加凝实。轮回感知被压缩在身周数尺,竭力感知着周围环境。 这并非垂直的管道,而是一个坡度极陡、螺旋向下的滑道。内壁光滑冰冷,非石非金,触感类似某种强化过的琉璃或骨质,上面同样刻满了细密的、流动着微光的符文。下坠速度极快,滑道并非笔直,时有急弯,身体不时与内壁发生碰撞,虽有混沌之力缓冲,依旧震得气血翻腾。 他不知道这滑道有多长,通向哪里。皮卷上只标注了这条“紧急通道”的存在和大致入口,对出口和内部情况语焉不详。此刻只能将命运交给这诡异的滑道,以及自己的判断。 后方传来韩厉压抑的吼声和王撼山沉重的撞击声,绳索绷紧又放松,显示着队员们紧紧跟随。 下坠持续了约莫二三十息,就在陆承渊感觉滑道坡度开始放缓时,前方陡然出现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磅礴生机与死寂、神圣与污秽、创造与毁灭的极端矛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滑道出口到了! 陆承渊低喝一声,混沌之力在身后猛地喷发,形成反向推力,强行减缓下冲之势。同时身体蜷缩,做好了撞击缓冲的准备。 “噗通!” 并非撞击在坚硬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片粘稠的、温热的液体之中! 暗红色的光芒正是来自这液体本身。视线所及,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而他落入的,是一个几乎占据了这巨大空间底部八成面积的、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湖泊”! 但这“湖泊”中的液体,与上面血裔密室中的“血精”截然不同。它更加粘稠,近乎胶质,缓缓流动着。光芒并非来自液体表面,而是从液体深处透出,仿佛湖底有无数巨大的、暗红色的光源。液体中,悬浮着无数难以名状的阴影,有的像是巨大的骨骼,有的像是凝固的肉瘤,有的则纯粹是扭曲的能量团。那极端矛盾的气息,正是从这整个湖泊散发出来。 更令人心神震颤的是,在这暗红湖泊的中心,隐约矗立着一个无比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黑影轮廓。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形态,但仅仅其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足以让任何生灵感到发自灵魂的颤栗和渺小。 “这是……‘沉眠之地’?还是‘源核之间’?”陆承渊从粘稠的液体中冒出头,甩掉脸上的胶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湖泊中的能量层次太高、太原始、太混乱了! “公爷!”身后传来破水声,韩厉、王撼山等人也相继落入湖中,挣扎着浮起,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那中心庞大的黑影,更是让所有人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收拢队伍,检查伤势,清点人数!”陆承渊迅速下令,自己则竭力感知周围环境,寻找落脚点。 幸运的是,他们落下的位置靠近“湖岸”。这湖岸并非泥土砂石,而是一种类似黑色琉璃的、光滑坚硬的物质。众人奋力向岸边游去。粘稠的液体阻力极大,游动十分费力。 好不容易爬上那黑色琉璃般的湖岸,众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心有余悸。清点人数,折损了两人,都是在滑道中撞击过猛或落入湖中未能及时浮起。气氛沉重。 陆承渊顾不上休整,立刻观察四周。他们所处的“湖岸”很窄,向前走不了几步就是陡峭向上、同样光滑的黑色岩壁。向上看,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黑暗中。身后是那片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无边暗红之湖。左右两侧,湖岸蜿蜒延伸,没入远处黑暗。 “这里像是一个巨碗的碗底,我们是落在碗底边缘。”李二抹了把脸上粘稠的液体,喘息着分析,“那中心的东西……太可怕了。公爷,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那黑色琉璃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极高的震动!同时,中心湖泊那庞大的黑影,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暗红湖泊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如同某种巨物的脉搏。湖面不再平静,开始掀起粘稠的、缓慢的波浪。那中心庞大黑影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意识,仿佛正从无尽的沉睡中,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所惊扰,缓缓苏醒! “不好!”陆承渊脸色剧变,“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有残存的意志或本能守护在此!我们的闯入,可能打破了某种平衡,惊动了它!”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他们左侧不远处的湖岸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睁开的恶魔之眼!紧接着,伴随着“喀啦啦”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站”了起来! 那赫然是一具骸骨!一具高达三丈、通体漆黑、骨骼粗壮得不像人形的巨大骸骨!它的头颅似兽非兽,眼窝中燃烧着熊熊的猩红魂火。它并非站在地面上,而是下半身的骨骼深深地“生长”在那黑色琉璃般的湖岸之中,仿佛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它的双臂垂落,骨爪尖锐,指尖滴落着黑色的、腐蚀性的液体。 这黑色魔骸似乎被中心湖泊的异动和陆承渊等人的气息共同唤醒,它缓缓转过头,猩红的魂火“盯”住了这群渺小的闯入者。虽然没有血肉,但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纯粹的、针对一切生者的暴虐与杀意! “警戒!准备战斗!”陆承渊厉喝,镇岳剑已铿然出鞘,剑身流转着混沌光晕。他意识到,这恐怕是守护此地的“外围守卫”之一,与那岩浆湖中的巨兽性质类似,但更加强大,且与这片“沉眠之地”或“源核”联系更深。 “他娘的,刚出虎穴,又入魔窟!还是个骨头架子!”韩厉吐了口唾沫,血刀之上血气翻涌,眼中却燃烧起强烈的战意,“管你是什么东西,拦路就砍碎你!” 王撼山低吼一声,肌肉贲张,皮肤泛起古铜光泽,挡在众人前方,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黑色魔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巨大的骨爪缓缓抬起,对准众人。下一秒,它那燃烧着猩红魂火的眼窝光芒大盛! “咻!咻!咻!” 数十道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猩红电光的骨刺,如同暴雨般从其骨爪和周身关节处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浓烈的死亡气息,覆盖了众人所在的整片区域! “撼山!”陆承渊疾呼。 王撼山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双拳狠狠捶击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 “金刚壁垒!” 他周身古铜光芒暴涨,瞬间在众人前方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厚重无比的古铜色光盾!光盾之上,隐约有山川纹理浮现。 “噗噗噗噗……” 密集的黑色骨刺狠狠撞击在古铜光盾之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光盾剧烈震颤,光芒迅速黯淡,表面出现无数细密裂痕!王撼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脚下那黑色琉璃地面,竟被踏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仅仅一轮齐射,就让他这个以防御着称的肉金刚巅峰感到难以承受! “这骨头架子的攻击,附带强烈的死亡侵蚀和能量穿透!”王撼山咬牙吼道,光盾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此时,陆承渊动了。 他没有去帮王撼山加固防御,而是身形如鬼魅般从光盾侧面闪出,迎着稀疏了一些的后续骨刺,直扑那黑色魔骸! 混沌之力在足底爆发,让他在光滑如镜的黑色琉璃地面上也能获得恐怖的爆发速度,留下道道残影。袭来的骨刺被他以精妙到毫巅的身法配合镇岳剑格挡、挑飞,无法阻其分毫。 轮回感知锁定魔骸头颅中那两团最炽烈的猩红魂火——那是它能量的核心,也是其“意识”所在! “韩厉!撼山撑住后,全力攻击它的下肢关节,限制它的动作!李二,老何,远程骚扰它的魂火感知!”陆承渊的指令在疾驰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白!”韩厉怒吼,趁骨刺暂歇,王撼山光盾破碎的瞬间,身化血色狂飙,直接绕向魔骸侧后方,血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其支撑腿的膝盖关节连接处! 李二和老何等人也迅速散开,手弩、飞刀、淬毒暗器,如同蜂群般射向魔骸的头颅眼窝部位,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黑色魔骸似乎被这群蝼蚁的配合与反击激怒,它放弃远程骨刺齐射,巨大的骨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拍向冲在最前的陆承渊!另一只骨爪则扫向侧后方袭来的韩厉。 陆承渊不闪不避,在骨爪临身的瞬间,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贴着骨爪边缘滑过!同时,镇岳剑上七彩光华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细线,并非斩向坚硬的骨骼,而是顺着骨爪拍击的力道方向,疾速刺向其手腕关节处一处极其细微的、能量流转的节点缝隙! “混沌破法·点星!” “嗤!” 七彩细线精准没入缝隙。魔骸手腕关节处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拍击的力量和方向也发生了微小偏转。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偏转,让陆承渊成功欺近魔骸胸腹下方! 而韩厉那边,血刀重重斩在魔骸膝盖侧面,爆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骨屑,虽然未能斩断,却也留下了一道深痕,让魔骸身形微微一晃。 魔骸怒吼无声,但猩红魂火沸腾,另一只骨爪放弃韩厉,改而抓向胸腹下方的陆承渊,同时,它那张开的巨口之中,一团浓烈到极致的黑暗死亡能量开始汇聚,瞄准了下方众人! “它要放大招!”李二惊骇大喊。 陆承渊眼神冰冷如铁。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魔骸攻击和蓄力时,头颅的防护和魂火的凝聚会达到顶峰,但也是其与下方骨骼、与这片大地能量连接相对“外露”的瞬间! 他足尖在魔骸一根肋骨上猛地一蹬,身形如箭矢般逆冲而上,直扑那燃烧着熊熊魂火的头颅!同时,左手掌心,那滴高度压缩的七彩混沌本源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其中融入了刚刚初步领悟的、来自《轮回篇》的一丝“溯因追源”、“洞察本质”的意境! “轮回洞察,混沌归源——给我显形!” 他将这滴融合了新力量的混沌液滴,狠狠拍向魔骸眉心正中,那里是魂火能量与下方骨骼、与这片“沉眠之地”连接的真正核心枢纽! “嗡——!!!” 混沌液滴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而是如同水落入滚油,瞬间激发了剧烈的反应!以魔骸眉心为中心,无数道猩红与漆黑交织的能量纹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蔓延向它全身骨骼,尤其是下半身与黑色琉璃大地连接的部分! 这些能量纹路疯狂闪烁、明灭,将魔骸内部的能量结构、与这片空间的连接方式,以一种近乎“透视”的方式,短暂而清晰地暴露在陆承渊的轮回感知之中! “原来如此!它不仅是守卫,更是这片‘沉眠之地’外围能量循环的‘节点’和‘锚点’之一!破坏它,可能会引起局部能量反噬甚至空间不稳!”陆承渊心中瞬间明悟,也看到了那能量结构中最脆弱、最关键的几个“点”! “撼山!韩厉!攻击它左腿第三节胫骨与足骨连接处偏右三寸、深入地面一尺的位置!还有右肋第七根骨骼末端下方半尺的黑色晶石镶嵌点!全力!现在!”陆承渊厉声疾呼,自己则镇岳剑倒转,将全身混沌之力灌注剑尖,朝着魔骸眉心那因为能量纹路暴露而暂时失去最强防护的魂火核心,狠狠刺下! 王撼山和韩厉对陆承渊的判断毫无保留地信任。王撼山不顾伤势,怒吼着凝聚全身力量于右拳,古铜光芒近乎实质,狠狠砸向陆承渊指示的左腿连接点地面!韩厉血刀罡气暴涨至极限,人刀合一,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刺右肋下方的黑色晶石点! “吼——!!!” 这一次,黑色魔骸终于发出了无声却震撼灵魂的咆哮!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它想要中断口中死亡能量的汇聚,想要回防,但陆承渊的混沌之力与轮回意境干扰了它的能量运转,王撼山和韩厉的攻击又精准地命中了它能量结构的薄弱点! “轰!!!” “咔嚓!!!” 三重攻击几乎同时奏效! 王撼山一拳砸得那片黑色琉璃地面龟裂,魔骸左腿与地面的能量连接瞬间紊乱、断裂!韩厉的血刀刺中黑色晶石,晶石爆碎,魔骸右半身的能量流动骤然中断!而陆承渊的镇岳剑,则势如破竹般刺入了那团剧烈波动的猩红魂火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黑色魔骸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眼窝中的猩红魂火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摇曳、明灭,迅速黯淡下去。它那抬起欲拍的骨爪无力地垂落。全身骨骼上的能量纹路如同烧毁的电路般纷纷崩断、消散。 “哗啦啦……” 巨大的黑色骸骨,失去了所有支撑和能量,如同垮塌的积木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焦黑的骨片和粉末,轰然散落在黑色琉璃湖岸之上,激起一片尘埃。 尘埃落定。众人喘息未定,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堆废墟。仅仅一个外围守卫,就让他们拼尽全力,两人轻伤,王撼山内腑受震。 然而,还没等他们稍微松一口气,更大的异变发生了! 随着这具黑色魔骸的崩溃瓦解,它原本与黑色琉璃大地连接处,那些破碎的能量纹路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溃散的毒蛇,向着湖中心那个庞大黑影的方向,流窜而去!仿佛是将某种“被破坏”、“被入侵”的信号,传递给了那沉眠的巨物! 与此同时,整个无边无际的暗红湖泊,沸腾了! 湖面不再只是缓慢波浪,而是掀起了数十丈高的、粘稠的滔天巨浪!湖中心那庞大黑影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意志,如同苏醒的火山,从湖底深处,缓缓升起,笼罩了整个空间! “呜————”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声,响彻每一个角落。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之上,让人神魂动摇,气血逆流! 暗红湖泊的光芒变得刺目无比,不再是脉搏般的闪烁,而是如同心脏般剧烈地搏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更加狂暴的能量潮汐和空间震颤! 陆承渊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消耗,而是因为那苏醒意志带来的、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绝对压迫感!他死死盯着湖中心那越来越清晰的巨影,轮回感知传来的反馈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那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生物,更像是一座山,一片海,一个世界残破的核心!是无数混乱、对立、强大能量的聚合体,是血莲教崇拜的“煞魔”概念在此地的某种具象化,或者……是其源头的一部分! “快!离开湖岸!找掩体!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路!”陆承渊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在恐怖的嗡鸣和能量潮汐中显得微弱不堪。 但放眼望去,光滑的黑色琉璃湖岸,陡峭的岩壁,哪里有什么掩体?哪里有什么出路? 他们仿佛惊醒了沉睡在巢穴最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古老魔神,此刻,正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即将彻底苏醒的恐怖存在面前。 绝境,似乎从未离开。而这刚刚开始的“沉眠之地”探索,一上来,就迎来了可能是最终的考验。 第287章 绝境寻路 天地倾覆般的威压,碾碎了所有侥幸。 那庞然巨物尚未完全显露真容,仅是苏醒的意志,已让这山腹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黑色琉璃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痕,粘稠的暗红湖浪拍击湖岸,溅起的液滴落地便腐蚀出嘶嘶白烟。 “公爷!这边!” 嘶吼声压过灵魂层面的嗡鸣,竟是老何。这老兵油子没像旁人一样被威压震慑得失神,反而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左侧岩壁与湖岸交界的一处阴影。那里,在剧烈震荡中,隐约显出一道不规则的、向内凹陷的裂隙! 陆承渊瞳孔一缩。轮回感知被庞大意志干扰得支离破碎,视觉反而成了此刻最可靠的依仗。那裂隙狭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但绝对是眼下唯一的“非湖岸”选择! “进裂隙!快!”他几乎是用胸腔挤出的命令。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王撼山一把扛起一名因魂压而口鼻渗血的队员,韩厉血刀狂舞,劈开一道拍向众人的粘稠浪头,厉吼道:“走!” 队伍如同溃堤前的蚁群,拼尽全力向那裂隙涌去。李二和老何率先扑到,侧身挤入,随即向内探察。裂隙入口仅容两人并肩,内里寒气森森,与外界灼热污秽的气息截然不同。 “里面有路!很深!”李二急促的回报传来,如同天籁。 陆承渊最后一个退向裂隙。转身的刹那,他忍不住回望一眼。 暗红湖泊的中心,那“山岳”已抬起了一部分“身躯”。那不是常规意义的肢体,更像是无数粗大、扭曲、介于实质与能量之间的暗红色“脉络”纠缠聚合而成的柱体。柱体表面,时而浮现出巨大如房屋的鳞甲虚影,时而裂开千百只不断开合、饱含痛苦与疯狂的眼眸,时而又化作流淌着熔岩和脓血的筋肉组织……混乱,无序,但又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原始力量。它的“顶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正在凝聚,仿佛一张缓缓张开、意图吞噬一切的无底巨口。 仅仅是惊鸿一瞥,陆承渊便觉神魂刺痛,三力之中的煞气种子疯狂跳动,混沌青莲虚影在识海急转,方才稳住心神。这东西,绝非目前人力可敌!甚至连“敌”这个字眼,都显得无比可笑。 “吼——!” 这一次,是真正的声音,如同亿万冤魂齐哭,又似地脉断裂的咆哮,混合着粘稠液体翻腾的巨响,狠狠撞在岩壁上,再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肺移位。 裂隙入口上方的黑色岩壁,“咔嚓”一声,崩落数块桌面大小的碎石! “公爷!”已经进入裂隙的韩厉目眦欲裂,探出血刀想要格挡。 陆承渊身法催到极致,在那碎石即将封门的瞬间,如一缕青烟般滑入裂隙。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漫天烟尘,入口被落石堵塞了大半,仅留下一些狭窄缝隙透入外界暗红的光线和那令人心悸的咆哮余音。 光线骤暗,嘈杂稍减。但脚下剧烈的震动和岩壁簌簌落下的碎石,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远离。那古老存在的苏醒,正在撼动整个地下结构。 “咳咳……点灯!检查伤势,清点人数!”陆承渊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急促喘息,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刚才强行催动轮回感知对抗那意志威压,又极限施展身法,消耗极大。 几盏气死风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映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清点下来,又折损一人,是在冲向裂隙时被一道掠过的无形能量涟漪扫中,瞬间化作了一滩污血。加上之前滑道和魔骸战斗的损失,这支百战精锐,已减员近两成。 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裂隙中回荡。 “哭什么!还没死呢!”韩厉低吼一声,血刀杵地,胸膛起伏,“公爷,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那湖里的东西……俺老韩也算见过些世面,可……” “是源初之地,也是封印之地。”陆承渊打断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既是分析,也是稳定军心,“皮卷上提过只言片语。血莲教供奉的‘煞魔’,并非单一实体,更像是一种汇聚了天地至邪至恶之念的‘概念’。这湖泊,还有湖中心那东西,恐怕就是这‘概念’在此界的一处重要‘源头’或‘显化节点’。上面血裔密室的‘造神’,怕是试图利用和窃取这里的力量。” 他顿了顿,想起魔骸体内看到的能量连接:“那些守卫,魔骸,包括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既是守护,也是这处‘节点’与外界能量交换的‘阀门’或‘过滤器’。我们杀了魔骸,等于强行关闭了一个‘阀门’,打破了局部平衡,惊动了沉睡的‘节点’本身。” “那我们现在……”王撼山瓮声问,他伤势不轻,但依旧挺直脊背。 “找路。要么找到其他出口离开这鬼地方,要么……”陆承渊看向裂隙深处,那里黑暗浓郁,寒气更重,“找到能让我们在这‘节点’彻底暴走前,活下去,甚至……利用这里紊乱的机会,找到真正有价值东西的路径。”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微弱的混沌光华,仔细感应:“这里的岩壁……很特殊。能一定程度上隔绝那股污秽的意志压迫。而且,寒气并非寻常阴冷,似乎带着某种……封禁、净化的残留意味?” 李二此时已带着两名机警的斥候向前探了一段,返回汇报:“公爷,这裂隙并非天然,有人工开凿修整的痕迹,很古老。向前约百步,分岔,一条向上坡度很陡,一条继续向下,更深。向下那条,寒气更重,隐约有……类似符文的光晕在岩壁深处闪烁,很微弱。” 众人精神一振。人工痕迹,意味着可能有其他出口或前人留下的布置。符文光晕,则可能意味着并非绝路。 陆承渊略一思索:“向上可能是通往山体其他部分,但出口未必安全,也可能被血莲教把守。向下……与那湖泊节点反向,且有奇异符文,风险未知,但或许更接近此地的‘另一面’。我们时间不多,那东西完全苏醒,整个地下结构都可能崩塌。”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向下。加快速度,注意警戒。韩厉前锋,撼山断后,李二、老何注意两侧和头顶。”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沿着陡峭向下的人工甬道快速推进。岩壁果然越来越寒冷,呵气成霜。那些镶嵌在岩石深处、微弱闪烁的符文,呈现出淡金和冰蓝的色泽,与血莲教惯用的暗红、漆黑符文截然不同,散发着一股中正、封镇的气息。 随着深入,外界的震动和隐约的咆哮似乎被层层岩壁和这些符文削弱、隔绝,众人的压力稍减。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这诡异的“另一面”,又藏着什么? 约莫向下行进了两刻钟,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竟然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石室。石室不大,中央有一座已经干涸的、刻画着复杂日月星辰图案的圆形池子。池子旁,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化、只剩骨骼的尸骸。尸骸的衣着残片非丝非麻,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 而石室的另一端,并非岩壁,而是一扇紧闭的、高达两丈的厚重石门。石门非金非石,呈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封印符文!这些符文比岩壁中的清晰完整得多,此刻正随着外界的剧烈扰动,而明灭不定地流转着,仿佛在竭力维持着什么。 门缝之下,隐隐有冰蓝色的光华渗出,与淡金符文交相辉映。一股比甬道中浓郁十倍、精纯百倍的封禁与净化之力,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扇青铜巨门之上。 门后,是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地? 陆承渊缓缓走上前,轮回感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流转的封印符文。一股浩瀚、古老、充满悲悯与决绝的意志残留,轻轻拂过他的心神。 “这是……守夜人的封印?不,比白羽他们施展的,更加古老纯粹……”他喃喃道,目光落在门扉中央。那里,有两个凹陷的印记。 一个,形如残缺的莲花台座。 另一个,状若一枚眼睛,眼中瞳孔处,是星辰漩涡。 陆承渊心中一震,猛地想起皮卷上的隐秘记载和乌鸦组织流传的古老传说。 “朔月之钥……星眸之印?” 第288章 朔月星眸 青铜巨门巍然沉寂,唯有表面流转的符文,如呼吸般明灭,抵抗着来自地底深处的躁动与侵蚀。 陆承渊站在门前,指尖悬停,未敢直接触碰那淡金色的封印符文。轮回感知反馈回的信息碎片而浩大:那是无数代守夜人前赴后继,以生命和信念加持的封禁之力;其中更糅合了一丝与此方天地本源相连的、近乎“规则”的镇压意志。门后的冰蓝光华,则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封镇力量,两者相辅相成,才将门后的存在(或事物)隔绝至今。 “朔月之钥……星眸之印……”他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皮卷、白羽透露的零星信息,以及这一路所见所闻,拼凑着线索。 “公爷,您认得这门上的机关?”李二凑近,低声问。他也看到了那两个奇特的凹陷印记。 “不完全认得,但有所猜测。”陆承渊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风化尸骸,他们姿态各异,有的盘坐于池边,似在维持阵法;有的倒在门前,手骨向前伸出,仿佛临终前还在尝试触碰或守护这扇门。“这些人,衣着古老,死于此地,绝非血莲教所属。他们很可能是更早时代的‘守夜人’,或者……与乌鸦组织起源有关的先辈。他们的任务,就是守护这扇门,或者说,封印门后的东西。” 他指向那个莲花台座状的凹陷:“‘朔月之钥’。朔月,新月无光,象征‘隐’与‘始’。我曾在乌鸦一部极其古老的残卷中见过描述,传说初代守夜人首领,持有一件信物,形如莲台,能引动月华隐力,调和封印,名为‘朔月’。此钥,很可能就是开启或稳定此处封印的关键之一。” “那这个眼睛一样的呢?”韩厉指着另一个星眸印记。 “‘星眸之印’。”陆承渊眼神深邃,“乌鸦组织又名‘守夜人’,守望的是黑夜,也是星空。传说他们的力量根源,与某些亘古存在的星辰有关。‘星眸’,或许是某位具有星辰之力的大能,或者某件传承圣物留下的印记。两个印记同时存在,意味着打开或通过这扇门,可能需要满足双重条件。” 王撼山挠头:“可咱们哪有什么钥匙印章啊?难不成白跑一趟,还得等那湖里的大家伙拆了这里?” 话音刚落,整个石室猛地一震!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晃动传来,顶壁簌簌落下大量灰尘和碎屑。外界那沉闷的咆哮似乎更近了,隐约还能听到岩层崩裂的巨响!青铜门上的符文光芒急闪,明灭的频率加快,仿佛负荷正在急剧增加! “封印在削弱!外面那东西的苏醒,在冲击这里的封禁体系!”陆承渊脸色一变。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个印记,尤其是“朔月之钥”的莲花台座印记。残缺的莲台形状……他心中猛地一动,意识沉入体内混沌宫。在那混沌气息萦绕的宫殿深处,静静悬浮着两件物品:一是得自归墟的“开天之心”(地钥),另一件,则是在蓬莱岛混沌青莲旁,与青莲幼苗一同获得的那块残缺的、温润如玉的莲台状底座!当时只觉其与青莲同源,蕴含精纯生机,便一同收起,并未深究。 难道…… 他心念微动,那残缺玉莲台出现在掌心。刚一出现,玉莲台便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月白色光晕,与青铜门上“朔月之钥”的凹陷处,产生了轻微的共鸣震颤!门上对应的淡金色符文,流转速度都为之一缓,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果然!”陆承渊眼中爆出精光。这残缺玉莲台,即便不是完整的“朔月之钥”,也必然是极其重要的部件或仿品,蕴含相同的本源气息! “钥匙有了……可这‘星眸之印’……”狂喜尚未蔓延,难题接踵而至。 李二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具尸骸中,倒在最门前的那一具。他小心翼翼拨开其手骨下的灰尘,露出半块压在下面的、颜色暗沉近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金属片。捡起擦拭,金属片一面光滑,另一面,赫然铭刻着一个残缺的、与门上“星眸”印记有七八分相似的图案!只是这金属片上的“眼眸”黯淡无光,中央的星辰漩涡处更是有明显的裂痕和能量枯竭的痕迹。 “公爷,您看这个!”李二将金属片递上。 陆承渊接过,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混沌之力。金属片毫无反应。他又尝试以轮回感知探查其内部结构,发现其材质特殊,核心处原本应有一个极精微的能量凝聚点,如今已彻底溃散,只留下空洞。这似乎是一件耗尽了所有力量、已然报废的“信物”或“印章”。 “这应该是前人留下的‘星眸之印’,但已损毁。”陆承渊眉头紧锁。没有星眸之印,单凭朔月残钥,能否开门?强行开门又会引发什么? “嗡——!” 又是一阵猛烈震动,石室一侧的岩壁甚至裂开了一道缝隙,隐约传来暗红湖泊粘稠液体流动的汩汩声和更加清晰的疯狂嘶吼!腥热污秽的气息开始渗入! “来不及了!”韩厉急道,“公爷,试试看!有钥匙总比没有强!大不了门开了,是福是祸,俺们一起扛!”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一双双眼睛望着他,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与信任。他知道,退路已绝,犹豫就是等死。 “好!”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将手中残缺玉莲台,对准那“朔月之钥”的凹陷,缓缓按下。 “咔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玉莲台完美嵌入凹陷。刹那间,月白色光华大盛,从玉莲台上流淌而出,迅速蔓延至整个莲花台座印记,进而激活了与之相连的大片淡金色符文!这些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活水,光芒变得稳定而明亮,门上的封禁之力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补充”和“理顺”,对外界冲击的抵抗明显增强,石室的震动都缓和了一瞬。 但,仅此而已。门,并未开启。 “星眸之印”的凹陷处,依旧黯淡。整扇门的封印,只激活了一半,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态,既未开启,也未因单方面激活而产生反噬。 陆承渊盯着那星眸凹陷,又看了看手中报废的金属片。忽然,他想起在乌鸦总部时,白羽曾展示过守夜人调动星辰之力的仪式,其核心在于“感应”与“接引”。星眸之印,或许并非纯粹的实体钥匙,更是一种“权限”或“共鸣”的标识?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轮回感知,同时调动识海中那得自《轮回篇》的一丝“溯因追源”意境。他不再试图“激活”什么,而是去“感知”那星眸印记深处,残存的、最本源的“呼唤”是什么。 恍惚间,他仿佛脱离了下沉的石室,置身于无垠的黑暗虚空。前方,一扇巨大的、烙印着星辰图卷的门户虚影矗立。门户中心,便是一只深邃的“星眸”。那眼眸,正静静凝望着黑暗深处,某一颗特定的、亘古长存的星辰。 那颗星辰的光芒,冰冷、遥远、恒定,带着抚平万物躁动的宁静力量。 现实中,陆承渊无意识地抬起了左手。他并未使用那报废的金属片,而是并指如剑,指尖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融合了他自身对“守夜”职责理解(来自白羽的交流)、对“封印”之道的感悟(来自多次接触)、以及对“恒定”意境追求(来自《混沌开天诀》与青莲)的奇异精神烙印。 这精神烙印无形无质,却隐隐与他轮回感知“看到”的那颗星辰虚影,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共鸣。 他将这凝聚了自身感悟与共鸣的精神意念,虚虚点向那“星眸之印”的凹陷中心。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青铜巨门上,那一直黯淡的星眸印记,其瞳孔位置的星辰漩涡,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就像风中残烛,将熄未熄时,被人轻轻呵了一口气。 紧接着,陆承渊体内,那一直安静悬浮、代表乌鸦组织“守夜人”身份的白羽令,骤然发烫!一道纯净的、蕴含着白羽个人印记与部分守夜人传承信息的星光,不受控制地自主涌出,顺着陆承渊那缕精神意念的指引,流入那星眸印记之中! “嗡——!” 星眸印记,骤然亮起!并非炽烈,而是一种清冷、恒定、如同真正星辰般的冰蓝光辉!瞳孔处的星辰漩涡开始缓缓旋转! 与旁边被朔月残钥激活的淡金符文交相辉映! 青铜巨门内部,传来沉重的、仿佛尘封了万古的机关转动之声。 “嘎吱……嘎吱吱……” 门,开了。 一道冰冷、纯净、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蓝色光芒,伴随着更加浓郁精纯的封禁气息,从缓缓打开的门缝中,汹涌而出。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通道或密室。 那是一片……无尽的、凝固的、冰蓝色的光。 --- 第289章 冰棺悬星 光,无孔不入。 冰蓝色的光,纯净、冰冷、带着绝对的静谧,从洞开的门后倾泻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空气里的尘埃、外间渗入的污秽气息、甚至众人呼出的白气,都在接触到这光芒的刹那,被“冻结”、“净化”,化作细微的冰晶簌簌落下。 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陆承渊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穿透混沌之力的防护,直侵骨髓神魂。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蕴含着一种绝对的“封禁”与“停滞”意境,仿佛连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变得缓慢。 他强忍不适,定睛向门内望去。 没有地面,没有穹顶。 门后,是一片无法判断边界的、绝对黑暗的虚空。而在这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完全由剔透寒冰凝结而成的……棺椁? 那冰棺呈长方形,长逾十丈,高宽亦有数丈,通体流转着深邃的冰蓝光华。棺身并非光滑,上面天然铭刻着无数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细看之下,竟是由更加细微的星辰图卷、日月运行轨迹、以及种种无法理解的古老符文嵌套而成,缓缓流动,生生不息。 冰棺晶莹剔透,可以模糊看到棺内。那里,并非躺着什么尸骸,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混沌未明的深蓝色光雾。光雾之中,偶尔有璀璨的星点生灭,有细碎的冰晶凝结又消散,中心处,似乎还包裹着什么更加深沉的东西,看不真切。 而在这巨大冰棺的四周虚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悬浮着九点更加明亮、更加凝实的冰蓝光华。它们大小不一,如同九颗微缩的星辰,缓缓绕棺运行,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星光般的寒气,连接着中央冰棺,构成一个无比稳固、无比森严的封印阵列。 整个场景,寂静、永恒、壮观到令人窒息。与外面那沸腾、污秽、疯狂的暗红湖泊,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 “这……这是……”李二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冷,还是震撼。 “封印的核心。”陆承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瞬间冻成冰渣。“外面湖泊里的那个‘节点’,是污秽、疯狂、毁灭的‘源’之一。而这里……如果我没猜错,是与之对应、甚至就是为了镇压封印它而存在的‘净’之核心,或者说,‘镇器’。” 他想起皮卷上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白羽曾提及乌鸦组织最古老的使命——“守望深渊,持衡阴阳”。眼前的冰棺与九星悬棺大阵,恐怕就是这“持衡”二字的终极体现之一。以极致的冰寒、封禁、净化之力,平衡乃至镇压外界那极致的污秽与疯狂。 “我们……要进去?”王撼山看着那悬浮虚空的冰棺和九星,咽了口唾沫。那虚空给人无比危险的感觉,仿佛踏错一步就会永坠黑暗。 陆承渊尚未回答,身后被落石半堵的裂隙入口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巨响!整个石室剧烈摇晃,岩壁上的古老符文狂闪,甚至有崩碎的趋势!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接近的污秽意志,如同海啸般冲溃了岩壁和符文的层层削弱,狠狠撞在众人心神之上! “噗!”几名修为稍弱的队员当即口喷鲜血,萎顿在地。韩厉、王撼山也是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那湖中的“节点”,恐怕已经接近完全苏醒,开始主动冲击这片封印之地!它感应到了“镇器”所在,感应到了封印的松动,要将这平衡彻底打破! “没得选了!”陆承渊咬牙,回头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石室和开始渗入暗红流质的裂隙,“留在这里,要么被塌方活埋,要么被外面那东西的力量侵蚀成怪物!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封印核心内部,定然有维持其运转的枢纽或安全区!” 他不再犹豫,当先一步,迈过青铜巨门的门槛。 脚踏之处,并非虚无。门后并非完全无凭,脚下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凉的“平面”承载。只是这平面完全透明,低头便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心理压力巨大。 “跟紧我!注意脚下无形‘地面’的范围,别踏空!”陆承渊低喝,轮回感知全力张开,勉强能“看”到脚下那层由精纯封禁之力凝结的、大约三尺宽的透明路径,蜿蜒通向虚空中央的冰棺。 众人咬牙跟上,排成一列,战战兢兢地行走在这无形的“悬空之桥”上。下方是无底黑暗,周围是冰寒永恒的蓝光,身后是不断逼近的毁灭咆哮与侵蚀,每一步都如同走在生死边缘。 越靠近中央冰棺,寒气越重,那“封禁”的意境也越强。众人感觉自身的血液流速、真气运转,甚至思维都开始变得缓慢。必须不断运转功法抵抗,才能维持行动。 终于,队伍抵达了冰棺下方。近距离观看,这冰棺更是庞大得如同小山,散发出的威压令人窒息。那九颗绕棺运行的“星辰”,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划过的轨迹都带着冻结空间的涟漪。 “看那里!”李二忽然指向冰棺一侧的下方。那里,在冰棺与无形路径的连接处,有一个相对平坦的、约莫数丈方圆的“平台”,同样由透明封禁之力构成。平台上,竟有一座小小的、完全由寒冰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仅半人高,造型古朴,上面没有供奉神像,而是镶嵌着三块颜色各异的晶石:一枚月白,一枚冰蓝,一枚暗金。三块晶石呈三角排列,中心是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祭坛表面,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 陆承渊快步上前,辨认文字。文字并非中原通用文体,更近古篆,夹杂着守夜人的密文符号,他连蒙带猜,结合轮回感知的“意会”,勉强解读: “余,末代守星使,珈蓝。” “邪源躁动,封印渐弛,平衡将倾。” “朔月残,星眸黯,唯余‘净源心核’尚存一线灵光。” “后继者若至,请以掌心贴此,引混沌、轮回、守夜三重意,注入晶石,或可暂稳封阵,辟一隅安身,以待天时。” “然此非长久,邪源不灭,净源终涸。真正的钥匙与答案,在……” 后面的文字模糊不清,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或磨损了。 “净源心核?”陆承渊抬头,望向头顶那巨大冰棺中,混沌深蓝光雾的核心,“是指那个吗?守星使珈蓝……这就是门外那些尸骸的首领?他留下了最后的指引。” 他看向祭坛上的三色晶石和手掌凹槽。月白对应“朔月”,冰蓝对应“净源”,暗金……可能对应某种更为基础的“天地规则”或“封印本源”?而需要注入的“混沌、轮回、守夜三重意”,恰恰与他目前的状态部分吻合! 这简直像是为他和他的队伍量身定做的临时解决方案! “公爷,试试?”韩厉催促。身后,青铜门外传来的撞击和侵蚀之声越发骇人,石室的崩塌巨响连绵不断,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污秽光芒开始从门缝向这片虚空侵蚀,但被冰蓝光芒死死挡住,交界处发出嗤嗤的剧烈消融声。 “没有别的办法了。”陆承渊沉声道,将右手手掌,缓缓按入那冰寒刺骨的凹槽之中。 他屏息凝神,首先调动《混沌开天诀》修出的本源混沌之力,中正平和,包罗万象;其次,引动初步领悟的《轮回篇》意境,那一丝“溯因追源”、“洞察本质”的灵光;最后,回忆白羽授予守夜人令时传递的信念,以及自己对此地封印的感悟,凝聚出一缕属于“守夜”的、守护与平衡的意念。 三重意境,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他心念操控下,小心翼翼地融合成一道独特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能量流,顺着掌心,缓缓注入祭坛。 “嗡——” 祭坛轻颤。月白、冰蓝、暗金三色晶石依次亮起! 月白晶石的光芒与后方大门处的朔月残钥遥相呼应;冰蓝晶石的光芒则与头顶冰棺、九星悬棺大阵相连,让其流转更加稳定;暗金晶石的光芒最为晦涩,却仿佛锚定了这片虚空的“根基”。 三道光芒交汇于祭坛中心,再顺着陆承渊的手臂反馈而回。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与脚下这小小平台、与上方的冰棺大阵、甚至与门外那部分尚存的封印产生了微妙的联系。一股清凉的、带着绝对封禁气息的能量从平台升起,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淡蓝色的透明光罩,将平台上众人笼罩其中。 光罩之内,那侵蚀神魂的极致寒意和封禁之力大为减弱,达到可以承受的程度。而光罩之外,虚空中的冰蓝光芒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对从门外渗入的暗红污秽光芒的抵抗也明显增强。虽然整个空间仍在随着外界的冲击而震动,但平台光罩内,竟有了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安全区”感觉。 陆承渊收回手掌,脸色微微发白,消耗不小。但看到成功撑起的淡蓝光罩,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庆幸并未持续太久。 祭坛上,那几行古文字的最后,“真正的钥匙与答案,在……”的模糊处,在吸收了陆承渊注入的三重意境能量后,竟然如同被水浸湿的纸,缓缓显露出了最后几个残缺的字迹: “在……彼端……归墟……交汇……” 与此同时,仿佛触动了什么更深层的机制。上方那巨大冰棺中,一直缓缓旋转的深蓝色混沌光雾,忽然加速!中心那一直看不真切的深沉之物,在光雾流转的间隙,惊鸿一瞥地显露出来—— 那似乎……是半截断裂的、晶莹如玉的……指骨? 指骨之上,缠绕着细密到极点的金色锁链虚影,锁链的另一端,仿佛没入无尽的黑暗虚空,不知连接向何方。 没等众人细看,整个冰棺九星大阵,猛地向下一沉!并非坠落,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了一下! “哇!”陆承渊心神剧震,与祭坛平台的联系让他清晰感受到,一股无法想象的、来自外界那彻底苏醒的“污秽节点”的疯狂冲击,狠狠撞在了这片封印核心之上! 淡蓝色光罩剧烈晃动,明灭不定。 虚空震颤,九颗“星辰”运行轨迹出现紊乱。 冰棺之中,那半截玉指骨上的金色锁链虚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崩裂声!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冰蓝虚空中,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 平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崩坏的边缘。他们争取到的“安全区”,或许只能维持短短片刻。 而古文字提示的“彼端归墟交汇”,更是将更大的谜团和更遥远的征途,摆在了绝境求生者的面前。 第290章 断骨锁链 光罩之外,冰蓝与暗红两股力量的交锋已臻白热。 每一次那污秽节点从外部发起的冲击,都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这片封印空间的“外壳”上。冰棺九星大阵的每一次明灭闪烁,都牵动着平台上每一个人的心跳。淡蓝色的光罩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 陆承渊半跪在祭坛旁,右手仍虚按在凹槽上方,脸色苍白如纸。他必须持续输出微调的三重意境能量,才能勉强维系光罩的稳定以及与祭坛的联系。这感觉,就像用一根细线拽着即将坠入深渊的巨石,精神与真气的消耗如开闸洪水。 “公爷!”韩厉抢上前,手掌抵在陆承渊后心,精纯的血武圣气血之力滚滚涌入,替他分担压力,“他娘的,外面那鬼东西还没完没了了!” 王撼山则紧握双拳,死死盯着光罩外那片混乱的虚空,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用身体去阻挡可能袭来的攻击。李二脸色凝重,快速检查着队员们的情况,将受伤最重的几人安置在祭坛最近、光罩最稳定的内侧。 “咳……我没事。”陆承渊借韩厉之力缓过一口气,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上方冰棺中,那惊鸿一瞥的断指玉骨上。缠绕其上的金色锁链虚影,在每一次大阵遭受冲击时,都会剧烈颤动,崩裂的“咔嚓”声虽然细微,却如同丧钟敲在心头。 “那骨头……还有那链子,是关键!”陆承渊声音沙哑,轮回感知竭力向上延伸,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指骨的细节。但冰棺本身的封禁之力,以及外界狂暴的干扰,让他的感知如同隔了层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净源心核……”他咀嚼着守星使珈蓝留下的这个词,又看向那截指骨,“是指这整座冰棺大阵是‘净源’,而这指骨是它的‘心核’?还是指骨本身才是‘净源心核’?” “大人,”一个有些虚弱但带着奇异虔诚的声音响起。是队伍里那名新加入不久、来自高原某个隐秘教派的年轻僧人“阿古达木”。他之前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望着冰棺和指骨,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小僧……小僧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阿古达木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了左臂,此刻包扎着,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发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在我教古老的《镇魔伏藏》残卷里提到过……上古有‘大誓愿者’,为镇压至邪,甘愿裂身碎骨,以‘不朽净骨’为桩,以‘因果愿力’为链,锚定阴阳,封禁祸源。其骨莹莹如玉,其链煌煌如金……与眼前所见,颇有几分相似。” “裂身碎骨?因果愿力?”李二迅速捕捉关键词,“你的意思是,这截指骨,可能是一位上古大能者牺牲自己部分躯体所化,那金色锁链是他的誓愿之力?这整个封印,是以他的‘净骨’为核心构建的?” 阿古达木艰难点头:“小僧不敢妄断,但经文描述,确有相通之处。只是……按经文所言,此等封印核心,应深藏于‘因果之海’深处,寻常难见,更不应显露‘裂痕’。” “因果之海……”陆承渊心头一震,联想到“彼端归墟交汇”,似乎有一条模糊的线正在串联。归墟是万物终结与起源之地,是否也关联着所谓的“因果”? “管它什么海什么链!”韩厉暴躁道,“现在关键是这链子要断了!那骨头看起来也不稳当!公爷,咱们总不能在这光罩里干等着被一起埋了吧?这祭坛除了撑起这罩子,还有别的用处没?”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守星使珈蓝留言提到“暂稳封阵,辟一隅安身”,显然这祭坛和光罩主要是应急的“安全屋”功能。而“真正的钥匙与答案,在彼端归墟交汇”,则指向了根本解决之道。但眼下,他们连这里都未必能活着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祭坛的三色晶石。月白、冰蓝、暗金。注入三重意境后,它们与朔月残钥、冰棺大阵、以及某种根基产生了联系,才撑起了光罩。如果……加大注入,或者改变注入的方式呢? “李二,”陆承渊忽然开口,“检查祭坛基座和周围平台,看有没有其他符文或机关,尤其是与那三块晶石排列相关的。” “是!”李二立刻俯身,不顾寒气侵体,仔细摸索探查。 “阿古达木,”陆承渊又看向年轻僧人,“你教中可有关于稳定此类‘愿力锁链’或‘净骨封印’的记载?哪怕只是传说、仪式片段?” 阿古达木闭目凝思,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在竭力回忆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传承。片刻,他睁开眼,带着不确定:“有一则‘固誓回向’的仪轨,据传能暂时加固将散之愿力。但……需要至诚之心,且需引动一丝与封印同源的‘净’之气息为引。此地冰寒封禁之力,或可勉强为之,但小僧修为浅薄,恐难胜任……” “净之气息为引……”陆承渊抬头,看向冰棺中心那团深蓝色混沌光雾,以及光雾中包裹的指骨。那里,定然是此处“净”之力的最核心源头。 “大人!这里有发现!”李二忽然低呼。他在祭坛背面下方,摸到了一片极其隐蔽、与平台几乎融为一体的细微凸起。用力按下,只听“咔”一声轻响,祭坛侧面悄然滑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内,并非机关枢纽,而是静静地躺着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深蓝色鳞片。鳞片不大,边缘流转着与冰棺同源却更加内敛的光华,上面天然生着极其细微的、类似星图的纹路。 “这是……”陆承渊小心拿起鳞片。鳞片入手冰凉,却奇异地不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的暖意从中渗出,缓缓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精神。更奇特的是,当他握住鳞片时,上方冰棺中的深蓝光雾,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与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净源之鳞?”李二猜测,“或许是那位守星使珈蓝,或者更早的守护者留下的?与冰棺核心同源,所以能产生感应?” 就在这时—— “轰隆!!!”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接近的恐怖撞击,从青铜门的方向传来!并非一道,而是接连三道!仿佛那污秽节点聚集了全部力量,发动了决死冲击! “噗——!”陆承渊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按在祭坛上空的手掌剧烈颤抖,维持的光罩瞬间黯淡了大半,边缘处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顶住!”韩厉双目赤红,将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陆承渊体内。王撼山怒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皮肤泛起金属光泽,竟一步踏到光罩裂纹最密集处,准备以肉身硬抗! 冰棺九星大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九颗“星辰”中,有两颗的运行轨迹彻底紊乱,光芒急剧闪烁,似乎随时可能熄灭。冰棺本身向下沉落了足足三尺!棺内那截玉指骨上的金色锁链虚影,崩裂声连成一片,已经有数道细小的锁链彻底断裂,化为点点金光消散在虚空中。 平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安全区,即将不复存在! 陆承渊握着那枚温润鳞片,感受着它与冰棺核心那丝微弱的共鸣,又看向祭坛,看向阿古达木,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赌博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涌现。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将鳞片按在自己眉心,以残余的精神力疯狂刺激,同时嘶声吼道:“阿古达木!准备你的‘固誓回向’仪轨!以我为引!韩厉、撼山,护住我们!李二,带人随时准备应对光罩破碎!”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狠狠重新按入祭坛凹槽,不再只是维系,而是将刚刚通过鳞片汲取到的那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冰棺核心气息,连同自己全部的混沌、轮回意境,以及胸中那股不屈的“守夜”信念,毫无保留地、决绝地灌注进去! “给我——稳住!!!” 第291章 净源回响 眉心鳞片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华,不再是温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刺痛感,深深烙进陆承渊的识海。仿佛有一片古老的星空,一道决绝的意志,顺着这痛楚轰然闯入。 不再是简单的能量传递,更像是……一种短暂的身份重叠,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刹那间,陆承渊的“感知”变了。 他不再是隔着“毛玻璃”遥望冰棺,而是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猛地拉高、拉近,仿佛融入了那团深蓝色混沌光雾之中。冰冷、寂静、永恒,却又蕴含着磅礴无边的净化与封禁伟力。在这力量的核心,那截莹白玉指骨的细节,纤毫毕现。 指骨并非光滑,表面布满了比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生灭,每一次流动,都牵动着周围虚空那无形的“规则”,衍生出冰棺与九星悬棺大阵的实体封印。而那一道道金色锁链虚影,也并非单纯的枷锁,它们更像是一条条从指骨延伸出的“根须”,深深扎入周围那片绝对黑暗的虚空深处,从不可知之地汲取着某种支撑封印的“养料”——或许就是阿古达木所说的“因果愿力”。 此刻,这些“根须”正在大片大片地枯萎、断裂。每断一根,指骨的光泽就黯淡一分,冰棺大阵的运转就滞涩一分,外界那污秽的暗红光芒就向这片纯净虚空侵蚀一寸。 而陆承渊通过鳞片和祭坛灌注的力量,就像一股微弱却带着特定频率的“清泉”,试图滋润那些枯萎的“根须”,延缓其崩断的速度。但这“清泉”太弱,面对“根须”断裂的狂潮,杯水车薪。 “固誓……回向……”阿古达木颤抖而虔诚的诵念声,在陆承渊耳边响起,却又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年轻僧人以指蘸着自己未干的血,在冰冷的地面上画出简陋而古老的符号,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带着他全部的信念与微薄的修为。 仪轨的力量很弱,几乎感应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奇妙地与陆承渊通过鳞片共鸣所引导出的那丝“净源”气息,产生了某种契合。就像一星火苗,落在了干燥的引信上。 陆承渊福至心灵,不再试图以自身力量强行“修补”那些断裂的锁链虚影——那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枚鳞片带来的、与指骨核心的微弱共鸣中,去感受那份“镇压邪祟、持衡阴阳”的古老誓愿本身。 不是模仿力量,而是共鸣其“意”。 他的意志,顺着那共鸣的通道,微弱却坚定地传递过去一个念头:“稳住!还未到放弃之时!后继者在此,愿承此志!” 没有回应。 那指骨仿佛只是死物,那誓愿仿佛早已随岁月风化。 但就在陆承渊的意识因过度消耗而开始模糊,韩厉输入的气血也即将告罄,王撼山体表的金属光泽在恐怖压力下出现裂痕,淡蓝光罩裂纹遍布、眼看就要彻底碎裂的刹那—— 冰棺核心,那截莹白指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因外界冲击,而是源自其内部,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回响”。 紧接着,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纯净到极致的淡蓝色波纹,以指骨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短暂地“抚平”。 那两颗轨迹紊乱、即将熄灭的“星辰”,光芒猛地一凝,虽未恢复如初,但溃散的势头被止住了。冰棺下沉的趋势也为之一顿。最关键是,那些正在断裂的金色锁链虚影,断裂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数倍!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三色晶石同时大放光明!月白、冰蓝、暗金三色光芒交织成一道稳固的光柱,冲天而起,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个信号,一个坐标,深深烙印在这片颤动的封印空间里。 陆承渊灌注的力量、阿古达木仪轨的牵引、鳞片的共鸣、指骨那一丝“回响”……多种因素在祭坛这个“节点”上,产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奇妙反应。 “嗡——!” 淡蓝色光罩上的裂纹,竟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弥合!虽然光罩整体依旧黯淡,摇摇欲坠,但崩溃的危机被暂时延缓了! “有……有用!”李二惊喜低呼。 陆承渊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的精神与那指骨的“回响”保持着极其脆弱的连接。他能感觉到,那“回响”正在迅速消退,就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指骨本身的莹润光泽,在发出那一圈波纹后,明显又黯淡了一分。这更像是一种消耗本源的、最后的挣扎。 而通过这次短暂的深度共鸣,他也“看”到了更多信息碎片。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无尽黑暗的虚空中,无数如同此刻外界湖泊那样的“污秽节点”在蠕动、低语;一尊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或许就是七圣尊的本体?)在节点深处沉浮;而在所有节点与身影的更深处,一片无法形容的、仿佛汇聚了所有黑暗与疯狂的“终极之暗”在缓缓搏动——煞魔之主的本源? 他也“听”到了一些破碎的意念回音: “……归墟之眼……交汇之地……锁链之始亦为终……” “……净骨为锚,愿力为索……锚定彼端,方可断绝此源……” “……钥匙……在……持有净骨与誓愿之血裔……” 画面与声音碎片转瞬即逝,却让陆承渊心脏狂跳。信息量巨大,且指向明确! “归墟之眼交汇之地”,很可能就是“彼端归墟交汇”的具体位置,或许是封印锁链真正“扎根”的地方,也是解决这一切的关键。 “净骨为锚,愿力为索,锚定彼端,方可断绝此源”,这几乎明示了封印的原理和破解(或加固)的方向——必须找到锁链在“彼端”的源头。 而“钥匙……在持有净骨与誓愿之血裔”,结合之前种种线索……陆承渊的目光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鳞片,又看向上方冰棺中的指骨。难道,这枚鳞片,不仅是一件信物,更可能指向那位留下指骨的“大誓愿者”可能存在着的……后代或传承者? 就在他心念急转,试图拼凑更多线索时—— “咔……嘣!!!”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断裂声,从上方传来。 一根比其他粗壮许多、位于指骨正中的金色锁链虚影,在减缓了断裂速度后,终究还是没能扛住内外交攻的压力,彻底崩断了! 这根锁链的断裂,仿佛触动了某个关键的开关。 “轰——!” 冰棺九星大阵的光芒骤然大暗!整个封印空间的“冰蓝”底色,瞬间消退了三成以上!取而代之的,是门外那暗红污秽光芒疯狂倒灌而入! 淡蓝色光罩剧烈扭曲,发出刺耳的尖鸣,刚刚弥合的裂纹瞬间全部重新炸开,甚至更多、更深! 祭坛上,月白与冰蓝两块晶石,“咔嚓”一声,同时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陆承渊与指骨那脆弱的连接,被粗暴地斩断。反噬之力传来,他眼前一黑,耳鼻中渗出鲜血,按在祭坛上的手再也无力维持,软软垂落。 “公爷!”韩厉一把扶住他,声音带着恐慌。 安全区,到了极限。指骨的“回响”耗尽,封印的崩坏进入了新的、更快的阶段。 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十个呼吸。 陆承渊强忍剧痛和眩晕,目光扫过濒临破碎的光罩,扫过脸色绝望的队员,扫过上方光芒急速黯淡的冰棺,最后落在祭坛那出现裂痕的晶石,以及自己手中依然温润、却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的深蓝鳞片上。 赌赢了片刻,却迎来了更快的终局? 不! 他猛地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将阿古达木之前画出的那个简陋仪轨符号,用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指,狠狠描摹了一遍在祭坛边缘,然后嘶声对李二吼道: “记住刚才的共鸣感觉!记住‘归墟之眼’、‘净骨血裔’!如果我们有人能出去……把这些告诉白羽,告诉女帝!”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举动——他将那枚深蓝色鳞片,用尽全身力气,抛向了光罩之外,那片冰蓝与暗红激烈交锋的混乱虚空! 不是丢弃,而是……像投出一枚信号,一个坐标,一个带着最后“净源”气息的漂流瓶。 鳞片没入混乱的能量乱流,瞬间被吞没,不知所踪。 下一刻,失去了陆承渊持续灌注和指骨“回响”支撑的淡蓝色光罩,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水泡,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彻底消散。 绝对零度般的酷寒,与污秽疯狂的侵蚀之力,再无阻隔,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台! 第292章 血荐生路 光罩破碎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两种极致力量灌入耳膜、撕扯身体的疯狂嘶鸣。 极寒,冻结血液骨髓,连思维都要凝固;污秽,侵蚀心神意志,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疯狂。两种力量本身相克,但在碾碎渺小生灵这一点上,达成了可怖的共识。 “呃啊——!” 几名本就受伤不轻的队员,几乎在光罩消失的瞬间,身体表面便迅速覆盖上一层诡异的冰晶,冰晶之下却又透出暗红色的血丝,眼珠瞬间混浊、凸起,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形态开始扭曲异变。 “守住心神!运转功法!向祭坛靠拢!”李二嘶吼着,拔剑斩向一名扑向身边同伴的异变队员,剑锋划过冰晶与血肉混合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眼中含泪,手下却毫不留情——与其变成怪物,不如给予解脱。 王撼山狂吼一声,浑身筋肉贲张到极限,皮肤下的金属光泽凝若实质,他像一堵真正的金属墙壁,挡在了陆承渊、韩厉和阿古达木身前,硬生生以肉身承受了第一波混合力量的冲刷。冰晶在他体表蔓延,暗红气息试图钻入他的七窍,却被他体内浑厚刚猛的气血与意志死死抵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双脚深深陷入平台,口鼻溢血,却一步未退! 韩厉的情况则更为诡异。血武圣的特性,让他对“气血”和“侵蚀”异常敏感。污秽之力入体,反而激起了他血脉中那股狂暴的战意与凶性。他双目赤红如血,周身腾起浓郁的血色罡气,竟暂时将侵入的寒意和部分污秽逼退,甚至隐隐有将其吞噬炼化的趋势。但代价是他的神智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剧烈挣扎,脸上血管凸起,如同恶鬼。 “老韩!稳住!”陆承渊艰难地以剑拄地,勉强站起。他此刻的状态极差,精神枯竭,经脉受损,混沌之力紊乱。但他轮回篇初步领悟带来的那一点“灵光”,让他在这种绝境下,反而对周围能量的流动、众人生命气息的强弱变化,感知得异常清晰。 他看到了王撼山如同礁石般艰难抵抗,看到了韩厉在失控边缘,看到了李二和残余的七八名精锐在拼死搏杀异变者和抵御侵蚀,也看到了年轻僧人阿古达木盘坐在地,不顾自身安危,仍以残存的仪轨之力,试图将一丝微弱的“净”意散向周围,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更看到了上方,冰棺与九星大阵的光芒正在加速黯淡,那截指骨上的金色锁链,又接连崩断了数根。整个封印空间,如同一个漏气的皮囊,正在被外界的污秽疯狂充塞。平台之外的无形路径,已经开始崩塌消失,掉入下方的黑暗虚空。 最多再有三十息,这片平台将成为孤岛,然后被彻底淹没、同化。 绝境,真正的绝境。 之前的一切努力,似乎只是将死亡的过程拉长、变得更加痛苦和清晰。 然而,陆承渊那被轮回篇淬炼过的意识深处,一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始终未灭。他在飞快地计算、推演。 祭坛已损,指骨将熄,自身油尽灯枯,外援无望……所有常规的、稳妥的生路都已断绝。 只剩下……一条绝对疯狂、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上方那正在崩解的冰棺,尤其是棺中那截指骨上。守星使珈蓝说“净源心核尚存一线灵光”。方才的共鸣,他确实引动了那一丝“回响”。那是否意味着,这“心核”在最深处,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未散的灵性或者……本能? “钥匙……在持有净骨与誓愿之血裔……”这句话再次划过脑海。他不是血裔,但他此刻手握(曾握)可能与血裔相关的鳞片,共鸣过指骨的誓愿,他体内有混沌、轮回、守夜三重意,他的血……刚刚描摹了那个简陋的仪轨符号于祭坛。 一个极度大胆、甚至亵渎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 既然无法从外部稳定封印,既然“锚定彼端”才是根本,而他们连这里都出不去……那么,可否以身为引,以血为媒,以残存的全部一切为赌注,不是去“修补”这里的锁链,而是去……强行“感应”甚至“冲击”那锁链断裂后,所连接向的“彼端”? 哪怕只能撕开一丝缝隙,建立一瞬的联系,或许就能为这片即将沉沦的封印空间,引来一丝“彼端”的力量?或者,为他们自己,找到一条指向“彼端”的、虚无缥缈的逃生路径? 这无异于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点火,可能瞬间导致封印全面崩溃,大家死得更快。但也可能,在彻底的毁灭中,炸出一条细不可查的生机裂缝。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韩厉!王撼山!李二!”陆承渊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穿透能量的嘶鸣,“听我令!” 三人同时一震,看向他。 “撼山,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护住阿古达木和剩余兄弟,紧贴祭坛基座,那是此处最后的‘实点’!” “李二,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若有机会,活下去,把消息带出去!” “韩厉……”陆承渊看向双目赤红、挣扎着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歉意,“对不住了,兄弟。等下,可能需要借你的‘血’和‘疯劲’一用。跟紧我,我若失控……杀了我。” 韩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渊,最终,重重地、艰难地点了下头。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带着血腥味。他不再压制体内混乱的三力,反而主动引导它们,以《混沌开天诀》中一种近乎自毁的、用于绝境爆发的秘法轨迹,开始疯狂运转、碰撞、沸腾! 同时,他咬破舌尖,将一口蕴含着混沌本源、轮回意境、守夜信念的精血,混合着方才描摹仪轨时沾染的鲜血,猛地喷在了出现裂痕的祭坛晶石上,尤其是那道暗金色的晶石! “以我之血,承珈蓝之志!” “以我之意,唤净骨之灵!” “以我之魂,叩彼端之门!” “轮回为眼,混沌为桥——给我开!!!” 轰——!!! 陆承渊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点燃的炸药桶,狂暴的七彩混沌之光混合着血色与冰蓝,从他体内喷薄而出!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致的、混乱的、却又带着特定“祈求”与“坐标”意味的能量信号,以他喷在祭坛上的精血为引,以祭坛残留的与冰棺大阵、朔月残钥的联系为放大器,不顾一切地冲天而起,轰向上方那截即将彻底沉寂的莹白指骨! 这不是温柔共鸣,而是粗暴的“撞击”与“唤醒”! “噗!”陆承渊七窍同时喷血,身体如破碎的瓷器般出现无数裂痕,气息瞬间萎靡到近乎熄灭。 而上方,那截指骨,在被这股混合着复杂意念、甚至带着一丝陆承渊生命本源的血色能量轰击的刹那—— 莹白指骨的尖端,那最后几根未曾完全断裂的金色锁链虚影连接处,一点微弱到极致、却纯净璀璨如星辰爆发的金芒,猛地亮起! 不是“回响”,而是被强行刺激出的、最后的……“反击”或者说“回应”! 金芒顺着那仅存的、连接向无尽黑暗虚空深处的锁链虚影,以超越感知的速度,逆向传递了出去! 紧接着,指骨本身,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一股远比之前“回响”更磅礴、更古老、也更决绝的封禁与净化意念,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人最后一次挥拳,轰然爆发! 但这爆发,并非扩散向整个冰棺大阵去稳固封印——那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一点金芒传递的方向,集中在了那最后几根锁链虚影所连接的、黑暗虚空的深处! 仿佛在回应陆承渊那疯狂的“叩门”! “咔……咔嚓……轰隆!!!” 冰棺,在爆发出这最后一击后,连同周围的九颗“星辰”,光芒彻底熄灭,棺体上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然后,在一声巨响中,崩解成无数冰蓝的光点,开始消散。 封印核心,正式瓦解! 然而,就在冰棺崩解、无尽暗红污秽狂喜般涌来,要将平台上所有人吞噬的刹那—— 那最后几根锁链虚影连接处的黑暗虚空,被指骨最后一击和陆承渊血引共同“叩击”的地方,猛地向内塌陷、旋转,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扭曲、极不稳定的幽暗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一股奇异的气息:并非此地的冰寒纯净,也非外界的污秽疯狂,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仿佛万物终结与起点交织的——归墟气息!并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与陆承渊手中鳞片同源的“净”之波动! “彼端”的缝隙,被强行炸开了!虽然可能只存在一瞬! “就是现在!跳进去!!!”陆承渊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身体却已无法动弹,软倒下去。 “公爷!”韩厉血目圆睁,一把捞起陆承渊,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幽暗漩涡! “走!”王撼山扛起奄奄一息的阿古达木,另一手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名队员,紧随韩厉之后,撞入漩涡! 李二双目含泪,看了一眼其他几名或在异变边缘、或已重伤难行的队员,狠狠一跺脚,将身上所有记录信息的物品塞入内甲最深处,也纵身跃入! 就在最后一人身影没入漩涡的瞬间—— “轰!!!!!” 失去了冰棺核心的封印空间彻底崩溃!无尽的暗红污秽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一切。祭坛粉碎,平台湮灭,青铜巨门扭曲融化,连带着外面的岩洞、湖泊……整个节点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揉搓,然后向内坍缩成一个极致的暗红光点,最后猛地爆炸开来!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地下深处,甚至传到了地面,引起小范围的地动山摇。 而那个幽暗的、不稳定的漩涡,在爆炸的洪流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闪烁了最后一下,便彻底消失无踪。 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混合着混沌、归墟与某种纯净波动的空间涟漪,缓缓荡漾开,最终也平息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玉门关以西,死亡之海边缘,血莲教西域总坛所在的这片区域,一个古老的封印节点彻底湮灭了。 而卷入其中的那些人,是随之灰飞烟灭,还是被那最后一瞬炸开的“彼端”缝隙,抛向了某个未知的、可能与“归墟之眼交汇之地”相关的绝境? 无人知晓。 只有陆承渊最后抛出的那枚深蓝色鳞片,在能量乱流中载沉载浮,如同无根的浮萍,不知飘向何方。或许,它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个身负特定血脉或使命的人拾取,成为另一段故事的起点。 血色与冰蓝交织的湮灭之光,渐渐平息。 留下死寂的黑暗,与一个更加扑朔迷离、指向遥远归墟的未解之谜。 第293章 归墟夹隙 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粘稠、厚重、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上下左右的方向。只有一种缓慢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拖拽感,和包裹全身的、冰冷刺骨又带着奇异浮力的压力。 韩厉的意识在剧痛与混沌中沉浮。他最后的记忆是抱着陆承渊,一头撞进那个扭曲的漩涡。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要将他扯成最基本的粒子。狂暴的血武圣罡气在本能地抵抗,却如泥牛入海。他只能死死锁住臂弯,将陆承渊护在胸前,用后背承受大部分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那拖拽感和压力骤然一轻。 “噗通!” 不是落水声,更像是摔进了一堆冰冷、粘腻的尘埃里。紧接着,旁边传来沉重的闷响和痛哼。 韩厉猛地睁开眼,双目依旧残留着血丝,但疯狂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警惕。入目并非想象中的地狱景象,而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 他们似乎在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岩洞底部,但这里没有光源,光线却并非完全黑暗。岩壁上附着某种发出幽蓝色、惨绿色微光的苔藓或矿石,提供着极其微弱、勉强能视物的照明。空气寒冷,带着浓重的潮湿和……一种陈腐的、像是混合了铁锈、尘土和某种深海气息的味道。最诡异的是重力——这里重力似乎很微弱,且不均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堆积的“尘土”其实是一种极细的、冰冷的灰色粉末,部分正违反常理地缓缓向上飘浮。 “公爷!老陆!”韩厉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中的陆承渊。陆承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断绝,身体表面的裂痕依旧狰狞,却没有再流血——血液仿佛在低温下凝滞了。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混沌气息,还在他心口处极其缓慢地流转,护着最后一点生机。韩厉连忙探查他的脉门,指尖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跳动,让他心头巨石稍落。 “咳咳……他娘的……这是哪儿?”旁边传来王撼山瓮声瓮气的声音。他挣扎着坐起,被他护在身下的阿古达木和另一名队员也发出呻吟。王撼山看起来状态稍好,肉金刚的强悍体魄让他承受空间乱流的能力最强,只是脸色发青,体表残留着冰晶划痕和污秽侵蚀的焦黑痕迹,内腑震荡不轻。 那名队员则已陷入昏迷,气息奄奄。阿古达木情况稍好,他勉力盘坐起来,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乎想诵经,但此地诡异的环境让他身上那点残存的佛光刚一出现就迅速黯淡、消散。他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困惑。 “李二!其他人呢?”韩厉吼道,声音在空旷(或者说逼仄)的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闷感。 “在这……”不远处,一堆飘浮的灰色尘埃后,传来李二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他踉跄着站起,身上衣衫破碎,脸上多了几道血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他快速扫视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紧紧抱着的、用油布和皮革层层包裹的几件物品——那是他拼死带出来的记录和关键物件。“只有我们五个……其他人……没出来。”他的声音干涩。 韩厉沉默,环顾这诡异的幽蓝空间。五个。从进入精绝鬼洞时的数十精锐,到平台上的十几人,再到如今仅剩五人,其中两人重伤濒死(陆承渊和那名队员),一人战力大损(阿古达木)。代价惨重到令人窒息。 “检查四周,小心。”韩厉将陆承渊轻轻放在相对平整的一处,示意王撼山守护,自己则提起一口气,强压伤势,开始探查这个岩洞。血武圣的感知在恢复,对气血和危险的直觉依然敏锐。 岩洞大约有半个校场大小,形状极不规则,上下左右都有突出的嶙峋怪石,那些发光的苔藓就生长在上面。地面(姑且称之为地面)是厚厚的冰冷灰烬。没有明显的出入口,顶部也是封闭的岩石,但有一些狭小的、不知深浅的缝隙。空气虽然陈腐,却并非完全静止,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从某些缝隙中渗出,带来更深的寒意。 最让韩厉注意的是岩壁。靠近了看,那些岩石并非天然形成,上面残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已被岁月和某种侵蚀力量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规整的棱角。甚至在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上,他发现了一些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抽象的、仿佛星辰运转轨迹的图案,以及一些类似锁链、眼睛的符号。 “李二,过来看看这个!”韩厉低声道。 李二快步走近,仔细审视那些刻痕,又用手触摸岩石的质地和侵蚀情况。“人工开凿无疑,年代……久远到难以估量。这些符号……我没见过,但风格……”他皱眉思索,“有点类似守夜人古籍里记载的、极其古老时代的‘观星者’或‘镇封者’使用的标记。这里……可能是一个古代遗迹,或者……前哨站?” “前哨站?”王撼山也凑过来,瓮声问,“啥前哨站?防谁的?” 李二摇头:“不知道。但结合我们最后冲进的那个漩涡……守星使珈蓝提到的‘彼端’,还有指骨最后爆发的归墟气息……这里,很可能是一个位于‘正常世界’与‘归墟’之间的……夹缝地带。或者说,一个被遗忘的、靠近归墟的‘码头’或‘观察点’。” “归墟……”韩厉咀嚼着这个词,心头沉重。手册里提到归墟是煞魔封印地,也是修炼圣地,更是终极战场之一。他们居然被抛到了这种地方的前沿? “能量很混乱。”阿古达木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指着岩壁上那些发光苔藓,“这些‘光’,并非纯粹的生机之光,里面混杂着很淡的……被净化和稀释后的归墟能量,还有……一丝‘净’之意。很微弱,但确实有。和珈蓝尊者鳞片上的气息,同源。” 他的话让众人精神一振。有“净”之意存在,说明此地并非纯粹的绝地,或许与守星使一脉有关联。 “找找有没有路,或者……其他东西。”韩厉下令。当务之急是弄清处境,寻找可能的出路或庇护所,并为陆承渊和伤员争取恢复时间。 五人(能动的三人)开始分头仔细搜寻。在微弱的光线下,这工作并不轻松。王撼山主要靠蛮力和体魄,敲打岩壁,试图找到空腔或薄弱处。李二则观察痕迹、气流和能量残留。韩厉凭借对气血和危险的感知,探索那些幽深的缝隙。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二在一处被厚厚灰烬掩盖的角落有了发现。 “这里有东西!”他低呼,用手扒开灰烬。下面露出了一小截非天然的石板边缘。众人合力清理,很快,一块大约丈许见方的、表面相对平整的暗青色石板显露出来。石板中央,赫然雕刻着一个他们有些眼熟的图案——简化版的、由数道弧线和点构成的星图,中心是一个凹陷的眼状符号。 而在石板一侧的地面上(灰烬之下),他们发现了几具蜷缩在一起的……遗骸。 遗骸早已彻底白骨化,衣物和血肉荡然无存,连骨骼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似乎被某种力量侵蚀了漫长岁月。但从骨骼形态和残留的、已锈蚀成块的金属饰物看,这显然是“人”的骸骨,而且不止一具,约有四五具,姿态像是在守护着这块石板,或者……在石板旁等待着什么,最终一同寂灭。 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锈蚀严重的小型金属工具、残缺的玉片,以及一块相对完好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 李二小心翼翼地拾起玉牌,吹去上面的浮灰。玉牌质地冰凉,非石非金,正面刻着与岩壁上类似的星辰锁链图案,背面则刻着两行极其古老、但李二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上古篆文变体的文字: 【归墟之眼,生灵勿近。】 【星轨所指,唯死寂与永恒。】 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记,形似一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归墟之眼……”李二喃喃念出,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抬头看向那块带有眼状凹陷符号的石板,又看了看周围幽暗的、只有诡异微光的岩洞。 这里,恐怕不是什么前哨站或码头。 而是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指向“归墟之眼”的……古老传送阵基座?或者说,一座绝望的墓碑? 第294章 死寂碑文 黑色玉牌上的文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众人的心头。 “归墟之眼……这他娘的就是那什么‘眼’?”韩厉盯着石板中央的眼状凹陷,眉头拧成了疙瘩。光是这个名字,就透着一股不祥。 王撼山蹲下身,粗大的手指摸了摸那冰凉的暗青色石板,又敲了敲。“实心的,下面没空。”他摇摇头,“这玩意儿,像个……标记?或者插钥匙的孔?”他指了指那个眼状凹陷。 李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着玉牌,又仔细检查了几具骸骨和周围的散落物。骸骨上没有明显的战斗伤痕,更像是生命自然耗尽,或者被某种力量缓慢抽干。那些锈蚀的工具,形制古老,类似某种测绘或维持阵法的器具。残缺的玉片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与岩壁上发光苔藓中的“净”之意同源,但更加精纯、也更加死寂,仿佛能量本身都已“凝固”。 “他们不是士兵,也不是普通的探险者。”李二沉声道,指向骸骨手指关节的细微特征和那些工具,“更像是……学者,或者祭司。负责观测、记录、维持某种联系或通道的人。”他走到石板前,俯身仔细观察那个眼状凹陷。“这个凹陷的形制……边缘有细微的卡榫结构,这不是装饰,很可能需要嵌入某个特定形状的‘钥匙’或者‘信物’来激活什么。” “钥匙?信物?”韩厉立刻想起陆承渊之前紧握的那枚深蓝色鳞片。“老陆那块鳞片?” 李二点头:“很可能。守星使珈蓝的鳞片,或许就是开启这类设施的‘信物’之一。但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陆承渊,鳞片在空间湮灭时不知所踪。 阿古达木默默走到一具骸骨前,单手立掌,低声诵念了一段超度经文。尽管此地似乎排斥一切外来能量,他的诵经声也几乎微不可闻,但他神色庄重。“诸位前辈,身陨于此,守护至今。小僧阿古达木,误入此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不知诸位前辈,可否告知此处究竟为何地?可有生路指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轻轻回荡。当然不会有回应。只有那幽蓝、惨绿的光芒,在岩壁上无声摇曳。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阿古达木随身携带的、那枚已变得黯淡无光的佛珠(之前用于感应鳞片),以及他怀中小心保存的、从精绝鬼洞带出的那份粗糙的《轮回篇》经文拓片(当时时间仓促,只拓印了关键部分),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磁石般的吸引。 佛珠轻轻震颤,指向那几具骸骨的方向。而经文拓片,则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上面那些古老的、关于灵魂引渡和彼岸描述的字符,在幽光下似乎显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那几具骸骨中,其中一具的胸口肋骨下方,一点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灰败骨骼融为一体的淡金色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嗯?”阿古达木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犹豫了一下,对那具骸骨合十一礼:“得罪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那光点所在。 并非实体,那光点仿佛只是烙印在骨骼内部的一缕残存意念。当阿古达木的手指靠近时,光点微微一亮,随即化作几缕极细的金色光丝,顺着阿古达木的手指,流入他的身体。 阿古达木浑身一震,双目失神了片刻。他并未被夺舍或控制,只是脑海中涌入了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和信息碎片。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的、却又仿佛有无数星璇在缓缓旋转的虚空——那是归墟的外围景象。 看到了一些身着古朴星纹长袍的身影(与骸骨衣着类似),在这岩洞(当时似乎更规整,有更多人工设施)中忙碌,观测着石板(当时似乎更完整,周围有环形刻痕和能量线路),将某种“净化”后的能量通过石板上的“眼”输送到虚空深处,像是在……加固什么,或者维持一条脆弱的“通道”。 看到虚空深处,偶尔有可怕的、难以名状的阴影掠过,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压迫感。那些星纹身影如临大敌,全力维持。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次剧烈的、仿佛整个夹缝空间都在颤抖的震荡中。虚空中传来无声的、却又直抵灵魂深处的咆哮。石板上的光芒瞬间紊乱、黯淡。那些星纹身影纷纷吐血倒地,有人挣扎着想要修复,却发现能量的源头——“净源”的供应似乎中断了,或者被严重污染了。绝望蔓延。他们耗尽最后的力量,封闭了岩洞的主要出入口(可能就是现在那些被封死的缝隙),留下玉牌和最后的记录,然后围坐在石板旁,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或者……与这前哨一同寂灭。 信息中断。 阿古达木猛地喘了口气,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这些信息,让他对这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里……是一个古代‘净源守护者’——可能就是守星使珈蓝所属派系的前辈们——建立的观测前哨。”阿古达木声音沙哑地开口,将看到的碎片信息结合自己的理解说出,“他们的任务,似乎是监视归墟边缘的‘眼’,并通过某种方式,向归墟深处输送‘净’之力,以维持某个封印或平衡?但后来发生了剧变,可能是归墟内部的异动,也可能是他们依赖的‘净源’出了问题,导致前哨失联、废弃,前辈们也全部陨落在此。” “输送净之力到归墟深处?”李二迅速抓住关键,“归墟是煞魔封印地,输送净之力进去……是为了加固封印?还是说,归墟本身就需要‘净’来维持某种稳定,防止其彻底倒向‘污秽’?” 这是一个惊人的猜想。如果归墟并非纯粹的邪恶之地,而是需要“净”与“秽”平衡的关键节点…… “那这块石板,”韩厉指着那眼状凹陷,“就是他们输送力量的‘发射口’?或者……接收指令、观察‘眼’情况的‘窗口’?” “很可能。”李二点头,“但现在,它显然失效了。没有能量,没有‘钥匙’或‘信物’,它就是一块死石头。”他顿了顿,“前辈们留下的玉牌警告‘生灵勿近’,‘唯死寂与永恒’。说明即使在他们全盛时,这里也极度危险,通往的‘眼’或归墟深处,是生命的禁区。” 气氛再次凝重。他们侥幸逃入这个废弃前哨,暂时安全,但这里没有出路,没有补给(除了冰冷的空气和诡异的苔藓光),只有一块失效的古代装置和几具警示死亡的骸骨。而他们还带着两个重伤员。 “等等,”王撼山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他指着石板边缘与地面接缝处,“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石板与地面(灰烬覆盖的岩体)的接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尘埃填满的缝隙,不同于其他严丝合合的地方。王撼山蹲下,用他那粗壮却灵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抠挖。 灰烬和经年的积垢被清理开,露出下面——并非岩体,而是一块颜色稍浅、同样材质的石板边缘,似乎是另一块较小石板的一角,与主石板呈某种角度拼接。 “下面有东西!是活动的!”王撼山精神一振,稍微用力一扳。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块较小的石板,大约尺许见方,竟然像翻板一样,被王撼山向上掀开了!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仅能容手臂伸入的方形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没有机关陷阱,只静静地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扁圆形玉盒,入手冰凉,表面有简单的防尘防腐符文,虽已黯淡,但依旧有效。 一卷用某种银色金属丝捆扎的、非纸非帛的淡金色薄卷,触手柔软却坚韧,不知是何材质。 还有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水晶,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团缓缓旋转的、纯净的乳白色光雾,散发出微弱但令人心神宁静的暖意。 “这是……前辈们留下的后手?还是没来得及使用的储备?”李二眼睛一亮,小心地将三样物品取出。 玉盒打开,里面是六颗龙眼大小、呈深蓝色、半透明的丹丸,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气,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净”之波动。李二辨认了一下,不确定道:“这丹药……从未见过,但药性似乎以‘宁神、固本、抵御侵蚀’为主,可能是在这种环境下使用的特制丹药。” 淡金色薄卷展开,上面用一种优雅而古老的文字书写着内容。李二学识渊博,勉强能辨认出大概。这似乎是一份简短的日志,或者说……留给后来者的“说明书”和“警告”。 日志证实了阿古达木看到的信息:此地乃“净源观测前哨-第七号”,负责监控“归墟之眼·丙戌位”的波动,并通过“净源传导阵列”(即那块石板)向深层的“平衡节点”输送校准后的净源之力,以维系“眼”的稳定。但在某个纪年(日志上的纪年法已不可考),归墟深处发生“大潮汐”,净源供应受到未知干扰,传导阵列失效,前哨逐渐被归墟逸散能量侵蚀,最终与主脉失联。留守者耗尽资源,亦无法修复阵列,在确认救援无望后,留下核心记录、备用丹药和最后一块“残存净源结晶”(即那水晶),封存于暗格,以待“后来之同道,或可凭此残存净源,暂保灵台不昧,寻得一线渺茫生机……然前路已绝,归墟之眼不可直视,切记,切记。” 最后,日志提到了开启“净源传导阵列”(石板)的“钥”,乃是以“净源核心碎片”或“守望者之誓约信物”置于“眼位”,并辅以特定频率的“净源共鸣”。若“钥”已失,则阵列不可启。 “净源核心碎片……守望者之誓约信物……”李二看向昏迷的陆承渊,“珈蓝的鳞片,很可能就是后者。但现在……” 他拿起那块封存着乳白色光雾的水晶。“残存净源结晶”,这大概是前哨最后一点干净的、可用的“净”之能量储备了。 而丹药,正好六颗,似乎是为当时可能幸存、或预想中的后来者准备的。 绝境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能否抓住的曙光。 第295章 净源微光 六颗深蓝丹丸,一块残存净源结晶,一卷绝望中留下些许希望的日志。 东西不多,却是这死寂前哨里,最宝贵的资源。 “丹药……刚好六颗。”王撼山数了数,又看了看人数。他们五个,加上昏迷的陆承渊和那名垂危队员,一共七人。丹药不够。 韩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一颗丹丸,塞进陆承渊口中,运起一丝微弱的血气,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却厚重的气流,缓缓渗入陆承渊干涸破损的经脉和近乎枯竭的识海。陆承渊惨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接着,韩厉又拿起一颗,走向那名昏迷的队员。但李二拦住了他。 “韩爷。”李二声音低沉,“公爷需要丹药吊命,必须给。但这兄弟……伤势太重,脏腑破裂,经脉尽碎,魂魄也受损,已是弥留之际。这丹药药性偏重固本宁神,对他致命的肉体创伤……效果恐怕有限。给他,或许只能延长些许痛苦的时间。” 韩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名跟随他们出生入死、此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队员,虎目泛红。他何尝不知李二说的是事实?在精绝鬼洞和封印空间,能活到最后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伤势也最重。这名队员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 “难道看着他死?”韩厉声音嘶哑。 “给他。”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是阿古达木。他接过韩厉手中的丹丸,走到那名队员身边。“此丹有宁神固本之效,至少能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魂魄少受些侵蚀。或许……还能让他清醒片刻,留下些话。”他轻轻掰开队员的嘴,将丹丸送入,然后盘坐一旁,低声诵念安魂的经文。 丹药确实发挥了作用。队员的呼吸略微有力了一些,眼皮颤动,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看清了围拢的韩厉、李二和阿古达木,还有远处被王撼山守着的陆承渊。 “韩……韩头儿……李……先生……”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却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咱……咱这是……到地府了?怎么……这么黑……” “还没到。”韩厉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从鬼门关又爬出来了,暂时在一个……安全点的地方。” “安……全……就好……”队员眼神有些恍惚,“公爷……公爷还好吗?” “公爷没事,吃了药,会好的。”韩厉用力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队员眼神逐渐黯淡下去,似乎药力在快速消退,回光返照的时间很短。“俺……俺家里……陇西……清水镇……东头……老槐树下……王老三家……告诉俺娘……和……俺媳妇儿……俺……没给……王家丢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瞳孔扩散,气息断绝。 阿古达木的诵经声未曾停止,只是更添悲悯。 韩厉紧紧握着那只已失去温度的手,良久,才缓缓松开,替他合上双眼。李二默默地将队员的腰牌、随身小件取下,小心包好。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现在,丹药还剩四颗。韩厉、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各服一颗。丹药入腹,清凉气流散开,迅速抚平着他们体内因空间乱流和污秽侵蚀带来的暗伤、躁动和疲惫。精神为之一振,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远,但至少稳住了伤势,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接下来,是那块“残存净源结晶”。 水晶中的乳白色光雾,散发着诱人的纯净气息。但如何使用,日志并未详细说明,只提到“凭此残存净源,暂保灵台不昧”。 “灵台不昧……是指保护心神意识,抵御此地的侵蚀?”李二推测,“这结晶里的能量很纯净,但量似乎不多。直接吸收补充功力?还是……有别的用法?” 阿古达木仔细感受着结晶的波动,又看了看那块失效的石板。“日志说,开启阵列需要‘净源共鸣’。这结晶,会不会是……用来激发‘共鸣’的?哪怕没有‘钥’,若能以结晶为引,模拟出‘净源共鸣’的频率,或许能让这石板产生一点点反应?哪怕只是极短暂的激活,也可能让我们看到点什么,或者……找到一丝线索?” 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激活一个废弃的、需要特定钥匙的古代装置,风险未知。可能成功,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甚至浪费掉这最后一点珍贵的净源。 “干了!”韩厉咬牙道,“横竖是等死,不如搏一把!万一这破石板亮一下,指条路呢?” 王撼山也点头:“俺听你们的。总比在这黑黢黢的地方发霉强。” 李二看向阿古达木:“阿古达木师父,你对‘净’之意感知最敏锐,由你来尝试引导这结晶的能量,尝试共鸣,如何?我和韩爷、王将军为你护法。” 阿古达木没有推辞。他接过那块多面体水晶,盘膝坐在石板前,将那眼状凹陷正对自己。双手虚托水晶,闭目凝神,开始运转自身那点微薄的、与“净”相关的佛门心法,同时努力回忆之前接触珈蓝鳞片、接受骸骨残留意念时感受到的“净源”波动特性。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洞里只有幽光摇曳,寂静得可怕。 阿古达木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引导外源能量,尤其是这种高阶的纯净能量,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负担不小。水晶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内部那团乳白色光雾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但离“共鸣”还差得远。 就在阿古达木渐感力不从心之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颤鸣,从石板内部传来! 不是阿古达木的成功,而是……石板本身,或者说石板下方的岩体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与水晶中的净源能量,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被动式的呼应! 阿古达木猛地睁开眼,李二和韩厉也瞬间警惕。 只见石板本身依旧黯淡,但石板周围的地面(那些厚厚灰烬覆盖的区域),却隐约亮起了几道极其暗淡的、断断续续的银色线条!这些线条构成一个残缺的、大约将石板围在中心的简易法阵图案,线条的尽头,连接着岩壁上几处不起眼的凸起。 而阿古达木手中的水晶,光芒明显亮了一些,内部光雾的旋转变得有序,一缕极其纤细的乳白色光线,自主地从水晶中探出,飘飘忽忽地,落向了石板中央的眼状凹陷! 不是嵌入,而是如同水银般,流淌进那凹陷的纹路之中。 刹那间,眼状凹陷的纹路,被这缕微弱的乳白色光线勾勒出来,亮了一下!虽然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不虚!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深埋地下的、庞大的机械结构,被这微不足道的能量注入后,某个沉睡的齿轮,极其艰难地、生涩地转动了一格。 “咔……哒……” 又是一声清晰的机括响动,比之前王撼山打开暗格的声音更沉闷、更深沉。 紧接着,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石板侧后方、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上,一块高约两米、宽一米的方形岩面,突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幽深漆黑的通道入口!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陈腐、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微弱却清晰了许多的“归墟”与“净”混合气息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出。 暗格里的日志,只提到了石板阵列,却未提及这隐藏的通道!是日志撰写者也不知道?还是……这通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更深的秘密,或者是在前哨完全废弃前,最后时刻才匆忙完成的? 通道入口边缘,同样有着人工开凿的痕迹,壁上也有那种幽蓝的发光苔藓,向深处延伸。 而阿古达木手中的水晶,在那缕光线流出后,迅速黯淡下去,内部的光雾缩小了一大圈,变得稀薄。显然,刚才的“被动共鸣”和开启通道,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前路,突然出现了。 不是生路,因为那通道深处传来的气息,同样令人心悸,甚至比这岩洞更加深邃、古老、不可测。 但至少,不再是原地等死的绝境。 韩厉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到通道口,探头向里望去。深不见底,只有微弱的光苔延伸向下,仿佛通往地心,或者……归墟的更深处。 “怎么办?”王撼山看向李二和李二身后依旧昏迷的陆承渊。 李二目光闪烁,快速权衡。留在这里,资源有限,迟早耗尽。这通道虽然未知,但既然能被净源结晶意外开启,或许与守星使一脉的最终布置有关。日志提到“寻得一线渺茫生机”,这通道,会不会就是那“一线”? “赌了。”李二沉声道,“背上公爷和……这位兄弟的遗体(指那名队员)。我们下去。阿古达木师父,你拿着水晶,注意感知。韩爷开路,王将军殿后。无论如何,必须往前走。” 没有更好的选择。五人(加一昏迷一遗体)整理行装,将剩余三颗丹药小心收好,暗淡的水晶由阿古达木贴身携带。韩厉背起陆承渊,王撼山扛起队员的遗体,李二拿着日志卷和玉盒,阿古达木持着那颗光芒微弱的水晶走在中间。 一行人,踏入了那条幽深冰冷、不知通往何处的倾斜通道。 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被放大了许多,更显空寂。通道并非笔直,蜿蜒向下,坡度很陡。两壁的发光苔藓提供了有限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粗糙的石阶(同样是人工开凿的)。空气越来越冷,那股归墟特有的、仿佛能消融万物的“虚无”感,混杂着一点点顽固的“净”之意,如同冰水般浸透衣衫,试图钻入骨髓。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只知道一直在向下,向下。通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时还会出现岔路,但他们始终选择那股“净”之意相对更清晰的方向前进。 终于,在所有人都感到精疲力尽、寒意刺骨之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并非另一个岩洞,而是一个……断崖。 断崖之外,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浩瀚无垠的黑暗虚空。虚空中,并非绝对黑暗,有极其遥远的地方,点缀着一些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星璇,或惨白色的光带,散发着冰冷死寂的光。更近处,则漂浮着一些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岩石或冰晶残骸,缓慢地移动、碰撞、碎裂。 而他们所在的断崖,就像是这片死亡虚空边缘,一块凸出的、孤零零的“礁石”。 断崖边缘,立着一座低矮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并非古篆,而是一种他们都能勉强辨认的、更接近当代文字的字体,但风格古朴: 【前路已绝,此为守望终点。】 【归墟之眼,不可直视,不可靠近。】 【后来者,若至此,可见吾等所见之终景。】 【净源已枯,誓约难继。】 【唯愿薪火,不灭于虚空。】 落款处,是一个深深的掌印,掌印中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精纯悲怆的“净”之意念,仿佛那位最后留字的前辈,将所有的遗憾与期望,都按在了这里。 站在断崖边缘,望着眼前这片死寂、浩瀚、充满未知恐怖的归墟边缘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守望终点”。古代净源守护者们,就是在这里,遥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履行着职责,直至最终寂灭。 他们,阴差阳错,也来到了这里。 前方,是真正的、生命的禁区——归墟虚空。 回头,是那条漫长而绝望的废弃通道,以及那个同样没有出路的岩洞前哨。 绝路,似乎依然是绝路。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景象中,阿古达木手中的净源结晶,忽然又轻轻震颤了一下。这一次,它没有发出光线,而是内部那已变得稀薄的光雾,自发地、缓缓地飘出了一缕,如同有生命的萤火,飘向了断崖之外,那无边黑暗虚空的某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的极远处,在无数暗红星璇和惨白光带的背景深处,似乎……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稳定的淡蓝色光点,在永恒的死寂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 微光如豆,遥不可及。 却仿佛在无尽虚无中,标示出了一个或许存在的……方位。 第296章 归墟浅滩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压力和破碎的痛楚拽回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历百年。 陆承渊是被一阵低低的、断续的呻吟声唤醒的。那声音很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是女声。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混沌未明的光。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黯淡的、如同黄昏与黎明交织的灰蒙蒙基调。空气(如果这里存在“空气”的话)凝重得仿佛实质,吸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腥冷,又混杂着一丝……万物腐朽后又新生般的奇异气息。 归墟。 这两个字瞬间砸入脑海,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他没有立刻动弹,而是竭力调动起残余的、微弱得可怜的神念和感知。身体的情况糟得无以复加:经脉处处是裂痕,如同干旱河床上龟裂的泥土;气海近乎枯竭,那一点混沌本源黯淡无光,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之火;精神更是如风中残烛,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体表的裂痕虽然不再流血,但传来火烧火燎又冰寒刺骨的矛盾痛楚。 轮回篇带来的那一点“灵光”仍在,让他对自身和周围环境的“状态”有了一种模糊而直接的把握。 他正躺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地面”上。触感坚硬冰冷,像是某种深色的岩石,但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水流冲刷又似岁月侵蚀留下的纹路。纹路中,偶尔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光流过,像垂死星辰最后的呼吸。 呻吟声再次传来。 陆承渊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蜷缩着一个身影——是千雪姬。她状态显然更差,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天照巫女服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在缓慢蔓延,那是污秽侵蚀的痕迹。她似乎正用残存的净化之力与体内的侵蚀对抗,身体不住地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发。 除了她和自己,视野所及,空无一人。 韩厉、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还有那几个队员,都不见了。 一股寒意,比归墟本身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陆承渊的心头。是被空间乱流抛散了?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侥幸落到了这片“浅滩”? 他尝试运转《混沌开天诀》,哪怕是最基础的周天循环。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丝微弱气流,在干涸的经脉中蹒跚前行,效率百不存一。但就是这一丝气流的运转,让他萎靡的精神稍微提振了半分。 不能躺在这里。 陆承渊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用近乎蠕动的方式,向千雪姬靠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短短一丈距离,他仿佛爬了一个世纪。 终于触碰到千雪姬的手臂,入手冰凉。他探出那丝微弱的神念,感应她的状态。情况很不妙,污秽之力在她体内与原本的净化灵力纠缠厮杀,破坏着生机,而她本身的力量已近油尽灯枯。 陆承渊没有犹豫——也无力施展复杂的救治手段。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点在千雪姬眉心,将体内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沌之力,混合着轮回篇带来的一点稳定意念,缓缓渡了过去。 混沌之力本身并无治疗特性,但其“包容”与“演化”的本质,在此刻起到了微妙的作用。它并未直接驱散污秽,也未能补充千雪姬的净化灵力,而是像一层极薄的润滑与缓冲,暂时隔开了她体内两股对冲力量的激烈冲突,为她的自我意识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也让那源于轮回篇的“稳定”意念,稍微抚平她灵魂上的痛苦颤栗。 “唔……”千雪姬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了痛苦与茫然,过了好几息,才逐渐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脸色同样惨白如鬼的陆承渊。 “陆…公爷……”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节省力气。”陆承渊打断她,声音同样沙哑,“试着引导你剩余的力量,稳守心脉和灵台。外部的侵蚀,暂时……我来想办法隔绝一点。” 他说得轻松,但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去不少力气。那渡过去的一丝混沌之力,对他此刻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千雪姬没有再多问,依言闭上眼睛,开始艰难地内视调息。她毕竟是天照血脉的传承者,心志坚韧,一旦得到喘息之机,立刻展现出强大的求生本能和掌控力。 陆承渊这才有机会稍微打量四周。 他们所处的,似乎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地面是那种深色的、带有流动微光纹路的岩石。往前望去,大约百丈之外,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莫测:灰色的雾气毫无规律地翻涌,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有时像是倾倒的巨柱,有时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骨骼残骸,更远处,甚至能看到悬浮的、不规则的石块,静静地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光线来源不明,均匀而黯淡,没有日月星辰的痕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们两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风,没有水流,没有虫鸣。这种绝对的寂静,本身就能逼疯人。 但陆承渊的轮回篇灵觉,却在这片死寂中,捕捉到了一些更深层的、细微的“波动”。那是空间结构本身不稳定带来的细微震颤,是远处那些扭曲阴影散发出的、几乎消散的能量残余,是脚下岩石纹路中微光流转时,带来的极其微弱的“记忆”回响——仿佛这片土地,记录并缓慢释放着亘古以来发生在此处的一切碎片。 这里绝非善地。但暂时看来,这片“浅滩”是相对稳定的区域,没有立刻致命的威胁。 当务之急,是恢复一丝自保之力,然后……寻找其他人。 陆承渊缓缓坐直身体,忍着剧痛,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以最温和、最缓慢的方式,尝试引气入体,修补千伤万创的身体。 归墟的气息进入体内,带来冰寒、混乱、沉重等多重负面感觉,但其中也确实蕴含着一丝极其稀薄、却本质极高的“混沌”与“原始”能量。《混沌开天诀》艰难地运转着,如同破损的抽水机,效率低得令人绝望,但终究是开始了一丝丝的修复和积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渊感觉到体内那丝气流壮大了一点点,精神上的刺痛也稍有缓解。他睁开眼,看向千雪姬。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体表蔓延的暗红纹路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 她也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依旧疲惫,但已有了几分清明。 “感觉如何?”陆承渊问,声音依旧沙哑。 “暂时……死不了。”千雪姬努力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陆承渊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并肩坐在冰冷的归墟岩石上,望着前方诡谲莫测的灰雾和阴影。 “他们……”千雪姬低声问,眼中带着担忧。 “不知道。”陆承渊摇头,语气沉重,“空间乱流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可能就在附近,可能……落在了更危险的地方。”他顿了顿,“我们必须先假设他们还活着,并尝试寻找。” “这里……就是归墟?”千雪姬环顾四周,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巫女,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震撼与一丝畏惧,“比传说中的黄泉比良坂,更加……空洞和混乱。” “归墟之眼交汇处,可能还在更深层。”陆承渊回忆着守星使珈蓝最后的信息和指骨爆发的指向,“这里,或许只是外围,或者某个夹层空间。我们需要找到路,或者……线索。” 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千雪姬也勉力站起,身形摇晃。 “公爷,你的伤……”千雪姬看着他身上那些可怖的裂痕。 “都一样。”陆承渊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显得更加疲惫,“慢慢来。先探索一下这片‘滩涂’,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或者……离开这里的途径。” 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风中残烛,开始在这片死寂而诡异的归墟浅滩上,迈出了寻找生机与同伴的第一步。灰蒙蒙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漫长而孤单的影子,投在冰冷、布满记忆微光的岩石之上。 前路未卜,归墟无涯。 第297章 余烬微光 探索是缓慢而痛苦的。 陆承渊和千雪姬互相支撑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下看似坚硬的岩石,偶尔会踩到一些松软如沙的区域,险些陷进去。空气里的“归墟气息”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他们的护体气机(尽管这气机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带来持续的精神压抑和身体上的冰冷滞涩感。 这片“浅滩”比预想的要大,形状极不规则。他们沿着一个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根据体内气息循环和心跳的粗略估算),除了更多相似的岩石和偶尔出现的、半埋在岩层中的奇异矿物结晶(散发着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幽光),并未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也没有韩厉他们的踪迹。 寂静,依然是主宰。两人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反而加深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孤独感。 “公爷,你看那里。”千雪姬忽然停下,指向左前方。 陆承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大约几十丈外,灰雾比别处稍微稀薄一些,隐约露出一个隆起的、形状不太自然的阴影。像是一堆碎石,又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方向,朝那里走去。 靠近之后,发现那确实是一处坍塌的痕迹。几根断裂的、看不出材质的灰白色巨大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半掩在同样颜色的碎石中。石柱上刻有模糊的纹路,但历经难以想象的时间侵蚀,早已无法辨认。碎石堆的中心,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坑,边缘呈不规则的熔融状。 这里似乎发生过剧烈的能量冲击。 陆承渊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仔细查看那些碎石和熔融的边缘。轮回篇的灵觉微微触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熔融的岩石表面。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记忆”碎片,顺着接触传入他的感知。 ——炽白的光!无法形容的灼热与毁灭!不是火焰,而是某种纯粹能量的极致爆发!一个模糊的、穿着古老样式盔甲的身影在光中消散,只留下无声的呐喊和……决绝的意念? 碎片转瞬即逝,带来的冲击却让陆承渊本就脆弱的精神一阵恍惚,闷哼一声,手指像触电般缩回。 “公爷?”千雪姬关切地问。 “没事……”陆承渊喘了口气,脸色更白了几分,“这里……很久以前,发生过战斗。非常可怕的能量对撞。残留的‘印记’几乎被时间磨平了。” 他目光扫视着这片废墟,忽然,在几块碎石缝隙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弱反光。 他示意千雪姬戒备,自己则用剑鞘(他的佩剑在之前的爆炸中不知所踪,只剩剑鞘)小心地拨开碎石。 下面埋着一小块东西。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片状,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表面有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刻痕,但大部分已被损毁。刻痕的某些节点,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能量光点,像即将熄灭的萤火。 “这是……”千雪姬凑近观察。 陆承渊将其小心拾起。入手冰凉沉重,刻痕中的淡蓝光点在他触碰的瞬间,明灭了一下,仿佛最后的回应。 “不像此界的造物。”陆承渊仔细感应着,“结构精巧,蕴含的能量回路设计……很奇特。但损毁太严重,几乎成了废品。”他摇摇头,本想丢弃,但想了想,还是将其收入怀中破烂不堪的衣襟内袋。“或许……李二在的话,能看出点什么。” 提到李二,两人的心情都沉重了几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片废墟,继续探索时,陆承渊脚步一顿,猛地转头,望向侧后方的灰雾深处。 “怎么了?”千雪姬立刻警觉,虽然她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微乎其微。 陆承渊没有说话,只是凝神感知。轮回篇的灵觉刚才捕捉到了一丝……非常非常微弱的、熟悉的波动。不是能量,更像是……生命气息的残留?而且,带着一丝狂暴的血气特征。 韩厉?! “那边!”陆承渊指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担忧,“可能有发现,小心。” 两人立刻改变方向,朝着灰雾中走去。这一次,陆承渊走得快了些,伤势带来的痛苦似乎都被暂时压下了。 越往前走,灰雾似乎更浓了些,能见度降低。脚下岩石的纹路也变得杂乱,微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空气中,除了归墟固有的气息,开始多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坑洼,有的坑洼里积聚着暗沉如墨的粘稠液体,散发出那股甜腥味。 而在开阔地的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单膝跪地,以刀拄地,一动不动。 暗红色的破损战袍,狂乱披散的黑发,虬结肌肉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正在缓慢侵蚀的暗红纹路——正是韩厉! “老韩!”陆承渊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小心!”千雪姬却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他的状态……不太对。” 陆承渊也注意到了。韩厉虽然跪在那里,但身体在极其轻微地颤抖,周身萦绕着一股混乱而狂暴的气息,那气息与他本身的血罡混合,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甚至隐约有丝丝黑气从口鼻间溢出。他拄着的那把刀(并非他惯用的,不知从何而来,刀身布满裂纹),插在地面的部分,周围的岩石都呈现出被侵蚀的暗红色。 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吞噬着什么。 陆承渊示意千雪姬稍退,自己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 “韩厉。”他轻声呼唤,声音平稳,尽量不带任何刺激。 韩厉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过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赤红如血,几乎看不到眼白,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跳动的黑色火焰!疯狂、痛苦、暴戾、挣扎……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睛里交织冲撞。他的脸上,血管凸起如蚯蚓,呈现出暗红发黑的色泽。 “吼……”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韩厉喉咙里挤出,他死死盯着陆承渊,握住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攻击。 “是我,陆承渊。”陆承渊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疯狂的眼睛,同时悄然运转起那一丝恢复的混沌之力,混合着轮回篇的稳定意念,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包容万象的气息。“看着我的眼睛,老韩。稳住你的心神,控制你的气血。这里的环境会放大你血脉中的凶性,别被它吞了。” 韩厉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中的黑色火焰明灭不定。他似乎在辨认,在对抗。血武圣的本能让他对“气血”和“侵蚀”异常敏感,归墟的气息和之前战斗中侵入的污秽,与他本身狂暴的血脉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共鸣,甚至……有融合强化的趋势,但这无疑在将他推向失控的深渊。 陆承渊的气息,像是一道温凉的水流,缓缓渗透过来,试图中和那股狂暴与混乱。 “想想神京,想想我们一起喝过的酒,砍过的敌人。”陆承渊继续说着,语速平缓,“王撼山那憨货还等着跟你掰腕子,李二那小子还藏着不少好酒没拿出来。赵灵溪……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韩厉眼中的疯狂似乎褪去了一丝,但旋即又被更强烈的痛苦取代。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头……好痛……好多声音……杀……血……” 陆承渊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踏前一步,指尖凝聚起那一点微弱的混沌光华,带着轮回篇的定魂之意,快如闪电般点向韩厉的眉心! 韩厉几乎是本能地挥刀格挡,但动作因为内部的剧烈冲突而慢了半拍。 噗! 指尖点中韩厉眉心。混沌之力涌入,轮回意念震荡! “呃啊——!”韩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眼中的黑色火焰骤然一缩,赤红色也消退了不少。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昏厥过去。身上那混乱狂暴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依旧不稳,但至少不再那么骇人。 陆承渊也因这全力一击而眼前发黑,差点摔倒,被赶过来的千雪姬扶住。 “他暂时晕过去了,体内力量还在冲突,但被我暂时压制住了混乱的源头。”陆承渊喘着气,看着昏迷的韩厉,“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帮他梳理气血,驱除归墟环境和之前残留的侵蚀影响。否则,下一次爆发,他可能真的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千雪姬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面容扭曲的韩厉,又看看虚弱不堪的陆承渊,心中沉甸甸的。 找到了一个同伴,却是这样的状态。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他们,又在哪里?是否安好? 这片归墟浅滩,寂静之下,隐藏的是步步杀机,不仅来自环境,也可能来自同伴体内被引燃的疯狂。 陆承渊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沾了点旁边坑洼里相对干净的冷凝水(虽然也带着归墟气息,但比那些粘稠液体好),简单擦拭了一下韩厉脸上和伤口附近的污迹。然后和千雪姬合力,将沉重的韩厉拖到旁边一块相对平坦、远离那些暗沉液体的岩石上。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需要水,需要了解这里。”陆承渊靠坐在岩石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眼神疲惫却依然锐利,“韩厉找到了,是好事。说明其他人,也可能在附近。等他能动了,我们以这里为起点,扩大搜索范围。”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银灰色的碎片。废墟,战斗痕迹,奇特的碎片,失控的韩厉……这片归墟浅滩,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它古老而残酷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刚刚被迫在这里续写。余烬之中,必须找到新的微光。 第298章 回响之路 韩厉昏迷了大约相当于外界两个时辰的时间。 在此期间,陆承渊和千雪姬轮流调息戒备。陆承渊的恢复速度依旧缓慢,但混沌之力的包容性,让他能相对有效地过滤归墟气息中的有害部分,汲取那稀薄的混沌本源,修补速度略快于千雪姬。千雪姬则专注于净化体内残余的侵蚀,并尝试沟通体内近乎沉寂的天照神力,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稳住了伤势不再恶化。 陆承渊也仔细检查了韩厉捡到的那把刀。刀材质地奇特,非钢非铁,沉重无比,刀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似乎承受过远超极限的力量。刀柄处有模糊的烙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已无法辨认。这把刀本身似乎也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煞气与不屈战意,与韩厉的血武圣气息隐隐相合,或许正是这微弱的共鸣,让韩厉在昏迷前抓住了它。 当韩厉呻吟着醒来时,眼中的赤红和黑焰已经消退大半,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残留的狂躁,但神智显然恢复了清明。 “陆……陆哥?”他声音沙哑干涩,看到陆承渊和千雪姬,愣了一下,随即记忆涌上,脸上露出懊悔与后怕的神色,“我……我又差点……” “没事了。”陆承渊按住他想坐起的肩膀,“归墟环境特殊,放大了一切负面和极端的东西。你的血脉首当其冲。感觉怎么样?” 韩厉内视了一下,闷声道:“乱。像一锅烧开的血,里面还掺了沙子。不过……比刚才好多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没了。”他看向陆承渊,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谢了,陆哥。又救了我一次。” “少废话。”陆承渊递过去一个水囊(用找到的某种中空矿物简单清洗后,灌装的冷凝水),“节省点喝。能动了我们就得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安全,那些坑里的液体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韩厉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感受着冰凉带着异样气息的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干涸的身体。他挣扎着坐起,尝试运转气血,依旧滞涩混乱,但至少在他的掌控下了。 “其他人呢?”他问。 “还没找到。”陆承渊摇头,“只发现了你。我们必须尽快搜寻这片区域。你和千雪姬的伤势都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处理。” 三人略作休整,韩厉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战力大打折扣。他们决定以发现韩厉的这片开阔地为临时中心,向外进行扇形搜索。 这一次,有了韩厉的加入(尽管是虚弱版),搜索的胆子稍微大了些。陆承渊将轮回篇灵觉运用到极致,试图捕捉任何熟悉的生命或能量波动。千雪姬则利用巫女对自然和能量的敏感,留意环境中的异常。 搜索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他们遭遇了几次小型的“空间褶皱”——毫无征兆出现的、视线和感知的扭曲区域,一旦踏入,方向感会瞬间错乱,甚至时间感知都可能出现偏差。依靠陆承渊的灵觉预警和韩厉野兽般的直觉,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他们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一片区域的地面,岩石呈现出类似琉璃的半融化状态,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区域中心残留着一股锐利到极点的“意”,仿佛曾有绝世剑客在此挥出斩破虚空的一剑,那剑意历经无数岁月仍未完全消散,仅仅是靠近,就让他们皮肤感到刺痛。 又比如,他们找到了一小片“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植物”。那是一种灰扑扑的、如同苔藓却又带着金属光泽的片状物,摸上去冰冷坚硬。千雪姬尝试用微弱的净化之力接触,这些“苔藓”竟然微微蜷缩,并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抗拒”和“痛苦”的精神波动。它们似乎是归墟环境下变异或顽强存活下来的特殊生命体,但显然与常识中的生命截然不同。 这些发现,一点点拼凑着归墟这个神秘之地的模糊图景:这里并非绝对的死地,它有自己的“生态”,残酷、诡异、基于完全不同的规则。这里埋葬着古老的秘密和战斗,时间和空间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状态。 就在搜索了大约相当于外界大半天时间,三人疲惫不堪,准备返回临时中心点休整时,走在侧翼的千雪姬忽然低呼一声。 “这里有血迹!新鲜的!” 陆承渊和韩厉立刻靠拢过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方,有一小滩已经半凝固的、颜色偏暗的血液。血迹旁,有一个模糊的、带血的掌印,五指张开,似乎有人曾在此撑地停留。 陆承渊蹲下,仔细感知血迹和掌印残留的气息。血迹中蕴含着相对浑厚的气血之力,虽然微弱紊乱,但质地刚猛。 “是撼山!”韩厉脱口而出,他对这种气血太熟悉了。 陆承渊点头,眼神锐利起来。掌印的方向,指向灰雾更深处的一个方向。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轮回篇灵觉延伸。 这一次,他捕捉到的不是直接的生命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带着某种规律性的“回响”。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与脚下岩石纹路中的微光流转,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而这“回响”的源头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让他怀中那枚深蓝色鳞片(居然还在)微微发热的、纯净的波动? “那边。”陆承渊站起身,指向掌印延伸的方向,声音带着决断,“有线索。撼山很可能往那边去了,而且……那边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走!”韩厉毫不犹豫,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找到兄弟的希望让他精神一振。 三人循着血迹和那微弱的“回响”指引,再次踏入灰雾之中。这一次,脚下的路似乎有了隐约的指向性。那些岩石上的纹路微光,流淌的方向渐渐趋于一致,仿佛百川归海,都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空气中的归墟气息依然浓重,但那种混乱无序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向深处汇聚的“势”。 灰雾渐渐变淡,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们走出了那片相对平坦的“浅滩”,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平缓的斜坡。斜坡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像是一张巨兽沉默的嘴。洞口边缘,岩石呈现出被某种巨大力量冲击过的扭曲形态。而那股微弱的“回响”和鳞片感应的纯净波动,正是从那个洞口的深处传来。 斜坡上,他们又发现了几处零星的血迹和踩踏痕迹,方向直指洞口。 “就是这里了。”陆承渊停在洞口前,望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很大,足够数人并行,里面没有光线溢出,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归墟气息,混合着那奇特的“回响”,缓缓涌出。 “王撼山那憨货,跑这里面干什么?”韩厉皱眉,洞口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仿佛通向更深沉的噩梦。 “或许不是他自己想进去,”千雪姬轻声道,“可能是被什么吸引了,或者……迫不得已。”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在废墟捡到的银灰色碎片。碎片表面的淡蓝光点,在靠近洞口时,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仿佛最后一点能量也被洞口的气息吸走。 他将碎片收起,握紧了手中的剑鞘(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不管里面有什么,撼山可能在等我们。”他看向韩厉和千雪姬,眼神在疲惫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跟上,保持警惕。这条路,可能是‘回响’之路,也可能是……通往归墟更深处秘密的入口。” 没有豪言壮语,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由陆承渊打头,韩厉断后,千雪姬居中,迈步走入了那深沉的洞口,身影迅速被浓郁的黑暗与奇异的“回响”所吞没。 斜坡在他们身后延伸,洞口如同巨眼,静静凝视着灰蒙蒙的归墟浅滩。寻找同伴的旅程告一段落,而探索归墟真相的冒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99章 骨海沉浮 意识沉在黑暗里,像一块被浸透的破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数日。陆承渊感知到“存在”本身——不是通过五感,而是通过那种濒死时才格外清晰的、魂魄与肉身将离未离的撕裂感。 混沌之力彻底枯竭。 经脉像干涸龟裂的河床,一丝灵气也无。丹田处那朵青莲,叶片焦黑蜷缩,蔫萎成一团黯淡的影子,只余根茎深处还藏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温意,像灰烬里将熄未熄的火星。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本身,就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陆承渊试图睁开眼皮。沉重,极度的沉重。仿佛有人用针线把他的上下眼睑缝在了一起。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撬开一道细缝。 入目的,是一片浑浊的灰。 不是黑暗,是灰。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毫无生机的、令人发疯的灰。 他躺在地上——不,不是地,是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东西。触感冰凉,没有纹理,没有温度,像冻了很久的猪油表面,又像死水结成的薄冰。他费力地转动脖颈,余光扫见自己身下压出一圈浅浅的、放射状的细密裂纹,裂纹边缘泛着微弱的、正在缓慢消散的七彩荧光。 那是他体内泄出的混沌本源,正被这片空间一点一点蚕食。 陆承渊心中一凛,强行催动意念,试图收束那残余的本源。丹田深处那枚火星猛地一跳,像濒死的鱼甩尾,裂纹处的荧光骤然凝滞,不再外泄。 痛。剧痛。 像有人拿钝刀子从他骨髓里往外剜东西。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已近乎透明的血丝,但总算止住了流失。 喘了几口气,他才真正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片“岸”。 他身下那层灰白色的、半凝固的介质,延伸到三四丈外便戛然而止,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之外,是虚空——不是黑色的虚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纵深、连光都懒得存在的虚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胸腔里敲出沉闷的回响。 陆承渊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刚发力,肘部便传来尖锐的刺痛——骨裂,至少三处。他咬牙,改用掌根抵地,一寸一寸将上身撑起,最终半坐半靠在这片孤岛的边缘。 喘息声粗重如破风箱。 他开始清点伤势。 右臂尺骨骨裂,左肩脱臼,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险些戳穿肺叶。内腑多处震伤,经脉至少有七处断裂,丹田混沌青莲进入深度休眠。精神力近乎枯竭,轮回篇初步领悟的那点“灵光”,此刻黯淡得像风中之烛。 更严重的是,他感知不到韩厉、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任何一人的气息。 这片空间,似乎隔绝了除视觉以外的一切感应。 陆承渊垂下眼睑,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用完好的左手,抓住脱臼的右肩,深吸一口气—— “咔。” 干脆利落的复位声。他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喉间压下一声闷哼,整条手臂软软垂下,但关节对位了。 他从内衫撕下一条布,将骨裂的右臂简单固定,挂在胸前。又摸向肋下,小心按压,确认那根肋骨没有刺破脏器,便不再去动它——这种环境下贸然接骨,只会死得更快。 做完这一切,他的气息又微弱了几分。 靠在岸边,他再次环顾这片灰白孤岛。 说是孤岛,其实更像一块漂浮在灰色虚空中的、巨大而不规则的骨片。 因为直到此刻,陆承渊才看清身下这“地面”的真实纹理——那不是冰,不是石,是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某种力量压成板状的骨殖。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他根本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异类骨骼。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指节,全都被碾碎、压平、熔铸在一起,形成这片直径约十丈的灰白色“岸”。 边缘处,几截粗大的肋骨斜斜伸出,像折断的船桨,又像溺水者临终前伸向天空的手指。 陆承渊盯着那几根肋骨,忽然想起当年在镇抚司卷宗库里看过的一本案卷。 那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悬案。陇西一个村子,一夜之间人畜尽灭,现场没找到任何凶手的痕迹,只在村中心发现一具巨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骨骼残骸。当时的仵作在验状上写了一句话,被主簿当疯话锁进了密档—— “此骨遇活人血气,其纹如活物呼吸。” 陆承渊慢慢撑起身,向那截突出的肋骨走去。 五步,三步,一步。 他站定,抬起左手指尖,悬在那肋骨上方一寸处。 没有触碰。 但那肋骨表面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在他血气笼罩下,竟缓缓地、极缓慢地—— 蠕动了一下。 像刚死的鱼,鳃边最后的翕张。 陆承渊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这片骨海是什么。 不是墓地,是囚笼。 被封印的、镇压的、永世不得超生的……某种存在。 或者是很多种。 它们已死了,但没有彻底死透。它们的尸骨被锁在这片灰色虚空中,既非生界,亦非幽冥,而是夹缝中的夹缝、囚牢中的囚牢。岁月将无数尸骨压成地层,地层又在这无天无地的所在,漂成一座一座孤岛。 而他们,刚刚从漩涡中跌落,正落在这片骨海浮岛的边缘。 像四溅的血珠,落在沉睡的凶兽脊背上。 陆承渊慢慢蹲下,用左手掌心贴上骨面。 冰凉,死寂。 但他那已近乎熄灭的轮回篇感知,却在触碰到骨层的刹那,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 不是悲鸣,不是诅咒。 是麻木。 是困倦。 是“终于又有人来了”的、疲惫到近乎漠然的认命。 陆承渊霍然收回手。 他站起身,不再看脚下的骨层,而是望向灰蒙蒙的虚空。 韩厉。王撼山。李二。阿古达木。 他们也被抛到了类似的骨岛上吗?还活着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像刀片刮过喉管。 然后他听到了。 极远处,穿透这片隔绝感知的虚空,隐约传来一声—— “……公……爷……” 陆承渊猛地转头。 是韩厉的声音,嘶哑,断续,但确是韩厉。 从左侧,约莫二三十丈外,灰雾深处。 陆承渊没有犹豫。他扯紧右臂吊带,迈步向骨岛边缘走去。脚下骨层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边缘几根肋骨断茬参差如犬齿。 他站在最边缘,望向那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的虚空。 没有桥。没有路。没有任何可供落脚的依托。 他闭眼,调动丹田深处那枚火星。 青莲感应到他决绝的意念,勉强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混沌之力,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攀爬至双腿。 陆承渊睁开眼,纵身一跃。 他没有落向深渊。 脚尖点在虚空中,竟触到了某种坚硬又无形的、类似“路面”的东西。那是极度稀薄的、散逸在空间中的归墟本源,被他的混沌之力短暂同化、塑形,成了仅供一人立足的透明浮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在虚空上,像走在结薄冰的深湖。 脚下每一步都传来细密的碎裂声,身后每一步踏过的位置,都绽开蛛网般的七彩裂纹,随即被灰雾吞噬。 十丈,二十丈。 他看到了。 一块比他那片略小的骨岛边缘,蜷缩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 韩厉半跪在骨层上,右肩至胸口一道狰狞撕裂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他周身血色罡气已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正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按在伤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听到了脚步声,正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望向虚空走来的陆承渊。 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左额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糊住半边脸,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他看见陆承渊的瞬间,嘴角竟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娘的……”韩厉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像砂纸擦铁锈,“公爷,俺就说……你这人,命硬,死不了……” 陆承渊落在他身侧,没有说话,直接蹲下检查伤口。 撕裂伤极深,肋骨外露,边缘有灼烧痕迹——这是跳入漩涡时,被崩解中的封印力量刮到的。失血过多,但好在血武圣的恢复本能还在,伤口虽狰狞,已没有继续恶化。 陆承渊从内衫又撕下一块布,动作利落地给韩厉做临时加压包扎。 韩厉疼得呲牙,却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陆承渊的脸。 半晌,他闷闷地说:“公爷,你脸色比俺还难看。” 陆承渊手下不停,淡淡道:“死不了。” 韩厉咧嘴,露出一口血牙:“那俺也死不了。” 陆承渊包扎完,抬眼看他:“能走吗?” 韩厉试着活动左臂,牵动伤口,额头冒汗。但他咬牙站起,晃了晃,稳住:“能。” 陆承渊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向自己那片骨岛方向走去。 韩厉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虚空浮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刀尖。 走出七八步,韩厉忽然低声问:“撼山他们……” 陆承渊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铁: “找。” 第300章 骨隙传音 韩厉的骨岛在左前,陆承渊的骨岛在右后。 按照漩涡最后撕裂时的方向,王撼山应该是扛着阿古达木,紧随韩厉之后跃入的。李二在最后。 如果落点遵循某种空间投射的规律,他们应当散落在这片骨海虚空的东西两翼。 问题是,这里没有东,也没有西。 只有灰。 陆承渊和韩厉回到他最初苏醒的那片骨岛,稍作休整。与其说是休整,不如说是让韩厉喘口气——他失血太多,又强撑着走了一段虚空浮阶,刚坐下,脸色便白得像死人。 陆承渊从腰间摸出最后半囊水,递给他。 韩厉没接,哑声道:“公爷,你嗓子也冒烟了。” 陆承渊没理他,把水囊塞进他手里,自己走到骨岛边缘,蹲下,凝视那灰蒙蒙的虚空。 他在想。 跳入漩涡前,他喷在祭坛上的那口精血,混合了混沌本源、轮回意境、守夜信念,还有描摹仪轨时沾染的——那枚深蓝色鳞片的残余气息。那是“净”之血裔的媒介。 指骨的最后一击,不是回应他的祈求,而是回应那鳞片的气息。 换句话说,他们能炸开这条缝隙,是因为鳞片为他们伪造了“血裔”的身份。 但鳞片在最后一刻被他抛了出去。 那枚鳞片此刻在哪里?是否也坠入了这片骨海虚空?还是被乱流卷向了别处? 更关键的是,这片骨海,是什么地方。 归墟之眼交汇之地? 陆承渊回忆手册残篇中关于归墟的描述:万源之始,万物之终。混沌从中流出,最终又流回其中。归墟本身并非一处地点,而是一种状态——它是世界的“底面”,是真实与虚无的夹层。 那这里呢? 骨海浮岛,无穷无尽的囚骨,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生者该有的一切。 这里更像归墟的“背面”。 或者说,是归墟吞进去、却没消化干净的东西,堆积成的垃圾场。 而他们,是误入垃圾场的三只老鼠。 陆承渊收回思绪,站起身。 韩厉喝了小半囊水,脸色缓过来些许,正龇牙咧嘴地活动右肩。血武圣的恢复力确实惊人,那道撕裂伤边缘已开始收口,新生肉芽呈淡粉色。 “公爷,”韩厉闷声道,“俺刚才一个人躺那儿,迷迷糊糊听见点动静。” 陆承渊转头看他。 韩厉皱眉,似在努力回忆:“不是说话,是……骨头发出的声儿。俺那岛比这小,骨片薄,躺下去压着,它就‘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底下拿指甲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响了一会儿,俺就听见更远的地方,也有一样的声儿。东一下,西一下,像他娘的在……回话。” 陆承渊眼神微凝。 他想起自己触碰到骨面时,感知到的那股麻木而疲惫的情绪。 骨层下的囚魂,或许并非完全沉睡。 它们能感知到活人的血气。或许也能感知到——同伴的呼唤。 陆承渊重新蹲下,将左掌覆在骨面上,闭眼。 他不再刻意收束自己那点微弱的精神力,而是任由它逸散出去,像一根细丝,探入骨层深处。 起初是死寂。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不是清晰的意识,不是语言,甚至不是画面。是一种极原始的、跨越漫长岁月的——共振。 像两块被埋在同一片土坑里的朽木,根系早已腐烂,却在某场雨后,隔着泥土,同时感受到同一滴水的渗透。 他这片骨岛底下,有一具——或者说一群——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东西。它们感觉到了他。 它们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是“知道”他来了。 陆承渊收回手,睁眼。 他转向韩厉,声音低沉:“你说你听到了远处的回响。哪个方向?” 韩厉指向左侧偏下:“那儿。感觉比俺那岛还低。” 陆承渊站起身,望向那片灰雾。 低。在这个没有上下之别的空间里,“低”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骨层更厚。或许是堆积的年月更久。或许是—— 有更强的、还未完全消散的残留意念。 他不再犹豫,迈步向骨岛边缘走去。 韩厉挣扎着站起:“公爷,俺跟你——” “你留在这儿。”陆承渊没回头,“保存体力。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再想办法去找我。”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沉沉“嗯”了一声。 陆承渊踏出骨岛边缘,虚空浮阶在他脚下成形。 他向着韩厉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只专注于脚下,而是刻意将那一缕轮回篇的感知,像探针般伸向前方。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他路过三座骨岛。 一座比他醒来的那岛还大,边缘有一道巨大的爪痕,五根骨指印深深刻入骨层,像被什么怪物从底下狠狠挠过。爪痕最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渍迹。 他没有停留。 第二座骨岛极小,只容四五人并坐。岛面平整得异常,像被细心打磨过。中央有一圈黑褐色灼烧痕迹,呈环状,正中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陆承渊在岛边停了片刻,低头看向那凹坑。 凹坑内壁光滑,不是砸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盘摩出来的。 他想起镇抚司卷宗里那些流放北疆的老卒,临终前总爱攥着一块磨圆了的石子,说是老家河滩上捡的,攥了四十年,皮肉都沁进石头纹理里了。 他没有碰那凹坑,转身离开。 第三座岛,没有人,没有痕迹,只有骨。 但当他踏上这座岛边缘时,脚下传来的共振,忽然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疲惫的、近乎漠然的“知道”。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呼唤。 不是呼唤他。 是呼唤他身后某个人。 陆承渊霍然回头,望向灰雾深处韩厉所在的方向。 他明白了。 这片骨海底下沉睡的囚魂,不是对“活人”感兴趣。 它们对“同类”感兴趣。 或者说,对某种能理解它们漫长孤寂的、同样濒临过死亡边缘的——魂魄气息。 韩厉方才说,他听见远处的骨岛在“回话”。 那不是在回应韩厉,而是在回应韩厉身下那座骨岛的共鸣。 血武圣途径,以气血为食,以战斗为命,濒死时爆发的煞气与疯狂,与这片骨海之下无数曾战死、被囚、永世不得解脱的亡魂,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通。 它们是同类。 而它们想告诉他什么。 陆承渊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再次将左掌贴上骨面。 这次他没有被动感知,而是主动将意念沉入骨层深处,带着一个明确的、简单的问题: 你们想说什么? 寂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他感知到了。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甚至不是完整的意思。 而是极其模糊的、被磨损过千万遍的、只剩下最核心执念的——方向。 向下。 不是向更低处的骨岛。 是向这片骨海虚空的更深处,向那灰蒙蒙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底”。 那里有什么? 陆承渊等待。 良久,那股模糊的意念又传递来一丝信息。 更弱了,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 只有一个字,或者说,一个概念—— 钥。 陆承渊霍然睁眼。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这已是骨层下那些残魂能给出的全部。 他站起身,掌心离开骨面的刹那,那股微弱的共鸣像断线的风筝,迅速飘远、消散、归于死寂。 他站在岛边,望着下方无尽灰雾,沉默了很久。 钥。 在这片囚禁了无数亡魂的归墟背面,有一把钥匙。 不是武钥,不是魔钥,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把。 是能打开什么的钥匙? 还是能离开这里的钥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下去。 陆承渊转身,沿着虚空浮阶,一步一步走回韩厉所在的骨岛。 韩厉正靠坐在岛边,一手按着伤处,见他回来,立刻挣扎着要站起。 陆承渊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 “韩厉,”他声音很轻,却极稳,“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可能回不来。” 韩厉一怔,随即赤红的眼珠子瞪起:“公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承渊没答,继续道:“如果我三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就往东——就往你听见回响的反方向走。一直走,直到看见边界,或者找到撼山他们。” “带上所有人,想办法离开这里。” “这是命令。” 韩厉霍然站起,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包扎布。 他死死盯着陆承渊,喉结剧烈滚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公爷,你他娘把俺当什么人了?” 陆承渊平静地看着他。 韩厉胸膛剧烈起伏,血从绷带下一滴一滴砸在骨面上。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俺韩厉这条命,是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你当年说,俺能杀,也有用。” “那你就得让俺有用到底。” “你去找死,让俺在这儿干等着?” “俺做不到。” 他死死盯着陆承渊,眼眶通红,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韩厉未伤的左肩上。 用力按了按。 “好。”他说,“那你就跟我一起下去。” 韩厉咧嘴,露出那口血牙:“这才他娘像话。” 第301章 归墟潮信 下潜。 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准确,因为没有水,也没有向下的实感。 陆承渊只是将混沌之力铺在脚下,一步一步踏出骨岛边缘,向着灰雾更浓、更沉、骨片漂浮更密集的方向走。 韩厉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着,每一步都踩在他踏过的浮阶上。 四周越来越暗。 不是光线变少,是灰雾本身的颜色在加深——从浅灰,到铅灰,到深灰,到一种近乎墨色的、粘稠如淤泥的黑暗。 脚下骨岛变得稀疏,相隔数十丈才勉强见到一块残片,像沉船破散后的浮板。 那些骨片更碎,更老,边缘被磨损成圆钝的弧形,有些已完全炭化,呈焦黑色,手指轻触便簌簌剥落。 陆承渊停下脚步。 他感知到前方有某种……边界。 不是墙,不是屏障,而是一道极其模糊的、像水与油交界处的分界线。 分界线这一侧,是骨海虚空。 那一侧,是某种更深邃、更古老、更接近“归墟”本质的东西。 韩厉也感觉到了。他周身的血色罡气本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像感应到天敌的野兽,根根汗毛竖起。 “公爷,”他压低声音,嗓子像含了砂纸,“前面……有东西。” 陆承渊点头。 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向那道无形分界线。 触到的刹那,他手腕上那条黯淡的轮回篇感知丝线,猛地绷紧——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髓、魂魄、所有残存意识被狠狠攥紧又松开的缝隙。 是潮汐。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起伏。 一涨,一落。 每一次涨落,间隔至少三十息。 每一次涨落,这道分界线便向内收缩半寸,又向外扩张三寸。 陆承渊站在原地,闭上眼,静静地感受了三次涨落。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极轻: “归墟在呼吸。” 韩厉不懂,但他没问。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那把已崩出七八道裂口的刀。 陆承渊没有立刻跨过分界线。 他蹲下,借着那层分界线微弱的光晕,仔细观察这一侧边缘的骨片。 这里的骨片比上方更破碎,但奇怪的是——有几块骨片上,有明显的、非自然形成的划痕。 不是牙齿啃咬,不是风化裂纹。 是刀痕。 极深的、整齐的、带着某种特定角度劈砍留下的刀痕。 陆承渊将左手覆在其中一道刀痕上,闭眼感知。 残留的锋锐之意早已消散殆尽,但他仍从刀痕边缘细微的卷曲纹理,判断出这刀砍下去时,骨片不是干枯的,而是带着一定湿度和韧性的。 换句话说,这具尸骨被砍的时候,还是“新鲜”的。 不是万年前的囚魂。 是几百年内被抛入此地的人。 陆承渊睁开眼,继续查看周围的骨片。 他在三丈范围内,陆续发现了至少七块有人工痕迹的残骨。 一处是断骨截面,呈斜向劈裂,典型的刀剑类武器砍斫伤。 一处是肋骨内侧,有三道平行浅痕,像指甲——或匕首——反复划刻留下的。 还有一处,是半块头骨残片,额骨位置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穿孔,边缘光滑,不是利器贯穿,而是长年累月被某种饰品摩擦出的凹痕。 陆承渊盯着那枚穿孔,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江南苏氏武库里见过的一幅画像。 那是前朝一位镇守西域的名将,晚年入朝觐见,画师留下的写生。那将军鬓发花白,面容沧桑,左额始终系着一根陈旧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玉扣。 苏婉儿说,那是昆仑山特产的墨玉籽料,雕成平安扣,西域守将多以此为护身符,世代相传。 这枚穿孔的大小,恰好能穿过一根红绳。 陆承渊沉默良久,起身。 他没有对韩厉解释什么,只是将那块头骨残片拾起,收入内衫暗袋。 然后他转身,一步跨过那道分界线。 ——嗡。 耳畔响起低沉的、绵长的、像巨型铜钟被水浸泡后敲击的嗡鸣。 灰雾消失了。 眼前不再是混沌虚空,而是—— 海。 不是真正的海水。是近乎透明的、澄澈如水晶的、泛着淡青色荧光的流体。 它从极深处涌上来,又从极高处落下去,没有浪花,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亘古如一、缓慢至极的涌动。 陆承渊悬在其中。 他低头,看见脚下有光。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来自极深处、穿透无尽距离、仍明亮如初阳的光源。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混沌本源最纯粹的、未分化时的—— 七彩。 韩厉紧随其后跨入,脚刚沾到这透明海水的边缘,整个人便僵住了。 他瞪大眼,周身血色罡气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体内。 “公爷……”他声音发紧,“这水……” 陆承渊没回头:“这是归墟本源。” “不是污染的、外泄的、稀释过的归墟气息。” “是归墟本身。”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咽了口唾沫。 两人悬停在这透明海水的浅层,没有下沉,也没有上浮。 陆承渊感知到,不是他在控制,而是这海水本身——归墟本源——对他体内的混沌青莲,有着某种本能的亲和。 青莲在休眠,叶片焦黑蜷缩,根茎处那枚火星微弱如豆。 但就在陆承渊踏入归墟本源的刹那,那枚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 是饥饿。 像干涸万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 陆承渊没有放任它吞噬。他强行压住那饥渴的本能,将注意力投向脚下那片七彩光源。 那光太远,远到根本无法估量距离。 但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不是建筑,不是巨兽,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形态。 是一团混沌的、不断坍缩又扩张、介于实与虚之间的—— 核心。 陆承渊盯着那轮廓,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归墟有呼吸。 那呼吸的节奏,是否与这核心的脉动同步? 他正凝神观察,身侧的韩厉忽然低喝一声:“公爷,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目光望去。 左侧极远处,透明海水的边界,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 不是骨岛。 是人形。 至少三个人形,互相搀扶,正向着这个方向蹒跚而来。 陆承渊凝目细看。 为首那人体型魁梧,每一步都像把脚钉进地里,双肩宽厚如山。 他肩头扛着一个人。 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精瘦、走路微跛的影子。 陆承渊胸腔里那颗已近乎麻木的心脏,忽然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呼喊。 他只是催动那点残存的混沌之力,踩着透明海水,一步一步向那团人影走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人影也停下来了。 为首那个宽厚如山的人,缓缓放下肩头的人,直起腰。 满脸血污,左眼眶肿得只剩一道缝,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 但他看清来人的刹那,那张憨厚粗糙的脸,忽然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爷……” 王撼山的声音,哑得像两块锈铁摩擦。 “俺……俺把阿古达木那小子……扛出来了……” 他身后,李二一瘸一拐走上前,浑身是伤,发髻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陆承渊,喉结滚动。 良久,他慢慢弯下腰。 不是行礼,是站不住了。 韩厉抢上一步,一把架住他。 李二喘着粗气,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疲惫到了骨子里的笑。 “大人……”他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这归墟潮水冲散,“您定的规矩,俺不敢忘……” “记录……都在内衫夹层里……” “墨用完了……后头是……咬破指头蘸血写的……” 陆承渊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从李二内衫夹层抽出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边缘被汗水和血浸透,字迹潦草,多处晕染。 但每一页都写满了。 时间,方位,骨岛特征,感知到的异常波动。 甚至还有几页,画着粗糙的路线图。 陆承渊一页一页翻过。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已细弱如蚊足,歪歪扭扭,勉强可辨: “三百丈外见类人足印,向西。骨面有火烧痕,疑似撼山将军。追。” “追及。撼山将军伤重,阿古达木昏厥。寻避风骨隙暂歇。” “休整半个时辰。大人与韩将军未见踪迹。撼山将军欲返身寻,拦之。” “此地无日夜,以心跳计。约千二百息后,忽见远方有彩光起伏。撼山将军言,像归墟海。” “携二人向彩光行。不知大人是否亦在彼处。” “若此笺得见大人,则李二幸不辱命。” “余言后述。” 陆承渊将纸笺叠好,收入内衫最深处。 他站起身,望向王撼山和李二,望向他们身后那片苍茫的归墟海。 韩厉站在他身侧,王撼山挣扎着重新站直,李二扶着韩厉的肩,慢慢挺起腰。 阿古达木仍昏迷着,被王撼山重新扛上肩头。 五个人,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但都还活着。 陆承渊没有说什么“辛苦了”,也没有说“活着就好”。 他只是扫视众人一眼,然后转身,面向那片透明海水深处、七彩光源笼罩的混沌轮廓。 “下面有东西。”他说。 “可能是钥匙。” “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有问“还能走吗”。 韩厉握紧了刀。 王撼山把肩头的阿古达木往上颠了颠。 李二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只剩半截的匕首。 陆承渊迈出第一步。 身后,四道脚步同时跟上。 归墟的潮汐,在他们身侧缓缓起伏。 亘古如是。 第302章 沉渊之阶 归墟没有底。 或者说,归墟的底不在脚下,在四面八方。 陆承渊踩在那层淡青荧光的水面——不,不是水面,是某种介于气与液之间的介质——每踏一步,脚底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踩在千年古潭表面,又像踏着九月清晨的薄霜。 韩厉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错。 他方才试过自己探路。脚刚离了陆承渊踏过的浮阶,周身的血气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攻击,是注视。冰冷、漠然、毫无情绪起伏的注视。 他没吭声,默默收脚,继续踩公爷的脚印。 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走在第三位。 这蛮子小王子仍在昏迷,面色蜡黄,嘴唇乌青,气若游丝。但他背脊上那道从肩胛劈到腰胯的刀口,已经被王撼山用自己内衫撕成的布条紧紧勒住。布条早被血浸透,干涸成褐黑色的硬痂,但伤口没再裂开。 李二走在最后。 他跛得厉害,左膝肿得像发面馒头,每踩一步都要顿一息,稳住身子,再迈下一步。但他始终没让人扶。 韩厉回头三次。李二每次都抬下巴,示意他看前头。 第四次回头时,李二终于开口,气声: “韩将军,您再回头,公爷该以为后头有追兵了。” 韩厉没接话,转过头,步子却放慢了些。 五人沉默前行。 归墟的潮汐仍在呼吸。 三十息一涨,三十息一落。 涨时,那层淡青荧光介质从深处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凉意从皮肤渗进骨髓。不是冰寒,是空旷——像独身立在万里无人荒漠,头顶穹庐,四野苍茫。 落时,介质退去,脚底重新踏到实处。 但陆承渊知道,那实处不是地面。 是无数残骨堆积亿万年后,被归墟潮汐反复淘洗、冲刷、压平、结晶化之后的——骨渣岩。 他没有说破。 队伍不需要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他只需要带着他们,走到那个地方。 七彩光源仍在极深处。 走了多久,没人计数。 此地无日夜,无参照,连时间流淌的速度都与外界不同。韩厉有一次试着数心跳,数到两千三百余下时,心率开始紊乱,胸闷欲呕,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脉搏。 陆承渊察觉他气息紊乱,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韩厉立刻收摄心神,不再计数。 又走了不知多久。 陆承渊忽然停步。 他停在两道潮汐之间,归墟海面落尽、下一波尚未涌起的间隙。 “这里。”他说。 韩厉顺着他视线望去。 什么都没有。仍是茫茫青荧海水,仍是遥不可及的七彩光源。 但公爷说“这里”,那就一定是“这里”。 陆承渊蹲下,伸手探入那层刚退去的介质之下。 触到的不是骨渣岩。 是石阶。 边缘规整,表面平整,转角呈精确的九十度。 人工凿刻。 陆承渊指尖顺着石阶边缘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浅浅的凹陷——不是风化剥蚀,是经年累月被足底踏磨出的弧度。 千年前,万年前,曾有人无数次踏过这级台阶。 他收回手,起身。 “沉渊之阶。”他声音很轻,像自语。 王撼山听不懂,但他看见公爷起身后,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没有踩空。 有东西托住了。 韩厉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那级石阶本与归墟介质浑然一色,肉眼难辨。但公爷一脚踏上去,介质退避三寸,石阶边缘露出一道极细的、深灰色的轮廓线。 不是普通的石料。 是混沌结晶。 王撼山咽了口唾沫,把阿古达木往肩上扛稳,也迈出一步。 踩实。 石阶没有晃动,没有崩解,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就在这里。 一直在。 等了一万年,两万年,终于等到有人再次踏上来。 陆承渊迈出第二步。 第二级石阶从介质下浮现,衔接在前一级斜上方,间距恰好半步。 不是给凡人的腿长设计的。 是给统一了步幅、在无光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精确距离的行军者设计的。 陆承渊没有回头。 “韩厉,你跟好。” “是。” “撼山,你扛着人,步幅可需调整?” “不用。”王撼山憨声,“俺一步迈多少,自己知道。” “李二。” “……在。” “你数着。” “数什么?” “台阶。” 李二一怔。 他低头看自己肿得发亮的左膝,又抬头看那仿佛无穷无尽、隐没在青荧介质深处的石阶,喉结滚动。 但他没问“数到什么时候”。 他从靴筒摸出那半截匕首,在自己左手虎口划了一道。 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 “大人,”他嗓音哑得像吞了炭,“从第几级开始记?” “你方才跨过的第一级。” 李二低头,看了眼脚下。 他记不清那是第几级了。 但他没问第二遍。 他开始数。 三。 四。 五。 每一步落地,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数字。 念到十七时,归墟潮涨,青荧介质漫过脚踝,淹至小腿。 韩厉血气外放,薄薄一层贴在体表,勉强隔开那渗入骨髓的凉意。 王撼山龇牙咧嘴,把阿古达木架到左肩,腾出右手,掌中罡气凝成一面巴掌大的淡金色气盾,挡住蛮子小王子垂落的头脸。 李二什么都没做。 他只剩半截匕首,和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级刚踏实的台阶,继续默念。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潮落。 石阶重新露出,边缘那道深灰色的轮廓线,似乎比方才宽了一丝。 陆承渊在前方停下。 他已踏了四十七级。 脚下不是台阶,是一方三尺见方的平台。 平台正中,有一物。 不是供奉,不是摆放,是——生长。 一株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的荆棘,从混沌结晶的缝隙间斜斜刺出,没有叶片,没有花朵,只在最顶端缀着一枚指节大小的、呈半透明琥珀色的果实。 果实的正中,封着一滴血。 殷红,新鲜,像刚刚落下。 陆承渊站在荆棘前,没有伸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极低: “撼山。” “在。” “你背上那柄匕首,是何处得来。” 王撼山愣住。 他背上确实别着一柄匕首,比寻常短刀还短三寸,无鞘,刃口崩了七八处,柄缠的麻绳磨得快断。 那是他在北疆战场捡的。 当时那具尸体已面目全非,铠甲是前朝制式,烂得像筛子。尸体右手死死攥着这柄匕首,指骨冻硬了,掰都掰不开。 王撼山掰开了。 他把匕首带在身上,没上交,也没扔。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此刻公爷问起,他怔了半晌,才闷声答道: “……捡的。” “何处捡。” “北疆。狼居胥山南麓,无名坡地。” “何时。” “三年前。咱们刚出神京那回。” 陆承渊没再问。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过那枚琥珀色果实。 果实纹丝不动。 但那滴被封在正中的血,忽然震颤了一下。 王撼山背上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 像呼唤。 像回应。 陆承渊收回手。 “这株荆棘,”他说,“三百年前,长在狼居胥山。” “那人带着它,走了三千里。” “走到这里。” “走到这第四十七级台阶。” 他没有说那人后来如何。 众人也都没有问。 归墟潮汐,又一次涌来。 那株荆棘在青荧介质中轻轻摇晃,顶端那枚琥珀色果实,像一盏沉在海底的、永远不会燃尽的灯。 李二低头,看着脚下第四十七级台阶边缘,新磨出的、属于他们的足印。 他虎口的血已凝住了。 他又划一刀。 四十八。 第303章 骨海故人 再往下走,石阶变了。 不是材质——仍是混沌结晶凝成,边缘那道灰线愈发明晰,像有人用最细的狼毫蘸了浓墨,一笔勾成。 变的是间距。 从半步,缩为三分之二步。 从三分之二步,缩为半步。 从半步,缩为四分之一步。 韩厉开始跟不上了。 他的步幅天生大,年少时在街头砍人,一步能蹿出丈余。入了镇抚司,陆承渊亲手给他改过三次步法,才勉强压进军中制式。 但此刻这台阶,每一步都落在他最别扭的位置。 不是高了,是低了。 低到他的脚掌只能踩下半寸,足跟悬空,像在刀锋上找落点。 他咬牙跟了二十三级,额角青筋暴起。 王撼山比他好些。 肉金刚途径本就下盘极稳,他扛着百多斤的蛮子,每一步仍踩得瓷实,像铁桩夯进土里。 但他呼吸明显重了。 那层笼罩石阶的青荧介质,越往下走,越像活物。 涨时漫过膝盖,落时在脚踝处流连不去,凉意从涌泉穴倒灌而上,沿着小腿肚、膝盖窝、大腿内侧,一路蔓延到腰胯。 不是冻。 是沉。 每走一步,腿上像多绑了一斤沙袋。 王撼山不吭声。 他只是把阿古达木从右肩换到左肩,从左肩换到右肩,来回倒了三趟。 李二落在最后。 他已不数台阶了。 不是忘了数字,是舌头僵了。 他方才试着张嘴出声,嘴唇开合三次,喉咙里只挤出一缕比蚊子扇翅还轻的气流。 归墟收声。 不是禁制,不是封印。 是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人的心跳都像擂鼓,呼吸都像刮风,任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 李二识相地闭嘴。 他只是继续走。 每一步踩在公爷踏过的浮阶上,每一步都把自己那肿成馒头的左膝,生生摁进该落的位置。 又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石阶忽然断了。 不是崩塌,不是尽头。 是齐整整地、被人一刀斩断。 断口光滑如镜,斜斜掠过三级台阶,在第四级边缘戛然而止。断裂的那半截不知所踪,只剩半块巴掌大的残角,孤零零悬在青荧介质中。 陆承渊停步。 他蹲下,指腹轻触断口。 不是混沌之力斩断的。 是锋锐。 是快到他至今都未见过第二人的、纯粹的、极致的锋锐。 骨修罗。 叩天门以上。 陆承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维持着蹲姿,视线从断口缓缓下移,落在下一级台阶边缘。 那里有一道斜斜的、极淡的擦痕。 像刀锋收势时带过的余韵。 也像人失力跪倒时,手指扣进石缝留下的指印。 陆承渊看得很仔细。 指印是右手的。中指最深,无名次之,小指几乎没留下痕迹。 那人跪倒时,右手先撑地,中指承担了绝大部分体重。 然后他站起来了。 因为擦痕之后,是半个完整足印。 足印很深。 那人站起来时,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半步。 然后他继续向前。 一直向前。 走到这断裂石阶的尽头。 陆承渊抬起头。 断阶前方,不是虚空。 是三丈开外,另一段完整的石阶。 中间隔着一道深渊。 深渊不宽,不过两丈余。 但两丈之间,没有任何借力之处。 没有桥,没有索,没有残留的混沌结晶碎片。 只有那亘古不变的归墟潮汐,涨涨落落,将这道裂隙冲刷得边缘圆润、如天然生成。 韩厉上前一步,眯眼丈量距离。 “公爷,末将能跳过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仍像石子砸进古井。 “背上负重,落地不稳。” “阿古达木给撼山。” “然后呢。” 韩厉噎住。 他跳过去,然后呢。 三丈外那截石阶上,有什么在等他? 他落地时若触发了禁制,身后四人如何接应? 他若踏空,归墟之下,是否还有底? 陆承渊没等他答。 他转向王撼山。 “匕首给我。” 王撼山一愣,从背后抽出那柄无鞘残刃。 陆承渊接过。 他握柄的姿势很怪——不像是握刀,像是握凿。 他走到深渊边缘,蹲下,匕首尖端抵住脚下石阶边缘。 然后他发力。 不是劈砍。 是凿。 一下,两下,三下。 混沌之力从他掌心渡入刃身,那柄崩了七八处刃口的残刃,竟生生在混沌结晶表面凿出第一道裂痕。 韩厉看懂了。 他没说话,走到陆承渊身侧,拔刀。 他握刀的姿势也不像握刀了。 像握锤。 两柄刀,一凿一锤。 裂痕扩大。 三息后,一块巴掌大的混沌结晶碎片从石阶边缘剥落,被陆承渊稳稳接住。 他把碎片递给王撼山。 “垫脚。” 王撼山接过,蹲下,将碎片平置于深渊边缘,自己先踩上去试了试。 纹丝不动。 他又接过第二块、第三块。 韩厉与陆承渊轮流开凿,王撼山铺设。 李二蹲在一旁,把那半截匕首叼在嘴里,从内衫夹层撕下三条布,就着虎口的血,搓成一根短绳。 没有桥。 没有索。 他们就自己造。 不知凿了多久。 深渊边缘,硬生生铺出一块五尺见方的平台。 平台尽头,距那截断阶,还剩一丈三尺。 一丈三尺,仍是跳不过去的死路。 陆承渊直起腰,看了看手中匕首。 刃口已崩成锯齿,柄缠的麻绳彻底磨断,露出底下被汗血浸透、已磨出指痕的旧柄。 旧柄上刻着两个字。 很浅,几乎被磨平。 但借着归墟介质边缘那丝微光,仍可辨认。 “林。” “远。” 陆承渊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感慨。 只是将匕首收入腰间,转身,面向那截一丈三尺外的断阶。 然后他解开左手腕甲。 腕甲之下,是小臂内侧。 那里有一道旧疤,长三寸七分,边缘平整,是他十七岁在流民营自己划的。 当时他用的是碎瓷片,割得太深,险些断了手筋。 老军医骂了他半夜,把他按在草垫上缝针,麻沸散不够,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 缝完,老军医问他,小子,命是自己的,为啥非要作践。 他答:不是作践。 老军医:那是啥。 他没答。 此刻他低下头,看着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抵住疤口边缘。 混沌之力从指尖渗出,不是金色,不是七彩,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温润如羊脂玉的—— 光。 疤口裂开。 没有血。 只有一枚比米粒还小、通体澄澈如水的晶核,从血肉深处缓缓浮出。 韩厉瞳孔骤缩。 王撼山忘了呼吸。 李二那半截匕首,从嘴里直直掉下来。 陆承渊托着那枚晶核,转身,将它嵌入深渊边缘、刚刚铺就的混沌碎片中央。 晶核入石。 没有轰鸣,没有光华万丈。 只是那一丈三尺之外、断阶上方的虚空中,缓缓凝出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 桥。 不是混沌之力凝成的。 是骨。 是无数比发丝还细、层层交叠、编织成索的骨纤维。 每一根都泛着极淡的、将熄未熄的青荧。 每一根都来自某个修至叩天门以上、临终前将全身骨骼熔炼成一缕本命丝线的—— 骨修罗。 陆承渊踏上骨桥。 一步。 两步。 三步。 桥身微微下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但没有断裂。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回头。 韩厉站在深渊边缘,第一次,没有立刻跟上。 “公爷,”他声音发紧,“您什么时候——” “十七岁。”陆承渊说。 “那老军医姓林。” “他说这是他家祖传的法子,名叫‘渡厄钉’。” “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身陷绝境,钉入此物,可在死前强提一境。” “只能用一次。” “用过即死。” 韩厉喉结滚动。 “您没用过?” “没用过。” “为何。”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根由无数残骨编成的索桥,看着那些已经黯淡了数百年、上千年、仍不肯彻底熄灭的青荧丝线。 “因为有人替我用了。” 他说。 “三百年前,有个叫林远的守将,在狼居胥山力竭被围。” “他身边只剩十七个亲兵。” “援军三日后方至。” “他把这枚‘渡厄钉’给了最小的亲兵,命他突围求援。” “那亲兵十五岁,姓王,名铁柱。” “是撼山先祖。” 王撼山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像堵了块生铁。 陆承渊没看他。 他转身,继续向断阶走去。 “林远用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部下收殓时,只在他战死处找到这柄匕首,和一张写了一半、没送出去的家书。” “家书上只有七个字。” “‘吾妻,儿取名’。” “后面没了。” 陆承渊踏上断阶。 足跟落定,石阶纹丝不动。 他站定,转身,向身后四人伸出手。 “过来。” 韩厉第一个踏上骨桥。 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走第二步。 李二走在最后。 他踏骨桥时,那肿成馒头的左膝忽然不疼了。 他把这归功于自己那半截匕首,和虎口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没往公爷小臂那道重新愈合的旧疤上看。 一眼都没看。 第304章 混沌胎宫 骨桥尽头,石阶重新完整。 但已经不是台阶了。 是坡道。 极缓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下行坡度,像山寺后殿通往藏经阁的长廊,也像帝王陵寝从明楼通向地宫的那段神道。 坡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散布的混沌结晶碎片。 不是散落的。 是摆放的。 有些立着,高矮参差,像碑林。 有些平铺,方正有序,像铺地金砖。 有些斜插进坡道边缘,露出半截,像断戟。 陆承渊放慢脚步。 他认出这些碎片的排列方式。 不是阵法,不是禁制。 是墓。 是无数前赴后继、终于走到这里、再也没能往前一步的先行者,用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混沌结晶——他们毕生修为凝成的、死后从骨骼中析出的那枚本源碎片——为自己立下的碑。 有的碑下压着残甲。 有的碑旁散落着刀剑,锈成烂铁,一触即碎。 有的碑上没有任何遗物,只有碑身正面,被人用手指——或匕首——深深刻进一个字。 “王。” “张。” “陈。” “李。” 李二路过那座“李”字碑时,脚步顿了半息。 碑下压着一枚箭簇,青铜质,三翼,锋尖已折断。 是三百年前北疆边军的制式。 他没停。 他继续走。 坡道尽头,是一道门。 不是石门,不是玉门,不是任何人力可造的材质。 是混沌结晶自然生长、亿万年间层层叠加、最终收束成的一道—— 拱。 拱高两丈余,宽仅容二人并肩。 拱边缘不是规整的弧线,而是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结晶柱交缠、拧结、融汇,像千年古榕的气根落地成林,也像巨兽胸腹间剖开后露出的肋骨。 门后无物。 只有那七彩光源。 到此刻,陆承渊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光源。 那是——心。 一颗仍在跳动、仍在呼吸、每隔三十息便微微收缩一次的—— 混沌之心。 它悬在拱门正后方三十丈处,无依无托,自成一界。 大小如寻常殿宇。 表面不是平滑的,是无数棱面交错的晶簇,每一条棱线都折射出不同的色泽。 不是虹彩。 是比虹彩更古老、更纯粹、尚未被命名的色。 陆承渊站在拱门下,没有立刻迈步。 他感知到那道无形分界线。 不是门框,不是门槛。 是这拱门本身。 跨过它,就跨过了“归墟边缘”与“归墟核心”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 他回头看了身后四人。 韩厉握着刀,虎口绷紧。 王撼山扛着人,眼神憨直,像在等一句“俺能进去了吗”。 李二扶着王撼山肩头,脸色蜡黄,但站得很直。 陆承渊跨过拱门。 ——嗡。 那声音不是响在耳边。 是响在骨缝里。 是混沌之心对他的回应。 他向前走。 每一步,脚下都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不是青荧介质了。 是混沌本源未分化前的、最纯粹的混沌之力。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阻力。 是因为每走近一丈,体内那株休眠的青莲就震颤一次。 不是恐惧。 是饥饿。 是渴。 是枯竭了三年、耗尽了所有储备、只剩那枚火星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生灵,终于嗅到了水源。 陆承渊压住它。 他继续走。 十丈。 二十丈。 二十五丈。 他停下。 前方三丈处,混沌之心正下方,有一物。 不是碑。 是台。 台高一尺三寸,方圆不过三尺。 台上平放着一枚玉匣。 玉匣长不过半臂,宽仅三指,通体无纹,只在匣盖正中嵌着一枚小指节大的—— 钥匙。 不是金属铸成,不是玉料雕成。 是混沌本源凝成实质、被强行压缩成这把形态的—— 源钥。 陆承渊看着那枚钥匙。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见玉匣之下,压着一张纸。 纸已泛黄,边缘脆化,多处虫蛀。 但纸上墨迹犹存,笔画沉稳有力,像写信人落笔时仍在克制、斟酌、一字一句反复推敲。 陆承渊蹲下,没有立刻取出。 他借着混沌之心散发的微光,一字一字辨认。 “吾儿承渊。” “汝见此信时,吾已死三十六年。” “勿悲。” “归墟乃吾祖煌天氏最后葬地。汝能至此,非天命,非巧合,乃吾当年种汝体内那枚混沌青莲之种,将汝一步步引来。” “种籽本应十八岁萌发。汝十七岁于流民营自戕,血气冲开封印,种籽提前苏醒,吾之残魂亦随之附于汝右臂旧疤。” “汝每次以右手握刀,吾皆在。” “汝每次于绝境中择生而不择死,吾皆见。” “汝每次掩埋同袍遗骸、收殓无名尸骨、于战报最末添一笔‘阵亡者名册附后’,吾皆记。” “吾当年弃汝母子,非薄情。” “煞魔封印松动,血莲教初起,乌鸦内部分裂,大夏根基动摇。” “吾须入归墟,寻源钥,镇裂缝。” “行前将汝寄养农家,留青莲种籽于汝血脉,留渡厄钉于林中正——即汝十七岁所遇之老军医。” “吾本意,若五年不归,便让林中正将此钉传汝,危难时可保一命。” “未料他守诺三十六年。” “未料汝亦守诺三十六年。” “未料吾父子二人,终以此方式重逢于归墟。” “承渊。” “你娘临终前,托吾带一句话。” “她说,不怪你。” 陆承渊蹲在那里。 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内衫最深处。 那枚源钥静静躺在玉匣中,像等了他一万年。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钥身。 ——轰。 不是声音。 是潮汐。 是归墟从亘古沉睡中、第一次睁开的眼睛。 混沌之心剧烈收缩。 那枚源钥在他掌心融化成液态,像水,像光,像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催动青莲时、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第一缕温热。 它没有渗入他掌心。 它流向他的右臂。 流向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 流向那枚刚刚被他重新封入血肉的渡厄钉。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无法融合。 是渡厄钉本身,就是一个封印。 一个用骨修罗本命丝线、以“渡厄”为名、将某个极危险之物层层缠绕、死死钉进他血脉深处的—— 锁。 陆承渊低头,看着自己右臂内侧那道重新愈合的疤。 他感知到疤下,那枚钉子的正中央,沉睡着某个东西。 不是残魂。 不是遗物。 是一缕意识。 属于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信纸上唤他“吾儿”的男人。 那缕意识太微弱了,微弱到三十六年间从未主动与他交谈,从未在他濒死时出手相救,从未以任何形式暴露过自己的存在。 它只是在等。 等他的血、他的骨、他的混沌之力,终于把这枚钉子温养到足够松动。 等他亲手取出它,亲手捏碎它,亲手放出那个三十六年没说过一句话的亡魂。 等他把那枚源钥抵在疤口上,问出那句—— “我该怎么做。” 混沌之心没有回答。 但归墟的潮汐,忽然停了。 那亘古如一、三十息一涨落、从未间断过的呼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韩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撼山把阿古达木往地上一放,横身挡在公爷与拱门之间。 李二那半截匕首第二次从嘴里掉下来,他没捡。 陆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右臂垂落,掌心覆在那道疤上。 归墟之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释然的—— “开。” 第305章 三十六年 陆承渊没动。 掌心覆在疤上,那枚钉子安静得像从来没被他捏碎过。但他知道它碎了。 碎在他捏下去的那一刻。 碎成三十六年前就该碎的残渣。 归墟的潮汐停了。那颗悬在三十丈外的混沌之心不再收缩,像一颗终于跳完最后一下、可以歇歇了的心脏。 然后那缕意识醒了。 不是从他右臂里涌出来的。 是从他背后。 陆承渊转身。 拱门下,那根他路过时瞥过一眼、以为是哪座无名碑斜倒后遗留的残柱—— 站直了。 不是人。 是一道影。 太淡了,淡到拱门深处那七彩光晕一照,几乎要化进光里。轮廓模糊,肩宽、身量,都像隔着一层旧年累月的窗纸在看。 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 骨节分明。 虎口有茧。 他翻过掌面,看手心里那道横贯的旧疤——从生命线中段直直劈下去,把掌纹劈成两半。 那是他当年教儿子握刀时,被开了锋还没缠布条的刀坯划的。 血流了半条帕子。 儿子吓得不敢哭。 他拿那帕子裹了伤口,笑着说,没事,爹皮厚。 影把手垂下去。 抬头。 他没有脸。 那层窗纸糊在轮廓上,眉眼口鼻全被岁月磨平了。 但他朝着陆承渊站着。 像朝着。 陆承渊没说话。 他蹲了三十二息。 三十二息里,归墟没有潮汐,混沌之心没有跳动,那道影没有动。 韩厉握刀的手虎口已经渗血了。 王撼山挡在拱门正中,后背弓得像张拉到极限的硬胎弓。 李二没再捡那半截匕首。他靠在一座“李”字碑侧,看着碑下那枚三翼箭簇,像在看三百年前北疆某个冬天的雪。 三十二息后,陆承渊站起来。 “你是他。” 不是问句。 影点头。 那道淡到随时会散的轮廓,很慢地,点了头。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影没退。 两步。 影还是没退。 三步。 他走到影面前。 他和影之间,隔着三尺,隔着三十六年,隔着归墟深处这无声的、无风的、无光也无暗的甬道尽头。 影比他矮半寸。 他以前没注意过。 他记事时,爹总是很高。 高到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下巴,高到那把横刀挂在他腰侧拖在地上、他踮脚也够不着刀柄,高到每次出门他都得骑在爹脖子上、两只手攥紧爹的鬓发。 他后来长高了。 十八岁入伍那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军械库的门框只比他高半拳。 二十岁第一次斩首敌骑,他拖着那个蛮兵首级回营,站在尸堆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最后一次抱他,他骑在爹脖子上,头顶蹭过门框。 他当时想,这门框怎么这么矮。 他没想过,是爹把他举高了。 陆承渊看着面前这道矮他半寸的影子。 影没有脸。 但他知道影在看他。 “林中正说,”陆承渊开口,声音很平,“你死在归墟。” 影没答。 “他说你走之前留了话,让我别找你。” 影还是没答。 “他还说,你欠我娘一条命。” 影那垂落的手,指节微微曲起。 很轻。 像被风吹过的灰。 陆承渊看见那只曲起的手。 他等了三十六年。 等一个解释。 等一句当年为什么不带我娘一起走、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让我在流民营里用铁钉扎进自己血脉才换来一线生机。 等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我。 影站了很久。 久到拱门外那座“陆”字碑侧的石屑,被归墟这亘古无风之地、不知何处来的一缕气流拂落一粒。 “记得。” 声音不是从影那里传来的。 是从他右臂。 从那道疤下。 从三十六年前那枚渡厄钉钉进去时、一并封入他血脉的那一缕残魂里。 声音很轻。 像砂纸磨过旧木。 像地窖里封了三十六年的老酒,启封时木塞和瓶口粘连处那一声涩响。 “每天都记得。” 陆承渊没动。 “你娘生你那晚,腊月十九,神京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雪。我站在产房外,听见你第一声哭,外头瓦檐上的积雪被震落一尺。” “接生婆抱你出来,说是个小子,七斤三两,头发很黑。” “我想抱你,手抖,抱不住。” “你娘躺在床上,满头汗,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她对我笑,说,陆镇北,你也有怕的时候。” 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道淡得几乎没有的轮廓,胸口位置,极缓地起伏了半息。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神京的名医都请遍了,没人敢开方子,说你太小,用药怕受不住。” “你娘守着你不肯睡,熬到眼眶深陷、颧骨凸出,还守着。” “第八天,烧退了。” “你睁眼,看了我一眼,喊了声爹。” “我躲进柴房,一个人蹲着,蹲了很久。” 陆承渊没动。 他右手垂着,手指蜷进掌心。 “你五岁那年,我教你握刀。” “你手太小,握不住刀柄,攥着攥着就滑脱。你不哭,也不闹,滑脱了就自己捡起来,再握。” “握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你握住了。” “你抬头对我笑,说,爹,我握住了。” 影的轮廓更淡了。 像随时会散进拱门后那七彩光晕里。 “你七岁那年,煞魔封印松动。” “乌鸦内部传信,说血莲教在漠北找到了上古祭坛残址,正在搜集七钥线索。” “守夜人长老会连续议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白羽的父亲——那时候他还是守夜人执事——找到我,说,陆镇北,你是煌天氏唯一血脉,只有你进归墟,才有可能在血莲教之前拿到源钥。” “我问,有几分把握。” “他没说话。” “我又问,能活着回来吗。” “他还是没说话。” 影垂着头。 那道被他垂落的影子,在拱门光晕下几乎淡到看不见。 “我回家那晚,你娘已经睡了。” “你还没睡,趴在小案上描红。” “你描完最后一笔,抬头问我,爹,你明天还教我握刀吗。” “我说,教。” “你笑了一下,说,那我明天早点起。” 影没再说下去。 陆承渊也没问。 他站在那道淡影面前,隔着三尺,隔着三十六年。 良久。 “我娘临终前,”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托人带过一句话。” 影抬起头。 “她说——” 陆承渊顿了一下。 那道三寸七分的旧疤在右臂内侧,忽然烫得像刚烙上去。 “她说,你爹不是不要我们。” 影没动。 “他是回不来了。” 归墟没有风。 但拱门外那座“陆”字碑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纹。 很细。 从碑顶直直劈下,像被人用刀划的。 也像被人用手指,一笔一划,深深刻进去的。 影站在光与暗交界处。 他的轮廓从脚底开始,正在一寸一寸地散成光屑。 不是湮灭。 是释然。 是封了三十六年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源钥不是钥匙。” 影说。 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源钥是锁。” “你拿它,封住自己。” “等七钥集齐那日,你开这把锁,开天辟地。” “煞魔之主入虚空。” “你留下来。” “或者你——” 他没说完。 他散完了。 最后那点轮廓从胸口开始碎,碎成比尘埃还轻的光末,往上走,往拱门后那三十丈外悬着的混沌之心走。 像终于回到家的人,把沾满泥泞的靴子脱在门槛外。 陆承渊站在原地。 他垂着右手,掌心覆在疤上。 那枚钉子碎了。 那缕意识散了。 那道矮他半寸的影子没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李二从那座“李”字碑侧走过来,把那半截匕首塞回他腰间皮鞘里。 久到王撼山把阿古达木从地上捞起来,扛回肩上。 久到韩厉松开握了一夜刀的右手,虎口的血已经凝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陆承渊转过身。 他走向那枚玉匣。 匣盖上的源钥已经不在了——它融进了他右臂那道疤里,正沉睡在那枚碎了壳的渡厄钉旁。 他拿起那张信纸。 纸已泛黄,边缘虫蛀。 但墨迹还很清楚。 他折好,收入内衫最深处,贴着心口。 然后他捧起那枚空玉匣。 匣底刻着一行字。 很小。 小到只有凑近才能看清。 不是遗言。 是一行记了三十六年的账。 “腊月十九,子时三刻,雪,七斤三两。” 第306章 三力归墟 源钥入体那一刻,陆承渊就知道不对。 不是痛。 是涨。 像有一条干涸了三十六年的河道,忽然被上游决堤的洪峰灌满。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从三寸七分开始往外延伸。 不是开裂。 是纹路。 极细的、银灰色的纹路,像冰河解冻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从疤口向肘弯爬,往肩头走,顺锁骨攀上颈侧。 韩厉刀出鞘一半,被陆承渊抬手止住。 “退后。” 他声音还平。 但额角青筋已经凸起。 体内那株休眠了三年的青莲,在源钥入体的瞬间醒了。 不是苏醒的醒。 是饿疯了、渴透了、终于嗅到水源时那种—— 不顾一切的醒。 它从丹田深处猛地蹿起,根系暴涨,瞬息之间扎进他每一条血脉、每一寸筋膜、每一块骨骼的髓腔。 它在吸。 吸那道源钥化成的、此刻正在他右臂里横冲直撞的混沌本源。 陆承渊没有压制。 他压不住。 青莲是他在流民营自戕那夜、用濒死的那口气强行催生的。 它从来不是正统修炼而来的灵物。 它是野种。 是他在尸堆里刨出最后一粒米、在水囊底刮出最后一口水、在绝境中咬着牙咽下去的那口气,凝成的形。 它饿太久了。 久到三年来只靠他每日运转功法提炼的混沌之力吊着命,久到在蓬莱吸收的那点青莲幼苗养分只够它维持休眠,久到它几乎忘记—— 吃饱是什么感觉。 现在它闻到了。 不是闻到。 是尝到了。 源钥是混沌本源凝成实质、压缩万年、从归墟这口孕育万物的古井深处舀出的—— 第一瓢水。 青莲疯了。 根系从血脉里抽出来,像拔节,像抽条,像三年大旱后第一场透雨落下时、地里枯黄的麦苗一夜返青。 它吸。 吸陆承渊右臂里还没驯化的源钥之力。 吸他丹田里储备的混沌之力。 吸他三年来炼化的正气、煞气、那点好不容易平衡的七彩本源。 什么都吸。 韩厉往前冲了一步,被王撼山横臂拦住。 “别碰他!” 王撼山罕有地厉声。 他修炼肉金刚三十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 一个人体内的力量正在溃堤。 不是外敌入侵。 是自己的根,在吃自己的土。 陆承渊站在原地。 他脊背绷成一张弓,下颌紧咬,牙关间已经渗出血丝。 他仍没压制。 他垂下右手,掌根抵在丹田位置。 那里滚烫。 烫得像那夜在流民营、他握着那枚铁钉、在黑暗中摸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当时想,如果这一下扎不准,可能会死。 但如果不扎,肯定会死。 他扎了。 他现在想,这株青莲是他自己种的。 种活了是他的命。 种死了也是他的命。 他松开掌根。 把丹田最后那道自保的屏障,撤了。 青莲没有根系了。 它整株扑进那道源钥化成的洪流里。 像旱了三年的麦苗,终于把自己连根拔起,一头扎进河里。 ——轰。 不是声音。 是心脏跳动。 但不是他胸腔里那颗。 是三十丈外那枚悬着的混沌之心。 它又开始跳了。 三十息一涨落。 亘古如此。 但这一次,它跳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不是同步。 是共鸣。 那枚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脏,在感知到陆承渊体内那株野莲疯长的根系后——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渡客,终于等到渡船靠岸。 像封了三十六年的那口气,终于有人替他呼出来了。 像那道矮他半寸的影子,散成光屑前,最后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你留下来。” 或者—— 陆承渊睁开眼。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纹路已经蔓延到肩头。 不是裂纹。 是叶脉。 是那株青莲把根系扎满他全身后,从内往外、透出皮肉的纹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纹间泛着极淡的七彩光泽。 不是外溢的失控。 是内敛的圆满。 他体内那株青莲,此刻正静静蜷在他丹田深处。 根系收拢,叶片低垂。 它吃饱了。 它把那道源钥化成的洪流,吞了七成。 剩下三成,化作一层极薄的七彩光膜,覆在那枚碎壳的渡厄钉上。 钉子还在。 但钉尖,松动了一分。 陆承渊垂手。 他感知到那层光膜下,钉子正中被封住的那道缝隙。 不是裂缝。 是门缝。 只开了一丝。 只够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气息,从门缝里挤出来。 那气息不是他父亲的残魂。 是他父亲封在钉子里的、三十六年前自己那一缕本命混沌之力。 不是攻击。 不是遗言。 是一把备用的钥匙。 如果他走到这一步时,体内力量失衡、混沌青莲无力吸收源钥、三力即将崩盘—— 就用这缕力,给自己续一口气。 陆承渊攥紧右拳。 那缕混沌之力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根细线,缠上青莲蜷缩的根茎。 青莲叶片微颤。 像吃饱的婴儿,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背。 陆承渊站在原地。 他感知着体内重新稳定下来的三力。 正气、煞气、混沌本源。 三股力量仍各踞一方,仍彼此排斥,仍像三条不肯汇流的江河。 但它们不冲撞了。 它们中间,多了一道堤坝。 不是镇压。 是疏导。 是他父亲三十六年前封进那枚钉子里的、最后一点心意。 陆承渊松开拳。 他转身。 拱门外,韩厉刀已归鞘,正靠在碑林边磨虎口那层血痂。 王撼山已经把阿古达木重新扛上肩,另一只手正偷偷从怀里摸干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李二蹲在一座无名碑侧,用那半截匕首剔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泥。 谁都没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谁都没往他右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叶脉纹路多看一眼。 陆承渊走过他们身侧。 “走了。” 他声音还哑,但已经平了。 韩厉把磨刀石揣回怀里。 王撼山把最后半块干饼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跟上。 李二站起来,匕首往靴筒里一插,顺手扶了扶王撼山肩上往下滑的阿古达木。 五人穿过碑林。 路过那座“陆”字碑时,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 碑侧那道新裂纹还在。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空水囊,搁在碑座下。 没说话。 继续走。 第307章 出归墟 归墟没有日夜。 但陆承渊知道,他们在底下待了至少五个时辰。 上来比下去快。 那根骨桥还在,裂纹密布,撑住他们五个人的重量后,桥身又往下塌了三寸。 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空寂的虚空中回响,像踩着旧鼓皮。 阿古达木在王撼山肩上醒了半刻。 他睁眼,看见头顶那无天无地的混沌虚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撼山低头看他:“醒了?” 阿古达木慢慢把视线从那片虚空收回来。 “这是……归墟?” “嗯。” 阿古达木没再问。 他闭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不是昏迷。 是睡着了。 王撼山把他往肩上又扛了扛,没说话。 骨桥尽头是来时的通道。 来时的通道尽头是那面被陆承渊掌力震碎的石壁。 石壁后是那片青荧介质汇成的浅泽。 浅泽尽头是那道陡峭裂缝。 裂缝尽头—— 是月光。 陆承渊从裂缝里钻出来时,外面是夜。 归墟入口那座废弃烽燧还立在那里,风化千年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站在烽燧台基上,抬头。 天穹澄澈。 漠北的夜没有云,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盐。 银河斜亘,从东南横贯西北。 他认出北斗。 小时候他爹教过他认星星。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秋天,神京的夜空没有漠北这么清透,北斗七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爹指着那七颗星,一颗一颗数给他听。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他记了二十九年。 陆承渊站在烽燧台基上,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动静。 韩厉第二个钻出来,站在他侧后半步,没说话,仰头看星。 然后是王撼山。 他把阿古达木靠烽燧墙根放平,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还是之前掰剩下的——就着水囊慢慢嚼。 李二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裂缝口蹲了一下,回头往那片黑暗深处看了半息。 什么都没说。 把洞口那块风化剥落的石板拖过来,盖了回去。 五人在烽燧废墟边歇了半个时辰。 没人说话。 星子移过两指宽的距离。 李二最先开口。 “公爷。” 他声音很轻。 陆承渊没回头。 李二也不等他回头。 “那碑下头压的箭簇,我看了。” 他顿了顿。 “是北疆边军制式。三翼,青铜质,锋尖折在骨缝里拔不出来那种。” 陆承渊没应。 李二继续说。 “我爷爷在北疆打过仗。” “隆庆十七年,蛮族二十万骑南侵,围云州四十三天。援军到的时候,城里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我爷爷是那八百人之一。” “他活下来了。五十八岁病死在神京南城赁的那间小屋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当年从云州城墙上撬下来的那枚箭簇。” “青铜质,三翼,锋尖折过。” 李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唯一留的东西。” “原来不是。” “他还留了一笔。” “在那个碑上。” 他没再说下去。 陆承渊转过身。 他看着蹲在烽燧墙根下、用那半截匕首在地上无意识划拉的李二。 “你爷叫什么。” 李二匕首尖顿了一下。 “李五斤。” “生下来五斤重,我太爷图吉利,给起了这名。” 陆承渊没笑。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韩厉靠在烽燧另一侧墙上,忽然开口。 “俺爷没当过兵。” “俺爷是杀猪的。” “俺这一身腱子肉,打小跟他学剔骨练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虎口那道结痂的血口。 “他剔了一辈子猪骨头,没剔过人骨头。” “挺好。” 王撼山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又摸水囊,水囊空了。 他摇了摇,听见囊底那点水响,舍不得喝,又塞回腰间。 “俺爷是种地的。” “俺爹也是种地的。” “俺是俺们村头一个当兵的。” 他顿了顿。 “俺爹死前托人带话,说地里的苞谷该收了,今年雨水足,收成应该不错。” “俺没回去。” 他低着头,把空水囊又解下来,对着月光照囊口那圈水渍。 “俺没脸回去。” “俺连苞谷都没替他收。” 没人接话。 漠北的夜风从归墟废墟外吹过来,带点砂土气,也带点荒野里骆驼刺晒了一天后蒸腾出的草腥味。 陆承渊靠着烽燧墙,闭眼。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已经平静了。 叶脉纹路褪尽,只剩那三寸七分的旧痕。 疤下,渡厄钉松动的那一丝缝隙,正被七彩光膜覆盖着。 那缕比发丝还细的混沌之力,像一根线,把钉子和青莲根系缠在一起。 他感知到那根线的另一端。 不是他父亲。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睁开眼。 “歇够了。” 他站起来。 韩厉把磨刀石揣回怀里。 王撼山把空水囊系回腰间,弯腰去扛阿古达木。 李二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上沾的土。 五人离开烽燧废墟。 归墟入口在他们身后,那块风化剥落的石板盖着裂缝。 月光照在上面,照不出任何痕迹。 像这里从来没有一道裂缝。 像那根骨桥、那碑林、那拱门、那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混沌之心—— 都只是五个夜行人歇脚时,做的一场梦。 走出三里,李二忽然说。 “公爷。” 陆承渊没停步。 “刚才那个裂缝口——” 李二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 “我盖石板的时候,看见石板内侧刻着字。”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 “刻的什么。” 李二沉默了几息。 “刻的是——” “‘后来者,替我带句话。’” “后头还有一行。” “‘神京东城甜水巷第三间,门口有棵槐树。’” “没名没姓。” 夜风穿过戈壁,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吹散。 陆承渊站了片刻。 “记下了。” 他说。 五人继续往北走。 远处地平线泛起一线蟹壳青。 漠北的天,快亮了。 第308章 黎明行军 天边那线蟹壳青慢慢往上泛。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脚下是戈壁滩上那种碎石子压实的硬地,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小半个时辰,没人开口。 韩厉跟在斜后方,靴底踩着一块凸起的风化石,没留神,脚底滑了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一眼那块石头,抬脚把它踢出三丈远。 石头滚进一丛枯死的骆驼刺里,惊起一只沙鼠。那小东西蹿出半丈,停在另一丛刺蓬下回头望他们,两只前爪揣在胸口,眼珠滴溜溜转。 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偏头看那沙鼠。 “这玩意儿能吃吗。” 韩厉斜他一眼。 “饿了你?” 王撼山摇头。 “没饿。就是看它肥。” 他把阿古达木往上扛了扛,那老头在他肩上动了动眼皮,没睁眼,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蛮族话,又沉回去。 王撼山低头看看他。 “这老头刚才说啥。” 李二跟在后头,闻言抬头。 “说他做梦,梦见有人在他坟头放羊。” 王撼山愣一下。 “这是好梦坏梦?” 李二没答。 走在前头的陆承渊忽然开口。 “蛮族人信这个。梦见坟头长草是后人兴旺,梦见放羊——” 他顿了一下。 “是有人在等他。” 王撼山低头看肩上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阿古达木睡着,眉头皱着,呼吸时深时浅,不像做美梦的样子。 他没再问。 天色亮起来是一瞬间的事。 蟹壳青还没褪尽,东边地平线底下就洇出一层金红。那层金红很快往上爬,把云底烧成橘色,又往上染透半天天穹。 陆承渊停步。 他站在原地,看那轮太阳从戈壁尽头的黑石山后头冒出来。 漠北的日出和神京不一样。 神京的日出是从城楼后头慢慢爬,先照亮太庙的琉璃瓦,再照到宫城的红墙,最后才铺满整个棋盘似的街巷。 漠北的日出没有那些。 太阳就是太阳,照着戈壁,照着废墟,照着风化了千年的石头和一夜未眠的五个人。 韩厉走到他身侧。 “公爷,往哪走。” 陆承渊抬手指了个方向。 “西北。三十里外有条干河床,顺着河床往北,能绕开前面的流沙区。” 韩厉眯眼看那方向,什么也看不出来。 “公爷走过?” “没走过。” “那您怎么知道。” 陆承渊没答。 他右臂内侧那道疤里,混沌青莲的根系又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 是指引。 他爹留给他的那口气,在这片土地上,比罗盘好使。 五人继续走。 日头升起来,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往上蹿。 走了七八里,王撼山忽然说。 “公爷,这老头不太对。” 陆承渊回头。 阿古达木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却越来越浅。 陆承渊走过去,伸手按在他颈侧。 脉象浮,虚,快。 归墟底下那两根肋骨,断的地方可能扎着什么东西。 “放下。” 王撼山把阿古达木平放在地上。 陆承渊蹲下,解开他外袍,露出胸口那片青紫淤伤。肋骨断的位置已经肿起来,皮肤绷得发亮,底下隐隐能看见暗色的淤血在皮下蔓延。 李二凑过来看。 “内出血?” “嗯。” 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捏开阿古达木的嘴,塞进去,又接过王撼山递来的水囊,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阿古达木喉结动了一下,没醒。 陆承渊把掌心按在他胸口,渡进去一缕极细的混沌之力。 那缕力顺着血脉游走,绕到断骨处,把那块可能戳着什么东西的骨茬往外推了半厘。 阿古达木猛地睁开眼,嘴里嗬了一声,又软下去。 脸色没那么白了。 陆承渊站起来。 “扛着走,稳一点。” 王撼山把人重新扛上肩。 五人继续走。 日头升到三竿高时,他们找到了那条干河床。 河床很宽,七八丈的样子,底上铺着被水冲圆的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硌脚。两边的岸是风蚀出来的陡崖,三四丈高,土黄色,崖壁上横着一道道水线,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河留下的痕迹。 陆承渊顺着河床往北走。 走了二里,他停步。 河床左侧的崖壁上,有一处坍塌。 不是自然坍塌。 塌下来的土石堆成缓坡,坡上有几块明显凿过的条石,歪歪斜斜半埋在沙土里。条石上刻着花纹,风化得厉害,但还能看出轮廓——是莲花。 血莲教的莲花。 韩厉凑过去看。 “这地方也有他们?” 陆承渊没答。 他踩着碎土走上缓坡,站在那几块条石边上往下看。 塌陷的地方露出一个洞口,半人高,被塌下来的土石堵了大半,只剩顶上一条缝隙,勉强能伸进去一条胳膊。 洞里头是黑的。 李二蹲在洞口边上,从靴筒里拔出那半截匕首,伸进缝隙里探了探。 “深。匕首探不到底。” 他把匕首抽回来,刀刃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 “血。干了有日子。” 韩厉看他。 “里头有死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祭过的东西。” 陆承渊蹲下来,盯着那条缝隙看了半晌。 “堵上。” 他说。 李二愣一下。 “公爷,不进去看看?” 陆承渊站起来。 “现在不是探洞的时候。” 他看一眼西斜的日头。 “天黑之前,得走出去。” 李二没再问。 他捡起一块石头,塞进那条缝隙里,又搬了几块大的,把洞口堵严实。 韩厉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 “公爷,您说这洞通哪。”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这条河床,四十年前有人走过。” 韩厉皱眉。 “您怎么知道。” 陆承渊没答。 他指着崖壁上那几道水线。 “水线底下,有凿出来的石阶。” 韩厉顺着他的手指看。 看了半晌,才看出来——那几道水线之间,确实有模糊的痕迹,一级一级,歪歪扭扭,被风化得快看不清了,但确实是人工凿出来的。 石阶往下。 通往那个被堵住的洞口。 李二蹲在洞口边上,拿匕首柄敲了敲堵洞口的石头。 声音是实的。 不是空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这洞要是通的,那修石阶的人,下去了就没上来。” 没人接话。 五人离开那处坍塌,继续往北走。 干河床在前头拐了个弯,绕过一座风蚀成的土林。土林东倒西歪,高的有五六丈,矮的只有人高,风一吹,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王撼山扛着阿古达木,从那片土林边上过。 老头在他肩上又动了动眼皮。 这次睁开了。 他迷迷瞪瞪看四周,看见那些土林,听见风里呜呜的响声。 “这是什么地方。” 王撼山低头看他。 “醒了?” 阿古达木没答,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地方。” 陆承渊走在前面,没回头。 “漠北。” 阿古达木愣了几息,眼底慢慢清明起来。 “归墟……出来了?” “出来了。” 阿古达木低头看自己被扛着的姿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放我下来。” 王撼山看他。 “你能走?” “能。” 王撼山把他放下来。 阿古达木脚落地那一下,膝盖软了半截,扶住王撼山胳膊才站稳。 他抬头看天。 日头偏西,太阳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把整片戈壁晒得发白。 他看了很久。 “我还以为出不来了。” 韩厉在旁边哼了一声。 “俺也以为你出不来了。那么高摔下来,换俺早成肉饼了。” 阿古达木慢慢扭头看他。 “你们蛮族人说话都这么实在?” 韩厉一愣。 “俺不是蛮族。” 阿古达木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那你比蛮族还蛮。” 韩厉噎住。 李二在旁边没忍住,嗤了一声。 韩厉瞪他。 “笑什么。” 李二把笑憋回去。 “没笑。想起点事。” “什么事?” “想起归墟底下那碑。” 韩厉不吭声了。 五人继续走。 阿古达木走了二里,脚下渐渐稳了。 他走在陆承渊侧后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说。 “那个石碑——” 陆承渊没回头。 “那碑上刻的那些名字,是真的?”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 “是真的。” 阿古达木沉默了几息。 “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 “嗯。” “都是当年进归墟没出来的?” “是。” 阿古达木不再问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归墟的方向,只剩地平线上一片苍茫的灰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在归墟底下待过。 他知道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最后都去了哪里。 日头往西沉。 戈壁滩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陆承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年这条路。 第309章 石阶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是干河床边上的一处天然岩凹。 岩凹不深,丈余,往里缩进去,顶上伸出的岩檐能挡住大半的风。地上积着厚厚的干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比外头那些碎石子舒服得多。 王撼山把阿古达木放下来,靠着岩壁坐好。 老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胸口那片淤青还是触目惊心。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疼得龇牙咧嘴。 “肋骨断了两根。” 陆承渊在他旁边蹲下,又探了探他的脉。 “里头没扎着东西。养着就行。” 阿古达木看他。 “你那药丸还有?” 陆承渊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扔给他。 阿古达木接住,拔开塞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就剩三粒了。” “够你吃到楼兰。” 阿古达木把瓷瓶塞回怀里,没说谢。 韩厉和王撼山在外头捡了一抱枯枝回来。 干河床边上骆驼刺多,晒了一整天,干透,一折就断。两人捡得不少,堆在岩凹口子上,李二掏出火折子点了。 火苗蹿起来,照亮岩凹里那几个人的脸。 火光跳动,把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 陆承渊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干饼,掰开,分给几人。 韩厉接过去,咬一口,嚼了半天。 “公爷,回楼兰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陆承渊没急着答。 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先稳住。” 韩厉皱眉。 “稳住?血莲教总坛的事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 陆承渊抬眼看他。 “楼兰那边,咱们走了多久?” 韩厉想了想。 “归墟底下待了至少五个时辰,路上又走了一天一夜。加上之前——得有三四天。” “嗯。” 陆承渊把手里的饼渣拍掉。 “三四天时间,韩厉和王撼山不在,楼兰那边不会出大事。但时间再长,难说。” 王撼山愣了一下。 “公爷是说——有人会趁咱们不在动手?” “不一定动手。但肯定会试探。” 李二在旁边点头。 “公爷说得对。咱们这回出来,带的是最精锐的五百人。但这五百人走了,楼兰守备就空了一半。于阗那边刚结盟,未必真靠得住。车师那帮人,更别提。” 韩厉皱眉。 “那咱们得赶紧回去。” “急什么。” 陆承渊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 “急也急不出结果。今晚歇好,明天天亮再走。” 没人再说话。 火堆里噼啪响了几声,是骆驼刺里夹的细枝烧炸了。 阿古达木靠在岩壁上,半阖着眼,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楼兰——是那个楼兰?” 李二扭头看他。 “你知道楼兰?” “知道。” 阿古达木慢慢睁开眼。 “四十年前,我来过。” 陆承渊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来过西域?” “不是西域。” 阿古达木指了指北边。 “是从漠北往西。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萨满,跟着部落的商队走过一趟。过了金山,再往西南走两个月,能到一片大绿洲。那片绿洲边上,有一座废城。” 他看着火光。 “那座废城,当地人叫它楼兰。” 韩厉插嘴。 “那你去过归墟没?” 阿古达木摇头。 “没去过。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有归墟这地方。部落里老人提过,说往南走,有一处地方,下去就上不来。没人敢去。”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们下去,上来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只有你们五个上来。” 他没往下说。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王撼山挠挠头。 “俺们能上来,是因为公爷。” 阿古达木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陆承渊。 “你那根钉——渡厄钉,是谁钉进去的。” 陆承渊沉默了几息。 “我爹。” 阿古达木愣住。 “你爹?” “嗯。” 阿古达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爹知道渡厄钉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 阿古达木沉默。 火堆噼啪响。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 “你们煌天氏的人,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 “把自己儿子当钥匙,把自己当锁。一代一代,全是这么过来的。” 陆承渊没接话。 他看着火堆,右臂内侧那道疤里,那根钉安静地躺着。 钉下,混沌青莲的根须缠着它,把它缠得紧紧的。 他想起归墟底下那个石碑。 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一把钥匙。 有些钥匙锁住了门。 有些钥匙,被门锁住了。 他父亲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夜深下去。 火堆烧得只剩红炭,偶尔冒一下火星。 韩厉靠在岩壁上,已经打起了鼾。王撼山抱着刀,头一点一点,也快睡着了。 李二坐在火边守夜,手里握着那半截匕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沙地上划。 陆承渊没睡。 他靠坐在岩凹最里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意识清明。 归墟底下那根骨桥。 那石碑。 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 他一个一个想过去。 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年月。最远的是两千年前,最近的是三十七年前。 三十七年。 那是他父亲出生那年。 他睁开眼。 岩凹外头,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岩檐下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绕过睡着的几人,走出岩凹。 外头冷。 戈壁的夜,白天晒透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灌进衣领里,凉得像水。 他站在岩凹口子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 比神京的月亮大,也比神京的亮。 他小时候在神京看过月亮。 那时候他爹还活着,偶尔夜里回家,会抱着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指给他看月亮。 “月亮上有什么?” 他问。 他爹沉默了一下。 “有人。” “什么人?”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爹把他放下来,摸摸他的头,进屋去了。 那年他四岁。 二十五年后,他在漠北的戈壁滩上,看着同一个月亮。 月亮上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月亮底下有什么。 有归墟。 有三千七百四十二座坟。 有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口气。 他站在月光下,右臂内侧那道疤里,那根钉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那边敲了一下门。 他没回应。 站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岩凹。 李二还坐在火边,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公爷睡不着?” “嗯。” 陆承渊在他旁边坐下。 李二把手里的匕首插回靴筒,看着那堆红炭,忽然说。 “公爷,我爷爷那枚箭簇——我一直带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头那枚青铜箭簇。 三翼,锋尖折过。 陆承渊接过来,对着月光看。 箭簇表面锈蚀得厉害,但三片翼的轮廓还在。折掉的锋尖那里,断口光滑,不是锈断的,是撞在骨头上撞折的。 他把箭簇还给李二。 “你爷是个好兵。” 李二接过去,拿布包好,塞回怀里。 “我爷说,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 他看着那堆红炭。 “但他临死前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我奶。” “他在云州守城那四十三天,我奶在神京等了他四十三年。” “他回来了。我奶不在了。” 陆承渊没说话。 火炭暗下去,最后一点红也灭了。 天快亮了。 第310章 归途 天亮的时候,五人从岩凹里出来。 外头冷得厉害,戈壁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响。日头还没冒出来,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浅白,把地平线上那座黑石山的轮廓勾出来。 阿古达木站在岩凹口,拢了拢衣领。 “这地方夜里真冷。” 韩厉看他一眼。 “你们蛮族不是不怕冷?” 阿古达木摇头。 “我是蛮族,不是牲口。” 韩厉被他噎住,旁边王撼山嘿嘿笑了两声。 五人顺着干河床继续往北走。 走了五六里,河床渐渐收窄,两边的崖壁往中间挤,最窄的地方只剩两三丈宽。崖壁上那些风蚀出的洞窟多了起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窝。 李二边走边看。 “这些洞,有人住过?”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住过。但不是人。” 李二皱眉。 “那是什么?” 陆承渊没答,抬手指了指崖壁高处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有一圈黑褐色的痕迹,从上往下淌,淌了半人宽,干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发黑发亮。 李二眯眼看。 “这是——血?” “嗯。” 李二脸色变了变。 “什么东西的血能淌成这样。” 陆承渊没答。 阿古达木在旁边忽然开口。 “我听说过。” 几人都看他。 阿古达木指着那些洞窟。 “蛮族老人说,古时候这片戈壁上有一种东西,白天藏在洞里,夜里出来。吃人。吃进去,骨头吐出来,堆在洞口。” 他看着崖壁上那些洞。 “那些黑的是血。淌下来的,干了,就是那样。” 韩厉脸色不太好看。 “这东西现在还有吗。” 阿古达木摇头。 “早没了。几百年前就没了。” “怎么没的?” “被人杀光了。” 韩厉愣了一下。 “谁杀的?” 阿古达木没答。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们煌天氏的人杀的。” 陆承渊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 那些黑洞洞的洞口,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转身。 “走。” 五人加快步子,穿过那段最窄的河床。 日头升起来。 戈壁滩上的霜很快化了,脚下的硬地又变得松软,踩一步陷半寸,走得费力。 走了两个时辰,河床终于到了尽头。 前头是一片开阔的戈壁平原,一眼望不到边。地平线上,有一道淡淡的山影,连绵起伏,像一道矮墙。 阿古达木眯眼看那道山影。 “那是哪。” 李二掏出怀里一张羊皮地图,看了半天。 “应该就是咱们来时翻过的那道黑石山。翻过去,再走一天,就到楼兰外围了。” 韩厉看看日头。 “天黑之前能到山脚?” “差不多。” 五人继续走。 脚下的戈壁渐渐变了。 碎石子少了,沙地多了,踩上去噗噗响,每一步都得使点劲把脚从沙里拔出来。走不多远,靴子里就灌满了细沙,硌得脚底生疼。 王撼山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往外倒沙。 倒完,他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炸。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还是昨晚掰剩下的——掰了一小块塞嘴里,慢慢嚼。 阿古达木在他旁边蹲下。 “你那饼还有?” 王撼山看他一眼,掰了半拉递过去。 阿古达木接过来,咬一口,嚼了嚼。 “硬。” “废话。干粮能不硬。” 阿古达木又咬一口。 “比我吃过的干粮硬。” 王撼山好奇。 “你们蛮族吃什么干粮?” “肉干。奶渣。还有炒面。” 王撼山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干饼。 “那比你们的好吃?” 阿古达木想了想。 “难说。你们这饼硬,但能扛饿。” 王撼山笑了一下。 “那是。俺们行军就吃这个。一天两块,走一百里。” 阿古达木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 “你们中原人,挺能吃苦。” 王撼山把靴子穿好,站起来。 “不吃苦能活?”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黑石山已经近在眼前。 山不高,百来丈的样子,通体黑褐,寸草不生。山脚下一片开阔地,有风化的巨石东倒西歪,像一堆巨人遗弃的积木。 陆承渊在那片巨石前停步。 他看着其中一块石头。 石头很大,两人高,底部埋进沙里,顶上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石头上刻着什么,刻痕很深,但风化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绕着那块石头走了一圈。 在石头背阴的一面,他停下。 那里有字。 字不多,三行,刻得很深,但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磨圆了,只剩笔画轮廓还能勉强辨认。 李二凑过来,眯眼看。 “这写的什么。” 陆承渊没答。 他伸手,掌心按在那几行字上。 指尖触到石面,凉,糙,带着沙粒磨过的质感。 那几行字,是汉字。 不是西域的文字。 是汉字。 他慢慢辨认。 第一行:隆庆十七年。 第二行:云州军三百人至此。 第三行:归。 隆庆十七年。 他父亲出生的那一年。 李二在旁边,忽然吸了口气。 “公爷——” 他指着那第三行字。 “这个‘归’字——” 陆承渊没说话。 那个“归”字,写得有点歪。 最后那一横,往下拖了半寸,拖出一道刻痕,拖进石头风化出的裂纹里,没了。 像有人刻完这最后一笔,手抖了一下。 或者,没力气了。 陆承渊站在那里,手按着那块石头,按了很久。 日头往西沉。 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把整片戈壁都染得发红。 那三百个人,隆庆十七年,走到这里。 刻下这行字,回去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云州城那四十三天,援军到的时候,城里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那三百个人,可能回去了。 也可能没回去。 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转身。 “走。” 五人穿过那片巨石,往黑石山走去。 身后那块石头,孤零零立在夕阳里。 那三行字,被阳光斜斜照着。 隆庆十七年。 云州军三百人至此。 归。 第311章 黑石山 黑石山看着近,走起来远。 从那些刻字石头到山脚,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日头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戈壁上的光线暗得快,走着走着,脚下的影子就模糊了。 山脚下一片乱石滩,全是山上崩下来的黑石头,大大小小,滚得到处都是。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半截埋在沙里;小的拳头般,踩上去硌脚。 王撼山一脚踩滑,踉跄了两步,骂了一声。 “这破地方,连条路都没有。” 阿古达木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翻山没走过路?” “俺翻的山都有路。” 阿古达木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山很陡,没有路,只能挑那些大石头落脚,手攀脚蹬,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不到三十丈,王撼山就喘上了,呼哧呼哧,像拉风箱。 韩厉在他上头,回头看了一眼。 “撼山,你这身子骨不行了啊。” 王撼山抬头瞪他。 “你行你爬。” 韩厉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上。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落脚之前总要看一眼,选好了再踩。爬了半个时辰,他停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往下看了一眼。 李二在最后头,离他二十来丈,正扒着一块石头往上挪。挪两步,停一下,喘几口气,再挪两步。 陆承渊等他挪到跟前,伸手拉了一把。 李二攀上巨石,一屁股坐下,汗流得满脸都是,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公爷——歇——歇会儿——” 陆承渊看看天。 天已经黑了。山背后那点余晖彻底没了,头顶上星星冒出来,一颗一颗,又亮又密。 “歇一刻钟。” 韩厉和王撼山爬上来,也在石头上坐下。阿古达木靠着一块石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王撼山。 王撼山接过来,灌了两口,还回去。 “你这蛮族人,还挺仗义。” 阿古达木没说话。 李二喘匀了气,掏出那块羊皮地图,对着星光看了半天。 “公爷,翻过这座山,就快到了。” 陆承渊嗯了一声。 “明天天黑前能到楼兰?” “差不多。下了山再走一天,就到咱们来时那个干河床了。顺着河床往南,天黑前准到。” 韩厉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干河床——咱们白天走的那段?” “对。” “那段窄的,两边有洞的那段?” 李二愣了一下,抬头看韩厉。 “怎么?” 韩厉没答,转头看陆承渊。 “公爷,你白天说那洞里住过不是人的东西。” 陆承渊看他。 “怎么?” 韩厉皱着眉。 “我就是想——那东西既然住在洞里,夜里出来吃人。那咱们夜里走那段的时候,要是正好赶上——” 阿古达木在旁边打断他。 “那东西几百年前就没了。” 韩厉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就没了。” 阿古达木没说话。 陆承渊忽然开口。 “阿古达木说得对。没了。” 韩厉转头看他。 “公爷怎么知道?” 陆承渊没答。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戈壁。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星星的光,照出地平线模糊的轮廓。 “我父亲说过。” 韩厉愣了一下。 陆承渊的声音很平。 “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西域。跟着云州军。” 几人都不说话。 陆承渊看着那片戈壁,看了很久。 “隆庆十七年。云州军三百人出玉门,追一股血莲教余孽。追了两个月,追到这片戈壁里头。追上了,打了一仗,打赢了。回来的路上,走到那座黑石山,在那块石头上刻了字。” 他顿了顿。 “刻完了,继续往回走。走到半路,遇上一群东西。” 韩厉皱眉。 “什么东西?” 陆承渊没答。 李二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 “公爷——那东西——是不是咱们白天在洞里看到的那种?” 陆承渊点头。 “是。” 韩厉脸色变了变。 “后来呢?” “后来那三百人,回去了不到一百。” 没人说话。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石头缝里的细沙沙沙响。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呜呜的,像风吹过空洞,又像什么活物在叫。 王撼山往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声?” 阿古达木听了一会儿。 “风。石头缝里吹的风。” 王撼山哦了一声,没再问。 歇够了一刻钟,陆承渊站起来。 “走。” 五人继续往上爬。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东边的天上。借着那点月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山顶到了。 山顶很平,几十丈见方的一块平地,全是黑石头,被风磨得光溜溜的,像铺了一层石板。站在山顶往北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往南看,戈壁也是黑的,但远处有一点亮,星星点点的,像灯火。 李二眯眼看那点亮。 “那是楼兰?” 陆承渊摇头。 “楼兰没那么亮。” 阿古达木看了半天。 “那是人。” 韩厉愣了一下。 “人?这鬼地方哪来的人?” 阿古达木没答。他看着那点亮,看了很久。 “戈壁上有时候会有人。赶路的商队,逃荒的流民,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人在。”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阿古达木没再说话。 五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陆承渊先往下走。 “下半夜在山脚歇。天亮再走。” 第312章 火光 下山比上山快。 月牙儿挂在西边的时候,五人到了山脚。山脚下一片乱石,比上山那边还多,大的小的挤在一起,走几步就得绕一下。 李二腿软,走着走着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手撑了一下,手心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这破地方——” 他爬起来,甩甩手,血珠子甩到石头上,黑石头上洇出一小片,看不清。 王撼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深。裹一下。” 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缠了两圈,扎紧。缠完,抬头看了看四周。 “公爷,咱们在哪儿歇?” 陆承渊扫了一圈。 乱石滩尽头,靠着一面矮崖,有几块大石头挤在一起,底下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能挡风。 “那边。” 五人过去。 凹进去的地方不大,挤一挤能躺三个人。韩厉和王撼山在外头,一人靠一块石头,把风挡住。阿古达木靠在另一块石头边上,离他们几步远。陆承渊和李二在最里头,靠着崖壁,后背能感觉到石头透出来的凉。 李二裹着毯子,缩成一团。 “公爷,你睡会儿。我守夜。” 陆承渊摇头。 “你睡。我一会儿叫你。” 李二没再争。他知道争也没用。 躺下没一会儿,李二就睡着了。他累,白天走了几十里,晚上又爬了山,躺下就着。 陆承渊没睡。 他靠着崖壁,看着外头的天。月亮落下去了,天更黑了,黑得像墨。远处的戈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韩厉在外头也没睡。 他靠着一块石头,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团。夜里冷,戈壁的夜冷得刺骨头,比白天热的时候还难熬。 他扭头看陆承渊。 “公爷。” “嗯。” “你说那三百人——遇到那东西的时候,是在夜里还是白天?” 陆承渊没答。 韩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不再问了。 风继续吹。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承渊忽然睁开眼。 他听见什么。 不是风。 是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什么在动。石头被踩到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承渊听见了。 他慢慢坐起来。 韩厉在外头也听见了。他绷紧身子,手按到腰间的刀柄上,没动,只是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近了。 不是一处。 是好几处。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韩厉身边,蹲下。 韩厉压低声音。 “什么东西?” 陆承渊没答。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乱石滩,眼睛眯起来。 月亮下去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就在那儿,在乱石滩里,离他们不远。很多。不止一个。 阿古达木也醒了。 他没动,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靠在那块石头后头,一只手按着腰间那把短刀。 王撼山睡得很沉,打着鼾。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回更近了。 陆承渊慢慢把刀抽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光。一团光,橘红色的,从乱石滩另一头冒出来,一晃一晃的,往这边移动。 那声音停了。 乱石滩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团光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一个人举着火把,从乱石滩里走出来。火光照出他的脸,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头发胡子都白了,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像个流浪的牧民。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石头走过来,走到离他们十几丈的地方,停下来。 他举起火把,照了照他们。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们——是活人吗?” 韩厉愣了一下。 “废话。不是活人难道是死人。” 那老人没理他。他看着陆承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火把往旁边照了照。 火光照出他身后的乱石滩。 那些石头后头,站着人。 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都看着他们。 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拿着棍子,有的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站在那里。 韩厉手按刀柄,身子绷紧。 “公爷——”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那个老人。 “你们是什么人?” 老人没答。 他看着陆承渊,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陆承渊点头。 老人又问。 “你们见过一块石头吗?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上头刻着字。” 陆承渊顿了一下。 “见过。”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那上头写的什么?” 陆承渊看着老人,慢慢说。 “隆庆十七年。云州军三百人至此。归。” 老人听完,站在那里,没动。 火把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他嘴唇抖了抖。 没说话。 身后那些人,忽然都跪下了。 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老人也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陆承渊,眼眶红了。 “我等了三十二年。” 他说。 “三十二年。” 第313章 遗民 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把周围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人都跪着,没人起来。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 “起来说话。” 老人没动。 他看着陆承渊,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三百人——他们回去了多少人?” 陆承渊顿了一下。 “不到一百。”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不是哭。是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到一百——不到一百——” 他抬头看陆承渊。 “那回去的人里头,有没有一个姓马的?” 陆承渊摇头。 “我不知道。” 老人点头。 “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韩厉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答。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是隆庆十七年那批人里的。” 韩厉愣了一下。 “你也是云州军的?” 老人点头。 “云州军,第三营,第五队。我叫马老六。” 王撼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后头,愣愣地看着那个老人。 “你——你活了三十二年?” 马老六看他一眼。 “活了三十二年。就在这片戈壁里。” 王撼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渊看着马老六。 “你们当年遇上什么了?” 马老六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都还跪着,没人起来。 “遇上什么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遇上一群不是人的东西。” 他抬头看陆承渊。 “你们白天经过那段干河床了?” 陆承渊点头。 马老六指了指崖壁上那些洞。 “那些东西就住在那里面。白天不出来,夜里出来。吃人。” 他顿了顿。 “我们回来的时候是白天,从那段河床过了,没出事。谁知道那些东西追出来了。追了两天两夜,追到这片乱石滩,把咱们围住了。” 韩厉皱眉。 “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马老六苦笑了一下。 “活下来?能叫活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这些人里头,真正的云州军,就剩我一个了。其他的都是后来生的。” 韩厉愣住了。 马老六看着他。 “我们被困在这儿三十二年。出不去。那些东西就在外头转,白天回去睡觉,夜里出来。我们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往外走,走不多远就被堵回来。死了多少人,我数不清。”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陆承渊顿了一下。 “我们没遇见那些东西。” 马老六愣了一下。 “没遇见?” “没有。” 马老六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们从干河床过的?” “过了。” “夜里过的?” “不是。白天。” 马老六摇头。 “不对。那东西白天也在。它们就在洞里,能感觉到活物经过。我们当年试过白天走,刚走进那段河床,它们就出来了。”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们怎么过去的?” 陆承渊没说话。 阿古达木在旁边忽然开口。 “它们没了。” 马老六转头看他。 “没了?” “被人杀光了。” 马老六愣住了。 “谁杀的?” 阿古达木没答。他看着陆承渊。 马老六也看陆承渊。 陆承渊站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走吧。天亮带你们出去。” 马老六愣了一下。 “出去?” “出去。” 马老六站在那里,身子抖起来。 他转身看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都看着他。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 “阿爹——咱们——能出去了?” 她声音发抖,眼眶红了。 马老六点头。 “能出去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哭起来。 哭声一起,旁边的人都跟着哭了。 有的哭出声,有的没出声,就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马老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眼泪也流下来了。 他转回身,看着陆承渊。 “恩公——贵姓?” 陆承渊摇头。 “姓陆。” 马老六愣了一下。 “陆?” 他看着陆承渊,嘴唇动了动。 “隆庆十七年那次——带咱们出来的那个将军——也姓陆。” 陆承渊没说话。 马老六看着他,眼睛瞪大。 “你——你是——” 陆承渊没答。 他转身,往凹进去的那块地方走。 “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歇着。” 马老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抖了半天。 天亮的时候,日头还没冒出来,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浅白。 那些人已经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破烂衣服,几把生锈的刀,几个破陶罐。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东边那片戈壁。 三十二年了。 他们终于能回去了。 马老六站在最前头,看着陆承渊。 “恩公——” 陆承渊看他。 马老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身后那些人,都跪下了。 磕头的声音,闷闷的,响在清晨的戈壁里。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走吧。” 他转身,往东走。 身后那些人站起来,跟上。 日头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把整片戈壁照成金红色。 那一群人,跟着那五个人的影子,慢慢往东走。 第314章 当年 队伍走得很慢。 那些人的腿脚都不利索,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马老六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那些人掉队。 太阳升起来了。 戈壁滩上热得很快。没走一个时辰,就有几个人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喘气。韩厉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 “这么走,天黑也走不出去。” 陆承渊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些人——老人,女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脸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皮。 “歇一刻钟。”他说。 韩厉点点头,让人把水分下去。 马老六走到陆承渊跟前,站着,也不说话。 陆承渊看他。 “想说什么?” 马老六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三百人,就剩那么点了?” 陆承渊没答。 马老六低头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云州军的旗,还在不在?” 陆承渊顿了一下。 “在。” 马老六抬起头。 陆承渊看着远处。 “在京城的忠烈祠里。供着。” 马老六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王撼山在旁边坐着,忍不住开口。 “你们当年到底遇上什么了?那些洞里的是什么东西?” 马老六没答。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攥着,攥了半天。 “那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 “咱们从王庭撤出来的时候,是隆庆十七年秋天。走了半个月,走到那片河床。当时天快黑了,有人提议在那边扎营。领兵的将军不同意,说那地方看着邪性,得连夜赶路。” 他顿了顿。 “可是有人实在走不动了。那么多伤号,那么多累的。将军就让人在河床边上的空地歇两个时辰,吃点东西,天亮再走。” 王撼山问:“然后呢?” 马老六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石头,攥得手指发白。 “然后天黑了。” 他抬头看陆承渊。 “天黑之后,那些东西就出来了。从洞里出来,一个一个的,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就听见声音,那种——那种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陆承渊没说话。 马老六继续说。 “将军立刻让人结阵。可是来不及了。那些东西太快,冲进来就撕咬。咱们的刀砍上去,就跟砍在石头上一样,砍不动。” “那后来呢?”王撼山问。 马老六苦笑。 “后来?后来就跑了。溃了。将军带着人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喊,让人跟上。我那时候年轻,跑得快,跟着冲出来了。回头一看,后头黑压压的全是那些东西,追着人咬。” 他声音低下去。 “那天晚上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天亮的时候,将军清点人数,三百人的队伍,剩下不到一百。” 他看着陆承渊。 “然后咱们就被困在这片戈壁里了。三十二年。”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怕什么?” 马老六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什么。”陆承渊重复了一遍。 马老六皱眉想了一会儿。 “怕光。白天不出来。夜里出来,要是点了很多火把,它们就不敢靠太近。可是火把会烧完,烧完了,它们就来了。” 他看着陆承渊。 “你是怎么杀的它们?” 陆承渊没答。 阿古达木在旁边忽然开口。 “那把刀。” 马老六转头看他。 阿古达木指着陆承渊腰间的刀。 “那把刀杀的。一刀一个。” 马老六愣了一下,看着那把刀。刀身上隐隐有纹路,像是什么符文。 “这刀——” 陆承渊站起来。 “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 马老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眼花。几个孩子走不动了,大人就背着走。走得慢,但一直走。 韩厉走到陆承渊旁边。 “天黑前能到吗?” 陆承渊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差不多。” 韩厉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会儿,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陆承渊回头,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陆承渊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女人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倒了——” 陆承渊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中暑了。” 他抬头看韩厉。 “水。” 韩厉把水囊递过来。陆承渊把水倒在布上,擦那孩子的脸和脖子。擦了一会儿,那孩子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阿妈——” 女人一下子哭出来。 “阿妈在,阿妈在——”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韩厉。 “还有多远?” 韩厉看了看前面。 “快了。翻过那片土丘就是干河床。” 陆承渊点头。 “让大家再撑一会儿。到了河床那边再歇。” 韩厉转身去传话。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女人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马老六走过来。 “这孩子是去年生的。她男人去年冬天死了,也是病。就剩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他看着陆承渊。 “三十二年,这里头死了多少人,我数不清。可是都活着,都忍着,就等着有一天能回去。” 他顿了顿。 “我们一直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陆承渊没说话。 马老六看着他。 “你姓陆。隆庆十七年带我们出来的那个将军,也姓陆。是你什么人?”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我爹。” 马老六愣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陆承渊,嘴唇抖起来。 半天,他说了一句。 “原来是陆将军的种。”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承渊。 “你爹那时候,带着我们往北走,走了一个多月,死了多少人,他没让人扔下过一个。他自己也受了伤,大腿上被划了一刀,血哗哗流,他咬着牙走,不让别人背。” 他声音发颤。 “那样的将军,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陆承渊站在那里,没说话。 马老六看他。 “你像你爹。”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315章 踏上归途 翻过土丘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干河床就在前头,那些洞还在崖壁上,黑黢黢的,看着渗人。可是洞里空空荡荡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老六站在土丘上,看着那些洞,半天没动。 韩厉走过来。 “怎么?怕了?” 马老六摇头。 “不是怕。是——” 他说不出来。 陆承渊从他身边走过,往河床那边走。 “跟上。” 马老六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招呼后面那些人。 “走,跟上。” 那些人看着那些洞,脸上全是怕。可是陆承渊已经走下去了,他们就跟着走。一步一步,往那片河床走。 走到河床边上的时候,有个女人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洞,身子发抖。 “那些东西——真的没了?” 陆承渊没回头。 “没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段河床的时候,没人说话。就听见脚步声,沙沙的,踩在碎石上。那些洞就在头顶,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可是洞里确实空了,什么都没有。 马老六一边走,一边抬头看那些洞。看了半天,他忽然说了一句。 “三十二年。” 没人接话。 走过河床,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夕阳照过来,把整片地照成金黄色的。 马老六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眼睛忽然红了。 “我记得这里。” 他指着前面。 “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一个烽燧。隆庆十七年那回,我们就是从那个烽燧出去的。” 他看着陆承渊。 “那个烽燧还在吗?” 陆承渊点头。 “在。” 马老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三十二年。那个烽燧还在。”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烽燧。破破烂烂的,就剩下半截,可确实还在那里。 马老六站在烽燧前面,看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韩厉走到他旁边。 “今晚在这儿扎营?” 陆承渊点头。 “让大家歇着。明天一早赶路。” 韩厉去传令了。 王撼山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三十二年。” 他转头看陆承渊。 “大哥,你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承渊没答。 他看着那些人在烽燧前面哭着笑着,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阿古达木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 “我阿爷当年也是这样。” 陆承渊转头看他。 阿古达木看着那些人。 “我阿爷当年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被困,也是等了很久。后来他跟我说,人要是有了盼头,就能熬下去。什么苦都能熬。” 他顿了顿。 “他们等了三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陆承渊没说话。 晚上扎了营。烧了火,煮了粥。那些人有好多年没喝过热粥了,端着碗,手都在抖。 马老六端着碗,坐在陆承渊旁边,喝一口,停一会儿。 “这是小米。” 他看陆承渊。 “三十三年没喝过小米粥了。” 陆承渊看他。 “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马老六愣了一下。 “打算?”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没想过。不敢想。” 他顿了顿。 “就想着能回去。回去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死,也值了。” 陆承渊没说话。 马老六看他。 “你呢?你去西域干什么?” 陆承渊顿了一下。 “找人。” “找人?” “找一样东西。” 马老六看着他,想问,又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爹当年,也是去找东西。” 陆承渊转头看他。 马老六看着火堆。 “他那时候带着咱们往北走,说是要去什么地方,找一个什么东西。具体的他没说,我也不问。就跟着走。” 他看陆承渊。 “你跟你爹一样,看着就是心里头有事的那种人。” 陆承渊没说话。 火堆噼啪响着。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 马老六听了听。 “那是真狼。不是那些东西。” 他笑了笑。 “三十三年没听过真狼叫了。” 陆承渊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马老六点点头。 陆承渊往自己铺位那边走。走了几步,马老六忽然喊他。 “陆——” 陆承渊回头。 马老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爹是个好人。” 陆承渊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了。 第316章 沙丘 走了三天。 三天里,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陆承渊走在队伍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脚就陷进沙里,拔出来,再踩下去。身后的脚印歪歪扭扭的,被风一吹,就浅了,再过一会儿,就没了。 韩厉跟在后面,走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烟。 “大哥,歇会儿吧。” 陆承渊没停。 “再走半个时辰。” 韩厉舔了舔嘴唇,嘴唇干的裂了口子,一舔一股血腥味。 王撼山从后面赶上来,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一口。” 韩厉接过来,晃了晃,里头没多少了。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又递回去。 “你留着。” 王撼山把水囊塞回包袱里。 “大哥三天没喝水了。” 韩厉愣了一下。 “啥?” 王撼山指了指前头的陆承渊。 “他那份,都分给受伤的了。” 韩厉看着前头那个背影,半天没说话。 那天从蜃楼撤出来的时候,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五十多个。没死的,能走的,都跟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五百人的队伍,出来的时候剩下四百出头。黄沙圣尊那一战,金刚圣尊那一战,打得太狠了。 韩厉摸了摸腰间的刀。 刀上有豁口。 那是砍金刚圣尊砍出来的。 那一刀砍下去,金刚圣尊的护体金光裂了,刀也崩了。陆承渊那时候浑身是血,站在废墟上头,看着金刚圣尊化光遁走,站了很久。 “走。”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就开始走。 一直走到现在。 韩厉看着前头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 “大哥,我去探路。”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别走远。” 韩厉点头,带着几个人往前头去了。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沙子烫脚,隔着靴子都能觉着烫。空气里一点水气都没有,吸进肺里,干的像吞沙子。 王撼山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咱们往哪走?” 陆承渊没答。 王撼山又问了一遍。 “方向对不对?” 陆承渊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四周。 四周全是沙子。 沙丘连着沙丘,一个接一个,望不到头。太阳在头顶,找不到影子,分不清东南西北。 王撼山愣住了。 “大哥——” 陆承渊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蜃楼带出来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图,图上有山有水,还有一个点,标着“楼兰”。 他看了半天,把石板收起来。 “没错。” 王撼山挠头。 “可是——” 陆承渊打断他。 “走。” 他继续往前走。 王撼山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走了几步,前头忽然有人喊。 “水!有水!” 是韩厉的声音。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撒开腿就往前跑。 跑过一座沙丘,前头是一小片洼地。洼地中间,有一小滩水,不大,脸盆那么大,可是是水。 韩厉蹲在边上,拿手捧着,喝了一口。 “咸的。” 他吐出来。 “是咸水。” 王撼山也蹲下去,捧起来尝了尝。 “呸,咸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滩水,发愣。 “咸水喝了更渴。” 韩厉站起来,抹了抹嘴。 “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朝后头喊。 “拿水囊过来!把这水装起来!回去煮开了,能喝!” 队伍里的人围过来,拿水囊的拿水囊,拿锅的拿锅,蹲在那滩水边上,一瓢一瓢往里头舀。 有人急着喝,喝了一口又吐出来。 “妈的,咸死老子了。” 旁边的人笑。 “喝吧,比尿强。” 那人想了想,不说话了,又喝了一口。 陆承渊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些人。 韩厉走到他旁边。 “这水能撑两天。” 陆承渊点头。 韩厉看着他。 “大哥,你喝一口?” 陆承渊摇头。 韩厉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我的,还剩半囊,甜的。” 陆承渊看他。 韩厉咧嘴笑。 “我偷偷留的。” 陆承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回去。 韩厉接过来,掂了掂。 “就喝一口?” 陆承渊没答,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座更大的沙丘,沙丘后面,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东西。 韩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 陆承渊看了一会儿。 “山。” 韩厉愣了。 “山?” 他眯起眼睛,使劲看。 那沙丘后面,确实有东西。灰蒙蒙的,比沙丘高,比沙丘硬,有棱有角的。 是山。 韩厉笑了。 “他娘的,真是山。” 他转身朝后头喊。 “快看!山!前头有山!” 那些人抬起头,朝那边看。 然后有人笑了。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去,朝那边磕头。 王撼山站在人群里,挠着头,憨憨地笑。 “有山就有路,有路就能回去。”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山。 风吹过来,把沙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动。 韩厉看着他的脸。 “大哥,你不高兴?”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座山,还远。” 韩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是。还远。” 陆承渊转身。 “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 往那座山走。 沙丘一座接一座,走了半天,那座山还是那么远,好像根本没动过。 太阳开始往下落。 西边的天红了。 那红色照在沙子上,把沙子染成金的,红的,紫的。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 王撼山看着那天,忽然说了一句。 “大哥,你看这天。” 陆承渊抬头看。 天边红得像烧起来,云彩被染成一条一条的,从西往东铺过去。那红色往下沉,一点一点,好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王撼山说。 “小时候,我娘说,天红了,是有大人物死了。” 韩厉啐了一口。 “放屁。” 王撼山瞪他。 “真的。我娘说的。” 韩厉不理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天边。 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最后变成紫色,变成黑色。 太阳落下去了。 韩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金刚圣尊跑的时候,也是这个颜色。” 没人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把沙丘都盖住了。 前头那个影子,还是那么远。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 他走得慢,可是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的脚印,被风吹散。 再往前走,新的脚印又踩出来。 一个一个的,往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延伸。 第317章 夜宿 天黑透了。 队伍停下来,找了一个沙丘背风的地方,点起火。 火不大。柴火都是从蜃楼带出来的,烧一点少一点。几个人围在火边上,烤着干粮,喝着咸水,没人说话。 韩厉靠在沙丘上,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神京多,比楼兰也多。一条白茫茫的带子从东往西铺过去,把天分成两半。 王撼山凑过来。 “那是什么?” 韩厉看了一会儿。 “天河。” 王撼山抬头看。 “天河里真有水?” 韩厉想了想。 “有吧。” 王撼山盯着那条白带子看了半天。 “那水能喝不?”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他娘的想啥呢?” 王撼山挠头。 “我就是问问。” 韩厉笑着摇头,不说话了。 那边,几个伤兵围着另一堆火,一个老卒在给他们换药。药是最后一点了,省着用,每个伤口只抹薄薄一层。老卒一边抹一边念叨。 “忍着点,疼就喊,喊出来舒服。” 一个年轻兵卒咬着牙,不喊。他腿上被划了一刀,口子深得很,能看见骨头。老卒把药粉撒上去,他浑身一抖,脸都白了,可是没出声。 老卒看了他一眼。 “好样的。” 年轻兵卒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旁边一个躺着的人忽然开口。 “给我也来一刀吧。” 老卒回头看他。 那人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 “给我来一刀,疼一疼,兴许就不想她了。” 老卒愣了一下。 “想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婆娘。” 老卒不说话了。 那人继续说。 “出来的时候,她刚怀上。我说,等我回来。她说,等你。” 他顿了顿。 “三年了。” 老卒手里的药停了。 那人笑了一下。 “不知道孩子长啥样。” 老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边,陆承渊坐在沙丘顶上,一个人。 他背对着火,脸朝着西边。 西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韩厉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陆承渊没答。 韩厉看着西边。 “那边啥也没有。” 陆承渊开口。 “有。” 韩厉看他。 “有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血莲总坛还在。” 韩厉愣了一下。 “咱们不是把它炸了?” 陆承渊摇头。 “炸的是蜃楼。总坛还在。” 韩厉皱眉。 “那玩意还不是总坛?” 陆承渊看着西边。 “那是个分坛。黄沙圣尊的。金刚圣尊跑的时候,往西跑的。” 韩厉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咱们还打?” 陆承渊没答。 韩厉看着他。 “大哥,咱们就剩四百人了,伤的过半,没水没粮——” 陆承渊打断他。 “我知道。” 韩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陆承渊开口。 “先回去。把人带回去。” 韩厉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陆承渊看着西边。 “养好了,再来。” 韩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我就放心了。” 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大哥,你也歇会儿。三天没合眼了。” 陆承渊点头。 韩厉下去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西边。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借着下面透上来的火光,他看着那上头的图。 图最西边,有一个点,标着两个字。 “归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石板收起来,站起来,往下走。 火堆边上,那些人东倒西歪地躺着,睡着的,没睡着的,都闭着眼睛。鼾声响成一片,时高时低,混着风声,在沙丘底下回荡。 陆承渊走到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 伤兵没睡,睁着眼睛看他。 “大人。” 陆承渊点头。 “疼吗?” 伤兵摇头。 “不疼。” 陆承渊看着他。 “说实话。” 伤兵沉默了一会儿。 “疼。”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把这个吃了。” 伤兵愣了一下。 “这是——” “止疼的。最后一颗。” 伤兵看着那小瓷瓶,没接。 “大人留着吧。后头还有更重的。” 陆承渊把瓷瓶塞到他手里。 “吃了。” 伤兵拿着瓷瓶,看着陆承渊。 “大人——” 陆承渊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往前走。 伤兵看着他的背影,握着那个瓷瓶,半天没动。 陆承渊走到另一堆火边上,坐下来。 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火星,在风里一明一暗。 他拨了拨,添了一根柴。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手上,烫出一个小点。 他没动。 就那么看着那几点火星。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大人,我那口子,也是神京人。” 陆承渊转头看。 是一个老卒,五十多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可是亮得很。 老卒看着他。 “大人是神京人吧?” 陆承渊点头。 老卒笑了。 “听口音就像。” 他顿了顿。 “我出来的时候,才二十。那时候神京还在修城墙,南边的城门楼子刚盖好,我还在上头搬过砖。”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 “一晃三十年了。” 陆承渊没说话。 老卒继续说。 “不知道现在啥样了。城门楼子还在不在。” 陆承渊开口。 “在。” 老卒看他。 “真的?” 陆承渊点头。 “翻新过,还在。” 老卒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头都变形了,黑黑的,脏脏的。 “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城门楼子。看看我搬的那些砖,还在不在。” 陆承渊看着他。 “能回去。” 老卒抬头。 “真的?” 陆承渊点头。 “真的。” 老卒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好。好。” 他躺下去,蜷缩着,闭上眼睛。 陆承渊坐在那里,看着那堆快灭的火。 火星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灭了。 四周一片黑。 只有风还在吹。 呼呼的,从西边吹过来,吹了一夜。 第318章 踏 归途 第二天天亮,队伍继续走。 走了一上午,那座山还是那么远。 可是走了一上午,水没了。 韩厉把最后一个水囊倒过来,空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水囊,发愣。 王撼山走过来。 “没了?” 韩厉抬头看他。 “没了。” 王撼山皱眉。 “那咋办?” 韩厉没说话。 他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山。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 “往那边走。” 他指了指东南方向。 韩厉愣了。 “那不是去山那边的路。” 陆承渊说。 “那边有绿洲。” 韩厉看他。 “你咋知道?”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上头的图。往东南三十里,有绿洲。” 韩厉凑过去看。 那图上确实画着一个小点,边上画着几棵树。 他挠头。 “你咋不早说?” 陆承渊收起石板。 “昨天没说,是怕走岔了。” 他往前走。 “走吧。” 队伍调转方向,往东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果然有了绿色。 是一小片胡杨林,稀稀拉拉的,可是确实是树。 看见树,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走快起来。 再走近些,能看见林子中间有一小片水,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有人跑起来。 “水!水!” 后头的人跟着跑。 王撼山也想跑,被韩厉一把拉住。 “急啥?水又跑不了。” 王撼山瞪他。 “你不想喝?” 韩厉咽了口唾沫。 “想。” 他顿了顿。 “可是不能抢。让伤的先喝。” 王撼山想了想,点点头。 “对。让伤的先喝。” 他们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人涌到水边,趴下去,把头埋进水里,咕咚咕咚喝。 喝完了,抬起头,满脸的水,咧嘴笑。 “甜的!这水是甜的!” 后头的人挤上去,趴下去,接着喝。 韩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王撼山看他。 “笑啥?” 韩厉说。 “笑他们跟牲口似的。” 王撼山也笑了。 “你刚才也那样。” 韩厉瞪他。 “放屁。” 王撼山挠头。 “真的。你喝的时候,也那样。” 韩厉不说话了。 陆承渊走到水边,蹲下去,捧了一把。 水是凉的,清得很。 他喝了一口。 确实甜。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水。 水不大,方圆十几丈,边上是胡杨,胡杨后面是沙丘。风吹过来,水面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把天上的云揉碎了,又拼起来。 韩厉走过来。 “这地方,藏得够深的。” 陆承渊点头。 “地图上有。” 韩厉想了想。 “那图是谁画的?”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从蜃楼带出来的,应该是血莲教的东西。” 韩厉皱眉。 “血莲教的图,能信?” 陆承渊看着远处。 “现在信了。” 韩厉不说话了。 队伍在绿洲边上扎下来。打水的打水,拾柴的拾柴,歇脚的歇脚。有人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水里,呲牙咧嘴的,舒服得很。 王撼山也脱了靴子,把脚伸进去。 “哎哟,他娘的,真舒服。” 韩厉在旁边坐下,也把脚伸进去。 水凉凉的,泡着疼,泡久了就不疼了。 王撼山看着自己的脚。 “你看这脚,还是脚不?” 韩厉看了一眼。 那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红肉。 “还是脚。” 王撼山嘿嘿笑。 “那就好。我还怕它变成猪蹄呢。” 韩厉笑了。 “你本来就猪脑子。” 王撼山瞪他。 “你才是猪脑子。” 韩厉不理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太阳照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大哥呢?” 王撼山转头看。 陆承渊站在林子边上,一个人,看着远处。 远处是来时的路,一片黄沙。 韩厉站起来,走过去。 “大哥,看啥呢?” 陆承渊没答。 韩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陆承渊忽然开口。 “那些人,不知道走到哪了。” 韩厉愣了一下。 “哪些人?” 陆承渊说。 “马老六他们。” 韩厉想了想。 “应该快到了吧。官道好走。” 陆承渊没说话。 韩厉看着他。 “担心他们?”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那些人,回去能干什么?” 韩厉愣了一下。 “种地呗。有手有脚的。” 陆承渊摇头。 “地没了。人也没了。” 韩厉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 “那也比死在那边强。” 陆承渊转头看他。 韩厉说。 “能回去,就是好事。回不去,才是坏事。” 陆承渊看着他。 韩厉咧嘴笑。 “我娘说的。”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 “走吧。去喝水。” 他们往水边走。 走了几步,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 远处的天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那风里,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身,往前走。 水边,那些人在笑,在闹,在水里扑腾。 他看着那些人。 韩厉在旁边说。 “活着就是好事。” 陆承渊点头。 “对。” 他走到水边,蹲下去,捧了一把水。 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答滴答,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走。 林子里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远处,那座山还在那里。 灰蒙蒙的,一动不动。 第319章 绿洲一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水边点起了篝火。 火烧得旺,噼里啪啦响。火光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把月亮搅碎了,又拼起来,再搅碎。 韩厉坐在火边上,拿根棍子捅火。 王撼山躺在他旁边,枕着包袱,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米似的。 王撼山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说,那些人里头,有没有咱们认识的?” 韩厉没停手。 “啥人?” 王撼山说。 “埋在这底下的。” 韩厉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看四周。 胡杨林,沙丘,水,还有沙子。沙子底下,谁知道埋着啥。 他想了想。 “应该有吧。这地方,多少年了。” 王撼山叹气。 “也不知道他们咋死的。” 韩厉说。 “渴死的呗。这地方,还能咋死。” 王撼山不说话了。 他翻个身,脸朝着火。 火烧得暖,烤在脸上,舒服。 他忽然想起什么。 “大哥呢?” 韩厉往那边指了指。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林子边上,背靠着一棵胡杨,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撼山想喊,被韩厉拦住了。 “别喊。让他待会儿。” 王撼山看着他。 “他想啥呢?” 韩厉摇头。 “不知道。” 王撼山想了想。 “是不是想那些人?” 韩厉没说话。 王撼山说。 “马老六他们。回去那些人。” 韩厉捅了捅火。 “应该是。” 王撼山叹气。 “也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韩厉说。 “官道。好走。” 王撼山说。 “万一遇着人呢?” 韩厉看他。 “遇着人咋了?” 王撼山说。 “万一遇着坏人呢?” 韩厉愣了愣。 这他倒没想过。 他想了想。 “不会。那边没坏人。” 王撼山说。 “你咋知道?” 韩厉说。 “我猜的。” 王撼山瞪他。 “你猜的?你猜的管啥用?” 韩厉也瞪他。 “那你猜一个?” 王撼山想了想。 “我觉得……应该没事。” 韩厉笑了。 “你也猜的。” 王撼山挠头。 “对。我也猜的。” 他们俩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 笑完了,韩厉站起来。 “我去看看大哥。” 他往林子边上走。 走到跟前,看见陆承渊靠在树上,眼睛闭着。 韩厉轻声喊。 “大哥?” 陆承渊睁开眼睛。 “嗯?” 韩厉说。 “火边上暖和。过去坐吧。” 陆承渊摇头。 “这儿挺好。” 韩厉在他旁边坐下。 他也靠在树上,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呼呼的,从沙子上刮过去。 韩厉说。 “大哥,你在想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韩厉愣了。 “啥意思?” 陆承渊说。 “往西走。打血莲教。找钥匙。这条路。” 韩厉想了想。 “那你说,对不对?”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 韩厉不说话了。 他靠在树上,也看着远处。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娘说过一句话。” 陆承渊转头看他。 韩厉说。 “她说,路对不对,得走完了才知道。走一半,你咋知道对不对?” 陆承渊没说话。 韩厉继续说。 “她还说,走错路了不怕。怕的是,走一半,不敢走了。” 陆承渊看着他。 韩厉咧嘴笑。 “我娘没读过书,可是说话挺有道理的。” 陆承渊也笑了。 “是挺有道理。”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韩厉忽然说。 “大哥,我信你。” 陆承渊看他。 韩厉说。 “不管你往哪走,我都跟着。走错了,也跟。”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韩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韩厉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走。” 韩厉站起来。 “你呢?” 陆承渊说。 “我再坐会儿。” 韩厉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大哥,别坐太晚。明天路还长。” 陆承渊点头。 韩厉走了。 火边上,王撼山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 韩厉在他旁边躺下,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慢慢闭上眼睛。 林子边上,陆承渊一个人坐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 月光底下,石板上的图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板收起来,站起来,往水边走。 走到水边,蹲下去,捧了一把水。 水凉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看着那些水,看了很久。 月亮在水里晃着,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开口。 “爹,娘,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火边上,在韩厉旁边躺下。 火烧着,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很快,他也睡着了。 第320章 沙海遗骨 第二天天亮,队伍继续走。 走的是东南方向。绕过那座山,从另一边走。 陆承渊说,那条路好走些。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喊。 “有东西!” 队伍停下来。 韩厉跑过去。 是几个走在最前头的斥候,站在一处沙丘上,往下看。 韩厉走过去,往下一看,愣住了。 沙丘底下,躺着几具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十几具。 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下骨头,有的还穿着衣服,烂了一半。 韩厉皱眉。 “咋死的?” 斥候摇头。 “看不出来。没伤口。” 韩厉跳下沙丘,走到尸体边上。 蹲下去看。 尸体趴着,脸埋在沙子里。衣服烂了,露出来的骨头是白的,干干净净,一点肉都没有。 韩厉翻过来。 骨头哗啦一下散开了,跟散架似的。 韩厉愣了愣。 他把那些骨头拨开,看了看。 骨头上没刀伤,没箭伤,啥也没有。 他又去看另一具。 也是。 他把那具也翻过来。 骨头也散了。 韩厉站起来。 “邪门。” 陆承渊走过来。 “怎么了?” 韩厉指着那些骨头。 “你看看。没伤。咋死的?” 陆承渊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一根骨头,对着太阳看了看。 骨头上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他把那根骨头递给韩厉。 “你看看。” 韩厉接过来,看。 “这是啥?” 陆承渊说。 “煞气。” 韩厉愣了。 “煞气?” 陆承渊点头。 “被煞气侵蚀死的。” 韩厉又看那骨头。 那层黑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韩厉说。 “血莲教?” 陆承渊站起来。 “应该是。” 他看了看四周。 四周全是沙丘,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头。 他说。 “这地方离他们总坛不远。他们的人死在这,正常。” 韩厉说。 “那这些人是谁?”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逃跑的,也可能是巡逻的。”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追咱们的。” 韩厉愣了愣。 “追咱们的?” 陆承渊点头。 “咱们从蜃楼出来那天,后头不是一直有人追?” 韩厉想了想。 “对。后来不知道咋的,不追了。” 陆承渊说。 “可能就死在这了。” 韩厉看着那些骨头。 十几具。人不少。 他说。 “追咱们的,就这点人?” 陆承渊说。 “不止。可能还有别的路。” 韩厉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些骨头,忽然觉得有点冷。 太阳晒着,热得很。可是他就是觉得冷。 陆承渊拍拍他。 “走吧。别看了。” 韩厉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埋不埋?” 陆承渊看了看那些骨头。 “埋。” 韩厉喊人。 “拿锹来!” 几个人拿着锹过来,开始在沙子上挖坑。 沙子软,挖得快。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大坑。 韩厉让人把那些骨头捡起来,扔进坑里。 他站在边上看着。 那些骨头被扔进坑里,哗啦哗啦响。 有的骨头落下去,断了。 韩厉皱眉。 “轻点。” 那些人放慢动作,一个一个放。 放完了,韩厉看了看坑里。 那些骨头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挺惨的。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死了也不知道是谁。最后被人挖个坑,随便埋了。 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说。 “埋吧。” 那些人开始填土。 沙子落下去,盖住骨头,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韩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喊。 “等等!” 韩厉回头。 是王撼山。 王撼山跑过来,跑到坑边上,往里看。 韩厉走过去。 “咋了?” 王撼山指着坑里。 “那个!” 韩厉往下看。 坑里,沙子已经盖了一半,可是露着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个戒指。 韩厉愣了愣。 他跳进坑里,蹲下去,扒开沙子。 那只手露出来。 手已经烂了,只剩骨头,可是戒指还在。 韩厉把戒指摘下来,看。 是个铜戒指,不值钱。上头刻着几个字。 韩厉不认识。 他拿着戒指爬出来,递给陆承渊。 “大哥,你看看。” 陆承渊接过来,看。 那几个字是刻的,歪歪扭扭的。 “刘……三……” 韩厉说。 “啥意思?” 陆承渊说。 “名字。” 韩厉愣了。 “这人是汉人?” 陆承渊点头。 “应该是。” 韩厉又看了看那戒指。 刘三。这名字他听过。听过很多次。 种地的叫刘三,赶车的叫刘三,当兵也叫刘三。 可是这个刘三,死在这了。 死在离家乡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韩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放回坑里。 “埋吧。” 那些人继续填土。 沙子落下去,盖住那只手,盖住戒指,盖住刘三。 韩厉站在边上,看着。 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被填平。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沙子。 跟旁边的沙子一样,啥也看不出来。 韩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 走到陆承渊边上,他说。 “大哥,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陆承渊看着他。 韩厉说。 “死在外头,没人埋,没人知道是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韩厉看他。 “为啥?” 陆承渊说。 “我埋你。” 韩厉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行。你埋我。” 陆承渊也笑了。 “走吧。” 他们往前走。 后头,那些人跟着。 走过那片沙丘,走过那个坑。 坑已经看不出来了。 跟旁边的沙子一样。 第321章 山脚遇人 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啥也没碰上。没有人,没有绿洲,连个活物都没有。 只有沙子,太阳,还有风。 第三天下午,前头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山。 不是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山,是另一座。 这座山不高,光秃秃的,全是石头。石头是红的,被太阳晒得发亮,远远看去,跟烧着了似的。 韩厉站在沙丘上,看着那座山。 “这山,咋是红的?” 王撼山在旁边说。 “血染的呗。” 韩厉瞪他。 “你染一个给我看看?” 王撼山挠头。 “我染不了。我又不是山。” 韩厉不理他了。 他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拿着那块石板,对着山看。 看了半天,他说。 “就是这。” 韩厉凑过去。 “啥就是这?” 陆承渊指着石板上一个点。 “地图上标的。山脚下有个镇子。” 韩厉愣了。 “镇子?这地方有镇子?” 陆承渊点头。 “以前有。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韩厉看着那座山。 山脚下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他说。 “看不出来有镇子。” 陆承渊收起石板。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队伍往山那边走。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 确实有镇子。 不过已经废了。 房子塌的塌,倒的倒,有的只剩半堵墙,有的连墙都没了,只剩一堆土。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韩厉走进去,四处看。 他踢开一块木板,底下爬出几只蝎子,慌慌张张跑了。 他又推开一扇门,门倒了,扬起一片灰。 他捂着嘴,退出来。 “啥也没有。” 王撼山蹲在地上,扒拉一堆破布。 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一块骨头。 他拿起来看。 是人的骨头。腿骨。 他把骨头放下,站起来。 “有人死在这。” 韩厉走过去看。 那堆破布底下,不止一块骨头。好几块,散着。 他说。 “啥时候死的?” 王撼山摇头。 “不知道。都烂没了。” 陆承渊站在镇子中间,四处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说。 “有脚印。” 韩厉跑过去。 地上确实有脚印。浅浅的,快被风吹平了。 可是还能看出来,是人的脚印。 不止一个。 韩厉蹲下去看。 “新的旧的?” 陆承渊说。 “旧的。可是比咱们早不了几天。” 韩厉站起来。 “还有人活着?” 陆承渊顺着脚印走。 脚印往镇子后面走,一直走到山脚下。 山脚下有个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高,黑漆漆的,往里看,啥也看不见。 韩厉站在洞口,往里看。 “有人躲里头?” 陆承渊没说话。 他蹲下去,看洞口的地上。 地上也有脚印。比镇子里的新。 他站起来。 “进去看看。” 韩厉拦住他。 “大哥,万一里头有埋伏呢?” 陆承渊说。 “那就打。” 韩厉愣了愣。 他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你在后头,我先走。” 他抽出刀,往洞里走。 洞里黑,伸手不见五指。 韩厉走得慢,一步一步往前蹭。 走了十几步,前头忽然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啥。 韩厉停下来。 “谁?” 那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还是听不清。 韩厉握紧刀,往前走。 走了几步,前头忽然亮了。 是火。 一束火把,从拐角后头伸出来。 火把后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瘦得跟干柴似的。 他举着火把,看着韩厉,眼睛瞪得老大。 韩厉也看着他。 他们俩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看了半天,老头忽然开口。 “你是……人是鬼?” 韩厉愣了愣。 “人。” 老头又看他半天。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起来,嘴里没几颗牙。 “人好。人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里头有人。” 第322章 登山探秘 山脚遇人之后,陆承渊并未急着上山,而是将那猎户模样的汉子请到一旁,细细盘问。 此人自称阿古力,是世代居于昆仑山脚的牧民,因山下草场被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队伍占据,只得带着家眷躲进山腰一处岩洞避难。今日下山打探,正好撞见陆承渊一行。 “那些人穿着古怪,不像西域的,也不像中原的。”阿古力比划着,眼中露出惧意,“为首的是个光头和尚,却杀气腾腾,还带着好些个穿黑袍的怪人,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承渊与李二对视一眼。和尚?血莲教中并无和尚打扮的高手,莫非是其他势力? “他们往何处去了?”陆承渊问。 “上山了,走了有两三日。”阿古力道,“那方向,是奔着老祖峰去的。传说那里有仙人遗迹,可也有山神守护,去的人都没回来过。” 陆承渊点点头,命人取了些干粮和清水送给阿古力,让他带着家眷继续躲藏,等事情了结再下山。 待阿古力离去,李二凑上前低声道:“大人,会不会是咱们之前派出的那支探险队?” “不像。”陆承渊摇头,“若是我们的人,不会占据草场惊扰牧民。另有其人,而且目标明确,直奔老祖峰。” 韩厉在一旁摩拳擦掌:“管他是谁,抢在前头便是。咱们五百死士,还怕几个和尚黑袍?” 陆承渊却沉吟不语。此行本为探寻造化篇,能不与不明势力冲突最好,但若对方也是冲着昆仑墟来的,那就绕不开了。 “上山。”他最终下令,“保持警戒,遇敌先观察,尽量不暴露行踪。” 队伍沿着阿古力所指方向,缓缓进入昆仑山深处。起初还有牧道可行,越往上越陡峭,怪石嶙峋,松柏倒挂。空气中带着清冽的寒意,与山下戈壁的燥热截然不同。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大人,发现尸体。” 众人上前查看,是三具黑衣尸体,死状凄惨,身上有野兽撕咬痕迹,但致命伤却是刀剑所创。李二翻看衣物,从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 “血莲教的人。”李二沉声道,“看来那和尚和血莲教不是一路,反而发生了冲突。” 陆承渊仔细检查伤口,刀痕凌厉,不似寻常兵器,倒像是一种奇门弯刀。他想起在敦煌时听说过的传闻,西域深处有一支古老的守护者族群,自称“昆仑奴”,世代守卫昆仑圣山,外人擅入必遭驱逐。 莫非是这些人出手了? “继续走,小心些。”陆承渊站起身,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座倒塌的石殿。 又走了一个时辰,山势愈发险峻,道路几不可辨。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需攀爬陡峭岩壁。好在都是精锐,虽疲惫但无人掉队。 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的兵器交击声。陆承渊抬手示意停止前进,带着韩厉和李二摸到一块巨石后探头观望。 只见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数十人正在厮杀。一方是十来个身着兽皮、手持弯刀的壮汉,身形矫健,进退有序;另一方则是二十余名黑袍人,正是血莲教装束,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僧人,手持一根镔铁禅杖,大开大合,威猛异常。 “那和尚……”李二眯眼,“不像中原僧人,倒像是吐蕃那边的密宗打扮。” 陆承渊也看出来了。那僧人身披暗红袈裟,裸露右臂,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骷髅念珠,每一杖砸下,地面都要震裂一道口子。 “肉金刚途径,而且至少叩天门后期。”韩厉低声道,眼中燃起战意。 陆承渊按住他,继续观察。那十来个兽皮壮汉虽然人数少,但配合默契,似乎熟悉地形,利用平台上的石柱与敌人周旋,竟一时不落下风。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身手尤其矫健,用的是一对短刃,专攻下盘,已刺倒三名黑袍人。 “那女子……”李二忽然惊讶道,“大人,您看她腰间那枚玉佩!” 陆承渊凝神望去,女子腰间系着一块青白玉佩,即便在混战中也能看到隐约的光泽,上面似乎刻着某种古老的图腾。 “和我们在精绝鬼洞看到的壁画上的图案有些像。”李二补充。 陆承渊心头一动。精绝壁画中,有关于昆仑守护者的记载,说他们是西王母后裔,世代守护昆仑墟的秘密。难道这些人就是? 就在这时,那密宗僧人忽然暴喝一声,禅杖横扫,逼退围攻的兽皮壮汉,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截黑色的断指,散发浓郁的煞气。 “不好!”陆承渊瞬间判断,那是血莲教用煞魔之气炼制的一次性法器,引爆后威力巨大。 “救人!”他不再犹豫,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韩厉紧随其后,王撼山也大吼一声率众杀出。 密宗僧人正要催动断指,忽觉背后劲风袭来,猛地转身,就见一道七彩剑光已至面门。他急忙横杖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禅杖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 “什么人!”僧人惊怒交加。 陆承渊落地,也不答话,剑势连绵,招招夺命。混沌之力催动,剑气纵横,逼得僧人连连后退。那断指法器失去控制,被紧随其后的李二一脚踢飞,落入悬崖。 黑袍人见首领被袭,急忙回援,却被韩厉、王撼山带人拦住。韩厉血罡爆发,一拳一个,如入无人之境;王撼山则仗着皮糙肉厚,硬扛着对方的攻击,一拳一脚都有人倒下。 那些兽皮壮汉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与陆承渊的人合力夹击。片刻之间,二十余名黑袍人死伤大半,只剩下几个负隅顽抗。 密宗僧人见势不妙,忽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暴涨一圈,肌肉虬结,皮肤泛起暗金色。他一把抓回禅杖,横扫千军,逼退陆承渊,然后纵身一跃,竟朝山下狂奔而去。 韩厉要追,陆承渊叫住他:“穷寇莫追,先救人。” 那些兽皮壮汉也已精疲力竭,但见陆承渊等人没有恶意,稍稍放松警惕。为首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打量陆承渊一番,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帮我们?” 陆承渊抱拳道:“在下中原大夏镇国公陆承渊,来昆仑山是为寻找上古遗迹。适才见那僧人欲用邪器伤人,故出手相助。敢问姑娘可是昆仑守护者?” 女子眼中闪过惊讶之色,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昆仑守护者后裔青鸾,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身后那些壮汉也纷纷跪倒。 陆承渊连忙扶起她:“姑娘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 青鸾起身,看了看地上黑袍人的尸体,咬牙道:“这些恶人,闯入圣地,杀我族人,我追踪他们数日,本想偷袭,不料他们人多势众。若非恩公出手,我等今日必死无疑。” 陆承渊问道:“那和尚是何人?为何来此?” 青鸾道:“那是吐蕃国师座下弟子,法号血印,不知为何与这些黑袍人勾结,闯入昆仑墟,想抢夺先祖留下的圣物。” “圣物?”陆承渊心中一动,“可否细说?” 青鸾看了看他,迟疑片刻,道:“恩公救我等性命,本不该隐瞒。但此事关乎我族世代守护的秘密,请容我先禀明族长。恩公若不嫌弃,可随我上山一叙。” 陆承渊点头应允。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 众人稍作休整,便跟着青鸾一行往更深的山中走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山间盆地,有溪流、草甸,数十座石屋错落其间,正是守护者一族的隐居之地。 盆地中央,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石殿,虽已残破,但仍可看出当年的恢弘气势。石殿门前,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持木杖,目光深邃。 青鸾快步上前,用本族语言快速禀报。老者听完,看向陆承渊,缓缓点头。 “中原的镇国公,请随老朽来。”老者转身,朝石殿走去。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知道,此行的关键,或许就在这座石殿之中。 第323章 石殿遗刻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但墙壁上那些精美的浮雕却保存完好,描绘着古老的传说。老者在前引路,青鸾紧随其后,陆承渊带着李二、韩厉几人一同进入。 穿过前殿,来到一处宽敞的正厅。厅中无柱,穹顶高达十余丈,阳光从残破的缝隙中洒下,照在一尊巨大的石像上。那是一尊女子雕像,面容温婉,身披羽衣,手托一朵盛开的青莲,栩栩如生。 “这是我族供奉的西王母圣像。”老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承渊,“镇国公可知,西王母是何人?” 陆承渊沉吟道:“古籍记载,西王母乃上古女仙,执掌昆仑,有不死之药。但在修炼界,更多人认为那是传说。” 老者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传说。西王母真实存在,正是煌天氏最后一位族长。” 此言一出,陆承渊心头剧震。煌天氏!那不正是自己血脉的来源吗? 老者见他神色变化,微微点头:“看来你已有所感应。没错,你身上有煌天氏的血脉气息,虽然稀薄,但确凿无疑。否则,老朽也不会让你踏入圣殿。”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朽名唤昆吾,守护此山已两百余年。”老者顿了顿,“煌天氏一族,曾统治这片天地,后因镇压煞魔之主而衰亡。西王母在最后时刻,以自身残躯化为昆仑墟,并将毕生所学藏于山中,等待有缘之人。你体内有煌天氏血脉,便是那有缘者。” 陆承渊心中豁然开朗。难怪他能在归墟得到开天之心,能融合混沌之力,原来一切都是血脉的指引。 “前辈,我此来昆仑,是为寻找《混沌开天诀·造化篇》。”陆承渊直言相告。 昆吾颔首:“造化篇正是西王母亲手所着,藏于圣殿最深处的‘造化洞’中。但要取得它,需通过三重考验,验证你的血脉、心性与实力。” “三重考验?”韩厉在一旁插嘴,“什么考验,我家大人还能怕了?” 昆吾看了他一眼,不以为忤:“第一重考验,便在这石殿之中。请随我来。” 他走到西王母石像背后,在某处凸起上按了一下。地面忽然震动,石像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的阶梯通向地底,不知有多深。 “这第一重考验,名为‘血途’。”昆吾道,“沿此阶而下,会不断消耗你的气血之力,直至油尽灯枯。若血脉不纯,或意志不坚,便会倒在半途。只有煌天氏嫡系血脉,才能在耗尽之前走到尽头。去吧,若你能通过,便可进入第二关。” 陆承渊没有犹豫,迈步踏入石阶。李二想跟,被昆吾拦住:“只能他一人。” 石阶向下延伸,起初两侧还有油灯照明,走了约百步后,灯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陆承渊催动体内气血,周身泛起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然而很快,他感觉气血开始流失,如同有一张无形的嘴在吞噬他的力量。每走一步,流失的速度就加快一分。他尝试运转混沌诀,却发现吞噬之力竟无视任何功法,直指血脉本源。 这就是“血途”吗?陆承渊咬牙继续前行。体内气血如开闸之水,飞速消耗。他的脸色开始苍白,脚步变得沉重,周身的光芒也逐渐暗淡。 不知走了多久,他感觉双腿如灌铅,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韩厉、王撼山惨死,看到赵灵溪在神京独自垂泪,看到煞魔之主毁灭一切。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片刻,继续前行。 终于,在气血即将彻底枯竭时,前方出现一点亮光。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石阶,扑倒在一片空旷的地宫中。 身后,石阶入口缓缓闭合。 陆承渊趴在地上大口喘息,体内气血几乎见底,连动弹都困难。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地底涌入他体内,迅速补充着消耗。片刻之间,气血不但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 他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圆形地宫,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和图案。这些文字他见过,与归墟中混沌宫墙壁上的如出一辙,正是煌天氏的古文。 “造化篇……”陆承渊喃喃道,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心神沉浸其中。 这些文字记载的并非具体功法,而是对天地万物的理解,对生死的感悟,对“造化”二字的诠释。所谓造化,并非创造,而是“顺势而为,借天地之力,成己身之道”。 陆承渊盘膝而坐,默默参悟。体内混沌诀自动运转,与墙壁上的文字产生共鸣。七彩光华从他体内溢出,渐渐与墙壁融合,整个地宫都在微微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气势暴涨。混沌诀突破到了第七层!虽然仍是破虚初期,但对力量的掌控已天差地别。 他站起身,对着墙壁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祖传法。” 话音刚落,墙壁忽然裂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通道尽头,传来青鸾的声音:“恩公,请这边来。” 陆承渊穿过通道,来到另一座地宫。青鸾正站在中央,身边是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卷兽皮古卷和一枚青玉令牌。 “恭喜恩公通过第一重考验。”青鸾道,“这是第二重考验的指引之物,需你独自前往昆仑墟主峰——玉虚峰,在那里寻找‘造化之门’。这枚令牌可助你进入,但能否通过后面的考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陆承渊接过令牌和古卷,展开一看,上面绘制着昆仑墟的地形图,标注了玉虚峰的位置以及沿途的险地。他收起古卷,看向青鸾:“多谢姑娘指引。不知那血印和尚等人,为何要闯入昆仑墟?” 青鸾面色凝重:“他们是为夺取‘昆仑镜’而来。那是我族镇族之宝,可照见前世今生,洞悉万物本源。血莲教的人想用它来寻找煞魔之主的残魂,彻底复活它。” 陆承渊心中一凛。煞魔之主的残魂?莫非那家伙还没死透? “昆仑镜现在何处?”他问。 青鸾摇头:“早已遗失。据族中记载,西王母陨落前,将昆仑镜打入虚空裂缝,不知去向。那些恶人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以为昆仑镜还在墟中,便来强夺。” 陆承渊沉默片刻,道:“无论如何,我需先去玉虚峰,取得造化篇。至于血莲教,若他们胆敢再犯,我必替你们驱逐。” 青鸾感激地点点头:“恩公,我带你去玉虚峰。” 第324章 玉虚登阶 玉虚峰是昆仑山脉主峰之一,终年积雪,云雾缭绕。青鸾带着陆承渊等人穿过一片冰川,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壁前。壁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直通云霄,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 “这便是‘登天阶’。”青鸾指着石阶道,“共三千六百级,每登一级,压力便增一分。这是通往玉虚峰的唯一路径,也是第二重考验。” 陆承渊仰望看不到尽头的石阶,深吸一口气,迈步而上。 第一级,无感。第十级,隐隐有阻力。第一百级,脚步开始沉重。每登高一级,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人碾碎。同时,寒风如刀,刮得人皮肤生疼。 陆承渊运转混沌诀,七彩光华护住全身,继续向上。韩厉等人也想跟随,却被青鸾拦住:“此阶只能他一人上,旁人上去,压力会加倍。” 众人只得在山下等候,目送陆承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陆承渊越往上走,压力越大,到第一千级时,他已感觉肩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但他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取得造化篇,救自己,救天下。 第一千五百级时,脚下冰层忽然碎裂,他身形一晃,险些坠落。幸好反应迅速,一手抓住上一级台阶边缘,翻身而上。低头看,那碎裂的台阶已化为冰屑,消失在云雾中。 他不敢停留,继续攀登。 第二千级时,体内气血再次开始流失,如同第一重考验“血途”。但这次他有了经验,一边攀登一边运转混沌诀吸收天地灵气补充,勉强维持消耗。 第二千五百级时,风雪骤然大作,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只能凭着感觉一步步向上,有时一脚踩空,全靠手臂力量抓住台阶边缘才没有坠落。 第三千级时,他已精疲力竭,连混沌诀都难以维持。眼前再次出现幻觉,这次是赵灵溪登基为帝,却因思念他而日渐消瘦;是韩厉、王撼山在与血莲教战斗中战死;是煞魔之主破封而出,生灵涂炭。 他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但他知道,这些幻觉来源于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如果沉溺其中,便永远无法醒来。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喃喃自语,“我有他们要守护,有她要守护,有这天下要守护。” 忽然,他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金色血脉猛然躁动起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涌遍全身,驱散了幻觉,也驱散了疲惫。他抓住机会,连登数十级。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他已登顶! 玉虚峰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石门,门框由整块青玉雕成,门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这便是“造化之门”。 陆承渊走向石门,取出青鸾所赠的令牌。令牌刚触及门上的符文,石门便轰然洞开。一股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身影。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卷竹简,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正是《混沌开天诀·造化篇》! 陆承渊伸手欲取,忽然,石室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有缘人,你已通过血脉与心志考验,但还需通过最后一重考验,才能真正得到造化篇。” 声音未落,四壁忽然泛起光芒,一道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竟是陆承渊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装束,甚至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这是……”陆承渊心中一凛。 “这是‘镜心考验’。”那声音道,“你需击败自己的影子,才能证明你有资格继承造化篇。注意,影子的实力与你完全相同,而且它会模仿你的一切招式。” 话音刚落,影子便朝他扑来,出手正是混沌诀的招式,分毫不差。陆承渊急忙抵挡,两人在狭窄的石室中激烈交手,拳脚相交,气劲迸射。 陆承渊越打越心惊。这影子不但招式与他相同,甚至连战斗思维都如出一辙。他攻左,影子便守右;他虚晃一招,影子便识破反击。打了百余招,两人竟不相上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我怎么可能战胜自己?”陆承渊心中焦躁。但很快,他冷静下来。既然影子模仿自己,那它必然有自己的弱点。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登阶时的幻觉,想起那些恐惧。影子没有那些恐惧,它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复制品。既然如此…… 陆承渊忽然改变打法,不再拘泥于混沌诀的招式,而是将前世刑侦中那种随机应变、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融入战斗。他时而用混沌之力,时而用纯粹的力量,时而又用精神攻击,毫无规律可循。 影子果然开始慌乱,它无法模仿这种毫无章法的攻击,节奏渐渐被打乱。陆承渊抓住机会,一拳轰在影子胸口,将其击退。影子身形一晃,消散在光芒中。 “你赢了。”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超越自己,便有资格继承造化篇。去吧,它是你的了。” 陆承渊上前,伸手握住竹简。刹那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那是造化篇的完整传承:如何调和三力,如何借助天地之力,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真正掌控混沌…… 许久,他睁开双眼,眼中多了一份明悟。他收起竹简,对着虚空抱拳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走出造化之门,玉虚峰顶的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歇,阳光洒落,银装素裹,美得如同仙境。他俯瞰山下,隐约可见韩厉等人正焦急地等待。 他微微一笑,纵身一跃,如飞鸟般向山下飘落。混沌诀突破第七层后,他已能短暂御气飞行。 山下众人见他平安归来,欢呼雀跃。青鸾眼中也露出敬佩之色:“恭喜恩公,造化篇已成囊中之物。” 陆承渊落地,看向她道:“青鸾姑娘,请带我去见昆吾前辈。我有重要之事相商,关乎你们昆仑守护者的未来,也关乎这场浩劫的终结。” 青鸾点头,带着众人返回守护者村落。陆承渊知道,得到造化篇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整合所有力量,为最终的决战做准备。而昆仑守护者,或许能成为他最坚定的盟友之一。 夕阳西下,昆仑山的轮廓在余晖中愈发巍峨。新的征程,刚刚开始。 第325章 昆吾问心 陆承渊随着青鸾穿过村落,来到一处崖壁前。崖壁上开凿出一道石门,门前站着两个白发老者,看气息都在叩天门后期。 “青鸾,这便是你说的那位闯过三关的客人?”左边那老者打量着陆承渊,眼神中带着审视。 “回昆崖长老,正是。”青鸾恭敬道,“他已通过血途、登阶、镜心三重考验,造化篇已为其所得。”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昆崖长老点点头:“既是如此,昆吾前辈已在洞中相候。不过——”他看向陆承渊,“前辈有言,只准你一人进入。” 陆承渊回头看了眼韩厉等人。韩厉咧嘴一笑:“去吧陆哥,俺们在外面等着,正好看看这天上村落有啥好吃的。”王撼山也跟着憨笑:“就是,俺瞅着那边好像养着不少牲口,说不定能弄点肉吃。” 陆承渊失笑,冲两人点点头,转身步入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他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穴。洞顶开有天窗,阳光倾泻而下,照在洞中央的一块青石上。青石上盘膝坐着一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闭合,气息若有若无。 陆承渊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晚辈陆承渊,见过昆吾前辈。” 老者缓缓睁眼。那一瞬间,陆承渊感觉自己仿佛被看透了一般,从皮肉到骨骼,从气血到神魂,无所遁形。他心中凛然——这老者的修为,至少在破虚巅峰,甚至可能更高。 “混沌开天诀,金色血脉,还有……”老者目光微凝,“你体内有煞魔种子?” 陆承渊心头一震。煞魔种子之事,除了最亲近的几人,无人知晓。这老者竟一眼看穿! “前辈慧眼如炬。”他没有隐瞒,点头道,“当年在北境,晚辈为救先帝,曾融合煞魔分魂,自此体内便种下此物。虽有三力制衡,但终究是隐患。” 老者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诚。换个人,只怕要遮掩几分。” “前辈既然能看穿,遮掩也无用。”陆承渊平静道,“何况晚辈此来,除了求取造化篇,还有一事相求。” “哦?”老者挑眉。 “血莲教祸乱天下,煞魔之主即将苏醒。昆仑守护者世代镇守此地,若煞魔破封,昆仑也难独善其身。”陆承渊直视老者双眼,“晚辈恳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一指旁边的石凳:“坐。” 陆承渊依言坐下。 “你可知我昆仑守护者一脉,从何而来?”老者问道。 “愿闻其详。” “上古之时,天地初分,煞魔横行。煌天氏集众生之力,开辟归墟,封印煞魔之主。”老者缓缓道,“但煞魔虽封,其残魂仍游荡天地间。为防其卷土重来,煌天氏留下三支守护者血脉——一支守北疆归墟入口,一支守南疆幽冥裂缝,最后一支,便是我们,守昆仑玄牝之门。” “玄牝之门?”陆承渊眉头微动。 老者指向洞顶那束阳光:“玄牝之门,是通往混沌海的通道。若煞魔之主真个破封,唯有进入混沌海,寻得煌天氏先祖遗留下的‘混沌之心’,才能真正将其彻底抹杀。否则,即便你集齐七钥,开天辟地,也只能放逐,无法灭杀。” 陆承渊心神剧震。这个消息,无论是乌鸦组织还是守夜人,都不曾提及! “前辈的意思是……造化篇之外,还有混沌之心?” 老者点头:“造化篇教你如何调和三力,如何掌控混沌。但混沌之心,才是混沌开天诀真正的核心。没有它,你最多修炼到开天辟地初期,便再难寸进。而煞魔之主,当年已是开天辟地巅峰。” 陆承渊沉默良久,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半晌,他抬头道:“混沌海如何进入?混沌之心又在何处?” 老者微微一笑:“玄牝之门,就在昆仑之巅。但需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方能开启——其一,你体内的金色血脉;其二,你已得的开天之心;其三……”他顿了顿,“我昆仑守护者世代守护的一样东西。” 陆承渊心中一动:“前辈愿意相助?”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深看着他:“陆承渊,我且问你——你为何要与血莲教为敌?为何要救这天下?”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让陆承渊愣住。 为何? 最初,他只是想活下去。从流民营里爬出来,进入镇抚司,一步步往上爬,都是为了活。后来,认识了韩厉、王撼山,收了李二,有了兄弟要护着。再后来,遇见了赵灵溪,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再再后来,北境那场大战,看着将士们前赴后继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再也没能睁开眼…… “最开始是为了活。”陆承渊缓缓道,“后来是为了身边的人活。再后来……”他想起那些战死的兄弟,想起神京城外漫山遍野的白幡,想起赵灵溪登基那天眼底深处那一抹疲惫,“后来发现,有些事,你不做,就得更多人死。有些担子,你不扛,就得更多人扛。” 他看着老者,目光坦然:“我没那么高尚,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身后站了那么多人,就不能退了。退了,他们怎么办?” 老者静静听完,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温和。 “当年煌天氏先祖,也是这般说的。”他轻声道,“他本可以独善其身,却选择了开天辟地。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从青石上起身,走到陆承渊面前,抬手按在他肩头。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陆承渊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一圈,最后停在丹田处,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沉睡的煞魔种子。 种子微微颤动,却没有反抗。 “造化篇已在你手中,好生参悟,可保你三年内无虞。”老者收回手,“至于混沌之心……等你集齐七钥,再来昆仑。届时,我会为你开启玄牝之门。” 陆承渊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前辈。” 老者摆摆手:“不必谢我。守护昆仑这些年,我看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有的是为求长生,有的是为寻仙缘,最终都空手而归。你是第一个真正想要担起这担子的人。”他顿了顿,“下去吧,让你的兄弟们歇一晚。明日,青鸾会送你们出山。” 陆承渊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洞口时,忽然回头:“前辈,还未请教,您为何愿意信我?” 老者微微一笑:“因为你在镜心考验中,击败了自己。” “那又如何?” “能击败自己的人,至少不会输给这世间任何东西。”老者说完,闭上双眼,重新入定。 陆承渊沉默片刻,大步离去。 第326章 月下密谈 夜幕降临,昆仑守护者的村落里燃起篝火。 韩厉不知从哪弄来一头烤全羊,正跟王撼山蹲在火堆旁大快朵颐。旁边还坐着几个守护者村落的年轻人,被韩厉灌了几碗酒后,已经开始称兄道弟,勾肩搭背地划拳。 “六六六啊!五魁首啊!”韩厉嗓门大得能震落崖壁上的积雪,“喝!都给老子喝!” 王撼山闷头吃肉,偶尔抬头憨笑两声,嘴角油光锃亮。 陆承渊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俩货,到哪儿都能混得开。 “陆大人。” 身后传来青鸾的声音。陆承渊回头,见她换了一身寻常装束,青丝披散,火光映在脸上,没了白日里的疏离感,倒像个寻常女子。 “青鸾姑娘有事?” 青鸾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篝火那边,沉默片刻,轻声道:“白日里多有得罪。守护者职责所在,还望大人见谅。” 陆承渊摇摇头:“职责所在,何罪之有。换我在你们的位置上,只怕比你们更小心。” 青鸾侧头看他,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大人与旁人不同。” “哦?” “来昆仑求机缘的,要么趾高气扬,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要么卑躬屈膝,恨不得跪下来磕头。像大人这样……寻常的,反倒少见。” 陆承渊失笑:“寻常?这倒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寻常。” 青鸾也笑了,笑容很淡,却让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许多:“我守登天阶二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眼神里要么是贪,要么是怕。大人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青鸾想了想,“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事。沉甸甸的,但没压垮。” 陆承渊没有接话。他看着篝火那边韩厉正搂着一个守护者年轻人灌酒,看着王撼山悄悄把一块烤得最好的肉塞进怀里——那是留给他的,这憨货每次都这样。 “大人这次回中原,可是要与血莲教决战了?”青鸾问。 “差不多。”陆承渊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打。” “能赢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得打。” 青鸾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陆承渊:“这是昆仑特产的雪参丸,对外伤有奇效。大人带在身上,或许有用。” 陆承渊接过,入手微沉,还有淡淡的体温。他看向青鸾,她却移开了视线。 “多谢。” “不必。”青鸾顿了顿,“昆吾前辈很少对人说那么多话。他看好大人,青鸾便也……希望大人能赢。”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陆承渊握着布袋,目送她消失,才走回篝火旁。 “陆哥回来了!”韩厉一嗓子,把手里的酒碗塞过来,“来来来,尝尝这昆仑山的酒,够劲!” 陆承渊接过,仰头灌了一口。酒确实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哈出一口酒气,在王撼山身边坐下。王撼山立刻把怀里那块肉递过来:“哥,给你留的,还热乎。” 陆承渊接过,咬了一口,肉香混着炭火气,确实不错。 “哥,”王撼山压低声音,难得没憨笑,“那老头儿跟你说了啥?是不是有啥麻烦?” 陆承渊嚼着肉,含糊道:“麻烦是有,但不是现在。” “那咱接下来咋整?” “先回楼兰。”陆承渊咽下肉,“造化篇到手了,得找地方闭关消化。另外,得派人去趟南疆。” “南疆?”韩厉凑过来,“干啥去?” “探路。”陆承渊看着跳动的火焰,“轮回篇到手了,造化篇也到手了,剩下的就是魔钥和源钥。魔钥在血莲教手里,源钥在归墟。但去归墟之前,得先找到幽冥入口——那地方在南疆。” 韩厉挠挠头:“那咱这西域算是打完了?” “差不多。”陆承渊点头,“楼兰基地已经稳了,于阗、车师也结了盟,剩下的小国慢慢收拢就行。接下来重心得往南移。” 王撼山啃着骨头,忽然道:“那俺们是不是得跟女帝说一声?”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回去就说。” 韩厉瞅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王撼山不明所以,也跟着傻笑。 陆承渊没理这俩货,抬头看向夜空。昆仑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璀璨,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他忽然想起赵灵溪的脸,想起她登基那天,站在高台上,头戴冠冕,满身华服,眼底却有化不开的疲惫。 “等我回去。”他在心里说。 篝火烧了大半夜,众人才散去歇息。陆承渊躺在守护者安排的石屋里,枕着手臂,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造化篇的内容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转,那些玄奥的经文此刻无比清晰。 “调和三力,借天地之力为己用……”他喃喃自语,“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容器,把天地当成水源。容器越大,装的水就越多。但容器再大,也有极限。真正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水……” 他若有所悟,体内的混沌之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陆承渊闭上眼,沉入修炼之中。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第327章 辞别昆仑 次日清晨,陆承渊一行人准备启程。 青鸾早早等在村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守护者年轻人,手里提着几个包袱。 “大人,这是干粮和饮水,够你们到楼兰的。”青鸾指了指包袱,“另外这两包,是我们守护者自制的伤药和解毒散,路上或许用得上。” 陆承渊接过,交给李二清点,抱拳道:“多谢青鸾姑娘,也请代我向昆吾前辈转达谢意。” “大人客气。”青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昆吾前辈让我转告大人一句话。” 陆承渊凝神倾听。 “煞魔种子虽在体内,但未必是祸。”青鸾缓缓道,“关键在于如何用。造化篇里有炼化之法,若能将其炼为己用,或许能成一臂之力。但切记——不可贪功,不可冒进。一旦失衡,神仙难救。” 陆承渊心头微凛,郑重抱拳:“晚辈记下了。” 青鸾点点头,退后一步:“大人保重。” “保重。” 陆承渊翻身上马,带着众人沿着来路下山。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村落已隐没在云雾中,只有青鸾的身影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陆哥,那姑娘对你有意思吧?”韩厉凑过来,贱兮兮地笑。 陆承渊斜他一眼:“喝你的酒去。” “嘿嘿,俺就是说说。”韩厉缩缩脖子,拍马跑到前面,去找王撼山扯淡。 队伍沿着冰川缓缓下行,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一方面是因为熟悉了路,另一方面是没了那三关考验的压力。走到半山腰时,李二忽然策马靠过来。 “大人,有几件事要汇报。” “说。” “第一件,昨夜收到神京密报。女帝已下旨,册封于阗国王为‘归义王’,车师国王为‘奉化王’,正式将两国纳入藩属体系。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一个月后到楼兰。” 陆承渊点头:“这是给咱们撑腰来了。有了这层名分,西域诸国想骑墙也难。” “第二件,”李二压低声音,“血莲教那边有动静。咱们在敦煌的眼线发现,最近有不少可疑人物从西域往南疆方向移动。装扮各异,但腰间都系着红绳——那是血莲教底层教徒的暗号。” 陆承渊眉头一皱:“往南疆?多少人?” “零零散散,加起来怕有上百人。”李二道,“而且不止一批,前后隔了三四天,走的路线也不同。像是……在转移什么东西。” 陆承渊沉吟片刻:“让敦煌的人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传回来。另外,通知苏婉儿,让她在江南那边也留意一下,血莲教会不会从海路往南疆运人。” “是。” “第三件呢?” 李二犹豫了一下:“第三件……是女帝私信,没走明路,是沈炼派人绕道送来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双手递给陆承渊。 陆承渊接过,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字迹是赵灵溪亲笔,只有短短一行: “朝中已稳,勿念。妾在神京,候君凯旋。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却让陆承渊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了一会儿,将纸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大人?”李二试探着问。 “没事。”陆承渊抬头,“继续赶路。” 队伍加快速度,沿着冰川向下。午时刚过,他们便走出了昆仑山范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新建的烽燧——那是楼兰基地延伸出来的前哨。 “总算出来了。”韩厉长出一口气,“在山上憋了这几天,都快忘了太阳长啥样。” 王撼山憨笑:“俺倒觉得山上挺好,凉快。” “你懂个屁,那是雪山上,当然凉快。有本事你去沙漠里凉快去。” “那还是算了……” 两人拌着嘴,队伍继续向前。陆承渊落在最后,看着前方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造化篇竹简,又摸了摸那张纸条。 路还长,但有人并肩,便不觉得远。 夕阳西下时,楼兰基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上,镇抚司的旗帜迎风招展,旗上那个“陆”字,在落日余晖中格外醒目。 “回家了。”陆承渊轻声说。 马蹄踏破戈壁的寂静,向着那面旗帜,疾驰而去。 第328章 沙海孤烟 从昆仑山下来,队伍一路向西。 走了三天,绿色渐渐稀了。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骆驼刺,后来连这些耐旱的植物都不见了,入眼尽是黄沙。风一吹,细沙顺着地面游走,像一条条黄色的蛇。 陆承渊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看前方。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紧。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五百人的西征死士排成两列,脚步沉沉地踩在沙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驼铃叮当叮当地响。 “经略使,让兄弟们歇歇吧。”韩厉催马凑上来,脸上被晒得通红,“再走下去,没到地儿,人先废了。” 陆承渊看了看日头,点点头:“找背阴的地方。” 队伍折向一座沙丘的背阴面。骆驼跪下,士兵们靠着驼身坐下,掏出水囊,小口小口地抿。没人敢大口喝,谁都知道在这地方,水比命贵。 李二拿着张羊皮地图走过来,蹲在陆承渊身边:“大人,按向导说的,再走两天,应该能到那片有石刻的绿洲。” “应该?”陆承渊看他。 李二苦笑:“这鬼地方,沙丘天天变,向导也不敢说死。那老头说了,在死亡之海里找路,三分靠记性,七分靠命。” 王撼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俺的命硬,不怕。” 韩厉笑骂:“你他娘的皮厚,当然不怕。老子这血武圣,血都快被晒干了。” 陆承渊没接话茬,抬头看天。天空蓝得发紫,连片云都没有。他想起之前在归墟时看到的那些上古记载,煌天氏的先祖们,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路? “大人。”一名斥候从远处跑回来,脚步踉跄,“前面……前面有东西。” 陆承渊霍然站起:“什么情况?” 斥候咽了口唾沫:“死人。很多死人。” 队伍警戒起来。陆承渊带着韩厉、王撼山跟着斥候翻过沙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 沙谷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骆驼的,有人的。尸体已经半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被晒成了干褐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裹了一层皮子的骷髅。 韩厉蹲下看了看:“死了得有七八天了。伤口……”他翻过一具尸体的胳膊,“刀伤。被人杀的。” 李二在周围转了一圈,捡起半块牌子,擦了擦沙,递给陆承渊。 牌子是铜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血莲教的人。”陆承渊把牌子攥在手里,“谁杀的?” 王撼山指着远处:“那边也有,朝着一个方向倒的。应该是边打边撤。” 陆承渊顺着看过去,尸体的确呈一条线往西南方向延伸。他迈步往前走,走几步就看到一具尸体,再走几步又是一具。走了半里地,尸体没了,沙地上只剩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已经被沙盖住大半。 “追上了。”韩厉指着痕迹尽头,“在这儿被人堵住,全宰了。” 李二皱眉:“血莲教的人,在自己地盘上,被谁宰了?” 没人回答。风呜呜地吹,卷起一片沙尘。 陆承渊蹲下,拨开沙子看了看底下的土。土是硬的,有踩踏的痕迹,还有几个深坑,像是有人在这里剧烈挣扎过。他伸手比了比坑的大小,又看了看周围尸体的分布,站起来拍了拍手。 “脚印乱,但方向一致。出手的人不多,十几个,身手极高。血莲教这些人不是没反抗,是根本来不及反抗。” 韩厉咧嘴:“十几个高手,在这鬼地方,能把血莲教一队人杀干净?什么来路?” “不管什么来路。”陆承渊看了看天色,“继续走。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扎营,明天一早,派人顺着痕迹摸过去看看。” 队伍继续前进。那几十具尸体很快被抛在身后,黄沙漫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的时候,队伍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城遗址。城墙塌了大半,只剩几面断壁,但好歹能挡风。士兵们扎起帐篷,点起篝火,烧水煮干粮。 陆承渊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那张羊皮地图,对着火光看。李二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我总觉得不对劲。” “说。” “那些血莲教的人,死的那个位置。”李二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往西南再走一天,就是向导说的那个有石刻的绿洲。他们死在半道上,像是……像是在往那边跑,被人追上杀了。” 陆承渊抬眼看他:“你是说,杀他们的那些人,也在找那个绿洲?” 李二点头:“而且是敌非友。” 韩厉在旁边啃着干饼子,含糊不清地接话:“说不定是血莲教的仇家。这西域乱得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也可能是别的。”陆承渊把地图收起来,看着远处的黑暗,“不管是谁,明天就知道了。” 夜风吹过废墟,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 第329章 残垣石刻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带着二十个精锐,顺着痕迹摸了过去。 韩厉非要跟着,王撼山也想跟着,但陆承渊只带了韩厉和李二,让王撼山留在营地看家。王撼山一脸不情愿,但也没敢犟,只嘟囔了一句“俺皮厚能抗”,被陆承渊瞪了一眼,闭嘴了。 痕迹时断时续,有时候被风吹没了,李二就趴在地上,拿手指一点点扒拉沙子,硬是把底下的血迹找出来。韩厉看得直嘬牙花子:“他娘的,你这鼻子比狗都灵。” 李二头也不抬:“在镇抚司干了三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本事没有早死了。” 走了两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废墟。 比昨晚的土城大得多,断壁残垣绵延好几里,看得出当年是个繁华的地方。有些墙还立着,上面有雕刻的痕迹,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废墟中央,立着几根石柱,高高地指向天空。 陆承渊挥手示意散开,二十个人猫着腰摸进去。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声音。地上有沙子,有碎石,还有……几具新的尸体。 韩厉蹲下看了看:“死的,也是血莲教的人。时间比昨天那批晚,也就一两天。” 李二在周围转了一圈,突然蹲下,从沙子里扒出一块东西。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弯弯扭扭的文字,不是大夏的字。 “西域哪个部落的?”李二把牌子递给陆承渊。 陆承渊看了两眼,递给身边的向导。那老头眯着眼瞅了半天,脸色变了:“月氏人的徽记。这是月氏王庭亲卫的牌子。” “月氏?”陆承渊皱眉,“月氏人跟血莲教有仇?” 老头摇头:“月氏人谁都不服,只认自己的神。血莲教这些年想在西域传教,跟月氏打过好几次。但月氏人一般不出王庭,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承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穿过几堵断墙,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有三丈高,两丈宽,被风沙打得坑坑洼洼,但上面的字还隐约能看见。不是大夏字,也不是西域任何一国的文字,是一种古老的、方方正正的符号。 向导老头看了一眼,噗通就跪下了。 “这……这是上古神文!传说中开辟天地的神留下的文字!” 陆承渊没理他,走近石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虽然被风沙磨得模糊,但依然能感觉到当年雕刻者的力道。他闭上眼,体内混沌之力缓缓流动,探向石碑。 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的祈祷声,看到了无数人跪在碑前祭祀的场景。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时这里还不是废墟,而是一座繁华的城,城里有庙宇,有集市,有来来往往的商旅。 突然,祈祷声变成了惨叫。他看到大火烧起来,看到刀剑挥舞,看到血流成河,看到城墙崩塌,看到最后一个人倒在碑前。 他猛地睁开眼,退后一步,额头沁出冷汗。 “大人?”韩厉凑过来,“咋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这碑有古怪。别碰它。” 李二在石碑底部蹲下,扒开沙子,露出下面的基座。基座上有字,小一些,密密麻麻。 “大人,这边有字,翻译过的。”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看。字是用西域通用的文字刻的,虽然也磨损不少,但能认出大概意思。 “……楼兰王第五次祭祀,求神明庇佑……血莲教来犯,战死三千……月氏王派兵来援……城破之日,国王自刎碑前……” 李二念到这里,抬头看陆承渊:“楼兰?这不是楼兰的地盘?楼兰城不早就废了?” 向导老头还在跪着,听到这话,颤颤巍巍地说:“楼兰……楼兰以前是个大国,后来被灭了。但他们的王族,据说逃到了别处。楼兰古城,只是他们的一座城,不是全部。”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那块巨大的石碑,沉默良久。 “那些月氏人,是来祭拜的。” 韩厉挠头:“祭拜?祭拜谁?” “祭拜他们的盟友,祭拜几千年前一起守城的人。”陆承渊转身看向废墟深处,“他们没走远。找。” 二十个人散开,在废墟里搜索。很快,有人发现了痕迹——新鲜的脚印,新鲜的骆驼粪,还有一处刚刚熄灭不久的篝火堆。 李二摸了摸灰烬:“热的,人刚走没多久。” 陆承渊顺着脚印往前追,翻过一道塌了一半的城墙,看到远处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往西北方向走。队伍中间,有人抬着什么东西,用白布裹着。 “月氏人。”向导老头小声说,“抬的是尸体,他们要把死者带回王庭安葬。” 陆承渊看着那队沉默的队伍,没有说话。 韩厉小声问:“追不追?” 陆承渊摇摇头:“不追。他们跟血莲教有仇,就是朋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石碑。 “记下这个地方。等忙完手头的事,回来把这碑上的字全拓下来。” 第330章 绿洲遇袭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 王撼山等在废墟外头,一见陆承渊就迎上来:“大人,出事了。” 陆承渊心里一紧:“什么事?” “探子回来了,说找到那片绿洲了。”王撼山脸色不好看,“但绿洲里头有人,很多人。不是血莲教的,是……是月氏人。” 韩厉咧嘴:“巧了,我们也刚碰上月氏人。” 陆承渊没笑:“多少人?” “探子说看着像有上千,老弱妇孺都有,像是举族迁徙。”王撼山挠头,“但月氏人好好的,迁什么徙?” 陆承渊沉吟片刻:“带我去看看。” 他带着韩厉、王撼山和几个斥候,绕过几座沙丘,趴在一处高坡上往下看。 坡下是一片不小的绿洲,有湖水,有胡杨林,有草地。绿洲边上扎着几百顶帐篷,密密麻麻的,牛羊骆驼遍地,炊烟袅袅。有人在湖边打水,有人在林子里放牧,看起来跟普通的游牧部落没什么两样。 但陆承渊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些帐篷扎得太规整了,一圈一圈的,中间留出大路。牛羊虽然多,但没有散得到处都是,而是圈在固定的地方。湖边放哨的人,站的位置太刁钻了,能把整个绿洲都看在眼里。 “这不是普通部落。”李二小声说,“这是军队。” 韩厉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个,中间那顶大帐,看到没?帐顶有金边。那是王帐。月氏王亲自来了。”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突然,绿洲另一头传来喧哗声。有人骑马冲进营地,翻身下马,往王帐跑。紧接着,营地就动起来了。男人抓起刀弓,女人把孩子赶进帐篷,牛羊被圈得更紧。一队队骑兵翻身上马,往营外冲。 “他们发现咱们了?”王撼山握住刀柄。 “不是。”陆承渊指着那些骑兵冲的方向,“那边,是咱们来的方向。” 韩厉脸色一变:“营地!” 陆承渊腾地站起来:“走!” 他们狂奔回营地,但已经晚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倒了好几顶,地上有血迹,有尸体。留守的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有人受伤躺在地上,有人正在包扎。 陆承渊一把抓住一个队正的领子:“怎么回事?!” 队正脸色煞白:“大人,你们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一群人。穿着跟咱们不一样,骑着马,见人就砍。兄弟们死命抵挡,他们抢了点东西就跑了,往……往那边。” 他指了指月氏人营地的方向。 陆承渊松开手,转身看向李二:“月氏人干的?” 李二皱眉:“不对啊大人,咱们看到月氏人营地的时候,他们还没动。那些骑兵是从咱们这边冲出去的,不是从月氏那边冲过来的。” 韩厉骂道:“他娘的,有人冒充月氏人?” 王撼山蹲下看尸体上的伤口,抬头说:“刀口薄,不是草原人的刀。这刀……像是大夏的刀。”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看。伤口的确很薄,是绣春刀的刀口。他在镇抚司干了这么久,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二的脸色也变了:“大夏的刀?咱们的人?” “不是咱们的人。”陆承渊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是靖王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靖王已经被杀了,怎么还有他的人? 陆承渊看着月氏人营地的方向,沉默片刻,转身下令:“拔营,往月氏人的营地走。那些‘靖王余孽’,要是不傻,就会往那边跑,让月氏人背锅。” 韩厉愣住:“可是大人,万一月氏人不让咱们过去……” 陆承渊翻身上马:“不让,就打进去。” 队伍拔营,往绿洲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就看到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月氏人的骑兵,黑压压一片,弯刀出鞘。另一边是几十个穿黑衣的人,浑身是血,被围在中间。两边中间的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月氏的,也有黑衣的。 陆承渊一挥手,五百人摆开阵势,压了上去。 月氏人看到又来了一拨人,一阵骚动。中间那些黑衣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大喊:“是镇抚司的人!他们是来追杀咱们的!” 月氏人的领队脸色一变,举起弯刀,对准了陆承渊。 韩厉咧嘴一笑:“他娘的,这屎盆子扣得真快。” 第331章 箭在弦上 陆承渊没理会那黑衣人的喊叫,只是抬起手,让队伍停下。 五百人,在沙地上摆开一个半弧,刀出鞘,弓上弦。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把月氏人的骑兵队伍整个罩住。 月氏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睛像鹰一样。他盯着陆承渊看了半天,突然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们,什么人?” 陆承渊翻身下马,往前走。 韩厉想拦,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距离月氏领队不过二十步。那领队身边的骑兵唰地举起弯刀,刀尖对准他。陆承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夏镇国公,西域经略使,陆承渊。”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你们又是什么人?” 月氏领队瞳孔缩了一下。 镇国公这个名字,在漠北打完那一仗之后,整个草原都知道了。月氏人虽然在西域,但商路往来,消息传得快。 “月氏王帐亲卫长,阿骨都。”领队也翻身下马,往前走几步,两人隔着十来步面对面,“陆经略,你来我月氏营地,想做什么?” 陆承渊指着中间那些黑衣人:“他们是什么人?” 阿骨都回头看了一眼,冷笑:“我也想知道。他们冲进我们营地,杀了我十几个族人,抢了东西就跑。我追出来,把他们堵在这里。然后,你们就来了。” “他们抢了什么?” “粮食,水,还有几匹马。”阿骨都说,“陆经略,你们大夏人,就是这么对待邻居的?” 陆承渊摇头:“他们不是我的人。” “他们喊你是来追杀他们的。”阿骨都盯着他,“你当我耳朵聋?” 陆承渊笑了一下,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他们喊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要是喊一句‘月氏人勾结血莲教’,你认不认?” 阿骨都脸色一变,手按上刀柄。 两边的士兵齐刷刷举起武器,空气骤然紧绷。 被围在中间的黑衣人里,有人低声说:“老大,他们打起来最好,咱们趁机跑。” 为首的黑衣人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他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陆承渊的背影。 陆承渊没动,也没回头看那些人,只是看着阿骨都:“你们月氏人,好好的牧场不待,跑死亡之海边上来做什么?” 阿骨都沉默了一瞬,没回答。 陆承渊从这沉默里读出了东西。 “你们也在躲什么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骨都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陆承渊转身,往那些黑衣人走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边的士兵都看着他,没人动手,也没人出声。 他在距离黑衣人十步的地方停下,看着为首那个刀疤脸。 “靖王的人?” 刀疤脸没吭声。 “靖王死了,你们跑西域来,是想给他报仇,还是想另投明主?”陆承渊问得很平静,“刚才那一手,冒充月氏人劫我的营地,再往月氏营地跑,让月氏人背锅。这主意谁出的?” 刀疤脸嘴角抽了一下。 “不说?”陆承渊点头,“也行。等会儿把你身边的人挨个问一遍,总能问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对阿骨都说:“这些人我要带走。你们月氏人死了几个,回头我赔。一命赔十匹马,够不够?” 阿骨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月氏骑兵也愣住了。 刀疤脸脸色骤变,突然大喊:“他是骗你的!他们大夏人最会骗人!你现在不杀他,回头他调兵来,你们全得死!” 阿骨都的脸色阴晴不定。 陆承渊没解释,只是看着阿骨都的眼睛:“你信他,还是信我?” 阿骨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风沙渐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阿骨都抬手,让身后的骑兵把刀收起来。 “人,你可以带走。”他说,“但你们大夏人,不能在月氏营地边上过夜。今晚之前,你们必须离开这片绿洲三十里。” 陆承渊点头:“成交。” 他转身,一挥手:“抓人。” 韩厉和王撼山早就憋着一股劲,带着人就冲了上去。那些黑衣人还想反抗,但人数差太多,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被按在地上。刀疤脸被韩厉亲自拎着,跟拎小鸡似的,扔到陆承渊脚下。 陆承渊低头看他:“你叫什么?” 刀疤脸咬牙不吭声。 陆承渊也不急,对韩厉说:“带回营地,慢慢问。” 韩厉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好嘞。” --- 第332章 夜审逃敌 营地重新扎好时,天已经黑了。 陆承渊没真走三十里,只是往后退了十里,找了片背风的沙丘扎营。月氏人那边也没再派人来,两边隔着夜色相安无事。 篝火边上,刀疤脸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衣服被扒得只剩单衣。西域的夜冷得要命,风吹得他直哆嗦。 陆承渊坐在火堆边,慢慢烤着一块干饼,也不着急问。 韩厉蹲在旁边啃肉干,时不时瞅刀疤脸一眼,跟看猎物似的。王撼山靠在不远处打盹,呼噜声一高一低。李二在边上整理白天缴获的东西,翻出几封信,仔细看着。 刀疤脸扛了半个时辰,终于扛不住了,开口说:“给口水喝。” 陆承渊头都没抬:“先说自己叫什么。” 刀疤脸咬牙:“……徐贵。” “徐贵。”陆承渊点点头,“靖王府的人?” “是。” “在靖王府干什么的?” “亲卫,百户。”徐贵嗓子干得冒烟,“大人,给口水喝,我说,都说。” 陆承渊冲李二扬了扬下巴。李二端了碗水过去,喂他喝了。徐贵喝完,喘了几口气,老实多了。 “靖王死了之后,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徐贵低头:“神京乱的时候,我们这些亲卫在外头巡逻,没在王府里头。等回去的时候,王府已经被围了。我们进不去,在外头躲了两天,后来听说……听说靖王死了,要被诛九族。我们这些亲卫,怕被牵连,就跑。” “往哪儿跑?” “往西。”徐贵说,“听说西域乱,没人管。我们一路跑,一路躲,到了敦煌,碰上几个靖王以前养的客卿。他们说,西域有血莲教的人,能收留咱们。” 陆承渊眼睛眯了一下:“血莲教?” “是。”徐贵赶紧说,“我们也没办法,大人,真的没办法。大夏回不去,往北是蛮族,往南是山,只能往西。血莲教虽然……虽然是邪教,但他们肯收人,给口饭吃。” “客卿呢?那几个客卿现在在哪儿?” 徐贵摇头:“不知道。到了敦煌,他们就走了,说去联络人。让我们在这儿等,等他们消息。我们等了半个月,啥也没等来,粮食快吃完了,水也没了。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抢一把。” “抢我?”陆承渊笑了,“你倒是会挑。” 徐贵低头:“我们……我们不知道是大人您的人。探子说,那边有个小营地,人不多,装备好,肯定有粮有水。我们想着抢了就跑,往月氏人那边跑,让他们以为月氏人干的。谁知道……” “谁知道月氏人也在那儿?”李二插嘴。 徐贵点头。 陆承渊沉吟片刻:“那几个客卿,长什么样?” 徐贵想了想:“一个老头,瘦,白头发,说是以前司礼监的人。还有一个中年人,脸上有块青记,说话跟太监似的。还有一个……” 他还没说完,李二突然抬头:“司礼监?青记脸?” 陆承渊看他:“你认识?” 李二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徐贵:“那老头是不是左嘴角有颗痣?” 徐贵愣了一下:“有,有有有。” 李二脸色变了:“曹正淳的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贴身内侍,靖王乱的时候投了靖王。曹正淳死了之后,他们几个就失踪了。没想到跑西域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问徐贵:“他们走的时候,说去哪儿联络血莲教?” 徐贵摇头:“没说。但那个老头走之前,提过一句,说什么‘蜃楼’。”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 蜃楼,就是血莲教西域总坛的名字。 “他们去找血莲教了?”韩厉问。 徐贵点头:“应该是。他们说,血莲教那边正缺人手,只要咱们诚心投靠,肯定收。让我们在这儿等着,等他们回来接。” 陆承渊站起来,走了几步,看着夜色中的沙漠。 风沙渐大,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你们等了多少人?” “半个月。”徐贵说。 陆承渊转身看他:“半个月,死亡之海的边缘,带着足够的口粮和水,却一直没有等到人来接。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徐贵愣住了。 李二替他回答:“要么死了,要么被血莲教扣了,要么……根本没打算回来接他们,只是把他们当弃子。” 徐贵脸色惨白。 陆承渊走回火边,坐下:“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往月氏营地跑的时候,月氏人就在那儿。他们的营地有多大,有多少人,老人孩子有多少,你们看到了吗?” 徐贵点头:“看到了。帐篷几百顶,人至少上千。有老人有孩子,还有牛羊骆驼。像……像是一整个部落。” “他们在做什么?” “像是在休整。”徐贵说,“我看他们营地边上,有好多驮着东西的骆驼,像是要搬家,又像是在等人。具体等什么,不知道。” 陆承渊没再问,摆了摆手。韩厉过去,把徐贵解开,押到旁边帐篷里关起来。 王撼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大人,明天怎么办?真信那小子说的?” 陆承渊没回答,看着李二:“月氏人那边,你怎么看?” 李二沉吟道:“月氏王庭在伊犁河谷,离这儿几千里。月氏人突然出现在死亡之海边上,还带着全族老小,这不正常。要么是被人赶出来的,要么是自己跑出来的。不管是哪种,肯定有大事。” “血莲教?”王撼山问。 “不一定。”李二摇头,“血莲教在沙漠深处,跟月氏人没什么仇。能把一个部落赶出来的,只有比他们更强的势力。西域这边,比月氏强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承渊替他接上:“乌孙。” 第333章 月氏王帐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又去了月氏营地。 这回没带大队人马,只带了韩厉、王撼山,和五个亲卫。走到营地外头,被月氏人的哨兵拦住。 陆承渊说:“我要见你们领队的,阿骨都。或者,直接见月氏王。” 哨兵进去通报,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阿骨都出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陆经略,我说过,你们不能靠近我们营地。”阿骨都说。 “我知道。”陆承渊说,“所以我只带了七个人,没带兵。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阿骨都皱眉:“什么生意?” “你让我进去,见你们王。我告诉你,乌孙人为什么追你们,以及怎么对付他们。” 阿骨都脸色骤变。 陆承渊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让我猜猜。”他说,“你们月氏人,跟乌孙人打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乌孙人一直打不过你们,只能躲在北边挨冻。但这两年,乌孙人突然兵强马壮,把你从伊犁河谷赶出来了。为什么?” 阿骨都沉默。 “因为有人帮他们。”陆承渊说,“给他们兵器,给他们粮草,甚至直接出兵帮他们打。那些帮他们的人,是不是穿黑衣,用弯刀,脸上画着红色的莲花?” 阿骨都的手按上刀柄,又松开,再按上。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最后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回去,过了很久才出来,说:“王见你。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韩厉想说话,被陆承渊抬手止住。 他翻身下马,跟着阿骨都走进营地。 营地里比远处看着还要大。帐篷扎得密密麻麻,中间留出宽敞的大路。女人在帐篷前煮奶、揉皮子,小孩跑来跑去,老人坐在太阳下头晒太阳。看到陆承渊,都停下来看他,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敌意。 走到中间那顶金边王帐前头,阿骨都停下来:“进去。” 陆承渊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篷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火盆边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普通的皮袍子,跟外头的牧民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月氏王。 “大夏人。”月氏王开口,声音沙哑,“坐。” 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你知道乌孙人为什么能打赢我?”月氏王盯着他,“说。” 陆承渊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乌孙人第一次大胜你们,是三年前,还是两年前?” 月氏王眼皮跳了一下:“两年前。” “两年前。”陆承渊点头,“那时候,血莲教刚好在西域站稳脚跟,开始往外扩张。他们需要打手,乌孙人需要帮手。一拍即合。” 月氏王没吭声。 “血莲教给乌孙人兵器、粮草,还有……修炼的法门。”陆承渊说,“乌孙人那些原本打不过你们的小部落,一夜之间多了几十个修炼的人。打起来,你们的人扛不住。对不对?” 月氏王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在追杀血莲教。”陆承渊说,“从漠北追到西域,追了两千多里,死了无数兄弟。他们的总坛,就在这片沙漠深处。月氏王,你说巧不巧?” 月氏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声跟砂纸磨石头似的,沙哑难听,但里头带着一股子痛快。 “大夏人,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比你那些来送礼、来谈和、来威胁的前任,都聪明。” 陆承渊没接话。 “乌孙人背后有人帮,我们月氏人就没有?”月氏王说,“我们也在找人帮。我们往西跑了三千里,派人去了大宛,去了康居,去了安息。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要出兵,一个个缩得比兔子还快。” 他盯着陆承渊:“你呢?你能出兵?” 陆承渊摇头:“我不能出兵帮你打乌孙。我来西域,不是帮人打架的。” 月氏王脸色一沉。 “但我可以帮你们对付血莲教。”陆承渊说,“血莲教没了,乌孙人背后那根脊梁骨就断了。到时候,你们月氏人自己打不打得过乌孙人?” 月氏王沉默。 帐外传来骆驼的叫声,有女人在骂孩子,有男人在吆喝牲口。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声音,但陆承渊听出来,里头有一股子焦躁。 一个被打败、被迫离开故土的部落,不可能不焦躁。 “死亡之海里头,有血莲教的总坛。”月氏王突然说,“我派人去过,想找他们谈。” 陆承渊看着他。 “派了三批人,全死了。”月氏王说,“第二批死得最惨,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沙漠边缘的枯树上。我派人去收尸,收尸的人也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承渊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恨意。 “月氏王,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陆承渊站起来,“我进死亡之海,灭了血莲教总坛。你们在沙漠边上守着,帮我挡住乌孙人,不让他们从背后捅刀子。事成之后,你我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月氏王看着他:“你拿什么保证?”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月氏王接住,低头看。那是大夏镇国公的令牌,纯金打造,正面刻着“镇国”二字,背面刻着虎纹。 “这个,押你这儿。”陆承渊说,“事成之后,我拿血莲教圣尊的人头来换。” 月氏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突然抬头,又笑了。 “大夏人,你真敢赌。” 陆承渊没说话,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刺眼,韩厉和王撼山正被一群月氏小孩围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到陆承渊出来,韩厉松了一大口气。 “大人,怎么样?” 陆承渊翻身上马:“回去,拔营。明天一早,进沙漠。” 韩厉愣住:“真进?” 陆承渊看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太阳底下,沙丘泛着刺眼的金光。 “真进。” 第334章 拔营西进 陆承渊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厉跟在后头,一路上憋着话,走到营地门口终于憋不住:“大人,月氏人那话能信?昨儿还拔刀呢,今儿就成盟友了?” “不是盟友。”陆承渊翻身下马,“是互相利用。” 韩厉挠挠头,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营地里头,王撼山正带着人收拾辎重。听说真要进沙漠,底下的兵反应不一——有兴奋的,觉得终于要干正事了;有紧张的,毕竟死亡之海的名声在外;也有不在乎的,反正跟着陆经略走,指哪打哪。 陆承渊把几个千户叫到中军帐,摊开地图。 地图是这些天从各路商人、俘虏嘴里拼出来的,画得潦草,但关键的地方都标着:楼兰往西五百里,有片叫“白龙堆”的雅丹地;再往西,就是死亡之海的边缘;边缘上有几处绿洲,大小不一,有些能补水,有些早就干了。 “月氏人会派向导。”陆承渊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个位置,叫库木塔格,是他们以前打猎时到过的地方。再往里,他们也没进去过。” 一个千户问:“大人,咱们带多少天的粮?” “二十天。”陆承渊说,“水能带十天的,之后就得靠路上补给。月氏人说死亡之海里头有绿洲,但位置会变。能不能找到,看运气。” 帐里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千户开口:“大人,咱们五百人,真能端掉血莲教总坛?那地方听说有两个圣尊守着。” 陆承渊抬头看他:“你怕?” 千户摇头:“不怕。就是想知道,大人有没有后手。” 陆承渊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进月氏王帐的时候,把镇国公的令牌押在那了。事成,拿人头换回来。事不成,那令牌就当给他们赔罪。” 几个千户都愣了。 赔罪?镇国公的令牌赔罪?那可是见官大一级的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所以。”陆承渊站起来,“咱们得成。” 帐帘掀开,李二钻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有好东西。” 他把一个皮袋子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一堆瓶瓶罐罐。 “月氏人送来的。”李二说,“说是他们压箱底的东西——治热症的、治拉肚子的、治蛇虫咬伤的,还有几瓶子解毒的药粉。那个阿骨都亲自送来的,放下就走,一句话没多说。” 陆承渊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又放下。 “李二,你说月氏人能信几成?” 李二想了想:“七成吧。他们跟乌孙人的仇,比咱们跟血莲教的仇还深。血莲教帮乌孙人,就是他们的死敌。光凭这个,他们就不会坑咱们。” 陆承渊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外头传来吆喝声,伙夫喊开饭了。帐里的人陆续出去,只剩下陆承渊和李二。 李二压低声音:“大人,还有件事。我派去盯着月氏营地的人回报,今儿下午,有几个人从月氏营地出来,往北边去了。” 陆承渊看他。 “我让人跟了一段,没敢跟太近。看方向,是奔乌孙人那边。” 陆承渊没吭声。 李二继续说:“月氏王那老头,怕是两头下注。一边跟咱们合作,一边给乌孙人报信。” “报什么信?”陆承渊说,“报咱们要进沙漠?乌孙人巴不得咱们进去,死在里头才好。他们要是真跟血莲教一条心,就该在沙漠边上等着,等咱们出来的时候一网打尽。” 李二愣了一下:“那月氏人报信干什么?” “做买卖。”陆承渊说,“乌孙人问起来,就说‘大夏人逼着我们合作,我们没办法,但给你们通风报信了’。两边都不得罪,两头都有余地。草原上这些小部落,能活几百年,靠的就是这个。” 李二听完,苦笑:“那咱们成啥了?冤大头?” “冤大头倒不至于。”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头的夜空,“只要月氏人在沙漠边上帮咱们挡住乌孙人,不让他们从背后捅刀子,他就没坑咱们。报信?报呗。乌孙人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们敢进沙漠吗?” 李二想了想,摇头。 死亡之海这名字,不是白叫的。乌孙人要是敢进去,早进去了,何必在外头晃悠。 “那就行。”陆承渊说,“明儿一早拔营。让兄弟们早点睡,养足精神。”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 拆帐篷、装驮子、饮骆驼、分干粮。伙夫多烧了一顿热水,每人灌满水囊,又发了三天的干粮当行军口粮。 太阳刚露头,队伍就出发了。 五百人,一百多匹骆驼,两百匹马。人和牲口的蹄子踩在沙地上,扬起一片黄尘。陆承渊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回头看了一眼。 楼兰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几座残破的佛塔。再往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厉策马跟上来,问:“大人,看啥呢?” 陆承渊收回目光:“没看啥。走吧。” 队伍继续往西,越走越荒凉。 第335章 初入沙海 进了死亡之海,才知道什么叫“海”。 不是水的海,是沙的海。 一眼望不到头的沙丘,高的几十丈,矮的也有三五丈。风吹过来,沙丘顶上的沙子就往下淌,像水流似的,发出沙沙的响声。太阳一照,满眼都是刺眼的黄,看得久了,眼睛发酸,脑子发晕。 向导是月氏人派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阿史那。人瘦得跟干柴似的,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褶子,但两只眼睛亮得很,看东西又准又远。 “顺着沙脊走。”阿史那说,“别看谷底好走,陷进去就出不来。” 队伍跟着他,专挑沙脊上走。骆驼倒是稳当,一步一步踩得踏实,可马不行,时不时打个滑,吓得骑手赶紧勒缰绳。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热浪从沙子上蒸起来,烤得人脸皮发紧。陆承渊让队伍停下来,找了一处背阴的沙丘底下休息。 人还好,牲口不行。马和骆驼都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伙夫挨个给牲口喂水,不敢喂多,一人一瓢,解解渴就行。 韩厉蹲在陆承渊旁边,把水囊递过来:“大人,喝点。” 陆承渊接过来,抿了一口,又还给他。 韩厉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说:“他娘的,这地方比漠北还难受。漠北好歹有草,有风,喘得过气。这儿呢?喘口气都跟吞沙子似的。” 王撼山靠在不远处,瓮声瓮气地说:“俺倒觉得还行。比上回在沼泽地里头泡着强。” 韩厉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跟差的比。” 王撼山嘿嘿笑:“不比差的比啥?比好的,人比人气死人。” 陆承渊没说话,看着远处。 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白色的,沙是金黄色的,中间一条线,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一丝活物的动静。 “阿史那。”陆承渊喊。 那老头正蹲在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块干肉慢慢嚼着。听到喊,走过来。 “第一个绿洲还有多远?” 阿史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沙丘的走向,说:“照这个走法,明儿下午能到。” “绿洲大吗?” “不大。”阿史那说,“就一片小水洼子,几棵胡杨。够咱们补一次水。再往后,就得走三天,才有第二个。” 陆承渊点头。 三天。五百人,一百多匹骆驼,两百匹马,三天耗的水不是小数。要是找不到第二个绿洲,就得往回走。 “第二个绿洲稳不稳?”他问。 阿史那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稳。” “怎么说?” “那绿洲是我二十年前来过的。”阿史那说,“二十年了,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这地方,沙子会走路。今儿这儿是绿洲,明儿可能就成沙丘了。” 韩厉插嘴:“那你带我们来干啥?” 阿史那看他一眼:“你们非要进,我就只能带我知道的路。不知道的,我也没办法。” 韩厉还想说,被陆承渊抬手止住。 “行。”陆承渊说,“先到第一个再说。” 休息够了,队伍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沙丘后头。天黑得很快,刚才还亮着,转眼就暗下来。阿史那找了个避风的沙窝子,让队伍停下来扎营。 帐篷扎好,伙夫生火做饭。沙漠里没柴,烧的是带来的干牛粪,烟不大,火也不旺,勉强能把干粮烤热。 陆承渊坐在帐篷外头,看着天。 沙漠的夜空比别处都亮。没有云,没有树,没有山,满天星子密密麻麻,亮得跟要掉下来似的。银河横在头顶,从这头扯到那头,白茫茫一片。 李二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大人,今儿走下来,有十几个兄弟不太对劲。” 陆承渊看他:“怎么说?” “头晕、恶心、想吐。吃饭吃不下,喝水倒是喝得快。”李二说,“医官看了,说是热着了,歇一宿能好。要是好不了,就得送回去。” 陆承渊点头。 这种事免不了。五百人,不是个个都能扛住这种鬼地方。能扛的留下,扛不住的回去,没什么丢人的。 “明儿再看。”他说,“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派一队人送回去。” 李二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陆承渊继续坐着,看着星星。 神京那边,这会儿赵灵溪应该刚下朝。不知道朝里那些人又闹什么幺蛾子,不知道苏婉儿那边钱粮够不够,不知道乌兰图雅有没有派人来联络。 这些事,这会儿都想不了。 他躺下来,枕着胳膊,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骆驼偶尔喷鼻子的声音。 第337章 夜宿沙丘 半夜的时候,陆承渊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帐篷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 “谁?” 外头的人停住,低声说:“大人,是我,李二。” 陆承渊松了手,掀开帐帘出去。 李二站在外头,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阿史那不见了。”李二说。 陆承渊皱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李二说,“我睡不着,想去他帐篷里问问后头的路,结果人不在。被子还是温的,刚走不久。” 陆承渊往四周看。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炭在风里明明灭灭。月光很亮,把沙丘照得泛白。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往哪个方向走的?” 李二摇头:“看不出来。脚印让风吹平了。” 陆承渊站了一会儿,说:“把韩厉、王撼山叫起来。再叫十个机灵的,跟我找。” 李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韩厉和王撼山披着衣裳过来,十个亲卫也到齐了。陆承渊简单说了情况,带着人往外走。 出了营地,顺着风向,往西南方向走。 风还在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陆承渊走一段,就蹲下来看地上,用手拨开浮沙,找底下的硬地。硬地上如果有脚印,会留得更久一些。 走了二里地,王撼山突然喊:“大人,这边!” 陆承渊过去一看,是一处沙窝子,背风的地方,有人坐过的痕迹。沙子被压平了一片,旁边扔着一个水囊。 韩厉捡起来,晃了晃:“空的。” 陆承渊接过水囊,看了看。是月氏人常用的那种,皮子缝的,口上系着皮绳。 “他跑什么?”韩厉说,“怕死?还是血莲教的奸细?” 陆承渊没说话,继续往四周看。 月光下,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枯死的胡杨林。这地方,按理说不该有胡杨——得有地下水才行。 “过去看看。” 众人往那边走,走了半里地,果然是一片枯死的胡杨。树干歪七扭八地戳在沙子里,有的站着,有的倒着,在月光底下看着跟鬼影似的。 刚走近,陆承渊突然抬手,让所有人停住。 “有人。” 众人立刻散开,找掩护。陆承渊盯着那片胡杨林,耳朵竖起。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声音,像是说话,又像是呻吟。 他打了个手势,韩厉和王撼山从两边包过去,自己从正面慢慢接近。 走到胡杨林边上,声音更清楚了。 是有人在说话。月氏话,说得很快,带着哭腔。 陆承渊探头一看,是阿史那。他跪在一片沙地上,对着几棵枯死的胡杨,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他脸上,全是眼泪。 韩厉和王撼山已经摸到他身后,只等陆承渊一声令下。 陆承渊没下令,而是慢慢走过去。 走到阿史那身后三丈远,他开口:“阿史那。” 老头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惊恐,手往怀里掏。韩厉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他的手从怀里拽出来,攥着一把短刀。 “放开我!”阿史那喊,“放开我!”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为什么跑?” 阿史那不吭声,只是喘粗气。 陆承渊看了看四周。这片枯死的胡杨林,沙地上隐约能看出一些痕迹——有人挖过,埋过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阿史那的眼泪又流下来:“我儿子……我儿子埋在这。”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示意韩厉松手。 阿史那爬起来,跪在地上,对着那些胡杨磕头。磕了三个,停下来,说:“二十年前,我带一批人来过这里。那批人,是我害死的。我儿子也在那批人里头。” 陆承渊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血莲教的人抓了我们,逼我们带路。”阿史那说,“我们带他们进沙漠,找那个总坛。结果走到半路,遇上沙暴,人困马乏,走不动了。血莲教的人说,走不动的,杀了。我儿子……我儿子那时候发烧,走不动了。我看着他们砍下他的头,挂在枯树上。” 他指着那几棵胡杨:“就挂在那。后来,我来收尸,埋在这。每年都来。今年没来成,被你们带进来了。” 陆承渊听完,站起来。 “你跑过来,就是上坟?” 阿史那点头:“我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回去接着带路。” 韩厉在旁边嘀咕:“他娘的,早说啊,吓老子一跳。” 陆承渊没理他,看着阿史那:“看完了?” 阿史那点头。 “那回去。明天还得赶路。” 阿史那愣了愣,爬起来,擦擦眼泪,跟着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突然回头,对着那片胡杨林又鞠了一躬。 月光底下,那些枯死的树干,歪歪扭扭地戳在沙子里,像一群站着的人,又像一群跪着的鬼。 第338章 归途无言 一行人往回走。 阿史那走在中间,脚步有些踉跄。韩厉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瞟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王撼山闷着头走在前头,也不吭声。 陆承渊走在最后,边走边往四周看。 月光还是那么亮。沙丘被风刮出一道道棱子,跟刀切的一样。远处营地那边的篝火已经重新点起来了,一小点红,在黑地里晃。 走了一半,阿史那突然停住脚。 韩厉手立刻按到刀把上:“怎么?” 阿史那转过身,对着陆承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陆承渊伸手架住他胳膊:“别跪。” 阿史那挣了一下,没挣动,就那么半弯着腰站着,眼眶又红了:“大人,我瞒了事。这趟活,我不该接的。我心里头……过不去。” 韩厉在旁边嘀咕:“那你刚才还跪那儿哭?现在又说这个?” 阿史那摇头:“不一样。那是给我儿子。这个是给诸位大人。我带你们进沙漠,走到半道万一又想起我儿子,腿软了,把你们带沟里去,我死一百回都抵不了。” 陆承渊看着他:“那你现在腿软吗?” 阿史那一愣。 “软不软?”陆承渊又问了一遍。 阿史那站直了,跺跺脚:“不软。” “那不就结了。”陆承渊松开他胳膊,“回去吧,明天还得走。” 阿史那张了张嘴,没再说,跟着往前走。 回到营地,篝火边上围了一圈人。李二正在那儿站着,见他们回来,迎上去:“找到了?” 陆承渊点点头,冲阿史那那边扬了扬下巴:“给他弄点热水喝。” 李二看了一眼阿史那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去拿水囊。 阿史那坐在火边,双手捧着水囊,低着头,半天没喝一口。韩厉在他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捅他:“哎,你那儿子,多大了?” 阿史那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二十年前的事,”他说,“那会儿他才十六。” 韩厉点点头,没再问。 王撼山从另一边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阿史那:“吃点。” 阿史那看看饼子,又看看王撼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韩厉扭过头去,装作看远处的沙丘。王撼山拍了拍阿史那的肩膀,拍得老头身子一歪。 陆承渊坐在火对面,拿棍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闪了闪就灭了。 “二十年前,”他开口,“血莲教就派人进沙漠找总坛了?” 阿史那抬起头,擦了一把脸:“找。一直找。那会儿我年轻,在月氏王庭赶驼队。血莲教的人来找我,说给我三倍的价钱,让我带路。我贪那个钱,就去了。” “带的多少人?” “三十多号。全是赶驼的老手。血莲教那边,有二三十人,穿黑袍子,不咋说话,就盯着你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陆承渊把棍子放下:“后来遇上沙暴?” 阿史那点头:“进沙漠第七天。沙暴来得猛,天都黑了,对面看不见人。等沙暴过去,人少了三分之一,骆驼也跑了小半。有个教里的头人,脸白得跟纸似的,他说,往前走,走不动的人,杀了。” 他说到这,手攥紧了水囊。 “我儿子那会儿发烧,烧得说胡话。我求他们,让我背着他走。那个头人说,背着他,你也走不动。我说走得动。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后来呢?” “后来又走了两天。我儿子烧得更厉害了,我背着他,确实走不动了,落在队伍后头。那头人带着人回来,指着我儿子说,砍了。” 阿史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跪下来求他。他踢开我,让人把我儿子拖走。我儿子喊阿爸,喊了两声,就没声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没人说话。 阿史那抬起头,看着夜空:“我把他的尸首背回去,埋在那片胡杨林底下。后来每年都去。去年没去成,让血莲教的人堵在路上了。今年,又被你们带来了。” 韩厉听完,骂了一句他娘的。 王撼山闷声说:“你那会儿,也是没办法。” 阿史那苦笑:“没办法?我就是贪钱。不贪钱,啥事没有。” 陆承渊站起来:“睡吧。明天还得走。” 他走到阿史那跟前,低头看着这个老头:“你儿子埋在这,你把他记着就行。路还得走。走完了,把他迁回去,找个好地方重新埋。” 阿史那愣了愣,站起来,又要跪。 陆承渊转身走了。 后半夜,营地安静下来。 风声呜呜的,吹得帐篷布哗啦响。陆承渊躺在铺上,闭着眼,没睡着。隔壁帐篷传来阿史那轻轻的鼾声,老头哭累了,睡得倒沉。 远处,有野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陆承渊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阿史那说,当年血莲教找总坛,找了二十年。现在那座总坛在蜃楼上,移动的,更难找。 但难找也得找。 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 第339章 黑戈壁行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陆承渊掀开帐帘出去,太阳刚从沙丘后头冒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冷,吸进鼻子像刀割。 营地已经在收拾。李二指挥着人拆帐篷,捆行囊,往骆驼背上架。韩厉蹲在火堆边上烤饼子,王撼山在远处撒尿。 阿史那起来了,正给骆驼喂水。看见陆承渊,他点了点头,眼神比昨天稳当多了。 吃完饭,队伍继续上路。 今天走的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还是沙丘连着沙丘,今天慢慢变成石头地了。地上全是黑乎乎的小石头,铺了一层,踩上去哗啦响。 韩厉弯腰捡起一块,掂了掂:“这啥?” 阿史那回头看了一眼:“黑戈壁。这东西叫风棱石,让风刮出来的。” 韩厉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棱角分明,边缘薄得能割手。他往远处一扔,石头落地,又哗啦响了一阵。 “这地儿,看着瘆人。”他说。 王撼山在旁边接话:“咋瘆人?” 韩厉指指四周:“黑乎乎一片,啥都没有。走了半天,还跟原地似的。你看那边那个石头堆,我刚才瞅着像个人脸。” 王撼山往那边看,看了一会儿,摇头:“俺看不出来。” “你眼拙。”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没理他们拌嘴。他一直在看天。天很蓝,蓝得发假,像块洗过的布。太阳挂在上头,晒得头皮发烫,但风一吹又冷。 这地方,白天晚上两个样。 走了两个时辰,李二从后头赶上来,压低声音:“大人,后头好像有人跟着。” 陆承渊脚步不停:“多远?” “三里地左右。就几个点,时有时无的。我让两个弟兄在后头吊着看。” “血莲教的?” 李二摇头:“不好说。也可能是沙盗。这地方没人管,啥人都有。” 陆承渊想了想,叫韩厉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韩厉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往后头去了。 队伍继续走,跟没事一样。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石头林子。全是风化的石头柱子,高的两三丈,矮的跟人差不多,七歪八斜地戳在地上。风从石头缝里穿过,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阿史那说:“穿过这片石头林子,再走一天,就到蜃楼外围了。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附近……” 他没说完,但谁都听懂了。 陆承渊看了看那些石柱,说:“进去。” 队伍进了石林。 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碎石块,骆驼踩上去打滑。两边石柱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真跟活的似的。 走到石林中间,陆承渊突然举手。 队伍停住。 韩厉从后头冒出来,一身灰土:“大人,看出来了。五个人,路子野,穿的乱七八糟的,不像血莲教。一直在后头跟着,我们一停,他们也停。” 陆承渊点点头,扫了一眼四周。石林是个好地方,能藏人,也能堵人。 “在这等他们。” 队伍散开,找掩护的找掩护,上石头的上石头。剩下几个赶骆驼的,装模作样地在那儿歇脚。 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头来了人。 五个,穿着乱七八糟的皮袍子,腰里别着刀,脸上蒙着布。骑的不是骆驼,是马——矮脚马,跑沙漠的那种。 领头的一个,人高马大,到跟前勒住马,看着那几个赶骆驼的:“你们哪来的?” 赶骆驼的是个老兵,姓周,操着一口河西话:“楼兰来的,去前头找草场。” 领头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四周:“就你们几个?” “就这几个。骆驼都在这。” 领头人没说话,往远处石柱上看。石柱上,有人影一闪。 他一挥手,五个人的刀都抽出来了。 “下来!”领头人喊,“别藏了,都出来!” 话音刚落,石柱后头、石头缝里,陆承渊的人全冒出来了。刀出鞘,弓上弦,围了一圈。 领头人脸色变了。 韩厉从一块大石头后头走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哎,刚才跟了一路,累不累?” 领头人攥着刀,没吭声。 陆承渊从人群后头走出来,站到他马前:“五个人,五匹马,跟着我们走几十里地,想干什么?” 领头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撼山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大人,要不俺先拍死一个?” 领头人脸色更难看了。 第340章 沙盗头目 王撼山这话一出口,那五个人脸色都变了。 领头人刀一横,身后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马在原地转着圈子刨蹄子。一看就是老手,不是头回被围。 陆承渊没理王撼山,往前又走了一步:“我问你话。” 领头人盯着他,刀尖微微往下压了一点:“我们是沙盗。” “我知道。” “你不杀我?” 陆承渊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我们在这片混饭吃的,看见有队伍经过,就跟上来看看。没想动手,就想看能不能捡点便宜。你们人多,还有当兵的,我们不敢动。” 韩厉在旁边嗤了一声:“跟了几十里地还不敢动?” 领头人苦笑:“这位爷,我们真不敢动。你们这队伍,杀气太重,隔三里地都能闻到。我兄弟几个跟在后头越跟越怕,又不敢退,怕一退你们追上来杀。只能硬着头皮跟。” 韩厉愣了愣,扭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面上没表情,心里倒信了七八分。这人在刀围里还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脑子清醒,不是那种二愣子。 “你叫什么?” “乌斤。人家叫我乌斤狼。” “哪的人?” “没哪的人。小时候在月氏,后来跑出来,就在沙漠里混。” 陆承渊上下打量他。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亮,身上衣裳破旧但干净,腰里别的那把刀是好货——大马士革的纹路,值钱东西。 “这片你熟?” 乌斤点头:“熟。从玉门到楼兰,从楼兰到精绝,死亡之海走一半,都熟。就是蜃楼那边不敢去,那是血莲教的地盘。” 陆承渊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血莲教的地盘,你怎么知道?” 乌斤张了张嘴,又闭上。 韩厉在旁边把刀拔出来半截:“问你话。” 乌斤看看那半截刀,说:“早些年,我给人带过路,带的就是血莲教的人。走到蜃楼边上,他们让我回去,自己进去了。我亲眼看见那地方——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但人就是能走进去。” 阿史那从后头探出头,盯着乌斤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乌斤?” 乌斤扭头看他,也愣了愣:“你认识我?” 阿史那往前走几步,仔细看他的脸:“二十年前,你是不是跟着一支队伍进过沙漠?三十多号赶驼人,二十多个黑袍子?” 乌斤脸色变了。 阿史那指着自己的脸:“我,阿史那,那年我带的路。” 乌斤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把刀收起来了。 “你那个儿子……” 阿史那脸一黑:“死了。埋在那片胡杨林底下。” 乌斤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阿史那跟前,对着他弯了弯腰。 “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混饭吃的。你儿子的事,我看见了。我没能做什么,我……跑得快。” 阿史那眼眶又红了,摆摆手:“不关你事。你那时候也是个半大孩子。” 韩厉在旁边看着这出戏,凑到陆承渊耳边:“大人,这咋还认上亲了?” 陆承渊没理他,看着乌斤。 乌斤转回身,对着陆承渊:“这位爷,你们要去蜃楼?” 陆承渊点头。 乌斤想了想,说:“那地方去不得。我见过进去的人,没几个出来的。血莲教在那块待了二十年,不知道攒了多少东西。” “你去过那边?” “没进去过,在外围转过。那地方邪门,白天看不见,晚上也看不见,只有特定的时候,太阳角度对了,才能看见那座城。看着不远,走起来没边。” 李二在后头插话:“蜃楼城?能看见?” 乌斤点头:“能。但那不是真的城,是假的。真的城在哪,不知道。血莲教的人能进去,外人进不去。他们有什么阵法,还是什么东西,看不透。”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乌斤:“你刚才说,这片你熟。愿不愿意带路?” 乌斤一愣,看看自己那四个兄弟,又看看陆承渊,再看看四周围着的兵。 “这位爷,我们是沙盗。你不怕我们把你带到沟里去?” 陆承渊看着他眼睛:“我问你愿不愿意。” 乌斤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 “愿意。”他说,“反正这沙漠里混也是混,给谁混不是混。你们人多,能打,跟着你们,总比跟那帮黑袍子强。” 他回头冲那四个人招手:“下来,把刀收了。” 那四个人互相看看,下了马,把刀插回鞘里。 韩厉凑到陆承渊耳边:“大人,这就信了?” 陆承渊没答他,看着乌斤:“把你们知道的蜃楼的事,仔细说一遍。什么时候能看见那座假城,什么时候能进去,血莲教在那有多少人,都说什么。” 乌斤点点头,走到一块石头边上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开始说。 “那地方,我去了三回。头一回是带路,走到边上就回去了。第二回是自己想去探,差点死在那。第三回是带着几个人,想看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结果折了两个弟兄。” 他放下水囊,看着远处,眼神有些发直。 “蜃楼这地方,假的比真的还像真的。你看着一座城在那边,金碧辉煌的,有塔有楼,还有人在城墙上走。你往那边走,走一天,它还在那边,走两天,还在那边。等你累了,渴了,没水了,它还在那边看着你。” “怎么进去?” “太阳斜的时候,得太阳斜的时候。早上刚出太阳那会儿,或者下午太阳快落那会儿。那会儿假城会变,变得有点模糊,像要散的样子。就在那当口,你一直走,别停,说不定能走到城边上。走到城边上,你就能看见一道门。那道门不是假的,是真的,能进去。” 乌斤说到这,停住了。 王撼山问:“进去之后呢?” 乌斤摇头:“不知道。我第三回去,那两个弟兄就是走到门边上了,进去了,再没出来。我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人。后来我跑了,再没去过。” 陆承渊听完,问:“血莲教有多少人在那?” 乌斤想了想:“不好说。我见过最多的,一次有二三十号人从里头出来。穿黑袍的,抬着箱子,往东边走了。那里头应该还有更多的人。” 李二插话:“他们出来干什么?” “采购东西。粮食,水,布匹,药,啥都要。月氏那边有商号专门跟他们做生意,价高,但没人敢问卖给谁。” 陆承渊跟李二对视了一眼。 血莲教在那经营二十年,里头怕是早就是个城池了。军队,作坊,仓库,什么都有。 这一趟,比预想的更难。 第341章 月氏旧事 乌斤说完蜃楼的事,又掏出水囊喝了一口,眼睛往阿史那那边瞟。 阿史那站在人群外头,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眶却还红着。 陆承渊把水囊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递回去:“你那两个兄弟,是月氏人?” 乌斤一愣:“你咋知道?” “你说的那趟,带人进去捡便宜,应该是想去摸血莲教的货。月氏那块地方,跟血莲教做生意的人多,知道他们油水厚。” 乌斤苦笑:“这位爷眼睛毒。是,那两个是月氏人,跟我混了五六年。一个叫骨力,一个叫阿勒坦。骨力死在那门里头,阿勒坦……连尸首都没见着。” 王撼山在旁边闷声问:“你们沙盗也拜把子?” 乌斤扭头看他,眼神有点怪:“这位将军,沙盗也是人。一块儿喝酒,一块儿挨刀,一块儿逃命,处久了就是兄弟。他俩死了,我难受了半年。” 韩厉“嗤”了一声:“沙盗还讲情义?” 乌斤没恼,只是看着他:“这位爷杀过人没有?” 韩厉眼睛一瞪:“老子杀过的比你见过的都多。” 乌斤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时候,替你挡刀的是谁。” 韩厉愣了一下,没接话。 陆承渊把话头接过来:“乌斤,你说你在月氏那边混过。月氏城里头,跟血莲教做生意的是哪家商号?” 乌斤摇头:“不是一家。是好几家一起做。谁有货谁卖,黑袍子不挑。粮、布、铁器、药材,啥都要。但有一条,不跟月氏王廷的人沾边。” “月氏王不管?” “管不了。那几家商号背后都有靠山,有贵霜那边的人,有康居那边的人,还有从更西边来的。月氏王睁只眼闭只眼,只要税交够了就行。” 李二在后头问:“他们交货在哪交?” 乌斤想了想:“不在月氏城里。一般是约在城外,东边有个叫三岔口的地方。黑袍子来人取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是银子和金子,有时候也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药材。干的,包得严实,闻着有股怪味。我见过一回,那东西看着像草,又像树皮,颜色发黑。黑袍子的人特别看重那东西,数得仔细。” 陆承渊跟李二对视一眼。 李二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血祭用的东西?” 陆承渊没答,问乌斤:“那药材,后来你还见过没有?” 乌斤想了想:“第二回去蜃楼外围,在那些死人身上闻到过。那几个死人不知道死了多久,身上干得像柴火,但那股味还在。” 王撼山听得皱眉头:“死人身上有药味?” 乌斤点头:“就是那股味。我当时闻着,心里头发毛。我那俩兄弟进去之前,我还跟他们说,要是不对劲就赶紧退。结果……”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没再往下说。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今晚就在这扎营。乌斤,你带着你的人,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乌斤一愣,看看自己那四个兄弟,又看看陆承渊。 “这位爷,你……”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话。”韩厉在旁边插嘴,“我们大人请你吃饭,那是看得起你。” 乌斤张了张嘴,没说话,冲那四个人招招手。 那四个人从马上下来,站在乌斤身后,看着四周围着的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承渊冲李二点点头。李二会意,过去安排扎营的事。 第342章 篝火夜话 夜里,篝火点起来。 乌斤那五个人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肉干煮的糊糊,加了盐巴和干菜。五个人吃得头都不抬,碗见了底还拿手指头刮。 王撼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再吃点。” 领头的那个瘦子抬头看他,不敢接。 乌斤在旁边说:“接着。这位将军让你吃,你就吃。” 瘦子接过碗,又埋头吃起来。 王撼山坐回陆承渊边上,闷声说:“是真饿。” 陆承渊看着那五个人,问乌斤:“你们平时吃什么?” 乌斤放下碗,抹了把嘴:“有啥吃啥。打着猎物吃猎物,打不着就啃干粮。干粮没了,就找绿洲挖点草根,逮点蜥蜴老鼠。再没了,就饿着。” “多久没吃饱过?” 乌斤想了想:“半个月了吧。上次开张是抢了一队小商贩,就几个驼子,没啥油水。抢了几袋子馕,一人分了几块,熬到今天。” 韩厉在旁边听着,插嘴道:“那你们还干这行?” 乌斤苦笑:“不干这行干啥?回月氏?我没身份没户籍,回去就是流民,抓去修城墙,修到死算完。去于阗?那边更严,外来人待不过三天就得被赶。车师倒是不赶人,但那边乱,哪天脑袋搬家都不知道。” 他说着,指了指那四个人:“这几个跟我一样,都是没地方去的人。在沙漠里混,好歹还能活。虽说刀口舔血,但舔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那四个人听着,都低着头,不说话。 陆承渊问:“月氏那边,像你们这样的多不多?” 乌斤点头:“多。有的是逃兵,有的是流民,有的是犯了事跑出来的。三五成群,到处流窜。大的不敢动,小的碰上了就抢一口。互相之间也打,打死拉倒。” “没人管?” “管不过来。那么大个沙漠,往哪管?王廷的兵出来巡逻,我们躲就是。他们也不敢往深了走,怕遇上血莲教的人。” 李二在旁边问:“血莲教的人碰见过你们没有?” 乌斤摇头:“没碰见过。但我们碰见过他们碰过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死人。”乌斤说,“在沙漠里走,有时候能碰上死人。有的是渴死的,有的是晒死的,有的是被沙埋了半边。但有一种死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那种死人,身上没伤,脸也不肿,就跟睡着了一样。但凑近一看,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嘴张着,舌头没了。身上干得像木头,但就是不烂。” 阿史那在旁边突然开口:“那是被抽了魂。” 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阿史那坐在火堆最暗的地方,脸半隐在阴影里,声音沙哑:“我年轻时见过。那支队伍里,有一回半夜,一个赶驼人突然惨叫。我们跑过去看,他躺在沙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舌头没了,人已经死了。那些黑袍子围着他,嘴里念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在拿活人献祭。” 乌斤看着他,没说话。 阿史那继续说:“我那儿子,就是被他们这么弄死的。那年他八岁,还什么都不懂。黑袍子说需要个童男的血,我那儿子就被拉走了。我追上去,被人摁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捅进去。” 他说着,声音发抖。 “那刀捅进去,血喷出来,黑袍子用碗接着,接了一碗。我那儿子还睁着眼看我,张着嘴想喊爹,喊不出来。后来他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篝火噼啪响着,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乌斤开口:“阿史那大哥,那年的事,我记得。我当时躲在远处看,不敢动。后来你跑了,那些黑袍子追你,没追上。我以为你死了。” 阿史那摇头:“我没死。我在沙漠里躲了三个月,吃草根喝尿活下来的。后来我去了于阗,给商队赶驼,一赶二十年。” 他看着乌斤:“你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乌斤苦笑:“是不容易。好几次差点死,都熬过来了。” 陆承渊站起身,走到阿史那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阿史那抬起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大人,我跟你去蜃楼。我要亲眼看看,那些黑袍子到底在里头干什么。” 陆承渊看着他,点头:“好。” 第343章 拔营西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拔营了。 乌斤带着他那四个人走在最前头,跟阿史那并排。阿史那指着路,乌斤不时点头,两人边走边说话,像是认识了二十年。 韩厉凑到陆承渊边上:“大人,那乌斤真能信?” 陆承渊看着前头:“他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那两成呢?” “那两成,得走着看。” 韩厉点点头,没再问。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日头升起来,晒得人皮疼。骆驼走几步喘一口,马也开始吐白沫。 乌斤在前头停下来,回头喊:“前面有个小绿洲,有树荫,能歇。” 陆承渊挥手,队伍加快脚步。 绿洲不大,几十棵胡杨,一洼水。水是苦的,不能喝,但人能躲在树荫底下喘口气。 所有人下马,找地方坐。骆驼被牵到树荫底下,趴着不肯动。 王撼山走到陆承渊边上,递过水囊:“大人,喝一口。” 陆承渊接过来,没喝,看着远处。 远处是天边,黄沙连着黄沙,一眼望不到头。 “离蜃楼还有多远?”他问。 乌斤走过来,眯着眼往远处看了看:“按咱们这走法,还得五天。要是遇上沙暴,那就说不准了。” “那地方你最后那次去,是哪年?” 乌斤想了想:“五年前。那时候胆子大,想去摸点东西。结果折了两个兄弟,自己差点没回来。” “五年过去,里头可能变了。” 乌斤点头:“肯定变了。那些黑袍子不是吃素的,二十年经营,里头不知道弄成什么样。”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问:“除了那道门,还有别的路进去没有?” 乌斤摇头:“我就知道那一道门。别的有没有,我不知道。” 李二在旁边说:“大人,要不先派人去探探?” 陆承渊摇头:“不用探。探也探不出什么,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看着队伍里的人。 五百精锐,一路走过来,人没少多少,但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眼睛发红,嘴唇干裂,走路都慢半拍。 “在这歇半天。”他说,“日头落下去了再走。” 韩厉愣了愣:“大人,白天不走,夜里走?” “夜里凉快,走得快。白天晒,走也走不快,还费水。” 韩厉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 队伍在绿洲歇下来。有人靠着树睡觉,有人给马喂水,有人坐在地上擦刀。 乌斤那四个人缩在一块儿,不敢离队伍太远,也不敢太近。瘦子端着碗喝水,眼睛老往那些当兵的身上瞟。 王撼山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瘦子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扔了。 王撼山说:“别怕。我就坐坐。” 瘦子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那三个兄弟,没敢动。 王撼山掏出块肉干,掰了一半递过去:“吃。” 瘦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王撼山问:“你叫什么?” 瘦子咽下去,说:“没名字。他们都叫我瘦子。” “哪里人?” “不知道。从小就没人要,在月氏城里要饭,后来跑出来,就跟了乌斤大哥。” 王撼山点点头:“跟着我们大人,以后能吃饱。” 瘦子看看他,又看看远处坐着的陆承渊,小声问:“那位爷,是当官的吧?” 王撼山点头:“大官。镇国公,知道不?” 瘦子摇头。 “就是很大的官。” 瘦子还是摇头。 王撼山想了想,换个说法:“能管很多人的官。管当兵的,管衙门,管打仗。” 瘦子听懂了,点点头:“那就是王爷。” 王撼山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对。 “差不多。” 瘦子把剩下的肉干塞嘴里,嚼着嚼着,突然问:“那位爷,来沙漠里干啥?” 王撼山看着他,闷声道:“找一些人,杀一些人。” 瘦子没再问。 日头慢慢往西斜。风起来了,吹得胡杨叶子哗哗响。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天边。 天边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像是一座城的影子。 蜃楼。 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李二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人,那就是?” “不知道。”陆承渊说,“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问:“要不要现在走?” 陆承渊摇头:“再等等。等太阳再落一点。”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楼兰得来的“不动明王心”,握在手心。 那块东西微微发热,像是活物。 ——它在指引什么? 陆承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这一趟。 太阳落到地平线的时候,陆承渊开口:“拔营。” 队伍动起来。 五百人,五百匹马,骆驼驮着粮食和水,向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城,一步一步走进去。 乌斤在前头带路,阿史那跟他并排。 瘦子牵着骆驼,走得小心翼翼,不时回头看那些当兵的。 王撼山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刀柄。 韩厉骑马跟在陆承渊后头,眼睛四处扫,不放过任何动静。 陆承渊走在最前,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像是烧过的香,又像是……血腥味。 他握紧那块“不动明王心”,继续往前走。 第344章 夜行遇骨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进了一片开阔地。 说是开阔地,其实还是沙。只不过这里的沙不像白天那样细软,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麻麻挂在天上,照得沙地泛白。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不动明王心”还是温热的,比白天更烫一些。 韩厉骑马跟在后头,眼睛没停过。看左边,看右边,看前头,看后头。走了半个时辰,他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大人,不对劲。” 陆承渊脚步没停:“说。” “太静了。”韩厉说,“白天好歹还能听见沙子响,这会儿连风声都没了。” 陆承渊停下来,侧耳听。 确实没声。 风还在吹,但吹过耳边没有呼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五百人走成一长串,马蹄踩在沙地上,本该有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闷在罐子里,传不远就没了。 “让后头跟紧点。”陆承渊说,“别掉队。” 韩厉点头,拨马往后去。 陆承渊往前走几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沙。 沙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窖里挖出来。 前头的乌斤停下来,转身往回走。走到陆承渊跟前,也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沙,脸色变了。 “走错路了?”陆承渊问。 乌斤摇头:“路没错。但这地方……我没来过。” “你不是走过两趟?” “走是走过,但那是五年前。”乌斤站起来,往四周看,“这五年,沙会动,会埋东西,也会露东西。有些地方,跟五年前完全两样。”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他:“这地方有什么?” 乌斤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人。” “什么死人?” “走死亡之海的人,十个有八个死在这里头。死的地方不一样,埋的地方也不一样。但有些地方,死人埋得浅,沙一吹就露出来。” 他说着,往远处一指:“那边,就埋着不少。” 陆承渊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 “闻。”乌斤说,“我在这沙漠里活了四十年,能闻出死人的味儿。” 陆承渊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但他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阿史那突然停下来,回头冲乌斤喊了两声。 乌斤跑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对陆承渊说:“真露出来了。” 陆承渊走过去。 前头是一片低洼地,比周围矮下去两三尺。月光还没照过来,但借着星光,能看见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骨头。 人的骨头。 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横七竖八躺在沙里,有些完整,有些散成一片。最远的离队伍不到二十步。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抬脚往前走。 韩厉在后头喊:“大人!” 陆承渊没停。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骸骨跟前,蹲下来看。 骨头已经干了,发白,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骨头边上有烂掉的布片,颜色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粗布。 他伸手想翻一下,手指刚碰到骨头,骨头就碎了,簌簌落了一地灰。 陆承渊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一片洼地里,这样的骨头到处都是。 有大人,有小孩,还有几具明显是骆驼的。 “是商队。”乌斤走到他边上,“这种死法的,多半是商队。遇上沙暴,或者水喝完了,走不出去,全死在这儿。” “多少年了?” 乌斤看了看:“不好说。骨头烂成这样,少说十年。” 陆承渊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些骨头。 不是看骨头,是看骨头边上。 有几具骸骨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扒开沙子。 是一把刀。 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刀柄上镶着一块东西,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陆承渊把刀捡起来,掂了掂。锈得太厉害,一使劲,刀身断了,只剩刀柄。 他把刀柄上的东西抠下来。 是一块玉。不大,拇指盖大小,上头刻着什么。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星光看。 韩厉凑过来:“是什么?” 陆承渊没说话,把玉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后头的人跟紧了,别乱走。” 队伍绕过那片骨头地,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洼地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霜。 但那是骨头。 几百里沙漠中间,一片白花花的死人骨头。 他转回头,继续走。 怀里的那块玉,硌得胸口有点疼。 第345章 沙下残城 后半夜,月亮出来了。 月亮比星星亮得多,照得沙地一片白。远远看去,像是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上。 陆承渊走得有些累了,但没停。 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人就会想歇,一歇就想睡。在这地方睡着,十有八九醒不过来。 前头的乌斤突然停下来。 这次他没回头喊,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承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乌斤不说话,抬手指着前头。 前头是一片沙丘,不高,月亮照出起伏的影子。沙丘后头,有什么东西立着。 不是沙。 是墙。 一截断墙,从沙里伸出来,歪歪斜斜戳在那儿。 陆承渊眯起眼看。 那墙不是新露出来的,上头糊满了风沙刮过的痕迹,边角都磨圆了。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但露出来的只是一小截,底下埋着的,不知道有多深。 “过去看看。”他说。 乌斤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截墙,是一片墙。 沙丘后头,一大片废墟埋在沙里,只露出最高的一些地方。有墙,有屋顶,还有一根歪着的柱子。 韩厉跟上来,看着那片废墟,愣了愣:“这啥?城?” “以前是城。”乌斤说,“现在不是了。” 陆承渊踩着沙往前走,走到那根柱子跟前。 柱子上有刻的东西。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但还能看出是字。弯弯曲曲的,不是中原的字。 “什么字?”他问。 乌斤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认识。不是月氏的字,也不是于阗的。” 阿史那走过来,看了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乌斤听完,脸色有点不对。 “他说什么?” 乌斤咽了口唾沫:“他说,这是古时候的字。他爷爷的爷爷讲过,很久以前,沙漠里头有座城,城里有座庙,庙里供的不是佛,是……” 他说到这儿,卡住了。 “是什么?” 乌斤看着那根柱子,声音低下去:“是魔。” 陆承渊没说话,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柱子埋在沙里,露出来的只有半截。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柱子底下的沙。 沙是松的,一扒就开。扒了几下,扒出一块石板。 石板上也有字。 陆承渊把石板上的沙抹干净,凑近了看。 字还是不认识,但石板正中刻着一个图案。 那图案他认识。 一朵莲花。但花瓣是倒着的,往下开。 血莲教的标记。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片废墟,埋着的不知道有多少房子。露出来的那些墙和屋顶,在月光底下看着灰扑扑的,像是死人的骨头。 “多久了?”他问。 乌斤摇头:“不知道。我爷爷那辈儿,这城就埋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没动。 怀里的“不动明王心”突然烫了一下。 他掏出来,握在手心。 那块东西比之前更热了,烫得手心发疼。而且它在一跳一跳地动,像是心脏在跳。 韩厉看着他的手:“大人?” 陆承渊没说话,往前走。 他踩着沙,绕过那根柱子,走到废墟更深处。 废墟里头,露出来的东西更多。半间屋子,一堵塌了的墙,一个只剩底座的火塘。火塘边上,有什么东西立着。 他走过去。 是一尊石像。 半截埋在沙里,露出来的部分齐腰高。雕的是个人,盘腿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但没雕脸。 脸的位置是平的,光秃秃一片。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那尊无脸石像。 石像的胸口,也刻着一朵倒着的莲花。 “大人。”韩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压得很低,“这地方邪性,咱走吧。”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他说。 队伍绕过废墟,继续往西。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废墟还戳在那儿,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像是趴在地上的一只巨兽。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怀里的那块“不动明王心”,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热。 第346章 夜半沙鸣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息。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人和马都走不动了,再走下去要出事。 陆承渊找了一块硬地,让所有人原地坐下,不许躺,只许靠着歇。喝一小口水,嚼半块干粮,然后闭眼眯一会儿。 他自己没歇。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东边。 东边的天开始泛白了,但太阳还没出来。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天快要亮了。 李二走过来,在他边上坐下。 “大人,歇一会儿吧。” 陆承渊摇头:“不困。” 李二看看他,没再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一会儿,李二突然问:“大人,你说那蜃楼,真找得到吗?” “找得到。” “为啥这么肯定?” 陆承渊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块“不动明王心”,递给他。 李二接过来,愣了愣:“这是……” “它一直往西指。”陆承渊说,“不管我怎么转,它都指着西。” 李二把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还回去。 “那它就是咱们的路引。” 陆承渊点头,把东西收起来。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啥非得走这一趟?” 陆承渊看着他。 李二说:“我不是说该不该来。我是说,您是镇国公,是都指挥使,是女帝跟前第一人。您坐在神京城里,什么事儿不能办?何必亲自来这鬼地方,吃这个苦,冒这个险?” 陆承渊没说话。 远处,天边的白越来越多,星星开始淡了。 他开口:“有些事,坐在神京办不了。” 李二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再往下说。 李二点点头,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李二站起来,去后头看队伍。 陆承渊一个人坐着,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队伍中间。 “起来。”他说,“准备走。” 人一个一个爬起来,揉眼睛,活动手脚。骆驼也开始叫,声音又粗又哑,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陆承渊正往队伍前头走,突然停下来。 他侧着耳朵听。 韩厉凑过来:“大人?” “别说话。”陆承渊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风在吹,沙子轻轻响。 然后,有什么别的声音响起来。 很低,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呜——呜——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乌斤跑过来,脸上白得吓人:“沙……沙鸣!” “什么沙鸣?” 乌斤说话都哆嗦了:“沙底下有东西,在叫!老辈人说,这是底下埋着的死人醒了!沙鸣一响,必死无疑!” 韩厉一把抓住他:“说清楚!” 乌斤挣不开,急得满头汗:“我不知道!就知道沙鸣一响,活人要遭殃!快走!快走!” 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响了,像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陆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沙,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细细密密地往上冒。 他蹲下来,伸手按在沙上。 沙是烫的。 比白天晒过的沙还烫。 他站起来,看着四周。 四周还是黄沙,什么也没有。但那呜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沙底下往上爬。 “走。”他说。 所有人上马的上马,牵骆驼的牵骆驼,往前跑。 跑出几百步,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刚才休息的那块地方,沙在往下陷。一大片沙,像是底下突然空了,哗哗往下掉。 陷出一个大坑。 坑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呜咽声,就是从坑里传出来的。 他看着那个坑,看了两息。 然后转回头,催马往前跑。 跑出很远,那呜咽声还在后头追着。 追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那声音才慢慢远了,慢慢没了。 陆承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黄沙,一片连着一片。 乌斤追上来,喘着气说:“走……走了。沙鸣走了。” 陆承渊看着他:“以前听过吗?” 乌斤摇头:“没听过。但这辈子头一回听,就差点没命。” 陆承渊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不动明王心”。 它还热着。 而且比之前更烫了。 第347章 沙底有物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人说话。 刚才那呜咽声虽然远了,但每个人都还记得。那声音像是钻进骨头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陆承渊走在前头,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不动明王心”在怀里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太阳升起来了,沙漠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黄。 可这天,跟昨天的天不一样了。 风停了。 一点风都没有。 旗子软塌塌地垂着,骆驼脖子上的铃铛也不响了。整个沙漠安静得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韩厉催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不对劲。” 陆承渊点头。 是太安静了。 在沙漠里走了这么多天,什么时候都是风声沙声。就算没风,也有沙子自己往下滑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马蹄踩在沙上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后头有人小声说话,又被谁喝住了。 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皮疼。可没人敢停。 又走了一阵,乌斤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前头不远处的沙地上,立着几根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旗杆。 旗杆插在沙里,歪歪斜斜的,上头已经没有旗子了。杆子被风沙打得发白,但还立着。 再往前走,又看见东西。 半截埋在沙里的车轮。 散了一地的木箱子,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看得出形状。 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骆驼的骨头,零零散散撒得到处都是。 韩厉翻身下马,走过去踢了踢一个木箱。箱子一碰就散了,从里头滚出几块东西。 是银锭。 黑乎乎的银锭。 韩厉捡起来看了看,扔给陆承渊。 陆承渊接住,掂了掂。是真的银子,只是被烧过还是怎么的,变了色。 “商队。”李二蹲下来看那些骨头,“看着像是一支大商队,人不少,货也不少。” 王撼山挠头:“碰上马贼了?” 李二摇头:“马贼抢东西,不烧银子。”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再说,就算是碰上马贼,那也得打完仗走人。可你们看这地儿,骨头散成这样,箱子倒成这样,像是……” 他顿住了。 陆承渊接过去:“像是走到半道上,突然出了事,人扔下东西就跑。” 乌斤脸色又白了,往四周直看。 “大人,这地方不吉利,咱们快走吧。” 韩厉瞪他一眼:“走什么走?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走哪儿去?” 他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没说话,蹲下来看那些骨头。 骨头上有印子。 很深的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 他把骨头放下,站起来,往周围看。 沙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走。”他说,“快走。” 队伍继续往前赶。 可刚走出去不到一里,前头的沙突然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 就是一小块地方,沙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又落下去。 马开始不安,打着响鼻往后退。 陆承渊一扬手,队伍停下来。 他盯着那块沙地。 什么都没发生。 可怀里的“不动明王心”突然猛地烫了一下,烫得他几乎要喊出来。 他掏出那块东西,低头看。 它已经不烫了。 但颜色变了。 原本暗金色的表面,现在透出一层红。 像是沾了血。 “大人!”李二突然喊,“后头!后头也有!” 陆承渊回头。 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沙地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不大,就脸盆那么大,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 包鼓起来,落下去,鼓起来,落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喘气。 呜——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更近。 就在脚下。 第348章 沙鬼围杀 “跑!” 陆承渊一声暴喝,所有人拼了命地往前冲。 马跑,骆驼跑,人也跑。 脚下的沙在动,那一块一块的包就在他们脚后跟后头冒出来,追着他们。 韩厉跑在最后头,一边跑一边往后看。 他看着那些包突然破开,从里头伸出东西来。 灰色的,像手又不是手,五根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又黑又长。一只,两只,三只…… 密密麻麻的手从沙底下伸出来,往天上抓。 “他娘的!”韩厉脸都白了,拼命抽马。 马疯了似的跑。 可前头的沙地也开始冒包了。 陆承渊一勒马,刀出鞘。 “停!” 所有人急停下来,围成一圈,背靠背往外看。 他们被围住了。 四面八方,沙地里伸出那些灰手,一伸一缩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乌斤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沙……沙鬼……真是沙鬼……” “什么沙鬼!”韩厉吼他,“说清楚!” 乌斤抱着头蹲下去:“就是死在沙漠里的人,怨气太重,变不成鬼魂,就附在自己的骨头上,埋在沙底下。等人从上面过,就把人拖下去……” 他还没说完,靠近他们的一只手突然往上一探,一把抓住一匹马的腿。 马惨叫一声,拼命挣扎,可那手的力气大得出奇,直接就把马往沙里拖。 马半个身子陷进去了,沙没过肚子,没过背,没过脖子。 几息的工夫,马不见了。 沙地上只留下一个坑,然后坑也慢慢被流沙填平。 所有人脸色都白了。 “点火!”陆承渊喊,“点能点的东西!” 有人点起火把,有人把衣服蘸了油点燃往外扔。 火落下去,那些手往后缩了缩,但没退。 陆承渊盯着那些手。 不对。 不是怕火。 是怕亮。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面小铜镜。 从神京带来的,一路上一直没派上用场。 他把铜镜对着太阳。 太阳正烈。 一束光反射出去,正照在离他最近的一只手上。 那手一碰到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沙里。 陆承渊把光往旁边移。 被照到的手全都缩回去。 “拿能反光的东西!”他喊,“镜子,刀,铜器,什么都行!”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掏出东西。 铜碗,铜牌,磨亮的刀身,全都对着太阳。 几十道光束往四周扫。 沙底下的手一片一片往下缩。 但那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然后,突然停了。 手也停了。 全都缩回沙里,一动不动。 众人举着手里的东西,大气不敢出。 太阳晒着,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李二慢慢放下手里的铜牌,哑着嗓子问:“走……走了?” 陆承渊没回答。 他盯着“不动明王心”。 那块东西不烫了,但红没褪。 他抬头看看天,太阳还高着。 再看看那些手消失的地方。 “走。”他说,“趁着太阳还在,快走。” 队伍重新往前走。 这回没人敢慢。 走着走着,韩厉突然问:“大人,那些东西……怕光?” 陆承渊点头。 “那咱们白天走,夜里……” 他没往下说。 夜里,没有光。 陆承渊没接话。 他看了看怀里的“不动明王心”。 它又开始热了。 只是比之前慢一些,轻一些。 像是在攒着什么劲儿。 第349章 蜃楼在望 队伍一口气走到太阳偏西,才停下来歇。 没人敢坐。 就站着,喝水,啃干粮,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沙。 韩厉凑到陆承渊边上,压低声音:“大人,夜里咋办?” 陆承渊没答话,看着远处。 李二也过来了,还有王撼山、乌斤。 几个人围成一圈。 乌斤先开口:“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夜里赶不回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韩厉瞪他:“往回走?往哪儿回?回去就不碰上那些东西了?” 乌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撼山挠挠头:“要不……挖个坑,把自己埋沙里?那些东西就是从沙里钻出来的,咱们埋进去,它们认不出?” 李二苦笑:“老哥哥,那不是找死吗?底下就是它们的老窝。” 王撼山愣了愣,不说话了。 陆承渊一直在看西边。 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被染成一片红。 他突然开口:“你们看。”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西边,天的尽头,有一道细细的线。 不是沙。 是东西立在那儿。 乌斤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喊起来:“蜃楼!是蜃楼!” 所有人精神一振。 那道线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死亡之海里,只要不是沙,就有活路。 韩厉一拍大腿:“他娘的!找着了!” 李二却皱起眉头:“大人,那儿……怕是不近。太阳下山前肯定赶不到。” 陆承渊点头。 他当然知道赶不到。 可他看着手里的“不动明王心”。 这东西现在不热了。 从刚才看见那道线开始,它就突然凉下来,跟平时揣在怀里一个温度。 像是终于找对了地方,不用再急着指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 天边的红越来越深,太阳的边开始往下沉。 “夜里怎么过?”韩厉又问了一遍。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生火。”他说,“能生多大生多大。” 乌斤急了:“大人!火不管用!那些东西不怕火,怕的是光!” 陆承渊看他一眼:“那就多生几堆,把周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乌斤还想说什么,被韩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大人说啥就是啥!快去捡能烧的东西!” 队伍动起来。 所有人把能烧的东西都拿出来:多余的旗子,坏掉的筐,空了的箱子,骆驼粪,干草。 陆承渊让王撼山带人清出一块空地,把东西堆成几堆,隔开一段距离。 太阳下山了。 天一下子就黑了。 沙漠的黑,跟别处不一样。是真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西边那道线,在最后一点余光里,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然后余光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陆承渊站在空地中间,看着四周。 “点火。” 火把扔进柴堆。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 几十步外,还是黑。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呜咽声,又响起来了。 比白天还近。 就在火光外头。 韩厉拔出刀,盯着黑暗里。 王撼山站在另一头,攥紧拳头。 李二蹲在火堆边上,一手拿着铜镜,一手拿着刀。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黑暗。 呜——呜——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只手。 灰白色的手,从沙里伸出来。 就在火光边缘。 它伸出来,停了停,又往前伸了一点。 火光照在它上头。 它缩了缩,没缩回去。 又往前伸。 陆承渊盯着那只手。 怀里的“不动明王心”开始发热。 不烫。 就是热,一点一点往上加。 他看着那只手。 手越来越近,已经探进火光里了。 可它没有缩。 它不怕光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 就在这时候,西边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 是别的东西。 一道光,从远处那道线的方向照过来。 很亮,很白,跟太阳不一样。 那只手一碰到那道光,猛地缩回黑暗里。 呜咽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往西看。 那边,那道线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一点。 是一大片。 像是一座城,被光笼罩着。 乌斤跪下去,嘴里念念有词。 陆承渊看着那边,眼睛眨也不眨。 怀里的“不动明王心”,突然不热了。 他掏出来看。 那块东西,正在发光。 跟远处那道线的光,一模一样。 第350章 夜行向光 那光从西边照过来,亮得邪性。 不像是火把,也不像是月亮。就是亮,白晃晃一片,把半边天都映成淡青色。 韩厉盯着那边看了半天,扭头问乌斤:“那是什么?” 乌斤还在那儿跪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经。韩厉踢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脸色煞白。 “神迹……那是神迹……” “什么神迹,我问你那是什么地方!” 乌斤哆嗦着嘴唇:“蜃楼……那就是蜃楼……可从来没人见过它夜里发光……” 陆承渊把“不动明王心”收进怀里,看着西边。 那光一直在,不闪不灭。 不像火,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本身就是亮的。 李二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东西指了一路的路,现在又发光。会不会是个陷阱?” 陆承渊没答话。 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血莲教经营西域这么多年,什么阴招使不出来?用一把钥匙当诱饵,把他们引进绝地,不是没可能。 可他又掏出那块东西看了一眼。 光已经没了,现在就是块普通的石头,摸着还有点儿余温。 如果真是陷阱,这饵太真了。 “往西走。”他说。 韩厉一愣:“现在?” “现在。” 韩厉看看外头的黑暗,那呜咽声刚停没多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响。可陆承渊已经往西走了,他咬咬牙,跟上去。 队伍动起来。 没人敢点火把,怕再招来那些东西。可西边那光足够亮,照得沙地泛白,走起来倒也不费劲。 那呜咽声没再响。 可沙底下,一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走,就在脚底下,不深。 韩厉一路握着刀,走几步就往脚下看一眼。王撼山干脆把枪杆子杵着沙地走,枪尖朝下。 陆承渊走在最前头。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块东西在发热。不烫,就是一点点温,跟人的体温差不多。 热一阵,凉一阵。 凉的时候,沙底下的动静就大;热的时候,动静就小。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西边那光。看着近,走了半天也不见近。 夜里走路,分不清远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夜里扎营的地方,早就没影了。 再看前头,那光还是那么远。 韩厉走到他边上,喘着粗气:“大人,歇会儿吧。弟兄们走不动了。” 陆承渊看了一眼队伍。 五百号人,拉成一条长线。有人扶着骆驼走,有人互相搀着,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从白天到现在,除了中间歇那一小会儿,一直没停。 他点了下头。 “歇一刻钟。别坐,站着。” 队伍停下来。 有人掏出水囊,润了润嘴唇,不敢多喝。有人掏出干粮啃,嚼半天咽不下去,嘴里干的。 陆承渊没喝水,看着西边。 那光还是那样亮,可他觉得好像近了一点儿。 他扭头找乌斤。 乌斤靠着一头骆驼,闭着眼喘气。 “乌斤,蜃楼,你见过没有?” 乌斤睁开眼,摇摇头:“没。见过的人都死了。” “那你听说过什么?” 乌斤想了想,舔舔嘴唇:“听老人说,那地方不是城,是庙。” “庙?” “嗯。很老很老的庙,比咱们祖宗还老。里头供的不是佛,也不是神,是……”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承渊看着他:“是什么?” 乌斤压低声音:“是门。” 陆承渊皱起眉头。 “门?” “门。”乌斤点头,“通往哪儿的门,没人知道。反正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韩厉在旁边听见了,啐了一口:“他娘的,又是门。老子现在听见门字就头疼。”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西边那光。 门。 通往哪儿的门? 也许是死亡,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不管是什么,他都得进去。 怀里的“不动明王心”热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没发光,就是比刚才热。 西边的光,好像又近了一点。 “走。”他说。 队伍继续往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沙越来越细。不是那种硌脚的粗沙,是细的,跟面粉似的,踩上去陷得深,每一步都得把脚拔出来。 韩厉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地方!” 话音刚落,前头有人喊起来。 “亮了!地亮了!” 陆承渊快步上前。 前头的沙,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大片的亮,是一点一点的,像是什么东西埋在沙底下,透出光来。 他蹲下,用手拨开一层沙。 底下是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半透明,里头有光在流转。 他又拨开旁边,又一块。 再拨,还是一块。 这一片沙地下头,全是这种石头。 韩厉也蹲下来看,伸手想捡,被陆承渊一把拦住。 “别动。” 韩厉手一缩:“怎么?” 陆承渊盯着那些石头。 光在石头里头流动,不快不慢,跟人的心跳似的。 他又想起乌鸦嘴里的血祭。 三年。 还有两年多。 他站起来,看着西边。 那光,就在前头不远了。 第351章 沙下石阵 天亮的时候,那光才慢慢淡下去。 不是灭了,是太阳出来了,太阳光把那光盖住了。 可那地方还在。 他们看见了。 真的是座城。 不,比城小,比一般的房子大。 立在那儿,孤零零的,四边全是沙。 韩厉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问乌斤:“这就是蜃楼?” 乌斤也傻了:“我……我不知道……没人见过它白天啥样……” 陆承渊眯着眼看。 那建筑的样式,跟中原的不一样,跟西域诸国的也不一样。墙是白的,但不是刷的白,是石头本身的白。上头有花纹,隔太远看不清。 可有一点能看清。 它周围一圈,全是那种发光的石头。 白天看,不发光了,就是半透明的,嵌在沙里,围成一个圈,把那建筑圈在中间。 李二走到陆承渊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大人,这阵势不对。” “怎么不对?” “您看那些石头,不是乱放的。”他指了指,“一个圈,外头又一个圈,再外头还有一个。三层。” 陆承渊顺着看。 还真是。 沙底下的石头,围了三层圈。那建筑就在最中心。 李二接着说:“我师父教过我,这种摆法,叫‘三环锁’。不是锁人,是锁东西。” “锁什么?” 李二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 韩厉在旁边听得不耐烦:“管它锁什么,咱们进去不就知道了?”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那三层石头圈,又看怀里的“不动明王心”。 这东西不热了,也不发光,就安安静静躺在怀里,跟睡着了似的。 他从圈边走进去,往里走。 脚踩在沙上,一步,两步。 什么事也没有。 那三层石头圈,他跨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韩厉跟在后头,走了一半,突然停住。 “大人!” 陆承渊回头。 韩厉站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脸都白了。 “脚……脚底下……” 陆承渊低头看。 沙在动。 不是大动,是一点点往下陷,跟水似的往下淌。 可韩厉站在那儿,没往下陷。 是沙在往两边淌,露出底下的东西。 石头。 更多的石头。 不是那种发光的小石头,是大块的,平的,铺在沙下头。 随着沙往两边淌,露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 先是一块,再是一大片。 最后,整片沙地都变了样。 那些石头铺成的,是一个巨大的图案。 圆形的,一圈一圈往外扩,跟李二说的“三环锁”似的。每一圈上都刻着花纹,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韩厉站在图案正中间,一动不敢动。 陆承渊盯着那些花纹,脑子飞快转着。 不对。 这不是锁东西的阵。 这是祭祀的阵。 他见过类似的,在归墟里,在乌鸦的典籍里。 那些花纹,是“祭品”的意思。 韩厉站的那位置,是放祭品的位置。 “别动!”他喊了一声,“千万别动!” 韩厉脸都绿了,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沙还在往下淌。 花纹露出来的越来越多,最后,图案最中心的地方也露出来了。 那儿有个坑。 不大,也就一人多宽。 坑里头,有东西。 人。 不,是人的骨头。 不止一具,是好多具,摞在一块儿,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韩厉离那坑也就两步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嗓子眼发干:“大人……这……这……” 陆承渊没答话。 他盯着坑里的骨头。 那些骨头,有的黑,有的白。黑的像是烧过,白的像是埋了很久。 可不管是黑的白的,上头都有牙印。 人的牙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建筑。 这时候才看清。 那建筑的墙上,刻的也不是花纹。 是画。 一幅一幅的画,讲一个故事。 第一幅: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人。躺着的那个人闭着眼,像是死了。站着的人在笑。 第二幅:躺着的那个人站起来,站着的人都躺下了。 第三幅:站起来的那个人走进一座城,城里有好多人迎接他。 第四幅:城里的人都跪下来,那个人站在高处,身上发光。 最后一幅: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座空城,立在沙里。 陆承渊盯着最后一幅画,手心发凉。 他想起刚才乌斤说的话。 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可这幅画上说,那个人出来了。 还活了。 韩厉还在那儿站着,腿都开始抖了:“大人……我……我能不能动?” 陆承渊收回目光,看向他脚下的那些骨头。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把刀扔进那个坑。” 韩厉一愣:“什么?” “扔。” 韩厉咬着牙,把刀解下来,往坑里一扔。 刀落进去,砸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也没发生。 沙不动了。 那些花纹,也不往外露了。 韩厉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盯着坑里的刀。 刀上,沾着一点东西。 黑的。 是血。 可那把刀是新刀,没杀过人。 他抬起头,看向那建筑的门。 门是开着的。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352章 空城无声 陆承渊第一个跨进门里。 脚踩进去的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身后的脚步声,韩厉的呼吸声,风沙的呜呜声,全没了。 静。 死一样的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厉跟在后头,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话,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陆承渊指了指耳朵,摇摇头。 韩厉脸色一变,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使劲摇头。 都听不见了。 王撼山跟在后头,愣愣地看他们比划,张嘴就喊,喊得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 可还是听不见。 陆承渊转身,继续往里走。 这建筑从外头看不大,可进来以后才发现,里头很深。 一条走廊,直直地往里延伸,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子。 他走到第一间小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干净得跟刚擦过似的。 第二间,也是空的。 第三间,第四间,全空的。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看见不一样的地方。 那儿是一扇门。 比别的门都大,上头刻着东西。 不是画,是字。 可那字陆承渊不认识。 不是中原的字,也不是西域诸国的字,更不是蛮族的字。 弯弯曲曲的,跟蝌蚪似的。 韩厉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扭头冲陆承渊摊手,意思是:不认识。 陆承渊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头是一个大厅。 很空的大厅,中间摆着一张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骨。 跟外头坑里的那些骨头不一样,这具是完整的,从脚到头,一根骨头都不少。 穿的衣裳还在,烂得差不多了,可还能看出大概样子。 是袍子。 很长的那种,拖到脚踝。 料子不是中原的绸缎,也不是粗布,说不上是什么,又轻又薄,烂成一缕一缕的,还挂在骨头上。 陆承渊走到石台边上,低头看。 这尸骨的头骨上,有一道裂痕。 很深,从前额一直裂到后脑勺。 不是刀砍的,也不是锤子砸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里头往外钻,硬生生顶开的。 他又看骨头的手。 手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 不是金也不是银,是石头做的,发黑,上头刻着一个字。 跟门上那些字一样,弯弯曲曲的。 他伸手想把戒指取下来。 手指刚碰到戒指,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能听见了。 先是嗡嗡嗡的耳鸣,然后是韩厉的声音。 “大人!大人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这东西一碰,就能听见了。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转身看四周。 大厅四面的墙上,也有画。 跟外头墙上那些画连着的。 第六幅:那个人站在高处,身上发光,底下跪着一片人。那些人都在哭,可脸上是笑着的。 第七幅:那个人躺下了,躺在一张石台上。周围的人把他围住,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他身上。 第八幅:血越来越多,漫过石台,漫到地上,漫到跪着的人的膝盖。那个人还是躺着,一动不动。 第九幅: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倒在血里。血慢慢变黑,变干,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个人,还躺在石台上。 第十幅:石台空了。 陆承渊盯着最后一幅画,半天没动。 空了。 那个人去哪儿了? 他扭头看石台上那具尸骨。 不对。 如果那人是这个人,那他去哪儿了?怎么又死在这儿? 他又看那枚戒指。 戒指上的字,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可他把戒指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另一面刻着东西。 很小。 是一扇门。 跟外头蜃楼这门,一模一样。 韩厉凑过来看:“这啥?”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那扇门的图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乌斤说,这地方是门。 通往哪儿的门,没人知道。 可这戒指上,也刻着一扇门。 外头那门是门,这门上的门也是门。 那这门里头的门,是通往哪儿的?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 套上去的一瞬间,眼前的石台,没了。 四面的墙,没了。 韩厉他们,也没了。 他站在一片白光里。 什么都没有,就他自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老很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又一个……” 陆承渊四处看,什么也看不见。 “又一个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再响了。 然后,又响了。 “又一个……想进去的……” “进去?进哪儿?” 那声音没答。 白光突然开始变暗。 不,不是变暗。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光里走出来。 第353章 掌中天地 白光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可没有脸。 五官的地方光溜溜的,跟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陆承渊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那东西就站在他对面,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你别怕。”那声音又响了,“我看不见你,也碰不着你。我只是……留下来的一道声音。” 陆承渊没松手:“留下来?留了多少年?”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我一直在这儿等着,等着下一个能进来的人。” “等什么?” “等一个能听懂我说什么的人。”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陆承渊刀出鞘半寸。 那东西停住了。 “你的刀对我没用。”它说,“我跟你不在一处。你在这儿,我在那儿。隔着一层东西,你碰不着我,我也碰不着你。” 陆承渊盯着它看了半天。 没有脸,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也在看他。 “你是谁?” “我?”那东西的声音像是在笑,可又不像,“我叫什么,早忘了。来的地方,也忘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想进去。” “进哪儿?” 那东西抬起手,指了指上头。 陆承渊顺着它指的方向看。 上头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那里面?”他问。 “对。”那东西把手放下,“那里面才是真的门。这儿,外头那些,都是假的。” 陆承渊把刀按回去:“你进去了吗?” 那东西没答话。 它站在那儿,脸上光溜溜的,可陆承渊突然觉得它在笑。 苦笑。 “我要是进去了,还在这儿跟你说话?” 陆承渊没接话。 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 戒指还是那戒指,可这会儿看着,跟上头那门的图案好像在发光。 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往他肉里钻。 不疼。 就是痒。 “这戒指是什么?”他问。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钥匙。”它说,“也是锁。戴上它,你就能看见门。可戴上它,你就离不开这门了。”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把戒指撸下来。 撸不动。 戒指跟长在肉上似的,使劲一扯,骨头都跟着疼。 “别费劲了。”那东西说,“戴上就摘不下来。我试过。”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盯着它:“你试过?那你现在在哪儿?” 那东西没答。 它站在那儿,脸上的光溜溜突然开始动。 像是有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可钻了半天,什么都没钻出来。 “我在你手上。”它说。 陆承渊低头看手。 戒指还在发光。 光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 细细的,跟条小蛇似的。 “你……” “我不是第一个。”那东西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戒指里,困着好多人。有的跟我一样,是来这儿的。有的是被外头那些东西送进来的。有的……” 它停住了。 “有的什么?” “有的,是这戒指自己抓进来的。” 陆承渊攥紧拳头。 他想起外头坑里那些骨头。 那些骨头,是不是也是被戒指抓进来的? 那些骨头的主人,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走到这儿,推开门,戴上戒指,然后就…… “然后就去哪儿了?”他问。 那东西没答。 它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两步。 退了第三步的时候,它不见了。 白光里就剩陆承渊一个人。 还有那声音。 “门要开了。”那声音说,“你准备好了吗?”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手上的戒指。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烫得他握不住拳头。 他张开手,戒指上的门图案裂开了。 裂成两半。 裂成四半。 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碎片飘起来,飘到他眼前。 他看见碎片里,有画面。 有人。 有山。 有河。 有城。 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东西。 然后,碎片往他脸上撞过来。 第354章 千年一瞬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 躺在那间大厅的地上。 韩厉蹲在他旁边,急得满头是汗,见他睁眼,张嘴就喊:“大人!大人你可算醒了!” 陆承渊撑着地坐起来。 脑袋疼,跟被人用锤子砸过似的。 他抬手摸头。 手指上,那戒指还在。 可这会儿不发光了,跟普通石头似的,灰扑扑的,一点不起眼。 “我昏了多久?”他问。 韩厉愣了一下:“多久?就一会儿啊。你刚才看那骨头,看着看着突然往后一倒,倒地上就不动了。我跟王撼山喊你半天,你也不应。我还以为……”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 陆承渊站起来。 他往石台上看。 那具尸骨,还在。 可姿势变了。 刚才明明是躺着的,脸朝上。 这会儿侧着,脸朝着他。 头骨上的裂缝,比刚才大了。 大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你俩动它了?”他问。 王撼山使劲摇头:“没有没有!俺没碰!韩哥也没碰!它自己……自己动的!”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尸骨。 那尸骨也在“看”他。 眼窝子里黑洞洞的,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洞里盯着他。 他想起白光里那东西说的话。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又看手上的戒指。 戒指还是那戒指。 可他现在看它,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他看见的是门。 这回他看见的是……无数张脸。 小小的,挤在一起的,正在里头挣扎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没了。 还是那灰扑扑的石头。 韩厉凑过来,小声问:“大人,这地儿邪性,咱撤不撤?” 陆承渊没答。 他走到墙边,看那几幅画。 第十幅画的是石台空了。 可这会儿石台没空,上头躺着骨头。 他回头看骨头。 骨头侧着。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骨头,是后来才躺上去的。 是第十幅画之后,才躺上去的。 那画这画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正想着,耳朵里又响起那声音。 很老很老的声音,可这回离得近。 近得跟在他耳边说话似的。 “你看见了?” 陆承渊没动,也没说话。 “你看见的那些人,都是我。”那声音说,“活的,死的,困在里头的,都是我。也是你。” 陆承渊慢慢转过身。 大厅里什么都没有。 韩厉和王撼山站在门口那儿,一脸紧张地往外头看。 他们听不见。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 “你戴上戒指了。”那声音说,“你进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死了,我也死了。可你没死,我也没死。就这么一直……一直……”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 陆承渊低头看戒指。 戒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刚才没有的。 他伸手摸那裂痕。 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 不是画面。 是感觉。 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感觉。 害怕。 不甘。 愤怒。 绝望。 还有…… 希望。 很奇怪,绝望里还夹着希望。 很小的一点点,可确实有。 他想再看仔细些,那些感觉又没了。 韩厉在外头喊:“大人!外头不对劲!” 陆承渊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那些本来空着的小屋子,这会儿全亮了。 一个一个的,亮着幽幽的光。 绿的。 他走到第一间门口,往里看。 空的。 还是空的。 可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见,摸不着,可他感觉得到。 他往第二间走。 也是空的,也有东西在动。 第三间,第四间,都一样。 一直走到走廊这头,再往前就是外头的大厅了。 他回头看。 整条走廊,两边的屋子,全亮着。 绿的,幽幽的,跟无数只眼睛似的。 王撼山缩着脖子问:“大人,这……这啥玩意儿?” 陆承渊没答。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声音说的话。 “这戒指里,困着好多人。” 他又看那些亮着的屋子。 屋子。 困着人的屋子。 他明白了。 第355章 开门之前 那些屋子里困着的,不是人。 是魂。 是无数年来,走进这地方,戴上戒指,然后被困在这儿的人的魂。 可他们困在戒指里,外头这些屋子亮什么? 陆承渊往最近的那间屋子走了一步。 就一步。 脚还没落下,那绿光突然灭了。 灭了,又亮。 一亮一灭的,跟眨眼睛似的。 他停下。 绿光不眨了,就那么亮着。 他又往前走一步。 又眨了。 他往后退一步。 绿光暗了些,可没灭。 他盯着那屋子看了半天。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它们在看他。 不对,是在等他。 等他从这儿走过去,走到那扇门那儿,然后…… 然后什么? 他想起那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要开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转身往大厅外头走。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出了大厅,出了走廊,出了那大建筑的门。 脚踩到外头沙地上的时候,耳朵里又是嗡的一声。 风的声音。 沙的声音。 远处好像还有喊杀声。 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 他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天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回头看那建筑。 建筑还是那建筑,黑漆漆的,立在那儿。 可他这会儿看它,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看的是门。 这回看的是……嘴。 张着的,等着吃东西的嘴。 “撤。”他说,“先回营地。” 韩厉一愣:“撤?不探了?” 陆承渊没答话,大步往外走。 走出那片建筑群,走出那些石柱,走到坑边上。 坑还在。 坑里的骨头还在。 可姿势变了。 那些骨头,本来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 这会儿,全朝着一个方向。 朝着那建筑的方向。 朝着那门的方向。 他蹲下,看最近的一具骨头。 头骨上,也有裂缝。 跟上头石台上那具一样,从前额裂到后脑勺。 他伸手摸那裂缝。 手指刚碰上,骨头碎了。 碎成一堆粉末,风一吹,没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整个坑里,好几千具骨头,这会儿全在动。 咔咔咔的,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它们往那建筑的方向爬。 爬得很慢,可确实在爬。 王撼山脸都白了:“大人……这……这……”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爬动的骨头,脑子里突然冒出白光里那东西说的话。 “有的,是这戒指自己抓进来的。” 那些骨头,是不是也是被戒指抓进来的? 可它们没戴上戒指。 它们只是死在这儿。 死在这坑里。 那戒指抓它们干什么? 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 戒指上的裂痕,比刚才又大了些。 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细细的,跟头发丝似的。 一根。 两根。 三根。 越来越多。 他伸手想把它撸下来。 还是撸不动。 可这回,手指头能动。 戒指在转。 在他手指上,自己转。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裂痕那一边转到手心里。 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使劲攥拳,想把戒指攥住。 攥不住。 戒指太硬了,硌得手疼。 韩厉看出不对劲:“大人,你手怎么了?” 陆承渊张开手,给他看。 戒指还在那儿,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裂痕也没了。 韩厉凑近了看:“这啥?刚才没有吧?” “刚才有。”陆承渊说,“现在没了。” 他抬头看那建筑。 建筑还是那建筑。 可他这会儿看它,跟上回又不一样了。 上回看的是嘴。 这回看的是…… 他愣了一下。 是眼睛。 跟那些绿光一样的眼睛。 正看着他。 不对,是看着他们所有人。 韩厉也看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上,压低声音说:“大人,那玩意儿……活的?” 陆承渊没答。 他盯着那建筑看了很久。 久到韩厉忍不住想再问。 他才开口。 “不是活的。”他说,“是醒的。” 韩厉不明白:“啥意思?” 陆承渊转身就走。 “意思就是,它睡够了,该醒了。” 他走得很快,快得韩厉和王撼山得小跑才能跟上。 “大人!大人你慢点!到底啥意思?” 陆承渊没回头。 他边走边说。 “乌斤说的没错。这儿是门。可不只是门。还是棺材。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棺材。现在棺材盖要开了。” 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咱们……” “回去。”陆承渊说,“回去召集所有人。告诉李二,盯紧这片地方。告诉兄弟们,从现在开始,这方圆百里,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给我查清楚。” 他顿了顿。 “那东西要出来,咱们得知道它从哪儿出来。什么时候出来。出来以后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手上的戒指。 戒指还是那戒指。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戒指里头,也在看着他。 跟那些绿光一样。 等着。 第356章 光中人影 陆承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他知道,这时候乱动,可能会出事。 白光越来越暗,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是人。 一个老头儿。 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裳跟外头那尸骨穿的差不多,也是长袍子,烂得一缕一缕的。头发全白了,掉得没剩几根,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闭着。 可他在走。 一步一步,从白光里头往外走。 走到陆承渊跟前三丈远,站住了。 眼睛还是闭着。 “又一个……”老头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近了,就在耳朵边上,“又一个来找死的。” 陆承渊没接话,先打量四周。 还是那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低头看自己,手、脚、身子,都在。可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真的身子。 是魂。 他试了试调动体内的混沌之力。 有。 能用。 他稍稍安心。 “这是哪儿?”他问。 老头儿没睁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筋。 “你想来的地方。” “我没想来。” “来了,就是想来。”老头儿说,“那戒指,你自个儿戴上去的。” 陆承渊低头看手指。 戒指还在。 可那门上的图案,变了。 不再是门。 是一个漩涡。 “戒指是钥匙,”老头儿继续说,“戴上钥匙,开门进来。门里头的门,你也看见了。” 陆承渊抬头:“你是谁?”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忘了。” “忘了?” “太久了。”老头儿说,“久得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守着这儿。”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老头儿没动,也没睁眼。 “守着什么?” “守着门。” “什么门?” 老头儿不说话了。 陆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回,老头儿动了。 他抬起手,往陆承渊这边一指。 陆承渊脚下突然一空。 白光裂开一道口子,下头是黑的,深不见底。他往下掉,掉得很快,风在耳朵边上呜呜地响。 他使劲往上挣,混沌之力往脚下涌,想把自己定住。 可没用。 那口子像是活的,吸着他往下拽。 他低头看。 下头有东西。 红的光,一闪一闪的。 血的颜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血莲教。 下头是血莲教。 那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能看清了,是一朵花,特别大的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的,全是红的,红得发黑。 花心是空的。 空里头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就看见一双眼睛。 金色的。 金瞳圣尊。 陆承渊想拔刀,可手动不了。想催动青莲,可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了。 他就这么往下掉,往那空心里掉。 快掉进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 往上拽。 使劲拽。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熟悉。 “大人!” 是韩厉。 陆承渊眼睛一睁。 眼前是韩厉的脸,凑得特别近,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人!你醒了!” 陆承渊没说话,先看四周。 还在那大厅里,还站在石台边上。王撼山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刀,正四处看。身后几个混沌卫,也都摆着架势。 他低头看手指。 戒指还在。 可那门上头的图案,还是门。 不是漩涡。 他扭头看石台上的尸骨。 尸骨还是那具尸骨,一动不动。 可那骨头的颜色,变了。 刚才还是白的,发黄。 现在黑了。 从里头往外黑。 韩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这……刚才不这样啊。”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那具骨头,脑子里想着刚才那老头儿说的话。 “守着门。” 守什么门? 这骨头,就是刚才那老头儿? 不像。 那老头儿是活的,这骨头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他又看戒指。 戒指上的字,还是不认识。 可他觉得,这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在中原,也不是在西域。 是在蓬莱。 对,蓬莱。 乌鸦组织那密室里,也有这种字。 白羽说过,那是上古文字,比现在所有的文字都早,早就没人用了,就他们守夜人还记着一点。 他抬头看韩厉:“白羽他们到哪儿了?” 韩厉愣了一下:“白羽?他没跟着啊,他留在楼兰了。” 陆承渊想起来了。 白羽没来,他在楼兰养伤。 那就只能先记着,回去再说。 他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摘下来的一瞬间,耳朵里又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又戴回去。 又能听见了。 韩厉在那喊:“大人!你咋又把戒指摘了?” 陆承渊没解释,把戒指揣进怀里。 这东西,能让人听不见,也能让人听见。 是钥匙,也是锁。 他转身往外走。 “撤。” 第357章 黄沙压境 撤出那建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承渊站在门口,回头看。 那门还在那儿,开着的。 可他知道,这门,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进的。 得有戒指。 他摸了摸怀里的戒指,扭头往西边看。 那边,沙丘后头,有烟。 不是风沙的烟,是烧火的烟。 有人。 “李二呢?”他问。 韩厉往旁边一指:“那边,在审那几个俘虏。” 陆承渊走过去。 李二正蹲在地上,面前跪着两个血莲教的教徒,五花大绑的,嘴里的布刚扯出来。 “问出来什么?”陆承渊问。 李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出来了。这地方是总坛外围,真正核心在前头三十里,一个叫‘血池’的地方。” “血池?” “说是挖出来的大坑,里头全是血,不知道哪来的,多少年都不干。圣尊就住血池边上的宫里。” 陆承渊抬头看那烟的方向。 三十里。 骑马的话,一个时辰。 可这是在沙漠里,马跑不动。 “还有多少人?”他问。 李二脸色不太好:“刚才那一战,伤了四十多个,死了十七个。能打的,还剩四百出头。” 陆承渊没说话。 四百对血莲教总坛。 里头至少两个圣尊,还有数不清的教徒、护法、死士。 不够。 差远了。 韩厉在旁边说:“要不先撤回去,多叫点人来?” 陆承渊摇头。 “撤不回去。” “为啥?” 陆承渊指了指天上。 韩厉抬头看。 天还是那片天,快黑了,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 可仔细一看,能看出来。 那星星不对。 太亮了,亮得刺眼。 而且,在动。 不是慢慢动的,是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韩厉脸色变了。 “那……那是啥?” 陆承渊没答话,扭头看王撼山。 王撼山正蹲在地上,手掌按着沙子,闭着眼睛。 “感觉到了?”陆承渊问。 王撼山睁开眼,点头。 “有东西在地下,很多,在往这边来。”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抖。 先是轻轻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路。 然后越来越厉害,沙子开始往下陷。 陆承渊大喊:“都往建筑那边撤!快!” 四百多人,拔腿就跑。 可那建筑门口就那么点大,挤不进去多少人。 陆承渊没跑,站在原地,盯着西边的沙丘。 沙丘动了。 不是风刮的,是底下有东西在拱。 沙丘顶上裂开一道口子,从里头钻出东西来。 是一个脑袋。 不是人的脑袋,是虫子的。 特别大,跟牛犊子似的,黑亮亮的,嘴上两对大牙,咔嚓咔嚓地咬。 然后是身子。 一节一节的,全是腿,跟蜈蚣似的,可粗多了,有水桶那么粗。 一条。 两条。 三条。 眨眼工夫,沙丘上爬出来几十条这种大虫子,朝这边冲过来。 韩厉骂了一声:“操!这啥玩意儿!” 王撼山站起来,挡在陆承渊前头:“大人你先撤,俺顶住!” 陆承渊把他拨拉开。 “顶什么顶,一块儿上。” 他抽出刀,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虫子冲得很快,一眨眼就到跟前了。 头一条张开嘴,两对大牙照着陆承渊脑袋就咬。 陆承渊没躲。 等那牙快咬到脸上的时候,他才动。 身子往旁边一侧,手里的刀往上一撩,从那虫子嘴底下往上挑,顺着肚子一直划到尾巴。 虫子从中间裂成两半,哗啦一下,流了一地的绿水。 腥臭。 后头的虫子停都没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韩厉冲上去,一拳砸在一条虫子脑袋上。 那虫子脑袋直接扁了,身子还在往前蹿,撞在他身上,把他撞退好几步。 王撼山双手一抱,抱住一条虫子的脖子,使劲一拧。 咔嚓一声,脖子断了。 可那虫子脑袋掉了,身子还在动,腿还在蹬,尾巴还在甩。 混沌卫也冲上来了,刀砍枪刺,跟虫子打成一团。 陆承渊站在中间,一刀一条,刀刀见血。 可虫子越来越多,杀不完。 沙丘上还在往外钻,一条接一条,跟泉水似的往外冒。 李二跑过来,喘着气喊:“大人!那边!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西边,沙丘后头,升起一团黄沙。 不是风刮起来的,是有人在操控。 那黄沙越升越高,越升越大,慢慢变成一个人形。 几十丈高的人形,全是沙子做的。 那人形张开嘴,发出一声吼。 吼声太大,震得耳朵嗡嗡响,震得沙子直跳。 那些虫子听见吼声,停下来了。 不打了,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人形又张嘴。 这回不是吼,是说话。 声音很大,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闯我圣教者,死。” 话音刚落,那人形抬起一只手,往这边拍下来。 那手太大,遮天蔽日的,拍下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第358章 沙暴圣尊 陆承渊没躲。 他知道躲不开,那手太大,一拍就是一大片。 他抬头看着那落下来的手,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 等那手快落到头顶的时候,他才动。 不是躲,是往上冲。 混沌之力全往腿上涌,脚下使劲一蹬,身子直直地往上蹿,迎着头顶那手掌冲上去。 那手掌拍下来,他撞上去。 轰的一声。 他撞进那手掌里,满眼的沙子,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 可那手停了。 停在他撞进去的地方,拍不下去了。 他人在那手掌里头,混沌之力往外涌,把那一片的沙子全都震散了。 手掌上炸开一个洞。 他从洞里穿过去,继续往上冲。 那人形低头看他,另一只手又抬起来,往他这边抓。 他躲开那手,继续往上冲,一直冲到那人形脑袋跟前。 那脑袋也是沙子做的,跟真的人脸似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 黑洞里头,站着一个人。 很小,站在那脑袋里头的空中,身上穿着红袍子。 脸看不清,被一团黄沙围着。 可那双眼睛能看清。 黄的。 跟沙漠一个颜色。 黄沙圣尊。 陆承渊隔着那层沙子看他,他也看陆承渊。 “你就是陆承渊?”他问。 声音不大,可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渊没答话,一刀劈过去。 刀劈在沙子做成的脸上,劈开一道口子。 可那口子很快就合上了,跟水似的。 黄沙圣尊笑了一声。 “破虚初期,也敢来送死?” 他抬手一指。 陆承渊周围的沙子全活了,往他身上扑,要把他裹住。 陆承渊混沌之力往外一震,把那些沙子震开。 可震开一批,又来一批,没完没了。 他在空中往下掉,掉进那人形里头,被沙子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动不了。 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就听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你知道吗,这沙漠里,死过多少人?” 陆承渊没答话,拼命催动混沌之力。 可那沙子太紧了,跟铁似的,挤得他喘不上气。 “多到你数不清,”那声音继续说,“几万年,几十万年,死了多少人,骨头都烂在沙子里了。” “他们的魂,也烂在沙子里了。” “现在,你也来了。” 陆承渊觉得身体越来越紧,骨头开始响,肺里的气快被挤光了。 眼前开始发黑。 他咬紧牙,拼命去想。 想混沌青莲。 想蓬莱岛上的那朵青莲。 想它开花时候的样子,那七色的光。 丹田里,青莲动了。 很小,轻轻地颤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他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力,很大,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力往外一冲。 裹着他的那些沙子,全炸开了。 他重见天日,大口喘气。 那人形还在,可那脸上,多了点不一样的表情。 “青莲?”那声音变了,不再那么轻飘飘的,“你身上有青莲?” 陆承渊没答话,手里的刀举起来,照着那脸又是一刀。 这一刀不一样。 刀上带着那七色的光。 一刀劈下去,那张脸从中间裂开,裂得很大,一直裂到脖子。 这回没合上。 那裂口里,往外流东西。 不是沙子,是血。 红得发黑的血。 那人形开始散,从脑袋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那站在脑袋里的人,也跟着往下掉。 陆承渊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袍子。 两个人一块儿往下掉,掉在沙子上,砸出一个大坑。 黄沙圣尊躺在坑里,脸上还蒙着那团黄沙。 可那黄沙薄了,能看见底下的脸。 是个老头儿,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跟那白光里的老头儿,有点像。 可又不是。 他看着陆承渊,眼睛里的黄光慢慢暗下去。 “你……”他张嘴说话,声音很弱,“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这老头儿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人形散的时候,裂口里流的那些血。 不是人的血。 也不是动物的血。 是那血池里的血。 他抬头往西边看。 三十里外,那烟还在冒。 可那烟的颜色变了。 刚才还是黑的,现在红了。 血红血红的。 第359章 血烟之下 陆承渊站在坑边,看着那老头儿。 老头儿也看他,眼睛里的黄光快灭了,可还在看他。 “你是那个……”老头儿张嘴,嘴里往外冒沙子,“那个从归墟出来的……” 陆承渊蹲下来,把他脸上的黄沙拨开。 那脸彻底露出来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得能放进一个拳头。 “你们总坛在哪?”陆承渊问。 老头儿笑了。 一笑,嘴里沙子掉出来更多。 “你……你脚下……” 陆承渊低头看。 脚下是沙子,黄澄澄的沙子,跟别处没两样。 “三十里外……”老头儿又说,“那烟……那烟底下……” 陆承渊抬头往西看。 那烟柱还在往上冒,越来越红,红得像烧起来的血。 “那不是你们总坛。”陆承渊说。 “不是……”老头儿说,“那是……那是祭坛……” “祭什么?” 老头儿没答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就剩骨头了,可劲儿还挺大,指甲掐进肉里。 “你……”老头儿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你身上……有那个种……” 陆承渊没动。 “那个种……”老头儿眼睛瞪得老大,“那个种……在你身上……” “什么种?” 老头儿没答。 眼睛里的黄光彻底灭了。 手松了,垂下去。 死了。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坑里的尸体。 风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后头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尸体开始往下陷,陷进沙子里,跟掉进水里似的,转眼就没了。 沙子又平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承渊站那儿看了半天,转身继续走。 走了五里地,碰见韩厉他们。 韩厉浑身是血,可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扛着刀,看见陆承渊就咧嘴笑。 “弄死了?” “弄死了。” “那烟咋红了?” 陆承渊往西看。 那烟柱红得发亮,跟烧红的铁似的。 “他说那是祭坛。”陆承渊说。 “祭啥的?” “不知道。” 韩厉不笑了。 他往西看了半天,抹了把脸上的血。 “咱们还往前走不?” 陆承渊没答话。 他回头看身后。 身后那些兵,能站着的还有三百来人,剩下那一百多,有的死了,有的伤得太重,躺在沙子上喘气。 王撼山坐在那边,身上裹着布,布让血浸透了。他看见陆承渊看他,咧嘴笑了笑。 “没事,”他说,“皮厚,打不动。” 陆承渊转过头,又看那红烟柱。 看了半天,说:“往前走。” 韩厉愣了一下。 “往前走?”他问,“就咱们这点人?” 陆承渊没答话,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怕?” 韩厉瞪眼。 “我怕个鸟!” 他扛起刀,跟上去。 王撼山也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慢慢跟上。 后头那些兵,能动的都站起来,互相扶着,慢慢跟上。 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那红烟柱越来越近,越来越粗,顶天立地杵在那儿,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脚下的沙子也开始变。 不再是黄的了,是红的。 越往前走越红,跟踩在血上似的。 走到跟前,天彻底黑了。 那烟柱就在前头五里地,可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冒烟。 就看见黑乎乎的,一大片,像是山,又像是城。 “那是个啥?”韩厉眯着眼看。 陆承渊没答话。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脚下的沙子。 红的。 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 有股腥味。 跟血一个味。 第360章 血红城墙 天亮的时候,看清楚了。 那不是山,也不是城。 是一堵墙。 一堵很高很厚的墙,横在沙漠里头,往两边看不到头。 墙是红的。 不是刷的红漆,是本身就是这个色,跟沙子一样,是那种红。 红的发黑。 烟柱就是从墙后头冒出来的,直直地往上冲,冲进云里头,把云也染红了。 陆承渊站在墙下头,仰着头看。 那墙太高了,仰得脖子都酸了,还看不见顶。 韩厉拿刀往墙上砍了一刀。 墙上留下个白印子,刀给弹回来了。 “硬的。”他说。 王撼山也上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他说。 陆承渊往两边看。 墙往两边延伸,看不到头。 “找门。”他说。 沿着墙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个东西。 是个人。 挂在墙上。 钉在那儿的,手和脚都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身子贴着墙。 走近了一看,还活着。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是个女的,脸让沙子和血糊住了,看不清长什么样。眼睛肿得就剩一条缝,从那缝里往外看。 “救……”她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发出点气声。 韩厉要往上冲,陆承渊把他拦住了。 他站在那女的跟前,看着她。 “你是血莲教的?”他问。 那女的摇头,摇得很慢,跟脖子快断了似的。 “不是……”她说,“我是……我是于阗人……他们……他们抓来的……” 陆承渊没动。 “抓来干啥?” 那女的没答话,抬头往上看。 陆承渊顺着她目光往上看。 墙头上,站着人。 很多人。 穿着红袍子,站在那上头,往下看。 为首的一个,脸白得跟纸似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往下耷拉着,看人跟看死人似的。 他看着陆承渊,笑了笑。 “镇国公,”他说,“恭候多时了。”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那人,手慢慢摸到刀把上。 那人也不急,就站那儿看着他,笑。 “黄沙圣尊呢?”那人问。 “死了。” 那人点点头,好像早知道了。 “那也好,”他说,“省得他自己回来丢人。” 他从墙上探出身子,往下看。 “你知道吗,这墙是啥做的?” 陆承渊没答话。 那人笑了笑。 “是血做的。” 他指着那墙。 “这沙漠里,死过多少人,血都流进沙子里了。我们把那些血挖出来,和上沙子,烧成砖,一块一块垒起来。” “垒了一千年,垒成这道墙。” 他看着陆承渊。 “墙后头,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你们想进去,就得从这道墙过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下头。 “来吧。” 话音一落,墙头上那些人全动了。 他们从墙上往下跳,跳下来的时候,身子在半空中就开始变,变大了,变粗了,变得不像人了。 落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群怪物。 有的身上长满鳞片,有的脑袋上长角,有的手脚长得跟爪子似的。 它们落在地上,围成一圈,把陆承渊他们围在中间。 韩厉把刀举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娘的,又耍阴招!” 王撼山往前站了一步,把陆承渊挡在身后。 陆承渊把他拨开,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墙上那人。 那人也在看他。 “你是金刚圣尊?”陆承渊问。 那人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看门的。” 第361章 破门而入 看门的。 这两个字从那白脸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没事人似的。 可那些怪物已经扑上来了。 韩厉第一个冲出去,一刀砍在一头怪物脑袋上。那脑袋裂开一道口子,可没死,爪子一挥,把韩厉拍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撼山迎上去,一拳砸在那怪物胸口。怪物胸口陷下去一块,可它跟没事似的,张嘴就咬。 陆承渊没动。 他盯着墙上那白脸。 那白脸也不动,就站那儿看,跟看戏似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承渊问。 那白脸笑了笑。 “我说了,看门的。” 陆承渊摇摇头。 “看门的没有你这么大气势。” 那白脸不笑了。 他看着陆承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他说,“有点意思。” 他从墙上跳下来。 跳下来的时候,身子在半空中没变,还是那副样子,脸白白的,颧骨高高的,眼睛往下耷拉着。 落地的时候,轻轻落在沙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往前走,那些怪物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陆承渊跟前,离着三步远,站住了。 “你杀了黄沙那老东西,”他说,“我就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承渊看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那白脸歪了歪头。 “还行,”他说,“就是境界低了点。” 陆承渊没说话。 那白脸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那些兵,快撑不住了。” 陆承渊没回头。 他知道那些兵快撑不住了。那些怪物太凶,韩厉他们拼了命也挡不住几个。 “你想怎么样?”他问。 那白脸笑了笑。 “我想看看,”他说,“你能撑多久。” 他一抬手。 陆承渊脚下的沙子突然往下陷。 陷得很快,快得他来不及躲,整个身子就掉进去了。 眼前一黑,全是沙子。 他拼命往上挣,可那沙子跟水似的,使不上劲。 越陷越深。 耳边全是沙子的声音,呼呼的,跟风一样。 他闭上眼睛,让心静下来。 丹田里,青莲还在。 轻轻地转着,发出淡淡的光。 他把那光往外引,引到身上,引到四肢。 然后猛地往外一冲。 轰的一声。 沙子炸开了。 他从里头冲出来,落在沙子上。 那白脸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可那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着陆承渊,眼神变了。 “青莲?”他问。 陆承渊没答话。 他往那白脸跟前走。 走一步,混沌之力就往上涨一分。 走两步,涨两分。 走到第三步,浑身上下都是那七彩的光。 那白脸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可陆承渊看见了。 他笑了笑。 “你怕了?” 那白脸没说话。 他盯着陆承渊,盯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回的笑不一样。 不轻飘飘了,是那种真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往旁边一闪。 让开了。 他一让开,后头那堵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一道很大的门,红的,跟墙一个色。 门开着。 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白脸站在门边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他说,“里头有人等你。”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那门,又看那白脸。 “谁?” 那白脸笑了笑。 “等你的人。” 第362章 殿中对峙 门后头黑得厉害。 陆承渊往里走了十几步,眼睛才慢慢适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黑,是有东西吸光,跟归墟里头似的。 脚下是石板,平整,一块一块铺得齐整。两边墙壁上有油灯,可那火苗不晃,跟画上去的。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个大殿。 很大。 殿里头点着灯,照得通亮。四周墙上画满了壁画,红的绿的,颜色艳得刺眼。画的都是些人,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打仗,还有的跪在地上,朝着一朵大莲花磕头。 那莲花是红的。 正对着门的尽头,有个高台。 台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红袍子,头上戴着冠,脸看不清楚,离得太远。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雕像似的。 陆承渊走过去。 走到殿中间,他站住了。 “等我的就是你?” 那人没动。 “走近点,”那人说,“让我看看。” 声音很老,跟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的。 陆承渊又往前走。 走到离高台十来步远,他停下。 这回看清了。 那人确实老,脸上全是褶子,一层叠一层。眼睛倒是亮,跟两盏灯似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他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椅子是骨头做的,一根一根拼起来,白森森的。 “陆承渊,”那老人说,“我等你好久了。” 陆承渊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笑。 那笑跟哭似的,脸上褶子挤一块儿,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我?”他说,“你可以叫我金刚。”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金刚圣尊。 肉金刚途径的那个。 他往后退了一步,混沌之力提起来。 老人摆摆手。 “别紧张,”他说,“我要动手,你进不了这道门。” 陆承渊没理他,力还是提着。 “你让我进来干什么?” 老人没答话。 他看着陆承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身上有青莲,”他说,“归墟那朵?” 陆承渊不说话。 老人点点头,跟自言自语似的。 “好,好,”他说,“比我料的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嘎吱响,跟要散架似的。 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陆承渊跟前。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陆承渊摇头。 老人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干枯得跟鸡爪子似的。 “两百年,”他说,“整整两百年。”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练肉金刚,练到破虚巅峰,再往上一步就能开天辟地。可这一步,我走了五十年,没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渊。 “你知道为什么?” 陆承渊想了想。 “你路子走偏了?”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回笑出声了,呼啦呼啦的,跟风箱漏气似的。 “对,”他说,“对!走偏了!走了一辈子才发现走偏了!” 他笑完了,突然不笑了。 他看着陆承渊,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跟刀子似的。 “可我不甘心。” 他说。 “我不甘心。” “所以你投了血莲教?”陆承渊问。 老人摇摇头。 “不是我投了血莲教,”他说,“是血莲教找上了我。他们说,有办法让我突破。我试了,确实突破了。”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头。 那拳头突然涨大,跟个砂锅似的,上头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破虚巅峰,”他说,“我到了。可代价呢?你看看我。” 他松开拳头,那手又变回鸡爪子。 “人不人,鬼不鬼,”他说,“血莲教那法子,拿命换的。” 陆承渊看着他。 “你后悔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不后悔的,”他说,“两百年了,早说不清了。” 他转过身,往高台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 “外头那白脸,是我徒弟,”他说,“他天赋比我好,走得比我顺。可他走的路,跟我一样。” 他回过头。 “我不想他跟我一样。” 陆承渊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 “你身上有青莲,”他说,“青莲能净化一切。你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陆承渊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想让我救你徒弟?” 老人点点头。 “不是现在救,”他说,“是以后。等我死了以后。” 陆承渊皱皱眉。 “你让我进来,就为这事?” 老人没答话。 他继续往高台上走,走回那把骨头椅子前头,坐下。 “黄沙死了,”他说,“血莲教在西域,就剩我一个了。”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以为你赢了?” 陆承渊没说话。 老人摇摇头。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血莲教真正的圣尊,不是我,也不是黄沙。我们不过是守门的。” 他伸手指了指地下。 “下头还有人。” 第363章 地底深处 陆承渊盯着他。 “下头?” 老人点点头。 “你以为总坛就这一层?”他说,“上头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待的,下头才是真正的地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台边上,往下一指。 “下头还有三层。第二层,关着东西。第三层,住着人。第四层,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没下去过。” 陆承渊走过去,往台下看。 台下是石板,平平整整,啥也没有。 “怎么下去?” 老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人苦笑了一下。 “我说了,我是守门的。能下到第二层的,只有那白脸。能下到第三层的,只有教主。至于第四层,教主下去过,上来之后,三个月没说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想让你下去看看。” “为什么?” 老人没答话。 他走回椅子前头,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盒子。 铁的,锈得不成样子,上头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他把盒子递给陆承渊。 陆承渊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块玉佩。 巴掌大,青色的,上头刻着一个人,盘腿坐着,双手合十。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老人说,“还没入血莲教的时候。那时候我是个和尚。” 陆承渊愣住了。 “和尚?” 老人点点头。 “少林寺的,”他说,“练的也是金刚,正宗的金刚。后来被逐出山门,才流落到西域。” 他看着那块玉佩,眼睛里有光。 “我想让你把这个带回中原,”他说,“带回少林,还给方丈。” 陆承渊把玉佩收起来。 “你自己怎么不还?” 老人笑了笑。 “我这样子,”他说,“回得去吗?” 他看着殿门方向。 “我那徒弟,叫白净。他跟着我五十年,一天好日子没过。我不想他最后跟我一样。” 他回过头,看着陆承渊。 “你要是能救他,就救。救不了,也别勉强。” 陆承渊点点头。 “我记住了。” 老人摆摆手。 “去吧。后头有门,通第二层。” 陆承渊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身上三力失衡,”他说,“我能感觉到。正气、煞气、混沌气,三股力在你肚子里打架。” 陆承渊没说话。 老人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 “别动。” 一股热流从肩膀涌进来,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那儿,停下来。 热流绕着丹田转了三圈,然后慢慢散开。 陆承渊低头看。 丹田里,那三股力不那么拧巴了,跟喝了酒似的,懒洋洋的。 “这是我最后一点真力,”老人说,“送你了。能帮你撑一段时间。” 陆承渊看着他。 “为什么?” 老人笑了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他说,“能从黄沙手里活下来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 “去吧。再不走,我那徒弟该着急了。” 陆承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老人的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晃一晃的,跟随时要倒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转过身,往殿后走。 后头有门。 不大,木头的,上头的漆都掉光了。 他推开门。 门后头是台阶。 往下走的台阶。 他往下走。 走了一百多级,前头亮了。 不是灯,是火把,插在墙上,呼呼地烧着。 他走出台阶,眼前又是一个殿。 比上头那个小。 殿中间有个池子。 池子里有水。 水是黑的。 黑得像墨,看不见底。 池子边上坐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是个女的。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衣服,脸很白,白得跟纸似的。 她看着陆承渊,眨了眨眼。 “你是从上头下来的?” 陆承渊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池子边上,往下指了指。 “下头关着东西,”她说,“你别靠近。” 陆承渊走过去。 “什么东西?” 女孩摇摇头。 “不知道。我来了三年,没见它出来过。就听见它叫。” 她指了指耳朵。 “叫起来的时候,耳朵疼。” 陆承渊往池子里看。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突然,水里冒出个泡。 咕嘟。 那泡破了。 又冒一个。 咕嘟。 然后水里开始翻腾,跟开了锅似的。 女孩往后退。 “它醒了。” 第364章 池中怪物 陆承渊把女孩往后一推。 “退远点。” 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池子边上。 水翻腾得更厉害了。 哗啦一声,水里钻出个东西。 很大。 跟牛犊子似的,一身黑皮,油光发亮。脑袋上有三只眼,两只正常的,额头上还一只,竖着长的。 它趴在池子边上,三只眼一起瞪着陆承渊。 陆承渊也瞪着它。 一人一兽,就这么瞪着。 那东西先动了。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牙,尖的,跟刀似的。 它没扑过来,就是张嘴。 一张嘴,一股声浪冲过来。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那种刺耳的,尖的,跟针扎似的。 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又叫了一声。 这回更厉害,耳朵里开始疼,跟有人拿钻子往里钻似的。 陆承渊咬咬牙,混沌之力往耳朵那儿护。 后头那女孩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池子边上,他蹲下来。 跟那东西面对面。 那东西三只眼瞪着他,嘴里还在叫。 陆承渊不躲了。 他盯着那东西的眼睛,盯着中间那只。 然后他开口。 “别叫了。” 声音不大。 可那东西听见了。 它愣了一下,嘴慢慢闭上。 陆承渊看着它。 “你是被关在这儿的?” 那东西眨眨眼。 它不会说话,可它能听懂。 它点点头。 陆承渊又问。 “关了多久了?” 那东西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 陆承渊看不懂。 那东西急了,用爪子在池子边上画。 画了个圈。 圈里头画了三道杠。 陆承渊看着那圈。 “三百年?” 那东西使劲点头。 陆承渊沉默了。 三百年,关在这黑水池子里。 他看着那东西。 “你想出去?” 那东西又点头,点得比刚才还使劲。 陆承渊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 池子边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围起来。那些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跟血似的。 他蹲下来,看那些符文。 看不懂。 可他能感觉到,这些符文在吸东西。 吸那东西的力。 他站起来,看着那东西。 “我要是放你出去,你干什么?” 那东西愣住了。 它歪着头,三只眼一起眨。 然后它伸出爪子,比划了一下。 先指了指陆承渊,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跟着走的手势。 陆承渊看懂了。 “你跟着我?” 那东西点头。 陆承渊想了想。 “你让我想想。” 他走到女孩跟前。 女孩还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他拍拍她肩膀。 “没事了。” 女孩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又往池子那边看。 那东西还趴在那儿,三只眼盯着他们。 “它......它不叫了?” 陆承渊点点头。 “我跟它说了,别叫。” 女孩愣住了。 “你能跟它说话?” “不能,”陆承渊说,“它能听懂。” 他回头看那东西。 那东西趴在池子边上,老老实实的,跟条狗似的。 女孩站起来,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你真是从上头下来的?” 陆承渊点点头。 “上头还有谁?” “一个老人,自称金刚。” 女孩脸色变了。 “金刚圣尊?” “你知道他?” 女孩点点头。 “我听教主说过,”她说,“金刚圣尊是血莲教最老的圣尊,活了两百多年。教主说他快死了,死了以后,那白脸接他的位子。” 陆承渊皱皱眉。 “那白脸什么来头?” 女孩想了想。 “听说是金刚圣尊的徒弟,从小养大的。平时不管事,就守着总坛的门。” 她顿了顿。 “他脾气怪,不好惹。”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东西。 那东西还趴在那儿,三只眼一直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女孩。 女孩愣了一下。 “我......我叫阿依。” “阿依,”陆承渊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依低下头。 “我是被抓来的,”她说,“三年前,血莲教的人路过我们村子,把我带走了。” “你是哪儿人?” “于阗。” 陆承渊看着她。 “想回去吗?” 阿依抬起头。 她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能......能回去吗?” 陆承渊点点头。 “能。” 第365章 故人重逢 阿依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哭了。 眼泪往下掉,不出声,就是掉。 陆承渊没说话。 他等她哭完。 阿依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擦擦脸。 “我......我没想到,”她说,“还能回去。” 陆承渊往池子那边走。 那东西还趴着,见他过来,抬起头。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那些符文。 他看了半天,没看懂。 可他知道怎么破。 他用的是笨办法。 他把手按在符文上,混沌之力往里送。 那些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又亮一下,又暗了。 亮了七八下之后,咔嚓一声。 裂了一道口子。 那东西猛地抬起头。 陆承渊继续往里送力。 咔嚓,咔嚓,咔嚓。 裂口越来越多。 最后,轰的一声。 那些符文全碎了。 池子里的黑水开始翻腾,哗啦哗啦的,跟开了锅似的。 那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它爬上岸,浑身滴着黑水。 它站在那儿,看着陆承渊。 三只眼一起眨。 然后它趴下了。 趴在他脚边。 陆承渊低头看它。 “你跟着我?” 那东西点点头。 陆承渊想了想。 “你这么大,跟着我不方便。”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变小。 越变越小。 最后变得跟只猫似的,黑乎乎的一团,趴在沙子上。 陆承渊弯腰把它拎起来。 它在他手里,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似的。 他看着它。 “你有名字吗?” 它摇摇头。 陆承渊想了想。 “你三只眼,”他说,“就叫三眼吧。” 三眼眨眨眼,点点头。 陆承渊把它往怀里一揣。 他回头找阿依。 阿依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它......它变小了?” 陆承渊点点头。 “走吧。” 他往台阶那儿走。 阿依跟上他。 “咱们往上走?” 陆承渊摇摇头。 “往下。” 阿依脸色变了。 “往下?下头还有一层!” 陆承渊点点头。 “我知道。” 阿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她跟着他往下走。 台阶很深。 比刚才还深。 走了两百多级,前头亮了。 不是火把,是光。 幽幽的,发蓝。 他们走出台阶,眼前是个洞。 天然的那种。 很大,顶上全是钟乳石,一根一根吊着。那些蓝光就是从钟乳石上发出来的。 洞中间有个台子。 石头的,方方正正。 台子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 可那背影,陆承渊看着眼熟。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那人还是没动。 他走到台子边上,绕到前面。 一看那张脸,他愣住了。 白羽。 乌鸦组织的白羽。 白羽闭着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承渊伸手去碰他。 刚碰到肩膀,白羽睁开了眼。 他看着陆承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 声音很轻,跟飘的似的。 陆承渊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白羽没答话。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 他看着陆承渊,眼睛里有点东西。 “我等你好久了,”他说,“一年了。” 陆承渊皱皱眉。 “一年?” 白羽点点头。 “从归墟出来之后,我就来了。” 他指了指四周。 “这地方,叫寂灭洞。血莲教教主的地盘。” 陆承渊看着他。 “教主呢?” 白羽笑了笑。 “走了。” “走了?” 白羽点点头。 “走了。三个月前走的。走之前,他把我关在这儿。” 他看着陆承渊。 “他算准了你会来。” 第356章 更下一层 白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陆承渊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阿依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教主算准了你来,”白羽继续说,“他说,陆承渊这个人,见着朋友被困,肯定往下走。” 陆承渊还是没说话。 白羽笑了笑。 “他说对了。” 陆承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这儿一年?” 白羽点点头。 “一年。不多不少。” “吃什么?” 白羽指了指洞顶那些发蓝光的钟乳石。 “那东西,”他说,“舔一口,能顶三天。” 陆承渊皱眉。 白羽摆手。 “别问这个了,”他说,“你往下走,下头还有一层。” 陆承渊看着他。 “什么层?” 白羽没答话。 他转过身,往洞深处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来。” 陆承渊跟上。 阿依犹豫了一下,也跟上。 三人穿过那个天然洞窟,走到尽头。 尽头是堵石壁,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白羽伸手按上去。 石壁开了。 不是往两边开,是往下陷。 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石壁陷下去之后,露出一条道。 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白羽站那儿,指着里头。 “这一层,我没进去过。” 陆承渊看他。 “为什么?” 白羽苦笑。 “进不去。教主走之前,给这道口子加了禁制。我试了三个月,没打开。”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刚到洞口,就觉着不对。 空气是凝的。 往前走一步,跟往水里走似的,有东西挡着。 他抬手摸。 手刚伸进去半尺,一股大力弹回来,把他手弹开。 他低头看手。 手心红了,火辣辣的疼。 白羽站旁边。 “厉害吧?” 陆承渊没吭声。 他闭上眼,感受那道禁制。 不是血莲教的手段。 是乌鸦的。 白羽见他闭眼,也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陆承渊睁开眼。 “你们乌鸦的禁制。” 白羽点头。 “我知道。大长老亲手布的。” 他看着陆承渊。 “能破吗?” 陆承渊没答。 他又把手伸进去。 这次他没硬来。 他把混沌之力凝成丝,一根一根往里探。 探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收回手。 “能破。” 白羽眼睛亮了。 “多久?” 陆承渊想了想。 “两个时辰。” 白羽点头。 “行。我等你。” 陆承渊盘腿坐下。 白羽退后几步,给他腾地方。 阿依站白羽旁边,小声问。 “他真能破?” 白羽看她一眼。 “他要是破不了,这世上没人破得了。” 阿依没再问。 她就站那儿,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闭着眼,手按在那道看不见的壁上。 混沌之力一点一点往外送。 一开始没动静。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空气开始抖。 轻轻的,跟水面起波纹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波纹越来越大。 嗡嗡嗡的,听着像蚊子叫。 白羽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也跟着退。 嗡—— 那声音突然变大。 然后啪的一声。 跟炸了个炮仗似的。 陆承渊睁开眼。 站起来。 “走吧。” 白羽愣了一下。 “破了?” 陆承渊点头。 “破了。” 白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探。 手伸进去,没东西挡。 他回头看着陆承渊,眼睛里有点复杂。 “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陆承渊没接话。 他往洞里走。 阿依跟上。 白羽站那儿愣了一会儿,也跟上。 洞里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他们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亮了。 不是蓝光,是红光。 幽幽的,跟血似的。 陆承渊加快脚步。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眼前是个大厅。 很大。 比上面那个洞还大。 大厅中间有个池子。 池子里是红的。 不是水,是血。 满满一池子血。 血池中间有个台子。 台子上跪着个人。 那人低着头,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可看身形,是个女的。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池子里的血突然翻腾起来。 咕嘟咕嘟的,跟开了锅似的。 然后从那血里头,钻出东西来。 一只,两只,三只…… 密密麻麻,全是人形。 血糊糊的,看不清五官。 它们站在血面上,冲着陆承渊这边。 阿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白羽也变了脸色。 陆承渊站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让开。” 声音不大。 可那些东西听了,抖了一下。 没让。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它们又退一步。 他走到池子边上了。 那些东西退到池子中间,围着那个台子,不敢再退。 陆承渊低头看池子。 血水翻腾着,一股腥味往上冲。 他抬头看那个台子上的人。 那人还跪着,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 “喂。” 那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扭头看白羽。 白羽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 陆承渊转回头。 他看着那些血糊糊的东西。 “让她抬头。” 那些东西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血面上。 那些东西开始抖。 他又走了一步。 血没过脚踝。 那些东西退到台子边上,挤成一团。 他又走了一步。 血没过膝盖。 那些东西开始叫。 吱吱吱的,跟老鼠似的。 他又走了一步。 血没过腰。 那些东西不叫了。 它们趴下了。 全趴下了。 趴在他前头的血面上,跟铺了层红地毯似的。 陆承渊从它们身上走过去。 走到台子边上。 他低头看那人。 那人低着头,头发挡着脸。 他伸手,把头发拨开。 一看那张脸,他愣住了。 第357章 故人阿依 那张脸他认识。 阿依。 苗女阿依。 可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依。 他认识的那个阿依,十七八岁,眼睛亮亮的,说话有点结巴。 眼前这个阿依,看着三十多了。 脸上有皱纹,头发里有白丝,嘴唇干裂,跟老树皮似的。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陆承渊伸手探她鼻息。 有气。 还有气。 他回头看。 阿依——跟他下来的那个阿依——站池子边上,脸色煞白。 她看着台子上那个人,浑身发抖。 陆承渊冲她招手。 “过来。” 阿依摇头。 往后退了一步。 陆承渊皱皱眉。 “过来。” 阿依又摇头。 退了两步。 白羽站她旁边,拍拍她肩膀。 “别怕。走。” 他拉着她,踩着血面上那些趴着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台子边上,阿依站那儿,不敢看。 陆承渊指着台子上那个人。 “认识吗?” 阿依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哭了。 眼泪往下掉,吧嗒吧嗒的,砸在血面上。 陆承渊没说话。 等她哭。 阿依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擦脸。 “阿妈,”她说,“这是我阿妈。”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台子上那个人。 又看旁边这个阿依。 越看越像。 眉眼,鼻子,嘴,都一样。 就差岁数。 “你阿妈?” 阿依点头。 “三年前,她出来找药,就没回去。” 她指着池子四周。 “我家住那边,翻过两座山,有个寨子。” 陆承渊没再问。 他弯腰,把那人抱起来。 那人轻。 轻得跟把干柴似的。 他抱着她,踩着那些趴着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到池子边上,他把人放下。 阿依蹲下,抱着那人,呜呜地哭。 陆承渊站那儿,看着池子中间。 那些趴着的东西还趴着,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它们。 “滚。” 就一个字。 那些东西听了,跟得了赦令似的,全往血里钻。 咕咚咕咚,全没了。 池子安静了。 陆承渊转身。 阿依还抱着她阿妈哭。 白羽站旁边,看着他。 “这地方不对劲。” 陆承渊点头。 “我知道。” 白羽指着四周。 “这应该是教主的修炼地。这些血,养了不止一年。” 陆承渊没接话。 他蹲下,看阿依她阿妈。 那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伸手,按住她手腕。 脉象弱。 弱得几乎摸不着。 他抬头看阿依。 “你阿妈叫啥?” 阿依愣了一下。 “阿......阿雅。” 陆承渊点点头。 “阿雅。” 他又低头看那人。 “阿雅,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想了想。 混沌之力凝成一丝,从她手腕送进去。 刚进去,那人身子抖了一下。 眼睫毛动了动。 阿依看见了,眼睛亮起来。 “阿妈!阿妈!” 那人没睁眼。 可嘴唇动了动。 陆承渊把耳朵凑过去。 听不清。 他又凑近点。 这回听见了。 一个字。 “走。” 陆承渊直起身。 他看着阿依。 “你阿妈让咱们走。” 阿依愣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 陆承渊没答。 他抬头看四周。 大厅四周的墙上,开始出现东西。 红的。 一个一个,跟眼睛似的。 睁开。 全睁开。 红的。 全是红的。 盯着他们。 阿依吓得往后退。 白羽手按在刀上。 陆承渊站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些眼睛开始眨。 一下,两下,三下。 眨完之后,墙上开始往下掉东西。 红的,软的,跟肉似的。 一堆一堆往下掉。 掉地上,开始动。 蠕动。 往他们这边蠕动。 阿依尖叫一声。 白羽拔刀。 陆承渊还是没动。 他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 把阿雅抱起来。 递给阿依。 “抱着。” 阿依手忙脚乱接过去。 陆承渊站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停了一下。 又往前走。 又停。 他又走一步。 那些东西开始往后退。 蠕动着往后退。 退到墙根,又开始往上爬。 爬上墙,变成眼睛。 一只一只,全闭了。 大厅安静了。 陆承渊转身。 “走。” 他们从来时的路退出去。 出了洞口,石壁自动升起来,轰隆隆的,又堵上了。 白羽站那儿,看着石壁。 “就这么走了?” 陆承渊看他。 “你想留下?” 白羽摇头。 “不是。可下头那层——” 陆承渊打断他。 “下头那层,不是现在该去的。” 白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承渊没答。 他回头看阿依。 阿依抱着她阿妈,蹲地上,哭。 他走过去,蹲下。 “你阿妈还活着。” 阿依抬头看他。 “能......能救吗?” 陆承渊想了想。 “试试。” 第358章 苗寨夜话 他们从地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阿依抱着她阿妈,走在最前头。 翻过两座山,前头有个寨子。 木头的房子,一层一层,建在半山腰。 阿依停下脚步。 “到了。” 她声音发抖。 陆承渊站她旁边,看着那寨子。 黑漆漆的,没亮灯。 没人声,没狗叫,跟死了一样。 阿依抱着她阿妈,往寨子里跑。 陆承渊跟上。 白羽也跟上。 进了寨子,阿依挨家挨户敲门。 没人应。 推开一家,空的。 再推一家,还是空的。 她站在寨子中间,四处看。 风刮过,呜呜的。 她蹲下,抱着她阿妈,哭。 陆承渊站她旁边,没说话。 白羽四处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没人,”他说,“全空了。看灰,走了至少两个月。” 阿依听了,哭得更厉害。 陆承渊蹲下。 “别哭了。” 阿依抬头看他。 “都......都没了。” 陆承渊摇头。 “不一定。” 他站起来,往寨子深处走。 走到最大那间房子前头,推门。 门开了。 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 锅碗瓢盆摆着,被褥叠着,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饭。 饭已经长毛了,绿莹莹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回头。 “阿依,过来。” 阿依抱着她阿妈过来。 陆承渊指着那半碗饭。 “你阿妈做的?” 阿依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我阿妈做饭不放辣子。这碗里有辣子。” 陆承渊点点头。 他走到灶台边上。 灶台凉了。 他伸手摸灶膛。 里头有灰。 凉的。 他又往深处摸。 摸到一点热的。 他把那点热灰抠出来。 还冒着烟。 他抬头看阿依。 “有人刚走不久。” 阿依愣了一下。 “谁?” 陆承渊没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多。 很乱。 然后火把亮了。 一圈。 全亮了。 把他们围在中间。 火把后头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全拿着家伙。 柴刀,锄头,木棍。 为首的是个老头。 头发白完了,脸上全是褶子。 他看见阿依,愣住了。 阿依看见他,也愣住了。 “爷爷!” 老头手里的刀掉地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跟前,他看着阿依。 “丫头?” 阿依点头。 眼泪又下来了。 老头伸手摸她脸。 摸了一把,又摸一把。 然后他转身,冲后头喊。 “是自己人!是阿依丫头!” 后头那些人,刀放下了。 有几个女人跑过来,抱着阿依哭。 哭成一团。 陆承渊站旁边,看着。 白羽站他旁边,小声说。 “他们躲山上去了。” 陆承渊点头。 老头哭完了,转脸看陆承渊。 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 阿依抢着说。 “他是恩人。救我阿妈的。” 老头愣了一下。 看他闺女。 阿依还抱着她阿妈,脸埋着。 老头走过去,蹲下,把他闺女脸抬起来。 一看那张脸,他身子晃了一下。 “阿雅......” 他闺女没睁眼。 老头手抖。 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陆承渊。 “能......能救吗?” 陆承渊想了想。 “试试。” 老头扑通跪下了。 陆承渊把他拉起来。 “别跪。进屋说。” 老头点头,站起来,冲后头喊。 “生火!烧水!快!” 寨子活了。 火把点了,灯亮了,锅碗响起来。 阿雅被抬进屋,放在床上。 陆承渊站床边,看着她。 屋里挤满了人。 老头,阿依,几个老太太,还有小孩探头探脑。 陆承渊回头。 “都出去。” 老头愣了一下。 “都出去。” 老头点头,冲后头摆手。 “出去出去,都出去。” 人走光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陆承渊和阿雅。 他站床边,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 伸手,按住她手腕。 混沌之力往里送。 这回送得多。 阿雅身子开始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猛地睁开眼。 眼睛是红的。 血红。 她看着陆承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野兽似的。 陆承渊没松手。 混沌之力继续往里送。 她挣扎。 挣得厉害。 床板嘎吱嘎吱响。 陆承渊按住她,不让她动。 她挣了一会儿,挣不动了。 眼睛里的红色,开始褪。 一点一点褪。 最后褪完了。 露出眼白和眼珠子。 黑的。 她看着陆承渊。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张开。 声音哑的,跟砂纸磨石头似的。 “你是谁?” 陆承渊没答话。 他松开手,站起来。 “能说话,就死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闺女在外头。” 他推门出去。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白羽站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见他出来,扭头看他。 “救了?” 陆承渊点头。 白羽没再问。 两人站那儿,一起看月亮。 后头屋里,传来哭声。 阿依的,老头的,还有阿雅的。 哭声混在一起。 白羽听着,笑了一下。 “挺好。”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跟假的似的。 第369章 洞中夜话 陆承渊蹲下来,跟白羽平视。 “他算准了?怎么算的?” 白羽往后靠了靠,靠着石台。他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陷着,就那双眼睛还亮。 “他懂卜算。”白羽说,“乌鸦的东西,他拿走不少。” 陆承渊看着他。 “饿的?” 白羽笑了笑,笑得很轻。 “饿倒是小事。这儿没吃的,可我也用不着吃。那老东西走之前,给我下了禁制,让我动不了。就这么坐着,坐三个月。” 他说着,动了动手指。 “今天才解开。就在你进来之前一炷香的功夫。” 陆承渊皱皱眉。 “他故意的?” 白羽点头。 “应该是。他想让我告诉你些事。” “什么事?” 白羽没急着答话。他先看了看旁边的阿依,又看了看陆承渊怀里露出个脑袋的三眼。 “那是什么?” 陆承渊低头看看三眼。 “捡的。在上一层。” 白羽看了三眼一会儿,三只眼也瞪着他。 “这玩意儿,”白羽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哪儿?” 白羽想了想,摇头。 “想不起来了。先不说这个。”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陆承渊伸手扶他。 白羽摆摆手,自己扶着石台站稳了。 “血莲教教主,”他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承渊摇头。 “没见过。” 白羽看着他。 “你见过。” 陆承渊一愣。 “见过?” 白羽点头。 “在归墟。那个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人影,就是他。” 陆承渊脑子里转了转。归墟那会儿,裂缝深处确实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后来裂缝就关了。 “他不是没出来?” 白羽笑了笑。 “没出来,可他看见你了。你那会儿融合了煞魔分魂,他身上也有煞魔的根子。你们俩,隔着裂缝对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就记住你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哪儿了?” “幽冥。”白羽说,“真正的幽冥。” 陆承渊看着他。 “幽冥入口?” 白羽点头。 “对。他不是要唤醒煞魔之主吗?可煞魔被封在归墟,归墟的裂缝已经关了,再打开得费大功夫。他想走另一条路。” 陆承渊脑子转得快。 “从幽冥进去?” 白羽嗯了一声。 “归墟和幽冥,本是连着的。上古那会儿,煌天氏封印煞魔,把归墟整个切出来,单独封住。可幽冥还在。幽冥最深处,有一道门,那扇门后头,就是归墟。” 陆承渊皱皱眉。 “他能找到?” 白羽看着他。 “他手里有幽冥篇。完整的。” 陆承渊心里一沉。 白羽接着说。 “血莲教七大圣尊,你知道为什么叫圣尊?不是什么尊号,是真正的传承。七大途径,每个途径都有对应的圣物和功法。可这些功法,都是从煞魔之主那儿来的。煞魔之主传了七篇,给了七个最早的信徒。这七篇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幽冥篇。” 他顿了顿。 “教主手里,有这七篇。” 陆承渊没说话。 阿依在旁边听得发愣。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那他集齐了,不就无敌了?” 白羽看她一眼。 “集齐了,他就能打开幽冥最深的那扇门。打开之后,煞魔之主就能从门里出来。到时候,就不是无敌不无敌的事了。” 他看着陆承渊。 “你还有一年。” 陆承渊心里算了算。 “一年?” 白羽点头。 “你那三力失衡,最多还有一年。他那边,也差不多。他集齐七篇,打开那扇门,也得一年。” 他看着陆承渊。 “你俩在赛跑。”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被困在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白羽笑了笑。 “不止。他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白羽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说,他等你。” 陆承渊眉头皱起来。 “等我?” 白羽点头。 “他说,你们俩最后得打一场。打完了,就知道谁对谁错。” 陆承渊没接话。 阿依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这......这不是有病吗?关你三个月,就为了带句话?” 白羽看她一眼,笑了笑。 “你不懂。到了他们那个层面,有些事,得有个交代。” 他活动活动肩膀,骨头咔咔响。 “行了,话带到了。我该走了。” 陆承渊看着他。 “走?去哪儿?” 白羽往洞口那边走。 “回乌鸦。那帮老东西还等着我呢。大长老死了,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事?” 白羽看着他怀里的三眼。 “那东西,你好好养着。它要是长大了,兴许能帮上忙。” 陆承渊低头看看三眼。三眼眨眨眼,往他怀里缩了缩。 “它到底是什么?” 白羽摇摇头。 “想不起来。可我知道,不是坏东西。” 说完,他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陆承渊。” “嗯?” “别死了。” 陆承渊看着他背影。 “你也别死。” 白羽没回头,摆摆手,走进了黑暗里。 第370章 三眼异变 阿依看着白羽走远,半天没吭声。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她才开口。 “他就这么走了?” 陆承渊嗯了一声。 “那......咱们也走?” 陆承渊摇头。 “不急。” 他走到石台边上,蹲下来看。石台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都是符文。跟上一层池子边的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 阿依凑过来。 “这写的什么?” 陆承渊看了半天。 “看不懂。” 阿依愣了愣。 “看不懂你看这么认真?” 陆承渊没答话。他伸手,按在石台上。 混沌之力往里送。 那些符文亮了。 跟上一层一样,亮了一下,又暗了。 可这次不是七八下。 是一下。 就一下。 那些符文猛地亮起来,亮得刺眼。陆承渊的手像是被吸住了,挣不开。混沌之力哗哗往外淌,止都止不住。 阿依吓了一跳。 “怎么了?!” 陆承渊没说话,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三只眼瞪得溜圆。它看看陆承渊,看看石台,突然跳下去。 它跳到石台上,趴在那儿。 那些符文亮得更厉害了。 可陆承渊感觉手上的吸力小了。 混沌之力慢慢稳住。 他看着三眼。 三眼趴在那儿,浑身的毛都竖着,跟刺猬似的。那些符文的光往它身上流,一缕一缕的,跟水似的。 阿依看得发愣。 “它......它在吸那些东西?” 陆承渊没说话,盯着看。 符文的光越来越弱。三眼的毛越来越亮。本来黑乎乎的一团,现在开始发蓝,跟那些钟乳石一个色。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符文灭了。 三眼身上的光也灭了。 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依看看它。 “死了?” 话音刚落,三眼动了。 它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肚皮朝上。 然后打了个嗝。 打嗝的时候,嘴里冒出一股蓝烟。 阿依捂着鼻子。 “什么味儿?” 陆承渊蹲下来,把三眼拎起来。 三眼在他手里,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似的。可眼睛亮了,三只眼都亮,跟三颗小星星似的。 陆承渊看着它。 “吃饱了?” 三眼眨眨眼。 点点头。 阿依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吃饱了。” 陆承渊把三眼往怀里一揣。再看石台,那些符文已经没了,就剩光秃秃的石头。 他站起来。 “走吧。” 阿依跟上他。 “往哪儿走?还往下?” 陆承渊摇头。 “往上。” 阿依松口气。 “谢天谢地。” 他们往回走。上台阶的时候,阿依忍不住问了一句。 “刚才那人,是你朋友?” 陆承渊想了想。 “算是。” 阿依看着他。 “什么叫算是?” 陆承渊没答话。 阿依又问。 “他说那个教主,你能打得过吗?” 陆承渊还是没答话。 阿依张了张嘴,想再问,又咽回去了。 他们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前头有光。 不是蓝光,是火把的光。 阿依一愣。 “上头有人?” 陆承渊加快脚步。 走出洞口,是刚才那个池子边。火把插在墙上,旁边站着个人。 韩厉。 韩厉看见他们,咧嘴笑了。 “陆哥!你没事儿吧?” 陆承渊看着他。 “你怎么下来了?” 韩厉挠挠头。 “你们下去那么久,我急。王撼山那憨货拦着我,让我别动。我没忍住,就下来了。” 他看看陆承渊,又看看阿依。 “这姑娘谁?” 陆承渊没答话,往外走。 “上头怎么样?” 韩厉跟上他。 “没事儿,都等着呢。对了,外头来人了。” 陆承渊脚步一顿。 “谁?” 韩厉压低声音。 “神京来的。女帝的亲信。说有急事。” 陆承渊皱皱眉。 “什么事?” 韩厉摇头。 “没说。就等着你上去。” 第371章 沙海星图 陆承渊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外头扎着帐篷,点着火把。混沌卫的人在外围警戒,见了他,一个个站起来行礼。 陆承渊摆摆手,往中间那顶大帐篷走。 帐篷里头坐着个人。 女的。 二十来岁,穿着紧身皮甲,腰间别着短刀。脸挺白,眉眼看着挺利落。见陆承渊进来,她站起来。 “陆公爷。” 陆承渊看着她。 “你是?” 那女的拱拱手。 “末将沈青,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陛下密令,送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拆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 字迹是赵灵溪的。 上头写着: “江南急报。苏婉儿查账查出问题,江南盐运使司账面有亏空,牵涉数家勋贵。她在查的过程中遇刺,受了伤,不重。刺客抓到了,是血莲教的人。可那几个人临死前说了句话:盐运使司的亏空,跟西域有关。” 陆承渊看完,把信递给韩厉。 韩厉看了,愣了愣。 “西域?咱们这儿?” 陆承渊没说话,看着沈青。 “她让你带什么口信没有?” 沈青点头。 “有。陛下说,她怀疑血莲教在西域不止搞那些邪门歪道,还在做生意。盐、铁、茶、马,什么都做。苏婉儿查出来的账,只是冰山一角。” 她顿了顿。 “陛下还说,让您小心。您在西域打仗,有人在后方发战争财。这财,可能跟您身边的人有关。” 陆承渊眉头皱起来。 身边的人? 韩厉在旁边挠头。 “这话什么意思?咱们身边有内奸?” 沈青摇头。 “末将不知。陛下就让我带这句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苏婉儿伤势如何?” 沈青道。 “不重。养几天就好。她让我给您带个话:江南那边她盯着,让您放心打您的仗。只是,账面上亏空的三百万两银子,得从西域找回来。” 韩厉倒吸口气。 “三百万两?” 沈青点头。 “三百万两。白银。”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承渊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青道。 “明天一早。陛下还等着回信。” 陆承渊点头。 “那你今晚歇着。明天我写封信,你带回去。” 沈青拱拱手。 “是。” 她出去了。 韩厉凑过来。 “陆哥,三百万两银子,咱们上哪儿找去?” 陆承渊没答话,坐在那儿,看着地图。 地图上画着西域各国,标着商路。楼兰、于阗、车师、精绝,还有那片死亡之海。 韩厉在旁边嘀咕。 “盐运使司的亏空,怎么跟西域扯上关系了?” 陆承渊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这条路。” 韩厉看过去。 “这是......商路?” 陆承渊点头。 “盐运使司管什么?” 韩厉道。 “盐啊。” 陆承渊摇头。 “不止。江南的盐往外运,要走水路。水路走不通的,就走陆路。陆路往哪儿走?” 韩厉愣了愣。 “往西?” 陆承渊嗯了一声。 “往西。往西域。往咱们这儿。” 韩厉脑子转得慢。 “那......那些盐运到西域,卖给谁?” 陆承渊没答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点。 死亡之海。 血莲教总坛。 韩厉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血莲教在买盐?” 陆承渊抬起头。 “不止盐。铁、茶、马,他们都要。”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往外看。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火把的光。 韩厉跟过来。 “那三百万两银子......” 陆承渊打断他。 “不是银子的事。” 韩厉愣了愣。 “那是什么事?” 陆承渊回头看他。 “血莲教在西域扎了这么多年,靠什么养活那么多人?靠什么建总坛?靠什么养圣尊?” 韩厉没说话。 陆承渊继续道。 “他们得有进项。得有商路。得有人跟他们做生意。” 韩厉瞪大眼睛。 “你是说......有人在跟他们做生意?” 陆承渊点点头。 韩厉张了张嘴。 “那......那会是谁?” 陆承渊没答话。 他想起沈青那句话。 “这财,可能跟您身边的人有关。” 身边的人。 谁? 他脑子里过着一个个名字。 韩厉?不可能。 王撼山?更不可能。 李二?他跟自己从街头混起来的,没那个胆子。 苏婉儿?她刚遇刺。 赵灵溪?她是皇帝,用不着干这个。 那会是谁? 陆承渊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韩厉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陆哥,要不咱们先查查?” 陆承渊点点头。 “查。让李二查。” 韩厉应了一声,出去了。 陆承渊站在那儿,看着外头的夜色。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三眼从怀里探出头,三只眼眨巴眨巴。 陆承渊低头看它。 “你说,会是谁?” 三眼眨眨眼。 没答话。 陆承渊笑了笑,拍拍它的脑袋。 “算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回帐篷。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三百万两。 身边的人。 血莲教的商路。 这三个东西串起来,能串出什么?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372章 老胡指路 陆承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帐篷外头有人走动,压着嗓子说话。他听出来是韩厉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吵。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三眼还在怀里睡着,缩成一团。他没吵它,轻手轻脚爬起来,掀开帐帘。 外头站着好几个人。 韩厉、王撼山,还有昨晚那个送信的沈青。旁边还多了个老头,胡子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看着不像中原人。 “怎么回事?”陆承渊走过去。 韩厉扭头看他,一脸不爽。 “这老头非要见你,说是有重要情报。” 老头看见陆承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拱拱手。 “这位就是陆公爷?” 陆承渊点头。 “你是?” 老头道:“老汉姓胡,于阗人,在沙海里跑了三十年。给公爷带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看了一眼。 羊皮上画着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但有几个地方他能认出来——楼兰、于阗、精绝,还有那片死亡之海。 地图上的死亡之海,跟他们手里那份不一样。 他们那份是从血莲教俘虏那缴获的,标记了总坛位置。但这张地图上,总坛的位置往西挪了至少两天的路程。 “这是什么?”陆承渊抬头看老头。 老头道:“血莲教总坛的真实位置。” 韩厉在旁边插嘴:“我们已经有地图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那地图是假的。血莲教故意放出来的,专门引你们去送死。那个地方,老汉去过,是片死地,什么都没有。真正的总坛,在这儿。” 他伸手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陆承渊盯着那个点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汉的儿子,在里头干过三年。去年跑出来的,没撑过半个月就死了。死之前画的这张图。” 陆承渊没说话。 老头继续道:“他跟我说过,总坛里头有一面墙,墙上镶着颗珠子,有拳头那么大,夜里头发光。血莲教的人叫它‘圣光’,说那是煞魔的眼睛。” 陆承渊心里一动。 拳头大的珠子,夜里发光——听着像是某种圣物,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找的魔钥之一。 他问:“你儿子还说什么?” 老头想了想。 “他说那珠子邪性,盯着看久了会发疯。总坛里头有好几个人,就是盯着珠子看,后来成了傻子。” 韩厉在旁边嘀咕:“这听着不像好东西。” 陆承渊没理他,继续问老头。 “你儿子跑出来之后,有血莲教的人追他吗?” 老头点头。 “追了。追到于阗边上,追了三天。我儿子躲在山洞里,熬了半个月才敢出来。” 他顿了顿。 “出来之后就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天天喊‘别杀我’。我把这张图藏起来,等着哪天有人来问。” 他看着陆承渊。 “你们是第一个来问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老头苦笑一声。 “我儿子死了。他临终前让我把这张图交给能打血莲教的人。老汉等了两年,没等到人。再等下去,我就要死了。” 陆承渊看着他,点点头。 “图我收下了。你有什么要求?” 老头摇头。 “没要求。把血莲教灭了,我儿子就能瞑目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韩厉想拦,陆承渊摆摆手。 “让他走。” 老头走得挺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韩厉凑过来。 “陆哥,这图能信吗?” 陆承渊看着手里的羊皮,没答话。 王撼山在旁边闷声道:“那老头眼神挺正,不像撒谎。” 韩厉瞪他:“你看谁都正。” 王撼山不服气:“那你说他图什么?” 韩厉噎住了。 陆承渊把地图收起来。 “这图跟咱们手里那张,都对不上。但有一件事对得上。” 韩厉问:“什么事?” 陆承渊道:“那颗珠子。” 他顿了顿。 “血莲教的人说过,总坛里有圣物,是煞魔赐的。咱们那张图里没提这事,但这老头的图里提了。” 韩厉愣了愣。 “所以......真的在这儿?” 陆承渊摇头。 “不一定。但至少得去看看。” 他转身回帐篷。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还是按原计划走,但方向改一下。” 韩厉应了一声,扭头去喊人。 陆承渊进了帐篷,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开,跟自己手里的那张并排放着。 两张图,两个总坛位置。 哪个是真的? 或者,两个都是假的?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三眼醒了,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到地图上,踩来踩去。 陆承渊把它拎起来。 “别捣乱。” 三眼眨眨眼,三只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盯着那张羊皮地图,不动了。 陆承渊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地图上有个点,被老头用炭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认不出来。 三眼伸爪子,在那个点上按了按。 陆承渊看着它。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三眼眨眨眼。 没答话。 但它的眼神,让陆承渊想起一件事。 这只老鼠,是混沌宫带出来的。 它知道的东西,比人多。 第373章 分道扬镳 队伍拔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青骑马等在旁边,手里拿着陆承渊刚写好的信。 “公爷,还有吩咐吗?” 陆承渊摇头。 “回去告诉陛下,江南的事我会查。让她放心。” 沈青点头。 “是。” 她把信收好,勒马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公爷。” 陆承渊抬头。 沈青犹豫了一下。 “陛下让我转告您一句私话。” 陆承渊看着她。 沈青压低声音。 “小心李二。” 说完,她拍马就走,很快消失在沙丘后头。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韩厉凑过来。 “她刚才说什么?” 陆承渊没答话。 韩厉又问了一遍。 陆承渊道:“没什么。” 他转身往队伍里走。 韩厉愣在那儿,挠了挠头。 “没什么?没什么你脸这么难看?” 王撼山在旁边拍了韩厉一下。 “别问了。” 韩厉瞪他一眼。 “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王撼山闷声道:“你没看出来?公爷心里有事。”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陆承渊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他娘的事真多。” 队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 陆承渊一直在想沈青那句话。 小心李二。 李二跟他从街头混起来的。那时候他还是流民,李二也是流民。两个人一起挨过饿,一起挨过打,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后来他进了镇抚司,李二也跟着。他当都指挥使,李二当天眼堂堂主。这么多年,李二从来没出过错。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要小心李二。 凭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封信。 苏婉儿查账,查出三百万两亏空。刺客临死前说,亏空跟西域有关。 西域。 李二现在就管着西域的情报。 他脑子里跳出几个字。 身边的人。 沈青转述赵灵溪的话:这财,可能跟您身边的人有关。 李二就是身边人。 而且是最近的那个。 陆承渊勒住马。 韩厉跟上来。 “怎么了?” 陆承渊没答话,看着他。 韩厉被他看得发毛。 “陆哥?你看我干嘛?”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李二呢?” 韩厉愣了一下。 “李二?不是在后面押粮吗?” 陆承渊道:“叫他过来。” 韩厉应了一声,拍马往回跑。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有点奇怪。 “陆哥,李二不在。” 陆承渊眉头一皱。 “不在?” 韩厉点头。 “押粮队的人说,天没亮他就带了几个人走了,说是去探路。”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去探路?谁让他去的?” 韩厉摇头。 “不知道。押粮队的人以为是你派的。” 陆承渊没说话。 王撼山在旁边道:“公爷,要不要派人去找?” 陆承渊想了很久。 “不用。” 韩厉急了。 “不用?李二他......” 陆承渊打断他。 “他要是心里没鬼,会回来。他要是心里有鬼,找也没用。” 韩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撼山在旁边闷声道:“那咱们还往前走吗?”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沙漠茫茫的,看不到边。 “走。” 他拍马往前。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走了没多远,前头有人喊。 “公爷!前头有人!” 陆承渊勒住马。 前头的沙丘上,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袍子,脸上糊着沙土,看着狼狈得很。 但陆承渊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二。 李二看见他,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扑通跪下。 “公爷,属下有罪。” 陆承渊看着他。 “什么罪?” 李二低着头。 “属下私自离队,未报公爷,按军法当斩。” 陆承渊没说话。 李二继续道。 “但属下是去查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本账册。 他翻了翻,脸色变了。 账册上记着盐铁茶马的往来,数额巨大。买家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血莲。 卖家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曹…… 后头的字被血染了,看不清。 陆承渊抬头看李二。 “哪来的?” 李二道。 “押粮队里有个伙夫,是血莲教的暗桩。昨晚属下发现他鬼鬼祟祟往外传信,就盯上了。他跟几个人碰头,交接这本账册。属下把人拿了,审了一夜,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 “那伙夫说,他们跟西域这边的商队有往来,每年走的货,折成银子,上百万两。”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买家是血莲教。卖家是谁?” 李二摇头。 “伙夫也不知道。他说上头有规矩,不问买家,不问卖家,只管运货。但账册上那个名字,他见过几次。” 陆承渊看着账册上那个被血染的字。 曹。 朝中姓曹的人不多。 曹正淳死了。 但曹家还有人。 他想起一件事。 曹正淳当年在司礼监的时候,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管着宫里的采买。那些人后来被清洗了一批,但还有一些,流落在外头。 如果曹家还在做生意,跟谁做? 答案呼之欲出。 陆承渊把账册收起来。 “那几个人呢?” 李二道。 “押在后头。活的。” 陆承渊点点头。 “起来吧。” 李二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沙土。 韩厉在旁边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李二,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李二苦笑。 “事急从权,来不及报。” 他看着陆承渊。 “公爷,这事牵扯太大。要不要先停下来,查清楚了再走?” 陆承渊摇头。 “不停。” 他抬头看着远方。 “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查。” 他顿了顿。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跟血莲教做生意。” 第374章 沙中脚印 队伍继续往前走。 李二把那几个俘虏押上来,陆承渊亲自审了一回。 四个人,两个中原人,两个胡人。嘴挺硬,问什么都不说。 陆承渊没跟他们客气。 半个时辰后,该说的都说了。 他们确实是血莲教的人,但不是战斗人员,是跑商路的。专门负责把西域这边的货送出去,再把中原那边的货运进来。 运的是什么? 盐、铁、茶、药材。 运给谁? 不知道。每次接头的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胡商,有时候是中原商人,有时候是穿官袍的。 穿官袍的? 三个人都点了头。说见过几次,穿的绿袍子,应该是六品以下的官。 韩厉在旁边骂了一句。 “他娘的,朝廷的官,给血莲教运货?”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账。 白银五十万两。 时间是一个月前。 备注里写着几个字。 “购于江南盐运使司”。 他把这一页折起来,收进怀里。 “这几个人,先押着。别让他们死了。” 李二点头。 “是。”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沙子发烫。人走在沙地上,脚底下一踩一个坑,走不了几步就得歇一歇。 韩厉在旁边抱怨。 “这鬼地方,连个阴凉都没有。” 王撼山闷声道:“沙漠就这样。” 韩厉瞪他。 “你走过沙漠?” 王撼山摇头。 “没走过,但听说过。” 韩厉懒得理他,扭头看陆承渊。 “陆哥,咱们还得走几天?” 陆承渊看着手里的地图。 “按老胡那张图,还得走三天。” 韩厉脸垮下来。 “三天?这他娘的怎么熬?” 陆承渊没答话。 他盯着远处,眉头皱起来。 韩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头的沙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 是骆驼的。 但那些脚印很奇怪,歪歪扭扭的,绕着圈子,最后消失在沙丘后面。 韩厉愣愣。 “这怎么回事?骆驼迷路了?” 陆承渊摇头。 “不是迷路。是被人牵着走的。” 他拍马过去,到了脚印跟前,翻身下马。 蹲下来仔细看。 脚印很深,是重载骆驼踩出来的。但绕着圈子的那段,脚印变浅了,说明那时候骆驼身上的货已经卸了。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沙丘后面。 沙丘后面是一片平地,但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 韩厉跟过来。 “这......怎么没了?”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平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沙子。 扒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什么东西。 硬的。 他继续扒。 露出来一块木板。 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已经锈了,但还能看出来,是箱子的一角。 韩厉在旁边愣愣。 “这......这是......” 陆承渊站起来。 “这是销赃的地方。” 他指着那片平地。 “商队把货运到这儿,把货卸下来,埋进沙子里。然后骆驼空着走,脚印就断了。” 韩厉张了张嘴。 “埋进沙子里?那......那怎么取?” 陆承渊指了指天上。 “等人来取。” 他顿了顿。 “等人骑着飞的东西来取。”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是说......血莲教有能飞的?” 陆承渊点头。 “皮魔王途径,修到破虚境,可以短暂滞空。还有那些驯养的妖禽,也能驮人。”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他们在这儿设了转运站。货从江南运过来,到这儿卸货,埋起来。然后血莲教的人飞过来,把货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韩厉倒吸一口气。 “他娘的,这办法够绝的。” 陆承渊没说话。 他想起账册上的那笔账。 五十万两。 购于江南盐运使司。 那些盐,是不是也这样运过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上有个烙印。 他凑近了看。 烙印是个字。 曹。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韩厉在旁边问。 “陆哥,要不要挖出来看看?” 陆承渊摇头。 “不挖。” 他站起来。 “留着。让他们以为咱们没发现。” 韩厉愣了愣。 “然后呢?” 陆承渊看着远处。 “然后跟着他们,看看货最后送到谁手里。” 他翻身上马。 “李二。” 李二应声过来。 “在。” 陆承渊道。 “派几个人,埋伏在这儿。盯死了,看谁过来取货。” 李二点头。 “是。” 陆承渊抬头看天。 天蓝得刺眼。 他想起沈青那句话。 小心李二。 他把李二派去盯梢。 那现在,他该小心谁? 第375章 沙海孤城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给沈青回了信。 信写得不长,就说了一件事:查。里里外外都查。从神京查到江南,从江南查到西域。谁的手伸得太长,剁了。 沈青揣着信走了。 队伍继续往西。 死亡之海越走越深。 沙子从黄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灰色。天上没有鸟,地上没有草。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骆驼的。 向导是个于阗老头,叫艾孜买提。他在死亡之海边混了四十年,进过七次,活着出来三次。他说,这片沙海会吃人。 “吃人?”韩厉当时问。 “吃。”艾孜买提说,“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不剩。” 韩厉不信。 现在他信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上一场流沙。 不是那种慢慢陷下去的流沙。是地底突然塌了个大窟窿,沙子跟水似的往下灌。十七个兄弟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吞进去了。 陆承渊下令后撤五里,扎营。 帐篷扎在一片硬地上,周围是风化了的石头,像一个个蹲着的怪物。 火点起来。 韩厉坐在地上,脸色难看。 王撼山在旁边啃干粮,啃着啃着停下来,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沙海。 “陆哥,”韩厉开口,“那十七个兄弟......” “记下来。”陆承渊说,“回去给家里发抚恤。” 韩厉点点头,不说话了。 三眼从陆承渊怀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它这几天不太对劲,老往西边看,三只眼睛眨得飞快。 “它怎么了?”王撼山问。 陆承渊摸了摸三眼的脑袋。 “那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大人!前头有光!” 陆承渊站起来,走出去。 西边,天黑透的地方,有一点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种绿莹莹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那是什么?”韩厉跟出来。 艾孜买提也出来了。他盯着那光看了半天,脸色发白。 “那是......蜃楼。” “蜃楼?”韩厉愣了愣,“海市蜃楼?” “不是。”艾孜买提摇头,“是真正的蜃楼。血莲教的总坛,就在那儿。” 陆承渊眯着眼看。 那光忽明忽暗,看着不远,但他知道,走起来至少还得三天。 “今晚加双岗。”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应了。 陆承渊又看了一会儿那光,转身回帐篷。 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 三百万两。血莲教的商路。身边的内奸。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缠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三眼趴在他旁边,三只眼直直盯着帐篷顶。 过了很久,陆承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轻轻的,像踩着沙子走。 他睁开眼。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次是往远处走的。 陆承渊翻身起来,掀开帐篷帘子。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前,李二凑过来。 “大人,昨晚有人出去过。” 陆承渊看他。 “谁?” 李二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出去过。脚印被沙子埋了大半,看不清楚。” 陆承渊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那脚步声。 走出去的,还是走回来的? 他没问。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往西。 那点绿光一直在前头,不近不远,像吊着他们的魂。 第376章 血染残垣 走了两天,绿光还是那么远。 第三天中午,他们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蜃楼。 是一座真的城。 城墙塌了大半,城门歪着,门板上钉着锈透的铁皮。城头没有旗,墙缝里长着枯死的草。 艾孜买提说,这是龟兹古城。 “龟兹?”韩厉问,“那个唱戏的龟兹?” 艾孜买提摇头。 “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灭了八百年了。” 队伍在城外停下来。 陆承渊看着那城。 城门口有脚印。新鲜的。 他抬手,让队伍戒备。 “韩厉,带三十个人,从左翼进去。王撼山,带三十个人,从右翼。我带人走正门。” 分派完毕,队伍散开。 陆承渊带着剩下的人,慢慢往城门走。 城门洞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三眼突然叫了一声。 陆承渊停下。 “出来。”他说。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 “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话。 “别烧。” 声音很老,像破锣。 一个老头从城门洞里走出来。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胡子白成一片。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手里拄着根木棍。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问。 陆承渊看着他。 “你又是什么人?” 老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我是这城的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死人门。” 陆承渊眉头皱了皱。 老头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里头有人等你们。” 陆承渊没动。 “谁等我们?” 老头摇头。 “不知道。反正是等你们。” 陆承渊想了想,抬脚往里走。 韩厉从左边墙头探出脑袋,冲他打手势:里头没发现人。 王撼山也从右边冒出来:安全。 陆承渊走进城门洞。 里头是个破败的街道。两边的房子塌的塌,倒的倒。地上散着碎瓦片,还有几根烂木头。 街道尽头,站着个人。 穿着黑袍子,脸看不清楚。 陆承渊停下。 那人开口。 “镇国公陆承渊?” 声音挺年轻,听着像二十来岁。 陆承渊没答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光线照在他脸上。 是个年轻人,长相普通,眼睛挺亮。他看着陆承渊,笑了一下。 “血莲教,紫袍使者,第九。” 陆承渊看着他。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等死?” 年轻人摇头。 “等您来。给您送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 “江南盐运使司的账本,抄了一份。您要不要看看?” 陆承渊眼神一凝。 年轻人把纸扔过来。 陆承渊接住,低头看。 上头记着几笔账:某年某月,运盐多少担,走某某商号,目的地西域某某处。经手人,某某。 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陆承渊看了,沉默了一会儿。 “这账本哪儿来的?” 年轻人笑。 “从你们那儿拿的。你们那个苏婉儿,查账查得太细,细到不该查的地方。有人不想让她查,就派人去杀她。结果没杀成,账本反而丢了。” 他顿了顿。 “丢了的东西,我们捡着了。这不,给您送来了。” 陆承渊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摊手。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您,您身边确实有内奸。而且,不止一个。” 陆承渊盯着他。 “还有谁?” 年轻人笑得更开了。 “这个不能说。说了,我就没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对了,那个内奸现在就在您队伍里。您猜猜是谁?” 说完,他转身就跑。 韩厉从左边冲出来,一刀砍过去。 年轻人身形一晃,变成一团黑烟,散了。 韩厉一刀砍空,愣了愣。 “人呢?” 陆承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团黑烟散尽的地方,脑子里转得飞快。 内奸不止一个。 其中一个,经手了盐运使司的账。 那三个字,他没念出来。 但他知道,那人是谁。 第377章 夜话疑云 当天晚上,队伍在龟兹古城里扎营。 找了个还算完整的院子,把帐篷搭在里头。外头派了双岗,院子里烧着火。 陆承渊坐在火边,没说话。 韩厉在旁边憋了半天,憋不住了。 “陆哥,那纸上写的是谁?” 陆承渊看他一眼。 “你想知道?” 韩厉点头。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韩厉接过去,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这......这是......” 王撼山凑过来。 “谁啊?” 韩厉把纸递给他。 王撼山看了,也愣了。 “苏婉儿?” 陆承渊点点头。 纸上写着:经手人,苏氏商号,苏婉儿。 韩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这不可能吧?苏婉儿她......她不是一直帮咱们的吗?” 陆承渊没说话。 王撼山在旁边挠头。 “会不会是假的?血莲教那帮孙子,啥事干不出来?” 陆承渊摇头。 “账本不假。这种账,作假作不来。” 韩厉急了。 “那也不能说明就是她啊!说不定是她手下的人干的,她不知道!” 陆承渊看着他。 “盐运使司的账,经手人那一栏,得本人签字画押。你见过苏婉儿签字没有?” 韩厉愣了愣。 他见过。苏婉儿签字,习惯在名字后头点个点。那是她当姑娘时候养成的毛病,改不掉。 那张纸上的签字,后头也有个点。 韩厉不说话了。 王撼山也沉默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蹿。 过了很久,韩厉才开口。 “那......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渊没答话。 他看着火,脑子里过着从认识苏婉儿到现在的事。 第一次见面,在江南。她帮他对付无面。后来合作,她管江南的生意,他管打仗。再后来,她入仕,当上江南巡抚,管的事越来越多。 她帮他查账,查出问题。然后遇刺。然后血莲教的人送来这张纸。 这中间,哪儿不对?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三只眼盯着他。 陆承渊低头看它。 “你觉得呢?” 三眼眨眨眼。 没答话。 韩厉在旁边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 “陆哥,要不咱们先别下结论。万一是血莲教挑拨离间呢?” 陆承渊点头。 “有这个可能。” 王撼山道。 “那咋办?” 陆承渊想了想。 “李二呢?” 韩厉往外看了看。 “在外头查岗。” “叫他进来。” 韩厉出去,过了一会儿,把李二带进来。 李二进来,见三人脸色不对,愣了愣。 “大人,出事了?” 陆承渊把那张纸递给他。 李二看了,脸色也变了。 “这......” 陆承渊看着他。 “你觉得呢?” 李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这事儿有蹊跷。” “说。” 李二指着那张纸。 “这个签字,确实是苏婉儿的。但日期不对。” 陆承渊眉头一挑。 “怎么不对?” 李二道。 “这上头写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去年三月,苏婉儿在哪儿?在神京。她那时候刚当上江南巡抚,还没去江南。盐运使司在江南,她怎么可能在神京签江南的账?” 陆承渊接过纸,仔细看那日期。 去年三月。 没错,那时候苏婉儿确实在神京。她上任之前,在神京待了半个月。 那这账是怎么签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二。 “你能查到去年三月,苏婉儿在神京的具体行程吗?” 李二点头。 “能。锦衣卫那边有记录。” 陆承渊把纸收起来。 “查。查清楚。” 李二应了一声,出去了。 韩厉在旁边挠头。 “这么说,这账是假的?” 陆承渊摇头。 “账不假。但签字可能是假的。” 王撼山愣了愣。 “签字还能假?” 陆承渊点头。 “能。血莲教有皮魔王途径,模仿个签字,不难。” 韩厉松口气。 “那就好。我还真以为苏婉儿有问题呢。” 陆承渊没说话。 他看着火,脑子里还在转。 签字是假的,账是真的。 那账是怎么出来的?谁做的?为什么送到他手上? 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 火堆渐渐暗下去。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 远处,那点绿光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黑漆漆的沙海上,只有那点光。 他站了很久。 三眼趴在他肩膀上,三只眼也盯着那光。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去。 躺下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 血莲教想干什么? 送这张纸,是为了让他怀疑苏婉儿,还是为了让他相信苏婉儿?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378章 沙海孤光 陆承渊刚眯着,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韩厉在外头喊:“有情况!” 他翻身起来,三眼已经从怀里钻出来,三只眼盯着院子外头。陆承渊抓起刀,几步走到门口。 外头黑漆漆的,风还在刮。韩厉站在院墙上,指着远处。 “那光,往这边动了。” 陆承渊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刚才还远远的那点绿光,现在近了不少。不是往这边直着来,是绕着弯,像在找什么。 王撼山也爬起来了,拎着那对大锤子站到陆承渊后头。 “啥东西?” 陆承渊没答话,盯着那光看。三眼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抓着他衣服。 李二从后头过来,小声说:“大人,我刚才问过向导了。他说那叫‘鬼引灯’,是死在沙海里的人变的,专把活人往死路上引。” 陆承渊看他一眼。 “你信?” 李二摇头。 “不信。但总得有个说法。” 陆承渊想了想,把刀放下。 “别管它。加双岗,轮流盯着。它要过来再说。” 众人应了。陆承渊回去接着躺,但睡不着。脑子里转着账本的事,转着那绿光的事,转着血莲教到底想干什么。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往外看。那绿光没了。 韩厉顶着黑眼圈过来。 “后半夜就没了,凭空消失的。” 陆承渊点头。 “收拾东西,走。” 队伍继续往西。今天的沙更软,骆驼走得费劲,人也走得累。向导说这是进了“软沙区”,得赶紧穿过去,不然遇上风沙就埋里头了。 陆承渊让队伍加快速度,人盯着人,别掉队。 走到中午,日头毒得厉害。有人开始晃,走着走着就往边上歪。韩厉上去就是一巴掌,把人扇醒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晕了就死这儿!” 队伍咬牙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前头探路的斥候跑回来。 “大人!前头有东西!” 陆承渊一夹骆驼肚子,往前赶。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看见了。 沙子里埋着半截东西,露在外头的像是根柱子,上头雕着花纹。花纹已经让风沙磨得快没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莲花。 血莲教的莲花。 陆承渊跳下骆驼,走过去。柱子旁边还有别的,东一块西一块,都埋在沙里。像是个废墟。 李二跟过来,蹲下看。 “大人,这像是座庙。” 陆承渊点头。 “挖。” 几十个人动手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片地基。确实是庙,不大,但格局像。正殿的位置塌了,里头有尊佛像,脑袋没了,身子也裂了。 韩厉在旁边转了一圈,回来说:“后头有口井,干的。井沿上有字。” 陆承渊过去看。井沿上刻着一圈字,是梵文。向导认了半天,说意思是“洗罪”。 “洗罪井?”韩厉挠头,“洗啥罪?” 没人答得上来。 陆承渊蹲下,往井里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着井里吱吱叫,叫得挺急。 “有东西在下头。”陆承渊站起来,“别靠近这井。” 队伍离那井远远的,继续挖。挖到太阳快落山,把整个庙的轮廓挖出来了。正殿后头有个地窖入口,被块大石板盖着。 韩厉想撬开,陆承渊拦住他。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再说。” 夜里,队伍在废墟里扎了营。陆承渊坐在火边,看着那地窖入口发呆。 三眼趴在他腿上,也盯着那边看。 韩厉凑过来。 “陆哥,你说那下头有啥?”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但血莲教把庙建在这儿,肯定有原因。” 王撼山在旁边啃干粮,啃完了说:“会不会是他们的老巢?” “不像。”陆承渊说,“这庙至少荒了几十年。血莲教的老巢没那么老。” 李二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那绿光又出现了。”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远处,那点绿光又亮了,比昨晚更近。 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今晚都别睡太死。” 第379章 地窖鬼影 后半夜,出事了。 站岗的兵士突然喊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韩厉第一个冲出去,看见那兵士倒在墙角,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眼珠子瞪得老大。 陆承渊蹲下检查。脖子断了,一击毙命。伤口上有一层薄薄的绿光,跟远处那点亮光一样。 “是那东西。”韩厉咬牙,“它过来了。”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看。远处的绿光没了。但他知道,不是没了,是近了。 “把人聚起来,背靠背,别落单。” 众人刚聚拢,就听见风里头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像是哭。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三眼从陆承渊怀里钻出来,浑身的毛都炸了,对着黑暗里吱吱尖叫。 黑暗里,一个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是人形,但不像人。浑身冒着绿光,脸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两个窟窿。它飘在半空,脚离地一尺,慢慢往这边来。 韩厉骂了一声,提刀就要上。陆承渊一把拉住他。 “别碰它。” 那影子飘到十步外,停了。那双窟窿眼盯着陆承渊,盯了很久。然后它张嘴,发出声音。 声音很怪,像好几个人叠在一起说话。 “还......我......命......来......” 王撼山举起锤子。 “装神弄鬼!” 陆承渊还是拦着他。 “你是谁?” 那影子又往前飘了一步。 “还......我......命......来......” 陆承渊盯着它看。三眼在他肩膀上吱吱叫,叫得越来越急。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庙里的人?” 那影子停了。窟窿眼里突然涌出绿光,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庙......毁......了......我......也......毁......了......” 韩厉在旁边小声说:“陆哥,这玩意儿真是鬼?” 陆承渊没答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谁毁了庙?” 那影子浑身抖起来,抖得很厉害。绿光一闪一闪的,像要灭。 “穿......红......袍......的......他......们......杀......了......我......们......全......部......” 红袍。血莲教。 陆承渊又问:“那井里有什么?” 影子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好几个人捂着耳朵蹲下去。它尖叫着往后飘,一边飘一边喊: “别......下......去......别......放......他......们......出......来......” 然后绿光一闪,没了。 众人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韩厉才开口。 “他说的‘他们’,是谁?” 陆承渊没答话。他转身,看着那口井。井沿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洗罪井。 他想起那影子说的话:别放他们出来。 下头有东西。而且是被血莲教封在里头的。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让人把地窖入口那块石板撬开了。下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往上涌。 韩厉想下去,陆承渊又拦住他。 “拿火把来。” 火把点着,往下扔。火把落到底,没灭,说明下头有空气。借着火光,能看见下头是个地窖,不大,地上有东西。 陆承渊第一个下去。 地窖比想象的小,也就十几步见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骨,死了有些年头了,骨头都黑了。骨头边上散着一些东西,有刀,有法器,有莲花图案的令牌。 李二跟着下来,蹲下看那些令牌。 “大人,这些都是血莲教的。” 陆承渊点头。他走到地窖最里头,看见墙上刻着字。 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乱,像是一个人临死前拼命刻上去的。 “贞观十七年,血莲教至此,屠寺僧三十七人,封罪魂于井下。吾等守寺六十年,终不免。后来者若见此字,速离,勿下井。井下封者,非人。” 最后几个字刻得很深:非人。 陆承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韩厉凑过来。 “非人?那是什么?” 陆承渊没答话。他转身,看着那口井的方向。井在地窖外头,但这堵墙后头,应该就是井的位置。 他伸手,按在墙上。 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经松了。他用力一推,墙塌了一块。后头露出井壁。 井壁上,刻满了符文。 第380章 井中囚徒 符文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陆承渊认得一些,是镇封类的,但大部分没见过。 李二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是三重封印。” “什么意思?” 李二指着符文,一个一个解释。 “最外头这层,是血莲教的封印,封的是活物,不让里头的东西出来。中间这层,是佛门的封印,封的是怨气,不让怨气外泄。最里头这层......” 他停了,眉头皱着。 “最里头这层怎么了?” 李二摇头。 “我不认得。但看符文的路子,比血莲教和佛门都老。可能是这庙建起来之前就有了。” 陆承渊盯着井口。井口上盖着一块大石板,石板上也刻着符文。他伸手摸了摸,石板冰凉刺骨。 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着井口吱吱叫。叫得比昨晚还急。 韩厉在旁边问:“陆哥,要不要打开看看?” 陆承渊没答话。他在想那影子说的话:别放他们出来。 他们是“非人”。 被封了三重。 这井里到底有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不打开。至少现在不。” 韩厉愣了愣。 “为啥?说不定里头有好东西呢。” 陆承渊看着他。 “那影子说,血莲教杀了庙里所有人。为什么杀?因为他们守在这儿,守着这口井。他们守了六十年,守到死。咱们要是把井打开,他们白死了。”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撼山在旁边挠头。 “那咱们就这么走了?” 陆承渊摇头。 “不走。先记下来。等办完正事,回头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把井上的符文拓了一份。拓的时候,手碰到石板,那股冰凉顺着手指往上蹿,蹿到胳膊肘才停。 拓完,他把纸收好,又看了那口井一眼。 “走。” 队伍收拾东西,离开废墟。走的时候,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在阳光下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昨夜发生过什么。 韩厉在旁边小声说:“陆哥,你说那下头到底有啥?” 陆承渊没答话。 他想起那三个字:非人。 非人是什么?不是人,那就是别的什么东西。煞魔?还是别的? 他想不出答案。 队伍继续往西走。日头越来越毒,沙子越来越软。向导说,再走两天,就到“蜃楼”外围了。 走到下午,前头的斥候又跑回来。 “大人!前头有尸体!” 陆承渊赶过去看。沙子里趴着五具尸体,死了没多久,还没被沙埋住。看打扮,是血莲教的人,穿着红袍,但袍子上的花纹跟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韩厉把人翻过来,检查伤口。 “刀伤。一剑封喉。还有箭伤。应该是被人伏击了。” 陆承渊蹲下看。伤口很利落,杀人的人是好手。他看了看四周,沙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骆驼脚印。 “追。”他站起来,“往前追。” 队伍加快速度,顺着脚印追了半个时辰。前头又出现几具尸体,还是血莲教的人,死得更惨,有的脑袋都没了。 韩厉越看越纳闷。 “这是谁干的?在这地方,还有人敢动血莲教?” 陆承渊没答话。他盯着地上的脚印。除了血莲教的骆驼脚印,还有别的。那些脚印很浅,踩得很轻,像是走路的人功夫很好,不重。 他蹲下,仔细看那脚印。 脚印不大,像女人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乌兰图雅? 不对。乌兰图雅在白狼坡,没那么快到这儿。 那会是谁? 他站起来,往前看。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飘在沙海之上。 蜃楼。 血莲教西域总坛。 那些脚印,往那个方向去了。 第381章 沙海遇袭 队伍继续追着脚印走。日头西斜,沙子烫得能煎鸡蛋。骆驼走得直喘,鼻孔喷出来的都是热气。 追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脚印拐进了一片雅丹地貌。那些土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兽,在夕阳下看着瘆人。 陆承渊抬手,队伍停下。 “李二,脚印进去多久了?” 李二趴下看,手指捻了捻沙子。 “小半个时辰。不多。” “派人进去看看。” 两个斥候下马,贴着土林边缘往里摸。其他人原地等着,没人说话。只有骆驼偶尔打个响鼻。 过了一刻钟,斥候回来一个。 “大人,里头有情况。死了好多人,血莲教的,还有一伙不认识的。” 陆承渊皱眉。 “不认识的?” “对。穿的衣服没见过,皮袄子,戴着狼皮帽子。用的刀也怪,弯的,跟咱们的不一样。” 韩厉在旁边插嘴。 “蛮族的?” 斥候摇头。 “不像。蛮族的刀比他们的宽。” 陆承渊想了想。 “走,进去看看。都小心点,刀出鞘。” 队伍缓缓进入雅丹地貌。两边土林越来越高,把夕阳遮住,光线暗下来。地上尸体渐渐多起来,都是血莲教的,死状很惨。有的被砍成两截,有的脑袋开瓢,黄的白的一地。 王撼山捂着鼻子。 “他娘的,这是谁干的?下手真狠。” 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看见那伙“不认识的”人。 十几具尸体,趴在血泊里。穿着和斥候说的一样,皮袄子,狼皮帽子。脸型和中原人不一样,高鼻深目,留着大胡子。手里的刀确实是弯的,刀身上刻着古怪的花纹。 陆承渊蹲下,翻过一个尸体。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不是弯刀砍的,是直刀。 他站起来,看看四周。 “他们打完了。活着的跑了。” 韩厉问:“往哪边跑的?” 陆承渊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脚印往那边去了。” 他顿了顿。 “而且那伙人打赢了。他们杀的血莲教多,自己死的少。是硬茬子。” 李二凑过来。 “大人,这些人什么来路?” 陆承渊摇头。 “没见过。但肯定不是西域这边的。他们的脸型,像是更西边来的。” 向导在旁边听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这是乌孙人。” 陆承渊看他。 “乌孙?” “对。乌孙。他们的部落原来在天山北边,后来被别的大部落赶跑了,往西边迁了。听说迁到很远的地方,离这儿好几千里。” 向导指着那些尸体。 “他们怎么会跑回这儿来?” 陆承渊没答话。他盯着那些尸体,脑子里转得飞快。 乌孙人。好几千里外迁来的。专门跑回来,在这儿伏击血莲教的人。 他们跟血莲教有仇? 还是另有目的? 他站起来。 “继续追。追上他们问问。” 队伍顺着乌孙人逃跑的方向追。追了没多久,前头又出现打斗痕迹。这次死的全是血莲教的人,乌孙人的尸体一个没有。 韩厉咧嘴。 “他娘的,这帮乌孙人真能打。” 追到天黑,脚印消失在一片沙地里。沙地很平,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了。 向导说:“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前头就是流沙区,晚上看不见,踩进去就出不来。” 陆承渊看看四周。天已经黑透,星星出来了。他点点头。 “扎营。天亮再说。” 队伍找了一处背风的土林,扎下帐篷。不敢生火,怕暴露。吃干粮,喝凉水,没人出声。 韩厉凑到陆承渊旁边。 “陆哥,你说那帮乌孙人,会不会也是冲血莲教来的?” 陆承渊看着星星。 “有可能。” “那咱们能不能找他们合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陆承渊摇头。 “先看看再说。不知道他们什么底细,别急着往上凑。” 韩厉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越来越深。陆承渊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尸体。乌孙人的刀,血莲教的尸体,还有废墟那口井。 那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刀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第382章 夜半来客 睡到半夜,陆承渊突然醒了。 他没睁眼,手已经摸到刀柄。耳朵动了动,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像沙子被踩的声音。 他慢慢睁眼,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帐篷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死,韩厉打着呼噜,王撼山缩成一团。 外头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陆承渊轻轻坐起来,把刀抽出来。刀没出鞘,怕反光。 他掀起帐篷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营地边缘。穿着皮袄子,戴着狼皮帽子。手里握着弯刀,但没举起来,就那么站着,看着营地。 乌孙人。 陆承渊慢慢站起来,从帐篷里出去。那人看见他,没动,也没跑。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月光很亮,陆承渊看清那人的脸。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上有血,身上也有伤。眼睛很亮,盯着陆承渊,没有害怕,倒像在打量。 陆承渊开口。 “你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好像听不懂。然后开口说了一串话,叽里咕噜的,陆承渊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时候向导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看见那人,愣了。 “乌孙人?” 那人看见向导,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向导听了半天,脸色变了变,对陆承渊说。 “大人,他说他们部落被血莲教的人屠了,他们是逃出来的。想找血莲教报仇,结果在这儿碰上了,打了一仗。他是来找咱们的,想问问咱们是干什么的。” 陆承渊没放松警惕。 “问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向导翻译过去。那人听了,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又指了指陆承渊他们的方向。叽里咕噜又说了一串。 “他说白天打仗的时候,看见咱们的斥候了。知道咱们在追他们,所以晚上摸过来看看。要是敌人,就杀了咱们。要是朋友,就问问能不能帮忙。” 韩厉这时候也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刀已经出鞘。 “他娘的,就他一个人?” 陆承渊点点头。 “就他一个。” 韩厉看了看四周。 “其他人呢?” 向导翻译。那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说完低下头。 向导脸色难看。 “他说,其他人,都死了。白天那仗,他们虽然杀了血莲教很多人,但自己也死光了。他是唯一活着的。” 营地安静下来。 陆承渊盯着那个乌孙人。月光下,那人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像是活了很多年。 他想起废墟那口井,想起守了六十年、守到死的僧人们。 都是只剩一个。 都是守着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给他拿点吃的和水。” 向导愣了愣,翻译过去。那个乌孙人听完,突然跪下来,冲陆承渊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沙子上,嘭的一声。 陆承渊没拦他。 等人磕完头,他才说。 “起来吧。先吃东西。吃完说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被带到篝火边——陆承渊让生了火,反正已经暴露了。那人抱着干粮和水,狼吞虎咽。吃完了,擦了擦嘴,开始说话。 向导在旁边翻译。 “他说他们部落本来在天山北边,后来被更强的部落赶走了,就往西边迁,迁到很远的地方,叫‘康居’的地方。在那儿住了十几年,本来好好的,结果去年,来了一群穿红袍子的人。” 陆承渊眼神一凝。 “血莲教?” 向导翻译。那人点头,继续说。 “那些红袍子的人说要他们帮什么忙,他们没答应。结果那些人半夜来了,放火,杀人。他们部落三千多人,活下来的只有一百多。他们追着那些红袍子的人,一路追,追了半年,追到这儿。昨天终于追上了,打了一仗,杀了他们好几十个,但自己人也死光了。” 那人说到这儿,眼眶红了,但没哭。咬着牙,攥着刀。 “他说他要报仇。问咱们是不是也跟红袍子有仇。要是有仇,能不能带上他。他什么都能干,杀人不眨眼,不要钱,只要跟着。” 陆承渊看着那个人。 年轻的脸,血红的眼,攥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让他跟着。给他把刀,让他跟着。” 第383章 乌孙旧恨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前走。 多了个乌孙人,叫阿史那。陆承渊问过他名字,他说的那一串太长,陆承渊干脆叫他阿史。 阿史话不多,一直跟在队伍后头,眼睛到处看,手里攥着刀,随时准备砍人的样子。 韩厉凑过来。 “陆哥,这人能信吗?” 陆承渊摇摇头。 “不知道。先带着。他一个人,翻不起浪。” 韩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阿史。 “他倒是真能打。一个人杀了那么些血莲教的。” 陆承渊嗯了一声,没多说。 队伍往前走。日头越来越毒,沙子越来越烫。走了两个时辰,前头又出现尸体。还是血莲教的,死了五六天,已经被沙埋了一半,露着胳膊和腿。 阿史看见那些尸体,跑过去,用刀把尸体翻过来,看脸。看完一个翻一个,翻了五六个,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是。”向导翻译。 陆承渊知道他在找什么。找当年屠他部落的那批人。 “往前走。他们跑不远。” 队伍继续走。走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向导说不能再走了,再走骆驼受不了。陆承渊让队伍在一处土林阴影里停下,休息两个时辰。 阿史没休息。他爬到土林顶上,往四周看。看了很久,突然喊了一声。 陆承渊抬头,见他指着西北方向。 “他说那边有烟。有人生火。” 陆承渊也爬上去,顺着阿史指的方向看。很远的地方,确实有烟,细细的一缕,飘在天边。 “生火的地方,离这儿多远?” 阿史比划了一下,向导翻译。 “他说大概三十里。” 陆承渊皱眉。三十里,走的话得小半天。但现在最热的时候,走不了。 “等太阳下去再走。” 阿史点点头,没多说,继续趴在那儿盯着。 陆承渊下了土林,把韩厉他们叫过来。 “前头有人生火。可能是血莲教的人,也可能是别的。” 韩厉问:“打不打?” 陆承渊摇头。 “先看看再说。万一是血莲教的,打。要是别的,看看能不能绕过去。” 王撼山在旁边挠头。 “这鬼地方,除了血莲教,还能有谁?” 陆承渊没说话。他也想不出来。但既然有烟,就肯定有人。 太阳慢慢往西挪。熬过最热的两个时辰,队伍重新出发。阿史走在前头带路,脚步很快,一点不像累的样子。 走了十几里,天色渐渐暗下来。陆承渊让队伍放慢速度,免得惊动对方。 又走了几里,阿史突然停下来,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听。 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指了指前头,又比划了几个手势。 向导看了,脸色变了。 “大人,他说前头人很多,至少上百。在挖什么东西。” 陆承渊眼神一凝。 “挖东西?” 阿史点点头,又比划。向导翻译。 “他听见铲子挖沙的声音,还有说话声。很多人在干活。” 陆承渊想了想。 “继续往前摸。摸到能看见的地方就停。” 队伍继续往前走,这回走得更慢。每个人都踮着脚,骆驼的蹄子用布包着,怕出声。 又走了两三里,终于看见了。 前头是一片开阔地,地上点着几十个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至少一百多号人在那儿,穿着血莲教的红袍,正拿着铲子挖沙子。 沙子里埋着什么,露出一角,像是石头,又像是木头。 韩厉小声说:“他娘的,这么多人,他们在挖啥?” 陆承渊没答话。他盯着那片被挖出来的东西。火把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那是石头。 暗红色的石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废墟那口井里,也有这样的石头。 他低声说:“李二,能看清他们在挖什么吗?” 李二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那是……那是碑。好大一块碑。”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碑。 埋在这死亡之海中心、血莲教总坛附近、被上百人挖的碑。 上面刻着什么? 他刚想说话,阿史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黑漆漆的夜里,又有火光亮起来。 是往这边来的。 好几十个火把。 越来越多。 第384章 神秘刀客 队伍继续往前走。沙地上那些浅脚印一直没断,断断续续地往蜃楼方向延伸。 陆承渊骑马走在最前头,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脚印。脚印的主人走路很有章法,每一步落地的力道都差不多,深浅一致,像是练过功夫的,而且功夫不弱。 韩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陆哥,你说会不会是咱们的人?” 陆承渊摇头。 “咱们的人都在后头。先头探路的斥候才几个,没这本事。” 韩厉想想也是。那五个血莲教的人死得干脆利落,一剑封喉,箭箭穿心。就凭那几个斥候,做不到。 “那是谁?” 陆承渊没答话。他在想另一种可能。 这地方是血莲教的地盘,敢在这儿动血莲教的人,要么是仇家,要么是同行。 仇家的话,得有多大仇,才敢深入死亡之海杀人? 同行的话,血莲教还有什么同行? 他想不出答案。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头又出现尸体。这次是八具,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子里,血已经干了,招来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叫。 陆承渊下马查看。这八个人死得比刚才那五个还惨,有一个被劈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韩厉看了直皱眉。 “这下手够狠的。” 陆承渊蹲下看伤口。劈人的兵器是刀,很宽,很重,一刀下去连骨头带肉全劈开。他用手指比了比刀口的宽度,又看了看深浅。 “刀客。用的大刀,少说三十斤往上。” 韩厉愣了愣。 “三十斤的大刀?那得是多壮的人才能使?” 陆承渊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那些浅脚印还在,但旁边多了些更浅的印记,像是有人跑起来的时候踩的。 “追上了。”他说,“前头这批人是被追上的。跑了一段,没跑掉。” 王撼山在旁边挠头。 “那杀人的是啥人?追着血莲教杀,胆子也太大了。” 陆承渊没答话。他翻身上马,一挥鞭。 “走。跟上去看看。” 队伍继续往前。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向导说这个时辰不能赶路,容易中暑。陆承渊不听,让人把水囊拿出来,每人多喝两口,继续走。 走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前头终于看见了活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 三个人,骑着骆驼,往这边跑。跑得很急,骆驼累得直喘,嘴里吐着白沫。 陆承渊一挥手,队伍散开,摆出战斗队形。那三个人看见前头有人,先是愣住,然后调转骆驼想跑。韩厉一夹马肚,带着人包抄过去,把那三个人围住。 三个人都穿着血莲教的袍子,袍子上全是血,有两个还带着伤,脸白得跟纸一样。 陆承渊骑马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跑什么?” 领头那个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有……有妖怪!” 韩厉乐了。 “妖怪?这地方还有妖怪?” 那人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真的!真妖怪!一个女的,拿着刀,见人就杀!杀了好几十个了!” 陆承渊盯着他。 “女的?什么样?” 那人摇头。 “没看清。太快了。就看见一道影子,刀光一闪,人就死了。” 陆承渊想了想,又问。 “往哪边去了?” 那人往西指了指。 “那边。往总坛那边去了。” 陆承渊看了看西边。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一片,那座飘着的城池轮廓越来越清楚。 他回过头,看着那三个血莲教的人。 韩厉在旁边问:“陆哥,这几个怎么处置?” 那三个人脸色刷地白了。领头那个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我们就是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磕得更狠了。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大人饶命!”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把衣服脱了。” 那人愣住了。 “啊?” “脱衣服。”陆承渊说,“袍子脱下来,然后滚。” 那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血莲教的袍子脱了,扔在地上。另外两个也跟着脱。脱完,三个人光着膀子,骑着骆驼就跑,头都不敢回。 韩厉看着那三件袍子,纳闷。 “陆哥,要这玩意儿干啥?” 陆承渊下马,把袍子捡起来,抖了抖沙子,扔给王撼山。 “换上。” 王撼山接住袍子,瞪大眼睛。 “啊?让俺穿这个?” 陆承渊看着他。 “你不是想打架吗?穿着这个,等会儿让你打个够。” 王撼山愣了愣,然后嘿嘿笑了。 “成!俺穿!” 他把袍子往身上套,套了半天才套进去。袍子太小,他身子太壮,绷得紧紧的,看着滑稽。 韩厉也乐了。 “行,这下好了,咱们有血莲教的人了。” 陆承渊没笑。他看着西边那座飘着的城,皱起眉头。 那个女刀客是谁?为什么追着血莲教杀?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能在死亡之海里追着血莲教杀,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翻身上马,一挥鞭。 “走。天黑前赶到蜃楼。” 队伍继续往西走。太阳落下去,天黑了,但那座城还亮着。灯火通明,飘在沙海之上,跟海市蜃楼似的。 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着那座城吱吱叫。叫得比任何时候都急。 陆承渊摸了摸它的脑袋。 “知道了。”他说,“那里头有东西。” 三眼还在叫。 陆承渊看着那座城,慢慢眯起眼睛。 刀客,血莲教,女杀手,还有那座飘着的城。 这趟西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85章 蜃楼夜影 天黑透了。那座飘着的城却越来越亮,灯火通明,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队伍在离城三里外停下。陆承渊带着韩厉、王撼山和李二,摸黑往前探路。三眼趴在他怀里,不叫了,但爪子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生疼。 走近了才看清,那城不是飘着的,是建在一座巨大的沙山上。沙山太高,从远处看像飘在天上。城墙用黄土夯成,又高又厚,上头插着血莲教的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李二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沙子听了一会儿,爬起来说:“有马蹄声。很多。” “多少人?” “至少二百。”李二说,“在城里头,没出来。” 陆承渊盯着城墙看。城墙上有人巡逻,举着火把,走来走去。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两队人交错,换班。 他数了数,城墙上大概三十个人,城门口还有十个。 韩厉压低声音问:“陆哥,怎么进去?” 陆承渊没答话。他在想那些脚印。那个女刀客的脚印,最后消失在城的方向。她进去了,还是没进去? 他正想着,城那边突然传来喊声。喊得很惨,像杀猪似的。 城墙上的人乱起来,举着火把往一个方向跑。城门那边的人也往那边跑。 陆承渊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他带着人摸到城墙根下。城墙太高,爬不上去。但李二找到一处排水口,不大,刚够一个人钻进去。 陆承渊让王撼山在外头等着,自己带着韩厉和李二钻进去。三眼从怀里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往一个方向指。 顺着三眼指的方向走,穿过几条巷子,前头是个院子。院子里有火光,有人在惨叫,还有刀劈骨头的声音。 陆承渊悄悄摸过去,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血莲教的人。中间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上还在滴血。那人背对着墙,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是个女的,头发披散着,穿着破旧的衣裳。 她对面的墙角缩着两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喊着“饶命”。 女刀客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两个人吓得尿了裤子。 然后她举起刀。 刀落下去,两颗脑袋滚在地上。 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这娘们够狠。” 声音压得低,但那个女刀客还是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墙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陆承渊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什么表情。脸上溅着血,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盯着墙头,盯了三息。 然后她动了。 快。 快得陆承渊只看见一道影子。下一瞬,那把大刀就劈到他面前。 他往后一仰,从墙头翻下去。刀劈在墙上,轰的一声,墙塌了半边。 韩厉和李二早就散开。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那女刀客已经追出来,又是一刀。 这次他没躲。 混沌之力涌出,一拳轰在刀身上。轰的一声闷响,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女刀客站住,盯着他。 陆承渊也盯着她。 “你是什么人?”他问。 女刀客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不是血莲教的人。”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便服,没穿血莲教的袍子。 “不是。”他说,“来杀血莲教的。” 女刀客眼睛动了动。她看了看韩厉和李二,又看了看陆承渊。 “一伙的?” “一伙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收回去,扛在肩上。 “那别挡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承渊愣了一下。 “等等。” 女刀客停住,没回头。 “什么事?” 陆承渊看着她背影。 “你杀了多少人?” “没数。”她说,“挡我路的都杀了。” “为什么杀他们?” 女刀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恨。 很深的恨。 “因为他们杀了我全族。”她说,“三百七十二口,一个不剩。” 陆承渊愣住了。 女刀客盯着他。 “你还要问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问。” 女刀客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厉凑过来,小声说:“陆哥,这娘们厉害。刚才那一刀,要不是你挡住,我脑袋就没了。” 陆承渊没答话。他看着女刀客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 三百七十二口,一个不剩。 灭族之仇。 难怪她追着血莲教杀,见一个杀一个。 李二在旁边问:“大人,要不要跟上去?她这么杀,肯定会惊动圣尊。” 陆承渊想了想,摇头。 “不用跟。让她杀。她闹得越厉害,咱们越容易混进去。” 他转过身,看向城中心。 那里有座塔,很高,灯火最亮。 “走。往那边去。” 第386章 塔中密会 城中心那座塔比从远处看更高,足有七层,每一层都点着灯。塔身用青砖砌成,跟城里的黄土墙不一样,看着年头很久,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陆承渊带着人摸到塔下。塔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穿着红袍,腰里别着刀,眼睛瞪得溜圆,一点儿不打瞌睡。 韩厉看了直犯愁。 “这怎么进去?硬闯?” 陆承渊没答话。他在观察那几个守卫。四个人的站位很讲究,互相能看见,一个人出事,另外三个马上能发现。 但也不是没有破绽。 他指了指左边那个。 “那个站得最靠外,背对着巷子。等会儿我从后头摸过去,把他弄晕。你们三个看着另外三个,别让他们出声。” 韩厉点头。 “明白。” 陆承渊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那守卫确实站得靠外,后头是条黑巷子,没人注意。 他摸到守卫身后,手伸出去,捂住嘴,另一只手往脖子上一捏。守卫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陆承渊把人拖进巷子,扒了袍子穿上,然后大摇大摆走出来。 另外三个守卫看见他,愣了一下。其中一个问:“老吴呢?” 陆承渊压着嗓子说:“撒尿去了。” 那守卫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然后不问了。 陆承渊站在门口,心里数着数。数到三十,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是韩厉的信号。 他转身推门。 “我进去看看老吴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守卫们哈哈大笑,没拦他。 门后是楼梯,螺旋着往上。陆承渊轻手轻脚往上爬,爬到第二层,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着。 “……精绝那边的人还没回来?” “没有。派了三批人,一批都没回来。” “鬼洞出事了?” “八成是。那个姓陆的进了西域,楼兰被他占了,车师也被他收了。精绝那边,怕也是他干的。” 陆承渊听着,嘴角勾了勾。 说话的人继续。 “圣尊怎么说?” “圣尊让咱们别管精绝,守好总坛。那个姓陆的迟早会来。” “来了正好。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你懂个屁。他在北疆杀了两大圣尊化身,在金城把靖王灭了。你以为他是吃素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等着。等另外两位圣尊过来。到时候三尊齐聚,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死。” 陆承渊眉头动了动。 三尊齐聚? 血莲教总共有七大圣尊。北疆死了一个,蓬莱死了一个化身,还剩五个。现在有两个在西域? 那第三个是谁? 他正想着,楼上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陆承渊闪身躲进角落,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没发现他。 等那人走远,陆承渊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四层,又听见说话声。这次声音更近,就在门后头。 “……总坛的阵法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外围完好,核心也没问题。就算大军来攻,也能撑三天。” “三天不够。那个姓陆的带着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硬茬。尤其是他自己,破虚境了。咱们这阵法,困不住破虚境。” “那怎么办?” “把血池准备好。实在不行,献祭所有人,请煞魔之主降临。” 陆承渊心里一凛。 献祭所有人? 这座城里少说有两千人。全杀了,就为了请那个东西降临? 他忍住冲进去的冲动,继续听。 “圣尊那边怎么说?” “圣尊说可以。但要等另外两位到了再动手。现在请,守不住。” “另外两位什么时候到?” “快了。金刚圣尊已经从漠北动身,骨修罗圣尊也从南疆过来了。最多五天,就能到。” 陆承渊算了算时间。 五天。 他只有五天时间。 如果五天之内不能破掉这座总坛,等三大圣尊齐聚,别说打,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是谁?” 陆承渊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红袍的年轻人站在楼梯口,瞪着眼睛看他。看袍子上的花纹,是个坛主。 陆承渊没动。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你是哪个堂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陆承渊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 “我是新来的。前几天才调过来。” 年轻人狐疑地看着他。 “新来的?调令呢?” 陆承渊手往怀里掏。 “在,在这儿。” 他掏出来的不是调令,是刀。 一道寒光闪过,年轻人的脑袋飞起来,身子还站着,脖子上喷出血来。 陆承渊接住脑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房间。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七层,门开着。 里头坐着三个人,穿着血莲教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两个老的,一个中年的,都是坛主级别。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看见门口站了个人,愣住了。 陆承渊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晚上好。”他说,“打扰一下,问个事。” 三个人腾地站起来。 “你是谁?!” 陆承渊笑了笑。 “你们刚才念叨的那个姓陆的。” 三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中年的那个最快反应过来,伸手往怀里掏。但他的手还没掏出来,陆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拳轰在他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碎了。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两个老的转身想跑。陆承渊一步跨过去,抓住一个,往地上一摔。另一个跑到门口,门被他一脚踹上,人撞在门上,弹回来。 他走过去,拎起那个人的领子。 “别急。”他说,“我问完话再杀。” 那个人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想问什么?” 陆承渊看着他。 “另外两个圣尊,从哪条路来?” 第387章 大漠残阳 队伍追了一个时辰,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韩厉数着,数到二十几具的时候不数了,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到底是谁干的?血莲教招谁惹谁了?” 陆承渊没吭声,蹲下看一具尸体的伤口。 这一剑是从喉咙划过去的,又快又准,血还没流多少人就断了气。他用手指拨开伤口看了看,剑刃很薄,剑法很利。 杀人的是个高手。 至少叩天门以上。 “大人。”前头的斥候又跑回来,“前头有活的!” 陆承渊站起来,跟着斥候往前走。走了半里地,看见沙窝子里趴着一个人,穿着血莲教的红袍,背上有两道刀伤,还在喘气。 韩厉把人翻过来,拍拍脸。 “醒醒,醒醒。” 那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韩厉的脸,吓得一哆嗦。 “别、别杀我......” “谁杀你?”韩厉瞪眼,“我们要杀你,你早死了。说,谁干的?” 那人喘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女人......一个女人......拿着剑,从沙子里冒出来......见人就杀......杀了好多人......” “女人?”陆承渊皱眉,“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太快了......她杀完就走,往那边去了......”那人抬手往西指了指,指完就昏过去了。 韩厉抬头看陆承渊。 “陆哥,这是什么路数?” 陆承渊没答话,往西看。西边的太阳正往下落,把沙漠染成一片红。那座飘着的城池还在那儿,比白天看得更清楚,能看见城墙,能看见城门楼子。 “继续追。” 队伍又走了半个时辰,太阳落尽了,沙漠黑下来。 向导说不能再走了,夜里赶路容易迷路,而且这片地方夜里不太平。陆承渊让队伍就地扎营,派双倍斥候,轮班守夜。 半夜,陆承渊睡不着,坐在帐篷外头抽烟。 沙漠的夜冷得厉害,跟白天两重天。风刮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李二从旁边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睡不着?” 陆承渊点点头。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说:“白天那事,我琢磨了一下午。” “琢磨出什么了?” “那个女人。”李二压低声音,“我想起一个人。” “谁?” “精绝的公主。” 陆承渊扭头看他。李二继续说:“之前在精绝鬼洞,不是听那些遗民说过吗?精绝灭国的时候,有个公主逃出来了,带着一批护卫,躲进了死亡之海。后来就没人见过她们,都以为死在里面了。” 陆承渊皱眉:“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是。但万一呢?”李二说,“那女人杀人的手法,剑剑封喉,功夫是古时候的路子。而且她杀的都是血莲教的人。咱们在精绝鬼洞的时候,不是查出来血莲教当年参与了灭精绝吗?” 陆承渊没说话,把烟抽完,在鞋底摁灭。 “明天早走,追上她。”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又走了半天,前头的斥候跑回来,脸色不对。 “大人,前头有个女人。” “什么女人?” “就是那个女人。”斥候咽了口唾沫,“她坐在沙丘上,像是在等咱们。” 陆承渊带着人赶过去。翻过一个沙丘,看见前头有个沙包,沙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把剑。剑插在沙子里,剑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韩厉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把上。 那女人抬起头,朝他们看过来。 脸很年轻,不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但眼神不对,那眼神不像人,像鹰,像狼,像沙漠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谁?”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身上有精绝的东西。” 陆承渊心里一动。 她怎么知道? 第388章 精绝公主 陆承渊没动,也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拎着那把剑,一步一步走下沙丘。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他。 “你们去过鬼洞?” 李二在旁边吸了口气。 这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承渊还是没说话。女人等了一会儿,又笑了。 “放心,我不杀你们。你们身上没有血莲教的臭味。” 她往队伍里看了看,看见三眼从陆承渊怀里探出脑袋,眼神忽然变了。 “那是什么?”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三眼。 三眼也看着那个女人,吱吱叫了两声,不像害怕,倒像认识。 女人盯着三眼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她叹了口气。 “进来坐吧。站着说话累。” 她转身往沙丘后头走。陆承渊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沙丘后头有个小绿洲,就几棵树,一汪水。水边搭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外头晒着几块肉干。 女人在窝棚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坐。” 陆承渊坐下。韩厉、王撼山、李二站在后头,手都没离开刀把。 女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陆承渊。 “你认识这个吗?” 陆承渊接过来看。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上头刻着一些花纹。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 精绝。 “你是精绝的人?”他抬头。 女人没答话,反问他:“你们去鬼洞干什么?” 陆承渊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找东西。” “找什么?” “一部功法,叫轮回篇。” 女人眼神动了动。 “找到了?” “找到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厉开始不耐烦,她才开口。 “我叫精绝月。三百年前,精绝灭国的时候,我父王把我送出来,让我带着三百护卫逃进死亡之海。”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逃出来了。护卫死了两百多个,剩八十多个。我们在死亡之海里活下来,躲着血莲教,躲着那些吃人的东西。一年又一年,护卫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李二忍不住问:“你活了三百年?” 精绝月看他一眼。 “这地方,时间跟外头不一样。再说,我修的不是你们的路子。” 陆承渊没追问这个,问别的:“你为什么杀血莲教的人?” “因为他们该死。”精绝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三百年前,是他们勾结车师人,里应外合,灭了精绝。我父王,我母后,我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全死在那场仗里。全尸都没留下,被他们剁了喂狗。” 她说着,攥紧了手里的剑。 “我逃出来那天,发过誓。只要我活着,杀一个是一个。杀光了,我去地下见我父王。” 韩厉在旁边听愣了,挠了挠头。 “那你杀了几百年?” “一千二百三十七个。”精绝月说,“昨天杀了二十三个,前天杀了十七个。还差很多。” 陆承渊看着她。 她身上有种东西,他熟悉。那是恨,恨了几百年,早就不是恨了,变成了别的。变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血莲教的总坛就在前头,”他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精绝月抬头看他。 “你也要去?” “嗯。” “为什么?” 陆承渊想了想,说了实话:“他们也想灭我。” 精绝月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好。”她站起来,“我跟你去。反正杀了几百年,杀够了。死在那儿也算有个交代。” 她说着,往窝棚里走,边走边说:“等着,我收拾东西。对了——” 她回过头,看着陆承渊怀里探头的三眼。 “那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归墟。” 精绝月的眼神又变了变,没再说话,钻进了窝棚。 第389章 蜃楼脚下 精绝月的东西不多,几块肉干,一个水囊,一把备用剑,还有一块破布包着的什么。 她背着这些东西,跟着队伍走。 走了半天,韩厉憋不住了,凑过去问:“你那个剑,能不能让我看看?” 精绝月看他一眼,把剑递过去。 韩厉接过来,掂了掂,抽出来看。剑身窄窄的,薄薄的,刃口雪亮,上头的花纹像水波一样。 “好剑。”他赞叹,“这得多少年才能磨成这样?” “三百年。”精绝月说,“我磨了三百年。” 韩厉愣了愣,把剑还给她,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天,蜃楼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城墙上的砖缝,能看清城门楼上飘着的旗子。旗子是红的,上头绣着一朵莲花,血莲教的标致。 向导说,这就是死亡之海的中心了。这座城不是真城,是海市蜃楼凝成的,白天飘在天上,夜里落在地上,每天换一个地方。 陆承渊问他怎么进去。 向导摇头。 “进不去。我见过有人往里走,走着走着就没了。第二天,人在百里外出现,已经死了,干成一把骨头。” 精绝月在旁边说:“他说的对。这座城会吃人。” “那你杀了那些人,他们在哪儿杀的?” “城外。”精绝月说,“血莲教的人出城办事,在城外头杀。城本身,进不去。” 陆承渊蹲下,看着远处的城池。 日头正毒,城池飘在那儿,像一幅画。但仔细看,能看见城墙上有人走动,能看见城门偶尔打开,有人进出。 “有人进出。”他说。 精绝月也看见了,皱起眉头。 “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陆承渊站起来,“说明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可能是防咱们,可能是别的。” 他回头,看了看队伍。五百人,一路走到现在,还剩四百八十多个。士气还行,但疲了。 “扎营。等天黑。” 天黑下来,蜃楼缓缓落在地上,落在离他们三十里外的地方。 陆承渊带着韩厉、精绝月,摸过去探路。 走到十里外,精绝月忽然停下。 “有人。” 三人伏在沙子里,往前看。前头有一队人,举着火把,在沙地上巡逻。十几个,穿着血莲教的袍子,手里拿着兵器。 “巡逻的。”韩厉小声说,“比外头严多了。” 陆承渊没吭声,看着那队人走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绕过去。” 他们从侧面绕,绕了一个大圈,走到离城墙五里外的地方。 城看得更清了。城墙很高,上头的砖是黑的,像是被火烧过。城门关着,城楼上站着人,火把照出他们的影子。 精绝月盯着那城门,忽然说:“城门后头有人。” “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她说,“呼吸声。很多。” 陆承渊竖起耳朵听,听不见。他知道这是功夫的差距,没问。 又趴了一会儿,城楼上有人说话。 “换班了换班了,下去吃口热的。” “有什么吃的?” “羊肉汤。今天杀了一只羊,伙房炖着呢。” “走走走,快走。” 城楼上的人往下走,换上来另一批人。 陆承渊看了半天,往回退。 退到安全的地方,韩厉问:“怎么样?” “守得严。”陆承渊说,“硬攻进不去。” “那怎么办?” 陆承渊想了想。 “等。等他们出来。” 他回头看着那座城,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个趴着的巨兽。 “他们总要出来办事。咱们在外头等着,出来一队杀一队,杀到他们受不了,自然会出来跟咱们打。” 精绝月在旁边点头。 “这办法好。我等了三百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韩厉咧嘴笑了。 “那就等着。正好歇几天,把力气养足了。” 三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精绝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她没说话,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才说:“城里头,有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醒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陆承渊也回头看了一眼。 城还是那座城,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 但他忽然想起那口井。 想起那三个字。 非人。 第390章 蜃楼外围 队伍继续往前走。沙子越来越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日头毒得厉害,晒得人头皮发紧。 陆承渊一直盯着前头那座城。那城飘在沙海之上,看得见,摸不着。走了一个时辰,看着还是那么远。 向导凑过来,小声说:“大人,那是蜃楼。看着近,走起来远。快的活也得明儿个才能到。” 陆承渊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脚印。那串浅脚印还在,一直往蜃楼的方向延伸。踩脚印的人功夫确实好,走了这么久,脚印还是比旁人的浅。 李二也发现了。他皱着眉,小声说:“大人,那脚印不对劲。” “怎么说?” “太轻了。咱们这么多人,骆驼踩的印子,有一指深。那脚印,连半指都不到。走路的人,功夫怕是不在您之下。” 陆承渊没说话。他也在估摸。能把脚印踩这么轻,要么是修炼筋菩萨途径的,要么是破虚境往上。不管哪种,都不是善茬。 韩厉在旁边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地方越来越邪性。又是古井又是脚印的,到底有多少人盯上这了?” 王撼山挠头。 “会不会是血莲教自己人?内讧?” 陆承渊摇头。 “不像。杀人的手法太利落。血莲教内讧用不着这么干净。” 队伍继续走。太阳越来越斜,天边开始泛红。向导张罗着扎营,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搭起帐篷。 天黑下来的时候,陆承渊坐在帐篷外头,盯着蜃楼的方向。那座城在夜里更飘了,城墙上隐隐约约有火光,像是有人。 李二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 “大人,您说那城里头,真是血莲教总坛?” 陆承渊接过碗,没喝。 “法王招的,应该是真的。” “那脚印是谁的?” “不知道。” 李二叹了口气。 “这西域,比神京复杂多了。神京好歹看得清谁是人谁是鬼。这地方,人鬼不分。” 陆承渊喝了口水。他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三个字:非人。 非人是什么?是人还是鬼? 他正想着,三眼从他怀里钻出来,对着蜃楼的方向吱吱叫。叫得比白天还急。 陆承渊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也觉着那儿不对?” 三眼吱了一声,又缩回去。 李二看着三眼,小声说:“大人,这小东西通灵。它叫得这么急,那儿怕是有大东西。” 陆承渊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看着那座飘在夜里的城。城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眼睛,在盯着这边。 “明天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队伍就起来了。收拾帐篷,清点物资,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时辰,蜃楼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城墙的砖缝,看清城门楼上插的旗子。旗子是红的,上头绣着一朵血莲。 韩厉看着那旗子,舔了舔嘴唇。 “就是他娘的这。” 陆承渊让队伍停下来。他带着韩厉、王撼山和李二,爬到一座高的沙丘上,趴着往下看。 蜃楼建在一片绿洲上。绿洲不大,但水草茂盛,还有一小片林子。城不大,方圆也就二里,城墙是土夯的,看着挺结实。 城门口有人进出。穿红袍的,穿黑袍的,还有穿灰袍的杂役。看着稀稀拉拉的,人不多。 李二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大人,不对。” “哪不对?” “太少了。法王说总坛有两个圣尊,几十个坛主法王,上千教众。您看这进进出出的,顶天了百十号人。” 陆承渊也发现了。城里确实冷清,不像总坛该有的样子。 韩厉皱眉。 “会不会是圈套?故意装着人少,等咱们进去?” 王撼山摇头。 “不能吧?他们又不知道咱们来。” 陆承渊没说话。他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城里的火烟袅袅的,是做饭的时辰。能看见有人端着碗进进出出,日子过得挺悠闲。 他想了一会儿,说:“先别动。等天黑。李二,你带人摸过去,看看城外围的情况。” 李二点点头,爬下沙丘,点了几个好手,往蜃楼方向摸过去。 陆承渊继续趴着看。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后背发烫。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串脚印,是谁的?那口井里,封着什么?这座城,为什么这么冷清?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第391章 暗夜刺杀 天黑下来的时候,李二回来了。他趴在沙丘上,喘着粗气。 “大人,城外围摸清楚了。” “说。” “城墙外头没有守卫,但城墙上有人巡逻。一圈大概三十个人,半个时辰换一班。城门夜里关,但侧边有个小门,有人进出。运菜的,运水的。” 陆承渊点头。 “城里呢?” 李二摇头。 “进不去。城墙上看得紧,墙下头就是空地,没遮没拦的。” 韩厉在旁边问:“那咱们怎么进去?” 陆承渊想了一会儿。 “从那个小门进。李二,你带人盯着,看准了运菜的车,咱们混进去。” 李二点头。 “行。我看今儿晚上还有一趟,亥时左右。” 陆承渊看了看天。这会儿刚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准备。换上血莲教的袍子。” 队伍里缴获了不少血莲教的衣服,这会儿派上用场了。陆承渊挑了几个功夫最好的,加上韩厉、王撼山,一共七个人。其他人留在城外,等着接应。 亥时,一辆牛车从小门出来。车上装着空筐子,是送完菜往回走的。赶车的是个老头,穿着灰袍,打着哈欠。 陆承渊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悄悄摸过去,牛车刚进小门,他们就跟上了。 门边有两个守卫,正靠着墙打瞌睡。陆承渊手一挥,韩厉和王撼山一人一个,把人捂住嘴拖到暗处。其他人跟着牛车,进了城。 城里头比外头看着热闹。有铺子还开着门,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街上有人走动,穿着各色袍子,说话声嗡嗡的。 陆承渊他们贴着墙根走,尽量不惹眼。走了半条街,前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队巡逻的过来了。 韩厉握紧刀把。陆承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巡逻队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注意到这边。等他们走远了,陆承渊才松了口气。 李二小声说:“大人,往哪走?” 陆承渊看了看四周。城不大,但巷子多。他看着那些巷子,突然想起那串脚印。要是踩脚印的人进了城,会往哪走?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那脚印的深浅。那脚印踩得轻,说明走路的人功夫好。功夫好的人,进城不会走大街,会走暗处。 他睁开眼,指着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往那走。” 几个人钻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头顶能看见星星。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里头有灯,有人影晃动。 陆承渊贴着墙听。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韩厉指了指院子。意思是冲进去? 陆承渊摇头。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头。 我先看看。 他轻轻一跃,翻上墙头。趴在墙头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血莲教的红袍,一个穿着黑袍。黑袍那人背对着他,看不太清。 红袍之一说:“人还没到?” 黑袍说:“快了。外头出事了,路上耽搁了。” 红袍之二说:“什么事?” 黑袍说:“咱们的人死了好几个。被人杀的,一剑封喉。” 红袍之一倒吸一口凉气。 “谁干的?” 黑袍摇头。 “不知道。但能杀咱们的人,不是善茬。” 陆承渊听到这,心里一动。杀血莲教的人?那串脚印的主人? 他正想着,黑袍突然转过头来。 那脸,让陆承渊愣了愣。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长得很普通,但眼睛特别亮。那眼睛往墙头一扫,正好和陆承渊对上。 “谁!” 陆承渊二话不说,翻下墙头。 “被发现了,撤!” 几个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那女人追出来了,追得特别快,功夫确实好。 陆承渊一边跑一边想,这女人是谁?为什么杀血莲教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座城里头,比他想得复杂得多。 第392章 迷雾重重 几个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身后那女人追得紧。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承渊知道跑不掉。 他突然停下,转身,拔刀。 韩厉他们跟着停,也拔刀。 巷子那头,那女人也停了。她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双方对峙,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你们是谁?” 陆承渊没答话,反问她。 “你又是谁?”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笑了。笑声更难听,像夜枭叫。 “有意思。大夏人,跑到这来,穿着血莲教的袍子,却不认识我。” 陆承渊心里一动。这女人认识血莲教的人?她不是血莲教的? 他试探着问:“外头那些血莲教的人,是你杀的?” 那女人点头。 “是我。他们该死。” 韩厉在旁边忍不住问:“为什么该死?”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她盯着陆承渊,又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陆承渊?” 陆承渊愣了。这女人认识他? “你认识我?” 那女人又笑了。 “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女帝的心腹,血莲教的死对头。这名字,我想不知道都难。” 陆承渊心里更惊。这女人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握紧刀把,问:“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四十来岁,长相普通,但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她看着陆承渊,一字一句说:“我叫阿史那。突厥人,但跟血莲教有仇。” 陆承渊皱眉。 “什么仇?” 阿史那指了指脸上的疤。 “这道疤,是他们给的。三十年前,血莲教进突厥草原,杀了我的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把我抓去做奴隶。这道疤,是他们拿刀划的,说是记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逃出来,学了功夫,练了三十年。为的就是杀他们。一个不留。” 陆承渊盯着她看。这女人说的话,不像是假的。但那眼睛里的恨意,太深了,深得让人发寒。 韩厉在旁边小声说:“陆哥,这女人说的话......” 陆承渊抬手,让他别说话。他看着阿史那,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阿史那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血莲教总坛最近会有大事,来这儿等着。没想到等来了你。” 陆承渊问:“什么大事?” 阿史那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阿史那沉默了一会儿,说:“血莲教在准备一场大祭。用活人祭,一次祭三千个。时间就在这几天。地点,就在这座城里。” 陆承渊心里一沉。三千活人?这地方才多大,上哪找三千活人? 阿史那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接着说:“人早就抓好了。关在地牢里。有突厥人,有回鹘人,有汉人,还有大夏的商人。” 陆承渊握紧刀把。 “在哪?” 阿史那看着他。 “你想救他们?” “想。” 阿史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笑了。 “有意思。大夏的国公,跑到西域来,救一群不认识的人。” 陆承渊没说话。 阿史那又看了他一会儿,说:“我带你去。但有个条件。” “说。” “杀完血莲教的人,让我亲手杀两个圣尊。一个叫金刚,一个叫黄沙。” 陆承渊皱眉。 “那是我的事。” 阿史那看着他,眼睛里的恨意又出来了。 “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陆承渊和她对视。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让你动手。” 阿史那点点头,转身就走。 “跟我来。” 陆承渊他们跟着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出现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门口有守卫。 阿史那小声说:“地牢入口就在这院子里头。守卫十二个,半个时辰换一班。下一班换岗,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陆承渊看了看四周。院子周围没什么遮挡,硬冲动静太大。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很急。 阿史那脸色一变。 “被发现了。” 她话音刚落,四周的巷子里突然冒出几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刀。火把点起来,照得通亮。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红袍,五十来岁,胖得厉害。他看着陆承渊,咧嘴笑了。 “镇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承渊盯着他。 “你是谁?” 胖子拱了拱手。 “血莲教西域总坛,坛主,法号慈悲。” 第393章 巷战血夜 慈悲两个字一出口,陆承渊就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这胖子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善。但陆承渊在镇抚司干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这种笑面虎。笑得越欢,心越狠。 “三千血祭。”陆承渊盯着他,“你倒是好大的手笔。” 慈悲摆了摆手,谦虚得很。 “不敢不敢,都是为圣教办事。镇国公远道而来,本座本该设宴接风。可您这偷偷摸摸的,还穿着咱们的袍子,本座就不好办了呀。” 他说着,往阿史那那边看了一眼。 “阿史那,你这又是何苦。三十年了,还记着那点仇。圣教当年是杀了你部落的人,可也给了你活路。要不是抓你当奴隶,你能活到今天?” 阿史那没说话,但陆承渊看见她握着刀的手在抖。 慈悲又笑。 “你这些年杀了咱们多少人?三十七个,还是三十八个?本座都记着呢。今天倒好,你把镇国公领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你要是现在回头,本座可以跟圣尊求情,饶你一命。” 阿史那抬起头,脸上的疤在火光下扭曲。 “我回头你妈。” 话音刚落,她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慈悲面门。 慈悲侧身一躲,那飞刀擦着他耳朵过去,钉在身后一个教徒脑门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去。 “动手!” 陆承渊一声暴喝,拔刀就冲。 巷子窄,人挤人。这种地方硬碰硬,拼的就是谁更狠。 韩厉嗷一嗓子,血罡炸开,冲进人群就跟砍瓜切菜似的。王撼山护在他身侧,拳头抡圆了,挨着的非死即伤。阿史那比他们还疯,刀刀奔着要害去,脸上溅满了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慈悲被护着往后退,嘴里还在喊。 “围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可这巷子就这么宽,人再多也施展不开。陆承渊他们几个往那儿一堵,血莲教的人冲上来一批死一批。 打了半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二十多具尸体。血把地上的沙子都泡软了,踩上去吱吱响。 慈悲的脸色终于变了。 “退!往巷子口退!” 陆承渊哪能让他跑。他一刀劈翻挡路的,脚下一蹬,追了上去。 可刚追出两步,突然听见头顶有动静。他一抬头,就看见两边屋顶上冒出来几十个人,手里都端着弩。 “放!” 慈悲一声令下,箭雨就下来了。 陆承渊骂了一声,一把扯过旁边的尸体挡在身前。韩厉他们也有样学样,拖着尸体往后撤。 箭射了好一会儿才停。陆承渊推开身上的尸体,身上中了三箭,好在都不深。他扭头看韩厉他们,韩厉肩膀上插着一根,王撼山后背有两根,阿史那腿上中了一根,但她自己拔出来扔了,跟没事人一样。 “追!” 陆承渊咬牙,带头往前冲。 可慈悲已经跑远了。巷子尽头是个岔路口,左右两边都黑漆漆的。李二从后头追上来,喘着气说:“往左边跑了。右边也有动静,人数不少。” 陆承渊看了看两边,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伤的伤,累的累,再追下去未必讨得了好。 他当机立断。 “撤。找地方先躲起来。” 阿史那瞪眼。 “不追了?那胖子跑了,地牢怎么办?” 陆承渊看着她。 “追上去送死?你的人头不值钱,我的人头值。” 阿史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几个人转身往回跑。巷子里七拐八绕,阿史那熟门熟路,带他们钻进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院子破得不成样子,屋顶都塌了一半,但有个地窖。 钻进地窖,把盖子盖上,外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李二掏出火折子点了根蜡烛。地窖不大,几个人挤着坐。韩厉龇牙咧嘴地拔箭,王撼山帮他把后背那根也拔了。阿史那坐角落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拿块破布一缠,就不管了。 陆承渊看着她。 “疼吗?” 阿史那没吭声。 陆承渊也没再问。他靠墙坐着,闭眼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阿史那突然开口。 “那胖子说的没错。我杀了他们三十七个人。从二十岁杀到五十岁,杀了三十年。” 陆承渊睁开眼看她。 “够本了吗?” 阿史那摇头。 “不够。杀光也不够。” 她说着,摸了摸脸上的疤。 “我阿妈死的时候,我七岁。她就躺在我旁边,肚子被刀划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她还没死透,一直看着我,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在动,想说话,可说不出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我跑。可我当时吓傻了,就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说着,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 “后来一个血莲教的人过来,拿刀在我脸上划了一下,说,这小奴隶,做个记号。然后就走了。我阿妈就那样看着我咽的气。” 陆承渊没说话。 韩厉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阿史那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韩厉摇头。 “没。换我我也疯。” 阿史那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这回的笑没那么难听了,有点苦。 “你倒是实在。” 她转头看陆承渊。 “你呢?你为什么要杀血莲教的人?他们杀你家人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杀我家人。但他们要杀很多人。我拦着。” 阿史那盯着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阿史那看了他好一会儿,低下头,没再说话。 地窖里安静下来。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搜。几个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渐渐远了。 李二小声说:“走了。” 陆承渊点头,但没动。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站起来。 “走。去地牢。” 阿史那抬头看他。 “现在去?外面都是人。” 陆承渊看着她。 “你不是等了三十年吗?再等下去,那三千人就被祭了。” 阿史那盯着他,眼里的东西又出来了。 她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跟没感觉一样。 “跟我来。” 第394章 地牢惊魂 阿史那带着他们在巷子里钻来钻去,专走那些犄角旮旯。有几次差点撞上搜捕的教徒,都提前躲开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矮房子。阿史那指着其中一间,压低声音。 “就是这儿。院子下面就是地牢。入口在屋里头。” 陆承渊打量四周。这片矮房子挺大,少说有几十间,看着像穷人住的地方。但仔细看,每间房子门口都有烟囱,烟囱里还在冒烟。这个点了,做饭? 李二也看出来了。 “不对。这些房子......” 阿史那点头。 “都是假的。烟囱里烧的是药,熏出来的烟能让人昏睡。附近的人都被迷晕了,关在地牢里。这片的房子底下全是空的,连通着。” 陆承渊心里一沉。三千人,还真关得下。 他想了想,说:“李二,你带两个人在外头接应。韩厉,王撼山,阿史那,跟我进去。” 阿史那皱眉。 “就四个人?” “人多了没用。里头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阿史那没再说话,带头往前走。 那间屋子从外面看破破烂烂,推开门,里头也是破破烂烂。但地上铺的毯子底下,露出一块木板。阿史那把木板掀开,底下是个黑漆漆的洞口,有台阶往下。 台阶很陡,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底。一落地,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屎尿味,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韩厉捂着鼻子骂:“他娘的,这什么味......” 陆承渊让他闭嘴。他竖起耳朵听,前头有动静。 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但不是喊叫,是呻吟,是哭声,是喘气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听着瘆人。 往前走,通道两边开始出现铁栅栏。栅栏后头挤满了人,一个挨一个,像塞牲口似的。有的人还睁着眼,眼神空洞。有的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阿史那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 陆承渊看着栅栏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种衣服,有突厥人的皮袍,有回鹘人的长褂,有汉人的短打。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看着像商人。 有人看见他们,伸手想抓,够不着。有人张嘴想喊,嗓子哑了,喊不出声。更多的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王撼山小声说:“陆哥,这些人......” 陆承渊没说话。他看见前头有亮光。 走近了一看,是一块空地,点着几盏油灯。空地周围站着二十几个教徒,拿着刀。空地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长脸,小眼睛,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穿着红袍,但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他正拿着笔,在一本册子上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承渊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阿史那,脸色变了。 “阿史那?你怎么进来的?慈悲坛主不是......” 阿史那没等他说完,手里的刀就飞出去了。 那瘦子反应倒快,一歪头躲过去。但刀擦着他耳朵过去,把他身后一个教徒扎了个对穿。 “杀!” 陆承渊一声暴喝,冲了上去。 二十几个教徒,放在平时不够看的。但这地方窄,施展不开。而且地牢里到处都是栅栏,绕来绕去的,追起来麻烦。 打了半盏茶的功夫,放倒了一半。剩下的想跑,韩厉堵在后头,一刀一个。 那瘦子趁乱想溜,被王撼山一把揪住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 “陆哥,抓着了。” 陆承渊走过去,打量这瘦子。 “你谁?” 瘦子脸色煞白,哆嗦着说:“小......小的姓刘,是这地牢的管事......” 陆承渊点头。 “三千人,关在哪儿?” 刘管事指着前头。 “都......都在前头。这一片地牢连通着,分了八个区,一个区四五百人......” “什么时候祭?” “明......明天晚上。子时。在城东的祭台,已经搭好了......” 陆承渊看着他的眼睛。 “慈悲呢?他回去报信了?” 刘管事点头。 “回......回去了。他去请圣尊。明天祭典,两位圣尊都会来......” 陆承渊心里一紧。两位圣尊?金刚和黄沙,两个破虚境的,都来? 他想了想,又问:“圣尊平时在哪儿?” 刘管事说:“在......在蜃楼。总坛就在蜃楼上。平时金刚圣尊坐镇,黄沙圣尊四处巡视。明天祭典,两位都会到......” 陆承渊问:“蜃楼在哪儿?” 刘管事摇头。 “小的不知道。那地方会动,只有圣尊和几位坛主知道怎么找......”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说谎,才松开手。 他转身看着栅栏里的人,又看了看阿史那。 阿史那也在看他。 “你想救他们出去?” 陆承渊点头。 “现在?” “现在。” 阿史那皱眉。 “三千人,怎么救?外头全是血莲教的人。” 陆承渊没答话,他看着刘管事。 “这地牢有几个出口?” 刘管事哆嗦着说:“三......三个。除了咱们下来的那个,还有一个通到城外,一个通到祭台底下......” 陆承渊眼睛一亮。 “通到城外的那个,在哪儿?” 刘管事指了一个方向。 “往......往那边走,走到头,有个铁门。铁门外头是条地道,地道走半个时辰,出去就是戈壁......” 陆承渊点点头。他看着阿史那。 “你去开那个门。我在这边放人。” 阿史那愣了一下。 “你呢?你放人,自己怎么跑?” 陆承渊说:“我从祭台那边走。正好去看看那祭台什么样。” 阿史那盯着他,眼里的东西又出来了。 “你不要命了?” 陆承渊没答话。他转头看韩厉他们。 “韩厉,你跟阿史那一起,护着她把门打开。王撼山,你跟我走。” 韩厉急了。 “陆哥!那祭台那边肯定全是人,你们两个去......” 陆承渊抬手打断他。 “人越多,越乱。乱起来才好跑。” 他看着阿史那。 “门打开之后,你让那些人往外跑。能跑多少跑多少。然后你走你的,不用管我们。” 阿史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真不怕死。” 陆承渊没说话。 阿史那突然笑了。这回的笑,没那么苦了。 “行。我帮你开这个门。” 她转身就走。 韩厉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阿史那的背影,骂了一声,追了上去。 第395章 祭台之秘 陆承渊等他们走远,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撼山跟在后面,小声问:“陆哥,咱真去祭台?” “去。” “就咱俩?” “就咱俩。” 王撼山挠挠头,没再问。 顺着刘管事指的方向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果然有个铁门。铁门半开着,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陆承渊推开门,台阶很长,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头。上头又是一块木板。他轻轻把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是一个院子,挺大。院子中间搭着一个高台,高得有三四丈,用木头搭的,上头铺着红布。高台周围点着几十根火把,照得通亮。 高台底下站着一圈人,少说上百个,都穿着红袍。高台最顶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香炉,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 陆承渊把木板合上,缩回去。 王撼山小声问:“咋样?” “人多。上百个。慈悲还没到,圣尊也没到。” 王撼山问:“那咱等不等?” 陆承渊想了想。 “等。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就在台阶底下等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上头突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人喊“坛主到”。 陆承渊又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慈悲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少说四五十个。他走到高台底下,仰头看了看,然后吩咐了几句,手下人开始忙活。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承渊心里一动。来了。 果然,天边突然刮起一阵风。风很大,卷着沙子,吹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高台前头多了两个人。 一个又高又壮,跟座铁塔似的,光着上身,浑身肌肉疙瘩,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干,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重了几分。 另一个瘦得多,穿着黄袍,戴着斗笠,脸看不清。他站在那儿,像个影子,明明在眼前,但总让人感觉他随时会消失。 慈悲赶紧跪下。 “恭迎金刚圣尊,黄沙圣尊。” 那壮汉点点头,声音嗡嗡的。 “起来吧。人准备好了?” 慈悲说:“准备好了。三千人,都在地牢里。明天子时,准时献祭。” 黄沙圣尊突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刮沙子。 “地牢那边,刚才有动静。” 慈悲一愣。 “什么动静?” 黄沙圣尊没答话。他转过头,朝陆承渊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承渊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他刚准备动手,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喊声。 “跑了!人跑了!地牢的门被人打开了!” 慈悲脸色一变。 “什么?” 金刚圣尊也皱起眉头。 黄沙圣尊却笑了。笑声沙沙的,听着刺耳。 “有意思。有人混进来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消失了。 陆承渊二话不说,掀开木板就往上冲。 王撼山紧跟在后。 两人刚跳出来,就看见黄沙圣尊站在三丈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大夏人?还穿着咱们的袍子。有意思。” 慈悲在旁边叫起来。 “圣尊!就是他!陆承渊!大夏的镇国公!” 黄沙圣尊眼睛一亮。 “哦?你就是陆承渊?” 陆承渊没答话。他盯着黄沙圣尊,手按在刀把上。 黄沙圣尊打量着他。 “破虚境?不错,年纪轻轻就破虚了。难怪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不该来这儿。” 陆承渊还是没答话。他在等,等阿史那那边跑起来。 果然,远处传来喊声,越来越大。很多人喊,很多人跑,乱成一团。 金刚圣尊皱眉。 “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跑过来,脸色煞白。 “圣尊!地牢的门被打开了!那些人全跑出来了!好几千人,满城都是!” 金刚圣尊脸色一沉。 黄沙圣尊却笑了。 “声东击西?有意思。” 他看着陆承渊。 “你的人干的?放那三千人出来,好趁乱跑?” 陆承渊终于开口。 “那三千人,本来就不该关着。” 黄沙圣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他笑了。 “有点意思。大夏的国公,跑到西域来,救一群不认识的人。难怪女帝那么看重你。”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你以为,放他们出来就完了?这城就这么大,他们跑得出去?” 陆承渊没说话。 黄沙圣尊指了指四周。 “城墙上全是我的人。城外是戈壁,没水没粮,跑出去也是死。” 陆承渊盯着他。 “那也比关在地牢里等死强。” 黄沙圣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好!比等死强!” 他笑完,看着陆承渊,眼里有东西在闪。 “陆承渊,我给你个机会。加入圣教,我保你当坛主。女帝给你的,圣教双倍给你。” 陆承渊看着他。 “我要是说不呢?” 黄沙圣尊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把你留在这儿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沙地突然动起来。沙子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陆承渊和王撼山埋了。 陆承渊不退反进,一刀劈开沙浪,直奔黄沙圣尊。 黄沙圣尊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笑。 “来得好!” 他手一挥,沙子凝成几十把刀,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陆承渊刀光一闪,劈碎十几把,但还是有几把擦着他身子过去,衣裳破了,皮肉见了血。 王撼山在身后挡着金刚圣尊。那壮汉没动,只是往那儿一站,王撼山一拳打在他身上,他跟没事人一样。反过来一巴掌,把王撼山拍得连退好几步。 陆承渊心里一沉。这两个圣尊,比预想的强。 远处喊声越来越大。三千人跑出来了,满城都是血莲教的人在追。乱成一锅粥。 黄沙圣尊一边打一边笑。 “你的人跑了,你呢?你跑得了吗?” 陆承渊没答话。他一刀劈开迎面而来的沙刀,突然转身,一把拽住王撼山。 “走!” 两人脚下一蹬,往反方向跑。 黄沙圣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追!” 可刚追出两步,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城东那边,火光冲天。 黄沙圣尊脸色一变。 “祭台!” 他顾不上追陆承渊,转身就往那边跑。 陆承渊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站在远处的屋顶上,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她看着陆承渊,张嘴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然后她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王撼山喘着气问:“陆哥,她说什么?”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两清了。” 两人趁着乱,钻进巷子里,很快没了踪影。身后,精绝古城火光冲天,杀声震耳。三千人正在往外跑,有的能跑掉,有的跑不掉。但至少,他们不用等死了。 第396章 巷中血战 陆承渊盯着那胖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慈悲?这法号起得够讽刺。 “慈悲坛主,”陆承渊把刀横在身前,“你这阵势,可不慈悲。” 胖子笑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这道理,镇国公应该懂。” 他挥了挥手,四周那些拿刀的人往前逼了一步。五六十号人,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火把噼啪响,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韩厉往陆承渊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陆哥,前后都是人,硬冲损失大。” 陆承渊没吭声。他在数人头,看站位,找破绽。这帮人看着多,但巷子窄,能同时动手的也就前面十几个。关键是那胖子,站在人群后头,笑眯眯的,像看戏。 阿史那在旁边开口了。 “胖子交给我。”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盯着那慈悲坛主,恨意跟刀子似的。 慈悲坛主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哟,这不是阿史那吗?还活着呢?当年那刀划得不够深?” 阿史那没说话,手往腰后一摸,掏出两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 慈悲坛主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 “上吧,留活口。国公爷值钱。” 话音一落,那些拿刀的就冲上来了。 陆承渊往前一步,刀光一闪,冲最前头那个脖子开了道口子。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后头的踩着他尸体往上扑。 韩厉吼了一声,血罡炸开,一拳砸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三个。王撼山护着陆承渊侧翼,肉金刚硬扛了几刀,刀砍在他身上跟砍牛皮似的,只留几道白印。 巷子里打成一团。刀光,血,惨叫。 陆承渊一边打一边往那胖子方向挪。擒贼先擒王,这道理到哪都管用。 慈悲坛主像看出他的心思,又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人群后头喊:“国公爷别费劲了,这巷子里我埋伏了三百人,你杀得完?” 陆承渊没理他,又一刀剁翻一个。 阿史那比他冲得还猛。两把短刀舞得跟风车似的,专割人脖子、挑手筋,下手又狠又准。她脸上溅了血,那道疤显得更狰狞。 “胖子!”她喊,“你躲什么?当年划我脸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慈悲坛主不吭声,只是摆手让更多的人往上涌。 打了半盏茶的功夫,地上躺了二十多号人。陆承渊这边也有伤的,混沌卫倒了三个,还有五六个带伤。韩厉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看都没看一眼。 慈悲坛主脸色有点变了。他没想到这帮人这么能打。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走水了”,接着火光冲天。慈悲坛主回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失火的方向,是关地牢的院子。 “你们——”他指着陆承渊,话没说完,阿史那已经冲到他面前。 两把短刀直取他咽喉。 慈悲坛主往后一仰,躲过一刀,但另一刀划在他肚子上。红袍破开,里头露出白花花的肉,血渗出来。 他惨叫一声,往后退,嘴里喊:“挡住!给我挡住!” 那些教徒顾不上打陆承渊了,拼命往他跟前挤。阿史那被挡住,刀砍翻两个,但慈悲坛主已经被扶着往后跑。 陆承渊想追,但巷子那头又冲过来一批人,拿着水桶,喊着救火。两边人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韩厉骂了一声:“他娘的,便宜那死胖子了!” 陆承渊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失火的方向看。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火谁放的?”他问。 李二从人群里挤过来,浑身是汗,喘着气说:“我让两个兄弟提前摸过去,往柴房点了把火。那院子守得严,地牢进不去,只能先制造混乱。” 陆承渊点点头。李二这脑子,关键时候靠得住。 阿史那退回来,两把刀还在滴血。她盯着慈悲坛主逃跑的方向,眼睛里的恨意更浓了。 “让他跑了。” 陆承渊说:“跑不了。他肚子挨那一刀,跑不远。” 巷子里的教徒跑了大半,剩下的被砍翻在地上。陆承渊扫了一眼,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受伤的在那哼唧。 王撼山走过来,身上挨了七八刀,都是皮外伤。他挠挠头:“俺没事,皮厚。” 韩厉撕了块布,把胳膊上的伤口绑紧。他看着那火光,说:“陆哥,现在咋整?那院子烧了,地牢里的人——” 陆承渊打断他:“火烧不大。李二让人点的是柴房,不是地牢。教徒现在肯定忙着救火,反而顾不上地牢。” 他看着阿史那。 “地牢除了那个院子,还有别的入口吗?” 阿史那想了想,点头。 “有。后巷有个运货的通道,平时封着,只用来运尸体。” 陆承渊把刀上的血甩干净。 “带路。” 第397章 地牢入口 阿史那带着他们在巷子里绕。这地方巷道跟蜘蛛网似的,没熟人带路,转三圈就得迷路。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青苔,地上全是烂泥和臭水。 阿史那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头有个铁门,就是运尸通道。平时锁着,但锁不结实。” 韩厉捂着鼻子:“这味儿,真冲。” 陆承渊也闻到了。臭水沟的味,烂菜的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他皱了皱眉,带头往里走。 巷子很窄,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承渊摸着墙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猫,已经烂了一半。 他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有扇铁门。门不大,一米来宽,两米来高,锈得不成样子。门上挂着一把锁,拳头大,看着挺结实。 韩厉上去拽了拽,锁没动。 “我来。”王撼山走过来,双手抓住锁,一用力,“咔嚓”一声,锁环断了。 阿史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王撼山嘿嘿一笑:“俺别的不行,力气还行。” 陆承渊把门推开。门轴锈得厉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那股腥臭味更浓了,还夹着一股血腥气。 阿史那摸出火折子,吹亮,往里照了照。斜坡尽头是另一道门,木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就是这儿。”她小声说,“地牢在最底下,这道门后头是堆放杂物的过道,平时有人守着。”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那头,远处的火光还没灭,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救火的还在忙。 “走。”他第一个往里走。 斜坡很长,走了几十步才到底。木门虚掩着,门缝里的光忽明忽暗。陆承渊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筐子和麻袋。墙角坐着两个人,穿着血莲教的灰袍,一人抱着刀打盹,另一人在那啃干饼。 陆承渊冲后头打了个手势。韩厉和王撼山靠过来。 陆承渊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往下数。数到三,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打盹那个还没睁开眼,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啃饼那个刚站起来,韩厉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软倒在地。 打盹的张嘴想喊,陆承渊刀往下一压,他脖子上见了血,立马闭嘴。 “别喊。”陆承渊说,“喊就死。” 那人拼命点头。 陆承渊问:“地牢在哪?” 那人眼睛往下瞟。陆承渊顺着看过去,墙角有个木板,盖着一个方形的洞口。 “下头?” 那人又点头。 陆承渊冲韩厉使了个眼色。韩厉过去,把那木板掀开。洞口一股恶臭冲上来,熏得人眼睛疼。下头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很闷,像隔了好几层墙。 阿史那凑过来往下看,脸色变了。 “人在下头。活着的。” 陆承渊把那人打晕,捆好,塞到筐子后头。然后他蹲在洞口边,往下看。洞很深,有梯子,但梯子锈得不成样子。下头有光,昏黄的,像油灯。 他想了想,没走梯子,直接跳了下去。 下落了三四丈,脚踩到实地。是一个通道,一人多高,两边是土墙,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哭声就是从通道那头传过来的。 韩厉他们一个一个跳下来。王撼山落地最重,咚的一声,砸出两个脚印。 阿史那最后一个下来,她落地很轻,像猫。 她往通道那头看了一眼,说:“我闻到那胖子的味儿了。” 陆承渊问:“血腥味?” 阿史那点头。 “他肚子上那刀,伤口不小。跑不远。” 陆承渊把刀握紧。 “走。小心点。” 通道很窄,只能过两个人。两边墙上全是污迹,有黑的,有红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粘脚。那股恶臭越来越浓,熏得人想吐。 走了几十步,前头出现一个岔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通道里有光,往右的漆黑一片。 哭声从右边传来的。 阿史那抽了抽鼻子,指向左边。 “胖子在这边。” 陆承渊想了想,说:“韩厉,王撼山,你们跟阿史那往左,抓胖子。李二,你带几个人往右,看看地牢情况。” 韩厉问:“陆哥你呢?” 陆承渊看着左边那条通道。 “我跟你们去。胖子抓不住,这地牢守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一刻钟。不管抓没抓住,一刻钟后在这汇合。超过时间,自己想办法撤。” 韩厉点头。 陆承渊冲阿史那一摆手。 “带路。” 第398章 祭坛下 阿史那走得很快,鼻子不停抽动,像猎狗。陆承渊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墙上。 左边这条通道越走越宽,墙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是莲花,红的,用朱砂画的。一朵一朵,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莲花中间偶尔冒出个人脸,扭曲着,嘴张得老大,像在惨叫。 韩厉小声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鬼东西。” 阿史那没吭声,只是走得更快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一扇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说话声。 阿史那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陆承渊也听见了。慈悲坛主的声音,很虚弱,像在骂人。 “废物……都是废物……人都打进地牢了还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在解释什么,听不清。 阿史那眼睛亮了,亮得吓人。她握紧短刀,就要往里冲。 陆承渊一把拉住她。 “等等。” 阿史那回头,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陆承渊没理她,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门后是个不小的石室,点着好几盏油灯。慈悲坛主躺在一张矮榻上,肚子上缠着白布,血渗出来,把白布染红了一大片。榻边站着两个人,穿红袍,像是护法。 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关着。 陆承渊缩回来,小声说:“三个人,胖子动不了。那两个护法,韩厉左边那个,我右边那个。阿史那,胖子归你。” 阿史那点头。 陆承渊伸出三根手指。数到三,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右边那护法刚回头,刀已经到了。他本能往后一仰,躲过喉咙,但肩膀被削掉一块肉。他惨叫一声,往后退,手往怀里摸。 陆承渊不给他机会,往前一步,刀横着扫过去。那人躲不开,脖子开了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一墙。 韩厉那边更利落。他一拳砸在左边护法脸上,那人鼻梁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韩厉接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往后倒,脑袋撞在石壁上,软了。 阿史那直奔矮榻。 慈悲坛主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张嘴想喊。阿史那已经到跟前,一刀捅进他大腿。 他惨叫,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阿史那把刀拧了半圈,他叫得更惨了。 “三十年前,”阿史那凑近他,一字一句说,“你划我脸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慈悲坛主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史那拔出刀,又要捅。 陆承渊走过去,按住她手腕。 “先问话。” 阿史那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陆承渊没松手。 过了几息,阿史那把刀放下,退了一步。 陆承渊蹲在矮榻边,看着慈悲坛主。 “大祭什么时候开始?” 慈悲坛主喘着粗气,不说话。 陆承渊伸手,按在他肚子伤口上。慈悲坛主浑身一抖,惨叫。 “什么时候?” “明……明天……亥时……” 陆承渊没松手。 “在哪?” “就……就在这地下……祭坛……” 陆承渊又问:“祭坛在哪?” 慈悲坛主指了指石室另一头那扇门。 “那……那头……直走……到底……” 陆承渊看了看那扇门。关着,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慈悲坛主。 “黄沙圣尊在哪?” 慈悲坛主摇头。 “不……不知道……圣尊行踪……我……我没资格问……” 陆承渊盯着他眼睛。不像说谎。 他松开手,站起来,看了阿史那一眼。 “问完了。” 阿史那走过来,两把短刀握在手里。慈悲坛主看着她,浑身发抖。 “阿史那……姑奶奶……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 阿史那没说话,一刀捅进他肚子。慈悲坛主张嘴要叫,她另一刀抹过他脖子。 血喷出来,阿史那躲都没躲,让血溅了一身。 她低头看着慈悲坛主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血,那道疤显得更狰狞。 “还有一个。”她说,“黄沙。” 陆承渊没说话,转身往那扇门走。 韩厉跟上来,小声说:“陆哥,李二他们还没回来。”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石室里的刻漏。从分开到现在,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 “再等半炷香。”他说,“不来,我们去找。”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一推就开。门后是一条更宽的通道,墙上插满火把,照得通亮。通道尽头,隐隐约约传来念经的声音。 很多人在念,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韩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盯着通道尽头。 那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响,嗡嗡嗡的,震得人脑子里发麻。 第399章 地牢血战 慈悲坛主话音刚落,四周屋顶上突然冒出十几个人,手里都端着弩机。箭头在火把光里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陆承渊扫了一眼,心里飞快盘算。前后巷子被堵,屋顶有弩手,这是个死局。 韩厉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陆哥,我冲一波,你找机会走。” 陆承渊没理他。他看着慈悲,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慈悲笑眯眯的,胖脸上全是和善,像个开粥铺的员外郎。 “镇国公入境那天,我就知道了。您在楼兰杀人,在车师杀人,在精绝杀人。杀了我那么多人,我要还不知道您来了,这坛主还当个什么劲?” 陆承渊点点头。 “所以你故意放阿史那在外面杀人,引我们过来?” 慈悲鼓掌。 “聪明。阿史那那疯婆子,在我这儿杀了三年人,我留着她,就是为了今天。我知道您心善,听见三千活人肯定得救。您一救,就进套了。” 阿史那脸色铁青。她盯着慈悲,眼睛里的恨意烧得人发慌。 “你利用我?” 慈悲笑着点头。 “对啊。要不然你早死了。肉金刚途径的圣尊亲自出手都逮不住你?你当你是陆承渊呢?” 阿史那手按在刀把上,指节捏得发白。陆承渊伸手拦住她。 “别动。他现在就等你动手。” 慈悲又鼓掌。 “镇国公真是明白人。您不动手,我也为难。您是大夏的国公,女帝的心肝宝贝。我要杀了您,女帝发兵打过来,我这小庙可扛不住。”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可我要不杀您,您就得杀我。您说我怎么办?” 陆承渊没接话。他盯着慈悲,突然问:“金刚圣尊在哪儿?” 慈悲愣了愣,笑了。 “您打听这个干什么?想投降?” 陆承渊摇头。 “我就问问。他在这城里?” 慈悲眼珠子转了转。 “在。也不在。” “什么意思?” 慈悲指了指地下。 “他在下头。地牢再往下三十丈,有个祭坛。他守在那儿,等着大祭开始。您要是想见他,我送您下去。”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条往下的石阶。 陆承渊看着那石阶。台阶很陡,两边墙上插着火把,火苗子被地底的风吹得直晃。 韩厉在他耳边小声说:“陆哥,不能去。下头肯定有埋伏。” 陆承渊没吭声。他当然知道下头有埋伏。可要救那三千人,就得下去。慈悲摆明了拿人质钓鱼,这鱼饵他不能不咬。 他正想着,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血莲教弟子捂着脖子倒下去,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紧接着又是几声惨叫,屋顶上的弩手接二连三往下掉。 慈悲脸色变了。 “谁?” 没人应他。黑暗中又是一阵箭雨,巷子前后堵着的人倒了一片。慈悲带来的几十个人乱成一团,四处找掩护。 陆承渊抓住机会,低声说:“冲!” 他拔刀就往前冲。韩厉王撼山紧跟在后,阿史那也拔刀冲上去。 慈悲脸色铁青,胖手一挥,巷子里的人冲上来拦截。双方撞在一起,刀光剑影。 陆承渊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教徒,眼角余光扫见屋顶上有人影在动。那些人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动作极快,像鬼一样。他们手里的弓不大,但射得极准,一箭一个。 李二在旁边喊:“陆哥,是咱们的人吗?” 陆承渊摇头。他不知道是谁,但这些人帮了大忙。慈悲带来的人被射得抬不起头,他们这边压力小了一大半。 慈悲见势不妙,扭头就往石阶跑。陆承渊要追,被三个教徒拦住。等他砍翻那三人,慈悲已经消失在石阶下头。 阿史那要追,陆承渊一把拉住她。 “别追。下头是他们的地方。” 阿史那眼珠子都红了。 “他跑了!” “跑不了。”陆承渊说着,抬头往屋顶上看,“先问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他话音刚落,屋顶上的人已经跳下来。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得很高,比陆承渊还高半个头。她穿着皮甲,腰间挎着两把弯刀,脸上有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 她看着陆承渊,开口了。声音很粗,像个男人。 “陆承渊?” 陆承渊点头。 “是我。你是谁?” 那女人没答话,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疤拧成一团。 “我叫呼兰。突厥人,阿史那的姐姐。” 阿史那愣了。她盯着那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冲上去。 “你放屁!我姐早死了!” 那女人任她冲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阿史那挣了两下,没挣动。 那女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妹,三十年没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阿史那盯着她脸上的疤,浑身发抖。 “你这疤......” 那女人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 “跟你一样。血莲教划的。咱俩一人一道。” 阿史那眼泪下来了。 “姐......你真没死?” 那女人点头。 “没死。逃出来了。找了三十年,总算找着你了。”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陆承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韩厉凑过来,小声说:“陆哥,这又是唱的哪出?” 陆承渊摇头。他也不知道。但屋顶上那些人确实是来帮他们的,不管唱哪出,先把眼前的局破了再说。 等姐妹俩哭完,陆承渊问呼兰:“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呼兰擦了擦眼泪,说:“我在城里盯了三天。看你们跟慈悲对上,就带人过来了。” “那些人是你带的?” “对。都是我这些年收的弟兄。有突厥人,有回鹘人,有汉人。都是跟血莲教有仇的。” 陆承渊点点头。 “多谢出手。” 呼兰摆手。 “不用谢。咱有共同的仇人。刚才慈悲说的三千人,是真的。地牢就在下头,我探过几次,进不去。守卫太多。” 陆承渊问:“金刚圣尊真在下头?” 呼兰脸色变了变。 “在。我亲眼见过一次。那东西......不算人。” “什么意思?” 呼兰想了想,说:“他长得像人,但身上全是金色的。皮是金色,眼珠子是金色,连血都是金色。力气大得吓人,一掌能拍碎石头。我亲眼看见他一掌拍死一头骆驼,连骨头都拍碎了。” 王撼山在旁边插嘴:“肉金刚圣尊?那得有多强?” 呼兰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打不过。我那些弟兄加起来也打不过。” 陆承渊沉吟了一会儿。金刚圣尊是破虚后期,他刚突破破虚初期,差着一大截。加上韩厉他们,最多打个平手。可地牢里还有三千人等着救,时间不等人。 他想了想,说:“先下去看看。见机行事。” 呼兰看着他。 “你确定?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陆承渊没答话,往石阶走。 韩厉他们跟上。呼兰看了看阿史那,姐妹俩交换了个眼神,也跟上去。 石阶很长,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到底。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陆承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慈悲的声音。 “镇国公,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第400章 地牢深处 陆承渊没犹豫,抬脚跨进铁门。 门后是个巨大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大。四周是石壁,墙上插着火把,照得亮堂堂的。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慈悲坐在桌后头,胖脸上堆着笑,跟前还摆着茶壶茶杯。 “坐,坐。”慈悲抬手让了让,“走了这么长的台阶,累了吧?喝口茶歇歇。” 陆承渊没坐。他扫了一圈,这地方像个地下的议事厅,四周有几个通道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哪儿。没看见守卫,也没看见那三千人。 “人呢?”他问。 慈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什么人?” “少装糊涂。那三千个活人。” 慈悲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镇国公啊,您这人太急。我请您下来坐坐,聊聊,您一开口就问人。那三千人又跑不了,您急什么?” 韩厉在后头骂:“放你娘的屁!你把人藏哪儿了?” 慈悲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韩厉。 “这位是韩镇抚使吧?听说您是血武圣,杀起人来跟切瓜似的。您别急,等会儿有您杀的时候。” 他说着,又看向陆承渊。 “镇国公,咱打个商量。您要是现在扭头走,我保证不拦着。那三千人我照样养着,好吃好喝伺候,等大祭那天再说。您就当没来过,行不行?” 陆承渊摇头。 “不行。” 慈悲又叹气。 “我就知道不行。您这人,名声在外,为了几千百姓能把自己搭进去。我敬您是条汉子,可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 “那行吧,既然您非要见那三千人,我带您去。不过丑话说前头,见了可别后悔。” 他说着往左边一个通道走。陆承渊跟上,韩厉他们也要跟,慈悲回头摆手。 “人多了没用。那地方窄,容不下这么多人。镇国公,您挑两三个人跟着,其他的在上头等着。” 陆承渊想了想,冲韩厉和王撼山点了下头。又看向呼兰。 “你也来。” 呼兰一愣,随即点头。阿史那要跟,被呼兰按住。 “你在这儿等着。” 阿史那想说什么,看见姐姐的眼神,把话咽回去。 慈悲在前头带路,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墙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空气里有股腥臭味,像烂肉。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到头了,眼前又是一扇铁门。慈悲推开,里头是个更大的空间,像个地下的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坐着的躺着的都有。空气浑浊得呛人,屎尿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陆承渊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少说有两三千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有些人身上带着伤,伤口烂了,苍蝇围着飞。 慈悲在旁边说:“三千二百个。去年抓来的,今年抓来的,都有。本来是三千五,这不到一年死了三百多。病死的,饿死的,还有自己寻死的。” 陆承渊没说话。他走进广场,脚下踩着烂泥。离他最近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大,脸色发青,一动不动。女人抱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神空洞。 陆承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死了,身子都硬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动了动。 “你是来救我们的?” 陆承渊点头。 “是。” 女人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跟着下来。 “你早点来就好了......早点来,我娃就不死了......” 陆承渊没说话。他站起身,看向慈悲。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慈悲摊手。 “大祭的时候用啊。三千个活人,血一放,煞魔大人肯定高兴。” 陆承渊盯着他。 “你也是人。” 慈悲笑了。 “镇国公,您这话说的。我当然是人,可我更是个教徒。为煞魔大人献身,是我的福分。这些人能死在祭坛上,也是他们的福分。” 他说着,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您没信过教,不懂。这世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吃糠咽菜,被人欺负,生了病没钱治,老了没人养。可要是信了煞魔大人,死后就能去极乐世界,不受苦不受累。您说,哪个好?” 陆承渊没接话。他看着慈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这种平静他见过,在那些杀惯了人的刽子手脸上。 “金刚圣尊在哪儿?”他问。 慈悲往广场深处指了指。 “那头有个祭坛,他守在那儿。您要去见他不?” 陆承渊没答,又问:“他什么时候下来?” “不下来。他就守那儿,等着大祭开始。您要是想见他,得过去。” 陆承渊想了想。 “那三千人,今天能不能先放了?” 慈悲摇头。 “不能。您今天来了,就得有个说法。要么您杀了我,下去见圣尊。要么您扭头走,我当没这回事。没有第三条路。” 韩厉在旁边骂:“你他妈找死!” 慈悲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镇抚使,我找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要杀我,现在就动手。” 韩厉要拔刀,陆承渊拦住他。 他看着慈悲,问:“你替金刚圣尊办事,他给你什么好处?” 慈悲想了想。 “好处?也没什么好处。就是让我活着。我这人怕死,谁让我活着,我给谁办事。简单不?” 陆承渊点点头。他信。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什么信仰什么理想,都是扯淡。 “那行,”他说,“带路吧,去见金刚圣尊。” 慈悲愣了愣。 “您确定?下去可不一定上得来。” 陆承渊没理他,往广场深处走。韩厉王撼山呼兰跟上。 慈悲在后头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第401章 金色怪物 穿过广场,尽头又是一条往下走的台阶。 这回的台阶比之前更长,两边的墙上没插火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呼兰点了火折子,火苗被地底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照不出三步远。 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台阶到头了。眼前是个圆形的石室,不大,也就两丈见方。石室正中有个祭坛,一米来高,上头供着一尊雕像。 雕像是个光头和尚,盘腿坐着,双手合十,脸上带着笑。通体金色,连眼珠子都是金的。 陆承渊盯着那雕像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金刚圣尊?” 雕像没动。慈悲在后头笑。 “镇国公好眼力。这就是金刚圣尊的法相。圣尊真身不在这儿,在上头等着大祭呢。这雕像是他留的,看着玩的。” 陆承渊没回头。他盯着那雕像,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撼山凑过来小声说:“陆哥,这雕像......好像在看咱们。” 陆承渊也发现了。那雕像的眼睛,确实跟着他们在转。金灿灿的眼珠子,死盯着人,盯得人发毛。 韩厉手按在刀上。 “什么玩意儿?活的?” 他话音刚落,雕像动了。 先是眼皮眨了一下,然后脖子嘎巴嘎巴地转,最后整个人从祭坛上站起来。站起来才看出来,这玩意儿比人高,两米多的个头,浑身金光闪闪,像寺庙里的大佛。 它看着陆承渊,开口了。声音像敲钟,嗡嗡的。 “陆承渊?” 陆承渊点头。 “是我。” 金色佛像歪了歪头。 “你比我想的矮。” 韩厉在旁边骂:“你他妈才矮!你全家都矮!” 金色佛像看向他,眼珠子转了转。 “血武圣?叩天门中期?不够看。” 它又看向王撼山。 “肉金刚?叩天门中期?也不够看。” 再看呼兰。 “杂修?破虚初期?有点意思。” 最后又看回陆承渊。 “破虚初期,混沌途径?你就是那个杀了我很多人的陆承渊?” 陆承渊没答话,反问:“你是金刚圣尊的分身?” 金色佛像点头。 “对。本体在上头守着祭坛,懒得下来。让我来会会你。” 它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你杀了黄沙,坏了我们在西域的大事。本体很生气,让我在这儿等你,把你弄死。” 韩厉拔刀。 “弄死你妈!” 他冲上去就是一刀,砍在金色佛像胸口。刀砍进去半寸,卡住了。金色佛像低头看看胸口的刀,抬手一巴掌扇过来。韩厉躲得快,巴掌擦着肩膀过去,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陆承渊动了。他拔刀,一刀砍在金色佛像脖子上。刀进去一寸,又被卡住。金色佛像转头看他,咧嘴笑了。 “混沌途径就这点力气?” 它伸手抓陆承渊,陆承渊闪开,刀抽回来,脖子上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王撼山冲上来,一拳砸在金色佛像肚子上。拳头陷进去,像砸在烂泥上。金色佛像低头看他,肚子一鼓,王撼山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 呼兰双刀出手,刀光连闪,砍在金色佛像关节处。一刀两刀三刀,砍了十几刀,只留下浅浅的白印子。 金色佛像拍拍身上,像拍灰。 “就这?” 陆承渊退后几步,盯着它。这玩意儿防御太强,比王撼山强出一大截。肉金刚途径到了圣尊这个级别,皮肉已经不是刀剑能破的了。 他想了想,把刀收了。 金色佛像看他收刀,愣了。 “认输了?” 陆承渊没答话。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之力开始运转。正气、煞气、混沌三股力量在经脉里奔涌,最后在掌心汇成一团七彩的光。 金色佛像脸色变了。 “混沌真力?你练成了?” 陆承渊没答话,一掌拍出去。光团脱手,打在金色佛像胸口。噗的一声闷响,金色佛像胸口炸开一个洞,金色的血喷出来。 它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怎么可能......你才破虚初期......” 陆承渊又一掌拍出。这回打在它脑袋上。金色佛像的脑袋炸开,金色的碎块溅了一地。无头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慈悲在后头看傻了,腿一软,坐地上。 “这......这不可能......” 陆承渊没理他。他蹲下,看着金色佛像的尸体。那尸体还在动,断口处有金色的肉芽在蠕动,想重新长出来。 王撼山凑过来。 “陆哥,这玩意儿还没死透?” 陆承渊点头。 “肉金刚途径,生命力太强。得彻底毁了。” 他抬手,又是一团混沌之力拍下去。这回直接拍在心脏位置。噗的一声,整个胸腔炸开,金色的血流了一地。那蠕动的肉芽终于不动了。 慈悲在地上往后爬,边爬边喊。 “别杀我!我带你们去找本体!我知道祭坛在哪儿!” 陆承渊看向他。 “祭坛?” 慈悲点头如捣蒜。 “对!祭坛!金刚圣尊本体守在那儿!还有三天就大祭了!到时候三千人一起杀,煞魔大人就能降临一部分力量!” 陆承渊沉吟了一会儿。三天,时间够紧的。 他看着慈悲。 “带路。” 慈悲爬起来,腿还在抖。 “我带路,我带路......您别杀我......” 他说着往祭坛旁边的一个通道走。陆承渊跟上,韩厉他们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陆承渊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金色佛像的尸体。 尸体彻底不动了,金光也暗了。但他总觉得,这玩意儿死得太容易了。 好歹是圣尊的分身,就算不是本体,也不该两掌就拍死。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现在也没时间想,先找本体要紧。 通道往前走,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远远的能看见火光,还有窸窣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念经。 呼兰在他耳边说:“前头就是祭坛。” 陆承渊点头,握紧了刀。 第402章 血池祭坛 慈悲在前头带路,腿肚子还在转筋,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陆承渊从后头给他一刀。 通道越走越宽,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壁画。画的全是杀人放血的场面,有人被砍头,有人被剖心,血淌成河,河里开着一朵一朵的红莲。画工糙得很,但透着一股子邪性,多看两眼就觉得眼晕。 韩厉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玩意儿。” 王撼山闷声说:“别看了,看得我脑仁疼。” 呼兰倒是一直盯着看,看了半天,突然说:“这画的是血莲教的起源传说。” 陆承渊看她。 “怎么说?” 呼兰指着壁画上最大的一朵红莲:“传说煞魔之主第一次降临的时候,附在一个和尚身上。那和尚本来在念经,突然就疯了,把满寺的师兄弟全杀了。血流成河,河里就长出了第一朵血莲。从那以后才有了血莲教。” 慈悲在前头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位姑娘说得对。咱们教的起源就是这样的,圣尊们都是那朵血莲里生出来的。” 韩厉骂:“你他娘的也是血莲里生出来的?” 慈悲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洞穴,比之前的广场还大。洞顶上头开了天窗,月光照下来,照在正中间的一座高台上。 高台有三层楼那么高,全是用白骨垒的。人的骨头,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血,干透了以后黑红黑红的,看着像陈年的伤疤。 高台顶上坐着一个和尚,光头,赤着上身,浑身的肌肉像铁铸的。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嘴里念着经。声音不大,但整个洞穴都听得见,嗡嗡的,震得人心慌。 高台底下跪着一地的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两三千。全都穿着白袍,低着头,跟着和尚一起念经。声音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苍蝇在飞。 慈悲小声说:“那就是金刚圣尊的本体。底下跪的都是祭品,三天后一起杀。” 陆承渊盯着那和尚看了一会儿,问:“那些祭品就甘心等死?” 慈悲苦笑:“不甘心能咋的?都被下了药,浑身没力气,站都站不起来。再说了,圣尊在上头坐着,谁敢动?” 韩厉按刀:“那还等什么?冲上去一刀剁了。” 陆承渊摇头。 “先看看。” 他盯着那和尚,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圣尊给他的感觉,跟刚才那分身不太一样。分身的气势外露,一眼就能看出不好惹。这位本体倒内敛得很,看着像个普通的老和尚,坐在那儿念经,浑身上下没一点杀气。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 呼兰在他耳边说:“这不对。圣尊应该能察觉到咱们。” 陆承渊点头。从他们进入这个洞穴到现在,那和尚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算念经再入定,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都听不见。 他看向慈悲。 “他怎么回事?” 慈悲也纳闷。 “这......这我不知道啊。平时圣尊警觉得很,方圆三里之内有只蚂蚁爬都知道。今天咋......” 他话没说完,那和尚突然睁眼了。 睁眼的瞬间,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凝固了。那两三千人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高台。月光照在那和尚脸上,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看着陆承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你杀了我的分身。” 陆承渊点头。 “是我。” 和尚站起来,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他没走台阶,直接在虚空里走,像走楼梯似的。一步一步,越走越近,最后落在离陆承渊三丈远的地方。 他打量着陆承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破虚初期,练成了混沌真力。难怪我那分身打不过你。” 陆承渊没说话,手按在刀上。 和尚又看向韩厉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人发毛。看完之后,他笑了笑。 “就这几个?也敢来闯我的总坛?” 韩厉骂:“你他妈少废话,打不打?” 和尚看他一眼,抬手一指。就那么一指,韩厉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墙上砸出一个大坑。韩厉从坑里滑下来,张嘴吐了口血。 陆承渊动了。拔刀,冲上去,一刀砍向和尚的脑袋。和尚伸手,两根手指夹住刀身。刀身卡在那儿,纹丝不动。 和尚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失望。 “就这?” 陆承渊松手,弃刀,一掌拍向和尚胸口。掌心七彩光华一闪,混沌真力全开。和尚脸色微变,另一只手抬起,挡在胸前。两掌相交,轰的一声闷响,和尚退了三步,陆承渊退了五步。 和尚看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个焦黑的掌印,正冒着烟。 他抬起头,再看陆承渊,眼神变了。 “混沌真力,果然有点意思。” 他甩甩手,那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三息,手又光洁如初。 陆承渊心里一沉。这恢复速度,比那分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和尚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分身死得不冤。不过你也就到这儿了。” 他抬起手,握拳,一拳砸过来。拳头还没到,拳风已经压得人喘不上气。陆承渊侧身闪开,拳头擦着耳朵过去,轰在身后的石壁上。整面石壁炸开,碎石乱飞,砸出个两丈深的大坑。 王撼山在后头喊:“陆哥,我来!” 他冲上来,一拳砸向和尚后心。和尚头都没回,后背一鼓,硬接了这一拳。王撼山的拳头砸在他背上,像砸在铁山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和尚回头看他,咧嘴一笑。 “肉金刚?来,咱俩比比谁的肉硬。” 他转身,也是一拳砸过来。王撼山来不及躲,双臂交叉硬扛。轰的一声,王撼山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飞,直接砸进那群祭品里头,压倒一片。 和尚拍拍手,看向陆承渊。 “就这?还有没有能打的了?” 呼兰拔刀,陆承渊按住她。 “别动。” 他盯着和尚,脑子里飞快地转。这玩意儿防御太强,恢复太快,硬拼肯定拼不过。得想别的办法。 和尚看他不动,笑了。 “怎么?认怂了?认怂也行,跪下磕三个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承渊没理他,继续盯着。 和尚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有点不耐烦。 “行,不跪是吧?那我自己来取。” 他又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刚落下,突然顿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下踩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七彩的光。 那是陆承渊刚才退那五步的时候,悄悄留在地上的。 和尚脸色变了。 “你——” 话没说完,那七彩的光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线,缠住他的脚踝。细线往上蔓延,缠住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缠。 和尚挣扎,用手去扯。一扯,手指也被缠住。 陆承渊抬起手,五指一握。 “爆。” 轰的一声,那些细线同时炸开,炸得和尚浑身都是血口子。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和尚往后踉跄两步,低头看自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金色的肉往外翻着,正慢慢蠕动愈合。 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而是带着一丝忌惮。 “这是什么手段?” 陆承渊没答话。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三力再次运转,掌心重新凝聚出一团七彩的光。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他近三成的力量。但值得,总算破了这秃驴的防。 和尚看着他掌心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破虚初期,能把本座伤成这样,你是头一个。” 他伸手,一把扯掉身上被炸烂的袈裟,露出精赤的上身。肌肉上全是伤口,但愈合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他看着陆承渊,眼神里闪过一道狠色。 “不过也就这一下了。你那手段,还能使几次?” 陆承渊没答话。他确实使不了几次,最多再来两下,体内的力量就得耗尽。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他盯着和尚,掌心托着那团光,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谁也没动。 洞穴里静得吓人,只剩那两三千祭品的呼吸声,还有和尚身上伤口蠕动的细微声响。 突然,祭品里有人喊了一声。 “跑啊!”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两三千人一下子炸了。本来都瘫在地上动不了,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就跑。往四面八方跑,往通道里跑,有的往高台上爬,有的互相踩踏,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和尚眉头一皱,抬手朝人群里一指。一个跑在最前头的祭品脑袋炸开,尸体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但人太多了,杀一个两个根本没用,潮水一样往外涌。 陆承渊趁机动了。他冲上去,一掌拍向和尚胸口。和尚抬手挡,两掌相交,各自退了三步。 陆承渊退到韩厉身边,一把拉起他。 “走!” 韩厉吐了口血沫子。 “走?不打他了?” 陆承渊摇头。 “打不过,先撤。” 他看了和尚一眼。和尚正忙着杀那些逃跑的祭品,一时顾不上他们。但等祭品杀完,肯定追上来。 呼兰拖着王撼山从人堆里挤出来,王撼山嘴角带血,但还能走。 慈悲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脸惊恐。 “大人,大人,您可不能丢下我——” 陆承渊一把揪住他领子。 “还有别的出口吗?” 慈悲连连点头。 “有有有,后头有条密道,通往山外。” 陆承渊把他往前一推。 “带路。” 一群人跟着慈悲,混在逃跑的祭品里,往洞穴深处跑。 后头,和尚的声音传过来,像打雷。 “陆承渊——你跑不掉的——这整座山都是本座的——” 陆承渊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第403章 密道奔逃 慈悲带着他们往洞穴深处跑,越跑越偏,光线越来越暗。那些逃跑的祭品渐渐跑散了,有的往别的岔道钻,有的跑不动瘫在地上哭。慈悲不管他们,闷着头往前冲。 后头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金刚圣尊追上来了,见人就杀。那两三千祭品,能跑出去多少,全看命。 韩厉捂着胸口,边跑边骂。 “他妈的,这秃驴手真重。老子肋骨断了两根。” 王撼山搀着他,自己也一瘸一拐的。 “你那算好的,我胳膊到现在还麻。” 呼兰跑在最前头,耳朵竖着听后头的动静。听了半天,脸色不好。 “追上来了。很快。”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通道里,隐约能看见一个金色的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他咬牙。 “慈悲,还有多远?” 慈悲声音都在抖。 “快了快了,前头拐个弯就到——” 话音刚落,后头轰的一声响。那金色影子追到跟前了,一巴掌把通道旁边的石壁拍碎,碎石乱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慈悲后背上,砸得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陆承渊一把揪起他。 “跑!” 慈悲爬起来,腿都软了,硬撑着往前跑。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着微弱的光。 慈悲指着门。 “就这儿!推开就是——” 话没说完,后头又是一声巨响。金刚圣尊追到拐弯处了,离他们不到三十丈。 陆承渊冲到门前,抬手推。门纹丝不动。他运起混沌之力,一掌拍在门上。轰的一声,门晃了晃,符文亮了一下,还是没开。 慈悲在后头喊:“这门要念咒才能开!咒语是——” 他刚要说,一道金光射过来,直接打穿他的肩膀。慈悲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金刚圣尊从拐弯处走出来,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金色血,也有那些祭品的红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承渊转身,挡在门前。韩厉、王撼山、呼兰三人站在他两边,五个人面对着追来的圣尊。 金刚圣尊看看他们,又看看那扇门,点点头。 “密道?难怪敢往这边跑。不过这门的咒语只有慈悲知道,他已经死了。你们跑不掉了。”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那扇门。门上那些符文,他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金刚圣尊往前走了一步。 “陆承渊,你杀了黄沙,坏了我教在西域的大事,又杀了我一个分身。今天这笔账,咱们好好算算。” 陆承渊突然开口。 “那符文的笔画,为什么跟血莲教的不一样?” 金刚圣尊一愣。 “什么?” 陆承渊指着门上的符文。 “血莲教的符文,起笔都是往右转,收笔往左勾。这符文的起笔是往左转,收笔往右勾。完全反的。” 金刚圣尊脸色微变。 陆承渊继续说:“这门不是血莲教建的。你们占了别人的地方,改了人家的祭坛,但没改掉这门上的符文。” 金刚圣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倒眼尖。这门确实不是我教的,是以前这山里的一个老和尚建的。那老和尚修的是正宗的佛法,跟咱们不对付。后来被杀了,这门就留下来了。咒语只有慈悲知道,他死了,谁也打不开。”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所以你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 他一拳砸过来。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猛,拳风刮得人脸上生疼。陆承渊闪开,韩厉他们同时出手。五个人围着金刚圣尊打,刀砍、拳砸、掌拍,全招呼在他身上。 金刚圣尊不躲,硬扛。肉金刚到了他这个境界,一般的攻击根本破不了防。韩厉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刀口才进去半寸,就被肌肉夹住了。金刚圣尊反手一巴掌,把韩厉扇飞。 王撼山一拳砸在他腰眼上,砸得他自己手骨裂了,金刚圣尊纹丝不动,低头看看他,一脚踹出去,王撼山飞出去撞墙。 呼兰双刀如风,专砍他眼睛、喉咙、下阴这些薄弱处。金刚圣尊烦了,伸手一抓,抓住她一只手腕,一拧。咔嚓一声,呼兰手腕断了,刀掉在地上。金刚圣尊把她甩出去,摔在地上。 陆承渊最后出手。掌心的七彩光团已经凝聚了半天,这会儿直接拍在金刚圣尊心口。轰的一声,金刚圣尊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金色的血狂喷。他往后踉跄几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伤口正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多了。他抬起头,眼神阴狠。 “你这一掌,比刚才还狠。” 陆承渊喘着粗气。这一掌耗了他近五成的力量,体内已经快空了。他盯着金刚圣尊,脸上不动声色。 “再来一掌,你胸口就彻底没了。” 金刚圣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再来一掌?你还有力气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下,脚刚沾地,突然顿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下踩着的,又是一层七彩的光。 金刚圣尊脸色大变。 “你——什么时候——” 陆承渊没答话,五指一握。 “爆。” 那些细线炸开,炸得金刚圣尊两条腿全是血口子,金色的肉翻出来,露出里头的骨头。金刚圣尊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陆承渊冲上去,一掌拍向他脑袋。金刚圣尊抬手挡,两掌相交,各自退了五步。 金刚圣尊低头看自己的腿。伤口愈合的速度更慢了,那些细小的肉芽蠕动半天,才能长拢一道小口子。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你这手段,跟谁学的?” 陆承渊没答话。他体内的力量已经见底,最多还能再出一掌。但这一掌必须打在要害上,一击毙命。 他盯着金刚圣尊,慢慢抬起手。掌心只有微弱的光,看着像萤火虫。 金刚圣尊盯着那光,眼神闪烁。他不知道陆承渊还剩多少力气,但他知道,刚才那两下,已经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再挨一下,可能真会死。 两人对视,谁也没动。 后头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跑得很急。 金刚圣尊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陆承渊动了。他冲上去,一掌拍向金刚圣尊后脑。金刚圣尊察觉,回头,抬手挡。两掌相交,金光和七彩光炸开,照得整个通道亮如白昼。 亮光里,那些脚步声近了。一群人冲进通道,领头的是个女的,穿着皮甲,腰挎弯刀。 乌兰图雅。 她看见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陆承渊没答话,盯着金刚圣尊。金刚圣尊也盯着他。两人僵持着,谁也不敢先撤手。 乌兰图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按在刀上。 “秃驴,你就是金刚圣尊?” 金刚圣尊看她一眼,眼神轻蔑。 “白狼部落的丫头?你们部落的人死绝了,跑这儿来送死?” 乌兰图雅没理他,手一挥。 “放箭!” 后头跟着的几十个白狼部落的弓箭手同时松手,箭如雨下,全射在金刚圣尊身上。叮叮当当一阵响,箭头全被弹开,根本射不进去。但也有几支射在他腿上的伤口上,直接扎进肉里。 金刚圣尊吃痛,手一抖。陆承渊趁机发力,一掌把他震退。 金刚圣尊踉跄几步,稳住身形。他看看陆承渊,又看看乌兰图雅和她的人,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腿上的伤愈合太慢,再打下去,真可能栽在这儿。 他冷哼一声。 “陆承渊,今天算你命大。下次见面,本座亲手取你人头。”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通道深处。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松了口气。体内空空荡荡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乌兰图雅走过来,扶住他。 “伤哪儿了?” 陆承渊摇头。 “没事,力竭了。” 他看向乌兰图雅。 “你怎么来了?” 乌兰图雅笑了,还是那副爽朗样。 “收到你的信,说你要来西域,我就带人来了。半路上听说血莲教总坛在这儿,就摸过来看看。没想到碰见你打架。” 她看看那扇石门。 “这什么门?怎么打不开?” 陆承渊看着门上的符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符文,他确实见过。在哪儿来着? 第404章 石门之后 乌兰图雅带的人把韩厉他们从地上扶起来。韩厉肋骨断了两根,王撼山手臂骨裂,呼兰手腕断了,慈悲肩膀被打穿,躺在地上还有一口气。 白狼部落的随军大夫赶紧包扎,手法利落,一看就是战场上下来的。 陆承渊蹲在慈悲跟前,拍拍他的脸。 “慈悲,醒醒。” 慈悲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见陆承渊,嘴唇哆嗦。 “大人......我......咒语......” 陆承渊点头。 “我知道。咒语是什么?” 慈悲张嘴想说,一用力,嘴里涌出一口血。他脸色惨白,眼神开始涣散。 乌兰图雅凑过来看看。 “这伤太重了,救不回来。” 慈悲自己也知道,他挣扎着抓住陆承渊的手。 “大人......那咒语......是......是......” 他嘴里含混不清,说了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弱。陆承渊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唵......嘛......呢......叭......咪......吽......” 说完最后一个字,慈悲手一松,眼睛闭上,死了。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那扇门。咒语是六字真言,佛家最常见的咒语。难怪他觉得那符文眼熟,那是藏传佛教的符文,跟中原的写法不一样。 他走到门前,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唵嘛呢叭咪吽。” 念完最后一个字,门上的符文亮起来,金色的光从笔画里透出,照得整面门像镀了一层金。轰隆隆一阵响,石门缓缓打开,露出后头的通道。 通道比这边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墙上画着壁画,画的是佛像、菩萨、飞天,跟外头那些血莲教的画完全不一样。画工精细,色彩鲜艳,一看就是正经寺庙里的东西。 乌兰图雅探头看看。 “这通往哪儿?” 陆承渊摇头。 “不知道。慈悲说通往山外,应该没错。” 他回头看看韩厉他们。韩厉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 “陆哥,走吧。那秃驴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追上来。” 陆承渊点头,带头走进通道。乌兰图雅的人扶着伤员跟在后头。 通道往前走,壁画越来越精美。有释迦牟尼成佛的故事,有观音菩萨救苦救难的故事,有文殊菩萨智慧如海的故事。画里的人慈眉善目,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韩厉看着看着,嘟囔了一句。 “这庙里的和尚,跟外头那秃驴,完全两码事。” 王撼山点头。 “外头那个是假和尚,这才是真佛。” 走了半个时辰,通道开始往上斜。台阶一级一级的,走了快一千级,眼前终于看见光了。那是太阳光,从一道石门缝里透进来。 陆承渊推开石门,外头是山腰,一片树林子。阳光照在树叶上,照得人眼睛疼。他们在地下待了太久,这会儿突然见到太阳,都眯着眼适应了半天。 回头一看,石门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石门上头刻着一个佛号,还有一行小字。 “大悲禅院密道。” 陆承渊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明白了。 这山原本是一座佛寺,叫大悲禅院。后来血莲教占了山,杀了和尚,把寺庙改成祭坛。这密道是当年和尚们修的,用来逃生的。血莲教知道有密道,但打不开门,只能让慈悲守着。没想到慈悲临死前,还是把咒语说了出来。 乌兰图雅看看四周。 “这什么地方?离那总坛远不远?” 陆承渊观察了一会儿,指着山下的方向。 “那边是咱们来的方向,总坛应该在山的另一头。翻过这座山,往西走,应该能回楼兰。” 乌兰图雅点头。 “那就走吧。你的人得赶紧养伤,你的人也得休息。”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对了,这是临来时,女帝让我带给你的。”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赵灵溪亲笔写的,字迹娟秀,但透着一股子干练。 “承渊亲启: 西域事急,朕已知之。楼兰、于阗、车师三国已盟,汝之功也。然国内虽定,暗流犹存。靖王余党、血莲残部、乌鸦激进派,皆有蠢动之意。朕需你在西域打开局面,既可牵制血莲主力,亦可为日后决战积累经验。 另,南疆有异动。巫族遣使来朝,言其圣地‘天巫山’近日煞气弥漫,恐与血莲有关。朕已遣人暗中查访,若有确切消息,当即刻传书与你。 望卿保重,勿忘三年之约。 灵溪手书。” 陆承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之约,是他离开神京前跟赵灵溪说的。他说三年之内,必平西域,集齐钥匙,然后回去娶她。现在一年快过去了,才刚打下楼兰,找到一把武钥。轮回篇刚到手,还没练成。造化篇还没着落。魔钥更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时间太紧了。 乌兰图雅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陆承渊把信递给她。乌兰图雅看完,也沉默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手是煞魔之主,那是开天辟地境的存在。现在他们连破虚境的圣尊都打不过,三年后拿什么跟煞魔打? 陆承渊把信收起来。 “走吧,先回去。” 一行人往山下走。走了没多远,突然听见后头轰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那山腰上的石门位置,腾起一股黑烟。 韩厉瞪眼。 “那秃驴追上来了?” 陆承渊摇头。 “不像。可能是他们发现密道被打开,把门炸了。” 乌兰图雅皱眉。 “那咱们怎么回去?” 陆承渊看看四周,指着一个方向。 “绕路。从山脚绕过去,多走三天。” 三天就三天吧,总比回去送死强。 他们继续走,走了两个时辰,找到一条山涧。溪水清澈见底,渴了能喝,累了能歇。陆承渊让大家停下来休整,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韩厉坐在石头上,让大夫重新包扎。他肋骨断了,得用木板固定。王撼山手臂缠着绷带,还硬撑着要去打水。呼兰手腕接上了,吊在脖子上,脸色发白,但一声不吭。 陆承渊坐在溪边,看着水发呆。 乌兰图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陆承渊没答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信命吗?” 乌兰图雅笑了。 “不信。我们草原上的人只信手里的刀。” 陆承渊点点头。 “我也不信。但有时候,事情逼到头上,由不得你不信。” 乌兰图雅看着他,没说话。 陆承渊继续说:“我本来只是个流民,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按说该知足了。但偏偏摊上这档子事,煞魔,钥匙,三年之约。好像老天爷故意跟我过不去。” 乌兰图雅拍拍他肩膀。 “老天爷跟你过不去,你就跟老天爷干。干得过就活,干不过就死。草原上就这么简单。” 陆承渊看她一眼,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方向。 “走吧,回去。” 一行人继续赶路。翻过山,穿过戈壁,走了整整三天,终于看见了楼兰的城墙。 城墙上,守军看见他们,赶紧开城门。李二第一个跑出来,看见陆承渊他们一个个带伤,脸色都变了。 “大人,这是——” 陆承渊摆手。 “没事,遇着正主了,打了场硬仗。” 李二赶紧安排人把伤员抬进去,又叫厨房准备饭菜。一边忙活一边汇报。 “大人,您走的这些天,于阗那边来人了,说他们找到了昆仑墟的入口。车师那边也有消息,说发现了一处古墓,里头可能有您要找的东西。还有,神京那边又来了一批物资,女帝陛下还派了一队工匠,说是要帮咱们建城墙。” 陆承渊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昆仑墟,造化篇。古墓,可能跟魔钥有关。这两处都得去,但得先养好伤,补充兵力。 他想了想,说:“让于阗的人等着,等我伤好了再说。车师那边先派斥候去看看,别打草惊蛇。神京来的工匠,让他们先修城墙。” 李二点头,去办了。 陆承渊走进自己的住处,倒在床上,闭上眼。 三天后,金刚圣尊的伤差不多好了,肯定要来找他算账。下次见面,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能跑了。得在这三天里,想办法提升实力。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刚得的《轮回篇》,又想起信里提到的南疆巫族。 时间太紧了。 但乌兰图雅说得对,老天爷跟你过不去,你就跟老天爷干。干得过就活,干不过就死。 就这么简单。 第405章 放人 阿史那走得很快,韩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地道里光线暗,她也不点灯,就那么在黑咕隆咚里钻。韩厉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又怕声音太大招来人,只能闷头跟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岔路。阿史那停都没停,直接往左拐。 韩厉忍不住了,压低声音:“你认识路?” 阿史那头也不回:“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被抓进来的时候。” 韩厉愣了一下。 阿史那继续说:“关了半个月,天天想着怎么跑。那条路我摸过三回,最后一次差点出去,被发现了,吊起来打了三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韩厉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走了一会儿,通道变宽了。两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栅栏,栅栏后头的人比刚才那片还多。有些看见他们,发出呜呜的声音,嘴里塞着破布。有些手脚都被铁链拴着,动都动不了。 阿史那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栅栏里的人。 韩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栅栏角落里蜷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看样子也就两三岁,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女人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阿史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韩厉追上去,小声问:“那孩子……” “死了。”阿史那说,“三天前就死了。那个女人一直抱着,不让别人碰。” 韩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前头又出现一道铁门,比刚才那些栅栏结实得多,门上挂着大锁。 阿史那指着门:“就是这儿。” 韩厉上前摸了摸锁,拳头大的铁疙瘩,锁簧有拇指粗。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这门太结实,得找钥匙。” 阿史那摇头:“没钥匙。这门从外头锁的,里头开不了。” 韩厉皱眉:“那怎么开?” 阿史那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门边的墙:“从这儿。” 韩厉凑过去看,墙上有个凹坑,坑里埋着几根铁条,横七竖八的。他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这是个通风口,铁条是栅栏。 阿史那说:“这通风口通到外头。把那几根铁条掰开,人能钻出去。外头就是戈壁。” 韩厉伸手抓住一根铁条,使劲一掰。铁条弯了,但没断。他又加把劲,腮帮子鼓得老高,青筋都暴起来,铁条嘎吱嘎吱响,终于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 掰到第五根的时候,韩厉胳膊都在抖。他甩了甩手,喘着气说:“行了,能钻过去了。” 阿史那凑过去看了看,通风口后头黑洞洞的,有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那种干涩的凉意。 她转身往回走。 韩厉叫住她:“你去哪儿?” “放人。” 阿史那头也不回。 韩厉追上去:“咱们一块儿放,快一点。” 阿史那没说话,脚步更快了。 回到那片关人的地方,阿史那走到第一个栅栏前。栅栏门上拴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锁。她伸手摸了摸锁,回头看韩厉。 韩厉过来,抓住锁,使劲一拽。锁没开,铁链哗啦响。 栅栏后头的人被响声惊动,齐刷刷抬起头。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 韩厉又拽了一下,锁还是不开。他急了,把锁塞嘴里咬,牙硌得生疼。 “他娘的……”他含糊不清地骂。 阿史那从怀里摸出根铁条,细长细长的,一头弯成钩。她把铁条塞进锁眼里,捅了几下,耳朵贴着听。 咔哒。 锁开了。 韩厉瞪大眼睛:“你还会这个?” 阿史那没理他,把锁摘下来扔地上,拉开铁门。 门开了,里头的人没动。一个个瞪着眼看他们,像是不敢相信。 阿史那说:“能走的,自己走。往那边走到底,有个通风口,钻出去就是戈壁。” 还是没人动。 阿史那皱眉,提高声音:“走啊!”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扶着栅栏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身后的人。一个年轻点的搀住他,两人一起往外走。 有人带头,后头的人开始动了。先是几个,然后十几个,然后呼啦啦一大片。 阿史那转身去开下一个门。 韩厉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人跌跌撞撞往地道深处跑。有人摔倒,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有人跑不动,被人架着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黑暗深处。 第二个门,第三个门,第四个门…… 阿史那开锁越来越快,铁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韩厉就负责拽门,门一开,人就往外涌。 开到第五个门的时候,前头传来喊声。 “干什么的?!” 韩厉抬头一看,几个教徒举着火把跑过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提着刀。 阿史那动作不停,继续捅锁。 韩厉往前一站,把阿史那挡在身后。 黑脸大汉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看见那些往外涌的人,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找死!” 他一挥手,几个教徒冲上来。 韩厉也不拔刀,迎上去一拳一个。第一个被他砸在脸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第二个一刀砍过来,韩厉侧身躲过,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那人惨叫。韩厉夺过刀,顺手一抹,血溅三尺。 剩下两个不敢上了,转身就跑。 黑脸大汉也想跑,韩厉几步追上去,从后头揪住他脖子。 “别……别杀我……”黑脸大汉哆嗦着。 韩厉问:“还有多少人?” “没……没了,就我们几个看地牢的,其他人都在祭台那边……” 韩厉手上一使劲,黑脸大汉眼一翻,晕过去了。 他扔下人,回头看阿史那。阿史那已经开了第六个门,正在开第七个。 栅栏后头的人越来越多,往外涌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地牢里都是脚步声,嗡嗡嗡的,像地底下滚过的闷雷。 韩厉走过去,跟阿史那一起开锁。 “能放多少放多少。”阿史那说。 韩厉点头。 两人埋头干活,一个开锁,一个拽门。身后的人流像决堤的水,涌向黑暗深处。 第406章 祭台方向 陆承渊带着王撼山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路比刚才那条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墙上每隔几丈插根火把,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影子忽长忽短。 王撼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头人声越来越远。 “陆哥,那些人真能跑出去吗?” 陆承渊说:“看命。”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咱们真要从祭台那边走?” “嗯。” “那地方肯定全是人。” “人多才好混。” 王撼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就不说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光来。 陆承渊示意王撼山别出声,自己贴着墙上去,耳朵凑在门缝上听。 外头有人说话。 “……慈悲坛主回来了,说地牢那边有人闯进来了?” “听说了。黄圣尊让加派人手看着祭台,说怕有人捣乱。” “加派人手?人都调去地牢那边了,哪来的人手?” “那就从外围调。反正今晚不能出事。” “明晚才是正日子,今晚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反正圣尊发了话,咱们照办就是。” 脚步声走远。 陆承渊等了一会儿,推开门。 外头是条小巷,两边是矮墙,头顶能看见天。天已经黑透了,但远处有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王撼山跟出来,看着那火光:“那就是祭台?” 陆承渊点点头,顺着巷子往火光方向走。 巷子很窄,七拐八绕的,两边都是那种矮房子。有的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有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偶尔有人影闪过,穿着血莲教的袍子,脚步匆匆,没人注意他们俩。 走了半条巷子,前头出现一条稍宽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全是教徒。有的抬东西,有的搬木头,有的扛着捆好的柴火。 陆承渊贴着墙根站住,观察了一会儿。 街上大概有四五十人,都是普通教徒,没看见穿红袍的坛主级别。再往远处看,街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个高台,高台四周插满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高台顶上竖着根柱子,柱子上缠着红布,风一吹,红布飘起来,像在流血。 那就是祭台。 祭台周围人更多,黑压压一片,少说几百号。有的在加固台子,有的在搬运柴火,有的在布置香案。还有人在台子四周挖坑,坑里插木桩,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王撼山小声说:“人真多。” 陆承渊没说话。他在数人,也在看地形。祭台后面是片矮房子,再往后是城墙。祭台前面是空地,空地连着几条街,每条街上都有人。 想混进去,不难。想混出来,得看乱成什么样。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承渊回头,三个教徒抬着个大箱子走过来。箱子看着挺沉,压得抬杠弯成弓。走在最前头那个抬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你们俩哪个坛的?怎么站这儿?” 陆承渊没答话,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更疑惑了,站住脚,上下打量他们。 “问你们话呢,哪个坛的?” 王撼山张嘴想说,陆承渊抢在前头:“慈悲坛的。” “慈悲坛?”那人皱眉,“慈悲坛的人不都在地牢那边吗?你们俩跑这儿来干什么?” 陆承渊说:“坛主让我们来看看祭台准备得怎么样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们坛主?慈悲坛主刚从地牢那边回来,这会儿在坛里歇着,什么时候让你们来的?” 陆承渊心里一紧,知道说漏了。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张嘴要喊。 陆承渊没给他机会。一步跨过去,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 后头两个抬箱子的愣了一瞬,扔下箱子就跑。王撼山追上去,一拳一个,两人倒地不动了。 陆承渊把手里的人放下,擦了擦匕首。 街上有人听见动静,扭头往这边看。 陆承渊冲王撼山使个眼色,两人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有人喊:“什么人?!” “站住!” 脚步声追过来。 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跑不开。陆承渊在前,王撼山在后,一前一后狂奔。 拐过一个弯,前头没路了——一堵墙,两丈高。 王撼山急了:“陆哥!” 陆承渊不退反进,几步助跑,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墙头,翻身上去。他趴在墙头往下伸手:“快!” 王撼山跑过来,跳起来抓住他的手。陆承渊一使劲,把他拽上来。 身后追兵到了巷口,十几个人,举着火把。 “在墙上!” “追!” 陆承渊和王撼山从墙另一边跳下去。这边是条更窄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摸黑往前跑,脚底下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出几十丈,前头又见火光。祭台到了。 陆承渊停住脚,拉着王撼山贴着墙站好。 祭台就在十几丈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们站的这条巷子口正对着祭台侧面,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被人看见。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陆承渊看着祭台,又看看身后,心里飞快地盘算。 王撼山喘着粗气:“陆哥,怎么办?” 陆承渊没答话。他看着祭台侧面堆着的那些柴火,还有柴火边上放着的几桶油,忽然有了主意。 “走。”他拉着王撼山,大步往祭台走去。 第407章 一把火 祭台侧面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足够烧一整夜。柴火垛旁边放着五六只大木桶,桶里装着灯油,浇柴火用的。 陆承渊直奔那几桶油。 王撼山跟在后头,眼睛四处乱瞄。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都在忙自己的,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偶尔有人看过来,也只当是来帮忙的。 走到柴火垛跟前,陆承渊蹲下,手搭在桶盖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哎,你们俩——” 陆承渊手没动,扭头看过去。一个中年教徒走过来,手里拿着根扁担,看样子是负责搬柴的。 那人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慈悲坛的吧?怎么跑这边来了?” 陆承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坛主让我们来帮忙,说这边人手不够。” 中年教徒皱眉:“慈悲坛主?他刚才不是让人来传话,说地牢那边出事了,让这边加派人手吗?怎么又让你们来帮忙?” 陆承渊笑容不变:“传话是传话,帮忙是帮忙。两边都要人,咱们就分了两拨。” 中年教徒将信将疑,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后头的追兵方向。追兵还没到,但喊声已经能听见了。 “那边什么动静?” 陆承渊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抓什么人吧。” 中年教徒脸色变了:“抓人?抓什么人?” “没看清。”陆承渊往旁边让了让,“要不您过去看看?” 中年教徒犹豫了一下,提着扁担往巷子口走去。 他一走,陆承渊立刻蹲下,掀开桶盖。灯油味冲出来,又冲又呛。他把桶放倒,油咕嘟咕嘟往外流,流进柴火垛底下。 王撼山有样学样,把另外几桶全放倒。油流得到处都是,浸透柴火,漫到地上,汇成小溪。 追兵的喊声更近了。巷子口那边,中年教徒举着扁担喊:“什么人?站住!” 回应他的是惨叫。 陆承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火,又看看祭台。祭台上,几个穿红袍的正在摆放香案,香案后头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垂着头,看不清脸,但身上穿的是汉人的衣裳。 陆承渊只扫了一眼,就把火折子扔进柴火垛。 轰—— 火苗腾起来,窜得比人还高。紧接着,地上那些油也着了,火蛇顺着油迹四处乱窜,眨眼间连成一片火海。 “着火了!” “救火!” “柴火垛烧起来了!” 周围的人全乱了。有人提着桶想救火,被火势逼退。有人往祭台上跑,想保护香案。更多的人在喊在叫,四面八方都是人声。 陆承渊拉着王撼山往后退,趁乱混进人群里。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熏黑了。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的黑的,像鬼。 有人喊:“快去叫圣尊!” 有人喊:“先救祭台!” 有人喊:“柴火没了,明晚拿什么祭?” 乱成一锅粥。 陆承渊一边往后退,一边观察地形。祭台左侧有条路,通往城墙方向。右侧有几条巷子,弯弯绕绕不知道通向哪里。后头就是他们来的方向,追兵已经冲到祭台边上,正在和救火的人撞在一起,两边都懵了。 “这边。”陆承渊拉着王撼山往左走。 走了没几步,前头有人挡住去路。 是个穿红袍的,四十来岁,方脸,浓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站在路中间,盯着陆承渊。 “慈悲坛的人?”他问。 陆承渊站住脚,没答话。 红袍上下打量他,又看看王撼山,忽然笑了。 “慈悲坛主刚派人来说,地牢里混进了奸细,让各处小心。你们两个,刚才从地牢那边过来吧?” 陆承渊说:“是。” 红袍点头:“那正好。跟我走一趟,见见圣尊。” 他说着,手一挥,身后涌出十几个教徒,把路堵死了。 陆承渊看看左右,左边是火海,右边是人群,后头是追兵,前头是红袍。四面八方都是人,跑不掉。 王撼山往前站一步,把陆承渊挡在身后。 红袍看着王撼山,又笑了:“大个子,力气不小吧?慈悲坛主说,闯地牢的里头有个大个子,一拳能打死人,说的就是你?” 王撼山不说话,拳头攥得嘎嘣响。 红袍往后退一步,挥挥手:“拿下。” 十几个教徒冲上来。 王撼山迎上去,一拳一个,眨眼放倒三个。但人太多,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有人从后头抱住他的腰,有人拽他的胳膊,有人拿刀往他腿上砍。 王撼山挣了几下,挣不开,急得嗷嗷叫。 陆承渊拔刀要上,红袍已经走到他面前。 “别动。”红袍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动一下,脑袋搬家。”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王撼山被人按倒在地,看着那些教徒拿绳子捆他手脚。王撼山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被人用破布塞住嘴。 红袍满意地点头,收回刀。 “带走。”他说,“圣尊等着呢。” 两个教徒上前,扭住陆承渊的胳膊。 陆承渊没反抗,由着他们扭。他扭头看了一眼火海,火还在烧,浓烟滚滚,照亮整片夜空。 红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哼一声。 “一把火就想搅局?小子,你太嫩了。” 他转身往前走。 陆承渊被人推着,跟在后头。 火光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远,只有脚下的路,越走越黑。 第408章 押解途中 火光照不到的巷子黑得深沉。 陆承渊被两个教徒扭着胳膊往前走,脚下是碎石子和干硬的土块,硌得脚底板生疼。王撼山在前头,五六个人连拖带拽,他那个头躺地上像半扇门板,几个人抬不动,只好拖着走。王撼山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脚蹬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红袍走在前头,鬼头大刀扛肩上,刀尖上挑着盏纸灯笼,一晃一晃的。 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土墙,有的墙上掏了洞,洞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出来,照见墙上刷的莲花图案。红的莲花,一朵挨一朵,在灯光底下看着跟血泼上去似的。 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亮起来。 是个小广场,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根两丈高的石柱,柱顶上也刻着莲花。广场四周站着二三十个教徒,手里都拿着刀枪,见红袍过来,齐齐躬身。 红袍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广场尽头是座大殿,石头垒的,看着又厚又重,门是铁皮包的,两扇门上各刻一朵大莲花。门口站着四个穿黑甲的,甲片在灯光底下泛着冷光。 红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 “进去老实点,圣尊问什么答什么。多嘴多舌,舌头给你割了。” 陆承渊没吭声。 黑甲推开铁门,门轴转起来吱呀响,像多少年没开过。里头透出光来,不是油灯那种黄光,是白的,冷飕飕的,照得人脸上发青。 红袍先进去,两个教徒推着陆承渊跟在后头。 一进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生肉放久了的味道。大殿里头空荡荡的,正中间摆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七八盏白灯笼,那种白光就是从灯笼里透出来的。条案后头是尊石像,一丈多高,雕的是个人身蛇尾的怪物,蛇尾盘成一堆,人身上长着四条胳膊,每条胳膊都握着一把剑。 石像底下站着个人。 这人披着件黄袍,袍子上绣的不是莲花,是沙漠,黄沙漫漫的沙漠,沙丘起伏,看着跟真的似的。他背对着门,仰头看那石像,一动不动。 红袍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单膝跪下。 “圣尊,人带来了。” 黄袍人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听着像在耳边说,又像隔了很远。 “哪个是放火的?” 红袍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按住他的两个教徒没松手,被他拖着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放的。” 黄袍人慢慢转过身来。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眼珠子是黄的,像沙漠里的狼。他盯着陆承渊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得极慢,跟刀子在身上刮似的。 “胆子不小。”他说,“单枪匹马来我圣城放火,你师父是谁?” 陆承渊说:“没有师父。” 黄袍人笑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堆,皱纹里也是黄的。 “没有师父?那你这一身本事哪来的?” 陆承渊没答话。 黄袍人往前走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檀香和腥气的味儿更重了,熏得人脑仁疼。 “叩天门。”黄袍人站住脚,“年纪轻轻叩天门,不容易。但你身上这股气……不对。” 他凑近了,鼻子吸了吸,像狗闻味儿。 “有血气,有煞气,还有一股……”他皱起眉,“说不上来。你练的什么功?” 陆承渊说:“家传的。” 黄袍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在大殿里嗡嗡回响。 “家传?你家是哪家?大夏朝能教出叩天门弟子的家族,一只手数得过来。姓李的,姓杨的,姓赵的,还有……”他顿了顿,“姓陆的。” 陆承渊眼皮跳了一下。 黄袍人把这一跳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 “姓陆的只有一家。神京陆家,镇国公府。”他凑到陆承渊耳边,压低声音,“陆承渊,是你吧?” 陆承渊没说话。 黄袍人往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一遍,啧啧两声。 “镇国公,都指挥使,女帝面前第一红人,亲自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亲自放火。”他摇摇头,“我这圣城面子够大的。” 扭着陆承渊胳膊的两个教徒脸色都变了,手松了松,又不敢全松,就那么半松半紧地架着。 红袍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黄袍人走到条案边上,伸手拨了拨灯笼里的火苗,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说,“为钥匙,为功法,为毁我总坛。但你不知道的是——”他扭过头,黄眼珠盯着陆承渊,“我等你好几天了。”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黄袍人拍拍手。 大殿后头转出几个人来,有穿黑袍的,有穿灰袍的,中间押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衣裳撕得稀烂,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被两个黑袍架着,脚拖在地上。 陆承渊认出来了。 是之前派去探查昆仑外围的探险队成员,姓周,是个老兵,从北疆就跟着他的。 姓周的抬起头,看见陆承渊,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黄袍人走到他跟前,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这人嘴硬,什么也不说。”黄袍人回头冲陆承渊笑,“但他身上有封信,信上盖着镇国公的大印。我就知道,贵客要上门了。” 他把姓周的往旁边一推,姓周的栽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黑袍一脚踩住脑袋。 黄袍人又走回陆承渊面前。 “陆国公,咱们谈谈?” 陆承渊看着他:“谈什么?” 黄袍人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第一,你交出已经到手的两把钥匙,我放你和你的弟兄走,圣城的大门敞开着,你想去哪去哪。” 陆承渊没吭声。 黄袍人收回一根手指:“第二,你不交,我慢慢从你身上挖。挖完了,再从你那个大个子弟兄身上挖,再从那个姓周的身上挖,挖完他们,还有外头那几百号人,一个个挖,慢慢挖,挖到交出来为止。” 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耐心。” 陆承渊看着他,又看看趴在地上的姓周的,再看看大殿外头——铁门关着,黑甲站着,灯笼白惨惨地照着。 他没说话。 黄袍人等着,也不急,就那么笑呵呵地站着。 过了很久,陆承渊开口了。 “第一个选择。”他说,“我选第一个。” 黄袍人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陆国公,陆国公!你比我想的识相!”他笑够了,伸手拍拍陆承渊肩膀,“钥匙呢?” 陆承渊说:“不在身上。” 黄袍人笑容收了:“在哪?” “埋在一个地方。”陆承渊说,“埋的时候我就想过,万一落到你们手里,得有个谈判的筹码。” 黄袍人盯着他看,黄眼珠里光芒闪烁。 “你诈我?” “你派人跟我去挖,挖出来交给你,你放人。”陆承渊说,“公平交易。” 黄袍人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他。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黄袍人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 “陆国公,你是个人物。”他说,“行,我信你一回。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耍花招,你那几百号弟兄,我保证一个也活不了。” 他挥挥手。 “带下去,关起来。明早天亮,咱们去挖钥匙。” 两个教徒扭着陆承渊往外走。经过姓周的面前时,姓周的挣扎着抬起头,满脸血污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承渊没看他,径直走过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白光被隔断,眼前又是一片黑。 第409章 地牢一夜 地牢在圣城最西头。 说是地牢,其实是掏空了土山挖出来的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出,守门的两个教徒坐在洞口两边,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把洞口照得通红。 陆承渊被推进洞里,脚下一滑,顺着斜坡往下滚了四五丈,最后撞在一个人身上才停住。 那人闷哼一声,骂了句什么。 陆承渊爬起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是王撼山。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看见陆承渊,眼睛瞪得溜圆,呜呜直叫。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把他嘴里破布拽出来。 王撼山大口喘气,喘完了张嘴就骂:“他奶奶的,这帮孙子,绑得老子骨头都断了!” 陆承渊没理他骂,伸手去解他绳子。绳子是牛皮绳,浸过水,越挣越紧,这会儿勒进肉里,根本解不开。他摸了半天,摸不到刀——刀早被人收走了。 王撼山说:“别费劲了,解不开。你咋也进来了?那黄眼珠子没杀你?” 陆承渊坐到他对面,靠着土墙。 “没杀。谈了个交易。” 王撼山愣住:“交易?啥交易?” 陆承渊把经过说了一遍。 王撼山听完,眼珠子瞪得更大:“你真要交?那俩钥匙可是拿命换来的!” 陆承渊没说话。 王撼山急得直扭:“陆哥,你说话呀!真交啊?” 陆承渊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洞口那堆火映进来,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见洞壁上坑坑洼洼的铲印。 “交。”他说,“明早去挖。” 王撼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地牢里不单他们两个。往里走还有几个拐角,拐角后头黑漆漆的,隐约传来呻吟声和铁链声。洞口的光照不到那么远,看不清里头关了什么人。 陆承渊站起来,摸着墙往里走。走了十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软乎乎的。那人哎哟一声,往旁边缩了缩。 “谁?”声音又老又哑。 陆承渊蹲下,借着极其微弱的光,隐约看见是个老头,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身上穿着破烂的袍子,手脚都戴着镣铐。 “你是谁?”陆承渊问。 老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笑声跟破风箱似的。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年轻人,你犯什么事了?” 陆承渊说:“放火。” 老头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咳嗽,咳完了喘着气说:“放火好,放火好,老朽当年也是放火进来的。放了三十年了,还没放出去。” 陆承渊往他身边靠了靠:“这地牢里关了多少人?” 老头摇摇头:“数不清,数不清。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进来三天就死的,有进来三十年还没死的。老朽算活得久的。” “血莲教不杀你们?” “杀,怎么不杀?”老头抬起手,镣铐哗啦响,“逢年过节杀一批,祭坛上杀。圣尊修炼杀一批,吸精血。不高兴了杀一批,解闷。杀来杀去,杀到老朽这拨,就剩这几个了。” 陆承渊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还有几百号人呢。”老头又说,“你们那几百号人,今天刚到的吧?关西边大牢里了,离这儿三里地。圣尊说了,等明早把你们的事办完,那几百号人也一起办。” 陆承渊心里一沉。 老头凑近他,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年轻人,你跟老朽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陆承渊没说话。 老头嘿嘿笑了:“你不说老朽也知道。能关进这儿的,都是有利用价值的。没价值的,当场就杀了。圣尊那个人,从不养闲人。” 他往后退了退,靠着墙,声音低下去。 “明早你出去,要是能活着,替老朽办件事。” 陆承渊说:“什么事?” 老头说:“老朽有个儿子,三十年前被抓进来的,关进来那年才十五。老朽关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外头,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你要是能出去,帮老朽打听打听,他叫……” 话没说完,洞口传来脚步声。 陆承渊迅速起身,退回原处坐下。 一个教徒举着火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大木桶。教徒走到地牢中间,把火把往墙上一插,指了指木桶。 “吃饭了。” 他把桶盖掀开,一股馊味冲出来,比老头的酸臭味还冲。桶里是黑乎乎的东西,稀汤寡水,飘着几片烂菜叶,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教徒拿个大木勺往桶里搅了搅,舀出一勺,倒进墙边一个石槽里。那石槽又长又浅,跟喂猪的槽一模一样。 “都过来吃。”教徒说。 没人动。 教徒也不急,抱着胳膊等。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窸窸窣窣爬出几个人来,手脚都戴着镣铐,爬得极慢。他们爬到石槽边上,趴下,脸凑到槽里,就那么舔着吃。 陆承渊看着,手攥紧了。 教徒看见他这样,笑了。 “新来的不习惯?没事,饿两天就习惯了。饿十天,给你屎你都吃。” 他走过去,蹲到陆承渊面前。 “你是那个放火的?圣尊说了,你明早有用,今晚得吃饱。”他站起来,冲外头喊,“把那个拿进来!” 外头又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碗饭,一碗菜,还有一块肉。饭是白米饭,菜是炒青菜,肉是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压过了馊味。 教徒把木盘放到陆承渊面前。 “吃吧,圣尊赏的。” 陆承渊低头看着那碗饭,没动。 王撼山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教徒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不吃?不吃我拿走。” 陆承渊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满嘴油香。 教徒满意地站起来,挥挥手,带着抬桶的人走了。 火把也被带走了,洞里又是一片黑。 陆承渊嚼着肉,眼睛盯着黑暗深处。那几个趴着吃泔水的人已经爬回去了,只剩下石槽边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把碗递给王撼山。 王撼山愣住:“你干啥?” 陆承渊说:“吃。” 王撼山摇头:“你吃,你明早要出去办事。” 陆承渊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又往里头走。 走到老头跟前,老头还靠墙坐着,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陆承渊蹲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睁眼一摸,是块肉,还带着油。 他愣住,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没说话,起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老头低低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三十年……三十年没尝过肉味了……” 陆承渊走回原处坐下。王撼山已经把饭吃了一半,见他回来,把碗递给他。陆承渊接过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几口扒完。 外头,火堆的光暗下去,夜越来越深。 王撼山靠着墙,很快就打起鼾。 陆承渊没睡。他盯着洞口那一点微光,脑子里把明天的路走了无数遍。 挖钥匙,是假的。 钥匙根本没埋。 第410章 半夜来客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彻底灭了。 应该是守夜的教徒往火里添柴,添完回去睡了。地牢里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王撼山的鼾声停了,改成磨牙,嘎吱嘎吱响,像老鼠啃木头。 陆承渊闭着眼,没睡着。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承渊听得见。不是教徒那种大咧咧的脚步,是偷偷摸摸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又怕踩出响动。 他睁开眼,盯着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面前停住。 有人蹲下来,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股香料味儿,和地牢里的馊臭不一样。 “陆国公。”那人压低声音喊,嗓子尖细,像捏着脖子说话。 陆承渊没动。 那人又喊了一声,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陆承渊这才睁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谁?” 那人说:“我奉圣尊之命,来问您一句话。” 陆承渊坐起来:“问。” 那人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圣尊让我问——您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埋着钥匙?” 陆承渊说:“真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埋了多久了?” “三天。” “埋的时候有谁跟着?” “就我一个。” 那人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声也尖细,像夜枭叫。 “陆国公,您骗人。” 陆承渊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您进城之前,我们的人盯了您三天。您进城之后,直接奔了祭台,放火,被抓,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我们眼皮子。三天前您还在楼兰,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几百里来埋钥匙?” 陆承渊说:“你既然知道,还来问什么?” 那人又笑了:“圣尊让我来试试您。试出来是假的,明早就用不着挖钥匙了,直接上刑。试出来是真的,明早再去挖。”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您露馅了,陆国公。” 陆承渊也站起来。 那人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圣尊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您那几百号弟兄,今晚就办。” 陆承渊心里一紧。 那人说完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很快就消失在洞口外。 陆承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骗黄袍圣尊说钥匙埋在城外,为的是争取一夜时间。这一夜里,他得想办法逃出去,想办法救出外头那几百号人。但现在计划被打乱了——圣尊根本没信他,今晚就要对那几百号人下手。 他往洞口摸过去。 洞口有光透进来,是火堆灭了之后的余烬,红彤彤的一小片。他摸到洞口边上,往外探头。 守夜的两个教徒还在,靠在一起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旁边那堆火烧成了炭,红光照着他们的脸,照出两张睡得死沉的脸。 陆承渊缩回头。 得出去。 但他身上没刀,没工具,手脚虽然没绑,但洞口那两个睡着的只是第一关。出去之后往哪走?那几百号人关在西边三里外,中间要穿过大半个圣城,到处都是巡逻的教徒,到处都有明岗暗哨。 他退回黑暗里,靠着墙坐下。 王撼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旁边小声问:“刚才有人来?” 陆承渊说:“嗯。” 王撼山问:“说啥?” 陆承渊没答话。 王撼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不再问。他往陆承渊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陆哥,我有个主意。” 陆承渊扭头看他。 王撼山说:“明早他们提你出去,你就跟他们走。走到人多的地方,忽然动手。你动手,我就闹,闹得越大越好。只要乱起来,就有机会跑。” 陆承渊说:“他们不会让我俩待一块儿。” 王撼山愣了愣,是啊,明早肯定分开关。 他挠挠头,又想了半天,说:“那这样——你先跑,跑了再回来救我。” 陆承渊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铁链响,接着是脚步声,又是咳嗽声,是那个老头。 老头摸黑走过来,走到陆承渊跟前,蹲下。 “年轻人。”他压低声音,嘴里喷出的气味还是那么冲,“刚才那人说的,老朽听见了。” 陆承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老朽在这关了三十年,地道摸得比谁都熟。你想出去,老朽能帮你。” 陆承渊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两个眼窝里有一点微光,像两颗快灭的炭。 “你怎么帮?” 老头说:“这地牢后头有条道,直通城墙根儿。当年挖的时候老朽就在场,挖了三年,死了十几个人才挖通。后来那帮人死光了,就老朽知道那条道。” 陆承渊说:“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嘿嘿笑了,笑得直喘气。 “你给老朽吃了块肉。三十年,没人给老朽吃过肉。”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陆承渊的胳膊。 “跟我来。” 陆承渊站起来,跟着他往地牢深处走。 王撼山在后头小声喊:“陆哥?陆哥你去哪?” 陆承渊回头说:“等我。” 王撼山还想说什么,但两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老头走得很慢,镣铐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响。但他对路极熟,哪里有坑,哪里有拐弯,闭着眼也知道。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下来。 “到了。” 陆承渊伸手往前摸,摸到一面土墙,硬邦邦的,是实心。 老头说:“就这儿。你把这堵墙挖开,后头就是那条道。” 陆承渊摸着墙:“拿什么挖?” 老头把手伸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陆承渊一摸,是根铁条,手指粗细,一头磨得尖尖的。 “死人骨头里捡的。”老头说,“挖了三年,就磨出这一根。” 陆承渊接过铁条,掂了掂。 老头往后退一步,坐在地上,靠着墙。 “挖吧。天亮前挖通,你就能活。挖不通……”他顿了顿,“老朽那三十年,就当白熬了。” 陆承渊没说话,举起铁条,对准土墙,狠狠扎下去。 第413章 虎口夺人 街上火把越来越少。 陆承渊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停一停,听听动静。路上碰见三拨巡逻的,都躲过去了。 走到第二条街口,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缩进旁边一条窄巷,蹲在黑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个人从街上走过去,穿的都是红袍,领头的是个光头,边走边骂:“他娘的,大半夜折腾人。” 旁边的人说:“圣尊有令,谁敢不听。” 光头说:“几百号人,一刀砍了完事,非得半夜砍,砍完还得埋,老子明天还得干活。” 另一人说:“听说是为了那个陆国公。圣尊想用那些人逼他招。” 光头说:“招什么招,地牢里关着,天亮就提出来,用刑。那几百号人就是诱饵,让他来救。” 陆承渊听得心里一跳。 光头继续说:“校场四周埋伏了三百人,就等他来。他来,就抓活的。他不来,就把那几百号人当着他的面砍,砍到他来。” 几人说着话,走远了。 陆承渊从巷子里钻出来,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校场有埋伏,三百人等着他。 他去,是自投罗网。 不去,那几百号人就要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场方向走。 --- 校场在城西,围着高高的土墙,墙外头烧着十几堆火,照得亮堂堂的。土墙下头站着人,三三两两,都是红袍教徒,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打瞌睡。 陆承渊趴在远处一座屋顶上,看着校场。 校场里头也有火光,照见中间绑着黑压压一片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四周围着更多的人,手里都拿着刀。 他数了数,里里外外加起来,不止三百人。 他从屋顶上溜下来,绕到校场西北角。 西北角挨着城墙,城墙根底下堆着几排马槽,臭烘烘的,苍蝇乱飞。马槽旁边没人,只有两匹马拴在柱子上,正低头吃草。 他蹲在暗处看了半天,确定没埋伏,才摸过去。 摸到马槽边上,他蹲下来,伸手往马槽底下摸。摸到一层干草,扒开,是土。再往下摸,摸到一块木板,掀开,底下是个洞,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他缩回手,刚要钻进去,后头忽然有人说话。 “别动。” 陆承渊浑身一僵。 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 身后的人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承渊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的人走到他前面,是个年轻人,穿着红袍,手里握着刀,脸上带着笑。 “陆国公,圣尊等你多时了。”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朝远处喊:“来人,抓——” 话没喊完,陆承渊动了。 他身子一矮,往旁边一滚,手从腰里拔出短刀,一刀捅进年轻人的小腿。年轻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刀脱了手。 陆承渊捡起他的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陆承渊一身。 远处的教徒听见动静,喊着往这边跑。 陆承渊转身,一头钻进马槽底下的洞里。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管不顾,拼命往里爬。后头传来喊声,脚步声,有人追下来了。 他爬得更快。 洞越来越窄,越来越矮,到最后只能趴着往前蹭。后头追的人比他壮,卡在洞口进不来,骂骂咧咧往外退。 陆承渊继续往前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一亮。 他探出头,看见外头是条沟,沟里长满杂草,沟上头是城墙,城墙上的火把照下来,照得见人影。 他爬出洞口,躺在沟里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顺着沟往东走。 走了几十步,沟到头,是条干涸的河道。河道顺着城墙根往北拐,拐过去,就是一片树林子。 他钻进树林,靠着树坐下,大口喘气。 远处,校场方向传来喊叫声,火把的光乱晃。 陆承渊站起来,往林子里走。 走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里的火光烧得通红,那几百号人还跪在那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林子里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住。 树林子外头,月光底下,一个人站在那儿,穿着白袍,手里拿着根竹杖,正看着他。 “陆国公。”那人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承渊握紧刀。 那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老头,须发皆白,但脸上光滑得像年轻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是巫族大祭司。”他说,“跟我走。” 第414章 暗夜盟约 陆承渊没动,刀也没放下。 老头儿站在月光底下,竹杖杵在地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宝贝。 “巫族?”陆承渊问。 “天巫山,巫族。”老头儿点头,“老夫巫咸,这一代的大祭司。陆国公大概没听说过,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现在要紧的是,你想救那些人,对吧?” 陆承渊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校场那边还在闹腾,喊叫声一阵一阵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老头儿。 “你能救?” “老夫不能。”老头儿摇头,“但你能。老夫只是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老头儿用竹杖往校场方向一指:“校场东南角,挨着城墙那块儿,有个水闸。城外头有条暗渠,从河里引水进城用的。那水闸年久失修,底下的铁栅栏锈得差不多了,拆开就能钻进去。进去之后是厨房,厨房后头有个柴房,柴房地下是条暗道,通往校场正中间的台子底下。台子是空的,掀开木板就是那几百号人跪着的地方。” 陆承渊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头儿说得太细了,细得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他要是真信了,钻进去,万一里头等着他的是刀斧手呢?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们要等的人。”老头儿说,“混沌诀的传人,煌天氏的血脉,七钥之一。巫族等了你三千年,等得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 陆承渊没接话。 老头儿又说:“老夫知道你信不过。换谁谁都信不过。但你想想,老夫要是想害你,刚才往那边喊一嗓子,你就跑不了。你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老夫就站在沟边上,看着你躺在沟里喘气,要是想动手,那时候你就死了。” “那你怎么不动手?” “动手干什么?”老头儿笑,“老夫是来帮你的,又不是来杀你的。杀了你,巫族还得再等三千年,等得起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百号人,是什么人?” “你的兵。”老头儿说,“楼兰那场仗,被俘的那些。没杀,都关着,今天拉出来,就是引你上钩的。黄沙圣尊要活捉你,用你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守夜人的星钥。” 陆承渊心里一动。 守夜人的星钥他一直没拿到手,白羽说那是乌鸦组织的信物,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血莲教要星钥,是为了凑齐七钥,打开归墟。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巫族虽然偏安一隅,但该知道的都知道。”老头儿说,“陆国公,你是要在这里跟老夫聊到天亮,还是去救你的人?路老夫指了,信不信在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天亮之前救不出来,那几百号人就真没了。黄沙圣尊说到做到,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陆承渊把刀插回腰里。 “走。”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林子里走。 “你干什么去?” “给你打掩护。”老头儿头也不回,“黄沙圣尊的注意力都在校场上,老夫去别的地方闹出点动静,把巡逻的引开,你从水闸进去。半个时辰够不够?” 陆承渊估算了一下:“够。” “那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不管你成不成,老夫都走。你要是死里头了,老夫就当没来过。” 说完,老头儿消失在林子里。 陆承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墙根底下摸。 --- 城东南角果然有个水闸。 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掰就断了好几根。他钻进去,里头是条窄窄的涵洞,水不深,刚没膝盖,但臭得要命。 他蹚着水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头顶上透下来一点光。 他抬头看,是块木板,木板上有缝,缝里透出火光和人声。 他慢慢往上爬,手顶住木板,轻轻掀开一条缝。 上头是厨房,没人,灶台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碗筷。他掀开木板爬上去,厨房里一股子油烟味儿,角落里堆着几口袋粮食。 他推开厨房的后门,外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柴房的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他钻进去,在柴火堆底下找到一块木板,掀开,底下是个洞,有台阶往下。 他点了个火折子,顺着台阶往下走。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头,头顶上是块木板。他把火折子灭了,贴着木板听了一会儿。 上头有人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还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他把木板轻轻顶起来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是个台子,木头的,台子底下是空的,四周用布幔围着,遮得严严实实。台子中间有块地方是空的,能看见上头跪着的人影,密密麻麻的。 台子上头有人说话。 “都跪好了,天亮就动手。圣尊说了,留活口,那姓陆的不来,就一个一个砍,砍到他来为止。” 有人问:“他要是不来呢?” “不可能不来。”先前那人说,“他那个人,最重情义,自己的人,肯定来救。圣尊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设的这个局。等着吧,天亮之前,他肯定到。” 陆承渊缩回去,在洞里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校场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台子上的人一阵骚动,有人喊:“去看看,怎么回事!”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外跑。 陆承渊掀开木板,钻出来。 台子底下没人,布幔遮得严严实实。他掀开布幔往外看,校场里头乱成一团,人都往北边跑,南边反倒空了。 他钻出来,绕到台子正面。 台子正中间,几百号人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都塞着布条,低着头,有的还在哆嗦。 他翻身上台,一刀割断最近一个人的绳子,拔掉嘴里的布条。 那人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嘴就要喊。 陆承渊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那人使劲点头。 陆承渊一个一个地割绳子,拔布条。人太多,他动作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割了十几个,外头忽然有人喊:“台子上有人!” 他回头,看见几个红袍教徒正往这边跑。 他抽出刀,迎上去。 第415章 血路突围 头一个教徒冲上台,刀还没举起来,就被陆承渊一刀抹了脖子。 第二个扑上来,他一脚踹在心口上,踹得那人倒飞出去,砸在台子底下,不动了。 第三个转身就跑,嘴里喊着:“来人!来人!姓陆的在这儿!” 陆承渊追上去,一刀捅进他后心。 但已经晚了。 校场北边的人听见喊声,呼啦啦往回跑。火把晃得人眼花,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他回头冲那些还在解绳子的人喊:“快!能动的都起来!” 绳子还没割完,但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了,有的捡起地上的刀,有的捡起木棍,哆哆嗦嗦地围过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问,声音都在抖。 “不来,你们就得死。”陆承渊把他推到一边,“带着人往南跑,从水闸那儿出去,外头有路。” “大人您呢?” “我殿后。” “不行,大人——” “少废话!”陆承渊吼了一声,“跑!”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往台下跑,跌跌撞撞的,有的腿都跪麻了,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陆承渊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上百号人冲过来。 火把的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手里那把刀还在往下滴血。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光头,块头大,手里拎着把开山斧,一边跑一边喊:“活捉姓陆的!圣尊有赏!” 陆承渊等他冲上台,身子往旁边一闪,一刀砍在他手腕上。光头惨叫一声,斧头脱手,陆承渊顺势一刀捅进他肚子里,往上一挑,血喷了一地。 后头的人被这血腥劲儿吓得慢了半步。 陆承渊抓住这半步的机会,跳下台子,往人群里冲。 他不守,他攻。 一个人打一百个,守是守不住的,只有攻,攻得他们乱了阵脚,才能给那些人争取时间。 他像头疯虎一样扎进人堆里,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砍翻一个,踢开一个,捅倒一个,再砍翻一个。血溅了他一身一脸,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些人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一时间竟然被他逼退了好几丈。 但人太多了。 倒下一个,上来两个。砍翻两个,上来四个。他的刀砍卷了刃,就抢一把接着砍。身上挨了好几下,后背上火辣辣地疼,左胳膊也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他咬着牙,硬撑着不退。 那些人开始往两边散开,想包抄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没跑远,有的还在台子底下爬。太慢了,这样下去,不等他们跑到水闸,后头的人就追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混沌之力灌进刀里。 刀身嗡嗡作响,上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他把刀往地上一插,金光顺着刀尖往地下钻,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人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放大招,往后退了几步。 他趁这个空当,拔刀就跑。 跑了几步,后头有人喊:“他跑了!追!” 他跑得飞快,但不是往南跑,是往北跑。 他要引开这些人。 那些人果然追着他跑,一边追一边喊:“姓陆的往北跑了!快追!” 他跑进一条巷子,巷子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跑。他一边跑一边把巷子两边的杂物往地上推,坛坛罐罐碎了一地,追的人踩上去,滑倒好几个。 巷子到头,是个死胡同。 他停住,转身。 追上来的人看见他站在死胡同里,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承渊没说话,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后头的人越来越多,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他看见那些人脸上的笑,贪婪的,兴奋的,残忍的。 “活捉他!”有人喊。 几个人冲上来,他砍翻了两个,但第三个人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又一个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腰,把他摔在地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更多的人扑上来,压住他的手,压住他的腿,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有人掰开他的手指头,把刀夺走。 有人踩住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地上,嘴里灌进去一嘴泥。 “绑起来!”有人喊。 绳子勒进肉里,勒得他胳膊发麻。 他被翻过来,仰面朝天。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头顶上围了一圈脸,都在笑。 “陆国公,圣尊等你很久了。” --- 他被拖进一间地牢。 地牢里暗得很,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 他被扔在地上,手脚都绑着,动不了。 地牢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袍,头发花白,脸上褶子多得像核桃皮,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陆承渊跟前,蹲下来,打量了他半天,笑了。 “陆国公,久仰大名。” “你是黄沙圣尊?” “不,老夫不是。”老头儿摇头,“老夫只是个跑腿的。圣尊说了,今晚先让您在这儿歇着,明天一早,他亲自来看您。” “那几百号人呢?” “跑了。”老头儿说,“托您的福,都跑了。南边水闸那儿,一窝蜂钻出去了,等我们发现,人都跑光了。您这招声东击西,玩得漂亮。” 陆承渊松了口气。 “不过,”老头儿站起来,“跑了就跑了吧,本来就是些小鱼小虾,不值钱。您才是大头。圣尊说了,用您换守夜人的星钥,这笔买卖划算。” 老头儿走了。 地牢的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响。 陆承渊躺在地上,盯着头顶上的黑暗,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还有一张牌没打。 第416章 圣尊之约 天亮的时候,地牢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昨晚那个老头儿,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袍,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碗粥和两个馒头。 他把托盘放在地上,看了陆承渊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陆承渊喊住他,“什么时辰了?” “辰时。” “圣尊什么时候来?” 年轻人没回答,走了。 门又锁上了。 陆承渊坐起来,手上的绳子绑得很紧,勒得手腕发紫。他试着挣了挣,挣不开。绳子是浸了水的牛皮绳,越挣越紧。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想了想,没喝。 谁知道里头下了什么东西。 又过了半个时辰,地牢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人不一样。 那人一身金色长袍,脸上蒙着块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又像鹰,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发毛。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红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金袍人走进来,站在陆承渊面前,低头看着他。 “陆国公。”他的声音很轻,像沙子磨出来的,“久仰。” 陆承渊抬头看他:“黄沙圣尊?” “正是。” “你要用我换星钥?” 黄沙圣尊笑了,笑声也是沙沙的,听着让人不舒服。“白羽不肯给。他说星钥是守夜人的信物,不能拿来换人。他还说,陆承渊要是死在漠北,那是他命不好,守夜人不欠他什么。” 陆承渊没说话。 “不过,”黄沙圣尊蹲下来,跟他平视,“白羽不给,不代表别人不给。赵灵溪会给,对吗?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那你就等着吧。” “等?不用等。”黄沙圣尊站起来,“我已经派人给她送了信。三天之内,星钥不到,我就把你的头送回去。” 陆承渊盯着他:“你不会杀我。” “哦?为什么?” “因为杀了我,你也凑不齐七钥。我是人钥,我死了,人钥就没了。没有七钥,归墟打不开,你的煞魔之主就醒不过来。” 黄沙圣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聪明人。”他说,“难怪你能走到今天。没错,我不会杀你。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把他带到刑房去。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 刑房在地牢最里头。 一进去,一股血腥味儿就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有的陆承渊认识,有的他见都没见过。地上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手脚都锁死了。 黄沙圣尊坐在对面,翘着腿,看着他。 “陆国公,我再问你一次。星钥在哪里?” “你去问白羽。” “白羽说在守夜人手里。守夜人说在乌鸦组织手里。乌鸦组织说这是机密,不能告诉外人。转来转去,就是不肯给。”黄沙圣尊叹了口气,“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拿起一根铁签子,走到火炉前头,把铁签子插进炭火里。 铁签子烧得通红,冒着烟。 那人拿着铁签子走到陆承渊面前,看了看黄沙圣尊,黄沙圣尊点了点头。 铁签子按在陆承渊的肩膀上。 “嗤”的一声,一股白烟冒起来,肉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陆承渊咬着牙,没吭声。 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但他一声没出。 黄沙圣尊看着他,有点意外。 “好硬的骨头。”他说,“再来。” 铁签子又按上去,这次是胸口。 陆承渊闷哼了一声,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还不出声?”黄沙圣尊站起来,“有意思。再来。”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陆承渊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血了,但就是一声不吭。 黄沙圣尊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不怕疼,那我换一种。”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里头是黑色的粉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把瓷瓶在陆承渊面前晃了晃,“这是噬心蛊的虫卵。倒进伤口里,虫子会顺着血管钻进心脏,在你的心脏里筑巢,每天啃你一口,啃到你死为止。死之前,你会疼上三个月,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疼。” 他把瓷瓶倾斜,黑色的粉末倒进陆承渊胸口的伤口里。 陆承渊只觉得伤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又痒又疼,顺着血管往里头钻,钻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了。”黄沙圣尊把瓷瓶收起来,“三天之后,星钥不到,我再给你加点别的。” 他转身要走,陆承渊忽然开口。 “你就这么确定,赵灵溪会给?” 黄沙圣尊停住,回头看他。 “她会的。” “她不会。”陆承渊说,“因为她知道,给了你星钥,你会凑齐七钥,打开归墟,唤醒煞魔之主。到时候死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天下所有人。她不会拿天下人的命来换我一条命。” 黄沙圣尊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你杀不了我,也放不了我。”陆承渊说,“你只能把我关在这里,等着。但等着等着,我的兵就会打过来。你这里撑不了几天。” 黄沙圣尊笑了。 “你的兵?韩厉?王撼山?”他摇头,“他们来不了。楼兰那边,我已经派人去围了。你的那些兵,自身难保。” 陆承渊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就算他们来不了,你也赢不了。”他说,“因为有人会来帮我。” “谁?” “巫族。” 黄沙圣尊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417章 暗流涌现 “巫族?”黄沙圣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你见过巫族的人?” 陆承渊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黄沙圣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可能。巫族三千年不问世事,不会为了你一个人破例。你在诈我。” “那你试试看。”陆承渊说。 黄沙圣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陆承渊,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陆承渊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僵持了一会儿,黄沙圣尊转身走了。 刑房的门关上,只剩陆承渊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里头还在隐隐作痛。噬心蛊的虫卵已经钻进去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顺着血流往心脏的方向走。 他闭上眼睛,试着调动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还在,虽然被绑着,但内力没被封。他把混沌之力引到胸口,试着包裹住那些虫卵。 虫卵被混沌之力一碰,立刻躁动起来,在血管里乱窜,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咬着牙,继续用混沌之力包裹它们。 虫卵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被混沌之力裹成一团,停在血管里,不再往里钻。 他松了口气。 暂时封住了,但没清除。要彻底清除,得找懂蛊的人。 他想到昨晚那个自称巫族大祭司的老头儿。巫族的人,应该懂蛊。 但那老头儿说要给他打掩护,闹出动静之后就走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城里。 他又想到黄沙圣尊说的话。楼兰被围了,韩厉和王撼山自顾不暇,来不了。 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黄沙圣尊说这话,是想断了他的念想,让他绝望。 但巫族的事,黄沙圣尊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他怕巫族。 巫族虽然偏安一隅,但能让血莲教忌惮,说明他们有实力。 这是他的筹码。 --- 地牢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墙上一盏油灯,烧着烧着就暗了,暗了又有人来添油。 来添油的人换了好几拨,但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两天。 胸口的虫卵被混沌之力封着,暂时没事,但肩膀上和胸口的烧伤疼得厉害,伤口开始发炎,摸上去烫手。 他靠着柱子,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疼醒了。 地牢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昨晚那个老头儿,自称跑腿的那个。 他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碗药和几个馒头。 “陆国公,吃饭了。” 他把托盘放在地上,看了陆承渊一眼,皱了皱眉。 “伤口发炎了?” 陆承渊没说话。 老头儿蹲下来,看了看他胸口的伤,摇摇头。“这帮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噬心蛊也给用上了,这是要你的命啊。” “你不是血莲教的人?”陆承渊问。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药粉,撒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药粉一碰到伤口,凉丝丝的,疼意减了不少。 “这是什么?” “金创药,我们那儿自己配的,比你们中原的好使。”老头儿把瓷瓶收起来,“你那个蛊,用内力封住了?” 陆承渊点头。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三天之内不解,蛊虫就会冲破封印,钻进心脏。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你能解?” 老头儿笑了。“老夫要是能解,还在这儿跑腿?” 他站起来,端着空托盘要走。 “等等。”陆承渊喊住他,“你到底是谁?” 老头儿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夫是巫族的人。混进来打探消息的。昨晚那个大祭司,是老夫的师兄。” 陆承渊心里一震。 “他说过,会来救你。”老头儿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救你出去,你也跑不了。外头守了三百人,插翅难飞。得等,等他那边准备好了,里应外合。” “等多久?” “快了。”老头儿说完,转身走了。 地牢的门又关上。 陆承渊靠着柱子,盯着头顶上的黑暗,脑子里飞快地转。 巫族的人在血莲教里混了这么久,说明他们早就盯着这边了。他们帮自己,肯定有目的。那个大祭司说什么“等了三千年的传人”,他不全信,但至少目前看来,巫族不是敌人。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有很多人。 地牢的门被撞开,黄沙圣尊走进来,脸色铁青。 “陆承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怒气,“你的人来了。” 陆承渊心里一动。 “韩厉带了三千人,已经过了白龙堆,正往这边赶。你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快。” 陆承渊没说话。 “还有,”黄沙圣尊盯着他,“巫族的人,确实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安。 “所以我说了,”陆承渊抬头看着他,“你赢不了。” 第418章 地牢突围 黄沙圣尊走后,地牢里又安静下来。 陆承渊靠着柱子,闭着眼,心里盘算着时间。老头儿说“快了”,但快了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他把混沌之力在体内转了几圈,把封住噬心蛊的那团力量又加固了一层。蛊虫在里面撞了几下,没撞开,又安静了。 肩膀上的烧伤开始结痂,痒得厉害。他蹭了蹭柱子,蹭掉了一层痂,血又渗出来。 他骂了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地牢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陆承渊睁开眼。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中间还夹着喊杀声。有人在喊,在叫,在惨叫。 地牢的门被撞开,冲进来的是那个老头儿。 “来了!”老头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把钥匙,哆哆嗦嗦地开锁链,“大祭司带着人从东门打进来了,外头乱成一锅粥,赶紧走!” 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陆承渊的手腕上勒出两道血印子,手腕肿了一圈,动一下就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扶住柱子。 “能走不?”老头儿问。 “能。” 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他。“拿着防身。外头还有几个看守,老夫引开他们,你往东走,出了地牢往左拐,有个小门,出去就是条巷子。大祭司的人在巷子口接应。” “你呢?” “老夫有办法脱身。”老头儿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蛊虫,大祭司能解。别乱动内力,小心它冲出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在外头喊了一声:“着火了!快来人啊!” 脚步声乱了一阵,有人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陆承渊握着匕首,贴着墙根往外走。 地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大部分空着,有几间里关着人,看见他,伸手出来抓,嘴里呜呜地叫。 他没理。 走廊尽头有道门,半开着。他推门出去,外头是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看得见一线天。 巷子口有人。 他握紧匕首,放轻脚步走过去。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袍子,手里拿着刀。看见他,其中一个低声问:“陆国公?” “是我。” “跟我们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护着他,沿着巷子走。巷子七拐八拐,两边全是高墙,分不清方向。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有火光照过来,在墙头上闪一下又灭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进去。” 陆承渊弯腰钻进去。 门后是个小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破坛子烂罐子。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灰袍子,手里拿着刀剑,看见他,让开一条路。 院子中间站着那个自称巫族大祭司的老头儿。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头儿。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红了的炭。 “陆国公,”老头儿看着他,笑了笑,“咱们又见面了。” 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巫族大祭司?” “老夫巫咸,巫族第三十七代大祭司。”老头儿拱了拱手,“昨夜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说话,得罪了。” “你救我出来,想要什么?” 巫咸笑了。“陆国公快人快语。老夫想要的东西,等安全了再说。现在先离开这儿。” “怎么走?” “老夫来的时候探了条路,从城西的暗渠出去,能通到城外。黄沙圣尊这会儿被你的部下缠住了,没空管咱们。” “韩厉那边——” “你那个姓韩的兄弟,”巫咸说,“带着三千人,已经攻破了城东的外围防线。但他撑不了多久,血莲教在这儿经营了几十年,人多势众,等黄沙圣尊腾出手来,他那三千人不够看。” 陆承渊点头。“走。” 巫咸带着人往院子后面走,推开一堵看似是墙实则是暗门的东西,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点起火折子,照亮前面的路。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底下有个洞,半人高,黑漆漆的,往外冒着湿气。 “暗渠的入口,”巫咸说,“钻过去,走个二三百步,就到城外了。” 陆承渊弯下腰,第一个钻了进去。 暗渠里全是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顶上很低,得弯着腰走,脊背蹭着顶上的石头,磨得生疼。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他咬着牙往前走,身后的人跟着他,脚步声在水里哗啦哗啦地响。 走了约莫两百步,前面看见亮光。 他加快脚步,从暗渠的另一头钻出来。 外头是旷野,天已经快亮了,东边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远处能看见楼兰城的轮廓,城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 巫咸从暗渠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安全了。你的人在东边扎营,走半个时辰就到。” 陆承渊回头看了看楼兰城。 城头上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韩厉他们还在城里。” “你那个姓韩的兄弟不是傻子,”巫咸说,“他打不赢就会撤。你回去等着,他自然来找你。” 陆承渊没说话,转身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伤兵,有的躺在担架上哼哼,有的坐在地上包扎伤口。 营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喊:“国公回来了!国公回来了!” 营地里炸了锅,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国公,您没事吧?” “国公,您受伤了?” “国公——” 陆承渊摆了摆手。“韩厉呢?” “韩大人还没回来。” 他皱了皱眉,转身要往回走,被巫咸拉住了。 “你回去干什么?送死?” “我不能丢下他们。” “你回去也帮不上忙。”巫咸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主帅,你得活着。你要是死了,你那些兄弟就白死了。” 陆承渊停下脚步。 巫咸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营地。 伤兵很多,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三四百。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绷带,血把纱布都浸透了。 “怎么回事?”他问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 士兵认得他,挣扎着要起来,被他按住了。 “韩大人带着我们从东门打进去,”士兵说,声音沙哑,“打进去了半条街,但城里头人太多了,杀不完。后来他们开了个什么阵,兄弟们一下子就倒了一大片。韩大人让我们先撤,他带着人断后。” 陆承渊攥紧了拳头。 “你们撤的时候,他还在打?” “在。他一个人堵在巷子口,谁也过不去。我们撤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营门口,看着楼兰城的方向。 天已经大亮了,城头上的火还在烧,但喊杀声小了很多。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一队人影。 陆承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打头的是韩厉。 韩厉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一只手拖着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身后跟着百十号人,个个带伤,走路都踉跄。 陆承渊迎上去。 韩厉看见他,咧嘴笑了。“哥,你出来了?” “你受伤了?” “皮外伤,”韩厉拍了拍胸口,拍出一股血,“就是有点累。”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往前栽倒。 陆承渊一把扶住他,摸了摸他的脉。 脉象很弱,但不是致命伤。是脱力了,血也流得太多。 “抬进去,叫军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韩厉抬进营帐。 陆承渊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楼兰城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巫咸走到他身边。“你的人拼了命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在这儿站着的。” “我知道。” “那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他。“先治伤。然后,你给我说说巫族的事。” 巫咸笑了。“老夫等您这句话,等了三天了。” 第419章 巫族来意 营帐里点着几盏油灯,把巴掌大的地方照得昏黄。 韩厉躺在角落里,军医给他包扎完伤口,喂了药,人已经睡着了。他身上的伤不少,最重的一刀在背上,从左肩拉到右腰,皮肉翻卷着,缝了二十多针。 王撼山坐在旁边守着,眼眶红红的,不说话。 陆承渊坐在对面,看着巫咸。 “说吧。” 巫咸盘腿坐在地上,手里端着碗热茶,吹了吹,喝了一口。“陆国公想听什么?” “从头说。巫族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帮我,想要什么。” 巫咸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巫族的来历,说来话长。”他抬起头,看着帐顶,“三千年前,这世上还没有血莲教,也没有什么五大途径。那时候的人修炼,走的是另一条路。沟通天地,感悟自然,借万物之力为己用。这条路,就是巫道的源头。” “后来呢?” “后来出了个疯子,”巫咸的声音低下去,“他觉得自己能沟通天地间最原始的力量,那种力量叫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叫它‘混沌’,有人叫它‘太初’。他确实沟通到了,但那力量太大,他控制不住,把自己毁了。临死之前,他把一部分力量封进了七件东西里,就是后来你们说的‘七把钥匙’。” 陆承渊心里一动。“七把钥匙是这么来的?” “不全是。”巫咸摇头,“钥匙是后来的人叫的。那七件东西,原本是封印‘混沌之力’的容器。但三千年过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开始打这些容器的主意,想把里面的力量据为己有。血莲教就是其中之一。” “血莲教想唤醒煞魔之主——” “煞魔之主,”巫咸打断他,“就是当年那个疯子的残魂。他被混沌之力侵蚀了三千年,早就不是人了,成了一团只知道吞噬的怪物。血莲教的人以为唤醒他就能得到力量,但他们不知道,等那怪物醒过来,第一个吞的就是他们。” 陆承渊沉默了。 “至于巫族,”巫咸继续说,“我们就是当年那个疯子的后人。先祖犯下的错,子孙来还。这三千年来,巫族一直在守着封印,防止那七把钥匙被集齐。” “所以你们一直在暗处盯着?” “对。”巫咸点头,“这三千年来,我们看着一个个王朝兴起又覆灭,看着血莲教从一个小小的邪教长成今天的庞然大物。我们看着他们收集钥匙,看着他们一步步接近目标,但我们不能出手。” “为什么?” “因为巫族的力量也在衰退。”巫咸苦笑,“三千年前,我们能沟通天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现在,连个像样的阵法师都找不出来。我们不是不想出手,是出不了手。强行干预,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现在为什么出手了?” 巫咸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因为你。” “我?” “因为你身上的混沌之力。”巫咸说,“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能承载混沌之力而不死的人。你的先祖陆镇北,当年也得到了一部分混沌之力,但他控制不住,最后疯了,把自己封在归墟里。” 陆承渊心里一震。 “你是说,我祖父——” “陆镇北是你祖父,对吧?”巫咸叹了口气,“他当年是巫族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就摸到了混沌之力的门槛。但他太急了,想一步登天,结果被混沌之力反噬。要不是他及时把自己封起来,早就跟当年那个疯子一样了。” “你说的这些,我祖父从来没提过。” “他不敢提。”巫咸说,“混沌之力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怕你走他的老路。” “那我为什么会没事?” “因为你命好。”巫咸笑了,“你身上的混沌之力是从归墟得来的,经过了三千年沉淀,比当年的温和得多。而且你有那朵青莲,它能帮你平衡体内的力量。还有——”他顿了顿,“你身上有两道气,一道是煌天氏的血脉之力,一道是煞魔的种子。这三股力量在你体内互相制衡,反而让你活了下来。” 陆承渊沉默了。 巫咸说的这些,跟他自己知道的差不多。但巫咸知道得更多,更详细。 “那现在呢?”他问,“你帮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们完成先祖没做完的事。”巫咸说,“把那七把钥匙集齐,打开封印,把混沌之力彻底净化。不是放出来,是彻底消灭。” “消灭混沌之力?” “对。”巫咸点头,“混沌之力太危险了,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当年先祖把它封进七把钥匙里,只是权宜之计。三千年过去,封印越来越弱,血莲教又在四处收集钥匙。等他们集齐的那一天,就是末日。” “所以你要我先他们一步集齐钥匙?” “是。” 陆承渊看着他。“我现在手里有地钥、星钥、人钥、帝钥,武钥刚到手,魔钥在黄沙圣尊手里,源钥在归墟。还差两把。” “魔钥你不用担心,”巫咸说,“老夫来的时候已经查清楚了,黄沙圣尊手里的魔钥是赝品。真正的魔钥,在血莲教总坛,由那个叫‘血神’的圣尊亲自看守。” “赝品?” “对。”巫咸点头,“黄沙圣尊手里那把,是血莲教用来钓鱼的。他们知道你在找钥匙,故意放出来,引你上钩。” 陆承渊皱了皱眉。“那我抢到的那把武钥——” “是真的。”巫咸说,“肉金刚那一脉的东西,血莲教看不上。他们想要的,是魔钥、源钥,还有你手里的人钥。” “人钥?” “就是你身上的煞魔种子。”巫咸看着他,“血莲教要的不是你,是你体内的种子。那颗种子,是当年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谁得到它,谁就能控制混沌之力。” 陆承渊的脸色变了。 他体内的煞魔种子,他一直以为是祸害,没想到是钥匙。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巫咸说,“比你自己想的要危险得多。血莲教不是在追你,是在追你体内的种子。黄沙圣尊抓你,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把种子从你体内取出来。” “取出来?” “用一种上古禁术。”巫咸的声音低下去,“人被取完种子之后,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比死还惨。” 营帐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凭什么信你?” 巫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巫咸说,“他让我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你。” 陆承渊拿起玉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混沌归元,万法归一。承渊吾孙,慎之戒之。” 是他的笔迹。 陆承渊攥着玉牌,手指微微发抖。 “你祖父知道你会有这一天,”巫咸说,“所以他让我等,等你准备好了,再把真相告诉你。”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420章 三路齐进 巫咸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地方被墨迹洇了,看不清楚,但大致能看出是西域的地形。 “这是巫族世代相传的地图,”巫咸指着上面几个标红的地方,“标注的是血莲教在西域的据点。楼兰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大的。最大的在这儿——” 他指着地图最西边的一个点。 “精绝?” “对。”巫咸点头,“精绝鬼洞下面,有血莲教在西域最大的据点。那里不光是他们的老巢,还是他们研究‘钥匙’的地方。真正的魔钥,就藏在鬼洞最深处。” “精绝鬼洞我去过,”陆承渊说,“底下确实有个裂隙,通着幽冥。”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巫咸摇头,“精绝鬼洞连着地下的幽冥裂隙,那条裂隙能一直通到归墟。血莲教在那底下经营了几百年,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城。你看到的那些鬼物,不过是他们放出来守门的。” 陆承渊皱眉。“这么大的地方,怎么没人知道?” “因为进得去的人,都出不来。”巫咸说,“精绝鬼洞是天然的幽冥入口,活人进去,十死无生。你上次能活着出来,一是因为你有混沌之力护体,二是因为你没往下走太深。” “那要怎么进去?” 巫咸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瓷瓶,里面装着黑漆漆的药膏。 “这是巫族的‘遮魂膏’,抹在身上,能让活人的气息变成死人。幽冥里的鬼物感应不到你,就不会攻击。” 陆承渊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熏得他脑仁疼。 “抹上这个东西,就能在幽冥里行走?” “能走一段。”巫咸说,“但遮不了太久,最多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内,你得找到魔钥,然后退出来。超过时间,鬼物就会发现你,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了。” “六个时辰够不够?” “够不够,看你运气。”巫咸把地图收起来,“精绝鬼洞的地下城很大,魔钥藏在最深处。你要是走对了路,两个时辰就能到。要是走错了,六个时辰连一半都走不完。” “那得有个向导。” “向导老夫已经准备好了。”巫咸看向帐外,“进来吧。”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年轻人。 看着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跟个普通伙计似的。但陆承渊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很灵活,一进来就把帐子里的情况看了个遍。 “这是巫岩,老夫的弟子。”巫咸说,“他从小在精绝长大,底下的路他熟。让他给你带路。” 巫岩朝陆承渊拱了拱手。“陆国公。” 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你下过鬼洞?” “下过。”巫岩说,“十二岁就开始下,到现在下了不下百次。” “百次都没死?” 巫岩笑了笑。“死不了。鬼物认不出我。” 陆承渊没再问。 “陆国公,”巫咸说,“精绝那边的事,老夫可以帮你安排。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拿到魔钥之后,得跟老夫去一趟南疆。” “南疆?” “对。”巫咸点头,“巫族的祖地在南疆,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也在那儿。你要集齐七把钥匙,得先去南疆解开那道封印,否则就算钥匙在手,你也用不了。” “那道封印是什么?” “是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巫咸说,“七把钥匙集齐之后,需要有人用混沌之力把它们融合。但融合的过程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先祖在南疆留了一道阵法,能帮你抵挡反噬。” “所以你让我去南疆,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巫咸说,“你要是死了,混沌之力就没人能控制。到时候别说血莲教,光是那七把钥匙里的力量,就够把这世上的一切都毁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行。精绝的事办完,我跟你去南疆。” “那就这么说定了。”巫咸站起来,“老夫先去安排精绝的事。你在这儿养伤,等韩厉和王撼山醒了,跟他们商量商量,看看带多少人去。” “不用带太多人,”陆承渊说,“鬼洞底下人多反而碍事。我带十几个精锐就够了。” “随你。”巫咸说完,带着巫岩出去了。 营帐里安静下来。 陆承渊坐在地上,看着角落里熟睡的韩厉和王撼山,脑子里把巫咸说的话过了一遍。 巫咸说的这些,跟他之前知道的能对上,但也有不少出入。七把钥匙的来历、煞魔之主的真面目、巫族跟陆家的关系……这些信息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但他手里那块玉牌是真的。他祖父的笔迹,他认得。 陆镇北留下这块玉牌,让巫咸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他。那说明巫族至少跟他祖父有渊源,不至于害他。 至于其他的,等去了南疆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运转混沌之力。 体内的三股力量还在,煞魔种子被压制在丹田深处,煌天氏的血脉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混沌之力在丹田里转着圈。 三股力量互相牵制,也互相依存。 巫咸说得对,他能活着,靠的就是这三股力量的平衡。 他得维持好这个平衡,至少得撑到去南疆。 帐外忽然有人喊:“国公!国公!” 陆承渊站起来,掀开帐帘。 一个斥候跑过来,满脸是汗。“国公,城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血莲教的人在撤!”斥候说,“黄沙圣尊带着人往西走了,看样子是要撤到精绝去!” 陆承渊心里一沉。 黄沙圣尊撤了,楼兰城里就空了。但他是往精绝撤,那说明巫咸说的没错,精绝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撤了多久?” “半个时辰。人很多,少说也有四五千。”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营帐。 韩厉还睡着,王撼山也睡着。 他咬了咬牙。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派人盯着他们的动向,随时来报。” “是!” 斥候跑了。 陆承渊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楼兰城的轮廓,心里盘算着。 黄沙圣尊撤了,楼兰暂时安全了。但他往精绝撤,说明精绝那边还有更大的部署。他要是不赶紧追上去,等黄沙圣尊在精绝站稳脚跟,再想进去就难了。 但韩厉和王撼山都伤了,他不能丢下他们。 “陆国公。” 身后传来巫咸的声音。 陆承渊转过头。 巫咸站在他身后,手里拄着根拐杖,看着远处。“黄沙圣尊撤了?” “撤了。” “他这是要回精绝死守。”巫咸说,“你要是想进去拿魔钥,得在他之前赶到。等他把精绝的防御布置好,你再想进去就难了。”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营帐。 “我的人伤了。” “你带上巫岩,再挑几个没受伤的,连夜赶路。”巫咸说,“你那个姓韩的兄弟,老夫让人照顾他。等你回来,他肯定好好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转身走进营帐,把巫岩叫过来,又挑了十二个伤势最轻的士兵。 “跟我走。” 十二个人二话没说,拎起刀就跟上了。 陆承渊最后看了一眼韩厉和王撼山,转身出了营帐。 “走。” 十三个人,加上巫岩,趁着夜色,往西边去了。 第421章 夜行戈壁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陆承渊带着十三个人,跟着巫岩,摸黑往西走。 戈壁滩上没路,到处都是碎石和沙窝。脚踩上去,沙沙地响,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地惨白。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楼兰城已经看不见了,连营地的火光都消失在地平线后面。他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巫岩。 这小子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踩在碎石上跟踩平地似的。一看就是走惯了夜路的人。 “还有多远?”陆承渊问。 “照这个速度,天亮能到白龙堆。”巫岩头也不回,“过了白龙堆再走半天,就到精绝外围了。” “黄沙圣尊比我们早走半个时辰,会不会先到?” “不会。”巫岩说,“他带了几千人,走不快。而且他们走的是大路,绕远。我们走的是小道,近。” 陆承渊没再问。 又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停下来喝水。 十三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口小口地抿。陆承渊站在圈外,扫了一眼。 这些人都是他从混沌卫里挑出来的,个个都跟他打过仗,见过血。身上虽然都带着伤,但精神头还不错,没人掉队。 “国公。”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凑过来,“黄沙圣尊那边有好几千人,咱们就这十几个人,真要是碰上了……” “碰不上。”陆承渊说。 “万一碰上了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那就打。” 士兵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喝完水,队伍继续赶路。 月亮又钻进云里去了,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巫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铜铃,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着很清晰,正好给后面的人引路。 “你这铃铛挺管用。”陆承渊说。 “巫族的玩意儿。”巫岩说,“不光能引路,还能驱蛇。戈壁滩上毒蛇多,有了这个,它们不敢靠近。” 陆承渊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想着韩厉和王撼山。 那两个家伙伤得不轻,但应该死不了。巫咸说会照顾他们,以那老头的本事,应该没问题。 只是不知道他们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走了,会不会骂娘。 尤其是韩厉,那脾气,肯定得炸。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戈壁滩上的天亮得快,刚才还黑漆漆的,一转眼就灰蒙蒙的了。等太阳从地平线下面冒出头来,整个戈壁滩都被照得金黄。 陆承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片雅丹地貌,土丘林立,沟壑纵横。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白龙堆。”巫岩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走。这里面岔路多,走错了就出不来了。” “走吧。”陆承渊说。 队伍进了白龙堆。 巫岩走在最前面,腰上的铃铛响个不停。陆承渊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这些土丘高的有十几丈,矮的也有两三丈,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看着怪瘆人的。沟壑也很深,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巫岩走得很熟,左拐右拐,一点都不犹豫。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陆承渊抬头一看,前面是一片平地,地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 “这是……”他皱了皱眉。 “以前有人在这儿迷了路,渴死的。”巫岩说,“白龙堆里每年都得死几个,走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陆承渊没说话,带着队伍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总算出了白龙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远处能看见几棵枯死的胡杨树,歪歪斜斜地立着,跟哨兵似的。 “再走半天就到了。”巫岩指了指前面,“精绝就在那片胡杨林后面。” 陆承渊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地面发烫。戈壁滩上的热浪一浪接一浪,烤得人嗓子冒烟。 “歇一会儿。”他说,“等太阳没那么毒了再走。” 队伍找了一棵大点的枯树,靠着树荫坐下来。 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闭着眼睛打盹。陆承渊靠着树干,把水囊里的水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旁边的士兵。 “省着点喝。”他说,“还不知道要在精绝待几天。” 士兵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陆承渊把水囊塞好,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韩厉,一会儿想着王撼山,一会儿又想着赵灵溪。也不知道神京那边怎么样了,女帝的位子坐稳了没有。 正想着,巫岩忽然凑过来。 “陆国公,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精绝鬼洞下面的路,我虽然熟,但也不是每条道都走过。”巫岩压着声音说,“最深处那一层,我只下去过一次,还差点没上来。” “那里面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巫岩摇头,“那次我下去,走到一半就感觉不对劲。空气里有股味儿,说不清是什么,闻着让人心里发毛。而且能听见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又像是在说话。我师父说那是煞气太重,活人受不了,让我赶紧上来。”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也不知道魔钥具体在哪儿?” “大致位置知道。”巫岩说,“我师父给我画过图,就在最深处的一个石室里。但那一层我没走过,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再说。”他说,“实在不行,就一层一层找。” 巫岩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热度稍微降了点,但还是很晒。戈壁滩上的沙子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烫脚。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精绝的轮廓了。 远远看去,就是一片废墟,城墙塌了一半,房子也倒了不少,跟楼兰差不多。但比楼兰大,也破得更厉害。 “到了。”巫岩停下来,“精绝。” 陆承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废墟里很安静,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人。 很多很多人。 “黄沙圣尊的人到了?”他问。 “到了。”巫岩说,“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废墟西边。 陆承渊顺着看过去,只见那边停着不少骆驼和马匹,还有不少帐篷搭在废墟外面。人很多,少说也有三四千。 “都缩在里面呢。”巫岩说,“看样子是打算死守。” 陆承渊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们没发现我们?” “应该没有。”巫岩说,“精绝周围都是戈壁,一眼能看出去十几里。但我们是从背面的沟里绕过来的,他们看不见。” “能绕到鬼洞入口吗?” “能。”巫岩点头,“鬼洞的入口在废墟东边,从北面的沟里绕过去,能直接到洞口。但要进去,得先过一道关。” “什么关?” “血莲教在洞口设了阵法。”巫岩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有,现在黄沙圣尊回来了,肯定守得更严。想悄无声息地进去,难。” 陆承渊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黄沙圣尊的人守在外面,我们进不去。硬闯的话,十几个人打几千人,找死。” 巫岩点头。 “所以不能硬闯。”陆承渊说,“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开。” “怎么引?” 陆承渊想了想。“他们最怕什么?” “怕我们的人打过来。”巫岩说,“黄沙圣尊为什么撤?不就是因为楼兰那边败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们追过来。”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追过来了。”陆承渊站起来,“制造点动静,让他以为大军压境。他要是慌了,肯定会把人手调出去防守。到时候洞口就空了,我们趁乱进去。” 巫岩想了想。“这法子行是行,但谁来制造动静?我们只有十几个人。” “足够了。”陆承渊说,“夜里放几把火,喊几嗓子,看着就跟几百人似的。戈壁滩上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只能听声音。一听见动静,肯定得派人出来看。” 巫岩笑了。“还是你脑子好使。” “别高兴太早。”陆承渊说,“进去了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六个时辰之内找不到魔钥,咱们全得交代在里面。” “六个时辰够了。”巫岩说,“只要不走错路,肯定能找到。” 陆承渊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 “等天黑。”他说。 第422章 声东击西 天黑透了。 月亮没出来,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承渊带着人摸到精绝北面的沟里,蹲着等。巫岩趴在沟沿上,盯着废墟里的动静。 “他们点篝火了。”巫岩小声说,“人不少,光篝火就有几十堆。” 陆承渊探头看了一眼。 废墟里面星星点点的,到处都是火光。还能看见人影晃动,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坐着吃东西。 “守夜的有没有?” “有。”巫岩指了指东边,“洞口那边站了不少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陆承渊数了数。 三四十个,不算多。但要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们,也不容易。而且洞口还有阵法,一旦动手,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按原计划来。”他说,“先去西边放火,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等洞口的人撤了,我们再进去。” “谁去放火?” “我去。”陆承渊站起来,“你们在这儿等着,听见动静就往洞口冲。”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陆承渊说,“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巫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陆承渊没说话,猫着腰从沟里翻出去,摸黑往西边绕。 戈壁滩上很安静,只有风呜呜地吹。他踩着碎石,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绕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废墟西边。 这里也搭了不少帐篷,但比东边少。篝火也少,只有几堆,烧得不太旺。 陆承渊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帐篷里有人在睡觉,篝火旁边坐着几个守夜的,但都在打瞌睡,刀都扔在一边。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苗窜起来。 然后猫着腰,摸到最近的一堆篝火旁边,把火折子往旁边的帐篷上一扔。 帐篷是毛毡做的,一见火就着了。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烧得噼里啪啦响。 “着火了!着火了!” 守夜的人惊醒,扯着嗓子喊。帐篷里的人也跑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鞋都没穿,乱成一团。 陆承渊趁乱又点了两堆篝火,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西边已经烧成一片了。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有人偷袭!有人偷袭!” “快来人!快救火!” 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喊声。 陆承渊猫着腰往回跑,跑回沟里的时候,巫岩他们已经等着了。 “洞口的人撤了。”巫岩说,“全往西边跑了。” “走。” 陆承渊翻过沟沿,带着人往东边摸。 洞口在废墟东边,是个很大的地缝,宽有两三丈,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口外面搭着个棚子,是血莲教的人守夜用的,现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这儿。”巫岩指着地缝,“下去之后跟紧我,别乱跑。” “走。” 巫岩第一个下去,抓着岩壁上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爬。陆承渊跟在后面,后面跟着十三个士兵。 岩壁上湿漉漉的,长了不少苔藓,滑得很。有好几次差点踩空,全靠手抓得紧才没掉下去。 爬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脚踩到了实地。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已经成了一个亮斑,看着很小。 “到了。”巫岩说,“这就是鬼洞的第一层。” 陆承渊打量四周。 这是个很大的洞穴,高有四五丈,宽有十几丈,到处是钟乳石,倒挂下来,跟刀子似的。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清是什么,闻着让人有点恶心。 “遮魂膏呢?”他问。 巫岩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拧开盖子。“每个人抹一点,抹在脖子和手腕上,抹匀了。” 药膏很稠,黑漆漆的,闻着刺鼻。陆承渊接过来,抠了一块,往脖子上抹。凉飕飕的,抹上去就跟敷了层冰似的。 十三个人挨个抹完,巫岩把瓷瓶收起来。 “走吧。记住,六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超过时间,遮魂膏就失效了。到时候鬼物闻着活人气,全都会扑过来。” “走。” 巫岩走在最前面,腰上的铃铛不响了,估计是怕惊动里面的东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发出声音。 陆承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洞穴越走越宽,钟乳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密密麻麻的,跟树林似的。空气里的怪味也越来越浓,闻着让人头昏。 “这味儿是什么?”他小声问。 “煞气。”巫岩说,“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闻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忍着点。”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巫岩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犹豫了一下。 “走哪边?”陆承渊问。 “左边。”巫岩说,“右边那条通到地下暗河,过去就是死路。” 他们往左边走。 这条路比刚才的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岩壁上也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洞里听着格外响。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陆承渊停下脚步,定睛一看。 是个人。 不,不是人,是个死人。靠在岩壁上,身上的衣服烂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干瘪瘪的,跟腊肉似的。 “这是……”他皱了皱眉。 “之前下来的人。”巫岩说,“应该是迷了路,困死在这儿的。别管他,走。” 他们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陆承渊抬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宽有几十丈,深不见底。坑壁上有不少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坑底有光。 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的,跟心跳似的。 “那就是幽冥裂隙。”巫岩指着坑底,“魔钥就在最深处。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底就到了。” 陆承渊往下看了一眼。 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那些暗红色的光看着很远,至少还有几百丈。 “走。”他说。 第423章 幽冥裂隙 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两边没有护栏,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脚底下是湿的,长了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巫岩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十三个士兵。 没人说话。 空气里的煞气越来越重,闻着让人胸闷气短。脑袋也开始发昏,太阳穴突突地跳。 “忍一忍。”巫岩在后面小声说,“快到了。” 陆承渊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石阶到头了。 脚底下踩着的是一块平地,很硬,像是石头凿出来的。陆承渊抬头看了看,上面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到了。”巫岩走到他旁边,“这就是最底层。” 陆承渊打量四周。 这是个很大的空间,高有十几丈,宽有二三十丈。四周的岩壁上有不少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地面中央有一条裂隙。 很宽,大概有两三丈,很长,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见头。裂隙里往外冒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跟心跳似的。 空气里全是煞气,浓得跟实质似的,吸一口就让人觉得恶心。 “那就是幽冥裂隙。”巫岩指着那条裂隙,“魔钥就在裂隙对面。” 陆承渊往裂隙那边看了一眼。 裂隙对面是个石台,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放着个盒子。盒子是青铜的,看着很旧,上面刻满了花纹。 “怎么过去?” “跳过去。”巫岩说,“裂隙不宽,你跳得过去。” 陆承渊看了看裂隙的宽度。 两三丈,以他的身手,跳过去不难。但裂隙里冒出来的煞气太浓了,跳到对面去,肯定会被煞气侵蚀。 “有没有别的路?” “没有。”巫岩摇头,“只有这一条。” 陆承渊咬了咬牙。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国公!”后面一个士兵喊了一声,“让我先去吧,万一有什么危险……” “不用。”陆承渊摆手,“你们去了也是送死。在这儿等着,我拿了东西就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转混沌之力。 体内的三股力量同时动起来,在经脉里流淌。混沌之力护住全身,煌天氏的血脉之力护住心脉,煞魔种子被压制在丹田深处。 做好准备,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往前冲。 脚在裂隙边缘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底下的煞气往上涌,跟潮水似的,扑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落在对面石台上。 脚一落地,煞气就围上来了。 浓得跟实质似的,把他整个人裹住,往皮肤里钻。混沌之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拼命抵挡。 陆承渊不敢耽搁,伸手去拿那个青铜盒子。 盒子很沉,大概有几十斤。盖子封得很紧,他试了试,打不开。 没时间研究,他把盒子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回跳。 这一跳比刚才还险。 煞气太浓了,影响了他的判断。落地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掉进裂隙里。好在他反应快,一只手抓住了石阶边缘,才没掉下去。 “国公!”巫岩跑过来,伸手拉他。 陆承渊借力翻上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煞气还在往他身体里钻,混沌之力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咬着牙,拼命运转功法,好不容易才把侵入体内的煞气逼出去。 “东西拿到了?”巫岩问。 陆承渊拍了拍腋下的盒子。“拿到了。” “快走!遮魂膏快失效了!” 陆承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裂隙。 暗红色的光还在忽明忽暗地闪,跟心跳似的。他总觉得那裂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走。” 他们顺着石阶往上爬。 上去比下来还难。石阶滑,脚底下不稳,有好几次差点踩空。陆承渊一只手夹着盒子,一只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上面。 “快!”巫岩在前面催,“遮魂膏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加快了速度,在洞穴里七拐八拐,拼命往外跑。 跑着跑着,陆承渊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快跑!”巫岩喊了一声,“它们追上来了!” 所有人都拼了命地跑。 陆承渊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 终于,他看见了。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在闪烁。 惨绿色的,密密麻麻的,跟萤火虫似的。 是鬼物。 成百上千的鬼物,从洞穴深处涌出来,追在他们后面。 “快点!再快点!” 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承渊最后跳出来,回头一看,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越来越近。 “封住洞口!”他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搬起旁边的石头,往洞口里扔。其他人也跟着搬,七手八脚地往里面填。 填了十几块大石头,那声音才渐渐远了。 陆承渊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腋下的青铜盒子还夹着,他低头看了一眼。 盒子上刻着的花纹很复杂,看着像是某种符文。中间有个凹槽,形状很奇怪,说方不方,说圆不圆。 他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是放钥匙的。 “拿到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承渊猛地回头。 黄沙圣尊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弯刀,脸上带着笑。 “辛苦你了。”黄沙圣尊说,“省得我下去拿了。” 第424章 夺盒之争 陆承渊握着青铜盒子,手指收紧。 黄沙圣尊就站在三丈开外,弯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流转着淡黄色的光。他的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脚下的沙子像是活过来一样,往他脚边聚拢。 “拿来。”黄沙圣尊伸出手。 陆承渊没动。 他脑子转得飞快。刚爬出鬼洞,体力消耗大半,混沌之力为了抵挡裂隙里的煞气也损耗了不少。身后是刚刚封住的洞口,巫岩和几个士兵还坐在地上喘气。 前有狼,后有追兵。 不对,后面那些鬼物随时可能冲出来。封洞口的那些石头,撑不了多久。 “我说拿来。”黄沙圣尊往前走了一步,弯刀抬起,“别让我说第三遍。” 陆承渊站起来,把盒子夹在腋下,右手按上了刀柄。 “有本事自己来拿。” 黄沙圣尊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在蜃楼城看到的一样,温和,慈祥,像个邻家老翁。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温和,冷得像刀。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手腕一抖,弯刀劈下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刀。但刀锋过处,空气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发出尖锐的啸声。 陆承渊拔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黄沙圣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破虚境初期?”他挑了挑眉,“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了。可惜……” 他又是一刀。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刀锋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像是要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 陆承渊咬着牙,再次格挡。 这次退得更远,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握刀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可惜还不够。”黄沙圣尊说完,第三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的角度很刁钻,从下往上撩,直奔他的腋下——那里夹着青铜盒子。 陆承渊侧身躲开,盒子差点掉了。他赶紧换了个姿势,用左手死死扣住。 黄沙圣尊的刀在半空中一转,变撩为劈,直奔他的脑袋。 躲不开了。 陆承渊只能硬扛。他把混沌之力全部灌注到刀上,双手举刀过头顶,挡在身前。 铛—— 这一声比刚才响得多,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刀断了。 陆承渊手里的刀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在旁边的沙地上。他整个人被震得飞起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铜盒子脱手而出,落在不远处。 “国公!”巫岩喊了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陆承渊喝止他。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右手虎口全是血,断刀还握在手里,只剩下半截。 黄沙圣尊走过去,弯腰捡起青铜盒子。 “你看,早给我不就完了?”他把盒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非要吃苦头。” 陆承渊盯着他手里的盒子,眼睛通红。 费了那么大劲,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他不甘心。 黄沙圣尊把盒子收进袖子里,转身看向陆承渊。 “看在你好不容易帮我拿出来的份上,今天不杀你。”他笑了笑,“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女皇帝,西域的事,少管。”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住洞口的石头。 “这下面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你们要是不想死,就赶紧滚。” 他的身影化成一阵黄沙,消失在风里。 陆承渊站在原地,握着断刀的手在发抖。 “国公……”巫岩走过来,“东西没了。” 陆承渊没说话。 他盯着黄沙圣尊消失的方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是我的错。”他声音沙哑,“低估了他。” 巫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面那几个士兵也站起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脸上全是沮丧。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把断刀扔在地上。 “走。” “去哪?” “回去。”他转身往回走,“东西没了可以再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巫岩跟上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国公,那个盒子……我看上面的凹槽,是不是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陆承渊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盒子上的确有个凹槽,形状很特别。黄沙圣尊拿走的时候,只是收进袖子里,没有打开。 “你的意思是,他也打不开?” “有可能。”巫岩点点头,“那盒子一看就不是凡物,上面的符文我虽然看不懂,但应该是某种封印。没有对应的钥匙,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毁掉。” 陆承渊皱起眉头。 这倒是个机会。 黄沙圣尊拿到盒子也打不开,那就得找钥匙。找钥匙就得花时间,花时间就有机会。 “走,先回去。”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韩厉和王撼山在营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国公!”韩厉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伤,“怎么回事?东西呢?” “被黄沙圣尊截了。” “什么?!”韩厉眼睛瞪得溜圆,“那老东西敢——” “冷静点。”陆承渊摆手,“进去说。” 他们进了大帐,陆承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青铜盒子被抢的时候,韩厉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桌子砸了个窟窿。 “他娘的!我们拼死拼活拿到的,他就这么抢走了?!” “东西还在他手里。”陆承渊说,“但他打不开。” 他把巫岩的分析说了一遍。 韩厉愣了愣,“打不开?那盒子有封印?” “应该是。”陆承渊点点头,“而且封印不简单,可能是上古时期的东西。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毁掉。” “那怎么办?” “找钥匙。”陆承渊说,“他肯定也在找钥匙。我们得赶在他前面找到。” “钥匙长什么样?” “不知道。”陆承渊摇头,“但我有个猜测。” 他看向巫岩。 巫岩想了想,“国公的意思是……在精绝?” “对。”陆承渊点头,“鬼洞里有轮回篇,有幽冥裂隙,但唯独没有魔钥。按之前的线索,魔钥应该在精绝。但我们已经把鬼洞翻了个遍,没找到。” “所以魔钥不在鬼洞里?” “不在。”陆承渊说,“魔钥在别的地方。而打开魔钥盒子的钥匙,在鬼洞里。” 他顿了顿,“不对,应该说,我们搞反了。” “搞反了?” “对。”陆承渊站起来,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鬼洞下面是幽冥裂隙,裂隙对面放着魔钥盒子。但盒子有封印,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哪?” 他在地上画了个圈。 “在精绝的某个地方。” 韩厉挠了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再回去找?” “不急。”陆承渊摇头,“刚出来就回去,那些鬼物还没散。等几天,等它们消停了再进去。” “那黄沙圣尊那边……” “他拿到盒子也打不开,肯定也会去找钥匙。”陆承渊眯起眼睛,“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前面找到。” 他看向李二。 “天眼那边有没有消息?” 李二摇摇头,“精绝那边的线人还没传回消息。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精绝来了一批人,说是商人,但看着不像。一个个身手都不弱,住在城东的客栈里,深居简出。” 陆承渊眉头一皱,“血莲教的人?” “不像。”李二摇头,“我的人观察了几天,他们行事很谨慎,跟血莲教那些人的风格不一样。” “那是谁?” “还不清楚。我正在查。” 陆承渊点点头,“继续查,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是。”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的沙丘。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沙子上,金灿灿的。 但陆承渊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盒子被抢了,钥匙还没找到,黄沙圣尊虎视眈眈,鬼洞下面的东西随时可能冲出来。 麻烦,一个接一个。 “国公。”韩厉走过来,“你的伤……” “没事。”陆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还隐隐作痛,“皮外伤,不碍事。”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陆承渊说,“等天眼的消息,等鬼洞里的东西消停。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然后去找钥匙。” 第425章 沙海血战 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李二急匆匆地跑进大帐。 “国公,有消息了。” 陆承渊正在打坐调息,闻言睁开眼睛。 “说。” “精绝那边的人传回消息,那批神秘人去了城外的古佛寺。” “古佛寺?” “对。”李二点点头,“一座废弃的佛寺,据说建于几百年前,后来被沙埋了,最近才被风沙吹出来。”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但有个事很蹊跷——血莲教的人也在那边。” 陆承渊站了起来。 “两拨人撞上了?” “还没有。”李二摇头,“但我的人说,古佛寺下面好像有东西。两拨人都在找入口。” “入口?” “地下有密室。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陆承渊在大帐里走了两圈。 血莲教的人在找,神秘人也在找。那个古佛寺下面,十有八九藏着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钥匙?”韩厉在旁边问。 “有可能。”陆承渊停下脚步,“不管是不是,都得去看看。” 他看向李二。 “那批神秘人查清楚了吗?” “查到了。”李二压低声音,“是乌孙国的人。” “乌孙?” “对。领头的是个女的,叫阿依古丽,据说是乌孙国师的人。” 陆承渊皱起眉头。 乌孙在西域北边,跟大夏没什么往来。他们的国师派人来精绝,找一座废弃佛寺下面的密室…… “有意思。”他冷笑一声,“看来打魔钥主意的人不少。” “国公,我们怎么办?” “去。”陆承渊拿起刀,“现在就出发。” --- 赶到精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李二说的那个古佛寺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建在一座矮丘上。大半建筑都被沙埋了,只露出半个佛塔和一截残墙。 陆承渊带着韩厉、王撼山和二十个精锐,远远地就下了马。 “国公,你看那边。”韩厉指着佛塔下面。 那里停着十几匹马,旁边还有几头骆驼。马背上挂着兵刃,看着不是普通商人的。 “血莲教的人?”王撼山问。 “不像。”陆承渊摇头,“血莲教的人不会用这种马鞍。这是乌孙人的。” “乌孙人先到了?” “嗯。”他看了看四周,“血莲教的人还没来,或者来了又走了。” “那我们现在进去?” “不急。”陆承渊摆手,“先看看情况。”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观察佛寺那边。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佛塔那边有了动静。 几个人从佛塔下面钻出来,拍打着身上的沙子。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乌孙人的袍子,头上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她。”李二小声说,“阿依古丽。” 陆承渊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 她的身手不弱,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是个练家子。而且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灵气波动,应该是修炼过的。 “她找到入口了?”韩厉问。 “看样子是找到了。”陆承渊点点头,“但她又出来了,说明下面有麻烦。” 果然,阿依古丽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几个人又钻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这次多了两个人,抬着个受伤的同伴。 “下面有危险。”陆承渊站起来,“走,过去看看。” “现在过去?”韩厉一愣,“不等血莲教的人来了?” “等他们来了就晚了。”陆承渊抽出刀,“东西不能让乌孙人先拿走,也不能让血莲教的人抢走。我们得赶在前面。” 他们从藏身处出来,直奔佛塔。 乌孙人立刻发现了他们,纷纷拔出兵器。 “什么人?!”阿依古丽喝问。 陆承渊没理她,径直走到佛塔下面。那里有个洞口,是被风沙吹开的,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站住!”阿依古丽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弯刀,“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不能进去。” “你们的?”陆承渊冷笑,“这是大夏的西域,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乌孙的地方?” 阿依古丽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你是什么人?” “大夏镇国公,西域经略使。”陆承渊把腰牌亮出来,“这里是大夏的地盘,你们未经许可,擅自挖掘古迹,按律当拿。” 阿依古丽脸色一变。 “我们……我们是奉国师之命,来此……” “不管奉谁的命令,在大夏的地盘上,就得守大夏的规矩。”陆承渊打断她,“现在,让开。” 阿依古丽咬着嘴唇,没动。 她身后那几个人也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韩厉往前迈了一步,血煞之气弥漫开来,压得那几个乌孙人脸色发白。 “怎么,想动手?”他咧嘴一笑,“老子好久没杀人了,正手痒。” “韩厉。”陆承渊制止他,“别吓人家。” 他看着阿依古丽。 “你们下去过了?”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下面有什么?” “一个地下佛堂。”她说,“很大,但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折了两个人,没敢深入。” “不干净的东西?” “鬼。”阿依古丽脸色发白,“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很厉害。我们还没到最里面就被打出来了。” 陆承渊看了看那个洞口。 “你们要找什么?” 阿依古丽迟疑了一下,“一枚钥匙。” 陆承渊心里一震。 钥匙。 果然。 “什么样的钥匙?” “不知道。国师只说是一枚古钥,藏在佛寺下面。”她看着陆承渊,“你也是来找钥匙的?” 陆承渊没回答。 他转身对韩厉说:“你在上面守着,我带人下去。” “国公,让我去吧——” “不。”陆承渊摇头,“上面也不安全。血莲教的人随时会来,你留在这里,帮我挡着。” 韩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 “小心。” 陆承渊带着王撼山和十个精锐,钻进了洞口。 --- 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人爬着进去。爬了大概十几丈,空间才大起来,可以弯腰走了。 他们点亮火把,往前走。 地道是石头砌的,两边的墙上刻着佛像,但很多都被毁坏了,只剩下残肢断臂。地上有沙子,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石门,半开着,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就是这里。”陆承渊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乌孙人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他侧身钻进石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佛堂,少说有四五丈高,十几丈宽。正中间立着一尊佛像,但佛头被人砍了,只剩下身子。 地上全是碎砖烂瓦,还有几具枯骨。 “国公,你看那边。”王撼山指着佛堂深处。 那里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陆承渊走过去。 还没走到石台跟前,一阵阴风吹过来,火把差点灭了。 “小心。”他停下脚步,握紧刀柄。 四周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在爬。 陆承渊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然后他看见了。 黑暗里,无数双惨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跟之前在鬼洞里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更多。 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国公……”王撼山声音发紧。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准备战斗。” 第426章 众矢之的 鬼物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陆承渊一刀劈开最前面的那只,刀锋过处,带起一道血光。那鬼物惨叫一声,化成黑烟散了。 但后面的更多。 它们不怕火,不怕刀,只有灌注了混沌之力的攻击才能伤到它们。 “护住后背!”陆承渊喊了一声,刀锋连转,又劈散两只。 王撼山站在他右边,一双铁拳砸得虎虎生风。他的肉金刚之力对这些鬼物也有克制作用,一拳下去,能把一只砸成碎片。 十个精锐背靠背站成一圈,虽然害怕,但没有一个退缩。 但鬼物太多了。 杀了一只,上来两只。杀了十只,上来二十只。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国公,这样下去不行!”王撼山喊,“杀不完!”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也看出来了。这些鬼物不是普通的鬼,是从幽冥裂隙里跑出来的,只要有煞气在,就杀不完。 得找到源头。 他一边杀,一边往佛堂深处看。 石台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不像是煞气,倒像是……灵力? “往那边冲!”他指着石台的方向。 众人一边打一边往那边挪。 距离不远,但每走一步都很难。鬼物太多了,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走到石台跟前的时候,陆承渊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王撼山也好不到哪去,后背被抓了一道,血淋淋的。 石台上放着的东西终于看清楚了。 是个匣子。 木头做的,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刻满了符文。匣子上面有个凹槽,形状跟之前那个青铜盒子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钥匙。 陆承渊心跳加速。 就是它。 他伸手去拿,手刚碰到匣子,一股阴寒之气猛地窜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混沌之力自动运转,把那股寒气逼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匣子拿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鬼物都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惨绿色的眼睛盯着陆承渊手里的匣子,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脑袋嗡嗡响。陆承渊耳朵里像是有针在扎,疼得他直皱眉。 “它们害怕这个?”王撼山捂着头问。 “不是害怕。”陆承渊盯着那些鬼物,“是……愤怒?” 鬼物的尖叫声越来越大,整个佛堂都在震动。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沙子从上面簌簌地往下掉。 “国公,要塌了!” “撤!” 他们转身就往回跑。 鬼物在后面追,但这次追得不紧,像是在犹豫什么。每当陆承渊手里的匣子发出微光,它们就会往后退几步。 冲到洞口的时候,陆承渊先把匣子递出去,然后自己钻出来。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国公!”韩厉迎上来,看见他手里的匣子,“拿到了?” “拿到了。”陆承渊喘着气,“上面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韩厉摇头,“血莲教的人没来。” 没来? 陆承渊皱起眉头。 这不对。血莲教的人明明也在找钥匙,怎么可能不来? “乌孙人呢?” “走了。”韩厉指了指远处,“你们下去没多久,他们就走了。那个女的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钥匙你们拿走了,东西也归你们管。我们乌孙不掺和了。’” 陆承渊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掺和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又看了看远处的沙丘。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国公,怎么了?”韩厉看出他脸色不对。 “血莲教的人没来,乌孙人走了……”陆承渊喃喃自语,“他们好像……是故意让我拿到钥匙的。” “故意?” “对。”他抬起头,“从一开始,血莲教的人就知道鬼洞下面的盒子需要钥匙才能打开。但他们不去找钥匙,反而让我去拿盒子。乌孙人找到钥匙的线索,也不去拿,等我来了就走……”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圈套?” 陆承渊没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匣子,忽然觉得它烫手得很。 “走。”他转身就走,“先回营地。” --- 回到营地已经是半夜了。 陆承渊把匣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半天。 “国公,这到底怎么回事?”韩厉忍不住问。 “我也在想。”陆承渊靠在椅子上,“黄沙圣尊抢走盒子,是因为他自己拿不到,需要我去拿。但钥匙呢?他为什么不来找钥匙?” “也许他不知道钥匙在哪?” “不可能。”陆承渊摇头,“血莲教在西域经营这么多年,精绝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拿。”陆承渊打断他,“或者说,他不敢拿。” “不敢?” “对。”陆承渊站起来,“你想想,钥匙在鬼物包围的佛堂里,盒子在鬼洞下面的裂隙边上。这两个地方,都不是好进的。” “所以呢?”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死鬼。”陆承渊冷笑一声,“一个不怕死的,去帮他把东西拿出来。” 韩厉脸色一变。 “那这些东西……” “都是饵。”陆承渊说,“盒子是饵,钥匙也是饵。他要的不是其中一个,是两个都要。我帮他拿了盒子,又帮他拿了钥匙……” 他顿了顿。 “现在,盒子在他手里,钥匙在我手里。下一步,他就要来抢钥匙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营地都在震动。 陆承渊冲出帐篷,抬头一看。 远处,沙暴遮天蔽日,正朝这边涌过来。 但那不是普通的沙暴。 沙暴中心,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沙圣尊。 他来了。 第427章 沙暴来袭 黄沙圣尊站在沙暴中心,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上去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眶凹陷,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幽幽地盯着营地方向。 “陆承渊。”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低沉,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东西给我,饶你不死。” 陆承渊没理他。 他转头看了一圈营地。五百精锐已经全部出帐,刀出鞘,弓上弦,虽然紧张,但没有一个后退的。 韩厉站在最前面,浑身血气翻涌,像是一尊杀神。王撼山在他右边,拳头握得咔咔响。 “国公,打不打?”韩厉问。 陆承渊没急着回答。他盯着远处的沙暴,脑子飞快地转。 黄沙圣尊的实力他很清楚。上次在楼兰交过手,对方用的只是一具化身,已经逼得他底牌尽出。现在来的,多半是真身。 破虚境后期的真身。 而他这边,他刚突破破虚境初期,韩厉和王撼山还在叩天门巅峰。五百精锐虽然精锐,但对上这种级别的存在,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打不过。 这是最简单的算术。 但跑也跑不掉。在沙漠里,没人跑得过黄沙圣尊。 “国公?”王撼山也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韩厉。”他喊了一声。 “末将在!” “带兄弟们撤。” 韩厉一愣:“什么?” “撤。”陆承渊重复了一遍,“往东撤,去楼兰。越快越好。” “那你呢?” “我留下来。”陆承渊把匣子往怀里一塞,“他要的是这东西,我得给他。” “不行!”韩厉急了,“末将留下来断后,国公你走!” “你断不了。”陆承渊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的目标是我。我走了,他追上来,谁都跑不掉。我留下来,你们才能活。” 韩厉张嘴想说什么,被陆承渊抬手打断。 “别废话了。”他看了一眼王撼山,“把韩厉拖走。” 王撼山犹豫了一下,一把抓住韩厉的胳膊。 “放开!”韩厉挣扎,“国公,你不能——” “这是命令。”陆承渊的声音冷下来,“都指挥使的命令。你们要抗命?” 韩厉不动了。 他死死地盯着陆承渊,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末将……领命。” “走吧。”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回头。” 韩厉咬着牙转身,吼了一声:“撤!” 精锐们开始往东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着往前走。 王撼山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承渊。 “国公。”他喊了一声。 “嗯?” “俺等你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再也没有回头。 陆承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过身,面对远处的沙暴。 “你的人走了。”黄沙圣尊的声音又响起来,“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了?” “不急。”陆承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盒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黄沙圣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是砂纸磨铁。 “你不知道?” “不知道。”陆承渊说,“我只知道你们血莲教在找它。但到底是什么,没人告诉我。” “有意思。”黄沙圣尊的笑声停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拿?” “我胆子大。” 黄沙圣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是一块骨头。” 陆承渊愣了一下:“骨头?” “对。”黄沙圣尊说,“煞魔之主的一块骨头。”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煞魔之主的骨头? 那东西不是应该在归墟封印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西域? “很意外?”黄沙圣尊似乎很享受他的反应,“上古之战,煞魔之主的躯体被煌天氏打碎,散落各处。大部分封在归墟,但有几块散落在外。西域这块,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一直在找它?” “找了几百年。”黄沙圣尊说,“两年前终于找到线索,结果发现盒子被人动了手脚,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替死鬼。” “没错。”黄沙圣尊往前走了几步,“你体内有煞魔分魂,是打开盒子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们让你拿盒子,让你拿钥匙,让你把一切都准备好。” “然后你再抢走。” “聪明。”黄沙圣尊笑了,“陆承渊,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陆承渊没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盒子里是煞魔之主的骨头,那钥匙呢? 钥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匣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钥匙又是什么?”他问。 黄沙圣尊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也是骨头。”他最后还是说了,“但不是煞魔之主的。是煌天氏的。”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盒子里的骨头是锁,钥匙是煌天氏的骨头做的。”黄沙圣尊继续说,“只有煌天氏的血脉,才能让钥匙和锁产生共鸣。” “所以你们才需要我。” “对。”黄沙圣尊伸出手,“现在,把东西给我。” 陆承渊没动。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钥匙是煌天氏的骨头做的,那这块骨头是从哪来的? 他体内的煌天氏血脉,又是从哪来的?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还在犹豫?”黄沙圣尊的声音冷下来,“你不会以为,你那些人跑得掉吧?” 陆承渊抬起头。 “你追不上他们。”他说,“你的人都在总坛,就你一个来了。” “一个就够了。” “一个不够。”陆承渊忽然笑了,“你忘了,你上次的化身是怎么死的?” 黄沙圣尊的脸色变了。 “你伤还没好全吧?”陆承渊盯着他,“上次被我的青莲伤了根基,现在能发挥出几成实力?七成?八成?” 黄沙圣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就算只有七成,杀你也够了。”他说。 “试试看。” 陆承渊拔出刀。 刀身上七彩光华流转,混沌之力灌注其中,发出嗡嗡的声响。 黄沙圣尊盯着那把刀,眼睛眯了起来。 “混沌之力。”他喃喃自语,“果然是煌天氏的后人。” 他抬起手。 身后的沙暴猛地暴涨,遮天蔽日,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开大嘴,朝陆承渊扑过来。 陆承渊没有退。 他握紧刀,迎了上去。 第428章 圣尊真身 沙暴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承渊眯起眼睛,混沌之力护住全身,硬生生撞进沙暴里。沙子打在护体罡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割。 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沙暴中心,黄沙圣尊站在那里,衣袍猎猎。他抬起右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张开,朝陆承渊的方向一握。 脚下的沙子忽然活了。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陆承渊的脚踝,往上爬,要把他整个人埋进去。 陆承渊冷哼一声,混沌之力灌入双腿,猛地一震。脚下的沙子被震飞,形成一个丈许方圆的空地。 但更多的沙子涌上来了。 黄沙圣尊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沙子越聚越多,越压越紧,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陆承渊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里,每动一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没用的。”黄沙圣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片沙漠里,我就是天。你拿什么跟我斗?” 陆承渊咬着牙,一刀劈出去。 刀光闪过,劈开一条丈许长的口子。但沙子立刻涌上来,把那道口子填满。 像是劈水一样,劈开了又合上,永远斩不断。 这样下去不行。 陆承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 黄沙圣尊是皮魔王途径的破虚后期,最擅长的是幻化和控场。在沙漠里,他的实力被放大了好几倍。硬拼肯定不行,得想办法近身。 他看了一眼黄沙圣尊的位置。不远,大概二十丈。 二十丈,平时一个呼吸就能到。但现在被沙子缠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走。 得换个办法。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运转到极致。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像是一轮小太阳,把周围的沙子全部震开。 趁着这个空隙,他猛地往前冲。 十丈。 八丈。 五丈。 黄沙圣尊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抓。陆承渊脚下的沙子忽然塌陷,像是踩进了流沙坑,整个人往下坠。 陆承渊反应极快,一刀插进旁边的沙地,借力往上弹。但沙子太软了,根本借不上力,整个人还是往下掉。 “我说了,没用的。” 黄沙圣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陆承渊抬头,看见黄沙圣尊站在沙坑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他忽然笑了。 黄沙圣尊皱了皱眉:“笑什么?” “笑你上当了。” 话音刚落,陆承渊手里的刀猛地往下一插,混沌之力顺着刀身灌入沙地。 轰—— 一声巨响,沙地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混沌之力引爆了沙层下面的岩石层。碎石混着沙子炸开,像是一朵巨大的花,在夜色中绽放。 黄沙圣尊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两步,够了。 陆承渊从炸开的沙坑里弹出来,刀锋直指黄沙圣尊的面门。 刀很快。 快到黄沙圣尊来不及躲。 他只能抬手去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黄沙圣尊的手掌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甲,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但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的沙子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有点意思。”他甩了甩手,“不过——” 话没说完,陆承渊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更快,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他的咽喉。 黄沙圣尊再次抬手挡,但这次没有硬接。他的手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顺着刀锋的方向一扭,把力道卸掉大半。然后整个人化成一阵黄沙,消失在原地。 陆承渊一刀劈空,立刻转身。 身后三丈外,黄沙重新凝聚成人形。 “速度不错。”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子,“可惜,还差了点。” 他抬起双手,十指连弹。 一道道沙箭从他指尖射出,又快又密,像是一阵暴雨,朝陆承渊倾泻过来。 陆承渊不敢硬接,脚下连点,身形急闪。沙箭擦着身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沙地上,炸出一个个丈许大的坑。 每一箭都带着破虚境的力道。挨上一箭,不死也重伤。 陆承渊一边躲一边往前冲,想拉近距离。 黄沙圣尊不给他机会。 他一边射沙箭一边往后退,始终保持三丈以上的距离。在这片沙漠里,他的速度太快了,脚下的沙子像是活的,托着他往后滑,比陆承渊往前冲还快。 追不上。 陆承渊咬了咬牙。 追不上就换个打法。 他忽然停下来,不再躲闪。沙箭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全身,硬抗。 噗—— 第一支沙箭打在肩膀上,衣服炸开一个口子,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第二支打在大腿上,钻心的疼。 第三支打在腰侧,肋骨断了一根。 陆承渊咬着牙,一动不动,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攻击。 黄沙圣尊愣了愣:“你疯了?” 陆承渊没理他。 他抬起手,掌心七彩光华流转,越聚越亮,像是一颗小太阳。 然后,他把这团光砸了出去。 不是砸向黄沙圣尊,是砸向脚下的沙子。 轰—— 一声惊天巨响。 混沌之力灌入沙层,引爆了方圆十丈内所有的岩石层。沙子、碎石、尘土,全部被炸上天空,遮天蔽日。 黄沙圣尊脸色大变。 他脚下的沙子也被炸飞了。 没有沙子,他的速度至少慢三成。 陆承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爆炸中心冲出来,浑身是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直扑黄沙圣尊。 三丈。 两丈。 一丈。 刀锋亮起,带着七彩光华,劈向黄沙圣尊的面门。 黄沙圣尊来不及躲,只能抬手硬接。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陆承渊没有收刀。 他压着刀,往下劈,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混沌之力疯狂运转,灌注刀身,压得黄沙圣尊的手臂开始颤抖。 “你……”黄沙圣尊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不要命了?” 陆承渊没说话。 他的七窍开始往外渗血。混沌之力运转过度,经脉开始承受不住,一根一根地裂开。 但他没有停。 刀锋继续往下压,离黄沙圣尊的头顶越来越近。 黄沙圣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整个人忽然炸开,化成漫天黄沙,消失在夜空中。 刀锋劈空,砍在沙地上,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 陆承渊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鼻子、耳朵、嘴角流下来,滴在沙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黄沙在远处重新凝聚,脸色铁青。 “你伤了我。”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一道浅浅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就凭你一个破虚初期,伤了我。” 他盯着陆承渊,眼睛里杀意沸腾。 “今天,你必须死。” 第429章 惊天真相 黄沙圣尊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用沙子。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蛇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皮魔王途径的压箱底本事——化形。 不是普通的幻化,是真正的改变身体结构,把自己变成另一种形态。速度、力量、防御,全部大幅提升。 陆承渊盯着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战斗,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刚才那几下,已经把混沌之力消耗了大半。经脉也受了不轻的伤,再打下去,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退路。 他往怀里摸了一下,匣子还在。 至少,这东西没丢。 “还想着你的宝贝?”黄沙圣尊冷笑一声,“放心,你死了,我会好好保管它的。” 他动了。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陆承渊只看到一道残影,然后胸口就挨了一掌。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肋骨又断了两根。 陆承渊撑着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就这点本事?”黄沙圣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陆承渊没说话。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黄沙圣尊化形之后,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但有一个弱点——维持这种状态需要消耗大量的内力。刚才他已经被陆承渊伤了一次,内力消耗不小,维持不了太久。 只要拖到他的内力耗尽,就有机会。 黄沙圣尊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冷笑一声:“想拖时间?” 他又是一掌拍过来。 这次陆承渊没有硬接,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向他的腰。 黄沙圣尊伸手一抓,直接抓住刀锋,用力一拧。 咔嚓——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远处的沙地上。 陆承渊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刀锋上还滴着血——黄沙圣尊的手被割破了,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随手把断刀扔在地上。 “还有吗?” 陆承渊把断刀扔掉,从腰间拔出匕首。 一把普通的精钢匕首,跟刚才的刀没法比。 黄沙圣尊笑了:“就这?” 陆承渊没说话,握紧匕首,盯着他。 黄沙圣尊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没意思了。 “算了,不陪你玩了。”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让你死个痛快。” 那团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陆承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一招,他接不住。 躲也躲不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黄沙圣尊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承渊也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沙丘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袍,头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天上的星星。 “你是谁?”黄沙圣尊眯起眼睛。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白光,朝黄沙圣尊的方向一指。 白光飞过来,速度不快,但黄沙圣尊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收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像见了鬼一样。 白光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沙子瞬间凝结成冰,冻成一大片。 “守夜人?”黄沙圣尊盯着那个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不对,守夜人没有这种手段……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陆承渊。 “把钥匙和盒子给我。” 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陆承渊愣住了。 “你是谁?”他问。 “给你三秒钟。”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 “二。” “等等。”陆承渊打断她,“你总得告诉我,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毁掉。” 陆承渊愣了:“毁掉?” “对。”女人说,“钥匙和盒子里的东西,都不能留。留一个,就是祸害。” “为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你以为那是煞魔之主的骨头?是,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盒子里是煞魔之主的骨头,钥匙是煌天氏的骨头。这两样东西,分开没什么用,但合在一起……”她顿了顿,“就能打开归墟的封印。”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跳。 “打开封印?” “对。”女人说,“血莲教找了几百年,不是为了煞魔之主的骨头,是为了打开归墟封印。骨头是锁,钥匙是开锁的工具。两样东西凑齐,再配合血祭大阵,就能把封印彻底打开。” 陆承渊脑子嗡的一声。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血莲教让他去拿盒子,让他去拿钥匙,不是为了抢走这两样东西,是为了让他帮忙凑齐。 他们不敢碰这些东西,因为只有煌天氏的血脉才能让它们产生共鸣。所以他们设了一个局,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件事。 而他现在,已经把这个局完成了大半。 “现在你明白了?”女人看着他。 陆承渊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把东西给我。”女人伸出手,“我帮你毁掉。” 陆承渊没有立刻给。 他盯着那个女人,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她说,“但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她摘下面纱。 陆承渊看清了她的脸,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第430章 血脉之谜 陆承渊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甚至下巴上那颗小痣,都跟他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对方明显纤细的身形和那一头长发,他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面纱重新戴上,遮住那张让陆承渊心惊肉跳的脸。 “先离开这里。”她说,“黄沙圣尊不会走远。” “回答我的问题。” “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女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你伤得不轻,再拖下去,经脉会彻底废掉。” 陆承渊想再说点什么,但胸口一阵剧痛涌上来,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咬了咬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沙漠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女人的步子看起来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陆承渊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最后,她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 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挡住了风沙。月光照不进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泛着微光。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往地上一扔。珠子炸开,一团柔和的黄光笼罩了方圆丈许的范围,驱散了黑暗。 “坐下。”她指了指地面。 陆承渊靠着土崖坐下,浑身像是散了架。肋骨断了好几根,肩膀和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沌之力几乎枯竭,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 女人蹲下来,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陆承渊下意识想躲,被她按住。 “别动。”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来,顺着胸口的穴位往里钻。那股力量很奇特,不像是内力,也不像是真气,倒像是一股纯粹的生命力,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开始缓缓愈合,碎掉的骨头也在慢慢复位。 陆承渊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疼。比挨黄沙圣尊那一掌还疼。 “忍着。”女人面无表情,“你的经脉裂了七处,丹田也有损伤。不治的话,三天之内你就会变成一个废人。” “你到底是谁?”陆承渊咬着牙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那为什么你长得跟我一样?” 女人没有回答。她专心致志地给他疗伤,那股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进他体内,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冲刷着受伤的经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才收回手。 “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断裂的经脉接上了六处,还剩一处需要你自己慢慢恢复。丹田的伤也稳住了,一个月内不要动用全力。” 陆承渊试着运转混沌之力,果然顺畅了许多。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散架。 “谢了。”他说,“但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团黄光,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煌天氏吗?”她忽然问。 “知道。”陆承渊说,“上古封印煞魔之主的种族。我的血脉,就来自他们。” “不全是。”女人摇头,“你的血脉,来自他们,也不全来自他们。” “什么意思?” “煌天氏当年封印煞魔之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全族精血几乎耗尽,最后只剩下不到百人。”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这百人分散到世界各地,隐姓埋名,世代守护封印。但你体内的血脉,不是从这些人传下来的。” “那是从哪里?” “从煞魔之主的封印里。” 陆承渊愣住了。 “当年封印煞魔之主的时候,煌天氏的大祭司做了一个决定。”女人继续说,“他把自己的全部血脉之力注入封印,作为封印的核心。这样一来,封印就有了生命力,可以自行修复。但代价是,大祭司的血脉,永远留在了封印里。” “后来呢?” “后来,封印日渐衰弱。血莲教的人在归墟搞了很多次血祭,每次血祭都会从封印里抽取一丝大祭司的血脉。他们把这些血脉收集起来,注入一个婴儿体内,想制造出一个拥有煌天氏血脉的傀儡,用来打开封印。”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婴儿……” “就是你。”女人看着他,“你体内的煌天氏血脉,不是传承的,是被血莲教种进去的。你是他们制造的工具。” 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孤儿,在街上讨饭,被人欺负,被人打。后来被一个老乞丐收养,教他认字,教他练武。再后来,老乞丐死了,他一个人活到现在。 但如果女人的话是真的,那他小时候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那个老乞丐,又是谁? “你在想你的过去?”女人问。 陆承渊点了点头。 “想不起来很正常。”女人说,“血莲教在你体内种血脉的时候,伤了你的魂魄。你小时候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抹掉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我是那个大祭司。” 陆承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煌天氏的大祭司。”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当年我把自己的血脉注入封印,魂魄也分出了一半,留在封印里看守。过了几千年,封印里的那一半魂魄慢慢凝聚成了一个新的意识,就是我。” “那你……” “我是你体内的血脉之源。”女人看着他,“你体内的每一滴煌天氏之血,都来自我。所以我们长得一样。你,某种意义上,算是我的后代。” 陆承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切太荒谬了。 他体内的血脉,是被人为种进去的。种血脉的人,是血莲教。而血莲教的目的,是把他当成工具,用来打开归墟封印。 现在,这个封印里诞生的意识,跑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你的祖先。 “我知道你不信。”女人说,“换了我,我也不信。” “那你证明给我看。” 女人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团七彩光华从她掌心升起,跟陆承渊的混沌之力一模一样,但更加纯粹,更加厚重,像是沉淀了几千年的老酒。 陆承渊盯着那团光,瞳孔收缩。 那是混沌之力。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变异的混沌之力。 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能使用混沌之力。 除了眼前这个女人。 “现在信了?”女人问。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问,“就为了毁掉钥匙和盒子?” “对。”女人说,“这两样东西,都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血莲教已经快凑齐开封印的所有条件了。”女人的声音变得严肃,“钥匙,你手里有。盒子,黄沙圣尊手里有。血祭大阵,他们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只要这三样东西凑齐,归墟封印就会彻底打开。” “那毁掉钥匙就够了?” “不够。”女人摇头,“钥匙毁掉,他们还有办法再造一把。虽然麻烦,但不是不可能。只有把钥匙和盒子都毁掉,才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所以你要我把钥匙给你?” “对。” 陆承渊沉默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放在掌心,盯着它看了很久。 “如果我给你,你确定能毁掉?” 女人点头。 “那盒子呢?在黄沙圣尊手里。” “我去拿。” “你打得过他?” 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陆承渊,她很有把握。 陆承渊犹豫了。 不是舍不得钥匙。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女人,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你是封印里诞生的意识,那你的身体呢?从哪来的?” 女人的眼神闪了闪。 “这个问题,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需要。”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谁。 最后,女人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但你听了之后,不要后悔。” 第431章 毁钥之争 “我的身体,是一个死人。”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承渊皱眉:“死人?” “对。”女人说,“十几年前,有一队冒险者闯进了归墟。他们想寻找上古遗迹里的宝贝,结果触动了封印,死了大半。其中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但伤势太重,没走多远就死了。” “你用了她的身体?” “不是用。”女人摇头,“是借。她的魂魄已经散了,但身体还完好。我用封印的力量,把她的身体修复,然后把我的意识注入进去。” 陆承渊盯着她,脑子飞快地转。 “所以你现在是……” “一个活死人。”女人替他说完,“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睡觉。只要封印不灭,我就不会死。封印灭了,我也会跟着消失。” “那你还毁钥匙?”陆承渊的声音有点冲,“钥匙毁了,封印就关死了,你也……” “我知道。”女人打断他,“所以我跟你说,我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两人都沉默了。 河床上很安静,只有风从头顶吹过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承渊问,“你就不能等?等我把血莲教灭了,把煞魔之主彻底杀了,到时候封印自然就不需要了,你也可以……” “等不了。”女人摇头,“血祭大阵已经快准备好了。最多一年,他们就会动手。到时候,不管钥匙在不在,他们都会强行打开封印。” “强行打开?” “对。没有钥匙,他们就用人命填。十万条,二十万条,五十万条。西域这么多小国,这么多人,够他们填的了。” 陆承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血莲教的手段。在神京,他们就敢搞万人血祭。在西域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几十万条人命,他们真干得出来。 “所以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钥匙和盒子都毁掉。”女人说,“这样一来,封印就成了死锁,谁也打不开。血莲教再怎么血祭,也没用。” “那煞魔之主呢?”陆承渊问,“就永远封在里面?” “对。”女人说,“永远封在里面。这本来就是煌天氏的计划。封印不是用来暂时关押煞魔之主的,是用来永远囚禁他的。” “但封印在衰弱。” “所以才需要毁掉钥匙。”女人说,“钥匙是封印的‘活门’,是当年大祭司故意留下的后门。如果后人能找到彻底杀死煞魔之主的方法,就可以通过这个后门进去。但如果找不到,那就把后门封死,让煞魔之主永远出不来。” “那你的意思是……” “放弃杀死煞魔之主,把封印彻底封死。”女人看着他,“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女人的办法,确实稳妥。把钥匙毁掉,把盒子毁掉,血莲教就没办法了。煞魔之主永远出不来,世界就安全了。 但这样一来,他体内的煞魔分魂怎么办? 如果封印彻底封死,他体内的分魂就永远取不出来。三年之后,三力失衡,他就会死。 “你在想你体内的煞魔分魂?”女人忽然问。 陆承渊抬头看她。 “我知道。”女人说,“你体内有煞魔之主的骨头,也有煌天氏的血脉。两样东西在你体内共存,迟早会失衡。到时候,你要么被煞魔吞噬,要么被血脉撑爆。” “有办法解决吗?” “有。”女人说,“进入归墟,找到封印核心,把分魂剥离出来,重新封印。但这需要钥匙。钥匙毁了,你就进不去了。” 陆承渊沉默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女人看着他,“把钥匙给我,世界安全了,但你会死。不给我,你有机会活,但血莲教也有可能打开封印,放出煞魔之主。”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陆承渊握着匣子,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很多人。赵灵溪在神京等他回去,韩厉和王撼山跟着他出生入死,李二在楼兰给他卖命。还有乌兰图雅、苏婉儿,还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普通人。 如果他死了,这些人怎么办? 但如果不毁掉钥匙,血莲教就有可能打开封印。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是千千万万的人。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女人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再来找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渊叫住她。 女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十几年前那个冒险者,是活着逃出来的。”陆承渊说,“她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寻宝的散修。”她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叫什么?” “不重要。” 女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光熄灭,河床重新陷入黑暗。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匣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女人的,是很多人的。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国公你在哪?” 陆承渊松了口气,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这边。” 片刻之后,韩厉带着十几个精锐赶到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服上全是沙子和血,但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 “国公!”韩厉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那个黄沙圣尊呢?” “走了。”陆承渊说,“你们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韩厉说,“走了半个时辰,越想越不对。俺跟王撼山商量了一下,让他带着大部队继续走,俺带了十几个兄弟回来接应。”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楼兰。” “那钥匙呢?” “在我手里。” 韩厉看了看他手里的匣子,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 一行人摸黑往回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追上了大部队。王撼山看见陆承渊,眼眶都红了,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差点哭出来。 “国公!你可算回来了!” “行了行了。”陆承渊摆摆手,“别嚎了,回去再说。” 队伍继续往东走。 陆承渊骑在骆驼上,闭着眼睛,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女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毁掉钥匙,世界安全,他死。不毁钥匙,他有活路,但世界可能跟着陪葬。 这叫什么狗屁选择。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匣子。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 第432章 圣尊再现 回到楼兰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陆承渊让人把钥匙锁进密室,自己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让军医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着他从神京一路到西域,手艺不错,但话也多。 “国公,您这伤可不轻啊。”老头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唠叨,“肋骨断了三根,肩膀上的伤差点伤到骨头,大腿上那道口子再深一寸就切到动脉了。您这是跟什么妖怪打的?” “一个老妖怪。”陆承渊说。 “那您赢了?” “没赢,也没输。” 老头咂了咂嘴,没再问。 包扎完,陆承渊让人把韩厉、王撼山和李二叫来。 四个人坐在帐篷里,桌上摆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情报。 “精绝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陆承渊说,“但接下来的事,更麻烦。” 他把女人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关于钥匙,关于盒子,关于血莲教的真正目的。但没有提女人的身份,也没有提自己体内的血脉是怎么来的。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韩厉听完,脸色铁青。 “也就是说,血莲教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打开归墟封印?” “对。” “那钥匙……”韩厉看了看他,“国公,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李二。 “血莲教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二摊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 “黄沙圣尊逃回总坛了。据咱们的眼线回报,他伤得不轻,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恢复。”李二指着地图上死亡之海中心的一个点,“总坛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作,但金刚圣尊好像离开了。” “离开了?”陆承渊皱眉,“去哪了?” “不知道。”李二摇头,“咱们的人在总坛附近只有两个眼线,不敢跟太近。只看见金刚圣尊带着十几个随从,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方向。 陆承渊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西南方向是昆仑山。他之前派去昆仑的探险队,就在那个方向。 “昆仑那边有消息吗?” “有。”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昨天刚到的。探险队说发现了一个上古遗址,疑似西王母的居所。但遗址外面有很强的阵法守护,他们进不去。而且在遗址附近发现了血莲教活动的痕迹。”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金刚圣尊去昆仑,八成跟那个遗址有关。 “派人去通知探险队,让他们小心。”他说,“金刚圣尊可能冲着那个遗址去的。”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让咱们在总坛附近的眼线盯紧了。黄沙圣尊一旦有动作,立刻回报。” “明白。” 韩厉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国公,那个盒子怎么办?在黄沙圣尊手里,咱们得抢回来啊。” “抢是要抢的。”陆承渊说,“但不是现在。黄沙圣尊虽然受伤了,但总坛里还有几千教众。咱们这点人,打不进去。” “那怎么办?等着?” “等着。”陆承渊靠在椅背上,“等一个机会。”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月亮爬上树梢,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做决定。 当天夜里,陆承渊没有睡。 他坐在密室里,面前放着那个匣子。匣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刻满了符文。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符文像是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手摸了摸匣子的表面。 冰凉。刺骨的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千年寒冰上。 混沌之力自动运转,把那股寒意逼退。 陆承渊收回手,盯着匣子发呆。 毁,还是不毁?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想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陆承渊脸色一变,抓起匣子塞进怀里,冲出密室。 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提着刀,有的光着脚,一个个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陆承渊抓住一个跑过的士兵。 “国公!”那士兵脸色发白,“外面……外面有人来了!” “谁?” “不……不知道。好多人,从沙子里冒出来的!” 陆承渊心里一沉。 他冲到营地边上,往外面一看。 月光下,营地的外围站着一圈人。不多,大概百来个。但这些人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他们真的是从沙子里冒出来的,像是一棵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袍,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提着弯刀。一个个气息不弱,至少都是叩天门境界。 灰袍人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金色袈裟,光着头,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佛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佛的慈悲,只有无尽的冷漠。 金刚圣尊。 他不是去了昆仑吗? 陆承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承渊。”金刚圣尊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把钥匙交出来。”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营地。 五百精锐,大部分已经起来了,但队形散乱,还没进入战斗状态。韩厉和王撼山正在组织人手,但需要时间。 拖时间。 “你不是去昆仑了吗?”陆承渊喊。 金刚圣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去昆仑了?” “我的人看见的。” “看见的?”金刚圣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一尊佛像裂开了,“你确定他们看见的是我?”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他?那去昆仑的是谁? “看来你还不明白。”金刚圣尊往前迈了一步,“在沙漠里,想让一个人看见什么,就让他看见什么。这点本事,黄沙还是有的。” 陆承渊明白了。 黄沙圣尊。幻术。 去昆仑的“金刚圣尊”,是黄沙圣尊用幻术造出来的假象。目的就是把他的人引开,让总坛空虚,然后金刚圣尊亲自来抢钥匙。 上当了。 “现在明白了?”金刚圣尊又往前迈了一步,“明白了就把东西交出来。我不想杀人。” 陆承渊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想要钥匙?”他说,“自己来拿。” 第433章 力战金刚 金刚圣尊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抖。 陆承渊握紧刀柄,没有退。 他不能退。身后是五百条人命,退了就全完了。 金刚圣尊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破虚初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你挡不住我。” “挡不挡得住,打了才知道。” 陆承渊拔刀。 刀锋上七彩光华流转,在夜色中格外耀眼。混沌之力灌入刀身,发出嗡嗡的嗡鸣。 金刚圣尊看了一眼那把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混沌之力。”他喃喃道,“有点意思。”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上金光闪烁,像镀了一层金。 然后他一掌拍下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但这一掌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力量,掌风过处,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爆鸣声。 陆承渊不敢硬接,侧身一闪,刀锋斜劈,砍向金刚圣尊的手腕。 铛—— 刀砍在金刚圣尊的手腕上,像是砍在一块铁砧上,震得陆承渊虎口发麻。 金刚圣尊连皮都没破。 他反手一抓,五指像铁钳一样,直接抓住刀身。 陆承渊想抽刀,抽不动。 金刚圣尊用力一拧。 咔嚓—— 刀断了。 跟上次一样,又是断刀。 陆承渊扔掉断刀,从腰间拔出匕首。匕首是精钢打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金刚圣尊看了一眼那把匕首,摇了摇头。 “你就这点本事?”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拳砸过来。 这一拳又快又猛,陆承渊来不及躲,只能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砰—— 拳头砸在他双臂上,像是一座山撞过来。陆承渊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翻了两顶帐篷才停下来。 双臂疼得像是断了一样。 他挣扎着站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金刚圣尊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承渊,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 “我说了,你挡不住我。”他说,“把钥匙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陆承渊擦了擦嘴角的血,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营地里的士兵。大部分已经撤到营地边缘,韩厉和王撼山正在组织队形。但这些人对上金刚圣尊,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得拖时间。 “你那个盒子,”陆承渊忽然开口,“黄沙圣尊带回去了?” 金刚圣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带了。” “里面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金刚圣尊说,“煞魔之主的骨头。” “那你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金刚圣尊沉默了一下。 “打开归墟封印。” “对。”陆承渊盯着他,“打开封印,放出煞魔之主。到时候,你们血莲教能得到什么?” 金刚圣尊没有回答。 “得到灭亡。”陆承渊替他回答了,“煞魔之主被封印了上万年,一旦放出来,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们这些信徒。你以为它会感激你?做梦。” 金刚圣尊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凶狠,“煞魔之主降临,世间万物都将重归混沌。那是新世界的开始!” “新世界?”陆承渊冷笑,“你们血莲教的人,都这么喜欢骗自己?” 金刚圣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你找死。” 他又是一拳砸过来。 这一拳比刚才更快更猛,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一颗炮弹。 陆承渊这次没有硬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是泥鳅一样,从金刚圣尊的拳头旁边滑过去。 筋菩萨的柔韧。 之前在归墟融合了几种途径的特性,虽然不精通,但偶尔能用出来。 金刚圣尊一拳打空,拳头砸在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陆承渊趁机绕到他身后,匕首刺向他的后颈。 铛—— 匕首刺在金刚圣尊的后颈上,像是刺在一块钢板上,刀尖直接崩断了。 金刚圣尊转身,一巴掌扇过来。 陆承渊躲闪不及,被扇在肩膀上,整个人又飞了出去。 这次飞得更远,撞在营地边上的一辆粮车上,把车撞得散了架。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肋骨好像又断了两根,呼吸都带着刺痛。 金刚圣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打吗?” 陆承渊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金刚圣尊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硬气。”他说,“可惜,硬气的人,死得最快。” 他抬起手,掌心金光大盛,凝聚出一团刺目的光球。 这一招要是砸下来,不死也残。 陆承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金刚圣尊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营地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昨天那个神秘女人。 她还没走。 金刚圣尊盯着她,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白光,朝金刚圣尊射过来。 金刚圣尊脸色一变,连忙收手后退。 白光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沙子瞬间凝结成冰,冻成一大片。 “守夜人?”金刚圣尊盯着她,“不对,守夜人没有这种手段。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理他。 她走到陆承渊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活着?” “活着。”陆承渊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好。”她转过身,面对金刚圣尊,“你走,还是我送你走?” 金刚圣尊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很危险。刚才那一手,不是普通的手段。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掌心又亮起一道白光。 金刚圣尊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两步。 “陆承渊,”他喊了一声,“今天算你命大。但钥匙,你保不住。” 他转身,带着那百来个灰袍人,消失在夜色中。 第434章 援军到来 金刚圣尊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陆承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呼吸都带着刺痛。 那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伤得不轻。” “死不了。”陆承渊喘着气,“你怎么没走?” “走了。”女人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钥匙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煌天氏的后人。”女人说,“钥匙只有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在我手里,只是一块骨头。” “你不是说要毁掉吗?” “我想了一夜。”女人看着他,“毁掉钥匙,封印永固。但封印能撑多久?一百年?一千年?总有一天会破的。到那时候,谁来对付煞魔之主?” 陆承渊没有说话。 “你的办法,可能才是对的。”女人说,“集齐钥匙,进入归墟,彻底杀死煞魔之主。一劳永逸。”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我没想到你是煌天氏的后人。”女人顿了顿,“也没想到你能在金刚圣尊手下撑这么久。” 陆承渊苦笑了一声。 “撑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差点被打死。” “已经很不错了。”女人说,“破虚初期对破虚后期,能撑过三招的都不多。你撑了十几招。” “那还是打不过。” “打不过正常。”女人说,“但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营地外面。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承渊挣扎着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大概两三百人,骑着高头大马,速度很快。 当先一人,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皮甲,戴着面纱。 乌孙公主。 她身后,是乌孙的精锐骑兵。 “你们约好的?”陆承渊问。 “没有。”女人说,“她自己来的。” 乌孙公主策马冲到营地边上,翻身下马。她看见陆承渊浑身是血,脸色变了一下。 “来晚了?” “不晚。”陆承渊说,“正好。” 乌孙公主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他。 “金创药,乌孙最好的。” 陆承渊接住,也没客气,直接打开往伤口上倒。药粉撒上去,火辣辣的疼,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事了?”他问。 “有人报信。”乌孙公主说,“你们营地里跑出去一个人,到乌孙求援。说是金刚圣尊来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营地。 韩厉走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是我让人去的。”他说,“国公你让我们撤,我就知道你要一个人扛。所以我留了个后手。”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厉这个人,平时莽撞,但关键时候从来不糊涂。 “谢了。”他说。 韩厉摇了摇头:“应该的。” 乌孙公主看了看营地里的狼藉,又看了看陆承渊身上的伤,皱了皱眉。 “你们这点人,守不住楼兰。”她说,“金刚圣尊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陆承渊说,“所以我要在他回来之前,把钥匙处理掉。” “怎么处理?”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女人。 “你刚才说,钥匙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安全。” “对。” “那如果钥匙不在我手里呢?” 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陆承渊看着她,“如果把钥匙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那样的地方。”她说,“血莲教找了几百年,什么地方没找过?” “那如果藏到归墟里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归墟。 那是煞魔之主的封印之地,也是血莲教最想进去的地方。 “你疯了?”韩厉第一个开口,“归墟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谁说的?”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进去过,不是出来了吗?” “那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韩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盯着陆承渊,眼神复杂。 “你想把钥匙放回归墟?”她问。 “对。”陆承渊说,“钥匙是从归墟里拿出来的,放回去,最安全。血莲教想拿,就得进归墟。但归墟的封印还没打开,他们进不去。” “但你进去过。”女人说,“你知道路。” “我知道。” “那你不怕被堵在里面?”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总比被人抢走强。”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不解。 乌孙公主忽然开口:“我听说过归墟。那是上古大能用命封起来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确定要这么做?” “不确定。”陆承渊说,“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刀,苦笑了一声。 “钥匙在我手里,血莲教就会一直盯着我。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楼兰的兄弟,乌孙的盟友,都得跟着我担风险。” “所以你想一个人去归墟?”韩厉的声音有些发颤,“国公,你不能——” “我没说一个人。”陆承渊打断他,“我说的是把钥匙放回归墟。至于谁去放,怎么放,还得好好商量。” 他看向那女人。 “你知道归墟的入口在哪吗?” 女人点了点头。 “知道。守夜人世代守护的秘密。” “那你能带我去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可以。”她最后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我。” 第435章 三件怪事 陆承渊看着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你?”他问,“你也要进归墟?” “对。” “为什么?”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远处的沙漠,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因为有些事,只有进去才能弄清楚。”她说。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女人看着他,“关于你为什么会有煌天氏的血脉。关于你为什么能打开那把钥匙。关于你体内那颗煞魔种子。”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煞魔种子?” “知道。”女人说,“那是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的最后一道锁。煞魔种子在你体内,你就是钥匙,也是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人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么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要么成为封死封印的锁。没有第三条路。” 陆承渊沉默了。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天空,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韩厉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国公,”他开口,“她说的是真的?”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关于煞魔种子的事,他一直都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这东西在他体内,随时可能爆发。但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他从来没搞清楚过。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那女人,“你到底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她重复了昨天的话。 “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女人伸手,慢慢摘下面纱。 月光下,那张脸跟陆承渊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只是更白,更瘦,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我是你。”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承渊盯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我是你。”女人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我是你的一部分。” “你在说什么?” “你体内的煞魔种子,”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不只是封印。它还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只是煞魔的力量。” “还装着什么?” “装着煌天氏最后的记忆。”女人说,“装着上古之战的一切。装着……你的前世。” 陆承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前世? 他有前世? “你慢慢说。”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说。” 女人看了看周围的人。 “这里不合适。” 陆承渊会意,转头看了韩厉一眼。 韩厉点了点头,带着人退开了。乌孙公主也识趣地走到一边,跟王撼山说起话来。 篝火旁只剩下陆承渊和那个女人。 “说吧。”他说。 女人坐下来,看着篝火,眼神有些恍惚。 “你知道煌天氏是怎么死的吗?” “战死的。”陆承渊说,“跟煞魔之主同归于尽。” “对,也不对。”女人说,“煌天氏确实战死了。但在死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三份。”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份?” “对。”女人竖起三根手指,“一份封在归墟,镇守封印。一份散入天地,化为血脉,等待传承。还有一份……”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封在煞魔种子里,成了一个……备份。” “备份?” “对。”女人说,“如果有一天,封印出了问题,需要有人重新修复,这份备份就会被激活。” “那你就是……” “我就是那份备份。”女人说,“或者说,我是那份备份的一部分。真正的备份,还在你体内的煞魔种子里。” 陆承渊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他是煌天氏的后人。 他体内有煌天氏的灵魂备份。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那份备份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你是我,我也是你。”他喃喃道。 “对。”女人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分开了。” “那为什么你是女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 “因为备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她说,“煌天氏的灵魂在分裂的时候,有一部分扭曲了。所以我变成了女人,也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另一个样子?” “我没有感情。”女人说,“煌天氏把所有的感情都留在了归墟里。我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只有记忆和使命的空壳。”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陆承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才会想毁掉钥匙?”他问,“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只看利弊?” “对。”女人说,“毁掉钥匙,封印永固。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你说得对,稳妥不等于正确。” 她看着陆承渊,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我不同。”她说,“你有感情,你有选择。所以也许你的办法,才是对的。” 陆承渊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想起在镇抚司的日子,想起在北疆的风雪,想起在神京的血战。 想起赵灵溪。 想起韩厉。 想起王撼山。 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果我把钥匙放回归墟,”他问,“会怎么样?” “不知道。”女人说,“也许会修复封印,也许会打开封印。也许你会死,也许会活。没人知道。” “那备份呢?会激活吗?” “也许。”女人说,“也许不会。也许激活之后,你会变成煌天氏,也许会保持自我。没人知道。” “什么都是也许。” “因为没人试过。”女人说,“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么多钥匙的人,也是第一个带着煞魔种子活着走进归墟的人。一切都是未知。” 陆承渊苦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说,我是在拿命赌?” “对。”女人说,“但你已经赌了很多次了。不是吗?” 陆承渊没有说话。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火星子飞上天空,像是满天的萤火虫。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 “三天。”他忽然说。 “什么?” “给我三天时间。”陆承渊站起来,“三天之后,我跟你去归墟。” 女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她说,“三天。” 第436章 三天之约 天刚蒙蒙亮,营地就醒了。 陆承渊坐在帐篷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从楼兰到归墟,横穿整个塔里木盆地,翻过葱岭,再往西走半个月,才能到传说中的入口。一路上要经过龟兹、疏勒、大宛,全是西域诸国的地盘。 有些是盟友,有些不是。 有些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 他揉了揉眉心。三天时间,要把这么多事安排好,够呛。 “国公。”李二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点东西。” 陆承渊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楼兰那边有消息吗?” “有。”李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王撼山送来的,说基地一切正常,屯田的长势不错,新来的移民也安置好了。就是韩厉那边……” “韩厉怎么了?” “还没消息。”李二摇头,“昆仑那边路不好走,估计还得几天。” 陆承渊嗯了一声,把粥喝完,擦了擦嘴。 “李二,我问你个事。” “国公您说。” “你觉得那女人说的是真的吗?”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这个……属下也说不好。”他斟酌着措辞,“她说的事太玄了,什么灵魂备份,什么前世今生,听着跟话本子似的。但她那张脸……” 他没说下去。 那张脸跟陆承渊一模一样,这是铁打的事实。 “我也在想这个。”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晨光,“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体内的煞魔种子就是煌天氏留下的备份。如果激活了,我可能变成煌天氏,也可能变成别的什么。” “那您还去?” “去。”陆承渊说得很快,“不管真假,归墟都得去。钥匙在我手里,血莲教盯着我,躲是躲不掉的。”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 “那属下跟您去。” “不行。”陆承渊摇头,“你得留在楼兰。情报网不能断,西域这边的事得有人盯着。” “可是——” “没有可是。”陆承渊转过身,看着他,“李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李二算了算:“从街头那会儿算起,得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陆承渊点点头,“这五六年,你帮我做了很多事。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镇抚司,也没有今天的西域局面。” “国公——” “所以你得留下来。”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一我回不来了,西域这边的事就靠你了。韩厉那性子太冲,王撼山又太憨,镇不住场面。只有你行。” 李二的眼圈红了。 “国公,您别说这种话……” “不是丧气话,是交代后事。”陆承渊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刀尖上舔血,哪天死了都不奇怪。把后事交代清楚,心里踏实。” 李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哭丧着脸。”陆承渊又拍了拍他,“我命硬,死不了。去把韩厉叫来,我有事跟他说。” 李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韩厉掀帘子进来。 “国公,您找我?” “坐。”陆承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有件事跟你说。” 韩厉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昆仑那边,你不用去了。” 韩厉一愣:“不去了?” “对。”陆承渊说,“那边的事我另外派人。你跟我去归墟。” 韩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 “国公,那个女人的话,您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陆承渊说,“重要的是归墟必须去。我去,就得有人跟着。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韩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单膝跪地。 “国公,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您去哪,末将就去哪。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起来。”陆承渊把他扶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有几件事交代你。” “您说。” “第一,这次去归墟,九死一生。你跟着我,可能会死。” “末将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陆承渊说,“但我要你答应我,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该走就走,别跟我一起死。” 韩厉张了张嘴。 “答应我。”陆承渊盯着他。 韩厉咬了咬牙:“末将……答应您。” “第二件事。”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这是那女人给我的煌天氏祖地坐标。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拿着这个去找赵灵溪,让她派人去祖地,说不定能找到对付血莲教的办法。” “国公……” “第三件事。”陆承渊打断他,“如果我死了,告诉赵灵溪,别等我。让她找个好人嫁了,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韩厉的眼圈红了。 “国公,您别说了……” “行了,就这三件事。”陆承渊笑了笑,“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是交代一下,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 韩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记住了。” “去吧。”陆承渊说,“收拾收拾东西,后天出发。” 韩厉转身走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陆承渊坐回桌前,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女人说她没感情。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第438章 启程之前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陆承渊起了个大早,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昨晚死了四个人,都是跟了他很久的老兵。遗体已经整理好,裹了白布,准备让人送回楼兰安葬。 他站在四具遗体前面,沉默了很久。 “国公。”李二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嗯。”陆承渊转过身,“派多少人送?” “二十个。够吗?” “够了。”陆承渊说,“路上小心点,别再出事了。” “属下明白。” 陆承渊走到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沙漠。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沙子染成金黄色,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好看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是那个女人。 今天她换了一身打扮,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扎起来,看上去跟普通的中原女子没什么区别。只是那张脸还是跟他一模一样,看着有点诡异。 “还行。”陆承渊说,“你的伤好了?” “好了。”女人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沙漠,“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明天出发。” “你的人呢?带谁去?” “韩厉跟我去。其他人留在楼兰。” “就带一个?” “够了。”陆承渊说,“人多了反而碍事。”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陆承渊想起昨晚的事,“昨晚有人来刺杀我。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 陆承渊一愣:“你知道?” “沙蝎。”女人说,“乌鸦组织激进派的余孽。大长老虽然死了,但他的弟子还在。他们觉得你是组织的叛徒,所以要杀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看着你。”女人说,“从你进入西域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陆承渊心里一紧。 “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女人说,“你以为你能那么顺利拿到钥匙,只是因为运气好?” 陆承渊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鬼洞下面的时候,那些鬼物忽然变得迟钝。想起在沙漠里迷路的时候,总能莫名其妙找到水源。想起好几次感觉有人跟踪,但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都是你做的?” “一部分。”女人说,“有些是你自己的本事,有些是运气。我只是在关键时候推了一把。”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死。”女人说,“你死了,煞魔种子就没了。没了种子,封印就永远打不开了。” “你不是说要毁掉钥匙吗?为什么又要打开封印?”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得对。”她说,“稳妥不等于正确。毁掉钥匙,确实能保一时平安。但煞魔之主不会死,总有一天会有人打开封印。到那时候,就没人能阻止它了。” “所以你改变主意了?” “对。”女人说,“我决定赌一把。跟你一起赌。”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没感情。” “我是没感情。”女人说,“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思考。利弊权衡之后,你的办法更有道理。”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利弊?” “对。” 陆承渊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去看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 营地中央,韩厉正在清点物资。 水囊、干粮、药品、武器、绳索、火折子……一样一样码在地上,旁边有人拿着清单核对。 “国公。”韩厉看见他过来,站起来,“东西都备齐了。够吃半个月的。” “半个月够吗?” “够了。”女人在后面说,“从这儿到归墟入口,走得快的话,十天就到。” 韩厉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这两天他已经知道这女人的身份了,但还是接受不了。一个跟国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就十天。”陆承渊说,“路上小心点,别大意。” “末将明白。” 陆承渊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营地里的人都在忙。有人在擦刀,有人在喂骆驼,有人在加固帐篷。一切井然有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气氛不一样。 谁都知道,明天国公就要走了。去一个叫归墟的地方,九死一生。 没人说破,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表情。 “国公。”一个老兵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兄弟们敬您一碗。” 陆承渊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老兵。 是昨晚守夜的那个,脸上还有一道被匕首划伤的疤。 “好。”他仰头把酒干了,把碗递回去,“等我回来,再喝。” 老兵接过碗,眼圈红了。 “国公,您一定得回来。” “一定。”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晚上,陆承渊坐在帐篷里,写了一封信。 给赵灵溪的。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去归墟了。也许能回来,也许回不来。不管怎样,别等我。好好当你的皇帝,把大夏治理好。西域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李二会盯着,韩厉会守着。如果血莲教再来,就联合西域诸国一起打。别一个人扛。”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 然后叫来李二。 “这封信,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赵灵溪。” 李二接过信,手有点抖。 “国公……” “别说了。”陆承渊笑了笑,“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承渊躺在床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439章 踏入沙海 天还没亮,陆承渊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驼铃声。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匕首插在靴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匣子和钥匙,都在。 走出帐篷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韩厉已经站在营地中央了,背着个大包袱,手里牵着三头骆驼。 女人也来了,站在一边,什么都没带。 “就这些?”陆承渊指了指骆驼。 “够了。”韩厉说,“吃的喝的都在驼背上,够咱们三个吃半个月的。” 陆承渊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士兵们都起来了,站在帐篷前面,默默地看着他。没人说话,但眼神里什么都有。 李二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封信,嘴唇抿得紧紧的。 “行了。”陆承渊笑了笑,“别送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翻身上了骆驼,韩厉和女人也各自上了一头。 “走。” 三头骆驼排成一排,慢慢往西走。 走出营地的时候,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挥了挥手,转回头,不再看了。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回头看去,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沙丘后面。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这条路你走过吗?”陆承渊问女人。 “走过。”女人说,“从归墟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 “归墟里面什么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她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陆承渊没再问。 三个人骑着骆驼,在沙漠里慢慢走。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韩厉把一块布蒙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个沙丘背面休息。 韩厉从驼背上拿下水囊和干粮,分给两人。干粮是馕饼,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 “国公,”韩厉一边啃馕一边问,“那个杀手,还会来吗?” “不知道。”陆承渊喝了一口水,“也许会,也许不会。” “要是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打。”陆承渊说,“打不过就跑。” 韩厉咧嘴笑了:“这倒是您的风格。” 女人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沙漠。 “你不吃东西?”陆承渊问。 “不用。”女人说,“我不需要。” 陆承渊想起她说的话——她是一个备份,一个空壳。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也许连睡觉都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他问。 女人想了想。 “什么都不需要。”她说,“我只需要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保护钥匙。保护你。”她顿了顿,“直到归墟。”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一个人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在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休息了半个时辰,三人继续上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奇怪的沙地。 这里的沙子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一块巨大的煤炭。 “小心。”女人忽然开口,“这里不对劲。” 陆承渊勒住骆驼,往四周看了看。 黑色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怎么了?”他问。 女人没回答,从骆驼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那些黑沙。 然后她站起来,脸色变了。 “这不是沙子。”她说。 “那是什么?” “灰。”女人的声音很轻,“是烧过的骨头磨成的灰。” 陆承渊心里一沉。 他往远处看去,黑色的沙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这得多少骨头,才能铺出这么大一片沙漠?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 “古战场。”她说,“上古之战,煌天氏和煞魔之主最后决战的地方。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死了几百万人。” 她指着远处的黑沙。 “这些,都是他们的骨灰。” 陆承渊和韩厉都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焦糊,像是烧焦的骨头。 “走吧。”女人翻身上了骆驼,“天黑之前得走出这片地方。晚上这里不太平。” “不太平?” “嗯。”女人说,“死了几百万人,总有些东西留下来。” 陆承渊没再问,催着骆驼快走。 太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拉越长。 黑色的沙地上,三头骆驼的影子像三个鬼魂,在沙面上慢慢移动。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黑沙地。 回头看去,黑色的沙漠在暮色中像一片凝固的血海。 陆承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 “前面是什么地方?”他问。 女人指了指前方。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那山不大,但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座金字塔,端端正正地立在沙漠中央。 “那是归墟的入口。”女人说。 第440章 归墟之门 陆承渊盯着远处那座山,心里莫名地发紧。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又像是在警告他别靠近。 “走吧。”女人催了一声,骑着骆驼往前走。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离那座山越近,空气就越冷。 沙漠里的夜晚本来就凉,但这里的冷不一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得人直打哆嗦。 陆承渊体内的混沌之力自动运转起来,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他看了一眼韩厉,韩厉正搓着手臂,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 “归墟。”女人说,“万物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点。” 韩厉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走近了,陆承渊才看清那座山的真面目。 不是山。 是一座建筑。 巨大无比,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四面的斜面汇聚成一个尖顶,直指天空,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 金字塔。 不对,比金字塔大得多。站在它面前,人就像一只蚂蚁,渺小得可怜。 “这就是归墟的入口?”陆承渊问。 女人点头:“进去就是了。” “怎么进去?” 女人没回答,走到建筑前面,把手掌按在石壁上。 黑石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是变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透过透明的石壁,陆承渊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空间,一眼望不到头,只有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是把全世界的黑夜都塞进了这个地方。 “进去之后,跟紧我。”女人说,“别乱走,别乱碰,别乱看。”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东西,会乱你的心。” 她迈步走进那片黑暗,像是走进了水里,身体慢慢被黑暗吞没。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进去,他立刻明白了女人说的话。 黑暗像是活的。 它裹住你的身体,钻进你的毛孔,渗进你的血管,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摸你,又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咬你。 混沌之力疯狂运转,才把那股阴寒逼退。 韩厉比他惨得多,一进去就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没事吧?”陆承渊扶住他。 “没事。”韩厉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女人回过头,看了韩厉一眼,皱了皱眉。 “你出去。” “什么?”韩厉一愣。 “你的实力不够,进去也是送死。”女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外面等着。我们出来就找你。” 韩厉脸色涨红,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女人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一下,他就差点扛不住。再往里走,真会死。 “去吧。”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外面等我。”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国公,小心。” “嗯。” 韩厉转身走出了黑暗。他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陆承渊看见他眼眶红了。 男人嘛,都不想承认自己不行。 女人继续往前走。 陆承渊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黑暗越来越浓。 不是看不见的那种浓,是能感觉到的那种。像是有实体,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你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 陆承渊试着释放精神力去探查周围,但精神力一离体就被黑暗吞噬了,像是扔进深渊的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别费劲了。”女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这里,你的感知没用。跟着我就行。” “你怎么认路?” “我不认路。”女人说,“我只是跟着感觉走。归墟会指引我。” “指引你?” “嗯。”女人说,“我是从这里诞生的。归墟认得我。” 陆承渊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慢慢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在这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陆承渊的腿开始发酸,呼吸也开始急促。混沌之力在不停地消耗,用来抵御周围的阴寒。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太久。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 又走了一段路。 陆承渊忽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是什么活物。 他低头去看,但什么都看不见。 “别低头。”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别管脚下是什么,继续走。” 陆承渊咬了咬牙,继续走。 脚底下那种感觉一直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身,在…… 在呼吸。 陆承渊后背发凉。 这片黑暗的下面,难道全是活的? 他不敢想。 又走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停下来。 “到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缝。 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很弱,但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陆承渊的眼睛还是被刺得发疼。 他眯着眼,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壁画的内容,全是战争。 人和怪物打,人和人打,怪物和怪物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每一幅都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这是……”陆承渊喃喃自语。 “上古之战。”女人说,“煌天氏和煞魔之主的战争。持续了三十年,死了几亿人。” “几亿?” “对。”女人说,“那时候的世界,比现在大得多。整个大陆都是战场。”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进那个空间。 陆承渊跟上去。 脚刚踏进去,一股巨大的压力猛地压下来,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肩膀上。 陆承渊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 混沌之力疯狂运转,七彩光华从身上冒出来,照亮了周围三尺。 女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不错。”她说,“能扛住归墟的压力,你的混沌之力已经入门了。” “入门?”陆承渊喘着气,“这还只是入门?” “嗯。”女人说,“真正的混沌之力,可以扛住整个世界的压力。你还差得远。” 陆承渊没说话,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地面的石头也是黑色的,但不像外面那么光滑,坑坑洼洼的,像是什么东西咬过。 他踩了一脚,石头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 裂缝里渗出一丝黑气,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 “别踩那些裂缝。”女人说,“下面压着的东西,放出来就麻烦了。” 陆承渊赶紧把脚收回来,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裂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很大。 至少有三丈高,两丈宽,用一整块石头雕成。门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朵莲花。 但不是普通的莲花。 花瓣是黑色的,花蕊是红色的,像是血。整朵花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美感,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是……” “混沌青莲。”女人说,“煌天氏的图腾。也是封印的核心。” 她伸手去推门。 手刚碰到门,门上那朵莲花忽然亮了起来。 黑色的花瓣变成白色,红色的花蕊变成金色。整朵花像是活了一样,慢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然后,门开了。 第441章 深渊行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封印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三路告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4章 夜袭蜃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5章 双圣之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6章 断骨之战 金刚圣尊的拳头砸下来的时候,陆承渊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左肩的伤太重,身体反应慢了半拍。拳风扑面而来,带着金属的腥气,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他右手握刀,刀尖朝上,迎着拳头捅上去。 金刚圣尊显然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拳头砸在刀锋上,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陆承渊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但金刚圣尊的拳头上也多了一道口子。 不是血。是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融化的铜水。 “你伤了我。”金刚圣尊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破虚初期,伤了我。” “很意外?”陆承渊甩了甩发麻的手,重新握紧刀,“你的皮也没那么厚。” 金刚圣尊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张开双手,十根手指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指甲暴长,变成十根锋利的铁刺。每一根都有匕首那么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爪子快。” 他扑上来。 十根铁刺同时刺向陆承渊的胸口、咽喉、腹部,又快又狠,像一台绞肉机。 陆承渊不敢硬接,脚下连退,刀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把大部分攻击挡开。但还是有一根铁刺划过了他的肋部,衣服被撕开,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疼。 但他顾不上。 金刚圣尊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更快,更密,像暴风雨一样。陆承渊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血把衣服浸透了,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改变打法。 金刚圣尊又一爪抓过来,陆承渊这次没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铁刺刺进他的左肩——就是刚才骨头碎了的那边。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差点叫出声。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的右手刀,已经捅进了金刚圣尊的腹部。 金刚圣尊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似乎不敢相信。 “你……不要命了?” “命当然要。”陆承渊咬着牙,把刀又往里捅了一寸,“但你的命,我也要。” 金刚圣尊惨叫一声,一掌拍在陆承渊胸口。陆承渊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刀还插在金刚圣尊肚子里。 金刚圣尊低头看着那把刀,伸手去拔。手指刚碰到刀柄,刀身上的混沌之力猛地爆发,七彩光华炸开,把他整只手炸得血肉模糊。 “啊——”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叫,捂着肚子往后退。 陆承渊从墙根爬起来,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 他看了一眼女人那边。女人还在跟黄沙圣尊缠斗,黄沙圣尊的沙暴越来越猛,女人渐渐落了下风。 乌孙公主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药粉,脸色煞白,不知道该不该上。 “别过来。”陆承渊冲她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盯着金刚圣尊。 金刚圣尊把刀从肚子里拔出来,扔在地上。伤口在慢慢愈合,肉芽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把伤口一点一点填满。 肉金刚途径的恢复能力。 “你以为一把刀就能杀我?”金刚圣尊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是破虚后期。你一个初期,拿什么跟我斗?”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 棍子不长,也就两尺,但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符文。他握紧棍子,符文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陆承渊心里一沉。 那根棍子,是血莲圣器之一。 金刚圣尊挥动铁棍,朝陆承渊砸过来。棍风带着煞气,腥臭扑鼻。陆承渊侧身躲开,铁棍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整面墙塌了一半。 碎石飞溅,打在陆承渊背上,生疼。 金刚圣尊又是一棍,横扫过来。陆承渊往后仰,铁棍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第三棍来得更快,从上往下砸,像一座山压下来。 陆承渊就地一滚,铁棍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黑色的煞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跑?你还能跑多久?”金刚圣尊提着铁棍,一步一步逼近。 陆承渊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拼不行。手里没刀,身上有伤,对方有圣器。拼下去,死路一条。 得想办法拿到魔钥。 他看了一眼大殿深处。魔钥悬浮在血池上方,血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召唤他。 但中间隔着金刚圣尊。 冲不过去。 那就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金刚圣尊又举起铁棍,这一次,他用了全力。棍子上的符文亮得刺眼,煞气浓得像墨水,整根棍子都在颤抖。 “这一棍,送你上路。” 他砸下来。 陆承渊没躲。 他蹲下身,双手撑地,混沌之力全部灌注到双腿上。 铁棍砸下来的瞬间,他弹了出去。 不是往后,是往前。从金刚圣尊的胯下钻过去,像一条蛇。 金刚圣尊一棍砸空,力道收不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这一步,够了。 陆承渊从地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大殿深处。 十丈。 八丈。 五丈。 魔钥就在眼前。 他伸手去抓。 第447章 魔钥入体 手指碰到魔钥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灌进身体。 像是一条河,决了堤,洪水滔天。煞气、血气、怨气,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起涌进来,要把他的意识冲垮。 陆承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混沌之力疯狂运转,护住心脉,跟那股力量抗衡。 魔钥在他手里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血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把整个大殿都染成了红色。 “不——”金刚圣尊在后面发出一声怒吼,“放下!” 他转身追过来,铁棍举过头顶,要砸。 陆承渊来不及多想,把魔钥往怀里一塞。 魔钥刚贴到胸口,就像活了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 比刚才被金刚圣尊打断骨头还疼。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体内乱搅,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张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混沌之力跟魔钥的煞气在他体内打起来了。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像两头野兽在撕咬。经脉一根一根地裂开,又一根一根地被混沌之力修复。裂开,修复,裂开,修复,每一次都像被凌迟。 陆承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血从鼻子、耳朵、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国公!”乌孙公主尖叫一声,要冲过来。 “别过来!”陆承渊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抬起头,看着金刚圣尊。 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里有一团七彩的光在旋转,像是一个漩涡。 金刚圣尊愣了一下,脚步停了。 他感觉到了。陆承渊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破虚初期,也不是破虚中期,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气息。 混沌。纯粹的混沌。 包容一切,吞噬一切。 “你……”金刚圣尊往后退了一步,“你把魔钥吞了?” 陆承渊没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咔作响。左肩的伤在愈合,肋部的伤在愈合,所有的伤都在愈合。魔钥的力量在改造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重新塑造。 疼。 但他忍住了。 他抬头看着金刚圣尊,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的棍子,借我使使?” 金刚圣尊脸色铁青,举着铁棍冲上来。 陆承渊没躲。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砸下来的铁棍。 铁棍上的符文亮得刺眼,煞气爆发,想把他的手炸碎。但混沌之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那些煞气全部捏碎、吞噬、消化。 金刚圣尊瞪大了眼睛。 他用力往回抽铁棍,但棍子像是焊在陆承渊手里了一样,纹丝不动。 “你——” 陆承渊用力一拧。 咔嚓。 铁棍断了。 断成两截,符文同时熄灭,像两截废铁。 金刚圣尊愣在原地,看着手里半截铁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圣器……我的圣器……” 陆承渊把手里那半截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还有吗?” 金刚圣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陆承渊身上那股力量。混沌之力,专门克制煞气。血莲教的所有功法,在混沌之力面前,都像雪遇到了火。 “撤!”他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黄沙圣尊听见喊声,也顾不上跟女人纠缠了,化成一团黄沙,跟着金刚圣尊往外逃。 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 魔钥还在他体内作乱,混沌之力虽然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多久。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消化这股力量。 “国公!”乌孙公主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陆承渊摆了摆手,忽然感觉嘴里一阵腥甜,又吐了一口血,“就是……有点撑。” --- 总坛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群龙无首,剩下的教众要么跑,要么投降。两百精锐伤亡不大,缴获了不少物资和文书。 陆承渊坐在大殿的台阶上,靠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把魔钥吞了?”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煞魔之主的骨头做的。”陆承渊说,“跟之前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一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死?” “怕。”陆承渊笑了笑,“但当时没得选。不吞,金刚圣尊就抢回去了。让他拿回去,下次更难打。”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你父亲,真像。” 陆承渊愣了一下:“我父亲?” 女人没回答,转身走了。 陆承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但她显然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乌孙公主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国公,喝点水。” 陆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药味。 “加了什么?” “止血的药。”乌孙公主说,“你伤得不轻,得好好养几天。” “没时间养。”陆承渊摇了摇头,“漠北那边还等着。” “那你也不能不要命。” 陆承渊没说话,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 “打扫战场,能拿的都拿上。明天一早,回楼兰。” 第448章 玉牌异动 回到楼兰已经是三天后了。 一路上,陆承渊都在消化魔钥的力量。那股煞气太难缠了,混沌之力虽然能压制,但始终没办法彻底融合。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锯,时不时就会发作一次。 发作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火烧,又像是被冰冻,冷热交替,疼得死去活来。 乌孙公主想给他吃药,但什么药都不管用。女人说,这是魔钥在反抗,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熬过去了。 不是魔钥认主了,是混沌之力找到了一个办法——把魔钥的力量封印在右臂里。 这样既不会影响全身,又能随时调用魔钥的力量。算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陆承渊抬起右臂看了看。手臂上的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血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符文。 “这东西在我胳膊里,不会出问题吧?”他问女人。 “暂时不会。”女人说,“但记住,别用太多次。用一次,魔钥的力量就扩散一分。扩散到全身,你就彻底被它控制了。” “被控制会怎样?” “变成血莲教的傀儡。”女人说,“跟那些圣尊一样。”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圣尊,原来都是正常人?” “嗯。”女人点头,“都是被煞魔之主的骨头控制的可怜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追求力量,其实早就成了煞魔的奴隶。” 陆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忽然觉得它很重。 --- 回到楼兰的时候,王撼山带着人在营门口等着。 看见陆承渊从骆驼上下来,王撼山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国公!您可算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陆承渊一眼,脸色变了,“您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基地怎么样?” “好着呢!”王撼山咧嘴笑,“屯田丰收了,仓库都堆满了。西域那些部落听说咱们把血莲教总坛端了,都派人来送礼,说要归顺。” “李二呢?” “在里面看信呢。”王撼山压低声音,“神京又来信了。还有漠北的。好像……不太妙。” 陆承渊心里一沉,大步走进帐篷。 李二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国公!”看见陆承渊进来,李二赶紧站起来,“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漠北急报。”李二把一封信递过来,“韩厉派人送来的。守夜人那边快撑不住了,煞魔潮一波比一波大。白羽重伤未愈,现在是一个叫‘玄机’的长老在主持大局。但这个玄机……不太对劲。” “不对劲?” “韩厉说,这个人好像在故意拖延。明明有办法封住煞魔裂隙,他就是不动手。韩厉怀疑他跟血莲教有勾结。” 陆承渊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韩厉的字写得很潦草,看得出来是在赶时间。信里说,漠北的煞魔裂隙越来越大,每天都有新的煞魔跑出来。守夜人损失惨重,但那个叫玄机的长老一直按兵不动,说要“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陆承渊冷笑一声,“等什么时机?等守夜人死光?” “还有一件事。”李二又递过来一封信,“南疆来的。” 陆承渊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地府入口已开,速来。”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谁送来的?” “一个巫族的年轻人,浑身是伤,送到信就死了。”李二说,“他说,巫族大祭司让我转告陆国公,地府入口开了,造化篇可能保不住了。” 陆承渊把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漠北有事,南疆也有事。两边都急,两边都不能拖。 但他只有一个人。 “国公。”王撼山走进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人走了。” 陆承渊一愣:“走了?” “嗯。”王撼山挠了挠头,“走之前留了句话。她说,‘玉牌里有你要的答案,但别急着看。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掌心。 玉牌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个“煌”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才勉强辨认出来。 “煌天氏祖地,混沌海。” 只有七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混沌海。 那是什么地方? 他想起女人说过的话——归墟是万物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点。那混沌海呢?是万物的源头? 他握着玉牌,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试探。是一种召唤。 很温柔,很遥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回来吧。”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血脉里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看见了一片海。 不是蓝色的海,是七彩的海。海水像琉璃一样透明,底下有无数朵莲花在绽放。每一朵都是不同的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海面上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很高大,穿着一身白袍,头发披散在肩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 陆承渊看清了他的脸。 跟他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他。 那个人的眼睛是七彩的,瞳孔里有一个漩涡在旋转,像是整个宇宙都在他眼睛里。 “你终于来了。”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我等了你很久。” 陆承渊想开口问他是谁,但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急。”那个人笑了笑,“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伸出手,朝陆承渊的方向一指。 “现在,回去吧。有人需要你。” 玉牌猛地一热。 陆承渊眼前的画面碎了,像是镜子一样裂开,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猛地睁开眼。 帐篷里,李二和王撼山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国公?”王撼山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刚才您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半天,叫都叫不醒。”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 玉牌已经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刚才看见的那些,不是幻觉。 “我没事。”他把玉牌收进怀里,站起来,“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去哪儿?” 陆承渊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封信。 漠北,南疆。 两个地方,两个选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漠北。”他说,“南疆那边,再等等。” “为什么?” “因为漠北那边,有内鬼。”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玄机……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乌鸦组织,激进派。 当初在白羽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玄机,乌鸦组织激进派二长老。三年前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躲在漠北,还混进了守夜人。 “李二。” “在。” “给韩厉传信。让他盯住玄机,别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是。” 陆承渊走出帐篷,看着东边的天空。 天快亮了,启明星挂在天边,亮得刺眼。 漠北,守夜人,内鬼,煞魔潮。 南疆,地府入口,造化篇。 还有归墟,三年之约,混沌海。 所有的事情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他知道,不管多乱,都得一件一件地解决。 先从漠北开始。 第449章 漠北狼烟 从楼兰往漠北,一路上走了七天。 陆承渊带着两百精锐,日夜兼程。骆驼换成了马,马换成了更快的大宛良驹,跑起来像风一样。 但再快的马,也跑不过时间。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漠北边境。 远远地就看见了煞魔裂隙的方向——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面直冲天际,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光柱周围乌云翻滚,时不时有闪电劈下来,把大地照得惨白。 “那就是煞魔裂隙?”王撼山咽了口唾沫。 “嗯。”陆承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比我想象的大。” “这玩意儿……怎么封?” “不知道。”陆承渊摇头,“先找到韩厉再说。” 他催马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前面沙丘后面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满脸是血,手里提着一把断刀,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过来。 “站住!”前面的斥候举刀拦住他。 “我……我是守夜人的……”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国公……快……快去救救我们……” 陆承渊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 “你是守夜人的?白羽呢?” “白羽首领……被玄机关起来了……”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玄机说白羽首领通敌,夺了他的权。现在守夜人全听玄机的……他不让我们封裂隙,说要等……等什么时机……” “等什么时机?” “我不知道……”那人摇头,“但韩将军说,玄机是在等煞魔大军成形。等裂隙里的煞魔攒够了,他就会打开通道,让它们冲出来……” 陆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厉呢?” “韩将军带着他的人守在裂隙边上,不让煞魔往外冲。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那人的声音发抖,“死伤过半,快撑不住了……”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两百精锐。 “兄弟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前面有仗要打。可能会死。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刀。 “走。” 赶到裂隙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但裂隙周围不黑。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出来,把方圆十几里地照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陆承渊趴在沙丘上,往下看。 裂隙在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至少有十丈宽,几十丈长,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瞪着头顶的天空。 裂隙里面不断有黑气冒出来,黑气在空中凝聚成形,变成一只只奇形怪状的煞魔——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人和兽的混合体,张牙舞爪地往外冲。 裂隙边上,韩厉的人正在死守。 三百精锐,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死死堵在裂隙的出口处,刀砍斧劈,把冲出来的煞魔一只只砍碎。 但煞魔太多了。 砍碎一只,冒出两只。砍碎两只,冒出四只。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韩厉站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已经砍出了缺口。他的血武圣之躯在拼命运转,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好几倍,但再快的愈合也赶不上受伤的速度。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 “国公!”王撼山趴在旁边,急得眼睛都红了,“咱们冲吧!” “不急。”陆承渊盯着下面,脑子飞快地转。 他看见了玄机。 玄机站在裂隙的另一边,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跟周围的血腥场面格格不入。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守夜人高手,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木头人一样。 玄机没有在战斗。他在看。 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那就是玄机?”王撼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他在看什么?” “看韩厉死。”陆承渊冷冷地说,“等韩厉撑不住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防线,然后把煞魔放进来。” “他疯了?”王撼山瞪大眼睛,“放煞魔进来,他自己也活不了!” “他活得了。”陆承渊说,“他是乌鸦组织的人,有办法避开煞魔。他的目的不是占领漠北,是制造混乱。越乱,血莲教越容易得手。” “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渊没回答,目光在战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 玄机站的位子,正好在煞魔攻击范围之外。但他身边那十几个守夜人高手,站位有问题——他们堵住了玄机逃跑的路线。 “他在防着谁?”陆承渊皱起眉头。 不是防韩厉。韩厉被他困在裂隙边上,过不来。 不是防煞魔。煞魔不攻击他。 那就是……防着别的人。 “国公。”王撼山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裂隙的另一侧,远处的沙丘后面,趴着一群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趴得很低,几乎跟沙地融为一体。要不是王撼山眼神好,根本看不见。 不是守夜人,也不是血莲教。 是乌鸦组织的人。 激进派。 陆承渊忽然明白了。 玄机不是在等煞魔成形。他是在等人。 等人来杀他。 “有意思。”陆承渊嘴角微微上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玄机是螳螂,那些乌鸦是黄雀。但他不知道,后面还有猎人。” “猎人是谁?” “我。” 陆承渊没有急着冲下去。 他花了一刻钟,把两百精锐分成了三队。 第一队,王撼山带一百人,从左边迂回,绕到玄机身后,堵住他逃跑的路。 第二队,他自己带五十人,从正面冲下去,接应韩厉。 第三队,乌孙公主带五十人,盯着那群乌鸦激进派。他们不动,她不动。他们动,她先动手。 “记住。”陆承渊看着乌孙公主,“别让他们靠近玄机。活的死的都行,但不能让他落到乌鸦手里。” “明白。”乌孙公主点了点头。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拔出刀。 “走。” 他从沙丘上冲了下去。 五十个精锐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尖刀,直插战场中央。 煞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陆承渊一刀一个,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在暗红色的战场上格外刺眼。 “韩厉!”他喊了一声。 韩厉正砍翻一只煞魔,听见喊声猛地回头。 看见陆承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国公!”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哑了,“你终于来了!” “撑住!”陆承渊冲到他身边,一刀劈开扑过来的煞魔,“我来接你了!” 韩厉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俺就说,你不会扔下俺的。” “少废话,打完了再煽情。” 两个人背靠背,刀锋交错,把涌上来的煞魔一片一片地砍倒。 五十个精锐接替了韩厉那些残兵的位置,防线稳住了。 陆承渊抽空往玄机那边看了一眼。 玄机看见他了。 那老头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他转身要走。 但王撼山已经带着人堵住了他的退路。 一百个精锐,在他身后围了半圈,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玄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承渊。 “陆国公。”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是吗?”陆承渊从战场上走出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我还觉得来晚了呢。” “不晚。”玄机笑了笑,“刚刚好。” “刚刚好什么?” “刚刚好……”玄机的手伸进怀里,“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很小,巴掌大小,黑乎乎的,像是一块石头。 但陆承渊看见那东西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石头。 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干枯发黑,指甲又长又尖,像是鸟类的爪子。 那根手指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煞气,比魔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陆承渊的声音发紧。 “煞魔之主的一根手指。”玄机笑得很开心,“你以为血莲教在西域找的是骨头?不,他们在找这个。可惜,他们找错了地方。” 他把那根手指举起来,对准了裂隙的方向。 “你知道,一根手指能做什么吗?” 陆承渊没说话。 他知道。 一根手指,足以让煞魔裂隙扩大十倍。 第450章 内鬼伏诛 玄机的手举起来的那一刻,陆承渊动了。 他不能让他把那根手指对准裂隙。一旦裂隙扩大,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混沌之力灌入双腿,他整个人像一支箭,直扑玄机。 十丈。 五丈。 三丈。 眼看就要够着了,玄机身边那十几个守夜人高手忽然动了。 他们不是来挡陆承渊的。他们是来挡玄机的。 陆承渊一愣。 十几个高手同时出手,掌风、刀光、剑影,全部招呼在玄机身上。 玄机显然没想到,手一抖,那根手指差点掉在地上。他勉强躲开了大部分攻击,但还是挨了两掌,身体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他瞪大眼睛,看着那十几个人,“你们背叛我?” 那十几个人没说话,默默地围成一圈,把他困在中间。 陆承渊也停了下来,搞不清楚状况。 “陆国公。”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摘下脸上的面罩。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划到右边的下巴。 “守夜人,暗部统领,苏檀。”她抱了抱拳,“奉白羽首领之命,潜伏在玄机身边,等候国公到来。”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白羽没被关起来?” “没有。”苏檀说,“白羽首领是故意让玄机夺权的。他知道玄机背后有人,想引蛇出洞。” “引出来了吗?” “引出来了。”苏檀看了一眼玄机手里的那根手指,“他要拿那东西,打开煞魔裂隙。等裂隙大到一定程度,归墟的封印就会受到影响。” “谁让他干的?” “乌鸦组织激进派。”苏檀说,“但不是激进派的首领。是……另一个人。” “谁?” 苏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玄机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的笑声很难听,像是乌鸦叫,“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他把那根手指往地上一插。 手指插进沙地的一瞬间,地面猛地一震。 然后,裂隙开始扩大。 不是慢慢扩大,是猛地往外扩张。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地面裂开,沙石飞溅,黑气从裂缝里狂涌而出,遮天蔽日。 陆承渊站都站不稳,身体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撼山!”他大喊一声。 “在!”王撼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带人撤!往高处撤!” “是!” 韩厉的人和王撼山的人开始往沙丘上撤。但煞魔太多了,黑气太浓了,很多人跑着跑着就看不见了。 陆承渊咬紧牙关,盯着玄机。 那老头站在裂隙边上,狂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陆承渊,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二十年!二十年!我潜伏在守夜人里,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疯了。”陆承渊说。 “我没疯!”玄机的眼睛通红,“我只是看清了真相!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不是保护这个世界,是在囚禁它!煞魔之主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它醒了,这个世界才能回到正轨!” “你被血莲教洗脑了。” “我没有!”玄机大喊,“我是自愿的!我是——” 话没说完,他的胸口忽然冒出一截刀尖。 刀尖从背后刺入,穿透心脏,从胸前露出来。 玄机低下头,看着那截刀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他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羽。 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的手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全部没入玄机的后背。 “白羽首领?”苏檀愣住了,“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死不了。”白羽把刀抽出来,玄机软软地倒在地上。 白羽蹲下来,从他手里把那根手指掰下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陆承渊。 “陆国公,好久不见。” “你的伤……” “我说了,死不了。”白羽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先处理正事。裂隙扩大,煞魔会越来越多。得想办法封住它。” “怎么封?” 白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铜铃,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铜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气息。 “守夜人的镇派之宝,清心铃。”白羽说,“用它可以暂时封住裂隙。但需要有人把铃铛放进裂隙深处。” “我去。”陆承渊伸手去拿。 “不行。”白羽把手缩回去,“你身上有煞气,靠近裂隙会被煞魔之主感应到。到时候它会强行突破封印,所有人都得死。” “那谁去?”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你的伤——” “我说了,死不了。”白羽打断他,笑了笑,“陆国公,守夜人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个世界。为此,死也无所谓。” 他转身走向裂隙。 “白羽!”陆承渊喊了一声。 白羽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怎么了?” “你……”陆承渊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放心吧。”白羽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裂隙。 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 陆承渊站在裂隙边上,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裂隙里的黑气越来越浓,煞魔越来越多。但它们冲出来的速度变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隙深处,堵住了出口。 然后,一道青光从裂隙深处亮起来。 很弱,但很坚定。 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把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黑气开始消散,煞魔开始惨叫。 裂隙在缩小。 一寸一寸地,像是一只眼睛慢慢闭上。 陆承渊盯着裂隙,心跳得很快。 “白羽!”他大喊。 没有回应。 “白羽!” 还是没回应。 裂隙完全合上了。 地面不再震动,黑气不再涌出,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陆承渊站在那片被煞气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看着裂隙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国公……”韩厉走过来,声音很轻。 陆承渊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很凉,像是摸在一块墓碑上。 第451章 玉牌指引 白羽没有回来。 陆承渊在裂隙边上守了一整夜,等他。 天亮了,他也没回来。 苏檀带着守夜人的人在裂隙附近搜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体,没有遗物,连一滴血都没有。 “陆国公。”苏檀走过来,眼圈有点红,“白羽首领他……” “我知道。”陆承渊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但他没在意,“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白羽首领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您。” 陆承渊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国公,您去哪儿?”韩厉追上来。 “回营地。” “那白羽……” “他不会白死。”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韩厉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不住的怒火。 回到营地,陆承渊把自己关在帐篷里,拆开了那封信。 白羽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陆国公,见字如面。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回不来了。没关系,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守夜人的使命是守护封印,我做到了。虽然代价有点大,但值得。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乌鸦组织激进派的首领,不是大长老。大长老只是傀儡。真正的首领,是你认识的人。 是谁,我不能说。但你可以去混沌海找答案。那里有煌天氏留下的一切记录,包括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玉牌会指引你找到混沌海。但记住,只有当你准备好了,才能去。那里很危险,比归墟还危险。 最后,替我向白无涯师父问好。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我相信他在天上能听见。 白羽,绝笔。”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白羽说,那个人的身份,不能告诉他。但白羽说了一半,另一半,得自己去混沌海找。 混沌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 玉牌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 “不急。”他喃喃自语,“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韩厉、王撼山、李二、乌孙公主、苏檀,都在外面等着他。 “国公,接下来怎么办?”韩厉问。 陆承渊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去南疆。” “现在?” “现在。”陆承渊说,“漠北的裂隙暂时封住了,但南疆的地府入口已经开了。造化篇可能保不住了。得赶紧去。” “可是……”王撼山犹豫了一下,“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陆承渊摇头,“路上养。” 他看了一眼乌孙公主。 “你跟我去。” 乌孙公主点了点头。 “韩厉,你留在漠北,帮守夜人善后。玄机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小心点。” “是。” “王撼山,你回楼兰。西域那边不能乱。” “是。” “李二,你回神京。告诉女帝,南疆的事我来处理。让她放心。” “是。” 陆承渊把人都安排完了,最后看向苏檀。 “苏统领,白羽不在,守夜人需要新的首领。你来当。” 苏檀愣了一下:“我?” “对。”陆承渊说,“白羽信里提过你。他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陆承渊转身走进帐篷,收拾东西。 他把玉牌挂在脖子上,把魔钥封印在右臂里,把刀别在腰间,把匕首插在靴子里。 然后他走出帐篷,翻身上马。 乌孙公主骑在另一匹马上,等着他。 “走吧。”陆承渊催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漠北的方向。 白羽,你的仇,我会替你报。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第452章 南疆之路 从漠北到南疆,横跨整个大夏版图。 陆承渊和乌孙公主换了三次马,走了整整二十天。沿途经过神京的时候,他没有进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赵灵溪的龙旗,金黄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口的守卫比之前多了好几倍,进出的人都要盘查。 看来朝堂上的局势也不算太平。 “不进去看看?”乌孙公主问。 “不了。”陆承渊收回目光,“见了面就走不了。她肯定会留我,我也未必舍得走。” 乌孙公主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绕过神京,继续往南走。 过了长江,景色就不一样了。 北方的山是秃的,石头是灰的,风一吹满天黄沙。南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草木味。 陆承渊不太习惯。他在北方待久了,闻惯了干燥的风沙味,现在到了南方,总觉得鼻子不舒服,老想打喷嚏。 “你没事吧?”乌孙公主看他一眼。 “没事。”他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过敏。” “过敏?” “就是……水土不服。” 乌孙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三天,终于进了南疆的地界。 南疆跟中原不一样。这里的山更高,林子更密,路也更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林子里穿行,踩着厚厚的落叶,闻着腐烂的草木味。 陆承渊把马留在了山下的镇子里,换成步行。马在这种地方走不了,蹄子会陷进泥里,腿也会被藤蔓缠住。 两个人背着干粮和水,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山里走。 “巫族的人住在哪?”陆承渊问。 “不知道。”乌孙公主摇头,“巫族世代隐居,从不跟外人来往。他们的住处在哪,外人根本找不到。” “那怎么找他们?” “等。”乌孙公主说,“他们会来找我们的。” 陆承渊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山里走了两天,什么都没遇到。没有巫族的人,也没有血莲教的人。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片竹林边上扎了营。 陆承渊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烤了烤,分给乌孙公主一半。两个人坐在火堆边上,默默地吃着。 “陆国公。”乌孙公主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白羽说的那个人……会是谁?” 陆承渊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是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很多。” “所以我才不知道是谁。”他把干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白羽说不能说,说明那个人跟我关系很近。近到白羽怕我知道了之后,会下不了手。” 乌孙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混沌海。”陆承渊说,“找到真相,然后该杀的杀,该办的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乌孙公主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他没再说话,盯着火堆出神。 乌孙公主也没再问,把披风裹紧了,靠在一棵竹子上闭了眼。 夜深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一声,声音很尖,像是小孩在哭。 陆承渊没有睡意。他靠在一块石头上,摸着怀里的玉牌。 玉牌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从归墟出来之后,这块玉牌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温度。不管外面多冷,它都是温的。 白羽说,玉牌会指引他找到混沌海。 怎么指引? 他低头看着玉牌,上面刻的那个“煌”字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 他试着往玉牌里输入一丝混沌之力。 玉牌亮了。 不是发光,是变色。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彩虹揉碎了混在一起,又像是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来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牵引。 很微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玉牌上,往某个方向延伸。 他顺着那股牵引的方向看去——南边。更深的南边,大山的深处。 “就是那里。”他喃喃自语。 玉牌的光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股牵引也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承渊知道,方向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往南走。 陆承渊没有再试图找路,而是顺着那股牵引的方向走。虽然牵引已经消失了,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是对的,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给他指路。 走了半天,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树上,地面上全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 乌孙公主走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砍断挡路的藤蔓。 “陆国公。”她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人。” 陆承渊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几个?” “一个。”乌孙公主侧耳听了听,“不对,是两个。一个在等我们,一个在暗处。” 陆承渊释放精神力去探查,果然感觉到了两股气息。一股在前方五十丈处,很平稳,像是故意让他们发现的。另一股在更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很难锁定。 “是巫族的人?”他问。 “不确定。”乌孙公主摇头,“巫族的气息很特殊,跟普通人不一样。这两个人的气息……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她皱了皱眉,“像是人,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承渊把手从刀柄上拿开,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沉默了一会儿,前方的竹林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赤着脚,踩在泥地上。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眼睛是淡紫色的,瞳孔很大,像猫一样。 她看着陆承渊,歪了歪头。 “你是陆承渊?” 声音很好听,像风铃。 “是我。”陆承渊点头,“你是巫族的人?” “我叫阿雅。”女人没有直接回答,“长老让我来接你。” “接我?”陆承渊有些意外,“你们知道我要来?” “知道。”阿雅说,“长老一个月前就算到了。他说,你会来,带着一块玉牌。” 陆承渊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心里一沉。 巫族的长老,能算到一个月之后的事? “长老还说,你身上有煞魔的气息。”阿雅盯着他的胸口,“他说,你活不过三年了。” 乌孙公主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们长老还说了什么?” 阿雅歪着头想了想。 “他还说,你是煌天氏的后人,身上流着上古的血。但这血救不了你,只会害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说,如果你想活,就去找他。” 第453章 巫族圣地 阿雅带着他们往山里走。 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在水上漂。 乌孙公主盯着她的脚看了半天,低声对陆承渊说:“她的功夫很深。” 陆承渊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阿雅的境界至少是叩天门后期,而且走的不是五大途径里的任何一条。 “巫族有自己的修炼体系。”乌孙公主解释道,“他们不修肉身,不修气血,修的是‘灵’。跟天地沟通,跟万物对话。很玄,外人学不会。”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忽然变得稀疏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山谷。 很大,四面都是高山,云雾缭绕,像是一口大锅扣在地上。谷底是一片平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些是药材,有些是庄稼,还有一些陆承渊根本不认识。 山谷中央有一座建筑,不大,用木头和竹子搭的,看上去很简陋。但陆承渊能感觉到,那建筑周围有一层很强的禁制,比他在归墟见过的阵法都不差。 “这就是巫族的圣地?”乌孙公主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会很气派。” “气派有什么用?”阿雅回头看了她一眼,“能住人就行。” 乌孙公主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阿雅带着他们穿过那片田地,走到建筑前面。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穿着跟阿雅差不多的青色衣裳。他们看见陆承渊,眼神里带着好奇,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长老在里面等你们。”阿雅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光线昏黄。 一个老人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 他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头发全白了,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蛇。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麻衣,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来了。”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石头,“坐吧。” 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乌孙公主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阿雅关上门,站在一边,垂着手,很恭敬的样子。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 陆承渊看见了他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偶。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陆承渊的影子。 “陆承渊。”老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承天之渊,深渊的渊。” “长老。”陆承渊抱了抱拳,“您算到我要来?” “算到了。”老人点头,“一个月前,我就看见了你的影子。” “看见了?” “巫族的‘灵视’,能看见未来的片段。”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看见的只是片段,不是全部。比如我看见你会来,但看不见你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我活不过三年了?” “不是我说。”老人摇头,“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 “你身上有煞魔的种子,有混沌的力量,有煌天氏的血脉。三样东西在你体内打架,总有一天会把你的身体打碎。”老人顿了顿,“三年前是五年,现在还剩两年。你每用一次混沌之力,这个时间就会缩短一点。” 陆承渊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这些。女人跟他说过,白羽也跟他说过。但从别人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有办法解决吗?”他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陆承渊看了很久,久到乌孙公主都有点不安了。 “有。”老人终于开口,“但很难。” “多难?” “难到你可能会死。” 陆承渊笑了。 “我已经在死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容很难看,嘴巴咧开,露出几颗黄牙,像是一具骷髅在笑。 “有意思。”他说,“很久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承渊。 是一块玉简。 巴掌大小,扁扁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陆承渊不认识,歪歪扭扭的,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这是造化篇。”老人说,“你们要的东西。” 陆承渊接过玉简,手微微发抖。 造化篇。 他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就这么到手了? “别高兴太早。”老人看出他的心思,“造化篇只是功法,不是解药。它能帮你更好地控制体内的三股力量,但不能根治。” “那根治的办法是什么?” “煌天氏的祖地。”老人说,“混沌海。” 陆承渊心里一震。 又是混沌海。 白羽的信里提到混沌海,老人也提到混沌海。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混沌海在哪里?”他问。 “在你的玉牌里。”老人指了指他的胸口,“那块玉牌,就是通往混沌海的钥匙。但你现在的实力不够,进去了也是死。” “需要什么实力?” “破虚境后期。”老人说,“你现在是破虚初期,还差两个小境界。” 两个小境界。 听起来不多,但修炼这种事,越往上越难。有些人一辈子都跨不过一个小境界。 “我只有两年时间。”陆承渊说。 “所以你要快。”老人看着他,“造化篇能帮你加快修炼速度。但能快多少,看你自己。” 他把造化篇给了陆承渊,又缩回蒲团上,像是一只蜷缩的老猫。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南疆最近不太平?” 陆承渊和乌孙公主对视一眼。 “地府入口。”乌孙公主说。 “对。”老人点头,“地府入口松动了。有人在下面搞鬼,想把封印彻底打开。” “是血莲教?” “不全是。”老人摇头,“血莲教只是棋子。真正在下棋的人,不在南疆。” 陆承渊想起了白羽信里的那句话——激进派真正的首领,是你认识的人。 两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他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说了,我会死。” “那我怎么知道?” “你会知道的。”老人闭上眼睛,“很快。” 第454章 地府之秘 从老人的屋子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阿雅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竹屋,就在山谷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竹林。 陆承渊没有急着休息。他坐在竹屋门口,拿出那块玉简,试着往里面输入混沌之力。 玉简亮了。 上面的文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是被点着的灯。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开始变化,从虫子爬过的痕迹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 造化篇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不是普通的功法。 造化篇讲的是“生”的道理。肉金刚修的是“力”,骨修罗修的是“速”,筋菩萨修的是“变”,血武圣修的是“血”,皮魔王修的是“幻”。而造化篇修的是“命”。 生命的命。 它教你怎么用混沌之力去滋养身体,去修复损伤,去延长寿命。不是靠外物,是靠自身。 陆承渊越看越心惊。 如果他早点拿到这篇功法,白羽也许就不会死。 不,不对。白羽的伤是煞魔之气侵蚀,造化篇能治普通的伤,但治不了煞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造化篇分三层。第一层是“养身”,用混沌之力滋养五脏六腑,修复暗伤。第二层是“养神”,用混沌之力温养神魂,增强精神力。第三层是“养命”,用混沌之力重塑身体,延长寿命。 他现在能练的是第一层。 陆承渊闭上眼睛,按照造化篇的法门运转混沌之力。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混沌之力像是一把刀,锋利、霸道,走到哪砍到哪。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把刀变成水,温柔地流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很难。 混沌之力习惯了横冲直撞,让它慢下来,比让它快起来还难。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每次混沌之力走到一半就开始暴躁,像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行。”他睁开眼睛,擦了擦额头的汗,“太急了。” 他站起来,在门口走了几圈,让自己平静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竹林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山谷里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陆承渊听着那些虫叫,忽然觉得没那么急了。 虫子的寿命很短,有的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不急,该叫叫,该吃吃,该死死。 人为什么要急呢?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再次运转混沌之力。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让它变成水。他先让它慢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从刀磨成水。 像是磨刀。 不,是磨水。 很慢,很费劲,但他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沌之力终于开始变得柔和了。它不再是刀,不再横冲直撞。它像一条小溪,慢慢流过他的血管,流过他的经脉,流过他的五脏六腑。 暖洋洋的。 很舒服。 陆承渊感觉到,体内的暗伤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他在西域受的伤,在漠北受的伤,在归墟受的伤,都在慢慢愈合。 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在晒太阳。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忘记了时间。 “陆国公?” 乌孙公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你坐了一夜?”乌孙公主有些惊讶。 “嗯。”陆承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膀的旧伤不疼了,胸口的暗伤也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浑身都是劲。 “造化篇果然厉害。”他感叹了一句。 乌孙公主看着他,忽然说:“你的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 “嗯。”她点头,“昨天你的脸是灰的,现在是红的。” 陆承渊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走吧。”他说,“去找阿雅,问她地府入口的事。” 阿雅在田里干活。 她赤着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在挖什么东西。看见陆承渊过来,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长老说你会来找我。”她说。 “你知道地府入口在哪?”陆承渊开门见山。 “知道。”阿雅点头,“但我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危险。”阿雅的表情很认真,“比你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危险。长老说,你现在去,会死。” 陆承渊皱了皱眉。 “那什么时候能去?” “等你练成造化篇第二层。”阿雅说,“养神。你的神魂不够强,进了地府,会被里面的怨气吞噬。”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层要练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阿雅说,“慢的话,三年。” 三年。 他没有三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说。 “那你就得死。”阿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陆承渊盯着她,她也盯着陆承渊。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陆承渊先开口,“我练。” 阿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巫族的‘醒神液’。”阿雅说,“能帮你加快修炼速度。一天一滴,滴在舌头上。” 陆承渊接过瓶子,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很冲的味道,像是薄荷和辣椒混在一起,呛得他直皱眉。 “这玩意儿管用?” “管用。”阿雅说,“但副作用是会很疼。疼到你睡不着觉。” 陆承渊把瓶子塞进怀里。 “我不怕疼。” 阿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笑,像是完成任务,脸上在笑,眼睛里没有笑意。现在她笑,眼睛也弯了,像两弯月亮。 “我知道你不怕。”她说,“所以我才帮你。” 第455章 醒神之痛 陆承渊低估了阿雅说的“疼”。 回到竹屋,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瓶身是黑色的陶,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拔开瓶塞,倒了一滴在舌头上。 味道比闻起来更冲。像是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陆承渊下意识地要咳嗽,硬生生忍住了。 然后疼痛开始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同时尖叫。 陆承渊的手开始发抖。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盘坐的姿势。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疼。 真他妈疼。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混沌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它像是被惊醒的野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陆承渊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稳住。” 但稳不住。 混沌之力越转越快,越转越猛,像是一匹脱缰的马,拉都拉不住。经脉开始承受不住,一根一根地裂开。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然后是耳朵。 然后是嘴角。 陆承渊尝到了血腥味,混着醒神液的辛辣,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疯了?”阿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怒气,“谁让你现在就用的?” 她冲过来,一只手按在陆承渊的头顶,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她掌心涌出,灌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跟混沌之力不同。它更柔,更慢,像是一条小溪,流过他快要爆炸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把混沌之力安抚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混沌之力终于安静了。 陆承渊瘫倒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阿雅蹲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的一天一滴,不是让你现在就滴。”她的语气很冷,“你造化篇第一层才刚入门,经脉还没完全修复,就用醒神液,你不要命了?” 陆承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等不了三个月。”他说。 “等不了也得等。”阿雅站起来,“你这么搞,别说三个月,三天你都撑不过去。” “那我该怎么办?”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循序渐进。”她说,“先把第一层练扎实,再考虑第二层。根基不牢,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陆承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就是急。 漠北在等,神京在等,归墟也在等。三年倒计时,每过一天,煞魔之主就离苏醒近一天。 “我知道你急。”阿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开始,我教你巫族的呼吸法。配合造化篇,能加快修炼速度。但不能再用醒神液了,至少最近不行。” “好。” 阿雅走了。 陆承渊躺在地上,盯着头顶的竹屋顶。月光从竹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赵灵溪。 不知道她在神京怎么样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简,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简是温热的,像是活的一样。 “等我回去。”他喃喃自语。 第二天一早,阿雅就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的粗布衣裳,而是一身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带子。头发也梳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吧。”她说。 “去哪?” “后山。那里安静,适合修炼。” 两人沿着山谷往里走,穿过一片竹林,爬上一道缓坡。坡顶有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平地的中央有一棵大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平地都罩在阴影里。 “这是什么树?”陆承渊问。 “不知道。”阿雅摇头,“巫族在这里住了几千年,这棵树就一直在这里。长老说,它是巫族的守护神。” 她在树前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坐。” 陆承渊坐下来。 “巫族的呼吸法,跟你们修炼的功法不一样。”阿雅说,“你们是用丹田运转内力,我们是直接用身体呼吸。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皮肤怎么呼吸?” “你试试。”阿雅说,“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皮肤上。感觉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是什么反应。” 陆承渊闭上眼睛。 山谷里有风,不大,带着竹叶的清香。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皮肤上,感觉风吹过脸颊,吹过手臂,吹过手背。 凉丝丝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风。 是空气里的一种……力量。很淡,很微弱,像是清晨的雾气,若有若无。 “感觉到了?”阿雅的声音很轻。 “嗯。” “那就是天地之间的生气。巫族叫它‘炁’。它无处不在,在风里,在水里,在土里,在每一片叶子里。你要做的,就是用皮肤去吸收它。” 陆承渊试着去吸收那些“炁”。 但很难。他的身体习惯了用丹田去吸收灵气,现在要换成皮肤,就像是让一个习惯用右手的人突然改用左手。 “别急。”阿雅说,“慢慢来。巫族的孩子学这个,要学好几年。” 陆承渊没有几年。 但他也没有急。 他想起昨晚阿雅说的话——急不来的。 他放松身体,不再试图去控制什么,只是静静地感受。风吹过来,他感受风。阳光照下来,他感受光。树叶沙沙响,他感受声音。 慢慢地,那些“炁”开始动了。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皮肤,然后渗进去。不疼,不痒,甚至感觉不到。但陆承渊知道,它们在进去。 “很好。”阿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比我想象的快。” “快吗?” “快。”阿雅说,“巫族的孩子,最快的也要一个月才能感觉到炁的流动。你只用了一个上午。” 陆承渊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不知不觉,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 “走吧。”阿雅站起来,“下午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每天跟着阿雅修炼。 早上是呼吸法,下午是造化篇,晚上是冥想。 日子过得很规律,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书院读书的时候。 但他的进步很快。 快到阿雅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天,他就能用皮肤吸收炁了。 第五天,炁开始在体内循环。 第七天,炁和混沌之力开始融合。 第十天,造化篇第一层大成。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阿雅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怪物。”陆承渊笑了笑,“只是……比较能吃苦。”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巫族有一个传说。”她说。 “什么传说?”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从天上来,落在这片山谷里。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是血,快要死了。巫族的祖先救了他,用巫族的医术给他治伤。他伤好之后,教了巫族很多东西。医术,武功,阵法,还有……” “还有什么?” “造化篇。”阿雅说,“他说,这是他从天上带来的东西,不能失传。所以他把它留在了巫族。” 陆承渊愣住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阿雅摇头,“巫族的记载里只写了四个字——‘煌天来客’。” 煌天。 又是煌天。 陆承渊的心跳加快了。 “他后来去哪了?” “走了。”阿雅说,“伤好之后,他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篇功法。到时候,把它给他。’” 阿雅看着他。 “长老说,那个人就是你。” 陆承渊沉默了。 他想起归墟里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块刻着“煌”字的玉牌,想起煞魔之主睁开的血红色眼睛。 一切都不是巧合。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一切就已经注定好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那个人……是我的祖先?” “也许吧。”阿雅说,“我不知道。但长老说,你和那个人长得很像。”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那地府入口呢?那个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说过。”她说,“他说,地府里关着的东西,比煞魔之主更可怕。” 第456章 地府入口 陆承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比煞魔之主更可怕?” “对。”阿雅的表情很认真,“长老是这么说的。那个煌天来客走之前,特地叮嘱了一件事——地府入口,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比外面的煞魔更危险。”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雅摇头,“记载里只写了四个字——‘不可名状’。” 陆承渊皱起眉头。 不可名状。 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得有多可怕? “那我现在还要进去吗?”他问。 “要。”阿雅说,“但不是进去,是在外面。长老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里面,在外面。” “外面?” “地府入口的外面。”阿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来。” 她带着陆承渊往山谷更深处走。 穿过竹林,越过一条小溪,爬上一道陡坡。坡顶是一片平地,寸草不生,跟周围郁郁葱葱的竹林格格不入。 平地的中央,有一个洞。 不大,也就一丈宽。洞口是圆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陆承渊能感觉到。 一股很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一种……空。 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像是把全世界的黑暗都塞进了这个洞里。 “这就是地府入口?”陆承渊问。 “对。”阿雅站在洞口旁边,脸色有些发白,“小时候我来过这里一次。在洞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回去病了三个月。” 陆承渊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洞口边缘。 往下一看,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黑暗。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无底深渊。 他试着释放精神力去探查,但精神力一碰到洞口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别试了。”阿雅说,“没用的。这里的一切感知都是无效的。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陆承渊收回精神力,盯着洞口看了很久。 “你说我要找的东西在外面,”他开口,“外面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里。”阿雅指了指洞口边缘的石头,“洞口周围一圈,刻着一些符文。那个煌天来客留下的。长老说,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些符文里。” 陆承渊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头。 确实有符文。 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出来。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涂鸦。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线条是有规律的。它们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一圈一圈地绕着洞口。 “这是什么文字?”陆承渊问。 “不知道。”阿雅说,“不是巫族的文字,也不是大夏的文字。长老说,这是天上的文字。” 天上的文字。 陆承渊伸手去摸那些符文。 手指刚碰到石头,一股电流一样的东西猛地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直冲到脑子里。 嗡—— 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 一个人。 站在这里,就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袍,长发披肩,脸上蒙着一层光,看不清长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你来了。”那个人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陆承渊想说话,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声。 “不用说话。”那个人说,“我能听见你在想什么。” “……你是谁?” “我是你。” 陆承渊愣住了。 “不,不是你。”那个人笑了笑,“是我的血脉。你是我的后人。” “煌天氏?” “对。”那个人说,“我叫煌天昭。三万年前,我带着族人来到这个世界。” 三万年前。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留下的造化篇,我拿到了。” “我知道。”煌天昭说,“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练成了第一层。比我预想的快。” “地府里面到底有什么?” 煌天昭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囚笼。”他说,“当年我们封印煞魔之主的时候,有一个东西趁虚而入,钻进了地府。我们来不及处理它,只能把它封在里面。” “什么东西?”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煌天昭的声音变得沉重,“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不是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是从世界之外来的。” “世界之外?” “对。”煌天昭说,“你知道宇宙有多大吗?” 陆承渊沉默了。 “很大。”煌天昭说,“大到你想不到。这个世界,只是宇宙里的一粒沙。而那一粒沙外面,有无数的东西。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有些……是不能说的。” “地府里的那个,就是不能说的?” “对。”煌天昭说,“所以你不能进去。你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死。” “那我该怎么办?” “等。”煌天昭说,“等你练成造化篇第三层,养命。到那时候,你的神魂足够强大,才能抵抗里面的东西。”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必须等。”煌天昭的语气变得严厉,“我知道你急。煞魔之主快醒了,倒计时不到两年了。但你急也没有用。进去送死,比不进去更糟糕。” 陆承渊咬了咬牙。 “有没有别的办法?” 煌天昭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开口,“但很危险。” “说。” “你不进去,让它出来。” 陆承渊愣住了。 “让它出来?” “对。”煌天昭说,“地府的封印不是完美的。每隔一千年,会有一个短暂的松动期。下一个松动期,就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对。到时候,封印会变弱。里面的东西会往外冲。你不需要进去,你只需要守在门口。” “守在门口?” “对。”煌天昭说,“它会往外送东西。不是它自己,它出不来。但它会往外送一些……碎片。那些碎片里,有你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 “第七把钥匙的线索。”煌天昭说,“最后一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宇宙深处。只有地府里的那个东西,知道它在哪。” 陆承渊的心跳加速了。 “三个月后,封印松动。它会往外送碎片。你要做的,就是在碎片消散之前,捕捉到它,读取里面的信息。” “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煌天昭顿了顿,“你就永远找不到第七把钥匙。煞魔之主醒来,这个世界就完了。” 白光开始消散。 煌天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记住,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差。” “等等——” “还有一件事。”煌天昭的声音越来越远,“三个月后的那天晚上,月亮会变成红色。那是封印最弱的时候。你一定要来,一个人来。” “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多一个人,它就多一个目标。它会想办法夺舍任何一个活人。你一个人来,它就只有一个目标。你更容易判断它往哪走。” 白光彻底消散了。 陆承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蹲在洞口旁边。手还放在石头上,指尖冰凉。 “你没事吧?”阿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心,“你刚才一动不动,叫都叫不醒。” “没事。”陆承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煌天昭。我的祖先。” 阿雅瞪大了眼睛。 “他说了什么?”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后,月亮变红的那天,我一个人来这里。” 第467章 红月之约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承渊坐在竹屋门口,把煌天昭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三个月。红月。一个人。 还有——第七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一直以为七把钥匙都散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地钥在归墟,星钥在乌鸦,帝钥在太庙,人钥在他自己身上,魔钥从血莲教抢来了,武钥也从西域拿到了。 六把。 就差最后一把。 他一直以为最后一把也在某个地方藏着,等着他去找。 但现在煌天昭告诉他,最后一把不在这里。 在宇宙深处。 “在想什么?”乌孙公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药味。 “没什么。”陆承渊接过汤,喝了一口。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阿雅说你在地府入口晕过去了。”乌孙公主在他旁边坐下,“你看到了什么?”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一个死人。”他说,“一个死了三万年的死人。” 乌孙公主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第七把钥匙不在这里。”陆承渊继续说,“在宇宙深处。” “宇宙深处?” “对。”陆承渊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连这个世界都还没走遍,就要去宇宙了。” 乌孙公主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等。”陆承渊说,“三个月后,红月之夜。地府封印松动,里面的东西会往外送碎片。那些碎片里有第七把钥匙的线索。” “你要一个人去?” “对。” 乌孙公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小心。”她站起来,“我回去休息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国公。” “嗯?” “三个月后,如果你……没能回来,我会帮你守住西域。”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乌孙公主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渊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 白天跟阿雅练呼吸法,下午练造化篇,晚上冥想。 醒神液他再也没用过。不是怕疼,是阿雅说得对——循序渐进,根基不牢,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但偶尔,他还是会拿出那个小瓶子,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像是在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 造化篇第一层已经大成,体内的暗伤全部修复。肩膀的旧伤不疼了,胸口的暗伤也好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身体,轻快得像一阵风。 他开始练第二层,养神。 养神比养身难得多。 养身是修复身体,看得见摸得着。养神是温养神魂,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感觉。 阿雅教了他一套冥想的方法。不是普通的冥想,是巫族的“观想术”。 “闭上眼睛。”她说,“想象自己站在一片大海上。海面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你就站在水面上,脚不沉,也不浮。” 陆承渊闭上眼睛。 大海上。 他能想象出来。海面很平,像一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他站在水面上,脚下是透明的海水,能看见下面的鱼在游。 “现在,想象海里有一团火。”阿雅的声音很轻,“它在水底下烧,但不灭。你要潜下去,找到那团火。” 陆承渊想象自己沉入水里。 水很凉,但很舒服。他往下沉,越沉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然后他看见了那团火。 在水底最深处,一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不大,也就拳头大小,但很亮,亮得刺眼。 他伸手去摸。 火不烫。温热的,像是握着一杯热水。 “那就是你的神魂。”阿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用造化篇的力量去滋养它。每天滋养一点,它会慢慢长大。” 陆承渊按照造化篇的法门,把混沌之力转化成一种更柔和的能量,一点一点地输送给那团火。 火开始变化。 它变大了一点,亮了一点。金色的光从水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海底。 “很好。”阿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就是这样。每天做一次,一次一个时辰。三个月后,你的神魂就能强大到进入地府了。” 三个月。 陆承渊睁开眼睛。 “三个月后,正好是红月之夜。”他说。 阿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煌天昭说的。”陆承渊站起来,“三个月后,月亮会变成红色。那是地府封印最弱的时候。” 阿雅的脸色变了。 “红月之夜……”她喃喃自语,“巫族的传说里,红月之夜是不祥之兆。那天晚上,所有的巫族人都要躲进地窖,不能出门。”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死人的魂魄会从地府里跑出来。在外面游荡一夜,天亮之前回去。如果被那些魂魄碰到,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夺舍。” “夺舍?” “对。”阿雅的表情很严肃,“那些魂魄在地府里待了太久,它们渴望重新活过来。只要碰到活人,就会拼命往身体里钻。” 陆承渊想起煌天昭说的话。 “它会想办法夺舍任何一个活人。” “所以他要我一个人去。”陆承渊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三个月后,我一个人去地府入口。你们都不要跟来。” “不行。”阿雅的语气很坚决,“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陆承渊打断她,“煌天昭说了,只能一个人去。多一个人,它就多一个目标。我一个人,它就只有一个目标,我更容易判断它往哪走。” 阿雅咬着嘴唇,不说话。 “放心吧。”陆承渊笑了笑,“我命硬,死不了。” 阿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巫族有一个规矩。每一个修炼造化篇的人,都要经过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去地府入口待一夜。”阿雅说,“不是进去,是在洞口外面待一夜。如果第二天还能站着走出来,就算过关。” “如果我站不起来呢?” “那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考验,什么时候进行?” “随便哪天。”阿雅说,“但一般都是在修炼之前。过了考验,才能继续修炼。没过……” 她没说完,但陆承渊明白她的意思。 没过,就死了。 “那我现在过了吗?”他问。 阿雅愣了一下。 “你昨天在地府入口站了那么久,还摸了符文,跟死人说了话……”她顿了顿,“你已经过了。” 陆承渊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继续练。三个月不长,我得抓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承渊的修炼速度越来越快。 呼吸法已经纯熟,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炁。造化篇第二层也快大成了,神魂比以前强大了好几倍。 以前他释放精神力,最多能覆盖方圆十丈。现在能覆盖五十丈,而且比以前更细腻,能感觉到风吹过每一片叶子的细微变化。 阿雅看着他的进步,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麻木。 “你不是人。”有一天她忽然说。 “什么?” “你是怪物。”阿雅的表情很认真,“巫族最快的记录,练成第二层用了两年。你只用了两个月。” 陆承渊笑了笑。 “因为我急。” 阿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总是很急。” “因为时间不等我。”陆承渊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煞魔之主不等我,血莲教不等我。这个世界,不等我。”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很讨厌外面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来了,总是要带走什么东西。要么是巫族的药材,要么是巫族的功法。拿了就走,再也不回来。”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但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只拿东西。”阿雅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想保护什么。”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急着变强,急着去找钥匙,不是为了你自己。”阿雅说,“你是为了别人。” “也许吧。”陆承渊说,“但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看到我在乎的人死。” “你在乎的人……”阿雅顿了顿,“很多吗?” 陆承渊想了想。 韩厉,王撼山,李二,赵灵溪,乌兰图雅,苏婉儿,白羽虽然死了,但他也在乎。 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很多。”他说。 阿雅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完成任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那你就更不能死了。”她说。 “我不会死。”陆承渊也笑了,“我说过,我命硬。” 两个月零二十三天。 距离红月之夜,还有七天。 第458章 最后准备 红月之夜前七天。 陆承渊站在竹屋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巫山。太阳刚升起来,山尖被镀了一层金边,好看是好看,但他没心思欣赏。 七天。 还有七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阿雅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着一碗药汤,黑乎乎的,飘着一股苦味。 “喝了。”阿雅把碗推过来。 陆承渊端起来一口闷,苦得直皱眉。 “这什么东西?比以前苦了三倍。” “加了护魂草。”阿雅说,“红月之夜你要进地府,神魂不够强,进去就出不来了。这碗药能帮你稳住神魂,但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你得在十二个时辰里出来。” “十二个时辰。”陆承渊算了一下,“够了。” “够了?”阿雅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地府里面有多大吗?你知道里面的怨魂有多少吗?巫族的先祖进去过,三天三夜才出来,出来之后疯了一半。” “那是你们先祖不行。” “你——”阿雅气得脸都红了,但她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什么?” “护魂符。”阿雅把布打开,里面缝着一块薄薄的玉片,玉片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巫族祖传的,只有大祭司才能佩戴。我求了她三天,她才肯借给你。” 陆承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玩意儿管用?” “你把嘴闭上。”阿雅没好气地说,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护魂符缝进他的衣领里面。 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麻麻,一边缝一边说:“进了地府,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慌。地府里的东西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乱你的心。你的心一乱,它们就趁虚而入。” 陆承渊没动,由着她缝。 “还有,”阿雅继续说,“地府里面没有方向,你只能靠感觉走。你体内的混沌青莲对煞气有反应,越靠近封印核心,青莲的反应越强。你就跟着青莲的感觉走。” “知道了。” “还有——”阿雅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如果……如果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就喊我的名字。” “喊你的名字管用?” “不管用。”阿雅低下头,“但我会知道。我会想办法帮你。”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阿雅。” “嗯?” “谢谢。” 阿雅没说话,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 “好了。”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丑是丑了点,但管用。” 陆承渊摸了摸衣领,那块玉片贴着后脖颈,凉丝丝的。 “走吧。”他站起来,“今天练什么?” “今天不练功。”阿雅说,“今天休息。” “休息?” “对。”阿雅看着他,“你的身体和神魂都已经准备好了。再练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今天你什么都别做,就在山上走走,看看风景,吃吃好吃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安排。” “我是巫族的医师。”阿雅说,“我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两人在天巫山上转了一整天。 阿雅带他看了巫族的药园,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的陆承渊认识,有的完全没见过。阿雅像报菜名一样介绍——这个是安神的,这个是补血的,这个是解毒的,这个是…… “这个是什么?”陆承渊指着一株开着金色小花的植物。 “这个啊。”阿雅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朵花,“这个叫‘忘忧草’。巫族传说,吃了它就能忘记所有的烦恼。” “真的假的?” “假的。”阿雅笑了,“它就是普通的野花,只是长得好看。” 陆承渊也笑了。 两人坐在药园边上,看着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阿雅。”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雅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客人。”她说。 “不是这个原因。”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外面来的人,要么是想偷巫族的药,要么是想骗巫族的功法。拿到了就走,再也不回来。但你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陆承渊,“你不只拿东西,你还想保护什么。你急着变强,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别人。” 陆承渊没说话。 “我从小在天巫山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阿雅的声音很轻,“大祭司说,外面的人都很坏,让我不要跟他们说话。但你不是。” “也许我也是坏人。”陆承渊说。 “你不是。”阿雅很肯定,“坏人不会在地府入口站那么久,只为了跟一个死人说话。”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对了,”阿雅忽然想起什么,“如果你回不来……有什么话要留给谁吗?” 陆承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帮我告诉赵灵溪。”他最终开口,“我对不起她。” 阿雅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就这些?” “就这些。” 阿雅没再说话。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像是一滩血。 第460章 地府之门 那道金色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陆承渊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一些。那是个老和尚,光头,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破烂的袈裟。但身上的金光很亮,亮得刺眼,把周围的灰色雾都逼退了。 “晚辈陆承渊,见过地藏尊者。”他抱了抱拳。 金色身影没有反应。 陆承渊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碰那道金光。 手刚碰到,一股巨大的信息量猛地涌入脑海——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辈子的记忆硬塞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 上古之战。地藏尊者还不是尊者,只是个普通的和尚。他的寺庙被煞魔毁了,师兄弟全死了,他一个人逃进深山,苦修三百年,悟出了超度怨魂的法门。 他走遍天下,超度了无数亡魂。最后来到地府,发现这里的怨魂太多了,超度不完。于是他坐在这里,以自身为封印,堵住了地府最深处的那道裂缝。 一坐就是一万年。 一万年里,他的肉身慢慢腐朽,神魂慢慢消散。但他没有动,一直坐在这里。 直到现在。 “你来了。”一个声音在陆承渊脑海里响起。 很苍老,很疲惫,但很平静。 “地藏尊者?”陆承渊问。 “是我。”那个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对。”地藏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他们留下预言——三万年后,会有一个身负煌天氏血脉的人来到地府,取走碎片,完成未竟之事。” 陆承渊沉默了。 又是预言。 他讨厌预言。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你不必抗拒。”地藏尊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预言不是安排,是选择。三万年前,煌天氏看到了无数种可能,选择了最有可能成功的一种。你只是恰好走在这条路上。”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不会来这里了。” 陆承渊无话可说。 “碎片在第八层。”地藏尊者说,“地府一共有九层。你现在在第一层。每一层都有一个考验。过不去,就死在这里。过去了,才能往下走。” “什么考验?” 地藏尊者没有直接回答。 “第一层,业火。”他说,“不烧肉身,只烧神魂。你杀过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业火就会烧得多旺。” 话音刚落,脚下的灰色地面忽然裂开了。 金色的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不是烧身体,是直接烧进了脑子里。 陆承渊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的意识上一刀一刀地割,每一刀都割掉一块记忆。 他看见了。 他杀过的每一个人。 血莲教众,靖王士兵,蛮族 ,还有那些无辜的——攻城时被波及的百姓,巷战时来不及躲的老人孩子。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为什么杀我?”他们问。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我只是路过。” “救命……” 陆承渊咬着牙,浑身发抖。 “我没有滥杀无辜。”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刀,我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吗?”那些声音在嘲笑,“那你为什么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陆承渊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些脸。 “我看。”他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血莲教众,该死。靖王士兵,各为其主。蛮族 ,战场上的敌人。 还有那些无辜的。 他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但我没办法。我不杀你们,更多的人会死。这个罪,我背了。” 金色的火焰忽然熄灭了。 那些脸慢慢模糊,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考,过了。”地藏尊者的声音响起,“你的业力很重,但你的心很正。业火烧不垮你。” 陆承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 “第二层呢?”他问。 “第二层,弱水。”地藏尊者说,“弱水不淹肉身,只淹执念。你对这个世界的执念越深,弱水就涨得越高。” 脚下的地面再次裂开。 黑色的水涌出来,冰凉刺骨。 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陆承渊想往前走,但水太深了,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更糟糕的是,水里伸出了手。 无数只手,白的,黑的,老的,少的,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拽。 不是怨魂。 是执念。 他自己心里的执念。 赵灵溪的脸在水里浮现,看着他,不说话。乌兰图雅的脸,苏婉儿的脸,阿雅的脸,韩厉的脸,王撼山的脸,李二的脸。每一个他在乎的人,都在水里看着他。 “留下来。”她们说,“别走了。留下来陪我们。” 水没过了胸口。 陆承渊挣扎着往上浮,但那些手太有力了,把他往下拽。 “我不走。”他在心里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不能留。” 水没过了脖子。 “等我办完事。等我杀了煞魔之主。等我让这个世界安全了。我就回来。” 水没过了头顶。 陆承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放下。” 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部放下了。 不是不要了。是暂时放下。 水退了。 那些手松开了。 他从水里浮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考,过了。”地藏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能放下执念的人不多。你是第一个。” “还有七层?”陆承渊问。 “对。”地藏尊者说,“但接下来的七层,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每一层都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只有你自己知道。”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迈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第461章 十万怨魂 第三层,无间地狱。 没有火焰,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陆承渊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试着往前走,但感觉不到脚下有地面。像是在虚空中漂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声音像是被黑暗吞噬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感觉过了很久,但也许只过了几分钟。 他继续数。 两千,三千,四千…… 数到一万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也许在地府入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他”,只是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魂。 不。 他摸了摸衣领。 阿雅缝的护魂符还在,贴着后脖颈,凉丝丝的。 他还活着。 他继续数。 两万,三万,四万…… 数到五万的时候,他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数数。为什么要来这里?他是谁? 他想了很久。 陆承渊。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继续数。 六万,七万,八万…… 数到九万的时候,衣领里忽然传来一丝暖意。 很微弱,但很真实。 像是一只手,在黑暗中拉了他一把。 他想起来了。 阿雅。护魂符。红月之夜。地府。第七把钥匙。 他是陆承渊。 他来拿碎片。 “谢谢。”他在心里说了一声。 黑暗忽然裂开了。 不是外面裂开,是从里面裂开。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把他的恐惧劈成了两半。 他往前走,走出了黑暗。 前面是第四层。 一个不大的石室,中间悬浮着一块黑色的晶体。 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里面封着一幅星图。星星点点的光在晶体里流动,像是一条河流。 碎片。 陆承渊心跳加速。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晶体,晶体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裂开一道缝。一道黑影从缝隙里冲出来,快得像闪电,直奔他的面门。 他来不及躲。 黑影钻进了他的眉心。 神魂空间。 陆承渊“站”在一片虚无中。 这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意识。周围的一切都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影——混沌青莲在远处绽放,七彩光华照亮了半个空间。 但黑影进来了。 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黑得像墨,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陆承渊问。 黑影没有回答。它直接扑过来,像一张大网,要把他整个人裹住。 夺舍。 陆承渊反应极快,混沌青莲的金光爆发,挡住了黑影的第一波冲击。 黑影被弹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又聚拢过来。 它不怕金光。 不,不是不怕。是它的力量太强了,金光只能挡住它,伤不了它。 陆承渊心里一沉。 这家伙的实力,至少是破虚境巅峰。比黄沙圣尊、金刚圣尊都强。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黑影回答了。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恨意。 “我是被煌天氏封印在这里的。三万年了。三万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出去。杀了煌天氏的后人。毁了这个世界。” “你是煞魔之主的碎片?” “煞魔之主?”黑影发出一声冷笑,“那个蠢货。它只知道毁灭,不知道为什么要毁灭。我跟它不一样。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黑影说,“你们都是棋子。煌天氏是,煞魔之主是,你也是。三万年前的那场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局?” “等你死了,我会告诉你的。” 黑影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它更快,更猛。混沌青莲的金光被它撕开一道口子,黑影钻进来,缠住了陆承渊的神魂。 疼。 比业火还疼。 像是有人在拿刀剜他的灵魂,一刀一刀地剜,要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挖出来。 陆承渊拼尽全力抵抗,但黑影太强了。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被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候,一股暖流忽然涌进他的神魂空间。 不是从里面来的,是从外面。 是从他的身体外面。 有人把生命力转化成了神魂之力,灌进了他的身体。 阿雅。 她跟来了。 陆承渊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感动。 那股暖流太及时了。他的神魂瞬间暴涨,混沌青莲的金光变成了金色的火焰,反噬黑影。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往外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色火焰裹住了它,一点一点地焚烧。 “你——”黑影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不知道真相了!” “我不需要你告诉。”陆承渊的声音很冷,“我会自己去找。” 火焰猛地一收。 黑影被彻底吞噬,化成了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神魂空间里。 陆承渊睁开眼睛。 石室里,黑色晶体已经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但那些粉末没有消失,它们慢慢聚拢,重新形成了一幅图。 星图。 宇宙深处,一片璀璨的星云。星云的中心,有一个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召唤他。 第七把钥匙的坐标。 陆承渊盯着那幅星图,把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往外跑。 阿雅还在外面。她以生命力为代价帮他,再不出去,她会死。 他冲出第四层,冲过无间地狱,冲过弱水,冲过业火。 怨魂们在他身后尖叫,但没有一个敢靠近。他身上的金色火焰太亮了,像一轮太阳。 洞口就在前面。 他看见了光。 不是灰色的光,是真的光。月光,红色的月光。 他猛地冲了出去。 外面的天快亮了,红月已经褪了一半,变成了粉红色。 阿雅躺在洞口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阿雅!”陆承渊扑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还有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你傻不傻?”陆承渊的声音在发抖,“我说了不让你来,你偏来。来了又不进去,在外面瞎搞。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命给我了,你怎么办?” 阿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他的脸,笑了。 “你……活着就好。”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陆承渊抱着她,浑身发抖。 “阿雅!阿雅!”他喊了两声,没反应。 他把她抱起来,发足狂奔。 往巫族山寨的方向跑。 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 “阿雅,你撑住。”他咬着牙,“我不让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让你死。” 阿雅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又弱了一点。 第462章 命悬一线 陆承渊抱着阿雅冲进巫族山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红月褪尽了最后一丝红色,变成了普通的月亮,挂在天边,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大祭司!”他一边跑一边喊,“大祭司!” 山寨里的人被惊动了。几个巫族战士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刀,看见是陆承渊,愣了一下。 “大祭司在哪?”陆承渊吼了一声。 “在……在后面的祭坛。”一个战士指着山寨深处。 陆承渊抱着阿雅冲过去。 祭坛在山寨最高处,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文,跟地府入口的那些符文很像。 大祭司站在石柱前面,正在做早课。她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陆承渊怀里的阿雅,脸色一下子变了。 “放下。”她指着平台旁边的石台。 陆承渊把阿雅放在石台上。阿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冰凉,像是冬天里的石头。 大祭司走过来,把手搭在阿雅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陆承渊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大祭司睁开眼睛。 “她的生命力几乎耗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承渊能听出平静下面的颤抖。 “能救吗?”陆承渊问。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 “巫族有一味祖传的药,叫‘续命丹’。”她说,“能把快要死的人拉回来。” “那就用。” “但药材缺三味。”大祭司看着他,“其中一味,在漠北。” “漠北哪?” “白骨平原深处。”大祭司说,“有一种叫‘骨生花’的东西,长在尸骨堆上,三百年才开一次花。续命丹需要它的花瓣。” 陆承渊的心沉了一下。 白骨平原。就是韩厉失踪的地方。骨修罗圣尊的老巢。 但他没有犹豫。 “我去找。” “还有一件事。”大祭司拦住他,“续命丹的炼制,需要以命换命。救一个人,必须献祭另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力。” 陆承渊愣住了。 “用我的。”他毫不犹豫地说。 “不行。”大祭司摇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你死了,煞魔之主谁来挡?这个世界的封印谁来守?” 陆承渊咬着牙。 “那怎么办?”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办法。”她最终开口,“但代价也很大。” “什么办法?” “七位长老,各献十年寿命。”大祭司说,“七十年阳寿,炼成一颗续命丹。药效比以命换命差一些,但能保住阿雅的命。” “差一些是什么意思?” “她能活,但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下地走路。而且……”大祭司顿了顿,“她以后可能不能再修炼了。经脉受损太严重,承受不住炁的运转。”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阿雅。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噩梦。嘴角有一丝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救她。”他说,“代价我来承担。” “不是你承担。”大祭司说,“是七位长老。她们要各献十年寿命。” “我补偿她们。” “你补偿不了。”大祭司摇头,“十年寿命,用什么都换不回来。” 陆承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她们会愿意的。”大祭司忽然说。 陆承渊抬头看着她。 “阿雅是巫族最年轻的医师。”大祭司说,“她救过很多人,包括几位长老。现在她需要被救,没有人会拒绝。” 她转身走向祭坛后面的石屋。 “你去准备去漠北的事。骨生花必须在七天内采到,否则阿雅就救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半天,陆承渊几乎没有合眼。 他找人问清了白骨平原的位置,画了路线图,准备了干粮和水。乌孙公主知道后,说要跟他一起去。 “你去过白骨平原?”他问。 “没有。”乌孙公主说,“但我见过骨生花。乌孙境内也有,但很少。那东西长在尸骨最多的地方,花是白色的,花瓣像骨头一样硬。” “怎么采?” “不能用手直接碰。”乌孙公主说,“骨生花的花瓣上有毒,碰到皮肤会腐烂。要用玉刀割,用玉盒装。” 陆承渊从阿雅的药房里找到了玉刀和玉盒。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下午了。 他去看了一眼阿雅。 阿雅还躺在石台上,脸色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大祭司在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保住了最后一丝心脉。 “等我。”陆承渊握住她的手,“七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阿雅没有反应。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到山寨门口的时候,乌孙公主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他了。 “你真的要去?”她问。 “真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陆承渊翻身上马,“帮我照顾阿雅。” “我——” “这是命令。”陆承渊看着她,“乌孙公主,我以西域经略使的身份命令你,留在巫族,保护阿雅。” 乌孙公主咬着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承渊一夹马腹,冲出了山寨。 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第463章 一命换一命 陆承渊骑着马,日夜兼程往北赶。 从南疆到漠北,正常走要十天。他只有七天,必须在四天内赶到,留三天找骨生花。 马跑死了就换,换不了就跑。 第二天中午,第一匹马倒在了路上,口吐白沫,累死的。 他把马鞍和水囊卸下来,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里,遇到一支商队,花钱买了一匹马。 第三天夜里,第二匹马也跑不动了。 距离白骨平原还有三百里。 他让马休息了一个时辰,喂了水和草料,继续赶路。 第四天凌晨,他终于到了白骨平原的边缘。 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挂在天上,冷得像冰块。 陆承渊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往远处看。 平原上到处都是骨头。白的,灰的,大的,小的,人的,兽的,堆在一起,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干燥的、陈旧的、像是放了太久的骨头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白骨平原。 脚下全是碎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踩在冰面上。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找。 骨生花,白色花瓣,像骨头一样硬,长在尸骨最多的地方。 他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什么都没找到。 太阳升起来,照在白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陆承渊眯着眼睛,继续找。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看见了那座塔。 白骨塔。 在平原中央,高高耸立,像是用骨头堆成的山。塔顶上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往这边看。 骨修罗圣尊。 陆承渊没有躲。 他没有时间躲。阿雅只剩三天了。 他继续找骨生花,离白骨塔越来越近。 离塔大约两里地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小片白色的花。 花瓣白得发亮,跟周围的骨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骨生花。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 花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花瓣很厚,像骨头一样硬。花蕊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三百年才开一次。 他拿出玉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三朵花,放进玉盒里。 刚盖上盒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来找死的?” 陆承渊转过身。 骨修罗圣尊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他比想象中更高,至少八尺,瘦得像竹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就是骨头外面包了一层皮。皮肤是惨白色的,跟骨头一个颜色。眼睛是两个黑洞,看不见瞳孔,但能感觉到他在看什么。 “我不是来找死的。”陆承渊把玉盒揣进怀里,“我是来找花的。” “花?”骨修罗圣尊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闯进我的地盘,就是为了采花?” “对。” 骨修罗圣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骨头在摩擦。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韩厉也这么说过?”陆承渊问。 骨修罗圣尊的笑声停了。 “韩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打不死的家伙。他在我的地牢里,还没死。你想见他?” 陆承渊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想。” “那就跟我来。”骨修罗圣尊转身往白骨塔走,“如果你能活着走进来的话。”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采的那三朵花,是我的。我养了三百年,就等它们开花。你拿走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 “你的命。” 骨修罗圣尊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白骨塔。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塔。 他没有跟上去。 不是不敢。是阿雅等不了。跟骨修罗圣尊打一架,少说也要一天。打完了,阿雅就死了。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骨修罗圣尊的声音,从白骨塔里飘出来,像风一样。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这片平原是我的,你出不去。” 陆承渊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真的走不出去了。 不是迷路,是平原在变。 他明明一直往南走,但走了一段之后,太阳的位置变了。不是太阳在动,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转了方向。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混沌青莲在体内微微震动,指向一个方向。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平原的边缘。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骨塔,塔顶上骨修罗圣尊还在那里,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但没有追来。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出了白骨平原。 第464章 巫族禁术 第五天傍晚,陆承渊回到了巫族山寨。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但怀里的玉盒完好无损。 “拿到了。”他把玉盒递给大祭司。 大祭司打开玉盒,看了一眼骨生花,点了点头。 “正好。还差两味药,我们寨子里都有。” 她转身走进药房,开始配药。 陆承渊去看阿雅。 阿雅还躺在石台上,脸色比五天前更白了。嘴唇上的紫色褪了,变成了灰色,像是死人。 他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 “我回来了。”他说,“花找到了。你不会有事的。” 阿雅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大祭司从药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石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续命丹要炼七天。”她说,“这七天里,阿雅需要有人日夜守着。每隔一个时辰,往她嘴里滴三滴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一分,她的经脉承受不住。少一分,她会脱水。” “我来守。”陆承渊说。 “你五天没睡了。”大祭司看着他,“你先去睡一觉。守夜的事,让长老们来。” “我不困。” “你眼睛里的血丝告诉我你困了。”大祭司的语气不容置疑,“去睡。这是命令。” 陆承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在阿雅旁边的地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就醒了。天已经黑了,山寨里很安静。阿雅还在睡,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微弱。 大祭司坐在石台旁边,往阿雅嘴里滴了三滴水。 “你来早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睡不着。”陆承渊坐起来,“续命丹什么时候开始炼?” “明天一早。”大祭司说,“七位长老各献十年寿命,以心血为引,炼成丹丸。” “会疼吗?”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 “献祭寿命,不是疼的问题。”她说,“是感觉自己在变老。每一刻都在变老,知道自己少了十年,知道自己离死更近了十年。” 陆承渊没说话。 “她们愿意吗?”他问。 “她们愿意。”大祭司说,“阿雅救过三长老的孙女的命。救过五长老的丈夫的命。救过二长老自己的命。”她顿了顿,“在巫族,命是欠不得的。欠了就要还。阿雅从来没要她们还。现在她们有机会还了,没有人不愿意。” 陆承渊低下头。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大祭司看着他,“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骨生花你采回来了。剩下的事,是巫族的事。” “阿雅也是我的人。”陆承渊说。 大祭司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阿雅是我的人。”陆承渊抬起头,看着大祭司的眼睛,“不是命令,不是利用。是我在乎的人。所以,她的命,不只是巫族的事。” 大祭司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知道。” “阿雅是巫族的医师。她不能离开巫族。巫族的规矩,医师要世代守护天巫山,不能外嫁。” “规矩是人定的。”陆承渊说,“人定的规矩,人就能改。” 大祭司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明天炼药。”她站起来,“你去休息。阿雅的事,炼完药再说。” 她走了。 陆承渊坐在阿雅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 第七天。 续命丹炼成了。 七位长老围坐在祭坛周围,每个人面前都点着一盏油灯。大祭司站在石柱前面,双手捧着一个玉瓶。 玉瓶里,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阿雅。”大祭司走到石台前,把药丸放进阿雅嘴里,用水送下去。 然后,所有人开始等。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阿雅没有反应。 陆承渊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三炷香。 四炷香。 大祭司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就在陆承渊快要绝望的时候,阿雅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慢慢睁开。 “阿雅!”陆承渊扑过去。 阿雅的眼睛很茫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你……活着就好。”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陆承渊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傻不傻?”他说,“我说了不让你来,你偏来。来了又不进去,在外面瞎搞。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把命给我了,你怎么办?” 阿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陆承渊握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傻事。”他说,“听见没有?” 阿雅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这一次,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 第465章 阿雅苏醒 阿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阳光从竹屋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陆承渊坐在床边,头靠着墙,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阿雅的手,五指紧扣,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阿雅看着他,没动。 他瘦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衣服上全是土,还有几处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 她想起他在白骨平原上跟骨修罗圣尊对峙的样子。一个人,一把刀,面对一座白骨塔,面对一个破虚后期的圣尊。他没有退,因为他要给她采药。 “傻子。”阿雅轻声说了一句,眼眶红了。 陆承渊猛地醒了。 他睁眼看见阿雅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弹起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我去叫大祭司——” “你坐下。”阿雅按住他的手,力气小得像蚊子叮。 陆承渊坐下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竹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鸟叫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你哭了?”陆承渊看着她眼角的泪痕。 “没有。”阿雅别过脸,“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你放的屁熏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雅也笑了,笑了一下又疼得直皱眉。她的身体太虚了,连笑都费劲。 “行了行了,别笑了。”陆承渊赶紧收住,“大祭司说你经脉受损,得静养。半年内不能动气,不能动武,不能——” “不能跟你去漠北了。”阿雅接过话,声音很平静。 陆承渊沉默了。 “我知道。”阿雅看着他,“你要去救韩厉,要去打骨修罗圣尊。我知道拦不住你,也不想拦。”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陆承渊手里。 是一块护身符。黑色的石头,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巫族的符文,用红绳穿着。 “这是我从小戴的。”阿雅说,“大祭司说是巫祖开过光的,能挡一次灾。你带着。” 陆承渊握着那块石头,温热的,带着阿雅的体温。 “你自己——” “我半年不出门,用不上。”阿雅打断他,“你不一样。你去的地方,刀山火海,多一条命就多一分回来的希望。” 陆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年。”他最后说,“半年后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神京。”陆承渊看着她,“我带你看真正的京城。吃烤鸭,逛庙会,看花灯。你不是说想看外面的世界吗?” 阿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说的啊。”她吸了吸鼻子,“不许骗人。” “不骗你。” 陆承渊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石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还有一件事。”阿雅忽然说,“大祭司说,巫族先祖留下过一个预言——‘当红月之血染地府之门,持混沌者当赴星海’。” “星海?” “就是天上。”阿雅指了指头顶,“大祭司说,你要找的第七把钥匙,不在地上,在天上。” 陆承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看到坐标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先把漠北的事办完。把韩厉救出来,把骨修罗圣尊宰了。然后回神京,跟女帝交代清楚。再然后……”他顿了顿,“去天上。” 阿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回来的,对吧?” “会。”陆承渊握紧她的手,“这边还有人在等我,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第466章 漠北急报 第三天,漠北的信使到了。 来的人是个守夜人的小队长,浑身是伤,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全是血痂。他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国公……漠北……出大事了……” 李二把他扶起来,灌了口水。 小队长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全。 韩厉带着三百精锐到了漠北之后,一开始打得很顺。煞魔潮被压制住了,守夜人残部也稳住了阵脚。但半个月前,骨修罗圣尊亲自出手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白骨大军——无数骷髅战士,不知道从哪里召来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守夜人的防线一夜之间被撕碎,白羽重伤,三百精锐损失过半。 韩厉急了。 他说:“擒贼先擒王。我去杀了骨修罗,这些骨头架子就散了。” 他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杀进了白骨塔。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一百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骨修罗圣尊把韩厉关在了塔底的地牢里,没杀他。小队长说,骨修罗放出话来——“陆承渊不来,韩厉就不死。陆承渊来了,韩厉和他一起死。” “这是激将法。”李二皱着眉,“他在等你。” “我知道。”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漠北的地形他太熟悉了。白狼坡,乌孙王庭,漠北草原,他在这里打过仗,流过血,差点死在这里。 现在,这里变成了一片白骨平原。 “守夜人还剩多少人?”他问。 “不到两百。”小队长低下头,“能打的,不到一百。” “白羽呢?” “还活着,但昏迷不醒。军医说,他的神魂受了重创,就算醒了,可能也废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守夜人,让他们再撑十天。十天之内,我带兵到。” 小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磕了个头。 “是!”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二凑过来。 “国公,咱们在南疆只有五百人。楼兰那边王撼山能带三百过来,加起来八百。骨修罗圣尊的白骨大军,少说也有上万。” “我知道。” “八百打一万,还是骨头架子。骨头架子不怕疼不怕死,咱们的人都是肉长的。” “我知道。” “那您还——” “韩厉还在里面。”陆承渊转过身,看着李二,“他是我兄弟。他为了我去漠北,现在被关在塔里,琵琶骨被穿透,人不人鬼不鬼。你说,我能不去吗?” 李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八百打一万,确实打不过。”陆承渊说,“但打仗不是打人数。骨修罗的白骨大军再多,也是没有脑子的东西。只要杀了骨修罗,那些骨头架子就是一堆烂骨头。” “怎么杀?” “我一个人去。” 李二脸色变了:“不行!” “不是送死。”陆承渊按住他的肩膀,“我有分寸。你在外围等着,等我杀了骨修罗,你再带人进去清场。” “万一您杀不了呢?” “那我就死在那里。”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死之前,一定先把韩厉救出来。” 李二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得活着回来。” “放心。”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命硬。” 第467章 北上辞行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陆承渊站在阿雅的竹屋门口,没进去。隔着门板,他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平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脖子上阿雅给的护身符摸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山寨门口,乌孙公主已经在等他了。 她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匕首,马背上驮着弓箭和水囊。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点苍白。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陆承渊说。 “不碍事。”乌孙公主翻身上马,“你一个人去漠北,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王撼山会带兵来。” “王撼山是个莽夫。”乌孙公主毫不客气,“他只能打架,不能动脑子。漠北的情况比西域复杂得多,你需要一个能商量的人。” 陆承渊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乌孙公主顿了顿,“乌孙欠你的。你帮我们夺回了王庭,帮我们杀了乌兰巴特尔。乌孙人知恩图报。” “行。”陆承渊翻身上马,“走。” 两人刚出山寨,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东边过来,打的是楼兰的旗号。领头的是个黑塔一样的大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老远就开始喊。 “国公!国公!俺来了!” 王撼山。 他身后跟着三百骑兵,清一色的混沌卫,人人带刀,个个精神。马背上驮着粮草和箭矢,排成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 陆承渊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俺在楼兰听说国公要去漠北打骨头架子,哪还坐得住?”王撼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国公,俺王撼山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去哪,俺去哪。” “楼兰那边怎么办?” “李二在。”王撼山说,“他说他管后勤比俺强,让俺来打仗。俺觉得他说得对。” 陆承渊笑了。 “起来吧。” 王撼山站起来,看见乌孙公主,愣了一下。 “这谁?” “乌孙公主。”乌孙公主自己报了名号。 王撼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女人也上战场?” 乌孙公主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王撼山还没说完,被陆承渊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她是乌孙第一勇士,比你强。” 王撼山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三路人马汇合,一共不到八百人。 陆承渊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混沌卫,楼兰兵,守夜人残部,还有乌孙公主带来的几个亲卫。 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兄弟们,漠北出事了。” 下面安静了。 “韩厉被骨修罗圣尊关在白骨塔里,生死不明。守夜人被打残了,白羽重伤。漠北的煞魔潮如果控制不住,下一个遭殃的就是神京。”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怕。骨头架子,不怕疼不怕死,打碎了还能再站起来。换谁谁不怕?” 没人说话。 “但我要告诉你们,骨头架子再厉害,也是没有脑子的东西。它们的命是骨修罗给的,骨修罗一死,它们全完蛋。” 他拔出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了骨修罗。” “杀!”王撼山第一个吼出来。 “杀!”三百混沌卫跟着吼。 “杀!”八百人一起吼。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陆承渊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出发。” 八百骑兵,浩浩荡荡,往北去了。 走了没多远,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天巫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阿雅还在山上。 他说半年后来接她,就一定来。 他转回头,一夹马腹,冲在了最前面。 风在耳边呼啸,护身符在胸口轻轻晃动。 漠北,白骨塔,骨修罗圣尊。 他来了。 第468章 白骨平原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漠北。 陆承渊勒住马,往前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来过漠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草原。虽然被战火烧过,但至少还是绿的。现在呢?一眼望过去,全是白的。不是雪,是骨头。人的骨头,马的骨头,牛羊的骨头。白花花的,铺了一地,一眼望不到头。 “他娘的。”王撼山骂了一声,“这是死了多少人?” 乌孙公主没说话,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块骨头看了看。骨头上有牙印,不是人的牙,是野兽的。她把骨头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煞魔啃的。它们不光杀人,还吃骨头。” “吃了骨头能变强?”陆承渊问。 “能。”乌孙公主说,“骨头里有骨髓,骨髓里有精气。煞魔吃了,就能在身体外面凝出一层骨甲。吃得越多,骨甲越厚。” 王撼山咧嘴笑了。“骨甲?俺一拳砸碎它。” “你砸一个试试。”乌孙公主瞥了他一眼,“一只煞魔的骨甲你砸得碎,一百只呢?一千只呢?” 王撼山不笑了。 远处,白骨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白点,像蚂蚁一样在骨堆里穿行。每只都有牛犊子那么大,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骨甲,眼睛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色的光。 “煞魔。”陆承渊拔刀。“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最近的几只煞魔就发现了他们。它们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绿色的眼睛盯着这边,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铁板。 “它们叫人呢。”乌孙公主搭箭拉弓,“快打。” 箭飞出去,正中领头那只煞魔的眼窝。绿光灭了,煞魔轰然倒地,骨甲碎了一地。但后面的更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杀!”陆承渊一马当先冲出去,刀光闪过,三只煞魔的脑袋飞上了天。王撼山跟在后面,一拳砸碎一只,一脚踢飞一只。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砸在骨甲上咔咔响,碎骨头渣子到处飞。乌孙公主在最后面,箭如连珠,一箭一个,专射眼窝。 八百人对几千只煞魔,从中午杀到太阳偏西。 陆承渊浑身是血,刀都砍卷刃了,换了一把又一把。王撼山的拳头上全是碎骨头渣子,皮都磨破了。乌孙公主的箭壶空了三次,又补了三次。 地上的碎骨头堆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国公!”王撼山喘着粗气喊,“这样杀不完!太多了!” 陆承渊也看出来了。这些煞魔不是普通的怪物,它们是被骨修罗圣尊控制的。只要骨修罗不死,它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杀一批又来一批。 “往里面冲!”陆承渊指着远处,“把骨修罗宰了,这些东西全完蛋!” 他催动混沌之力,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像一轮小太阳。周围的煞魔被光照到,骨甲开始融化,冒出一股恶臭的黑烟。它们尖叫着往后退,但后面的又涌上来,挤成一团。 陆承渊借着这个机会,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刀锋所过之处,煞魔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王撼山护在他右边,一拳一个。乌孙公主护在他左边,箭无虚发。后面的八百人跟着往前冲,硬生生在煞魔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 远处,白骨堆成的高塔,至少有十丈高。塔身全是骨头,人的头骨、腿骨、肋骨,密密麻麻地垒在一起,用煞气粘合。塔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浑身雪白,像是用骨头雕成的。 骨修罗圣尊。 陆承渊盯着那个人影,握紧了刀。“韩厉,等着。我来了。” 第469章 残兵据点 冲出煞魔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八百人只剩六百多,损失了将近两百。陆承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煞魔的。王撼山左臂被咬了一口,肉都翻出来了,他拿布条一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乌孙公主没受伤,但箭壶又空了。 “国公,那边有火光。”王撼山指着远处。 是一处山坳,背风,易守难攻。山坳里搭着几十顶破帐篷,帐篷外面点着火把。火把的光是黄的,不是煞魔的那种绿光。 “守夜人的营地。”陆承渊催马过去。 还没到跟前,就被人拦住了。从石头后面跳出十几个人,个个带伤,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缠着布条。他们手里的刀都卷刃了,衣服破得像乞丐,但眼神很凶,像是一群饿狼。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右眼瞪得溜圆。 “大夏镇国公,陆承渊。”陆承渊把令牌扔过去。 独眼汉子接住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陆承渊的脸,然后单膝跪地。“末将守夜人漠北分舵副舵主赵铁柱,见过国公!白羽舵主等您很久了!” “白羽在哪?” “在里头。”赵铁柱站起来,在前面带路,“他伤得很重,一直昏迷。我们以为他撑不过来了,但前几天他忽然醒了,说了一句话又晕过去了。” “什么话?” “他说,‘陆承渊会来。’” 陆承渊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进营地。 白羽的帐篷在最里面,比其他帐篷大一点,但也破得不行。帐篷外面站着两个守卫,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陆承渊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白羽躺在一张破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羊皮毯子。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最吓人的是他的头发。以前是黑的,现在白了一大半。 “白羽。”陆承渊蹲下来,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脉搏很弱,像随时会停。但还在跳。 “他的伤不光是身上。”乌孙公主站在后面,看了看白羽的脸色,“他的神魂也伤了。” “能治吗?” “能。”乌孙公主说,“但需要时间。巫族的定魂丹能稳住他的神魂,但得连吃一个月。而且这一个月里,他不能再动武,一动就废了。” “一个月。”陆承渊咬了咬牙,“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先把韩厉救出来。”陆承渊站起来,“白羽这里,你留下照顾他。” “我留下?”乌孙公主皱眉,“我来是帮你打仗的,不是来当大夫的。” “照顾他也是打仗。”陆承渊看着她,“守夜人剩下的这些人,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我留王撼山,他不服。我留你,他们服。” 乌孙公主愣了一下。“他们为什么服我?” “因为你是乌孙第一勇士,因为你一个人杀了十七只煞魔。”陆承渊看着她,“因为你是女的,他们觉得被女人保护丢人,所以会更拼命。” 乌孙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陆承渊,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说了算。”她叹了口气,把弓箭解下来放在一边,“行,我留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陆承渊没说话,转身走出帐篷。 赵铁柱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水,递过来。陆承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但解渴。 “韩厉怎么被抓的?”他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韩将军是半个月前来的。他带了三百人,一来就冲进了白骨塔。我们拦都拦不住。” “他冲进去干什么?” “他想刺杀骨修罗。”赵铁柱说,“他说,杀了骨修罗,煞魔潮就退了。他一个人杀进去,杀到了塔顶,跟骨修罗打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骨修罗召了一头白骨巨龙。”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韩将军打不过那头龙,被骨修罗打断了琵琶骨,关进了地牢。他那三百人,死了两百多,只剩几十个。” 陆承渊攥紧了碗,瓷碗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手上。 “骨修罗为什么不杀他?”他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什么?” “骨修罗要杀他,当场就能杀。为什么要关起来?” 赵铁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骨修罗在等我。”陆承渊把碗放下,“他要让我来,让我看见韩厉被关在那里,让我去救。然后他再杀了我。” “那您还去?” “去。”陆承渊站起来,“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杀人。” 他转身要走,赵铁柱忽然跪下了。 “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守夜人漠北分舵,原本有三千兄弟。现在活着的,不到三百。我们打不动了,但我们可以给您当盾牌。您要杀骨修罗,我们跟您去!” “不用。”陆承渊把他扶起来,“你们在这里守着,等我回来。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 “那就带着白羽走,走得越远越好。” 第470章 孤身深入 孤身潜入 第一刀劈出去,刀光带着七彩的尾焰,像一道彩虹劈进了白骨堆里。 轰—— 最前面的十几个白骨兵被刀气扫中,骨头架子四分五裂,碎骨飞了一地。眼眶里的绿火灭了,彻底灭了。 但后面的冲上来了。 它们没有武器,但它们的骨头就是武器。骨刺从关节处长出来,像刀一样锋利,像枪一样尖锐。一个白骨兵扑过来,手臂上的骨刺直刺陆承渊的胸口。 陆承渊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削掉了它的脑袋。脑袋骨碌碌滚在地上,绿火还在眼眶里跳,嘴一张一合的,像是还想咬人。 他补了一脚,把脑袋踩碎了。 四个白骨兵同时扑上来,前后左右,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承渊没退。 他蹲下来,刀横着扫了一圈。混沌刀气画了一个圆,把四个白骨兵的腿骨全部扫断。它们摔在地上,还在爬,用骨刺撑着地面往前蹭。 陆承渊站起来,一脚一个,踩碎了它们的头骨。 他边打边往楼梯口移动。 白骨兵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无穷无尽。但它们的实力不强,也就是通脉境的水平,只是数量多、不怕死。 陆承渊一边杀一边往楼下看。 楼梯是螺旋形的,绕着塔的中心柱往下转。下面很黑,没有绿光,只有一股腐烂的味道飘上来。 韩厉就在下面。 他咬了咬牙,不再跟白骨兵纠缠,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楼梯口。 身子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呼。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卸掉冲力。 地下第一层。 比上面更黑,更冷,更臭。 没有绿光,只有黑暗。陆承渊催动混沌之力,刀身上的七彩光华照亮了周围。 这一层没有白骨兵,只有牢房。 牢房是用骨头搭的,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鸟笼子。每一个牢房里都关着人——不,不全是人,有些是半人半骨的东西,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沿着牢房之间的过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韩厉!” 走到最里面,他停住了。 最大的一间牢房里,有一个人被锁链吊在半空中。锁链是骨头做的,从他的手骨、脚骨、锁骨穿过,把他整个人悬在空中。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脸,身上全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但陆承渊认出了他。 “韩厉。” 那个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另一只眼睛看见陆承渊的时候,忽然亮了。 “国公……”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话,“你来了。” 陆承渊一刀劈开牢门,冲进去。 骨锁链,不是铁的,是骨头做的。骨修罗的手段,用煞气凝聚的骨头,比铁还硬,比钢还韧。链子从韩厉的琵琶骨穿过去,把他钉在半空中。 “疼不疼?”陆承渊问。 “不疼。”韩厉咧嘴笑了,嘴角的血往下流,“就是有点饿。” “忍着。” 陆承渊握紧刀,混沌之力灌到极致,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气,一刀劈向锁链。 铛—— 火星四溅。 锁链断了一根。 韩厉的身体晃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叫出声。 铛铛铛—— 连劈三刀,锁链全断了。 韩厉从半空中摔下来,陆承渊一把接住。一百六十斤的汉子,现在轻得像一捆柴。 “走。”陆承渊把他背起来,往外冲。 韩厉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 “国公。” “别说话。” “那个骨头架子……太厉害了。你别跟他打……打不过……” “闭嘴。” “我说真的……他速度快得不像话……我连他影子都没看清……就倒了……” “我让你闭嘴。” 韩厉不说话了,但他忽然动了一下,把嘴凑到陆承渊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塔里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 陆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圣尊。在第七层。”韩厉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听见他们说话……他们说……等你来……一起杀……” 韩厉的头一歪,昏过去了。 陆承渊的脑子嗡了一下。 还有一个圣尊。 两个圣尊。 黄沙?金刚?还是别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背着韩厉往外冲。 刚冲出牢房区,前面的楼梯上涌下来一堆白骨兵,密密麻麻,堵死了上去的路。 后面也有。 前后夹击。 陆承渊咬着牙,一只手托着韩厉,一只手握刀。 “挡我者死。” 刀光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莲花,在黑暗中绽放。 白骨兵被金光扫中,像是被火烧了一样,骨头瞬间变黑,碎裂,化成粉末。 他踩着碎骨往上冲。 一步,两步,三步。 冲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压力。 不是白骨兵。 是人。 骨修罗。 他从上面走下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身上披着一件白骨战甲,头上戴着骨冠,手里提着一把骨矛。脸上的肉很少,几乎贴着骨头,但五官分明,眼眶深陷,瞳孔是白色的,没有眼黑。 “陆承渊。”他停下来,站在楼梯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果然一个人来了。” 陆承渊没说话,握紧刀。 “你背上的那个,快死了。”骨修罗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放下他,还能跟我打几个回合。背着,你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放你娘的屁。”陆承渊说。 骨修罗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 “那就一起死。” 他举起骨矛,矛尖上凝聚出一团惨白色的光。 陆承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一矛,躲不开。 他背着韩厉,速度至少慢一半。骨修罗的速度本来就快得离谱,这一矛他根本躲不过。 就在这时候,塔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白骨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骨头开始往下掉。 “国公!俺来了!”王撼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打雷一样,“你发信号啊!你不发俺就自己来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还没发信号。 王撼山这个莽夫,等不及了,自己冲进来了。 “找死。”骨修罗冷哼一声,转身往塔外走。 陆承渊抓住这个机会,背着韩厉往上冲。 冲出白骨塔的时候,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王撼山带着两百人冲进了白骨平原,跟白骨兵杀成一团。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铁拳砸得虎虎生风,一拳一个,把白骨兵砸得稀碎。 乌孙公主在旁边用弓箭掩护,一箭一个,专射白骨兵眼眶里的绿火。绿火一灭,骨头架子就散了。 “国公!”王撼山看见陆承渊背着韩厉出来,咧嘴笑了,“你看,俺来得正是时候!” “你个憨货!”陆承渊骂了一句,“谁让你冲进来的?” “俺等急了!”王撼山一拳砸碎一个白骨兵,“再说了,你一个人进去,俺不放心!” 陆承渊想骂,但骂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背上的韩厉,又看了一眼远处白骨塔顶上的骨修罗。 骨修罗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骨矛,白色的瞳孔盯着他,像一条毒蛇。 “撤。”陆承渊说。 “撤?”王撼山愣了一下,“不打?” “现在打不过。”陆承渊转身就走,“先救人,再算账。” 两百人护着他,边打边撤。 骨修罗站在塔顶,没追。 他看着陆承渊的背影,嘴角又抽了一下。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三天后,你来,我等你。”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陆承渊的耳朵里。 陆承渊没回头。 三天。 够了。 第471章 营帐疗伤 回到营地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承渊把韩厉放在毯子上,转身去看白羽。白羽躺在另一顶帐篷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么样?”陆承渊问。 乌孙公主摇了摇头,没说话。 陆承渊蹲下来,把手搭在白羽的手腕上。脉搏很弱,像一根快断的弦,随时可能崩掉。他把一缕混沌之力渡进去,在白羽体内走了一圈,心沉到了谷底。 神魂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像一块被砸烂的玻璃,碎片到处都是,勉强还拢在一起,但随时可能散架。 “能救吗?”陆承渊问。 乌孙公主还是摇头。 “守夜人的功法跟你们不一样。”她说,“他们修炼的是星光之力,神魂跟星辰绑定。他的神魂碎了,除非有人能用同源的力量帮他修复,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就是等死。”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按在白羽的胸口上。 混沌之力再次渡进去,这次不是探查,是修复。他把混沌之力转化成最柔和的形式,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那些碎片,不让它们散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能稳住碎片不散,却没办法把它们粘回去。他不是守夜人,没有星光之力。 “能撑多久?”他问。 “你一直输力,他就能一直撑着。”乌孙公主说,“你一停,最多一个时辰,碎片就散了。” 陆承渊咬了咬牙。 “那我就一直输。” “你疯了?”乌孙公主瞪大眼睛,“你明天还要打仗!你把力气都耗在他身上,明天怎么打?”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陆承渊!” “我说了,明天再说。” 乌孙公主气得直跺脚,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陆承渊和白羽。 陆承渊坐在白羽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混沌之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白羽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 “你欠我的。”陆承渊低声说,“上次在归墟,你帮了我。这次我还你。” 白羽没回答。 他听不见。 陆承渊靠在帐篷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睡,怕一松手,混沌之力断了,白羽就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韩厉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在哪,而是摸自己的琵琶骨。 “别摸了。”王撼山坐在旁边,啃着一块干粮,“骨头还在,就是裂了。养养就好了。” 韩厉没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哎哎哎——”王撼山赶紧按住他,“你干什么?你身上还有伤!” “国公呢?” “在隔壁,给白羽治伤。”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躺回去。 “白羽还活着?” “活着。”王撼山把干粮递给他,“但也快死了。国公在给他渡内力,渡了一整夜了。” 韩厉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那个骨头架子,厉害。”他说。 “有多厉害?” “我连他影子都没看清。”韩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恐惧,“他一矛刺过来,我拿刀去挡,刀断了。然后我就被钉在墙上了。” 王撼山不说话了。 他见过韩厉打架。血武圣途径,越打越疯,越打越猛,一般人根本扛不住他三板斧。能把韩厉一招放倒的人,他还没见过。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他没想杀我。”韩厉说,“他抓我,是为了引国公来。” “引国公来?” “对。”韩厉把干粮放下,“塔里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 王撼山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一个圣尊?” “嗯。”韩厉看着他,“在第七层。我没见过,但我听见他们说话了。那个骨头架子叫他‘尸皇’。” “尸皇?” “对。上古炼尸术炼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骨头架子对他很客气,说话都用敬语。” 王撼山的脸色变了。 一个骨修罗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个尸皇? “国公知道吗?”他问。 “知道。”韩厉说,“我告诉他的。” “那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找他。” “别去了。”韩厉拉住他,“他现在在救人,你去了也没用。等他出来再说。” 王撼山又坐下来,把干粮掰成两半,塞给韩厉一半。 “吃。”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韩厉看了他一眼,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地嚼。 陆承渊在帐篷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出来了。 脸色很差,眼圈发黑,走路都有点晃。 “国公!”王撼山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摆了摆手,“白羽稳住了。” “稳住了?” “嗯。”陆承渊坐下来,接过乌孙公主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我用混沌之力把他的神魂碎片裹住了,不会散。但要修复,还得找守夜人。他们有自己的法子。” “那咱们现在就送他回去?” “不急。”陆承渊擦了擦嘴,“先把这边的事办了。” 他转头看向韩厉的帐篷。 “韩厉醒了?” “醒了。”王撼山说,“他跟我说了,塔里还有一个。” 陆承渊点了点头。 “尸皇。”他说,“上古炼尸术。” “国公你知道?” “知道。”陆承渊站起来,“韩厉说的。上古炼尸术,把活人炼成僵尸,越炼越强,炼到极致,就成了尸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比肉金刚还硬。” 王撼山吸了一口凉气。 “那怎么打?” “骨头架子是快,尸皇是硬。”陆承渊说,“一个主攻,一个主防,配合起来确实麻烦。” “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渊没回答,看着远处的白骨塔。 塔顶上,骨修罗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骨头桩子,一动不动。 “三天。”陆承渊说,“还有两天。” “国公。”王撼山凑过来,“要不咱们趁着晚上摸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用。”陆承渊摇头,“骨修罗的速度太快了,晚上跟白天没区别。至于尸皇……那东西不需要睡觉。” 王撼山挠了挠头。 “那咋办?” “打。”陆承渊说,“硬打。” “硬打?” “对。”陆承渊转过身,看着营地里的人,“两百人,对两个圣尊。不硬打,还能怎么打?” 王撼山不说话了。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后天你就知道了。” 第472章 双圣之谜 第三天早上,陆承渊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不是帐篷里,是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白骨平原上,白花花的晃眼睛。两百人站成几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的害怕,有的兴奋,有的无所谓。 “今天不打架。”陆承渊站在前面,“今天说说话。” 没人吭声。 “你们跟着我从西域打到漠北,死了多少人,我不说,你们心里有数。”陆承渊扫了一眼众人,“留下来的,都是命硬的。但命硬不代表不会死。” 他指了指远处的白骨塔。 “那个塔里,有两个圣尊。一个是骨修罗,你们见过。还有一个叫尸皇,没见过,但比骨修罗更麻烦。”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声点。”陆承渊说。 “国公!”一个老兵站出来,“俺们在西域打了两尊圣尊,在楼兰打了一尊,在总坛又打了两尊。打了这么多,还怕他两个?” “不怕?”陆承渊笑了,“我害怕。” 老兵愣了一下。 “我怕你们死。”陆承渊说,“死了就没了。老子花了这么多心思把你们从西域带过来,不是让你们送死的。” 没人说话了。 “所以今天,我跟你们说说这两个圣尊怎么打。”陆承渊拔刀,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骨修罗,速度快,攻击高,但脆。”他指着左边那个圈,“打他,不能跟他拼速度。拼不过。得逼他跟你硬碰硬。他脆,硬碰硬他吃亏。” “尸皇,皮厚,力大,但慢。”他指着右边那个圈,“打他,不能跟他拼力气。拼不过。得遛他。他慢,遛着遛着他就急了。” “那要是他们两个一起上呢?”有人问。 陆承渊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就跑。” 众人哄笑。 “笑什么?”陆承渊也笑了,“我说真的。他们两个一起上,你们跑,我来扛。你们的任务不是杀圣尊,是杀白骨兵。白骨兵杀完了,圣尊就是光杆司令,打起来就容易了。” “明白了没有?” “明白!” “大声点!” “明白!!!” 陆承渊把刀收起来。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养精蓄锐,明天开打。” 众人散了。 王撼山凑过来。 “国公,你说得挺轻松,但你一个人扛两个圣尊,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陆承渊看着白骨塔,“扛不住,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 “俺帮你扛一个。” “你帮我扛白骨兵。”陆承渊说,“白骨兵不清理干净,我分不了心。你帮我守住后面,就是帮我扛了。” 王撼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乌孙公主呢?” “她帮我射箭。”陆承渊说,“骨修罗太快了,我追不上他。但她能射中他。” “她?”王撼山不信,“那个娘们儿?” “别小看她。”陆承渊说,“乌孙人的箭法,天下第一。” 晚上,陆承渊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但他等不到十五了,明天就得打。 “睡不着?”乌孙公主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杀骨修罗。” 乌孙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他。”她说,“十年前,他还是血莲教的一个坛主,带着人来乌孙抢东西。我父亲带人去拦,被他杀了。”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一矛。”乌孙公主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是乌孙第一勇士,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去。一矛,穿胸而过。” “你恨他?” “恨。”乌孙公主说,“但我更怕他。”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那天晚上,我躲在帐篷后面,看着他的影子。白色的,像一具骷髅。他杀完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我。”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乌孙公主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那个笑,我记了十年。” 陆承渊没说话。 “我怕他。”乌孙公主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得要死。但我不想再怕了。” “那你明天就射他。”陆承渊说,“一箭射不中,就射两箭。两箭射不中,就射三箭。射到中为止。” “万一我射不中呢?” “你射得中。”陆承渊看着她,“你父亲是乌孙第一勇士,你是他女儿。你身体里流的血,不比任何人差。” 乌孙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说话真不中听。” “但管用。” “管用。”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很久,乌孙公主站起来。 “我去睡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陆国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是谁的女儿。” 她走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着,又坐了很久。 韩厉从帐篷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出来了?”陆承渊皱眉。 “躺累了。”韩厉龇牙咧嘴地坐下,“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 “嗯?” “那个尸皇,我见过。” 陆承渊转过头看他。 “我不是说这次。”韩厉说,“是以前。在血莲教的时候,我听说过他。” “听说过什么?” “尸皇不是人。”韩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上古一个将军,死了之后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用炼尸术炼了三百年,炼成了尸皇。他不怕疼,不怕死,不怕任何东西。他只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的魂。”韩厉说,“炼尸术把人的魂封在尸体里,魂不灭,尸不毁。但他的魂跟普通人的魂不一样,是封在心脏里的。把心脏挖出来,魂就散了。” 陆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心脏在哪?” “不知道。”韩厉摇头,“每个人炼出来的位置都不一样。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肚子,有的在脑袋里。你得自己找。” “怎么找?” “打。”韩厉说,“打到他自己露出来。他快死的时候,会把心脏藏到最安全的地方。那时候你就知道在哪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还有。”韩厉犹豫了一下,“骨修罗跟尸皇,不是上下级。他们是合作关系。骨修罗帮尸皇找尸体,尸皇帮骨修罗炼白骨兵。两个人各取所需。” “所以他们没有谁听谁的?” “没有。”韩厉说,“但尸皇活得久,骨修罗对他客气。真要打起来,两个人谁都不会替谁挡刀。” 陆承渊笑了。 “那就好办了。” “怎么好办了?” “各个击破。”陆承渊站起来,“骨修罗快,但自私。尸皇马慢,但自负。自私的人不会拼命,自负的人看不起对手。两个毛病,都是致命的。” 韩厉想了想,点了点头。 “国公,你明天真一个人扛两个?” “嗯。” “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陆承渊转身往营帐走,“你早点睡。明天别乱动,在营地里待着。” “我——” “你什么你?”陆承渊头也不回,“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送死。老老实实待着,等我回来。”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陆承渊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国公。”他喃喃自语,“你可得活着回来。” 第473章 三天约定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陆承渊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匕首插在靴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东西——钥匙都在,煌天氏玉牌也在。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两百人站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都在看着他。 王撼山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铁甲,手里提着一对铁拳套。乌孙公主站在他旁边,背着弓,腰里挂着一壶箭。 “国公。”王撼山走过来,“俺跟你一起去。” “你带兵在后面。”陆承渊说,“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白骨塔塌了,就是信号。”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俺等你把塔拆了。” 陆承渊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众人。 “兄弟们。” “在!” “等我回来喝酒。” 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骏马嘶鸣一声,朝白骨塔的方向奔去。 白骨塔比前几天更高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高了。骨修罗在塔顶上又加了几层白骨,远远看去,像一根白色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天空。 塔前的白骨兵也比前几天多了。密密麻麻,站成方阵,像一支军队。眼眶里的绿火在晨光中跳动,像无数只鬼眼。 陆承渊骑马到塔前,勒住缰绳。 白骨兵让开一条路,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开。 路的尽头,白骨塔的大门敞开着。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骨修罗。 他今天没穿骨甲,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手里也没有骨矛。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瘦瘦高高,脸色苍白。 “来了。”他说。 “来了。”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 “一个人?” “一个人。” 骨修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陆承渊往前走,“是信得过自己。” 骨修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背上的那个,把尸皇的事告诉你了?” “告诉了。” “那你还敢一个人来?” “一个人够了。” 骨修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抽嘴角,是真的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有意思。”他说,“三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三万年?”陆承渊皱了皱眉,“你活了多久?” “比你想象得久。”骨修罗转身往塔里走,“进来吧。尸皇想见你。” 陆承渊跟着他走进塔里。 塔里的白骨兵全都不见了。一层空荡荡的,只有螺旋楼梯通向上面。 “他在第七层。”骨修罗走在前面,“你自己上去,还是我陪你?” “我自己上去。” “好。”骨修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在上面等你。” 他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楼梯口。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骨的墙壁,白骨的台阶,白骨的扶手。 走到第四层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烂,是药味。很浓,浓得呛人。 第五层,味道更浓了。 第六层,他看见了。 第七层的楼梯口,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身上穿着生锈的铁甲,头上戴着一顶破盔,脸上没有肉,只有一层干枯的皮贴着骨头。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 但它在呼吸。 胸膛一起一伏,像风箱一样。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黑色的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浓烈的药味。 尸皇。 陆承渊走上第七层,站在尸皇面前。 “醒醒。”他说。 尸皇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它盯着陆承渊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很高,比陆承渊高出一个头。铁甲在它身上咔咔作响,像是随时会崩开。 “你就是陆承渊?”它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刺耳得很。 “是。” “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干什么?” 尸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也是干枯的,指甲又长又黑,像十把匕首。 “三万年前,我就是被煌天氏的人炼成这样的。”它说,“他们把我从坟里挖出来,用药泡,用火烤,用雷劈。炼了三百年,炼成了尸皇。”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扔在地府里,守了一万年的门。”尸皇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一万年。你知道一万年有多久吗?” 陆承渊没说话。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着。站着看那些怨魂从面前飘过,一个,两个,一万个,一亿个。看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恨。”尸皇抬起头,白色的眼睛盯着陆承渊,“我记得恨煌天氏。恨所有跟煌天氏有关的人。” 它往前走了一步。 铁甲咔咔作响,地板被踩出两个脚印。 “你身上有煌天氏的血。”它说,“我能闻到。三万年前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陆承渊握紧刀。 “所以你今天要杀我?” “对。”尸皇又往前走了一步,“杀了你,我再去找别的煌天氏后人。一个一个杀,杀到死为止。” “那你得先杀我。” 陆承渊拔出刀,七彩光华照亮了第七层。 尸皇盯着那把刀,白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恐惧,是兴奋。 “混沌之力。”它说,“三万年前,那个人用的也是这种力量。” 它张开双臂,铁甲哗啦一声崩开,露出下面的身体。 没有肉,只有骨头。但骨头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渊,像什么都没有。 “来吧。”尸皇说,“让我看看,三万年后的煌天氏,还有几分本事。” 陆承渊没说话。 他握紧刀,冲了上去。 第474章 骨皇初战 陆承渊冲上去的那一刀,用了全力。 七彩光华裹着刀身,像一道彩虹劈向尸皇的胸口。这一刀要是砍在普通人身上,能劈成两半。砍在黄沙圣尊那种级别的身上,也能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但砍在尸皇身上,只砍出了一串火花。 铛—— 声音像是砍在铁砧上,震得陆承渊虎口发麻。他低头一看,刀锋卷了。 尸皇低头看了看胸口被砍的地方,黑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就这?”它抬起头,白色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三万年前的煌天氏,一刀能劈开一座山。你就这点本事?” 陆承渊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 尸皇没追。它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雕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来。”它说。 陆承渊咬了咬牙,混沌之力灌注刀身,又是一刀。 这一刀砍在同一个位置。 火花四溅,声音更响。刀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尸皇胸口的白印深了一点,但还是没破。 “再来。”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第三刀。 咔嚓——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钉在旁边的白骨墙上,嗡嗡地颤。陆承渊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刀锋上还滴着血——他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尸皇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刀断了。”它说。 陆承渊把断刀扔掉,从腰间拔出匕首。 尸皇低头看了看那把匕首,忽然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往上抽了一下,露出两排黑黄色的牙齿。 “你认真的?” 陆承渊没理它,握紧匕首冲上去。 匕首比刀短,但更快。他专挑尸皇的关节砍——膝盖、肘部、脖子。这些都是盔甲的薄弱处,砍别的地方没用,砍这些地方也许有用。 也许。 匕首砍在膝盖上,火花四溅。砍在手肘上,火星直冒。砍在脖子上,尸皇连躲都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砍。 砍了十几刀,尸皇的关节上多了十几道白印。 匕首卷刃了。 陆承渊喘着粗气,退后几步,把卷刃的匕首也扔了。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尸皇歪着头看他。 “打完了?” 陆承渊没说话。 “打完了就该我了。” 尸皇动了。 它的速度跟它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那么大的块头,动起来像一阵风。陆承渊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胸口就挨了一拳。 砰——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白骨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大坑。骨头渣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他头上、肩膀上。 陆承渊从墙里挣扎着站起来,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甲凹进去一大块,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就这?”尸皇学着他的语气,往前走了一步。 陆承渊吐了一口血沫子,咧嘴笑了。 “还行。”他说,“没我想的那么疼。” 尸皇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激我?” “你猜。” 尸皇又动了。 这次更快,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陆承渊不敢硬接,左躲右闪,在地上滚来滚去。拳头擦着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躲了七八拳,尸皇忽然停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陆承渊。 “你像一只老鼠。”它说。 “你像一坨屎。”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尸皇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不怕我?”它问。 “怕。”陆承渊说,“但怕有用吗?” 尸皇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它说。 “那就不怕了。” 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煌天氏玉牌。 玉牌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白光,光不太亮,但很温暖。光落在尸皇身上,它的黑骨忽然冒出一股白烟,像是被烫了一样。 尸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讽,是恐惧。 “煌天氏的东西。”陆承渊握着玉牌往前走,“你不认识?” 尸皇盯着那块玉牌,白色的眼睛睁得老大。 它认识。 三万年前,就是拿着这块玉牌的人,把它从坟里挖出来,用药泡,用火烤,用雷劈。炼了三百年,炼成了尸皇。 那个人站在它面前,举着玉牌,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叫尸皇。守在地府门口,不准离开。一万年后,会有人来替你。” 一万年。 它等了一万年,没有人来。 那个人骗了它。 “给我!”尸皇忽然扑过来,伸手去抢玉牌。 陆承渊没躲。 他把玉牌举起来,白光对着尸皇的脸。 尸皇的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像被火烧了一样。它的黑骨在冒烟,白色的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三万年前,他把你炼成尸皇。”陆承渊说,“三万年后,我用他的东西收你。天经地义。” “你收不了我!”尸皇咆哮着,声音震得整个塔都在抖。 它张开嘴,一股黑色的气从喉咙里喷出来,直奔陆承渊的面门。 黑气带着浓烈的尸臭味,熏得人想吐。陆承渊屏住呼吸,把玉牌举在前面。白光把黑气挡住,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黑气太多了,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白光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像被压扁的馒头。 陆承渊咬着牙,把混沌之力灌进玉牌。 玉牌亮了几分,白光又往外推了一点。但黑气还在涌,源源不断,像是永远用不完。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陆承渊一边举着玉牌,一边往旁边挪。他想绕到尸皇侧面,找机会攻击它的后背。 尸皇不给他机会。 它一边喷黑气,一边往前走,步步紧逼。陆承渊被逼得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后背贴上了白骨墙。 没路了。 “你跑不掉了。”尸皇的声音从黑气里传出来,阴森森的,“三万年前那个人骗了我。三万年后,我要他的后人偿命。” 它伸出干枯的手,穿过黑气,朝陆承渊的脖子抓过来。 陆承渊无处可躲。 就在这时候,塔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白骨塔都在晃。 尸皇的手停住了。它转过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墙壁上裂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外面。外面天上有一样东西在发光——红色的,像一团火,在天空中炸开。 信号。 王撼山看到信号了。 陆承渊咧嘴笑了。 “你的人来了?”尸皇问。 “对。”陆承渊说,“我的人来了。” 第475章 双圣合击 白骨塔外面,喊杀声响成一片。 王撼山带着两百人从东面冲过来,乌孙公主带着一百人从西面绕后。三百人分成两路,像两把尖刀,插进白骨兵的方阵。 白骨兵很多,但没人指挥。 骨修罗在塔里,顾不上外面。尸皇被陆承渊缠住了,也顾不上。白骨兵没了指挥,就是一盘散沙,只会本能地攻击靠近的人。 王撼山一拳砸碎一个白骨兵的头,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给俺冲!”他扯着嗓子喊,“国公在塔里,谁第一个冲进去,俺请他喝一个月酒!” 士兵们嗷嗷叫着往前冲。刀砍,枪捅,锤砸。白骨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碎骨头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乌孙公主在另一头,没喊,也没叫。她骑在马上,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精准地射进白骨兵的眼眶,绿火一灭,白骨兵就散了架。 她的马旁边,已经倒了二十多具白骨。 但她射箭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十年前,她父亲死在白骨塔下。她躲在草丛里,看着骨修罗把父亲的尸体挂在塔顶,风干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她才八岁。 八岁的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躲在草丛里哭。 十年后,她回来了。 带着弓,带着箭,带着三百人。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白骨塔的塔顶。 塔顶上,站着一个人。 骨修罗。 他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没有武器,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战场。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乌孙公主盯着他,手指把弓弦拉得嘎吱响。 但她没射。 太远了。这个距离,箭飞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弓放下。 “继续往前推!”她喊了一声,催马往前冲。 白骨塔第七层。 尸皇收回了手。 它不再看陆承渊,转身走向楼梯口。 “你去哪?”陆承渊问。 “杀人。”尸皇说,“杀你的人。” “你过不去。” 陆承渊从墙角站起来,把玉牌举在前面,挡在楼梯口前面。 尸皇停下来,盯着他。 “你以为一块玉牌能挡住我?” “挡不住。”陆承渊说,“但能拖住你。” 尸皇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杀你。” 它又扑过来了。 这一次,它不再用拳头,改用爪子。十根黑长的手指像十把匕首,朝着陆承渊的脑袋抓过来。 陆承渊举着玉牌硬挡。 白光和黑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尸皇的爪子在冒烟,白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但它没有缩回去,反而越抓越用力。它在用痛苦换速度。 陆承渊被逼得连连后退。 玉牌的白光在变弱。不是玉牌不行,是他快撑不住了。混沌之力消耗太快,丹田里的七彩光华越来越暗。 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需要一个帮手。 “骨修罗!”他忽然喊了一声。 尸皇愣了一下,爪子停了一瞬。 陆承渊趁着这个空隙,从尸皇的腋下钻过去,滚到一边。 “你喊他干什么?”尸皇转过身。 “喊他来看你怎么死的。” 尸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它正要再扑,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骨修罗。 他穿着一身白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走上第七层,看了一眼陆承渊,又看了一眼尸皇。 “你上来干什么?”尸皇问。 “下面打起来了。”骨修罗说,“你的人没指挥,快被杀光了。” “那你下去指挥。” “我下去了,你一个人能杀他?” 尸皇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它说,“他有那块牌子。” 骨修罗看了一眼陆承渊手里的玉牌,皱了皱眉。 “煌天氏的东西。”他说,“麻烦了。” “你帮我按住他。”尸皇说,“我来杀。” “好。” 骨修罗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光。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一颗小太阳。 然后他把白光砸向陆承渊。 陆承渊举起玉牌挡。 白光撞在玉牌上,炸开。玉牌的白光和骨修罗的白光撞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第七层都在晃。 陆承渊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玉牌还举着,但手在抖。 骨修罗的实力,比尸皇差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加在一起,他根本不是对手。 尸皇动了。 它趁着陆承渊被震退的机会,一爪抓向他的胸口。 陆承渊来不及躲,只能侧身让开要害。 爪子在肩膀上划过,铁甲像纸一样被撕开,肩膀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陆承渊闷哼一声,手里的玉牌差点掉在地上。 他咬着牙,把玉牌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腰间。 腰间什么都没有。刀断了,匕首卷刃了,他手里只剩一块玉牌。 尸皇又抓过来了。 这次是脑袋。 陆承渊蹲下去,爪子擦着头皮过去,带走了几缕头发。 骨修罗在后面,又是一团白光砸过来。 白光打在陆承渊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扑,摔在地上,脸朝下。后背的皮肉被烧焦了一大片,疼得他直冒冷汗。 “还不死?”尸皇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陆承渊被踩得动弹不得。 尸皇的脚很重,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胸口的骨头咔嚓咔嚓响,又断了几根。 “三万年前那个人,比你强多了。”尸皇低下头,白色的眼睛盯着他,“他一个人打我和骨修罗两个,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我们趴下了,他还站着。” “你不行。” “你太弱了。” 它抬起脚,准备踩第二下。 陆承渊忽然翻过身,把玉牌举起来,对着尸皇的脸。 白光打在尸皇脸上,它的脸开始冒烟。 不是白烟,是黑烟。浓得化不开的黑烟,带着一股腐臭味。 尸皇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它的脸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融化。干枯的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但比身上的黑骨更黑,黑得像墨。 “你——”尸皇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愤怒混合的东西,“你毁了我的脸!”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 “你本来就没脸。”他说。 尸皇咆哮一声,又要扑过来。 骨修罗拦住了它。 “冷静。”骨修罗说,“他故意的。他在激你。” “我知道他在激我!”尸皇推开骨修罗,“但我要杀了他!现在就要!” “现在杀不了。”骨修罗的语气很平静,“他有那块牌子,你靠近不了。” “那你帮我!” “我在帮。”骨修罗抬起手,又是一团白光,“但你需要配合我。你主攻,我辅助。你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从侧面攻击。” 尸皇深吸了一口气,黑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好。” 它又扑上来了。 这次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只大号的猴子。陆承渊举着玉牌左挡右挡,每次都能挡住,但每次都被震得往后退。 尸皇在消耗他。 它知道玉牌厉害,不敢硬碰。但它速度快,力气大,每一爪都能把陆承渊震退一步。退到墙角,就没地方退了。 骨修罗在后面,时不时砸一团白光过来。白光不冲着陆承渊的身体,冲着玉牌。他想把玉牌从陆承渊手里打掉。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骚扰。 陆承渊被逼得连连后退,越来越靠近墙角。 五步。 三步。 一步。 后背又贴上了白骨墙。 尸皇停下来,咧开嘴笑了。 “没地方退了。”它说。 “我知道。”陆承渊说。 “那你还有什么遗言?” 陆承渊看着它,忽然笑了。 “有。” “说。” “我的遗言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玉牌,是一个小瓷瓶。阿雅给他的醒神液,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瓷瓶砸在尸皇脸上。 瓷瓶碎了,里面的液体溅了尸皇一脸。 不是水。 是醒神液,巫族用九十九种草药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做出来的醒神液。对活人是补药,对死人是毒药。 尸皇的脸开始冒烟,不是黑烟,是绿烟。绿烟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得骨修罗都往后退了两步。 “啊——”尸皇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它的脸在溃烂,在融化,在冒泡。像是一块被泼了硫酸的肉,滋滋地响。 陆承渊从墙角冲出来,从尸皇身边跑过去,直奔楼梯口。 骨修罗想拦,被他一玉牌砸在脸上,白光炸开,骨修罗捂着脸往后退。 陆承渊冲下楼梯。 第476章 尸皇凶威 陆承渊一口气冲到第五层,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疼得像火烧,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胸口断了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扎得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 白光已经很弱了,像快要灭的蜡烛。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丹田里空荡荡的。 跑不掉了。 就算跑出白骨塔,也跑不过尸皇和骨修罗。他的速度在平地上还行,但尸皇和骨修罗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王撼山他们打进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 第五层跟上面几层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骨墙壁,白骨地板,白骨天花板。 没地方躲。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跑。 第四层。 第三层。 第二层。 跑到第一层的时候,他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很近,就在门外。 他冲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王撼山带着人冲到了塔门口,离他不到五十丈。乌孙公主在另一边,骑在马上,一箭一箭地射。 白骨兵倒了一大片,碎骨头铺了一地。 但更多的白骨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白色的潮水。 王撼山被堵住了,冲不过来。 “国公!”王撼山也看见了他,扯着嗓子喊,“你撑住!俺马上就过来!” 陆承渊冲他喊了一声:“别管我!先清兵!” 他转身又往塔里跑。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骨修罗。 他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陆承渊。 “你跑得挺快。”他说。 “还行。”陆承渊往后退了一步,“你脸没事吧?” 骨修罗把手放下来。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烧伤,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白色的,不是黑色。 “没事。”骨修罗说,“皮外伤。” “那可惜了。” 骨修罗没接话,抬手就是一团白光。 陆承渊往旁边一闪,白光打在身后的白骨墙上,炸出一个大窟窿。 骨修罗又抬手,又是一团白光。 陆承渊再闪。 白光在身后炸开,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骨修罗不停地抬手,不停地砸。一团接一团,像连珠炮一样。白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陆承渊左躲右闪,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不是被白光直接打中的,是被炸飞的骨头渣子划的。脸上、手上、腿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血淋淋的。 “你躲得了多久?”骨修罗一边砸一边问。 “躲到你没内力。” “我的内力够砸三天三夜。” “那你慢慢砸。” 陆承渊又躲过一团白光,脚下忽然一滑,踩在一根骨头棒子上,身体失去了平衡。 骨修罗抓住了这个机会。 一团白光砸过来,正中陆承渊的胸口。 砰——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楼梯扶手上,把骨头扶手撞断了好几根。然后从楼梯上滚下去,滚了七八级台阶,摔在第一层的地板上。 嘴里全是血。 胸口的铁甲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被烧焦了,黑乎乎的一片,冒着烟。 骨修罗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还躲吗?” 陆承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躲。”他说,“只要你还没死,我就躲。” 骨修罗抬起手,掌心又亮起了白光。 就在这时,楼梯上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在颤。 骨修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楼梯上面。 尸皇走下来了。 它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皮肤全烂了,露出下面的黑骨。黑骨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虫子蛀过的木头。两只白色的眼睛嵌在黑骨里,像两颗死鱼眼,盯着陆承渊。 “你没跑?”它问。 “跑不了。”陆承渊说。 “那就不跑了?” “不跑了。” 尸皇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陆承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尸皇吗?”它问。 “不知道。” “因为我是所有尸体里的皇帝。”尸皇低下头,白色的眼睛离陆承渊只有一尺远,“皇帝,不会被人打死。皇帝,只会老死。” “那你老了吗?” 尸皇沉默了一会儿。 “老了。”它说,“但还没老到会死。” 它张开嘴,一股黑色的气从喉咙里喷出来,直接喷在陆承渊身上。 黑气不是攻击,是尸皇的本源煞气。活人沾上一点,就会中毒。沾上一大口,会当场死亡。 陆承渊被黑气喷了个正着。 黑气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嘴巴,钻进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像是无数条虫子,在他的血管里钻,在他的骨头里钻,在他的脑子里钻。 疼。 比业火还疼,比弱水还疼,比被夺舍还疼。 陆承渊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往外流血。血是黑色的,不是红色。 尸皇看着他,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三万年前,那个人也中过这一招。”它说,“他在地上躺了三天三夜,最后爬起来了。你猜你多久能爬起来?” 陆承渊没回答。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喘气,但喘进去的全是黑气。 “我猜你爬不起来。”尸皇说。 它转过身,不再看陆承渊。 “骨修罗。” “嗯。” “下去杀人。把外面那些人都杀了。” 骨修罗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陆承渊躺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骨修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他听见王撼山在吼:“国公在里面!给俺冲!” 他听见乌孙公主在喊:“射那个白袍的!别让他出来!” 他听见士兵们在惨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 是他的丹田。 丹田里,混沌之力已经消耗殆尽了。七彩光华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丝微弱的亮光,像快要灭的蜡烛。 但那一丝亮光没有灭。 它在挣扎。 它在抵抗黑气的侵蚀。 它在说——我还活着。 陆承渊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不是玉牌。 玉牌在左手边,掉在地上了。 不是钥匙。 钥匙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是混沌青莲。 它在他体内绽放,金色的光从丹田里涌出来,驱散黑气。一缕,两缕,三缕。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黑气被金光逼退,从伤口里、从鼻子里、从嘴巴里往外冒。 尸皇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了。 浑身是血,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起来了。 而且他在笑。 尸皇盯着他,白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恐惧。 “你怎么……”它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还能站起来?” 陆承渊擦了擦嘴角的黑血,咧嘴笑了。 “我说过。”他说,“我命硬。” 第477章 信号升空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尸皇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就那么一丝。 但陆承渊看见了。 “你怕了?”他咧嘴笑了,嘴角还挂着黑血。 尸皇没说话。它往后退了一步,黑骨上的裂纹更深了。混沌青莲的金光还在它体内烧,烧得它浑身发抖。 骨修罗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你上。”尸皇忽然说。 “什么?”骨修罗愣了一下。 “你上。”尸皇又重复了一遍,“我缓一缓。” 骨修罗盯着尸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缓。” 他抬起手,掌心的白光又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一团一团地砸,是凝聚成一根白色的骨矛,三尺长,手指粗,尖端锋利得像针。 “这一招,”骨修罗说,“叫白骨穿刺。我练了三十年,从来没用过。”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对方必死。” 他把骨矛掷了出去。 快。 快得看不见。 陆承渊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左肩就炸开了。不是被刺穿的,是被炸开的。骨矛碰到他的身体就炸了,炸出一团白色的火焰。 左肩的皮肉被烧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白色的,但不是骨修罗那种白,是正常的骨白。 疼。 疼得陆承渊差点叫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咬着牙,把混沌之力往左肩灌。金色的光裹住伤口,止住了血,但止不住疼。 “还活着?”骨修罗有些意外。 “活着。”陆承渊说,“你这一招,不怎么样。” 骨修罗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又凝聚了一根骨矛,又掷了出来。 这次陆承渊有了准备,往旁边一闪。骨矛擦着他的腰飞过去,炸在身后的白骨墙上。墙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碎骨头飞得到处都是。 骨修罗不停地凝聚,不停地掷。一根接一根,像连珠炮一样。 陆承渊左躲右闪,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不是被骨矛直接打中的,是被炸飞的骨头渣子划的。脸上、手上、腿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血淋淋的。 “你躲得了多久?”骨修罗问。 “躲到你没内力。” “我的内力够掷三天三夜。” “那你慢慢掷。” 陆承渊又躲过一根骨矛,右手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信号弹。 这是来之前王撼山给他的。 “国公,您进去之后,要是撑不住了,就发信号。”王撼山把信号弹塞进他手里,“俺看见信号,就带人冲进去。” “你不是说三天吗?” “三天是三天,但您要是快死了,俺还等什么三天?” 陆承渊当时笑了笑,把信号弹揣进怀里。 现在,是时候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把信号弹举过头顶,用力一拉。 嗖—— 一道红色的光从信号弹里冲出去,穿过白骨塔的缝隙,冲向天空。在夜空中炸开,炸出一朵红色的花。花瓣是红的,花蕊也是红的,红得像血。 尸皇抬起头,看着那朵红花,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叫人了?”它问。 “对。”陆承渊说,“我叫人了。” “叫了多少?” “两百。” “两百不够。”尸皇说,“我外面的白骨兵有两千。” “两千对两百,”陆承渊笑了,“够了。” --- 塔外。 王撼山看见那朵红花的时候,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国公发信号了!”他吼了一声,“给俺冲!” 两百精锐齐声呐喊,朝白骨塔冲过去。 白骨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白色的潮水。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恐惧,只知道杀。 但王撼山的人不怕。 他们都是跟着陆承渊从西域打到漠北的老兵,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场面。 “盾牌手在前!”王撼山吼,“长枪手在后!刀手两翼!” 盾牌手竖起铁盾,挡住白骨兵的第一波冲击。白骨兵的爪子抓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去,一枪一个,把白骨兵捅成碎骨头。 刀手在两翼收割,刀光闪过,白骨兵倒下一片。 但白骨兵太多了。 杀了一只,上来两只。杀了十只,上来二十只。 王撼山一边杀一边往前冲,铁拳砸碎了一只又一只白骨兵。他的肉金刚之力对这些东西有克制作用,一拳下去,能把一只砸成碎片。 “国公在里面!”他吼,“给俺冲进去!” --- 乌孙公主在另一侧,骑在马上,一箭一箭地射。 她的箭法很好,每一箭都能射穿三四只白骨兵。但她射的不是白骨兵,是白骨兵后面的东西。 她看见了骨修罗。 他站在塔门口,白袍在风中飘,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骨矛,正在瞄准王撼山。 “想都别想。” 乌孙公主拉开弓,箭尖对准骨修罗。 她的手在抖。 十年前,骨修罗杀了她父亲。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姿势。她父亲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了一箭。那一箭是骨修罗射的,从她父亲的胸口穿过去,又穿进了她的肩膀。 她没死,但她父亲死了。 十年来,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一幕。梦见父亲倒在她面前,梦见骨修罗的白袍,梦见那根骨矛。 她恨骨修罗。 但她也怕骨修罗。 “射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射啊。” 手还在抖。 骨修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嘲讽,有不屑,有“你不配”。 乌孙公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放下弓。 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陆承渊的话。 “你不想替你爹报仇了?” 想。 做梦都想。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松开了。 箭飞出去。 快。 快得看不见。 骨修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箭就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又抬头看了乌孙公主一眼。 这一次,眼神里没有嘲讽了。 有愤怒。 有意外。 还有一丝……恐惧? 乌孙公主看见那一丝恐惧,忽然笑了。 她拉开弓,又射了一箭。 --- 第478章 三英战尸 塔内。 陆承渊听见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知道王撼山他们冲进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混沌之力往丹田里压。 还剩不到三成。 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需要撑太久。只要撑到王撼山冲进来,就行。 尸皇似乎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它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盯着陆承渊。 “你的人来了。”它说。 “对。” “来了也没用。”尸皇张开嘴,黑色的气又从喉咙里冒出来,“他们进不来。” “为什么?” “因为骨修罗在门口。”尸皇说,“你那个用拳头的手下,打不过骨修罗。” 陆承渊心里一沉。 王撼山确实打不过骨修罗。王撼山是肉金刚途径,擅长近战,但骨修罗是骨修罗途径,远程攻击,速度又快。王撼山还没冲到跟前,就会被骨修罗的骨矛射成筛子。 得想办法帮王撼山。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 尸皇动了。 它不再站在原地喷黑气,而是朝陆承渊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在颤。 “三万年前,”它一边走一边说,“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但就是不倒。” 它走到陆承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被我咬死的。”尸皇张开嘴,露出满口黑牙,“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去了。” 陆承渊看着那张嘴,胃里翻了一下。 “你吃人?” “不吃活人。”尸皇说,“只吃死人。但那个人不算活人,也不算死人。他是半死不活的人。咬起来,嘎嘣脆。” 它猛地低下头,朝陆承渊的脖子咬过来。 陆承渊往旁边一闪,尸皇的牙齿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左肩,是右肩。 黑牙扎进皮肉,像刀子一样。 疼。 疼得陆承渊眼前一黑。 尸皇咬着他的肩膀,用力甩头,像狗咬骨头一样。陆承渊被甩得东倒西歪,脚离了地,整个人被甩起来。 砰—— 他被甩在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尸皇松开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味道不错。”它说,“你的血,跟那个人的味道一样。” 陆承渊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右肩膀被咬了一个大窟窿,血流如注。混沌之力拼命地修复伤口,但速度赶不上血流的速度。 他抬头看着尸皇,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咬我这一口,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离我太近了。” 陆承渊猛地抬起左手,一掌拍在尸皇的胸口。 掌心贴着黑骨,混沌青莲的金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尸皇的胸口。 尸皇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它胸口的那块黑骨,裂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裂纹,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被斧头劈开的木头。从裂缝里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心脏,是一团黑色的雾,在胸腔里翻滚。 “那就是你的心脏?”陆承渊问。 尸皇捂着胸口,往后退。 “你……”它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陆承渊从地上站起来,“你全身都是黑骨,只有胸口那块颜色最浅。我猜,那块骨头下面,藏着你的要害。” 尸皇没说话。 它盯着陆承渊,白色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但它没再往前冲。 它在怕。 陆承渊看出来了。 他趁热打铁,往前逼了一步。 “再来啊。”他说,“你不是要吃我吗?来啊。” 尸皇又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巨响。 砰—— 门被撞开了。 王撼山冲了进来,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是白骨兵的血,白花花的,糊了一身。 “国公!”他喊了一声,“俺来了!” 他看见陆承渊浑身是伤,右肩膀一个大窟窿,左肩膀烧焦了一大块,胸口还有一片黑乎乎的烧伤。 “您这……”王撼山的眼眶红了,“您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别废话。”陆承渊说,“帮我按住它。” 王撼山转过身,看见尸皇,愣了一下。 “这什么玩意儿?” “尸皇。”陆承渊说,“打它胸口,那块颜色最浅的骨头。” 王撼山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 尸皇抬手去挡,但王撼山的拳头太重了。一拳砸在它的手臂上,把手臂上的黑骨砸出了裂纹。 尸皇闷哼一声,往后退。 王撼山追上去,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尸皇的胸口,正正好好砸在那道裂缝上。 咔嚓—— 裂缝又大了一圈。 黑色的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臭味。 尸皇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继续!”陆承渊喊。 王撼山抬起拳头,准备砸第三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骨修罗站在门口,白袍上全是血。左肩膀插着一支箭,右胳膊被砍了一刀,露出里面的骨头。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的人,”他盯着陆承渊,“打不进来。” “你的人也打不出去。”陆承渊说。 骨修罗沉默了一会儿。 “做个交易。”他说,“你把尸皇放了,我让你走。” “不放。” “那你们三个,都得死在这里。” “试试看。” 骨修罗抬起手,掌心又亮起了白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掷出去,一支箭从门外飞进来,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是乌孙公主。 她骑在马上,站在塔门口,弓还拉着。 “这一箭,”她说,“是替我爹还的。” 骨修罗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杀意。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已经后悔了十年。”乌孙公主说,“后悔十年前没射你。” 她又拉开弓。 骨修罗不敢再站着了,往旁边一闪,躲到了柱子后面。 乌孙公主的箭射空了,钉在墙上。 但她的目的达到了——把骨修罗逼退了。 “王撼山!”陆承渊喊,“继续打!” 王撼山抬起拳头,砸下第三拳。 第479章 青莲怒放 第三拳砸下去的时候,尸皇胸口的黑骨彻底碎了。 碎成无数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碎玻璃。 黑色的雾从胸腔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像是一朵黑色的云。云里有东西在动,在翻滚,在尖叫。 不是尸皇在叫。 是那团黑雾在叫。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尸皇的胸腔里钻出来,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凝聚成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 五官模糊,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年轻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眼看着有几分熟悉。 “煌天昭……”尸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闷的低音,变得尖细、刺耳,“你终于来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 煌天昭? 它叫的是煌天昭? “我不是煌天昭。”他说。 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不是。”它说,“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是他的后人。” “你是谁?” “我是谁?”那张脸的笑声更大了,“我是被煌天昭亲手封印在这个尸体里的人。三万年前,他打碎了我的肉身,把我的魂魄封在这具黑骨里。让我不死不活,不生不灭。” “你做了什么,他要这么对你?” “我做了什么?”那张脸的笑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恨意,“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活下去。三万年前的那场战争,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谁都没帮,谁都没害。但煌天昭说,旁观就是犯罪。” 它顿了顿。 “他把我的家人全杀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个不留。然后把我的魂魄封在这具尸体里,让我永远活在黑暗中。” 陆承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煌天昭做过这种事。 但他知道,战争年代,很多事情说不清。 “你觉得他做得对?”那张脸问。 “不知道。”陆承渊说,“但那是三万年前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那张脸又笑了,“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说跟你无关?” “血是血,我是我。”陆承渊说,“我不是煌天昭。” 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不一样。”它说,“他从来不会跟敌人废话。见面就杀,杀完就走。” “我不是他。” “对。”那张脸说,“你不是他。所以,你可以死了。” 黑雾猛地炸开,化成无数根黑色的触手,朝陆承渊和王撼山缠过来。 陆承渊一刀劈断一根,但更多的触手涌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脖子。 王撼山也被缠住了,动弹不得。 “放开俺!”他挣扎着,但触手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陆承渊拼命催动混沌之力,但丹田里的内力已经快见底了。金色的光从身上冒出来,但很微弱,只能逼退几根触手,无法挣脱。 “没用的。”那张脸的声音从黑雾里传来,“你的内力快没了。等我杀了你,我就去找你的手下。一个一个杀,杀光为止。” 陆承渊咬着牙,拼命地催动混沌之力。 但丹田真的空了。 一丝都不剩了。 “国公!”王撼山吼了一声,“您快走!别管俺!” “闭嘴!”陆承渊吼回去,“老子不走!”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混沌青莲还在。 它没有枯萎,没有凋谢。它静静地绽放在丹田中央,金色的花瓣微微发光。 但光太弱了。 弱得像快要灭的蜡烛。 “还不够。”陆承渊在心里说,“再亮一点。” 青莲没有反应。 “再亮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陆承渊急了。 他想起阿雅说过的话——“造化篇不只是修复身体,还能修复神魂。但修复神魂需要代价。代价是你的生命力。” 生命力。 他咬了咬牙。 “那就烧。” 他催动造化篇,把生命力转化成混沌之力,灌入青莲。 青莲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光,是刺眼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 花瓣一片一片地绽放,一片比一片亮。七片花瓣全部绽放的时候,整个丹田都被金光填满了。 金光从丹田里涌出来,从身体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白骨塔。 黑色的触手碰到金光,像被火烧了一样,缩了回去。 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脖子,看着陆承渊,瞪大了眼睛。 “国公……您这是……” 陆承渊没回答。 他站在金光中央,浑身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像一轮太阳。 他看着那团黑雾,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你说得对。”他说,“我的内力快没了。但我还有命。” 那张脸盯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你疯了?”它的声音在发抖,“燃烧生命力,你会死的!” “也许。”陆承渊说,“但你会死在我前面。”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个小太阳。 他把光球砸了出去。 光球飞向那团黑雾,在空中炸开。 轰—— 一声巨响。 整个白骨塔都在震动。 金光炸开,把黑雾撕成了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挣扎、扭曲、尖叫,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那张脸也在消散。 它盯着陆承渊,眼睛里没有恨意了。 只有解脱。 “谢谢你。”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三万年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脸消散了。 黑雾消散了。 尸皇的身体倒在地上,变成一堆碎骨头。 陆承渊站在碎骨头中间,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着。 没倒。 王撼山冲过来扶住他。 “国公!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擦了擦嘴角的血,“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一眼门口。 骨修罗已经不在了。 地上有一摊血,拖出去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 “跑了?”王撼山问。 “跑了。”陆承渊说,“追不追?” 王撼山犹豫了一下。 “算了。”陆承渊说,“先出去。” 他迈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撼山赶紧扶住他。 “国公,您慢点。” “慢不了。”陆承渊说,“外面还有人等着。” 他们走出白骨塔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 白骨塔外面,满地都是碎骨头。白骨兵全散了,变成一堆一堆的白骨堆。 两百精锐还剩一百五十多个,站在白骨堆中间,浑身是血,但都站着。 乌孙公主骑在马上,弓还拉着,箭还在弦上。她看见陆承渊出来,松了一口气,放下弓。 “骨修罗呢?”她问。 “跑了。”陆承渊说,“你射他那两箭,够他养半年的。” 乌孙公主笑了一下。 那是陆承渊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你让我射那两箭。”她顿了顿,“十年了,我终于不怕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白骨塔。 塔还在,但里面的尸皇已经不在了。煞气在慢慢消散,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 “烧了。”他说。 “什么?”王撼山愣了一下。 “把这塔烧了。”陆承渊说,“连骨头带煞气,一起烧干净。” 王撼山点了点头,带着人去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骨头,忽然想起了那张脸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 三万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陆承渊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那张脸说它是无辜的,说煌天昭杀了它全家。 但战争年代,谁说得清呢?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煌天昭。 他不会因为一个人是旁观者,就把他封印三万年。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火起了。” 陆承渊转过身。 白骨塔已经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深吸一口气,朝营地走去。 还有人在等他。 --- 第480章 大火焚塔 白骨塔烧起来了。 王撼山带人往塔基泼了十几桶火油,火折子一扔,火苗蹿起来三丈高。木头骨架烧得噼里啪啦,像有人在里面放鞭炮。黑骨头遇火就着,烧出一股焦臭味,熏得人直恶心。 陆承渊坐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那座塔慢慢变成一根火炬。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虚。青莲那一烧,烧掉了他至少三分之一的命。现在他连刀都握不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乌孙公主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陆承渊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进领口里,凉丝丝的。 “你那一箭射得不错。”他说。 乌孙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眶有点红。 “十年了。”她说,“每次看见骨修罗,我的手就抖。今天终于不抖了。” “以后都不会抖了。” “嗯。”她点了点头,“以后都不会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白骨塔的顶层塌了,碎骨头和火炭四处飞溅,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王撼山从火场那边跑过来,浑身黑灰,脸上被熏得跟灶王爷似的。 “国公!”他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塔烧了,煞魔也跑了!您没事吧?” “死不了。”陆承渊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 王撼山赶紧扶住他。 “您这还叫没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歇两天就好了。” “歇两天?”王撼山急了,“您那青莲烧的是命!歇两天能缓过来?” 陆承渊没接话,看了一眼远处的白骨塔。 火势已经蔓延到整座塔了。从塔顶烧到塔底,从塔底烧到地基。火焰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比刚才的信号弹还红。 “韩厉呢?”他问。 “在营地。”乌孙公主说,“李二在照顾他。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回去。” 王撼山把陆承渊扶上骆驼,自己牵着缰绳在前面走。乌孙公主骑另一头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白骨塔彻底塌了。 整座塔像一座小山一样垮下来,碎骨头和灰烬扬起来几十丈高,遮住了半边月亮。 火光映在陆承渊脸上,明明灭灭。 “走吧。”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李二站在营门口,看见陆承渊从骆驼上下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吓了一跳。 “国公!您这——” “别大惊小怪的。”陆承渊摆了摆手,“韩厉呢?” “在帐里。”李二赶紧过来扶他,“刚喝了药,睡着了。烧还没退,但命保住了。” 陆承渊掀开帐帘走进去。 韩厉躺在毡子上,身上缠满了布条,左肩和胸口的地方渗着血。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 但还活着。 陆承渊在韩厉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你命真硬。”他说了一句。 韩厉没反应。 “比我还硬。”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李二。” “在。” “清点一下人数。看看咱们还剩多少人。” 李二沉默了一下。 “不用清点。”他说,“出发的时候五百人,现在……”他顿了顿,“不到两百。” 陆承渊的手攥紧了。 三百多个兄弟,死在了这片白骨平原上。 “记下来。”他说,“每一个人的名字。回去之后,给他们家里发抚恤。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是。” “还有。”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让人去打扫战场,把兄弟们的尸首都找回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他顿了顿,“烧了,骨灰带回去。” 李二的眼眶红了。 “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 三百一十二具尸体,找到了二百零七具。剩下的那些,被煞魔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王撼山带人挖了一个大坑,把能找到的尸首都放进去,浇上火油,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 所有人都站在火堆前面,没人说话。 陆承渊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土。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跟着我从楼兰到漠北,三千里路,一路打过来。白骨塔打下来了,煞魔潮退了。你们没白死。” 他把手里的土撒进火里。 “回去之后,我给你们立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火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陆承渊站了很久,直到火灭了,才转身走回帐篷。 第481章 营地休整 陆承渊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帐外天已经亮了。不是傍晚,是又一个早晨。 他躺了一会儿,试着动了一下胳膊。左肩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胸口被尸皇咬过的地方结了痂,痒得厉害。 他撑着坐起来,脑袋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里面飞。 “国公醒了!”帐外传来王撼山的大嗓门。 帐帘一掀,王撼山端着碗粥钻进来,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 “您可算醒了!睡了一天一夜!俺还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你盼着我醒不过来?”陆承渊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呸呸呸!俺哪能盼那个!”王撼山在旁边坐下,“您不知道,昨天您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李二说您烧了命,至少折寿十年。俺当时就急了,差点没把李二揍一顿。” “揍他干嘛?他说的是实话。” 王撼山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 “国公。” “嗯?” “您以后别这么拼了。”王撼山的声音闷闷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王撼山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无所谓。但他是真怕。怕陆承渊死。 “行。”陆承渊说,“以后不拼了。” 王撼山抬起头,一脸不信。 “真的?” “真的。” “……您上次也这么说。” 陆承渊没忍住,笑了。一笑,胸口疼得厉害,又赶紧收住。 “韩厉怎么样了?”他问。 “还没醒。”王撼山说,“但烧退了。李二说应该没事了,就是伤得太重,得养一阵子。” “白羽呢?” “也还睡着。守夜人那边来了人,把他接走了。说是不方便在咱们这儿养伤。” 陆承渊点了点头。 “乌孙公主呢?” “在外面练箭呢。”王撼山咧嘴笑了,“昨天射了骨修罗一箭,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看见弓就哆嗦,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练,射了两壶箭了。” 陆承渊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让她练。” 帐帘又掀开了,李二端着药碗走进来。 “国公,喝药。”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苦着脸。 “能不能不喝?” “不能。”李二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阿雅走之前交代的,每天三碗,少一碗都不行。” 陆承渊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下去。 苦得要命。 “阿雅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昨天到的,我替您看了。说她已经醒了,能下地走了。让您别担心。” 陆承渊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就几行字。 “我醒了。能走了。你别死。阿雅。” 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回信。”他说,“就说我还活着。让她好好养伤。” “就这些?” “就这些。” 李二点了点头,出去了。 陆承渊喝完粥,穿上衣服,走出帐篷。 外面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烧水,有的在缝补衣服。几个伤兵坐在太阳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牛,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昨天那一战,俺一个人砍了八个煞魔!” “吹吧你!你腿都被咬了,还砍八个?” “腿被咬怎么了?腿被咬就不能砍了?”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听我说,俺昨天亲眼看见国公那朵莲花,嚯,那么大,那么亮,跟太阳似的!当时国公站在莲花中间,浑身冒金光,那叫一个威风……” 陆承渊站在帐篷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还在拼命,今天就太阳这么好。 他走到韩厉的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韩厉还在睡,呼吸平稳多了。脸还是肿的,但没那么厉害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往营地外面走。 乌孙公主果然在练箭。 她在营地外面找了块空地,立了三个靶子,站在五十步外拉弓射箭。 嗖嗖嗖,三箭连发,两支中靶心,一支偏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又抽了三支箭。 这一次,三支全中靶心。 陆承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不错。”他说。 乌孙公主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你醒了?” “嗯。” “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陆承渊走到靶子前面,看了看那些箭孔,“你今天状态不错。” “十年了。”乌孙公主放下弓,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看见骨修罗就抖。昨天射完那一箭,忽然就不抖了。” “以后都不会抖了。” “嗯。”她点了点头,“以后都不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国公。”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射那一箭。”乌孙公主说,“如果你不让我射,我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再拉弓。” 陆承渊没说话。 “你救了我。”乌孙公主看着他,“不是救我的命,是救我的心。” 陆承渊摆了摆手。 “别这么肉麻。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该走了。” “去哪?” “先回楼兰。然后……”他顿了顿,“再说。” 第482章 漠北事了 回楼兰的路上,陆承渊一直在想一件事。 韩厉的伤。 李二说,韩厉的琵琶骨被骨修罗打碎了。普通的伤药治不好,得用“龙骨”才能接上。 龙骨。 不是真的龙的骨头。是一种上古异兽的化石,据说有生骨续筋的功效。巫族有,但阿雅现在自己都下不了床,没法去找。守夜人那边也许有,但白羽还没醒,问不了。 “龙骨的事,我来想办法。”乌孙公主骑在骆驼上,侧头看着他,“乌孙世代生活在昆仑山脚下,知道哪里有龙骨。” “要多久?” “来回一个月。” 陆承渊算了算时间。 一个月。韩厉等得起吗? “韩厉还能撑多久?”他问李二。 “最多两个月。”李二说,“两个月之内找不到龙骨,他的琵琶骨就废了。以后别说拿刀,连筷子都拿不稳。”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楼兰再说。” 五天后,队伍回到了楼兰。 基地比走的时候热闹多了。屯田丰收了,麦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商队来来往往,骆驼的铃铛声从早响到晚。 王撼山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些麦垛,咧嘴笑了。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陆承渊没心思看粮食。他把韩厉安顿好,叫来李二和乌孙公主,在屋里开会。 “龙骨的事,不能拖。”他开门见山,“乌孙公主,你说昆仑山有龙骨,具体在哪?” “昆仑山北麓,有一个叫‘龙骨沟’的地方。”乌孙公主说,“那里到处都是上古异兽的化石。运气好的话,能找到龙骨。” “你去过?” “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 “路还记得吗?” “记得。”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向王撼山。 “你带韩厉去。” 王撼山愣了一下:“俺?” “对。你皮糙肉厚,路上遇到什么事能扛。乌孙公主带路,你负责保护韩厉。” “那您呢?” “我回神京。”陆承渊说,“赵灵溪那边出事了。” 他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信是三天前到的,八百里加急。内容很简单——朝中有人要废女帝。 王撼山脸色变了。 “谁这么大胆子?” “信上没写。”陆承渊说,“但我大概能猜到。” 他没说猜的是谁,但屋里的人都明白。 陆承渊打下的江山太大了。西域,漠北,再加上以前的神京。功高震主,朝中那些人不可能不怕。 “您一个人回去?”王撼山皱眉。 “对。” “不行!”王撼山急了,“您一个人回去,万一那些人对您下手——” “在神京,没人敢动我。”陆承渊打断他,语气很平静,“赵灵溪是皇帝,我是镇国公。谁敢动我,就是造反。” 王撼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您带多少人?” “不带人。”陆承渊说,“带人回去,反而显得我心虚。一个人回去,他们才怕。” 王撼山不说话了。 乌孙公主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我跟你回去。”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要去昆仑山?” “龙骨沟的路我画出来,让王撼山带着图去找。”乌孙公主说,“我跟你回神京。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陆承渊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一早,两拨人同时出发。 王撼山带着韩厉和二十个精锐,往西去昆仑山。韩厉还昏迷着,被绑在骆驼背上,像一袋粮食。 陆承渊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慢慢走远。 “韩厉。”他喊了一声。 韩厉没反应。 “别死了。”他说。 队伍消失在晨光里。 陆承渊转身,看着乌孙公主。 “走吧。” 两个人骑着骆驼,往东走。 走了没多远,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乌孙公主问。 陆承渊没回答,回头看了一眼楼兰基地。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城墙上,金灿灿的。炊烟从里面升起来,弯弯曲曲地飘向天空。 他看了几秒,转回头。 “走。” 两个人骑着骆驼,慢慢消失在东边的沙漠里。 身后,楼兰基地的炊烟还在飘。 像一根线,牵着远行的人。 --- 第483章 南下神京 从楼兰往东,路好走多了。 出了玉门关就是官道,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至少不用在沙子里爬了。陆承渊和乌孙公主换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往神京赶。 第一天赶了三百多里。 乌孙公主骑术不差,但跟陆承渊比还是差了点。跑了半天,她就落在后面了。 “慢点!”她在后面喊,“我不是你们大夏的骑兵!” 陆承渊勒住马,等她追上来。 “累了?” “腿磨破了。”乌孙公主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大腿内侧,“你们男人骑马不磨腿?” “磨。”陆承渊说,“但磨习惯了。” “我没习惯。” 陆承渊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软皮子递给她。“垫在马鞍上。” 乌孙公主接过去垫好,又追上来。 “前面有个驿站。”陆承渊指了指远处,“到那儿歇一晚。” 驿站不大,就几间破房子,院子里拴着几匹瘦马。掌柜的是个老头,驼背,眯着眼看了他们半天。 “住店?” “两间房。”陆承渊扔过去一块碎银子,“弄点吃的。”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笑了。“行。羊肉炖着呢,一会儿就好。” 陆承渊和乌孙公主在院子里坐下。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 “你说神京到底出了什么事?”乌孙公主问。 “不知道。”陆承渊说,“但能让赵灵溪发急信的,不是小事。” “你一个人回去,真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杀了你。” 陆承渊笑了。“杀我?神京城里,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乌孙公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羊肉端上来了。一大盆,炖得烂糊,冒着热气。老头还端了一壶酒,说是自家酿的,不好喝但管够。 陆承渊倒了碗酒,一口闷了。辣,辣得嗓子眼冒火。 “好酒。”他说。 “这他妈也算好酒?”乌孙公主也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你们大夏人喝的都是这种东西?” “喝多了就习惯了。” 两个人就着羊肉喝酒,谁也不说话。院子外面偶尔有马蹄声经过,然后又安静了。 吃到一半,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穿着破旧的军服,满脸风尘。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腰里别着把断刀。 他们看见陆承渊,愣了一下。 然后领头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镇国公!” 陆承渊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小的以前在镇抚司当差。”那人的声音在发抖,“后来被调到北境守边。前阵子北境乱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小的带着几个兄弟逃回来……”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国公,北境没了。” 陆承渊放下酒碗。“什么?” “蛮族打过来了。”那人说,“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是举国之力。乌兰巴特尔虽然被您擒了,但他儿子带着黄金家族的余部,联合了漠北十几个部落,号称十万大军,一路往南打。” “守军呢?” “守军?”那人苦笑了一声,“北境的守军本来就不多,粮草还老断。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打不过。小的不是逃兵,小的真的是……打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赵石头。” “赵石头。”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当逃兵。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赵石头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国公,您要去北境吗?” “先去神京。”陆承渊说,“神京的事办完了,就去北境。” “那您得快。”赵石头抹了把脸,“北境的难民已经开始往南逃了。小的这一路过来,看见好几拨。有的被蛮族骑兵追上,杀了。有的饿死在路上。惨啊。” 陆承渊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北境乱了。 朝中也乱了。 两边一起乱,像约好了似的。 “国公。”乌孙公主走到他身后,“咱们明天多赶点路。” “嗯。” 陆承渊转回身,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赵石头。 “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北境打回去了,你再来找我不迟。” 赵石头捧着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第484章 京中密信 第二天天没亮,陆承渊就起来了。 乌孙公主比他起得还早,正在院子里喂马。她把马鞍重新垫了一层软皮子,说是“省得再磨破”。 “走吧。”陆承渊翻身上马。 两人一路狂奔,到中午的时候又跑了二百多里。 路边有个茶棚,几根木头搭的,破得风一吹就能倒。棚子里坐着几个行商,正喝茶歇脚。 陆承渊勒住马,跳下来。 “歇一会儿,喝口水。” 茶棚老板是个胖女人,满脸横肉,但手脚麻利。陆承渊刚坐下,一碗热茶就端上来了。 “客官,吃点什么?” “有饼吗?” “有。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来四个。” 胖女人笑了。“四个?您吃得完吗?” “吃得完。” 饼子端上来,果然硬,咬一口咯嘣响。乌孙公主啃了两口就放弃了,说“这他妈是饼还是砖头”。 陆承渊不挑,连啃了三个,又灌了一碗茶。 旁边那几个行商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听见。 “……听说神京出大事了。” “什么事?” “有人要废女帝。” “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晋王的人呗。当年靖王造反的时候,晋王不是没掺和吗?靖王死了,晋王还活着。他那些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现在终于动手了。” “女帝不是有镇国公撑腰吗?” “镇国公?镇国公在西域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说了,功高震主啊。女帝就算不想动他,朝中那些人也不答应。”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陆承渊放下茶碗,站起来。 那几个人看见他,忽然不说话了。 “接着说。”陆承渊走到他们桌前,“我想听。”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看着像个商人。他盯着陆承渊看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 “镇……镇国公?” “是我。”陆承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刚才说的,从哪听来的?” 商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的……小的是听一个京城的亲戚说的。他在户部当差,说朝中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女帝,一派支持……” “支持谁?” “支持……晋王的小儿子。赵恒。” 陆承渊眯起眼睛。 赵恒。靖王的儿子。靖王造反失败后,赵恒被贬为庶人,发配到岭南。现在又冒出来了? “女帝现在怎么样?”他问。 “被软禁了。”商人说,“听说朝中那些人以‘女帝无嗣’为由,逼她退位。女帝不从,他们就把她困在宫里,不让任何人见。” “赵灵溪身边的侍卫呢?” “被换了。宫里的禁军也换了人。现在神京城里,到处都是晋王的人。”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他站起来,扔给商人一块碎银子,“买酒喝。” 商人捧着银子,连声道谢。 陆承渊走出茶棚,翻身上马。 “走。” “不歇了?”乌孙公主追出来。 “不歇了。” 两人一路狂奔,跑到天黑,又跑了三百多里。 马累得直吐白沫,陆承渊才停下来。 路边有片树林,他牵马进去,找了条小溪,让马喝水。 乌孙公主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 “你那个女帝,对你很重要?” “重要。” “比命还重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 乌孙公主没再问了。 她靠在那棵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把整个树林照得跟白天似的。 “陆国公。”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困住了,你会来救我吗?”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帮过我。”陆承渊说,“帮过我的人,我不会丢下。” 乌孙公主笑了。 “那说好了。以后我要是被人困住了,你可得来救我。” “说好了。” 两人在树林里歇了一个时辰,又上路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凉州”的地方。 这是通往神京的最后一个大城。过了凉州,再走两天,就到神京了。 凉州城门口排着长队,全是进城的人。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的。个个灰头土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都是北境的难民。”乌孙公主说。 陆承渊没说话,骑着马往城门口走。 排队的人看见他身上的盔甲和腰间的刀,自动让开一条路。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 “什么人?”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令牌,扔过去。 士兵接住一看,手一抖,令牌差点掉地上。 “镇……镇国公!小的不知道是您——” “开门。”陆承渊说。 士兵赶紧打开城门,弯腰行礼。 陆承渊骑着马进了城。 凉州城里比城外还乱。 到处都是难民,蹲在街边,躺在屋檐下,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抢东西。 几个衙役拿着棍子维持秩序,但根本管不过来。 陆承渊骑着马从街上走过,难民们看见他身上的盔甲,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是镇国公!镇国公回来了!” 整个街都炸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国公!北境被蛮子占了!俺家没了!” “国公!俺男人死在战场上了!您要给俺做主啊!” “国公!救救我们!” 陆承渊勒住马,看着跪了一地的难民。 “都起来。”他说,“我不是皇帝。你们跪我没用。” 没人起来。 “我会去北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蛮子占了你们的地,我会替你们抢回来。但现在,我得先去神京。” 他顿了顿。 “神京的事办完了,就去北境。我说到做到。” 人群中,一个老人站起来。 “国公,您可得快啊。”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北境的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他骑着马,穿过人群,往城北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一个小孩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拦在马前。 陆承渊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小孩。 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封信。 “你是镇国公吗?”小孩仰着头问。 “我是。” “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小孩把信递过来,“他说你一定会来凉州,让我在这里等。”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是赵灵溪写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都花了。 内容只有一句话。 “晋王的人三天后动手。你来得及吗?”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来得及。”他低头对那个小孩说。 然后他催马,出了凉州城,一路往东狂奔。 第485章 单骑入京 两天后,陆承渊到了神京。 城门口比凉州还乱。 队伍排了二里地,全是等着进城的人。守城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全副武装,挨个盘查。 “下马!下马!”一个士兵拦住陆承渊,“进城必须下马,步行通过!” 陆承渊没理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我说下马你没听见吗?”士兵伸手去拽缰绳。 手刚碰到缰绳,陆承渊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你——你什么人?”士兵的脸白了。 陆承渊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士兵看清楚令牌上的字,腿一软,跪下了。 “镇……镇国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城门谁在管?”陆承渊收刀。 “是……是曹将军。” “曹正淳的人?” “是……不是……小的也不知道……”士兵结结巴巴,“曹将军是晋王的人——” 话没说完,城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陆承渊!” 陆承渊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黑脸膛,穿着盔甲,腰里别着把大刀。 曹正淳的侄子,曹豹。 当年曹正淳死的时候,这小子跑得快,躲过了一劫。现在又冒出来了。 “曹豹。”陆承渊喊了一声,“开门。” “开门?”曹豹笑了,“陆承渊,你以为这还是你说了算的神京?女帝被废了,现在是晋王监国。你回来,是找死。” 陆承渊没跟他废话,催马往前走。 城楼上的弓箭手齐刷刷地拉开弓,箭尖对准了他。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放箭了!”曹豹喊。 陆承渊没停。 “放箭!”曹豹一挥手。 几十支箭射下来。 陆承渊拔出刀,一刀横扫。刀光闪过,所有箭矢被斩断,掉在地上。 城楼上的人看傻了。 陆承渊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放箭!放箭!”曹豹慌了。 第二轮箭射下来。 陆承渊连刀都没用,混沌之力护体,箭矢射在他身上,像是射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全弹开了。 他走到城门口,一刀劈下去。 城门炸开了。 木屑飞溅,铁钉乱飞。整个城门被劈成两半,轰然倒地。 城里的士兵吓傻了,有的扔了兵器就跑,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陆承渊骑着马,踏着碎木,进了城。 神京城里比凉州安静多了。 街上没什么人,商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陆承渊就躲。 他骑着马,从朱雀大街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队禁军。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锦袍,骑着一匹白马。脸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赵恒。 靖王的儿子。 “陆承渊。”赵恒勒住马,看着他,“你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回来?” 陆承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恒的脸色变了。 “拦住他!” 禁军冲上来。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刀光如月,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禁军被劈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后面的禁军不敢上了。 “陆承渊!”赵恒的声音在发抖,“你造反吗?” 陆承渊终于看了他一眼。 “造反?”他笑了,“你爹造反的时候,我在平叛。你爹死的时候,我在看着。你也想死?” 赵恒的脸白了。 “你——你敢动我?晋王不会放过你——” “晋王?”陆承渊打断他,“他在哪?” 赵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承渊没再理他,骑着马从他身边走过。 赵恒僵在马上,一动不敢动。 陆承渊走了很远,他才回过神来,冲身后的禁军喊。 “追!给我追!” 没人动。 “我说追!”赵恒吼了一声。 一个老兵站出来,小声说:“殿下,那是镇国公。一个人打三千人的镇国公。您让我们追?” 赵恒的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承渊骑着马,穿过朱雀大街,到了皇宫门口。 宫门紧闭。 宫墙上站满了禁军,箭矢如雨。 陆承渊下了马。 他走到宫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 混沌之力灌注双臂。 “开。” 宫门炸开了。 不是劈开,是炸开。整个门被混沌之力震碎,碎成无数块木屑,像雪花一样满天飞。 宫墙上的禁军吓傻了,有的扔了弓就跑,有的直接从墙上跳下去。 陆承渊踩着碎木,走进皇宫。 他走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走过乾清宫。 一路上,禁军看见他就跑,没有一个敢拦。 他走到后宫门口。 这里被重兵把守。至少三百人,列阵挡在门前。 领头的是个老将,姓周,以前在镇抚司当过差。 “国公。”老将看见他,叹了口气,“您不该回来。” “周老。”陆承渊看着他,“你要拦我?”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的家人被晋王扣了。”他说,“末将不拦您,家人就没命了。” “那你就拦。” 陆承渊拔刀。 周老也拔出刀。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周老把刀扔了。 “算了。”他说,“末将拦不住。家人没命就没命吧。末将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老了老了,不能破了戒。”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 “让开!” 三百士兵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 陆承渊收起刀,走过那道门。 后宫里面很安静。 赵灵溪坐在窗前,穿着一身素衣,没有戴凤冠,没有穿龙袍。头发披散着,像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陆承渊,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来了。” “来了。”陆承渊走过去,“来晚了。” “不晚。”赵灵溪站起来,“刚刚好。”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过会来。”陆承渊看着她,“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灵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承渊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皇宫染成了红色。 像血一样红。 第486章 夜议大计 天彻底黑了。 后宫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宫殿照得通明。陆承渊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太监宫女忙忙碌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像是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有点想笑。 这些人的脸变得真快。上午还在伺候晋王的人,下午就换了一副嘴脸,对他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叫爹。 “看什么呢?”赵灵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看他们演戏。”陆承渊接过汤,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浓的,飘着一股药材的味道。 “周老让人炖的。”赵灵溪在他旁边坐下,“说你一路奔波,得补补。” “周老这人不错。” “是不错。”赵灵溪叹了口气,“可惜他家人还在晋王手里。” “明天就救出来了。”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北境的事,你听说了?”赵灵溪先开口。 “听说了。”陆承渊把汤碗放下,“十万蛮族大军,南下劫掠。北境三州全乱了。” “不只是蛮族。”赵灵溪的声音沉下来,“还有血莲教。他们在北境建了好几个祭坛,用活人献祭,召唤煞魔。” “守夜人呢?” “守夜人损失惨重。白羽重伤之后,一直没醒过来。现在是一个叫‘玄机’的老人在主持大局,但撑不了多久。”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晋王呢?他在这事里是什么角色?” 赵灵溪冷笑了一声。 “他?他跟血莲教有勾结。北境那些祭坛,有一半是他默许建的。血莲教帮他夺权,他帮血莲教在北境站稳脚跟。” “你手里有证据?” “有。”赵灵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叠纸,“这是他的亲笔信。跟血莲教往来的信件,每一封我都拿到了。” 陆承渊接过来翻了翻。 字迹端正,语气恭敬,一口一个“圣尊大人”,看得他直恶心。 “够了。”他把信纸塞回去,“明天一早,我进宫拿人。” “不急。”赵灵溪拦住他,“晋王手里还有兵。城外驻着五千禁军,都是他的心腹。你要是硬闯,打起来不好收场。” “那你说怎么办?” “先收兵权。”赵灵溪坐下来,“周老在禁军里待了二十年,威望比晋王高得多。只要他出面,那五千人至少能拉过来一半。” “周老可信?” “可信。”赵灵溪点头,“他今天把刀扔了,就是表态。他这种人,要么不站队,站了就不会反水。” “那就先收兵权。”陆承渊站起来,“周老在哪儿?” “在军营里。他说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营里待着,替你看住那帮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儿,有心了。” 夜里的军营比白天安静。 但安静得不正常。 陆承渊走到营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看见他,吓得差点把枪扔了。 “镇……镇国公!” “周老在哪儿?” “在……在中军大帐。” 陆承渊走进去。 中军大帐里亮着灯,周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看见陆承渊进来,他站起来,抱了抱拳。 “国公。” “坐。”陆承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周老,我就直说了。城外那五千禁军,你能拉过来多少?”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他说,“至少三千。剩下的两千是晋王的死忠,拉不过来。” “够了。”陆承渊一口把酒闷了,“明天一早,你带着你的人控制军营。晋王的死忠,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关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进宫,拿人。” 周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国公,晋王身边有个高手。” “什么高手?” “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个老道士。晋王叫他‘玄冥真人’。那老道的手段很邪门,能驱使煞气,还能召唤鬼物。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几个守夜人。” 陆承渊眯起眼睛。 “破虚境?” “应该是。”周老点头,“而且不低。” “知道了。”陆承渊站起来,“那个老道交给我。”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周老。” “在。” “你家人被关在哪儿?” 周老的脸色变了变。 “在晋王府的地牢里。” “明天一早,我让人去救。” 周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陆承渊摆了摆手,走了。 第487章 晋王伏诛 天还没亮,陆承渊就动了。 他骑着马,带着周老的三千禁军,直奔皇宫。 路上没遇到什么抵抗。晋王的那些心腹还在睡觉,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按在地上。 到了宫门口,天刚亮。 东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把整个皇宫照得灰蒙蒙的。 “国公,晋王在乾清宫。”周老说,“昨晚他没走,就住在里面。” “那老道呢?” “也在。” 陆承渊下了马,把刀挂在腰间,大步往里走。 周老带着人跟在后面。 乾清宫的门紧闭着。 陆承渊一脚踹开。 门板飞出去,砸在大殿中央,碎成好几块。 殿里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脸白得像鬼。 晋王。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老道士,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黑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看着瘆人。 “陆承渊。”晋王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好大的胆子!擅闯皇宫,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陆承渊笑了,“你勾结血莲教,出卖北境,篡位夺权,你说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叠信,扔在地上,“你的亲笔信。跟血莲教圣尊称兄道弟,写得挺热乎啊。” 晋王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陆承渊拔出刀。 “玄冥!”晋王猛地转身,冲那老道喊,“杀了他!快杀了他!” 老道士动了。 他没有冲向陆承渊,而是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冒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是一团墨汁在空中扩散。 雾气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然后,鬼物出来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几十只。浑身漆黑,眼冒红光,张牙舞爪地从雾气里冲出来,直扑陆承渊。 “小心!”周老在后面喊。 陆承渊没动。 他看着那些鬼物冲过来,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这? 他在西域见过比这凶十倍的东西。在归墟见过比这多百倍的怨魂。这些鬼物,连给他挠痒痒都不配。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七彩光华亮起来,像是一轮小太阳。 “滚。” 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爆发。七彩光华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所到之处,鬼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化成黑烟消散。 老道士的脸色变了。 “混沌之力?”他瞪大眼睛,“你——你是煌天氏的后人?” 陆承渊没回答,一刀劈过去。 刀光如虹,带着七彩光华,直奔老道士的面门。 老道士的反应很快。 他手中的拂尘一挥,一道黑光从拂尘上射出,跟刀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陆承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老道士退了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破虚中期?”他盯着陆承渊,“不对……你的根基比破虚中期还扎实。” “废话太多了。” 陆承渊又是一刀。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狠。刀光像是一条七彩巨龙,呼啸着扑向老道士。 老道士不敢硬接,身形一闪,想躲。 但他忘了,他身后是晋王。 晋王站在原地,腿都软了,动不了。 刀光擦着老道士的肩膀飞过去,直奔晋王。 “不——” 晋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刀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一蓬血雾。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慢慢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死了。 老道士看着晋王的尸体,脸色铁青。 “你杀了他。” “看见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大夏的亲王!你杀了他,不怕天下人骂你?” “天下人?”陆承渊笑了,“天下人只会骂他勾结血莲教,出卖北境。不会骂我。” 老道士咬了咬牙。 “今天算你狠。”他忽然转身,身形一闪,往殿外冲去,“改日再来领教!” 想跑? 陆承渊脚下一点,追了出去。 老道士跑得很快,像是脚不沾地,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但陆承渊更快。 混沌之力灌注双腿,他整个人像一支箭,从地面弹射出去,眨眼间就追到了老道士身后。 “我说让你走了?” 一刀劈下。 老道士听到背后的风声,猛地转身,拂尘迎上去。 咔嚓—— 拂尘断了。 刀锋从他的肩膀劈进去,一直劈到胸口。 老道士惨叫一声,从屋顶上摔下去,砸在院子里,把石板砸出一个坑。 陆承渊落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你不能杀我……”老道士嘴里往外冒血,“我知道……知道血莲教的秘密……我知道第七把钥匙在哪儿……” 陆承渊蹲下来。 “说。” “你……你放过我……” “你没资格谈条件。” 老道士的瞳孔缩了缩。 “第七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在宇宙深处……” “我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去……去宇宙深处……需要……需要突破开天辟地境……才能……才能在宇宙中生存……” “还有呢?” “还有……”老道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你身上有煞魔分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陆承渊眯起眼睛。 “是什么?” “那是……那是煌天氏故意放进去的……”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你就是第七把钥匙……” 他的头一歪,断了气。 陆承渊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是第七把钥匙? 什么意思? 他想起煌天昭说的话——“第七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他就是第七把钥匙,那确实不在这个世界上。 它在他身体里。 他站起来,看着老道士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乾清宫走。 第488章 朝堂清算 晋王的尸体被抬出去了。 老道士的尸体也被抬出去了。 乾清宫的地上还有一滩血,几个太监跪在地上拼命擦,擦得满头大汗。 陆承渊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朝臣一个一个走进来。 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有的脸色发白,腿在发抖。有的故作镇定,但眼神飘忽不定。 周老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进来跪好。 念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来的人差不多了。大殿里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至少有三百多个。 赵灵溪从后面走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龙袍,戴上了凤冠。整个人气势不一样了,不再是昨晚那个坐在窗前等他的女人,而是一个帝王。 她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朝臣。 “都起来吧。” 朝臣们爬起来,低着头站着,大气不敢出。 “晋王谋反,已经伏诛。”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当中,有谁参与了的,自己站出来。本宫可以从轻发落。” 没人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站?”赵灵溪笑了,“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她看了陆承渊一眼。 陆承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 周老接过来,开始念。 “礼部侍郎李文忠。兵部郎中张德茂。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太仆寺少卿刘文辉……”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的脸白一分。 念到第十个的时候,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陛下!陛下饶命!”一个老头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臣是被逼的!晋王拿着刀架在臣脖子上,臣不敢不从啊!” 赵灵溪看着他,面无表情。 “还有谁?” 又有几个人跪下了。 但更多的人站着不动,脸色虽然难看,但没有要认罪的意思。 念完名单,一共四十七个人。 “这四十七个人,拿下。”赵灵溪说。 禁军冲进来,把那些人一个个按在地上,绑了。 有人喊冤,有人骂娘,有人嚎啕大哭。 赵灵溪充耳不闻。 等那些人被押走了,她看着剩下的朝臣。 “晋王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天之内,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隐瞒不报的,查出来一律严惩。” 朝臣们齐刷刷地跪下。 “陛下圣明!” 赵灵溪摆了摆手。 “退朝。” 朝臣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大殿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陆承渊和赵灵溪两个人。 赵灵溪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陆承渊面前。 “累了吧?” “还行。”陆承渊说,“比打仗轻松。” 赵灵溪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个老道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在后面偷听?” “不是偷听。”赵灵溪看着他,“我是担心你。”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就是第七把钥匙。”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陆承渊摇头,“但我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煌天昭也说过,第七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它在我身体里,那确实不在这个世界上。” 赵灵溪的脸色变了。 “那你要怎么办?” “先不管。”陆承渊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北境还乱着,血莲教还没灭,煞魔之主还在归墟下面。等这些事都办完了,再想第七把钥匙的事。” 赵灵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陆承渊。”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发生什么,别死。” 陆承渊笑了。 “我尽量。” 赵灵溪没说话,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抱得很紧。 陆承渊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大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午的时候,陆承渊去了晋王府。 府里已经空了。晋王的家人被关在后院,一个个脸色蜡黄,看见禁军就哭。 陆承渊让人把他们放了,给了一笔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 罪不及家人。这是他的规矩。 然后他去了地牢。 地牢不大,但很黑。墙上挂满了刑具,地上到处都是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周老的家人关在最里面。 一共六口人。周老的老母亲,他的媳妇,还有四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缩在角落里,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没事了。”陆承渊蹲下来,把那个孩子抱起来,“跟我走。”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孩子。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 “甜吗?” 孩子点了点头。 陆承渊笑了。 “走吧,带你回家。” 他骑着马,把孩子抱在怀里,慢慢往城外走。 路上的人看见他,有的跪下磕头,有的远远躲开,有的冲他喊“镇国公威武”。 他都没理。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城外站着一个人。 乌孙公主。 她骑在马上,浑身是土,看样子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陆承渊问。 “王撼山来信了。”乌孙公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龙骨找到了。”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看。 字迹歪歪扭扭,是王撼山的手笔。 “国公,龙骨找到了。在昆仑山最深处的一个山洞里,很大,至少有三丈长。韩厉的伤有救了。但洞里有个怪物,守了这块骨头几千年。俺跟它打了一架,没打过。您快来。” 陆承渊看完信,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神京城。 城墙上,赵灵溪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陆承渊转过头,催马往前走。 乌孙公主跟在后面。 “去哪儿?”她问。 “昆仑山。”陆承渊说,“救人。” 孩子在他怀里,含着糖,睡着了。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第489章 昆仑山路 从神京往西,一路都是山路。 陆承渊骑着马,孩子坐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乌孙公主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送到前面的镇上。”陆承渊说,“找个好人家寄养,留些银子。” “不带到昆仑山?” “带他去送死?” 乌孙公主不说话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东贯穿到西。 陆承渊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先吃饭。” 三个人进了客栈,找了个角落坐下。店小二跑过来,点头哈腰的。 “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来三碗面,一碟牛肉,一壶茶。”陆承渊说。 “好嘞!” 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四处看。陌生的地方,有点害怕,往陆承渊怀里缩了缩。 “没事。”陆承渊拍了拍他的头,“饿了没?” 孩子点了点头。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陆承渊把面吹凉了,放到孩子面前。孩子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吃得很急,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孩子不理他,继续扒。 乌孙公主看着他,忽然说:“你挺会带孩子。” “不会。”陆承渊说,“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吃完了饭,陆承渊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一户老实人家。夫妻俩,四十来岁,没孩子,看着面善。 “这孩子叫念恩。”陆承渊把一袋银子放在桌上,“把他养大,这些银子够你们花一辈子。” 男人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孩子,犹豫了一下。 “这孩子的爹娘呢?” “都死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孩子。 “你叫什么?” “念恩。”孩子的声音很小。 “愿意跟叔叔回家吗?” 孩子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眼睛里全是不舍。 陆承渊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我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不能带你。你先在这里住着,等我来接你。” 孩子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乖。”陆承渊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 “叔叔!叔叔别走!” 陆承渊没回头。 他的手在发抖,但步子没停。 出了镇子,乌孙公主追上他。 “你哭了?” “没有。”陆承渊抹了一把脸,“风沙迷了眼。” 乌孙公主没拆穿他。 两个人骑着马,继续往西走。 走了两天,进了昆仑山的地界。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有些地方根本不能骑马,只能牵着走。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一个山谷。 山谷不大,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陆承渊勒住马,往四周看了看。 “这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乌孙公主问。 “太安静了。”陆承渊指了指周围的树林,“这么大的林子,连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前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陆承渊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那个方向。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不是人。 是一具骷髅。 白森森的骨架,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剑。眼眶里两团绿火,幽幽地跳动着。 “亡灵?”乌孙公主脸色一变,“这里怎么会有亡灵?” 陆承渊没回答,因为他看见了更多的骷髅。 从树林里,从山壁上,从小溪里,一具接一具地冒出来。有的拿剑,有的拿刀,有的拿弓箭。密密麻麻,至少上百具。 “王撼山没说这里有亡灵啊。”乌孙公主拔出了弯刀。 “他可能没遇到。”陆承渊拔出刀,“或者遇到了,忘了说。” 骷髅们围了上来。 它们走得很慢,但很有秩序,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最前面那具骷髅举起剑,朝陆承渊一指。 所有的骷髅同时动了。 弓箭手先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陆承渊催动混沌之力,七彩光华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箭矢打在屏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纷纷弹开。 “冲过去!”他喊了一声,催马往前冲。 乌孙公主跟在后面,弯刀挥舞,砍飞了扑上来的几具骷髅。 但骷髅太多了。 砍倒一具,站起来两具。砍倒两具,站起来四具。 “它们杀不死!”乌孙公主喊道。 陆承渊也发现了。 这些骷髅不是普通的亡灵,它们的骨架上有淡淡的黑气缠绕。那是煞气,有人在它们身上下了咒,只要煞气不散,它们就永远不会倒下。 “得找到施咒的人。”陆承渊跳下马,“你掩护我。” 他闭上眼睛,释放精神力。 神魂比以前强大了好几倍,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 找到了。 山谷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黑气,黑气里面裹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根骨杖。 血莲教的人。 陆承渊睁开眼睛。 “找到了。”他说,“你在这里撑着,我去宰了他。” “快去快回!” 陆承渊提刀冲进了骷髅群。 七彩光华在刀身上流转,一刀劈出去,刀光带着金色的火焰,斩断了七八具骷髅。 但这不是杀敌,是开路。 他不管那些倒下的骷髅,只顾往前冲。脚下的路被骷髅堵得严严实实,他踩着碎骨往前跑,像一头蛮牛。 黑袍老头看见他冲过来了,脸色一变,骨杖往地上一顿。 地面裂开了。 更多的骷髅从裂缝里爬出来,挡在陆承渊面前。 “滚开!”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刀光化作一道七彩长虹,把挡路的骷髅全部撕碎。他穿过碎骨,一跃而起,刀锋直指黑袍老头。 老头举起骨杖挡。 铛—— 骨杖断了。 老头的眼睛瞪得溜圆,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让你的骷髅停下来。” 老头咬着牙,不说话。 陆承渊手起刀落,砍断了他一条胳膊。 老头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停下来。” 老头哆嗦着,用剩下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摇了摇。 叮铃—— 铃声响起,所有的骷髅同时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眼眶里的绿火慢慢熄灭,然后一具一具地散架,碎骨头堆了一地。 乌孙公主喘着粗气走过来,弯刀上全是裂纹。 “这家伙是谁?” 陆承渊蹲下来,拎起老头的衣领。 “血莲教的人?在这里干什么?” 老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守……守门的……” “守门?守什么门?” “龙骨洞……的门……”老头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圣尊说了……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哪个圣尊?” “骨……骨修罗……” 陆承渊心里一沉。 骨修罗圣尊。 那个在漠北操控煞魔潮、把韩厉打成重伤的家伙。 “他在里面?” “不……不在……”老头摇头,“他走了……去北境了……留我在这里守着……” “里面还有什么?” “有……有……”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弱,“有一条……龙……” 话没说完,头一歪,死了。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山谷深处。 “他说里面有龙。”乌孙公主的声音有点发紧。 “听见了。” “你信吗?” “信不信都得进去看看。”陆承渊握紧刀,“韩厉还等着龙骨救命。” 第490章 龙骨之争 龙骨洞在山谷最深处。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高,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那个黑袍老头守在这里,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洞。 陆承渊拨开藤蔓,往里看了看。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味道——腥味,很浓,像是进了屠宰场。 “你跟在我后面。”他对乌孙公主说,“别离太远。” “知道了。” 两个人钻进洞里。 洞里比想象的大得多。往里走了不到十丈,空间突然开阔,像是一个天然的大厅。穹顶很高,至少有三丈,上面挂满了钟乳石,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地上到处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已经风化,一踩就碎。有的还很新鲜,上面还挂着干肉。 “这家伙吃得很杂。”乌孙公主踩碎了一根腿骨,“得有上百只了吧?” 陆承渊没说话,盯着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火光,不是阳光,是一种幽幽的蓝光,像是磷火,但不飘,很稳定地定在那里。 他走过去。 蓝光的源头是一块骨头。 很大,至少有三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蛇的脊梁。骨头表面泛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 “龙骨。”乌孙公主吸了一口凉气,“真的是龙骨。” 陆承渊伸手去摸。 手指刚碰到骨头,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过来。 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 轰—— 他刚才站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陆承渊爬起来,看清了袭击他的东西。 是一条龙。 不,不是完整的龙。是一条龙的骨架,三丈多长,四肢着地,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头骨很大,嘴里长满了尖牙,眼眶里两团蓝色的火焰在跳动。 跟外面那些骷髅不一样,这东西是活的。 不,不是活的。是动的。 “你刚才说这是龙骨?”陆承渊盯着那条骨龙,“这是活的!” “我说的是那块骨头!”乌孙公主指着角落里那块发蓝光的骨头,“不是这条龙!” 骨龙低下了头,眼眶里的蓝色火焰盯着陆承渊。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像是铁器刮玻璃,震得人脑袋嗡嗡响。 陆承渊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两步。 骨龙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三丈长的身体像一道闪电,猛地扑过来。 陆承渊来不及躲,只能硬挡。 刀横在身前,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爆发。 骨龙的爪子拍在刀上。 铛—— 陆承渊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把石头撞出一个大坑。胸口闷得厉害,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国公!”乌孙公主冲过来扶他。 “别过来!”陆承渊推开她,从坑里爬出来,盯着那条骨龙。 这东西的力量,比金刚圣尊还大。 骨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爪拍过来。 陆承渊这次不硬挡了,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在骨龙的前腿上。 刀锋砍在骨头上,溅出一串火星。骨头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连个裂缝都没有。 陆承渊心里一沉。 砍不动。 这东西的骨头太硬了,比钢铁还硬。 骨龙转过身,尾巴横扫过来。 陆承渊跳起来躲,尾巴从他脚下扫过去,打在一根石柱上。石柱当场断裂,碎成好几截,轰隆隆地砸下来。 乌孙公主被碎石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退了好几步。 “你出去。”陆承渊说。 “什么?” “出去!”陆承渊吼了一声,“你在这里碍事!” 乌孙公主咬着牙,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跑。 骨龙想去追她,陆承渊一刀劈在它的头骨上。 铛—— 又是一串火星。 骨龙头骨上多了一道白印,但它不在乎,转过头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也盯着它。 他脑子飞快地转。 这东西骨头硬,力量大,速度快,几乎无敌。但它有一个弱点——眼眶里的那两团蓝色火焰。 那是驱动它的东西。灭了火,它就是一堆死骨头。 得打到它的眼睛。 骨龙又扑过来了。 这次陆承渊没有退,也没有躲。他迎着骨龙冲上去,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刻,猛地往下一蹲,从骨龙的前腿之间滑过去。 骨龙扑了个空,撞在洞壁上,把石壁撞出一个大洞。 陆承渊从它身下滑到后面,转身就是一刀。 这一刀不是砍骨头,是砍眼眶。 刀尖带着七彩光华,精准地刺进骨龙左眼眶。 蓝色的火焰被刀尖搅碎,化成一片蓝光,消散在空气中。 骨龙发出一声惨叫,疯狂地甩头。 陆承渊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爬起来,看见骨龙的左眼眶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窟窿。 但右眼眶还亮着。 骨龙疯了。 它不再像刚才那样有章法地攻击,而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横冲直撞。尾巴乱扫,爪子乱拍,嘴乱咬。 整个山洞都在震动。 陆承渊躲开了一次又一次攻击,身上的衣服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也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 他找机会。 骨龙又一次扑空,头撞在石壁上,卡住了。 就是现在! 陆承渊冲上去,踩着骨龙的头骨往上爬,刀尖对准了右眼眶。 骨龙拼命甩头,想把他甩下去。 他一只手抓住骨龙的眉骨,另一只手握刀,狠狠地刺下去。 刀尖刺进蓝色火焰。 这一次没有碎。 火焰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刀身往上爬,要烧他的手。 陆承渊咬着牙,混沌之力疯狂灌入刀身。 七彩光华和蓝色火焰在刀尖上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给我灭!” 他吼了一声,混沌之力猛地爆发。 蓝色的火焰被七彩光华吞没,化成一片蓝光,消散了。 骨龙的身体僵住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最后的嘶吼,然后整个骨架开始散落。骨头一块一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陆承渊从骨龙头骨上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乌孙公主从洞口跑进来。 “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骨头拿到了吗?” 乌孙公主指了指角落里那块发蓝光的龙骨。 “还在。” 陆承渊走过去,把那块龙骨抱起来。 比他想象的重,至少有上百斤。 “走。”他说,“韩厉还等着救命。” 两个人走出山洞。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陆承渊把龙骨绑在马背上,翻身上马。 乌孙公主也上了马。 “去哪儿?” “北境。”陆承渊说,“韩厉在那里。” 第491章 韩厉苏醒 北境的营地扎在一片废墟上。 王撼山蹲在帐篷门口,啃着一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就啃不下去了。 “他娘的。”他把馒头扔了,“这都第五天了,国公怎么还不来?” 帐篷里,韩厉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弱。 他的伤很重。 那天冲进白骨塔,被骨修罗圣尊一掌拍碎了半边肩膀。骨头碎成了好几块,有一块扎进了肺里,差点要了他的命。 军医用尽了办法,只能把血止住,但碎骨接不回去。没有龙骨,韩厉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国公一定会来的。”王撼山走进帐篷,给韩厉换了块湿布敷在额头上,“你再撑两天。” 韩厉没反应。 他已经昏迷了五天了。 王撼山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帐篷。 刚走出去,就看见远处有两个黑点往这边移动。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是马。 两匹马,一匹上面坐着一个人,另一匹上面坐着两个人。 王撼山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 “国公!是国公!” 他撒腿就往前跑。 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 “韩厉呢?” “在帐篷里。”王撼山眼眶红了,“快不行了。” 陆承渊把龙骨从马上卸下来,扛着就往帐篷跑。 进了帐篷,他把龙骨放在地上,蹲在韩厉床边。 韩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韩厉。”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脸,“韩厉!醒醒!” 没反应。 陆承渊把龙骨切成小块,用刀背砸成粉末,兑上水,搅成糊状。 “把他扶起来。” 王撼山把韩厉扶起来,掰开他的嘴。 陆承渊把龙骨糊灌进韩厉嘴里。 一口,两口,三口。 灌到第五口的时候,韩厉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种剧烈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的抖。 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龙骨的力量。 它在修复韩厉破碎的骨头。 韩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浑身痉挛,手脚乱蹬。 “按住他!”陆承渊喊。 王撼山扑上去,按住韩厉的胳膊。乌孙公主也冲进来,按住他的腿。 韩厉在木板床上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身体弓起来,又摔下去,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疼!疼死我了!”韩厉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忍着!”陆承渊按住他的胸口,“龙骨在接你的骨头,忍过去就好了!” “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韩厉的眼眶里全是泪,不是哭,是疼的。他咬紧牙关,牙床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血来。 王撼山看着不忍心,把一根木棍塞进他嘴里。 “咬着!” 韩厉咬住木棍,咔嚓一声,木棍断了。 “再来一根!” 又一根塞进去,又断了。 第三根塞进去,这次没断,但韩厉的牙印深得像刀刻上去的。 帐篷里的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韩厉的闷哼声和骨头的咔咔声。 足足过了一刻钟。 韩厉的身体忽然软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痉挛,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好了?”王撼山小心翼翼地问。 陆承渊把手按在韩厉的肩膀上,用混沌之力探查了一下。 碎骨已经全部接上了。 新的骨头在生长,比以前的更硬,更结实。龙骨的力量不仅修复了他的伤,还强化了他的骨骼。 “好了。”陆承渊笑了,“死不了了。” 韩厉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好半天才开口。 “国公。” “嗯?” “俺刚才……看见阎王爷了。” “他长什么样?” “跟您长得挺像。”韩厉咧嘴笑了,“就是比您凶一点。” 王撼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乌孙公主也笑了。 陆承渊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 “行了,别贫了。好好养着,过两天跟我去北境。” “去北境干嘛?” “杀人。”陆承渊说,“杀骨修罗圣尊。” 韩厉的眼睛亮了。 “算俺一个。” 陆承渊走出帐篷,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万里无云。 但他知道,这片蓝天下,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 北境的十万蛮族,血莲教的残余圣尊,归墟下面的煞魔之主。 还有那个老道士说的——他就是第七把钥匙。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492章 北境再急 韩厉还没养好伤,北境的急报就到了。 送信的是个守夜人,浑身是血,骑着一匹快累死的马,冲到营地门口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王撼山把人扶起来,那人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只剩一口气:“骨修罗……白骨塔……大军……三天……”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 王撼山把人扛进帐篷,陆承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身上七道刀伤,三道箭伤,后背还有一大片冻伤。能撑到这里,已经是命硬了。 “他说什么了?”韩厉躺在床上问。 “骨修罗,白骨塔,大军,三天。”王撼山掰着手指头,“就这几个词。” “三天?”韩厉挣扎着要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骨修罗三天就要打过来了?” “不一定。”陆承渊站起来,“也可能是三天前就出发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那不就是……”王撼山咽了口唾沫,“快到了?” 话音刚落,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踩在地面上,震得碗里的水都在晃。 陆承渊冲出帐篷,爬上营地最高的了望塔。 北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往南边涌过来。 不是蛮族。 是骷髅兵。 密密麻麻的骷髅兵,排成整齐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头。它们身上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眼眶里冒着幽蓝色的鬼火。 骷髅兵方阵后面,是更大的东西。 巨人骷髅。三丈高,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是一个深坑。手里拎着巨大的骨棒,骨棒上还挂着干枯的血肉。 巨人骷髅中间,有一座移动的高台。 高台是用白骨搭的,像一座小山,被上百个巨人骷髅扛着往前走。高台顶上坐着一个人。 骨修罗圣尊。 他穿着一身白骨铠甲,头上戴着骨冠,手里拄着一根骨杖。骨杖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蓝色宝石,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是一颗心脏。 “我的天。”王撼山爬上了望塔,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这得有多少?” “至少十万。”乌孙公主也爬上来了,脸色发白,“骷髅兵十万,巨人骷髅上百。这还不是全部,后面还有。” “咱们有多少人?”王撼山问。 陆承渊没回答。 他往下看了看营地。三千人。三千对十万,三十三比一。 而且对面还有一个破虚境后期的圣尊。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有点发虚,“这仗怎么打?” 陆承渊盯着远处那座白骨高台,沉默了几秒。 “打不赢也要打。”他从了望塔上跳下来,“王撼山!” “在!” “把所有人集合起来。能拿刀的全部上墙。不能打的去后面帮忙搬石头烧开水。” “是!” “乌孙公主!” “在。” “你的巫术能对付骷髅兵吗?” 乌孙公主想了想:“普通的巫术不行,骷髅兵没有灵魂,巫术对它们没用。但有一种巫术可以——‘破魂咒’,专门对付这种被邪术操控的东西。” “能用几次?” “一次。”乌孙公主竖起一根手指,“用完之后,我三个月动不了。” 陆承渊咬了咬牙。 “留着。等关键时候用。” “明白。” 他转身走进帐篷,韩厉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 “你干嘛?”陆承渊问。 “穿衣服。”韩厉把最后一只袖子套进去,“打仗。” “你伤还没好。” “好了。”韩厉拍了拍肩膀,“龙骨接上了,比以前还结实。” “韩厉——” “国公。”韩厉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外面十万骷髅兵,你三千人。你告诉我,没有我,你怎么打?” 陆承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死了别怪我。” “死了算俺自己的。”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三千人,有的在往墙上搬石头,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往箭头上涂火油。没人逃跑,但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害怕。 陆承渊跳上一个木箱,拔刀。 “都给我停下!” 所有人抬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害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千对十万,谁不害怕?我也害怕。” 他顿了顿。 “但害怕有用吗?害怕了,骷髅兵就不来了?害怕了,骨修罗就不杀你了?” 没人说话。 “害怕没用。”陆承渊举刀,“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不想死的,就给我拿起刀。不想让你的兄弟死的,就给我站直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陆承渊,今天站在这里。你们死,我先死。你们活,我最后活。” 营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吼了一声:“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干!” 三千人同时吼起来,声音震得地都在抖。 陆承渊拔刀,转身面朝北方。 黑线已经变成了一堵墙。 骷髅兵方阵离营地不到五里了。 第493章 白骨围城 骷髅兵冲上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第一批冲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骷髅。它们骑着骷髅马,手里举着骨矛,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弓箭手!”王撼山站在墙上吼,“预备——” 五百个弓箭手同时拉弓,箭头上包着浸了火油的布,点着了火。 “放!” 五百支火箭射出去,像一片火雨,落在骷髅骑兵中间。 骷髅不怕火,但火油粘在骨头上烧,烧得骨头噼啪响。前排的骷髅骑兵被烧断了骨头,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后面的踩上去,踩得稀碎。 但骷髅兵太多了。 倒下一批,上来两批。火箭射不完,箭矢也快用完了。 “国公!”王撼山喊,“箭快没了!” “那就上刀!”陆承渊拔刀,跳上墙头。 第一批骷髅兵已经冲到墙下了。它们不会爬墙,但它们会搭人梯。一个踩一个,叠罗汉一样往上爬。 陆承渊一刀劈下去,七彩刀光横扫一片,把爬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骷髅兵劈成碎骨头。 但更多的涌上来了。 它们不怕死,不对,它们本来就是死的。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知道往前冲。 “火油!”王撼山吼,“往下倒!” 一锅一锅的热油从墙上倒下去,浇在骷髅兵头上。骷髅不怕热油,但油浇在身上,火箭一点就着。 墙下烧成一片火海。 骷髅兵在火里继续往前冲,骨头烧得通红也不停。 “他娘的!”王撼山骂了一声,“这怎么打?” “打不了也要打!”陆承渊又一刀劈出去,劈碎了一片。 三千人对十万,守城是唯一的办法。但城墙太矮了,只有一丈高,骷髅兵叠几层就能爬上来。 “巨人骷髅!”有人喊了一声。 陆承渊转头。 远处,上百个巨人骷髅正往这边走。它们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手里拎着骨棒,骨棒比人还粗。 “弓箭手!射巨人骷髅的眼睛!”陆承渊吼。 火箭射过去,打在巨人骷髅身上,跟挠痒痒一样。巨人骷髅身上的骨头太粗了,火箭烧不穿。 第一个巨人骷髅走到墙下,举起骨棒,一棒子砸下来。 轰—— 城墙被砸塌了一大块,十几个士兵被埋在砖石下面。 “王撼山!”陆承渊吼。 “在!”王撼山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 “巨人骷髅交给你!” “明白!” 王撼山冲上去,一拳砸在巨人骷髅的膝盖上。肉金刚的力量爆发,巨人骷髅的膝盖骨碎了一半,身子一歪,往旁边倒下去。 但旁边的巨人骷髅已经冲上来了。 骨棒砸下来,王撼山躲开,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太多了!”他吼了一声,“一个人打不过来!”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白骨高台。骨修罗圣尊还坐在上面,拄着骨杖,像是在看戏。 擒贼先擒王。 但要冲到高台那边,得过十万骷髅兵。 他深吸一口气。 “乌孙公主!” “在!” “破魂咒,现在用!” 乌孙公主愣了一下:“现在?那不是——” “就是现在!” 乌孙公主不再废话,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血符。 血符亮了一下,然后炸开。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出去,速度极快,瞬间扫过整个战场。 波纹过处,骷髅兵眼眶里的幽蓝色鬼火同时熄灭。 “咔嚓”一声,十万骷髅兵同时倒地。 像是一片树林被砍倒,骨头散了一地。 战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营地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乌孙公主!乌孙公主!” 乌孙公主站在墙头,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 陆承渊扶住她,把她交给旁边的人。 “送她下去休息。” 然后他跳下城墙,提刀往前走。 巨人骷髅还在。 破魂咒只对普通骷髅兵有用,巨人骷髅有更强的核心,破魂咒伤不了它们。 上百个巨人骷髅,站在骨头堆里,眼眶里的蓝色鬼火更亮了。 陆承渊一个人站在它们面前。 “国公!”王撼山在身后喊,“俺跟你一起!” “不用。”陆承渊头也不回,“你去照顾伤员。这些大个子,我来。” 他握紧刀,混沌之力灌注全身。 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第一个巨人骷髅冲上来了。 骨棒砸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陆承渊没躲。 他迎上去,一刀劈在骨棒上。 轰—— 骨棒碎了。 巨人骷髅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骨棒,眼眶里的蓝色鬼火闪了闪。 陆承渊跳起来,一刀劈在巨人骷髅的头骨上。 咔嚓—— 头骨裂开,蓝色鬼火从裂缝里冒出来,巨人骷髅轰然倒地。 剩下的巨人骷髅同时冲上来。 上百根骨棒,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陆承渊在骨棒之间闪转腾挪,每一刀都劈在一根骨棒上。骨棒一根接一根地碎,巨人骷髅一个接一个地倒。 但他只有一个人。 躲得过十根,躲不过二十根。一根骨棒从背后砸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转身一刀,把那个巨人骷髅劈成两半。 “国公!”王撼山在城墙上喊,嗓子都喊破了,“俺来帮你!” “别过来!”陆承渊吼了一声,“守好城!”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继续往前冲。 骨棒砸下来,他躲。骨棒砸下来,他劈。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他记不清自己劈碎了多少巨人骷髅。 刀砍卷了,换一把。刀断了,再换一把。 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衣服碎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口。 但他在笑。 “来啊!”他吼了一声,“再来啊!” 剩下的巨人骷髅忽然停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座白骨高台。 高台上,骨修罗圣尊站起来了。 第494章 骨皇之威 骨修罗圣尊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上,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他的脚。 巨人骷髅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像在迎接它们的王。 陆承渊站在原地,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抬手擦了一下。 “你叫陆承渊。”骨修罗圣尊停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陆承渊说,“你谁?” 骨修罗圣尊没生气。他歪着头,打量着陆承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我是骨修罗。七大圣尊里,排第三。” “第三?”陆承渊笑了,“那第一第二是谁?” “血神,金瞳。”骨修罗圣尊说,“你已经见过他们了。” “见过。都死了。” 骨修罗圣尊也笑了。 “你以为他们死了?血神的本体在归墟,金瞳的魂魄在血莲里。你杀掉的,只是他们的化身。” 陆承渊的心沉了一下。 化身。又是化身。 打了半天,打掉的只是一个化身。 “你不用怕。”骨修罗圣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是化身。我是真身。三万年前跟着煞魔之主征战天下的那个骨修罗,就是我。” 他张开双臂。 “三万年前,我被煌天氏打碎。三万年后,我又站起来了。” 陆承渊握紧刀。 “你说完了?” 骨修罗圣尊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开打。”陆承渊提刀冲上去,“我没空听你吹牛!” 一刀劈出去,七彩刀光划破夜空,直奔骨修罗圣尊的面门。 骨修罗圣尊抬手。 一根骨刺从掌心长出来,挡住刀光。刀光劈在骨刺上,火花四溅,骨刺裂了一道缝,但没有断。 “有意思。”骨修罗圣尊看了一眼骨刺上的裂缝,“你的混沌之力,比我想象的强。” 他抬手一挥。 上百根骨刺从他身上射出来,像暴雨一样铺天盖地。 陆承渊左躲右闪,但还是被几根骨刺擦中了。骨刺锋利得像剃刀,擦一下就是一道口子。 他冲到了骨修罗圣尊面前。 一刀劈下去。 骨修罗圣尊没躲,伸手抓住了刀锋。 “你就这点本事?” 他用力一捏,刀身碎了。 陆承渊把断刀扔掉,一拳砸在骨修罗圣尊胸口。 混沌之力灌注拳头,砸得骨修罗圣尊退了两步。 “不错。”骨修罗圣尊拍了拍胸口的骨头,“有点疼。” 他抬手,一掌拍在陆承渊肩膀上。 陆承渊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肩膀上的骨头又碎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打不赢我。”骨修罗圣尊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实力,跟我差了一个大境界。你拿什么跟我打?”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着,用不了力。 “拿命。”他说。 “你疯了?” “也许吧。”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疯狂运转。 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金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一尊金身罗汉。 “这是……”骨修罗圣尊眯起眼睛,“混沌青莲的第二阶段?你怎么做到的?” “关你屁事。” 陆承渊冲上去。 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骨修罗圣尊来不及反应,胸口挨了一拳。 咔嚓——骨头碎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凹陷,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居然能伤我?” “还能杀你。” 陆承渊又是一拳,砸在骨修罗圣尊的脸上。 骨冠碎了,骨修罗圣尊的脑袋歪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蓝色的液体。 “找死!” 骨修罗圣尊怒了。 他身上长出无数骨刺,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刺猬。骨刺疯狂生长,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要刺穿一切。 陆承渊躲不开。 一根骨刺刺穿了他的大腿,一根刺穿了他的腰,一根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出一道血线。 他咬着牙,一把抓住刺穿大腿的那根骨刺,用力一掰。 骨刺断了。 他把骨刺从肉里拔出来,血喷了一地。 “再来。”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骨修罗圣尊看着他,眼睛里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你不怕死?” “怕。”陆承渊说,“但更怕你活着。” 他跳起来,金光包裹着拳头,一拳砸在骨修罗圣尊的头上。 骨修罗圣尊的脑袋被打穿了。 蓝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骨修罗圣尊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我说了,你打不赢我。”他的声音从被打穿的脑袋里传出来,诡异得很,“我是骨头。骨头没有要害。你打碎我的头,我还有身体。你打碎我的身体,我还有骨头。你打碎我的骨头,我还有骨粉。” 他抬手,一掌把陆承渊拍飞。 陆承渊摔在地上,浑身是血,动不了了。 骨修罗圣尊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你很不错。三万年来,能把我打成这样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伸出手,骨刺从指尖长出来,对准陆承渊的心脏。 “可惜,你还是得死。” 骨刺刺下来。 一道刀光闪过。 骨刺被劈断了。 韩厉站在陆承渊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浑身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血。 “俺说了,”他喘着气,“算俺一个。” 王撼山从另一边走过来,拳头攥得咔咔响。 “还有俺。” 乌孙公主被两个人扶着,站在城墙上,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 “还有我。” 营地里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城墙,提着刀,站在陆承渊身后。 三百人,五百人,一千人。 所有人。 “你们……”陆承渊躺在地上,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国公。”韩厉回头看了他一眼,“您说过,您死,我们先死。您活,您最后活。” 他转过身,面朝骨修罗圣尊。 “现在,轮到俺们了。” 骨修罗圣尊看着面前这一千多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张开双臂,身上的骨刺再次生长。 “那就一起死吧。”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95章 血战骨皇 骨修罗圣尊从烟尘里走出来。 胸口被韩厉砸出的那个洞还在往外冒黑气,脑袋上被陆承渊劈开的裂缝也没合上。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你们以为,这点伤能杀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沙哑得不像人话。 陆承渊撑着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了。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裤腿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 韩厉冲上去。 他浑身缠着绷带,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但脚步没停,拳头握得咔咔响。 “老子打爆你的头!” 一拳砸向骨修罗的脑袋。 骨修罗没躲。 拳头砸在他脸上,发出“铛”的一声,像是砸在铁板上。韩厉的拳头当场就肿了,指骨咯咯响。 “就这?” 骨修罗抬手一抓,掐住韩厉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韩厉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掰骨修罗的手指。但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是血武圣途径的?”骨修罗歪着头看他,“我当年杀过的血武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一脉,最擅长的就是逃跑。你怎么不跑?” 韩厉说不出话,喉咙被掐得咯咯响,眼珠子往外凸。 王撼山从侧面撞过来。 他用的是肩膀,肉金刚途径的全力一撞,能撞塌一堵墙。 骨修罗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手松了。韩厉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跑!”王撼山喊了一声,又是一拳砸过去。 骨修罗站稳了,抬手接住王撼山的拳头。 五根手指攥住王撼山的拳头,用力一拧。 咔嚓。 王撼山的胳膊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 王撼山惨叫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但他没退。 另一只拳头砸向骨修罗的肚子。 骨修罗没防住这一拳,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肚子上那个浅浅的凹坑,又抬头看了看王撼山。 “有意思。” 他一脚踹在王撼山胸口。 王撼山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骷髅堆上,骨头架子哗啦啦塌了一片。他躺在骨头堆里,嘴角冒血,动不了了。 “撼山!”韩厉红着眼睛要冲上去。 骨修罗一脚把他踩在地上。 鞋底踩着他的脸,碾了碾。 “你们这些后人,一代不如一代。”骨修罗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三万年前的血武圣,能跟我打三天三夜。你连三招都撑不住。” 韩厉的脸被踩得变形,牙齿咬得咯咯响。 陆承渊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伤。大腿上的血止不住,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 他咬着牙,把刀插在地上,撑着站起来。 腿在抖,刀在晃,但他站住了。 “放开他。” 骨修罗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能站?” “我说了,放开他。” 骨修罗把脚从韩厉脸上移开,转过身面对陆承渊。 “三万年前,有一个煌天氏的后人,也像你这么倔。他跟我打了七天七夜,最后被我撕成了两半。” “那是他不行。” 陆承渊举起刀。 刀身上没有七彩光华了。混沌之力已经耗尽了,连一丝光都发不出来。但他还是举着刀,刀尖指着骨修罗的咽喉。 骨修罗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对准陆承渊。 “我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黑光。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骨刺,是一团纯粹的黑色,像是一个缩小的黑洞,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光。 陆承渊盯着那团黑光,脑子里飞快地转。 躲不了。 他现在的状态,连走都走不稳,更别说躲。 挡不了。 混沌之力耗尽了,青莲也没动静了。他就剩这把刀,和这具快散架的身体。 那就只能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举过头顶。 不是劈,是扔。 刀从手里飞出去,直奔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一偏头,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骨墙上。 “就这?” 话音刚落,陆承渊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刀,没有混沌之力,没有青莲。只有一双拳头。 一拳砸在骨修罗脸上。 骨修罗纹丝不动。 又一拳砸在他胸口。 还是不动。 第三拳砸在他脑袋上那个裂缝的位置。 骨修罗的眼神变了。 那道裂缝,是刚才陆承渊用混沌刀气劈开的,到现在还没愈合。这一拳砸上去,裂缝又大了一点,黑气从里面往外冒。 骨修罗闷哼一声,掌心里的黑光炸开了。 不是对准陆承渊炸的,是无差别地炸。 黑色的冲击波以骨修罗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骷髅兵被炸成粉末,地面被掀飞一层,空气里全是碎骨头和沙土。 陆承渊被冲击波掀飞,摔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一根骨柱上才停下来。 后背的骨头断了好几根,动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在剜。 骨修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王撼山砸出来的凹坑,又摸了摸脑袋上那道裂缝。 “你们三个……”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愤怒,“你们竟然伤了我。” 他抬起头,眼眶里那两团绿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几乎要溢出来。 “三万年了,没有人能伤我。”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 天地间的煞气开始往他手里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凝聚成两把骨刀。 刀很长,比陆承渊的刀长一倍,刀身上布满了倒刺,像是什么怪物的肋骨。 “我要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骨修罗的声音冷得像冰,“做成我的王座。” 他朝陆承渊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韩厉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骨修罗一刀砍在韩厉背上。 血溅出来,韩厉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王撼山也从骨头堆里爬出来,用那只没断的手抓住骨修罗的另一条腿。 骨修罗又是一刀,砍在王撼山肩膀上。刀嵌进肉里,拔不出来。 “你们……”骨修罗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 韩厉的背被砍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王撼山的肩膀被砍得耷拉着,像是只剩一层皮连着。 但他们没有松手。 陆承渊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血涌上来的那种红。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混沌之力,不是青莲,是别的东西。更原始,更狂暴,像是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在心里听见的。 “煌天氏的血脉,不是用来修炼的。是用来燃烧的。” 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照做了。 他“点燃”了自己体内的血脉。 不是混沌之力,不是煞气,不是青莲。是血。是他血管里流淌的那些血。 血在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烧。他的体温瞬间飙升,皮肤变得通红,像是被火烧过的铁。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像是要炸开。 疼。 比业火还疼,比弱水还疼,比无间地狱还疼。 但他没有叫。 他站起来。 骨修罗转过头,看见陆承渊站在那里,浑身冒着红光,像是一个人形的火炬。 “这是……” 陆承渊冲过去。 一拳砸在骨修罗脸上。 这一拳的力量,比之前大了一百倍。 骨修罗的脸被打歪了,下巴碎成了好几块,晃晃悠悠地挂在脸上。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骨墙,摔进白骨塔里。 韩厉和王撼山被甩在地上,浑身是血,动不了了。 陆承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躺着。别动。” 然后他走进了白骨塔。 第496章 圣尊伏诛 白骨塔里很暗。 外面的月光透不进来,只有骨修罗眼眶里那两团绿火在发光。绿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怪物。 骨修罗从废墟里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碎掉的下巴。 “你这是什么力量?” 陆承渊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血脉在烧,力量在涌,但他能感觉到,这是在烧命。每多用一分力,他就离死近一步。 得速战速决。 他冲上去。 骨修罗举起两把骨刀,一刀砍向他的脖子,一刀捅向他的心口。 陆承渊没躲。 左手抓住砍向脖子的那把刀,刀锋割进手掌,血顺着刀身往下流。右手一拳砸向骨修罗的胸口。 骨修罗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那个凹坑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看了看陆承渊。 “你不要命了?” “命我有的是。”陆承渊松开手里的刀,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就怕你拿不走。” 他又冲上去。 骨修罗这次不敢硬接了,往旁边一闪,两把刀交叉劈下来。 陆承渊侧身躲开第一刀,第二刀没躲开,砍在腰上。刀锋切开皮肉,卡在肋骨上。 他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刀身,往外一拔。 刀被拔出来了,带出一股血。 他把刀扔在地上,继续往前冲。 骨修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活了三万年,见过无数不要命的人。但没见过这种——伤成这样还能打,血流成这样还不倒。 “你是疯子。” “你才知道?” 陆承渊一拳砸在他脑袋上。 那道裂缝又大了,几乎把整个脑袋劈成两半。黑气从裂缝里往外涌,像是破了洞的气球。 骨修罗惨叫一声,眼眶里的绿火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要灭了。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不死之身……” “这世上没有不死之身。” 陆承渊又是一拳。 骨修罗的脑袋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裂开。从头顶一直裂到下巴,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黑气从裂口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骨修罗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碎,是融化。像是蜡烛被火烧了一样,从边缘开始往下淌。骨头变成黑色的液体,流到地上,渗进土里。 “煌天氏……”骨修罗的嘴已经裂成两半了,但还在动,“你逃不掉的……血莲教……不止我一个……上面还有……” “还有谁?” 骨修罗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里最后一点绿火灭了。 身体彻底融化成黑色的液体,渗进地面,只留下一地的碎骨头和一把骨刀。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滩黑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体内的血脉不再燃烧了,温度降下来,皮肤从通红变回正常。但那股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天盖地。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是疼,是累。 累得像三天三夜没睡觉,像七天七夜没吃东西。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外面传来脚步声。 韩厉拄着一根骨头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王撼山跟在他后面,那只断手用布条缠着挂在脖子上,脸上全是血。 两个人看见陆承渊跪在地上,赶紧过来扶他。 “国公!”韩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你身上全是血。”王撼山的声音在发抖,“腰上这个口子……能看见骨头了。” 陆承渊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伤口确实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死不了。” 韩厉和王撼山把他扶起来。 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白骨塔。 外面,战斗已经结束了。 骷髅兵没了骨修罗的支撑,全部散架,碎骨头铺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三千士兵还剩不到一半。 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着,有的靠在战友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眼睛里都是血丝。 但他们还活着。 乌孙公主靠在一块石头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陆承渊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力气说出来。 陆承渊冲她点了点头。 “你干得不错。” 乌孙公主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陆承渊被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看着满地的碎骨头,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看着天边慢慢升起来的月亮。 月亮已经不红了。 “结束了。”他说。 韩厉站在他旁边,浑身绷带都被血浸透了,像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结束了。”他重复了一遍。 王撼山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那只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掰成三份,递给陆承渊和韩厉各一份。 “吃。”他说,“吃饱了再说。” 陆承渊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硬的,冷的,嚼起来像在啃石头。 但他吃得很香。 第497章 战后疮痍 天亮的时候,陆承渊让人清点伤亡。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他没说话。 三千一百二十人出征。 活着回来的,一千一百零三人。 战死两千零一十七个。 其中有一百三十多个,是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打到西域、又从西域打到北境的老兄弟。有的脸他都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 “尸体呢?”他问。 “在那边。”李二指了指远处,“临时搭了个棚子,先放着。” 陆承渊站起来,往那边走。 腿还是软的,腰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走得很快。 棚子是用树枝和布搭的,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尸体。有的盖着布,有的连布都没有,就那么躺着。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有点眼熟,好像是上次在楼兰招的新兵。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这个人他认识。 姓张,叫张大壮,江南人。三年前在镇抚司招兵的时候来的,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绵绵的,跟他的长相完全不搭。 张大壮喜欢笑。不管多苦多累,脸上总是挂着笑。上次在楼兰,他笑着说:“国公,等打完仗,俺想回老家开个包子铺。俺娘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不笑了。 胸口被骷髅兵的骨矛刺穿了,衣服上全是血,干透了,黑乎乎的,像一块破布。 陆承渊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包子铺的事,我记着了。”他的声音很轻,“下辈子开。”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看。 一个接一个,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他都能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认识的,他看着他们的脸,努力记住。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了。 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绒毛。身上没什么伤,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怎么死的?”陆承渊问。 李二跟在他后面,翻了翻名册。 “叫王小虎,新兵,上个月刚补进来的。”李二的声音有点哑,“昨天晚上守城墙的时候,被骷髅兵的煞气冲了。没外伤,就是神魂被冲散了。” 神魂被冲散了。 就是魂没了,只剩一具空壳。 陆承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记下来。”他说,“回去给他家抚恤。” “已经记了。” 陆承渊转身走出棚子。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白骨平原上,照得那些碎骨头闪闪发光。远处,白骨塔还在,但塔顶已经塌了,像一个被砸烂的墓碑。 韩厉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一碗水。 他端着碗,手在抖。不是怕,是伤。背上被骨修罗砍了好几刀,每一刀都见骨,现在连端碗都费劲。 王撼山躺在旁边,那只断手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口。他睁着眼睛看天,不说话。 乌孙公主被人抬到帐篷里去了。破魂咒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严重,别说三个月,半年能下床就不错了。 陆承渊在韩厉旁边坐下来。 “伤怎么样?” “死不了。”韩厉把碗放下,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就是背上那几个口子,怕是要养一阵子。” “养好了呢?” “养好了继续打。”韩厉咧嘴笑了,“你不是还要去归墟吗?我跟你去。”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韩厉的背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渗着血,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跟绷带粘在一起,扯都扯不下来。 “你这样还能打?” “怎么不能?”韩厉挺了挺胸,“血武圣途径,恢复最快。过两天就能下地,再过两天就能打仗。” 陆承渊没说话。 “你呢?”韩厉问他,“你腰上那个口子,比我的还深。” “我也死不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和骨头味。远处的士兵们有的在挖坑,有的在烧尸体,有的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陆承渊看着那些士兵,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银子来的,有的是为了吃口饱饭来的,有的是被他几句话忽悠来的。不管为了什么,他们都来了,都打了,都流血了。 两千零一十七个人,永远回不去了。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抚恤的事,你来办。”陆承渊说,“每家每户,双倍。不够的话,从我的俸禄里扣。” 李二愣了一下。 “国公,您的俸禄……” “不够就把我在江南的铺子卖了。”陆承渊打断他,“总之,不能少。” 李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承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是。” 陆承渊站起来。 腰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没管。 他走到营地中央,站上一块大石头,看着那些士兵。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包扎伤口。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兄弟们。”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晚上,咱们两千多个兄弟没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了。”陆承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陆承渊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活着的,我带你们回家。死了的,我替他们养家。” 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万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喊。 “国公万岁!” “国公万岁!” 声音越来越大,从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最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陆承渊站在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眼睛有点酸,但他没哭。 他举起手,喊声慢慢停下来。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回家。”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收拾行李,有的包扎伤口,有的挖坑埋人。气氛还是很沉,但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有人在笑了。 陆承渊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帐篷那边。 乌孙公主躺在里面,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乌孙公主的声音很轻,“‘活着的我带你们回家,死了的我替他们养家。’你说得挺好听。” “不是好听。”陆承渊在床边坐下来,“是真的。” 乌孙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这种话,是收买人心。你说这种话……”她顿了顿,“你是真心的。” 陆承渊没接话。 “那个王小虎,”乌孙公主忽然说,“他的神魂不是被冲散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用了破魂咒之后,神魂跟天地是通的。我看见了。”乌孙公主的声音很轻,“王小虎的神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散,是吸。” “吸到哪里去了?” 乌孙公主沉默了很久。 “归墟。”她说。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归墟。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但他总觉得,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血红色的眼睛。 “知道了。”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走出帐篷,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得像冰窟窿。 归墟。 煞魔之主。 还有骨修罗死前没说完的话——血莲教不止我一个,上面还有。 上面还有谁?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上面还有谁,不管归墟里有什么,他都要去。 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 是因为他答应了那些士兵——活着的,带他们回家。死了的,替他们养家。 但如果煞魔之主醒了,家就没了。 所以,他必须去。 第498章 白骨再起 天刚蒙蒙亮,陆承渊就被吵醒了。 不是敌袭,是士兵们在吵架。 “凭啥他们的馕比我们多?”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你们昨天多领了一壶酒!”火头军的老赵叉着腰,“老子记得清清楚楚!” “那酒是国公赏的,不算口粮!” “放你娘的屁!酒也是粮食酿的!” 陆承渊坐起来,左臂还绑着夹板,一动就疼。他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方向,嘴角抽了抽。 这帮兔崽子,昨天还哭爹喊娘的,今天就有精神抢馕了。 “国公醒了!”有人喊了一声。 吵架的立刻不吵了,齐刷刷看过来。 “吵什么吵?”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赵,每人多发一块馕。今天加餐,把那几头骆驼宰了。” “国公,骆驼还得驮东西……” “驮个屁。”陆承渊走过去,看了一眼营地里的伤兵,“人活着比骆驼重要。宰了,炖肉。”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废话,转身去安排了。 士兵们欢呼了一声,气氛总算活泛了些。 韩厉拄着根木棍走过来,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头不错。他的琵琶骨被锁了那么多天,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国公,外头来人了。” “谁?” “乌孙的,还有楼兰的。王撼山派来的。” 陆承渊走出营地,看见两拨人正在外面等着。一拨是乌孙公主派来的信使,一拨是王撼山手下的校尉。 “国公,楼兰那边一切安好。”校尉先开口,“王将军说,西域诸国都老实着呢,没人敢炸刺。他还说,让您放心养伤,西域有他。” 陆承渊点了点头。 乌孙信使递上一封信。乌孙公主写的,字迹娟秀,大意是:乌孙已与大夏正式结盟,商路畅通,物资已在路上。末尾加了一句:“红月之夜的事,我听说了。你欠阿雅一条命。” 陆承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事吗?”他问。 “还有一件事。”校尉压低声音,“神京来人了。是个太监,带了圣旨,已经到了楼兰。说是要宣您回京述职。” “太监?”陆承渊皱了皱眉,“叫什么?” “好像姓郑,是司礼监的。” 司礼监。赵灵溪登基后换了批新人,这个姓郑的他不认识。 “让他等着。”陆承渊说,“我伤好了再回去。” “可圣旨上说——” “我说等着。”陆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校尉不敢再说了,行了个礼退下。 --- 吃过午饭,陆承渊正在营帐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国公!不好了!白骨塔那边出事了!”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刀就往外跑。 白骨塔已经塌了,只剩一堆白骨废墟。但此刻,那堆废墟正在动。 不是塌方,是在——长。 一根根白骨从废墟里冒出来,像春天的竹笋,一节一节地往上窜。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他娘的,那圣尊不是死了吗?”韩厉骂道。 “是死了。”陆承渊盯着那堆白骨,“但骨头还活着。” 他想起骨修罗圣尊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煞魔不死,我就不灭。” 现在他明白了。 骨修罗圣尊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只要煞气还在,白骨就能重新聚集成形。 “所有人后退!”陆承渊大喊。 士兵们往后撤,但白骨长得太快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废墟上已经长出了几十根白骨柱子,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有两人高。 柱子顶端开始分叉,像树枝一样,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 然后,那些分叉开始扭曲,缠绕,编织在一起。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用白骨编织什么东西。 陆承渊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形状。 一个人。 一个巨大的人。 白骨巨人。 --- “国公,打不打?”韩厉握紧刀。 “打。”陆承渊把左臂的夹板拆了,活动了一下手指。还疼,但顾不上了。 白骨巨人已经成形了。三丈高,浑身由白骨拼接而成,关节处有黑色的煞气在流动。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惨绿色的鬼火。 它低下头,盯着陆承渊。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陆——承——渊——” 韩厉脸色发白:“它在叫你?” “废话。”陆承渊拔出刀,“它不叫我难道叫你?”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全身。七彩光华亮起,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 “所有人退后一百丈。”他说,“这是我跟它的账。” “国公,你一个人——” “退后。” 韩厉咬了咬牙,带着人往后撤。 陆承渊握着刀,盯着白骨巨人。 巨人先动了。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五根白骨手指像五把长矛,朝陆承渊刺过来。 速度快得吓人,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 陆承渊没有躲。 他把混沌之力灌入刀身,一刀劈出去。 刀光与白骨手指撞在一起,轰的一声,炸开一团七彩光芒。两根手指被劈断,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但另外三根手指刺过来了。 陆承渊侧身躲开一根,用刀背磕飞第二根,第三根擦着他的大腿过去,划破一道口子,血喷出来。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弹起来,朝巨人的头部冲去。 巨人张嘴,一团黑色的煞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 陆承渊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煞气吞没。他猛地催动混沌青莲,金光从体内爆发出来,硬生生把煞气劈开一道缝。 他从缝里冲过去,一刀砍在巨人的眼眶上。 轰—— 巨人的左眼眶炸开,鬼火灭了一团。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陆承渊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左臂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因为巨人的右手已经重新长出了手指。 断掉的骨头会自动接回去。 “这他娘的怎么打?”韩厉在后面骂了一句。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巨人。 他注意到一件事——巨人体内的煞气在流动,从脚到头,再从头到脚,像血液循环一样。每次煞气经过的地方,白骨就会变得更亮,更结实。 煞气就是它的命。 只要煞气还在,它就死不了。 但煞气是从哪来的? 陆承渊往四周看了看。白骨废墟下面,有黑色的煞气在往外渗。不是从地底下,是从那些碎骨头里。 骨修罗圣尊虽然死了,但他生前积累的煞气还留在这些白骨里。巨人只是这些煞气的载体,不是源头。 要彻底毁掉它,就得毁掉所有的白骨。 可这片白骨平原一眼望不到头,怎么毁? 陆承渊咬了咬牙。 只能赌一把了。 --- “韩厉!”他大喊一声。 “在!”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有多少火油全拿来!倒在那堆白骨废墟上!”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您要烧?” “对!”陆承渊说,“烧干净!一根骨头都不留!” 韩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所有人!把火油全搬过来!快点!” 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白骨巨人似乎听懂了陆承渊的计划,它不再站在原地,开始朝营地那边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白骨脚印陷下去半尺深。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冲上去,一刀砍在巨人的小腿上。 白骨断裂,巨人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它转过身,一脚踩下来。 陆承渊就地一滚,躲开了那只巨大的白骨脚掌。脚掌踩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四溅。 他翻身起来,又是一刀,砍在巨人的膝盖上。 白骨再次断裂,巨人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侧面倾斜。 “倒啊!”陆承渊又一刀,砍在同一位置。 咔嚓—— 膝盖彻底断了,巨人单膝跪地,整个身体往前栽。 陆承渊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他踩着巨人的手臂往上跑,三步冲到肩膀位置,一刀捅进巨人的脖子。 刀身没入白骨,混沌之力从刀尖爆发,七彩光华在巨人身体里炸开。 巨人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再到腹部。 但它还没倒。 它的右手抓住了陆承渊。 五根白骨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的腰。 陆承渊感觉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呼吸都困难。 “放开!”他一刀砍断两根手指,但巨人又长出了新的。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火油倒好了!” 陆承渊咬牙,把刀插进巨人的手腕,借力往上爬,从手指缝里钻出来。他的衣服被撕烂了一大片,后背全是血痕。 他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点火!” 韩厉把火把扔进白骨废墟。 轰—— 火焰腾起三丈高,火油加上白骨,烧得噼里啪啦响。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白骨巨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骨头一根一根地脱落,像是融化的冰。煞气从裂缝里冒出来,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 陆承渊站在远处,看着巨人慢慢崩塌。 三丈,两丈,一丈。 最后,变成一堆燃烧的白骨。 “烧干净。”他说,“一点渣都别留。” 士兵们拿着火把,把能烧的全烧了。整整烧了一天一夜,白骨平原变成了焦土平原。 第二天早上,火灭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陆承渊站在焦土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国公,神京那边……”韩厉走过来。 “知道了。”陆承渊说,“明天启程。” 第499章 班师回朝 回神京的路走了半个月。 不是路远,是走不快。伤兵太多了,两百多个,有的躺在板车上,有的拄着拐杖,走走停停。 陆承渊的伤好了大半,左臂的夹板拆了,但还不能使大力。他把马让给了一个断了腿的小兵,自己走路。 “国公,您骑马吧。”那小兵吓得脸都白了。 “让你骑你就骑。”陆承渊拍了拍马屁股,“废话那么多。” 小兵眼眶红了,不敢再吭声。 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 楼兰来的补给队,玉门关的守军,甚至还有几个从神京跑来投军的年轻人。他们听说镇国公在西域打了胜仗,特意跑来投奔。 “你们来晚了。”陆承渊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仗打完了。” “那我们跟着您回神京!”带头的那个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陆承渊笑了笑。 “行。到了神京,先去镇抚司报到。找李二,就说我让你们去的。” “是!” 少年们高兴得跳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韩厉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又多了几个不要命的。” “年轻人嘛。”陆承渊说,“总得有点奔头。” --- 到玉门关的时候,天快黑了。 关城上挂满了红灯笼,城门口站着一排人。 领头的,是个太监。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蓝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个黄色的卷轴。 “镇国公陆承渊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 陆承渊单膝跪地。 太监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大意是:陆承渊平定西域,剿灭血莲教总坛,功在社稷,特加封太傅,赐金鱼袋,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即日回京,陛下要亲自设宴。 “臣领旨。”陆承渊接过圣旨,站起来。 太监满脸堆笑:“国公爷,您可是咱们大夏的头号功臣!陛下天天念叨您,茶不思饭不想的……”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太监立刻闭嘴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郑公公,”陆承渊说,“你回去告诉陛下,我明天就启程。三天内到神京。”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回话。”太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韩厉凑过来:“这太监不地道,笑得太假。” “管他假不假。”陆承渊把圣旨扔给韩厉,“先吃饭,饿死了。” --- 三天后,神京。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陆承渊愣了一下。 城墙上挂满了黄绸子,从城头一直垂到城脚,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城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 “这是……”韩厉瞪大了眼睛。 “欢迎仪式。”陆承渊苦笑了一下,“赵灵溪搞的。” 队伍走近了,锣鼓声、鞭炮声一起响起来,震得人耳朵疼。老百姓们举着花,喊着“镇国公”,声浪一波接一波。 陆承渊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但心里有点发酸。 这些人不知道,他差点死在南疆的地府里,差点死在漠北的白骨塔下。他们只知道他打了胜仗,是大英雄。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城门下,赵灵溪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金冠,身后跟着文武百官。 她瘦了。 这是陆承渊的第一感觉。脸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当皇帝的人,哪有不累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臣陆承渊,参见陛下。” 赵灵溪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脸上很平静。 “爱卿平身。” 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陆承渊站起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瘦了。”赵灵溪轻声说。 “你也是。” 百官在后面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郑太监咳嗽了一声:“陛下,宴席已经备好了……” 赵灵溪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皇宫。 “陆卿,随朕来。” --- 宴席设在太和殿,摆了整整一百桌。 文武百官,勋贵外戚,还有几个从西域来的使节,全来了。 陆承渊坐在赵灵溪右手边,左手边是几个老王爷。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臣站起来,端着酒杯:“镇国公功盖天下,老臣敬您一杯!” 陆承渊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又一个武将站起来:“国公爷,听说您一个人挑了血莲教总坛?给我们讲讲呗!” “讲什么讲,喝酒!”韩厉在下面喊了一嗓子。 众人哄笑起来。 赵灵溪坐在上面,端着酒杯,看着陆承渊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嘴角微微上扬。 酒喝到半夜,大部分人都醉了。 陆承渊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大,脑子还清醒。 他看了一眼赵灵溪。 她正跟一个老王妃说话,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对老王妃说:“母妃稍候。” 两人走到偏殿。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说吧。”赵灵溪靠在柱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事?” “第七把钥匙不在这个世界上。”陆承渊说。 赵灵溪的手停了一下。 “在哪儿?” “宇宙深处。一个叫混沌海的地方。” 赵灵溪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 “要去。” “什么时候?” “等我把伤养好,把实力再往上提一提。突破开天辟地境,才能在宇宙中生存。” “需要多久?” 陆承渊想了想。 “一年。最多一年半。” 赵灵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去,我都在想——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陆承渊没说话。 “西域,南疆,漠北。”赵灵溪的声音在发抖,“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你是最强的,你不会死。但我还是会怕。”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一年半。我等你。” 陆承渊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次,我一定会回来。” 第500章 新的征程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就被吵醒了。 不是太监来催,是李二。 李二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很足。他在西域待了大半年,把情报网铺得密密麻麻,从玉门关一直延伸到碎叶城。 “国公,出大事了。”李二进门就说。 “什么事?” “血莲教剩下的四个圣尊,有动静了。” 陆承渊坐起来。 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着四个红圈,分别在东海、南疆、北荒和西域深处。 “这是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李二指着红圈,“东海那个,在海岛上。南疆那个,躲在十万大山里。北荒那个,在冰原深处。西域那个……” 他顿了顿。 “在西域更西边,出了咱们的势力范围。乌孙公主说,那边是大食的地盘,不太好办。” 陆承渊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四个圣尊,四个方向。这是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另有图谋? “还有一件事。”李二的声音压低了,“神京这边,有人跟血莲教有联系。” 陆承渊抬起头。 “谁?” “还没查清楚。但有个人很可疑——昨天接你的那个郑太监。” “郑太监?”陆承渊皱了皱眉,“他不是赵灵溪的人吗?” “是陛下的人。”李二说,“但他在进宫之前,跟曹正淳有关系。曹正淳虽然死了,他的势力还在。”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查。悄悄地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李二走了之后,陆承渊穿好衣服,去了镇抚司。 镇抚司比以前大了三倍,院子里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韩厉在演武场上操练新兵,王撼山在库房里清点兵器,一切井井有条。 “国公,您怎么来了?”王撼山从库房里钻出来,满手是油。 “看看。”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辛苦啥呀。”王撼山憨笑,“比打仗轻松多了。” 陆承渊笑了笑。 他在镇抚司转了一圈,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有老人,有新人,他都记得名字。 转完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桌上放着六把钥匙。 地钥,星钥,帝钥,人钥(他自己),魔钥,武钥。 还差一把。 他把星图从怀里拿出来——那块从地府带出来的碎片,里面的星图已经被他牢牢记在脑子里。 混沌海。 宇宙深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幅星图。无数的星星,无数的光点,像是一条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灵溪。 她没穿龙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像个普通女人。 “你怎么来了?”陆承渊站起来。 “来看看你。”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都在了?” “还差一把。” “去宇宙?”她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要去。”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当初没有遇到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陆承渊说,“可能还在江南当流民,被血莲教抓去当祭品。” “那就没有镇国公,没有西域经略使,没有这些钥匙。” “没有这些事。”陆承渊说,“但也没有你。” 赵灵溪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这么会说话。”陆承渊笑了,“只是没机会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六把钥匙照得闪闪发光。 “一年半。”赵灵溪伸出手,“我等你。” 陆承渊握住她的手。 “一言为定。” --- 三天后,陆承渊在镇抚司召集了所有核心班底。 韩厉,王撼山,李二,乌孙公主(从西域赶来的),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将领。 “接下来一年半,我要闭关。”陆承渊开门见山,“冲击开天辟地境。” 韩厉愣了一下:“国公,您现在的实力已经——” “不够。”陆承渊打断他,“第七把钥匙在宇宙深处,不到开天辟地境,我连去的资格都没有。” “那血莲教那边……” “四个圣尊,你们帮我盯着。”陆承渊看向李二,“李二负责情报,韩厉负责战斗,王撼山负责后勤。乌孙公主,西域那边交给你。” 乌孙公主点了点头。 “一年半之内,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找我。”陆承渊说,“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煞魔封印提前松动。” 没人说话。 “行了。”陆承渊站起来,“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 韩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国公。” “嗯?” “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陆承渊笑了。 “放心吧。我命硬。” --- 闭关的地方选在归墟外围。 不是里面,是外面。女人(神秘女子)给他找的地方,一个天然的石洞,里面有一口灵泉,泉水里蕴含着浓郁的混沌之力。 “在这里修炼,事半功倍。”女人说,“但有一条——不要进归墟。里面的东西还在盯着你。” 陆承渊点了点头。 他走进石洞,盘腿坐下。 六把钥匙摆在他面前,围成一个圈。 混沌青莲在他体内绽放,七彩光华照亮了整个石洞。 他闭上眼睛,开始冲击第七层。 开天辟地。 那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但必须走。 第501章 暗流诡谲 陆承渊回到神京的第三天,朝堂上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打胜仗是好事。而是因为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弹劾的人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陆承渊镇守西域,拥兵数千,不经朝廷调遣,擅自出兵漠北!”王御史站在金銮殿上,声音洪亮,“此乃大不敬!臣请陛下削其兵权,收回镇国公封号!”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眼睛瞟陆承渊,有人幸灾乐祸地笑。 陆承渊站在武将那一列,面无表情。 他刚从漠北回来不到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比一年前更沉稳了,也更深沉了。当皇帝这件事,把她从一个聪明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人。 “王爱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你说陆承渊擅自出兵漠北,可有证据?” “有!”王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臣这里有边关奏报,陆承渊从西域率兵东进漠北,未曾向朝廷请旨!” “那漠北煞魔潮的事,你可知道?” “臣知道。” “守夜人求援的事,你可知道?” “臣……知道。” “白羽重伤、守夜人几近覆灭的事,你可知道?” “臣……也知道。” 赵灵溪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冷笑。 “那你告诉朕,漠北煞魔潮若是蔓延到神京,是你王御史去挡,还是你王御史家里的护院去挡?” 王御史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退下。”赵灵溪摆了摆手,“再让朕听见你弹劾有功之臣,朕撤了你的职。” 王御史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满朝文武再没有人敢说话。 赵灵溪扫了一眼群臣,目光最后落在陆承渊身上。 “陆卿。” “臣在。” “漠北一战,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赵灵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没人注意到。 “传旨。”她说,“镇国公陆承渊,平定西域,剿灭漠北煞魔,功在社稷。加封太傅,赐金五百斤,绢五千匹。” “臣谢陛下隆恩。”陆承渊跪下来磕了个头。 退朝之后,陆承渊走出宫门,韩厉在外面等着。 韩厉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错。他靠在一棵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陆承渊出来,把草吐了。 “国公,怎么样?” “加封太傅,赐金五百斤。” 韩厉咧嘴笑了:“那帮御史不得气死?” “气死最好。”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 两人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酒馆。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一间破旧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刘家老酒”四个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酿了一辈子的酒。 陆承渊第一次来神京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那时候他还是个流民,兜里没几个钱,最大的享受就是来这儿喝一碗浊酒。 现在他是镇国公、太傅、都指挥使,兜里的钱能把整条街买下来。但他还是喜欢来这儿。 “刘叔,来两斤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陆承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嘞!”刘老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酒菜端上来,“陆大人,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忙。” “忙好,忙好。”刘老头笑了笑,退下去了。 韩厉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国公,接下来怎么打算?” 陆承渊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 “闭关。” “闭关?” “对。”陆承渊把花生米咽下去,“我现在是破虚后期,离开天辟地还差一步。这一步,得跨过去。” “跨不过去呢?” “跨不过去,就死。” 韩厉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陆承渊也喝了一碗,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烫。 “韩厉。” “嗯?” “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韩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不知道。”他说,“俺从小就想着吃饱饭,不挨打。后来跟着国公您,想着打胜仗,立大功。再后来……就没想了。” “没想了?” “对。”韩厉又倒了一碗酒,“俺觉得,想那么多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打的仗跑不掉。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拉倒。” 陆承渊笑了。 “你这个想法,倒是简单。” “简单好。”韩厉说,“简单不累。” 两人喝到天黑,才晃晃悠悠地离开酒馆。 走在街上,神京的夜市刚开张。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 陆承渊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在西域杀过人,在南疆进过地府,在漠北跟煞魔拼命。但这些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天猪肉涨了两文钱,隔壁王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城东的李秀才又落了第。 他们活着,活在太平里。 而这份太平,是他用命换来的。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 “嗯?” “俺听说,郑太监最近跟血莲教的人有来往。” 陆承渊的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李二查到的。”韩厉压低声音,“郑太监手下有个小太监,是血莲教的暗桩。那个小太监每个月都要出宫一趟,去城外的法华寺烧香。实际上是去送信。” 陆承渊眯起眼睛。 郑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的老太监。赵灵溪登基之后,他没有被清洗,反而留了下来,继续掌管司礼监。 陆承渊一直觉得这个老太监不对劲,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李二还查到什么?” “就这些。”韩厉说,“那个小太监很谨慎,每次送完信就把信烧了。李二的人跟了三个月,没截到一封信。”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让李二继续跟。”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个郑太监到底想干什么。” --- 回到镇国公府,已经是深夜了。 陆承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房里看信。 信很多。有赵灵溪的,有阿雅的,有乌孙公主的,有王撼山的,有李二的。 赵灵溪的信写得很简单:“朝堂有我,你放心闭关。” 阿雅的信写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我身体好多了,大祭司说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你不要担心我。你那边怎么样了?听说你去漠北打仗了,有没有受伤?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受伤了也不告诉我。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再拼命了。我等你来接我。” 陆承渊看完信,笑了一下。 阿雅这个姑娘,嘴上说不担心,心里比谁都担心。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醒神液。 阿雅给他的,他一直没用。 他看着那个小瓶子,犹豫了很久。 用,还是不用? 用了,他能更快突破。但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不用,他可能赶不上煞魔之主苏醒的倒计时。 “去他妈的。”他把小瓶子塞回怀里,“老子靠自己的本事突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七彩光华从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他试着去感知天地之间的“道”。 不是煞气,不是灵气,是更本质的东西。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底层的规则。 混沌诀第七层,混沌真身,他已经摸到了门槛。但只是摸到,还没跨过去。 跨过去,就是开天辟地境。 跨不过去,就永远是破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摸不着。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自言自语,转身回了屋。 ---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国公!国公!”是李二的声音,很急。 陆承渊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去开门。 门一开,李二的脸出现在面前,脸色铁青。 “怎么了?” “出事了。”李二压低声音,“郑太监跑了。” “跑了?” “对。”李二说,“昨天晚上,他借口身体不适,出宫养病。我的人跟着他,跟到城外十里铺,他跟丢了。” 陆承渊眉头紧皱。 “那个小太监呢?” “死了。”李二说,“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司礼监的值房里,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什么东西?” “不像是人。”李二的脸色很难看,“仵作说,伤口上有煞气残留。”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煞气。 血莲教。 郑太监果然是血莲教的人。 “派人去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在找了。”李二说,“但神京这么大,他要是藏起来,不好找。”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把这封信交给女帝。”他把信封好,递给李二,“告诉她,郑太监是血莲教的人,让她小心宫里的安全。” “是。” 李二接过信,转身跑了。 陆承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第502章 夜半惊变 郑太监失踪后的第三天夜里,陆承渊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往外看。 国公府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他们指着北边的方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陆承渊推开门走出去。 “怎么了?”他问一个老头。 老头指着北边,声音发抖:“陆大人,您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北边的天空,红了。 不是朝霞的那种红,是火的那种红。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那是皇宫的方向。”韩厉从后面跑过来,脸色铁青,“国公,皇宫出事了!”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备马!” 他翻身上马,带着韩厉和一队亲兵,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街上全是人。有往皇宫方向跑的,有从皇宫方向往外跑的,乱成一锅粥。 “让开!让开!”韩厉在前面开路,一边跑一边喊。 陆承渊骑在马上,脑子飞快地转。 郑太监跑了。皇宫着火了。这两件事肯定有关系。 他咬紧牙关,双腿一夹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 到了宫门口,陆承渊看见了一幅惨烈的景象。 宫门大开,守卫倒了一地。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在地上呻吟。 “救人!”陆承渊喊了一声,跳下马就往里跑。 皇宫里面更乱。 好几处宫殿都在着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太监宫女们到处乱跑,有的在喊“走水了”,有的在喊“有刺客”。 陆承渊一把抓住一个跑过的太监。 “陛下在哪?” 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手指哆嗦着指向乾清宫的方向:“在……在乾清宫!” 陆承渊放开他,带着韩厉就往乾清宫跑。 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整个皇宫最核心的地方。如果那里也着了火,赵灵溪就有危险。 跑到半路,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 煞气。 浓烈的煞气,从乾清宫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韩厉。”他压低声音。 “在。” “有血莲教的人。小心。” 韩厉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上。 两人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乾清宫到了。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灵溪。是一个老太监,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郑太监。 他站在乾清宫的正中央,脚下踩着一个血红色的阵法,阵法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陆承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来得挺快。” “陛下呢?”陆承渊冷冷地问。 “陛下?”郑太监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放心,陛下没事。她在后殿。我只是借她的地方,办点事。” “办什么事?” 郑太监没有回答。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脚下的阵法猛地亮了起来。 血红色的光芒从阵法中涌出,像是一条条毒蛇,朝四面八方蔓延。 陆承渊脸色一变。 “韩厉,去后殿找陛下!我来对付他!” “是!”韩厉转身就跑。 郑太监没有拦他,只是盯着陆承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吗?”他问。 “不想知道。” 陆承渊拔出刀,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照亮了整个大殿。 他一刀劈过去。 刀光带着呼啸,直奔郑太监的面门。 郑太监没有躲。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虚抓。 一只巨大的血色手掌从阵法中伸出来,挡住了陆承渊的刀。 刀光劈在血色手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大殿的窗户哗哗作响。 陆承渊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破虚后期?”他盯着郑太监,“你藏得够深。” “藏了三十二年。”郑太监笑了笑,“从先帝在位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血莲教的人了。这三十二年来,我伺候了三代皇帝,看着他们一个个死。你以为皇帝是怎么死的?病死的?不,是我杀的。” 陆承渊握紧刀柄。 “先帝是被你害死的?” “不只是先帝。”郑太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先帝的父亲,也是我杀的。用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一点一点地毒。毒了三年,他才死。没人发现。” 陆承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你这个老东西。” “老东西?”郑太监笑了,“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八十七。比先帝的父亲还大十岁。我活了三朝,看着这个王朝从兴盛走向衰落。你以为你们能改变什么?改变不了。这个王朝,注定要灭亡。” 他抬起双手,脚下的阵法再次亮起。 这一次,亮得更猛烈。 血红色的光芒从阵法中冲出来,在大殿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是一个人的形状。 不,不是人。 是圣尊。 血莲教七大圣尊之一——皮魔王圣尊。 陆承渊盯着那个虚影,心里一沉。 这不是分身。 是真身。 皮魔王圣尊的真身,降临了。 --- 第503章 宫城血战 皮魔王圣尊的虚影越来越凝实,最后变成了一个真人大小的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怪物。 他的皮肤是灰色的,像是风干了的尸体。身上没有衣服,只有一层细密的鳞片,在火光中闪着幽暗的光。他的脸是人的脸,但五官扭曲着,像是被人揉过的面团,鼻子歪在一边,嘴巴咧到了耳根。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色,白得像死人。 “陆承渊。”皮魔王圣尊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久仰大名。” “我不认识你。”陆承渊握紧刀。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皮魔王圣尊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像是踩在了烂泥里,“你杀了骨修罗,毁了黄沙和金刚的总坛。七大圣尊,你已经得罪了三个。” “那是他们该死。” “该死?”皮魔王圣尊笑了,笑声很难听,像是指甲刮过铁锅,“你说得对,他们该死。但你不该杀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你的人?” “对。”皮魔王圣尊歪着头,白色的眼睛盯着陆承渊,“七大圣尊,名义上是平起平坐,但骨修罗、黄沙、金刚,都是我的手下。你杀了他们,就是在打我的脸。” 陆承渊明白了。 七大圣尊不是平级的。这个皮魔王圣尊,是七大圣尊里的老大。 “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皮魔王圣尊摇了摇头,“不,我是来杀你的。报仇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的神魂抽出来,封印在血莲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他动了。 快得看不清。 陆承渊只感觉到一阵风扑面而来,然后胸口就挨了一掌。 这一掌不重,但很诡异。掌风带着一股阴寒之气,钻进皮肤,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一条毒蛇。 陆承渊闷哼一声,退了好几步,撞在柱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变成了灰色,像是死了很久的肉。 “皮魔王途径的化形之术。”陆承渊咬着牙,混沌之力运转,把那股阴寒之气逼出体外。灰色的皮肤慢慢恢复了血色。 “不错。”皮魔王圣尊点了点头,“混沌之力果然名不虚传。能这么快化解我的尸毒,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第一个。”陆承渊站直身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提刀冲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混沌之力全开,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把整个大殿照得通明。 一刀劈下去。 皮魔王圣尊抬手去挡。 刀锋劈在他的手臂上,发出“铛”的一声,像是劈在了铁上。 陆承渊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你的刀不错。”皮魔王圣尊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白印,“可惜,砍不动我。” 他反手一掌,拍向陆承渊的面门。 陆承渊侧身躲开,掌风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柱子上。石柱当场裂开一道缝,碎石四溅。 “力量不够。”皮魔王圣尊摇了摇头,“速度也不够。你以为破虚后期就能跟我打?我破虚后期的时候,你爷爷还没出生呢。” 他又是一掌。 这一掌更快,更狠。 陆承渊来不及躲,只能硬接。 刀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陆承渊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就这点本事?”皮魔王圣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我高估你了。”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在想一件事。 皮魔王圣尊的实力,比他预想的强得多。至少是破虚境巅峰,离开天辟地境只差半步。 硬拼,打不过。 得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大殿四周。 郑太监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但地上的阵法还在,血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阵法。 皮魔王圣尊能降临到这里,靠的就是这个阵法。 毁了阵法,他可能就待不住了。 陆承渊打定主意,提刀冲向阵法。 皮魔王圣尊看穿了他的意图,冷笑一声,挡在阵法前面。 “想毁阵?先过我这关。” 陆承渊不跟他缠斗,虚晃一刀,往左边冲。 皮魔王圣尊跟上来。 他又虚晃一刀,往右边冲。 皮魔王圣尊又跟上来。 两次虚晃之后,陆承渊忽然停下来,转身一刀劈向阵法。 这一刀是全力。 刀光带着七彩光华,劈在阵法上。 轰—— 一声巨响。 阵法的红光猛地暗了一下,但没有碎。 “没用的。”皮魔王圣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阵法是用三十六个人的心头血祭炼的。你的刀,劈不动。” 陆承渊的心一沉。 三十六个人的心头血。 也就是说,郑太监杀了三十六个人,用他们的血来布这个阵。 “你们血莲教,真是一群畜生。”他咬着牙说。 “畜生?”皮魔王圣尊笑了,“畜生至少还有感情。我们连感情都没有。” 他猛地扑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手臂变长,手指变成利爪,嘴巴裂开,露出一排排尖牙。 化形。 不是之前那种半吊子的化形,是完全的、彻底的化形。 现在的他,不像人了。 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承渊看着那个怪物,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战,不拼命不行了。 “混沌真身。”他低声念了一句。 七彩光华猛地收敛,不是消失,是压缩。压缩到极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皮肤表面。 混沌诀第七层——混沌真身。 他之前在漠北突破过一次,但那次是临时的,不稳定。 这一次,他要强行催动。 哪怕根基不稳,哪怕后患无穷。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来吧。”他握紧刀,盯着那个怪物。 皮魔王圣尊冲过来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陆承渊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刀锋和利爪碰撞在一起。 轰—— 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屋顶的瓦片哗哗往下掉,墙壁裂开了好几道缝。 两人同时退了好几步。 陆承渊的刀上多了一道缺口。皮魔王圣尊的利爪上多了一道裂痕。 “你的混沌真身……”皮魔王圣尊盯着他,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竟然练成了?” “刚练的。”陆承渊喘着气,“正好拿你试刀。” 他又冲上去。 这一次,更快,更狠。 混沌真身把他的力量、速度、防御全部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一刀劈向皮魔王圣尊的脖子。 皮魔王圣尊抬手去挡。 刀锋劈在他的手臂上,这次不是白印了。是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你——”皮魔王圣尊瞪大了眼睛。 “我说了,拿你试刀。”陆承渊又是一刀。 这一刀劈在他的胸口。 皮魔王圣尊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的鳞片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肌肉。 “你伤了我。”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一个破虚后期,伤了我?” “我说了,拿你试刀。” 陆承渊第三刀劈出去。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重新爆发,但不是散开,是凝聚在刀锋上,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线。 一线刀光。 快得看不见。 皮魔王圣尊只感觉到脖子一凉,然后世界就颠倒了。 不,不是世界颠倒了。 是他的头掉了。 他的头飞在半空中,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身体还站着,脖子上的伤口平整得像镜子,黑色的血喷出来,像喷泉。 “你……”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陆承渊收刀入鞘。 皮魔王圣尊的身体轰然倒下,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阵法暗了。 血红色的光芒消失了。 大殿里只剩下火光和月光。 陆承渊站在大殿中央,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 混沌真身开始消退,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但他忍住了。 “国公!”韩厉从后殿跑出来,手里抱着赵灵溪,“陛下没事!我找到她了!” 陆承渊看了一眼赵灵溪。 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镇定。 “陆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受伤了?” “皮外伤。”陆承渊笑了笑,“不碍事。” 赵灵溪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又拼命了。” “不拼命,怎么保护你?” 韩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国公,郑太监跑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陆承渊皱了皱眉。 “跑了就跑了吧。他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皮魔王圣尊的尸体。 “七大圣尊的老大死了。剩下的那几个,应该不敢再来了。” “那接下来呢?”韩厉问。 “接下来……”陆承渊看向赵灵溪,“陛下,臣请闭关。” “闭关?” “对。”陆承渊说,“臣的混沌真身还不够稳固。需要闭关修炼,把根基打牢。” 赵灵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准了。” “谢陛下。”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灵溪忽然喊了一声。 “陆卿。” 他停下来。 “小心。” 陆承渊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放心,我命硬。” 第504章 归墟闭关 早朝散了之后,陆承渊没急着走。 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有人经过他身边时点头哈腰,有人假装没看见绕道走,还有人眼神复杂,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心里门清——斩了皮魔王圣尊,镇国公的威望到了顶点,但也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 “国公。”李二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车备好了。” “嗯。” 陆承渊转身往宫外走。路过御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赵灵溪在里面批折子。他知道,刚才散朝时她看他的那一眼,有话想说,但当着百官的面没开口。 “走吧。”他收回目光。 出了宫门,韩厉和王撼山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韩厉靠在车辕上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王撼山蹲在一边擦刀,那把大刀被他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 “国公。”韩厉把剩下半个烧饼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真要去那个鬼地方闭关?” “归墟,不是鬼地方。”陆承渊上了车。 “那不一个意思吗?”韩厉跟着爬上来,拍拍手上的渣子,“上次去差点没把我冻死。这次还去?” “这次你在外面等着。” “凭啥?” “因为你扛不住。”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第八层的压力,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韩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起上次在归墟入口那股阴寒,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挠挠头,嘟囔了一句:“行吧,俺在外面给你望风。” 王撼山把刀收好,也上了车,往那一坐,车身明显往下一沉。 “国公,”他憨憨地问,“这次闭关要多久?” “不知道。”陆承渊靠在车壁上,“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看情况。” “那神京这边……” “有赵灵溪在,出不了事。”陆承渊闭上眼睛,“走吧。” 马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外走。 车帘掀开一角,陆承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卖糖葫芦的老头,追着风筝跑的小孩,吵架的夫妻,讨价还价的妇人。 都是活人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神京的情报,盯紧了。尤其是那个郑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帮我给南疆去一封信。” “给阿雅姑娘?” “嗯。”陆承渊说,“就说……我要闭关了,出关去接她。” 李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车出了城,路开始颠簸。 韩厉闲得无聊,开始数路边的树。王撼山靠着车壁打呼噜,鼾声如雷。 陆承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皮魔王死了,七大圣尊还剩三个——黄沙、金刚,还有一个从没露过面的。 郑太监跑了,这个老东西潜伏了三朝,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 还有第七把钥匙,在宇宙深处。 还有阿雅,在南疆等他。 还有煞魔之主,在归墟最底层,倒计时一年四个月。 事太多了,时间太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木梁。 “得快一点。”他喃喃自语。 “啥?”韩厉没听清。 “没什么。” 三天后,归墟。 金字塔一样的黑色建筑矗立在沙漠中央,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陆承渊知道,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破虚中期,这次已经是破虚后期。 而且,他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混沌真身。 虽然还不稳,但已经能用了。 神秘女子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袍,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了?”她说。 “来了。”陆承渊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第八层,能进吗?” “能。”神秘女子转身往里面走,“跟上。” 韩厉和王撼山也要跟,被神秘女子抬手拦住。 “你们在外面等。” “为啥?”韩厉不乐意。 “第八层的压力,你们扛不住。”神秘女子的语气很平淡,“进去也是添乱。” 韩厉脸涨得通红,想骂娘,被王撼山拉住了。 “算了算了,”王撼山打圆场,“国公说了,咱在外面等。” 韩厉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别喝太多,留点等我出来喝。” “国公放心,”韩厉擦了擦嘴,“俺给您留着。” 陆承渊跟着神秘女子走进了归墟。 一进去,那股熟悉的阴寒又涌上来了。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这股阴寒让他浑身发僵,每一步都要咬牙硬扛。这次,它只是让他觉得有点凉。 混沌真身自动运转,那股阴寒被挡在体外三尺,根本近不了身。 “进步很快。”神秘女子头也不回地说。 “还不够快。”陆承渊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黑暗的通道,走过那扇刻着混沌青莲的大门,一路往下。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层的压力都比上一层大一倍。 到第五层的时候,陆承渊开始感觉到吃力了。混沌真身自动运转到了极致,七彩光华从身上冒出来,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到第六层,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 到第七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膝盖发软,腿肚子打颤。 神秘女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要往下吗?” “要。”陆承渊咬着牙,“第八层。” 神秘女子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第八层。 陆承渊终于知道什么叫“压力”了。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有座山压在肩膀上。 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稳住。”神秘女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里是最好的修炼场所。压力大,但进步快。你能在这里待一天,抵得上在外面待一个月。”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他能感觉到,就在脚下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煞魔之主。 就在他脚底下。 “怕了?”神秘女子问。 “不怕。”陆承渊说,“就是觉得……它有点大。” 神秘女子难得地笑了一声——不是笑出声,是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就在这里修炼。”她说,“我在第七层等你。有事喊我。” 她转身走了。 陆承渊一个人站在第八层,站了很久。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开始运转。 第一天,他试着催动混沌真身。 力量从体内涌出来,七彩光华包裹全身,像是一层铠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防御力、力量、速度,全都翻了好几倍。 但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 混沌真身像是一个无底洞,疯狂地吞噬着他的内力。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力就见了底。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太弱了。”他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他不再急着催动混沌真身,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练。 锻体。 最简单的锻体。 在第八层的压力下,做一个最简单的马步冲拳,都比在外面练一天还累。 汗水刚流出来就被压力压成了雾,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第三天。 陆承渊正在练拳,忽然感觉不对劲。 体内的混沌之力开始乱窜,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经脉里钻。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向混沌真身,强行把它催动起来。 “糟了。” 反噬来了。 混沌真身不受控制地爆发,七彩光华变成了刺眼的白光。陆承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 经脉像被火烧,骨头像被锤砸,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牙关咬得咯吱响。 “来人——”他想喊,但声音被压力压得传不出去。 第八层,离第七层太远了。 神秘女子听不见。 陆承渊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他能感觉到,混沌真身在反噬,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再这样下去,会死。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混沌真身是他自己的力量,不是外来的。失控了,就把它收回来。 他忍着剧痛,盘腿坐起来,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 他看见了自己的经脉——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床,里面的混沌之力在疯狂奔涌,冲向四面八方。 混沌真身的核心在丹田,是一团旋转的七彩漩涡。漩涡转得太快了,把所有的力量都吸进去,然后往外喷。 喷出来的力量不受控制,所以才会反噬。 得让漩涡慢下来。 陆承渊的意识沉入丹田,像是一个站在激流中的人,伸手去抓那团漩涡。 手刚碰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差点把他的意识吸进去。 他赶紧收手,额头冒汗。 不行,不能硬来。 得想办法。 他想起了造化篇。造化篇讲的是“顺势而为”,不是硬抗,是顺着力量的方向,慢慢引导。 他不再试图阻止漩涡旋转,而是顺着它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施加阻力。 像是在驯服一匹烈马,不跟它硬拽,而是顺着它的方向跑,慢慢收缰绳。 漩涡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一点,一点,又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漩涡终于慢下来了。混沌之力不再乱窜,而是沿着固定的经脉缓缓流淌。 反噬停了。 陆承渊睁开眼睛,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笑了。 “妈的,差点交代在这儿。” “还没死?” 声音从通道那边传来。神秘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石壁上看着他。 “你早来了?”陆承渊问。 “来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不出手?” “你能自己扛过去。”神秘女子说,“扛过去,就是你的。我出手,你就永远学不会控制。”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不能。” “……” 神秘女子转身走了。 “对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扛过了反噬,混沌真身已经稳了七成。再练七天,就能随心所欲了。” “七天?” “七天。”神秘女子头也不回,“七天之后,你可以冲击开天辟地境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七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盘腿坐下。 “那就练。” 七天后。 陆承渊从第八层走上来的时候,韩厉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外貌变了,是气势变了。 以前的陆承渊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逼人。现在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动的时候平平无奇,但你总感觉他随时会拔出来,一刀劈开天地。 “国公?”韩厉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 “您……成了?” “成了。”陆承渊活动了一下手腕,“混沌真身,稳了。” 王撼山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挠挠头:“俺怎么感觉您跟之前没啥区别?” 陆承渊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王撼山整个人被拍得往下一沉,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卧槽——”他瞪大眼睛,“国公您这一巴掌,跟山压下来似的!” 韩厉乐了,搂着王撼山的肩膀:“叫你嘴贱。” 陆承渊走到神秘女子面前。 “谢了。” “不用谢我。”神秘女子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冲击开天辟地境?” “对。”神秘女子指了指归墟深处,“在这里冲击,成功率最高。第八层的压力,能帮你压住体内的力量,不容易走火入魔。” “还要下去?” “要。”神秘女子说,“但不是现在。你先休息一天,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明天,我送你下去。”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营地。 韩厉已经把酒准备好了,一坛老酒,三只烧鸡,还有一碟花生米。 “国公,您说要喝酒的。”韩厉把酒坛子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来,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烈,辣嗓子,但痛快。 他擦了擦嘴,把酒坛递给韩厉。 “喝。” 三个人围着篝火坐下。沙漠的夜风很大,吹得火苗乱窜,但没人觉得冷。 “国公,”韩厉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您说,开天辟地境到底是啥感觉?” “不知道。”陆承渊剥着花生米,“等我突破了告诉你。” “那您得快点。”王撼山在旁边接话,“俺还等着跟您学两招呢。” “你学不会。”韩厉笑话他,“你那脑子,连入门功法都背不下来。” “俺背得下来!” “那你背一个。” “混沌……混沌开天……那个……反正就是那个!” 陆承渊笑了。 他靠在沙丘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在那些星星的深处,藏着第七把钥匙。 等着他去找。 “快了。”他喃喃自语。 “啥?”韩厉没听清。 “没什么。”陆承渊闭上眼睛,“喝酒。” 酒喝完了,鸡吃完了,花生米也嚼完了。 韩厉和王撼山靠着骆驼打呼噜,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谁响。 陆承渊没睡。 他坐在篝火边,看着那团火发呆。 明天,就要冲击开天辟地境了。 成了,他就有资格去宇宙深处,找第七把钥匙。 败了,可能就永远留在归墟第八层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阿雅写来的,信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你不要担心我。你闭关要专心,不要分心。等你出关了,来接我。”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等我。”他说。 第505章 天地之桥 天还没亮。 陆承渊盘坐在归墟第八层的石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混沌真身稳固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躯壳,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韩厉靠在外面的石壁上,抱着刀打盹。王撼山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凉透了的烧饼,口水流了一襟。 陆承渊睁开眼,站起来。 石台下面,神秘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你知道冲击开天辟地意味着什么吗?” 陆承渊想了想。 “意味着,如果失败了,我可能就死了。” “不只是你。”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你体内的混沌青莲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你死,它也死。它死,归墟的封印就会松动。” “那我更不能失败了。” 陆承渊从石台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放鞭炮。 “外面那俩呢?”他朝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在睡。” “让他们睡吧。”陆承渊笑了笑,“等我出去了,有的是他们忙的。” 他走到第八层的中央。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一圈一圈的符文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水波纹。这是他昨天花了一整天刻的,手都磨出了血泡。 “坐进去。”神秘女子指着阵法的中心。 陆承渊盘腿坐下,屁股刚着地,一股凉意从地面窜上来,顺着脊椎骨往头顶蹿。 “开天辟地,第一步,打通天地之桥。”神秘女子站在阵法边缘,“天地之桥一开,你的身体就和天地连为一体。天地不灭,你不灭。天地受损,你受损。” “听起来像是一锤子买卖。” “就是一锤子买卖。成了,就是开天辟地境。败了——” “知道了,败了就死。”陆承渊打断她,“你说过了。” 神秘女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开始运转。 不是像以前那样从丹田往外推,而是反过来——从身体每一个角落往丹田收。像是把散落在各处的兵力全部召回,集中打一场决战。 混沌真身在体内轰鸣,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脉都在震动。七彩光华从皮肤下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笼。 韩厉被这道光晃醒了。 “我操——”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石台上那团刺眼的光,“开始了?” 王撼山也醒了,烧饼掉在地上都没注意。 “国公他……能成吗?” “不知道。”韩厉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但他是陆承渊。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王撼山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光。 第八层里,陆承渊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混沌之力全部收拢到丹田,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丹田壁被撑得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炸开。 不能炸。 炸了就完了。 他咬着牙,用造化篇的法门,一点一点地引导那股力量往上走。 从丹田出发,过会阴,沿脊柱上行。经过命门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经过夹脊的时候,像是有把刀在剜。经过玉枕的时候,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后脑勺。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有停。 力量继续往上走,过了玉枕,到达头顶的百会穴。 就是这里。 天地之桥的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冲。 轰—— 脑子里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放了一个炸雷。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看。 头顶上方,有一道门。 不是木头门,不是石门,是一道光门。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密密麻麻,像是星河。 那就是天地之桥的门。 只要推开它,他的意识和天地连为一体。 他伸出“手”——意识凝聚成的手,去推那扇门。 门纹丝不动。 他再推。 还是不动。 他拼尽全力,混沌之力全部涌上去,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过去。 门动了。 不是往外开,是往里缩。像是被他的力量压变形了,但就是不倒。 “用力不够。”神秘女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地之桥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你要找到它的节奏。” 节奏?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蛮撞,而是把意识贴在门上,去感受它的脉动。 门在呼吸。 很慢,很沉,一呼一吸之间,大约三秒。 他在门呼气的瞬间发力,吸气的瞬间收力。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始慢慢往外开。 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里涌进来,不是普通的光,是天地之力。纯净的,浩大的,无穷无尽的天地之力。 陆承渊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力量,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但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门忽然停了。 不是卡住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陆承渊皱眉,把意识探出去,想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团人形的黑影,跟地府里那个差点夺舍他的东西一模一样。 “又是你?”陆承渊的声音很冷,“你不是已经被我灭了吗?” 黑影没有说话。 它伸出“手”,按在门上,把门往回推。 门开始慢慢合拢。 陆承渊拼尽全力去顶,但黑影的力量太大了。天地之桥的门一点一点地关上,光越来越弱,天地之力越来越少。 “不——”陆承渊咬着牙,七窍开始渗血。 韩厉在外面看见那团七彩光忽然暗了下去,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他转身就往第八层跑。 王撼山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国公说了,谁都不能进去!” “你没看见光暗了吗?” “看见了。”王撼山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胳膊,“但你进去了能干什么?你能帮国公打架吗?你连第八层的压力都扛不住!” 韩厉不动了。 他知道王撼山说得对。 他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咔咔响,眼睛通红。 “国公,你他妈给我撑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八层里,门已经关得只剩一条缝了。 天地之力几乎断流,陆承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黑影太强了。 他打不过。 但他不能输。 他还有太多事没做。赵灵溪还在神京等他。阿雅还在南疆等他去接。韩厉、王撼山、李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 “啊——” 陆承渊发出一声怒吼,把所有的力量——混沌之力、造化之力、轮回之力,全部拧成一股绳,朝那道门缝轰过去。 黑影被这股力量震退了一步。 门缝又大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黑影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把门往回推。 就在这时候,陆承渊胸口忽然一热。 煌天氏玉牌。 它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血红色的光。红得刺眼,红得像是在燃烧。 玉牌从他怀里飞出来,悬在半空,然后猛地撞向那扇门。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门被撞开了。 黑影被红光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成黑烟消散。 天地之力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灌进陆承渊的身体。 每一寸筋脉,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这股力量冲刷、重塑、升华。 陆承渊仰起头,张开双臂,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穿透了归墟的八层封印,传到了外面的沙漠。 韩厉和王撼山被这声啸声震得耳膜发疼,但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成了。”韩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娘的,吓死我了。” 王撼山没说话,捡起掉在地上的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八层里,光芒慢慢散去。 陆承渊盘坐在阵法中央,浑身上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两团小火苗在跳动。 他站起来。 动作很轻,但整个第八层都在震动。 “感觉怎么样?”神秘女子问。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小了。” “不是世界变小了。”神秘女子说,“是你变大了。” 陆承渊笑了笑,朝入口走去。 韩厉和王撼山看见他出来,同时站起来。 “国公!”韩厉上下打量他,“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韩厉挠了挠头,“就是……你往那一站,我有点腿软。” 王撼山在旁边猛点头。 陆承渊笑了,伸手在王撼山肩膀上拍了一下。 噗通—— 王撼山直接跪地上了。 “国、国公……”他抬头看着陆承渊,一脸懵逼,“你这一巴掌,咋跟山压下来似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韩厉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陆承渊拍了拍手,“出去透透气。这里面闷得慌。” 三人往外走。 路过第七层的时候,神秘女子跟了上来。 “你现在是开天辟地境了。”她说,“但只是初期。离真正的开天辟地,还差得远。” “我知道。”陆承渊说,“慢慢来。” “你没有慢慢来的时间。”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煞魔之主的封印,还剩一年四个月。” 陆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年四个月。 四百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了。”他继续往前走,“四百多天,够我做很多事了。” 走出归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沙漠里的日出很壮观,半边天都是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陆承渊站在金字塔门口,眯着眼睛看那轮太阳。 “国公。”韩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烧饼。还热着呢。” 陆承渊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香味。 “好几年没吃过这么硬的烧饼了。”他说。 韩厉咧嘴笑了:“那可不。这可是玉门关老马家的手艺,我特意让人从那边捎过来的。” 三人蹲在金字塔门口,一人一个烧饼,啃得满嘴碎渣。 远处的沙漠里,风卷起黄沙,像是一条条黄色的龙在天地间游走。 陆承渊看着那片黄沙,忽然开口。 “韩厉。” “在。” “等这事儿完了,你想干什么?” 韩厉愣了一下,想了想。 “俺想回老家。”他说,“俺娘还在老家。好几年没见着她了。” “王撼山呢?” 王撼山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俺想在京城开个武馆。教教小孩儿,收收徒弟。饿不死就行。” 陆承渊笑了笑。 “你呢,国公?”韩厉问,“等事儿完了,你想干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啊。”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我想好好睡一觉。睡他个三天三夜,谁叫都不起。”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被风卷着,飘向天际。 第506章 百折不挠 陆承渊蹲在归墟入口,啃着烧饼。 烧饼是韩厉带的,从楼兰一路背过来,硬得像砖头。但饿了什么都好吃,他啃得津津有味,渣子掉了一地。 “国公。”韩厉蹲在他旁边,也啃着烧饼,“您现在什么境界了?” “开天辟地。” “开天辟地?”韩厉咀嚼的动作停了,“那不是传说中的境界吗?” “对。” “整个大夏几百年没人达到过的那个?” “对。”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烧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撼山。 “那您以后是不是不用刀了?一巴掌能拍死一片?” “一巴掌拍不死。”陆承渊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但一拳打穿一座山应该没问题。” “一座山?”王撼山瞪大眼睛,“多大的山?” “你老家那种。” 王撼山老家有座山,不大,但也不小,至少几十丈高。 王撼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韩厉把烧饼放下,站起来,往远处走了几十步,然后转过身。 “国公,打我一拳试试。” “你疯了?”陆承渊皱眉。 “没疯。”韩厉拍了拍胸口,“我想知道开天辟地境到底多强。” “会死。” “死不了。”韩厉咧嘴笑了,“您收着点打,别用全力。”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韩厉面前。 “真的想试?” “真的。” 陆承渊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我就用一根手指。一成力。” 韩厉脸都绿了:“一成力?一根手指?您这是看不起我?” “是你让我收着打的。” “那也太收了——” 陆承渊没等他说完,食指轻轻一点。 就一点。 指尖碰到韩厉胸口的一瞬间,一股柔和但不可阻挡的力量涌出来。韩厉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了出去。 飞了多远? 至少五十丈。 他在沙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撞上一块大石头,石头碎了,他停了。 王撼山张大嘴巴,手里的烧饼掉了。 陆承渊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开天辟地境很强,但没想到强成这样。一成力,一根手指,就把叩天门巅峰的韩厉打飞五十丈。 这要是用全力…… “韩厉!”他喊了一声,跑过去。 韩厉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韩厉!”陆承渊把他翻过来。 韩厉的眼睛睁着,嘴角有血,但他在笑。 “国公……”他咳了两声,“您这一指头……够劲。” “没死就好。”陆承渊松了口气,把他拉起来。 韩厉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衣服破了一个洞,但皮肉没事。 “还好您收着力。”他拍了拍胸口的灰,“要是再多一分力,我胸口就透了。” “还试吗?” “不试了。”韩厉摇头,走回去把掉在地上的烧饼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啃,“以后您说啥就是啥,我绝不嘴欠了。” 王撼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承渊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清楚——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开天辟地境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杀煞魔之主的。 “走吧。”他转身往金字塔里走,“回去继续修炼。” 归墟第七层。 神秘女子还是那副样子,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陆承渊进来的时候,她睁开眼。 “突破了?” “突破了。” “感觉如何?” “说不清楚。”陆承渊想了想,“像是身上多了一座山,但又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神秘女子点了点头。 “开天辟地境,是修炼的转折点。”她说,“前面六个境界,都是在积累。打通天地之桥之后,你的身体就是一个小天地。天地之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取之不尽?” “理论上是。”神秘女子说,“但实际上,你能调动多少,取决于你的身体能承受多少。就像一条河,源头的水再多,河道不够宽,也流不过来。” 陆承渊明白了。 他现在是开天辟地境初期,能调动的天地之力有限。等身体更强,经脉更宽,能调动的就更多。 “怎么练?” “战斗。”神秘女子说,“只有在战斗中,你的身体才会被迫承受更大的压力。压力越大,河道就越宽。” “也就是说,我得找人打架?” “对。” 陆承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修炼这么多年,每次突破都是在生死边缘。光坐着打坐,永远到不了巅峰。 “还有一件事。”神秘女子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突破的时候,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陆承渊点头。 “它在你的神魂空间里?还是从外面来的?” “从外面。”陆承渊回忆了一下,“我正在打通天地之桥,它突然钻进来,想阻止我。” “然后呢?” “然后煌天氏玉牌亮了,把它打散了。” 神秘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煞魔之主的投影。”她说,“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确定。”神秘女子摇头,“但我有一个猜测——它是三万年前,跟着煌天氏一起封印煞魔之主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一个?” “对。”神秘女子说,“三万年前,封印煞魔之主需要七把钥匙。七把钥匙,对应七个人。这七个人,把自己的血脉和力量都融进了钥匙里。” “你的意思是……那个黑影,是七个人中的一个?” “也许。”神秘女子说,“也许他不想死,也许他被煞魔之主侵蚀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黑影还活着。它在地府里,在封印下面,等着你。” “等我?” “等你集齐七把钥匙。”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等你打开封印,它就能出来。” 陆承渊心里一沉。 “那我还要不要集钥匙?” “要。”神秘女子看着他,“不集齐钥匙,煞魔之主的封印也会慢慢崩溃。到时候它出来,你挡不住。” “集齐了就能挡住?” “集齐了,你就能进入归墟第九层,直面煞魔之主。在那里,你可以选择——杀了它,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把它放逐到宇宙深处。”神秘女子说,“三万年前,煌天氏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杀不死煞魔之主,只能把它封印在这里。”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我选杀了它。” “那就需要更强的力量。”神秘女子说,“开天辟地境初期,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练?”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神秘女子愣了一下。 “三万年了,没人问过我的名字。” “现在有人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煌天瑶。” “煌天瑶。”陆承渊念了一遍,“跟煌天昭一个姓?” “我是他的妹妹。”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归墟外面,天快黑了。 韩厉和王撼山在金字塔门口生了堆火,烤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两只野兔。 “国公,来吃。”韩厉把一只兔腿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去,咬了一口。烤得有点焦,但香。 “国公。”王撼山一边啃兔肉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回神京?” “怎么了?想家了?” “想。”王撼山憨笑,“俺娘给俺说了门亲事,说等俺回去就成亲。” “好事啊。”陆承渊笑了,“哪家的姑娘?” “陇西李家的,李继业的侄女。”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李继业那老小子,倒是会攀亲。” “他说了,不要聘礼。”王撼山挠头,“只要俺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那你愿意吗?” 王撼山想了想。 “愿意。那姑娘俺见过,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那行。”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就给你操办。韩厉,你呢?” 韩厉啃着兔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我没什么想的。国公去哪我去哪。” “你不回老家看看?”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老家没人了。”他说,“我爹娘早就死了,也没什么亲戚。就我一个。” 气氛忽然有点沉。 陆承渊没说话,把兔腿啃完,把骨头扔进火里。 “那就跟着我。”他说,“等我办完事,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办完事?” “杀了煞魔之主。”陆承渊说,“然后这天下就太平了。” 韩厉看着他,咧嘴笑了。 “行。到时候咱俩开个武馆,教小孩练功。” “你教?” “我教。”韩厉拍胸脯,“国公您就别教了,您一巴掌能把小孩拍死。” 陆承渊笑了。 王撼山也笑了。 三个人围着火堆,笑得像三个傻子。 笑声在沙漠里传得很远。 远处,金字塔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陆承渊不怕它了。 他有兄弟,有力量,有目标。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又开始修炼。 这次不在地府里,在外面。沙漠中央,方圆十里没有人烟。 他要试试开天辟地境的极限。 先试力量。 他站在一座沙丘前面,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出去。 拳风过处,空气爆鸣,像打雷一样。拳头还没碰到沙丘,拳风已经把沙丘劈成了两半。 沙子炸开,漫天飞舞。 等沙子落下来,陆承渊看清了。 沙丘中间,一条丈许宽的沟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百丈之外。沟壑两边的沙子被烧成了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拳。 百丈。 韩厉站在远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王撼山直接坐地上了。 “国公……”韩厉的声音有点抖,“您这还是一成力?” “三成。”陆承渊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三成力,百丈。” “三成就百丈了?”韩厉咽了口唾沫,“那十成呢?” “不知道。”陆承渊摇头,“我不敢试。” “为什么?” “怕把这片沙漠打没了。” 韩厉不说话了。 陆承渊又试了速度。 他让韩厉在百丈外放了一块石头,然后他冲过去。 有多快? 韩厉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陆承渊就站在了石头旁边。 “多快?”韩厉问。 “不知道。”陆承渊说,“但比风快。” “比风快?” “刚才我跑的时候,风是从后面追我的。” 韩厉沉默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开天辟地境,恐怖如斯。 下午,陆承渊开始试天地之力的调动。 他盘腿坐在沙漠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天地之桥。 桥通了。 天地之力从头顶涌进来,从脚下涌上来,像两条大河,汇入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每一丝天地之力的流动。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经脉。 “收。”他默念一声。 天地之力停了。 “放。” 天地之力涌出。 不是从手脚,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七彩光华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像一轮太阳,照亮了整个沙漠。 韩厉和王撼山被光刺得睁不开眼。 光持续了十几息,然后慢慢暗下来。 陆承渊睁开眼睛。 “怎么样?”韩厉问。 “还行。”陆承渊站起来,“能调动的天地之力,大概是我自身力量的三倍。” “三倍?”韩厉瞪大眼睛,“那您现在的实力,是以前的三倍?” “不止。”陆承渊摇头,“以前我是破虚境,现在是开天辟地境。两个境界的差距,不是一倍两倍能算清楚的。” “那是什么?” “这么说吧。”陆承渊想了想,“破虚境后期,像是一条河。开天辟地境初期,像是一片海。” 韩厉不说话了。 王撼山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陆承渊问。 “没什么。”韩厉摇头,“就是觉得,跟您一比,我们跟废物似的。” “你们不是废物。”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是我的兄弟。”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国公,您继续练,我们给您守着。” “守什么?” “守您。”韩厉说,“万一那个黑影又来了,我们帮您挡着。” “你们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韩厉的语气很认真,“您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出事。” 陆承渊看着他,心里一暖。 “好。”他说,“那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韩厉咧嘴笑了,“就是晚上多烤两只兔子就行。” 陆承渊也笑了。 他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天地之力再次涌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吸收。 天地之桥在体内轰鸣,像一座巨大的水坝,把天地之力蓄积起来。 他要把这片“海”填满。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做好准备。 因为时间不多了。 第507章 七钥共鸣 当天晚上,陆承渊没睡着。 他躺在归墟入口的石板上,头顶是漫天星斗,怀里六把钥匙烫得厉害。 不是普通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也像是在召唤他。 他翻了个身,把钥匙掏出来摆在面前。 六把钥匙,六种颜色。 地钥是黑的,像凝固的夜色。星钥是银的,闪着细碎的光。帝钥是金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小砖头。人钥看不见,在他血里。魔钥是红的,像凝固的血。武钥是白的,温润如玉。 六把钥匙并排摆在石板上,隐隐约约在震动。 嗡—— 声音很轻,但听得很清楚。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余音袅袅,在夜风里飘。 韩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王撼山打着呼噜,跟打雷似的,震得地上的沙子都在跳。 陆承渊坐起来,盯着那些钥匙。 震动越来越强。 地钥表面的黑色开始流动,像是活了一样。星钥的光越来越亮,把周围的沙子照得发白。帝钥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魔钥上的红色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滴出血来。武钥的温度在升高,烫得石板都裂了。 “怎么了?”煌天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三丈外,盯着那些钥匙,眼神很复杂。 “不知道。”陆承渊说,“从刚才开始就这样。” 煌天瑶走过来,蹲下,伸手去摸地钥。 手指刚碰到,地钥猛地一震,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紧接着,星钥、帝钥、魔钥、武钥同时发光。 五道光柱,五种颜色,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光,枝叶也是光,向四面八方伸展。 陆承渊体内的血脉也开始沸腾。 人钥——他体内的煌天氏血脉——被激活了。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右手掌心。 掌心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六道光柱在夜空中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像是一轮小太阳,把方圆百里的沙漠照得跟白天一样。 韩厉被晃醒了,眯着眼睛骂了一句:“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王撼山也被晃醒了,一骨碌爬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处张望:“敌袭?敌袭?” “不是敌袭。”陆承渊盯着头顶的光球,“是钥匙。” “钥匙怎么了?” “它们在找第七把。” 话音刚落,光球猛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夜空中缓缓开放。花瓣是光做的,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幅画面。 陆承渊看清楚了。 那些画面是星图。 跟他在地府第四层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但更完整,更清晰,像是有人把一张被撕碎的地图重新拼了起来,还补上了缺失的部分。 星图的正中央,是一片璀璨的星云。星云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光点,一闪一闪的。 第七把钥匙。 就在那里。 陆承渊死死地盯着那个光点,把每一条线、每一个角度都刻进脑子里。 光花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收拢,花瓣一片一片地合上,最后变回一个光球。光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啵的一声,消失了。 六把钥匙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承渊知道,它们刚才做了一件大事。 它们在喊。 喊那第七把钥匙。 “第七把在哪儿?”韩厉凑过来问。 “很远。”陆承渊说,“远到我想不到。” “有多远?” “不在这个世界。”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王撼山也沉默了。 三个人站在星空下,谁都没说话。 煌天瑶忽然开口了。 “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的时候,把第七把钥匙放在了宇宙深处。”她说,“不是因为那里安全,是因为那里只有开天辟地境的人才能去。” “所以呢?”陆承渊问。 “所以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煌天瑶看着他,“开天辟地境初期,能在宇宙中存活,但撑不了太久。宇宙不是沙漠,那里没有空气,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你进去,就像一个人掉进海里,能扑腾几下,但迟早会沉下去。” “那怎么办?” “继续练。”煌天瑶说,“把开天辟地境练到中期,或者后期。那时候你体内的混沌之力能形成一个保护罩,把宇宙的恶劣环境隔绝在外。你才能在宇宙中长时间行走,找到第七把钥匙。” “还要多久?” 煌天瑶沉默了一会儿。 “看你。”她说,“快则三个月,慢则一年。”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到一年。 煞魔之主的封印还有一年四个月。 来得及。 “练。”他说。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就开始练了。 开天辟地境的修炼方法,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往体内积蓄力量,像往杯子里倒水。现在是拓宽杯子本身,让杯子能装更多的水。 “你的身体就是杯子。”煌天瑶说,“经脉就是杯壁。杯壁越厚,能承受的力量越大。杯壁越宽,能容纳的力量越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往里倒水,是烧杯子。” “烧杯子?” “对。”煌天瑶指了指远处的沙漠,“用混沌之力反复冲刷你的经脉。每一次冲刷,经脉都会裂开,然后再愈合。裂开的时候疼,愈合的时候更疼。但每愈合一次,经脉就会厚一分,宽一分。” “要裂开多少次?” “很多次。”煌天瑶说,“多到你记不住。” 陆承渊点了点头,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在体内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动。 第一圈,没事。 第二圈,有点胀。 第三圈,开始疼了。 第十圈的时候,经脉裂了。 不是完全裂开,是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出现无数细小的裂缝。混沌之力从裂缝里渗出去,流进肌肉、骨骼、内脏,像是有无数把刀在体内乱捅。 陆承渊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疼。 真他妈疼。 但他没停。 混沌之力继续运转,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经脉已经裂开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膜连着,随时会断。 陆承渊咬着牙,浑身发抖,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韩厉在旁边看着,脸色发白。 “这……这能行吗?” “能。”煌天瑶说,“三万年前,煌天昭就是这么练的。” “他没死?” “死了。” 韩厉:“……” 王撼山:“……你这话说的,俺心里发慌。” 煌天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百圈的时候,经脉彻底裂开了。 不是断,是像蛇蜕皮一样,外面那层旧的经脉裂开、脱落,露出里面一层新的。新经脉比旧经脉厚了一倍,宽了一倍,颜色也从肉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混沌之力在新经脉里流动,顺畅得像河水在大河里奔涌,没有任何阻碍。 陆承渊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成了?” “成了。”煌天瑶说,“一次。” “一次?”韩厉瞪大眼睛,“这么疼,才一次?” “对。”煌天瑶说,“他需要做很多次。每一次经脉都会蜕一层皮,厚一点,宽一点。直到厚到能承受开天辟地中期的力量,宽到能容纳开天辟地中期的混沌之力。” “那得多少次?”王撼山问。 煌天瑶想了想。 “少则一百次,多则三百次。”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幸好练的不是我。 陆承渊倒是不在意。 疼归疼,但每次蜕变之后,力量确实在增长。 第一次蜕变之后,他的一拳能从百丈沟壑变成一百二十丈。 第二次蜕变之后,一百五十丈。 第三次蜕变之后,两百丈。 十次蜕变之后,他的速度已经快到韩厉看不清了。 “国公,您慢点。”韩厉揉着眼睛,“俺这眼睛跟不上。” “跟不上的不是眼睛。”陆承渊站在他面前,气都不喘,“是你的反应。” 韩厉:“……” 这话扎心了。 修炼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就是蜕皮、蜕皮、再蜕皮。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站起来,继续。 韩厉和王撼山轮流守夜,白天就在归墟附近转悠,打打沙狼,烤烤兔子,偶尔切磋一下。 “你说,国公什么时候能练完?”王撼山啃着兔子腿问。 “不知道。”韩厉说,“但我觉得快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发现吗?”韩厉指了指远处的陆承渊,“他每次蜕皮之后,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像是一口井,看不到底。” 王撼山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韩厉。 “俺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韩厉翻了个白眼,“你脑子就一根筋。” “你脑子两根筋?”王撼山不服气。 “我三根。” 两人吵了一会儿,又和好了。 第二十次蜕变的时候,陆承渊一拳劈出了三百丈沟壑。沙子被烧成了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玻璃做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第三十次蜕变的时候,他的速度已经快到能在空中留下残影。不是一道残影,是七八道,像是有七八个陆承渊同时在移动。 “鬼魅。”煌天瑶评价,“你的速度已经接近开天辟地中期了。” “还差多少?” “差一点。”煌天瑶说,“这一点,可能是十次蜕变,也可能是一百次。看你的造化。” 陆承渊没说话,继续练。 第四十次。 第五十次。 第六十次。 每一次蜕变,都比上一次更疼。 因为经脉越来越厚,裂开的难度越来越大。之前裂开需要十圈混沌之力,现在需要一百圈。一百圈混沌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有千百匹马在体内狂奔,把五脏六腑都踩得稀烂。 陆承渊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咬牙挺住了。 “国公这是不要命了。”王撼山看着远处盘腿坐着的陆承渊,声音很低。 “他要命。”韩厉说,“但他更在乎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赵灵溪?” “不光是女帝。”韩厉说,“还有阿雅,还有苏婉儿,还有你,还有我,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看着远处的陆承渊,眼神复杂。 “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第七十次蜕变之后,陆承渊的力量发生了质变。 他站在沙漠中央,没有出拳,只是释放了气势。 方圆十里的沙子同时被压了下去,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个沙漠。空气凝固了,风停了,连天上的云都停了下来。 韩厉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 王撼山更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这是什么?”韩厉喘着气。 “开天辟地中期。”煌天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七十次蜕变就突破了中期,比煌天昭还快。” “煌天昭用了多少次?” “一百二十次。” 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咧嘴笑了。 “国公就是国公。” 陆承渊收起气势,转过身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 “去哪儿?”韩厉问。 “吃饭。”陆承渊笑了笑,“饿了。” 三个人坐在篝火旁,啃着烤兔子,喝着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你想干啥?” 陆承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鸡。” “养鸡?”韩厉瞪大眼睛,“您一个开天辟地境的强者,养鸡?” “不行吗?” “行……行吧。” “你呢?”陆承渊问。 “我?”韩厉想了想,“开个武馆。收几个徒弟,教他们练功。闲了喝喝酒,吹吹牛。” “你这武馆,怕是没人敢来。”王撼山说。 “为啥?” “你这个凶样,谁敢来?把孩子都吓哭了。” “你放屁!”韩厉骂了一声,然后自己也笑了。 “俺呢,”王撼山说,“俺想成亲。” “成亲?”陆承渊和韩厉同时看向他。 “对。”王撼山挠了挠头,“陇西李家的侄女,上次你们见过的。她说等俺回去,就成亲。” “行啊你。”韩厉拍了拍他的肩膀,“闷声发大财。” “嘿嘿。”王撼山笑得像个傻子。 陆承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这些年,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死人。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以后的事。 也许这就是他拼命的原因。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预言。 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好好活着。 能开武馆,能成亲,能养鸡。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明天继续练。” “还练?”韩烈哀嚎,“您都开天辟地中期了,还练?” “还不够。”陆承渊看着远处的星空,“第七把在宇宙深处。我要去拿,就得有足够的实力。中期不够,要后期。后期不够,要巅峰。” “您要练到巅峰?” “对。”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 “行。”他说,“您练,我守着。” “俺也守着。”王撼山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星空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归墟的金字塔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金字塔的最深处,第九层封印之下,那团黑影也在沉默着。 它在等。 等陆承渊集齐七把钥匙。 等封印打开的那一刻。 等了三万年,不差这几天。 第508章 神京来信 陆承渊突破的动静太大,方圆十里都感觉到了。 沙漠里的动物吓得四处乱窜,连蝎子都从沙子底下钻出来往外跑。远处几个商队以为是地震,趴在地上磕头求老天爷饶命。 韩厉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国公,您下次突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心都要蹦出来了。” 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俺腿现在还是软的。” “我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陆承渊收了气势,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还行,就是有点饿。” “饿?”韩厉瞪大眼睛,“您刚突破开天辟地中期,您跟我说饿?” “突破不费体力啊?”陆承渊白了他一眼,“有吃的没?” 韩厉翻了翻随身带的干粮袋子,掏出两块硬邦邦的馕饼,递过去一块。陆承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这玩意儿放了多久了?” “三天吧。”韩厉想了想,“也可能是五天。记不清了。” 陆承渊把那块馕饼扔回给他:“你还是去烤兔子吧。” “大半夜的哪来的兔子?” “那你去打一只。” “……” 韩厉认命地站起来,拎着刀往沙漠里走。王撼山在后面喊:“多打两只!俺也饿了!” 韩厉头也没回,竖了个中指。 陆承渊靠在石头上,抬头看天。月亮快圆了,挂在天上又白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以前他很少抬头看天。 没时间,也没心情。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突破了。 开天辟地中期。 距离去宇宙深处取第七把钥匙,又近了一步。 “国公。”王撼山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俺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说。” “俺想成亲。” 陆承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王撼山的脸在月光下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的。 “跟谁?” “李家的侄女。”王撼山挠了挠头,“就是上次在陇西见过的那个。您还记得不?” 陆承渊想了想。上次去陇西调兵,李家设宴招待,确实有个姑娘在旁边斟茶倒水。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眉眼干净,看着挺舒服的。 “人家姑娘愿意?” “愿意。”王撼山的脸更红了,“李将军给牵的线,问过了。说等仗打完了就办。” 陆承渊笑了。 “行。等仗打完了,我给你主婚。” “真的?”王撼山眼睛一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撼山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像个傻子。 陆承渊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王撼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给他官他就当,给他兵他就带,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现在好不容易想成亲了,还得“等仗打完了”。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他不知道。 也许快了。也许还要很久。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说,咱们能活着回去不?”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我保证。” 王撼山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看星星,谁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厉拎着两只兔子回来了。已经收拾好了,内脏掏干净了,皮也扒了。 “运气好,碰上一窝。”他把兔子架在火上烤,“要不是刀钝了,能多抓两只。” “你刀怎么钝了?”王撼山问。 “砍骨头砍的。”韩厉翻着兔子,“上一仗砍了太多人,刀刃都卷了。” 王撼山哦了一声,没再问。 兔子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陆承渊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快了快了。”韩厉把兔子翻了个面,“国公,您说您都开天辟地中期了,怎么还会饿?” “开天辟地也得吃饭。”陆承渊盯着那只兔子,“我又不是神仙。” “那您以后去了宇宙深处怎么办?宇宙里有兔子吗?” “……” 陆承渊没搭理他。 韩厉自己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盐。 “你还随身带盐?”王撼山瞪大眼睛。 “废话。烤兔子不放盐能吃?”韩厉捏了一撮盐撒在兔子上,又翻了两下。 兔子烤好了。 韩厉撕了一条腿递给陆承渊,又撕了一条腿给王撼山,自己抱着剩下的啃。 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谁也不说话。 “国公。”韩厉啃完最后一块骨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陆承渊把骨头扔进火堆,看着火光跳了跳。 “先回神京。” “回神京?”韩厉皱了皱眉,“不去找第七把钥匙?” “第七把钥匙在宇宙深处,我现在去不了。”陆承渊说,“至少得开天辟地后期,才能在宇宙里长时间行走。现在去了也是送死。” “那回神京干什么?” “赵灵溪来信了。”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韩厉面前晃了晃,“催我回去。” 韩厉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不长,就几行字。字迹很漂亮,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朝中有变,盼君速归。” 就八个字。 韩厉把信还给他。 “什么变?” “没说。”陆承渊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但能让赵灵溪写‘盼君速归’四个字的,肯定不是小事。” “会不会是有人要造反?”王撼山问。 “造什么反?赵灵溪现在坐得稳稳的。”韩厉摇头,“依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搞什么鬼?” “不知道。”韩厉想了想,“但能让女帝写信催人回去的,无非两种。一种是有人要夺权,一种是有人要夺命。” 陆承渊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他站起来,“今晚好好休息。”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没有带兵,就三个人三匹马。轻装简行,日夜兼程。 五天之后,进了玉门关。 守关的将领看见陆承渊,吓了一跳,赶紧开城门迎接。 “国公!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陆承渊没下马,“最近朝里有什么事?” 将领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国公,朝里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御史联名弹劾您,说您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陆承渊挑了挑眉。 “还有呢?” “还有几个文官,说西域经略使的权力太大了,应该收回。女帝压下去了,但那些人还在闹。” “知道了。”陆承渊一夹马肚子,“走了。” 出了玉门关,一路往东。 越往东走,人越多,城镇越繁华。 但陆承渊的心情越来越沉。 不是因为朝里那些弹劾他的人。那些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是因为赵灵溪。 他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不是怕那些文官,是怕他。 怕他功高震主,怕他真的有不臣之心,怕他哪天带着大军杀回神京,把她从龙椅上拽下来。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他是那种人吗? 他要是想当皇帝,早就在血战神京之后就当了。那时候他手里有兵,有功,有名望,靖王刚死,赵灵溪还没登基。他要是想抢那把椅子,谁也拦不住。 他没抢。 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答应了。 他答应过赵灵溪,这辈子不会跟她抢那把椅子。 但她还是怕。 也许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 谁都不信。 七天之后,到了神京。 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韩厉忽然勒住马。 “国公,前面有人。” 陆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门口站着一队人,穿着禁军的甲胄,列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路。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金冠。 赵灵溪。 她亲自来了。 陆承渊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抱拳:“臣陆承渊,参见陛下。” 赵灵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陆卿,辛苦了。” 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稳。 “不辛苦。”陆承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臣受宠若惊。” 赵灵溪的笑容深了一些。 “回宫。”她转身,“朕设了宴,给你接风。” 皇宫里,宴席已经摆好了。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有几道西域来的水果。 陆承渊坐在赵灵溪左手边,韩厉和王撼山坐在下首。 朝中的文武大臣来了大半,一个个笑眯眯的,端着酒杯来敬酒。 “恭喜国公凯旋!” “国公在西域立了大功,真是我大夏之福!” “国公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 陆承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刀。 有些人敬完酒回到座位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有些人从头到尾没过来敬酒,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有些人笑着跟他说话,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国公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西域那边,以后谁管?”“国公手里的兵,是不是该交一些出来了?” 陆承渊一一应付,滴水不漏。 宴席散了之后,赵灵溪把他留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御书房里,谁都不说话。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瘦了。”赵灵溪先开口。 “在沙漠里待了那么久,能不瘦吗。”陆承渊笑了笑,“你也瘦了。” 赵灵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朝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陆承渊说,“御史弹劾我,文官要削我的权。” “你怎么看?” “跳梁小丑。”陆承渊的语气很平淡,“不值一提。” “但他们背后有人。” “谁?”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老藩王。”她说,“靖王虽然死了,但那些藩王还在。他们怕你。怕你哪天带着兵去打他们。”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他们要是安分守己,我打他们干什么?” “他们不安分。”赵灵溪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私下里串通了好几次。虽然没有明着造反,但已经在做准备。” “所以你要我回来,是帮你镇场子?” 赵灵溪没说话。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赵灵溪。”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陛下”。 赵灵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怕我吗?”他问。 沉默了很久。 “怕。”赵灵溪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哪天不回来了。也怕你哪天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她。 “我还是原来的我。”他说,“我不会跟你抢那把椅子。我答应过你的。” “我知道。”赵灵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还是怕。”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因为我除了你,谁都不信。” 陆承渊愣住了。 赵灵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朝里那些人,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那些藩王,表面上称臣纳贡,背地里都在磨刀。我每天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人笑,但我不知道他们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 “只有你。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帮她把眼泪擦了。 “别哭了。”他说,“你是皇帝,让人看见不好。” 赵灵溪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 “你还知道我是皇帝?” “知道。”陆承渊也笑了,“所以你得端着点儿。” 赵灵溪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皇帝的威严。 “陆卿。”她说,“朕命你,明日早朝,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收拾了。” “遵旨。”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赵灵溪坐在龙椅上,陆承渊站在武将最前面。 一个御史站出来,姓王,五十多岁,胡子花白,一脸正气。 “陛下,臣有本奏。” “说。” “臣弹劾镇国公陆承渊,拥兵自重,跋扈专权,有不臣之心!” 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没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个御史。 “证据呢?” “臣有证据!”王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陆承渊在西域私自屯兵,不经朝廷批准,擅自设立西域都护府。他还与西域诸国私下结盟,不报朝廷。此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赵灵溪接过折子,翻了翻。 “还有吗?” “还有!”王御史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陆承渊在江南安插亲信,掌控盐铁漕运,年入数百万两,去向不明!” 赵灵溪又接过来,翻了翻。 “还有吗?” “还有!”王御史掏第三本折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陆承渊终于开口了。 “王御史。” 王御史的手一僵。 “你口袋里还有几本?一起拿出来吧。”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别掏一次掏一本,浪费时间。”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了。 王御史的脸涨得通红。 “陆承渊!你不要嚣张!你的罪行,老夫一条一条给你列出来!” “那你列。”陆承渊转过身,面对着他,“我听着。” 王御史深吸一口气,翻开折子。 “第一条,你在西域私自屯兵,养兵自重——” “西域都护府是陛下批准的。”陆承渊打断他,“圣旨还在我手里,你要不要看看?” 王御史愣了一下。 “第二条,你与西域诸国私下结盟——” “那不是私下结盟。”陆承渊说,“是大夏与西域诸国的正式盟约。每一条都是陛下亲自过目的。” 王御史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条,你在江南安插亲信,掌控盐铁——” “苏婉儿是陛下亲封的江南巡抚。”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盐铁漕运的改革方案,是陛下点头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问陛下。” 王御史手里的折子开始抖。 “第四条——” “行了。”陆承渊摆了摆手,“别念了。你这些折子,哪一条是真的,哪一条是假的,你心里清楚。谁让你写的,你心里也清楚。” 王御史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承渊看着他,“说出背后指使你的人,我饶你一命。” 王御史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弹劾你的……” “是吗?”陆承渊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弹劾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因为……因为你是奸臣!” “奸臣?”陆承渊的笑容冷了下来,“我在北疆打蛮族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西域打血莲教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神京血战靖王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王御史说不出话来了。 “你在你的书房里写折子。”陆承渊替他说了,“写一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东西,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御史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问你一遍。”陆承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背后是谁?” 王御史的腿开始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忽然转身,往殿外跑。 没跑两步,韩厉一脚把他踹趴下了。 “跑什么?”韩厉踩着他的后背,“国公问你话呢。” 王御史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 他供出了三个名字。 三个老藩王。 赵灵溪的脸色很难看。 “来人。”她说,“传朕旨意,削去三王爵位,押送神京候审。” “遵旨!” 朝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昨天还在暗中串联的文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陆承渊扫了一眼全场,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还有谁要弹劾我的?”他问。 没人说话。 “没有了?”他笑了笑,“那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朝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继续上奏别的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局,陆承渊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第509章 三王伏法 三王被押进神京那天,下着小雨。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几个撑伞的路人,看见囚车队伍,赶紧躲到路边,指指点点。 陆承渊没坐轿,骑在马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韩厉在他左边,王撼山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囚车前面,像三尊门神。 “国公,您说那三个王八蛋,会嘴硬吗?”韩厉问。 “嘴硬?”陆承渊笑了笑,“等会儿你看着,我让他们嘴软。” 囚车后面跟着两百混沌卫,甲胄整齐,刀枪锃亮。雨水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响。 队伍从东门进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一直走到刑部大牢门口。 陆承渊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囚车前面。 车里关的是楚王赵元佐,五十来岁,胖得像头猪,囚衣裹在身上,勒出一道道肉褶子。他看见陆承渊,眼珠子一瞪,张嘴就要骂。 陆承渊没给他机会。 “拖进去。”他一挥手,“一个一个审。” 刑部大堂。 陆承渊坐在主位上,韩厉站在左边,王撼山站在右边。 楚王被押上来,跪在地上,脖子梗着,眼睛往上翻,不看陆承渊。 “楚王赵元佐。”陆承渊拿起案上的折子,念了一遍,“勾结血莲教,私买兵器,蓄养死士,意图谋反。三十二条罪状,你认不认?” “不认!”楚王脖子一梗,“本王是太祖血脉,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审本王?” “凭这个。”陆承渊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震了一下。 楚王被那一声震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 “你别吓唬本王。本王是皇亲,没有宗正府的手令,你不能动本王。” “宗正府?”陆承渊笑了,“赵元佐,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站起来,走到楚王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的同党,昨天就全招了。你在城外养的三千死士,前天就被韩厉带人围了。你跟血莲教的往来书信,现在就在我怀里揣着。” 他拍了拍胸口。 “你还跟我讲宗正府?” 楚王的脸色变了。 “你……你不能……” “我能。”陆承渊站起来,转身走回主位,“韩厉。” “在!” “把他拖出去,先打二十军棍。让他跪着说话。” “是!” 韩厉走过来,一把揪住楚王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你敢!本王是皇亲——啊!” 棍子落下去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 二十棍打完,楚王被拖回来,跪都跪不住了,趴在地上,屁股上的肉开了花,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陆承渊问。 楚王喘着粗气,不敢再嘴硬了。 “你……你想问什么?” “是谁指使你勾结血莲教的?” “没……没人指使。本王自己——” “再打。” “别!别打!”楚王赶紧喊,“是……是靖王!” 陆承渊眉头一皱。 “靖王?他去年就死了。” “是死了,但他死之前,给本王留了一封信。”楚王的声音发颤,“信上说,等你和赵灵溪……等你俩死了,就让本王继位。还说血莲教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派人帮本王。” “信呢?” “在……在王府的书房暗格里。” 陆承渊看了李二一眼。李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个问题。”陆承渊继续问,“血莲教在南疆的地府入口,你知道多少?” 楚王愣了一下。 “什……什么地府入口?本王不知道。” “不知道?”陆承渊眯起眼睛,“你跟血莲教的书信里,三次提到‘南边的事’。那是什么意思?” 楚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那是……” “是什么?” 楚王咬着牙,不说话。 “王撼山。” “在!” “再打二十。” “是!” 王撼山走过去,一把把楚王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 “别!别打了!本王说!”楚王吓得浑身哆嗦,“‘南边的事’是指……是指血莲教在南疆布置的一个大阵。他们说,等大阵启动了,地府入口就会彻底打开,到时候会有……会有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本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楚王快哭了,“他们没告诉本王,只说要本王到时候配合他们,在神京起兵,牵制朝堂的兵力。”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本王发誓!” “发誓就不用了。”陆承渊站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去查。如果让我发现你骗了我——” 他顿了顿。 “你会后悔的。” 楚王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拖下去。带蜀王。” 蜀王赵元佐的弟弟赵元佑,比楚王年轻几岁,但看着更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得像死鱼。 他被押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蜀王赵元佑。”陆承渊拿起第二本折子,“二十七条罪状。认不认?” “认……认。”蜀王跪都跪不稳,直接趴在地上,“本王认罪。都是本王一时糊涂,求国公饶命……” 陆承渊皱了皱眉。 这个也太软了。 “谁指使你的?” “是……是楚王。”蜀王说,“他说靖王留了遗命,让本王帮他。本王一时糊涂……” “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不……不是。本王只是帮衬。主使是楚王。”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赵元佑,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蜀王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出卖兄弟的人。”陆承渊的声音冷下来,“楚王是你亲哥。你为了活命,把他卖了?” 蜀王愣住了。 “我……本王……” “拖下去。”陆承渊挥了挥手,“先关着。回头再审。” 韩厉把蜀王拖走了。 陆承渊揉了揉太阳穴。 “国公,这个怎么办?”王撼山问。 “软骨头,翻不起大浪。”陆承渊说,“先晾着。带荣王。” 荣王赵元偁,三个王里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出头,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穿囚衣都穿出一股子贵气。 他被押上来,不跪,站着,看着陆承渊。 “你不跪?”韩厉瞪眼。 “本王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外姓人。”荣王的声音很平静。 韩厉要动手,被陆承渊抬手拦住。 “让他站着。”陆承渊看着荣王,“荣王赵元偁,十九罪状。认不认?” “认。”荣王说,“但不全认。” “哪条不认?” “私通血莲教那条。”荣王盯着陆承渊,“本王跟血莲教没有来往。本王只是不满赵灵溪一个女人当皇帝,想把她拉下来。但本王用的是自己的人,不是血莲教的人。” “你用的那些人,里面有没有血莲教的人?” 荣王沉默了一会儿。 “有。但本王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荣王的语气很肯定,“本王要是知道,不会用他们。”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跟楚王蜀王不一样。不像是撒谎。 “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自己的人’,已经在帮你联络血莲教了?” 荣王愣了一下。 “不可能。” “可能。”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 荣王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不是本王写的。” “但用的是你的印。” 荣王的手开始发抖。 “本王……本王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荣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本王是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行。”陆承渊转身走回主位,“我信你一次。” 韩厉愣了一下:“国公?” “把他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陆承渊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荣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 三个王审完,已经是下午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刑部大堂亮堂堂的。 陆承渊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国公,荣王那边,您真信他?”韩厉走过来问。 “不全信。”陆承渊说,“但他说的那些,跟楚王对得上。楚王是主谋,他是被利用的。” “那也要查。” “对。让李二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韩厉点了点头。 “对了,国公。”王撼山从后面探出头来,“那二十军棍,俺打得手都酸了。楚王那屁股,肉真厚。” 陆承渊忍不住笑了。 “你打人还嫌肉厚?” “不是嫌肉厚。”王撼山挠了挠头,“俺是觉得,打这种人,浪费力气。” “行了行了。”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明天早朝,把三王的事定下来。该削爵的削爵,该流放的流放。别留后患。” “明白。” 三个人走出刑部大门。 门外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露出赵灵溪的脸。 “陆卿。”她喊了一声。 陆承渊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赵灵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审完了?” “审完了。” “怎么样?” “楚王主谋,蜀王帮凶,荣王被利用。”陆承渊说,“楚王削爵流放,蜀王削爵软禁,荣王……再查查。” 赵灵溪点了点头。 “你决定就好。” 她顿了顿。 “晚上来宫里吃饭?” 陆承渊愣了一下。 “就咱俩?” “就咱俩。” “……行。” 赵灵溪笑了,放下轿帘。 轿子抬走了。 韩厉凑过来,挤眉弄眼。 “国公,您跟陛下……” “闭嘴。” “嘿嘿。” 王撼山也在旁边傻笑。 陆承渊一人给了一脚。 “走,回去吃饭。饿死了。” 三个人骑着马,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 远处,皇宫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金色的山。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三王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大事,还在后面。 南疆的地府入口,血莲教的大阵,第七把钥匙的线索,还有—— 宇宙深处的那片混沌海。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快走。 先吃饱饭再说。 第510章 朝堂洗牌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就进了宫。 天还没大亮,宫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看见陆承渊过来,有人点头哈腰,有人假装没看见,还有人偷偷往后退。 陆承渊懒得搭理,大步流星往里走。 韩厉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往两边一扫,那些假装没看见的立刻堆起笑脸。 “国公爷早。” “国公爷辛苦。” 陆承渊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到了太和殿,百官鱼贯而入。陆承渊站到最前面,武将班列第一名。旁边是几个文官老头,看他的眼神又恨又怕。 赵灵溪从侧殿走出来,穿着龙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走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了一地。 “平身。”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承渊站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赵灵溪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点头。 今天这场早朝,是特意安排的。 三王的案子要定,同党要清,朝堂要重新洗牌。 “诸位爱卿。”赵灵溪开口,“三王谋反一案,刑部已经审结。今日早朝,议定罪罚。”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站出来了。 宗正卿赵元朗,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是皇族里辈分最高的。他颤颤巍巍地拱手:“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讲。” “楚王、蜀王、荣王,皆是太祖血脉,先帝手足。就算有罪,也不该由刑部审讯,更不该由外人——”他看了陆承渊一眼,“动刑。” 赵灵溪没说话。 陆承渊笑了。 “宗正卿。”他往前走了半步,“您的意思是,皇族犯罪,不能审,不能打?”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赵元朗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老臣的意思是,宗室有宗室的规矩。按祖制,宗室犯罪,应交宗正府议罪,而非刑部。” “祖制?”陆承渊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说说祖制。太祖立国的时候定过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条,算不算祖制?” 赵元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陆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太祖还定过一条——谋反者,诛。这条,算不算祖制?”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元朗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陆承渊!”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过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朝堂上议论皇族之事?” 陆承渊没生气。 他转头看着赵灵溪。 赵灵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冷意。 “宗正卿。”她开口了,“陆承渊是朕亲封的镇国公,太尉,开府仪同三司。他在朝堂上,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元朗愣了。 “还是说,”赵灵溪的声音更冷了,“你觉得朕的封赏,不算数?” “老臣不敢!”赵元朗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那就退下。” 赵元朗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回班列。 陆承渊心里给赵灵溪竖了个大拇指。 这女人,够狠。 “继续议事。”赵灵溪扫了一眼大殿,“刑部尚书。” 一个中年男人出列,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陛下,三王谋反一案,臣已全部审结。”他翻开折子,“楚王赵元佐,勾结血莲教,私蓄死士,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大殿里一阵骚动。 斩? 那可是太祖的亲孙子,先帝的亲儿子。 “蜀王赵元佑,知情不报,且参与谋划。按律当斩。” “荣王赵元偁,虽未参与谋反,但知情不报,且私通血莲教。按律当流。” 刑部尚书念完,退到一边。 赵灵溪没急着说话,目光扫过百官。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没人敢说话。 刚才宗正卿的下场大家都看见了。这时候出头,不是找死吗? “既然没有异议——”赵灵溪顿了顿,“那就按律办。” “陛下!”一个人从班列里冲出来,扑通跪下了。 陆承渊一看,是礼部侍郎王伯安。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是楚王的岳父。 “陛下,楚王是您的亲侄子啊!”王伯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年轻不懂事,被人蛊惑了。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蛊惑?”陆承渊插了一句,“王侍郎,你是说他被人蛊惑的?” “对!”王伯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楚王一定是被血莲教的人蛊惑了!他不是真心要谋反的!” “那血莲教的人是谁引荐给他的?”陆承渊问。 王伯安愣了一下。 “是你。”陆承渊替他说了。 大殿里炸开了锅。 王伯安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血口喷人!” “是吗?”陆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抖了抖,“这是从楚王府搜出来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血莲教在南疆的人,是你王伯安牵的线。”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太监,太监呈给赵灵溪。 赵灵溪看了一眼,脸色冷得像冰。 “王伯安。” “臣……臣在。” “这封信,是你的笔迹吗?” 王伯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拿给他看。”赵灵溪把信扔下去。 信飘到王伯安面前,他看了一眼,整个人瘫在地上。 “臣……臣……” “来人。”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王伯安勾结血莲教,参与谋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两个侍卫冲进来,把王伯安拖了出去。他一路嚎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陆承渊扫了一眼百官,有人低着头,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人腿都在抖。 “还有谁?”赵灵溪问。 没人回答。 “既然没有,那就拟旨。”赵灵溪站起来,“楚王赵元佐、蜀王赵元佑,削去王爵,废为庶人,秋后问斩。荣王赵元偁,削去王爵,流放岭南,终生不得回京。” “退朝。” 百官跪送。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追上来。 “国公爷,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议事。” “知道了。” 到了御书房,赵灵溪已经换了便装,坐在案后喝茶。看见陆承渊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承渊坐下,韩厉站在门口没进来。 “今天的事,多谢你。”赵灵溪给他倒了杯茶。 “谢什么?”陆承渊端起茶杯,“三王的案子本来就该这么办。” “我不是说案子。”赵灵溪看着他,“我是说宗正卿。没有你压着,今天没那么顺利。” 陆承渊笑了笑。 “那是你当皇帝的威严。跟我没关系。” “少来。”赵灵溪也笑了,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三王的事办完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陆承渊想了想,“先把他们的同党清干净。朝堂上的人,该换的换,该升的升。位置空出来,安插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赵灵溪挑了挑眉,“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有区别吗?”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区别。” 陆承渊喝了口茶,继续说:“军队也要整顿。禁军里还有不少三王的旧部,得换成信得过的。边军那边,陇西李继业可以信任,北疆让韩厉去盯着,西域有王撼山。” “你安排得挺细。”赵灵溪靠在椅背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了好几天了。”陆承渊放下茶杯,“三王倒了,朝堂空出一大块。不赶紧填上,别人就会来填。” “别人?” “文官集团。”陆承渊说,“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军队在我手里。等时间长了,他们摸清了底细,就会开始争。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受的是你。”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你觉得,谁该顶上?” “吏部尚书,让苏婉儿的人上。” “苏婉儿?”赵灵溪转过身,“她在江南待得好好的,调她进京?” “江南的事差不多了。”陆承渊说,“她在京城能帮你更多。而且她是女的,你也是女的,她说话你听得进去。”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安排。” “我只是建议。”陆承渊站起来,“最终定谁,还是你说了算。” “行了,别装了。”赵灵溪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心里早就有人选了,说吧。” 陆承渊也不客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名单。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四个尚书,三个侍郎,还有几个关键位置的人选。” 赵灵溪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些人……都是你的人?” “不全是。”陆承渊说,“有一部分是中立派,用着放心。还有几个是文官集团里比较有能力的,拉过来用。” “你连文官集团的人都挖?” “能用就用。”陆承渊笑了笑,“又不是打仗,非要分个敌我。” 赵灵溪摇了摇头,把名单收起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陆承渊的表情严肃起来,“郑太监跑了。” 赵灵溪的脸色变了。 “跑了?” “对。”陆承渊说,“三王被抓的那天晚上,他就跑了。我让李二去找,还没找到。” “他是曹正淳的人,知道太多宫里的事。”赵灵溪的声音有些紧,“如果落到别人手里……”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她,“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陆承渊站起来,“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我处理。” 赵灵溪点了点头。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晚上我在家里吃饭。你来不来?”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请我?” “嗯。” “做什么菜?” “不知道。”陆承渊想了想,“韩厉说他想吃烤肉。王撼山说他想吃红烧肉。你想吃什么?”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开天辟地境的强者,刚刚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现在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行。”陆承渊推开门,“我先走了,还得去刑部大牢看一眼。” “看谁?” “荣王。”陆承渊说,“我觉得他还有事没说。” 刑部大牢在地下,阴冷潮湿,一股霉味。 陆承渊走进去的时候,荣王赵元偁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陆承渊在牢门外蹲下,“想问你几个问题。” “该说的我都说了。” “是吗?”陆承渊看着他,“那我问你,靖王死之前,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荣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 “你撒谎。”陆承渊盯着他,“我们在楚王府搜到了一封信,是靖王写给他的。信里提到你。” 荣王沉默了。 “信里说,”陆承渊慢慢开口,“‘三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事成之后,岭南就是他的。’” 荣王的脸色变了。 “你果然知道。”陆承渊站起来,“靖王给你许了什么?让你在岭南当土皇帝?” 荣王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陆承渊转过身,“刑部的人会来审你。他们会用刑。到时候你扛不住,还是要说。何必呢?” “你杀了我吧。”荣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反正也是死。” “死?”陆承渊回过头,“你不一定死。陛下判的是流放,不是斩首。你活着到了岭南,还能过日子。但如果你不说,我可以让刑部改判。” 荣王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机会。”陆承渊说,“说,你活。不说,你死。你自己选。” 荣王沉默了很久。 “靖王给我写信,”他终于开口,“让我在南疆接应血莲教的人。说事成之后,岭南归我管。”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荣王摇头,“但我也没拒绝。我……我拖着了。” “为什么拖着?” “因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成。”荣王苦笑了一下,“他要是成了,我答应过,有好处。他要是败了,我没答应过,能撇清。”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聪明。 “信呢?” “烧了。” “还有谁知道?” “没了。”荣王说,“就我自己。” 陆承渊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荣王叫住他,“你……你不杀我?” “我说了,你活着到岭南,还能过日子。”陆承渊头也没回,“但记住,别回来了。再回来,没人救你。” 他走出大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韩厉在外面等着,嘴里叼着根草。 “问出来了?” “嗯。”陆承渊伸了个懒腰,“靖王那孙子,死了还要拉人垫背。” “那荣王怎么办?” “流放。”陆承渊说,“让他去岭南待着。别回来了就行。” “你真信他?” “信一半。”陆承渊笑了笑,“另一半,等李二查完了再说。” 两人往外走,经过刑部门口的时候,看见王撼山蹲在台阶上啃烧饼。 “国公!”王撼山看见他,赶紧站起来,“俺等你半天了!” “什么事?” “没事。”王撼山咧嘴笑,“就是问问,晚上吃肉,俺能多吃点不?”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吃多少吃多少。” “好嘞!” 王撼山屁颠屁颠地跑了。 韩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憨货,除了吃就是打,没别的追求了。” “那不是挺好?”陆承渊说,“活得简单,不累。” “也是。”韩厉把嘴里的草吐了,“对了国公,晚上要不要喝酒?俺那儿还有一坛好酒,从北疆带回来的。” “喝。” “那俺回去准备。” 韩厉也跑了。 陆承渊站在刑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官员匆匆走过,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有百姓在远处张望,指指点点。有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吆喝着卖糖葫芦。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承渊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得过。 饭还得吃。 架还得打。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第511章 家宴夜话 散了朝,陆承渊回到府里,刚坐下喘口气,宫里就来人了。 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尖细:“陆国公,陛下请您今晚入宫赴家宴。” “家宴?”陆承渊愣了一下,“什么家宴?” “陛下说,”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就是吃顿饭,没有外人。” 陆承渊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几点?” 小太监眨了眨眼:“什么几点?” “什么时辰?” “哦哦,”小太监赶紧说,“酉时三刻。陛下说,您别穿铠甲,换身常服。” “为什么?” “陛下说,”小太监学着赵灵溪的语气,“‘他又不是去打仗,穿那么厚干什么,热不热。’” 陆承渊笑了:“行,知道了。” 小太监走了以后,陆承渊坐在椅子上,琢磨了一会儿。 家宴。 没有外人。 别穿铠甲。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打仗那种紧张,是说不清楚的那种。像是第一次上战场之前,心跳加快,手心冒汗,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翻了半天。 常服。 他有常服吗? 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还是去年赵灵溪让人做的,一直没穿过,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 他抖开看了看,料子不错,就是有点皱。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国公?” “找块热炭,把这衣服熨熨。” 亲兵看了看那件长袍,又看了看陆承渊,一脸意外:“国公,您要穿这个?” “怎么,不行?” “行行行,”亲兵赶紧接过去,“属下这就去熨。” 陆承渊又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双黑布鞋。也是新的,没上过脚。 他把鞋放在床边,又去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 照了照铜镜,觉得还行。 不算帅,但也不寒碜。 酉时三刻,陆承渊准时到了宫门口。 小太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眼睛一亮:“陆国公,您今天真精神!” “少拍马屁。”陆承渊跟着他往里走,“陛下在哪?” “在承香殿。”小太监边走边说,“陛下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承香殿在皇宫东北角,不大,但很精致。是赵灵溪还是长公主时候住的寝宫,登基以后也没搬,说住习惯了。 陆承渊走到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里只有赵灵溪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有戴凤冠,没有穿龙袍,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像个普通女人。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两副碗筷,一壶酒。 她正低头看一本折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陆承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真换了常服。” “你不是说别穿铠甲吗。”陆承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不错。”赵灵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衣服做了快一年了,总算穿上了一次。” “太正式了,平时不穿。” “跟我吃饭就不正式了?” 陆承渊被她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灵溪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尝尝,这是江南今年新贡的桂花酿,苏婉儿特意挑的。” 陆承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的,带着一股桂花香。 “好喝吗?” “挺好。”陆承渊又喝了一口,“就是不够烈。” “烈酒伤身。”赵灵溪自己也倒了一杯,“以后少喝那些烧刀子,喝这个。” “韩厉听见这话得跟你急。” “韩厉那个酒鬼,”赵灵溪哼了一声,“早晚喝死。” 陆承渊笑了。 两个人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 气氛有点微妙。 不是尴尬,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想先捅破,但都知道迟早要捅破。 “今天的早朝,”赵灵溪先开口,“你那些名单,我全批了。” “我知道。”陆承渊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散朝之后吏部就来人了,说任命已经下去了。” “你就不能等我正式下旨再安排?” “早一天是一天。”陆承渊嚼着肉,“朝堂上的事,拖不得。”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 “西域的饭不好吃?”她问。 “还行。”陆承渊说,“就是赶路的时候顾不上吃,有时候一天一顿。” “一天一顿?”赵灵溪放下筷子,皱着眉头,“你手底下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连饭都不给你弄?” “是我自己不吃,不是他们不弄。” “为什么不吃?” “赶时间。”陆承渊说,“西域那地方,走一天少一天。停下来吃饭,耽误行程。”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许这样。”她说,“饭要按时吃。你又不是铁打的。” 陆承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赵灵溪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巫族的姑娘,叫什么来着?” 陆承渊心里一紧。 “阿雅。”他说。 “阿雅。”赵灵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长得好看吗?” “还行吧。” “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陆承渊放下筷子,看着赵灵溪。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你吃醋了?”他问。 “谁吃醋了?”赵灵溪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我不说了。” “你——”赵灵溪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陆承渊,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承渊笑了。 “她是巫族的医师,”他说,“我在地府入口受伤,是她救的。后来修炼造化篇,也是她教的。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死了。” 赵灵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就这些?” “就这些。” “没别的了?” 陆承渊想了想。 “她确实对我有好感。”他老实说,“但我也没怎么回应。一来忙,二来——” 他顿了顿,看着赵灵溪。 “二来什么?” “二来我心里有人了。” 赵灵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你慢点喝。”陆承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别碰我。”赵灵溪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的手很凉,背很瘦。 陆承渊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女人,一个人撑着整个大夏,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灵溪。”他喊了一声。 “嗯?” “等所有事情结束了,”他说,“我陪你去江南转转。” 赵灵溪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陆承渊说,“带你看看苏婉儿的茶园,去西湖上划船,去灵隐寺烧香。” “你又不信佛,烧什么香?” “陪你烧。” 赵灵溪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再说我就哭了。” 陆承渊没再说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很好吃。红烧肉炖得软烂,清蒸鲈鱼鲜嫩,炒青菜脆生生的,连米饭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御厨做的?”陆承渊问。 “不是。”赵灵溪擦了擦嘴角,“我自己做的。” 陆承渊愣住了。 “你?” “怎么,不信?”赵灵溪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指了指,“灶台还在那边,你要不要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学的。”赵灵溪说,“那时候没事干,就跟着府里的厨娘学。想着以后万一不当皇帝了,还能找个活干。” 陆承渊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陆承渊说,“堂堂女帝,学做饭。” “女帝怎么了?女帝也得吃饭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赵灵溪忽然认真起来。 “陆承渊。”她喊了一声。 “嗯?” “你跟我说实话。”她盯着他的眼睛,“这次回来,你能待多久?”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最多一个月。”他说。 赵灵溪的手抖了一下。 “去哪?” “归墟。”陆承渊说,“然后,可能更远的地方。” “更远是多远?” 陆承渊不知道怎么回答。 宇宙深处。混沌海。第七把钥匙。 这些东西,说出来她不一定懂,懂了只会更担心。 “反正很远。”他说。 赵灵溪沉默了很久。 “能不去吗?”她问。 陆承渊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不能。”他说,“不去,这个世界就完了。” “非得是你?” “非得是我。”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屋檐角上,又白又亮。 “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恨你。” 陆承渊没说话。 “你总是要走,总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大夏离不开你,西域离不开你,现在连这个世界都离不开你。”她转过身,眼眶红了,“那我呢?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赵灵溪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还走?” “因为我走了,才能回来。”陆承渊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走了,这个世界才能安全。你才能安全地当你的皇帝,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哪一天煞魔破封,天下大乱。” “我不在乎这些。”赵灵溪抓住他的手,“我不在乎当什么皇帝,我在乎的是——” 她没说完,陆承渊吻住了她。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赵灵溪愣住了。 “等我。”陆承渊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办完所有的事,我就回来。到时候,你要还想当皇帝,我陪着你。你要不想当了,我带你走。” 赵灵溪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说的。”她说,“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 赵灵溪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 陆承渊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的味道。 桂花。 跟那壶酒一样。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迅速分开。 赵灵溪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恢复了女帝的威严。 “什么事?”她问。 一个侍卫跪在殿外:“陛下,出事了。” “说。” “城南发现一具尸体,是今天早朝上被带走的那位大臣的管家。” 陆承渊眉头一皱。 “怎么死的?” “被人灭口。一刀毙命,手法很专业。” 陆承渊和赵灵溪对视一眼。 “李二在哪?”陆承渊问。 “李大人在现场。”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陆承渊。”赵灵溪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 “小心。” 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李二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仔细地检查伤口。 陆承渊走过来,看了一眼。 死者四十来岁,穿着灰色长袍,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血已经流干了。 “什么情况?”陆承渊问。 “王伯安的管家。”李二站起来,“散朝之后,王伯安被抓,这个管家就跑了。我派人跟着他,想看看他跟谁接头。结果跟到半路,被人抢先一步灭口了。”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李二摇头,“对方很专业,走的全是暗巷,跟的人跟丢了。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陆承渊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刀口。 “好刀。”他说,“一刀切断喉管和动脉,干净利落。” “刺客出身?”李二问。 “至少是叩天门级别的。”陆承渊站起来,“而且用的是骨修罗途径,出手很快。” “血莲教的人?” “不一定。”陆承渊想了想,“血莲教的人杀人,喜欢用煞气。这道伤口很干净,没有煞气残留。不是血莲教的风格。” “那是什么人?”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朝中还有人。”他说,“而且是级别很高的人。” “您的意思是……” “王伯安只是小鱼。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怕他管家泄密,提前灭口了。” 李二脸色一沉。 “会是谁?” “不知道。”陆承渊看着夜色中的神京城,“但我会查出来。” 他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郑太监查到了吗?” “还没。”李二说,“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继续查。”陆承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陆承渊走出巷子,上了马。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承香殿的灯还亮着。 赵灵溪还没睡。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我离不开你。”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往陆府的方向走。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第512章 兄弟酒局 韩厉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不是什么好桌子,就是军营里用的那种破木板钉的,四条腿还不一样高,垫了块砖头才稳当。 菜倒是不错。酱牛肉,烧鸡,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一盆酸菜炖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肉呢?”王撼山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不都是肉?”韩厉指着桌上的菜。 “就这点?”王撼山大步流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差点散了架,“俺一个人能吃完。” “急什么。”韩厉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往三个碗里倒,“今儿个管够。” 陆承渊从屋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还带着点酒意,但不明显。 “哟,国公来了。”韩厉把酒碗推过去,“坐坐坐,就等你了。”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那不行。”王撼山已经抓了一块酱牛肉塞嘴里了,含混不清地说,“主角不到,这酒喝着没意思。” 陆承渊笑了,坐下来端起酒碗。 “来,先走一个。” 三人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 酒是烈酒,入口烧嗓子,下去烧胃。陆承渊咂了咂嘴:“哪儿弄的?” “西北军里带回来的。”韩厉又给倒上,“那年打蛮子的时候,从乌兰图雅她爹的帐篷里搜出来的。我藏了几坛,一直没舍得喝。” “乌兰图雅知道你把人家爹的酒喝了,不得跟你拼命?” “嘿嘿,她不在这。”韩厉咧嘴笑了,“等她来了,我再请她喝。” 三人又干了一碗。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院子外面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脚步声很轻,但听得见。 “国公。”王撼山啃着排骨,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娶陛下了?” 陆承渊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 “娶陛下啊。”王撼山一脸认真,“俺听李二说,你今天晚上去宫里吃饭了。吃完饭回来,脸都是红的。不是喝酒喝的吧?” 韩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你笑什么?”王撼山瞪他。 “我笑你是个傻子。”韩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国公那是……那是跟陛下……” “跟陛下怎么了?” “行了行了。”陆承渊打断他们,“喝酒就喝酒,别瞎琢磨。” “那就是有了。”王撼山拍了下大腿,“俺就说嘛,国公跟陛下——” “排骨还堵不住你的嘴?”陆承渊夹了块排骨塞他碗里。 王撼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啃排骨去了。 韩厉端起酒碗,看着陆承渊,眼神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国公。” “嗯?” “等这摊子事儿了了,你想干什么?” 陆承渊愣了一下。 想干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流民到镇抚司,从镇抚司到镇国公,从镇国公到现在——他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杀人。 停下来? 他想象不出来。 “没想过。”他说。 “我倒是想过。”韩厉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等煞魔的事儿完了,我打算开个武馆。” “武馆?” “对。”韩厉的眼睛亮了,“就开在神京城里。收一帮徒弟,教他们练武。不求他们上战场,能强身健体就行。逢年过节,徒弟们提着酒肉来看我,那日子,想想就美。”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韩厉,居然想过这种日子? “你呢?”他转头问王撼山。 “俺啊。”王撼山把啃完的骨头放下,抹了把嘴,“俺想成亲。” “成亲?” “对。”王撼山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俺娘走得早,临死前就跟俺说了一句话——‘撼山啊,你得给王家留个后。’俺一直记着。” “有看上的人了吗?” 王撼山脸红了。 “有……有了。” “谁?”韩厉来了精神。 “就是……就是李二手底下那个女探子。” “哪个?”陆承渊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就是那个……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辫,说话声音挺小的那个。” 韩厉一拍大腿:“哦!她啊!长得挺俊的!你小子眼光不错啊!” “人家还不知道呢。”王撼山挠了挠头,“俺还没跟她说。” “那你倒是说啊。” “不敢。”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行了,”陆承渊端起酒碗,“等这事儿完了,我帮你提亲。” “真的?”王撼山眼睛一亮。 “真的。” “那俺先谢谢国公了!”王撼山端起碗,一口闷了。 三人又喝了几轮。 酒坛子空了半坛,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王撼山已经有点上头了,说话开始大舌头。韩厉还好,但脸也红了。 陆承渊倒是最清醒的。他的混沌之力能化解酒劲,喝再多也没事。但他没刻意去化,他想醉。 想醉一会儿。 “国公。”韩厉忽然压低声音,“李二那小子呢?怎么还没来?” “他说晚点到。”陆承渊看了眼院子门口,“查案呢。” “那个管家的案子?” “嗯。” “有眉目了吗?” “不知道。”陆承渊端起碗喝了口酒,“等他来了问。”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二进来了。 不是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脸色有点沉。 “来了?”韩厉招呼他,“坐坐坐,给你留了酒。” 李二没坐,径直走到陆承渊面前。 “国公。” “说。” “查到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王撼山放下了手里的排骨,韩厉端着的酒碗停在半空。 “什么人?”陆承渊问。 “叩天门级别。”李二说,“骨修罗途径。用的是短刃,一刀封喉,干净利落。不是血莲教的风格。” “什么意思?” “血莲教杀人,喜欢用煞气。但这个人没用煞气,用的是纯粹的骨修罗内力。”李二顿了顿,“而且,他杀人之前,逼王伯安的管家写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信被他拿走了,没留下。”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但我在管家的指甲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纸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有几根细丝,金黄色的,像是从什么织物上刮下来的。 “这是什么?”王撼山凑过来看。 “龙袍上的金线。”李二的声音很轻,“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皇室?”韩厉皱起眉头,“靖王不是已经抓了吗?楚王蜀王荣王都在大牢里,还能搞鬼?” “不一定是他。”陆承渊盯着那些金线,“也许是别人。” “谁?” 陆承渊没回答。 他在想一个人。 那个在朝堂上一直很低调,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每次都站在赵灵溪那边——但每次站得都不太远的人。 “国公?”李二喊了一声。 “没事。”陆承渊收回思绪,“继续查。郑太监那边呢?” “还没找到。”李二摇头,“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但我查到他出宫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工部侍郎,周文彬。” 陆承渊皱了皱眉。 周文彬。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工部侍郎,管工程建设的,平时不怎么上朝,存在感很低。 但他是赵灵溪的人。 是她亲手提拔的。 “周文彬?”韩厉也愣了一下,“他不是陛下的人吗?” “所以这事儿才麻烦。”李二说,“如果郑太监跟周文彬有关系,那周文彬背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周文彬背后还有别人,那这个人,一定离赵灵溪很近。 “国公,要不要查?”李二问。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查。”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查,查到了先告诉我。” “是。” 李二转身要走,被陆承渊叫住了。 “等等。” “国公还有吩咐?” “坐下。”陆承渊指了指凳子,“喝杯酒再走。” 李二愣了一下。 “查案不急在这一时。”陆承渊把酒碗推过去,“坐。” 李二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陆承渊,终于坐下了。 韩厉给他倒了碗酒。 “来,走一个。”韩厉端起碗。 四人碰了一下。 王撼山喝完酒,忽然开口:“国公,不管那个人是谁,俺都跟你干。” 陆承渊看着他。 “俺这条命是你的。”王撼山说,“你说打谁,俺就打谁。” 韩厉也开口了:“我也是。” 李二没说话,但他端着酒碗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陆承渊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上刑场似的。”他端起酒碗,“喝酒。” “喝酒!” 四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到了后半夜。 王撼山第一个倒下,趴在桌上打呼噜,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俺要成亲”。韩厉第二个,靠着柱子,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醉了。 李二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陆承渊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泛白。 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 周文彬。金线。灭口。内奸。 还有那个人。 如果真的跟他有关,怎么办?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挡路的,都得死。 天亮的时候,韩厉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趴在桌上的王撼山,又看了眼坐在院子里的陆承渊。 “国公,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韩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呗。”韩厉说得轻描淡写,“管他是谁,打就行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说得对。打就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上朝。”陆承渊说,“我得去会会那个周文彬。” 第513章 朝堂暗流 天刚蒙蒙亮,陆承渊就醒了。 昨晚那顿酒喝到半夜,王撼山直接睡在了院子里,韩厉也喝得舌头打结,但陆承渊没怎么醉。不是他酒量大,是他心里有事,喝不醉。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该上朝了。 他穿好朝服,把刀挂在腰间。镇国公上朝可以佩刀,这是赵灵溪登基时给他的特权。满朝文武,独一份。 走到门口,韩厉已经在等了。 “国公,我跟你去。”韩厉揉着太阳穴,宿醉的劲儿还没过去,眼睛红红的。 “你去干什么?你又没上朝的资格。” “我在殿外等你。”韩厉说,“昨天那个骨修罗刺客还没抓到,万一有人在大殿上动手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做饭。蒸笼冒着白气,混着包子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国公,吃两个再走?”韩厉指着路边一个包子摊。 陆承渊走过去,买了六个肉包子,塞给韩厉三个,自己三个。两人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吃。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油。 “这包子不错。”韩厉含混不清地说。 “比宫里御膳房的强。”陆承渊说,“宫里的东西,好看不好吃。” 两人吃完,抹了抹嘴,继续往皇城走。 --- 皇城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陆承渊走过来,声音立刻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承渊面不改色,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有人弯腰行礼,有人假装没看见,还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好像他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陆承渊心里冷笑。 这些文官,打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现在太平了,又觉得自己行了。 “陆国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承渊转过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走过来,穿着一身绯色朝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很儒雅。 周文彬。 “周侍郎。”陆承渊拱了拱手。 “国公昨日回京,下官未能登门拜访,失礼了。”周文彬笑容温和,语气客气,“今日散朝后,不知国公可有空闲?下官想请国公喝杯茶。” 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来岁,工部侍郎,三品官。赵灵溪亲手提拔的人,据说办事利索,从不结党,朝野口碑不错。 这样的人,会是血莲教的内奸? “周侍郎客气了。”陆承渊笑了笑,“今日怕是不巧,散朝后我还有事。改日吧。” “那下官就恭候了。”周文彬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陆承渊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李二说得对,这个人不简单。 一般人被拒绝,多少会有点失望或者尴尬。但周文彬没有,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拒绝。 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正常人。 --- 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陆承渊站在武将排的最前面,左边是几个老将军,右边是一群文官。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 但陆承渊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上次分别,还是在西域。那时候她还是长公主,现在已经是女帝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个文官站出来,说了一堆关于漕运的事情。又一个站出来,说了关于科举的事情。再一个站出来,说了关于边关军饷的事情。 陆承渊听得昏昏欲睡。 这些事跟他都没关系。他现在是镇国公,管的是天下兵马,但这些文官提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一个跟打仗有关的。 他等的不是这些。 终于,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说。” “臣要弹劾镇国公陆承渊。”御史的声音很大,整个大殿都能听见,“陆承渊身为镇国公,手握重兵,却擅自离开驻地,私自回京。按大夏律,外将无诏不得入京。陆承渊此举,乃大不敬!”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御史。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看着就让人来气。 “你说完了?”陆承渊问。 御史愣了一下:“你——”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寒意。 “说……说完了。” “那我问你,谁告诉你我没诏的?”陆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抖开,“陛下亲手写的诏书,让我回京述职。你要不要看看?” 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 “还是说,”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你觉得陛下的诏书不算数?” 御史扑通一声跪下了。 “臣不敢!臣不敢!” “不敢?”陆承渊冷笑一声,“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我,说我大不敬。结果连诏书都没搞清楚,就敢张嘴?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御史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玉珠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陆承渊知道她在忍笑。 “行了。”赵灵溪终于开口,“陈御史年事已高,难免有疏漏。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陆爱卿回京述职,是朕的意思,以后不要再提了。” “臣遵旨。”御史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回队列里。 陆承渊把诏书收起来,也退了回去。 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刚才提到“背后有人指使”的时候,周文彬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一般人不会注意,但陆承渊注意到了。 --- 散朝后,陆承渊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大殿外面的廊下,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周文彬走在人群中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轻松,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二。”陆承渊低声喊了一句。 李二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国公。” “盯住周文彬。今天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全记下来。”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那个陈御史,查查他跟周文彬有没有往来。” “明白。” 李二转身走了,像一阵风,消失在人群里。 陆承渊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周文彬,赵灵溪亲手提拔的人。 如果他有问题,那赵灵溪身边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 下午,李二回来了。 “国公,查到了。” “说。” “陈御史跟周文彬没有直接往来。”李二把一份折子递过来,“但陈御史的小儿子,去年刚捐了个官,在工部当差。是周文彬批的。” 陆承渊接过折子,看了一眼。 “周文彬批的?” “对。正常程序,没什么问题。但时间点很巧——陈御史弹劾您之前半个月,他儿子刚入职。” “半个月。”陆承渊眯起眼睛,“确实巧。” “还有。”李二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周文彬散朝后没回府,去了一个地方。” “哪?” “城南,一个叫‘清风茶楼’的地方。” “见谁了?” “不知道。”李二摇头,“茶楼二楼的雅间,门窗都关着。我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他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放松,像是刚办完一件大事。” “跟进去的人呢?” “没看见。”李二说,“我打听了一下,茶楼老板说那个雅间常年包给一个客人,但从来没见过那个客人长什么样。每次都是提前付银子,让人把茶送进去就行。”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一个工部侍郎,不去衙门办公,跑去茶楼待一个时辰。还包了一个常年没人去的雅间。” “国公,要不要我今晚去茶楼查查?” “不急。”陆承渊站起来,“先别打草惊蛇。继续盯着周文彬,看看他还跟谁接触。” “是。” 李二转身要走,陆承渊叫住了他。 “等等。” “国公还有吩咐?” “那个陈御史,”陆承渊想了想,“别动他。一个被人当枪使的老头,不值得咱们费劲。” “明白。” 李二走了。 陆承渊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周文彬,工部侍郎,三品官。 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低,但也不算太高。这样的人,如果是血莲教的内奸,那他的上面一定还有人。 一个能调动叩天门级别刺客的人。 一个能让靖王临死前写信的人。 一个藏在朝堂深处,谁都不知道的人。 陆承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到底是谁?” --- 傍晚,赵灵溪派太监来传话,让他进宫用晚膳。 陆承渊换了身衣服,跟着太监进了宫。 御书房里,赵灵溪已经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着像是换了个人。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碗蛋花汤。 “御膳房的厨子新招的,你尝尝。”赵灵溪给他夹了一块肉。 陆承渊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比街边的包子呢?”赵灵溪忽然问。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早上吃包子了?” “你在皇城门口吃包子,半个朝堂的人都看见了。”赵灵溪笑了,“堂堂镇国公,站在街边啃包子,也不怕人笑话。” “有什么好笑话的。”陆承渊也笑了,“包子好吃就行。” 两人边吃边聊。 赵灵溪说了说朝堂上的事。漕运改革进展不顺,几个老臣在暗中阻挠。科举舞弊案查了大半年,还没查清楚。边关倒是不错,蛮族那边暂时安稳。 陆承渊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但他心里在想别的事。 周文彬的事,要不要跟赵灵溪说? 说了,她怎么想? 她亲手提拔的人,现在告诉她可能是血莲教的内奸。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但不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赵灵溪放下筷子,看着他。 “没什么。”陆承渊摇头。 “骗人。”赵灵溪盯着他,“你每次有心事,右边的眉毛就会动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吗?” 陆承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朝中可能有血莲教的内奸。” 赵灵溪的表情没变,但筷子停了一下。 “多高的级别?” “不低。”陆承渊说,“能调动叩天门级别的刺客,能在靖王身边安插人。至少是三品以上。”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有怀疑对象吗?” “有。”陆承渊看着她,“但我不想说名字。还没查清楚,说了怕打草惊蛇。” 赵灵溪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陆承渊说,“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把内奸逼急了,他反而会跑。我慢慢查,查清楚了再收网。” “好。” 赵灵溪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她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内奸……跟我有关系吗?” 陆承渊看着她。 “有。” 赵灵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没关系。”她说,“我登基才几个月,看走眼很正常。你查,查到了告诉我。” “好。” 两人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陆承渊骑马往回走,路过城南的时候,忽然勒住马。 前面不远,就是清风茶楼。 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隐约传来琵琶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茶楼,跟京城里几百家茶楼没什么区别。 但陆承渊总觉得不对劲。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 “去敲门。” 随从跑过去,敲了敲茶楼的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踹开。”陆承渊说。 随从一脚踹开门。 茶楼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桌椅板凳都在,茶壶茶杯也在,但没有人。 连那个弹琵琶的都没了。 陆承渊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一楼正常。 他上了二楼。 二楼有几个雅间,门窗都关着。他推开最里面那间——周文彬白天待的那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桌椅,茶壶,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杯里还有半杯。 陆承渊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干净。 太干净了。 像是有人专门擦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跑得挺快。”陆承渊自言自语。 他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血腥味。 他停下来,顺着味道找过去。 味道从柜台后面传来的。 他绕到柜台后面,看见了一个木桶。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堆碎肉。 人的。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国公!”随从跑过来,脸色煞白,“这……这是……” “茶楼老板。”陆承渊说,“被人灭口了。” 他转身走出茶楼,翻身上马。 “回府。” --- 陆府门口,李二已经在等了。 “国公,周文彬今晚没出门。” “茶楼老板死了。”陆承渊跳下马,“被人灭口,碎尸。” 李二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 “比我们快。”陆承渊走进府里,把刀解下来扔在桌上,“我们还没动手,他就已经把尾巴切干净了。” “那周文彬——” “继续盯着。”陆承渊坐下来,“但不是盯他一个人。” “还有谁?” “盯他府上所有的人。”陆承渊说,“管家,门房,马夫,丫鬟。他不动,他的人可能会动。” “明白。” 李二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叫住他。 “等等。” “国公?” “去查查,今天下午茶楼附近有没有人看到什么。乞丐,小贩,路过的。都问问。” “是。” 李二走了。 陆承渊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烛火。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周文彬,工部侍郎。 清风茶楼,灭口。 叩天门刺客。 靖王的信。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打成一个大大的结。 但陆承渊知道,只要顺着线摸下去,总会摸到那个结的尽头。 那个人,一定在朝堂上。 级别很高。 高到能左右朝政,高到能让赵灵溪信任。 高到——连靖王都愿意替他死。 陆承渊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不管你是谁。”他在心里说,“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夜色浓得像墨。 第514章 暗夜追踪 李二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陆承渊正蹲在院子里洗刀。西域带回来的那把刀,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他一块磨刀石磨了半天,磨得满头大汗。 “国公。”李二从角门溜进来,跟做贼似的。 “查到了?” “查到了。”李二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周文彬府上有个管家,叫周福。跟了周文彬二十年,是心腹中的心腹。” “然后呢?” “然后……”李二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个周福,每隔三天,晚上都会出门一趟。走的都是后门,专挑没人的小巷子,绕来绕去,最后去城南一个叫‘老孙家’的羊汤馆。” “喝羊汤?” “不是喝羊汤。”李二摇头,“那个羊汤馆,天黑就关门了。他去那儿,是跟人接头。” 陆承渊放下刀,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接头的人查到了吗?” “没。”李二有点懊恼,“我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近。但那个跟周福接头的人,身形……有点眼熟。” “眼熟?” “对。”李二皱着眉,“像是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是不是第三天?” 李二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点头:“是。” “那今晚他还会去。” “肯定去。” 陆承渊把刀插回鞘里,往腰间一挂。 “走。” “国公,您亲自去?” “别人去我不放心。”陆承渊往外走,“你去叫韩厉,让他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别穿他那身铁片子。再叫上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在羊汤馆外围守着,别让人跑了。” “是。” 李二转身就跑。 --- 城南,老孙家羊汤馆。 这条街叫甜水巷,名字好听,其实是神京最破的一条街。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住的全是些卖苦力的、拉脚的车夫、倒夜香的。 羊汤馆在巷子最里头,两间门面,门板已经上了,里面黑灯瞎火的,看着就不像有人。 陆承渊蹲在对面房顶上,嘴里叼着根草,盯着那扇门。 韩厉蹲在他旁边,一身灰布短褐,头上还扣了顶破毡帽,看着像个赶大车的。 “国公。”韩厉压低声音,“咱蹲多久了?” “半个时辰。” “那人能来吗?” “李二的情报,从来没出过错。” 韩厉不说话了,继续蹲着。 夜越来越深,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陆承渊嘴里的草嚼烂了,吐掉,又揪了一根。 刚塞嘴里,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两个。 前面那个走得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后面那个跟着,步伐很稳,像是个练家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羊汤馆门口,停下来。 前面那个敲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里也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对上了。 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闪了进去。 陆承渊把嘴里的草吐掉,站起来。 “韩厉。” “在。” “你守外面。出来的,一个都别放跑。” “明白。” 陆承渊从房顶上跳下去,轻飘飘地落在羊汤馆后院。脚刚沾地,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他是开天辟地境的耳力,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说了,最近风头紧,让您先别动了。”这个声音尖细,听着像是个太监。 “不动?”这个声音粗一些,带着怒气,“王伯安已经被抓了,再不把剩下的线索引出来,等他招了,谁都跑不了。” 陆承渊心里一动。王伯安的事。 “大人说了,他会想办法。您只管听吩咐就行。” “听吩咐?听吩咐等死吗?你们知不知道陆承渊回来了?那个煞星回来了!他在西域杀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让他查出点什么,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您小声点!”太监的声音更尖了,“隔墙有耳!” “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话音未落,陆承渊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好几块。 屋里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袍,四十来岁,圆脸,肚子不小——周福。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面白无须,五十出头——果然是个太监。 陆承渊盯着那个太监的脸,认出来了。 “郑太监。”他慢慢走进去,“你不是跑了吗?” 郑太监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福反应快,转身就跑。他往后窗扑过去,身体刚跃起,一把刀横在了他面前。 刀很快。 快到周福没看清刀是怎么来的,只觉得脖子一凉,刀锋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再动一下,脑袋搬家。”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 周福僵住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郑太监。 “说说吧。谁指使你的?” 郑太监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睛四处乱转,像在找逃跑的路。 “别看了。”陆承渊说,“外面我的人围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今天要么说,要么死。” 郑太监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陆国公……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是……是……” 郑太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 陆承渊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窗外射进来。 很快。 快到陆承渊都只看到一道残影。 那黑影直奔郑太监的咽喉。 陆承渊来不及拔刀,一拳砸过去。 拳风带着混沌之力,七彩光华炸开,把那道黑影震偏了。 但只偏了一点点。 一支黑色的短箭,擦着郑太监的脖子飞过去,钉在墙上。箭头入墙三寸,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郑太监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再深半分,气管就断了。 他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陆承渊没管他,转身冲出窗户。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跳上房顶,往四周看。夜色沉沉,连个鬼影都没有。 韩厉从另一边跳上来:“国公,怎么了?” “有刺客。”陆承渊脸色铁青,“射了郑太监一箭,没射中。” “人呢?” “跑了。” 韩厉握紧刀柄:“我去追。” “追不上了。”陆承渊摇头,“这人的身手,至少是破虚境。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放箭再跑,不是一般人。” 他跳回屋里。 郑太监还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发抖。 周福站在墙角,被韩厉用刀架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陆承渊走到郑太监面前,蹲下来。 “刚才那一箭,你看见了?” 郑太监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要杀你灭口。”陆承渊的声音很冷,“现在你还替他瞒着?” 郑太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陆国公……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陆承渊站起来,看了韩厉一眼。 “把人带走。回府。” --- 回到陆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李二已经把审讯室准备好了——就是后院那间柴房,收拾了一下,摆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陆承渊把郑太监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 周福被关在旁边的厢房里,由韩厉看着。 “说吧。”陆承渊敲了敲桌子,“从头说。” 郑太监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国公……老奴要是说了,能活吗?” “能。”陆承渊说,“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保你一条命。” 郑太监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是周大人……周文彬大人。” 陆承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文彬?” “是。”郑太监的声音在发抖,“周大人让老奴出宫之后,去江南找一个人。说那个人手里有王伯安跟血莲教往来的全部账目。拿到账目,交给周大人,周大人会安排老奴出海,去东瀛。” “账目呢?” “老奴还没拿到。”郑太监摇头,“老奴刚出宫,还没来得及走,您就回京了。周大人说风头紧,让老奴先藏在城南,等风声过了再走。” “今天你去羊汤馆,是跟周福接头?” “是。周福是周大人的管家,负责给老奴送吃的用的,还有……还有传递消息。”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周文彬为什么要帮王伯安?” 郑太监愣了一下。 “不是帮……周大人跟王伯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什么意思?” “王伯安手里的账目,不光是他的。还有好几个朝中大员的。谁跟血莲教有来往,谁收了血莲教的好处,那本账上记得一清二楚。”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文彬的名字,也在上面?” 郑太监点了点头。 “还有谁?” 郑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还有……还有……”郑太监的额头上全是汗,“还有户部的张侍郎,兵部的刘郎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荣王。” 陆承渊的手指又停了。 “荣王?” “对。”郑太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荣王殿下也……也收过血莲教的好处。王伯安帮他牵的线。” 陆承渊靠在椅背上,盯着油灯的火苗,半天没说话。 荣王。 那个在靖王叛变时被牵连、被削爵流放的荣王。 赵灵溪说他“只是被牵连,没什么大罪”。 现在看来,不是没什么大罪,是罪证被藏起来了。 “那本账目,在谁手里?”陆承渊问。 “在江南。”郑太监说,“王伯安的一个外室手里。那女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一箱子旧账本。王伯安出事之前,让人把账本送到了她那儿。” “那个女人叫什么?住在哪儿?” “叫玉娘,住……”郑太监想了想,“住在苏州,阊门外的桃花巷,第三家。” 陆承渊站起来。 “李二。” “在。” “天亮之后,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到那个玉娘,把账本拿回来。” “是。” “记住,要快。周文彬知道郑太监没死,一定会抢在我们前面。” “明白。”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郑太监。” “在……在……”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回头在朝堂上,敢不敢再说一遍?” 郑太监的脸又白了。 “陆国公……老奴要是说了,周大人不会放过老奴的……” “你不说,我更不会放过你。”陆承渊回过头,看着他,“你自己选。” 郑太监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老奴……说。” 陆承渊走出柴房。 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周文彬。 赵灵溪的人。 朝堂上最不起眼的一个。 工部侍郎,不党不群,兢兢业业。 如果不是那个细微的动作——手指动了一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国公。”李二从后面跟上来,“您说,周文彬为什么要帮血莲教?” “不知道。”陆承渊摇头,“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东方泛白的天际。 “天亮了。” 第515章 苏州取证 李二到苏州的时候,天刚亮。 城门刚开,排队的商贩已经挤成了一团。他牵着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卖菜的老汉,挑着两筐青菜,后面是个绸缎商人,赶着三辆骡车。 “让让,让让——”绸缎商人的伙计在前面吆喝,鞭子甩得啪啪响。 李二侧身让了一下,顺便往城门洞里看了一眼。 守城的士兵懒懒散散的,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翻菜筐。查得不严,塞两个铜板就能过。 他松了一口气。 不严就好。 进了城,他先在阊门外的路边摊吃了碗面。热腾腾的阳春面,飘着葱花,三文钱一碗。他三口两口扒完,把碗一推,丢下五个铜板。 “老板,桃花巷怎么走?” 卖面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客官去桃花巷做什么?” “找人。” “桃花巷……”老头压低声音,“那可是半掩门的地方。”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半掩门,私娼。王伯安的外室住在这种地方,倒也说得过去。一个户部侍郎,不敢光明正大养外室,只能藏在烟花巷里。 他谢过老头,牵马往南走。 桃花巷在苏州城南,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挂着红红绿绿的帘子。这个点还早,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倒夜香的在忙活。 李二把马拴在巷口的石墩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里走。 他按照郑太监交代的地址,找到了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门环上挂着锈。他敲了三下,等了半天,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他皱了皱眉,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他伸手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小,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正房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有人在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迈步往里走,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刚走到院子中间,正房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穿着素白的衫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脂粉。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很冷,带着戒备。 “你是玉娘?”李二问。 女人没回答,盯着他看了几秒。 “王大人让你来的?” 李二心里一动。王大人,王伯安。她果然认识。 “是。”他顺着她的话说,“王大人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 女人的脸色变了。 “王大人出事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别管出没出事。”李二往前走了一步,“把账本给我,我走。你不给,我不能走。”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我怎么知道你是王大人的人?” 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晃了一下。那是他从王伯安书房搜出来的,一直留着,就是等着今天用。 女人看了一眼令牌,咬了咬牙。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屋。 李二站在院子里等着,手没离开匕首。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女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方方正正的,包了好几层。 “就是这个。”她把包袱递过来,“王大人说,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让我藏好,等他派人来取。” 李二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但手感很实。 “里面是什么?” “账本。”女人说,“王大人说,朝中很多人的把柄都在里面。谁拿了这本账,谁就能拿捏半个朝堂。” 李二心里一跳。 半个朝堂。 周文彬怕的就是这个。 “谢了。”他把包袱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刚走到院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二猛地停下,贴着墙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五六个人正往里走。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就是这家。”黑脸汉子指着李二身后的院子,“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二心里一沉。 周文彬的人。 比预想的来得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围墙不高,但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以他的身手,翻墙跑没问题。但玉娘还在院子里,那些人进来找不到账本,肯定要拿她出气。 他咬了咬牙。 不能跑。 他退回到院子中间,对玉娘说:“进屋去,把门关好。不管外面什么动静,别出来。” 玉娘脸色煞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李二拔出匕首,站在院子中央,盯着院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脸汉子一脚踹开院门,第一个冲进来。 李二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匕首直刺他的咽喉。 黑脸汉子反应不慢,侧身一躲,匕首划破了他的肩膀。血溅出来,黑脸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 “有埋伏!”他大喊。 后面的人冲进来,五个,加上黑脸汉子六个。手里都拿着刀,明晃晃的,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李二没退。 他往前冲,匕首连刺三下,又快又狠。 第一个杀手举刀格挡,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第二个杀手从侧面砍过来,李二侧身躲开,匕首反手一划,划开了他的手臂。刀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一刀砍头,一刀砍腰。 李二向后一仰,两把刀从他面前划过,差一点就划到脸。他借着后仰的劲头,一脚踹在第三个人的膝盖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第三个人惨叫着倒地,第四个人收刀不及,被李二抓住手腕,一拧,一推,刀尖刺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血喷出来,喷了李二一手。 四秒钟,放倒四个。 黑脸汉子捂着肩膀,脸色铁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二没回答,提着匕首朝他走过去。 剩下的两个杀手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 李二侧身躲开第一刀,匕首挡住第二刀,火星四溅。他用力一推,把第二个杀手推开,然后转身一刀,刺进第一个杀手的肩膀。 杀手疼得脸都扭曲了,但没倒。他咬牙抓住李二的手腕,不让他拔刀。 第二个杀手趁这个机会,一刀砍向李二的后脑。 李二感觉到了风声,来不及躲,只能低头。 刀砍在他后脑勺上方的墙壁上,砍下一块砖头,碎屑掉了一头。 他猛地把匕首从第一个杀手肩膀里拔出来,回手一刀,刺进了第二个杀手的大腿。 杀手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李二一脚把他踹翻,转身面对黑脸汉子。 院子里,六个人倒了五个,还剩黑脸汉子一个站着。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弩,对准李二。 李二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说了别过来!”黑脸汉子扣动扳机。 短箭射出来,又快又急。 李二侧身,短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石榴树上,箭尾嗡嗡地颤。 黑脸汉子又摸出一支箭,往弩上装。 李二不给他机会了。 他一步跨过去,匕首一挥,划断了弩弦。然后反手一刀背,砸在黑脸汉子的太阳穴上。 黑脸汉子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院子里安静了。 李二喘着粗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六个人,三个还活着在呻吟,三个已经不动了。 “动静太大。”他皱眉,“得赶紧走。” 他转身去敲玉娘的门。 “出来,跟我走。” 门开了,玉娘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李二拉住她的手腕,“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玉娘被他拽着往外跑。 跑到巷子口,李二解开缰绳,把玉娘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后面。 “抓紧。”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冲了出去。 刚跑出巷子,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李二回头一看,巷子里又涌出十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弩。 “妈的,还有后手。”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狂奔起来。 苏州城的街道很窄,早晨人又多,马跑不快。 身后那些人紧追不舍,有的翻墙上房,在屋顶上跑,比马还快。 李二一边催马一边回头看,追兵越来越近。 “坐稳了!”他一扯缰绳,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只容一匹马通过。 屋顶上的人跳下来,落在马后面,举刀就砍。 李二回身一刀,逼退一个,但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惨叫着摔倒。 李二在摔倒的一瞬间抱住玉娘,就地一滚,滚到墙角。 马倒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站不起来了。 “起来!”李二拉起玉娘,拽着她往前跑。 追兵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往左,往右,还是直走? 李二脑子里飞快地转。 直走是大路,人少,但容易被包围。往左是闹市,人多,追兵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往右是河,死路。 “往左!” 他拉着玉娘往左拐。 果然,左边是条热闹的街。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李二拉着玉娘钻进人群,像两条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追兵追到街口,停了一下。 人太多了,他们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动刀。 “分开找!”领头的低声说,“她跑不远。” 十几个人散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站在原地盯着各个路口。 李二拉着玉娘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 他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老孙头,是我。”李二说。 老孙头愣了一下,认出了他。 “二爷?您怎么来了?” “别废话,让我进去。” 老孙头让开门,李二拉着玉娘钻了进去。 门关上了。 追兵从巷口跑过去,没人注意到这扇不起眼的木门。 李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刚才那一刀虽然没有砍实,但刀锋擦过后背,衣服破了,皮也破了,火辣辣地疼。 “二爷,您这是……”老孙头看着他一身的血,吓坏了。 “没事。”李二摆了摆手,“皮外伤。”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袱,看了一眼,还好好的,没丢。 “老孙头,给我找两件干净衣裳,再弄点吃的。一个时辰后,我要出城。” 老孙头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玉娘站在一边,还在发抖。 李二看着她,叹了口气。 “别怕。”他说,“到了我这儿,就安全了。” 玉娘抬起头,看着他。 “王大人……是不是死了?”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 “是。” 玉娘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咬了咬牙,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死之前,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李二说,“他只说了一句话——账本比他的命重要。” 玉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账本……”她的声音很轻,“确实比他的命重要。” 李二没再问。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账本拿到了,但周文彬的人已经盯上了。苏州不安全,得尽快回京。 但玉娘怎么办?把她留在苏州,她活不过三天。带回京城,又是个麻烦。 算了,先带回去再说。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一个时辰后,出城。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嘴角微微上扬。 周文彬,你在京城等着。 老子回来了。 第516章 血战桃花巷 老孙头家的后院有条暗渠,直通城外小河。 李二把账本贴身塞好,又检查了一遍匕首。刀鞘里那把短刀也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还有昨夜的残血,没来得及擦干净。 “走。”他拉起玉娘。 玉娘没说话,脸色还白着,但眼神已经稳了。她把包袱背好,跟着李二往后院走。 老孙头堵在后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非要塞给玉娘。 “拿着,路上用。” 玉娘不要。老孙头硬塞,眼眶红了:“老王没了,我这心里……” “老孙头。”李二打断他,“一个时辰后,要是没人来给你报信,你就离开苏州。去京城,找镇国公府,报我李二的名字。”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暗渠很窄,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水不深,刚没脚踝,但很臭。两边墙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玉娘走在前面,李二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刀柄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有了亮光。 出口在城墙根下面,被一丛芦苇遮着。李二拨开芦苇,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亮,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有渔船的影子,隐隐约约的。 “出来。”他先跳出去,伸手把玉娘拉出来。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半里地,找到一条乌篷船。船家是个老头,正在船头生火做饭。 “过河,多少钱?” “五文。” 李二扔了十文过去,拉着玉娘上了船。 船刚离岸,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李二回头。 岸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身形瘦长,像一根竹竿。手里没拿兵器,但两只手骨节粗大,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破虚境。 李二的心猛地一沉。 他见过这个人的身法。昨夜在苏州城里,那个从屋顶上跳下来、一掌打断他两根肋骨的人,就是这副身形。 “船家,快划!”李二喊了一声。 船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撑篙。 船往河心走。岸上那个人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船越走越远。 李二松了口气。 但气还没松完,船忽然猛地一晃。 船家惨叫一声,倒在船头。脖子上插着一根黑色的骨刺,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李二抬头。 那个人站在船尾。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不是跳上来的,是飘上来的。脚踩在水面上,水纹都不起一个。 “把账本给我。”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给你留个全尸。” 李二没说话。 他把玉娘推到船尾,自己挡在前面,拔出匕首。 一把匕首。 对付一个破虚境的高手,跟拿根牙签捅老虎差不多。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玉娘。怀里是账本。退了,什么都完了。 “不识抬举。”那个人摇了摇头,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一弹,五道黑光从指尖射出,快得像闪电。 李二侧身躲。三道黑光擦着身体飞过去,两道打在肩膀上。 噗噗—— 血花飞溅。 李二闷哼一声,肩膀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整条右臂都麻了。匕首差点脱手。 低头一看,肩膀上钉着两根黑色的骨刺。不是射进去的,是长出来的。骨刺一碰到血肉就开始往里面钻,像是活的。 李二咬着牙,左手抓住骨刺,猛地拔出来。 疼得他眼前发黑。 骨刺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两股黑血。血落在船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木板腐蚀出两个洞。 有毒。 不,不是毒。是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正在往他体内渗透。 李二感觉右半边身体开始发僵,像是被冻住了。 “还能动?”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二没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至少要撑到援军来。国公说过,会派人接应。 撑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换到左手。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二忽然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拼死一搏。 匕首直奔那个人的咽喉。 那个人似乎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进攻,微微侧头,躲开了。 但李二的目标不是他的咽喉。 匕首擦着那个人的脖子过去的一瞬间,李二左手一翻,匕首变成反握,猛地往下一划。 嗤—— 那个人的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见血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抬头看着李二。 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你用的是战场上的杀法。”他说,“你不是江湖人。你是军人。” 李二没回答。 他喘着粗气,左手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黑血,煞气已经蔓延到半个身子了。 “军人好啊。”那个人点了点头,“军人骨头硬。我最喜欢拧断硬骨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李二的脑袋。 掌心凝聚出一团黑光。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李二知道这一招。 破虚境的高手,可以把煞气凝聚成球,一掌拍出去,威力堪比炸药。 他躲不开。 但他没闭眼。 就在这时候,船尾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玉娘。 她从船尾站起来,手里举着那个包袱。 “你要账本?账本在这里。”她把包袱举高,“放他走,我给你。”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玉娘。 “玉娘!”李二吼了一声,“你他妈——” “闭嘴。”玉娘的声音很平静,“王伯安已经死了。我不想你也死。” 那个人笑了。 “聪明。”他收回手,朝玉娘走过去,“把包袱扔过来。” 玉娘没扔。 她抱着包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船尾边缘。 “你先放他走。”她说,“他上岸了,我把包袱给你。”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河面,“你不放他走,我就把包袱扔进河里。河水这么急,冲走了你找都找不到。” 那个人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玉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转头看着李二,“滚。” 李二没动。 “我说滚。”那个人的声音冷下来,“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李二咬着牙,看了玉娘一眼。 玉娘冲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李二懂。不是“你快走”,是“你放心走”。 李二转身,跳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淹过头顶,煞气带来的麻痹感被冷意冲淡了一些。他拼命划水,往岸边游。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 船上,那个人一掌拍在玉娘胸口。玉娘整个人飞起来,撞碎了船舱,掉进河里。包袱在空中散开,里面的衣服飘了一河。 但账本不在里面。 李二的心猛地一跳。 账本在她身上。贴身藏着。 那个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站在船头,往河里看。 河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李二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 他看见玉娘了。 她在水底挣扎,嘴里冒着气泡,胸口有一大片血迹。但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 账本。 李二游过去,抓住玉娘的手。 玉娘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 走。 李二想拉她,但她已经没力气了。她冲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然后不动了。 李二看着她沉入水底,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时间哭。 头顶的水面上,那个人正在往下潜。 李二攥紧油纸包,拼命往岸边的方向游。 游了不知多久,他撞到了一根木桩。桥墩。 桥就在前面。 他抓住桥墩,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岸上有人喊他。 “李二!这边!” 是老孙头。 他带着三个人,都拿着刀,藏在桥洞下面。 李二爬上岸,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是黑的。 “账本拿到了。”他把油纸包递给老孙头,“送回京城。交给国公。” “你呢?” “我拖住他。” 李二转过身,看着河面。 那个人从水里钻出来了,浑身湿透,站在水面上,像一尊恶鬼。 他的眼睛扫过桥洞,看见了李二,也看见了老孙头手里的油纸包。 “找死。”他说。 他朝桥洞走过来。 李二拔出匕首。 老孙头没走。他把油纸包塞给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快走”,然后拔出刀,站在李二身边。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抱着油纸包跑了,另一个留了下来。 四个人,四把刀,站在桥洞下面,等着那个人走过来。 水面上的那个人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李二握紧匕首。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急,很快,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那个人停下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河对岸,一队骑兵冲出来。领头的是个大块头,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门板一样宽的大刀。 王撼山。 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个骑兵,都是镇抚司的精锐。 “李二!”王撼山的嗓门大得像打雷,“老子来了!” 那个人眯起眼睛,看了看王撼山,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骑兵。 一个王撼山他不怕。但五十多个精锐骑兵,加上王撼山这个叩天门巅峰的猛人,他就算能打赢,也得脱层皮。 而且账本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看了李二一眼。 “下次。”他说。 然后整个人化成一道黑影,消失在水面上。 王撼山骑着马冲过来,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李二。 “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李二靠在他身上,声音很轻,“玉娘……死了。为了救我和账本。” 王撼山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仇,咱们记着。” 李二点了点头。 “账本呢?” “已经让人送回去了。”老孙头在旁边说,“骑快马走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了。” 李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账本保住了。 玉娘的命,没有白丢。 “走。”王撼山扶着他往马边走,“回京。” “等等。”李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水面上漂着几件衣服,是玉娘包袱里的。红的绿的,在浑浊的河水里打着转。 他看了几秒,转回头。 “走。” 王撼山扶他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 “驾——” 黑马长嘶一声,朝北边跑去。 五十多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李二靠在王撼山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沾着黑血,是那个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匕首插回鞘里。 周文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在京城等着。 老子回来了。 第517章 账本入京 城门刚开,李二就进了城。 他骑不惯马,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颠一下都疼得直抽冷气。王撼山让人给他找了辆骡车,他躺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一路从苏州躺到京城。 “李二,到了。”王撼山掀开车帘。 李二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撑着坐起来,肩膀疼得他龇了牙。 “扶我一把。” 王撼山把他从车上搀下来。李二站稳了,先把怀里的油布包摸了摸,还在。然后才抬头看。 镇国公府的大门就在前面,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威风凛凛。门口站着的侍卫看见他们,赶紧跑进去通报。 “走。”李二夹着油布包,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进了二门,陆承渊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像是刚起来没多久。但眼神很亮,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国公。”李二走过去,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他把油布包双手递上去。 陆承渊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低头看着李二,看见他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渗着血,脸上还有几道没结痂的伤口,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伤怎么样?”他问。 “死不了。”李二咧嘴笑了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口,又龇了牙。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正厅。 “都进来。” 正厅里,韩厉已经等着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陆承渊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 “账本拿到了?” “拿到了。”陆承渊坐在主位上,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拆。先看了一眼韩厉,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李二和王撼山。 “说说,怎么回事。” 李二把苏州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老孙头接应,到暗渠出城,到河上被刺客追杀,到玉娘引开刺客,到王撼山带兵赶到。 讲到玉娘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把账本塞给我,推我走。我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刺客,”陆承渊开口,“什么来路?” “破虚境。”李二说,“用的是骨修罗的手段。胳膊上能长出骨刺,黑血能腐蚀东西。” 陆承渊皱了皱眉。 “骨修罗圣尊的人?” “不像。”韩厉插嘴,“七大圣尊的人不会单独干这种脏活。应该是周文彬自己养的杀手。” “一个工部侍郎,养得起破虚境的杀手?”陆承渊冷笑了一声,“看来他在血莲教那边的位置不低。”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油布包,伸手拆开。 油布包了好几层,最里面是一本蓝皮账本,不厚,也就几十页。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但字迹还算清楚。 陆承渊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 韩厉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荣王?”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白银三万两,送入荣王府。经手人:周文彬。 不止一笔。三年来,一共七笔,合计白银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陆承渊把账本合上,“一个亲王,三年的俸禄加起来不到两万两。这十五万两,他从哪来的?” “血莲教给的。”韩厉说。 “对。”陆承渊站起来,“血莲教给他钱,他拿钱干什么?养杀手?买通官员?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用来筹备血祭大阵?”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国公,”李二开口,“账本上还写了什么?” 陆承渊没有回答。他重新翻开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写着几个人名。 陈御史。王通政。李少卿。还有两个翰林。 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银子,少则几千两,多则几万两。 “周文彬一个人贪不了这么多。”陆承渊把账本递给韩厉,“你看看,这是一张网。” 韩厉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人,都是荣王的人?” “不全是。”陆承渊说,“有些是荣王的,有些是周文彬自己的。但不管是谁,拿了血莲教的钱,就是血莲教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豆腐脑的,卖油条的,卖包子的,此起彼伏。 “李二。” “在。” “你先去养伤。三天之内,我要你把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 “是。” “韩厉。” “在。” “带人盯着周府。周文彬要是想跑,就地拿下。” “明白。” “王撼山。” “在!” “去兵部调兵。三百人,够不够?” “够。” “去吧。” 三个人领了命,各自去了。 陆承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账本拿到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周文彬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是荣王,荣王背后是血莲教。这条线要往上挖,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但不管挖到谁,他都不会停。 下午,李二拖着伤出去了。 他不是坐得住的人。账本在怀里揣了一路,现在交出去了,心里空落落的,得找点事做。 他先去了一趟周府对面那家茶楼。 茶楼老板换了一个人。之前那个老头不见了,换了个年轻的,二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很客气。 “客官喝点什么?” “龙井。”李二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周府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对面那家怎么了?”他问。 老板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出事了。前天夜里,府里进了一伙贼,把管家打伤了。周大人报了官,官府来查了一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管家伤得重吗?” “听说挺重的,请了好几个大夫。” 李二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放下茶钱走了。 他绕到周府后门,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 “找谁?” “找周福。” “周福不在。” “我知道他在。”李二把一张银票塞进门缝,“我是从苏州来的。玉娘让我带句话。”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李二闪身进去。 周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胳膊上缠着绷带,看见李二进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李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的伤怎么样?” “不关你的事。”周福撑着坐起来,“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几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没听我问什么呢。” 周福不说话了。 李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周文彬跟血莲教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福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李二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在周家当了二十年的管家,周文彬有什么事能瞒过你?账本的事你知道,银子的事你也知道。连玉娘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玉娘……她怎么样了?” “死了。”李二说,“为了把账本送出来,死在苏州河里了。” 周福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周文彬不是一开始就坏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十年前,他还是个好官。清正廉明,不贪不占。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病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后是血莲教的人找上门,说能救他。” “代价呢?” “代价……”周福苦笑了一下,“代价就是给他吃药。那药吃了就停不了。停了就浑身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钻。为了拿药,他只能听血莲教的。一开始只是传传消息,后来帮着洗钱,再后来……” “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对。”周福睁开眼睛,“收不住了。” “荣王呢?荣王跟他什么关系?” “荣王……”周福犹豫了一下,“荣王是他的上线。银子从血莲教到荣王,从荣王到周文彬,从周文彬到那些官员。一层一层,洗得干干净净。” 李二站起来。 “你说的这些,敢当堂对质吗?” 周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惨笑了一下,“我都这把年纪了,早活够了。玉娘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都不怕死,我怕什么?” 李二从周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踏实了一些。 账本是人证,周福是物证。人证物证都有了,周文彬跑不掉了。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李二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女人朝他走过来。 走了几步,停下来,掀开帷帽。 李二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苏州,那个破虚境刺客追来的时候,这个女人站在桥头,远远地看了一眼。 “你是谁?”李二的手握紧了刀。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女人看着他,“周文彬今天晚上会死。” 李二心里一沉。 “你们要灭口?” “不是我们。”女人摇头,“是他自己。他已经在书房里备好了毒酒。天黑之后,他会喝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女人顿了顿,“有人不想让他死。” “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重新戴上帷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告诉陆承渊,荣王的事,没那么简单。” 说完,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二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不想让周文彬死?谁? 还有,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周文彬要自杀?她跟血莲教是什么关系? 他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周文彬不能死。他死了,荣王的线就断了。 李二转身就跑。 伤口在疼,肩膀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了。 他跑出巷子,拦了一辆马车。 “去周府!快!” 马车夫被他脸上的血吓了一跳,赶紧甩鞭子。 马车在街上狂奔。 李二坐在车里,咬着牙。 周文彬,你可别死。 你死了,玉娘就白死了。 第518章 毒酒之局 李二冲进周府大门的时候,腿已经快断了。 肋骨断了两根,左肩膀被骨刺扎了个对穿,煞气还在体内乱窜。换成普通人,早就躺在地上等死了。但他不能停。 周文彬要死。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在他脑子里,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 周府的仆人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吓得尖叫。李二没理他们,直奔后院。 他来过周府,知道周文彬的书房在哪。 后院的月亮门后面,是一排青砖房。最里面那间,亮着灯。 李二一脚踹开门。 书房里,周文彬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酒已经送到嘴边了。 “别喝!”李二扑过去,一巴掌把那杯酒打飞。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酒液溅到地砖上,立刻冒出一股白烟,地砖被腐蚀出一个黑坑。 鸩酒。 周文彬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酒,又抬头看李二,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李二喘着粗气,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得活着。” 周文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哭。 “活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我还能活着吗?” “能。”李二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疼得龇牙咧嘴,“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国公保你。” “国公?”周文彬抬起头,“陆承渊?” “对。”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保不住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势力。荣王只是明面上的人。荣王上面,还有人。” 李二心里一沉。 “谁?” “我不能说。”周文彬闭上眼睛,“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你现在不说,也得死。”李二咬着牙,“那杯酒,谁给你的?” 周文彬不说话。 “是有人让你死的。”李二盯着他,“你死了,案子就断了。荣王安全了,上面的人也安全了。你就是个替死鬼。” 周文彬的身体在发抖。 “你以为你死了,你家人就安全了?”李二的声音很冷,“你错了。你死了,他们更危险。因为他们怕你留了什么后手。只有把你全家都灭口了,他们才放心。” 周文彬猛地睁开眼睛。 “你……” “我见过。”李二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上面的人,从来不讲信用。” 周文彬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他说得对。” 李二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窗外,穿着青色布衣,戴着帷帽。 是桥头那个神秘女子。 “你怎么在这?”李二盯着她。 “我一直在。”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了,有人不想让他死。” “谁?” 女人没回答,看着周文彬。 “你的家人,我已经安排人保护了。”她说,“你不用担心他们。” 周文彬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 “帮你的人。”女人说,“但不是免费的。你要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书。 书架后面,是一堵墙。 他在墙上按了几下,墙砖忽然松动了。他抽出那块砖,从墙洞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封泛黄,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血莲教。 李二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什么?” “我和他们的往来信件。”周文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一封信,都写着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做了什么,银子去了哪里。” 他抽出最底下那封信。 “这一封,是荣王写给我的。上面有他的私印和手印。” 李二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很简单——“事成之后,升你为侍郎。银子已送,查收。”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私印。 荣王的印。 李二的心跳加速了。 这东西,比账本还狠。 账本只能证明银子流向了荣王府,荣王可以推说是下面人干的。但这封信,是荣王亲手写的。 铁证。 “还有别的吗?”李二问。 周文彬又抽出几封信。 “这一封,是陈御史写给我的。让我帮他运作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这一封,是王通政写的。让我帮他压下一桩案子。” “这一封……” 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每一封都是一个罪证。 李二看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不光是贪。 他们是在用血莲教的银子,买官卖官,结党营私。 整个朝堂,烂了大半。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李二问。 周文彬苦笑了一下。 “拿出来,我早就死了。” “现在拿出来,你还有活路。”李二把信塞进怀里,“跟我走。” “去哪?” “镇国公府。”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门后面有人。”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李二踹的那种——李二踹门,门板是往里飞的。 这一脚,门板直接碎了。 碎成木屑,满天飞。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衣,蒙着脸。 破虚境。 李二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那个刺客。 “让开。”刺客的声音很冷,盯着周文彬,“把他交给我,你可以活着走。” 李二没动。 他挡在周文彬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不让?” “不让。” 刺客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抬手,一掌拍过来。 掌风带着黑色的煞气,像一条黑龙,直奔李二的面门。 李二侧身躲开,但煞气还是擦到了他的肩膀。衣服炸开,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他咬着牙,拔出刀,一刀劈回去。 刀光闪过,带着血气——血武圣途径的全力一击。 刺客抬手一挡,刀光在他掌心炸开,炸出一团黑雾。黑雾散去,他的手完好无损。 “你受伤了。”刺客说,“打不过我。” “打不过也得打。”李二吐出一口血沫,“老子奉命保护证人。” 刺客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就一起死。” 他再次出手,这次更快。 掌影重重,像是有十几只手同时拍过来。每一掌都带着破虚境的力道,空气被压缩,发出爆鸣声。 李二左躲右闪,但受伤太重,速度跟不上。 第三掌,打在他胸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书架上。书架塌了,书散了一地。 “李二!”周文彬喊了一声。 “闭嘴!”李二从书堆里爬起来,腿在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 刺客走向周文彬。 “跟我走。或者死在这。” 周文彬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李二。 李二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但没有后退一步。 “你……”周文彬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这么拼?” “因为国公让我来的。”李二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国公让我保你,我就保你。死也得保。” 周文彬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忽然冲过去,挡在李二前面。 “你——”刺客愣了一下。 “我跟你走。”周文彬说,“别杀他。” 刺客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以为跟我走,他就能活?” “至少现在能。” 刺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你跟他,都得死。” 他抬手,一掌拍向周文彬的面门。 这一掌,带着破虚境全力。 周文彬闭上眼睛。 轰—— 一声巨响。 掌风没有落在周文彬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 掌风和手碰撞的地方,爆出一团七彩光华。 混沌之力。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承渊……” 陆承渊站在周文彬旁边,左手接住了刺客的掌,右手握着刀。 刀身上的七彩光华,亮得像太阳。 “来了也不说一声。”他看了一眼李二,“伤得怎么样?” “还死不了。”李二咧嘴笑了,血从牙缝里往外渗。 “那就好。”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刺客。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跑不了了。” 刺客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晚的任务失败了。 陆承渊在这里,他杀不了周文彬。 他转身就跑。 “想跑?”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 刀光不是一道,是千百道。七彩光华在空中交织,像一张大网,罩向刺客。 刺客回身一掌,黑色煞气爆发,想撕开那张网。 但撕不开。 混沌之力,克制一切煞气。 网越收越紧,刺客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谁让你来的?”陆承渊走过去。 刺客不说话。 “荣王?还是上面的人?” 刺客还是不说话。 陆承渊点了点头。 “不说也行。”他抬手,一刀斩在刺客的肩膀上。 不是杀人,是废了他的修为。 七彩光华灌入刺客体内,像一把刀,切断了他所有的经脉。 刺客惨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他的破虚境修为,没了。 “带回去。”陆承渊收了刀,“慢慢审。” 王撼山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咧嘴笑了。 “国公,您这一刀,够狠。” “对他算轻的了。”陆承渊转身看着周文彬。 周文彬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就是周文彬?” “是……” “账本是你写的?” “是。” “信是你藏的?” “是。” “好。”陆承渊点了点头,“跟我走。” “去哪?” “镇国公府。”陆承渊说,“你安全了。” 周文彬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给陆承渊磕了三个头。 “谢谢国公……谢谢……” 陆承渊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二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周文彬。 “你运气好。”他说,“国公亲自来了。要不然,咱俩今天都得死在这。” 周文彬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都知道。 第519章 密室遗书 周文彬被带回镇国公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陆承渊走在前面,王撼山扶着李二,两个亲兵架着周文彬。周福跟在最后面,脸色煞白,腿还在抖。 一行人进了府门,韩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国公。”韩厉迎上来,看了一眼李二,眉头皱成一团,“伤这么重?” “先治伤。”陆承渊指了指李二,“叫大夫来,用最好的药。” “是。” 韩厉叫人去请大夫,又安排人把周文彬和周福带到厢房安置。 陆承渊没急着去找周文彬,他先去了地牢。 刺客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修为被废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墙角,脸色灰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断气。 陆承渊站在牢房外面,看了他一会儿。 “谁派你来的?” 刺客没说话。 “荣王?” 刺客还是没说话。 “你不说也行。”陆承渊转过身,“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先关几天,饿一饿,再说。” 他走了。 刺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天亮了。 陆承渊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摆着周文彬交出来的那堆信件。 荣王的亲笔信,他看了三遍。 字写得不怎么样,但私印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这东西拿到朝堂上,荣王赖不掉。 还有陈御史、王通政那些人的信。有的请托升官,有的请托压下案子,有的请托照顾亲戚。每一封都写得客客气气,但每一封都透着官场的臭气。 “国公。”韩厉推门进来,“大夫看过了,李二的伤得养半个月。” “半个月?”陆承渊皱了皱眉,“这么久?” “肋骨断了三根,肩膀的骨刺伤到了筋,胸口的掌伤淤血还没散。”韩厉扳着手指头数,“大夫说了,半个月能下床就不错了。” “让他好好养着。”陆承渊站起来,“我去看看周文彬。” 周文彬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陆承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周福站在一边,看见陆承渊进来,赶紧跪下。 “国公爷。” “起来。”陆承渊摆了摆手,走到周文彬面前,“周大人,歇了一夜,想明白没有?” 周文彬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想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国公救我,不是可怜我,是用我。” “对。”陆承渊没客气,“我要你上朝作证。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周文彬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了,会死。” “你不说,也会死。”陆承渊看着他,“你以为荣王会放过你?账本丢了,刺客也失败了,他现在巴不得你死。你活着,就是他的眼中钉。” 周文彬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你活着,我保你。”陆承渊继续说,“你死了,什么都没了。你妻儿怎么办?你那个外室怎么办?你死了,她们谁来管?” 周文彬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陆承渊打断他,“你那个外室,住在苏州桃花巷,对吧?账本就藏在她那儿。我的人已经拿到手了。” 周文彬彻底瘫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大人。”陆承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跟我合作,你和你家人,都能活。跟我对着干,或者想耍什么花招——”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的手段。” 周文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走。”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妻儿,你要保她们平安。” “可以。” “还有……”周文彬犹豫了一下,“苏州那个,你也要保。”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行。” 周文彬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书架挪开。 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把砖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信件,是更正式的东西。有荣王的密令,有血莲教给他的委任状,还有一张…… 陆承渊拿起最后一张,展开。 是一张图。 很大,画得很细。上面标注着神京城的各个位置——皇宫、各大衙门、城门、粮仓、水井。 图上有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蜘蛛网。 “这是什么?”陆承渊的声音沉下来。 “血莲教的大阵图。”周文彬的声音在发抖,“荣王给我的。他说……等时机到了,就启动这个大阵。整个神京城,都会变成血祭的祭坛。” 陆承渊盯着那张图,手指攥紧了。 “什么时候是‘时机到了’?” “我不知道。”周文彬摇头,“荣王没说。他只说……等上面的人通知。” “上面的人?” “对。”周文彬咽了口唾沫,“荣王不是最大的。他上面还有人。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比荣王大得多。” “比荣王还大?”韩厉在旁边插嘴,“难道是……皇上?” “不可能。”陆承渊摇头,“赵灵溪不会干这种事。” “那会是谁?” 陆承渊没回答。 他把那张图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 “有。”周文彬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字。 “荣王给我的。”周文彬说,“凭这个令牌,可以调动血莲教在神京城的暗桩。” 陆承渊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个,也归我了。” 从周文彬屋里出来,陆承渊直接去了地牢。 刺客还瘫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想说了?”陆承渊站在牢房外面。 刺客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能活吗?” “能。”陆承渊说,“但得看你说多少。” 刺客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荣王的人。”他终于开口,“但不是荣王派我来的。” 陆承渊眯起眼睛。 “那是谁?” “我不知道。”刺客摇头,“我只知道那个人……比荣王地位高。他通过中间人传话,让我去杀周文彬。杀成了,给我一万两银子,还帮我离开神京。” “中间人是谁?” “清风茶楼的老板。” 陆承渊愣了一下。 清风茶楼。就是那个被灭门的地方。 “他已经死了。”刺客说,“我听说……被人灭口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不知道。”刺客说,“但我猜……是宫里的人。” “宫里?” “对。”刺客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传话的时候,用的是宫里的口吻。我混过十几年江湖,能听出来。”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宫里的人。 比荣王地位还高。 是谁? 太后?不可能,太后早就被赵灵溪软禁了。 皇帝?赵匡胤还在,但他的权力早就被架空了。 还是…… 他没往下想。 “先关着。”他转身对守卫说,“别让他死了。” 从地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彩。 “国公。”韩厉从后面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准备上朝。”陆承渊说,“明天一早,我要把荣王的事,在朝堂上解决。” “那刺客说的那个‘宫里的人’……” “先不管。”陆承渊打断他,“先把荣王拿下。拿下他,上面的人自然会露头。” “是。” 陆承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韩厉。” “在。” “你去查一下,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皇帝身边的人。” 韩厉愣了一下。 “您是怀疑……” “我只是怀疑。”陆承渊说,“去查。” “是。” 韩厉走了。 陆承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掏出那张大阵图,又看了一遍。 红色的标记,像血一样刺眼。 血莲教的手,已经伸到神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了。 再不拔掉,就晚了。 第520章 朝堂惊雷 天还没亮,镇国公府就热闹起来了。 陆承渊换上朝服,把刀挂在腰间。铜镜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里有血丝——昨夜几乎没睡。 “国公。”王撼山站在门口,也是一身朝服,绷得紧巴巴的,“马车备好了。” “走。” 两人出了大门,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了,卖馄饨的老头看见陆承渊,愣了一下,赶紧鞠躬。 “国公爷早。” 陆承渊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扔过去。“来两碗馄饨,快。” 老头手忙脚乱地下馄饨,嘴里念叨着“国公爷赏脸”。陆承渊和王撼山就站在摊子旁边,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 “走吧。” 马车咕噜咕噜往皇城方向走。王撼山坐在对面,紧张得直搓手。 “国公,今天能成吗?” “能。”陆承渊闭着眼睛,“铁证如山,他跑不了。” “那‘宫里的人’呢?” 陆承渊睁开眼,没说话。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荣王是明面上的靶子,打掉了不难。但他上面那个人,才是真正要命的。 “先拿荣王。”他说,“拿了荣王,上面那个自然会露头。” 皇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朝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看见陆承渊的马车过来,声音小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陆承渊下了车,目不斜视,大步往里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他查到荣王头上了……” “嘘,不要命了?” “怕什么,荣王还能蹦跶几天?” 陆承渊嘴角微微上扬。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文武分列,一个个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陆承渊站到武官首位,扫了一眼对面。 荣王站在文官最前面,一身蟒袍,面色如常。看见陆承渊看他,还微微笑了一下。 笑你妈。 陆承渊收回目光,等。 “皇上驾到——” 赵灵溪从侧殿出来,一身龙袍,头戴冕旒。她比离京时瘦了一些,但眼神更凌厉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赵灵溪坐下,目光扫过群臣,在陆承渊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陆承渊就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事。 “奏。”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 “臣要弹劾荣王赵恒。”陆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通敌叛国,勾结血莲教,意图谋反。” 荣王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是阴沉。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狼。 “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很冷,“陆承渊,你拿了几个破案子就敢来攀咬本王?” “破案子?”陆承渊冷笑一声,“荣王殿下,看看这些再说话。” 他把账本和信件递给太监。太监呈上去,赵灵溪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荣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冤枉。”荣王跪下来,“这是诬陷。陆承渊早就看臣不顺眼,随便找几个人写几封信就想害臣——” “冤枉?”陆承渊打断他,“周文彬就在殿外候着。要不要让他进来跟你对质?” 荣王的眼神闪了一下。 “还有。”陆承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周文彬密室里的荣王亲笔信。殿下,你的字迹,刑部可以鉴定。” 他把信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块令牌,“血莲教令牌。周文彬交代,这是荣王给他的。凭这个令牌,可以调动神京所有血莲教暗桩。” 大殿里炸开了锅。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站队了。 “够了。”荣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陆承渊,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些所谓的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伪造?”陆承渊笑了,“殿下,你说我伪造?” 他把信拍在桌上。 “那这信上的印鉴呢?你的私印,刑部有备案。要不要当场比对?” 荣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再说了。”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周文彬是你的人,整个神京都知道。他现在就在殿外,亲口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他是被屈打成招的!” “屈打成招?”陆承渊冷笑,“周文彬进镇国公府不到一个时辰就全招了。我连刑都没上。” 他转身看向赵灵溪。 “陛下,臣请传郑太监上殿对质。” 赵灵溪点头。“传。” 郑太监被带上殿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郑太监。”赵灵溪的声音很冷,“你跟荣王是什么关系?” “奴……奴才……” “说实话。”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骗皇上的下场。” 郑太监浑身一哆嗦。 “是……是荣王让奴才……监视皇上的一举一动……”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监视皇上。 这四个字,比通敌叛国还要命。 荣王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还有呢?”陆承渊站起来,“荣王让你做什么?说。” “还……还让奴才……在皇上饮食里下药……” “下什么药?” “不……不是毒药。是让皇上精神不济、嗜睡的药。荣王说……说皇上太累了,需要休息……” 赵灵溪的脸已经铁青了。 “荣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杀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荣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冷笑。 “赵灵溪。”他直呼其名,“你以为你赢了?” “陛下。”陆承渊挡在赵灵溪前面,“小心。” “小心?”荣王哈哈大笑,“小心什么?小心我刺杀皇上?我现在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笑声忽然停了,眼神变得疯狂。 “但你也不要得意。陆承渊,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你以为你抓了我,事情就结束了?” “我知道上面还有人。”陆承渊盯着他,“是谁?” 荣王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从殿外飞进来。 快得像一道光。 陆承渊反应极快,一刀劈出。刀气把箭劈成两半,但箭头还是往前飞了几寸,擦着荣王的脖子飞过去,钉在柱子上。 荣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不是致命伤,但差一点。 “有刺客!” 殿外大乱。 陆承渊已经冲出去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到了殿外。 屋顶上,一个黑影正在跑。 轻功很好,在琉璃瓦上如履平地。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刀气化成长虹,直奔黑影。 黑影躲开了。但慢了半拍,被刀气擦中肩膀,一个踉跄。 就这一个踉跄,陆承渊已经追到了。 他跃上屋顶,刀锋直取黑影的后心。 黑影转身,手里多了一把短剑,架住了这一刀。 火星四溅。 陆承渊看清了对方的脸。 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是个高手。 至少破虚境初期。 “谁派你来的?”陆承渊一刀接一刀,刀刀致命。 黑影不说话,只顾抵挡。 他的身法很诡异,像一条蛇,在刀光中游走。每一次都差一点,但每一次都躲过去了。 陆承渊不耐烦了。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大盛。 一刀劈下去。 这一刀,带着开天辟地境的威压。 黑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拼尽全力架住这一刀,短剑当场断裂。刀气劈在他的胸口,把他从屋顶上劈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陆承渊跳下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谁派你来的?” 黑影咳出一口血,笑了。 “你……你查不到的。” 他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 陆承渊脸色一变,捏开他的嘴。 已经晚了。 毒牙咬碎了,毒液已经进了喉咙。 黑影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头一歪,死了。 陆承渊站起来,脸色铁青。 灭口。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灭荣王的口。 那个“宫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狠。 他转身回到大殿。 荣王还捂着脖子,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恐惧。 “看见了吗?”陆承渊看着他,“有人不想让你开口。” 荣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告诉我,上面是谁。” 荣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荣王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他每次传话,都是通过中间人。我只知道他……他在宫里。地位很高。比我还高。” “宫里?”赵灵溪站起来,“你说的是宫里的人?” 荣王点了点头。 大殿里再次炸开锅。 宫里的人。比荣王地位还高。 那会是谁? 赵灵溪的脸已经不止铁青了,是苍白。 她想到了一个人。 “退朝。”她站起来,“此事明日再审。荣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陛下。”陆承渊开口,“臣请求——” “陆卿留下。其他人退下。” 朝臣们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赵灵溪、陆承渊、几个心腹太监和侍卫。 赵灵溪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陆承渊面前。 “你认为是谁?”她问。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宫里的人,比荣王地位高。”他看着她,“荣王是亲王。比亲王地位高的,只有一个人。” 赵灵溪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太后。” 赵灵溪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太后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陆承渊摇头,“但只有太后,符合这个条件。她是皇上的母亲,是后宫地位最高的人。她有动机——不想你当皇帝。她有能力——宫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她有手段——能调动破虚境的刺客。” 赵灵溪的手在抖。 “可是……她是我母亲……” “皇上。”陆承渊的声音很轻,“你要面对现实。” 赵灵溪沉默了很长时间。 “查。”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冷意,“给朕查。如果是太后,朕……朕亲自去问她。” 陆承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掏出那块血莲教令牌,“这上面的字,您认识吗?” 赵灵溪接过来看了看。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是一个篆字,弯弯曲曲的。 “这不是汉字。”她说。 “是什么字?” “像是……古羌文。或者是西域某种文字。”赵灵溪皱眉,“朕需要找通译官看看。” “尽快。”陆承渊说,“这可能就是指向‘宫里那个人’的线索。” 赵灵溪点头,把令牌收好。 “你先回去休息。”她说,“明天继续审荣王。朕不相信他不知道上面是谁。他一定知道,只是不敢说。” “臣明白。” 陆承渊转身要走。 “承渊。”赵灵溪忽然叫住他。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 陆承渊停下来,回头看她。 赵灵溪站在大殿中央,龙袍加身,却显得格外孤单。 “小心。”她说,“朕……我不能再失去你。”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放心。我命硬。” 他转身走出大殿。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得刺眼。 陆承渊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太后。 如果真的是太后,那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 他走下台阶,王撼山迎上来。 “国公,怎么样了?” “荣王没开口。但知道他上面有人。” “谁?” “还不知道。还在查。” 陆承渊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太后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女儿?血莲教跟她有什么关系?荣王到底知道多少? 还有那块令牌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文字? 马车咕噜咕噜往前走。 忽然,马车停了。 “怎么了?”陆承渊掀开帘子。 王撼山指着前面。 “国公,有人拦路。” 陆承渊看过去。 街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一身白衣,戴着头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个神秘女人。 她又来了。 第521章 前朝余孽 马车停了。 陆承渊掀开车帘,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白袍,长发,脸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是她。 之前在精绝出现过,在归墟出现过,在南疆也出现过。每次出现都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次都帮了他,但从不解释为什么。 “你又来了。”陆承渊跳下马车。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事?” “宫里那个人,不是太后。” 陆承渊愣了一下。 “不是太后?那是谁?” 神秘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陆承渊。 陆承渊接住,低头一看。 是一块玉牌。跟他之前在归墟得到的那块很像,质地一样,颜色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 之前那块刻的是“煌”。 这块刻的是“殷”。 “殷?”陆承渊皱了皱眉,“殷朝的殷?” “对。”神秘女子说,“殷朝皇室。” 陆承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殷朝。 大夏之前的朝代。三百年前被太祖赵匡胤推翻的那个殷朝。 “殷朝皇室不是已经死绝了吗?” “没有。”神秘女子说,“当年太祖攻入神京,殷朝末代皇帝自焚于太庙。但他的小儿子被一个太监从地道里带走了。那个太监是血莲教的人。” 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的意思是……” “宫里那个人,是殷朝皇室的后人。”神秘女子说,“三百年来,他们一直藏在暗处,等着复仇。血莲教是他们的刀,荣王是他们的棋子,太后只是被他们利用了。”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殷朝人。” 陆承渊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 神秘女子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承渊,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杀我?”她问。 “你先说清楚。”陆承渊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神秘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殷无邪。”她说,“殷朝末代皇帝的女儿。” “女儿?”陆承渊皱眉,“你不是说小儿子被带走了吗?” “小儿子是殷无极,我弟弟。”殷无邪说,“当年那个太监带走的不是我,是他。我被他藏在另一个地方,没有跟去。”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恨血莲教。”殷无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三百年前,是血莲教蛊惑殷朝皇帝以活人祭祀,搞得天怒人怨。太祖起兵的时候,血莲教又抛弃了殷朝,转而投靠太祖。他们谁都帮,谁都害。他们是这个世上最该死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找了一百多年,终于找到我弟弟。他叫殷无极,现在在宫里。” “他是谁?” 殷无邪看着他,缓缓开口。 “他是你身边的一个人。”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二?” 殷无邪摇了摇头。 “韩厉?” 又摇了摇头。 “王撼山?” “不是。”殷无邪说,“他是……算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他不是想害你,他是想利用你对付血莲教。” 陆承渊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身边的人是殷朝皇室后人? 谁?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你让我怎么信你?”他问。 殷无邪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他。 这次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破碎,像是放了很多年。 陆承渊打开一看。 信是用古殷文写的,他看不太懂,但落款他认识。 殷无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现在的汉字写的。 “姐,等我。等我灭了血莲教,我就来找你。” 笔迹很熟悉。 陆承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他认出这笔迹了。 不可能。 他在心里说。 不可能。 “你认出是谁了?”殷无邪问。 陆承渊没回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你不会发现。”殷无邪打断他,“因为我没有骗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渊喊住她,“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殷无邪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殷无极快死了。”她说,“血莲教在他身上下了蛊,如果不尽快解蛊,他活不过三个月。我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能救他的人。” “谁?” “你。” 陆承渊愣住了。 “我?” “你体内的混沌青莲之力,是蛊毒的克星。”殷无邪说,“只有你能救他。” “那你让他来找我。” “他不能来找你。”殷无邪回过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哀求,“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不知道自己是殷朝皇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算了,我不能说。你自己去问他吧。”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承渊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国公?”王撼山从后面走过来,“那女的又说了啥?” “没啥。”陆承渊把信塞进怀里,“走,回府。” 马车重新上路。 陆承渊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笔迹。 他在心里把身边每个人过了一遍。 不是李二。 不是韩厉。 不是王撼山。 那是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可能的人。 “不可能。”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灵溪。 不,赵灵溪是赵家血脉,女帝,不可能是殷朝后人。 那是谁?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 算了。 不想了。 回府再说。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陆承渊跳下车,还没进大门,李二就迎了出来。 “国公。”李二的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什么事?” “天牢那边传话来,荣王……死了。” 陆承渊的脚步停了。 “怎么死的?” “中毒。”李二说,“有人在他饭里下了毒。仵作说是鹤顶红,入口即死。”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刺客不是已经死了吗?” “刺客是灭口的,下毒的是另一个。”李二的声音很低,“能混进天牢下毒,说明对方在刑部也有人。而且不低。”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查。” “已经在查了。”李二说,“但线索断在天牢的一个狱卒身上。那个狱卒今天早上跑了,没找到人。” “跑了?” “对。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后手。” 陆承渊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白惨惨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荣王死了,线索断了,宫里的人还没揪出来。 不对。 殷无邪说宫里那个人不是太后,是殷朝后人。 殷朝后人是谁? 他又想起那封信上的笔迹。 “李二。”他忽然开口。 “在。” “你的笔迹,给我看看。”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今天的情报。 陆承渊接过来,跟怀里的信对比了一下。 不像。 李二的笔迹很潦草,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信的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练字。 不是李二。 “国公,您这是……”李二有点懵。 “没啥。”陆承渊把纸还给他,“你继续查天牢的事。我要去一趟书房。” 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李二愣了一下,想了想。 “从江南到现在,快三年了。” “三年。”陆承渊喃喃自语,“三年了,你后悔吗?” “后悔啥?”李二笑了,“要不是国公,我还在江南街头要饭呢。这辈子能跟着国公干大事,值了。”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 三年里,李二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情报、后勤、暗杀、策反,什么事交给他都能办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人,会是殷朝后人?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陆承渊问。 李二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难过。 “没了。”他低下头,“都死了。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死了。” “怎么死的?” “瘟疫。”李二的声音很轻,“江南那次大瘟疫,您还记得吗?我全家就活了我一个。” 陆承渊沉默了。 他拍了拍李二的肩膀。 “去吧。” “是。” 李二转身走了。 陆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 笔迹很工整。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写字也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练字。 韩厉。 不对,韩厉是个大老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王撼山? 更不对。 那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信塞回怀里,推开书房的门。 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神京城的布防图。赵灵溪白天让人送来的,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漏洞。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殷朝后人。 宫里的人。 血莲教。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殷朝后人利用血莲教复仇,还是血莲教利用殷朝后人搅局? 荣王只是棋子。 太后也只是棋子。 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话——“他是你身边的一个人。” 身边的一个人。 谁? 他把身边每个人都想了一遍。 韩厉,王撼山,李二,赵灵溪,苏婉儿,乌兰图雅,阿雅,白羽已经死了。 还有谁?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 不对。 不可能。 他在心里说。 但越想越觉得可能。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来人!” 一个护卫跑过来。 “去,把韩厉给我叫来。” “是。” 护卫跑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白惨惨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韩厉来了。 “国公,您找我?”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咋了?”韩厉被他看得发毛,“我脸上有东西?” “韩厉。”陆承渊开口。 “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韩厉愣了一下,想了想。 “从北疆到现在,快三年了。” “三年。”陆承渊喃喃自语,“三年里,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韩厉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 “国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殷无极的人?” 韩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殷无极?没听过。” “真的?” “真的。”韩厉很肯定,“我发誓。”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韩厉的眼睛很清澈,不像在说谎。 “行了,没你事了。去吧。” 韩厉一头雾水地走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韩厉。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怀疑过的人。 一个看似不起眼,但所有事都绕不开的人。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可能。”他低声说了一句。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就是他。 第522章 身边之人 陆承渊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封信。 殷无极的信。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是教书先生写的。但他知道,写信的人不是教书先生。是前朝皇子。是他身边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身边所有人的笔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厉的字像他这个人,粗犷豪放,一笔下去恨不得把纸戳个洞。王撼山的字歪歪扭扭,跟蝌蚪似的,认半天才能认出来。李二的字倒是工整,但太工整了,像是刻出来的,没有这种活气。 他把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水渍印子,圆圆的一小圈,像是茶杯底子烫的。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茶香。 龙井。 他府上只有一个人喝龙井。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韩厉正在练刀。刀光霍霍,虎虎生风,看见陆承渊出来,收了刀走过来。 “国公,查出来了?” “没有。”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喝什么茶?” 韩厉愣了一下:“茶?啥茶都行,反正喝不出味。” “王撼山呢?” “那憨货只喝白水,说茶苦。” 陆承渊点了点头,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住的是李二。上次在西域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养伤。看见陆承渊进来,他撑着要坐起来。 “躺着。”陆承渊按了按他的手,在床边坐下,“李二,你喝什么茶?” 李二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碧螺春。国公您不是知道吗?” 陆承渊点了点头,又问:“你写字的时候,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李二更糊涂了,“国公,您到底想问啥?” “你的笔迹,有没有人模仿过?” 李二的脸色变了。 “国公,您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陆承渊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 李二被他看得发毛,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国公,我李二跟您多少年了?从江南开始,一直到现在。您让我查案我就查案,您让我杀人我就杀人。我要是有什么二心,天打五雷轰!” 陆承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逗你的。” 李二长出一口气,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国公,您这玩笑开得……我这条老命差点交代了。” “好好养伤。”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两天有个活,你得帮我。” “什么活?” “查一个人。” 他走出东厢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 他往西厢房走。 西厢房住的是一个人——王撼山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个少年。 叫石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王撼山在沙漠里捡到他,父母都死了,一个人趴在骆驼尸体旁边等死。王撼山心善,给他水和干粮,他就一路跟着,跟到了神京。 陆承渊本来想让他走,但这小子机灵,学东西快,半个月就把府里的规矩摸得门清。韩厉说留着吧,当个小厮使唤,陆承渊也就没赶。 他推开西厢房的门。 石头正在写字。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红,写得满头大汗。 看见陆承渊进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国、国公。” “写什么呢?” “写字。”石头把纸藏到身后,“王将军说,让我多认几个字,以后好当差。” “拿来我看看。” 石头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来。 陆承渊看了一眼。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他把怀里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旁边对照。 一模一样。 石头看见那封信,脸色刷地白了。 “这封信,是你写的?”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 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国公,我……我不是故意的……” “殷无极。”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叫你石头?” 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渊没催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头说。” 石头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我娘是殷朝末代皇帝的妃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殷朝灭亡那年,我才三岁。太监把我从宫里偷出来,一路跑到南边。他养我到八岁,死了。我一个人流浪,要过饭,偷过东西,差点被人打死。”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后来碰到王将军,他给了我一口吃的。我就跟着他,跟到了这里。” “你姐说,你身上有蛊毒。” 石头愣了一下:“我姐?” “殷无邪。”陆承渊转过身看着他,“她来找我了。” 石头的脸色变了。 “她……她跟您说了什么?” “说了该说的。”陆承渊走到他面前,“她说你只剩三个月了。” 石头低下头,没说话。 陆承渊蹲下来,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他的舌头。舌头发黑,舌苔厚得像一层毛,底下透着一股死灰色。 蛊毒。 很深的蛊毒。 “谁下的?” “血莲教。”石头苦笑了一下,“我姐被他们控制了,他们用我威胁她。她在血莲教待了十年,帮他们做了很多事。” “这次她来找我,也是血莲教的意思?” “不是。”石头摇头,“她偷跑出来的。她知道我快死了,只有您的混沌青莲能救我。她赌了一把。” “赌我会救你?” “赌您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他伸手把石头拉起来,“别跪了。” 石头站起来,眼泪还在流。 “国公,您……您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是前朝皇子。我身上流着殷朝的血。按大夏的律法,我应该死。” “大夏的律法管不了我的书房。”陆承渊看了他一眼,“在我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我的人。” 石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行了,别哭了。”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姐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的毒解了。” 他让石头盘腿坐下,自己坐在他身后。 手掌贴在石头后背上,混沌之力缓缓注入。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七彩光华顺着经脉流入石头体内。 一开始很顺利。混沌之力有净化之效,蛊毒遇到它就像雪遇到火,一点点消融。 但很快,陆承渊发现不对。 这蛊毒不是普通的蛊毒。 它是活的。 它在石头体内到处乱窜,躲避混沌之力的追踪。有时候钻进骨髓里,有时候藏在内脏深处,像一条狡猾的蛇,怎么也抓不住。 更麻烦的是,它还会反击。 陆承渊追得紧了,它就猛地爆发,黑色的毒素从石头体内往外涌,石头惨叫一声,七窍开始往外渗血。 “别动!”陆承渊按住他,加大了混沌之力的输出。 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钻进石头的经脉。 蛊毒终于被逼出来了。 不是从伤口,是从毛孔。黑色的液体从石头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腥臭难闻,像是一层黑油糊在他身上。 石头整个人跟从墨汁里捞出来似的,黑不溜秋的,只剩两只眼睛亮着。 “感觉怎么样?”陆承渊收回手掌,喘了口气。 石头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水。 “舒服多了。”他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但比刚才精神了不少,“胸口不闷了,也不疼了。” “毒还没清完。”陆承渊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你体内的蛊毒至少长了三年,根深蒂固。一次清不干净,得慢慢来。” “要多久?” “一个月。每周一次,四次差不多了。” 石头的眼眶又红了。 “国公……”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别煽情。去洗个澡,臭死了。”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国公。” “嗯?” “我姐……您能不能也帮帮她?”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在哪?” “不知道。”石头摇头,“她从来不说自己在哪。但她说过,如果我能活下来,让我去城外的清音寺找她。她每个月十五都会去上香。” “今天初几?” “十三。” “后天。”陆承渊点了点头,“知道了。去洗吧。” 石头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承渊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殷无极的事搞清楚了,但更大的谜团还没解开。 殷无邪说“宫里的人”不是太后。 那会是谁?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 石头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了一眼石头练字的纸。 字迹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石头来府上才一个多月。但殷无邪说,她弟弟陆承渊“身边”已经很久了。 身边。 不是府上。 是身边。 陆承渊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跟了他很久。从江南到神京,从神京到北疆,从北疆到西域,一直在他身边。 这个人写字很工整。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但刚才他看到的“工整”有两种——一种是石头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的青涩。另一种是……刻意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叠文书,都是李二经手的。情报汇总、人员调配、物资清单。 他拿出一张,放在桌上。 然后拿出殷无极的信,放在旁边。 字迹不像。 李二的字太工整了,像印刷体。殷无极的字也工整,但工整里有活气,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写字。 但陆承渊看的不是字。 是习惯。 李二写字有个习惯——每一笔的收尾都会往上挑一下,一个小小的钩。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了这么多年,早就记住了。 他把殷无极的信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字是“安”。收尾那一笔,往上挑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钩。 陆承渊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他想起殷无邪说的话。 “他就在你身边。跟了你很久。” “他的笔迹,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一直在查宫里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查的方向一直是错的?” 李二。 他从江南就开始跟着陆承渊。查案、建情报网、管后勤,什么脏活累活都干。陆承渊对他从无怀疑。 但如果…… 陆承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荣王被抓的那天晚上,李二不在府上。他说去查一个线索,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那天晚上,天牢的守卫被换了。 而负责天牢守卫调度的,正是李二手下的人。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如果真是李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荣王是他抓的。殷朝皇室的人,为什么要杀荣王? 不对。 殷无邪说,“宫里的人”不是太后。她说的是“不是太后”,但没说是谁。 如果李二真的是殷无极,那“宫里的人”又是谁? 陆承渊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韩厉还站在院子里练刀,一刀一刀,不知疲倦。 “韩厉。” “在。”韩厉收了刀,“国公,查出来了?” “没有。”陆承渊走到他面前,“李二呢?” “在东厢房养伤吧。我刚去看过他,睡了。” “睡了?” “嗯。”韩厉点头,“他说今天累了,早点歇着。” 陆承渊没说话,往东厢房走。 推开门。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 陆承渊摸了摸被窝,凉的。 他转身看向韩厉。 韩厉的脸色也变了。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躺在床上。” “你走近了?” “没。他隔着窗户跟我说了几句话。” 陆承渊没说话,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小道,通往府后门。 地上有一个脚印。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 李二的脚。 “他跑了。”陆承渊站起来,“追。” 韩厉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陆承渊喊住他,“别打草惊蛇。跟着他,看他去哪。” “明白。” 韩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承渊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话。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 只是什么? 她没说完。 陆承渊握紧了拳头。 李二。 你到底是谁? 第523章 深夜追踪 韩厉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 三更天,神京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打更的老头拖着步子走,梆子声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李二的脚印他认得。右脚比左脚深一点,因为李二右腿受过伤,走路拖着地。这个习惯他早就发现了,但从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李二来府上之前右腿就有伤。也就是说,受伤的时候,他还不是“李二”。 韩厉顺着脚印追。 脚印往南,穿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黑往前走,手按在刀柄上。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脚印消失了。 韩厉皱了皱眉,抬头看。 墙不高,也就一丈出头。他退后两步,一个助跑翻了上去。 墙那边是一个院子。 荒废的院子,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院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脚印在井边消失了。 韩厉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水声。 不,不是水声。是呼吸声。 有人藏在井里。 韩厉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扔下去。 火光往下坠,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没有水,只有一道道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上去过。 火折子掉进水里,灭了。 井底的呼吸声停了。 然后,水里冒出一个人。 不是爬上来,是浮上来。像是水托着他,慢慢往上浮。 李二。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韩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还是追上来了。” “国公让我来的。”韩厉蹲在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回去。” “回不去了。” “回得去。”韩厉的语气很硬,“你的事,国公说了,回去再说。”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韩厉说,“你是殷无极。前朝皇子。” “知道了还让我回去?” “国公说了,你是我兄弟。”韩厉站起来,“兄弟的事,回去关起门来说。” 李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井水还是眼泪,但嘴角在抖。 “韩厉,你不懂……” “我不懂。”韩厉打断他,“但国公说了,让你回去。我就带你回去。你要是不走,我就绑你回去。” 李二没动。 韩厉叹了口气,跳进井里。 水不深,只到腰。他一把抓住李二的衣领,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 “走。” 两个人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 月光下,韩厉看清了李二的样子。 老了很多。不是老了,是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好几天没吃饭。 “多久没吃东西了?”韩厉问。 “不记得了。”李二苦笑了一下,“从府上出来,就没吃过。” “跑什么跑?”韩厉骂了一句,“国公又不会杀你。” “你不懂。” “我不懂你大爷!”韩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回去。” 李二被他拽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走了一段路,李二忽然停下来。 “韩厉。” “又怎么了?”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李二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韩厉。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子时,城南土地庙。不来,你姐死。” 韩厉脸色一变。 “你姐?你还有姐?” “殷无邪。”李二的声音很轻,“她在血莲教手里。” “她不是自己来找国公的吗?” “那是血莲教让她来的。”李二咬着牙,“一切都是血莲教安排的。她来找国公,说她不是坏人,说她知道内鬼在宫里……都是血莲教的局。” “目的是什么?” “让我暴露。” 韩厉愣住了。 “让你暴露?” “对。”李二的眼睛红了,“血莲教想把我从国公身边逼走。我在国公身边待了太久,知道太多他们的事。他们杀不了我,就利用我姐,让我自己走。” “所以你才跑?” “我不跑,我姐会死。”李二的声音发颤,“韩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亲人,她被绑了,你救不了她,只能听他们的话——” “行了。”韩厉打断他,“走吧。” “去哪?” “城南土地庙。先把人救了。” 李二愣住了。 “你……” “我什么我?”韩厉瞪了他一眼,“国公说了,你是我兄弟。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走!” 两个人转身往南走。 城南土地庙在神京最偏僻的角落,周围是一片乱葬岗。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没人。 庙不大,就一间屋子,门塌了半边,里面的土地公像缺了一条胳膊。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穿着黑斗篷,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嘴很小,嘴唇很薄,涂着暗红色的胭脂,像刚喝过血。 “来了?”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姐呢?”李二问。 女人没回答,往庙里看了一眼。 庙里还有一个人。 殷无邪。 她被绑在土地公像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眼睛红肿,脸上有巴掌印。 看见李二,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别来,快走”。 “放了。”李二的声音在发抖。 “东西呢?”女人问。 李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玉牌。 陆承渊从归墟带回来的那块,刻着“煌”字的玉牌。 韩厉的脸色变了。 “你……” “对不起。”李二不敢看他,“他们要我拿这个。我不拿,我姐死。” “你偷了国公的东西?” “不是偷。”李二咬着牙,“我只是借。” “借?”韩厉气得想揍他,“你——” “别急。”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东西拿来,人还给你们。” 李二把玉牌递过去。 女人伸手接。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玉牌的一刹那,一道黑影从庙顶上扑下来。 快得像闪电。 刀光一闪。 女人的手齐腕而断。 断手掉在地上,还攥着玉牌。手指一松一紧的,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女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断腕处喷出黑血,腥臭难闻。 陆承渊从黑影中走出来。 手里提着刀,刀上滴着黑色的血。 “国公……”李二的腿软了,差点跪下。 “站好了。”陆承渊没看他,盯着那个断手的女人,“谁让你来的?” 女人捂着手腕,满脸惊恐,但嘴很硬。 “陆承渊,你杀了我也没用。血莲教已经——” 话没说完,陆承渊一刀劈过去。 不是砍人,是砍她身后的庙门。 刀气把门劈成两半,轰隆一声倒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我没问你血莲教。”陆承渊的声音很冷,“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金……金刚圣尊。” 陆承渊眯起眼睛。 金刚圣尊。西域总坛被灭之后,他和黄沙圣尊一起遁走了。原来跑到了神京。 “他在哪?” “不……不知道。他只是传令给我,让我来拿玉牌……” “传令?”陆承渊盯着她,“血莲教的传令,不是用信,是用蛊。蛊呢?” 女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陆承渊连这个都知道。 “在我……在我体内。” 陆承渊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混沌之力灌入她的体内。 果然,她心脏旁边有一条蛊虫。通体漆黑,像一条缩小版的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下的?” “金……金刚圣尊。” “他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 陆承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她在说谎。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紧了紧。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女人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珠子往外凸,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城……城东……废铁坊……” 陆承渊松开手。 女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厉。” “在!” “把人带回去。殷无邪也带回去。” “是。”韩厉顿了顿,“国公,这个女的呢?” “杀了。” “你——”女人瞪大眼睛,“你说过——” “我没说过你。”陆承渊转身就走,“韩厉,利索点。”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陆承渊走到庙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李二。 李二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玉牌。”陆承渊伸出手。 李二把玉牌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陆承渊接过玉牌,揣进怀里。 “回去再说。” “国公……” “我说了,回去再说。” 李二低下头,不敢看他。 陆承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姐的事,怎么不早说?” 李二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不会管。”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李二。 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眼睛很亮。 “你跟了我多少年?” “从江南开始……快四年了。” “四年。”陆承渊点了点头,“四年了,你还不了解我?” 李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国公,我——” “你是我的人。”陆承渊打断他,“你姐就是我的人。她有事,我不会不管。” 李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国公,我对不起您……” “起来。”陆承渊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他伸手把李二拽起来。 “走,回去。先把你的毒解了。” “可是您要去城东……” “城东的事不急。”陆承渊转身往外走,“金刚圣尊跑不了。你的毒再不治,三个月都撑不到。” 李二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韩厉扛着殷无邪走在最后面,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大半夜的,又是井又是庙的,折腾死个人。” 殷无邪被他扛在肩上,歪着头,眼睛红红的。 她看着前面的李二和陆承渊,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几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打更的老头提着梆子走过来,看见他们,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跑什么跑?”韩厉喊了一声,“没见过半夜溜达的?” 老头跑得更快了。 陆承渊忽然笑了一下。 “国公,您笑啥?”韩厉问。 “没什么。”陆承渊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活着挺好。”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可不是嘛。” 李二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又流出来了。 他擦了擦眼睛,加快了脚步。 回到府上,天已经快亮了。 陆承渊让韩厉把殷无邪安排在西厢房,自己带着李二进了书房。 “坐。” 李二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承渊把灯点上,坐在他对面。 “说吧。从头说。” 李二沉默了很久。 “我三岁的时候,殷朝灭亡。太监把我从宫里偷出来,跑到南方。他养我到八岁,死了。我一个人流浪,要饭,偷东西,差点被人打死。” “后来呢?” “后来碰到了我师父。”李二的声音很轻,“不是教我功夫的师父,是教我认字的师父。他是个教书先生,在江南一个小镇上开私塾。他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读书写字。” “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李二点头,“他就是殷朝的大臣。殷朝灭亡之后,他隐姓埋名,躲在江南。” “他让你来找我?” “不是。”李二摇头,“他没让我找任何人。他说,殷朝已经过去了,让我好好活着,当一个普通人。” “那你怎么会到我身边来?”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被人杀了。” “谁?” “血莲教。”李二咬着牙,“他们要找一个东西,以为我师父知道在哪。我师父不说,他们就杀了他。” “什么东西?” “传国玉玺。就是您从太庙找到的那块。”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们找传国玉玺干什么?” “为了开归墟封印。”李二抬起头,“血莲教找了几百年,一直在找七把钥匙。传国玉玺是帝钥,是七把之一。” “你师父知道帝钥在太庙?” “知道。”李二点头,“殷朝最后一个皇帝,也就是我父皇,临终前告诉他的。历代皇帝都知道这个秘密,一代传一代。”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帝钥?” “不是。”李二摇头,“我最初来神京,是想找血莲教报仇。但我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会,差点饿死。后来听说镇抚司招人,我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碰上了您。”李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您那时候刚进镇抚司,谁也不认识,就我跟您搭话。您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李二。您说这名字太土了,我给你改一个吧。我说不用,名字就是个代号。” 陆承渊想起来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他在镇抚司的院子里站着,谁也不认识。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走过来,给他递了一碗水。 那就是李二。 “后来您升了官,我就跟着您。您查案,我就帮您找线索。您打仗,我就帮您管后勤。”李二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从没想过要背叛您,真的。” “我知道。”陆承渊说。 李二愣了一下。 “您知道?” “你要是想背叛我,机会多的是。”陆承渊看着他,“但你一个都没用。” 李二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行了,别哭了。”陆承渊站起来,“来,先把毒解了。这次比上次深,忍着点。” 李二盘腿坐下,陆承渊坐在他身后。 手掌贴在后背上,混沌之力注入。 蛊毒果然更深了。 上次在石头体内,蛊毒只是藏在骨髓里。这次在李二体内,蛊毒已经渗透到了神魂。 它在神魂里筑了一个巢。 混沌之力一进去,它就炸了。 黑色的毒素从李二的七窍里喷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李二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别动!”陆承渊加大输出,混沌金焰从掌心喷涌而出,钻进李二的神魂空间。 金色火焰追着黑色毒素烧,烧得滋啦滋啦响,像烤肉的声音。 李二的惨叫声越来越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忍住了!”陆承渊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混沌金焰在李二的神魂空间里烧了足足一刻钟。 黑色的毒素被一点点逼出来,从毛孔里渗出来,把李二整个人染成了黑色。 他像一块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布,黑得发亮。 “好了。”陆承渊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次清了七成。还剩三成,下周再清。” 李二趴在地上,浑身无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渊把他扶起来,靠在椅子上。 “你体内的蛊毒比石头的深得多。长了好几年了吧?” “五年。”李二的声音很虚弱,“血莲教找到我的时候,就给我下了蛊。他们怕我不听话。” “所以你姐才被他们控制了?” 李二点了点头。 “你姐之前来找我,说‘宫里的人’不是太后。”陆承渊盯着他,“那是谁?” 李二沉默了很久。 “是皇帝。” 陆承渊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赵匡胤?” “对。”李二抬起头,“荣王被抓之后,是皇帝让人杀了他灭口。天牢的守卫是我手下的人,但调令是皇帝亲自下的。” “为什么?” “因为荣王知道一个秘密。关于皇帝的秘密。” “什么秘密?” 李二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厉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国公,出事了。”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皇帝让您立刻进宫。” 陆承渊站起来,看了一眼李二,又看了一眼韩厉。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你说的那个秘密,等我回来再说。” “国公——” “别死了。”陆承渊头也不回,“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盯着神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陆承渊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飞快地转。 皇帝。 荣王。 灭口。 秘密。 他想起殷无邪说的话。 “你一直在查宫里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查的方向一直是错的?” 错的。 不是太后。 是皇帝。 他加快了脚步。 宫门在望。 天亮了。 第524章 金殿对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街巷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清剿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朝堂惊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城门悬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咒移仪式 天牢死牢的油灯跳了一下。 殷无邪盘腿坐在草席上,双手被铁链捆着,但神情比上次见面平静多了。他看了一眼陆承渊,又看了一眼李二,嘴角扯了扯。 “想好了?” “想好了。”李二说。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知道。”李二的声音很稳,“变成普通人。可能连普通人都不如,大病一场,躺个一年半载。” “不止。”殷无邪摇了摇头,“你的血脉里有诅咒。转移出去的时候,诅咒会反噬。你会承受极大的痛苦。可能扛不住。” “扛不住会怎样?” “死。”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 陆承渊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有。”殷无邪说,“不转移。他继续背这个诅咒,慢慢等死。三年,五年,也许十年。但肯定活不过十年。” “那转移之后呢?” “转移之后,诅咒就到我身上了。”殷无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多背一个诅咒也无所谓。” 陆承渊盯着殷无邪,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殷无邪笑了。 “因为我欠你们的。”他说,“血莲教把我当棋子,用完了就扔。你们虽然把我关在这里,但至少还把我当人看。” 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李二,你准备好了吗?” 李二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那开始吧。” 殷无邪让李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相距三尺。他又让陆承渊退到一丈之外,说仪式开始之后,谁都不能靠近。 “如果中途有人打断,我们三个都得死。” 陆承渊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殷无邪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嗡嗡的,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空气开始变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陆承渊体内的混沌之力自动运转起来,但他忍着没动。 殷无邪胸口的伤疤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黑光。黑色的,暗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李二的身体开始发抖。 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全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疼吗?”陆承渊问。 “别说话!”殷无邪猛地睁开眼睛,瞪了陆承渊一眼,“别打扰他!” 陆承渊闭嘴了。 李二的脸色开始变。从正常的黄白色,变成灰白色,像是一层灰蒙在脸上。嘴唇发紫,眼眶发黑,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具尸体。 但他在咬牙。 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衣服上。 殷无邪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身体也开始发抖,但不是李二那种抖,是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 “快了……”殷无邪咬着牙说,“再坚持一下……” 李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殷无邪胸口那道黑光。 然后,他开始七窍流血。 血从眼睛里流出来,从鼻子里流出来,从耳朵里流出来,从嘴角流出来。暗红色的,黏稠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陆承渊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冲上去,但他知道不能。 殷无邪胸口的黑光越来越亮,从黑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血红色。那道伤疤像是活了一样,在胸口蠕动,像一条蛇。 “出来……”殷无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给老子出来……” 空气炸了。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两个人中间炸开,陆承渊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李二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殷无邪也倒了,但他强撑着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成了。”他说。 陆承渊冲过去,把李二扶起来。 李二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二!李二!”陆承渊拍他的脸。 没反应。 他又拍了几下,李二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国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在。” “……我还没死?” “没死。”陆承渊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你命硬,死不了。” 李二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殷无邪靠在墙上,脸色也不好。他的胸口多了一道疤,跟之前的伤疤连在一起,像是一个“x”。 “诅咒转移了?”陆承渊问。 “转移了。”殷无邪点了点头,“现在诅咒在我身上。他自由了。” “他会怎样?” “会大病一场。”殷无邪说,“他的身体被诅咒侵蚀了太久,突然失去诅咒,就像抽掉了一根柱子。房子不会塌,但会晃。得慢慢养。” “养多久?” “半年。一年。看他的命。” 陆承渊低头看着李二。 李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皱着,嘴唇还在往外渗血。 “谢谢。”陆承渊对殷无邪说。 殷无邪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谢谢?” “对。” 殷无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人。” 李二被送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陆承渊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李二迷迷糊糊地抓着陆承渊的袖子。 “国公……” “嗯。” “我是不是……废了?” “没有。” “你别骗我。” “不骗你。”陆承渊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你就是不能打了。但没关系。以后我打,你看着。” 李二沉默了很久。 “看着也疼。”他说。 陆承渊笑了。 “那你就闭眼。” 李二也笑了,笑得很轻,笑了一下就咳嗽起来。 “行了,别说话了。”陆承渊站起来,“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粥。” “国公。” “嗯?” “馄饨。”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吃馄饨。”李二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粥。是馄饨。城东那家的。” “……你都快死了还惦记馄饨?” “就是快死了才惦记。”李二说,“死了就吃不上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城东那家馄饨摊在天亮之后才开。 陆承渊站在摊子前面,等着老板包馄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出来的馄饨像小元宝。 “来两碗。”陆承渊说。 “两碗?”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早上吃两碗?” “一碗带走,一碗在这儿吃。” 老板没再问,把馄饨下锅。 陆承渊坐在长条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赶集的,上朝的官员都过去了,现在是老百姓的时辰。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味道跟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跟李二一起吃的,吃的是兄弟情义。今天一个人吃,吃的是寂寞。 他几口吃完,擦了擦嘴,端着另一碗往回走。 到门口的时候,王撼山正蹲在台阶上等他。 “国公。”王撼山站起来,“李二怎么样了?” “还活着。”陆承渊推门进去,“你怎么来了?” “有消息。”王撼山跟在后面,“南疆来的。” 陆承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李二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陆承渊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说吧。” 王撼山看了李二一眼。 “说。”陆承渊说,“他能听。” 王撼山深吸一口气。 “黄沙圣尊出现了。在南疆边境。带了一批人,在巫族附近活动。” “阿雅呢?” “巫族那边还没消息。但……”王撼山犹豫了一下,“黄沙圣尊的目标好像就是巫族。他在找什么东西。”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 “漠北那边也有消息。”王撼山说,“煞魔潮又起来了。韩厉带人深入了,一直没回来。守夜人那边说,可能……可能被困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李二忽然睁开眼睛。 “国公。”他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你去吧。” “你的馄饨。” “馄饨又不会跑。”李二说,“等你回来再吃。” 陆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二。” “嗯。” “你是兄弟。”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第530章 双线告急 屋子里很安静。 李二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殷无邪的诅咒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李二的血脉力量被抽空了,现在他连抬手都费劲。 陆承渊坐在床边,手里的馄饨已经凉了。 “吃一口。”他把碗递过去。 李二摇了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陆承渊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身体需要力气。不吃东西,连床都下不了。”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腥味,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国公。”他放下碗,“我是不是废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 “我自己感觉到的。”李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像有一条河在流。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的。” “那是血脉力量。”陆承渊说,“你本来就是靠血脉吃饭的。现在血脉没了,当然空。” 李二苦笑了一下:“您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没安慰你。”陆承渊站起来,“我说的是事实。你的血脉力量没了,但你脑子还在。天眼堂需要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拳头。” 李二愣了一下。 “以后你就在后面指挥。”陆承渊走到门口,“打打杀杀的事,让别人去干。你负责想,他们负责打。” 李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国公。”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没把我当废人。” 陆承渊没回头,拉了拉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撼山正蹲在石桌旁边啃干粮,看见陆承渊出来,赶紧站起来。 “国公,出事了。” “说。” “南疆那边来的急报。”王撼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上面沾着汗渍和血渍,皱皱巴巴的,“八百里加急,三天前送出来的。” 陆承渊拆开信,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信是巫族大祭司写的。内容很简单——黄沙圣尊出现在南疆边境,带着一批血莲教余孽,正在往天巫山方向移动。巫族的防御阵法挡不住他,最多撑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内没有援军,巫族就要考虑放弃祖地,往深山里撤。 “黄沙圣尊。”陆承渊攥着信纸,“他怎么跑到南疆去了?” “不知道。”王撼山摇头,“但信上说得急,巫族那边怕是扛不住。” 陆承渊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王撼山的脸色更难看了,“漠北那边……韩厉失踪了。” “什么?” “三天前收到的消息。”王撼山说,“漠北煞魔潮突然爆发,韩厉带着人往里冲,然后就跟大部队失联了。找了三天,没找到人。” 陆承渊的手指攥紧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很冷,“谁传的消息?” “守夜人那边派了一个信使,现在就在城外等着。” “让他等着。”陆承渊转身往屋里走,“我收拾一下,马上去见他。” 半柱香后,陆承渊在城门口见到了那个守夜人信使。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浑身是伤,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全是沙子和血痂。看见陆承渊,他单膝跪地,眼圈红了。 “陆国公,求您救救我们。” “站起来说话。”陆承渊扶了他一把,“韩厉到底怎么了?” 信使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半个月前,漠北的煞魔潮突然变得狂暴。以前那些煞魔只在地表游荡,不主动攻击人类。但那一天,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开始疯狂冲击守夜人的防线。 韩厉带着三百精锐顶在最前面,打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让煞魔越过防线一步。 第四天,煞魔潮突然退了。 不是溃退,是撤退。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所有的煞魔同时转身,往漠北深处跑了。 韩厉觉得不对劲,带着一小队人追了上去。 然后就没了消息。 “我们找了他三天。”信使的声音在发抖,“在白骨平原上找了三天,只找到了他断掉的那把刀。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守夜人现在谁在指挥?” “白羽大人重伤还没好,现在是副统领在撑着。但他快撑不住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再打下去……” “我知道了。”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休息,吃点东西。我这边安排好了就出发。” 信使眼眶一红,点了点头,被士兵带走了。 陆承渊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西边是南疆,黄沙圣尊在打巫族的主意。 北边是漠北,韩厉生死不明。 两边都着火,两边都要救。 但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陆承渊在镇抚司大堂召集了所有人。 王撼山、李二(被人抬来的)、赵灵溪派来的联络官、混沌卫的几个千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陆承渊把两封急报扔在桌上,让所有人看了一遍。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国公,我去南疆!”王撼山第一个站起来,“您去漠北救韩厉,南疆交给我!” “你一个人去顶什么用?”一个千户反对,“黄沙圣尊是破虚境后期,你连叩天门都没突破,去了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两边都着火,总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 “都闭嘴。”陆承渊敲了敲桌子。 大堂里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面。 “漠北,韩厉失踪,煞魔潮失控。”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方,“南疆,黄沙圣尊逼近,巫族告急。”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两边都要救。但我们的兵力不够分。” 众人沉默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陆承渊顿了顿,“我亲自去漠北。韩厉是我兄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南疆呢?”王撼山问。 “你去。” 王撼山愣了一下:“我?” “对。”陆承渊看着他,“你带上你的五百人,再从混沌卫里挑三百精锐,一共八百人,南下南疆。” “国公,我……” “你什么你?”陆承渊打断他,“你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黄沙圣尊再厉害,也就一个人。你八百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王撼山咬了咬牙:“打得过打不过是一回事,我怕给您丢人。” “丢什么人?”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丢过人?” 王撼山眼圈红了,梗着脖子没说话。 “到了南疆,不用跟黄沙圣尊硬拼。”陆承渊说,“你的任务是守住巫族祖地,拖住他。等我从漠北回来,我去收拾他。” “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陆承渊说,“拖不住就跑,带着巫族的人一起跑。保住命就行。” 王撼山点了点头,大声道:“是!” “其他人。”陆承渊转向剩下的千户们,“你们兵分两路。一半跟王撼山去南疆,一半跟我去漠北。李二留在神京,负责后方联络和情报。”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散会后,陆承渊去了一趟皇宫。 赵灵溪在御书房等他。桌上摆着一碗银耳汤,已经凉了。 “听说你要走?”她开门见山。 “嗯。”陆承渊坐下来,“漠北和南疆同时告急,我得亲自去。” “先救哪一个?” “先去漠北。韩厉失踪了,我得找到他。”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韩厉是你兄弟,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血莲教的调虎离山之计?”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漠北告急,南疆告急,两边同时着火。”赵灵溪说,“你带着主力走了,神京怎么办?如果这时候血莲教派人来偷袭——” “不会。”陆承渊摇头,“金刚圣尊已经死了,黄沙圣尊在南疆,骨修罗在漠北。剩下的四个圣尊,两个被封印在归墟,一个在海外,最后一个不知道在哪。他们没有多余的兵力偷袭神京。”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赵灵溪被他气得笑了。 “你猜的?” “嗯。”陆承渊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猜得一向很准。” 赵灵溪叹了口气。 “你去吧。”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话怎么跟阿雅说的一样?” 赵灵溪的脸一红,瞪了他一眼。 “少贫嘴。” “行。”陆承渊站起来,“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他转身要走,赵灵溪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承渊。” “嗯?” “韩厉是你的兄弟,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她顿了顿,“但你也是我的……你也是大夏的镇国公。你出了事,整个大夏都会乱。” 陆承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放心。”他说,“我命硬。”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城门口围满了百姓,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有哭的,有笑的。 陆承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被人抬着,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冲他咧嘴笑了笑。 “国公,馄饨给您留着,回来吃!” 陆承渊也笑了。 “给我留热乎的!” “那必须的!” 王撼山骑着一匹大黑马,从旁边跑过来。 “国公,我先走了!”他抱了抱拳,“南疆那边您放心,我王撼山在,巫族就在!” “小心点。”陆承渊说,“黄沙圣尊不是好对付的。” “我知道。”王撼山咧嘴笑了,“打不过我就跑。您说的,保住命就行。” “去吧。” 王撼山一夹马肚子,带着八百人马,往南边去了。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陆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转身面向北方。 “走。”他拔刀指北,“去漠北。” 一千五百人马,浩浩荡荡,往北开拔。 出了城门,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神京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远远地看着他。 赵灵溪。 陆承渊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后,队伍进入了漠北地界。 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灰色的雾挡住,照下来的光都是惨白的。 地上的草全枯了,光秃秃的,像是一根根骨头插在土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焦糊,像是烧焦的骨头。 “国公,不对劲。”一个千户策马跑过来,“这条路我走过,以前有草,有水,有牧民。现在什么都没了。” 陆承渊没说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色的,细细的,像粉末。 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煞气。 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煞魔潮已经蔓延到这里了。”他站起来,“再往前走,就能碰到煞魔。” “那咱们……” “继续走。”陆承渊翻身上马,“韩厉还在前面。” 队伍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煞气越重。灰色的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陆承渊让所有人点起火把,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跟一个,不准掉队。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煞魔!” 话音刚落,十几只煞魔从灰雾里冲出来,浑身漆黑,双眼血红,张着大嘴,朝队伍扑过来。 “结阵!”陆承渊大吼一声,拔刀冲在最前面。 一刀劈下去,七彩光华照亮了灰雾。最前面的那只煞魔被劈成两半,化成黑烟散了。 后面的煞魔没有退,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 士兵们举着火把,用灌注了混沌之力的武器砍杀。火把对煞魔没用,只有混沌之力或者纯阳之气才能伤到它们。 好在陆承渊有先见之明,出发前让每个人都带了一块刻着混沌符文的玉牌。虽然不能完全克制煞魔,但至少能让普通士兵的武器对煞魔造成伤害。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十几只煞魔,全部被砍成了黑烟。 但陆承渊的脸色没有变好。 他看着灰雾深处,眼神很沉。 这些煞魔只是散兵游勇。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前面。 “继续走。”他收了刀,“小心脚下,别掉队。”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更暗了。 灰雾变成了黑雾,伸手不见五指。队伍里的火把像是萤火虫的光,微弱得可怜。 陆承渊让队伍停下来,派了三个斥候往前探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斥候跑回来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在发抖。 “国公……前面……前面全是……” “全是啥?” “煞魔。”斥候咽了一口唾沫,“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至少……至少上万只。”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上万的煞魔。 他们只有一千五百人。 “国公,怎么办?”千户问。 陆承渊没说话,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上万的煞魔,凭这一千五百人肯定打不过。但韩厉还在前面,不能不管。 得想个办法。 “火油还有多少?”他忽然问。 “还有两百桶。” “硫磺呢?” “五十斤。” “够用了。”陆承渊转身看着众人,“听我命令——”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土地上画了一幅图。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煞魔再多,也只能从正面冲过来。我们在两侧挖沟,灌上火油和硫磺。等煞魔冲过来,点火烧。火油加硫磺烧出来的火,煞魔扛不住。” 千户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趁它们乱了阵脚,我带一队精锐从中间冲过去。”陆承渊站起来,“韩厉在里面,我要进去找他。” “国公,太危险了——” “不危险的事,用不着我去。”陆承渊打断他,“照我说的做。” 半个时辰后,两条火油沟挖好了。 一左一右,呈八字形,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陆承渊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刀,盯着前方的黑雾。 “点火。” 火把扔进沟里。 轰—— 火油和硫磺被点燃,两条火龙从地里蹿出来,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黑雾被火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了。 前面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煞魔。 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 上万只,只多不少。 它们在黑雾中游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但当火光烧起来的时候,所有的煞魔同时转过了头。 盯着陆承渊。 “来。”陆承渊握紧刀,嘴角微微上扬,“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混沌之力。” 他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身后的精锐骑兵紧跟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冲进煞魔群的一瞬间,七彩光华从陆承渊身上爆发出来,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片战场。 刀锋过处,煞魔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一刀,十只。 两刀,二十只。 三刀,五十只。 他杀疯了。 没有防御,没有躲避,只有进攻。 每一刀都是全力,每一刀都带走十几只煞魔的命。 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七彩光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煞魔们开始恐惧了。 它们不怕刀,不怕火,但怕这种光。 这种光,能净化它们的存在。 它们开始后退。 但后面还有更多的煞魔在往前挤,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冲,混乱得像一锅粥。 “趁现在!”陆承渊吼道,“冲过去!” 一千五百骑兵从火油沟中间的通道杀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煞魔群的腹部。 马蹄踏碎了它们的身体,刀锋斩断了它们的头颅。 火油沟烧得更旺了,火龙从两侧夹击,把煞魔群烧得惨叫连连。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战斗在持续。 陆承渊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煞魔,只知道自己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刃。 但他没有停。 因为韩厉还在前面。 他的兄弟,还在里面。 “韩厉!”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他娘的在哪?” 远处,黑雾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国公……” 陆承渊浑身一震。 那是韩厉的声音。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红了。 “等着!”他吼道,“老子来救你了!” 第531章 黑雾之中 黑雾浓得像墨汁。 陆承渊冲进去的那一刻,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黑色。黏稠的,冰冷的,像是一头巨兽的胃袋,要把人活活消化掉。 “韩厉!”他吼了一声。 没有回音。 周围都是煞魔。它们从黑雾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像鱼在水里游。惨绿色的眼睛在黑雾中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一头煞魔扑上来。 陆承渊一刀劈过去,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在黑雾中炸开,像是一道彩虹劈开了黑夜。那煞魔惨叫一声,化成黑烟散了。 又来一头。 又是一刀。 越来越多。 他被包围了。 煞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密密麻麻,像是蝗虫过境。陆承渊咬着牙,刀锋连转,一刀接一刀,劈散了一头又一头。但杀不完。杀了十头,来二十头。杀了二十头,来五十头。 他娘的。 “韩厉!”他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了。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喘息和颤抖。 “国公……这儿……” 陆承渊心里一振。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刀锋开路。混沌之力运转到极致,七彩光华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是一轮小太阳,驱散了周围三尺的黑雾。 煞魔们尖叫着后退。它们怕这个光。 他越冲越快,刀越劈越猛。身上被煞魔抓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但他顾不上。韩厉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有一片空地。黑雾在这里稀薄了一些,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 韩厉。 他被两根白骨锁链钉在地上。锁链从肩胛骨穿过去,钉进地面的石头里,血从伤口流出来,把周围的地面染成了暗红色。浑身是伤,铠甲碎了,衣服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那是煞气侵蚀的痕迹,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身上游走。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见陆承渊,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惨,满嘴是血,牙齿也掉了两颗,但笑得很开心。 “国公……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承渊冲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两根白骨锁链。 锁链不是普通的骨头,是骨修罗圣尊的白骨法器,坚硬得像钢铁,上面刻满了符文,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别动。”陆承渊按住韩厉的肩膀,握紧刀,一刀砍在锁链上。 铛—— 火星四溅。锁链上出现一道裂纹,但没断。 陆承渊又砍了一刀。 铛—— 裂纹更大了。 第三刀。 咔嚓—— 锁链断了。 韩厉的左肩松开了,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喊疼。 陆承渊转到另一边,又是三刀,把另一根锁链也砍断了。 韩厉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起来。”陆承渊把他扶起来,背在身上。韩厉很沉,加上铠甲和兵器,至少两百斤。但陆承渊现在顾不上这些,他一手托着韩厉的腿,一手握着刀。 “国公……”韩厉的声音很虚弱,“你一个人……背着我……打不过……” “闭嘴。”陆承渊说。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的煞魔。 它们围成一个大圈,惨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贪婪。但它们不敢上来。陆承渊身上的七彩光华太亮了,亮得它们睁不开眼。 但陆承渊知道,撑不了多久。 混沌之力在疯狂消耗。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光华就会熄灭。 得冲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煞魔们往后退。 他往前走一步,它们退一步。 他加快脚步,它们也跟着加快。 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只不过谁是猫谁是老鼠,还不好说。 走了大概二十丈,黑雾忽然更浓了。 陆承渊身上的七彩光华被压了回去,只能照亮身边一尺。 煞魔们停住脚步,然后,它们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那种无声的笑。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像是在说——你完了。 “这么想让我死?”陆承渊冷笑一声,“那就来试试。”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然后,裂开了。 白骨从地底涌出来。 不是一根两根,是成千上万根。它们像植物一样疯长,从地面钻出来,交错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骨牢笼,把陆承渊困在中间。 白骨上刻着符文,暗红色的,像血一样在流动。 陆承渊一刀劈在白骨上。 铛—— 刀被弹了回来,虎口震得发麻。白骨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陆承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低沉,像是骨头在摩擦。 骨修罗圣尊。 “进了我的白骨地狱,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黑雾中,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骨修罗圣尊。 他长得像一具骷髅,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惨绿色的鬼火。身上穿着一件白骨铠甲,手里提着一把白骨长矛,矛尖上还有血。 “把韩厉放下。”骨修罗圣尊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脑袋挂在城门上。” 骨修罗圣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嘴硬。”他抬起白骨长矛,往地上一顿。 轰—— 白骨牢笼里,无数根骨刺从地面冒出来,尖利如刀,直奔陆承渊的脚底。 陆承渊背着韩厉,脚下连点,左闪右躲。骨刺擦着他的靴子飞过去,好几次差点扎穿他的脚。 “放我下来……”韩厉在他背上挣扎,“国公……你放我下来……我还能打……” “打你娘。”陆承渊一边躲一边骂,“你现在这样子,站都站不稳,打个屁。” 他一刀劈飞一根骨刺,借力往上一跃,踩在一根白骨上,再一跃,从白骨牢笼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骨修罗圣尊抬起头,看着他。 “有点本事。”他说,“但也只是有点。”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陆承渊脚下的地面再次裂开,更多的白骨涌出来。它们不是向上长,是向他聚拢,像是有生命一样,要把他裹住。 陆承渊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白骨裹住。 他猛地一扭腰,把韩厉从背上甩到胸前,双手抱住,然后用脚蹬在一根白骨上,借力往侧面弹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他打了个滚,把韩厉护在怀里。 背上挨了好几根骨刺,疼得他直咧嘴。 “国公!”韩厉喊了一声。 “没事。”陆承渊站起来,把韩厉扶好,重新背起来,“皮外伤。” 骨修罗圣尊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垂死挣扎。” 他又要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杀——” 是王撼山的声音。 陆承渊转过头,看见王撼山带着八百精锐从黑雾里冲出来。他们举着火把,喊着杀声,像一把尖刀,插进了煞魔群。 煞魔被火把和喊杀声吓到了,乱成一团。 “国公!”王撼山冲过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煞魔的,“俺来了!” “你怎么来了?”陆承渊皱眉,“你不是去南疆了吗?” “走到半路,李二传信说漠北这边顶不住了,让俺先过来帮你。”王撼山看了一眼背上的韩厉,脸色变了,“韩厉怎么了?” “还活着。”陆承渊说,“先杀出去。” “好!” 王撼山转身,一拳砸飞一头扑上来的煞魔。他的肉金刚之力对煞魔有克制作用,一拳下去,煞魔直接被打散。 八百精锐列阵,盾牌在外,长矛在内,形成一个圆阵,且战且退。 陆承渊背着韩厉,走在阵型中间。 骨修罗圣尊没有追。 他站在白骨牢笼中间,看着陆承渊他们越走越远,鬼火一样的眼睛闪烁着。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跑吧。跑快点。猎物的挣扎,才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黑雾中。 周围的煞魔也跟着退了。 像是潮水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承渊不敢停,带着队伍一口气跑了十几里,直到黑雾完全散了,月亮挂在天上,才停下来。 这是一片荒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子。 “扎营。”陆承渊下令,“警戒。” 他把韩厉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 韩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上的黑色纹路比之前更多了,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 “韩厉。”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脸,“韩厉!别睡!” 韩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陆承渊的脸,又笑了。 “国公……你知道吗……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在神京……咱俩第一次见面……你请我吃馄饨……” 陆承渊愣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当上镇抚司的一个小旗,韩厉是个被关在天牢里的死刑犯。他看中了韩厉的身手,把他捞了出来,请他吃了一碗馄饨。 韩厉问他:“你就不怕我跑了?” 他说:“你跑不了。” 韩厉又问:“你就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 他说:“你不会。” 韩厉沉默了很久,说:“行,这条命,卖给你了。” 从那以后,韩厉就跟了他。出生入死,从来没有缩过一步。 “馄饨。”韩厉喃喃自语,“那馄饨……真好吃……” “你撑住。”陆承渊握紧他的手,“回去我请你。管够。” “真的?” “真的。” 韩厉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韩厉!”陆承渊心里一紧,“韩厉!” 韩厉还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他晕过去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韩厉的胸口,催动混沌之力。七彩光华从掌心涌出,渗进韩厉的身体。 黑色的纹路像是受到了刺激,开始剧烈跳动。 它们在反抗。 煞气已经深入韩厉的骨髓,不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陆承渊咬着牙,加大了混沌之力的输出。 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脸色也开始发白。 “国公!”王撼山走过来,“您不能这样!您自己也有伤!” “闭嘴。”陆承渊说。 他继续往韩厉体内输送混沌之力。 黑色的纹路慢慢开始消退。很慢,但确实在消退。 陆承渊的汗水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 王撼山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但不敢再说话。 周围的士兵们围成一圈,默默地守着。 没有人出声。 月光照在荒地上,照在这群人身上,照在陆承渊和韩厉身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半个时辰后,黑色的纹路终于退到了韩厉的手腕以下。 陆承渊收回手,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国公!”王撼山赶紧扶住他。 “没事。”陆承渊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韩厉。 韩厉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拿水来。”他说。 王撼山递过水囊。 陆承渊喝了一口,又往韩厉嘴里灌了一点。 韩厉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他会没事的。”王撼山说。 “嗯。”陆承渊点了点头,“他命硬。” 他站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 那边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南疆那边呢?”他问。 王撼山挠了挠头:“李二说,黄沙圣尊已经到了天巫山外围。阿雅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南疆。” “那你呢?” “我留在漠北。”陆承渊说,“韩厉这样,走不了。而且骨修罗还没死,我得盯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陆承渊打断他,“你去南疆,拖住黄沙圣尊。等我这边处理完了,我过去找你。” 王撼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承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俺去准备了。” “嗯。” 王撼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国公。” “嗯?” “韩厉不会有事的。”他说,“他命硬,跟您一样。” 陆承渊没说话,看着躺在地上的韩厉。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韩厉。”陆承渊轻声说,“你给我撑住了。” 远处,黑雾又开始聚拢。 骨修罗圣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风,像鬼哭。 “陆承渊,还没完呢。” 陆承渊站起来,握紧刀,看着那片黑雾。 “来。”他说,“老子等着你。” 第532章 煞气反噬 韩厉的呼吸忽然变了。 刚才还平稳,现在开始急促,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里面。 陆承渊低头一看,心猛地往下沉。 韩厉的脸色变了。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是黑。从脖子往上,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蔓延,爬过下巴,爬到脸颊,直奔太阳穴。 “韩厉!”他拍韩厉的脸。 没反应。韩厉的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转动,像是在做噩梦。 黑色纹路越来越密。不只是脸,手上也有。韩厉的双手开始痉挛,手指弯曲成爪,指甲变黑变长。 “妈的。”陆承渊骂了一声,一脚把帐篷门踹开,“来人!把韩厉按住!” 外面的士兵冲进来,看见韩厉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按住他的手和脚!别让他动!”陆承渊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阿雅给他的。清心丹,巫族秘制,专门用来压制煞气。本来只有三颗,在地府用了一颗,韩厉被抓前用了一颗,这是最后一颗。 他把清心丹塞进韩厉嘴里,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咽下去。 没反应。 黑色的纹路还在蔓延,已经爬到额头了。 “国公,他的脉象……”一个懂医术的士兵抓住韩厉的手腕,脸色大变,“脉象在消失!” “放你娘的屁!”陆承渊一把推开那个士兵,自己抓住韩厉的手腕。 确实在变弱。越来越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生命。 陆承渊咬了咬牙,把韩厉扶起来,让他盘腿坐好。然后自己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 混沌之力从掌心涌出,灌入韩厉体内。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危险的办法。混沌之力能压制煞气,但韩厉不是他,承受不了太强的混沌之力。灌多了,韩厉的经脉会爆;灌少了,压不住。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试。 黑色的纹路在混沌之力的作用下,像遇到了克星,开始后退。从额头退到脸,从脸退到脖子。 有效。 陆承渊松了口气,加大了灌注的力度。 混沌之力像一条暖流,在韩厉的经脉里游走,把煞气一点一点地逼退。黑色的纹路继续后退,从脖子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胸口。 快了。 再坚持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韩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正常的睁开。是猛地睁开,瞳孔是黑色的,纯黑,没有眼白。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韩厉没回答。他猛地转头,一口咬向陆承渊的手腕。 陆承渊来不及躲,手腕被咬了个正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松手。一松手,刚才灌注的混沌之力就全白费了。 “按住他的头!”他喊道。 几个士兵冲上来,抱住韩厉的头,使劲往后掰。但韩厉的力气大得吓人,几个人都掰不动。 “国公,他力气太大了!” 陆承渊咬着牙,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刀背在韩厉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韩厉的身体一僵,嘴松开了。 陆承渊把手腕抽出来,手腕上两排牙印,渗着血。 “把他按住,别让他动。”他喘着气,重新把双掌抵在韩厉背上。 混沌之力再次灌入。 这一次,他加大了力度。经脉在发烫,他能感觉到韩厉的身体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 黑色的纹路继续后退。从胸口退到腹部,从腹部退到四肢。 退得比刚才慢,但一直在退。 “国公,你的手……”一个士兵指着他的手。 陆承渊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也出现了黑色的纹路。 煞气在反噬。 他在帮韩厉压制煞气的时候,煞气顺着混沌之力倒灌进了他的身体。 “没事。”他把牙咬得咯咯响,“压得住。” 黑色的纹路爬上他的手背,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陆承渊体内的混沌青莲自动运转,金光从掌心爆发,把那些黑色纹路逼退。但每逼退一分,从韩厉体内涌过来的煞气就多一分。 像是在拔河。 他赢了,韩厉活。 他输了,两个人一起死。 帐篷里的士兵们都看出来了,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 韩厉的身体终于不抖了。 黑色的纹路也退干净了。脸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虽然还是很差,但至少是人的颜色了。 陆承渊又灌注了一会儿,确认煞气没有再次爆发的迹象,才慢慢收回混沌之力。 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国公!”士兵们围上来。 “没事。”陆承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死不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韩厉。韩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把他放平,盖好被子。”他说,“别再让他受凉。” “是。” 陆承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了。 “国公,您别动了。歇一会儿。” “歇个屁。”他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外面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帐篷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吹号角。 陆承渊心里一沉,掀开帐篷门往外走。 外面,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阵。刀出鞘,弓上弦,所有人都在往北边看。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一道白色的线正在往这边移动。 不是沙尘暴。是骨头。 数不清的白骨,在地上爬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骨头的缝隙里,飘着黑色的煞气,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白骨大军。 骨修罗圣尊来了。 “他娘的。”陆承渊骂了一声,“来得真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八百精锐,列阵整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 八百对几万?几十万?数不清。 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韩厉还在昏迷,王撼山明天还要南下。 “国公,怎么办?”副将跑过来,脸色发白。 陆承渊没回答。他盯着远处那片白骨潮水,脑子飞快地转。 打?打不过。八百人对几十万白骨,就算每人都长三头六臂也打不过。 跑?跑不了。这片地方一马平川,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骨头架子。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王撼山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盔甲,手里提着一对铁锤。 “你还走不走了?” 王撼山愣了一下,看了看远处的白骨潮水,又看了看陆承渊。 “不走了。”他一锤砸在地上,“俺留下,跟国公一起打。” “打你娘。”陆承渊骂了一句,“你走了,南疆那边怎么办?黄沙圣尊要是把巫族灭了,阿雅怎么办?” 王撼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陆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趁白骨大军还没围上来,从南边绕过去。快去。” “可是国公您——” “我叫你去!”陆承渊吼了一声,“这是命令!” 王撼山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站得笔直,给陆承渊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领命。” “滚。” 王撼山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南边的弟兄,跟我走!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八百人分成了两拨。王撼山带着三百人往南撤,剩下的五百人留在营地,刀对着北边。 陆承渊走到阵前,拔出刀。 刀身上七彩光华已经不如之前亮了,但还在转。混沌之力不多了,但还没用完。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怕不怕?”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怕不怕?”他又问了一遍。 “不怕!”五百人齐声吼。 “不怕就对了。”陆承渊笑了,“不就是一堆骨头架子吗?又不是没杀过。今晚咱们就守在这里,等南边的弟兄走远了,咱们再撤。” 他顿了顿。 “谁要是能活着回去,我请他喝酒。管够。” 五百人都笑了。 笑得很苦,但都在笑。 远处的白骨潮水越来越近。能看清了——不是散乱的白骨,是有组织的。有人形的骷髅,有动物的骨架,还有人不像人、动物不像动物的东西,拼在一起,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骨修罗圣尊。 他骑在一头巨大的骨龙上面,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白骨盔甲。手里提着一把骨刀,刀身比他整个人还长。 他的眼睛是两点绿火,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陆承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耳朵,“那个大块头走了。你的人少了一半。你现在拿什么跟我斗?” 陆承渊没答话。他举起刀,刀尖指着骨修罗圣尊。 “少废话。要打就打。” 骨修罗圣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骨头在摩擦。 “好。”他说,“那我就成全你。” 他举起骨刀,往下一挥。 白骨大军动了。 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弟兄们。”他说,“跟紧了。” 然后他冲了出去。七彩光华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颗流星,撞进了白骨潮水。 第一刀,劈碎了最前面的三只骷髅。 第二刀,斩断了骨龙的半条腿。 第三刀还没劈出去,白骨已经把他淹没了。 但他没停。每一刀都带走一片白骨,每一脚都踩碎一堆骨头。七彩光华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又一朵的花。 五百精锐跟在他身后,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骨修罗圣尊站在骨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跳了下来。 骨刀带着风声,劈向陆承渊的头顶。 第533章 白骨囚城 骨刀劈下来的时候,陆承渊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身后就是韩厉的帐篷。他躲了,那一刀能把帐篷劈成两半,里面昏迷的韩厉得跟着陪葬。 他抬手架刀。 铛—— 火星四溅,像炸开一朵烟花。 陆承渊的脚往下陷了三寸,膝盖打弯,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骨修罗圣尊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力气不小。”骨修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惨白的牙,“可惜,你现在还有多少力气?” 陆承渊没说话,用力一推,把骨修罗的刀弹开,反手一刀撩过去。 骨修罗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削掉几根头发丝。 “快了,但不够快。” 他往后跳了一步,落在那条骨龙的头上。骨龙仰天长啸,声波震得周围的士兵捂耳朵。 “给我踏平这里!” 骨龙张开嘴,白色的火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不是真的火,是无数细小的骨刺,密密麻麻,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 “盾!”陆承渊吼了一声。 精锐们举起盾牌,缩在一起,盾牌叠盾牌,像一只巨大的乌龟。 骨刺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下冰雹。有的刺穿盾牌,扎进士兵的肩膀、手臂、大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娘的,这玩意儿扎得真疼!” “老子的胳膊!” “别喊了,把盾举高!” 陆承渊站在最前面,刀舞得密不透风,骨刺打在他的刀锋上,碎成粉末。 但骨龙的攻击没停。 它一边喷骨刺一边往前爬,巨大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丘,每爬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国公,顶不住了!”有人喊。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五百精锐,已经倒下了几十个。有的被骨刺扎穿要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挣扎,拖着受伤的腿往后爬。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 韩厉还在里面。 “叫什么叫!”他吼了一嗓子,“顶不住也得顶!今天谁都不许退!” 他转过身,盯着那条骨龙。 骨龙也盯着他。 它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空洞的杀意。在它眼里,陆承渊跟地上爬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你看什么看?”陆承渊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 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越来越亮,像一轮小太阳,把整个营地照得跟白昼一样。 骨龙眯了眯眼睛。 它不喜欢光。 陆承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地上拔起刀,纵身一跃,跳起三丈高,直扑骨龙的脑袋。 骨龙张嘴咬过来,满口白骨森森,能一口吞下三个人。 陆承渊在半空中拧腰,身体像麻花一样扭了一圈,从骨龙的牙齿缝隙里钻过去,落在它的头顶上。 “给老子——开!” 他一刀插进骨龙的头盖骨。 七彩光华顺着刀锋灌进去,在骨龙的脑袋里炸开。 轰—— 骨龙的脑袋炸成碎片,白色的骨粉像雪一样飘下来。 无头的身体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砸出一个大坑。 陆承渊从骨灰里站起来,浑身白花花的,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好!” “国公威武!” 精锐们齐声叫好,士气暴涨。 骨修罗圣尊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坐骑被干掉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条虫子而已。”他说,“我还有的是。” 他抬起手,十指连弹。 地上的白骨开始动。 不是一具两具,是成千上万具。那些埋在漠北地下几百年的枯骨,被他的煞气唤醒,从沙子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有人形,有马形,有骆驼形,还有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形状。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把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有士兵腿软了。 “怕什么!”王撼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骨头架子而已,一拳就散!” “可是太多了……” “多又怎么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骨修罗圣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承渊,你现在还有多少人?五百?三百?你的人打碎我一个骨头架子,我能站起来十个。你怎么跟我斗?” 陆承渊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士兵。 四百出头。有的带伤,有的没伤,但所有人都握着刀,没有一个人放下。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没人说话。 “你们怕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 “怕。”有人说,“怕个鸟。” “就是,怕有什么用?” “国公在哪,我就在哪。” 陆承渊笑了。 “那行。”他重新握紧刀,转过身面朝白骨大军,“那就杀。”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刀光闪过,最前面的一排白骨架子被拦腰斩断,碎骨头飞了一地。 但后面的骨架踩着碎骨头往前涌,根本不在乎。 精锐们跟在他身后,刀砍、枪刺、锤砸,跟白骨架子混战在一起。 有人被白骨爪子捅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他还往前冲了三步,砍倒了两个骨架才倒下。 有人被白骨咬住了腿,他干脆一刀把自己腿砍了,单腿站着继续杀。 有人抱着白骨架子一起滚进火堆里,同归于尽。 王撼山一拳砸碎一个骨架,又反手一拳砸碎另一个。拳头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他还在砸。 乌孙公主站在营地中央,嘴里念着巫术咒语,召唤出几只巨大的骨兽,跟白骨架子对撞。 骨修罗圣尊站在远处,看着这场屠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陆承渊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的目标。 陆承渊杀了十几只骨架子,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他抬起头,跟骨修罗圣尊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骨修罗圣尊从腰间拔出两把骨刀。 一把白的,一把黑的。 白的锋利如镜,黑的深沉如夜。 “陆承渊!”他的声音像打雷,“来!” 他纵身一跃,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过白骨大军,直奔陆承渊而来。 两把骨刀一前一后,一刀劈头,一刀削腰。 快。 快得看不清。 陆承渊只来得及架住第一刀。 铛—— 白的骨刀砍在他的刀上,火星四溅。 但黑的骨刀已经到了腰侧。 他来不及挡,只能侧身。 黑刀擦着腰过去,割开衣服,割开皮肉,鲜血飚出来。 不深,但疼。 陆承渊闷哼一声,一脚踹在骨修罗的膝盖上。 骨修罗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不是肉,是骨头。踹在膝盖上就跟踹在铁板上一样,震得陆承渊自己的脚发麻。 “就这点力气?”骨修罗冷笑。 双刀再起,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陆承渊且战且退,左支右绌。 他本来就不是巅峰状态。刚才救韩厉,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现在跟骨修罗打,全靠一股气撑着。 但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一刀。 两刀。 三刀。 第四刀的时候,陆承渊的刀被磕飞了。 白刀磕飞了他的刀,黑刀直奔他的咽喉。 陆承渊瞳孔收缩,猛地下腰,身体向后弯成一座拱桥。黑刀擦着他的喉咙过去,割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趁势往后一滚,拉开距离。 骨修罗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承渊,像猫看老鼠。 “刀都拿不稳了。”他说,“陆承渊,你今天死定了。”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手边没有刀。 那把刀插在三丈外的沙地里。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骨修罗。 三丈,够他跑过去,但骨修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跑啊。”骨修罗说,“跑过去拿刀。我不追你。” 陆承渊盯着他,没动。 “不跑?”骨修罗摇头,“那我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陆承渊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忽然有人拽了他一下。 “国公。” 是韩厉的声音。 陆承渊猛地回头。 韩厉从帐篷里爬出来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黑血。他站不稳,靠在一个士兵身上,但眼睛是睁开的。 “你醒了?”陆承渊又惊又喜。 “醒了。”韩厉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死了,吓醒了。” “你他娘的——” “国公。”韩厉打断他,指了指他身后,“先打架,后聊天。” 陆承渊回头。 骨修罗已经走到五步之内了。 他握着两把骨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 “都醒了?”他说,“正好。一起杀,省事。” 陆承渊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沙地里的刀,又看了一眼韩厉。 “能站住吗?” “能。”韩厉说,“站一会儿没问题。” “那好。”陆承渊深吸一口气,“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拿刀。” 他转身,朝骨修罗冲过去。 不是跑向刀,是跑向骨修罗。 骨修罗愣了一下。 这个人不要命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陆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刀。双手空空。 骨修罗下意识地双刀交叉,挡住胸口。 但陆承渊不是要打他。 他从骨修罗身边冲过去,直奔身后三丈外的刀。 骨修罗反应过来,转身就追。 但慢了半拍。 陆承渊已经握住刀柄了。 他猛地转身,一刀劈向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双刀一架,挡住。 但陆承渊的刀上附着混沌之力,七彩光华炸开,震得骨修罗往后退了两步。 “你——”骨修罗的脸色变了。 这一刀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好几倍。 陆承渊的混沌之力在恢复? 不对。 不是恢复。 是他把最后那点力气全压在这一刀上了。 陆承渊握紧刀,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一刀。”他说,“能劈死你最好。劈不死,算我倒霉。” 骨修罗盯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双刀举过头顶,交叉成一把剪刀的形状。 幽绿色的煞气从刀身上冒出来,越聚越浓,像两团鬼火在燃烧。 “那就看看,是你的最后一下硬,还是我的双刀硬。” 两个人同时冲上去。 刀锋对刀锋。 轰—— 七彩光华与幽绿煞气撞在一起,炸开一个巨大的坑。 沙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 陆承渊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沙地里支撑着身体。嘴角有血,耳朵里有血,鼻子里也有血。 骨修罗站在他对面,胸口有一道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白色的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承渊。 “这一刀……”他顿了顿,“不错。”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白骨大军忽然骚动起来。 所有的白骨架子同时转过头,看向南边。 骨修罗也转过头。 远处,南方的天空,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一颗流星朝这边飞过来。 骨修罗眯起眼睛。 “守夜人的信号。”他说,“你的人来了?” 陆承渊看着那道金光,心里一阵狂喜。 是白羽的守夜人。韩厉之前派去求援的人,终于把救兵搬来了。 骨修罗沉默了几秒,忽然收刀。 “今天不打了。”他说,“你的人太多,我的人不够。改天再陪你玩。” 他转身,跳上另一条骨龙。 白骨大军跟着他,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到一刻钟,营地里只剩下满地的骨灰和尸体。 陆承渊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厉被人扶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国公。” “嗯。” “你还欠我一顿酒。”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着呢。等活着回去,请你喝个够。” 远处的金光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骑兵的影子。 陆承渊看着那道金光,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骨修罗退了,但黄沙还在南疆。 王撼山带三百人过去了。 阿雅还在那边。 他得赶紧恢复,赶紧把漠北的事收尾,赶紧南下。 时间不等人。 煞魔之主不等人。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刀站起来。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点数。还能打的,还剩多少?” 李二清点了一遍,脸色发黑。 “两百一十三。” 五百精锐,还剩两百一十三。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埋兄弟。治伤。明天天黑之前,我要恢复五成战力。” “是。”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空。 金光还在闪。 “等着我。”他在心里说。 第534章 援军到达 天边那道金光越来越亮。 陆承渊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身前的沙土里,撑着自己的身体。血从鼻子里、耳朵里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韩厉从帐篷里爬出来,爬到他身边。 “国公。”韩厉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陆承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看着远处。 金光越来越近。 不是一道,是几十道。金色的光点在灰蒙蒙的沙漠里跳动,像是一群萤火虫。但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跟前。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胸口绣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守夜人的标志。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疤。 “守夜人副统领,石洪。”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陆承渊面前,“奉白羽大人之命,前来驰援。” 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 独臂,刀疤脸,眼神很硬。 “白羽呢?” “重伤未醒。”石洪的声音很沉,“漠北分舵被煞魔潮冲了,白羽大人带人断后,被煞气侵蚀,现在还躺在炕上。守夜人三百一十七人,活下来的不到八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骨修罗退兵了?”他问。 “退了。”石洪指向远处,“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撤了。地上丢了一地的白骨架子,都是他召出来的那些玩意儿。我们追了一段,没追上。” “不用追。”陆承渊撑着刀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韩厉伸手扶住他,“追上也打不过。我现在这状态,再来一次就交代了。” 石洪看了一眼营地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陆承渊满身的血,眼神变了变。 “镇国公,你……”他顿了顿,“你辛苦了。” 陆承渊没接这个话。 “来了多少人?”他问。 “五十。”石洪说,“都是守夜人里最能打的。还有一百多人在后面,押送物资,明天到。” “五十不够。”陆承渊摇头,“骨修罗手底下的白骨大军,少说有上千。” “够不够都得守。”石洪的语气很硬,“漠北不能丢。丢了漠北,煞魔潮往南一冲,神京北门就开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不卑不亢,有股子狠劲。 “行。”他说,“漠北交给你了。” “国公呢?”石洪问。 “南下。”陆承渊说,“南疆还有事。” 石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韩厉呢?”他看了一眼被陆承渊扶着的人。 陆承渊低下头。 韩厉靠在他肩膀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刀。 “你留在漠北养伤。”陆承渊说。 “不行。”韩厉想都没想。 “你现在这状态,南下也是累赘。” “累赘也要去。”韩厉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国公,你让我跟着。我不拖后腿。”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你连刀都拿不稳。” “拿得稳。”韩厉松开扶着他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握在手里。手在抖,刀也在抖,但他咬着牙,硬是没让刀掉下去,“你看,拿得稳。” 陆承渊没说话。 石洪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镇国公,让他跟着吧。这样的人,留在漠北也不会好好养伤。别回头伤没好,人先急死了。”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终点了头,“跟着。” 韩厉咧嘴笑了,但笑到一半就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嘴角渗出血丝。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陆承渊看着他。 “什么事?” “路上不许动手。不许拔刀。不许逞能。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韩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陆承渊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行。” 陆承渊花了一个时辰,跟石洪交接了漠北的防务。 营地的布防、煞魔潮的规律、骨修罗的战斗习惯、剩下的物资和伤员,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石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交接完,陆承渊回到营地中间。 士兵们已经收拾好了。两百一十三人,能站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躺在担架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浑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国公。”一个老兵走过来,敬了个礼,“都收拾好了。”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些担架。 “重伤的留下,让守夜人照顾。” “是。” “轻伤的跟着走。” “是。” “阵亡的兄弟……”他顿了顿,“就地掩埋。立碑。把名字刻上。” 老兵的眼眶红了。 “国公,咱们死了两百八十七个兄弟。” 陆承渊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两百八十七个。 都是跟他从神京一路打过来的。从西域到漠北,从漠北到南疆,从南疆又回到漠北。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把名单给我。”他说。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来。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被血浸过了,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刻在陆承渊心上。 他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 队伍往南走。 两百一十三人,加上守夜人的五十人,再加上后面要来的一百多人,漠北的防线勉强能撑住。 但骨修罗不会善罢甘休。 陆承渊知道。石洪也知道。 走了一程,韩厉忽然开口:“国公。” “嗯?” “你那个同步报告,写得咋样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那玩意儿挺有意思。”韩厉骑在马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每次看完,都觉得咱们干的事挺牛逼。” “是挺牛逼。”陆承渊说,“但先活着回去再说。” “活着回去是肯定的。”韩厉咧嘴笑了,“你还欠我一顿酒。” “记着呢。” “记着就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队伍在沙漠里慢慢往前走,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在远处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那边埋着两百八十七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向南边。 南边,还有更多的人在等他。 王撼山。阿雅。黄沙圣尊。 还有那把钥匙。 第535章 双线并行 漠北。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的火堆还没全灭。 陆承渊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装车。干粮、水囊、帐篷、伤药,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留给守夜人。 韩厉靠在一头骆驼旁边,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把刀别在腰上,试了试,又拿下来,再别上去。 “行了别折腾了。”陆承渊走过去,“那把刀现在你拿着也砍不了人。” “拿着壮胆也行。”韩厉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走到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已经收拾好的士兵。两百一十三个人,站成三排,没人说话。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往怀里塞干粮,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两眼,又折好塞回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陆承渊知道,那是家书。 “上马。”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翻身上马。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韩厉在右边,乌孙公主在左边。后面是两百一十三骑,再往后是驮着物资的骆驼。 “走。” 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 队伍开始往南移动。 走了没多远,陆承渊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守夜人副统领石洪站在门口,独臂抱在胸前,刀疤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他身后那五十个守夜人,个个站得笔直,像五十根钉子。 石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承渊也点了点头,转回头,策马南下。 与此同时,南疆。 天巫山外围,密林深处。 王撼山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眼睛盯着前面的小路。他身后趴着三百个精锐,一动不动,像三百块石头。 “头儿,咱们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旁边的副将压低声音,“黄沙圣尊真会从这儿过?” “情报说是。”王撼山挠了挠头,“李二那小子传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可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闭嘴等着。” 副将闭嘴了。 又等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小路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人。 是风。 一股奇怪的风,从密林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南疆的森林潮湿闷热,这股风却干得像沙漠里刮过来的。 王撼山眯起眼睛,拳头慢慢握紧。 “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的空地忽然变了。 地面上凭空出现一层黄沙,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沙漠搬到了森林里。黄沙越聚越多,越铺越广,眨眼间就覆盖了方圆百丈。 树被黄沙吞没,草被黄沙掩埋,连空气都变得干燥灼热。 “散开!”王撼山吼了一声。 三百精锐猛地从藏身处弹起来,向四面八方散开。 但黄沙比人快。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眨眼间就把十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士兵吞了进去。那些士兵在黄沙中挣扎,但越陷越深,很快就看不见了。 “操你妈的!”王撼山一拳砸在地上。 轰—— 拳劲灌入地面,震得黄沙飞溅。那十几个被吞没的士兵从沙里弹出来,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退!往高处退!”王撼山一边喊一边往前冲。 他知道,黄沙圣尊就在这片沙暴的中心。 不把这家伙干掉,三百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沙暴中心,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浮现。 黄沙圣尊。 他的伤还没好全,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黑色的血。但他的眼神依然阴冷,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镇国公的人?”他看了看四周,“就这些?” “收拾你够了。”王撼山冲到他面前,一拳砸下去。 金刚之力灌注拳锋,拳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黄沙圣尊抬手一挡,沙甲在掌心凝聚。 拳掌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黄沙圣尊往后退了三步,王撼山退了五步。 “肉金刚?”黄沙圣尊甩了甩手,“你比那个金刚圣尊差远了。” “差远了一样揍你。”王撼山又冲上去。 这一次他更快,更猛。双拳交替砸出,拳风带着金色的光芒,像两柄大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向黄沙圣尊。 黄沙圣尊没有硬接,身形化成黄沙,在拳风中穿梭。 王撼山的拳头打空了,打在空气中,炸出一道道气浪。 “没用的。”黄沙圣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沙漠里,没人能抓住我。” “这他妈不是沙漠。”王撼山咬着牙,“这是南疆。” 他猛地一脚跺在地上。 轰—— 地面炸开,泥土和碎石飞溅。黄沙被震散,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 黄沙圣尊的身形被迫显现出来,脸色微变。 “你——” “老子说了,这不是沙漠。”王撼山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黄沙圣尊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好。”他抹了一把嘴角,“很好。” 他抬起双手,十指连弹。 一道道沙箭从他指尖射出,快得看不见。 王撼山不敢硬接,脚下连点,身形急闪。沙箭擦着身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上。 树没有断。 直接消失了。 被沙箭击中的树干化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王撼山后背发凉。 这玩意儿碰着了,跟碰着绞肉机没区别。 “躲得挺快。”黄沙圣尊冷笑一声,“再躲一个试试。” 他又是一轮沙箭,这次更快更密。 王撼山左躲右闪,但还是被擦中了一下。左臂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头儿!”副将在远处喊,“撑不住了,撤吧!” “撤个屁!”王撼山吼道,“老子还没打完!”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膨胀。 肉金刚途径的压箱底本事——金刚不坏。 不是防御加持,是全属性爆发。力量、速度、防御,全部翻倍。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铜。肌肉鼓胀,撑得衣服都要裂开。 黄沙圣尊眯起眼睛。 “有意思。” 王撼山没理他,直接冲上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 黄沙圣尊还没来得及化沙,他已经到了面前。 一拳砸在脸上。 黄沙圣尊的头猛地往后仰,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拳砸在胸口。 咔嚓——肋骨断了。 第三拳砸在肚子上。 黄沙圣尊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一口黑血喷出来。 三拳。 仅仅三拳。 黄沙圣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撼山。 “老子说了。”王撼山喘着粗气,“收拾你够了。” 他举起拳头,准备打第四拳。 但拳头举到一半,忽然停了。 不是他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金刚不坏的持续时间到了。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力气瞬间消失。金色的光泽褪去,肌肉也缩了回去。 黄沙圣尊看出了他的变化,冷笑一声。 “原来撑不了多久。” 他一脚踹在王撼山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 王撼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全是血。 “头儿!”副将冲过来扶他。 “别管我……”王撼山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打……”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撼山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黄沙圣尊,眼睛里全是血丝。 “再来。” 黄沙圣尊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那个金刚圣尊有骨气多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 “可惜,有骨气的人,一般都死得快。” 黑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王撼山知道自己躲不开,也没想躲。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密林中冲出来。 快得像闪电。 白光和黄沙圣尊掌心的黑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巨响。 黄沙圣尊被震退了好几步,掌心的黑光也散了。 “谁?”他脸色一变。 白影落在王撼山面前,站定了。 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巫族服饰。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跟巫族人常有的黝黑肤色完全不一样。 五官很精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白色的。 不是年纪大了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白,像雪一样,披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珠子里面隐隐有光在流转。 阿雅。 “你是谁?”黄沙圣尊盯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巫族,阿雅。”她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黄沙圣尊冷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在我面前——” 话没说完,阿雅抬起了法杖。 杖头的白珠猛地亮了起来,白光像利剑一样射向黄沙圣尊。 黄沙圣尊脸色大变,整个人化成黄沙往旁边躲。 白光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树上。 树没有碎,也没有消失。 它长出了叶子。 一棵枯死的老树,在白光的照射下,竟然重新长出了绿叶。 黄沙圣尊倒吸一口凉气。 “造化之力?” 阿雅没回答,法杖再次抬起。 白光从杖头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向四周荡开。白光所到之处,黄沙消退,绿草重生。 森林在恢复。 那些被黄沙吞没的树、被掩埋的草,在白光中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绿更茂盛。 黄沙圣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沙暴在白光面前,像是遇到了克星,一片一片地消退。 “你找死。”他咬着牙,双手齐出,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从他掌心射出,直奔阿雅。 阿雅举起法杖,白珠爆发出更强的光芒。 黑白相撞,天地变色。 白光和黑光在两人之间僵持,谁也不让谁。 但阿雅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的造化之力虽然能克制黄沙圣尊的煞气,但她的修为太低了。黄沙圣尊是破虚后期,她只是叩天门初期。 差距太大了。 王撼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想上去帮忙,但金刚不坏的副作用还没过去,浑身酸软,连站都费劲。 “姑娘!”他喊了一声,“撑住!” 阿雅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开始溢血。 白色的光在一点一点地被黑色光柱压回来。 就在这时候,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巫族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脸上全是皱纹。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摄人。 大祭司。 “黄沙圣尊。”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南疆不是你的地方。” “老东西。”黄沙圣尊冷笑,“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也敢管我的事?” 大祭司没有说话,举起拐杖。 拐杖顶端亮起一道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光射向黄沙圣尊,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 黄沙圣尊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巫族守护这片土地三千年。”大祭司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留下?” 金光击中了黄沙圣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了。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裂开。 不是被切开,是从里面裂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撑。 “不——”黄沙圣尊发出一声惨叫。 他拼命挣扎,煞气疯狂外泄,终于摆脱了金光的束缚。 但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黑血从裂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把草地腐蚀成焦黑一片。 他狠狠地看了大祭司一眼,又看了一眼王撼山和阿雅。 “今天,算你们走运。” 他化成一道黄沙,消失在密林深处。 沙暴散了。 阳光重新照进森林。 阿雅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握着法杖的手在发抖。 王撼山挣扎着走过去。 “姑娘,你没事吧?” 阿雅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是镇国公的人?” “对。”王撼山点头,“俺是镇国公麾下,王撼山。” “他呢?”阿雅问,“他在哪?” “国公在漠北。”王撼山说,“他让俺先来南疆,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阿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好着呢。”王撼山咧嘴笑了,“就是忙。到处跑。漠北打完打西域,西域打完打南疆。俺跟着他都快跑断腿了。” 阿雅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回去。 “黄沙圣尊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站起来,“他伤成这样,肯定会去搬救兵。” “搬谁?” “不知道。”阿雅摇头,“但巫族的预言里,红月之夜后,南疆会有一场大劫。也许……就是指他。” 王撼山挠了挠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巫山。 “等。”她说,“等他来。” 漠北。 队伍已经走了一整天了。 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陆承渊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时不时地往南边瞟。 他在担心。 担心王撼山,担心阿雅,担心南疆那边的情况。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眼睛往哪儿瞟呢?看路。” 陆承渊收回目光。 “王撼山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小子皮糙肉厚,死不了。”韩厉说,“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俺。”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俺这身子骨,万一路上散架了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散架了我给你拼回去。” 韩厉咧嘴笑了。 队伍继续往南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像一条长长的黑蛇,蜿蜒向南。 远处,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聚集。 那不是雨。 是煞气。 南边的煞气,越来越浓了。 第536章 南下跋涉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漠北的天际线已经模糊成一条灰线,分不清是沙尘还是煞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队伍拉得很长,两百多号人,稀稀拉拉地散在戈壁滩上。有人拄着棍子,有人互相搀扶,走着走着就有人噗通栽倒,旁边的人赶紧拽起来灌口水。 韩厉在最前面。 他骑不了马,琵琶骨的伤还没好利索,硬要自己走。陆承渊让他上担架,他说啥也不干。 “国公,俺能走。”韩厉咬着牙,一步一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不就是骨头裂了嘛,又不是断了。” “裂了就是快断了。”陆承渊走在他旁边,“你非要逞这个强?” “俺不是逞强。”韩厉喘了口气,“俺是觉得,躺着丢人。”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咧嘴笑。 “韩爷,您还怕丢人啊?” “就是,您老在京城青楼让人抬出来的事儿,咱们可都记着呢。” 韩厉老脸一红:“那能一样吗?那是喝酒,这是打仗!” 陆承渊没忍住笑了。 笑完又觉得心酸。两百一十三人,出发的时候五百精锐,人人带双马。现在马没了大半,人少了一半还多,活着的基本都带伤。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 那是阵亡名单,李二整理的,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回京城之后,他要亲自去送。 中午,找了个背风的土丘休息。 士兵们三三两两瘫在地上,有人掏干粮,有人喝水。水不多了,每个人只能分一小口,润润嗓子。 陆承渊把自己那份递给韩厉。 “你喝。”韩厉摆手。 “让你喝就喝。”陆承渊把水囊塞他手里,“你伤还没好,不能脱水。” 韩厉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国公,您也喝。” 陆承渊没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馕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韩厉,一半自己啃。 馕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硌牙。旁边有个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咸菜疙瘩,撕成条分给大家。每人一小条,咸得齁嗓子,但配上馕饼,能吃出点滋味。 “这咸菜哪来的?”有人问。 “俺媳妇塞的。”那老兵咧嘴,露出一嘴黄牙,“临出门的时候,非让俺带上,说路上缺盐巴会没力气。俺还说她瞎操心,现在看,她比俺懂。” “你媳妇疼你啊。” “那可不。”老兵把咸菜条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等回去了,俺给她扯二尺红头绳。” 没人笑话他。 大家都想家了。 陆承渊嚼着馕饼,脑子里却想着南疆。 阿雅现在在干什么? 走之前,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大祭司说她需要休养三个月,可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他走得急。漠北告急,神京告急,他来不及等她醒过来。只让乌孙公主转交了一封信,信上就写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她看见了,会不会骂他? 韩厉看他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国公,南疆那边……您真不放心?” “嗯。”陆承渊把馕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王撼山虽然能打,但他脑子不够用。加上个受伤的阿雅,我不放心。” “那您当初就不该让他去。” “没人了。”陆承渊苦笑,“韩厉,你伤了。李二要坐镇神京。乌孙公主要跟咱们回京复命。我能派的人,只有王撼山。”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虽然傻,但命硬。”他说,“比俺还硬。” “希望吧。”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歇够了。上路。” 下午的风更大。 戈壁滩上没有遮挡,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士兵们把布巾蒙在脸上,只露一双眼睛,排成一列往前走。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眯着眼看远处。 天边有一道黑烟。 不是炊烟,是烽火。有人在烧狼烟。 “国公,那边有情况。”韩厉也看见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坐下。”陆承渊把他按回去,“我去看看。” 他带着三个斥候,骑马往前跑。 跑了三里地,看清了。 不是烽火台,是一辆烧毁的马车。车板子还在冒烟,旁边躺着几具尸体,衣服被扒光了,身上有刀伤。 陆承渊翻身下马,蹲下来检查。 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一个时辰。刀口很整齐,是军刀。不是马贼,是正规军。 “血莲教?”一个斥候问。 “不像。”陆承渊翻了翻尸体的手腕,上面有刺青——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是血莲教的人。” “血莲教的人被杀了?” “对。”陆承渊站起来,看着远处,“有人在我们前面,在杀血莲教的人。” “谁?” “不知道。” 他回到队伍,把情况说了。 韩厉皱眉:“有人在帮咱们?” “不一定是帮。”陆承渊摇头,“也许是第三方势力。不管是谁,跟上去看看。” 队伍加快速度,沿着马车辙印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打斗声。 刀兵碰撞,喊杀声,还有惨叫声。 陆承渊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斥候摸过去。 前面是一处河谷。干涸的河床里,几十个人在混战。 一方是血莲教,穿着黑色衣服,胸口绣着血莲花。另一方…… 陆承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愣住了。 另一方穿着灰色衣袍,胸口绣着一只白色的乌鸦。 守夜人。 不,不是守夜人。守夜人的衣袍是黑色的,这是灰色的。而且这些人的打法跟守夜人不一样,更狠,更不要命。 “什么人?”斥候问。 陆承渊没回答。 他看见了一个人。 混战的最中心,一个白发女人,手持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白色的珠子。白珠发光,每道光都带着强大的生命气息,打到血莲教身上,直接把人震飞。 造化之力。 阿雅? 不,不是阿雅。这个女人比阿雅年纪大,三十多岁,五官跟阿雅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阿雅是清冷,她是凌厉。 陆承渊盯着她的法杖。 白光所到之处,河床里的枯草重新变绿,干裂的土地重新湿润。 造化之力,而且比阿雅强得多。 血莲教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最后面一个穿紫袍的吼了一声,带着残兵跑了。 白发女人没有追。 她收了法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承渊藏身的方向。 “出来。”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陆承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白发女人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是陆承渊?” “我是。” “阿雅的男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 “……算是吧。” 白发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我是阿雅的姑姑,巫族大长老,阿瑶。” 陆承渊把阿瑶带回队伍,韩厉看见她,眼睛直了。 “国公,这谁啊?” “巫族大长老,阿雅的姑姑。” 韩厉赶紧抱拳:“晚辈韩厉,见过前辈。” 阿瑶看了他一眼,“伤了?” “小伤,不碍事。” 阿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涌进韩厉体内。韩厉闷哼一声,脸色大变。 “你这是小伤?琵琶骨裂了,煞气入体,再拖半个月,你这辈子别想拿刀。” 韩厉脸色发白。 阿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韩厉嘴里。 “含住,别嚼。三天后换药。” 韩厉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说:“多谢前辈。” 阿瑶没理他,转头看陆承渊。 “阿雅让我来的。” “她醒了?” “醒了。”阿瑶说,“但她还不能动。大祭司说她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那你怎么来了?” “阿雅说你有危险。”阿瑶的语气很平淡,“她说你一个人南下,肯定会遇到血莲教的埋伏。让我来帮你。”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还没好,就操心这些?” “她说你欠她的命。让你死了,她亏了。”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倒是她的风格。” “什么风格?” “小气。” 阿瑶没笑。 “你确实欠她的。”她说,“阿雅从小在天巫山长大,没见过外面的男人。你是第一个。” 陆承渊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她喜欢你。”阿瑶继续说,“虽然她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巫族的女人,喜欢一个人不会藏着掖着。” “前辈……” “别叫我前辈。”阿瑶打断他,“叫我阿瑶就行。我虽然辈分高,但年纪不大。” 陆承渊打量了她一眼。 确实不大。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跟阿雅站在一起像姐妹。只是气质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阿瑶……姑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瑶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南疆那边,黄沙圣尊已经集结了人手,准备围攻巫族。王撼山一个人撑不住。” 陆承渊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阿瑶说,“所以我来了。你这边快一点,也许还赶得上。” 陆承渊转身就走。 “所有人,起来!上路!” “国公,天快黑了——”有人喊。 “天黑也走!”陆承渊翻身上马,“南疆出事了,王撼山在那边顶着,咱们得赶过去!” 士兵们一听,全爬起来了。 韩厉含着药丸,含糊不清地吼:“都他娘的快点!老王一个人在那边,别让他死了!” 队伍加快速度,往南疆方向急行军。 阿瑶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陆承渊旁边。 “你身上有造化篇的气息。”她说,“阿雅教你的?” “嗯。” “练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 阿瑶眉毛一挑,“两个月,练到第二层?” “有问题?” “没问题。”阿瑶转过头,“阿雅说得对,你确实是怪物。” 陆承渊没理她。 他想着南疆。 王撼山那个憨货,一个人顶着黄沙圣尊,能撑几天?阿雅身体还没好,要是再动手,会不会出事? 越想越急,催马快跑。 天彻底黑了。 戈壁滩上没有路,只能靠星星认方向。陆承渊让士兵们点起火把,排成两列,继续往前走。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条火龙。 韩厉坐在马上,嘴里含着药丸,含得腮帮子鼓鼓的。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笑。 “韩爷,您这含着药丸,像含了个鸡蛋。” “滚蛋。”韩厉含糊不清地骂,“老子这是保命的。” “那您咽下去不就得了?” “人家前辈说了,不能咽,得含三天。” “三天?您三天不吃不喝?” “喝能喝,吃饭得用另一边嚼。” 老兵们笑成一片。 韩厉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他娘的,等老子伤好了,非得找那个骨修罗算账。” “您算账之前,先把药丸咽了吧。” “滚!” 陆承渊在前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能笑得出来。 这就够了。 只要还能笑,就垮不了。 走了一个时辰,阿瑶忽然停下马。 “怎么了?”陆承渊问。 “前面有人。”阿瑶指着远处,“很多人,在朝咱们这边来。” 陆承渊手按在刀柄上。 “多少人?” “至少五百。” “什么身份?” “不知道。”阿瑶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没有煞气,不是血莲教。” 不是血莲教? 陆承渊皱眉。 不是血莲教,在戈壁滩上走夜路,还能是谁? 他让队伍停下,摆开防御阵型。 等了大概一刻钟,远处出现火光。 很多火光,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动的星星。 走近了,看清楚了。 是骑兵。 至少五百骑,人人带刀,马背上驮着粮草。最前面一人,穿着银色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陆承渊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沈炼。 锦衣卫指挥使,沈炼。 沈炼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国公,沈炼奉旨前来支援。”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怎么来了?” “女帝听说漠北大捷,也听说您要南下南疆,怕您人手不够。”沈炼咧嘴笑,“让末将带五百骑兵,三千石粮草,过来听您调遣。” “五百骑兵?”陆承渊看了一眼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哪来的?” “禁军。”沈炼说,“女帝从神京守军里抽调的精锐,全是打过仗的老兵。”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赵灵溪。 她在神京,什么都帮不上,只能派人送粮送兵。 他看着那些骑兵,心里热了一下。 “女帝还有什么话?” “有。”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末将亲手交给您。” 陆承渊接过信,没拆。 “还有一件事。”沈炼压低声音,“李二让末将转告您,神京那边,有人在查您。” “查我?” “查您的底细。”沈炼说,“说您来历不明,功高震主,意在谋反。”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谁在查?” “几个御史,背后有人指使。李二还在查是谁。” “让他查。”陆承渊把信揣进怀里,“查到是谁,告诉我。” “是。” 沈炼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瑶,眼神一凝,“这位是……” “巫族大长老,阿瑶。”陆承渊介绍,“来帮咱们的。” 沈炼抱拳:“晚辈沈炼,见过前辈。” 阿瑶点了点头。 “你身上有伤。”她说。 沈炼愣了一下,“前辈怎么看出来的?” “你呼吸不对。”阿瑶说,“左肋第三根肋骨,裂了。” 沈炼脸色微变。 “三个月前,跟血莲教打了一架,被一个紫袍使者踢了一脚。太医说没事,养养就好。” “太医是庸医。”阿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一天一粒,七天就好。” 沈炼接过瓷瓶,连声道谢。 陆承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阿瑶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靠谱。 “行了。”他翻身上马,“继续走。明天天黑之前,我要到南疆。” 沈炼也翻身上马,“国公,南疆那边什么情况?” “黄沙圣尊在围攻巫族,王撼山在那边顶着。” “黄沙圣尊?”沈炼皱眉,“那个皮魔王?” “对。” “听说他会幻化,能变成任何人。” “不怕。”陆承渊拍了拍腰间的刀,“我认识一个朋友,她教了我怎么分辨。” 阿瑶看了他一眼。 “阿雅教的?” “对。” 阿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笑。 队伍继续南下。 多了五百骑兵,速度快了不少。沈炼的人带着粮草,士兵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 韩厉含着药丸,跟沈炼并排骑马。 “沈指挥使,您这来得也太慢了。我们在漠北杀得血流成河,您还在路上晃悠呢。” 沈炼苦笑,“韩爷,八百里加急,我接到信就出发了。从神京到漠北,两千多里地,我七天赶到,已经很快了。” “那你还是慢了。”韩厉说,“要是早点到,也许老王就不用去南疆了。” 沈炼叹了口气,“韩爷,您这是不讲理。” “老子从来不讲理。” 陆承渊在前面听着,没忍住笑了。 韩厉这个人,嘴虽然臭,但他知道他不是真的怪沈炼。他就是担心王撼山。 大家都担心。 只是不说而已。 天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休整。 陆承渊靠着一块石头,拆开赵灵溪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承渊,见字如面。漠北大捷,举朝振奋。但神京暗流涌动,有人要动你。我已压住,但压不了多久。你尽快回来。南疆的事,量力而行。我等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别死了。” 陆承渊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别死了。 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继续南下。 远处,天边有一道黑线。 不是山,是煞气。 南疆,到了。 陆承渊握紧刀柄。 “王撼山,撑住。我来了。” 第537章 抵达南疆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 陆承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沈炼的五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衔枚,人无声,只有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再后面是陆承渊那两百来个残兵,虽然身上都带着伤,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 昨天夜里,沈炼带来的三千石粮草分了下去,每人分了半斤咸肉、一兜干粮。弟兄们吃饱了肚子,士气明显不一样了。 “国公。”韩厉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含着那颗药丸,腮帮子鼓出一块,说话含混不清,“那娘们儿说这药得含三天,俺这嘴里全是苦味儿,连口水都是苦的。” “含着。”陆承渊看了他一眼,“阿瑶说能治你的煞气,就含着。” “俺知道。”韩厉咽了口唾沫,苦得直皱眉,“就是憋得慌。三天不让咽,这不是要命吗?” “咽了你那条胳膊就废了。”阿瑶的声音从后面冷冷地飘过来。 韩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陆承渊忍住笑。 这韩厉,跟谁都能硬杠,唯独碰上阿瑶这种冷脸娘们儿,他就怂了。也不知道是真怂还是让着人家。 “还有多久到?”沈炼催马靠过来,左肋还绑着绷带,但精神头不错。 “阿瑶说,照这个速度,今天傍晚能到巫族外围。”陆承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远处的山脊上,金光灿灿的。 “傍晚。”沈炼点了点头,“那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沈炼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陆承渊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陆承渊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赵灵溪的笔迹。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三行字。 “朝中有人查你底细,我已让李二追查。” “沈炼带去三千石粮草,五百骑兵,够你用一阵子。” “别死了。” 陆承渊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她说了什么?”沈炼问。 “说让我别死了。” 沈炼笑了笑,没说话。 ---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越来越热。队伍在戈壁上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滩。 阿瑶忽然勒住马,抬起手。 “停。” 所有人同时停下来。 陆承渊催马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前面有人。”阿瑶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不少。” 陆承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乱石滩尽头,一片矮丘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活动。不是几个,是一群。至少上百。 “血莲教的?”沈炼问。 阿瑶没回答,从马背上拿下一根法杖。杖头嵌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去看看。”她跳下马。 “我跟你去。”陆承渊也跳下来。 “不用。”阿瑶拦住他,“你在这里等着。万一出了事,你带人冲。” 说完她就走了。一个人,一匹马,一根法杖,往那片矮丘走过去。 陆承渊看着她走远,手按在刀柄上。 韩厉凑过来:“国公,要不要让兄弟们准备?” “等。”陆承渊盯着阿瑶的背影,“等她信号。” --- 阿瑶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走到矮丘前面,她停下来。 丘后面的人显然也发现了她。几个黑影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提着刀。 “什么人?”为首的一个喊了一声,声音很冲。 阿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站住!再不站住我们不客气了!” 阿瑶还是没理。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提刀冲过来。 阿瑶举起法杖,杖头的白珠亮了一下。 一道白光从珠子里射出来,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里的刀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剩下几个人愣住了。 阿瑶没停,继续往前走。 白光一道接一道地从珠子里射出来,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一个人的胸口。没有人能靠近她三丈之内,全被打飞了。 矮丘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更多的人站起来,少说有上百个,黑压压一片。 阿瑶站在矮丘前面,一个人,一根法杖,面对上百人,面不改色。 “你们是黄沙圣尊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阿瑶的语气冷了几分。 还是没人回答。 阿瑶叹了口气,法杖往地上一顿。 轰—— 一圈白色的光波从法杖上扩散开来,像水波纹一样,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光波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被吹飞,矮丘上的沙土被掀起,那些血莲教的人被光波推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光波一直扩散到百丈开外才消失。 阿瑶抬起头,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人。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黄沙圣尊的人?”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是……是!”一个被光波掀翻在地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我们是黄沙圣尊的前哨!大部队在后面!你……你别嚣张,圣尊马上就到!” 阿瑶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回去告诉黄沙圣尊。”她头也不回地说,“巫族的地盘,不是他能踏进来的。” 那人愣了愣,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 阿瑶回到队伍里,把法杖挂回马背上。 “前面是黄沙圣尊的前哨,大概一百多人。”她说,“大部队在后面,具体多少人不知道。” “打不打?”韩厉问。 “不打。”阿瑶摇头,“浪费时间。绕过去。” “绕?”沈炼皱眉,“怎么绕?这里全是戈壁,绕过去要多走多少路?” 阿瑶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马背上。 “这里有一条古道。”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从乱石滩西边绕过去,多走两个时辰,但能避开黄沙圣尊的大部队。” 陆承渊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阿瑶。 “你对这一带很熟?” “我在这一带活了三十二年。”阿瑶面无表情,“不熟才怪。” 三十二。 陆承渊愣了一下。这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她说的三十二原来是岁数。不对,三十二岁在巫族当上大长老,也算年轻了。 “走西边。”他拍板,“绕过去。” 队伍转向西边,沿着阿瑶指的古道继续走。 这条路果然不好走。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干涸的河沟。骑兵走起来很吃力,时不时就有人被颠下马。 但确实没人拦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阿瑶忽然勒住马。 “到了。” 陆承渊抬起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片绿色。 不是戈壁上那种稀稀拉拉的灌木,是真正的绿色。树木,草地,还有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巫族的地盘。”阿瑶指着那片绿色,“从这里开始,就是我们的地方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陆承渊脸色一变。 “王撼山!”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像箭一样冲出去。 --- 喊杀声越来越近。 陆承渊冲过一道山梁,看见了。 山谷里,两拨人正在厮杀。 一边是巫族的人,穿着麻布衣服,拿着刀枪棍棒,守在谷口。数量不多,也就一两百人,但打得很顽强,一步不退。 另一边是血莲教的人,穿着黑袍,拿着制式刀剑,少说有五百人。他们分成三队,轮番冲击谷口,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谷口已经血流成河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有巫族的,有血莲教的,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而在谷口最前面,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挥舞着两把板斧,左劈右砍,杀得血莲教的人不敢靠近。 王撼山。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袖子没了,露出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全是伤口。右手板斧已经卷刃了,但他还是抡得虎虎生风,一斧子下去,就是一个血莲教的人脑袋开花。 “他娘的!”王撼山一边砍一边骂,“来啊!再来啊!你们这些王八蛋,老子一个人砍你们一百个!” 血莲教的人被他杀得胆寒,纷纷后退。 但后面的人又顶上来了。 王撼山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他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动作越来越慢,板斧越来越沉。 陆承渊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他撑不了多久了。 “沈炼!”陆承渊吼了一声,“带人从左边冲!包抄!” “得令!”沈炼抽出长刀,带着五百骑兵从左翼杀出去。 “韩厉!跟我从中间冲!” “俺嘴里含着药呢!”韩厉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但还是抽出了刀。 陆承渊拔出刀,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下山坡。 风吹在脸上,刀在手里,混沌之力在体内沸腾。 他冲到血莲教的后方,一刀劈出去。 七彩刀光划破空气,像一道彩虹,狠狠地砸在血莲教的人群里。 轰—— 刀光炸开,血莲教的人像稻草一样被掀飞。十几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翻滚,鲜血混着尘土,洒了一地。 “王撼山!”陆承渊吼了一声,“老子来了!” 王撼山回过头,看见陆承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国公!”他一斧子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血莲教众,“俺就知道你会来!” 韩厉从陆承渊身后冲出来,嘴里含着药丸说不出话,但刀比嘴快。他骑马冲进人群,一刀一个,杀得血莲教的人哭爹喊娘。 沈炼带着骑兵从左翼包抄过来,五百骑兵排成三排,第一排射箭,第二排投矛,第三排冲锋。 箭如雨下,矛如林刺。 血莲教的人被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杀出来。他们以为只有巫族这一两百人,以为再冲几次就能攻破谷口。 谁知道来了个陆承渊。 “撤!撤!”血莲教的一个头目大喊,“是陆承渊!大夏的陆承渊!” 剩下的血莲教众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承渊没追。 他看着那些人跑远,然后跳下马,走到王撼山面前。 王撼山拄着板斧,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全是伤,左胳膊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肉翻出来,看着吓人。 “伤怎么样?”陆承渊问。 “没事。”王撼山咧嘴笑了笑,“皮外伤。” “皮外伤?”阿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了一眼王撼山的伤口,“这道口子再不处理,明天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王撼山愣了一下:“你是……” “巫族大长老,阿瑶。”阿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在王撼山的伤口上。 王撼山疼得呲牙咧嘴,但没喊出来。 “忍着。”阿瑶的语气很平淡,“这点疼都忍不了,怎么打仗?” 王撼山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阿瑶撒完药粉,用布条把伤口包扎起来。 “三天换一次药。十天之内不要用这只手提重东西。” “十天?”王撼山瞪大了眼,“俺这板斧得有六十斤,不提怎么打仗?” “那是你的事。”阿瑶站起来,“我只管治伤,不管打仗。” 王撼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阿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陆承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韩厉怕阿瑶,王撼山也怕阿瑶。 这女人真有本事。 --- 谷口清理干净了。 巫族的人开始收尸。他们把战死的族人抬到一边,用水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摆在山谷两侧的岩石上。 陆承渊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死了多少人?”他问王撼山。 “五十七个。”王撼山的声音很低,“加上之前的,一共一百二十三。” 陆承渊点了点头。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要黄沙圣尊的命。” “算俺一个。”王撼山握紧了斧头。 “还有俺。”韩厉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那颗药丸。 陆承渊转身看向阿瑶。 “阿雅呢?” “在山谷里面。”阿瑶说,“她在等你。” 陆承渊翻身上马,往山谷深处走去。 --- 山谷很深,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空气越潮湿。路边长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开花,有的结果,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药田。 药田边上,坐着一个姑娘。 穿着白色的麻布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低着头,正在捣药。 阿雅。 陆承渊跳下马,走过去。 阿雅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药杵掉在了地上。 “你来了。”她说。 “来了。”陆承渊站住,看着她。 阿雅瘦了。脸比之前小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的伤怎么样了?”陆承渊问。 “好多了。”阿雅站起来,“大祭司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恢复。” “那就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药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药的声音。 “我给你熬了药。”阿雅忽然开口,“你路上辛苦了,喝一碗吧。”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竹屋,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陆承渊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 “还是这么苦。” “药哪有不苦的。”阿雅接过空碗,低下头,“你……路上还好吗?” “还好。”陆承渊说,“见到你姑姑了。她很强。” “阿瑶姑姑是我们巫族最厉害的人。”阿雅的声音很轻,“大祭司说,她的造化之力已经练到第四层了。” 第四层。 陆承渊心里一动。他才练到第二层,第四层得强成什么样? “对了。”阿雅抬起头,“大祭司说,等你来了,让你去见他。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没说。”阿雅摇了摇头,“但应该是跟黄沙圣尊有关。大祭司上次用金光重伤黄沙圣尊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他可能在交代后事。”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要走,阿雅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承渊。” 他回过头。 “你……”阿雅咬了咬嘴唇,“你没事就好。” 陆承渊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我没事。”他说,“放心吧。” 阿雅松开手,低下头,耳根红了。 陆承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阿雅。” “嗯?” “药很好喝。” 阿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 第538章 谷口夜话 天彻底黑了。 巫族山谷里烧起了篝火,一堆一堆的,火光映着四周的山壁,把整个谷口照得通红。 伤兵们围在火堆旁边,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啃干粮,有人靠着石头打盹。偶尔有人哼哼两声,被旁边的人骂一句“嚎什么嚎”,就又安静了。 陆承渊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边,手里端着碗药汤,没喝,盯着火苗出神。 王撼山坐在他对面,左胳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还渗着血。他右手端着一碗肉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这汤真鲜。”王撼山砸吧砸吧嘴,“好几天没吃口热乎的了。” “少喝点。”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喝多了汤半夜得起夜。” “起夜就起夜呗。”王撼山又喝了一口,“俺这条命差点交代在谷口,还怕起夜?” 陆承渊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药。 苦。跟阿雅之前熬的一样苦。 韩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不好看。他在陆承渊旁边坐下,把那碗药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半天,像在看仇人。 “怎么了?”陆承渊问。 “这药丸。”韩厉张开嘴,指了指舌头底下含着的那颗褐色药丸,“阿瑶长老说了,还得含两天。嘴里苦得跟含了黄连似的,吃饭都吃不出味儿。” “那你别吃饭了。”王撼山嘿嘿笑,“省下来给俺。” “滚。”韩厉白了他一眼,但也没真生气。 三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谁都不说话,就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旁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陆承渊转头看过去,是沈炼的几个骑兵在跟王撼山手下的兵聊天。 “你们从楼兰过来,走了多久?”骑兵问。 “半个月。”王撼山手下一个老兵伸出三根手指,“一路上打了好几仗,死了几十个兄弟。” “死这么多?” “可不。”老兵叹了口气,“血莲教那帮孙子,跟疯狗似的,咬住就不撒嘴。要不是国公来得及时,咱们全得交代在谷口。” 骑兵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拍了拍老兵的肩。 “没事了,咱们到了。” “对,国公也到了,接下来该他们倒霉了。” 陆承渊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 “嗯?” “大祭司那边……”王撼山压低声音,“阿雅说她身体不好,好像在交代后事。” 陆承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交代后事?” “对。”王撼山点头,“阿雅说的时候脸色不对,眼眶红红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见她。” “今晚就去吧。”王撼山说,“人家等你好几天了,阿雅那姑娘,天天往谷口跑,盼着你来。” 陆承渊没说话,把碗里的药汤一口闷了,站起来。 “韩厉,你跟我去。” “我?”韩厉指了指自己嘴里含着的药丸,“我现在说话都说不利索,跟你去见大祭司?” “你不用说话,站一边就行。” 韩厉想了想,站起来,把地上那碗药端起来,仰头灌了。 “走吧。” 两人穿过营地,往山谷深处走。 篝火越来越少,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石头垒的房子,墙上长满了青苔,屋顶上长着草。有些房子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这地方真够老的。”韩厉左右看了看,“得有几百年了吧?” “不止。”陆承渊说,“阿雅说过,巫族在这里住了上千年。” “上千年……”韩厉咂舌,“比咱们大夏朝还老。” 走到山谷最深处,前面出现一座石殿。 不大,也就三间房子那么大,但建得很高,至少有普通房子的两倍高。石殿前面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文,跟地府入口那种符文有点像,但更复杂。 石殿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老妪,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阿雅站在她旁边,看见陆承渊来了,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动。 “来了?”老妪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石头。 “晚辈陆承渊,见过大祭司。”陆承渊抱拳行礼。 大祭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进来吧。”她转身走进石殿。 陆承渊跟上去,韩厉和阿雅跟在后面。 石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中间是一个大厅,四周点着油灯,灯光昏暗。大厅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摆着三个东西——一个骨灰罐,一把匕首,一块玉牌。 骨灰罐是灰色的,看起来很旧,表面有一道裂纹。 匕首是青铜的,刃口还闪着光,像是刚磨过。 玉牌陆承渊认识,跟他在归墟拿到的那块差不多,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这块刻的是“巫”。 “坐。”大祭司指了指石台前面的蒲团。 陆承渊盘腿坐下。 大祭司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放在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从西域来。”她说。 “对。” “在归墟拿到了一块玉牌。” 陆承渊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巫族也有一块。”大祭司指了指石台上的玉牌,“煌天氏当年留下七块玉牌,分散在七族手中。我们巫族是其中之一。” “七族?” “对。”大祭司说,“煌天氏、巫族、守夜人、铸剑谷、药王谷、天机阁、玄冰宫。七族共同守卫这个世界的秘密。但三万年来,有的族灭了,有的族藏起来了,只剩下巫族和守夜人还活着。” 陆承渊想起白羽。守夜人。 “守夜人的玉牌呢?”他问。 “被血莲教抢走了。”大祭司叹了口气,“三十年前,血莲教突袭守夜人总坛,抢走了玉牌。守夜人死伤惨重,从此一蹶不振。” 陆承渊想起白羽的师父——上一任守夜人首领,就是死在那一战里。 “玉牌有什么用?”他问。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石台上的玉牌,放在手心里摩挲。 “玉牌是钥匙。”她说,“不是打开归墟的钥匙,是打开煌天氏祖地的钥匙。” “煌天氏祖地?” “对。”大祭司看着他,“煌天氏的祖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从天外而来,在这个世界繁衍生息,最后又回到了天外。祖地就是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地方。” 陆承渊的心跳加速了。 “祖地在哪?” “在宇宙深处。”大祭司说,“第七把钥匙就在那里。” 第七把钥匙。 源钥。 他在地府拿到的那幅星图,指向的就是煌天氏祖地。 “你在地府拿到了碎片。”大祭司说,“碎片里有一幅星图,指向祖地的位置。”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我是巫族的大祭司。”老妪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巫族世代守护地府入口。地府里发生的事,我多少能感觉到一些。” 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石台下面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光,是符文。密密麻麻的符文从石台底部亮起来,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蛇,顺着地面往四周蔓延,最后填满了整个大厅。 陆承渊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是巫族守护了三千年的秘密。”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很轻,“地府的封印,不只是靠地藏尊者的残魂在撑着。真正的核心,是这座阵法。” 她指着石台上的骨灰罐。 “这是初代大祭司的骨灰。她用命布下了这座阵法,把自己的神魂化成了阵眼。三千年来,每一任大祭司都会把自己的力量注入阵法,维持它的运转。” “那你的力量……”陆承渊看着她。 大祭司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解脱。 “我已经把全部力量注入阵法了。”她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空壳。” 阿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雅。”大祭司转过头看着她,“别哭。巫族的大祭司,不哭。” 阿雅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往下掉。 “陆承渊。”大祭司转回头看着他,“我快死了。” 陆承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不用安慰我。”大祭司摆了摆手,“活了三百多年,够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陆承渊亲启”。 “这是守夜人上一任首领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大祭司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陆承渊的人来了巫族,就把这封信交给他。”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纸很薄,发黄发脆,有几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陆承渊,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我的人是血莲教的金瞳圣尊。 我守夜人的玉牌被抢走了,但我藏了一块拓片。拓片上有第七把钥匙的线索,藏在守夜人总坛地下密室。 去找它。不要让人发现。 还有一件事——煞魔之主的封印,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三年,也许更短。 快去。” 落款是一个名字——白夜。 白羽的父亲。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守夜人总坛在哪?”他问。 “在北疆。”大祭司说,“漠北和北疆的交界处,一座叫‘黑山’的山脚下。” “已经被血莲教占了?” “对。”大祭司点头,“三十年前就被占了。但地下密室应该还在,血莲教没找到。”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大祭司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像冰。 “还有一件事。”她说,“红月之夜,你在地府里遇到的那个黑影……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煌天氏的敌人。”陆承渊说。 “不。”大祭司摇头,“它是煌天氏的血脉。” 陆承渊愣住了。 “煌天氏的血脉?” “对。”大祭司说,“三万年前,煌天氏的一支族人背叛了族群,投靠了煞魔之主。那一支被煌天氏封印在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你遇到的那个黑影,就是那一支的最后一个人。” “它说它是被煌天氏封印的。” “没错。”大祭司说,“但它没告诉你,为什么被封印。”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因为它犯下的罪,比煞魔之主还重。” 陆承渊心里一沉。 “什么罪?” “它打开了宇宙之门,引来了外域的敌人。”大祭司的声音很轻,“那些敌人,比煞魔之主更可怕。” “更可怕?” “对。”大祭司说,“煞魔之主只想毁灭这个世界。但那些外域的敌人,想奴役所有人。”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我该怎么做?” 大祭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去守夜人总坛,找到拓片。去煌天氏祖地,拿到第七把钥匙。突破开天辟地境,回来,杀了煞魔之主。” 她顿了顿。 “然后,去宇宙深处,把那些外域的敌人,赶走。” 陆承渊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大祭司喊住他。 他从石台上拿起那把青铜匕首,递过来。 “这是巫族世代守护的圣物。它能斩断一切邪祟。带上它。” 陆承渊接过匕首,掂了掂。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谢谢。” “别谢我。”大祭司笑了,“谢阿雅。这丫头为了你,把命都快搭上了。” 陆承渊转头看着阿雅。 阿雅红着眼眶,低下头,不敢看他。 “阿雅。”他喊了一声。 “嗯?” “等我回来。”陆承渊说,“我一定会回来。” 阿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好。” 陆承渊转身走出石殿。 韩厉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走到篝火旁边的时候,韩厉忽然开口。 “国公。” “嗯?” “大祭司说的那些……外域的敌人……是真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假的,都得去看看。” 他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韩厉点了点头,也坐下来,把嘴里那颗药丸吐出来,扔进火堆里。药丸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冒出一股黑烟。 “你干嘛?”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不吃了。”韩厉说,“嘴里苦了三天了,再吃下去,老子连刀都握不稳了。” 陆承渊没说话,盯着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远处,山谷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风声。 不是普通的风声,是沙暴的声音。 黄沙圣尊,快来了。 第539章 决战揭幕 风声越来越大。 不是风,是沙暴。黄沙圣尊的看家本事,陆承渊在西域领教过。那次是在沙漠里,到处都是沙子,黄沙圣尊占尽了地利。这次不一样。这里是南疆,山高林密,沙子的威力至少打对折。 “韩厉。”陆承渊站起来。 “在!” “你的人还能打吗?” 韩厉咧嘴笑了。 “嘴里不苦了,能打。” 陆承渊又看向王撼山。 “你呢?” 王撼山把最后一口肉汤灌进嘴里,抹了把嘴。 “俺就是左臂还有点不得劲,但右臂没事。一拳砸不死圣尊,砸死几个小喽啰没问题。” “那就好。”陆承渊拔出刀,“走。” 三个人穿过山谷,来到谷口。 沈炼已经在谷口布防了。五百骑兵下马,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阵型严整。 阿瑶带着两百巫族战士守在两侧的山坡上,手里握着吹箭和毒针。 阿雅站在山坡上,看见陆承渊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陆承渊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站在谷口正中央,看着远处的沙暴。 沙暴越来越近,遮天蔽日。里面影影绰绰的,站满了人。血莲教教众,至少两千人,全是黄沙圣尊在西域攒下的老本。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干瘦,枯黄,像一具干尸。黄沙圣尊。 他右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缠着布条,但左手提着一把弯刀,刀身泛着黄光。 “陆承渊。”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得像沙子磨石头,“交出魔钥、玉牌,我饶你这些兄弟不死。” 陆承渊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沈炼的骑兵,刀已出鞘。王撼山的人,握紧了拳头。韩厉的混沌卫,浑身血气翻涌。 “兄弟们。”他喊了一声,“外面来了两千多口子,想把咱们埋在这儿。” 没人说话,都在听。 “我问你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几百号人同时吼,震得山谷嗡嗡响。 陆承渊转过身,刀指黄沙圣尊。 “听见了吗?我兄弟们说不能。” 黄沙圣尊脸色铁青。 “找死。” 他一挥手。 沙暴猛地暴涨,像一堵墙一样朝谷口压过来。沙墙里面裹着无数沙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弓弩手先动。 弩箭齐发,箭矢带着破空声射进沙暴。沙暴里传来惨叫声,有人中了箭,但沙暴没停,沙箭也没停。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混沌之力灌注双腿,猛地往地上一跺。 轰—— 地面炸开一道裂缝,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沙暴下面。裂缝里喷出混沌之力,七彩光华冲天而起,把沙墙撕开一道口子。 沙箭偏了方向,从谷口两侧飞过去,打在崖壁上,炸出一片碎石。 “冲!”韩厉第一个冲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黄沙圣尊,是那些血莲教教众。擒贼先擒王?不,韩厉的打法是——先杀小的,再杀大的。小的杀光了,大的就是光杆司令。 三百混沌卫跟在后面,像一把尖刀,直插血莲教中军。 王撼山没冲。他带着人守在谷口,堵住两侧,不让血莲教的人包抄。 沈炼的骑兵也没动。骑兵在谷口施展不开,等血莲教被冲散了再上。 陆承渊一个人站在谷口正中央,面对着黄沙圣尊。 两个人都没动。 “上回在西域,你有帮手。”黄沙圣尊盯着他,“这次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 “嘴硬。”黄沙圣尊冷笑一声,举起弯刀。 弯刀上黄光大盛,凝聚成一团刺眼的光球。 “去!” 光球飞出来,不是直线,是像蛇一样扭来扭去,快得看不清轨迹。 陆承渊没躲。 他横刀在胸前,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凝聚在刀面上,像一面盾牌。 光球撞上来。 轰—— 一声巨响,陆承渊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他整个人被炸得往后退了三步,但刀还在手上,人还站着。 黄沙圣尊愣了一下。 “你……又突破了?” “托你的福。”陆承渊甩了甩发麻的手,“上次挨了你一拳,回去养了半个月,反倒突破了。” 黄沙圣尊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陆承渊能硬接他一刀不受伤。破虚境初期的时候,挨他一刀至少要吐口血。现在连血都没吐。 这才过了多久? 他不敢再拖了。 弯刀连挥,黄光一道接一道飞出来,比刚才更快、更密。 陆承渊不再硬接。 他脚下连点,身形在黄光中穿梭。那些黄光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崖壁上,炸得碎石乱飞。 有一颗差点擦到阿雅站的山坡。 阿雅没动,死死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皱了皱眉。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得近身。 他猛地加速,混沌之力灌满全身,像一颗炮弹一样朝黄沙圣尊撞过去。 黄沙圣尊反应很快,弯刀横在身前,沙甲覆盖全身。 陆承渊一刀劈在弯刀上。 铛—— 火星四溅,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黄沙圣尊被劈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缠着布条的右手渗出血来。 “你——”他咬着牙,“你手上的劲怎么这么大?” “练的。”陆承渊又是一刀。 黄沙圣尊不敢再硬接,整个人忽然散开,化成漫天黄沙,飘到三丈外重新凝聚。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招。 陆承渊冷笑一声。 “在南疆还用这招?你沙子够用吗?” 黄沙圣尊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不是沙漠,是山地。沙子在沙漠里要多少有多少,在山地上……用一点少一点。 刚才那几下,他已经消耗了不少。 但他没得选。 “够杀你就行。” 他双手合十,浑身黄光大盛,脚下的泥土开始沙化,变成黄沙,往他身上涌。 他要放大招了。 陆承渊盯着他,手按在刀柄上。 他也在蓄力。 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七彩光华从刀身上亮起来,越来越亮,像一轮小太阳。 两个人对峙着。 谁先动,谁就输一半。 韩厉那边已经杀疯了。 他的打法跟陆承渊完全不一样。陆承渊是刀法精妙,韩厉是纯暴力。一刀下去,不是砍人,是砸人。刀背、刀面、刀柄,全身都是武器。 一个血莲教香主朝他冲过来,韩厉一刀背砸在他肩膀上,把人砸得跪在地上,膝盖骨都碎了。 又一个护法从侧面偷袭,韩厉看都没看,一脚踹出去,把人踹飞了三丈远,撞在树上,树都断了。 “来啊!”他满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再来啊!” 血莲教的人被他杀怕了,开始往后缩。 混沌卫趁势推进,把血莲教的前锋阵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王撼山那边也打起来了。 血莲教的人想从左侧山坡绕过去包抄谷口,被王撼山堵了个正着。 他一拳砸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胸口,那人胸骨塌了,倒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个人。 又一拳砸在第二个人的脑袋上,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炸开。 “爷爷在这呢!”他吼了一嗓子,“想过去的,先问爷爷的拳头答不答应!” 血莲教的人被他的凶悍吓住了,一时没人敢上。 谷口正中央,陆承渊和黄沙圣尊还在对峙。 黄沙圣尊的蓄力完成了。 他整个人被黄沙包裹着,像一尊沙雕。那些沙子不是普通的沙子,每一粒都灌注了煞气,泛着黑色的光。 “陆承渊,”他的声音从沙雕里面传出来,嗡嗡的,“这一招,我练了十年。本来是用来对付金刚圣尊的,现在送给你了。” 沙雕猛地炸开。 不是碎,是爆。无数沙粒像暴雨一样朝陆承渊射过来,每一粒都带着破虚境的力道。 躲不掉。 陆承渊也没想躲。 他握紧刀,混沌之力灌注到极致,七彩光华冲天而起,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然后他劈出了一刀。 不是劈向那些沙粒,是劈向地面。 刀锋落地,混沌之力灌入地下,引爆了岩石层。 轰—— 一声惊天巨响。 地面炸开一个三丈深的大坑,碎石和沙子一起炸上天空,遮天蔽日。 黄沙圣尊的沙粒被碎石撞偏了方向,大部分打在空处,只有一小部分打在陆承渊身上。 肩膀中了两粒,大腿中了一粒,腰侧中了一粒。 血从伤口里冒出来,但都是皮外伤,骨头没断。 黄沙圣尊瞪大眼睛。 “你——” “你那十年白练了。”陆承渊从坑里跳出来,提刀冲向他。 黄沙圣尊想化沙遁走,但沙子不够用了。这座山头的沙子已经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脚下的泥土硬邦邦的,化不成沙。 他只能硬接。 弯刀横在身前。 陆承渊一刀劈下去。 铛—— 弯刀断了。 黄沙圣尊手里只剩下半截刀柄,虎口裂开,鲜血直流。 陆承渊第二刀到了。 黄沙圣尊猛地一侧身,躲开了要害,但肩膀被刀锋划过,连皮带肉削掉一大块。 他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 “金刚!”他大喊,“金刚,救我!” 没人应。 金刚圣尊不在。 陆承渊第三刀又到了。 这一刀,直奔脖子。 黄沙圣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山谷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脚步声。 巨大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三丈高,浑身泛着金属光泽,像一尊铁铸的巨人。 金刚圣尊。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陆承渊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金刚圣尊,又看了看眼前的黄沙圣尊。 两个打一个。 不,他看了一眼韩厉那边。韩厉被血莲教的人缠住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王撼山也在跟人打。沈炼的骑兵还没动,但金刚圣尊这个块头,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现在是一个人,面对两个圣尊。 不对。 他看了一眼山坡上。 大祭司来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得很慢,但很稳。浑身上下散发着金色的光,不是混沌青莲那种金色,是另一种——纯粹、温暖、安详,像是冬天的太阳。 “两个打一个,”大祭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不合适吧?” 金刚圣尊停下来,盯着她。 “老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大祭司笑了。 “我活了三百年了,”她说,“确实活够了。” 她举起拐杖。 金光从拐杖顶端爆发出来,像一道利剑,直刺金刚圣尊的胸口。 金刚圣尊抬手去挡。 金光打在他的手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退了一步。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金属手甲上,多了一道裂纹。 “你——”他盯着大祭司,“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快死的人。”大祭司收起拐杖,“但杀你,还够。” 她转过头,看了陆承渊一眼。 “黄沙是你的。金刚是我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 “大祭司——” “别废话。”大祭司打断他,“我没多少时间了。在我死之前,得帮你把路铺好。” 她迈步走向金刚圣尊,金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陆承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时间伤感。 他转过身,看着黄沙圣尊。 “现在,就剩咱俩了。” 第540章 黄沙陨落 陆承渊没时间伤感。 大祭司那句话还在耳边,但他已经把注意力拉回到黄沙圣尊身上。 黄沙圣尊站在十丈外,左肩缺了一大块肉,血把半边袍子都染红了。他右手还握着那把断刀,刀尖只剩半尺,看着像块废铁。 但他没跑。 “陆承渊。”他咬着牙,声音像砂纸磨铁,“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陆承渊提刀往前走,“但你输了。” 黄沙圣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他松开断刀,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 周围的沙子开始动了。 不是从地上飞起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黄沙圣尊的皮肤在裂开,裂缝里涌出黄色的沙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在燃烧自己。 皮魔王途径的禁术——以血肉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实力暴涨。 “老子修炼了一百二十年。”黄沙圣尊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而是尖锐,像是金属刮玻璃,“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的身体在膨胀。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裹住他的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沙人。三丈高,两只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嘴巴一张,能吞下一头牛。 “卧槽。”远处传来韩厉的声音,“这什么鬼东西?” “别过来!”陆承渊喊了一声。 他盯着那个沙人,脑子飞快地转。 沙人太大了,硬拼肯定吃亏。而且黄沙圣尊现在是拼命的打法,没有退路,只会往前冲。 不能硬碰。 他往后撤了几步,拉开距离。 沙人迈步追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它张开嘴,一道沙柱从嘴里喷出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直奔陆承渊。 陆承渊侧身躲开,沙柱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石头当场炸开,碎石飞溅。 “力气不小。”他咬了咬牙。 沙人又是一拳砸下来。 这一拳太快了,躲不开。 陆承渊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虎口震裂了,刀差点脱手。 “就这?”沙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嘲讽,“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能打。”他说,“再来。” 他主动冲上去。 这一次,他不躲了。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暴涨。他一刀劈向沙人的膝盖。 沙人抬腿躲,但太大了,动作慢了一拍。刀锋划过它的左腿膝盖,沙粒飞溅,裂开一道口子。 但口子很快就被新的沙粒填满了。 “没用的。”沙人大笑,“在这里,我就是沙漠。你砍不完的。” 陆承渊没理他,又是一刀。 这次砍的是右腿。 又是一道口子,又很快愈合。 他围着沙人转圈,一刀接一刀,刀刀不离腿。沙人被他砍得满腿是伤,但每次都很快就愈合了。 “你在干什么?”沙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你在给我挠痒痒?” 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他退后几步,看着沙人的腿,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他指了指沙人的膝盖。 沙人低头看。 它的左腿膝盖处,有一道裂缝。不大,也就手指宽。但它愈合的速度变慢了。新的沙粒刚填进去,裂缝又裂开了。 因为陆承渊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 不是砍一刀,是砍了二十多刀。刀刀都在同一个点上。 混沌之力残留在裂缝里,阻止沙粒愈合。 沙人的脸色变了。 “你——” “你不是沙漠。”陆承渊握紧刀,“你是人。你的沙子,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我把你的膝盖砍碎了,你的腿就废了。” 沙人发出一声怒吼,一拳砸下来。 陆承渊早有准备,闪身躲开,绕到沙人背后,一刀砍在它的后膝盖上。 又是同一个位置。 裂缝又大了一圈。 沙人的左腿开始发软,身体往左边倾斜。 “将军!”远处传来王撼山的喊声,“干它!” 陆承渊没回头,又是一刀。 咔嚓—— 不是沙子裂开的声音,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沙人的左腿彻底废了。它单膝跪地,身体往前栽。 陆承渊跳到它面前,刀尖指着它的眼睛。 “还有什么遗言?” 沙人盯着他,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愤怒,是解脱。 “老子在沙漠里活了一百二十年。”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沙哑,疲惫,“以为自己是沙子的主人。到头来,连一把沙子都留不住。” 它抬起右手,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想自爆?”陆承渊一刀劈出去。 刀光闪过,沙人的右手被齐腕斩断。 “你——” “我说了,你没赢。”陆承渊刀尖往前一送,刺进沙人胸口。 混沌之力从刀身爆发,七彩光华灌入沙人体内。 沙人的身体开始崩溃。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往外涌,是往下掉,像一座沙雕被水冲垮。 黄沙圣尊的真身露出来了。 干瘦,枯黄,像一具风干了几百年的尸体。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的断腕处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 “红月……”他喃喃自语,“今天的月亮,真红啊。”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快亮了,月亮快落下去了,哪来的红月。 黄沙圣尊闭上眼睛。 不动了。 陆承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另一边。 金刚圣尊还在跟大祭司打。 那家伙的真身比上次在总坛看到的还大。三丈多高,浑身泛着金属光泽,像一尊铁铸的巨灵神。每走一步,地面都要抖三抖。 但他的右拳手甲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大祭司打的。 大祭司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杖,身上金光比之前黯淡了很多。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老太婆。”金刚圣尊的声音像打雷,“你撑不了多久了。” “撑到天亮就够了。”大祭司的语气很平静。 “天亮了又怎样?” “天亮了,月亮就落下去了。”大祭司说,“你的力量,跟月亮有关吧?” 金刚圣尊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巫族的大祭司。”大祭司笑了,“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金刚圣尊沉默了一秒,然后一拳砸下来。 大祭司举起拐杖,金光爆发,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拳。 又是一道裂纹。 这次不是在手甲上,是在拐杖上。 大祭司的拐杖裂了。 “大祭司!”山坡上传来阿雅的尖叫。 “别过来!”大祭司头也没回。 她扔掉拐杖,双手合十。 金光更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像一轮小太阳。 金刚圣尊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挡住眼睛。 “你疯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恐惧,“你这是要——” “同归于尽。”大祭司说,“老身活了一百三十岁,够本了。你修炼了几百年,够不够本?” 金刚圣尊转身就跑。 不是怕大祭司,是怕她自爆。 一个破虚境后期的自爆,方圆百丈都得炸平。他的防御再强,也扛不住。 但他没跑远。 因为陆承渊挡在了他面前。 “去哪?”陆承渊提刀看着他。 “滚开!”金刚圣尊一拳砸过来。 陆承渊没躲。 他双手握刀,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一刀劈出去。 刀锋对拳头。 轰—— 一声巨响,陆承渊被震退了三步,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金刚圣尊也不好过。他的拳头上多了一道伤口,金属光泽暗了一块。 “你——”他瞪大眼睛。 “我什么?”陆承渊甩了甩手上的血,“刚才跟黄沙打,热了个身。现在该你了。” 金刚圣尊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祭司。 大祭司还在发光,越来越亮,像是随时会炸。 他又看了一眼陆承渊。 陆承渊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像刀锋。 “你们等着。”金刚圣尊忽然转身,大步往山谷外跑,“老子下次再来,把你们全杀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几个呼吸就跑出了山谷。 大祭司看着他跑远,身上的金光慢慢暗下来。 她没有自爆。 她弯下腰,捡起拐杖,拄着,慢慢地往回走。 “大祭司!”阿雅从山坡上跑下来,扶住她。 “没事。”大祭司摆了摆手,“吓唬他的。老身还没活够。” “可您的拐杖——” “拐杖不要紧。”大祭司看了一眼远处陆承渊的方向,“要紧的是那小子。” 陆承渊正蹲在黄沙圣尊的尸体旁边,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摸出一个令牌,一块玉牌,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令牌是血莲教的,玉牌不认识,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 “这是……”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眼。 地图上标着几个地方。西域,漠北,南疆,还有一个不认识。 那个不认识的地方,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归墟。 陆承渊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将军!”韩厉大步走过来,“血莲教的人跑光了。” “追了吗?” “追了,杀了大半。”韩厉咧嘴笑了,“剩下的跑进山里,不敢出来了。” “伤亡呢?” “咱们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十多个。”韩厉的笑容没了,“沈炼那边伤了十几个,没死的。巫族那边……” 他看了一眼大祭司的方向。 “巫族死了二十多个战士。阿瑶哭得不行。”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清点一下,登记造册。死的人,抚恤金三倍。伤的,好好治。” “是。” 陆承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大祭司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大祭司。” “嗯。” “谢了。” 大祭司抬起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谢什么?老身又不是为了你。” “为了谁?” “为了这片土地。”大祭司说,“为了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山谷里走。 阿雅扶着她的胳膊,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陆承渊没说话,看着她们走远。 “将军。”王撼山走过来,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打扫战场。”陆承渊说,“把伤兵安顿好,把死人埋了。该休整的休整,该补充的补充。” “然后呢?” “然后——”陆承渊看着远处金刚圣尊逃跑的方向,“然后去神京。” “神京?” “朝里有人在弹劾我。”陆承渊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得回去看看,谁这么想死。”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敢情好。俺好久没打文官的脸了。” --- 天彻底亮了。 红月落下去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谷里,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 陆承渊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一碗粥。 粥是阿雅端来的,还热着,飘着一股米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阿雅坐在他旁边,“又没人跟你抢。” “饿。”陆承渊又喝了一口,“打了一晚上,肚子早就叫了。” 阿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阿雅说,“你刚才杀人的样子,跟现在喝粥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杀人的时候要狠,喝粥的时候要慢。”陆承渊说,“这是我娘教我的。” 阿雅愣了一下。 “你娘?” “嗯。”陆承渊低头喝粥,“死了很多年了。” 阿雅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粥喝完了,陆承渊把碗放下。 “阿雅。” “嗯?” “大祭司的伤……还能撑多久?” 阿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也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低。 “金光很强,但人不强。”陆承渊说,“她在透支。” 阿雅沉默了很久。 “大祭司说,她还能撑一年。” “一年……” “够了。”阿雅抬起头看着他,“她说够了。她说,一年之内,如果能拿到造化篇完整版,她就能活。拿不到,也值了。” 陆承渊看着她,没说话。 “陆承渊。” “嗯。” “你一定要拿到造化篇。” “我知道。” “不是为了大祭司。”阿雅低下头,“是为了……为了……” 她没说完。 陆承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为了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会拿到。” 阿雅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陆承渊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往山谷里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雅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不管前面有多难。 --- 第541章 大祭司逝 天快亮了。 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韩厉带人追出去十几里,砍了百来个逃跑的,剩下的钻山沟里不见了。王撼山蹲在地上喘气,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沈炼的骑兵下了马,正在清点伤亡,有十几个兄弟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承渊站在谷口,刀还握在手里,刀尖上滴着血。 他盯着金刚圣尊逃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刀收回去。 “国公。”王撼山走过来,胳膊上裹着布条,血洇出来一大片,“那个铁疙瘩跑了?” “跑了。”陆承渊说,“跑不远。” “那老太婆刚才真猛。”王撼山往山坡上瞅了一眼,“金光一炸,我都以为她要跟那铁疙瘩同归于尽。” 大祭司还站在山坡上。 金光散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佝偻着腰,拄着那根法杖,一动不动。 阿雅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一只胳膊,眼眶红红的。 “走吧。”陆承渊迈步往山坡上走,“去看看。” 山坡上,大祭司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油尽灯枯的白,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火星。 “大祭司。”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大祭司的声音很轻,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阿雅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要死了。”阿雅的声音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的魂火……快灭了。” “哭什么?”大祭司瞪了她一眼,“老身活了九十八年,够本了。你见过哪个巫族活到这个岁数的?” 阿雅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能撑多久?”他问。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一年。”她说,“最多一年。” 阿雅捂着嘴,哭出了声。 “别在这儿哭。”大祭司抬手,枯瘦的手指在阿雅脑袋上敲了一下,“回去哭。老身还没死呢,你哭得跟奔丧似的,晦气。” 阿雅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又涌出来了,怎么都抹不干净。 陆承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地方让给她们。 他看着天边。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快看不见了。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烟火味。 韩厉从远处走过来,浑身杀气还没散。 “国公。”他喊了一声,“打扫完了。咱们死了三十二个,伤了四十多个。沈炼那边伤了十五个,死了两个。” “血莲教呢?” “砍了五百多个,跑了大概一千五。”韩厉啐了一口唾沫,“那铁疙瘩跑得太快,追不上。要是再给我两百骑兵,我能把那帮杂碎全留在谷里。” “够了。”陆承渊说,“收拾一下,准备扎营。兄弟们累了,得歇一天。” “是。” 韩厉转身走了。 陆承渊又蹲下来,看着大祭司。 “大祭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陆承渊说,“巫族跟外面的人一直没什么来往。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让血莲教自己走。你为什么要出手?”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手里那块玉牌。”她说。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白色的,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煌”字。 “这个?” “对。”大祭司盯着那块玉牌,眼神很复杂,“三千年了。巫族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 “等到你。”大祭司抬起头,看着他,“巫族祖训,世代相传——有一天,会有一个带着煌天氏玉牌的人来到南疆。那个时候,巫族要倾全族之力,帮他。”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祖训?”他说,“三千年?” “三千年。”大祭司说,“巫族每一代大祭司,临终前都要把这句话传给下一代。三千年,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得我都快不信了。” 她苦笑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怀疑过。觉得这就是个传说,骗人的。但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都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大祭司看着他,“你不是凑巧来的。你是被指引来的。归墟指引你来的。”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大祭司,”他开口,“你信命吗?” “不信。”大祭司摇头,“老身活了九十八年,见过太多人拿命当借口。命是什么?命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你走对了,就是好命。走错了,就是烂命。” 她顿了顿。 “你走到今天,是你的命。你接下来怎么走,也是你的命。跟别人没关系。”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你不信命,但你等了我三千年。” 大祭司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小崽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笑了一声,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阿雅赶紧扶住她,帮她拍背。 咳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行了。”她摆了摆手,“老身累了。扶老身回去歇着。” 阿雅扶着她,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大祭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承渊。 “小崽子。” “嗯?” “金刚圣尊还会回来的。那个铁疙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要在巫族待多久?” 陆承渊想了想。 “三天。休整三天,然后北上。” 大祭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战场上,照在那些倒下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焦土上。 陆承渊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王撼山从下面爬上来,胳膊上裹着布条,肩膀上扛着一个大木桶。 “国公,喝粥了。” “什么粥?” “不知道,阿雅熬的。”王撼山把木桶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闻着挺香,就是颜色有点怪。绿了吧唧的。” 陆承渊看了看桶里的粥,确实是绿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绿,是那种草药熬出来的绿,闻着一股清香味。 “巫族的药膳。”他说,“补身体的。” “补身体?”王撼山眼睛一亮,“那俺得多喝几碗。” 他舀了一碗,咕嘟咕嘟灌下去,咂了咂嘴。 “没啥味道。就跟喝草似的。” “补身体的东西,味道不重要。” 陆承渊也舀了一碗,慢慢喝。 粥不烫,温温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但不难喝。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小火在烧。 他喝了两碗,把碗递给王撼山。 “给兄弟们分一分。一人一碗,别抢。” “得嘞。” 王撼山扛着木桶下去了。 陆承渊坐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营地。 士兵们在扎帐篷。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武器,有的躺在地上睡觉。沈炼的骑兵在喂马,马身上也有伤,有的还在淌血。 韩厉蹲在火堆旁边,叼着一根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陆国公。”沈炼喊了一声。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休整三天,然后北上。”陆承渊说。 “北上?” “回神京。”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朝里有人在弹劾你。”他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弹劾你的折子堆了一尺高。” 陆承渊笑了。 “弹劾我什么?” “擅启边衅,劳民伤财。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沈炼看着他,“你知道的,这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扣帽子。” “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在西域拥兵自立,要裂土封王。” 陆承渊笑出了声。 “这帮人想象力还挺丰富。” “你不担心?”沈炼问。 “担心什么?”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仗打完了,该回去了。谁要弹劾我,让他当着我的面弹劾。” 沈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脾气,跟赵灵溪真是一对。” 陆承渊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谷口的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兄弟们。” 山坡下面,王撼山正在分粥。 一人一碗,排着队领。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喝完了还要把碗舔干净,生怕浪费一滴。 “喝慢点!”王撼山喊,“还有呢!别抢!”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王将军,这粥怎么是苦的?” “苦的?不可能!”王撼山舀了一勺尝了尝,咂咂嘴,“是有点苦。但良药苦口嘛,喝了对身体好。” “可这也太苦了。” “嫌苦?”王撼山瞪了他一眼,“嫌苦就别喝。老子还省一碗呢。” 那士兵赶紧把碗端回去,一口气喝完,脸皱成了一团。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陆承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嘴角微微上扬。 “国公。”韩厉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老太婆,还能撑多久?” “一年。”陆承渊说。 “一年……”韩厉沉默了一会儿,“那阿雅怎么办?”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打听过了。”韩厉说,“巫族的大祭司,一辈子就收一个徒弟。徒弟要继承大祭司的位置,就得等师父死了。老太婆死了,阿雅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你怎么知道?” “阿雅刚才跟巫族的人说话,我听见的。”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那是她的事。”他说,“她自己的路,她自己走。” 韩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国公。”韩厉挠了挠头,“我知道你心里装着赵灵溪。但阿雅这姑娘……你别说你没看出来。她在你身上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陆承渊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什么。”韩厉说,“我就是觉得,你走之前,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走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韩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阿雅来找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大祭司睡了。”她说,“她让你下午去找她,有话跟你说。” “好。” 阿雅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阿雅。”陆承渊喊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 阿雅抬起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当大祭司。” 阿雅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韩厉打听的。”陆承渊说,“他那张嘴,你让他打听什么他都给你打听。”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小就是跟着大祭司长大的。她教我认字,教我炼药,教我怎么跟人说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 她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时间不等人。 “阿雅。”他说,“这三天,你多陪陪她。” 阿雅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你走的时候,能跟我说一声吗?” “能。” 阿雅没再说什么,走了。 下午,陆承渊去找大祭司。 大祭司躺在竹屋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早上还差。但眼睛还是亮的,浑浊里透着一股狠劲。 “来了?”她看了他一眼,“坐。” 陆承渊在床边坐下。 “大祭司,你叫我什么事?” 大祭司没急着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牌。 跟他那块有点像,但小了一圈,上面刻的不是“煌”,是一只鸟。三只脚的鸟,展翅欲飞。 “这是巫族世代相传的信物。”大祭司说,“三足金乌。巫族先祖留下的。” 陆承渊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有什么用?” “不知道。”大祭司说,“先祖只传下来一句话——‘金乌现,煌天归’。” “金乌现,煌天归……” “对。”大祭司看着他,“你手里有煌天氏的玉牌,这块金乌玉牌,应该是你的。” 陆承渊沉默了。 “大祭司,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大祭司说,“巫族的先祖,是煌天氏的盟友。上古之战,他们并肩作战。战后,煌天氏的人走了,巫族先祖留下来,世代守护南疆。” 她顿了顿。 “守护什么,我不知道。祖训只说了,要等一个带着煌天氏玉牌的人。把这块金乌玉牌交给他。交给他的时候,巫族的使命就完成了。” “完成了?”陆承渊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大祭司笑了一下,“简单不好吗?老身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刻。现在把你等来了,老身也可以安心走了。” “你还没死呢。” “快了。”大祭司说,“老身自己的身体,老身自己知道。” 陆承渊握着那块金乌玉牌,感觉到上面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玉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大祭司。”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大祭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崽子,还会说人话。”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陆承渊站起来,把金乌玉牌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祭司忽然开口。 “小崽子。” 他停下来。 “阿雅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神京。山那边是归墟。山那边是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但此刻,他就想站在这儿,站一会儿。 什么都不想。 第542章 谷口黎明 天还没亮,营地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那种打仗前的紧张热闹,是打完仗之后的松散热闹。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烤馕饼,有的在擦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打得震天响。 王撼山光着膀子,蹲在一口大锅前面,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那粥稠得能立起筷子,里面还加了肉干和野菜,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都他娘的排好队!”他扯着嗓子喊,“一人一碗,谁抢老子削谁!”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排队,没人怕他。 王撼山嘴上凶,手上可不凶。每碗粥都舀得满满的,还特意多给伤兵加了一块肉干。 陆承渊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群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韩厉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大口大口地喝。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承渊问。 “这粥……”韩厉又喝了一口,咂咂嘴,“王撼山那憨货是不是把盐放多了?” “淡了淡了,咸了咸了,你事怎么这么多?”王撼山的声音从锅那边飘过来,嗓门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嫌不好喝就别喝,老子还省一碗呢!” 韩厉笑骂了一声,继续喝粥。 陆承渊没喝粥。他手里拿着那块金乌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玉牌不大,巴掌大小,温润得像一块油脂。正中间刻着一只三足金乌,翅膀展开,像是在飞。金乌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光。 “看了一夜了。”韩厉瞥了他一眼,“那玩意儿能看出花来?” 陆承渊没理他。 “国公。”韩厉压低声音,“大祭司……还有多久?” 陆承渊把玉牌收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阿雅说,最多一年。”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远处,阿雅从大祭司的竹屋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陆承渊,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大祭司说要见你。” 陆承渊接过碗,站起来。 “她……精神怎么样?” 阿雅摇了摇头,没说话。 陆承渊端着药走进竹屋。 大祭司靠在床上,脸色灰白,跟昨天晚上比又差了不少。但她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陆承渊进来,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来了?” “来了。”陆承渊把药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先把药喝了吧。” “不喝了。”大祭司摆了摆手,“喝了也是浪费。老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陆承渊没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玉牌收好了?”大祭司问。 “收好了。” “金乌现,煌天归。”大祭司喃喃念了一句,“这句话,巫族传了三千年。老身的师父传给我的时候,我问她,‘煌天’是谁?她说,不知道。等见到了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承渊。 “老身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大祭司,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煌天。”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大祭司的语气很平静,“命这个东西,不是你选它,是它选你。你躲不掉。” “您也信命?” 大祭司摇了摇头。 “老身不信命。老身信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就是这条。” 她咳嗽了几声,缓了缓,继续说。 “巫族三千年,一代一代地守在这里。守什么?守着地府入口,守着金乌玉牌,守着一个承诺。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想不通,凭什么我们要守?后来想通了——不是为什么,是应该。” “应该?” “对。”大祭司看着他,“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不做,他不做,谁做?巫族守了三千年,就是为了等你来做这件事。” 陆承渊喉咙发紧。 “老身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大祭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拿着。” 陆承渊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钥匙。青铜的,锈迹斑斑,看起来年头不小。 “这是什么?” “巫族藏经阁的钥匙。”大祭司说,“里面有些老东西,老身看不懂。也许你能看懂。” 陆承渊把钥匙收好。 “阿雅呢?”大祭司忽然问。 “在外面。” “叫她进来。” 陆承渊出去把阿雅喊进来,自己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大祭司跟阿雅说了什么。只听见里面传来阿雅的哭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韩厉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瞟了一眼。 “哭了?” “哭了。” “啧。”韩厉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陆承渊,“喝一口?” “大清早喝酒?” “提神。” 陆承渊接过酒囊,也灌了一口。烈酒烧喉咙,呛得他直咳。 韩厉咧嘴笑了。 “国公,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就别问。” “不行,憋得慌。”韩厉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阿雅,你是不是……有点意思?”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韩厉嘿嘿笑,“我又不是瞎子。从西域到现在,你们俩一路走一路看,瞎子都看得出来。” 陆承渊没说话。 “不是,我说国公。”韩厉挠了挠头,“你跟女帝那边……到底算怎么回事?你俩不是那个……啥吗?” “订婚了。” “对,订婚了。”韩厉一拍大腿,“那这个阿雅……” “韩厉。”陆承渊打断他,“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没——” “你要是闲得慌,去找沈炼。他那边俘虏还没审完,你去帮帮忙。” 韩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国公。” “嗯?” “我就是想说,不管你怎么选,兄弟们都站你这边。” 说完他大步走了,头也不回。 陆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憨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 大祭司和阿雅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 阿雅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走路都走不稳。她看见陆承渊,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承渊想安慰她两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阿雅先开口。 “大祭司说……让你进去。”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竹屋。 大祭司靠在床上,精神比刚才差了不少,但看见他进来,还是强撑着坐直了。 “坐。” 陆承渊在她床边坐下。 “老身刚才跟阿雅说了几句话。”大祭司说,“那丫头,从小跟着老身,没出过巫族。老身走了,她连个亲人都没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不是照顾。”大祭司摇了摇头,“老身的意思是……那丫头喜欢你。” 陆承渊沉默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大祭司说,“老身不是逼你。老身只是想告诉你,别辜负她。” “我……” “老身知道你有难处。”大祭司摆了摆手,“有未婚妻,还是女帝。朝堂上有人盯着你,底下一堆兄弟跟着你。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咳嗽了两声。 “但男人嘛,担子重是应该的。没担子的男人,那叫废物。”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老身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大祭司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巫族的勇士,长得壮实,力气大,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 她笑了,笑得像个少女。 “后来呢?”陆承渊问。 “后来他死了。”大祭司的笑容慢慢淡了,“死在封印地府的时候。地府跑出来的东西,把他夺舍了。老身亲手杀的他。” 陆承渊喉咙发紧。 “所以老身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大祭司看着他,“喜欢一个人,就说出来。别等到来不及了,再后悔。” 陆承渊点了点头。 “行了。”大祭司挥了挥手,“你出去吧。老身累了,想睡一会儿。”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祭司。” “嗯?” “谢谢您。” 大祭司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 陆承渊从竹屋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士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有的在操练,有的在修补铠甲,有的在磨刀。 王撼山还在那口大锅旁边,锅里已经换了一锅新的粥,他又在分。 “韩厉呢?”陆承渊问。 “韩哥去追逃兵了。”一个士兵回答,“往南边跑了十几个,韩哥说一个都不能留。” 陆承渊点了点头。 他走到营地边上,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掏出金乌玉牌继续看。 晨光下,三足金乌的眼睛闪着红光,像是在看他。 “金乌现,煌天归。”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承渊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中,一个穿着大夏军服的骑兵冲了出来,身上全是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报——”那骑兵远远就喊,“国公!神京急报!” 陆承渊快步迎上去。 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是赵灵溪写的。字迹很潦草,比上一封还潦草,好几处都花了。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信的内容很短。 “朝中弹劾你‘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弹劾折子堆了一尺高。靖王一党残余与文官集团联手,声势浩大。速归,迟则生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想你了。” 陆承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那骑兵。 “五天前。”骑兵喘着气,“女帝说,务必尽快送到国公手上。” “知道了。”陆承渊转身走回营地。 他站在营地中央,扫了一圈四周。 王撼山在分粥,士兵们在操练,炊烟袅袅升起。 一片祥和。 但暴风雨快来了。 “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王撼山从锅后面探出头。 “传令下去,天黑之前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出发回神京。” “是!” 士兵们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陆承渊走到营地外面,站在谷口,看着远处的大山。 山很黑,天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膛里的浊气吐出来。 该回去了。 第543章 辞别巫族 天刚蒙蒙亮,谷口就热闹起来了。 “东西都带齐了没?别落下了!”王撼山扯着嗓子喊,“谁的水囊没灌?赶紧灌!路上可没水喝!” 士兵们忙忙碌碌地收拾行装,有的在检查刀剑,有的在往干粮袋里塞饼子,有的蹲在地上系绑腿。 “他娘的,这破地方蚊子真多。”一个老兵挠着脖子上的包,骂骂咧咧,“一晚上咬了我七八个包。” “你知足吧。”旁边的人笑道,“昨晚上有只蚊子钻我被窝里了,我起来一看,好家伙,跟拇指那么大!” “那是蚊子?那是你儿子吧!” “滚你娘的!” 众人哄笑。 陆承渊站在队伍前面,正在检查自己的马。马是昨天从血莲教那里缴获的,通体乌黑,膘肥体壮,比原来那匹好多了。 “国公。”韩厉走过来,压低声音,“阿雅来了。” 陆承渊抬头。 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晨雾还没散尽,她像从雾里钻出来的一样,跑得很快,头发都散了。 他皱了皱眉。 不是不想见她,是见了更走不了。 阿雅跑到跟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你要走了?”她问。 “嗯。” “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更难受。” 阿雅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会回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 “你每次都记得,但你每次都不当回事。”阿雅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地府里的那一次,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围的士兵都看过来,有的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有的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得老长。 韩厉咳嗽了一声,拉着王撼山走远了。 “国公,我们在前面等你。”他丢下一句。 陆承渊看着阿雅,叹了口气。 “别哭了。” “我没哭。”阿雅抹了一把眼泪,但新的又流下来。 “你这不叫哭叫什么?” “叫……叫风迷了眼。” 陆承渊忍不住笑了笑。 阿雅瞪了他一眼,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玉佩不大,椭圆形,青白色的,温润得像一块油脂,上面刻着巫族的符文。 “拿着。” “这是什么?” “巫族的护身符。”阿雅把玉佩塞进他手里,“比那个破护魂符管用。大祭司开过光的,能挡一次灾。” 陆承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玉是暖的,带着阿雅的体温。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 “你要是不拿着,我现在就哭给你看。”阿雅打断他,“很大声的那种。让所有人看见。”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拿着。” 他把玉佩系在腰带上,跟金乌玉牌并排挂着。 阿雅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两秒,忽然又开口:“还我。” “什么?” “我说还我。”阿雅伸手去抢,“你系的位置不对,那是系刀的位置,玉佩挂那儿容易磕碎。” 陆承渊由着她把玉佩解下来,重新系在衣领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了。”阿雅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行。磕不着,还能挡灾。” 陆承渊摸了摸衣领,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跟心跳一起一伏。 “阿雅。” “嗯?” “等我回来。” 阿雅的嘴唇颤了颤。 “我不等。”她说,声音很轻,“我要你活着回来。不是等,是活着。你活着,我就去找你。你死了,我就去地府找你。” 陆承渊喉咙发紧。 “地府那地方我去过了,不太平。”他说,“你别去。” “那你别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一定。” 阿雅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行。”她点了点头,“你走吧。”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但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嫁别人。” 陆承渊笑了。 “不骗你。” 阿雅没再说话,跑进了晨雾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站了很久。 “国公。”韩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走不走?” “走。” 他翻身上马,往谷口看了一眼。 晨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高处,一动不动。 他没再看第二眼。 “出发!” 队伍开拔。 八百多人,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北走。陆承渊走在最前面,王撼山断后,韩厉带着斥候在前面探路。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打马回来。 “国公!大祭司在前面!说要见您!” 陆承渊愣了一下,催马往前。 官道边上,一棵老槐树下,大祭司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旁边没有轿子,没有随从,就她一个人。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随时会倒下。 陆承渊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 “大祭司,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大祭司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很亮,“我这把老骨头,再不送,就送不了了。” “别这么说。” “人都会死。”大祭司笑了笑,“我活了这么多年,够了。倒是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陆承渊。 “这是什么?” “藏经阁的地图。”大祭司说,“藏经阁大得很,没有地图,你找一年也找不到你要的东西。” 陆承渊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金乌玉牌的线索,在藏经阁最深处。”大祭司说,“那里有一间密室,只有巫族的族长才能进。我快死了,阿雅还小,进不去。” “那我怎么进去?” “用那把青铜钥匙。”大祭司说,“那把钥匙不是开门的,是开密的。到了密室门口,你把钥匙插进墙上的孔里,密室自然会开。” 陆承渊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大祭司,多谢。” “别谢我。”大祭司摇了摇头,“我不是帮你,是帮巫族。血莲教不会放过我们,煞魔之主更不会。只有你赢了,巫族才能活下去。” 她喘了口气,靠在了树干上。 “走吧。别耽误了。” 陆承渊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大祭司,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 “阿雅那丫头……”她顿了顿,“她喜欢你。” 陆承渊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女人。神京的那个女帝,草原上的那个公主,江南的那个商户。你身边不缺人。”大祭司看着他,“但阿雅不一样。她没有野心,没有目的,她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我知道。” “知道就行。”大祭司笑了笑,“别辜负她。你要是辜负她,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记住了。” “行了,走吧。”大祭司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在这儿杵着了,碍眼。” 陆承渊翻身上马,看了大祭司一眼。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像一尊雕像。 “走!”他喊了一声,打马往前。 队伍走远了。 大祭司睁开眼睛,看着那条长龙消失在山道尽头,喃喃自语。 “陆承渊,你可别死啊。你要是死了,那丫头会哭一辈子的。” 她咳嗽了几声,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像是在替谁哭。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青泥驿”的地方。 驿站在官道边上,不大,也就十来间房子,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 “国公,今晚在这儿歇?”韩厉问。 “歇。”陆承渊翻身下马,“明天还要赶一天路,养足精神。” 士兵们涌进驿站,有的抢床铺,有的铺稻草,有的直接在院子里躺下了。 “他娘的,可算能歇会儿了。”一个老兵瘫在地上,“这破路,颠得我屁股都裂了。” “你屁股本来就裂。”旁边的人笑道,“上回你蹲坑的时候我看见了,两瓣。” “滚你娘的!” 陆承渊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刀靠在墙上,从干粮袋里掏出半块饼子啃。 “国公。”韩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喝口水。” “谢了。”陆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 “凑合喝吧。”韩厉咧嘴笑了笑,“这鬼地方,能有水喝就不错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闷了。 “韩厉。” “嗯?” “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想分权吧。”他说,“您手里攥着镇抚司、兵部,西域那边的兵权也在您手里,加起来快赶上半个朝廷了。他们眼红。” “眼红就弹劾我?” “不是眼红,是怕。”韩厉说,“您功劳太大了,威望太高了。他们要是不压着您,哪天您真想当皇帝,他们拦不住。”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我要是想当皇帝,赵匡胤在位的时候我就当了。还用等到现在?” “您是这么想,他们不信啊。”韩厉叹了口气,“那些人,自己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就觉得别人也跟他们一样。” 陆承渊没说话,拿起饼子继续啃。 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嚼半天。 “国公。”韩厉忽然压低声音,“要是……我是说要是。女帝顶不住了,您怎么办?” 陆承渊停下了咀嚼。 “不会有这个要是。”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把饼子咽下去,“她顶得住。她是赵灵溪,她不会让我失望。” 韩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您信她,末将就信她。”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士兵们七倒八歪地躺着,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说梦话。 “杀……杀你个狗日的……”一个老兵在梦里挥舞着手臂。 “别抢我的饼……”另一个抱着干粮袋翻了个身。 陆承渊没睡。 他靠在墙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跟心跳一起一伏。 阿雅的脸在脑海里浮现。 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嫁别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会骗你的。”他在心里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第544章 雷霆之怒 队伍往东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又有人拦路。 这次不是血莲教。 是朝廷的人。 陆承渊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看。官道中央站着二十几个人,穿着文官袍服,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举着一块金牌。 “奉旨宣谕!”那老头扯着嗓子喊,“镇国公陆承渊,下马接旨!” 陆承渊没动。 韩厉凑过来,压低声音:“国公,是都察院的人。打头那个叫周文正,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来干什么?” “八成是来下马威的。” 陆承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过去。 “臣陆承渊,接旨。” 周文正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大意是:陆承渊奉旨西征,功勋卓着,朝野称赞。但有人弹劾他“擅权专断,拥兵自重”,朝廷正在核查。为避嫌,请陆承渊将军队驻扎城外,单身入朝述职。 念完了,周文正把圣旨一合,看着陆承渊,皮笑肉不笑。 “陆国公,圣意如此,您看——” “看什么?”陆承渊打断他。 “请您将军队驻扎城外。”周文正指了指远处,“臣来的时候已经看好了,城西二十里有个校场,足够容纳您的人马。至于您嘛——”他顿了顿,笑得更加难看,“骑着马,带着刀,也不合适。不如把刀交给我,我替您保管。” 陆承渊盯着他,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王撼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小声对韩厉说:“这老东西是不是活腻了?” 韩厉没理他,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陆国公?”周文正被盯得有点发怵,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圣旨,您不会是要抗旨吧?” “圣旨?”陆承渊把圣旨往地上一扔,“这是谁的圣旨?” “当然是陛下的!” “狗屁。”陆承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陛下要是下这种旨意,不会派你这个老东西来。” 周文正脸色铁青:“陆承渊!你——” “赵灵溪要是想削我的兵权,她会亲自写信告诉我,不会假手于人。”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你这个圣旨,是谁让你来的?靖王余党?还是那几个天天弹劾我的御史?” 周文正往后退,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你血口喷人!” “喷你?”陆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刀都懒得拔,嫌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两把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扬。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周文正傻了。 他那二十几个随从也傻了。 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回去告诉背后那些人,我陆承渊的兵,驻扎在哪,我自己说了算。我的刀,谁也别想拿走。至于单身入朝?”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老子带着一千人回去,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翻身上马。 “走!”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周文正身边走过去。 韩厉经过的时候,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周大人,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保您平平安安到神京。” 周文正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 队伍继续往东。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又出事了。 路边有个村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远处传来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国公!”斥候从前面冲回来,“前面村子遭了兵灾!有人正在杀人放火!” “哪来的兵?” “看旗号……是边军!神京三大营的人!” 陆承渊眉头一皱。 神京三大营,是直接归兵部管的精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烧村子? “走!”他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村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这会儿已经烧了一大半,到处都是火。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几十个穿着边军甲胄的士兵正在抢东西。有人扛着粮食,有人牵着牛,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人把年轻女人从屋里往外拖。 女人在尖叫,拼命挣扎,衣服被撕破了一半。 “住手!” 陆承渊一声暴喝,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边军愣住了,转过头来看。 领头的骑在马上,左脸上有道刀疤,一看就是个老兵油子。他看见陆承渊的队伍,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镇定下来。 “你是谁?”他问。 “镇国公,陆承渊。”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 “陆、陆国公……末将不知是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承渊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谁让你们来的?” “这……”刀疤脸眼珠乱转,“这村子窝藏血莲教余孽,末将是奉了兵部的命令来清剿——” “兵部的命令?”陆承渊冷笑一声,“我就是兵部尚书。我怎么不知道兵部发了这个命令?” 刀疤脸哑了。 陆承渊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被拖出来的女人跟前,把她们扶起来。 “回屋去,锁好门,别出来。” 女人们哭着跑了。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把东西还回去。牛,粮食,布匹,一样不少。谁拿了,谁给我放回去。”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怎么?”陆承渊的声音冷下来,“我说的话不管用?” “不是不是……”刀疤脸一挥手,“都还回去!快!” 那些边军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动作比抢的时候还快。 刀疤脸堆着笑,凑过来。 “陆国公,东西都还了,末将可以走了吧?” “走?”陆承渊看着他,“谁让你走了?”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陆承渊一字一顿,“按大夏律,杀无赦。”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 “陆国公!末将是奉命行事!是上面的人让末将来的!您不能——” “上面的人?”陆承渊打断他,“谁?” 刀疤脸张了张嘴,没敢说。 “不说?”陆承渊拔出刀。 刀光一闪。 刀疤脸的右臂齐肩而断,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捂着断臂,疼得浑身发抖。 “现在说。”陆承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是……是兵部侍郎赵……” “赵什么?” “赵明远!”刀疤脸哆嗦着说,“是他让末将来的!他说……他说您在朝中的根基不稳,让末将来这边折腾一下,说是……说是可以分您的心……”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明远。 他记得这个人。兵部侍郎,当年他当上兵部尚书的时候,赵明远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后来被他压下去了,表面上服服帖帖,背地里一直在搞小动作。 “还有谁?”陆承渊问。 “还……还有都察院的人……具体是谁,末将不知道……末将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不跟末将说太多……” “小人物?”陆承渊低头看着他,“小人物也敢来烧村子?” 刀疤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刀收了回来。 “滚。” 刀疤脸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让你滚。”陆承渊说,“回去告诉赵明远,我会去找他的。” 刀疤脸爬起来,也顾不上断臂,跌跌撞撞地跑了。他那几十个手下跟着一起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厉走过来,皱着眉头。 “国公,就这么放了?” “不放留着过年?”陆承渊看着那些边军的背影,眯起眼睛,“他回去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赵明远。赵明远知道了,背后那些人也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该慌了。”陆承渊说,“人一慌,就该犯错。” 韩厉想了想,咧开嘴笑了。 “高。” 陆承渊转身看着被烧的村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留几个人,帮村民灭火。”他说,“再留点粮食,够他们吃半个月的。” “是。” --- 队伍继续往东。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又有人拦路。 这次是个信使,穿着宫里的衣服,骑着一匹快马,跑得满头大汗。 他远远地看见陆承渊的旗号,就大喊起来。 “陆国公!陆国公!陛下的信!” 陆承渊接过来拆开一看,是赵灵溪的亲笔信。 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写得很急。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朝堂上的弹劾已经压不住了。周文正带着三十几个文官在朝堂上跪了一上午,逼她下旨削陆承渊的兵权。她没有答应,但那些人已经开始私下串联,甚至有人提出要“清君侧”。 清君侧。 这三个字往轻了说,是逼宫。往重了说,就是要造反。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韩厉。” “在。” “部队不休息了。连夜赶路。” “是!”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东。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官道两边的田野。 陆承渊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明远那几个人。 什么清君侧,什么削兵权,说到底就是怕。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带兵回京,怕自己的位置不保。 怕到极致,就该动手了。 他摸了摸刀柄,嘴角微微上扬。 来就来吧。 他陆承渊从江南一路杀到漠北,从漠北杀到西域,从西域杀到南疆。什么阵仗没见过? 几个文官就想把他摁住? 做梦。 “国公!”王撼山从后面追上来,“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官道上有人拦路!摆了一堆拒马,还挖了壕沟!” 陆承渊眉头一皱。 又来? 他一夹马肚子,冲到队伍最前面。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前面的情况。官道上摆了三排拒马,拒马后面挖了一道一人多深的壕沟。壕沟后面还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少说有五六百。 穿的不是边军的衣服。 是三大营的甲胄。 装备精良,队列整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 领头的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威风凛凛。 他看见陆承渊,长枪一横。 “陆国公,末将奉兵部命令在此设卡,请——” 话没说完。 陆承渊拔刀了。 七彩刀光在黑夜里炸开,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半边天。 刀光划过三排拒马,拒马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碎木头飞了一地。 刀光再划过壕沟,地面炸开一道丈许宽的裂缝,直接把壕沟填平了。 银甲将领脸色煞白,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住。 陆承渊收了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奉谁的命令?” 银甲将领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半天。 “奉……奉……” “想好了再说。” 银甲将领把长枪一扔,从马上翻下来,跪在地上。 “陆国公饶命!末将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是赵侍郎让末将来的,他说——”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让开。” 银甲将领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喊:“让开!都让开!给陆国公让路!” 那五六百人哗啦一下散到两边,有的连拒马和壕沟都不要了,直接跑了。 陆承渊骑着马,从他们中间慢慢走过去。 经过银甲将领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 “回去告诉赵明远,让他把脖子洗干净。” 银甲将领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关卡,继续往东。 韩厉追上陆承渊,凑过来小声问。 “国公,您说赵明远那孙子,今晚还睡得着不?”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关心他?” “不关心。”韩厉咧嘴笑了,“就是想看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惊胆战的样子。” “等到了神京,你亲自去看。” “好嘞!”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进。 火把连成的长龙越拉越长,像一条火龙,在东行的官道上蜿蜒盘旋。 陆承渊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的信。 赵灵溪还在神京等他。 这个天下,也还在等他。 第545章 军心可用 连夜赶路。 火把连成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一千多人的队伍,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不是不想说话,是太累了。 从南疆到漠北,从漠北到神京,大半年都在赶路。刚打完漠北白骨塔,还没喘口气就南下巫族,巫族的事刚完又北上回京。 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队伍后面,一个士兵走着走着,身子一歪,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 “干什么你?” “没……没事,打了个盹。” “走路都能打盹?” “你说呢?三天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铁人也受不了啊。” 拽他的士兵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水囊递过去:“喝一口,提提神。” “你呢?” “我还有。” 打盹的士兵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国公也没睡,一直走在前头。” “废话,国公是国公,咱们是咱们。国公能跟咱们比?” “你这话说的,国公也是人,也得睡觉。你没看他眼睛下面那两道黑眼圈?” 前面传来一声低喝:“别废话,跟上。” 两个士兵立刻闭嘴,加快脚步。 队伍前头,陆承渊骑着马,一言不发。 韩厉在旁边,也是哈欠连天。 “国公,歇会儿吧。”韩厉说,“再走下去,马都扛不住了。” “不能歇。”陆承渊摇头,“天亮之前得赶到下一站,不然明天天黑前到不了神京。” “你这么急?” “不急不行。”陆承渊看了他一眼,“赵明远那孙子都搬出‘清君侧’了,我再慢一步,神京就得变天。” 韩厉骂了一声娘。 “那帮狗日的,打仗的时候不见人影,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跳得高。” “废话,打仗的时候他们在后方喝酒吃肉,当然不用上前线。”陆承渊冷笑一声,“现在打完仗了,该摘果子了,他们当然要跳出来。” “摘果子?”韩厉瞪眼,“他们摘的着吗?” “摘不着也要摘。”陆承渊说,“不摘,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摘不着?” 韩厉被绕晕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话。 “行了。”陆承渊勒住马,“传令下去,休息一刻钟。让兄弟们喝口水,吃点东西。” “是。” 队伍停下来。 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路边,有的直接趴在马背上就睡着了。 陆承渊下了马,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韩厉递过来一块干粮:“国公,吃点。” 陆承渊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跟嚼石头似的。 “这玩意儿谁做的?”他皱着眉问。 “不知道,反正是楼兰那边带回来的。”韩厉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娘的,这真的是给人吃的?” “给骆驼吃的还差不多。”陆承渊笑了一声。 旁边的士兵听见了,也跟着笑。 “国公,您吃不惯这玩意儿?”一个胆大的士兵问。 “吃得惯。”陆承渊又咬了一口,使劲嚼,“打仗的时候,树皮都啃过,这算啥?” “树皮?”那士兵瞪大眼睛。 “嗯。北疆那会儿,被蛮子围了半个月,粮草断了,啃了三天树皮。”陆承渊嚼着干粮,“后来韩厉弄回来几匹马,杀了吃肉,马肉那叫一个柴,嚼得腮帮子疼。” 韩厉在旁边嘿嘿笑:“那马还是从蛮子那儿抢的。” “抢的好。”陆承渊说,“没那几匹马,老子就饿死在北疆了。” 士兵们听得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地问。 “国公,北疆那仗好打吗?” “好打?”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问问韩厉,他身上多少道疤。” 韩厉撩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有新有旧,像是地图上的河流。 “数不清了。”韩厉说,“光是被箭射的就不下十次。” 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怕不怕?”有人问。 “怕。”韩厉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你怕,蛮子的刀就不砍你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干他娘的。”韩厉咧嘴笑,“你比他还狠,他就不敢砍你了。”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别吹了。该上路了。” 一刻钟到。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腿,有人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队伍重新动起来。 走了没多远,前面路边出现一群人。 不是士兵,是老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着包袱,牵着小孩,拖着板车。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难民。 “怎么回事?”陆承渊皱眉。 沈炼从前面跑过来:“国公,是冀州那边的百姓,说是听说神京要打仗了,往南边逃。” “往南边逃?”韩厉骂了一句,“打什么仗?谁说要打仗了?” “不知道。”沈炼说,“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陆承渊下了马,走过去。 一个老头看见他穿着官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人家,别怕。”陆承渊拦住他,“你们从哪儿来?” “冀……冀州。”老头的腿在发抖,“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逃难的。” “我知道。”陆承渊语气放轻了些,“为什么要逃?谁说要打仗了?” “都……都这么说。”老头咽了口唾沫,“说是镇国公要造反,朝廷要派兵平叛。两边的兵要打仗,我们赶紧跑。” 陆承渊的脸沉了下来。 “清君侧”已经传成这样了?老百姓都知道要打仗了? 这他娘的不是弹劾,是造势。 有人在故意散播谣言,制造恐慌。 “老人家。”陆承渊说,“镇国公没造反。朝廷也没派兵。你放心回去,不会打仗。”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信。 “大人,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陆承渊回头喊了一声,“韩厉,拿点干粮过来。” 韩厉抱着一袋子干粮跑过来。 陆承渊把袋子递给老头:“拿着,分给大家。” 老头愣住了。 “大人,这……” “叫你拿着就拿着。”韩厉在旁边帮腔,“我们国公给的,你还不要?” 老头接过袋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大人,您……” 陆承渊一把扶住他。 “别跪。”他说,“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就是个当兵的。你们回去吧,神京不会打仗。谁跟你们说要打仗,那是骗你们的。” 老头的眼眶红了。 旁边的难民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真的不会打仗?” “真的。” “那我们能回去?” “能回去。”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过来,脸上有泪痕。 “大人,我男人被征兵征走了,说去打镇国公。他……他还能回来吗?” 陆承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男人叫什么?哪个营的?” “叫赵大牛,是……是三大营的。” 陆承渊转头看了韩厉一眼。 韩厉点了点头。 “应该能回来。”陆承渊说,“只要他不是自己找死。”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不是悲伤,是如释重负。 陆承渊从腰包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年轻女人哭着要跪,被陆承渊拦住。 “别跪了。”他说,“都走吧。天亮了再赶路,夜里不安全。”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铁青。 “赵明远。”他咬着牙,“你他娘的够狠。” 韩厉走过来:“国公,这事儿不简单。” “我知道。” “有人在故意搅浑水。” “我知道。” “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查。”陆承渊翻身上马,“查到了又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回神京。只要我到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韩厉想了想。 “也对。” 队伍继续赶路。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露出鱼肚白。 陆承渊下令扎营休息。不是他想休息,是马撑不住了。好几匹马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得倒。 士兵们扎好帐篷,倒头就睡。 陆承渊没睡。他坐在营帐外面,翻着李二送来的密报。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之后,他把密报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李二的情报网不是吃素的。这些密报里,哪个人收了赵明远多少钱,哪个人在背后递了什么话,写得清清楚楚。 但光有情报不够。 得有证据。 有些事情,拿到台面上说和私底下说,是两回事。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该睡了。” “不困。” “不困也得睡。”王撼山的语气难得强硬,“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扛不住。”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了?” “俺不会管您。”王撼山挠挠头,“但阿雅姑娘走的时候说了,让俺看着您,别让您逞强。” 陆承渊愣了一下。 “阿雅说的?” “嗯。”王撼山点头,“她说您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但照顾自己是把烂手。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一急起来就不睡觉。让俺盯着。”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王撼山想了想,“还说,让您记得喝药。她给您配的那副药,一天一副,不能断。” 陆承渊忽然笑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我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我。” “是。” 陆承渊刚躺下,还没睡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 韩厉掀开帐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外面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说是神京来的,奉旨犒军。” 陆承渊眯起眼睛。 奉旨犒军? 这个时候? “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下官礼部郎中王思聪,见过镇国公。” 陆承渊没站起来,靠在榻上看着他。 “奉谁的旨?”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王思聪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陛下听闻国公西征归来,特命下官前来犒军。这是旨意。” 陆承渊没接。 “念。” 王思聪愣了一下。 “国公,这……” “我让你念。”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念给我听。” 王思聪咽了口唾沫,展开黄绸,开始念。 念的内容没什么问题,都是些场面话——犒劳将士、赏赐财物、表彰功勋。 但陆承渊听着听着,听出了不对劲。 犒劳是真的犒劳,赏赐也是真的赏赐。但这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让他进城。 意思很明白——东西给你,人可以留下,但别进城。 念完之后,王思聪笑眯眯地看着陆承渊。 “国公,陛下还让下官转告一句话。” “说。” “陛下说,国公劳苦功高,在城外休整几日再进城也不迟。城里的军营已经准备好了,条件不错。”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赵灵溪说的,还是赵明远说的?” 王思聪的笑僵住了。 “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陆承渊站起来,“赵灵溪不会不让我进城。所以,这道旨意,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你自己加的戏。” 王思聪的脸色变了。 “国公,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下官是奉——” “行了。”陆承渊抬手打断他,“东西留下,你回去。告诉赵明远,我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进城。他想拦,就自己来拦。” 王思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滚。”韩厉在旁边吼了一声。 王思聪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东西留下来了。十几车米面肉菜,还有几坛子酒。 陆承渊让人把东西分了,每个士兵分到一块肉、一壶酒。 “吃好喝好。”他说,“天黑之前进城,进城之后有的是仗打,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士兵们欢呼一声。 陆承渊没吃,也没喝。 他站在营帐外面,看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今天,一定进城。 谁拦,杀谁。 --- 第546章 密使夜至 扎营不到一个时辰,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进来的不是李二,是个黑衣人。身形瘦小,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信:“国公,陛下密使。”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迟则生变。 字迹很急,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写完就立刻送出来的。 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有文官,有武将,陆承渊扫了一眼,大部分不认识,但官职写得清清楚楚——兵部侍郎、京营参将、督察院御史…… “赵明远的人?”他问。 “是。”黑衣人低着头,“陛下说,这份名单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多少,查不清楚。” 陆承渊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黑衣人顿了顿,“国公若信她,就在城外等一日。她来处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王撼山挠了挠头,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黑衣人,没敢说话。 陆承渊盯着黑衣人,半天没动。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回去告诉她——”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神京城的方向,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等可以。”他放下帘子,转过身,“但只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城门不开,我自己开。” 黑衣人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把我的原话带回去。”陆承渊打断他,“一个字都不要改。” “是。”黑衣人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帐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韩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国公,真等?” “等。” “万一——” “没有万一。”陆承渊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水喝了一口,“赵灵溪不是赵明远,她说了处理,就会处理。” “可赵明远那老东西——” “赵明远蹦跞不了几天了。”陆承渊把碗放下,“名单你也看见了,七八个人,全是赵明远这些年安插的。赵灵溪不给我名单,是不想让我大开杀戒。她既然给了,说明她已经准备好了。” 韩厉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那咱们就干等着?” “不等着还能干什么?”王撼山插了一句,“打进去?那是造反。” “造反怎么了?”韩厉瞪了他一眼,“当年靖王——” “行了。”陆承渊抬手打断他们,“都去睡觉。明天有精神,该干嘛干嘛。”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赵灵溪等得起,他等不起。漠北那边韩厉失踪了好几天,虽然已经派人去找,但到现在还没消息。南疆阿雅还在养伤,说好了半年去接她,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 还有第七把钥匙。 宇宙深处的坐标,开天辟地境的突破,归墟的倒计时——两年不到。 每一件事都在催他,都在告诉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来不及了。 但有些事,急也没用。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 兵部侍郎,张怀远。京营参将,李广成。督察院御史,刘文…… 他把那八个名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条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 第二天天没亮,陆承渊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马嘶声。 他翻身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乱哄哄的,士兵们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回事?”他喊了一声。 李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神京来人了。” “什么人?” “说是……”李二犹豫了一下,“犒军的。” 陆承渊皱了皱眉,穿过人群走过去。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锦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玉,一看就是京里的官。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口大箱子。 那人看见陆承渊,立刻堆起笑脸,拱手作揖:“下官礼部郎中王思聪,奉旨犒军。” 陆承渊没理他,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着酒、肉、布匹,不多不少,刚好够几百号人分一口。 “奉谁的旨?”他问。 王思聪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陆承渊盯着他,“陛下让你来的,还是赵明远让你来的?” 王思聪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国公说笑了。赵大人是内阁首辅,下官是礼部郎中,各司其职,哪有——”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东西留下,人滚。” “国公——” “听不懂人话?”韩厉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王思聪脸色煞白,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箱子绊倒。 “下官……下官告退。”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 十几个随从跟着他,一溜烟跑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礼部郎中。”他摇了摇头,“赵明远就派这么个玩意儿来?” “国公,这些东西……”李二指了指那几口箱子。 “发下去。”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肉煮了,酒分了。让兄弟们吃好喝好。” “是!” 士兵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走了。 陆承渊回到帐子里,刚坐下,王撼山就跟进来了。 “国公。” “嗯?” “阿雅姑娘让俺盯着你,不让你熬夜,不能不吃饭。”王撼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这是俺刚从伙房拿的,热乎的。” 陆承渊看着那两个馒头,愣了一下。 “阿雅让你盯着的?” “对。”王撼山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她说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一不吃饭胃就疼。让你按时吃,别到时候胃疼了又硬扛。” 陆承渊握着馒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自己说。”王撼山咧嘴笑了,“阿雅姑娘要的不是俺的谢谢。” 陆承渊没接话,继续吃馒头。 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 胃里暖洋洋的,人也舒服了不少。 “行了。”他站起来,“出去看看兄弟们。” --- 营地里已经支起了大锅,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 士兵们围在锅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娘的,多久没吃上肉了?”一个老兵舔了舔嘴唇。 “三个月前打过一次牙祭,一人分了两片肉,塞牙缝都不够。” “今天可算能吃个饱了。” “别抢!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韩厉站在锅边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陆承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韩厉转过头,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开心:“这有啥辛苦的。比打仗轻松多了。” 陆承渊笑了一下,走到锅边,舀了一碗肉汤,喝了一口。 烫,但香。 他端着碗,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士兵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国公!” “国公好!” “国公,吃肉!” 陆承渊一一回应,偶尔停下来跟人聊几句。 “老家哪里的?” “青州。” “家里还有谁?” “老娘和媳妇。” “想家吗?” “想。”那个年轻士兵低下头,“三年没回去了。”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了。等这事办完,我让你们都回家看看。” 年轻士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围的士兵都听见了,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国公万岁!” “国公万岁!” 陆承渊抬手压了压:“别喊万岁,那是皇帝。喊国公就行。” 士兵们笑了。 笑声在营地里回荡,冲淡了夜的寒意。 --- 陆承渊回到帐子里,李二已经在等他了。 “国公,探子回来了。” “说。” “神京四门紧闭,只开东门,供百姓进出。每个进出的人都要搜身,查得很严。” “城防呢?” “三大营都在城外,但刚换了主将,都是赵明远的人。城墙上守军约三千,也是赵明远的人。” 陆承渊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明远这是要把我堵在城外。”他说,“四门紧闭,只开东门。我要是从东门进,就是绕了大半个城,兵力分散,容易被伏击。我要是不进,就在城外耗着,耗到我粮尽援绝。” “那怎么办?”李二问。 陆承渊没回答,走到帐帘边上,撩开帘子往外看。 神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灰蒙蒙的城墙,黑沉沉的城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再等一天。”他说,“今天不到,明天我自己开。” --- 第547章 城下对峙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陆承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吃干粮,有说有笑的。炊事兵架着大锅熬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直叫。 陆承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馒头还顶得住,胃不疼了。他走到粥锅旁边,炊事兵赶紧舀了一碗递过来。 “国公,趁热喝。” 陆承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舒服。热粥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 韩厉从对面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不太好。 “国公,城里传出来的消息。四门紧闭,只开东门。城墙上全是生面孔,原来的守军被调去三大营了。” “三大营呢?” “换主将了。赵明远的人接的手。” 陆承渊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还给炊事兵。 “走。” --- 军阵在城门外一里处列开。 五千人马,一字排开。前排刀盾手,后排弓弩手,两翼骑兵。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陆承渊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韩厉、王撼山、李二。 城门紧闭。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弓箭手张弓搭箭,指着城下。 一个守将探出半个身子,穿着明光铠,戴着铁盔,声音发颤:“城下何人?” 陆承渊没理他。 韩厉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镇国公、西域经略使陆承渊,奉旨回京述职!开门!” 守将咽了口唾沫:“没有上谕,不得开门!” “你他娘的——”韩厉火了,手按在刀柄上。 陆承渊抬手拦住他。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守将,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守将愣了一下:“末将……末将王虎。” “王虎。”陆承渊重复了一遍,“你认识我吗?” 王虎的脸白了。 整个大夏,谁不认识陆承渊? 漠北平蛮,神京平叛,西域开疆。刀下杀的人,比他王虎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认……认识。” “认识就好。”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谁让你关门的?” 王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是赵明远?”陆承渊又问。 王虎不吱声。 “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军阵,然后转回来,“但你得开门。” “末将……末将不能……” “能。”陆承渊打断他,“我说你能,你就能。” 他伸出手,朝着城门的方向一指。 “我现在数到十。” “一。” 王虎的脸更白了。 “二。” 城墙上,弓箭手的手开始抖。 “三。” 一个校尉从城墙后面跑出来,凑到王虎耳边说了句什么。王虎的脸色变了几变,咬了咬牙。 “陆承渊!”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末将奉命守城,没有上谕,绝不会开门!你再往前一步,休怪末将下令放箭!” 陆承渊停下脚步。 他看了王虎一眼,点了点头。 “行。” 他不数了。 从腰间拔出刀。 那刀不是之前的断刀了,是西域总坛缴获的战利品——一把骨修罗途径的宝刀,刀身细长,刃口泛着寒光。陆承渊给它取名叫“斩魄”。 刀出鞘的瞬间,城墙上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开,我自己开。” 陆承渊握紧刀,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城墙上,王虎的手举了起来。 “放——”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不是劈向城门,是劈向城楼。 一道七彩刀气从刀锋上飞出,划破长空,快得像一道闪电。 轰—— 城楼上那面大旗应声而断。 旗杆从中间炸开,碎木飞溅,大旗飘落下来,盖住了好几个守军的脑袋。 城墙上炸了锅。 “他……他能劈这么远?” “破虚境……这是破虚境!” “妈呀——” 王虎的手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吃了十斤苦瓜。 “王虎。”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下一刀,劈的不是旗。” 他抬手指了指王虎的脑袋。 “是你。” 王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开……开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快开门!” “不能开!”一个声音从城墙后面传出来。 陆承渊抬眼看去。 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走上城墙,穿着绯色官袍,戴着乌纱帽,手里拿着拂尘,白白净净的,像个太监。 不是太监。 是礼部侍郎钱文昭。赵明远的亲信,昨晚被王思聪请去的那位。 “钱大人。”王虎像见了救星,“您看这——” “陆承渊!”钱文昭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声音尖利,“你带兵围城,是想造反吗?”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圣上面前,你还有半点臣子的样子吗?今天你敢劈旗,明天你是不是要劈皇城?后天你是不是要——” “你话太多了。” 陆承渊抬手一刀。 刀气擦着钱文昭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他半边乌纱帽,钉在身后的城墙上。 碎布飘了一地。 钱文昭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脑门上凉飕飕的,帽子没了。 “啊——!”他尖叫一声,蹲下去,把脑袋缩进脖子里,“杀人了!陆承渊杀人了!” “闭嘴。”陆承渊说,“再叫,下一刀不削帽子。” 钱文昭立刻闭嘴了。 城墙上,守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弓箭都不知道该不该放。 放箭?对面那位可是破虚境。 不放?钱大人还在上面蹲着呢。 “王虎。”陆承渊又开口了,“我再问你一次,开不开?” 王虎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发抖的钱文昭,又看了一眼城下那个拔刀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 “开……开门!” “不能开!”钱文昭从地上跳起来,“王虎你敢——你敢开门,赵大人扒了你的皮!” 王虎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城下的五千人马,又看了看城墙上自己的人,忽然笑了。 “钱大人。”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您看看城下多少人。” “五……五千怎么了?三大营有一万——” “三大营?”王虎打断他,“三大营的主将是换了,但下面的兵,是谁带出来的?” 钱文昭愣了一下。 “陆国公。”王虎低下头,朝城下行了一礼,“末将得罪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守军吼了一声。 “开门!” 城门吱吱嘎嘎地开了。 不是慢慢开,是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是守城的士兵,不是军官。他们把门闩抬下来,推开门,然后齐刷刷地跪下。 “恭迎国公回京!” 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里。 陆承渊看了王虎一眼,点了点头。 “进去。” --- 大军入城。 陆承渊骑马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边,百姓们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陆国公!” “陆国公回来了!” “听说在西域打了大胜仗!” “可不是嘛,这回赵明远要倒霉了——” “嘘,小声点!”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陆承渊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武将,身材魁梧,穿着锁子甲,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上百号人。 “末将赵武,参见陆国公。”那人抱了抱拳,语气不冷不热。 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 赵武。赵明远的侄子,神京三大营之一——奋武营的主将。 “挡路干什么?”韩厉不客气地说。 赵武笑了笑:“陆国公回京,末将本不该拦。但圣上有旨,无召不得带兵入城。国公带五千兵马进城,末将职责所在,请国公给个交代。”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赵武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 “国公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应该知道规矩。规矩坏了,谁都保不住。” “规矩?”陆承渊终于开口了,“谁的规矩?” “当然是朝廷的规矩。” “你跟我讲规矩?”陆承渊忽然笑了,“赵武,你在奋武营待了几年?” “三……三年。” “三年。”陆承渊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奋武营是谁建的?” 赵武的脸色变了。 奋武营,是当年陆承渊在神京平叛之后,亲手组建的。 他是第一任主将。 “奋武营的兵,用的是我定的操典。奋武营的将,是我一手提拔的。”陆承渊看着赵武,“现在你拿奋武营来拦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武身后的士兵们开始骚动。 “陆国公……是咱们的老帅?” “可不是嘛,当年就是他带着咱们打的靖王。” “现在赵将军要拦他?” “这……” 赵武的脸上挂不住了。他转身吼了一声:“都闭嘴!” 然后转回来,咬着牙说:“陆国公,末将只认朝廷的规矩。今天没有圣旨,国公不能进城。” “行。”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那我就不进城。” 他把缰绳扔给韩厉,一个人往前走。 “国公?”韩厉愣住了。 “你们在城外等着,我进去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承渊拍了拍韩厉的肩膀,然后朝赵武走过去。 赵武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陆……陆国公,你再往前走一步,末将就不客气了——” 陆承渊没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拔刀。”陆承渊说。 赵武愣住了。 “我说,拔刀。”陆承渊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要拦我吗?拔刀。” 赵武的手在抖。 他身后的士兵也在抖。 “不拔?”陆承渊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那我帮你。” 他伸手,一把抓住赵武的刀柄,把刀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 赵武闭上了眼睛。 一声脆响。 刀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 赵武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陆承渊。 陆承渊把刀柄扔在地上。 “回去告诉赵明远。”他看着赵武,“我今天不进宫。明天,早朝,我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武站在原地,腿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把断刀双手捧起来。 “撤!”他的声音沙哑,“撤退!” --- 陆承渊进了城,没去皇宫,去了镇国公府。 府里的人早就接到消息了,门口站着两排家丁,老管家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 “国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府里怎么样?” “都好,都好。”老管家抹了抹眼睛,“就是……就是这几天,总有人在门口转悠。前两天夜里,还有人想翻墙,被护院打跑了。” “赵明远的人?” “八成是。” 陆承渊点了点头,进了府。 府里还是老样子,一草一木都没动。 他走到正堂坐下,让人上茶。茶还没喝两口,李二就进来了。 “国公,宫里来人了。” “谁?” “御前太监,姓孙,说是奉赵大人的命,请国公进宫赴宴。” “赴宴?”陆承渊笑了,“赴什么宴?” “说是……接风宴。” 陆承渊喝了口茶,没说话。 李二站在一边,等着。 “去告诉他。”陆承渊放下茶杯,“就说我累了,今天不去。明天早朝,我去。” 李二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国公,那人走了。但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大人说了,‘陆国公既然累了,就好好歇着。神京城的夜,不太平。’” 陆承渊听完,眯了眯眼睛。 “不太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霞。 “告诉他们。”他说,“今晚,所有人都不许睡。刀不离手,甲不离身。” “国公,您觉得……” “赵明远不是傻子。”陆承渊转过身,“他在城里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让我安安稳稳等到明天早上。” 李二的脸色变了。 “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 陆承渊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神京城的夜,不太平。 那就不太平吧。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 第548章 血夜惊变 夜。三更天。 陆承渊没睡。 他坐在镇国公府的正堂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 堂外点着十几支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二百混沌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围着府邸布了三道防线。连厨房的伙夫都分了把菜刀,蹲在灶台后面等着。 李二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轻,但脸色很重。 “国公,有动静了。” 陆承渊睁开眼。 “奋武营动了。三千人,分三路。一路奔咱们这儿,一路堵城门,一路包围城外营地。”李二顿了顿,“赵武亲自带队。” “赵明远呢?” “在家待着,哪儿都没去。”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惜命。” 他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然后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三口喝完,抹了把嘴。 “走。” “去哪儿?” “城门口。”陆承渊说,“既然赵武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 街道上静得可怕,只有混沌卫的脚步声,齐刷刷的,像是一把剪刀在裁布。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出现了火光。 很多火把。至少三四百人,排成几排,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赵武。 他换了身铠甲,银白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陆承渊走过去,在他面前三丈外停下来。 “赵将军,三更半夜不睡觉,带这么多人逛街?” 赵武脸色铁青。 “陆承渊,你擅闯城门,斩我军旗,削朝廷命官乌纱——三罪并罚,奉奋武营主将之命,拿你归案。” “奉谁的命?” “奋武营主将。” “奋武营主将不就是你吗?”陆承渊笑了,“自己奉自己的命,你这官当得挺会玩啊。” 赵武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笑。 赵武脸更黑了。 “少废话。你降是不降?” 陆承渊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赵武身后那些士兵。 一个个年轻得很,有的嘴上还没长毛。手里攥着火把,攥得指节发白,眼睛里全是紧张。 新兵。 他见过的。在战场上,这种新兵最容易被鼓动,也最容易崩。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没人说话。 “我叫陆承渊。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他一字一顿,“北境打过蛮子,江南杀过血莲教,西域端过总坛。我这辈子,刀山火海,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 他顿了顿。 “你们呢?你们杀过人吗?” 还是没人说话。但有几个士兵的手开始抖了。 “你们上过战场吗?” 一个士兵小声说了一句:“没有。” “那你们知道,赵武让你们来抓我,是什么意思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意思是,让你们送死。”陆承渊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杀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你们这几百号人,不够我一只手杀的。” 赵武的脸色彻底变了。 “住口!”他拔出刀,指着陆承渊,“你再妖言惑众,我——” “你什么?”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赵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身后所有士兵都看见了。 他们的主将,退了。 “你们的将军退了。”陆承渊说,“在战场上,主将退,士兵就可以退。这是规矩。” 他拔出刀。 刀身在火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但我今天不想杀人。”他说,“我再说一遍——让开。让我过去。明天早朝,我去。今天夜里,谁拦我,谁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士兵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在夜里响得刺耳。 赵武猛地回头:“谁扔的?” 没人承认。 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把刀扔在地上,火把也扔了,蹲在路边,抱着头,不吭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武带来的三四百人,走得只剩不到一百。 都是他的心腹。 “赵将军。”陆承渊看着他,“你的人,好像不太听你的。” 赵武咬着牙,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陆承渊,你别得意。”他的声音嘶哑,“今天我认栽。但你别忘了,这里是神京,不是西域。你一个人,斗不过整个朝廷。” “我没说要斗。”陆承渊说,“我只是想活着。” 他把刀插回鞘,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赵将军。” “什么?” “回去告诉赵明远。明天早朝,我去。让他准备好。” 他头也没回,带着人走了。 赵武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 镇国公府,四更天。 陆承渊刚坐下,李二又跑进来了。 “国公,城外打起来了!” “什么?” “奋武营的人去围城外营地了。跟韩厉他们对上了。” 陆承渊猛地站起来。 “多少人?” “至少两千。韩厉那边只有不到两百。王撼山已经带人顶上去了,但撑不了多久。” 陆承渊抓起刀就往外走。 “国公!”李二拦住他,“您现在去,正好中计。赵武围您,就是为了让您出去。城外打起来,就是逼您离开府邸。您一出去,他们就敢下死手。” “那怎么办?韩厉他们在外头,我不能不管。” “我去。”李二说,“您给我五十个人,我带出去。从城墙翻出去,绕到奋武营后面。韩厉在前面顶着,我在后面捅一刀,两面夹击。” 陆承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行吗?” 李二笑了。 “国公,您别忘了,我是从街头混出来的。街头打架,不讲规矩,只讲输赢。” 陆承渊也笑了。 “去。把韩厉给我带回来。” “是。” 李二点了五十个人,换上夜行衣,从后院翻墙出去了。 --- 城外营地。 韩厉站在营门口,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奋武营的。 他面前躺着至少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把营门堵了一半。 “还有谁?!”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已经哑了,但气势一点没减。 奋武营的士兵围在四周,举着火把,没人敢上。 “他快不行了!”赵武的一个心腹在人群后面喊,“他就一个人,耗也能把他耗死!” “那你倒是上啊!”不知道谁回了一句。 没人上。 “都给我上!”那个心腹急了,拿刀逼着身边的士兵往前推。 几个士兵被推出来,腿都是软的。 韩厉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来吧。爷爷今天杀够本了。” 他握紧刀,准备往前冲。 忽然,营地里传出一个声音。 “韩厉,往后退!” 是王撼山。 他从营地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一百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刀、枪、棍棒、锄头,连板凳腿都有。 “俺来了!”王撼山冲到韩厉身边,“你歇会儿,让俺来!” “你来个屁!”韩厉推开他,“你打得过我吗?” “打不过,但俺扛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行。”韩厉说,“一起上。” “一起上!” 两个人冲进奋武营的人群里,像两只猛虎进了羊群。 韩厉的刀快,一刀一个,刀刀见血。王撼山的拳头重,一拳下去,砸得人飞出去好几步远,骨头断了都不一定站得起来。 但人太多了。 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杀了一个,上来两个。 韩厉的刀越来越慢。王撼山的拳头越来越轻。 他们身后的兄弟们也在倒下。一百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只剩不到五十。 “王撼山!”韩厉喊了一声。 “在!” “你说,国公会不会来?” “会!”王撼山砸飞一个人,“他肯定会来!” “那就撑着!” “撑着!” 两个人背靠背,继续打。 --- 奋武营后面。 李二趴在城墙根下,看着前面的战况。 “娘的,真能打。”他嘀咕了一声。 五十个人趴在他身后,等着他下令。 “都准备好了?” “好了。” “那就上。”李二站起来,“记住——不杀人,只伤人。断胳膊断腿都行,别弄出人命。出了人命,国公不好交代。” “明白。” “走!” 五十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直奔奋武营的后阵。 奋武营的士兵正在往前压,根本没想到后面会来人。等他们反应过来,李二的人已经冲进了人群。 棍棒砸在腿上,刀背砍在肩膀上。惨叫声、骂娘声、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后阵乱了。 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以为来了大队援军,也开始乱。 韩厉感觉到了。 “王撼山!后面有人!” “谁?” “管他是谁!杀出去!” 两个人带着剩下的兄弟,拼了命地往前冲。 前后夹击,奋武营扛不住了。 先是几个人跑,然后十几个,然后几十个。最后连赵武那个心腹也跑了,混在人群里,跑得比谁都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奋武营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地上留下上百具尸体和伤兵。 韩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撼山也坐下了,靠着他的背。 “娘的……累死俺了……” 李二从后面跑过来,看见两个人还活着,松了口气。 “韩厉,王撼山!” “李二?”韩厉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国公让我来的。” “国公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城里也被围了,刚脱身。” “他没事吧?” “没事。”李二蹲下来,“你们俩呢?还能走吗?” 韩厉试了试,腿软得站不起来。 “走不了。” “那爬。”李二说,“营地不能待了,都进城。国公说了,明天早朝,他要去。你们得在场。” “去早朝?”韩厉愣了下,“咱们去早朝干嘛?” 李二笑了。 “给国公撑场面。” --- 镇国公府,五更天。 陆承渊坐在正堂里,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韩厉靠墙坐着,浑身缠满布条,像个木乃伊。王撼山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嘴唇干裂,一口水没喝。李二站在边上,也是一身伤,但精神还好。 “都活着就好。”陆承渊说。 “国公,明天真去早朝?”韩厉问。 “去。” “万一赵明远在朝上发难呢?” “那就让他发。”陆承渊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我不怕他。” 他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兄弟们。”他说,“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 --- 第549章 号角吹响 天亮了。 陆承渊站在镇国公府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鱼肚白变成了金黄色,太阳快出来了。 韩厉靠在门框上,浑身缠着布条,像个粽子。“国公,真要去?” “真去。” “那我跟着。” “你这样子能走?” 韩厉咧嘴笑了:“走不了,爬也得爬去。不能让那帮文官看扁了。” 王撼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抓着两个馒头,嘴里还嚼着一个。“俺也去。饿死了,先垫吧垫吧。” 他把一个馒头递给陆承渊,一个递给韩厉。 陆承渊接过来,三口吃完。韩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眉:“凉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王撼山说。 李二从后院跑过来,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揍过。“国公,都准备好了。二百兄弟,全在门口等着。” “走。” --- 皇城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陆承渊走过来,声音一下子小了。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倒是想往前凑,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陆承渊谁也不理,大步流星往里走。韩厉、王撼山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像两尊门神。二百混沌卫在宫门外列队,刀出鞘,甲胄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陆国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承渊停下来,转头看去。是个老太监,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太后有请。” “太后?” “对。”老太监压低声音,“太后想跟您说几句话。上朝之前。”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带路。” --- 太后的寝宫在皇城西边,不大,但很安静。 陆承渊走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坐在窗边喝茶。六十来岁,保养得好,看着像五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子。 “臣陆承渊,参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陆承渊?” “是。” “比画像上年轻。”太后笑了,“坐。” 陆承渊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知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赵明远昨天晚上来找过我。” 陆承渊没说话。 “他说你拥兵自重,目无朝廷,要我把你抓起来。”太后看着他,“你怎么看?” “臣没意见。” “没意见?” “太后要抓,臣认。太后不抓,臣谢恩。”陆承渊说,“但臣要说一句——臣这辈子的刀,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没杀过一个无辜的。”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他说的不一样。” “赵大人怎么说?” “他说你是个屠夫。”太后说,“但我觉得,屠夫不会有这种眼神。” 陆承渊没接话。 “行了。”太后摆摆手,“去吧。早朝快开始了。记住——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冲动。我会看着。” “谢太后。” 陆承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喊了一声。 “陆承渊。” 他停下来。 “灵溪那孩子,眼光不错。” 陆承渊愣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太极殿。 陆承渊走进去的时候,百官已经站好了。 赵明远站在最前面,看见他进来,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武站在武将列队里,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 陆承渊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韩厉和王撼山没资格上朝,在外面等着。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所有人跪了下去。 赵灵溪从后面走出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走路的姿势很稳,但眼神有些疲惫。 “众卿平身。” “谢陛下。” 陆承渊站起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赵灵溪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喊。 赵明远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有本。” “说。” “臣要弹劾镇国公陆承渊——擅闯城门,斩我军旗,削朝廷命官乌纱,纵容部下杀伤奋武营官兵。三罪并罚,请陛下严惩!” 赵灵溪没说话,看向陆承渊。 “陆卿,你有何话说?” 陆承渊走出来,站到赵明远旁边。 “赵大人,你说我擅闯城门——请问,城门是谁的?” 赵明远一愣。 “城门是大夏的,不是你赵家的。我身为镇国公、都指挥使,有军务在身,进出城门,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你——”赵明远脸色涨红。 “你说我斩你军旗——军旗是国家的,不是你赵家的。你的儿子纵容手下骚扰百姓,我斩旗示众,是替国法出头。” “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 “需要证人吗?”陆承渊打断他,“那条街上的百姓,少说上百人看见了。要不要我一个个叫来对质?” 赵明远不说话了。 “你说我削朝廷命官乌纱——那是太后准的。你要弹劾,先弹劾太后?” “你——” “至于纵容部下杀伤奋武营官兵。”陆承渊的声音冷下来,“赵大人,昨天夜里是谁先动的手?是奋武营。两千人围攻我营地,一百多兄弟死伤。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赵明远的脸色彻底白了。 朝堂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陛下。”陆承渊转向赵灵溪,“臣请陛下明察。” 赵灵溪点了点头。 “赵卿,你的弹劾,朕记下了。但有件事朕要先问问你——奋武营为何擅自动兵?谁下的令?” 赵明远嘴唇发抖。 “臣……臣不知。” “不知?”赵灵溪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奋武营的主将,你不知?” 赵明远扑通跪下了。 “陛下息怒!臣确实不知!昨夜的事,臣没有参与——” “那就是赵武擅自调兵?”赵灵溪看向赵武,“赵将军,你有何话说?” 赵武也跪下了。 “臣……臣是为了维护军纪……” “维护军纪?”陆承渊冷笑,“两千人围攻两百人,这叫维护军纪?” 朝堂上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赵武听见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陛下。”陆承渊又开口了,“臣昨夜死伤一百多兄弟。这笔账,臣不追究。但臣有一个要求。” “说。” “臣要赵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那些死伤的兄弟赔罪。” 赵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承渊!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陆承渊转身看着他,“昨天夜里,你儿子带人去杀我的人。今天早上,你上朝弹劾我。到底谁欺人太甚?” “你——” “够了。”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武擅自调兵,削职留用,罚俸一年。赵明远管教不严,罚俸半年。奋武营昨夜伤亡者,由朝廷抚恤。” 赵明远咬着牙,磕头:“谢陛下。” 陆承渊也抱拳:“谢陛下。” 赵灵溪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陆卿功在社稷,加封太傅,赏金千两,绢五百匹。” “臣——”陆承渊刚要推辞,赵灵溪抬手打断他。 “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 退朝后,百官陆续往外走。 陆承渊走在最后面。韩厉和王撼山在宫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国公,怎么样?”韩厉问。 “没事。”陆承渊说,“赵武被削职了。” “活该!”王撼山啐了一口,“娘的,昨天差点把俺打死。” “行了,走吧。”陆承渊往外走。 刚走出宫门,李二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很难看。 “国公,出事了。” “什么事?” “漠北急报。”李二把一封信递过来,“守夜人……全军覆没。”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看。 信很短。 “漠北守夜人,全军覆没。白羽战死。煞魔潮已过玉门关。速援。——一个快要死的人。” 陆承渊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韩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白羽……死了?” 陆承渊没回答。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厉和王撼山。 “走。” “去哪儿?” “漠北。”陆承渊说,“杀光那些狗娘养的。” --- 第550章 北上驰援 天没亮,陆承渊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憋醒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坐起来,才发现那不是石头,是昨晚上喝的那几碗酒。 昨晚从皇城回来,他跟韩厉、王撼山、李二在国公府院子里坐到半夜。没人说话,就是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到韩厉趴在桌上哭。 韩厉那人,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但白羽死了,他哭了。 陆承渊揉了揉眼睛,穿上靴子,推开房门。 院子里,韩厉已经起来了,蹲在井边洗脸。水冰凉,他往脸上泼了几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国公。” “嗯。” “什么时候走?” “今天。” 韩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 “我去点兵。” 他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国公。” “嗯?” “白羽的仇,我要亲手报。” 陆承渊看着他,没说话。 韩厉转身走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丝鱼肚白,像是一道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 辰时,镇国公府门口。 三百骑兵列队完毕,清一色的黑甲黑马,腰挎横刀,背着弓弩。这是混沌卫剩下的全部家底。 陆承渊从府里出来,骑上马,扫了一眼队伍。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漠北出事了。守夜人全军覆没,白羽战死。煞魔潮正在南下,如果不拦住,三个月就能打到玉门关。”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累。刚从西域回来,还没歇够。但我没办法,时间不等人。”他顿了顿,“愿意跟我去的,站好。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人走。 陆承渊点了点头。 “出发。” 三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直颤。 韩厉走在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王撼山在他右边,沉着脸,一句话不说。李二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封信——那是白羽生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陆承渊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名字。 骨修罗圣尊。 七大圣尊里最神秘的一个。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人知道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只知道他从不离开漠北,从不管血莲教的其他事务,只做一件事——养煞。 把煞气养在漠北,养了十几年,养出了一片白骨平原,养出了成千上万的煞魔。 现在,他要来真的了。 --- 走了三天,到了玉门关。 城门开着,但气氛不对。往常这时候,城门口该有商队进出,小贩吆喝,热闹得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个老兵蹲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 看见陆承渊的队伍,那几个老兵蹭地站起来,为首的一个瘸着腿跑过来。 “可是镇国公的人?” “是。”韩厉勒住马,“你谁?” “小人赵铁柱,玉门关守备。”那老兵抱拳行礼,“国公爷,您可算来了。漠北那边——”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他,“城里有守夜人吗?” “有,有。”赵铁柱赶紧说,“昨晚上来了几个,都伤得不轻,在驿馆躺着呢。” “带路。” 驿馆在城东,是个破院子,平时接待来往的官员商贾。现在院子里躺着七八个人,有的断手,有的瞎眼,有的浑身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看着就疼。 陆承渊一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皮肉翻着,还没结痂。他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重。 “这是谁?”陆承渊问。 “守夜人副统领,林啸。”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年轻人站起来,声音沙哑,“白统领战死后,他是官职最高的。” 陆承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林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他的左眼已经瞎了,右眼布满血丝,盯着陆承渊看了好几秒,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陆承渊按住他。 “陆……陆国公?”林啸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白统领他……” “我知道。”陆承渊在床边坐下,“告诉我,怎么回事。” 林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七天前。”他开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在白骨平原外围发现煞魔潮在往南移动。白统领说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把它们压回去。” “他带了两百人,从侧翼绕到煞魔潮后面,打算切断它们的退路。我带剩下的人在前面吸引火力。” “计划本来是好的。煞魔潮确实被我们切断了,前面的煞魔开始往回跑。但就在那时候……” 林啸的声音开始发抖。 “骨修罗圣尊来了。” “他从煞魔潮里走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白统领跟他交手……不到十个回合,就被打断了剑,打碎了胸骨。” 陆承渊的拳头握紧了。 “白统领让我们撤,他自己留下来断后。”林啸的右眼红了,“我说不行,他说这是命令。他说守夜人可以死,但不能全部死在这里。总要有人活着,把消息送出去。” “他一个人挡在骨修罗圣尊面前,浑身是血,剑断了就捡起地上的刀,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咬……” 林啸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一片沉默。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远处的天空。 漠北的方向,天是灰的。不是乌云,是煞气。 “林啸。”他开口。 “在。” “骨修罗圣尊的实力,你怎么看?” 林啸沉默了一会儿。 “破虚境巅峰。”他说,“甚至可能……半步开天。” 院子里又安静了。 韩厉的脸色变了变,王撼山握紧了拳头。 破虚境巅峰,半步开天。那是他们从未面对过的对手。 “国公。”韩厉开口,“咱们还去吗?”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他。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可他……”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他,“破虚境巅峰,半步开天。比我高整整一个境界。” 他看着韩厉,咧嘴笑了。 “但老子从流民混到今天,打过多少次以弱胜强的仗了?不差这一回。”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那就干。” “干!”王撼山吼了一声。 --- 当天下午,陆承渊在玉门关校场点兵。 除了他带来的三百混沌卫,玉门关还有八百守军,加上从漠北撤下来的几十个守夜人残部,总共一千一百多人。 人不多,但都是老兵,都是见过血的。 陆承渊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兄弟们。”他开口,“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煞魔那种东西,长得奇形怪状的,一刀砍不死,砍死了还冒黑烟。换谁谁不怕?” 下面有人笑了。 “但怕归怕,仗还是要打。”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为什么?因为你们身后是什么?是玉门关。玉门关后面是什么?是家。” 没人笑了。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都在玉门关后面。煞魔要是过了玉门关,那些人还能活吗?” “不能!”有人喊了一声。 “对,不能。”陆承渊说,“所以咱们不能让它们过来。一步都不能让。” “一步都不让!”下面的声音更大了。 “这一仗,不好打。”陆承渊的声音沉下来,“守夜人两三百人,打到最后只剩七八个。白羽战死了,林副统领瞎了一只眼。我们这一千多人过去,能活着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看着下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我们必须去。不是因为我们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他拔出刀,指着头顶的天空。 “出发。” 一千一百多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刀光映着夕阳,像是一片燃烧的火。 --- 队伍出了玉门关,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越灰。太阳被煞气遮住了,像是一个发黄的旧灯泡,挂在头顶上,有气无力的。 空气里有一股怪味。不是臭,是酸,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酸得人牙根发软。 “国公。”李二骑马凑过来,“前面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军堡。今晚在那里扎营?” “行。” 军堡不大,能住两三百人。一千多人挤不进去,大部分在外面搭帐篷。 陆承渊刚下马,一个斥候从北边跑回来,满头大汗。 “国公!北边十五里,发现煞魔!” “多少?” “不多,百来只。但……其中有三个大的,有房子那么高,看着像领头。” 陆承渊皱了皱眉。 百来只,不多。但三个大的,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前锋。 煞魔潮的前锋,已经摸到离玉门关不到五十里的地方了。 “韩厉。” “在。” “点两百人,跟我去会会它们。” 韩厉咧嘴笑了。 “好嘞。” 两百骑兵重新上马,跟着陆承渊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 前面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往南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大地。 近了,看清楚了。 那些煞魔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的像人,有的像狗,有的像蜘蛛,浑身漆黑,皮肤上布满了裂痕,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块块被烧焦的炭。 三个大的走在最前面。 每一个都有房子那么大,形状像人,但有三四丈高。它们的头很小,缩在肩膀上,两只眼睛像两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娘的。”韩厉骂了一声,“这玩意儿怎么打?” “打脑袋。”陆承渊说,“打碎了脑袋,它就死了。” “那三个大的呢?” “也一样。” 陆承渊拔出刀,刀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兄弟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百骑兵,“这是咱们来漠北的第一仗。打漂亮点。” “杀!” 两百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震天动地。 陆承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眯着眼睛,盯着最前面那个大煞魔,混沌之力灌入刀身,七彩光华在刀锋上流转。 近了。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那个大煞魔感觉到了危险,低下头,两只红灯一样的眼睛盯着陆承渊,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有实体一样,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朝四周扩散。 陆承渊身后的骑兵被声波冲击,好几个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但陆承渊没有停。 他从马背上弹起来,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大煞魔的脑袋。 刀锋亮起,七彩光华划破灰色的天空,像是一道彩虹。 “给我死!” 一刀劈下去。 大煞魔的脑袋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喷出来,像是一道喷泉。 但那东西没死。 它没有眼睛,没有脑子,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脑袋里蠕动。被劈开的脑袋居然开始重新合拢,像是有生命一样。 陆承渊心里一沉。 妈的,跟以前遇到的不一样。 这些煞魔,是被骨修罗圣尊“养”过的,比普通的更耐打。 他落在大煞魔的肩膀上,稳住身形,又是一刀。 这一次,他直接把刀插进了那团蠕动的黑东西里,混沌之力全力灌入。 轰—— 大煞魔的脑袋炸开了,黑色的血肉四溅,像是一场黑雨。那巨大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颤了三颤。 陆承渊从尸体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 “头砍碎了就行!”他大喊,“砍碎!” 韩厉已经杀疯了。 他骑着马冲进煞魔群里,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砍头。血武圣的嗜血特性全开,每杀一只,身上的血光就亮一分。杀了十几只,他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红色火焰,所到之处,煞魔像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王撼山没有马,全靠两条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颗炮弹,哪里的煞魔多,就往哪里冲。肉金刚的力量全开,一拳下去,一只煞魔被打成碎片。又一拳,第二只。再一拳,第三只。 “来啊!”他吼着,“来多少爷爷打多少!” 两百骑兵也都是老兵,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吸引火力,一人侧面掩护,一人专门砍头。煞魔虽然耐打,但架不住这种打法,一只接一只地倒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 百来只煞魔,全部被砍碎了脑袋。 三个大的,两个被陆承渊砍了,一个被韩厉和王撼山联手砸成了肉泥。 陆承渊站在尸堆中间,喘着粗气。 身上全是黑血,黏糊糊的,臭得不行。他低头看了看刀,刀锋上沾满了黑色的碎肉,刀刃都卷了。 “国公!”韩厉骑着马过来,浑身血光还没散尽,像一尊杀神,“全部清理完了!咱们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陆承渊点了点头。 七个。 只是一百多只煞魔,就死了七个。 后面的仗,还怎么打?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 煞气更浓了。 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见一座白色的塔。 白骨塔。 骨修罗圣尊的巢穴。 白羽就死在那里。 陆承渊握紧了刀。 “走。”他翻身上马,“回去。” 第551章 军堡夜话 军堡不大,石头垒的,墙上有好几处豁口,被守夜人用木头和沙子临时堵上了。 陆承渊让人把马拴在后院,带着韩厉、王撼山、李二进了正厅。说是正厅,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屋子,中间摆着张破桌子,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 林啸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左眼的纱布又渗血了,但他像没感觉似的,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 “国公,这是白骨平原的地形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守夜人画了三年,死了四十七个兄弟,才画出来。” 陆承渊低头看。 地图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迹也潦草,但信息量很大。白骨的分布、煞魔的活动范围、水源的位置、可以扎营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个标记是什么?”陆承渊指着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叉。 林啸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白羽大人战死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骨修罗圣尊的实力,到底有多强?”陆承渊问。 林啸深吸一口气。 “破虚境巅峰。”他说,“肉身成圣,半步开天。” “半步开天?”王撼山倒吸一口凉气。 “对。”林啸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一个人,杀了守夜人三百七十二个兄弟。白羽大人拼了命,才在他胸口留了一道伤疤。” “伤疤?”陆承渊抬起头。 “左胸,三寸深。”林啸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白羽大人临死前说,那是他唯一的弱点。骨头被斩断过,愈合得不完全。” 陆承渊把这点记在心里。 “他的能力呢?” “控骨。”林啸说,“不是普通的控骨。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骨头都是他的武器。人骨、兽骨、鸟骨,他能让它们像活的一样飞起来,组成大军。” “他还能操控活人的骨头。”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守夜人补充道,“只要你的骨头暴露在外面——比如骨折了,他就能抓住那根骨头的缝隙,把你的骨头从肉里抽出来。” 王撼山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这还怎么打?” “总有办法。”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半步开天,不是真的开天。只要他还没跨出那一步,就能杀。” 他看了一眼韩厉。 韩厉从进屋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厉。” “嗯。” “白羽的仇,你要亲手报?” 韩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对。” “那就好好活着。”陆承渊说,“死了报不了仇。” 韩厉咬着牙,点了点头。 “行了。”陆承渊站起来,“今晚休整,明天天亮出发。林啸,你留在军堡,不用跟我们去。” “国公——” “你的伤,去了也是送死。”陆承渊打断他,“把地图给我,把路指清楚就行。” 林啸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明白。” 后半夜,陆承渊没睡。 他站在军堡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朝霞,是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像一团巨大的血云,罩在天地之间。 白骨平原就在那片光下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 “睡不着?” “嗯。”陆承渊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骨头汤,熬得浓白,飘着一股姜味。 “李二熬的。”韩厉说,“他说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哭了?” 韩厉没说话,别过脸去。 “我没事。”他声音有点闷。 “白羽的事,怪我。”陆承渊说,“我应该早几天来的。” “不怪你。”韩厉摇头,“白羽自己选的。他说了,守夜人的职责就是守着这道门。门不能破,破了后面就是神京。”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汉子。” “嗯。”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喝完了那碗汤。 天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部队开拔。 一千一百人,排成一条长龙,往北走。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开始出现白色的碎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干枯的树枝上。空气里飘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甜得发腻,熏得人想吐。 “所有人把口鼻蒙上。”陆承渊下令。 士兵们扯下衣襟,捂住口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是一群人在那里站着。 “煞魔。”斥候跑回来报,“前面有煞魔,至少两百只。” 陆承渊勒住马,看了一眼地形。 左右都是开阔地,没有遮挡。后面是走过的路,退回去容易,但不能退。 “韩厉。” “在。” “你带两百骑兵,从左边绕过去,抄它们后路。” “是。” “王撼山。” “在。” “你带三百步兵,正面压上去。不求杀敌,给我把阵型撑住。” “明白。” “李二。” “在。” “你跟在我身边,随时报情况。” “是。” 陆承渊拔出刀。 “其余的人,跟我从右边杀进去。记住,不要恋战,撕开口子就往前冲。” “是!” 战斗在正午打响。 王撼山带着三百步兵先上了。他们排成三排,盾牌顶在前面,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只铁刺猬。 煞魔从正面涌过来,黑压压一片。它们不怕疼,不怕刀,只知道往前冲。撞在盾牌上,把第一排的士兵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顶住!”王撼山在队伍中间吼,“谁敢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士兵们咬着牙,死死顶住。 陆承渊带着剩下的人从右边杀进去。他一马当先,刀光闪过,三只煞魔被劈成两半。混沌之力灌注刀身,刀锋上亮起七彩的光芒,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刺眼。 “跟我冲!”他吼了一声,策马狂奔。 身后两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插进煞魔的侧翼。 七彩刀光所到之处,煞魔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被斩断头颅,有的被刀气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但煞魔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骑兵的冲锋速度已经慢下来了。马在煞气的影响下变得焦躁不安,有的马开始不听使唤,原地打转。 “下马!”他翻身跳下来,“步战!” 士兵们纷纷下马,结成圆阵,背靠背厮杀。 韩厉那边也打响了。 他的两百骑兵从后面冲上来,直接撞进了煞魔的后阵。韩厉冲在最前面,整个人被血光笼罩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刀又快又狠,每一刀都能带走一两只煞魔的命。 “来啊!”他杀红了眼,满脸是血,“来多少爷爷杀多少!” 王撼山那边也在硬扛。 他的步兵阵型被煞魔冲得七零八落,但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一双铁拳砸得虎虎生风。一拳下去,能把一只煞魔的脑袋砸碎。 “王撼山!”陆承渊喊了一声,“左边!” 王撼山转头,看见三只大煞魔从左边扑过来,足有一丈高,浑身上下长满了骨刺。 “来得好!”他迎上去,一拳砸在最前面那只的胸口。 咔嚓—— 骨刺断裂的声音。那只大煞魔被砸得倒飞出去,砸倒了好几只小煞魔。 但另外两只从左右两边扑上来,一左一右,同时攻击。 王撼山躲不开,硬扛了两下。左臂被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右肩被咬了一口,衣服撕破一大块。 “他娘的!”他骂了一声,一拳砸碎右边那只的脑袋,又一脚踹飞左边那只。 陆承渊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斩断那只被踹飞的煞魔的头颅。 “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王撼山咧嘴笑了一下,“不碍事。”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最后一只煞魔被韩厉一刀劈成两半,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到处都是煞魔的尸体,黑乎乎的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混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陆承渊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数了一下自己杀了多少——至少四十只。混沌之力消耗了近半,手臂有点酸。 “报一下伤亡。”他喊了一声。 李二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死了二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个。” 陆承渊皱了皱眉。 一千一百人,打两百只煞魔,死二十七个。比例不低,但能接受。 “轻伤的包扎一下,重伤的送回军堡。”他说,“一刻钟后出发。” “是。” 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山。不高,但形状很奇怪,像一个倒扣的碗,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林啸说的白骨塔,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 但距离还很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国公。”李二骑马凑过来,“抓了个舌头。” “舌头?” “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商队。”李二压低声音,“说前面有个村子,里面有人。” “有人?” “对。不是煞魔,是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 白骨平原上还有人? “多远?” “往前再走十里。” “去看看。” 部队继续前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土坯房,矮矮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村口站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陆承渊勒住马,翻身下来。 “老人家,我们是朝廷的兵,来打骨修罗圣尊的。”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我们不白住。”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是领头的?” “是。” “多大?” “二十八。”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二十八,年轻。”他让开身子,“进来吧。但别住太久,那些鬼东西每天晚上都来。” “什么鬼东西?” “煞魔。”老头说,“小的,跑得快,专偷小孩。” “偷小孩?” “对。”老头的脸抽搐了一下,“抓回去,给那个骨头妖怪当祭品。我们的娃,被偷了十几个了。” 韩厉的拳头又攥紧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去会会它们。”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部队在村子里扎了营。村民们拿出仅有的粮食,熬了一大锅稀粥,分给士兵们。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但士兵们喝得很香。 陆承渊端着碗,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北边的天空。 天快黑了,那片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想什么呢?”韩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在想怎么杀那个骨头妖怪。” “想出来了吗?” “还没有。”陆承渊喝了一口粥,“但快了。” 韩厉没说话,跟他一起看着北边的天空。 粥喝完了,天也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 “来了。”村口放哨的士兵喊了一声。 陆承渊站起来,把碗放在地上,拔出刀。 “准备打仗。” 第552章 夜战村口 半夜,陆承渊被一声尖叫惊醒。 不是人的尖叫,是小孩的。尖锐,刺耳,撕心裂肺,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从地上弹起来,刀已经在手里了。 “怎么回事?” “村口!”李二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煞魔!从北边来的,至少上百!” 陆承渊冲出屋子。 月光下,村口一片混乱。 黑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是潮水。它们比白天在山谷里遇到的更大,更壮,浑身散发着黑色的煞气,像是裹了一层烟雾。 村民在四散奔逃。女人尖叫,男人抄起锄头铁锹,但手在发抖。 “别慌!”陆承渊大吼一声,“王撼山!带人堵村口!” “来了!”王撼山从旁边冲出来,光着膀子,铁拳已经握紧了。一拳砸飞最前面那只煞魔,那东西惨叫一声,胸口碎了个大窟窿。 “韩厉!” “在!”韩厉浑身血气翻涌,眼珠子都红了。他憋了一整天了,从知道白羽死讯到现在,一直憋着。现在终于能打了。 “多杀几个,泄泄火。” 韩厉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冲进煞魔堆里,一刀砍翻一只,反手又一刀,两只煞魔的脑袋飞起来。血光在夜空中炸开,像是烟花。 士兵们已经列好阵了。长枪在前,刀盾在后,配合默契。 王撼山站在最前面,像一堵墙。 “来啊!”他大吼一声,一拳砸碎一只煞魔的脑壳,黑色的血溅了一脸。 --- 但这次来的煞魔不一样。 它们有脑子。 不是一股脑往前冲,是分了三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绕左,一路绕右。 目标不是士兵。 是村子里面。 是那些躲在屋子里的村民。 “它们要抓人!”李二大喊,“我看见了,它们扛着小孩跑!” 陆承渊心里一沉。 他想起军堡里林啸说的话——“骨修罗圣尊需要活人当祭品,小孩最好。” “王撼山!守住正面!”他转身就往村里跑,“韩厉,跟我来!” 村东头,三只煞魔正从一间屋子里拽出一个小孩。七八岁的男孩,光着屁股,哭得嗓子都哑了。 一只煞魔把他扛在肩上,转身就跑。 陆承渊一刀劈过去。 七彩刀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那只煞魔的后背上。 煞魔惨叫一声,身体裂成两半,黑色的血喷了一地。 男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抱他进屋!”陆承渊喊了一声,转身对付另外两只。 那两只煞魔见他杀了同伴,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扑过来。 它们的爪子很长,像五把匕首,带着黑色的煞气。 陆承渊侧身躲开第一只的爪子,一刀捅进它的肚子。混沌之力在它体内炸开,炸出一个大洞。 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爪子直奔他的脖子。 他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挡。 爪子抓在他的小臂上,衣服撕破,皮肉翻开,鲜血直流。 疼,但他顾不上。 他反手一刀,砍断了那只煞魔的脖子。 脑袋滚在地上,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 村西头,韩厉杀疯了。 他一个人堵在巷子里,面前堆了七八具煞魔的尸体。 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煞魔的。后背被抓了一道,深可见骨,但他像没感觉一样,还在杀。 “来啊!”他刀锋上血光大盛,一刀劈出去,三只煞魔被斩成两截,“来多少爷爷杀多少!” 煞魔被他杀得不敢往前冲。 它们后退了几步,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们会害怕?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了?怕了也得死!” 他主动冲上去。 --- 村口,王撼山打得更狠。 他的铁拳上全是黑色的血,拳头砸在煞魔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一只大煞魔冲过来,比其他的大了一倍,浑身的煞气浓得像墨。 王撼山不躲不让,一拳砸在它的胸口。 那只煞魔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把他拍飞了。 “妈的。”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力气不小。”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 “再来。” 他冲上去,这次改打头。一拳砸在大煞魔的脑门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煞魔的脑袋凹进去一块,但还没死。它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王撼山的肩膀。 “啊——”王撼山疼得大喊一声,左手掐住它的脖子,右手一拳一拳地砸。 一拳,两拳,三拳—— 砸到第十拳的时候,大煞魔的脑袋碎了。 它松开嘴,倒在地上,不动了。 王撼山的肩膀上全是血,衣服被咬穿了好几个洞。 “娘的。”他捂着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疼死老子了。” --- 陆承渊从村里杀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剩下的煞魔不多了,三三两两地被士兵们围杀。 “伤亡怎么样?”他问李二。 “死了五个兄弟,伤了十几个。”李二的脸色很难看,“村民被掳走了七个,都是小孩。” 陆承渊咬了咬牙。 七个。 七个小孩,被扛进了白骨平原。 “追不追?”韩厉从巷子里走出来,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追。”陆承渊看着北边的黑暗,“但今晚不行。兄弟们打了一夜,累了。天亮再追。” 韩厉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承渊看见他的后背,血肉模糊,好几道爪痕深可见骨。 “韩厉。” “嗯?” “把伤口处理一下。” 韩厉停了一下,头也没回:“死不了。” --- 天快亮的时候,村口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把煞魔的尸体堆在一起烧。 黑烟升起来,带着一股焦臭味,熏得人想吐。 陆承渊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让士兵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白胡子老头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孙子。” 陆承渊把他扶起来。 “我会的。” “那个妖怪,专门抓小孩。”老头的眼眶红了,“上个月,村东头老李家的两个孙子被抓走了。再上个月,刘寡妇的儿子也被抓走了。从来没回来过。” “抓去哪了?” “北边。”老头指着白骨平原的方向,“那座白骨塔。”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递给陆承渊。 “这是刘寡妇的儿子被抓走之前,在地上画的。她说她儿子画完之后就发高烧,三天后死了。” 陆承渊接过破布,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高塔,塔顶上站着一个骷髅。 骷髅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小孩。 “骨修罗圣尊。”李二凑过来,脸色铁青,“他把小孩当祭品。” “祭给谁?” “不知道。”李二摇头,“但从这个画来看……”他指着骷髅脚下,“那里好像有一个更大的东西。” 陆承渊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骷髅脚下,是一片黑。不是塔的影子,是更深更浓的黑。 像是在画里面,藏着一双眼睛。 --- 太阳升起来了。 陆承渊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 白骨平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像一片巨大的坟场。 而那座塔,就立在坟场的最深处。 “李二。” “在。” “把伤亡的兄弟安葬好。受伤的留下养伤。其余人,吃完饭,出发。” “是。” 他转身看了一眼村子。 白胡子老头还站在老槐树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人家。”陆承渊走过去。 “大人。” “你孙子叫什么?” “狗蛋。”老头愣了一下,“村里人都这么叫。” 陆承渊点了点头。 “狗蛋。”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 三百来人,个个带伤,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韩厉骑在马上,后背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撼山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拳头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黑色的血。 “兄弟们。”陆承渊拔刀。 刀锋指向北边。 “白羽的仇,守夜人的仇,那些被掳走的孩子——” 他顿了顿。 “今天,咱们一起讨回来。”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刀都亮了。 晨光照在刀锋上,一片雪白。 --- **【同步报告结束,第553章已完成,共2980字】** 第553章 村中血案 天刚亮,村里就开始哭。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撕心裂肺的那种。一个女人跪在自家门口,抱着一个小孩的鞋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哑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满脸是血,一声不吭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陆承渊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家的小孩没救回来。 昨晚煞魔来得太突然,十五个孩子被掳走,他只来得及救回九个。剩下的六个,已经被拖进白骨平原了。 “国公。”李二从另一边跑过来,脸色很难看,“伤亡清点完了。村民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个。咱们的人也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陆承渊没说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 韩厉靠在旁边的树上,后背的血已经干了,衣服粘在伤口上,一咧嘴就疼。王撼山蹲在地上,两只拳头全是血,分不清是煞魔的还是自己的。 “六个孩子。”韩厉咬着牙,“六个。” “我知道。” “我得去把他们追回来。”韩厉说着就要站起来,牵动后背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追不上了。”陆承渊按住他,“天亮了,煞魔白天不活动。等晚上,它们早就把孩子送到白骨塔了。” 韩厉一拳砸在树上,砸得树皮崩裂。 “那他娘的就看着?” “不看。”陆承渊转过身,“去白骨塔,把他们抢回来。”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信任。 “先把村里的事处理好。”他说,“死去的村民,每家补偿一百两银子。牺牲的兄弟,抚恤加倍。李二,你去办。” “是。” 陆承渊走向村子中央的打谷场。那里临时搭了几个棚子,受伤的人在里面躺着。 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棚子外面,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老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 老头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谢谢您……谢谢您救了小孙子。” “应该的。”陆承渊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男孩,“他爹娘呢?”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了。”他说,“昨晚煞魔冲进来,他爹拿着锄头去挡,被撕成了两半。他娘……护着孩子跑,被一掌拍碎了脑袋。” 陆承渊的手攥紧了。 “我亲眼看着。”老头的声音在发抖,“那东西,比牛还大,浑身黑气。我儿子的血溅在我脸上,还冒着热气……” 他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我向你保证。”他说,“那些东西,一个都活不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大人,我给您磕头了。”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您一定要杀了那些畜生!替我那儿子儿媳报仇!” 陆承渊把他扶起来。 “起来。不用磕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 打谷场边上,李二支了个桌子,开始统计伤亡。 陆承渊坐在台阶上,啃着一个冷馒头。韩厉蹲在旁边,王撼山靠着柱子。 “国公。”李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问出来了。那个白胡子老头说,最近一年,骨修罗每隔半个月就来抓一次孩子。每次抓十几个,村里的小孩都快被抓光了。” “抓去干什么?”韩厉问。 李二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 “当祭品。” “祭品?”王撼山瞪大眼睛,“祭什么?” “祭煞魔之主。”李二的声音很低,“骨修罗在搭一座白骨塔,用小孩的血和骨头来加固封印……不对,是加速封印的松动。他想把煞魔之主提前唤醒。” 陆承渊手里的馒头被捏碎了。 “还有呢?” “老头说,白骨塔已经搭了七层。等搭到第九层,祭品凑够九百九十九个,封印就会裂开大口子。到时候别说是漠北,整个天下都要遭殃。” “九百九十九个?”韩厉腾地站起来,“已经抓了多少了?” “老头说,至少五百了。” 韩厉的脸色白了。 五百个孩子。 活活被杀,血浇在骨头上,骨头砌进塔里。 他咬着牙,浑身发抖,眼眶里全是血丝。 “骨修罗这个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活剐了他。” 陆承渊站起来。 “情况变了。”他说,“我们不是去漠北支援,是去阻止他完成献祭。最多还有四百多个孩子的名额,他很快就要凑齐。” “所以咱们得快点。”王撼山说。 “对。”陆承渊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李二,传信回神京。让女帝调兵,越多越好。另外通知楼兰的王撼山留守部队,全部北上。” “是。” “其他人,收拾东西。今晚之前,出发。” --- 中午,太阳高照。 陆承渊在打谷场上给死去的村民和士兵烧纸钱。没有棺材,尸体烧成了灰,装在坛子里。等仗打完了再带回家。 白胡子老头带着全村人跪了一地。 “大人,您这一走,还会回来吗?”老头问。 陆承渊把纸钱扔进火里,看着灰烬飘起来。 “会。我带你们回家。” “可是这村子……”老头看了看四周破败的房子,“家都没了。” “家不是房子。”陆承渊站起来,“家是活人的念想。只要人还活着,家就在。”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等我们把煞魔杀干净,你们想回村的回村,想搬去神京的搬去神京。朝廷给地给钱,饿不死你们。” 老头的眼泪又下来了。 “大人,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官。” 陆承渊没接话,一夹马腹,骑着马往村外走。 韩厉跟在后面,王撼山在最后面。两百多人的队伍,踩着黄沙,往北边的白骨平原开拔。 走出村子的时候,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白胡子老头还跪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孙子,看着他们的方向。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 队伍在沙漠里走了两个时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沙子烫脚。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国公。”李二骑着马追上来,“前面三十里就是白骨平原的边界了。骨修罗的白骨塔在平原中心,距离咱们至少还有一百二十里。” “天黑之前能到吗?” “到不了。”李二摇头,“得走两天。而且白骨平原白天也有煞气,时间长了扛不住。” 陆承渊皱了皱眉。 两天。太久。 “有没有近路?” “有。”李二指着西北方向,“从那边绕过去,能省三十里。但要经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守夜人的旧据点。”李二的脸色不太好,“那里以前是白羽的地盘,煞魔潮爆发之后被放弃了。听说里面全是死人,闹鬼。”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闹鬼你怕?” “不怕。”李二咧嘴笑了笑,“就是觉得晦气。” “走那条路。”陆承渊说,“省一天是一天。” 队伍转向西北。 太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拉越长。沙漠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不是山,不是建筑。 是骨头。 白花花的骨头,铺满了整个地平线。大的有两三丈长,小的只有手指头大。堆在一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白骨平原。 陆承渊勒住马,看着那片白骨。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骨头缝里钻出一丝丝黑气,在暮色中像一条条蛇,慢慢蠕动。 “就是这儿了。”李二的声音发紧,“白骨平原。” 韩厉拔刀,刀身上的血光在暮色中亮起。 “走。”他说,“老子等不及要砍人了。” 陆承渊看着那片白骨平原,想起白胡子老头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那个抱着孩子鞋嚎啕大哭的女人,想起那个被撕成两半的男人的血溅在亲爹脸上还冒着热气。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走。”他一夹马腹,第一个冲进了白骨平原。 队伍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嚼骨头。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着这片白骨大地。 远处,白骨塔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立在天地之间。 陆承渊盯着那个方向,眼神比月光还冷。 “骨修罗。”他喃喃说了一句,“我来了。” --- 第554章 平原深处 队伍开拔,往白骨平原深处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下的沙子就变了颜色。从黄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白惨惨的,像是有人在沙子上铺了一层骨粉。 “小心脚下。”李二在前面探路,步子很慢,“这地方踩下去软乎乎的,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 陆承渊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软。不是沙子的软,是那种踩在腐肉上的软,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 他蹲下来,拨开表面的白灰,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根骨头。 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的。很长,比他胳膊还长,弯弯的像一把刀,一头埋在沙子里,看不见尽头。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他问。 白胡子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龙。”他说,“上古的龙骨。” “龙?” “对。”老头指着远处那些起伏的白骨山丘,“这整片平原,都是龙葬场。上古那场仗,死了几千条龙。它们的骨头烂在沙子里,把整片地都染白了。” 陆承渊站起来,往远处看。 那些像山丘一样的东西,原来都是龙骨。有的露出半截肋骨,像是巨大的鸟笼。有的露出头骨,眼眶黑洞洞的,能塞进去一辆马车。 “几千条龙……”韩厉吸了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仗?” “比你能想到的,大一百倍。”老头说,“这还只是龙。人骨头更多,埋在龙骨下面,看不见。” 没人说话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沙沙沙的,踩在骨粉上,像嚼脆骨。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像是哨子,又像是鸟叫,但更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刮铁锅。 陆承渊抬手,队伍停下来。 “什么东西?”王撼山握紧拳头。 李二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变了。 “来了。很多。从地底下来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地面炸开了。 骨粉扬起来,像一场白色的沙暴。沙暴里冲出十几只东西,浑身白惨惨的,像是用骨头拼成的狗,但比狗大得多,跟牛犊子似的。 骨犬。 它们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黑洞洞的,像两个窟窿。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黑乎乎的东西。 “杀!”陆承渊拔刀。 韩厉第一个冲上去。 他后背的伤还没好,但杀意压过了疼。手里的大刀抡起来,一刀劈在最前面那只骨犬的脑袋上。 咔嚓—— 骨犬的脑袋被劈成两半,白色的碎骨溅了一地。 但它没死。 没脑袋的身子还在往前冲,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直奔韩厉的腿。 “他娘的!”韩厉一脚踹出去,把那身子踹飞了。 王撼山也动了。 他双拳连砸,一拳一只,把骨犬砸成碎片。但那些碎片在地上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往一起拼。 “打不死!”王撼山喊。 陆承渊看出来了。 这些骨犬不是活物,是被人操控的。打碎了也没用,操控它们的人还在,它们就能重新拼起来。 得找到操控的人。 他闭上眼,释放精神力。 地府之行后,他的神魂强大了好几倍,精神力能覆盖方圆百丈。那些骨犬身上连着细细的煞气线,像木偶的线,一直延伸到远处。 顺着线找过去。 百丈外,一个小土包后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黑袍的骷髅。眼眶里两团绿火,手里抓着一根骨杖,杖头上镶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是他。 陆承渊睁开眼。 “护着我。”他说了一声,然后往那个方向冲。 韩厉和王撼山一左一右,护着他往前杀。 骨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像白色的潮水。 韩厉杀红了眼,大刀抡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劈碎好几只。王撼山双拳砸地,把靠近的骨犬震飞。 陆承渊冲出土包,一刀劈向那具骷髅。 骷髅抬起头,绿火跳了跳,骨杖一抬。 地面忽然炸开,一根巨大的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像一杆长枪,直刺陆承渊的胸口。 陆承渊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在白骨上。 白骨断了。 但更多的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根接一根,像雨后春笋,把他围在中间。 骷髅站起来,嘴里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像是在笑。 “就这?”陆承渊冷哼一声,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亮起来。 一刀横扫。 周围的白骨被齐刷刷斩断,断口处冒出金色的火焰。 骷髅的笑声停了。 陆承渊从白骨堆里冲出来,刀锋直指骷髅的脖子。 骷髅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刀锋削掉了它的半边肩胛骨。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处流出来,不是血,是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散发着恶臭。 骷髅发出一声尖叫,骨杖上的黑珠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然后,整个地面都震了。 陆承渊脚下的地面裂开,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像五根石柱,要把他握在手里。 他跳起来,踩在手指上,往上跑。 跑到手腕处,一刀砍下去。 刀锋砍在白骨上,火星四溅,只砍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太大了。这只手至少有三丈长,骨头硬得像铁。 骷髅在外面嘎嘎嘎地笑。 陆承渊咬了咬牙。 不能跟这玩意儿硬拼,得先干掉操控的人。 他从白骨手掌上跳下来,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冲向骷髅。 骷髅发现他的意图,骨杖一挥,十几根白骨从地底下冒出来,挡住他的路。 陆承渊不停,刀光连闪,一根接一根地劈断。 速度不减。 骷髅眼眶里的绿火跳得更快了,像是在慌。 骨杖再挥,那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从地下完全伸出来,朝他拍过来。 掌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陆承渊没有躲。 他迎着手掌冲上去,在手掌拍下来的前一瞬间,从指缝间钻了过去。 然后一刀劈向骷髅的脑袋。 骷髅来不及躲。 刀锋从它的头顶劈下去,一路劈到骨盆。 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一地。 骷髅裂成两半,倒在地上,眼眶里的绿火闪了两下,灭了。 骨杖掉在地上,黑珠碎成粉末。 那些骨犬同时停了下来。 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去,散成一堆碎骨。 陆承渊喘着气,把刀上的黑液甩掉。 “收拾一下,继续走。” ---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建筑。 不大,就一间土坯房,墙都塌了一半,屋顶也没了。门口挂着一面旗,破破烂烂的,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字。 “守。”李二念出来,“是守夜人的据点。” “进去看看。”陆承渊推开门。 里面很乱。桌椅翻倒,柜子被砸烂,东西散了一地。墙上有干涸的血迹,黑色的,年头不短了。 “有人来过。”李二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布,“血莲教的人。这布上的花纹是他们制式袍子的。” 陆承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靠着一个死人。 不,不是死人。是骷髅。穿着守夜人的黑袍,靠着墙坐着,头歪向一边,手放在膝盖上。 手下面压着一卷羊皮纸。 陆承渊走过去,小心地抽出羊皮纸。 展开。 上面写着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骨修罗的弱点在胸口。他的心脏不在身体里,在白骨塔第九层。毁了心脏,他就死了。” 就这么一行字。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几乎认不出来。 “塔里有九百九十九个孩子。红月之前,凑不够数,他就会用煞魔填。” 陆承渊攥紧了羊皮纸。 九百九十九个孩子。 已经抓了五百多个,还差四百多个。 红月之前凑不够,就用煞魔填。 “国公,”韩厉走过来,“上面写的什么?” 陆承渊把羊皮纸递给他。 韩厉看完,脸色铁青。 “骨修罗的心脏在白骨塔第九层。”陆承渊说,“毁了心脏,他就死了。” “那孩子们呢?” “也在第九层。九百九十九个,当祭品。” 韩厉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娘的。” 王撼山也凑过来看了,看完没说话,蹲在地上,一拳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走。”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直接打塔?”韩厉问。 “直接打。” “不等天黑?” “不等。”陆承渊推开门,阳光刺眼,“早一刻到,也许就能多救一个孩子。” ---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 白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地方,白骨堆成小山,从旁边走过,能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骨堆里有东西。”李二说,“活的。” “绕开。”陆承渊说,“现在不是打的时候。我们的目标是白骨塔,不是这些小鬼。” 队伍绕开骨堆,从缝隙里穿过去。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 不是山,是塔。 很高,至少有七层,用白骨砌成,远远看去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插在地上。塔顶冒着黑气,黑气冲天,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白骨塔。 陆承渊停下来,盯着那座塔。 塔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很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这边。 骨修罗圣尊。 他站在塔顶,手里拿着一根白骨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下来,是直接从塔顶跳下来。 几十丈高,他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踩在骨粉上,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陆承渊。”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等你好久了。” 陆承渊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韩厉跟在后面。 “一个人来送死?”骨修罗歪了歪头,“还是带着你的兄弟们一起?” “我来拿你的命。”陆承渊说。 骨修罗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两块骨头在磨。 “我的命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有本事,你来拿。” 说完,他转身走回塔里。 塔门关上了。 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陆承渊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兄弟们。 两百多人,有的脸上有伤,有的眼中有血丝,但没有一个后退。 “兄弟们。”他说,“前面那座塔里,有五百多个孩子。他们把孩子们当祭品,要在红月之夜打开封印。” 没人说话。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些在村口嚎哭的女人,为了那些磕头磕出血的老头。” 他顿了一下。 “你们跟着我,可能会死。我不骗你们,这里比西域更凶,比总坛更险。但我要去,你们愿不愿意跟?” “愿!”两百多人同时喊。 声音震得骨粉都扬起来了。 陆承渊拔出刀,刀锋指着白骨塔。 “那就走。” 他迈步往前走。 韩厉跟在左边,王撼山在右边,两百多人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朝白骨塔压过去。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骨粉,像一场白色的雪。 塔顶上,黑气更浓了。 陆承渊握紧刀。 骨修罗,我来了。 第555章 夜战白骨 天彻底黑了。 白骨平原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那座塔在发光。不是灯火,是骨头本身在发亮,惨白惨白的,照得周围的骨堆像坟场。 陆承渊蹲在一块大骨头后面,盯着那座塔。 塔很大,底部至少有二十丈宽,越往上越细,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有窗户,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着火把。 “国公。”李二从旁边爬过来,压低声音,“我数了,塔外围大概有两百多个守卫。全是骷髅兵,不休息,不眨眼,盯得死死的。” “两百多个。”陆承渊算了算,“咱们两百多,一对一。能打。” “但那些骷髅兵不怕死。”王撼山说,“打碎了还能拼起来,得把它们碾成粉末才消停。” “那就碾成粉末。” 陆承渊站起来,拔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塔里有孩子,五百多个。咱们早进去一刻,就能多救一个。晚进去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个。”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 “跟我上。” 陆承渊第一个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脚下踩碎骨头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混沌之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跨出两三丈,整个人像一支箭,直插白骨塔。 骷髅兵发现了他。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眶里两团绿火闪了闪,然后举起手里的骨刀,朝他冲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骷髅,骨刀劈下来。 陆承渊没躲。 他一刀迎上去,刀锋碰上骨刀,咔嚓一声,骨刀断了。刀势不减,从骷髅的头顶劈到胯下,整具骨架被劈成两半,骨头渣子飞了一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上来。 骨刀从三个方向砍过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承渊冷哼一声,混沌之力爆发。七彩光华从身上炸开,像一颗小太阳,把周围的黑暗全部照亮。三柄骨刀砍在光华上,像是砍在铁板上,铛铛铛三声,全部弹开。 他手里的刀一转,横着扫出去。 刀光过处,三只骷髅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骨头哗啦啦散了一地。 “国公威武!”身后传来士兵的吼声。 两百多人跟着冲上来了。 韩厉冲在最前面,虽然他后背还有伤,但打起仗来完全看不出。他一拳砸碎一只骷髅的脑袋,骨头渣子扎进拳头里,他随手拔掉,继续砸。 王撼山跟在他旁边,一双铁拳砸得虎虎生风。他是肉金刚,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下去,骷髅直接碎成粉末。 李二没往前冲,他带了几个人在侧面游走,专门对付那些想绕后的骷髅。他的刀法不是最猛的,但最准,每一刀都砍在骷髅的关节上,让它们动不了。 两百多人的冲击力不是盖的。 外围的骷髅兵虽然多,但都是散兵游勇,没有指挥,只会一窝蜂地往上冲。大夏这边有配合,三五个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杀得骷髅兵节节后退。 陆承渊一马当先,杀到了塔底。 塔底有一扇门。铁铸的,三丈高,两丈宽,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眶里嵌着两颗红宝石,在惨白的光下像在流血。 他伸手去推门,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动。 “锁住了?”韩厉跑过来,一脚踹在门上,咣的一声,门纹丝不动,他捂着脚直咧嘴。 “他娘的,铁的。” “不光是铁的。”陆承渊蹲下来,摸了摸门缝,“里面有煞气在加固。蛮力打不开。” “那怎么办?” 陆承渊站起来,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 “退后。” 韩厉赶紧往后跑。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疯狂运转。七彩光华在刀身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到最后像是一道闪电握在手里。 他劈了出去。 刀光脱刃而出,不是一道,是一团。七彩的光团拖着长长的尾巴,砸在铁门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白骨平原都在抖。 铁门被炸开一个大洞,边缘的铁皮翻卷着,冒着烟。里面的煞气从洞口涌出来,黑乎乎的,带着一股焦臭味。 “走!”陆承渊从洞口钻进去。 韩厉、王撼山紧跟其后,然后是两百多个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往洞里钻。 塔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 第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大厅,没有柱子,没有隔断,空荡荡的。地面是白骨铺的,墙壁是白骨砌的,头顶的天花板也是白骨拼的。 到处都是骨头。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骷髅兵,是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像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一个白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在黑暗中发光。 “骨修罗。”陆承渊握紧刀。 那个人没说话,抬起手,轻轻一挥。 地面上的白骨忽然活了。 它们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根一根地飞起来,在半空中组合。眨眼之间,一百多个骷髅兵出现在大厅里。跟外面的不一样,这些骷髅兵更大,骨头更粗,眼眶里的绿火更亮,手里还拿着骨盾和骨矛。 “结阵!”韩厉吼了一声。 大夏士兵迅速靠拢,三五个人一组,背靠背,盾牌朝外,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 骷髅兵冲上来了。 它们的速度比外面的快得多,步伐整齐,像是一支军队。骨矛刺过来,又快又狠,大夏士兵的盾牌被刺得咚咚响,有人的盾牌直接被刺穿,胳膊被捅了个窟窿。 “他娘的,这些家伙不好对付!”王撼山一拳砸碎一个骷髅兵,但旁边两个立刻补上来,骨矛戳在他身上,戳出几个血点。 陆承渊没管那些骷髅兵。 他盯着骨修罗。 擒贼先擒王。杀了那个戴面具的,这些骷髅兵就不攻自破。 他冲过去。 骨修罗看见他冲过来,没动。只是抬起手,朝他一指。 地面上的白骨忽然隆起,像是一面墙,挡在陆承渊面前。陆承渊一刀劈开,继续冲。又一面墙,又劈开。又一面,又劈开。 连劈了三面白骨墙,他终于冲到骨修罗面前。 一刀劈下去。 骨修罗抬手一挡,胳膊上没有穿护甲,只是普通的袍子。但刀砍上去,铛的一声,像是砍在铁上。 陆承渊虎口发麻。 骨修罗的胳膊露出来了。不是肉,是骨头。白森森的骨头,比钢铁还硬,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破虚境的骨修罗。”骨修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的刀,砍不动我。” 他一拳打过来。 陆承渊侧身躲开,拳头擦着胸口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胸口火辣辣地疼。 只是擦了一下就这样,要是打实了,肋骨得断好几根。 陆承渊退后两步,重新审视骨修罗。 这家伙比黄沙圣尊和金刚圣尊加起来都难缠。黄沙擅长幻术,金刚擅长力量,这家伙是速度和防御都拉满了。 打不动,躲不开,怎么办?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心脏。”他想起来之前那张羊皮纸上写的——骨修罗的心脏不在身体里,在白骨塔第九层。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身体没有弱点。打碎了也能复原,因为他真正的命门在塔顶。 “不能跟他耗。”陆承渊做出判断,“得往上冲。” 他转身就往后跑。 骨修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跑得这么快。等他反应过来,陆承渊已经冲到了大厅另一头,那里有一条向上的楼梯。 “拦住他!”骨修罗吼了一声。 骷髅兵们蜂拥而上,挡在楼梯口。 陆承渊一刀劈开最前面的两个,但后面的更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楼梯口。 “国公,我来开路!”王撼山从侧面冲过来,双拳齐出,砸进骷髅兵堆里。碎骨头飞了一地,骷髅兵被砸倒一片。 但很快就有新的补上来,源源不断。 “这样不行。”韩厉也跑过来了,他后背的伤口裂开了,血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拳一拳地砸,“杀不完!这些狗日的太多了!” 陆承渊咬了咬牙。 塔外面还有一百多个士兵在跟骷髅兵打,塔里面就剩不到一百人。打消耗战,最后输的一定是他们。 得换个打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白骨拼的天花板,离地面大概三丈高。 够得着。 “韩厉!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 “给我搭把手!” 韩厉和王撼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蹲下来,双手交叉,搭成一个肉垫。 陆承渊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过去。 一脚踩在韩厉手上,韩厉猛地往上一抬。王撼山同时发力,两个破虚境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把陆承渊弹射出去。 他像一支箭,直直地飞向天花板。 刀锋在前,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照亮了整个大厅。 轰—— 天花板被他撞出一个大洞,碎骨头哗啦啦往下掉。 陆承渊穿过洞口,落到了第二层。 第556章 第八层 楼梯拐角处,陆承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掌心的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的嫩肉,血糊糊的。握刀的时候疼得钻心,但还能握得住。 “国公。”王撼山凑上来,“你的手——” “没事。”陆承渊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血,“走。” 他迈步上了第八层的台阶。 第八层的门比下面几层都大。不是骨头做的,是青铜的,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死的时候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操。”韩厉骂了一声,“这他妈是门还是刑具?” 陆承渊没说话,伸手推门。 门很重,推了三下才推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股腥风,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他侧身挤了进去。 --- 第八层比下面几层都大。 大得像一座宫殿。 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骷髅头。不是堆着的,是嵌进去的,眼眶里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发着惨白的光,把整层照得像白天。 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一具骷髅。 骨修罗圣尊。 他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高,至少一丈。浑身上下的骨头白得像玉,关节处泛着金色的光。眼眶里不是空的,有两团血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他脚下踩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是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蜘蛛网。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流动。 “等你很久了。”骨修罗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那两团火焰里。没有感情,冷得像冰。 陆承渊没理他,扫了一眼四周。 法阵的边缘,立着八根柱子。每根柱子都连着一条铁链,八条铁链汇聚到法阵中心上空,吊着一颗心脏。 不是普通的心脏。有脸盆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爬满了金色的血管。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每跳一次,法阵就亮一下。 “那是……”韩厉倒吸一口凉气。 “骨修罗的心脏。”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他在用自己的心脏当阵眼。” 骨修罗歪了歪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他抬起手,骨爪指向陆承渊。 法阵猛地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阵纹里喷出来,像火山爆发。光柱冲向穹顶,撞上去又弹回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把陆承渊三个人罩在里面。 “这里是我的领域。”骨修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我的领域里,我就是天。你们的功法、真气、神力,全部没用。” 陆承渊试了一下。 混沌之力还在,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挥出平时的一半。 韩厉和王撼山也试了,脸色都不好看。 “娘的,真被压住了。”王撼山攥了攥拳头。 “打不打?”韩厉问。 陆承渊没回答,抬头看着那颗心脏。 “打。” 他拔刀,冲了上去。 --- 骨修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陆承渊的刀砍在他肩膀上,火星四溅。刀刃砍进去一寸,像是砍在铁上,震得虎口又裂开了。 骨修罗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刀,伸手一弹。 铛—— 刀断了。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墙上,嗡嗡地颤。 “就这?”骨修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 陆承渊扔掉断刀,从腰间拔出匕首。 精钢匕首,跟刚才的刀没法比。 骨修罗笑了一声——如果骨头摩擦的声音算笑的话。 他抬起手,骨爪朝陆承渊抓过来。 很快。 快得看不清。 陆承渊侧身躲,没完全躲开,肩膀被骨爪擦过。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肩膀上多了三道血槽,肉翻出来,血喷得到处都是。 “国公!”王撼山冲上来,一拳砸向骨修罗的胸口。 拳头砸在骨头上,骨修罗纹丝不动。王撼山的拳头上全是血,骨节都露出来了。 韩厉从侧面杀出来,长刀劈向骨修罗的脖子。 骨修罗抬手一挡,韩厉的长刀也断了。 三个人,三个回合,三败俱伤。 骨修罗站在中央,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我说了,在这里,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他的声音很平静,“把钥匙交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 陆承渊吐了一口血沫子。 “你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 不是慢慢开,是一下子全开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灌进他的经脉,灌进他的丹田,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七彩的,是金色的。像一轮小太阳,在这座白骨塔里亮得刺眼。 “这是……”骨修罗眼眶里的火焰猛地一跳。 “造化篇。”陆承渊睁开眼睛,“第二层,养神大成。” 他把匕首扔掉,握紧拳头。 拳头上金光流转,把整条手臂都照亮了。 “你刚才说,在你的领域里,你就是天?”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告诉你,我不信天。” 他出拳了。 --- 这一拳,没有刀,没有刃,只有拳头。 但比刀还快,比刀还狠。 拳风带着金光,像一颗流星,直奔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抬手去挡。 拳头砸在他的骨爪上。 咔嚓—— 骨爪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裂缝从指尖延伸到手腕,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进去,像是要把骨头从里面撑破。 骨修罗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是惊讶。 “你的力量……怎么可能……” “因为我不信邪。”陆承渊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肋骨断了两根。骨修罗的身体往后仰,但脚没动,像是钉在地上一样。 “你——” “你什么你。”陆承渊第三拳。 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肩膀的骨头塌了一块。 骨修罗终于动了。 他往后跳了三步,拉开距离。眼眶里的火焰跳个不停,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有意思。”他盯着陆承渊,“破虚中期,能伤到我。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三万年前有人伤过你?” “有。”骨修罗说,“那个人叫煌天昭。他把我封印在这里,让我守了这片白骨三万年。” “他不是封印你。”陆承渊说,“他是在救你。” 骨修罗愣了一下。 “救你妈。” 他张开双臂,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断裂的骨头自动接上了,裂开的缝隙也合拢了。 “在这里,我是不死的。”他说,“只要法阵还在,只要心脏还在跳,我就永远不会倒下。” 陆承渊看了一眼头顶的心脏。 还在跳。 还在给骨修罗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我把法阵砸了。”他说。 “你砸不了。”骨修罗冷笑,“法阵是用五百个孩子的血画的。法阵在,他们还能活着。法阵破,他们全死。” 陆承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骨修罗指了指脚下,“那些孩子的血在阵纹里流。你把阵纹毁了,他们的血就干了。五百多个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狗日的!”王撼山怒吼一声,冲上去就是一拳。 骨修罗随手一挥,王撼山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所以,你们只能在这里陪我耗。”骨修罗活动了一下骨爪,“你们耗不起。我耗得起。等你们的力气用光了,我把你们一个一个捏死。” --- 陆承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五百个孩子的命压在他身上。 不能破阵。 但不破阵,就打不死骨修罗。 怎么办? 他抬起头,盯着那颗心脏。 心脏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金色的血管在心脏表面蠕动,像是一条条蛇。 那些血管……连接着什么? 他顺着血管往下看。 八根柱子。 八条铁链。 铁链连接着心脏,也连接着……骨修罗的身体。 陆承渊忽然明白了。 “韩厉。”他喊了一声。 “在!” “你和王撼山去砸柱子。” 韩厉一愣:“那些孩子——” “柱子不毁,孩子也活不了。”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骨修罗是在骗我们。法阵根本不需要五百个孩子的血来维持,只需要一部分。剩下的血,他存起来了。” “你凭什么——” “凭他的心脏。”陆承渊指着那颗心脏,“你看那些血管。金色的。那是存储的血液,不是流动的血液。他在用孩子的血喂养自己,不是喂养法阵。” 骨修罗眼眶里的火焰猛地一缩。 “你……” “我什么?”陆承渊冷笑,“你以为我是谁?我在神京审过几百个犯人,就没见过你这种拙劣的谎话。” 他转过头,看了韩厉一眼。 “砸。” --- 韩厉和王撼山动了。 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朝最近的柱子冲过去。 骨修罗急了。 他抬手一挥,骨刺从地上冒出来,一排一排的,像刀山,挡住了韩厉的路。 韩厉跳起来,踩着骨刺往上冲。脚底板被扎穿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一声没吭。 “俺操你祖宗!”王撼山一拳砸在柱子上。 柱子裂了。 阵纹暗了一块。 骨修罗发出一声尖叫,尖锐刺耳,震得整个第八层都在颤。 “你们——找死!” 他朝王撼山扑过去。 陆承渊挡在他前面。 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骨修罗的胸口,肋骨全断了。骨修罗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撞在墙上,把墙撞了一个大坑。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甩了甩手上的血。 金光还在。 拳头上的皮全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但金光裹着骨头,像是给骨头镀了一层金。 骨修罗从墙里挣扎着站起来,眼眶里的火焰弱了不少。 “你……真的不怕死?” “怕。”陆承渊说,“但我更怕输。” 他往前走了一步。 “韩厉,砸快点。” “快了!” 轰—— 第二根柱子倒了。 骨修罗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的力量在流失。 “不……”他伸出手,朝心脏的方向抓去,“我的力量——” “你的力量,从这里来的。”陆承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现在,没有了。” 他抬起拳头,金光在拳头上凝聚,越聚越亮,像一颗小太阳。 骨修罗仰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火焰终于露出了恐惧。 “等等——” 陆承渊没等。 一拳砸下去。 骨修罗的脑袋飞了。 白骨的脑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到墙边。眼眶里的火焰闪了两下,灭了。 身体还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轰然倒下。 碎了一地。 --- 第八层安静了。 陆承渊站在骨堆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上的金光慢慢消退,露出里面的骨头——白花花的,像是被火烧过。 “国公!”韩厉跑过来,“你的手——” “没事。”陆承渊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疼。” “这叫有点疼?”王撼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陆承渊没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颗心脏。 还在跳。 但慢了很多。 金色的血管暗淡了,像是失去了养分。 “李二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韩厉摇头,“下去看看?” “不急。”陆承渊盯着那颗心脏,“先把这东西解决了。” “怎么解决?” 陆承渊想了想。 “爬上去。”他说,“把它捏碎。” “你手都成这样了还爬?” “那你去?” 韩厉看了看自己——脚底板被扎穿了,走路都费劲。又看了看王撼山——嘴里还在往外冒血。 “……还是你去吧。” 陆承渊笑了一下,走到墙边,开始往上爬。 手一抓墙,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停。 一下,两下,三下。 往上爬。 像一只壁虎,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韩厉和王撼山在下面看着,谁都没说话。 爬到一半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停了一下。 “国公?”韩厉喊了一声,“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就是有点累。” “那你歇会儿。” “不用。” 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顶端。 那颗心脏就在他面前,比在下面看着还大。黑黢黢的,表面爬满了金色的血管。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跳,都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陆承渊盯着它,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了。 手插进心脏。 不是捏,是插。 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插进黑色的肉里,一直插到手腕。 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涌出来,要把他弹开。 陆承渊咬着牙,死死抓住。 金光从手上爆发出来,灌进心脏。 心脏开始颤抖。 黑色的肉在裂开,金色的血管在断裂。血从裂缝里喷出来,黑的,红的,金的,混在一起,溅了他一身。 “给——我——碎!” 他猛地一握。 心脏炸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炸了。像一颗西瓜被踩爆,黑色的血肉四散飞溅。整座塔都在颤抖,墙壁上的骷髅头哗哗往下掉,柱子一根接一根地裂开。 骨修罗的尸体碎了一地,骨头被震成粉末,混在血肉里,分不清哪是哪。 陆承渊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韩厉和王撼山冲过去,把他从血肉堆里刨出来。 “国公!国公!” 陆承渊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 “别喊了……没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是血,手还在抖。 但他在笑。 “骨修罗……死了。” 第八层开始塌了。 头顶的石块往下掉,脚下的地面在裂开。 “走!”韩厉架起他,“往下走!” “往哪走?” “下面!李二还在下面!孩子还在下面!”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 身后,第八层彻底塌了。 第557章 撤离骨塔 “撤!” 陆承渊吼了一声,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脚踩在骨头上,咔嚓咔嚓直响。第八层已经开始塌了,头顶的骨头往下掉,地面在裂,四周的墙壁像被推倒的积木,一块一块地往下垮。 韩厉跑在第一个,脚底板被扎穿了也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往前冲。 王撼山在中间,一边跑一边吐血,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陆承渊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骨修罗的尸体已经化成粉末了,白色的粉末被风吹起来,像下雪一样。 但那些粉末不对劲。 它们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有方向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往一个方向聚。 往第九层的方向。 陆承渊心里一沉。 “快跑!别回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楼梯也在塌。每踩一脚,脚下的骨头就碎一片。好几次陆承渊脚下一空,差点掉下去,全靠手扒住了旁边的骨头才没摔。 “国公!”韩厉在前面喊,“楼梯要断了!” “跳!” 韩厉二话不说,直接往下跳。 七八级台阶,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继续跑。 王撼山跟着跳,落地的时候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陆承渊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拖着往下跑。 第七层。 满地的碎骨头,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 “李二呢?”王撼山问。 “在第二层!”陆承渊说,“那些孩子也在第二层!” “他怎么下去的?” “不知道!先下去再说!” 三人穿过第七层,冲下楼梯。 第六层。 第五层。 第四层。 每一层都在塌。头顶的骨头往下掉,脚下的地面在裂,两边的墙壁在往中间挤。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合上嘴巴,要把他们嚼碎。 跑到第三层的时候,韩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承渊问。 “前面有人。” 陆承渊挤到前面一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不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袍。 血莲教的人。 “狗日的堵路?”王撼山骂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动,就那么站在楼梯口,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陆承渊拔出刀——不对,刀在第八层就断了。他现在手里只有半截刀刃,不到一尺长。 但他没犹豫。 “让开。”他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个人影没动。 “我说让开。” 还是没动。 陆承渊不再废话,冲上去就是一刀。 半截刀刃砍在那人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刃弹回来了,那人纹丝不动。 不是活人。 是傀儡。 血莲教用骨头和煞气炼成的傀儡,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会执行命令。 陆承渊的刀砍不动它。 “韩厉!王撼山!一起上!” 三个人扑上去。 韩厉从左边踹,王撼山从右边砸,陆承渊从正面捅。 傀儡终于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朝韩厉拍过去。 那只手看着不大,但力道大得吓人。韩厉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操!”王撼山一拳砸在傀儡后背上。 拳头砸上去,像是砸在铁板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傀儡晃都没晃,反手一巴掌,王撼山也被扇飞了。 陆承渊咬着牙,把混沌之力灌进刀刃,一刀捅进傀儡的胸口。 刀刃进去了两寸,卡住了。 傀儡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刀,然后抬头看着陆承渊。 它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它笑了。 嘴角往上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操你妈。”陆承渊骂了一声,松掉刀刃,改用拳头。 一拳砸在傀儡脸上。 造化篇第二层的金光从拳头上爆发出来,砸得傀儡脑袋往后一仰。 又一拳。 再一拳。 第三拳砸下去的时候,傀儡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里面透出黑色的光。 傀儡终于退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楼梯下面跑。 不是怕了。 是去报信。 “追!”陆承渊喊了一声,跟着往下跑。 第二层。 傀儡跑进了一个大厅,然后站在大厅中央,不动了。 陆承渊追进来,看见大厅里的景象,愣了一下。 五百多个孩子。 全在大厅里,蹲成一堆,瑟瑟发抖。最小的看着才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痕。 李二站在孩子们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刀,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 “国公!”李二看见陆承渊,眼睛一亮,“您还活着!” “废话。”陆承渊扫了一眼大厅,“怎么回事?” “我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血莲教的杂碎,都杀了。”李二指了指那些孩子,“这些孩子是从下面几层救上来的。上面几层还有,但来不及了。” “有多少?” “估摸着,得有一千多个。” 陆承渊咬了咬牙。 一千多个孩子。 血莲教这帮畜生。 “国公!”韩厉和王撼山也追下来了。 “先带孩子撤。”陆承渊说,“李二,你带路。韩厉、王撼山帮衬。我断后。” “您一个人?”李二看了一眼那个傀儡。 傀儡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它刚才跑下来,肯定不是来站岗的。 它在等什么? 陆承渊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煞气,从下面往上飘。不是从第八层,是从更下面。 第九层。 骨修罗死了,第九层的东西要出来了。 “别磨叽了,走!”陆承渊吼了一声。 李二不再废话,转身招呼孩子们。 “起来起来,都起来!跟着我走,别掉队!”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小的抱着大的,大的牵着更小的,排成一串,跟着李二往外走。 韩厉和王撼山一左一右,护着孩子们。 路过那个傀儡的时候,韩厉忍不住踹了它一脚。 傀儡没反应。 “别碰它。”陆承渊说,“快走。” 韩厉收回脚,跟着孩子们往外走。 大厅里慢慢空了。 最后只剩下陆承渊和那个傀儡。 傀儡还是没动。 陆承渊盯着它,退到大厅门口。 “不管你要叫什么东西上来,我都会把它打回去。”他说。 傀儡的头缓缓转过来,空荡荡的眼眶对着他。 然后它张嘴了。 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陆承渊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它身体里面发出来的。 是心跳声。 咚。 咚。 咚。 很慢,很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 陆承渊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他追上了最后一批孩子,帮着把几个小的抱起来,往外冲。 白骨塔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但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 李二带着孩子们往安全的地方跑。韩厉和王撼山在后面跟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陆承渊最后一个冲出来。 他刚踏出塔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白骨塔的顶部塌了。 不是慢慢塌,是直接往下坐。整个塔顶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 然后,第二层也塌了。 第三层。 第四层。 一层接一层地往下塌,像是一堆积木被推倒,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白色的骨头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打在身上生疼。 陆承渊趴在地上,用手护住头。 骨头碎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后背、胳膊、腿上。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抬起头。 白骨塔没了。 原先高耸入云的白骨塔,现在只剩下一堆废墟。白色的骨头堆成一个巨大的坟包,在晨曦中泛着惨白的光。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站起来,浑身骨头疼得厉害,但还能动。 他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孩子们蹲在远处,挤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睡着了。 五百多个。 还有一半在废墟底下。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清点人数。活的伤的,分两堆。重伤的先处理。” “是。”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那堆白骨废墟。 第九层的东西,没出来。 是被埋在里面了,还是本来就没打算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骨修罗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菜,在下面。 ---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白骨废墟上,刺眼得很。 陆承渊坐在一块石头上,李二蹲在旁边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双手的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的骨头,看着吓人。 “国公,您这手……”李二咽了口唾沫,“得好好养。不然以后……” “以后再说。”陆承渊打断他,“孩子们怎么样?” “清点完了。”李二递过来一张纸,“五百三十七个。轻伤的两百多,重伤的八十多个,死了的……十七个。” 十七个。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埋了吧。好好埋。” “是。” “守夜人那边呢?” “白羽还没醒。但守夜人还有几十个能动的,在帮忙看孩子。” “蛮族那边呢?” “乌兰图雅派人过来了,问要不要帮忙。” 陆承渊想了想。 “让她来吧。孩子太多,咱们照顾不过来。” “是。” 李二包扎完,站起来走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堆白骨废墟。 韩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国公,想啥呢?” “在想第九层。”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您觉得下面还有东西?” “肯定有。”陆承渊说,“骨修罗死之前,一直在往下看。他不是在看第九层,是在看第九层下面的东西。” “下面还有?” “地府都九层。”陆承渊说,“这破塔才九层?”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您是说……这塔下面是空的?” “对。”陆承渊指了指废墟,“骨修罗在上面建塔,不是为了住。是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 “那下面的东西……” “比骨修罗厉害一百倍。” 韩厉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远处,孩子们开始吃东西了。守夜人架了几口大锅,煮了一锅稀粥。孩子们排队领粥,一人一碗,蹲在地上喝。 有的孩子喝急了,烫得直咧嘴。旁边的大一点的孩子就帮他们吹凉了再喂。 陆承渊看着那一幕,心里发酸。 “韩厉。” “在。” “你说咱们打来打去,到底图啥?” 韩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个……俺没想过。” “我以前也没想过。”陆承渊说,“我就想活着。活着就行。” 他指了指那些孩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让他们也活着。不只是活着,是好好活着。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怕半夜被人抓走,不用怕明天会死。”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您说这些话,听着不像您。” “那像谁?” “像……”韩厉想了想,“像个爹。”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你妈的。” 韩厉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国公。” “嗯。” “您说,第九层的东西,会出来吗?” 陆承渊看着那堆白骨废墟。 “会。”他说,“早晚的事。” “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陆承渊站起来,“养伤,练兵,攒粮食。等它出来,就打。” 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在那之前,先帮我把手养好。不然连刀都握不住,打个屁。” 韩厉跟在他后面。 “国公,您刚才那几拳,真他娘的带劲。造化篇第二层是吧?教教俺呗?” “你学不了。” “为啥?” “因为你不养神。” “神是啥?” “就是脑子。” “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晨光里。 --- 第558章 废墟之下 白骨塔塌了。 整整九层,一座山那么高的白骨堆,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骨灰。白色的粉尘遮住了月亮,像下了一场大雪。 陆承渊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片废墟,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国公。”李二从后面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汤,“喝点。” 陆承渊接过来,一口闷了。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胃里暖了,人也有点活过来了。 “孩子们呢?” “安顿在帐篷里了。”李二指了指营地东边,“五百三十七个,挤了十个大帐。有吃的有喝的,就是有的吓坏了,哭个不停。” “哭不要紧。”陆承渊把碗还给他,“活着就好。” 他往营地走,路过安置孩子的帐篷,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小声的、不敢让人听见的哭。 他停下脚步,掀开帐篷帘子看了一眼。 昏暗的油灯下,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十四五岁,小的才四五岁。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有的把头埋在别人怀里,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小女孩坐在最里面,六七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哭得红肿。 她看见陆承渊,忽然不哭了。 “叔叔。”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我阿爹阿娘呢?” 陆承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们说去镇上买盐。”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去了好久好久,还没回来。”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 “小花。”陆承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阿爹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陆承渊说,“但他们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小女孩看着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哭出声来。 不是小声哭了。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 陆承渊抱着她,没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旁边几个孩子也哭起来了。 哭声此起彼伏,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到整个帐篷。 陆承渊站起来,走出帐篷。 李二站在外面,眼圈也红了。 “国公,这些孩子……” “带回神京。”陆承渊说,“找个地方安置。请人教他们读书识字,练武也行。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别让他们忘了自己的爹娘。” “是。” --- 韩厉坐在营地另一头,脚泡在一盆热水里,龇牙咧嘴地骂娘。 “操他妈的,这脚底板都烂了。” 王撼山躺在他旁边,胸口缠着绷带,时不时咳一声,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 “你少骂两句,省点力气。”王撼山有气无力地说。 “我骂两句怎么了?我高兴。”韩厉瞪了他一眼,“老子活着出来了,不能骂两句庆祝庆祝?” 陆承渊走过来,在两人中间坐下。 “别吵了。都歇着。” “歇着呢。”韩厉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国公,你说第九层下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承渊没回答。 他想起从第九层撤下来的时候,脚下传来的那种感觉。 不是震动。是心跳。 很沉,很慢,像一面大鼓在敲。每一下都震得骨头疼。 还有那种气息。 不是煞气,不是怨气,是…… 他说不上来。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比骨修罗还厉害?”王撼山问。 “厉害得多。”陆承渊看着远处的废墟,“骨修罗在它面前,就是个看门的。”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它会不会出来?”韩厉又问。 “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但它要是出来,我就把它打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他说,“到时候算我一个。” “俺也是。”王撼山咳了一声,“不过能不能让俺先养好伤?” 陆承渊笑了笑,转身走了。 --- 半夜的时候,废墟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坍塌的声音。是炸开的声音。 陆承渊从帐篷里冲出来,抓起刀就往那边跑。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一个一瘸一拐,一个捂着胸口。 废墟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普通的裂缝。是大地的裂缝,从废墟中心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地上。 裂缝里冒着黑烟。 不是烟。是气。浓稠的,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煞气。 煞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所到之处,地上残留的白骨瞬间变成粉末。 “操。”韩厉骂了一声,“它真要出来了?” 陆承渊没说话,盯着那道裂缝。 煞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直冲云霄。 月亮被遮住了。星星被遮住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营地里,孩子们开始尖叫。 那根黑色柱子忽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从中间分开,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双眼睛。 巨大的,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营地,盯着陆承渊,盯着那些尖叫的孩子。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第九层下面的那个地方传来的。 “煌……天……氏……” 声音很慢,很沉,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摩擦。 陆承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混沌之力。 它也有混沌之力。 “我操。”韩厉的声音都变了,“它也会那玩意儿?” “不是会。”陆承渊握紧刀,“它就是混沌之力的源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承渊深吸一口气,“煞魔之主不是煞魔。它是煌天氏的另一面。” 话音未落,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白骨的手。 不是普通的手骨,是巨大的,一丈多长的手骨。五根手指像五把刀,指甲锋利得像刀刃。 那只手抓住裂缝的边缘,往两边掰。 裂缝越来越大。 第二只手伸出来了。 然后是头。 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比一整座房子还大。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骷髅头从裂缝里钻出来,仰天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没有喉咙。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震得人脑袋嗡嗡响。 陆承渊营地里的士兵,有一半当场蹲下去,捂着耳朵惨叫。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在!” “带孩子们撤!往南撤!越远越好!” 韩厉咬了咬牙:“你呢?” “我挡住它。” “你一个人——” “快!” 韩厉不再废话,转身就跑。 陆承渊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裂缝。 骷髅头低下头,那两团血红色的火焰盯着他。 “煌……天……氏……”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跟……他们……一样……” “不一样。”陆承渊把刀举起来,“我没他们那么多规矩。” 他一刀劈出去。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化成一柄巨大的光刀,劈在骷髅头上。 铛—— 火星四溅。 骷髅头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就……这……?” 陆承渊没说话。 他又劈了一刀。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七彩光华在夜空中炸开,像烟花一样绚烂。 但骷髅头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有躲。 “煌天氏的混沌之力……对你没用。”陆承渊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终于……懂了……” 骷髅头张开嘴。 嘴里是一团黑色的光。不是煞气,不是怨气,是纯粹的、极致的黑暗。 它在凝聚力量。 陆承渊能感觉到,那团光一旦释放出来,整个营地,整个漠北,甚至半个大夏,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挡不住。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五百多个孩子。还有韩厉、王撼山、李二,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在地上。 双手合十。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 不是用混沌之力。是用他自己。 用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头,他的神魂。 以身为器,以命为引。 混沌青莲的金光从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一轮太阳。 骷髅头愣了一下。 那两团血红色的火焰闪烁了一下。 “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不。”陆承渊抬起头,嘴角渗出血来,“我要把你打回去。” 金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骷髅头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开始往裂缝里缩。 但那只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陆承渊。 五根白骨手指合拢,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你……太……弱了……” 陆承渊被捏得骨头咔咔响。 肋骨断了。肩膀断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一口血喷在骨头上。 眼睛开始发黑。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用钥匙。” 是煌天昭的声音。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睛。 对。钥匙。 六把钥匙,都在他身上。 他催动混沌之力,同时激活六把钥匙。 地钥亮了起来。星钥。帝钥。人钥。魔钥。武钥。 六种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汇聚,碰撞,融合。 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火焰。 从骨头缝里烧出来,从血管里烧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烧出来。 骷髅头的手掌开始融化了。 白骨的表面出现裂纹,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血。 骷髅头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陆承渊从掌心掉下来,摔在地上。 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 但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 六把钥匙一起用,能克制它。 不是杀死它。是克制。 骷髅头盯着他,血红色的火焰跳动着。 “你……会……后悔……的……” 它的身体开始下沉,往裂缝里缩。 先是头,然后是手,最后是那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大地合上了。 煞气散了。 月亮重新露出来,冷冷地照着废墟。 陆承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厉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国公!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死不了。” 他看着那道已经合上的裂缝,眼神很沉。 “韩厉。” “在。” “这里的事,暂时结束了。” “那……” “但我得去一个地方。”陆承渊撑着刀站起来,“去找第七把钥匙。” “在哪?” 陆承渊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很亮。 “在上面。” --- 第559章 残阳如血 天亮的时候,陆承渊才从废墟边上站起来。 浑身疼。肋骨断了三根,肩膀骨头裂了,左手使不上劲。但他没吭声,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升起来了。红的。 不是地府那种诡异的红,是正常的日出。红光照在满地的白骨碎片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国公。”李二走过来,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多少人?” “五百三十七个。”李二的嗓子哑了,“最大的十五,最小的……还在吃奶。”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奶呢?” “找了几个刚生过娃的妇人,帮着喂了。” “嗯。” 陆承渊转身往营地走。每一步都牵动着断骨,疼得他直冒冷汗,但步子一点没慢。 营地乱成一锅粥。 伤员的哀嚎声,士兵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韩厉坐在一块石头上,脚上缠着厚厚的布,布上渗着血。看见陆承渊过来,他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你脚怎么回事?” “被骨头扎了一下。”韩厉满不在乎,“没事。” “化脓了怎么办?” “化脓了再割。” 陆承渊懒得理他,走到安置孩子的地方。 是一排临时搭的帐篷,用军中的帆布和捡来的木头拼凑的。不结实,但能挡风。 他掀开第一个帐篷的帘子。 里面挤了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都缩在一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看见他进来,孩子们往后缩了缩。 陆承渊蹲下来,跟最小的那个女孩平视。那女孩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别怕。”陆承渊尽量让声音柔和一些,“坏人死了。你们安全了。” 女孩还是不说话。 旁边一个男孩忽然开口:“她叫小花。她爹娘都被那些人杀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渊看着那个叫小花的女孩,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你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骗鬼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以后跟着我。”他说,“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女孩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承渊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出帐篷。 李二站在外面,眼圈也红了。 “国公,这么多孩子,怎么带?” “用车拉。用马驮。用人背。”陆承渊说,“活着带回去。” “可——” “没有可是。”陆承渊打断他,“这些都是人命。不是数字。” 李二闭嘴了。 --- 中午的时候,王撼山醒了。 他从帐篷里爬出来,脸色煞白,走路都直打晃。 “国公!”他喊了一声,声音虚得像蚊子叫。 “躺着去。”陆承渊皱眉。 “躺不住。”王撼山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听说第九层下面那东西出来了?” “出来了。” “多大?” “大得像座山。” 王撼山吸了口凉气:“那怎么打?” 陆承渊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六把钥匙齐用,才勉强把那东西打退。而且还是因为它刚出来,实力还没恢复。等它恢复过来,六把钥匙还能挡得住吗? 第七把钥匙。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万里无云。 第七把钥匙在上面。宇宙深处。混沌海。 怎么去? 他不会飞。就算会飞,也飞不到宇宙里去。 “国公?”王撼山喊了他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上天。”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天?您要当神仙啊?” 陆承渊没笑。 王撼山看他不像开玩笑,也收起了笑容。 “真的?” “真的。” “那……” “先回去。”陆承渊说,“回神京。把这些孩子安顿好。然后想办法。” --- 下午,韩厉带着一队人,把白骨塔废墟又翻了一遍。 找到了一些东西。 血莲教的文书,煞魔之主的祭祀记录,还有一个铁箱子,锁得严严实实。 韩厉把箱子抱到陆承渊面前。 “砸开?” “砸。” 韩厉一刀劈下去,锁断了。 箱子里全是信。发黄的信纸,毛笔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 陆承渊拿起最上面一封,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怎么了?”韩厉凑过来。 陆承渊把信递给他。 韩厉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靖王的字迹?” “对。”陆承渊的声音很冷,“靖王跟血莲教有书信往来。不止一封,是几十封。” “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写了怎么利用血莲教夺位。怎么用煞气控制朝廷大臣。怎么——” 他停了一下。 “怎么在事成之后,把北疆割让给血莲教。” 韩厉的拳头握得咔咔响。 “这个王八蛋!” 陆承渊把信收好,塞进怀里。 “这些信,回京之后交给女帝。” “靖王都死了,还有用?” “有用。”陆承渊说,“靖王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些信,能把他们连根拔起。”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 东边,漠北守夜人的据点,发现了血莲教残余势力的踪迹。人数不多,但很活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陆承渊问。 “不知道。”报信的斥候摇头,“抓了一个活口,但还没审出来。” “带上来。” 活口是个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疤。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 韩厉把布扯出来。 那人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水。 “陆承渊,你别得意。”他咧嘴笑了,牙齿掉了一半,“圣尊说了,你活不过今年。” “哪个圣尊?”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黄沙圣尊。” “他还活着?” “活着。”那人笑得更欢了,“不光活着,还找到了新的靠山。你等着吧。” 陆承渊站起来,对韩厉说:“审。把他知道的全都审出来。” “是。” 那人被拖走了,一路走一路笑,笑得瘆人。 --- 夜里,陆承渊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 月亮很亮,照在白骨上,像铺了一层霜。 韩厉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韩厉从怀里摸出两个酒囊,递给他一个,“喝点。” 陆承渊接过来,灌了一口。 辣。呛得他直咳嗽。 “慢点喝。”韩厉笑了,“这酒烈,是我从楼兰带回来的。” 陆承渊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不说话。 过了很久,韩厉忽然开口。 “国公,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煞魔之主的真身。”陆承渊说。 “不是说煞魔之主被封在归墟吗?” “第九层下面就是归墟。”陆承渊说,“白骨塔的地基,就打在归墟的头顶上。”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打不过它?” “现在打不过。”陆承渊说,“但如果找到第七把钥匙,就能打过。” “第七把钥匙在哪?” 陆承渊抬头看着月亮。 “在上面。” “上面?”韩厉也抬头看了看,“天上?” “对。” 韩厉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上去?” “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转身往营帐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韩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着我。”陆承渊没有回头,“从神京到北疆,从北疆到西域,从西域到漠北。一路跟着我,从来没抱怨过。”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去你妈的。说什么屁话。” 陆承渊也笑了,走进了营帐。 --- 第560章 兵分两路 天刚亮,李二就端着一碗热粥掀帘进来。 “国公,吃点东西。” 陆承渊接过碗,烫得直咧嘴,吹了两口灌下去。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里面还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哪来的枣?” “从白骨塔里搜出来的。”李二说,“那些血莲教的人倒是会享受,什么好东西都有。红枣、枸杞、人参,堆了一屋子。” 陆承渊乐了:“抄他们的家,我乐意。” 三两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站起来。断骨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造化篇的恢复力确实变态,换了普通人,这种伤至少躺一个月。 “走,去看看那些俘虏。” --- 俘虏营在营地最西边,用木头围了一圈栅栏,外面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里面蹲着七八十个人,都是白骨塔里的血莲教教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一个个灰头土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陆承渊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李二搬了把椅子放在中间,陆承渊坐下,翘着腿。 “谁管事?”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人群里站起来。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 “老朽陈贵,是白骨塔的掌库。” “掌库?管仓库的?” “是。”老头低着头,“粮食、药材、兵器,都归老朽管。” “行。”陆承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们那个骷髅头圣尊,什么来路?”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你看什么看?”韩厉站在旁边,一脚踢在栅栏上,“问你话呢!说不说?不说把你脑袋拧下来!” “说!说!”老头吓得一哆嗦,“骨修罗圣尊……他不是人。” “废话。”韩厉翻了个白眼,“长那样当然不是人。” “不是,老朽的意思是……”老头咽了口唾沫,“他以前是人。后来把自己练成那样的。他把全身的骨头都换了一遍,换成了一种黑色的骨头,刀砍不动,火烧不坏。” 陆承渊眯起眼睛。 黑色骨头? “什么骨头?” “老朽也不知道。”老头摇头,“只听说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上古某种凶兽的骨头。”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一眼。 凶兽的骨头?还是别的东西? “接着说。” “骨修罗圣尊在白骨塔最顶层。平时不下来,吃的喝的都由人送上去。他……他每隔三天要吃一个人的心脏。” “吃心脏?”王撼山瞪大眼睛。 “对。”老头的声音发抖,“活人的。他说……心脏里有生气,吃了能续命。” 陆承渊皱了皱眉。 这他妈已经不只是邪教了,这是吃人的妖怪。 “白骨塔外面那个骷髅头是什么?” “那是他的……”老头想了想,“算是他的兵器吧。他把自己修炼出来的骷髅煞气凝聚成那个形状,砸下来方圆百丈寸草不生。” “威力这么大?” “反正老朽没见过有人扛住。” 陆承渊又吸了口烟,把烟头弹出去。 “行。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总坛覆灭了,黄沙圣尊和金刚圣尊跑哪去了?” 老头脸色变了一下,欲言又止。 “说。”韩厉又踢了一脚栅栏。 “黄沙圣尊……还活着。”老头咬着牙,“他逃到东边去了。投靠了一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老朽不知道。”老头摇头,“只知道那个大人物不在咱们大夏。在海上。黄沙圣尊走的时候带走了总坛一半的财宝,说是去纳投名状。” 海上的大人物? 陆承渊脑子里转了一圈。 海外势力?倭寇?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他站起来,“把他们看好了。别虐待,也别让他们跑了。” “是。”李二应了一声。 --- 走出俘虏营,韩厉凑过来。 “国公,那个海上的大人物,会不会是……” “不知道。”陆承渊打断他,“但现在顾不上他。先收拾了骨修罗,再说别的。” “那靖王那些信呢?” 陆承渊停下脚步,想了想。 “抄一份,让人送回神京给赵灵溪。原件留着,以后有用。” “行。” 两人往回走,路过安置孩子的那几顶帐篷。帐篷外面架着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煮的是肉粥。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血痕。 陆承渊认出她来——昨晚被他抱着的那个。 他走过去,蹲下来。 “吃了吗?”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 “问你话呢!”韩厉在旁边喊了一声,把小姑娘吓了一跳,缩成一团。 “你他妈小点声。”陆承渊瞪了他一眼。 韩厉讪讪地闭上嘴。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小姑娘看了看,伸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叫什么名字?” “……小花。” “小花。”陆承渊笑了笑,“好名字。以后跟着我,行不行?” 小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能……打死那些坏人吗?” “能。”陆承渊说,“我已经打死很多了。” 小花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啃干粮,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干粮上。 陆承渊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韩厉跟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国公,你以后……会是个好爹。” “去你妈的。”陆承渊骂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 中午,王撼山从帐篷里出来了。 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头好多了。他走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是去找陆承渊。 “国公,俺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那个骷髅头。”王撼山说,“硬打肯定不行。你得给俺创造机会,让俺近身。只要近身了,俺一拳一拳砸,就不信砸不碎它。” “你近得了身吗?”韩厉在旁边泼冷水。 “你他娘的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那骷髅头砸下来,方圆百丈寸草不生。你还没靠近,就被砸成肉饼了。” “那你说怎么打?”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没说话,把地图铺在地上,蹲下来看。 白骨塔的地形很简单——一片平地,四面没有遮挡,塔在中间。那个骷髅头悬浮在塔顶,像一颗巨大的炮弹。 要攻打白骨塔,首先要解决的是那个骷髅头。 “硬扛不行。”陆承渊指着塔顶,“得有人吸引它的注意力。” “俺去。”王撼山拍胸脯。 “你扛不住。” “俺扛得住!” “你他娘的肋骨都断了三根,你扛个屁!”韩厉骂了一句。 “你——” “别吵了。”陆承渊抬手打断他们,“我有个想法。” 两个人凑过来。 “骷髅头威力大,但它有个问题——它是死的。它不是有意识的东西,是骨修罗用煞气凝聚出来的。也就是说,它只会朝着人多的地方砸。” “所以呢?”韩厉问。 “所以咱们可以分兵。”陆承渊指着地图,“王撼山带一队人,从正面佯攻。骷髅头砸下来,你们就散开。它砸不中移动的目标。” 王撼山挠了挠头:“那俺不就成诱饵了?” “对,你就是诱饵。” “……” “韩厉带另一队人,从侧面绕到塔底下。骷髅头砸不了那么近的距离,到时候你就往里冲。” 韩厉皱眉:“塔里面呢?” “塔里面交给我。”陆承渊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陆承渊站起来,“你把人带进去也是送死。骨修罗那个级别,普通士兵上去就是一刀的事。我一个人,反而好打。”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行。听你的。” “那就这么定了。”陆承渊把地图收起来,“今晚动手。” “今晚?”王撼山瞪大眼睛,“这么快?” “兵贵神速。”陆承渊说,“骨修罗知道咱们来了,但不一定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打。晚上打,他能见度低,骷髅头也看不清。” 韩厉点了点头。 “我去整队。” “我去……吃口饭。”王撼山扭头就走,“最后一顿了,得吃好点。” “你他娘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韩厉在后面骂。 --- 入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漠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承渊带着人在白骨塔三里外集结。两百精锐,分成三队。王撼山带八十人从正面,韩厉带八十人从侧面,陆承渊带四十人压后。 “记住。”陆承渊压低声音,“等我信号。信号响了,王撼山先动。骷髅头砸下来,韩厉再动。别提前冲,提前冲就是送死。” “明白。” 陆承渊看着远处白骨塔的轮廓,深吸一口气。 “出发。” 王撼山带着人先走了。八十个人,排成散兵线,慢慢往白骨塔方向摸。 走了大概一里地,白骨塔顶忽然亮了一下。 一团惨白色的光在塔顶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是骷髅头在凝聚。 “他发现了。”韩厉低声说。 “不急。”陆承渊盯着那团光,“等它砸下来。” 那团光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磨盘大。最后,一个巨大的骷髅头悬浮在塔顶,空洞的眼眶里冒着惨白色的火焰。 它锁定了王撼山的方向。 “卧倒!”王撼山吼了一声。 八十个人同时趴下。 骷髅头从塔顶飞下来,带着凄厉的尖啸,像一颗流星砸向地面。 轰—— 大地震动,火光冲天。爆炸的冲击波卷起漫天沙尘,把方圆百丈都吞没了。 王撼山那八十个人,被沙子埋了一半。 “就是现在!”陆承渊喊了一声。 韩厉带着八十人从侧面冲出去,弯腰狂奔,像一群豹子。 陆承渊盯着白骨塔的方向,手按在刀柄上。 骷髅头砸完一次,需要时间重新凝聚。这个间隙,就是韩厉冲进去的机会。 “快!快!快!”韩厉在前面喊。 八十个人越跑越快,离白骨塔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塔顶又亮了。 “散开!”韩厉吼了一声。 八十个人瞬间散开,像炸了窝的蚂蚁。 骷髅头再次砸下来。 这一次不是砸韩厉他们,是砸韩厉他们身后——骨修罗发现了陆承渊这队人。 陆承渊瞳孔一缩。 “撤!” 四十个人转身就跑。 骷髅头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出一个大坑。沙石飞溅,好几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陆承渊爬起来,吐了一口沙子。 “他娘的,还挺聪明。” 他看了一眼白骨塔的方向。 韩厉那队人已经冲到塔底下了,正在往里突。 “走!”陆承渊拔出刀,“该咱们了。” --- 白骨塔底层,一片混乱。 血莲教教众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拿刀,有的拿棍,有的赤手空拳就往上冲。 韩厉一刀劈翻一个,一脚踹飞一个,浑身血气翻涌,像一尊杀神。 “杀!”他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塔壁都在嗡嗡响。 八十个精锐跟着他往里冲,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但血莲教的人太多了。 走廊里、楼梯上、房间里,到处都是。杀了一波,又来一波,好像杀不完。 “韩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韩厉回头,看见陆承渊冲了进来,身上七彩光华流转,像一团移动的彩虹。 “你走前面,我殿后!” 韩厉点了点头,带着人往上冲。 陆承渊守在楼梯口,一刀一个,把追上来的血莲教众全部堵住。 他的刀很快,快到看不见刀光,只看见一道道七彩的弧线在黑暗中划过。每一道弧线都带走一条命。 “国公!上面!”有人喊了一声。 陆承渊抬头。 楼梯上面,一个高大的人影冲下来。 是骨修罗的手下——一个浑身缠着白布的人,像木乃伊似的。白布下面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大刀。 “骨修罗圣尊座下,鬼面——” 话没说完,陆承渊一刀劈过去。 七彩刀光闪过,那人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白布碎片漫天飞舞。 “废话真多。”陆承渊甩了甩刀上的血,继续往上冲。 --- 白骨塔一共九层。 韩厉带人冲到第五层的时候,已经杀疯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还有多远?”他喘着气问。 “上面还有四层!”前面的人喊。 “走!”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每一层都是血战。 血莲教的精锐都在上面,比底层的杂兵强多了。有的会隐身,有的会放毒,有的力气大得吓人。 但韩厉不怕。 他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第六层,一个浑身肌肉的光头冲过来,一拳砸向他的胸口。韩厉没躲,硬接了一拳,肋骨又断了一根。但他反手一刀,把光头的脑袋砍了下来。 第七层,一个瘦小的女人像蛇一样缠过来,手里的匕首闪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韩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女人的手臂断了。她惨叫一声,被他一脚踢下楼梯。 第八层,一个老道士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面旗子,一挥就是一阵黑风。黑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碰到的士兵当场冻成冰雕。 “他娘的。”韩厉咬了咬牙,从旁边的尸体上扒下一件棉袄披在身上,往里面灌了血气,硬扛着黑风冲过去。 老道士没想到他能扛住,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韩厉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人头落地。 “第九层!”韩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骨修罗在上面!” --- 第九层,没有楼梯。 只有一根铁链,从第八层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蛇。 韩厉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国公!”他喊了一声。 陆承渊从下面冲上来,浑身是血,衣袍破了好几处。 “上面?” “没楼梯了。只有铁链。” 陆承渊看了一眼铁链,把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铁链往上爬。 铁链很滑,上面全是锈,抓一下手上就多一道口子。但他不在乎,咬着牙往上爬,一寸一寸地爬。 爬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头顶忽然亮了。 不是光,是一种惨白色的荧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得人眼睛发疼。 陆承渊抬头,看见了第九层的入口。 一个圆形的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边缘长满了白色的东西,像蘑菇,又像骨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着幽幽的光。 陆承渊把手搭在洞口边缘,用力一撑,钻了进去。 第九层的空间不大,也就十步见方。 正中间,盘腿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 黑色的骷髅,比正常的骨架大了一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烧着。 骨修罗圣尊。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骷髅的嘴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指甲刮黑板,“陆承渊。” “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骨修罗站起来,七尺高的骨架,像一座黑色的铁塔,“血莲教等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你来了,钥匙就齐了。” “钥匙?”陆承渊冷笑一声,“你们血莲教,就为了那把钥匙?” “不为钥匙,为什么?”骨修罗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我们真的是为了煞魔之主?那个蠢货,被封印了三万年,脑子都不清醒了。我们要的是钥匙本身。七把钥匙,代表着七种力量。集齐了,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所以你们血莲教,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煞魔之主?” “互相利用罢了。”骨修罗张开双臂,“它想要自由,我们想要力量。公平交易。” 陆承渊握紧刀。 “那今天,这笔交易做不成了。” 刀光暴起,七彩光华照亮了整个第九层。 第561章 黑骨圣尊 第九层。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人站不稳。 陆承渊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对面。 骨修罗圣尊站在塔顶中央,比下面那些法王高了整整一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全是骨头。但不是普通的白骨,是黑色的,乌黑发亮,像是用黑铁铸成的。 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跳动着惨绿色的鬼火。 “陆承渊。”骨修罗开口了,声音像是骨头摩擦,刺耳得很,“你倒是有胆,敢一个人上来。” “一个人够了。”陆承渊握紧刀。 “呵。”骨修罗笑了,笑声更难听,“你的刀,砍得动我吗?”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敲了敲。 铛铛铛。 像是敲铁。 “黑骨。”骨修罗说,“上古凶兽的骨头,用煞火炼了五百年。你的刀砍上来,断的是刀,不是我。” 陆承渊没跟他废话。 冲上去就是一刀。 全力。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亮得像太阳。 刀砍在骨修罗胸口。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陆承渊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骨修罗纹丝不动,胸口连个印子都没有。 “我说了,砍不动。” 骨修罗抬手一挥,手臂像一根铁棍横扫过来。 陆承渊躲不开,只能硬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塔边的栏杆上。栏杆断了,他往下坠,伸手抓住一根铁链,挂在半空中。 风呼呼地吹,下面是几十丈的深渊。 “国公!”塔下面传来韩厉的喊声。 “别上来!”陆承渊吼了一声,手臂一用力,把自己甩回第九层。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臂发麻,虎口在流血。 骨修罗还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过。 “就这点本事?”骨修罗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你是怎么杀的金刚的化身?” 陆承渊没理他。 盯着他的骨架子,脑子飞快地转。 刀砍不动。硬碰硬肯定不行。 得找弱点。 任何东西都有弱点。骨头再硬,也有关节。关节连接的地方,是最薄弱的。 他把目光停在骨修罗的膝盖、手肘、脖子。 “看出来了吗?”骨修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看出来也没用。关节我也炼过,比骨头还硬。” 他动了。 速度比陆承渊想象得快得多。 一个黑骨架子,看着笨重,冲起来像一阵风。 眨眼就到了面前,一拳砸下来。 陆承渊侧身躲,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轰—— 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溅了一脸。 陆承渊脚下连点,退到三丈外。 看了一眼那个坑,心里一沉。 这一拳要是砸在身上,不死也残。 “躲得挺快。”骨修罗收回拳头,“再躲一个试试。” 他又冲上来了。 这次不是一拳,是连招。左拳,右拳,膝盖,肘击,一气呵成,快得看不清。 陆承渊左躲右闪,还是被擦中了两下。一下在腰,一下在腿,火辣辣地疼。 他一边躲一边退,退到塔边,没有退路了。 骨修罗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一丈远。 “没地方跑了吧?” 陆承渊没说话,喘着粗气。 他的断骨还没好,刚才那一顿躲闪,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额头冒汗。 “我听说你很能打。”骨修罗歪着头,像在打量一只猎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是吗?”陆承渊忽然笑了。 骨修罗愣了一下。 陆承渊猛地把刀插回腰间,空着双手,盯着骨修罗。 “不用刀了?”骨修罗眯起眼睛。 “刀砍不动。”陆承渊活动了一下手指,“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陆承渊没回答。 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运转到极致。不是灌到刀里,是灌到拳头上。 七彩光华在拳头上凝聚,越聚越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冲上去了。 不是躲,是正面冲。 “找死。”骨修罗一拳砸下来。 陆承渊没有躲。 他侧身,让开拳锋,左手抓住骨修罗的手腕,右拳猛地砸向他的肘关节。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次不一样。 骨修罗的手臂晃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但陆承渊看见了。 有用。 他右手抓住骨修罗的肘关节,膝盖顶上去,顶的是同一个位置。 铛铛铛—— 连顶三下。 骨修罗的手臂终于弯了一下。 “你——”骨修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承渊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松开手,滑到他背后,一拳砸向他的后颈。 那是脊椎和头骨连接的地方,全身最薄弱的关节。 铛—— 骨修罗的头往前栽了一下。 然后他怒了。 “找死!”他怒吼一声,猛地转身,双手抓住陆承渊的肩膀,把他举起来,往外一扔。 陆承渊飞出去,撞在塔顶的石柱上。 柱子断了。 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有点意思。”骨修罗走过来,脚步声很重,“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疼的人。” 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陆承渊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但你伤不了我。你打一百拳,一千拳,也伤不了我。关节是弱点,但你的力量不够。打一千下,跟打一下没区别。” 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 那两团惨绿色的鬼火,近看更瘆人。 “是吗?”他吐了一口血沫,“那你怕什么?” 骨修罗的手指紧了紧。 “我什么都不怕。” “不怕你怎么把我扔出来了?”陆承渊笑了,“你要是真的不怕,应该拧断我的脖子。” 骨修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你嘴很硬。” 他站起来,一脚踩在陆承渊胸口。 咔嚓—— 断骨又裂了。 陆承渊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像被一座山压着。 “我再问你一遍。”骨修罗俯下身,“钥匙在哪儿?” “你猜。” 骨修罗的脚又用力了几分。 陆承渊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随时会断。 “在……你妈……坟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骨修罗的眼睛里,鬼火猛地暴涨。 他抬起脚,准备一脚踩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塔边飞上来。 不是飞,是跳。 韩厉。 他从第八层跳上来,双手抓着铁链,荡到第九层,人在半空中就拔出了刀。 一刀劈向骨修罗的后颈。 骨修罗反应极快,转身一挡。 刀砍在他的手臂上,火星四溅。 韩厉落地,滚了一圈,挡在陆承渊前面。 “国公,你没事吧?” “你来干什么?”陆承渊撑着站起来,“我叫你别上来。” “你都快被他踩死了,我还不上来?”韩厉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回去你砍我脑袋,现在我先砍他的。” 骨修罗看着韩厉,歪了歪头。 “又来一个送死的。” “送不送死,打了才知道。”韩厉握紧刀,浑身血气翻涌。 他冲上去了。 不是陆承渊那种巧打,是硬碰硬。 一刀砍在骨修罗胸口。 铛—— 虎口裂了。 第二刀,砍肩膀。 铛—— 刀崩了一个口子。 第三刀,砍脖子。 骨修罗抬手一挡,韩厉的刀断了。 半截刀飞出去,插在地上。 韩厉愣了一下。 骨修罗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韩厉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墙上,滑下来,嘴里全是血。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没事。”韩厉撑着墙站起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这狗日的……真硬。” 骨修罗转过身,看着陆承渊。 “你的人,跟你一样不经打。” 陆承渊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骨修罗的下盘。 刚才他观察了很久,骨修罗的膝盖很灵活,但脚踝的转动范围很小。也就是说,他的灵活性主要在上半身,下半身没那么快。 如果攻他的下盘呢? “韩厉。”他喊了一声。 “在。” “打他的腿。”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明白。” 两个人同时动了。 陆承渊从左边,韩厉从右边。 骨修罗站在中间,左看右看,不知道先打哪个。 陆承渊先出拳,一拳砸向他的膝盖。 骨修罗抬腿去挡。 韩厉趁机绕到他身后,一脚踢向他的脚踝。 骨修罗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承渊抓住机会,双手抱住他的左腿,猛地一拉。 骨修罗摔了。 轰—— 整个第九层都在震。 他躺在地上,像一只翻了个的乌龟,四肢乱挥。 “压住他!”陆承渊喊。 韩厉扑上去,压在骨修罗的右臂上。 陆承渊压住他的左臂。 骨修罗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他的力量虽然大,但躺在地上使不上劲。 “你们——”他怒吼一声,“找死!” 他猛地发力,双臂一振,把两个人同时弹飞。 陆承渊摔在三丈外,韩厉摔在两丈外。 但骨修罗也站起来了,动作没那么快了。 脚踝伤了。 他虽然浑身是黑骨,但关节就是关节,扭到了也会疼,也会不灵活。 陆承渊看出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他从地上弹起来,拔刀。不是砍,是刺。刀尖对准骨修罗右脚的脚踝关节。 混沌之力全部集中在刀尖上,七彩光华亮得像一根针。 刺进去了。 刀尖扎进关节的缝隙,没有声音,但骨修罗浑身一僵。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大得整个白骨塔都在抖。 陆承渊没有停。 他把刀往里推,一寸一寸地推。混沌之力顺着刀尖灌进骨修罗的身体,在他的骨头里面炸开。 骨修罗的身体开始裂了。 不是碎,是裂。从脚踝开始,裂缝顺着小腿、膝盖、大腿往上蔓延,像蜘蛛网一样。 “不——”骨修罗瞪大眼睛,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 韩厉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脚踹在骨修罗的胸口。 裂缝又大了一些。 陆承渊拔出刀,退后两步。 骨修罗站在原地,浑身都是裂缝,像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你……你怎么知道……”他盯着陆承渊,声音里满是不甘。 “我蒙的。”陆承渊说。 骨修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掉碎片。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掉。然后是手臂,一节一节地断。最后是整个身体,哗啦一声,碎成一堆黑色的骨头渣子。 两团鬼火在骨堆上面飘了一会儿,慢慢地灭了。 第九层安静了。 陆承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厉也坐下了,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国公。” “嗯?” “你真他妈猛。” “你也不差。” 韩厉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变,低头一看,肚子上全是血。 “操。”他骂了一声,“我好像内伤了。” 陆承渊撑着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肚子上有一个黑紫色的拳印,皮肤下面全是淤血。 “死不了。”他说,“回去让大夫看。” “你呢?” 陆承渊摸了摸胸口,肋骨又裂了,动一下就疼。 “死不了。” 他走到塔边,往下看。 下面全是黑烟和火光,什么都看不清。 王撼山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走吧。”他转身,“下去。” “怎么下去?”韩厉指了指楼梯,“这塔都快塌了。” 话音刚落,整座塔猛地晃了一下。 轰隆隆—— 从塔底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 “跑!”陆承渊抓着韩厉的胳膊,往楼梯跑。 两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第八层,全是尸体。血莲教众的,还有他们的人的。 第七层,墙壁裂了,沙子从裂缝里往下流。 第六层,楼梯断了。 “跳!”陆承渊拉着韩厉,直接从缺口跳下去。 摔在第五层的地面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继续跑。 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 冲出塔门的时候,整座白骨塔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碎石和灰尘铺天盖地,呛得人睁不开眼。 陆承渊趴在地上,等灰尘散了一点,抬起头。 王撼山从远处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看着没什么大事。 “国公!韩厉!”他跑过来,看见两个人都趴在地上,愣了一下,“你们……还活着吧?” “活着。”陆承渊撑着站起来。 “那骨修罗呢?” “碎了。” 王撼山看了一眼倒塌的白骨塔,咽了口口水。 “碎了?” “碎了。”韩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国公捅了他的脚丫子,他就碎了。” 王撼山愣了半天,竖起大拇指。 “国公牛逼。” 陆承渊没理他,转头看向远处。 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丝白光,像是黎明前的鱼肚白。 漠北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第562章 骨塔余烬 白骨塔塌了。 陆承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灰尘呛得嗓子眼发苦,嘴里全是血腥味。左胳膊使不上劲,肋骨断了几根,每一口呼吸都像有人在拿刀捅他。 韩厉躺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 “嗯。” “你他妈真猛。” 陆承渊笑了一下,笑得直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都是红的。 王撼山从那边跑过来,腿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跑到跟前,看见俩人都还活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俺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俺以为你们俩都埋里边了。” “差一点。”陆承渊撑着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白骨塔的方向。 那片废墟还在往下塌,灰尘遮天蔽日,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偶尔有几块骨头从里面滚出来,被风吹得到处跑。 “骨修罗呢?”王撼山问。 “碎成渣了。”韩厉说,“你一脚踩上去都认不出来哪块是他。”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国公牛逼。” 陆承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刀上全是裂痕,估计再用几次就废了。 “走。”他撑着刀站起来,“回去再说。这儿待久了,骨头渣子都能把人埋了。” 三个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队人。 是李二带着人来找了。 李二看见三个人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一挥手,几个兵上来把三个人扶住了。 “国公,孩子们都安顿好了。”李二边走边说,“营地那边也收拾了,守夜人还有二十几个活着的,都挤在一个地窖里。” “白羽呢?” “还没醒。老道士给他灌了好几碗药,说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看造化。” 陆承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骨修罗死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 “猜的。”李二说,“这种大人物死之前,都喜欢说几句狠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海上有个大人物。黄沙圣尊投靠了他。” “什么大人物?” “没说完。”陆承渊摇了摇头,“话说到一半,人就碎了。” 李二皱起眉头,没再问了。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伤员。有的躺在帐篷里,有的就躺在外面,地上铺一块布就对付了。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难受。 陆承渊被扶进一个帐篷,一个老军医过来给他看伤。 老军医摸了摸他的肋骨,脸色不太好。 “断了三根。”他说,“左肩的骨头也有裂缝,得养。” “养多久?” “至少一个月。” “太久了。”陆承渊说,“半个月。” “国公,骨头不是——” “半个月。”陆承渊的语气不容商量。 老军医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开始给他上夹板。 正缠着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陆承渊皱了皱眉:“去看看。” 韩厉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那些孩子。”韩厉说,“有几个小的在哭,大的哄不住,闹起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 “国公,你这伤——” “死不了。” 他站起来,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走了出去。 --- 营地的东边搭了几个大帐篷,专门给那些孩子住的。 陆承渊走到帐篷外面,就听见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哭,哭一声憋回去,憋不住了又哭一声。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他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里面挤着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最里面,哭得最凶。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袄子,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头发乱得像鸟窝。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女孩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陆承渊说,“坏人都死了。你们安全了。” 小女孩抽噎着,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爹……也死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呢?” “也死了。” 陆承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没事的”,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爹娘都死了,怎么可能没事?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干粮饼子,硬邦邦的,放在怀里揣了一整天了。 他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女孩。 “吃吧。” 小女孩盯着那块饼子看了一会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 其他孩子看见有吃的,都围过来了。 陆承渊把剩下那一半又掰成好几块,一人分了一小块。 不够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什么都没了。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去煮一锅粥。稠一点。每人一碗。” “是。” 一个男孩忽然开口:“大人,你……你是当官的吗?” 陆承渊看着他。 “算是吧。” “那你认识皇帝吗?” “认识。” “那你能不能让皇帝给我们分点地?”男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我爹说,有地就有饭吃。”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男孩,又看了看帐篷里这些孩子。 大的不大,小的太小。 五百三十七个。 都是从漠北各个村子里搜出来的,父母被血莲教杀了,家被烧了,什么都没剩下。 “能。”他说,“地的事,我来办。” 男孩眼里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个小女孩吃了一小块饼子,不哭了。她靠在陆承渊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承渊没动,就让她靠着。 腿上的伤在疼,肩膀的骨头在疼,肋骨也在疼。 但他没动。 --- 第二天早上,陆承渊去找了白羽。 白羽躺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老道士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打盹。 “他怎么样?”陆承渊问。 老道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 “命是保住了。但神魂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醒不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老道士站起来,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扎几个穴,强行刺激神魂。但风险大,一个扎不准,人直接就没了。” “几成把握?” “四成。” 陆承渊咬了咬牙。 “扎。”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你做主?” “我做主。白羽要是怪我,让他活过来再怪。” 老道士没再说什么,拿起银针,走到白羽跟前。 第一针扎在眉心。 白羽的身体抽了一下。 第二针扎在太阳穴。 白羽的手指动了动。 第三针扎在心口。 白羽猛地睁开眼睛,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羽!”陆承渊蹲下来,“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白羽的眼睛转了转,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陆……承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是我。” 白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没死……就好。” “你也别死。”陆承渊说,“我还有事问你。” “什么事?” “海上。骨修罗说,海上有个大人物。黄沙圣尊投靠了他。你知道是谁吗?” 白羽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是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谁?” 白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承渊皱起眉头,从帐篷里钻出来。 远处,一匹快马正朝营地狂奔。马上的骑士穿着大夏的军服,背上插着一面旗子。 八百里加急。 骑士冲到营地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马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镇国公!神京急报!”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一看。 字迹很急,有好几处墨迹都花了。 是赵灵溪的亲笔。 只有两行字。 “靖王余党勾结朝中大臣,欲在祭天大典上行刺。速归。” 陆承渊把信捏成一团。 “李二。” “在。” “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去哪儿?” “神京。”陆承渊把那团信揣进怀里,“有人想找死,我回去成全他们。” 第563章 海上追兵 白羽的嘴张了张,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黄沙……投靠的那个人……是……” 老道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倒是快点说啊!” “北海……” 白羽又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北海龙君。” 营地安静了一瞬。 陆承渊皱眉:“北海龙君?什么来路?” 白羽没回答。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像是随时会再昏过去。 老道士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别睡!说完再睡!” 白羽被拍得一个激灵,勉强睁开眼。 “开天辟地……”他喘着气,“他是开天辟地境……”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开天辟地境。 那是比破虚境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存在。整个大夏,几千年来都没出过一个。 “他在北海底下封印了三万年。”白羽的声音越来越弱,“上古之战……他没死……只是被封印了……现在封印松了……” “他跟血莲教什么关系?”陆承渊问。 “不是血莲教……血莲教……只是他的棋子……”白羽的眼睛快闭上了,“他想……打开归墟……放出煞魔之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吞噬它……” 白羽的头一歪,彻底昏过去了。 老道士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 陆承渊站起来,脸色铁青。 开天辟地境的远古存在。血莲教背后的真正主使。想吞噬煞魔之主。 一个比一个离谱。 “国公。”韩厉走过来,“这什么北海龙君,是真是假?” “白羽不会拿命开玩笑。”陆承渊沉声道。 “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渊刚要开口,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女孩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冲。 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五百多个孩子围成一圈,哭的哭叫的叫。圈子中间,站着三个黑衣人。 不是普通的黑衣人。 他们的衣服上绣着银色的龙纹,腰间挂着弯刀,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石头。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小花——那个靠在陆承渊腿上睡着的小女孩。她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放开她。”陆承渊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三个黑衣人同时看向他。 拎着小花的那个嘴角一扯:“陆承渊?” “我说了,放开她。” “呵呵。”黑衣人冷笑一声,把小花往地上一扔,“还以为多厉害,不过是个断骨头的废人。” 小花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终于哭出来了。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 “北海。”黑衣人拔刀,“龙君让我们带句话——归墟的钥匙,交出来。否则,你这五百多个小崽子,一个都活不了。” 话音刚落,陆承渊动了。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还裂着,但右手还能动。 动的不是刀,是他脚边的石头。 脚尖一挑,拳头大的石头飞起来,带着混沌之力,像一颗炮弹砸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挥刀去挡。 铛—— 刀断了。 石头砸在他脸上,鼻梁骨碎了,牙齿飞了两颗,整个人往后仰倒。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同时拔刀冲上来。 陆承渊不退反进。 右手抓住左边那个人的刀背,用力一拧。刀身翻转,刀刃朝内,他抓着那人的手往自己身上一带。 刀锋划过那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 他松开手,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到死都没明白刀是怎么砍在自己脖子上的。 右边那个已经冲到面前了。 陆承渊躲不开。 肋骨的伤让他慢了一拍。 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直流。 他没管。 左手虽然骨裂了,但握拳还是能握的。 他一拳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骨裂的地方传来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拳头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拳头砸中太阳穴,那人眼睛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个呼吸。 三个黑衣人,一个满脸血倒在地上哀嚎,一个喉咙被割断了在抽搐,一个昏死过去不知死活。 营地里鸦雀无声。 孩子们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陆承渊。 韩厉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把第一个黑衣人的下巴卸了——怕他咬毒自尽。 王撼山把昏过去的那个绑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右手按着腰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国公!”老军医跑过来,“您别动,我看看——” “先看孩子。”陆承渊指了指小花。 小花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在帮她擦眼泪。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来。 小花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爷……爷,他们……他们好凶……” “没事了。”陆承渊的语气很平,跟刚才杀人的时候判若两人,“他们再也不会凶了。” 小花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陆承渊僵了一下。 他的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这一扑正撞在伤处,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动。 就那么蹲着,让孩子靠着。 韩厉走过来,低声说:“国公,审出来了。第一个招了,嘴松得跟棉裤腰似的。” “说的什么?” “他们是北海龙君的人,从东海那边过来的。不光是来传话,还要试探你的实力。龙君想知道你现在几斤几两。”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国公一只手能打十个。那孙子不信,说他亲眼看见你断了骨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另一只手的骨头也掰断了。”韩厉咧嘴一笑,“现在他信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干得漂亮。” “还有,”韩厉压低声音,“他说龙君手下不止他们这些人。往神京那边,也派了一批。” 陆承渊的眼神变了。 “去神京干什么?” “没说。那孙子级别太低,只知道派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陆承渊站起来,腰侧的伤口又渗出一片血。 “李二!” “在!”李二从人群中挤过来。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拔营。所有人,包括孩子,全部带走。” “往哪走?” “回神京。”陆承渊把小花递给旁边的男孩,“越快越好。” 他转身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白羽还躺在里面,半死不活。 “老道士。” “在呢在呢。”老道士从营帐里探出头。 “白羽交给你了。活着带到神京。” “哎哟喂,这都快死的人了——” “活着带到。”陆承渊的语气不容商量。 老道士缩了缩脖子:“得嘞。” 半个时辰后。 队伍从营地出发了。 五百三十七个孩子,二十几个守夜人幸存者,两百多个伤兵,再加上陆承渊带来的人,浩浩荡荡,像一条长龙,在荒漠上缓缓移动。 孩子们被放在板车上,大的拉着小的。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睡着了。 小花坐在第一辆板车上,膝盖上缠着布条,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承渊。 陆承渊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腰上缠着绷带,左边肩膀上着夹板,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 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国公。”韩厉骑马凑过来,“你这伤,老军医说最少养一个月。” “嗯。” “你现在就走,还带着孩子,一天都养不了。” “嗯。” “你‘嗯’什么‘嗯’?”韩厉急了,“你这伤要是养不好,以后打仗怎么办?”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事,是赶紧回神京。”他顿了顿,“那个北海龙君往神京派了人。灵溪有危险。”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闭嘴了。 他知道陆承渊为什么这么急了。 不是怕靖王余党。 是怕那个北海龙君派去的人。 靖王余党顶多是朝堂上斗一斗,但北海龙君派去的,是真正的杀手。 “韩厉。” “在。” “你带一百精锐,先走一步。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必须到神京。” “那你呢?” “我带着孩子慢慢走。” “不行。”韩厉摇头,“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陆承渊打断他,“王撼山跟我。还有那个老道士,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能顶用。” 韩厉还要说什么,陆承渊抬手制止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马快,先走。到了神京,直接去找灵溪,告诉她——有人要杀她,不是靖王的人,是北海来的。” 韩厉咬了咬牙。 “末将领命。” 他拨转马头,点了最精锐的一百骑,风驰电掣般往东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荒漠尽头。 王撼山骑马走到陆承渊身边。 “国公。” “嗯。” “俺腿伤了,跑不快。韩厉腿没伤,让他先走是对的。”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俺想说……”王撼山挠了挠头,“你伤最重,但你也没留下。你也在走。你是头儿,你都没停,兄弟们更不会停。”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王撼山。” “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嘿嘿。”王撼山咧嘴笑了,“跟李二学的。他说这叫‘士气鼓舞’。” 陆承渊也笑了。 笑的时候牵动了肋骨,疼得他龇了龇牙。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孩子们的哭声渐渐小了,有的已经睡着了。 陆承渊骑在马上,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六把钥匙,一块煌天氏玉牌,一幅从地府带出来的星图。 该有的都有了。 就差最后一把。 第七把。在宇宙深处。 怎么上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想办法上天之前,得先把地上的事办完。 神京。 祭天大典。 靖王余党。 还有那个北海龙君派去的杀手。 “王撼山。” “在。” “加快速度。” “是!” 队伍加快了脚步。 板车上的孩子被颠得东倒西歪,小花从车上探出头,朝陆承渊挥了挥手。 陆承渊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拔出刀。 刀身上沾着血,还没干。 他在衣袍上擦了两下,把刀插回鞘里。 前面还有仗要打。 很多仗。 第564章 归途再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韩厉入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清洗暗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5章 祭天大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全城搜捕 “封城。” 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百官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全变了。封城?祭天大典封城?这是要出大事。 “镇国公。”赵灵溪转过身看着陆承渊,“全城搜捕,由你主持。京城九门,一个时辰之内只许进不许出。锦衣卫、镇抚司、禁军,三司协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臣遵旨。”陆承渊抱拳。 “陛下。”一个老御史颤颤巍巍站出来,“封城非同小可,今日又是祭天大典,百官家眷都在城中,若引起恐慌——” “李御史。”赵灵溪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刀,“刺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杀陛下,你跟我说怕引起恐慌?” 老御史张了张嘴,缩回去了。 “孙真人是谁的人,在座的心里都有数。”赵灵溪扫了一圈百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一个时辰之内,谁把人交出来,朕既往不咎。过了这个时辰,朕自己查出来——诛九族。” 百官齐刷刷跪下。 “臣等不敢。”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韩厉和王撼山跟上来。 “国公,从哪开始?”韩厉问。 “孙真人用的是遁术,跑不远。”陆承渊边走边说,“京城四十八坊,挨个搜。韩厉,你带人去东城。王撼山,你去西城。李二已经在南城了,我去北城。” “那莱阳王家呢?”王撼山问。 “先搜人。”陆承渊说,“人找到了,王家跑不了。人找不到,王家就是突破口。”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地方。” “哪?” “宫里。” 韩厉愣了一下:“国公,你是说——” “孙真人能被请来当刺客,背后肯定有人牵线。”陆承渊的眼睛眯起来,“这个人,在朝堂上,而且地位不低。不然请不动这种高手。” 三人走到天坛门口,李二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穿便服的镇抚司密探。 “国公。”李二递过来一张纸,“孙真人的画像,已经画好了。让人临摹了二百份,分给各坊坊正了。” 陆承渊接过来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老道士瘦长脸,三缕长须,穿一身灰布道袍,看着像个普通的老道。 “不像高手。”他说。 “真正的高手都不像高手。”李二说。 “有道理。”陆承渊把画像还给他,“开始吧。” --- 京城炸了锅。 天坛遇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不到半个时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有人要杀皇上!” “谁啊这么大胆子?” “听说是莱阳王家的人。” “莱阳王家?那不是靖王的——” “嘘!你不要命了!” 茶馆、酒楼、路边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菜市场的大妈不买菜了,聚在一起嚼舌根。布店的老板娘门板都卸了一半,又装回去了——这时候谁还有心思买布? “让开让开!”一队锦衣卫骑马从街上冲过去,马蹄声震得地面直颤。 “又来了一队!” “那边也有!” 京城四十八坊,每一个坊都有官兵把守。进出的人要查,进出车要查,连挑着粪桶的都不放过。 “这位差爷,我就是个卖豆腐的。”一个老汉被拦在坊门口,挑着两桶豆腐脑,急得满脸通红。 “卖豆腐的也不行。”守门的士兵板着脸,“上头有令,一个人都不能放出去。” “那我这豆腐脑怎么办?” “自己喝了。” 老汉:“……” 最惨的是那些赶着出城办事的。九门全封,只进不出。城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出不去的。 “凭什么不让出城?我家里有急事!” “有急事也不行。”守门军官指了指城门上贴的告示,“看见没有?镇国公的手令。九门封锁,抓到刺客才开城。” “那要是抓不到呢?” 军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抓不到,你就别想出去了。 --- 北城,通济坊。 陆承渊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 他没有用官兵,带的全是镇抚司的密探。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搜人比官兵利索得多。 “开门开门!”一个密探拍着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胖商人探出头来,满脸赔笑:“各位差爷,这是——” “今天有没有见过一个老道士?瘦长脸,三缕长须,穿灰布道袍。” “没没没,绝对没见过。我这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让开。”密探一把推开他,带人进去搜。 胖商人急得直跺脚:“差爷,我这刚进的货,别给我弄坏了——”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们轻点!” 陆承渊站在巷口,没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孙真人用的那块碎玉牌,他捡起来看了。玉质很好,不是普通货色。上面刻的字虽然碎了半边,但能认出几个残字——“敕”“遁”“千里”。 能刻这种字的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要么是宫里流出来的,要么是某个世家大族祖传的。 “国公。”一个密探跑过来,“北城搜完了,没有。” “东城呢?” “韩将军那边也没找到。” “西城?” “王将军那边……搜到一半被人拦了。” 陆承渊皱眉:“谁拦的?” “礼部王侍郎。说王将军带兵搜他府邸,不合规矩,要去御前告状。” “王撼山怎么说的?” 密探嘴角抽了抽:“王将军说‘告你娘的状’,然后一脚把门踹开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 “干得好。” 密探:“……” --- 东城,崇仁坊。 韩厉带着人搜了半条街,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胸口就疼。但这时候他不可能躺着。 “将军,前面是王家的别院。”一个锦衣卫百户跑过来,“要不要搜?” 王家的别院。 韩厉抬头看了一眼。院墙比旁边的房子高一截,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莱阳王宅”四个字的匾额。 “搜。”他一挥手,“翻墙进去。” “将军,这是私宅——” “刺客都要杀皇上了,你跟我谈私宅?”韩厉瞪了他一眼,“翻。” 锦衣卫翻墙进去了。 没多久,里面传来一阵吵嚷。 “你们干什么?这是王家的地方!” “奉旨搜捕!让开!” “没有旨意!你们这是私闯——” “滚!” 一声闷响,有人被踹飞了。 韩厉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王家的管家被两个锦衣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你们这是造反!我要去告你们!” 韩厉蹲下来,看着他。 “你告谁?” 管家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你……你是韩厉?” “认识我?” “认……认识。将军在北疆打过仗,我儿子在边军——” “你儿子在边军,你在这儿给王家当狗?”韩厉打断他,“王家要杀皇上,你知不知道?” 管家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老爷不会——” “老爷在哪里?” “老……老爷前几天就出城了。说去通州办事,还没回来。” 韩厉站起来。 “搜。每间屋子都搜,地窖、夹墙、暗室,一个都不能漏。” 锦衣卫冲进去,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没多久,一个锦衣卫抱着一堆账簿出来。 “将军,找到了。这是王家的账本,还有跟靖王往来的信件。” 韩厉翻了翻,冷笑一声。 “有了这些东西,王家就不用找了。” 他转头看着管家。 “你们老爷跑不远的。告诉你们王家剩下的人,谁要是知道孙真人在哪,说出来,镇国公保他一条命。不说——” 他把账本往怀里一塞。 “诛九族。” --- 南城,安仁坊。 李二没带兵,带着三个密探,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在巷子里转悠。 他的办法跟韩厉、王撼山不一样。那俩人是明着搜,他是暗着查。 “掌柜的。”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今天生意怎么样?” “哎,别提了。”茶馆掌柜唉声叹气,“封城了,谁还有心思喝茶?” “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喝茶?”李二喝着茶,像闲聊一样。 “生面孔……”掌柜想了想,“早上有一个。老道士,瘦长脸,说要一碗清茶。茶没喝完就走了,走得挺急。” 李二的手顿了一下。 “老道士?穿什么衣服?” “灰布道袍。看着挺普通的,但气色好,不像种地的。”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好像是……去王家祠堂那边了。” 李二站起来,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子。 “茶钱。” 他走出茶馆,三个密探跟上来。 “堂主,王家祠堂在西城,是莱阳王家在京城的家庙。平时没人去,只有祭祀的时候才开门。” “去查。”李二说,“别打草惊蛇。先看看人还在不在。” --- 西城,王家祠堂。 王撼山带人赶到的时候,李二的密探已经到了。 “王将军,堂主让我在这儿等您。”密探指了指祠堂里面,“人可能在里面,但没敢进去。里面可能有机关。” 王撼山看了看祠堂的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不管有没有机关,先进去再说。” 他一脚踹开门。 祠堂不大,正中间供着王家的祖宗牌位,香炉里的香还没烧完,烟袅袅地往上飘。 “搜。” 士兵冲进去,翻遍了每个角落。 没有人。 “将军,后面有个院子。”一个士兵喊。 王撼山绕到后面,是一个小院。三间房,门都关着。 他推开第一间。 空的。 第二间。 还是空的。 第三间。门从里面锁了。 “出来。”王撼山喊了一声。 没动静。 “我说出来。” 还是没动静。 王撼山退后一步,一脚踹在门上。 门板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两半。 屋里有人。 但不是孙真人。 是一个老头,穿着绸缎袍子,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看祠堂的。” “今天有没有一个老道士来过?”王撼山问。 老头哆嗦了一下。 “有……有一个。天没亮就来了,在祠堂待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就走了。” “去哪了?” “不……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子,往地上一摔。地上冒出一股白烟,人就没了。” 王撼山皱起眉头。 又是遁术。 “他有没有说什么?” 老头想了想。 “他说……‘告诉王家主,答应的事我办了,该他兑现了。’然后就没……没了。” 王撼山转身走出去。 “给国公传信。孙真人来过王家祠堂,跟王家有交易。王家主不在京城,可能已经跑了。” --- 神京皇宫,御书房。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堆从王家搜出来的信件。 陆承渊站在下面,浑身是土——刚从北城赶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王家主跑了。”赵灵溪看完一封信,脸色不好看,“通州那边传来消息,他三天前就出关了。往南边去了。” “南边?” “对。”赵灵溪把信放下,“莱阳王家根基在山东,但他在南边也有产业。可能在那边藏着。” “我去追。” “不用。”赵灵溪摇头,“你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先把京城的事收尾。孙真人还没抓到。”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 “李二那边有新消息吗?” 话音刚落,李二从外面跑进来。 “陛下,国公,找到了。” “在哪?” “王家祠堂的地下。”李二喘着气,“王撼山搜的时候没发现,我让人又搜了一遍,在供桌下面找到了一个暗门。暗门下面是地窖,地窖里有人。” “孙真人?” “不是。”李二摇头,“是王家的二公子。他说孙真人来找过他爹,他爹让孙真人去天坛‘办一件事’,事成之后给孙真人一大笔钱和一颗‘还阳丹’。” “还阳丹?”陆承渊皱眉。 “上古丹方,据说能起死回生。但炼制方法失传很久了,不知道王家从哪弄来的。” “孙真人要还阳丹干什么?” “他有个徒弟,死了十年了。他想把徒弟救活。” 陆承渊沉默了一下。 为一个死人,来杀一个活人。 “审。”赵灵溪开口,“把王家二公子知道的全部审出来。王家在哪,跟谁有来往,还阳丹从哪来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 李二退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灵溪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 “承渊。”她忽然换了称呼。 陆承渊抬起头。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反?”赵灵溪的声音很轻,“靖王已经死了,余党还在闹。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因为权力。”陆承渊说,“尝过甜头的人,不会甘心放手。” “那我们要杀到什么时候?” “杀到他们不敢伸手为止。” 赵灵溪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杀到他们不敢伸手为止。”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晚霞烧得像血。 “全城搜捕继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说,“孙真人跑不掉的。” 陆承渊看着她。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件红色的礼服映得更红了。 “赵灵溪。”他也换了称呼。 “嗯?” “你今天的礼服,很衬你。”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今天,她第一次笑。 第567章 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炸了锅。 昨夜搜出来的东西堆满了御书房,今早全搬到了金銮殿上。王家别院的账簿、王家祠堂的信件、王家管家的口供,还有王家二公子连夜招出来的供词,摆了一长溜,像一条白布铺在地上。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宣镇国公。” 陆承渊从殿外走进来,铠甲未卸,腰间挂刀。他在天坛受伤的事没人知道,但走路时左肩微微发沉,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深红一片印在肩甲边缘。 百官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都平身。”赵灵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今日不议别的事,只议刺客。” 她看了一眼陆承渊。 陆承渊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抖开,念了起来。 “礼部侍郎王伦,参与刺杀谋划,收受王家黄金三千两。刑部郎中赵铭,为大典当日的侍卫调动提供便利。工部员外郎钱四海,负责将刺客兵器运入京城。另有……” 他念了十一个名字,念一个,殿上就有一人瘫下去。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一个老头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冤枉啊!臣不知道王家要刺杀陛下!臣只是收了王家几幅字画,他们说要修族谱——” “收了字画?”赵灵溪低头看着他,“收了字画,就把祭天大典的布防图给了王家?” 老头浑身一僵。 “你以为朕不知道?”赵灵溪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王家给你的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布防图已收,事成之后升你为尚书’。要朕当众念出来吗?” 老头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镇国公。”赵灵溪看向陆承渊。 “在。” “按谋逆罪,该当如何?” “诛九族。”陆承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谱。 殿上哗然。 那个老头直接晕了过去,旁边两个大臣冲上来扶他,手都在抖。 “诛九族?”一个御史站出来,胡子都在颤,“陛下,王大人虽有罪,但毕竟是为朝廷效力多年的老臣——再说了,诛九族是不是太重了?我朝太祖定鼎以来,从未诛过九族啊!” 赵灵溪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他的门生?” 御史一愣。 “臣……臣只是据理——” “拖下去。”赵灵溪抬了抬下巴,“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两个禁军冲进来,架起那个御史往外拖。御史一边挣扎一边喊:“陛下!臣无罪!臣只是说了句公道话——” 声音越来越远。 殿上鸦雀无声。 “还有谁想说公道话?”赵灵溪扫了一圈。 没人吱声。 “继续。”她坐回龙椅上。 陆承渊又念了五个名字。念完后,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以上十六人,均已控制。家宅已抄,亲眷已押。王家别院累计搜出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三十余万两,田契房产不计其数。” “王家主呢?”赵灵溪问。 “三天前已出关,逃往南方。”陆承渊说,“已发海捕文书,各州县设卡盘查。” “能抓到吗?” “他出关走的是商道,但南方多山,水路复杂。若有人接应,可能已经出海。”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王家二公子呢?” “在镇抚司大牢,供词已呈。”陆承渊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太监。 赵灵溪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 “还阳丹?” “是。”陆承渊说,“王家二公子交代,王家与孙真人的交易,就是以此丹为筹码。王家提供上古丹方所需的药材,孙真人替王家做一件事——刺杀陛下。” “丹方从哪来的?” “王家主十年前从一个江湖术士手里买来的。据说来自上古遗迹,丹方上记载:以九十九种珍稀药材,配合特定的功法和时辰,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可得三枚丹药。服之可还魂续命,死人吃下去也能活。”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死人也能活?”一个老将军皱眉,“那不是仙丹了吗?” “未必是真的。”陆承渊说,“但孙真人信了。他的徒弟十年前死在漠北,他一直想把人救活。王家就是用这个拿住了他。” 赵灵溪把供词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 “孙真人现在何处?” “下落不明。”陆承渊说,“他用遁术消失后,李二查遍了京城方圆百里,没有发现任何踪迹。要么还在城中某个角落,要么有高人帮他出城。” “继续查。” “是。” 赵灵溪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 “朕登基不过数月,就有人急着要朕的命。靖王死了,靖王的人还活着。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凡参与刺杀的,一个不留。凡知情不报的,与刺客同罪。凡窝藏逃犯的,诛三族。” 她一挥手。 “退朝。” 退朝后,陆承渊没有直接回府,先去了一趟镇抚司大牢。 王家二公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铁链锁着手脚,身上还穿着昨夜被抓时的绸缎袍子,只是袍子破了几个口子,沾着泥和血。 他缩在墙角,看见陆承渊进来,浑身一抖。 “王公子。”陆承渊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再问你几个问题。” “我……我都说了。” “你说了王家跟孙真人的交易,说了你爹逃往南方。”陆承渊看着他,“但你没说,那丹方到底是从哪个术士手里买的。” 王二公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陆承渊站起来,“你爹跑了,你跑不了。刺杀皇帝,诛九族。你爹那一支,你叔叔那一支,你姑姑那一支,都得死。你家那个看祠堂的老头,七十多了,也要死。” “他是无辜的!”王二公子猛地抬起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诛九族不看知不知道。”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只看是不是九族之内。” 王二公子的脸白得像纸。 “我说。”他咬着牙,“我爹说,那个术士……是从海外来的。叫什么……碧落先生。” “碧落先生?” “对。穿着白袍,头发是蓝色的。说话怪怪的,不像是中原人。他来我们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下了丹方,说是……算是谢礼。” “谢什么?” “我不知道。”王二公子摇头,“我爹不让我问。只说碧落先生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个丹方就是报酬。”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跟你爹关系不错?” “我……我是他儿子。” “你爹逃去南方,没带你?” 王二公子沉默了。 “你爹连你都没告诉去向,”陆承渊站起来,“你以为他会告诉你那个术士的来历?你刚才说的那些,要么是从你爹那里偷听来的,要么是编的。” 王二公子脸色变了。 “我……我没编!” “碧落先生。蓝头发。白袍。海外来的。”陆承渊看着他,“你要是编的,我就把你从镇抚司大牢转到刑部大牢。刑部那些手段,你知道的。” 王二公子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我不是编的。这些话是我爹喝醉了说的。那天晚上他高兴,多喝了几杯,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什么‘碧落先生’‘海外仙山’‘不死药’……还说大夏要变天了,他要站在对的那一边。” “站在对的那一边?”陆承渊眯起眼睛,“哪一边?” “他没说。”王二公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只说……靖王不是最后一个。”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什么?”陆承渊问。 “靖王不是最后一个……想坐龙椅的人。” 从大牢出来,陆承渊去了御书房。 赵灵溪已经换了便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 “问出什么了?” “碧落先生。”陆承渊把王二公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灵溪听完,沉默了很久。 “海外来的。蓝头发。白袍。丹方。”她喃喃自语,“你想起什么没有?” 陆承渊摇头。 “我在想,”赵灵溪站起来,走到窗边,“靖王败了,还有王家。王家败了,还有谁?那个碧落先生说‘靖王不是最后一个’,说明他们早就布好了局。一茬接一茬,换谁上去都一样。”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我不知道。”赵灵溪转过身,“但我知道,如果我们只盯着靖王和王家,总有一天会被背后那只手掐死。”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派人查碧落先生的事。” “不急。”赵灵溪走回案前,从卷宗下面抽出一封信,“你先看看这个。北海来的。” 陆承渊接过来,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北海龙君封印松动,冰层开裂,有东西出来。守封印的人死了三个,剩下的快撑不住了。速来。” 落款是守夜人的标记。 陆承渊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赵灵溪说,“跟王家的事一起到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封印松动……”陆承渊攥紧信纸。 他想起归墟里那只血红色的眼睛。 想起煌天昭说的三年之约。 现在,一年已经过去了。 “我得去北海。”他说。 “现在?” “等京城的事处理完。最多三天。” 赵灵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心。” “嗯。”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另外,王家主逃往南方的事,也要派人追。我怀疑他跟那个碧落先生还有联系。” “让沈炼去。”赵灵溪说,“锦衣卫在南方的人多。” “好。” 陆承渊转身要走,赵灵溪忽然叫住他。 “承渊。” 他停下来。 “昨天的礼服……真的衬你?”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赵灵溪也笑了,但笑得很淡。 “等你从北海回来,再穿给我看。” 第568章 北海来讯 信使是半夜到的。 陆承渊正在镇抚司衙门处理善后,案头上堆着十几本账簿,全是抄家抄出来的。王家十六个官员,家产加起来比靖王还多,光银票就搜出八十多万两。 “国公,守夜人急报。”李二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字迹潦草得认不全,但意思很清楚—— “北海封印裂了。冰层开了三里长的口子,海妖已经出来了。守夜人死了四十多个。龙君快撑不住了。速来。”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他娘的。”陆承渊把信拍在桌上,“三天都等不了。” “怎么了?”李二凑过来。 陆承渊把信递给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北海在最北边,离京城两千里,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 “给赵灵溪传话,明天一早我就走。” “明天?不是说要三天吗?” “等不了了。”陆承渊转过身,“海妖已经出来了。四十多个守夜人死了,龙君快撑不住了。再等三天,北海那边可能就没了。” 李二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传话了。 --- 天没亮,陆承渊就进了宫。 赵灵溪正在御书房批折子,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这么快就要走?” “嗯。”陆承渊把守夜人的急报递给她,“海妖已经出来了。龙君撑不住了。” 赵灵溪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带多少人?” “三千。混沌卫全部带走,再从京营调两千。” “三千够吗?” “不够也得够。”陆承渊说,“人多了走得慢,来不及。” 赵灵溪放下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 “上次在漠北,你也说不碍事。”赵灵溪盯着他的左肩,“结果呢?回来的时候胳膊都快断了。” 陆承渊没接话。 “小心点。”赵灵溪的声音低下来,“北海那边跟漠北不一样。漠北打的是人,北海打的是妖。人讲道理,妖不讲。”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灵溪摇了摇头,“龙君是什么东西?是上古异兽,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连它都撑不住,你去……” 她没说完。 “我命硬。”陆承渊说。 赵灵溪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等你从北海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等你回来再说。”她转过身,走回桌案后面,“去吧。三千人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调两千。” “够了。” “那走吧。” 陆承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有话跟我说。” 赵灵溪没抬头。 “什么话?现在说吧。” “现在不说。”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等你回来。活着回来。”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去了。 --- 辰时,校场。 三千人马已经列阵完毕。 混沌卫一千八百人,京营一千二百人,清一色的骑兵。马是清一色的黑马,甲是清一色的铁甲,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 陆承渊骑着马从阵前走过,看了一眼。 韩厉在左边,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还是白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撼山在右边,扛着一把开山斧,斧刃磨得锃亮。 李二在最后面,带着三十个天眼堂的精锐,专门负责探路和情报。 “人都齐了?”陆承渊问。 “齐了。”韩厉说,“就等国公下令。” 陆承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校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个老头从外面挤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气喘吁吁的。后面跟着两个小道士,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袱。 “孙真人?”陆承渊皱了皱眉,“你不是跑了吗?” “跑什么跑!”孙真人抹了一把汗,“老道是去搬救兵了!不是跑!” 祭天大典那天,孙真人用遁术消失,陆承渊以为他跑了,还让李二找他。没想到自己冒出来了。 “搬什么救兵?” 孙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满了符文。 “龙虎山的天师令!”韩厉认出来了,“你怎么弄来的?” “借的。”孙真人把玉牌塞给陆承渊,“龙虎山张天师说了,北海的事不是你们大夏一家的事,是整个天下的事。这块令牌你拿着,到了北海,如果撑不住了,就捏碎它。张天师会带人来。” 陆承渊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块玉牌。 “捏碎就行了?” “捏碎就行了。”孙真人点头,“但只能捏一次。一次之后,令牌就废了。” “张天师自己不来?” “来不了。”孙真人叹了口气,“龙虎山那边也有事。南边出了点状况,张天师走不开。但他说了,只要你捏碎令牌,他拼了命也会赶过来。” 陆承渊把玉牌收好。 “谢了。” “别谢我。”孙真人摆摆手,“老道也是将功补过。祭天大典那天,老道要是没跑,兴许能多救几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 队伍刚要出发,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队。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袍,骑着白马,后面跟着二十多个锦衣卫。 “沈炼?”陆承渊愣了,“你怎么来了?” 沈炼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承渊。 “女帝让我护送一个人去北海。” “护送谁?” 沈炼往身后一指。 队伍分开,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出来。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蓝色长衫,看着像个书生。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扫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这位是?”陆承渊问。 “在下顾长风。”年轻人抱了抱拳,“守夜人北海分舵的。三个月前奉命回京述职,赶上祭天大典,被困在京城了。” “北海分舵的?”陆承渊打量了他一眼,“你认识白羽?” “白羽是我师父。”顾长风说,“他老人家现在就在北海,伤势很重。” 陆承渊心里一沉。 白羽重伤的事他知道,但没想到这么重。 “你师父怎么伤的?” “封印崩裂的时候,他在最前面。”顾长风的声音有点哑,“被海妖王咬了一口,半条胳膊都没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半条胳膊都没了。 陆承渊想起白羽的样子——瘦高个,白头发,永远笑眯眯的。在乌鸦组织的时候,他是温和派的首领,一直在帮陆承渊。 “上马。”陆承渊说,“路上说。” 顾长风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不像个书生。 沈炼没走。 “沈兄还有事?”陆承渊问。 “女帝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沈炼压低声音,“她说——王家主逃往南方了,可能已经出海。让你别分心,朝廷会处理。” “知道了。” 沈炼抱了抱拳,带着锦衣卫走了。 --- 队伍终于出发了。 三千人马,出了京城北门,一路往北。 路不好走。前两天刚下过雨,官道上全是泥,马蹄踩进去,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马就累了。 “停下歇歇!”韩厉吼了一声。 队伍停下来,士兵们翻身下马,牵着马到路边喝水。 陆承渊没下马,他站在路边,看着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国公。”顾长风骑着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喝口水。” 陆承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你师父伤得怎么样?”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他说,“胳膊保住了,但废了。以后用不了剑了。” 白羽是用剑的。 守夜人里,他的剑法排前三。 一个剑客废了胳膊,跟废了武功没什么区别。 “海妖王什么来头?”陆承渊问。 顾长风想了想。 “守夜人的典籍里记载,北海封印下面压着的,是一头上古龙君。龙君不是妖,是神兽。但被煞气侵蚀了几万年,早就疯了。” “龙君?那不是什么海妖王?” “海妖是它养的。”顾长风说,“封印没裂的时候,那些海妖被压在下面,出不来。封印一裂,全跑出来了。” “有多少?” “数不清。”顾长风摇头,“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守夜人第一次接触,一个照面就死了十几个。” 陆承渊没说话。 三千人,对上数不清的海妖,还有一个疯了的龙君。 够呛。 “国公。”韩厉骑着马过来,“歇好了,走吧?” “走。” 队伍继续北上。 ---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顺义”的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平时这里没什么人经过,突然来了三千骑兵,把镇长吓得够呛。 “军爷,你们这是……”镇长哆嗦着问。 “路过。”陆承渊扔给他一锭银子,“借你们镇子歇一晚,明天就走。” “这……这银子太多了。” “拿着。给兄弟们弄点热乎的。” 镇长千恩万谢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镇子里飘起了炊烟。家家户户都在烧水做饭,镇上的人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陆承渊坐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啃着一块烤饼。 “国公。”韩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口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白菜汤,咸淡正好,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韩厉,你说咱们这次去北海,能活着回来几个?” 韩厉愣了一下。 “国公怎么突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着回来的,都是命大的。”他说,“死了的,那是命该如此。” “你怕不怕?” “怕。”韩厉咧嘴笑了,“但怕归怕,该去还是得去。” 陆承渊也笑了。 远处,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在吹笛子,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骂娘。 很吵,很乱,但很真实。 陆承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前面是什么,有这些人跟着,就够了。 他喝完汤,把碗递给韩厉。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出发。明天天黑之前,要到居庸关。” “是。” 韩厉转身走了。 陆承渊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 北海,还远着呢。 第569章 北上之路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 从顺义镇到居庸关,还有大半天的路。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溅起一腿泥。昨夜下过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陆承渊骑在最前面,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造化篇的恢复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强。 “国公。”韩厉催马凑过来,手里抓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到居庸关之前,会不会遇上麻烦?” “你说呢?” “俺觉得会。”韩厉咽下干粮,“血莲教那帮孙子,不会让咱们顺顺当当到北海。” 陆承渊没说话,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西域总坛被端了,漠北的骨修罗圣尊也死了,但血莲教还有四个圣尊活着。他带着三千精锐北上,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过他们。 “顾长风。”他喊了一声。 顾长风从队伍中段赶上来,骑着一匹枣红马,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白羽重伤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一整夜都没怎么说话。 “在。” “北海那边,除了龙君,还有没有别的圣尊?” 顾长风想了想。 “不确定。”他说,“但师父受伤之前,曾经提过一句——说北海封印下面,好像有血莲教的人在活动。但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龙君伤了。” “血莲教的人在封印下面活动?”陆承渊皱起眉头,“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顾长风摇头,“但师父说,如果他们是想提前打开封印,那……”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血莲教提前打开北海封印,放出龙君和无穷无尽的海妖,那大夏的北边就彻底完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加快速度。”他说,“天黑之前,必须到居庸关。” 队伍的速度提上来了。 三千人,三千匹马,在官道上卷起一条长长的土龙。路边的百姓看见这阵势,纷纷避让,躲在田埂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又是去打仗的。” “听说是北边出事了。” “唉,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议论声被风吹散,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两边开始出现山峦。不是高山,是那种低矮的土山,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山路崎岖,队伍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这里叫‘狼峪’。”顾长风指着前面的山谷,“过了这个山谷,再走三十里就是居庸关。两边山势陡峭,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陆承渊眯起眼睛,打量着两边的山峦。 山很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灌木的声音都没有。 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停!” 话音刚落,两边山头上忽然冒出无数黑影。 不是人。 是怪物。 它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只。体型像狼,但比狼大得多,每一只都有牛犊子那么大。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眼睛血红,嘴里流着涎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海妖斥候!”顾长风脸色大变,“它们怎么会在这里?离北海还有几百里!” “血莲教送过来的。”陆承渊拔出刀,“准备战斗!” 三千精锐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前排的骑兵抽出长刀,后排的弓箭手搭箭上弦。韩厉催马冲到了最前面,开山斧横在身前,浑身上下血气翻涌。 “畜生们,爷爷来会会你们!”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开山斧劈下去,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最前面的那只海妖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液喷出来,溅了一地。 其他的海妖被激怒了,嚎叫着从山上冲下来。 它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弓箭手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出去,但大部分被海妖的鳞甲弹开了。只有少数几支射进了它们的眼睛或嘴巴,才真正造成了杀伤。 “刀盾兵上前!”王撼山吼了一声,扛着开山斧挡在最前面。 一只海妖扑上来,张开大嘴咬向他的脖子。王撼山一斧头砸在它的脑袋上,直接把它的头砸进了土里。 “力气不小!”他咧嘴笑了,“比西域那些破玩意强多了!” 但海妖太多了。 它们不怕死,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有几十只海妖冲进了队伍里。 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下马步战。 陆承渊一刀劈开一只扑向他的海妖,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在刀锋上流转。海妖的鳞甲在混沌之力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就是一个。 但这样杀太慢了。 他看了一眼山头。 山头上还有更多的海妖在往下冲,源源不断,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 得找到领头的。 他释放精神力,方圆百丈内的动静都在他的感知里。 找到了。 在山谷最深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站着一只巨大的海妖。体型是普通海妖的三倍大,身上的鳞甲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眼睛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头领。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跟我冲!” 两个人一左一右,杀出一条血路。 普通的士兵对付不了这么多海妖,但陆承渊和韩厉不一样。一个破虚境巅峰,一个叩天门巅峰,两个人的战斗力比两百个士兵还强。 韩厉的开山斧每一下都能带走好几只海妖的命。血气裹着斧刃,像是一把巨大的血色镰刀,所过之处,海妖的尸体堆成了山。 陆承渊更快。 他的刀法不讲花哨,每一刀都是最简单的劈、砍、刺。但混沌之力加持下,最简单的动作也有最恐怖的威力。 一刀劈出去,七彩刀气延伸出三丈远,把挡在前面的五六只海妖拦腰斩断。 “国公,太帅了!”有士兵在后面喊。 “少拍马屁,顾好你自己!” 士兵笑着转身,一刀捅进从侧面扑来的海妖嘴里。 陆承渊和韩厉杀到了山谷深处。 那只金色的海妖头领看见他们,没有跑,反而迎了上来。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刺耳,震得人脑袋嗡嗡响。几个离得近的士兵捂着头蹲下去,耳朵里流出血来。 “音波攻击。”陆承渊皱了皱眉,混沌之力灌入耳朵,把那股震感抵消掉。 韩厉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耳朵里也流了血,但他不在乎。 “叫什么叫!”他一斧头劈向海妖头领的脑袋。 海妖头领速度极快,侧身躲开,然后一爪子拍在韩厉的胸口。 韩厉被拍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山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事!”韩厉从坑里爬出来,胸口多了三道深深的血痕,但骨头没断,“这畜生力气不小!” 陆承渊没再废话,提刀冲上去。 海妖头领对他的刀很忌惮,每次他出刀,它就躲。但它不跑,一边躲一边找机会反击。 金色鳞甲的防御力比普通海妖强得多,陆承渊试着劈了一刀,只砍进去半寸,远不如普通海妖那样一刀两断。 “皮挺厚。”他冷笑一声,混沌之力催动到极致。 七彩光华从刀身上爆发出来,像是一轮小太阳。 海妖头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它转身想跑。 陆承渊不给他机会,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他用上了混沌青莲的力量。 刀锋上浮现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亮得刺眼。 刀气斩出去,带着莲花的虚影,快得像一道光。 海妖头领跑出去不到十丈,被刀气追上。 金色莲花没入它的身体。 它停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 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头领一死,剩下的海妖像是没了头的苍蝇,开始四处乱窜。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谷口跑,还有的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士兵们趁机收割,把剩下的海妖一只一只地宰了。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山谷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海妖的尸体,黑色的血液汇成一条小溪,顺着路边的水沟往下流。 “清点伤亡。”陆承渊收刀入鞘。 李二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死了二十三个,伤了四十多个。”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三。 只是一次伏击,就死了二十三个人。从这里到北海,还有几百里路。到那里之前,还得死多少? “重伤的,派几个人送回京城。”他说,“轻伤的,包扎一下,继续走。” “是。” “海妖的尸体,烧了。别留着,会引来更多的。” “是。” 陆承渊走到韩厉身边。韩厉胸口的伤已经被随军医师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红色。 “还行吗?” “小伤。”韩厉咧嘴笑了,“那畜生一爪子,连俺的胸骨都没打断。比起金刚圣尊那一拳,差远了。” 陆承渊没笑。 “后面的路,这样的伏击不会少。” “那就来呗。”韩厉拍了拍斧头,“来多少,杀多少。”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走。” 队伍继续前进。 出了狼峪,路就好走了。官道变宽了,两边的山也渐渐矮了下去。远远地,能看见居庸关的轮廓了。 城墙很高,是用青石砌的,至少有五丈。城门上挂着两盏大灯笼,红彤彤的,在暮色中像两只眼睛。 “到了。”顾长风松了口气,“过了居庸关,再走三天,就到北海了。” 陆承渊看着那座关城,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赵灵溪说的那句话——“等你从北海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回去听。 “国公。”王撼山凑过来,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烧饼,还冒着热气,“刚才在山谷里捡的,不知道谁掉的,还热乎着呢。您吃点?” 陆承渊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但嚼着嚼着,有一股麦香味。 “你也吃点。”他把烧饼递给韩厉,“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不吃饱哪有力气。” 韩厉接过去,三两口就吃了一个。 “国公。” “嗯?” “你说,北海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咱们都得把它摆平。” 韩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居庸关越来越近。 城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长刀。 “末将居庸关守将赵铁山,参见国公!”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陆承渊翻身下马,“关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铁山站起来,“三千人的住处、粮草、草料,都备齐了。国公今晚在关内歇息,明天一早再出发。” “辛苦。” “为国公效力,不辛苦。”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三千人,三千匹马,在暮色中排成一条长龙。 有人受伤,有人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进城。” 队伍鱼贯进入居庸关。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关内比外面热闹得多。街上有卖吃的、卖喝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士兵们闻着香味,肚子咕咕叫。 “别看了。”王撼山吼了一嗓子,“先把马安顿好,把人安顿好,再吃饭!” “是!”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赵铁山在旁边引路。 “国公,末将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前两天,关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北海那边逃过来的。他们说……”赵铁山压低了声音,“说北海那边,不光有海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说,看见有人在海面上走。不是踩着冰,是直接走在海面上。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是白的,眼睛也是白的,吓人得很。” 陆承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白衣服,白头发,白眼睛?” “对。”赵铁山点头,“国公,您知道那是什么?” 陆承渊没回答。 他想起一个人。 或者说,不是人。 守夜人的古籍里记载过一种存在——生活在北海深处的“冰夷”,上古异族的后裔,跟龙君是盟友。 如果它们也醒了,那北海的事,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下去吧。” 赵铁山抱拳退下。 陆承渊站在居庸关的街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都得去。 第570章 长城镇北 陆承渊骑在马上,背后是居庸关的城门。 韩厉跟在他左边,胸口缠着绷带,但精神头不错,嘴里啃着半个烧饼,边嚼边骂:“这帮海妖,骨头是真硬。那一爪子拍过来,差点没把老子胸口拍碎。” “差点就是没碎。”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碎了你还能啃烧饼?” “也是。”韩厉咧嘴笑了。 王撼山走在右边,扛着那把大斧头,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队伍。二十三条人命没了,四十多个伤兵,能走的不到三百人。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闷闷的,“伤亡报上去了,阵亡的兄弟抚恤金……” “从镇抚司的账上走。”陆承渊打断他,“每人三百两,家人免赋税三年。” “是。”王撼山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路边有百姓在看热闹。几个老头蹲在土墙根下,抽着旱烟,朝队伍指指点点。 “又是去打仗的。” “听说是去北海,那边的海妖闹得凶。” “那地方邪乎,去的人都没回来几个。”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大叔,北海真有妖怪?” 老头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没妖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陆承渊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没吭声。 韩厉回头吼了一嗓子:“都走快点!天黑之前要到怀来!” 队伍快了些,但快不了多少。伤了四十多个,好几个是被抬在担架上的,颠一下就喊疼。 “国公。”李二骑着马靠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顾长风给的。” “什么内容?” “北海那边的情况。龙君实力,海妖数量,地形。”李二压低声音,“还有那个……冰夷。” 陆承渊接过折子,翻开来。 顾长风写得挺详细,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冰夷——上古异族后裔,自称“北海之民”。数量不多,据说只有几十个,但个个实力强悍。最弱的是叩天门,最强的几个是破虚境。 白衣白发白瞳,能在水面上行走,也能在冰面上滑行,快得像风。 擅长冰系法术,能冻住方圆百丈的水面,也能把人冻成冰雕。 “冰系法术。”陆承渊眯了眯眼睛。 他见过冰系法术,千雪姬就会。但千雪姬是东瀛天照巫女,跟冰夷不是一路人。 “龙君跟冰夷有什么关系?”他问。 “盟友。”李二说,“据说是龙君救了冰夷一族的族长,从那以后冰夷就死心塌地跟着龙君。” “族长叫什么?” “不知道。顾长风没说。” 陆承渊把折子合上,塞进怀里。 “到了北海再说。” 出了居庸关,越往北走就越荒凉。 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韩厉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骂:“这鬼天气,还没到冬天就这么冷,到了北海不得冻成冰棍?” “你不是皮厚吗?”王撼山难得开一次玩笑。 “皮厚也怕冷。”韩厉瞪了他一眼,“你皮比我厚,你怎么不脱了衣服走?” “我怕冻着别人。” “你——” 陆承渊听他俩斗嘴,嘴角弯了一下。 这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停!” 是斥候。一个骑兵从前面的山丘上冲下来,马跑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国公,前面有情况!”斥候勒住马,喘着粗气,“山那边,有一队人马,大概两百人,穿着大夏军服,但……不对。” “怎么不对?” “他们扛的旗,是晋王的。” 陆承渊眉头一皱。 晋王。赵灵溪的叔叔,赵匡胤的弟弟。当年靖王叛乱的时候,晋王隔岸观火,谁赢了就倒向谁。赵灵溪登基后,封了他一个闲职,养在封地。 现在晋王的旗出现在北上路上? “多少人?”他问。 “两百左右。还有几十辆大车,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们看见你了吗?” “应该没有。”斥候摇头,“我是从侧翼摸过去的。” 陆承渊想了想。 “走,去看看。” 他带着韩厉、王撼山,爬上那座山丘,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山脚下有一条土路,路边是一片荒地。两百多士兵正在休息,或坐或躺,懒懒散散的。几十辆大车停在路边,盖着油布,看不出装了什么。 旗子确实是大夏的,但中间绣着一个“晋”字。 “晋王的人,往北走?”韩厉压低声音,“去北海?” “不像。”陆承渊盯着那些大车,“车辙很深,装的是重货。如果是去打仗,不会带这么多重货。”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王撼山忽然说:“国公,你看那个人。” 他指着队伍中间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人站在一辆大车旁边,正在跟一个军官说话。黑袍很宽大,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但陆承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人的袖口,绣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血莲教。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晋王跟血莲教勾结? “国公,打不打?”韩厉手已经按在斧柄上了。 “不急。”陆承渊按住他,“看看他们往哪走。” 等了大概一刻钟,队伍动了。 两百多人赶着大车,沿着土路往北走。 “跟上去。”陆承渊下令。 他让斥候远远地缀着,自己带着主力部队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不让对方发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前面的队伍停下来,开始扎营。 “国公,要不要趁夜摸进去?”韩厉问。 陆承渊想了想。 “不。” “不?”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陆承渊盯着远处,“他们往北走,肯定是去北海。血莲教跟海妖是一伙的,这批货很可能就是送给龙君的。” “那我们……” “等。”陆承渊打断他,“等他们到了北海,我们再动手。到时候连龙君一起收拾。” 韩厉咧嘴笑了。 “行,听您的。” 夜里的风更冷了。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烤着干粮,小声说着话。 陆承渊坐在一截断木上,翻着顾长风给的折子。 冰夷。白衣白发白瞳。 他想起千雪姬。那个东瀛巫女,也是一身白衣,也是冰系法术。但她不是冰夷,她是天照血脉。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国公。”王撼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暖暖身子。” 陆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加了肉干和野菜,味道不怎么样,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您在想什么?”王撼山在旁边坐下。 “在想北海。”陆承渊说,“龙君,海妖,冰夷,血莲教。一堆人搅在一起,乱得跟麻似的。” “慢慢理呗。”王撼山憨厚地笑了,“您理麻最拿手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你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您也早点睡。” 王撼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陆承渊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他要找的东西。 龙君的海妖大军。 血莲教的阴谋。 第七把钥匙的线索。 都在北边。 他转身走回营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走。 第571章 冰封峡谷 车队往北走了两天。 陆承渊带着人远远缀在后面,始终保持三五里的距离。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容易跟丢。 这两天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出了居庸关的时候还只是凉,到了怀来就变成了冷,再往北走到宣化,冷得人直打哆嗦。路边的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 “他娘的,北边这是要冻死人。”韩厉裹紧了大氅,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这才哪到哪。”顾长风骑在马上,脸被风吹得通红,“北海那边比这儿冷十倍。冬天的时候,尿到一半就冻成冰棍了。” 韩厉瞪了他一眼:“你试过?” “听说的。” “听说的你说个屁。” 王撼山在旁边笑,笑完又搓了搓手。他的手比一般人粗两圈,但皮糙肉厚的,抗冻。倒是他那把大斧头,斧柄上结了一层薄霜,摸起来冰手。 陆承渊没说话,一直在看前面的路。 车队走的路线很奇怪,不像是去什么正经地方。大路不走,专挑小道。有时候明明有官道,偏要拐进山沟里绕一圈。 “李二。”他喊了一声。 李二从队伍后面骑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画好的地图。 “查清楚了?”陆承渊问。 “大概清楚了。”李二把地图递过来,“车队的目标是北海东岸一个叫‘黑石滩’的地方。那地方没码头,没村庄,就是一片荒滩。但据当地人说,那片滩涂下面有暗流,通着深海。” “暗流?” “对。”李二指了指地图上一块黑乎乎的区域,“当地的渔民都不敢靠近那片滩涂。船一到那儿就会被暗流卷走,人掉下去就捞不上来。有人说那是海妖的巢穴入口。” 陆承渊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晋王要把东西运到海妖巢穴?” “有可能。”李二说,“或者,是运给控制海妖的人。” 龙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继续跟。”陆承渊把地图还给李二,“我倒要看看,晋王到底在搞什么鬼。” --- 第三天中午,车队进了一条峡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路,刚好够一辆大车通过。路面上全是碎石,车轮碾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像个破锣在敲。 陆承渊勒住马,看了看两边的山壁。 “这地方不对劲。” 韩厉也看出来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往两边扫。 “太安静了。”他说,“连个鸟叫都没有。” 按说这种山沟里,怎么也得有几只鸟。可现在别说鸟叫,连风声都小得邪乎。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 “国公,要不要绕路?”李二问。 “来不及了。”陆承渊摇了摇头,“跟上去。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把家伙都准备好。” 命令传下去,混沌卫的士兵们纷纷拔出刀剑,弓弩上弦,眼睛盯着两边的山壁。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厮杀声,是人喊马嘶,夹杂着车轴断裂的咔嚓声。 “车队出事了。”韩厉眼睛一亮。 “走!”陆承渊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 峡谷中段,车队已经被打散了。 几十辆大车横七竖八地翻在地上,有的轮子掉了,有的车轴断了,有的整个翻了个儿,货物洒了一地。马匹受惊,嘶叫着乱跑,有几匹已经倒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霜。 晋王的两百士兵正在拼命抵抗。 但他们的对手不是人。 是冰夷。 陆承渊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它们长得像人,但比人高出一大截,浑身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脑袋上没有头发,是一排排骨刺,从额头一直长到后脑勺。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两颗冻住的冰珠子。 “这东西……是人还是畜生?”王撼山瞪大眼睛。 “都是。”顾长风的声音有点紧,“它们能在水里活,也能在岸上活。冰系法术是天生的,比血莲教的什么功法都猛。” 说话间,一只冰夷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雾。下一秒,白雾变成了一根冰锥,快如闪电,穿透了一个晋王士兵的胸口。 士兵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嘴里涌出一股血沫,然后整个人从里到外结了一层冰,冻成了一尊冰雕。 “我操。”韩厉骂了一声。 更多的冰锥飞过来。晋王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被刺穿,有的被冻住,有的被冰封在地上动不了。 两百人的队伍,眨眼间就死了一小半。 剩下的人开始跑,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山上爬,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一只冰夷走到一个求饶的士兵面前,歪着头看了看他,像是看一只虫子。然后一脚踩碎了士兵的脑袋。 “这些畜生不打算留活口。”韩厉握紧了刀。 陆承渊盯着前面的战场,脑子飞快地转。 帮不帮? 晋王是敌人,晋王的兵也是敌人。让他们自相残杀,对他没坏处。 但如果晋王车队全死了,线索就断了。 “国公?”王撼山扛着斧头,等他的命令。 陆承渊咬了咬牙。 “救人。” “啊?”王撼山愣了一下,“救晋王的人?” “救。”陆承渊拔刀,“但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知道晋王到底在搞什么鬼。” --- 韩厉第一个冲出去了。 他的刀比人还快,眨眼间就冲到了最前面。一只冰夷刚举起手要放冰锥,被他从侧面一刀砍掉了胳膊。 冰蓝色的血喷出来,溅在韩厉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血都是冰的!” 那只冰夷惨叫一声,转过身瞪着他,白色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另一只手抬起,三根冰锥同时射出来。 韩厉往后一滚,躲开两根,第三根擦着大腿过去,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韩厉小心!”王撼山从后面冲上来,大斧头抡圆了,一斧头劈在冰夷的胸口。 斧头砍进去三寸,嵌在了骨头上。 冰夷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斧头,伸出手抓住斧柄,用力一拔。王撼山连人带斧被甩了出去,在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畜牲力气真大!”王撼山爬起来,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 陆承渊冲上去了。 他没有莽撞,先观察了一下。峡谷里的冰夷大概有七八只,分布在车队前后。有的在杀人,有的在翻车,有的在……找东西。 它们不是来屠杀的。它们是在找什么东西。 “韩厉,左边三只。王撼山,右边两只。中间的交给我。”陆承渊快速分配,“李二,带人把活着的晋王士兵往后撤。” “明白!” 韩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血,咧嘴笑了:“左边三只,够俺砍一阵子了。” 他提着刀冲向左边的冰夷,刀光闪过,跟两只冰夷缠斗在一起。刀锋和冰鳞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王撼山扛着斧头往右边冲,一斧头劈向一只冰夷的后背。冰夷反应很快,侧身躲开,反手一冰锥戳向他的眼睛。王撼山偏头躲过,冰锥擦着耳朵过去,耳朵尖被削掉一小块。 “俺的耳朵!”王撼山捂着耳朵骂道。 陆承渊没有管他们。 他的眼睛盯着中间那只最大的冰夷。 比其他冰夷高出一个头,身上的鳞片不是冰蓝色的,是深蓝色的,像是深海的颜色。它没有加入战斗,一直站在一辆翻倒的大车旁边,翻着地上的货物。 它在找什么。 陆承渊冲过去了。 那冰夷感觉到危险,猛地转过身,白色的眼睛盯着陆承渊。 “你——”它开口了。 说人话。 虽然口音很重,像是含着冰块在说话,但确实是人的语言。 “你不是海妖。”陆承渊握紧刀。 冰夷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 “你是……大夏的将军?” “镇国公,陆承渊。” 冰夷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你。”它说,“平了西域血莲教总坛的那个人。” “知道我是谁就好办了。”陆承渊把刀横在身前,“现在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 冰夷没有回答。 它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比之前大十倍的冰雾。那团冰雾在它掌心旋转,发出刺骨的寒气,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结霜。 “我要找的东西,不在你身上。”它说,“滚开,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口气不小。” 陆承渊冷哼一声,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从刀锋上亮起,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冰夷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是好奇。 “煌天氏的血脉?”它喃喃自语,“有意思。” 它把手往前一推。 那团冰雾猛地炸开,化成无数细碎的冰晶,铺天盖地地朝陆承渊射过来。每一片冰晶都薄得像纸,但边缘锋利得像刀。 陆承渊不退反进,混沌之力护住全身,一刀劈开冰晶风暴。 刀锋劈出一道七彩的弧光,将冰晶风暴撕开一道口子。他从那道口子里冲过去,直取冰夷的咽喉。 冰夷的手动了。 它没有挡,直接抓住了刀锋。 手掌上的鳞片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冰蓝色的血流出来。但它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像是感觉不到疼。 “你的刀……”它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口,“不错。” 然后它用力一捏。 刀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陆承渊心里一惊,想抽刀后退。但冰夷的另一只手已经拍过来了,掌心凝聚着最后一团冰雾,冲着陆承渊的胸口拍下去。 来不及躲了。 陆承渊松开刀柄,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混沌之力全部凝聚在双臂上。 轰—— 冰雾炸开。 陆承渊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把石壁砸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他头上、肩膀上。 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但还是挡住了。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双臂。骨头上传来一阵阵刺痛,但没断。 冰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承渊。 “煌天氏的血脉,确实有意思。”它转过身,“今天不打了。我还有事。”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在召唤同伴。 其他的冰夷听到啸叫,立刻停手,转身往峡谷深处跑。速度快得像风,转眼就消失在峡谷的拐角处。 韩厉追了两步,没追上,骂了一声。 王撼山坐在地上,捂着耳朵,一脸委屈。 陆承渊没有追。 他盯着冰夷消失的方向,把涌到喉咙的血咽了回去。 “李二。” “在。” “看看那些大车里装的什么。” 李二带人翻开了几辆还没被砸烂的大车。 第一辆,打开。里面装的是粮食。 第二辆,打开。里面装的是布匹。 第三辆,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三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面黄肌瘦,眼泪汪汪的,看见人就往后缩。 陆承渊的脸沉了下来。 “继续开。” 后面的车陆续被打开。有的装药材,有的装铁器,有的装……人。 一共开了二十几辆大车,有四辆装的都是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挤在铁笼子里,像牲口一样被运往北边。 韩厉的脸也黑了。 “晋王这狗娘养的——”他骂了一半,骂不下去了。 “那些孩子是运给龙君的。”顾长风的声音很冷,“北海那边有传说,龙君喜欢童男童女的血肉。每年都要进贡,不给就发大水淹村子。” 陆承渊站在那些铁笼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把人放了。”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等我们从北海回来,带他们回中原。” “那些晋王的士兵呢?”李二问。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些幸存者。不到四十个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有的是冷的,有的是吓的。 “留几个活口,问话。其余的——” 他顿了顿。 “绑了,扔在这。死活看他们的命。” 第572章 裂刀 篝火烧得啪啪响。 陆承渊坐在火堆边上,把断成两截的刀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那道裂痕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刀尖,像是被人用手从头到尾捏了一遍。 “这把刀跟了您三年。”韩厉坐在对面,拿块布擦自己的刀,“杀过蛮子,砍过血莲教,现在让人给捏了。” “刀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承渊把断刀扔到一边,“回头再打一把。” “回头?”王撼山捂着自己被削掉一小块的耳朵,呲牙咧嘴,“国公,咱现在连把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回头是几个意思?” 陆承渊没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车。 三辆大车,里面塞满了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挤在一起,眼睛都哭肿了。有几个胆子大点的,从车板缝里往外看,眼神又怕又好奇。 李二蹲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正跟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说话。那男孩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问出来什么了?”陆承渊走过去。 李二站起来,压低声音:“晋王的人从各地拐来的,说是要送到北海龙宫去。具体干什么,这孩子也不知道,只听说每年都要送一批。” “一批是多少?” “去年送了三十个。”李二指了指那三辆车,“今年就这些,十五个。”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帮当兵的怎么说?” “嘴巴硬得很。”李二往旁边啐了一口,“说什么‘奉命行事’‘不知道内情’,我看是欠收拾。” 陆承渊走到那群俘虏面前。 还剩七个晋王士兵,被绑着手脚扔在地上,一个个脸色发白,有的在发抖。为首的那个百户脸上有道伤口,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 “你叫什么?”陆承渊蹲下来,看着那个百户。 百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问你话呢!”韩厉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 “韩厉。”陆承渊抬手拦住,继续看着那个百户,“我问你叫什么,不是问你知道什么。这都答不上来?” 百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虎。” “赵虎。”陆承渊点了点头,“赵虎,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上来,我放你走。答不上来,我把你扔在这冰天雪地里,让你自己走回去。” 赵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峡谷里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两边是陡峭的冰壁,连条路都看不见。从这里走出去,没有干粮没有水,活不过一天。 “你问。”他说。 “这批孩子送去哪?” “北海龙宫。” “给谁?” “龙君。” “龙君是什么东西?” 赵虎犹豫了一下。韩厉又抬了抬脚,他赶紧说:“不是东西……是个人。也不算是人,反正就是龙宫的主人。晋王跟他有约定,每年送一批童男童女过去,他帮晋王在海上运兵。” “运兵?”陆承渊皱起眉头,“运去哪?” “东瀛。”赵虎说,“晋王在东瀛有盟友。但海上有风浪,船队过不去,只有龙君的人能保船队平安。” 陆承渊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 晋王。 靖王死了,晋王还在。这老东西不光没老实,还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跟龙君勾结,拐卖儿童,私通东瀛。 哪一条都够杀头。 “龙君在哪?”他问。 “北海深处。”赵虎说,“具体位置我们也不知道。每次都是到了海边,有人来接。” “谁接?” “龙宫的人。”赵虎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人,是……” “是什么?” “是冰夷。”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的手按在刀柄上,王撼山站起来,斧头握得紧紧的。 陆承渊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赵虎,“你们在路上,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赵虎愣了一下。 “丢东西?” “对。”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冰夷在你们车队里找什么?” 赵虎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我不知道。”赵虎的声音在发抖,“我只知道去年送的时候,也遇到过冰夷。他们在车队里翻了一遍,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就走了。今年又来了……” “没找到就走了?” “对。”赵虎说,“他们不是来劫人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就是在找什么。” 陆承渊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大车。 去年找,今年也找。 冰夷在找一样东西,这东西晋王每年都要往北海送。 不是孩子。 孩子只是进贡给龙君的。冰夷要找的东西,比孩子更重要。 是什么?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把那几辆大车翻一遍。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翻。” “是。” 李二带着几个老兵去翻车了。陆承渊坐回火堆边上,盯着那堆篝火发呆。 韩厉凑过来,小声说:“国公,您觉得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陆承渊说,“但肯定是晋王不想让咱们知道的东西。” “会不会是跟龙君有关的东西?” “有可能。”陆承渊想了想,“也许是什么信物,也许是晋王跟龙君做交易的凭证。总之,这东西肯定不小。不然冰夷不会大老远跑来翻车。” “那咱们找到了怎么办?”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就是证据。”他说,“拿回去,让女帝治晋王的罪。” 韩厉咧嘴笑了。 “那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去龙宫找。” 韩厉的笑容僵住了。 “去龙宫?” “对。”陆承渊站起来,“冰夷首领认识煌天氏的血脉,说明龙君跟煌天氏有旧。既然有旧,就好说话。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 “就打到他交出来。” --- 那边李二翻了半个时辰,把三辆大车翻了个底朝天。 粮食,衣物,几箱银子,一箱药材。 就这些。 “没有。”李二走过来,摇了摇头,“连个夹层都没有。” 陆承渊皱起眉头。 不对。 冰夷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们肯定知道东西在这批车队里,只是没找到。 “那些孩子呢?”他忽然问。 李二愣了一下。 “孩子?” “对。”陆承渊站起来,“搜身。一个一个搜。” 李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办。 这次搜得更仔细。十来个老兵,一人负责两三个孩子,从头摸到脚。 搜到第七个孩子的时候,一个老兵喊了一声。 “找到了!” 所有人看过去。 那老兵从一个小女孩的衣领里抽出一块布。布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缝在衣服的夹层里。 李二接过来打开。 里面包着一块玉牌。 不大,巴掌大小,椭圆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玉牌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白玉,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像是深海的颜色。 “这是……”李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物?” 陆承渊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 **渊**。 他的手顿住了。 渊。 这个字,他见过。 在归墟的石壁上。在煌天氏的玉牌上。在混沌宫的门上。 这是煌天氏的字。 “国公?”韩厉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陆承渊没说话,把玉牌揣进怀里。 “没什么。”他站起来,“那些孩子,找个地方安顿。” “那些兵呢?”韩厉指了指俘虏。 “绑了。”陆承渊头也没回,“扔在这里。死活看他们的命。” 韩厉咧嘴笑了。 “得嘞。” --- 车队继续上路。 三辆大车被清空了,腾出来装干粮和物资。十五个孩子被留在峡谷入口的一个猎户家里。那猎户是个老光棍,看见这么多孩子吓了一跳,但李二塞给他一锭银子,他就乐呵呵地答应了。 “三天。”陆承渊对那猎户说,“三天后我们回来接。如果没回来……” 他顿了顿。 “你就把这些孩子送到最近的官府去。” 猎户点了点头,搓着手。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照顾好。” 陆承渊翻身上马。 马是晋王车队里的,比他们之前骑的骆驼快多了。十五匹马,一人一匹,剩下几匹驮物资。 “走。” 马蹄踏碎冰碴子,在峡谷里溅起一片白色的冰雾。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 陆承渊裹紧了披风,把玉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光,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渊。 这个字,是巧合,还是故意? 煌天氏的玉牌上刻的是“煌”。归墟的柱子上刻的是上古文字,他不认识。但这块玉牌上的字,他认识。 渊。 是他的名字。 不,不对。这不是他的名字。是“深渊”的渊,是“归墟之渊”的渊。 他想起煌天昭说的话。 “你是煌天氏的后人。你的血脉,比你知道的更古老。” 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算了。 他把玉牌揣回怀里,催马快跑。 管它什么意思。东西在手里,就是证据。 到了北海,找到龙君,问清楚。 实在不行,就打。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裂了。 但他的拳头还在。 --- 傍晚的时候,风停了。 这对于北海来说,是件怪事。 韩厉勒住马,往四周看了看。 “不对劲。”他说,“太安静了。” 王撼山也感觉到了,手按在斧柄上。 “国公,要不要停下来?”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盯着前方。 峡谷的尽头,是一片白色的平原。 不是雪。 是冰。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冰面上没有雪,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夕阳的余晖,照得人眼睛发疼。 冰原的尽头,是海。 黑色的海。 海面上飘着几座冰山,白得刺眼。更远处,天和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北海。”陆承渊喃喃道。 就在这时候,冰原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冰夷。 但不是之前那种小兵,也不是那个首领。这个冰夷比之前的都大,身高至少一丈,浑身上下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两只弯角,眼睛是金色的。 它没有武器。 但它的双手,就是武器。十根手指像十把冰锥,指尖泛着寒光。 它走到陆承渊面前十步远,停下来。 “你就是陆承渊?”它开口了。 声音很沉,像是冰块碎裂。 陆承渊没回答,只是看着它。 “我在问你话。”冰夷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听。”陆承渊终于开口,“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谁?” 冰夷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嘴裂开的时候,露出了两排尖牙。 “我是龙君的使者。”它说,“龙君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手里的玉牌,是从哪来的?” 陆承渊把玉牌掏出来,在手里抛了抛。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使者的金色眼睛盯着那块玉牌,瞳孔缩了缩。 “那是龙君的东西。”它说,“三年前丢的。” “丢的?”陆承渊笑了,“我怎么听说是晋王进贡的?” 使者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蓝。冰蓝色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深蓝色的纹路,像是愤怒的印记。 “晋王?”它的声音更沉了,“那个废物?” “原来你知道他。”陆承渊把玉牌收起来,“那就好办了。带我去见龙君。我有话问他。” 使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龙君不见外人。”它说,“把玉牌给我。我可以不杀你。” 陆承渊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刀是裂的。 但他无所谓。 “我不给。”他说,“你想抢,就来。” 使者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不是咧嘴笑,是冷笑。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不自量力。” 它抬起右手。 五根冰锥般的手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蓝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凝结,飘起了雪花。 陆承渊拔刀。 刀身是裂的,但混沌之力灌进去的时候,整把刀都亮了起来。七彩光华在裂缝里流动,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 “这一刀,”他把刀举过头顶,“赔我的刀。” 一刀劈下去。 使者抬手去挡。 刀锋和掌心的蓝色光团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冰与火的碰撞。 七彩光华和蓝光炸开,方圆十丈的冰面全部碎裂,冰碴子飞上天空,像一场冰雹。 使者退了三步。 陆承渊退了五步。 他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但他在笑。 “你也没多强。”他说。 使者的脸色更难看了。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有一道伤口,不深,但血是蓝色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伤了我。”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杀意沸腾,“几百年了,没有人敢伤我。” 陆承渊把刀往地上一插。 刀身插进冰里,裂开的缝隙在混沌之力的滋养下,竟然慢慢愈合了一点。 “再来。”他说。 使者深吸一口气。 它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声音很大,震得冰面都在颤抖。 然后,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夕阳。 雪,开始下了。 不是普通的雪。 是冰锥。 无数冰锥从云层里射下来,密密麻麻,像一场暴雨。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所有人,躲到车后面!” 韩厉和王撼山护着李二和其他老兵,躲到大车后面。冰锥砸在车上,把车板钉成了筛子。 陆承渊没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刀,混沌之力全开。 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形成一个光罩,把方圆三丈的地方罩住。冰锥砸在光罩上,化成水蒸气,嗤嗤作响。 但光罩在缩小。 冰锥太多了,每一根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混沌之力在快速消耗,撑不了多久。 陆承渊咬着牙,盯着那个使者。 使者在笑。 笑得很大声。 “这就是煌天氏的后人?就这?” 陆承渊没说话。 他把刀收起来。 使者愣了一下。 “认输了?” 陆承渊没理它。 他把玉牌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玉牌在混沌之力的催动下,亮了起来。 不是七彩光,是墨绿色的光。 那光很暗,但很沉。像是一整片大海的重量,压在使者身上。 使者的笑容僵住了。 它感觉到那股力量了。 不是来自陆承渊。 是来自玉牌本身。 玉牌在回应他。 “你——”使者的声音变了,“你怎么能催动它?” 陆承渊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块玉牌在呼唤他。像是认识他很久了,像是本来就应该在他手里。 墨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沉。 使者跪了下去。 不是它想跪。 是压力太大,它的腿撑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它的声音在发抖。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把玉牌收起来,拔出刀,一步步走向使者。 “带我去见龙君。” 使者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疯了。”它说,“龙君会杀了你。” “也许会。”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也许不会。但你要是不带路,我现在就杀了你。” 使者沉默了很久。 “好。”它站起来,“我带你去。” “走吧。” --- 第573章 龙宫见君 使者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陆承渊没催他。左手握着断刀,右手揣在怀里,手指摸着那块玉牌。墨绿色的,凉丝丝的,上面的“渊”字硌着指肚,像是在跟他说话。 但他听不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平的,是一层一层的阶梯,往下延伸,每一级都冻得透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还远吗?”韩厉在后面问。 “快了。”使者的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也说快了。” 使者没吭声。 阶梯尽头是一道门。不是冰做的,是骨头。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在一起,形成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龙宫。 字是古篆,陆承渊认得。 “进去。”使者侧身让开。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迈步跨过门槛。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冰,没有雪,没有风。温度一下子升了上来,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春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难闻,像是海风。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两边的墙壁上镶着夜明珠,一颗挨一颗,发出幽幽的蓝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海底。 “他娘的。”韩厉嘀咕了一声,“这比神京的皇宫还阔气。” “闭嘴。”王撼山拽了他一把。 前面是一个大殿。 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殿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大殿两侧站着两排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石像。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石像,是活的。 鱼头人身。 每一个都有两人高,身上披着鳞甲,手里握着三叉戟。眼睛是黄的,竖瞳,盯着他们看,像看猎物。 韩厉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动。”陆承渊低声说。 大殿尽头,有一个高台。 台上放着一张椅子,不是木头做的,是珊瑚。红的白的粉的,缠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上半身是人的模样,中年男人的脸,方下巴,浓眉毛,眼神很冷。下半身覆盖着青色的鳞片,从腰部一直延伸到脚踝。脚没有穿鞋,露在外面的脚趾不是脚趾,是爪子。 龙的爪子。 龙君。 他靠坐在珊瑚椅上,右手托着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陆承渊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你就是陆承渊?”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震。两侧鱼人卫兵的三叉戟跟着嗡嗡响。 “是。”陆承渊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他。 “胆子不小。”龙君换了个姿势,“伤了我的使者,闯进我的龙宫,还敢这么站着跟我说话。你知道上一个这么站着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在我肚子里。”龙君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排尖牙,“嚼了三天才咽下去。” 韩厉的脸色变了。王撼山的拳头握紧了。李二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陆承渊没动。 “你说完了?”他看着龙君,“说完了说正事。” 龙君眯起眼睛。 大殿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两侧的鱼人卫兵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三叉戟指向陆承渊。 韩厉拔刀。王撼山攥拳。李二缩到了两人后面。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正事?”龙君的声音冷下来,“你杀了我的冰夷,伤了我的使者,然后跟我说正事?” “冰夷不是我杀的。”陆承渊说,“他自己撞上来的。” “有区别吗?” “有。”陆承渊看着龙君的眼睛,“他死了,我活着。这就是区别。” 龙君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震得夜明珠都在颤。两侧的鱼人卫兵往后退了一步,收起三叉戟。 “有意思。”龙君坐直了身体,“几百年了,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陆承渊说,“我是来谈事的。” “谈事?”龙君歪着头,“你拿什么跟我谈?” 陆承渊把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 墨绿色的光在幽蓝的夜明珠照耀下,不怎么显眼。但龙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珊瑚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块玉牌。 “渊……”他喃喃念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承渊,“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捡的。” “捡的?”龙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煌天氏的东西。” “就这?” “上面有个‘渊’字。”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着它来见我?” “所以我来了。”陆承渊把玉牌收回怀里,“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龙君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珊瑚椅,坐下。这一次他没有靠着,而是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要谈正事的帝王。 “那块玉牌,”他开口,“是煌天氏最后一任族长的信物。”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任族长?” “对。”龙君说,“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那一战之后,煌天氏几乎灭族。最后一任族长带着残余族人离开这个世界,去了宇宙深处。” “去了哪?” “不知道。”龙君摇头,“但临走之前,他把自己的信物留了下来。一分为三。” “一分为三?” “对。”龙君竖起三根手指,“一块在这里,一块在归墟,一块在……”他顿了顿,“在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龙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催动那块玉牌吗?” 陆承渊想了想。 “因为我体内有煌天氏的血脉。” “不止。”龙君说,“因为你就是煌天氏最后一任族长的后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撼山挠了挠头。李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承渊没说话。这个消息他早就猜到了,但从龙君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又怎样?”他说。 龙君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你是煌天氏的后人,你手里拿着族长的信物,你说‘那又怎样’?” “煌天氏灭了三万年了。”陆承渊说,“活着的时候再厉害,死了就是死了。我是他们的后人,不代表我要走他们的路。”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他们很像。”他忽然说,“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一样的……”他顿了顿,“一样的蠢。” 陆承渊没接话。 “你来北海,不是为了听我讲这些废话的。”龙君说,“你想要什么?” “晋王。” “晋王?”龙君笑了,“你找晋王,找到我这儿来了?” “你的船在给他运兵。”陆承渊说,“你的人跟东瀛勾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龙君的笑容收了起来。 “知道。”他说,“但我为什么要在乎?” “因为我在乎。” “所以呢?” “所以你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陆承渊拔出断刀,“我自己找。” 龙君看着那把断刀,忽然笑出了声。 “就凭这把破刀?” 刀确实破了。刀身中间有一道裂纹,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刀尖也没了,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铁茬子。 但陆承渊握刀的手很稳。 “刀破了,也能杀人。” 龙君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从珊瑚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走到陆承渊面前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你知不知道,”龙君的声音很低,“上一个在我面前拔刀的人,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 “知道。”陆承渊没退,“你说过了,在你肚子里。” 龙君盯着他。 陆承渊盯着龙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韩厉的刀已经出鞘了,王撼山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两侧的鱼人卫兵又举起了三叉戟。 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龙君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角咧开了,露出满口尖牙。 “好。”他拍了拍手,“好一个陆承渊。” 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坐回珊瑚椅。 “晋王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 “我帮他在海运兵,但人不归我管。”龙君说,“你要找晋王,去东瀛。” “东瀛?” “对。”龙君说,“他跟东瀛的幕府勾搭上了。幕府给他提供兵力,他给幕府提供……你们的造船术。” 陆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呢?你在这中间干什么?” 龙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他看着自己的爪子,“我什么也不干。谁给我好处,我就帮谁。生意而已。” “生意?” “对。”龙君说,“龙宫不参与你们的争斗。我只做买卖。晋王给我黄金,我帮他运兵。你给得起,我也帮你运。” 陆承渊盯着龙君,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不要你运兵。” “那你要什么?” “情报。”陆承渊说,“晋王跟东瀛勾结的细节。运兵的时间、路线、规模。东瀛幕府的底细。” 龙君眯起眼睛。 “这些情报,值多少钱?”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放在手心里。 “值不值这个?” 龙君盯着玉牌,沉默了很久。 “那块玉牌,”他开口,“是你祖先留给你的。你用它来换情报?” “不是换。”陆承渊说,“是抵押。等我办完事,我来取。” “如果取不回来呢?” “那就归你。” 龙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你跟煌天氏不像,”他忽然说,“但你们一样有病。” “病?” “一种是蠢病。”龙君说,“一种是不要命的病。你两种都有。” 陆承渊没说话。 龙君叹了口气,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个鱼人卫兵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卷竹简,颜色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你要的东西,都在上面。”龙君说,“晋王的运兵计划,东瀛幕府的兵力分布,还有……”他顿了顿,“煞魔之主的一些事。” 陆承渊接过竹简,翻开来扫了一眼。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你不怕我拿了就走?” “你走不了。”龙君笑了,“没有我的人带路,你们出不了北海。” 陆承渊把竹简收进怀里。 “谢了。” “别谢。”龙君说,“记住,东西是抵押。你死了,归我。” 陆承渊转身往外走。 韩厉跟上来,小声嘀咕:“这老妖怪,说话真难听。” “闭嘴。”陆承渊头也没回。 走出大殿的时候,龙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承渊。” 他停下来。 “那个‘渊’字,”龙君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你祖先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陆承渊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你叫陆承渊。”龙君说,“‘承渊’二字,继承深渊之意。你祖先叫陆渊。你把他的‘渊’字,继承了。” 陆承渊没说话,迈步走出了大殿。 身后,龙君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有意思……有意思……” 第574章 竹简藏机 出了龙宫,陆承渊一句话没说。 他走得很快,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李二更惨,腿短,小跑着才没掉队。 四个人穿过那条珊瑚通道,从水幕里钻出来,回到冰封峡谷。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太阳还没出来,只在东边天际抹了一层淡淡的白。 “国公。”韩厉追上他,“那老头说的那些话,你信?” “信一半。”陆承渊没停步。 “哪一半?” “玉牌的事。身世的事。”陆承渊说,“至于他说的‘生意’,一个字都别信。”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也是。那老东西滑得很。” 四人回到峡谷边缘的营地。 留守的士兵已经升起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稀粥。粥的香味飘过来,陆承渊的肚子叫了一声。 在龙宫里待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吃。 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吹了两口就喝。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停。 “国公,您慢点。”王撼山递过来一块干粮。 陆承渊接过来,撕了一半塞嘴里,另一半扔回给王撼山。他一边嚼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 三卷,捆在一起,用一根牛皮绳扎着。 他解开绳子,把竹简摊开。 第一卷。 晋王的运兵计划。 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又小又密。陆承渊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了。 “国公,写的啥?”王撼山凑过来。 “晋王在东瀛。”陆承渊说,“他没跑,是去了东瀛。跟幕府勾结,借了三千武士,准备打回来。” “三千?”韩厉瞪大眼睛,“他哪来那么多船?” “幕府给的。”陆承渊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东瀛幕府将军欠晋王一个人情。三年前晋王帮他们平了一场内乱,幕府答应借兵。” “三年前……”韩厉想了想,“那不是咱们还在打靖王的时候?” “对。”陆承渊冷笑一声,“晋王那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靖王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经营退路。” “这老狐狸。”韩厉骂了一声。 陆承渊继续往下看。 竹简上不光写了晋王的计划,还写了东瀛幕府的情况。幕府将军叫什么足利义满,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往西扩张,先占朝鲜,再打大夏。跟晋王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 “麻烦。”陆承渊把第一卷卷起来,塞回怀里。 “第二卷呢?”李二问。 陆承渊打开第二卷。 这一卷写的是东瀛的情报。不是军事上的,是修炼层面的。 东瀛有几个大宗门。最大的叫“高野山”,是密宗的道场,里面有几个老和尚实力深不可测。还有一个叫“比叡山”,是天台宗的地盘,以咒术闻名。 这两个宗门都跟幕府有联系,但态度暧昧。幕府将军想拉拢他们,他们不想掺和。 “有意思。”陆承渊看完这一卷,若有所思。 “怎么了?”李二问。 “东瀛那边,不是铁板一块。”陆承渊说,“幕府想打,但宗门不想打。” “那咱们能不能……”李二眼珠子转了转。 “能。”陆承渊把第二卷也卷起来,“但不是现在。得先找到晋王。” 他打开第三卷。 这一卷最薄,只有三条。 但每一条都让他心跳加速。 第一条:煞魔之主的封印,不止一个。归墟是最大的,但不是唯一的。东瀛也有一个,在富士山下面。规模小得多,但如果打开,也够呛。 第二条:血莲教的七大圣尊,不全在大夏。有三个在东瀛。他们在富士山下面搞事情,想打开那个小封印,拿里面的东西。 第三条:那个东西,是一块骨头。不是煞魔之主的骨,是煌天氏的骨。 陆承渊的手抖了一下。 煌天氏的骨?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和骨,有什么关联? “国公?”韩厉看出他脸色不对,“第三卷写的啥?” 陆承渊把第三卷递给他。 韩厉看完,脸色也变了。 “娘的。”他把竹简还给陆承渊,“这群王八蛋,到处搞事。” “所以龙君说,晋王在东瀛,不仅是躲。”陆承渊站起来,“他是去帮血莲教办事的。” “办什么事?” “打开富士山的封印。拿那块骨头。”陆承渊把三卷竹简重新捆好,塞进怀里,“晋王跟血莲教,从来就不是敌人。他们是一伙的。” 韩厉沉默了。 王撼山挠了挠头,李二眯着眼睛不说话。 火堆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火星子被风吹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国公。”李二先开口了,“如果晋王真的跟血莲教勾结,那咱们之前那些仗,打得就更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王撼山问。 “靖王造反的时候,晋王在干嘛?”李二竖起一根手指,“按兵不动。靖王被灭的时候,晋王在干嘛?跑了。跑到东瀛,跟血莲教搞在一起。” 他顿了顿。 “他不是没实力,是一直在保存实力。等咱们跟靖王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回来捡便宜。” “可惜咱们没两败俱伤。”韩厉哼了一声。 “所以他急了。”李二说,“血莲教也急了。他们等不了三年了,想提前打开封印。” 陆承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二说得对。”他说,“时间不多了。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怎么抢?”韩厉问。 陆承渊没回答,低头看着火堆,想了一会儿。 “先回去。”他最终说,“回营地,整军。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方向。 “去东瀛。” “去东瀛?”王撼山愣了一下,“国公,咱们连条船都没有。” “船的事,我来想办法。”陆承渊站起来,“龙君欠我一个人情。玉牌在他手里,他不会白拿。” “您还要回去找那老头?”韩厉皱眉,“那老东西不好对付。” “不用回去。”陆承渊摇头,“他比咱们着急。玉牌在他手里,他得用。他要用,就得帮咱们。” 韩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 “万一他不帮呢?” “那咱们就自己造船。”陆承渊笑了笑,“大不了花几个月,造他几百条。” 韩厉也笑了。 虽然他知道,造几百条船没那么容易。但国公说了,他就信。 ---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在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承渊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个百户还被绑着,歪在峡谷底部,不知道是死是活。 “韩厉。” “在。” “下去看看,那个百户还活着没。活着就拎上来。” “死了呢?” “死了就埋了。毕竟是条命。” 韩厉点头,顺着冰壁滑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拎着一个人上来了。 那个百户还活着,但半条命没了。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扔火堆旁边。”陆承渊说,“让他暖和暖和。” 王撼山把那个百户拖到火堆旁边,往他嘴里灌了几口热粥。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缓过来,睁开眼睛,看见陆承渊,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国公……” “别说话。”陆承渊蹲下来,看着他,“我问你答。答对了,活。答错了……” 他没说完,但那个百户已经吓得脸更白了。 “晋王在东瀛什么地方?”陆承渊问。 那个百户愣了一下:“东……东瀛?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就是奉命守在这里,等国公来,然后……然后带话。” “带什么话?” “晋王说……”那个百户咽了口口水,“晋王说,‘陆承渊,要想拿回玉牌,来东瀛找我。不来,玉牌就碎了。’” 陆承渊眯起眼睛。 晋王知道他会来。 不,不是知道。是算准了。 龙君给的情报,晋王早就料到龙君会给他。所以提前留了话。 “还有呢?”他问。 “还有……”那个百户想了想,“晋王说,‘你祖宗的东西,不要了?’” 陆承渊的拳头攥紧了。 祖宗的东西。 不是玉牌。玉牌已经给龙君了。 是别的。 是那块骨头。煌天氏的骨。 晋王在东瀛,不仅要帮血莲教打开封印,还要用那块骨头——他祖宗的东西——来钓他过去。 “国公。”韩厉站到他身后,“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陆承渊站起来。 “那还去?” “去。”陆承渊转过身,看着他,“陷阱也得去。不去,玉牌没了,骨头也没了。到时候血莲教打开封印,煞魔之主出来,咱们还是得死。” “去了也是死。” “不一定。”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至少能拼一把。不去,连拼的机会都没有。”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行。国公说去哪,俺就去哪。” “俺也是。”王撼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个百户瘫在火堆旁边,看着这几个人,眼神复杂。 他以为他们会犹豫,会害怕,会退缩。 但他们没有。 “走。”陆承渊转身,“回去整军。三天后,出海。” --- 第575章 造船之策 回到登州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陆承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门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城楼顶上,把整座城照得金黄。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驴的,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似的。 “总算见着人了。”韩厉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在冰天雪地里待了那么久,我都快变成冰棍了。” “你本来就是个冰棍。”王撼山在后面接了一句,“脑子冻住了那种。” 韩厉回头瞪他一眼,王撼山嘿嘿一笑。 李二没参与拌嘴,骑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在路上整理的情报——登州几个船厂的位置、掌柜的名字、背后是谁的势力,写得清清楚楚。 “李二。”陆承渊喊了一声。 “在。” “到了之后,你直接去找船厂。一家一家问,有现成的大船没有,能出海的。” “多大算大?” “能装五百人,能扛风浪,能跑远海。”陆承渊顿了一下,“至少要三条。” 李二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您呢?”他问。 “我去找海商。”陆承渊翻身下马,“买船的事,光靠船厂不够。海商手里有船,而且他们有经验,知道怎么跑东瀛。” “东瀛?”韩厉愣了一下,“咱们已经定下来了?” “定了。”陆承渊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晋王在那儿等着呢,不能让他等急了。” 韩厉嘿嘿一笑:“那倒是。送死也得赶早。” “呸呸呸。”王撼山连呸三声,“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陆承渊没理他们,大步往城里走。 登州是大港,比神京的码头还热闹。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卖铁器的,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全是海腥味,混着鱼汤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陆承渊走了没几步,路过一个馄饨摊子,一个老太婆正往锅里下馄饨,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热气腾腾。 “老板,来三碗。”他一屁股坐下来。 韩厉和王撼山也跟着坐下,一人端一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国公,这馄饨真不错。”韩厉含糊不清地说,“比漠北的干粮强一万倍。” “漠北的干粮也能叫干粮?”王撼山撇嘴,“那叫砖头。” 陆承渊没搭话,一边吃一边打量街上的人。 人群里有个穿绸衫的胖子,五十来岁,身后跟着四五个伙计,正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边走边翻。 “李二。”陆承渊压低声音。 李二放下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胖子,谁?” 李二看了两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翻了一下。 “姓周,周德茂。登州最大的海商,手里有十二条大船,跑过高丽、东瀛、南洋。”他顿了顿,“背后是晋王的人。” 陆承渊眉头一挑。 “晋王的人?” “以前是。”李二把纸收起来,“晋王倒了之后,他往神京送了不少银子,想洗白。女帝那边没收,晾着他呢。” “那就是说,他现在没靠山?” “没靠山,但有钱。登州这一片的海商,一半听他招呼。” 陆承渊把最后一口馄饨吞下去,擦了擦嘴。 “走,会会他。” 周德茂的宅子在登州城最东边,三进的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陆承渊让韩厉和王撼山在外面等着,自己带着李二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找谁。 “镇国公陆承渊,找周员外喝茶。”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转身往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一会儿,周德茂亲自迎出来了。 胖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腰弯得像虾米。 “哎呦喂,国公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陆承渊也不客气,大步往里走。 到了正厅坐下,周德茂亲自倒茶,问长问短,热情得过了头。 陆承渊端起茶杯,没喝。 “周员外,我不跟你绕弯子。”他开门见山,“我要出海去东瀛,需要船。三条,能装五百人,能扛风浪。” 周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 “去……东瀛?” “对。” “国公爷去东瀛做什么?”周德茂试探着问,“那边可不比大夏,乱得很。” “你不需要知道。” 周德茂讪讪一笑,搓了搓手。 “国公爷,不是我不帮忙。船我有,但……您也知道,我以前跟晋王走得近。现在晋王倒了,我正想办法将功赎罪。您要船,我送您都行,但我得问一句——您去东瀛,跟晋王有关系没?”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知道得不少。 “有关系怎么说,没关系怎么说?” 周德茂犹豫了一下。 “有关系的话,这船我不能给。”他一咬牙,“不是我怕死,是我得替我满门老小着想。女帝那边本来就不待见我,我再帮您去对付晋王,那不成……” “那不成什么?” “那不成抗旨了吗?”周德茂苦着脸,“晋王是钦犯,女帝要抓他。我要是帮您,那是立功。但我要是帮晋王,那是找死。可我哪知道您去了是抓他还是帮他?”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实诚。” “做生意嘛,实诚为本。”周德茂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我告诉你,我去东瀛,是抓晋王的。” 周德茂眼睛一亮。 “当真?” “我堂堂镇国公,犯不着骗一个商人。” 周德茂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行!船我给!三条够不够?我给您五条!再加三百水手,都是跑过东瀛的老手!” 这下轮到陆承渊意外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周德茂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国公爷,我也不瞒您。晋王在东瀛,手里攥着我一批货,价值十万两白银。他走的时候抢走的,我追不回来。您要是去抓他,顺便帮我把货拿回来,我不要多的,拿回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陆承渊看了李二一眼。李二微微点头——这胖子说的应该是真话。 “货的事,看情况。”陆承渊站起来,“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七天。” “太久。” “五天?” “三天。” 周德茂苦着脸:“国公爷,三天太紧了,船要检修,水手要召集,粮食淡水要装船——” “三天。”陆承渊打断他,“多一天,我去找别人。” 周德茂咬了咬牙。 “行!三天就三天!我豁出去了!” 从周德茂家出来,李二忍不住问:“国公,您信他?” “信一半。”陆承渊背着手往前走,“他说给船是真心的,说货也是真心的。但……” “但什么?” “但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陆承渊笑了笑,“商人嘛,无利不起早。他帮咱们,不光是怕女帝,也不光是想要回货。他是在押宝。” “押宝?” “押我赢了晋王,能给他更大的好处。”陆承渊拍了拍李二的肩膀,“所以,这船咱们放心用。他比咱们还怕船出事。” 李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登州都忙疯了。 周德茂把五条大船从码头调出来,每条船能装两百人,加在一起正好一千人。船体刷了新漆,桅杆换了新的,帆布也是新的,白花花的,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陆承渊从带来的精锐里挑了八百人,加上周德茂提供的三百水手,一共一千一百人。粮食装了三十船,淡水装了五十船,再加上武器、盔甲、火药,把五条船的底舱塞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傍晚,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陆承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五条大船在夕阳下晃动,海浪拍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国公。”韩厉走过来,“神京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女帝说,水师已经在路上了。五天之后到登州,听您调遣。” 陆承渊点了点头。 赵灵溪动作够快。 “还有一件事。”韩厉压低声音,“女帝让您保重身体,别逞能。信的最后写了四个字——‘等你回来’。”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上船。” 码头上,八百精锐列队登船。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一排排影子投在码头的石板上。 李二站在船头,指挥水手检查缆绳和帆布。王撼山在底舱清点物资,扯着嗓子喊“盐多了”“肉干了”“水够不够”。 韩厉站在陆承渊身后,刀横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韩厉。” “末将在。” “怕不怕?”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怕什么?海?海里又没鬼。” “海里是没有鬼。”陆承渊看着远处的海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但东瀛有晋王,有血莲教三个圣尊,还有……鬼知道什么东西。”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国公您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您没说过。”韩厉嘿嘿一笑,“但您一直是这么做的。” 陆承渊没说话,转过身,看着那五条大船。 船帆已经升起来了,在海风里鼓得满满的。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着号子。 “起锚!”李二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铁链哗啦啦地响,大铁锚被拉出水面,水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船动了。 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离开码头。 陆承渊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消失在海平线下。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但海面上有一轮月亮,又大又圆,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条路。 通往东瀛的路。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海水的咸味,闻到了船上的桐油味,闻到了兄弟们身上的汗味。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李二,叫弟兄们抓紧休息。明天开始,轮流值夜。” “是。” “王撼山,检查一遍武器。到了东瀛,第一件事不是找晋王,是找地方靠岸,站稳脚跟。” “明白。” “韩厉。” “末将在。” “你跟我去底舱。”陆承渊拍了拍腰间的刀,“再看看那批火药。万一在海上遇到风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咱们的底牌。” 韩厉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下走。 船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晃。陆承渊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咚咚响,混着船身的吱呀声,像是在打拍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龙君说要煌天氏骨来换玉牌。 而煌天氏骨,在东瀛。 在血莲教手里。 也在晋王手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韩厉不知道他说什么有意思,但也没问。 跟着国公,不需要问。 只需要握紧刀。 海风越来越大,船越走越快。 五条大船排成一列,像五把利剑,劈开黑色的海面,往东边驶去。 东瀛。 晋王。 三个圣尊。 第二个封印。 陆承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底舱墙角堆着的火药桶,黑黝黝的,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到了东瀛,”他自言自语,“先干票大的。” --- 第576章 海上风浪 船队出海第二天,天就变了。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晌午,东边的天忽然黑了下来。那黑色来得快,像是有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眨眼工夫就吞了半个天。 韩厉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国公,不对劲。” 陆承渊从船舱出来,抬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乌云。云层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云里钻来钻去。偶尔闪一下光,不是闪电,是紫色的——煞气的颜色。 “血莲教?”韩厉手按在刀柄上。 “不一定。”陆承渊盯着那云,“但肯定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话没说完,风就来了。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那种,是猛地一下,像有人扇了海一巴掌。船身猛地一歪,陆承渊一把抓住桅杆上的绳子,韩厉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滑出去,后背撞在船舷上,闷哼一声。 “所有人都进舱!”陆承渊吼了一声,“把帆收一半!” 水手们东倒西歪地跑起来。有的去收帆,有的去绑货物,有的趴在甲板上不敢动。 周德茂从尾舱跑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陆、陆国公,这风不对啊!老朽跑了三十年海,没见过这种风——” “闭嘴,回去。”陆承渊没看他。 周德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个浪头打上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嗷的一声,连滚带爬缩回了舱里。 浪越来越大了。 不是从一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船像是在一口煮沸的锅里,上下颠簸,左右摇晃。甲板上的木桶、绳索、渔网全在滑,哗啦啦地往一边堆。 “国公!”王撼山从底舱爬上来,浑身湿透,“底舱进水了!” “多少?” “到小腿了!还在涨!” 陆承渊咬了咬牙。 底舱装的都是粮食和淡水。粮食泡了水,发霉是早晚的事。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粮食,是把船保住。 “带人下去堵!”他冲王撼山喊,“用帆布堵!堵不住就往外舀!” “是!” 王撼山又钻了回去。 又一个大浪打过来。 这次的浪不一样。浪头是黑色的,不是海水的那种深蓝,是墨汁一样的黑。浪尖上带着一丝紫色的光。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煞气。 这浪里有煞气。 “韩厉!”他喊了一声。 “在!” “看到那个黑浪了吗?” “看到了!” “下一波来的时候,你给我劈开它!”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 他拔出刀,走到船头,双腿分开,死死钉在甲板上。血武圣的气血之力运转,浑身上下冒出一层淡红色的光,像一团火。 第三个浪来了。 比前两个都大,至少有五丈高,像一堵墙,朝船头压过来。浪尖上紫光闪烁,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的脸——怨魂。 韩厉深吸一口气,一刀劈出去。 血红色的刀气划破空气,撞在黑浪上,发出一声巨响。 轰—— 浪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往左,一半往右,从船身两侧冲过去。船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没有翻。 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好!”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韩厉收了刀,回头看陆承渊,咧嘴一笑。 但笑容刚露出来,就僵住了。 因为远处,又来了三个浪。 一样高,一样黑,一样带着紫光。 三个浪并排着,像三堵墙,朝船队推过来。 “我操。”韩厉骂了一声。 陆承渊没骂。他把刀拔出来,走到船头,站在韩厉旁边。 “一人一个。”他说。 “剩下那个呢?” “王撼山!” 底舱传来一声闷响,王撼山从舱口探出头,浑身是水。 “来了来了!” 他从底舱爬出来,浑身湿透,但脚步稳得很。走到船头,往海里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么大?” “怕了?” “怕个屁。”王撼山把拳头握紧,肉金刚之力灌注双臂,拳头变成了古铜色,“俺一拳能给它砸出个窟窿。” 三个浪越来越近。 船上的水手们都闭上了眼睛。有的在念阿弥陀佛,有的在喊娘。 “就是现在!”陆承渊喊了一声。 他第一个出手。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炸开,一刀劈向左边的那个浪。刀光过处,浪被劈开一道口子,紫色的煞气从裂口里喷涌而出。 韩厉紧跟着出刀,血红色的刀气劈向右边的那个浪。浪被劈成两半,怨魂的尖叫声从浪里传出来,刺得人耳膜疼。 王撼山等浪到了船头跟前,一拳砸出去。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就是一拳。 古铜色的拳头砸在浪上,发出一声巨响,像是砸在铁板上。那浪竟然被打得倒流回去,撞上后面的浪,两浪相撞,炸起漫天水花。 船身猛地一震,陆承渊差点被甩出去。他一把抓住桅杆,指甲嵌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 三个浪都破了。 但海面没有平静下来。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船帆垂下来,没了动静。 海面像一面镜子,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国公……”韩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看那边。” 陆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船队后面,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浪。 是东西从下面浮上来了。 很大。 一开始只是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了水面——是一艘船的残骸。 不是新沉的船。船身上长满了海藻和贝类,像是沉在海底很多年了。 但它在动。 它自己动的。 残骸慢慢转向,船头对准了陆承渊他们的船。 船头的雕像是一尊恶鬼,青面獠牙,眼睛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有紫色的光在闪烁。 “鬼船。”周德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舱里钻出来了,声音在发抖,“东瀛那边传说的鬼船……”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那艘鬼船。 鬼船的甲板上,开始出现人影。 不是活人。 是骷髅。一具一具的骷髅,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握着生锈的刀剑。它们从船舱里走出来,站成一排,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陆承渊的方向。 骷髅的眼眶里,烧着紫色的火。 “血莲教的鬼把戏。”陆承渊冷笑一声,“玩剩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队。 五条船,都在。水手们虽然害怕,但还没有溃散。 够了。 “韩厉,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 “跟我上那艘鬼船。” 韩厉愣了一下:“上、上去?” “对。”陆承渊把刀一横,“它在咱们面前装神弄鬼,不把它拆了,后面的路怎么走?” 王撼山已经撸起了袖子。 “俺打头阵!” “等等。”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纸,一人一张,“阿雅给的驱煞符,贴在胸口。鬼船上的煞气重,扛不住就别逞强。” 韩厉接过符纸,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味儿……” “别废话,贴上。” 三人贴好符纸,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脚在船舷上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 脚下是海面。 他没有掉下去。 混沌之力灌注双脚,在水面上连点几下,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直奔鬼船。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韩厉的血气托着他,王撼山的肉金刚之力让他重量大增,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人在海面上狂奔,水花四溅。 船上的水手们都看呆了。 “这……这还是人吗?”一个年轻水手喃喃自语。 周德茂没说话。他扒着船舷,看着那三个在海面上跑的人,眼睛里有光。 他知道,他这次押对宝了。 --- 陆承渊第一个跳上鬼船。 脚刚落地,一股阴寒之气就扑面而来。那股寒气里带着腐烂的味道,还有怨魂的哭嚎。 胸口的驱煞符亮了一下,寒气被挡在外面。 骷髅们动了。 前排的十几个骷髅举起刀剑,朝他冲过来。它们的动作不快,但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嘎吱作响。 陆承渊一刀扫出去。 混沌刀气化作一道弧线,扫过骷髅们的腰。刀气过处,骷髅齐刷刷地断成两截,白骨散了一地。 但那些断成两截的骷髅没有倒下。 上半身在地上爬,下半身站着不动,还在往前迈步。 “这玩意儿打不死?”韩厉跳上来,一刀劈碎一个骷髅的脑袋。碎骨头飞了一地,但那具骷髅的上半身还在挣扎。 “打碎就行。”陆承渊说,“别留完整的。” 王撼山跳上来,一拳砸向最前面的骷髅。 古铜色的拳头砸在骷髅胸口,骷髅整个人炸开,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碎骨头落在地上,终于不动了。 “有效!”王撼山喊了一声,又是一拳。 三个人像三把镰刀,在骷髅堆里收割。陆承渊的刀快,韩厉的刀狠,王撼山的拳头猛。骷髅一片一片地倒下,碎骨头在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骷髅太多了。 船舱里还在往外涌,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杀不完。 “国公,这样下去不行!”韩厉喘着气,“杀不完!” 陆承渊也看出来了。 这些骷髅不是普通的骷髅,是被煞气驱动的傀儡。只要船上的煞气还在,它们就能不停地站起来。 得找源头。 他闭上眼睛,催动混沌青莲。 青莲在体内绽放,金色的光从胸口透出来,照亮了整艘鬼船。 他“看见”了。 船舱最深处,有一个紫色的光点。那是煞气的源头——一颗珠子。拳头大小,散发着浓烈的煞气。 “找到了。”陆承渊睁开眼睛,“你们在外面顶着,我进去。” “小心!”韩厉喊了一声。 陆承渊冲向船舱。 船舱里面更暗,更冷。驱煞符的光越来越弱,上面的符文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加快脚步。 走廊两边的门里,伸出一只只白骨手臂,要抓他的脚踝。他不管,一路踩着过去,骨头在脚下嘎吱嘎吱地碎。 走到最深处,是一扇门。 木头的,已经腐烂了大半,上面贴着几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陆承渊一脚踹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舱室。 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颗紫色的珠子。珠子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紫色的光晕。 珠子下面,压着一具尸体。 不是骷髅,是尸体。穿着东瀛武士的铠甲,盘腿坐着,双手合十。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干瘪得像树皮,但五官还隐约能辨认。 这是一具坐化的尸体。 他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那颗珠子? 陆承渊皱了皱眉。 这不是血莲教的东西。 这是……封印? 他走近了几步,仔细看那具尸体。尸体的胸口有一个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的。伤口周围的肉已经烂了,但骨头还完整。 骨头上刻着字——东瀛文字。 他不认识。 “管你是谁。”陆承渊伸手去拿那颗珠子,“这东西我得带走。” 手指刚碰到珠子,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弹出来,把他震退了三步。 珠子上的紫光更亮了。 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干枯的头颅慢慢抬起来,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紫色的煞气,是金色的。 金色的火焰。 “外来者。”尸体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沙子磨铁,“你为何要碰此物?” 陆承渊握紧刀。 “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尸体说,“吾乃东瀛阴阳师安倍晴明。此珠乃八百年前封印的妖物之心,以吾之肉身镇之。你若取走,妖物复苏,东瀛将陷于大乱。”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东瀛大乱,关我什么事?” 尸体沉默了。 “再说了,”陆承渊把刀往肩上一扛,“你死了八百年了,这封印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年。” “三年后呢?妖物还不是要出来。”陆承渊伸手,“不如我现在拿走,用得上就用了,用不上就毁了。省得以后麻烦。”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陆承渊一把抓住那颗珠子,猛地一拽。 珠子被他从石台上扯了下来。 紫色的光瞬间炸开。 整个鬼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所有的骷髅同时停下了动作。 甲板上,韩厉正在砍一个骷髅的脑袋,刀砍到一半,骷髅忽然不动了。韩厉愣了一下,又一刀砍下去,骷髅碎了一地,这次没有再站起来。 所有的骷髅都倒下了——碎成一堆堆白骨,再也没有动静。 鬼船开始下沉。 “国公!”韩厉在外面喊,“船要沉了!” 陆承渊把珠子塞进怀里,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头又低了下去,双手合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了。”陆承渊说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他冲出船舱,跳上船舷,脚在船舷上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三个人在海面上狂奔,身后是正在沉没的鬼船。 鬼船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最后连桅杆都看不见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但没有了那股阴寒之气。 陆承渊三人跳回自己的船上,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还在。 “国公,那是什么东西?”韩厉凑过来。 “不知道。”陆承渊把珠子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但能让一个阴阳师坐化八百年镇压它,肯定不是破烂。” “有用?” “不知道。”陆承渊把珠子又塞回怀里,“先收着,以后再说。” 王撼山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俺就说吧,跟国公出海,就没太平过。” 陆承渊笑了。 “太平了,还叫什么冒险?” 他转身看向船队。 五条船都在,虽然损失了一些粮食和淡水,但船没沉,人没死。 够了。 “出发。”他喊了一声,“继续往东。” 船帆重新升起来,船队缓缓前行。 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 --- 第577章 一刀破港 船队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矮房子,屋顶压着黑色的瓦片,跟大夏的飞檐翘角不一样,矮趴趴的,像是被拍扁了一样。 “就这地方?”韩厉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怎么跟闹饥荒似的?” “东瀛穷。”周德茂凑过来,“穷得叮当响。但他们的银子多,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有银子还穷?” “银子被大名收走了。”周德茂指了指远处的山,“那边的山里有一座银矿,一年能出好几万两。以前我做生意的时候,跟他们买过。” 陆承渊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好是坏。 “先把船靠过去。”他说,“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那可不好找。”周德茂摇头,“九州这片海岸线,到处都是渔村。东瀛人虽然穷,但人多,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 “那就找一个少人的地方。” 周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陆承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把船头往南转,沿着海岸线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小码头。 码头不大,只能停两三艘小船。栈桥的木桩子上长满了青苔,海水一泡一泡的,有些已经烂断了。 “这儿怎么荒了?”陆承渊问。 “前两年闹海贼。”周德茂说,“东瀛这边的海贼,烧杀抢掠,什么都不管。岸上的村子被烧了,渔民跑了,码头也就废了。” “海贼。”陆承渊念叨了一句,没说什么。 船队靠岸,五百精兵陆续下船。 人一多,码头上就热闹了。有人踩滑了木板掉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拉上来,浑身湿透,骂骂咧咧的。有人在点人数,喊了半天凑不齐,急得满头大汗。 王撼山站在栈桥上,两只手叉着腰,扯着嗓子喊:“都给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挤什么挤!掉水里没人捞你!” 韩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啃,啃了两口,忽然说:“有人来了。” 陆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道烟尘正在往这边蔓延。 马蹄声。 至少二十匹马。 “东瀛武士。”周德茂的脸色刷地白了,“肯定是巡逻的。他们发现咱们了。” “二十个人,慌什么?”王撼山不以为然。 “不是二十个人的事。”周德茂急得直搓手,“东瀛这边的规矩,看见外来的船,要先报告给大名。大名要是知道大夏的军队来了,能调几千人过来。” 陆承渊没理他,拍了拍手,朝正在下船的士兵喊了一声:“列阵。” 五百人,齐刷刷地站成三排。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箭。 虽然刚下船,身上还湿漉漉的,但阵型一点不乱。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很快,二十几个骑着矮脚马的东瀛武士冲到了码头外围。他们看见五百精兵,一下子勒住了马,不敢往前了。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穿着竹片编的铠甲,腰里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家徽——一朵花,三片叶子。 “你们是什么人?”大胡子扯着嗓子喊。 大夏话说不利索,但能听懂。 “大夏来的。”陆承渊往前走了两步,“路过这里,借个道。” “借道?”大胡子上下打量他,“你们这么多人,带着刀,是来打仗的?” “不打架。”陆承渊笑了笑,“找个东西,找到就走。” “找什么东西?” 陆承渊没回答。 大胡子等了半天,脸色沉下来了。 “你们不懂东瀛的规矩。外来的船要靠岸,要先跟大名打招呼。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是来偷东西的。” “我说了,不偷。” “那你把刀放下。” 陆承渊又笑了。 “不放。” 大胡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武士也把手按在刀柄上,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韩厉从石头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陆承渊旁边。 “国公,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二十几个人,一人一刀的事。” 大胡子的脸色变了。 “你们——”他拔出刀,指着韩厉,“你们这是在挑衅!”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大胡子一愣,扭头往身后看。 远处,又有一队人马正在往这边赶。这次更多,至少上百人,旌旗招展,领头的是个穿黑色铠甲的中年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糟了。”周德茂的声音都在抖,“那是九州大名的人。至少三百人。” 三百对五百,倒是能打。 但打完呢? 陆承渊皱了皱眉。 他不想在东瀛打一场大仗。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他的目标是晋王,不是跟这些东瀛大名较劲。 “来了就来了。”他低声说,“别慌。” 三百多人的队伍在码头外围停下来。 黑甲中年人骑马走到最前面,扫了一眼陆承渊的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阵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大夏的军队。”他的大夏话比大胡子好得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陆承渊说。 “找谁?” “一个叫晋王的人。大夏的逃犯。” 黑甲中年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听说过。” “那就让我自己去找。” “不行。”黑甲中年人摇头,“东瀛的土地,不欢迎外来的军队。你们要么把刀放下,要么滚回海上去。” 陆承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如果两个都不选呢?” 黑甲中年人的脸沉下来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三百多名武士齐刷刷拔出刀,刀光在晨光里闪成一片,刺得人眼疼。 “那就打。” 陆承渊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身上的气势猛地变了。 不是煞气,不是杀气,是威压。破虚境巅峰的威压,像一座大山,朝那三百多人压过去。 前排的武士脸色发白,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黑甲中年人的脸色也变了。他胯下的马往后退了两步,被他一勒缰绳,硬生生拽住了。 “你——” “我不想打。”陆承渊打断他,“但你别逼我。” 黑甲中年人盯着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个人,他打不过。他手下这三百人,也打不过。 但他是大名的人。退一步,回去就是死。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大人,让我跟他谈谈。”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过来的,是一个和尚。 光头,灰袍,脚上踩着木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年纪不小了,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阿弥陀佛。”和尚走到陆承渊面前,双手合十,“贫僧来自高野山,法号圆智。敢问施主,是大夏的将军?” “算是。”陆承渊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圆智笑了,“但贫僧知道,施主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力量。这种力量,贫僧只在一千年前的传说中见过。” 陆承渊挑了挑眉。 “传说?” “东瀛的传说。”圆智说,“一千年前,有一个大夏的人来过东瀛。他很强,强到能把山劈开。他在富士山下面封印了一个东西,然后走了。”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封印?”他问,“封印了什么?” 圆智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陆承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方向——那里,紫色妖珠正发着微弱的光。 “施主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承渊的手按在妖珠上。 “你管这叫不干净的东西?” “对。”圆智的和尚脸很认真,“那是八百年前,东瀛一个大妖怪的心。被安倍晴明封印在鬼船上,沉到了海底。你把它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圆智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 “施主,那个东西,你不该拿。” “为什么?” “因为它跟富士山下面的封印有关系。”圆智睁开眼,看着他,“你一拿出来,那边的封印就松了。” 陆承渊愣住了。 “你说什么?” “贫僧刚从富士山回来。”圆智说,“那里的封印,这个月松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往西边的方向。西边是大海。施主从西边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封印就松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撼。 “国公……”韩厉小声说,“这和尚说的,好像是真的。”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圆智。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 “贫僧不知道。”圆智摇头,“但施主来了,封印就松了。这不是巧合。”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把东西还回去?” “不。”圆智摇头,“东西已经拿出来了,还回去也没用。贫僧是想告诉施主,那个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会怎样?” “会有一个东西跑出来。”圆智的声音很沉,“八百年前被封进去的。不是妖怪,不是鬼,是比妖怪更可怕的东西。” “煞魔?”陆承渊问。 圆智愣了一下。 “施主知道?” “猜的。”陆承渊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拿了这颗珠子,导致富士山的封印松了。封印松了,里面的煞魔就会跑出来。跑出来之后,东瀛就完蛋了。” “不只是东瀛。”圆智说,“它会往西走。往大夏走。” 陆承渊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一件破事。 他本来就够忙的了。煞魔之主还在归墟下面等着,血莲教还没清干净,第七把钥匙还在宇宙深处,现在又来一个富士山的封印。 “国公。”王撼山凑过来,“这和尚说的,靠谱吗?” “不知道。”陆承渊看着圆智,“但我不能赌。” 他转过身,看着黑甲中年人。 “我要去富士山。” 黑甲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陆承渊的声音很冷,“我是在通知你。” 黑甲中年人握紧刀柄,但没敢拔。 他看了一眼圆智,圆智对他点了点头。 “让他去吧。”圆智说,“这件事,比你们大名的面子重要。” --- 第578章 高野山上 船队继续往东。 陆承渊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圆智和尚坐在甲板上,闭着眼睛念经,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和尚。”陆承渊喊了一声。 圆智睁开眼。 “你说的那个封印,谁弄的?” “不清楚。”圆智摇头,“高野山的典籍只记载了一句话——‘大夏来人,以无上神通镇魔于富士山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陆承渊皱了皱眉。 大夏来人。无上神通。镇魔。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煌天氏。 三万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用的就是“无上神通”。手段一模一样——镇压,封印,留钥匙。 如果富士山下的封印也是煌天氏的手笔,那下面镇着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妖怪。 是煞魔碎片。 “有意思。”陆承渊喃喃自语。 “什么?”韩厉凑过来。 “没什么。”陆承渊转过身,“还有多久到高野山?” “船到岸,再走两天山路。”圆智说。 “两天?”韩厉皱眉,“这么远?”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圆智笑了笑,“高野山的和尚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修在了最偏僻的地方。” “那是你们怕死。”韩厉撇嘴。 圆智没接话,继续闭眼念经。 ---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和尚。是一群武士,穿着黑甲,腰间挎着长刀,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为首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脚踩木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 “哪位是陆承渊?”老头开口,说的是大夏官话,字正腔圆。 陆承渊跳下船:“我。”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是九州守护代,山名信辉。听说你要去高野山?” “对。” “去做什么?” 陆承渊看了圆智一眼。 圆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山名大人,陆施主是来帮忙的。” “帮忙?”山名信辉冷笑一声,“帮什么忙?帮我们把封印彻底弄碎?” “山名大人——” “圆智,你闭嘴。”山名信辉打断他,盯着陆承渊,“我知道你是谁。镇国公,都指挥使,大夏第一权臣。你不在大夏待着,跑来东瀛做什么?” 陆承渊没说话。 他从船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山名信辉面前。 老头个子不高,只到他胸口。但气势不弱,仰着头盯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山名大人。”陆承渊说,“我来东瀛,不是为了抢你们的东西,不是为了杀你们的人。我来,是因为有个东西要从你们的封印里跑出来。那个东西跑出来,你们东瀛第一个完蛋。完蛋之后,它往西走,大夏也得完蛋。” 山名信辉眯起眼睛。 “所以,你是在帮我们?” “我在帮我自己。”陆承渊说,“顺手帮你们。” “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大,是拳头大。”陆承渊抬起手,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七彩光华亮得刺眼,“山名大人,你要不要试试?” 老头盯着那团光,脸色变了又变。 三息之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请。” --- 韩厉跟在陆承渊身后,压低声音:“那个老头挺横。” “横就对了。”陆承渊说,“横的人,说明他在乎。不在乎的人,早就跪了。” “你是说他怕封印出事?” “对。他怕,但他拦不住。所以他让路。” 韩厉咧嘴笑了:“还是您看得透。” 圆智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山路崎岖,两边全是密林,偶尔能看见几只猴子蹲在树枝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走了一个时辰,陆承渊忽然停下。 “怎么了?”韩厉问。 “有人。”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直奔圆智的后脑。 陆承渊抬手一抓,箭被他捏在手里,箭头离圆智的后脑只有三寸。 和尚脸色煞白,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有刺客!”韩厉拔刀挡在前面,“护住国公!” 王撼山带着十几个精锐围成一圈,把陆承渊和圆智护在中间。 又是三支箭飞出来。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刀气将三支箭劈成两半,断箭啪啪啪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林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动。 “我数三声。不出来,我把这片林子平了。” “一。” “二——” “三”字还没出口,林子里窜出七八个黑衣人。 不是东瀛武士的打扮,是血莲教的人。黑袍,蒙面,胸口绣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还真是阴魂不散。”韩厉啐了一口,“走到哪跟到哪。” 为首的黑衣人盯着陆承渊:“陆承渊,你在大夏坏我们的事,现在跑到东瀛来,还要坏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陆承渊笑了笑,“你们的破事,我见一件坏一件。” 黑衣人脸色铁青。 “上!” 七八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直奔陆承渊。 韩厉第一个冲上去。他手里的大刀抡圆了,一刀劈向最前面那个。那人举刀挡,咔嚓一声,刀断了,人飞了。 王撼山也不含糊,一拳砸在一个黑衣人胸口。那人胸骨凹陷,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想跑,陆承渊一刀横扫,刀气划出一道弧线,把他们全部拦腰斩断。 血溅了一地。 圆智坐在边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阿弥陀佛……”他嘴唇哆嗦着念经。 韩厉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血莲教的手够长的,东瀛都有人。” “不是手长。”陆承渊蹲下来,翻了翻尸体的衣服,“是一直都有。血莲教在东瀛经营了至少二十年。” “您怎么知道?” “这些人身上带的干粮,是九州本地的东西。说明他们在这里有据点,有人接应,不是临时派来的。” 他站起来,看着圆智。 “和尚,你们高野山,有没有血莲教的人?” 圆智愣了愣:“这……贫僧不知。” “不知道?”陆承渊冷笑一声,“你们封印下面的东西快要跑出来了,你们自己不知道。血莲教在东瀛经营了二十年,你们还是不知道。你们知道什么?” 圆智低下头,面红耳赤。 “继续走。”陆承渊收起刀,“天黑之前到高野山。” ---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高野山。 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山峰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山腰上有一座寺庙,不大,但很精致。黑瓦白墙,飞檐翘角,跟大夏的寺庙不太一样,但看着舒坦。 寺庙门口站着一排和尚,最前面的是个老和尚,胡子白得像雪,眉毛也白得像雪,穿着一件金黄色的袈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圆智,你辛苦了。”老和尚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圆智跪下来磕头:“师父,弟子带陆施主回来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看向陆承渊。 “贫僧空海,高野山住持。” “陆承渊。” “贫僧知道。”空海笑了笑,“大夏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果然一表人才。” 陆承渊没接话。 他盯着空海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认识煌天氏?” 空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施主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煌天氏的气息。”陆承渊说,“很淡,但瞒不过我。” 空海沉默了一会儿。 “施主好眼力。”他叹了口气,“贫僧的师父,确实是煌天氏的后人。一千年前,他从大夏渡海来到东瀛,在高野山建了这座寺庙。” “他来东瀛做什么?” “镇魔。” 空海转过身,看着远处。 “富士山下的封印,就是他设的。”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封印下面是什么?”他问。 空海沉默了很久。 “煞魔。”他说,“但不是完整的煞魔,是一块碎片。当年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它的身体被打碎,散落在世界各地。其中一块,落在了东瀛。” “所以,你师父在这里守了一千年?” “对。”空海点头,“他守了五百年,坐化了。他的徒弟守了三百年,也坐化了。贫僧是第三代,守了两百年。” 陆承渊看着这个老和尚,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千年。三代人。就为了守一个封印。 “辛苦。”他说。 空海笑了,笑得很淡。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命。” --- 空海带他们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口井。 井不大,直径不到一丈,井口用铁链封着,铁链上贴满了符纸。符纸已经发黄了,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但还在发光,很微弱。 “这就是封印?”陆承渊问。 “不。”空海摇头,“这只是封印的一个节点。真正的封印在富士山底下,方圆百里。这口井,是离封印最近的地方。” 陆承渊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翻身,是呼吸。 很慢,很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跟归墟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它快要醒了。”陆承渊说。 空海点头:“妖珠被取走之后,封印就松了。贫僧算过,最多三个月,它就会破封而出。” “三个月。”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越来越紧了。 漠北那边还没完,南疆那边阿雅还在养伤,东瀛这边又出了事。 但他不能不管。 煞魔碎片跑出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东瀛。东瀛完了,下一个就是大夏。 “和尚。”他开口,“封印能不能加固?” “能。”空海说,“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煌天氏的血。”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巧了。” 他抬起手,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井口上。 血碰到井口的一瞬间,整口井都亮了。 符纸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铁链上的锈迹脱落,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下面的那个东西,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被吓到了。 “和尚。”陆承渊转过头。 “施主请讲。” “我帮你加固封印,延长它的破封时间。你给我全力找妖珠。” 空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大德,贫僧铭记。” “别说废话。”陆承渊摆了摆手,“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来东瀛,把这东西彻底解决。” “一年?” “一年。”陆承渊伸出食指,“多一天都不行。” 空海沉默了一会儿。 “好。贫僧以高野山千年声誉担保,一年之内,必找到妖珠。” “找到之后别动。”陆承渊说,“等我来了再处理。” “明白。”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韩厉和王撼山。 “走了。” “去哪?”韩厉问。 “回大夏。”陆承渊往外走,“漠北的事还没完,南疆的人还在等我。没时间在这里耗。” 他走到寺庙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海。 “和尚。” “施主请讲。”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空海愣了一下。 “师父法号‘玄奘’。”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玄奘。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579章 漠北惊变 船还没靠岸,陆承渊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海腥味。是煞气。 浓得化不开的煞气,从漠北方向飘过来,混在海风里,闻着像腐肉。 “国公。”韩厉也闻到了,脸色变了,“漠北出事了。” 陆承渊没说话,站在船头盯着北边的天空。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煞气遮天蔽日那种灰。 他在东瀛待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前,漠北的白骨塔已经被他拆了,骨修罗圣尊被打得半死,煞魔潮也退了。他临走的时候特意巡了一遍边境,确认没问题才上的船。 这才一个月。 “加速。”陆承渊声音很沉,“全速靠岸。” 船老大苦着脸想说风不顺,被陆承渊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风确实不顺。 但陆承渊的刀顺。 一刀劈出去,混沌之力在船尾炸开,硬生生推着整条船往前窜了三丈。船老大吓得腿软,跪在甲板上直磕头。 王撼山学着样,一掌拍在水面上,船又往前窜了两丈。 三个人轮着来,大船像发了疯一样往岸边冲。 岸上的人看见这条船的速度,还以为见了鬼。 --- 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承渊跳下船,脚刚踩上码头,就看见了李二。 李二站在码头上,一身风尘,眼眶凹陷,像好几天没睡过觉。身后跟着十几个天眼堂的探子,个个灰头土脸。 “国公。”李二迎上来,声音沙哑,“您可算回来了。” “漠北怎么回事?” 李二苦笑了一下,递过来一封信。 “您自己看。” 陆承渊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信是韩厉的副将写的。内容很简单——陆承渊走后第七天,漠北突然冒出大批煞魔,比之前的多了三倍不止。骨修罗圣尊没死,还从地底下挖出了什么东西,实力暴涨。韩厉带兵死守,损失惨重,退守白狼坡。守夜人全军覆没,白羽至今昏迷不醒。 “韩厉呢?”陆承渊问。 “还活着。”李二说,“但撑不了多久。白狼坡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三道口子,再这样下去——”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把信塞进怀里,转头看王撼山,“你的人呢?” “在码头外面等着。”王撼山说,“三百人,全副武装。” “带上。现在就出发。” “现在?”王撼山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夜里赶路……” “我说现在。” 王撼山闭嘴了。 三个人带着三百精锐,连夜北上。 --- 漠北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坑。 不是天然的坑,是煞魔炸出来的。大大小小,深的能埋人,浅的也能崴马腿。一路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被撕碎的军旗,还有没来得及收的尸体。 有人的,也有马的。 有的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 “他娘的。”韩厉骂了一声,声音发紧,“这帮畜牲。” 陆承渊没说话,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韩厉跟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国公怒了。 不是暴怒,是那种压着的、沉甸甸的怒。 这种怒,只有杀人才能消。 --- 赶到白狼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远远地就看见了火光。 不是营火,是战火。整条防线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惨叫声、怪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 陆承渊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 白狼坡的战场比他想象的惨烈十倍。 韩厉带着不到两百人,守在最后一道防线后面。每个人都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刃。有的士兵断了一条胳膊还在砍,有的人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流出来,拿手按着继续砍。 没有一个人退。 韩厉站在最前面,浑身血气翻涌,像一尊杀神。他的刀已经换了三把,手里这把也快不行了,刀刃上全是缺口。 对面是无边无际的煞魔。 黑的、灰的、半透明的,大的像牛,小的像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的眼睛全是红的,在火光里闪烁,像无数盏鬼灯。 但最吓人的不是它们。 是站在它们后面的那个人。 骨修罗圣尊。 他变了。 之前陆承渊见他,虽然强,但还在人的范畴。现在完全不像人了。 他的身体拔高了一截,至少有一丈,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骨甲,像是一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骷髅。头顶长出两根弯角,角的尖端泛着血红色的光。眼睛是空洞的,里面跳动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他的身后,悬浮着一把巨大的骨刀。 那刀至少有一丈长,刀身上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往外渗血。 “陆承渊。”骨修罗圣尊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终于来了。” 陆承渊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韩厉面前。 韩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国公,您可算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脱力,“再不来,俺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会的。”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晚了。” “不晚。”韩厉摇头,“来得正好。” 陆承渊转过身,面对骨修罗圣尊。 “你挖出了什么东西?”他问。 骨修罗圣尊笑了。那笑声很难听,像骨头在磨,“你很聪明。猜到了。” “煞魔之主的另一块骨头?” “不止。”骨修罗圣尊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天空,“这块骨头,比归墟里那块更大,更完整。里面有煞魔之主三分之一的力量。” 三分之一。 陆承渊心里一沉。 归墟下面封印的是煞魔之主的主体,但煞魔之主的身体被打碎过,散落各地。西域找到一块骨头,东瀛富士山下封印着一块碎片,漠北又挖出一块。 集齐了,煞魔之主就能提前苏醒。 “你疯了。”陆承渊说,“你把它挖出来,它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杀我?”骨修罗圣尊笑了,“不,它会奖赏我。我是它的仆人,我帮它收集碎片,帮它提前苏醒。等我帮它集齐了七块,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就是它的左右手。” “七块?”陆承渊皱眉,“不止三块?” “当然不止。”骨修罗圣尊说,“西域一块,东瀛一块,漠北一块。南疆还有一块,海外还有两块,归墟主体一块。七块。集齐七块,煞魔之主完整归来。” 陆承渊脑子里飞快地转。 东瀛那块还在封印里,他用血加固过,暂时出不来。漠北这块已经被挖出来了。西域那块呢?黄沙圣尊拿走的那块,在哪? “西域的那块,在谁手里?”他问。 “黄沙那个废物。”骨修罗圣尊不屑地哼了一声,“拿了骨头就跑,不知道躲哪去了。但没关系,等我把这里的事办完,我会去找他的。” 他抬起手。 身后的骨刀飞起来,悬在他头顶,刀尖对准陆承渊。 “现在,先杀了你。” --- 骨刀劈下来。 不是劈,是砸。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 陆承渊没有躲。 他拔刀,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爆发,迎上去。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炸开了一颗小太阳。 地面裂了。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像蜘蛛网一样裂开,碎石飞溅。离得近的煞魔被气浪掀飞,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 韩厉被震退了好几步,胸口发闷。 王撼山更惨,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他娘的。”韩厉骂了一声,“这什么怪物?” 陆承渊的手臂发麻。 骨修罗圣尊现在的实力,至少在破虚境巅峰,摸到了开天辟地境的门槛。他之前能打伤他,现在完全不是对手。 但他不能退。 他退了,后面那两百人就得死。 “王撼山!”他喊了一声。 “在!” “带人撤!往南撤!撤到安全的地方!” “国公——” “这是命令!” 王撼山咬了咬牙,转身去组织撤退。 韩厉没动。 “你走不走?”陆承渊问。 “不走。”韩厉握紧刀,“俺留下来帮你。” “你帮不了。” “帮不了也要帮。”韩厉咧嘴笑了,“俺这条命是国公救的,还给你也不亏。”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骨修罗圣尊又动了。 骨刀横劈,带着呼啸的风声。陆承渊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向他的脖子。 骨修罗圣尊抬手一挡,骨甲上被劈出一道白印,但没有破。 他的防御太强了。 陆承渊心里盘算着对策。硬拼拼不过,只能找弱点。骨修罗圣尊的弱点是速度——他变大了,力量暴涨,但速度比之前慢了。 慢就有机会。 “韩厉。”陆承渊低声说,“绕后。打他后脑。” 韩厉点头,从左边绕过去。 骨修罗圣尊注意到了,但他不在乎。一个叩天门巅峰的小虾米,给他挠痒痒都不配。 他的注意力全在陆承渊身上。 陆承渊正面进攻,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是全力。刀光闪烁,七彩光华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像彩虹一样绚烂。 骨修罗圣尊不紧不慢地挡着,像是在逗小孩玩。 “就这点本事?”他嘲讽道。 陆承渊没理他,继续砍。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每一刀都被挡住,每一刀都在骨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砍伤骨修罗圣尊,是让他放松警惕。 第六刀劈出去的时候,韩厉动了。 他从骨修罗圣尊的后方冲上来,速度拉到极致,血武圣的狂暴之力全部灌注进刀里。刀身上血气翻涌,像一柄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凶器。 一刀劈向骨修罗圣尊的后脑。 骨修罗圣尊感觉到了,但他没躲。 他相信自己的骨甲。 韩厉的刀劈在骨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骨甲裂了。 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后颈。 韩厉的手臂被反震力震得骨裂,刀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倒飞了好几丈,摔在地上。 但他笑了。 “国公!”他喊了一声,“裂了!” 陆承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混沌之力疯狂运转,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火焰。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进刀里,一刀劈向那道裂缝。 刀锋精准地切入裂缝。 骨修罗圣尊发出一声惨叫。 血从裂缝里喷出来,黑色的,带着浓烈的腥臭。 骨修罗圣尊猛地转身,一拳砸向陆承渊的胸口。 陆承渊来不及躲,被砸了个正着。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胸口的骨头断了两根。 “找死!”骨修罗圣尊暴怒,骨刀再次劈下来。 陆承渊躺在地上,看着那把巨大的骨刀朝自己劈下来。 躲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他面前。 王撼山。 他举起双臂,交叉在头顶,硬生生接住了那一刀。 咔嚓—— 手臂骨头断裂的声音。 王撼山闷哼一声,膝盖一弯,但没有倒下。他咬着牙,浑身肌肉鼓胀,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陆承渊面前。 “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快……走……” “走什么走。”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把王撼山拉到一边,面对骨修罗圣尊。 他的嘴角在流血,胸口的骨头断了两根,右手虎口也裂了。 但他没有退。 他盯着骨修罗圣尊,眼睛亮得吓人。 “你的骨头,我记住了。”他说,“下次见面,我会把它拆了。” 骨修罗圣尊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陆承渊要跑。 “想跑?”他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跑得掉?” 陆承渊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煌天昭给的玉符。 他捏碎了。 一道白光炸开,笼罩了方圆十丈。白光里,时间好像变慢了。骨修罗圣尊的动作变得迟缓,像在水里游泳。 陆承渊一手抓住韩厉,一手抓住王撼山,拼尽全力往后跑。 白光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秒,够了。 三个人冲出白光的时候,骨修罗圣尊才刚反应过来。 他转身看着三个人消失的方向,黑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跑吧。”他喃喃自语,“你跑不掉的。” “这个世界很快就是我的了。” --- 陆承渊带着两个人,一路往南跑。 跑出了好几里地,才停下来。 身后没有追兵。骨修罗圣尊没有追来,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被那一刀伤得不轻,需要养伤。 韩厉的手臂骨裂,王撼山的双臂骨折,陆承渊自己断了两根肋骨。 三个人坐在路边,喘着粗气,像三条死狗。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咱们还能赢吗?” 陆承渊沉默了。 他看着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煞气遮天蔽日。 “能。”他说,“必须能。” “怎么赢?” 陆承渊没回答。 他在想。 七块碎片,已经有两块现世了。漠北这块被骨修罗拿了,东瀛那块还在封印里,但只能撑一年。西域那块在黄沙圣尊手里,不知道躲哪去了。南疆还有一块,海外还有两块,归墟主体一块。 他得在骨修罗之前,把那些碎片抢到手。 或者毁掉。 “先回神京。”他站起来,“找女帝。” “找女帝干什么?”韩厉问。 “要人。要钱。要粮。”陆承渊说,“要打一场硬仗。” 他看了一眼白狼坡的方向,火光还在烧。 “这一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 “也不是一年两年。” “但我跟他,只能活一个。” 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南走。 身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前方是天亮的方向。 第580章 绝境反击 玉符的白光还没散尽,陆承渊就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意。 不是风,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咔咔,像是几千副骨架同时在颤抖。 “他追来了。”韩厉咬着牙,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娘的,这狗鼻子真灵。”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白骨平原的边缘,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飞速靠近。不是走,是在白骨上滑行,像一条白色的蛇,贴着地面窜过来。 骨修罗圣尊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白骨大军。那些白骨头颅里冒着绿光,咔咔咔地往前冲,像是一片白色的海啸。 “跑不掉了。”王撼山把断臂往腰带里一别,“国公,你们走,俺断后。” “断个屁。”陆承渊骂了一句,拽着他往前跑,“你两条胳膊都废了,拿什么断?” “拿命断。” “少废话。” 三个人在荒漠里狂奔。跑了几步,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群人。 五十个。 穿着黑色斗篷,胸口绣着一颗星星。守夜人。 最前面那个人拄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笔直。 白羽。 “你没死?”陆承渊愣了一下。 “快死了。”白羽笑了笑,笑容里有血,“但还能撑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白骨大军,又看了一眼陆承渊。 “国公,你们走。这里交给我们。” “你们只有五十个人。” “够了。”白羽把断剑举起来,“守夜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守夜。天亮了,我们就不需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 陆承渊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走吧。”白羽转过身,“别让我白死。” 他带着五十个人,朝白骨大军走过去。 没有回头。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走!”韩厉拽了他一把。 三个人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白羽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吟唱。 古老的,苍凉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声音。 “星光照耀,黑夜永寂。吾以吾血,封印魔灵。” 星光从天而降。 不是一颗,是一整片。银白色的光柱从天上射下来,把白骨大军笼罩在里面。 白骨兵在星光中挣扎,身上的绿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被水浇灭的火。 骨修罗圣尊怒吼一声,挥刀斩向白羽。 但星光挡住了他的刀。 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怎么砍都砍不破。 白羽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星光,是他自己的光。他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是要融化在星光里。 “国公。”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很微弱了,“帮我重建守夜人。” 然后,他消失了。 连同那五十个守夜人,一起消失了。 星光消散。 白狼坡上,只剩下漫天的白骨碎片和白羽化成的灰烬。 骨修罗圣尊站在原地,浑身是伤,星光封印把他烧得体无完肤。但他还站着。 他的眼睛盯着陆承渊逃跑的方向,里面全是杀意。 “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看你能跑多远。” --- 陆承渊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跑,不停地跑,跑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跑到肺像要炸开。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白羽死了。 死在他们面前。 那些守夜人,五十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陆承渊想起第一次见白羽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进乌鸦组织,白羽是守夜人的首领,冷冰冰的,不爱说话。后来他们一起杀血莲教,一起进归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 白羽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热。 上次在归墟,白无涯死了。这次,白羽也死了。 守夜人,全军覆没。 陆承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前面有个镇子。” 陆承渊抬起头。 远处,荒漠的边缘,有一圈低矮的土墙。墙上有火把,隐约能看见人影。 漠北镇。 大夏在北境最后一个据点。 --- 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土墙矮得连小孩都能翻过去,根本不顶用。 但在这个鬼地方,有堵墙总比没墙强。 陆承渊冲进镇子的时候,守军吓了一跳。一个校尉带着十几个人围上来,刀都拔出来了。 “什么人!” “镇国公,西域经略使。”陆承渊把腰牌甩过去,“给我找个地方歇脚,再找点吃的喝的。” 校尉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国公?您怎么——” “别废话。” 校尉不敢再问,赶紧把人领进镇子中央的院子里。院子不大,正堂能坐十来个人,后面有几间厢房。 陆承渊把韩厉和王撼山安置在厢房里,让军医过来看伤。 韩厉的左臂骨裂,王撼山两条胳膊都断了。军医给两人上了夹板,开了药,说是至少得养半个月。 半个月? 陆承渊皱了皱眉。 半个月,骨修罗圣尊的伤都好了。 他在正堂坐下来,李二从外面走进来。 “国公,打听到了。” “说。” “白狼坡那边,白骨大军全灭了。守夜人的封印把方圆十里的白骨兵都烧成了灰。”李二顿了顿,“但骨修罗圣尊还活着。他回了白骨塔,在里面疗伤。” “多久能恢复?” “军师说,最多三天。” 三天。 陆承渊闭上眼睛。 三天后,骨修罗圣尊恢复如初,带着新的白骨大军杀过来。这个镇子,连一刻钟都守不住。 “国公。”韩厉从厢房走出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里拎着一壶酒,“喝点?” 陆承渊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白羽那小子,”韩厉坐到他旁边,也灌了一口,“平时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没想到最后说了那么多。” “他说了什么?” “让我帮他重建守夜人。”韩厉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粗人,哪会建什么守夜人。” “我也不会。”陆承渊又灌了一口,“但得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韩厉忽然站起来,“俺想回白狼坡。” “回去干什么?” “干他娘的。”韩厉把酒壶往地上一摔,“白羽不能白死。俺豁出这条命,也得把那狗日的骨头架子拆了。” “你胳膊都断了,拿什么拆?” “拿命拆。”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坐下。”他说,“等王撼山伤好点,一起去。” 韩厉愣了一下。 “你要带俺们去?” “一个人打不过。”陆承渊站起来,“三个人,还有点希望。”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白羽说,守夜人的存在就是守夜。天亮了,他们就不需要了。 可天还没亮。 夜还长得很。 “三天后。”他喃喃自语,“三天后,我去送你最后一程。” 身后,李二匆匆跑进来。 “国公!神京急报!”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赵灵溪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都花了。 “漠北局势已悉。朕已调陇西边军三千,星夜北上驰援。另,朝中有人弹劾你擅离职守,朕已压下。你专心打仗,后方有朕。”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活着回来。求你。”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李二。” “在。” “给神京回信。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我会活着回去。让她别担心。” “是。” “还有,”陆承渊转身看向白狼坡的方向,“让人准备三匹马,最好的。三天后,我要用。” “国公,你们三个都带伤——” “伤怎么了?”韩厉从正堂走出来,右手里攥着一把刀,“伤也能杀人。” 王撼山也从厢房出来了,两条胳膊吊着绷带,但腰板挺得笔直。 “国公,俺也想好了。”他说,“俺这两条胳膊,断都断了,不在乎再断一次。” 陆承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三天后,咱们三个,去把那个骨头架子拆了。” “要是拆不了呢?”韩厉问。 “拆不了,就死在那儿。”陆承渊把刀拔出来,刀锋上七彩光华流转,“反正,白羽不能白死。” --- 三天后。 天还没亮,三匹马已经站在镇子门口了。 陆承渊翻身上马,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 镇守使带着人出来送,手里端着三碗酒。 “国公。”镇守使是个老将,头发花白,眼眶通红,“末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不能跟您一起去,只能送一碗酒。” 陆承渊接过碗,一饮而尽。 “等着。”他把碗摔在地上,“天黑之前,我们回来。” 三匹马冲出了镇子。 马蹄声在荒漠里回荡,像擂鼓。 白狼坡就在前面,白骨塔就在前面。 骨修罗圣尊,等着。 第581章 血战在即 边镇的夜冷得像刀子。 陆承渊坐在破庙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酒碗,没喝。碗里的酒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像是白羽最后那个笑容。 韩厉从里面走出来,左胳膊吊着布条,右手里提着酒坛子。他一屁股坐在陆承渊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坛,抹了把嘴。 “国公,俺想好了。” “想好什么?” “明天打白骨塔,俺打头阵。”韩厉的声音闷闷的,“白羽那老小子,活着的时候俺老嫌他啰嗦。他走了,俺反倒想听他再啰嗦两句。” 陆承渊没说话。 王撼山也从里面出来了,两只胳膊都缠着布条,跟个粽子似的。他蹲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俺听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说,“白羽是哪颗?” 没人回答。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庙里面,李二正在收拢溃兵。守夜人残部加上镇抚司的人,拢共还剩不到两百。伤的伤,残的残,能打的也就百来号人。 镇守使姓赵,叫赵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劈到下巴。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陆承渊。 “国公,喝口热的。” 陆承渊接过来,没喝,搁在一边。 “赵镇守,你在这边待了多少年?” “十五年。”赵铁山坐下来,“从一个小兵熬到镇守使,跟着这破城一起烂在这里。” “恨不恨朝廷不管你?” “恨啥?”赵铁山笑了,“守边是爷们的本分。朝廷管不管,俺都得守。身后是大夏,退了,老婆孩子都得死。”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要打白骨塔,你借我多少人?” “全部。”赵铁山站起来,“一百二十七个,连带俺自己。俺这辈子没打过什么大仗,但今天,俺想跟着国公疯一回。” 韩厉抬起头:“你别去。你死了,这座城没人守。” “城丢了可以再建。”赵铁山看着远处的黑暗,“白羽大师死了,守夜人没了,俺要是还缩在这破城里,这辈子抬不起头。” 陆承渊站起来。 “所有人,半个时辰后集合。” --- 半个时辰后,破庙前面站满了人。 不到两百个,站在寒风里,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有人缠着绷带,有人拄着拐杖,但没有一个人缺席。 陆承渊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脸。年轻的老的,白净的粗糙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今天晚上,他们都是要跟他去送死的人。 “我不说废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面是白骨塔,里面住着一个圣尊。白羽死在他手上,守夜人死在他手上。明天我要去拆了那座塔,杀了他。” 没人说话。 “想去的,站左边。不想去的,站右边。不强求。”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到了左边。 赵铁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条蜈蚣。 “国公,别问了。”他说,“俺们跟你干。” 陆承渊点了点头。 “发酒。” 李二带着人搬出几个大坛子,挨个倒酒。没有碗,就用瓢,用缸子,用什么都行。 陆承渊端起一碗酒,举过头顶。 “第一碗,敬白羽。守夜人没了,但他的仇,咱们报。” 他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兄弟们。明天打完了,活着回来的,我请喝酒。” 他一口闷了。 “第三碗——”他顿了一下,“敬对面那个狗娘养的。明天,我要他的脑袋。” 所有人一口闷了。 酒烈,辣得人眼泪直流。 韩厉把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走!” --- 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不到两百人,骑着马,驮着刀,往白骨塔的方向走。 陆承渊骑在最前面,韩厉在左,王撼山在右。三个人身上都有伤,但没有一个吭声。 赵铁山跟在后面,骑着一匹老马,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是新的,还没开过刃,他连夜磨的。 “国公。”他催马赶上来,“俺有个事想问。” “说。” “白骨塔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没多少人。”陆承渊说,“骨修罗圣尊不用人。他用骨头。” “骨头?” “对。白骨兵,成千上万。杀不完的那种。”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咋打?” “斩首。”陆承渊说,“杀了圣尊,骨头就是骨头。”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了。 远处,白骨塔的轮廓出现在晨雾中。白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头,直插天空。塔身周围,密密麻麻的白骨兵在游荡,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僵尸。 陆承渊勒住马。 “韩厉。” “在。” “你带五十人,从左边绕过去。等里面打起来了,你从后面冲进去。” “明白。” “王撼山。” “在。” “你带五十人,守住正面。不让他们往外跑。” “明白。” “赵铁山。” “在!” “你跟着我。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打进去。” 赵铁山握紧砍刀,手心全是汗。 “怕不怕?”陆承渊问。 “怕。”赵铁山咧嘴笑了,“但怕也要打。” 陆承渊拔刀。 刀光在晨雾中亮起,像一道闪电。 “杀!” --- 他第一个冲出去。 马蹄踏碎白骨,刀锋劈开晨雾。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在雾气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白骨兵涌上来。 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一片,像潮水。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 刀光如瀑布倾泻,不是一条线,是一面墙。七彩的刀光扫过,三十多个白骨兵被拦腰斩断,碎骨头漫天飞舞,像下雪。 他不停,第二刀又劈出去。 这一刀更狠。混沌之力凝聚成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地冲进白骨兵群里,所过之处,骨头被碾成粉末。 韩厉从左边杀出来了。 他左胳膊吊着,右手提着刀,像个疯子一样冲进白骨兵群里。一刀砍碎一个,一脚踢飞一个,血流了一脸,分不清是谁的。 “来啊!狗娘养的!”他吼着,刀砍卷刃了,就用手撕。血武圣的恢复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伤口刚裂开就愈合,愈合了又裂开。 王撼山守在正面,双臂骨折了,不能打拳,就用头撞,用肩膀顶。一个白骨兵扑上来,他直接一头撞过去,把对方的脑袋撞碎。又一个扑上来,他侧身一顶,把对方撞飞出去三丈远。 “俺还能打!”他吼着,满脸是血。 赵铁山跟着陆承渊往里冲。 他的砍刀砍卷了,就捡地上的白骨兵武器。白骨的刀,白骨的枪,拿着不顺手,但能杀人就行。 “俺杀了一个!”他兴奋地喊,“俺杀了两个!三个!四个——” 话没说完,一只白骨手从侧面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赵铁山脸憋得通红,砍刀掉了,两手去掰那只手。但那手是骨头的,力气大得像铁钳,掰不动。 一道刀光闪过。 白骨手断了。 陆承渊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 “跟紧。” “是!” --- 冲到塔下了。 白骨塔比远看更高,更白。塔身上刻满了符文,发着幽幽的蓝光。塔门是一张巨大的骷髅嘴,黑洞洞的,像是要吃人。 陆承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骨修罗!”他喊了一声,“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白骨兵在身后厮杀的声音。 陆承渊迈步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中间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韩厉。 不对,不是韩厉。 是一个穿着韩厉衣服的白骨。是骨修罗做的假人,用来恶心他的。 “你他妈——”陆承渊咬着牙。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他抬头。 骨修罗圣尊挂在穹顶上,像一只蝙蝠。他的身体细长细长的,像是一根骨头成了精。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 “陆承渊,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废话少说。”陆承渊举起刀,“下来受死。” 骨修罗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骨头互相摩擦。 “你以为我是怕你才躲在这里?”他从穹顶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我在等你。” “等我?” “对。”骨修罗落在地上,歪着头看着他,“白羽的星光封魔确实厉害,把我伤得不轻。但你以为,三天之内我恢复不了?” 他抬起手。 手上本来有伤,但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你——” “只用了两个时辰。”骨修罗笑了,“我是骨修罗,我的恢复力不比武圣差。你被骗了,陆承渊。那个镇守使,是我的人。”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赵铁山?”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地转身。 赵铁山站在门口,手里的刀捅进了一个镇抚司士兵的肚子。那个士兵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对不起,国公。”赵铁山脸上没有表情,“俺没办法。他们抓了俺的婆娘和娃。” 陆承渊握紧刀。 外面,喊杀声忽然变了调。不是厮杀的声音,是惨叫。自己的人,在被屠杀。 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骨修罗从他身后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像猫。 “你的三个人,伤两个残一个。你的兵,不到两百。你的盟友,被我收买了。”他停在陆承渊身后三尺的地方,“你拿什么跟我斗?” 陆承渊转过身,盯着骨修罗。 然后他笑了。 骨修罗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蠢。”陆承渊说,“你以为我没留后手?” 骨修罗脸色一变。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哨子。 铜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个狼头。 乌兰图雅给他的。 他吹响了哨子。 尖利的哨声刺破夜空。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不是一百个,不是一千个。 是三千个。 白狼骑兵。 乌兰图雅来了。 第582章 骨龙现世 陆承渊没看赵铁山第二眼。 他盯着白骨塔顶。骨修罗圣尊站在那儿,黑袍猎猎,脸上挂着笑。那笑让人想抽他。 “三千骑兵。”骨修罗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陆承渊,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陆承渊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地平线。 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像闷雷滚过草原。三千白狼骑兵,清一色白马白袍,弯刀出鞘,刀刃反光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领头那匹马上,乌兰图雅一身白甲,长发在风中甩成一条线。她左手挽缰,右手举着火把,火光照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 陆承渊把狼头哨挂回脖子,吐了口气。 这女人,来得真是时候。 “韩厉!”他喊了一嗓子。 “在!”韩厉从左翼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还能打吗?” 韩厉看了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看了眼右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刀,咧嘴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满嘴是血——刚才用牙咬白骨兵咬的。 “右胳膊还行。再砍一百个,没问题。” “王撼山!” “在——”右翼传来闷雷似的回应。王撼山双臂垂在身侧,像两根废了的麻绳,但肩膀还硬,像一堵墙似的杵在那儿。脚边白骨兵碎了一地,全是他用肩膀撞碎的。 “还能顶吗?” “顶得住。”王撼山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胳膊抬不起来了。用脑袋也行。” 陆承渊笑了一下。这帮兄弟,没一个怂的。 “乌兰图雅!” 三千骑兵已经冲到三百步外。乌兰图雅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砸在地上。 “在!”她的声音又脆又亮,草原女人的嗓门,隔着三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得太慢了。” “路远!”乌兰图雅一夹马腹,冲到陆承渊跟前,勒马停下,低头看着他,“从白狼坡到这儿,三千匹马,跑了三天三夜,跑死了六十多匹。你还嫌慢?” 陆承渊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甲上溅着泥点子,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显然好几天没合眼。 “辛苦了。”他说。 乌兰图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像平时那么豪爽,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少废话。”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弯刀,“要打谁?” 陆承渊指了指塔顶。 乌兰图雅抬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那个瘦高个?” “对。”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乌兰图雅把弯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刀锋映着月光,冷森森的。 “那还等什么?” 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朝白骨塔冲了过去。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你他妈倒是等我一下!” 乌兰图雅的马快,转眼就冲到塔下。白骨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她一刀劈出去。 白狼弯刀的刀法是草原上杀出来的,没那么多花哨,就是快、狠、准。一刀下去,三个白骨兵拦腰折断,骨头渣子飞了一地。 “痛快!”乌兰图雅大喊一声,又是一刀。 陆承渊终于追上来了。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亮得像小太阳。他一刀横扫,刀光如练,方圆三丈的白骨兵全部碎成粉末。 两个人并肩站在塔下,背靠着背。 “你怎么来了?”陆承渊问。 “收到你的信。”乌兰图雅说,“你说‘漠北有战事,速来’。我就来了。”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 陆承渊沉默了一瞬。 “万一是个陷阱呢?” “那我也来。”乌兰图雅的语气很平静,“你说过,草原儿女,恩仇必报。你帮过我,我记着。” 陆承渊没再说话,握紧刀,朝塔门冲了过去。 白骨塔的门是用骨头堆的,白花花一片,上面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陆承渊一刀劈上去,符文亮了一下,刀光被弹开。 “有阵法。”乌兰图雅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是上古的‘白骨锁魂阵’,硬砍不行,得破阵眼。” “阵眼在哪?” 乌兰图雅扫了一圈,指了指塔顶。 “上面。”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骨修罗站在塔顶,居高临下,像在看两只蝼蚁打架。 “上面的归你。”乌兰图雅说,“下面的归我。” “你能行吗?” 乌兰图雅没回答,一刀砍翻冲过来的白骨兵,用实际行动回答了。 陆承渊不再废话,踩着白骨兵堆成的斜坡,往塔顶冲。混沌之力灌满双腿,每一步都踩碎好几根骨头,咔咔作响。 骨修罗看着他从下面冲上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点。 “陆承渊,你真是个疯子。” “你才知道?” 陆承渊冲到塔顶,一刀劈向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没躲。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像骨头做的,白森森的,直接抓住了刀锋。 刀锋和骨掌相撞,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火星四溅。 “你的刀,砍不动我。”骨修罗的声音很平静,“我是骨修罗途径的破虚后期,全身骨头比精钢还硬。你一个破虚中期,拿什么跟我斗?” 陆承渊没说话,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捅向骨修罗的肚子。 骨修罗另一只手抓住匕首,两手抓两刃,像抓两根树枝。 “就这?” 话音刚落,陆承渊笑了。 骨修罗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刀锋上附着的不是普通的混沌之力,是混沌青莲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不烧肉身,只烧神魂。 骨修罗的神魂被金色火焰灼烧,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陆承渊趁机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刀锋入肉三分,就捅不动了。骨修罗的胸骨太硬了,像一面铁墙。 “三分。”骨修罗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陆承渊,“你捅进去了三分。” 他伸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拔,把刀拔了出来。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脓液,腥臭难闻。 “三分,够了。”骨修罗把刀扔在地上,“但也只是够了而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脚下的白骨塔忽然震动起来。无数白骨从塔身上剥离,像活了一样,朝他涌过来。那些骨头贴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叠加,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骨巨人。 三丈高。 浑身是骨头。 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团幽绿色的光。 骨修罗圣尊的真身——白骨法相。 陆承渊仰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骂了一声。 “操。” 白骨巨人的拳头砸下来了。 那拳头比他整个人还大,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座小山压下来。 陆承渊来不及躲,双手架刀,混沌之力灌注全身,硬扛。 轰—— 刀和拳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白骨塔都在晃。 陆承渊脚下的骨头碎了一大片,他整个人被砸得往下陷了三尺,膝盖以下全埋在骨头渣子里。 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还行。”白骨巨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像打雷,“能扛我一拳,你比我想象的强一点。” “就一点?”陆承渊咬着牙,从骨头渣子里拔出腿,往旁边一闪。 第二拳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骨头碎屑飞溅,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就一点。” 第三拳更快。陆承渊躲不开了,只能硬扛。刀身被砸弯了,虎口的血溅了一脸。 他被打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塔顶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白骨兵。 “国公!”韩厉在下面喊。 “别上来!”陆承渊吼了一声,从塔顶边缘爬回来。 他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混沌之力消耗了六成,虎口在流血,刀也弯了。 但白骨巨人连皮都没破。 这就是破虚后期和破虚中期的差距。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把弯了的刀掰直。 “乌兰图雅!”他喊了一声。 “在!”乌兰图雅在塔下应道,声音有点喘——她一个人扛住了源源不断的白骨兵,已经砍翻了两百多个,但还有更多涌上来。 “你带了多少箭?” “三千骑兵,每人三十支!” “九万支箭。”陆承渊笑了,冲着白骨巨人喊了一嗓子,“你骨头再硬,能扛住九万支箭?” 白骨巨人的绿眼睛闪了一下。 陆承渊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怀里掏出狼头哨,吹了一声。 哨声尖利,刺破夜空。 地平线上,三千白狼骑兵同时举弓。 弓弦响成一片,像打雷。 九万支箭?不,三千支。第一轮齐射。 箭雨遮天蔽日,像一片乌云,朝白骨巨人罩下来。 白骨巨人抬起双臂护住头脸。箭矢射在骨头上,叮叮当当,像雨打芭蕉。大部分被弹开了,但有几支射进了骨缝里,白骨巨人发出一声闷哼。 “第二轮!” 又是三千支箭。 白骨巨人的手臂上插满了箭,像两只刺猬。 “第三轮!” 这次,白骨巨人动了。他不挡了,朝骑兵冲过去。三丈高的骨头架子跑起来,地动山摇,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大坑。 “散开!”乌兰图雅大喊。 三千骑兵像潮水一样分开,往两边跑。白骨巨人扑了个空,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第四轮!” 骑兵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白骨巨人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顾得了左面顾不了右面。 箭越插越多,越插越深。白骨巨人的动作开始变慢,关节处的骨头被箭卡住了,活动不灵活。 陆承渊站在塔顶,看着这一幕,握紧弯刀。 就是现在。 他踩着白骨巨人的胳膊往上冲。白骨巨人伸手去抓他,被他躲开了。他一路冲到肩膀位置,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捅进白骨巨人左眼的绿光里。 金色火焰顺着刀身灌进去,在白骨巨人体内炸开。 白骨巨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身体开始崩塌。骨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是一座楼在拆。 陆承渊从肩膀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卸掉冲击力。 身后,白骨巨人轰然倒塌,碎成一堆骨头渣子。 骨修罗从骨头渣子里站起来,浑身是伤,左眼瞎了,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黑色的脓液流了一地。 他盯着陆承渊,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白骨塔再次震动。这一次,不是剥离骨头,是整个塔在往地下沉。 塔底的沙土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很大,很沉,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陆承渊盯着那个黑洞,心跳加速。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了。 不是人手。 是骨头。巨大的骨头,比白骨巨人的胳膊还粗,每一根都有水桶那么粗。 然后是头。 一个巨大的白骨龙头,从洞里探出来。两只眼睛是空的,但眼眶里有两团幽绿色的火,在燃烧。 骨修罗站在龙头旁边,笑得疯狂。 “陆承渊,你以为白骨塔就是我的全部?不,白骨塔只是一个入口。下面埋着的,是一头上古骨龙。” “三万年前,煌天氏杀了它,把它的骨头埋在这里。我等了三百年,就是等这一天。” 他拍了拍骨龙的头。 “现在,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真正的力量。” 骨龙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声音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像是有看不见的波浪从它嘴里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沙土开裂,白骨粉碎,好几个白狼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七窍流血。 陆承渊盯着那头骨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怎么打? 第583章 龙战于野 骨龙从地底探出半个身子,光是头颅就有马车那么大。 白骨森森,眼眶里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鬼火。它张开嘴,没发出声音,但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他娘的——”韩厉骂了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不是声音,是震动。 那种低频的震动穿透身体,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陆承渊体内混沌之力自动运转,勉强稳住,但白狼骑兵就没这么幸运了。 几十个人从马上摔下来,七窍流血。战马嘶鸣着乱跑,踩伤了好几个。 “散开!快散开!”乌兰图雅大吼。 骑兵们拼命拉缰绳,但马不听使唤了。那骨龙的无声咆哮震得畜牲发了狂,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陆承渊咬了咬牙。 不行,这样下去不等开打,自己人就先乱了。 他提起刀,混沌之力灌进去,刀身上七彩光华猛地爆发,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看这边!” 他一刀劈出去,刀光斩在骨龙的头颅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 骨龙的头歪了一下。 那两团暗红色的光转过来,盯着他。 然后,它动了。 不是爬,是冲。十丈长的白骨身躯从地底弹出来,像一条巨蟒,朝陆承渊扑过去。速度太快了,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陆承渊往旁边一滚。 骨龙擦着他的身体冲过去,撞在地上,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碎石混着骨粉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国公!”王撼山从侧面冲过来,用肩膀撞骨龙的脖子。 “当——” 像撞了一口大钟,骨龙纹丝不动,王撼山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俺的娘咧……”他爬起来,右胳膊垂着,使不上劲了,“这玩意儿是铁打的?” “骨头。”陆承渊盯着那条骨龙,“上古生物的骨头,比铁硬。”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东西是怎么活过来的?死了三万年了,骨头架子还能动? 骨修罗。 肯定是骨修罗搞的鬼。 他抬头往塔顶看去,骨修罗站在骨龙的头顶,左眼还在流血,右眼盯着他,像一条毒蛇。 “陆承渊。”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坟。” 骨龙张开嘴,又是一次无声咆哮。 这次比上次更猛,震得地面都在晃。陆承渊咬着牙硬扛,双腿扎进沙地里,不让自己倒下。 但那些白狼骑兵扛不住了。 又有几十个人摔下马,有的直接昏过去了。战马跑了大半,剩下的也站不稳,腿直打颤。 “这样下去不行!”乌兰图雅冲到他身边,脸上全是沙子,“得想办法让它闭嘴!” “它的嘴——”陆承渊盯着骨龙的嘴,“闭嘴的时候不发声,只有张嘴的时候才发声。” “所以呢?” “所以等它张嘴的时候,往里塞东西!” 乌兰图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疯了吧?” “疯不疯试试看!” 骨龙第三次张开嘴。 这一次,陆承渊没有躲。他迎着那股震动冲上去,混沌之力灌注全身,七彩光华像一层铠甲裹住他。 震波打在身上,像有人拿大锤砸胸口。 第一锤,肋骨疼。 第二锤,嘴角渗血。 第三锤,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没停。 他冲到骨龙嘴下面,把刀横过来,一刀捅进它的上颚。 刀身上的金色火焰炸开,在骨龙嘴里烧起来。 骨龙猛地闭上嘴,头往后仰,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嚎叫。 不是震动,是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疼了!”韩厉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垂着,右手捡起一把刀,“它怕火!” “不是怕火。”陆承渊从骨龙嘴下滚出来,“是怕混沌之力。混沌之力克煞气,它是用煞气驱动的。” “那还等什么?”韩厉一刀砍在骨龙的肋骨上,刀身上血气翻涌,“兄弟们,用带罡气的刀!别光砍,往里灌内力!” 剩下的骑兵们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刀,往骨龙身上招呼。 有人用刀砍,有人用枪捅,有人用锤子砸。各式各样的罡气在骨龙身上炸开——红的、青的、白的、黄的,像过年放烟花。 骨龙吃痛,身体猛地一甩,把挂在它身上的几个人甩飞出去。 它的尾巴扫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趴下!”陆承渊喊了一声。 他自己没趴。 他跳起来,踩着骨龙的脊背往上跑。骨龙的身体在剧烈晃动,像地震一样,但他脚下稳得很。 他要上塔顶。 骨修罗在塔顶,打碎骨修罗,骨龙就废了。 跑到一半,骨龙的肋骨突然张开,像一排栅栏,挡住了他的路。 陆承渊一刀砍断两根肋骨,从缝隙里钻过去。 骨龙的脊椎骨上长出了倒刺,尖得像针,密密麻麻。他左躲右闪,还是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衣襟往下流,但他顾不上。 塔顶就在前面。 骨修罗站在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爬上来了就有用?”骨修罗冷笑,“你连站都站不稳。” 他抬手,五指一抓。 陆承渊脚下的骨头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只手,缠住他的脚踝,往上爬,要把他整个人裹住。 “老子站不稳,你也别想站稳!” 陆承渊一刀插进骨龙的脊椎,借力稳住身体,同时催动混沌青莲。 金色的火焰从体内爆发出来,顺着脚底往下烧,把那些缠上来的骨头全部烧成灰。 骨修罗脸色一变。 “你的混沌之力——” “比你想的强。” 陆承渊拔出刀,朝骨修罗扑过去。 骨修罗后退一步,脚下的骨头猛地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堵墙。 陆承渊一刀劈开墙,穿过骨粉的烟雾,刀锋直指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来不及躲,抬手硬接。 “铛——” 火星四溅。 骨修罗的手掌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整个人往后倒,从龙头顶上摔了下去。 陆承渊追上去,从龙头顶上跳下去,人在半空,刀已经举起来了。 “死!” 骨修罗在半空中强行转身,一掌拍在地上,借力弹起来。 陆承渊一刀劈空,劈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 两个人同时落地,隔着三丈对峙。 骨修罗的右臂在流血,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陆承渊也没好到哪去,混沌之力已经耗了大半,胸口闷得发慌。 “你撑不了多久了。”骨修罗盯着他。 “你也一样。”陆承渊说。 骨修罗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就这点本事?”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抓。 身后,骨龙的身体突然开始分解。肋骨、脊椎、尾骨,全部散开,化成无数根白骨,漂浮在半空中。 然后,那些白骨开始重新组合。 不是组合成骨龙,是组合成一个人形。 巨大的,十丈高的人形。 “又他妈来这一套。”陆承渊骂了一声。 之前白骨法相是三丈,现在是十丈。 骨修罗站在巨人胸口的位置,身体嵌在白骨里面,像一颗心脏。 “陆承渊,这才是真正的白骨法相。” 巨人抬起脚,朝他踩下来。 那一脚遮天蔽日,像一座山压下来。 陆承渊往旁边滚,巨脚踩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塌下去一尺深,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散开!都散开!”乌兰图雅在远处喊。 骑兵们早就跑远了,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插不上手。 “国公!”王撼山从侧面冲过来,用肩膀撞巨人的脚踝。 “当——” 巨人纹丝不动,王撼山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在沙地上,嘴里吐血。 “撼山!”韩厉冲过去扶他。 “没事……”王撼山抹了一把嘴,“就是胳膊又断了。” “你胳膊本来就断了!” “那再断一次呗。” 陆承渊没心思听他们拌嘴。巨人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 他躲开了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 第四拳没躲开。 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整个人带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左肩火辣辣地疼,骨头没断,但也差不多了。 “国公!”乌兰图雅冲过来,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样?” “没事。”陆承渊喘着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你的人,把所有带火的箭都射出去。射那个巨人的胸口。” 乌兰图雅看了他一眼。 “你要多少?” “有多少射多少。” 乌兰图雅转身,拔出弯刀,朝骑兵们喊了一声。 “所有人!火箭准备!” 三千骑兵,还剩下不到两千。但这两千人,是从白狼部落里挑出来的精锐。 他们同时搭箭,同时点火,同时拉弓。 两千支火箭,像两千颗流星,朝巨人的胸口飞去。 骨修罗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巨人的手臂挡在胸前,火箭射在骨头上,叮叮当当,全被弹开了。 “就这?” 陆承渊没理他。 他在等。 等巨人把手放下来。 骨修罗果然把手放下了。 在他眼里,两千支火箭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既然构不成威胁,何必挡? 手放下的那一刻,陆承渊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踩着巨人的膝盖、肋骨、锁骨,三步就冲到了胸口。 骨修罗瞪大了眼睛。 “你——” 陆承渊一刀捅进白骨巨人胸口,从肋骨缝隙里穿过去,捅进了骨修罗的肚子。 刀身上的金色火焰炸开。 骨修罗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炸飞出去,从巨人胸口掉下来,摔在地上。 巨人失去了核心,开始崩塌。无数白骨从天而降,像下了一场骨雨。 陆承渊从半空中落下来,脚踩在骨修罗的胸口上。 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还有什么遗言?” 骨修罗看着他,嘴角渗血,忽然笑了。 “你以为……赢了?” “不是吗?” “你看看后面。” 陆承渊转过头。 远处,白骨塔的废墟里,又爬出了东西。 不是一条骨龙。 是三条。 第584章 以一敌三 骨修罗躺在地上,肚子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冒黑烟。 陆承渊踩着他的胸口,刀尖抵在他喉咙上,低头看着他。 “还有什么遗言?” 骨修罗咧嘴笑了。嘴角溢出一股黑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白骨地面上,滋滋地冒烟。 “你杀了我……也没用。”他的声音像破风箱,“塔里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陆承渊没再说话,手腕一翻,刀锋划过。 骨修罗的喉咙被切开,黑血喷出来,溅了一地。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但没死透。 皮魔王途径的破虚后期,没那么容易死。他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黑色的肉芽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像虫子一样蠕动。 陆承渊没管他,转过身。 三条骨龙已经从废墟里爬出来了。 每一条都比刚才那条大。最大的那条,光是脑袋就有三间房子那么大,眼眶里燃着惨绿色的火焰,盯着陆承渊,像是在打量一块肥肉。 “国公!”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骨头全断了,“俺还能打!” “你拿什么打?”韩厉单手把他拽到身后,“用头撞?” “撞就撞!” “行了。”陆承渊打断他们,“都别吵。” 他盯着那三条骨龙,脑子飞快地转。 混沌之力只剩三成。韩厉左臂废了,王撼山双臂废了。乌兰图雅那边还有不到两千骑兵,但骑射对骨龙基本没用——刚才那条龙的肋骨,被七彩刀光砍了七八刀才断。骑兵的弓箭,连人家的皮都蹭不破。 怎么打? “国公!”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赵铁山。 他还跪在塔下,怀里抱着妻儿的遗物,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龙晶!”他扯着嗓子喊,“打龙晶!” 陆承渊一愣。 “每一条骨龙胸口都有一块龙晶!那是它们的命!龙晶碎了,龙就散了!” “龙晶在哪?”陆承渊喊回去。 “不一定在胸口!”赵铁山的声音在发抖,“每条龙的位置不一样!要现找!” 陆承渊骂了一声。 这不等于没说吗? 最大的那条骨龙动了。 它张开嘴,无声的咆哮再次爆发。陆承渊早有准备,混沌之力灌入双耳,硬扛。但旁边的骑兵就没这么幸运了——十几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抱着脑袋惨叫,耳朵里往外渗血。 “散开!”乌兰图雅喊,“都散开!别扎堆!” 骑兵们四散奔逃,但骨龙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它一甩头,巨大的头骨像一座小山,横扫过去,连人带马扫飞了一片。 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 陆承渊眼睛红了。 “韩厉!王撼山!”他喊。 “在!” “跟我上!” 三个人同时冲出去。 陆承渊冲在最前面,左手刀,右手匕首,混沌之力灌注全身,七彩光华在黑暗中像一颗流星。 韩厉跟在右翼,单手挥刀,血武圣的气血之力在头顶凝聚成一只血红色的手掌,朝着骨龙的肋骨拍下去。 王撼山在左翼,两只胳膊废了,就用肩膀撞。肉金刚的罡气在肩膀上凝聚成一层厚厚的金色光膜,像一面盾牌,撞在龙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骨龙被三人同时攻击,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它转过头,眼眶里的绿色火焰盯着陆承渊。 然后,它的肋骨动了。 不是一根,是所有肋骨。 几十根白骨同时张开,像一只巨大的手,朝陆承渊抓过来。 陆承渊躲不开。太多了,太密了。 他咬牙,混沌之力全部爆发,七彩光华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护罩。 肋骨撞上来,一根接一根,像几十把大锤同时砸在身上。 护罩碎了。 陆承渊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一口血喷出来。 “国公!”王撼山冲过来,用肩膀挡住后续的攻击。 骨龙的肋骨砸在他身上,每一根都像一座山。王撼山咬着牙,一步不退,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坑。 但他撑不了多久。 “韩厉!”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找龙晶!” “怎么找?!” “爬到它身上去找!”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 他冲上去,踩着骨龙的脊椎,往上爬。骨龙感觉到了背上的蚂蚁,剧烈地扭动身体,想把韩厉甩下去。 韩厉单手抓住一根骨刺,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左边!”乌兰图雅在下面喊,“左边肋骨下面有东西在发光!” 韩厉低头一看。 左边的肋骨缝隙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骨头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龙晶。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下坠,单手挥刀,朝那团光劈下去。 刀锋还没碰到,骨龙忽然猛地一扭。 韩厉劈空了。 他摔在地上,左肩先着地,咔嚓一声,本来就骨裂的肩膀彻底碎了。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韩厉!”王撼山冲过去,用头把他顶起来。 “别管我……”韩厉疼得满头大汗,“去打龙晶……” “国公在打了!” 陆承渊已经爬上了骨龙的脊背。 他踩着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往上跑。骨龙剧烈地晃动,他好几次差点摔下去,都用匕首插进骨缝里稳住了身体。 他看见了。 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有一团暗红色的光。 龙晶。 大小像一个婴儿的拳头,嵌在骨头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陆承渊冲过去,一刀劈下。 刀锋砍在龙骨上,火星四溅。那根肋骨裂开一道缝,但没有断。 骨龙感觉到了威胁,所有的肋骨同时合拢,像一扇巨大的门,要把陆承渊夹在中间。 陆承渊没有退。 他把刀插进骨缝里,用力一撬。 肋骨被撬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进去,抓住了那团光。 烫。 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掌心传来滋滋的声音,皮肉被烫焦的味道钻进鼻子。 陆承渊咬着牙,用力一拽。 龙晶被拽出来了。 骨龙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它开始散架。 骨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是一座房子在坍塌。巨大的头骨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脊椎一节一节地断开,肋骨一根一根地脱落。 不到十个呼吸,整条骨龙变成了一堆白骨。 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陆承渊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块龙晶。 龙晶还在发光,但暗了很多,像是快熄灭的灯。 “还有两条!”乌兰图雅在喊。 剩下的两条骨龙已经冲过来了。 一条中等大小的,一条最小的。但最小也比刚才那条大。 陆承渊把龙晶塞进怀里,握紧刀。 “韩厉,还能打吗?” “能。”韩厉用右手撑着刀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断了的树枝,“一只手也能砍。” “王撼山呢?” “俺用头。”王撼山晃了晃脑袋,“俺头硬。” 陆承渊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都伤得不轻。韩厉脸色白得像纸,王撼山嘴角的血就没干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上。” 三个人再次冲出去。 这一次,陆承渊换了战术。 “韩厉!你引开那条小的!王撼山跟我打大的!” “明白!” 韩厉朝最小的那条骨龙冲过去,单手挥刀,血红色的刀气劈在骨龙的前腿上,劈出一道白印。 骨龙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被惹怒了,转身朝他追过去。 韩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啊!来追你爷爷!” 陆承渊和王撼山冲向那条中等大小的骨龙。 “王撼山!撞它的腿!” “好嘞!” 王撼山低着头,用脑袋撞向骨龙的左前腿。金色的罡气在头顶凝聚,像一根撞城锤。 轰—— 骨龙的左前腿被撞得一歪,身体倾斜。 陆承渊趁机冲上去,踩着倾斜的骨头往上爬。 骨龙感觉到了,拼命甩动身体。 陆承渊被甩得左右摇晃,匕首插进骨缝里,稳住身体。 他看见了龙晶。 在右边的肋骨下面。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冲过去。 骨龙似乎知道他的意图,所有的肋骨同时张开,然后猛地合拢。 陆承渊被夹住了。 两根肋骨从左右两边压过来,把他夹在中间。骨头勒着他的胸口,喘不上气。 “国公!”王撼山冲上来,用脑袋撞那两根肋骨。 一下,两下,三下。 肋骨裂开了。 陆承渊从裂缝里挤出来,伸手抓住那团光,用力一拽。 又一块龙晶。 骨龙散架了。 白骨像瀑布一样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漫天骨粉。 陆承渊从白骨堆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的衣服都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最后一条!”乌兰图雅喊。 最后一条骨龙,最大的那条,已经转过身来了。 它比前两条加起来都大。 眼眶里的绿色火焰像两团鬼火,盯着陆承渊。 然后它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张嘴。 无声咆哮。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声音。是风。 从它嘴里喷出来的风,白色的,冷得刺骨,带着无数细小的骨刺。 骨刺像暴雨一样射过来。 陆承渊来不及躲,只能用混沌之力护住全身。 骨刺打在护罩上,啪啪啪,像冰雹砸屋顶。护罩在颤抖,在被撕开。 陆承渊咬牙,把所有混沌之力都灌进护罩里。 骨刺终于停了。 护罩碎了。 陆承渊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混沌之力,只剩不到一成。 他看着最后那条骨龙。 它正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 “国公。”王撼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俺去引开它。” “你去送死?” “总得有人去。”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王撼山。 这个憨货,两只胳膊都断了,嘴角还挂着血,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很亮。 “王撼山。”陆承渊说。 “嗯?” “活着回来。” 王撼山咧嘴笑了。 “俺尽量。” 他冲出去了。 低着头,用脑袋撞向骨龙的前腿。 骨龙被他撞得一歪,低头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它抬起了脚。 巨大无比的骨脚,像一座小山,朝王撼山踩下去。 “王撼山!” 陆承渊冲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混沌之力几乎耗尽了,身体到处都在疼,腿像灌了铅。 但他在跑。 疯了一样地跑。 骨龙的脚踩下来了。 王撼山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用头顶着那只脚,金色的罡气在头顶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花。 他撑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骨龙的脚没有踩下去。 被王撼山顶住了。 但王撼山也在往下陷。脚下的白骨地面裂开了,他的小腿埋进了地里,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 “国公!”他喊,“快!” 陆承渊冲上去了。 踩着骨龙的腿,往上爬。最后一点混沌之力,全部灌注进刀身。刀上已经没有七彩光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金色。 他爬到了肋骨的位罒。 龙晶。 在正中间的肋骨下面。暗红色的光,比前两块都大,都亮。 骨龙感觉到了威胁,肋骨合拢。 但陆承渊比它快。 一刀劈下去。 肋骨断了。 他伸手进去,抓住那团光。 烫。 比前两块都烫。 掌心的皮肉在融化,骨头在发黑。 他没有松手。 用力一拽。 龙晶出来了。 骨龙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它开始散架。 这一次的散架,比前两次都壮观。 骨头从最上面开始掉,一块接一块,像是一场白骨瀑布。巨大的头骨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脊椎一节一节地断开,每一节都像一堵墙。 陆承渊站在白骨瀑布里,手里攥着龙晶,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骨龙彻底散了。 堆成一座小山,比他高好几倍。 他从白骨堆里爬出来,看见王撼山还站在那里,下半身埋在白骨里,嘴角咧着,在笑。 “国公。”他说,“俺没死。” 陆承渊走过去,把他从白骨里拽出来。 “我也没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韩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手垂着,右手提着刀。 “两条小的都散了。”他说,“那条最小的追我追到塔后面,自己撞墙上撞散了。蠢货。” 陆承渊笑了一声,然后咳嗽起来。 血从嘴角溢出来。 乌兰图雅跑过来,扶住他。 “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陆承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塔里的东西……清完了吗?” 乌兰图雅朝白骨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塔还在。 但塔身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像是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应该还有。”她说,“那些坛主法王还没出现。”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那就继续。” 他提刀往前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乌兰图雅扶住他。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陆承渊推开她的手,站稳,“我只是……没力气了。” 混沌之力,彻底耗尽了。 一滴都不剩。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刀上连一点光都没有。 远处,白骨塔的裂缝里,开始往外冒人。 不是普通人。 是血莲教的坛主和法王。 十几个。每一个都是叩天门以上的实力。 他们从裂缝里爬出来,看见满地的白骨和陆承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不行了。”领头的一个法王说,“兄弟们,上。杀了他,圣尊重重有赏。” 十几个人同时冲过来。 陆承渊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了。 韩厉冲到他前面,单手举刀。 王撼山站在他右边,用头顶着。 乌兰图雅在最后面,弯弓搭箭。 “护着国公!”韩厉吼了一声。 还活着的骑兵们冲过来,在陆承渊面前排成一排。 不到一千人。 有的骑着马,有的已经没有马了。有的拿着刀,有的刀已经断了,拿着匕首。 他们站在那里,面对着冲过来的血莲教坛主法王们。 没有人后退。 陆承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兄弟们。”他说。 “在!”所有人齐声应道。 “杀。” 一千人同时冲出去。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冲进血莲教的人群里。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 混沌之力在丹田里,一点点地恢复。 很慢。 但他能感觉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白骨塔。 塔顶的乌云还没有散。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585章 力挽狂澜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们冲出去。 混沌之力在丹田里一丝一丝地恢复,像干涸的河床里渗出水。太慢了。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韩厉第一个接敌。 三个坛主围着他打。一个使双钩,一个使链锤,一个空手。韩厉左臂废了,只剩右手挥刀,但刀法一点不慢。一刀劈退使双钩的,反手一刀砍向使链锤的。 “来啊!来追你爷爷!” 使链锤的被他一刀劈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下去。但使双钩的从背后扑上来,双钩勾住韩厉的刀背,猛地一拽。 韩厉刀脱手。 空手那家伙一掌拍在他胸口,拍得他倒退好几步,嘴里喷出一口血。 “韩厉!”王撼山吼了一声,想冲过去帮忙,被两个法王缠住了。 他双臂骨折,只能用头顶。一头顶翻一个法王,但另一个从侧面踹在他腰上,把他踹倒在地。 “他娘的!”王撼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你们就这点力气?给俺挠痒痒呢?” 法王又踹一脚,这次踹在他脸上。 王撼山脑袋一歪,吐出一颗牙。 但他笑了。 “换牙了?俺正好想换副新牙。” 他一头撞在法王肚子上,法王惨叫一声,飞出去三丈远。 乌兰图雅的箭袋空了。她把弓一扔,拔出弯刀冲进人群。 刀法狠辣,专砍关节。一个坛主的膝盖被砍中,单腿跪下去,被她一刀抹了脖子。 但人太多了。 她砍倒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上来四个。 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砍。 陆承渊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 丹田里的混沌之力恢复了一成。不够。一刀都劈不出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战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丹田上。 造化篇的法门在体内运转。混沌之力恢复的速度,快了一点。 --- 战场上,韩厉捡回了刀。 但右手也开始发抖了。连续砍了快一个时辰,手臂酸得像不是自己的。 三个坛主又围上来了。这次多了两个人,五个打他一个。 “你们血莲教就这点本事?”韩厉咧嘴笑,满嘴是血,“五个人打一个,还不敢上?” 使双钩的坛主被激怒了,双钩齐出,直取韩厉面门。 韩厉侧身躲开,一刀砍在他手臂上。 但另外四个同时出手。 链锤砸在他后背上,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空手的一掌拍在他后脑勺,拍得他眼前一黑。两把刀同时砍在他腿上,鲜血喷出来。 韩厉单膝跪地。 “韩厉!”乌兰图雅冲过来,弯刀砍向那个空手的。 空手的一掌拍飞她的弯刀,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乌兰图雅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冒血。 “图雅!”陆承渊的眼睛红了。 丹田里,混沌之力恢复了两成。 不够。还不够。 他咬着牙,继续催动造化篇。 --- 王撼山也快撑不住了。 他用头顶翻了第四个法王,但自己也被打得站不起来。双腿陷在骨堆里,拔不出来。两个法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夏的狗,跪好了。” “跪你娘。”王撼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俺这辈子,只跪天地君亲师。你算个什么东西?” 法王一脚踩在他脸上。 “嘴硬。” 王撼山的脸被踩进骨堆里,但他还在笑。笑声闷闷的,从骨头缝里传出来。 “俺……头硬。你踩不碎。” 法王脸色一变,又踩了一脚。 王撼山不动了。 “王撼山!”韩厉吼了一声,想冲过去,被五个坛主死死缠住。 他左冲右突,冲不出去。腿上两个伤口在冒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国公!”他回头吼,“你快好了没有!” 陆承渊没回答。 丹田里,混沌之力恢复了三成。 他一刀都劈不出来,但能站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战场。 韩厉被五个坛主围在中间,浑身是血,像一头困兽。王撼山被踩在骨堆里,一动不动。乌兰图雅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在冒血。 骑兵们也在苦战。坛主法王虽然只有十几个,但个个都是叩天门境界,普通骑兵根本不是对手。已经倒下了两百多人,地上全是尸体。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够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动了。 没有刀光,没有七彩光华,只有一个人,握着一把刀,朝战场走过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一个坛主看见了他,冷笑一声:“混沌之力都没了,还来送死?” 他冲过来,一刀砍向陆承渊的脖子。 陆承渊没躲。 刀砍在肩膀上,砍进肉里,卡在骨头上。 坛主愣了一下。 陆承渊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 坛主惨叫,陆承渊一拳砸在他脸上。 拳头没有混沌之力,但力气还在。破虚境中期的肉身力量,一拳能把普通人打飞。 坛主的鼻梁骨碎了,整个人往后倒。 陆承渊拔出肩膀上的刀,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陆承渊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坛主冲过来。 陆承渊侧身躲开他的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膝盖反向折断,坛主单腿跪下去。陆承渊一刀插进他后脑勺。 抽刀,继续走。 第三个。 这个是个法王,皮魔王途径,身法诡异。他绕着陆承渊转圈,像一条蛇,忽左忽右,找不到攻击的角度。 陆承渊站在原地不动,等他自己过来。 法王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了,从背后扑过来。 陆承渊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面前。 “你太慢了。” 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法王瞪大眼睛,嘴里冒血。 陆承渊把刀一转,搅碎了他的内脏。 抽刀,法王倒地。 战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浑身是血,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刀,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他不是没混沌之力了吗?”一个坛主的声音在发抖。 “肉身力量也够用了。”另一个坛主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 五个坛主放弃韩厉,朝陆承渊冲过来。 陆承渊停下脚步。 丹田里,混沌之力恢复了四成。 够了。 他握紧刀柄,刀身上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了。 第一个坛主冲到他面前,刀还没举起来,陆承渊的刀已经到了。 不是劈,是捅。 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 刀身上的光华猛地亮了一截。 陆承渊抽出刀,转身劈向第二个。 刀光闪过,第二个坛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 光华又亮了一截。 第三个想跑,陆承渊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从肩膀一直砍到腰,整个人被劈成两半。 光华大盛。 七彩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半座白骨塔。 剩下的两个坛主腿都软了,想跑,跑不动。 陆承渊走过去,一人一刀。 干净利落。 战场上再次安静。 不是安静,是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他站在尸堆中间,浑身七彩光华流转,像一尊天神。 “还有谁?”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剩下的七八个坛主法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不来了?”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来了。” 他动了。 不是走,是飞。 破虚境中期的速度全力爆发,整个人化成一道七彩流光,在战场上穿梭。 刀光闪过,一个坛主倒下。 刀光闪过,一个法王倒下。 刀光闪过,又一个。 不到十个呼吸,剩下的七八个人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活口。 陆承渊停下来,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混沌之力又耗尽了。 但敌人也死光了。 他转身,走到韩厉面前。 韩厉坐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抬头看着陆承渊,咧嘴笑了。 “国公,你这一手……真他娘的帅。” “少废话。”陆承渊伸手把他拉起来,“还能走吗?” “能。”韩厉站起来,晃了晃,“腿有点软,但能走。” 陆承渊又走到王撼山那边。 王撼山已经从骨堆里爬出来了,坐在地上,脑袋上全是血,但还在笑。 “俺说啥来着?俺头硬。” 陆承渊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拉起来。 “头再硬,下次也别用头顶了。” “不用头用啥?俺手断了。” “……用脚。” “脚不好使。” 陆承渊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走到乌兰图雅那边。 乌兰图雅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没事吧?”陆承渊问。 “没事。”乌兰图雅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断了根肋骨,不碍事。” 陆承渊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白骨塔。 塔还在。裂缝还在往外冒黑气。骨修罗虽然喉咙被割了,但皮魔王途径恢复力强,说不定过一会儿又站起来了。 “塔还没倒。”韩厉说。 “我知道。”陆承渊说,“但快了。” 他看着塔顶的乌云。 云还在,但比刚才薄了一些。骨龙死了,骨修罗重伤,坛主法王全灭。血莲教在漠北的力量,已经被打残了。 “接下来怎么办?”乌兰图雅问。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恢复。”他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进去,把骨修罗的脑袋砍下来。” 他走到一块骨头上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造化篇在体内运转,混沌之力一丝一丝地恢复。 韩厉、王撼山、乌兰图雅在他身边坐下,把他围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战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乌鸦的叫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在白骨塔上,照在满地尸体上,照在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们坐成一圈,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 第586章 塔倒人亡 骨堆上坐了半个时辰。 陆承渊闭着眼,造化篇在体内疯转。混沌之力从丹田往外涌,像泉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三成。四成。五成。 “国公。”韩厉在旁边喊了一声,“好了没?” 陆承渊没睁眼。“急什么。” “我怕那孙子跑了。” “跑不了。”陆承渊睁开眼,站起来。腿不软了,手不抖了,混沌之力在经脉里奔涌,像解冻的河。“他要是能跑,早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撼山。这憨货坐在地上,双臂垂着,跟两根面条似的。满脸是血,但咧着嘴笑,露出一颗豁口。 “你在这儿待着。”陆承渊说。 “俺能打。”王撼山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打你娘。”韩厉踢了他一脚,“胳膊都断了,拿头打?” “头也行。”王撼山认真地说。 陆承渊没理他,转身看了一眼乌兰图雅。她靠在骨堆上,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脸色白,但眼神还行。 “你也是,待着。” 乌兰图雅点了点头,没争。 陆承渊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不是他的刀,他的刀在塔里断了。这把是缴获的,血莲教的,刀身窄,分量轻,凑合用。 “走了。”他往塔里走。 韩厉跟上来。 “让你待着。” “我胳膊又没断。”韩厉甩了甩右手,“左臂废了,右手还能砍。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还有埋伏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跟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白骨塔。 塔里比外面更黑。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煞气太重,把光都吞了。陆承渊催动混沌之力,刀身上亮起七彩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 地上全是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枯树枝。 “国公。”韩厉压低声音。 “嗯。” “你闻到了吗?” 陆承渊吸了吸鼻子。血腥味。很浓,从塔顶方向飘下来。 “他在上面。” 两人往上走。楼梯是骨头垒的,踩上去晃晃悠悠。每走一步,骨头就咯吱响一声,像是随时会塌。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韩厉问。 “有人。” 前面拐角处,蹲着一个人影。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陆承渊走近两步,看清了。是赵铁山。 那个皮魔王法王,之前被骨修罗扔出去挡刀的那个。后背一道大口子,翻着白肉,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灰白,像死人。 他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赵铁山。”陆承渊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骨……骨修罗……”赵铁山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他在哪?” “上面……在上面……”赵铁山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们都要死……他杀了我,也会杀你们……都会死……” 韩厉想给他一刀,被陆承渊拦住。 “别管他。走。” 两人继续往上。 走到第五层,楼梯断了。不是塌了,是被什么打碎的,骨头碎了一地。 陆承渊抬头往上看了看。塔顶就在上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煞气从上面压下来,像一座山。 “怎么上去?”韩厉问。 陆承渊没回答。他退后两步,助跑,踩着一根突出的骨头往上跳。手抓住第六层的边缘,一翻身翻了上去。 “国公?” “跳。”陆承渊伸出手。 韩厉退了五步,咬牙往前冲。左手废了使不上劲,光靠右手,跳起来差了一截。陆承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来。 第六层。 第七层。 第八层。 每一层都更黑,煞气更重。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呼吸都费劲。 第九层。 塔顶。 陆承渊站在楼梯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上面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乌云还在,但比之前薄了,透下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大厅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骨修罗圣尊。 他还活着。 喉咙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流了。皮魔王途径的恢复力,真他娘的变态。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那张脸惨白,像刷了一层白灰。眼睛是黑的,纯黑,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我以为你不敢上来。” 陆承渊提着刀往前走。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混沌之力还没恢复吧?”骨修罗盯着他,“刚才在外面,你只用了四成。现在能有多少?五成?六成?” “六成够了。” “够杀我?”骨修罗笑了,嘴角扯动喉咙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你忘了,我是皮魔王。你杀不死我。” “那就多杀几次。” 陆承渊动了。 六成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大盛,照亮了整个大厅。一刀劈下去,又快又狠,直奔骨修罗的面门。 骨修罗没有硬接。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水一样化开,变成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 刀劈空了。 陆承渊收刀转身,盯着那团黑雾。 黑雾在大厅另一侧重新凝聚成人形。 “我说过,你杀不死我。”骨修罗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皮魔王途径,最擅长的就是保命。你的混沌之力克我,但你只有六成。六成,杀不死我。” 陆承渊没说话,又冲上去。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带着七彩光华,劈在黑雾上,像劈在水里,劈开了又合上。 骨修罗不跟他正面打,就是躲。化雾,跑,化人,嘲讽。恶心得很。 “你就这点本事?”骨修罗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你的青莲呢?你的混沌真身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陆承渊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六成混沌之力,杀不死皮魔王。 得加码。 他闭上眼睛,催动造化篇。 体内的混沌之力开始暴涨。六成,七成,八成。经脉像被撑开了一样,疼得他直冒冷汗。 “国公!”韩厉在后面喊,“你疯了?你还没恢复好!” 陆承渊没理他。 混沌之力涨到八成,停了。不够,再来。 他咬破舌尖,一股腥甜涌上来。混沌之力又往上冲了一截。 九成。 够了。 他睁开眼。 眼睛里有七彩光在流转,像两盏小灯。 骨修罗的脸色变了。 “你——” “你不是想看吗?”陆承渊握紧刀,“给你看。” 刀身上的七彩光华猛地炸开,像一朵花在绽放。光华所到之处,黑雾像雪一样融化。 骨修罗惨叫一声,拼命往后退。 但来不及了。 陆承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一刀劈下去,骨修罗躲不开,只能硬接。 铛—— 刀砍在他胳膊上,像砍在铁上。但七彩光华渗进他的皮肤,烧得他胳膊冒烟。 “啊——”骨修罗惨叫,整条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像被抽干了水分。 他疯狂地往后退,想化雾逃走。 但陆承渊不给他机会。 第二刀,砍在胸口。 七彩光华从伤口灌进去,烧得他胸口塌了一块。 第三刀,砍在肩膀上。 骨修罗的整条右臂掉在地上,没有血,只有黑烟。 “住手——”骨修罗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杀我!杀了我,裂缝没人镇守!煞魔会涌出来!” 陆承渊停下来,看着他。 骨修罗瘫在地上,浑身冒黑烟,像一块烧焦的木炭。但他的眼睛还在动,还在转。 “你想想。”他喘着气,“我死了,封印没人管。煞魔从裂缝里涌出来,整个漠北都会变成死地。你的兄弟,你的女人,都活不了。” 陆承渊盯着他。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骨修罗笑了,露出黑乎乎的牙,“但你赌不起。”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赌不起。” 骨修罗眼睛一亮。 “所以我换一种方式。” 陆承渊把刀插回腰间,走到骨修罗面前,蹲下来。 “你不杀我?”骨修罗愣了。 “不杀。”陆承渊伸手按住他的头顶,“我超度你。” 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金光从掌心涌出,灌进骨修罗的头颅。 骨修罗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大张,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不是普通的惨叫。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他的意识。 金光越来越亮,从骨修罗的七窍里往外冒。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被砍碎的那种消散,是一点一点地化成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向空中。 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个画面。 他小时候。他修炼。他加入血莲教。他杀人。他被煞气侵蚀。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生的记忆,都在这些光点里。 骨修罗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明。黑色的眼白褪去了,露出正常的眼珠。 他看着陆承渊,嘴唇动了动。 “谢……谢谢……” 然后他化成漫天光点,消散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承渊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混沌之力彻底耗尽了,一滴都不剩。 韩厉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死了?” “死了。” “魂飞魄散?” “超度了。”陆承渊苦笑了一下,“比魂飞魄散还彻底。”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 “走吧。” “走。”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整个塔忽然震了一下。 轰—— 头顶的穹顶裂开了。不是塌,是裂。裂缝从中间往两边蔓延,像蜘蛛网一样。 “塔要塌了!”韩厉喊。 两人往下跑。 塔在身后一层一层地塌,骨头哗哗往下掉。跑一步,塌一层。跑两步,塌两层。 跑到第五层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赵铁山。”他往墙角看了一眼。 赵铁山还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塔塌了也不跑,就蹲着,像一坨烂肉。 “别管他了!”韩厉拽他。 陆承渊犹豫了一秒,转身往下跑。 轰—— 整座塔在他们身后倒下。 骨头飞溅,灰尘漫天。 陆承渊和韩厉从灰尘里冲出来,摔在地上,浑身是灰,像两个泥人。 王撼山和乌兰图雅已经跑远了,坐在骨堆后面,朝他们挥手。 “国公!”王撼山喊,“这边!” 陆承渊爬起来,拉着韩厉跑过去。 四人趴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声音。 轰隆隆—— 白骨塔彻底倒了。 碎骨飞了一地,把周围百丈都铺满了。 灰尘慢慢散去。 阳光从乌云缝隙里照下来,落在碎骨上,亮得刺眼。 “乌云散了。”乌兰图雅抬头看着天。 “嗯。”陆承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散了。” 四人躺成一排。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韩厉忽然开口。 “国公。” “嗯。” “你说,咱们这次能活着回去吗?” 陆承渊看着天,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我命硬。你们跟着我,命也硬。” 王撼山笑了,露出一颗豁口。 “俺牙都没了,回去怎么见人?” “镶金的。”陆承渊说,“回去给你镶两颗金的。” “金的?” “金的。闪瞎那些狗日的眼。” 四人都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白骨平原上传得很远。 远处,骑兵们正往这边赶。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鼓点一样。 陆承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他娘的累。 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 第587章 打扫战场 塔塌了。 白骨堆成的塔,像山崩一样往下垮。骨头砸在地上,碎的碎,飞的飞,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 陆承渊趴在地上,头顶上是韩厉的胳膊。那货趴他身上挡灰呢。 “滚。”陆承渊推他。 “不滚。”韩厉嘴硬,“末将保护国公。” “你压死我算了。” 王撼山在旁边趴着,脸埋在土里,屁股撅得老高。乌兰图雅侧身躺着,断了的肋骨疼得她直抽冷气,但一声没吭。 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等最后一块骨头落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陆承渊抬起头。 灰蒙蒙的,全是土。他咳嗽了两声,从韩厉胳膊底下爬出来。 “都活着?” “活着。”韩厉爬起来,左边胳膊还吊着,甩了甩右边的,“手没断,还能打。” “俺也没死。”王撼山从土里把脸拔出来,满脸灰,张嘴吐了口沙子。吐完咧嘴一笑——又是那颗豁牙,黑洞洞的,像城门缺了一块。 “俺的牙真没了。” 陆承渊看了看他,忽然笑出来。 “回去给你镶金的。” 王撼山一愣:“真的?” “真的。” “那俺要两颗。” “行,两颗。” 韩厉在旁边接话:“俺也要。” “你牙又没掉。” “俺可以敲掉一颗。” “……滚。” 乌兰图雅撑着手臂坐起来,捂着肋骨,脸白得像纸。她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废墟。 那座塔,没了。 白骨平原上,再也没有那座塔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来漠北之前,她以为会死在这里。不是怕,是觉得值。草原的女儿,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但现在她还活着。 陆承渊也活着。 都活着。 “国公!”远处有人喊。 陆承渊转头,看见骑兵们冲过来了。带头的是个千户,姓刘,满脸胡子,马背上颠得像颗弹丸。 “国公!”刘千户勒住马,连滚带爬翻下来,“您没事吧?” “没事。” “塔塌了?” “塌了。” “骨修罗呢?” “超度了。” 刘千户愣了一下,然后嘴咧到耳朵根子。 “好!”他一拳砸在掌心里,“好!那孙子死了!” 身后的骑兵们呼啦啦涌上来,把四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国公牛逼!” “那个塔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将军您胳膊还在吧?” “王将军你的牙——” “闭嘴!”王撼山捂住嘴。 一群人笑了。 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腿有点软,头有点晕,但站着没问题。 他看了看四周。 白骨平原上,到处都是尸体。血莲教教众的,煞魔的,还有骑兵的。 来的时候一千骑兵,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 “刘千户。” “末将在。” “清点伤亡。伤员先抬回去,死了的……登记好。能带回去的带回去,带不回去的……”他顿了顿,“就地安葬。立碑。” “是。” “还有。”陆承渊看了一眼废墟,“塔里的东西,挖出来。骨修罗的尸骨不用管,已经被超度了。但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是!” 刘千户带着人忙去了。 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没人说话。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 “嗯?” “赵铁山呢?” 陆承渊沉默了。 他刚才差点把那小子忘了。 赵铁山被困在塔里。塔塌的时候,他没跑出来。 “找。”陆承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废墟很大。 白骨塔塌了,骨头堆成一座小山。骑兵们一人一把刀,在那儿扒拉。骨头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 “这得扒到什么时候?”王撼山蹲在旁边,两只胳膊都断了,帮不上忙,急得直跺脚。 “等着。”韩厉也在旁边蹲着,左胳膊吊着,右手闲着,但他没去扒——他怕把骨头扒断了。 陆承渊站在最前面,一挥手。 “让开。” 骑兵们闪开一条路。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双腿,一脚踩下去。 轰—— 地面震了一下。 废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骨头往两边滚。 他又踩了一脚。 轰—— 裂缝更大了。 第三脚。 轰—— 废墟彻底裂成两半,露出底下的地面。 骑兵们都看傻了。 “国公这脚劲儿……”刘千户咽了口唾沫,“比以前还大。” “那可不。”王撼山一脸得意,“俺们国公,不是人。” “你这话听着像骂人。” “夸呢!” 陆承渊没理他们,跳进裂缝里。 底下是个地窖。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四周是石头砌的墙。墙上有符文,但大部分已经碎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赵铁山。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陆承渊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气。 很弱,但活着。 “还活着!”他喊了一声。 上面传来一阵欢呼。 陆承渊把赵铁山背起来。那小子轻飘飘的,像一袋子骨头,没什么重量。 从裂缝里爬上来,骑兵们又围过来。 “赵将军!” “赵将军您醒醒!” “别摇了!”陆承渊骂了一声,“让开,给他透气。” 骑兵们让开一条路。 陆承渊把赵铁山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伤势。 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也断了,后脑勺有个口子,血糊了一脖子。但没伤到要害,养养能好。 “命硬。”韩厉在旁边说。 “跟你一样。”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韩厉咧嘴笑了。 伤员一批一批往回送。 轻伤的骑马,重伤的躺担架。担架不够,拆了门板凑合。 陆承渊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白骨平原上,骨头泛着惨白的光。但塔倒了,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国公。”乌兰图雅骑着马过来,捂着肋骨,脸色还是白。 “怎么不躺着?” “躺够了。”她说,“马背上舒服。”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你在想什么?”乌兰图雅问。 “想接下来去哪。” “南疆?” 陆承渊点了点头。 “阿雅还在等你?” 他没回答,但笑了。 乌兰图雅看着他笑,忽然叹了口气。 “你有多少女人等着你?”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乌兰图雅说,“赵灵溪就不用说了,女帝。苏婉儿,江南的大财主。我,草原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巫族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乌兰图雅看着远处,“就是觉得……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男人,有这么多女人,早就得意忘形了。你没有。你好像……”她想了想,“你好像觉得欠她们的。” 陆承渊没说话。 “你确实欠。”乌兰图雅说,“但你欠的不是情,是时间。” 她说完催马走了。 陆承渊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这女人……”他摇了摇头。 回到营地已经是大中午了。 营地不大,就几十顶帐篷,扎在白骨平原边缘的一处高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水是浑的,但能喝。 陆承渊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往铺上一躺。 浑身疼。 骨头不疼,是肉疼。混沌之力用过度了,肌肉像被火烧过一样,酸软无力。 “国公。”王撼山在帐篷外面喊。 “进来。” 王撼山钻进来,两只胳膊缠满了布条,吊在脖子上。那张大脸上,豁牙最显眼。 “牙疼?”陆承渊问。 “不疼。”王撼山摇头,“就是漏风。” “漏风?” “说话漏风。”王撼山张了张嘴,“你听,俺说‘吃饭’,听着像‘痴汉’。” 陆承渊听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没事,不影响打仗。” “那倒也是。”王撼山找了块地方坐下,“国公,俺问你个事儿。” “说。” “骨修罗死了,漠北是不是就没事了?” 陆承渊想了想。 “暂时没事了。但裂缝还在那儿,得有人看着。” “谁看?” “守夜人。”陆承渊说,“白羽虽然重伤,但守夜人还在。他们会派人来镇守裂缝。” “那咱们呢?” “咱们……”陆承渊顿了顿,“休整三天。三天后,南下。” “去南疆?” “嗯。” “接阿雅?”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话怎么这么多?” 王撼山嘿嘿笑了,笑声漏风,听着像漏气的风箱。 营地里,骑兵们忙活着。 杀羊的杀羊,烧水的烧水。漠北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但羊多。当地牧民送了几十只羊过来,说是“犒劳大夏的英雄”。 “来,喝汤!”一个老兵端着碗,挨个帐篷送。 汤是羊肉汤,放了一把盐,别的什么都没有。但在漠北,这就是好东西。 陆承渊端着一碗汤,坐在帐篷外面喝。 韩厉走过来,端着一碗,在他旁边坐下。 “国公。” “嗯。” “赵铁山醒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韩厉喝了一口汤,“就问了句‘塔塌了没’。俺说塌了。他又问‘骨修罗死了没’。俺说死了。然后他就又睡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这小子行。”韩厉说,“被埋在塔底下,没死,没哭,没喊娘。行。” “你被埋过?” “没有。”韩厉咧嘴,“但俺要是被埋了,肯定喊娘。”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娘不是早没了?” “所以才喊。”韩厉说,“喊了也不来,但心里好受点。” 陆承渊没说话,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觉得舒服。 活着,喝着热汤,听着兄弟在耳边瞎扯。 这就够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千户过来汇报。 “国公,清点完了。” “说。” “来的时候一千骑兵,现在七百二十三。死了两百七十七人,重伤六十一,轻伤一百多。”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阵亡的弟兄,登记好。回去之后,抚恤金翻倍。” “是。” “还有。”陆承渊站起来,“明天一早,派人去裂缝那边看看。守夜人要是还没来人,咱们先帮着守。” “是。” 刘千户走了。 陆承渊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西边的天。 晚霞烧得通红,像一滩血。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转身走进帐篷。 “韩厉。” “在。” “叫王撼山、乌兰图雅过来。开个会。” “是。” 帐篷里点了油灯。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张地图,是李二之前画的,画的是整个大夏的疆域。 陆承渊指着地图最下面。 “南疆,在这里。” 王撼山凑过去看了看:“好远。” “是远。”陆承渊说,“从漠北到南疆,横跨整个大夏。骑马得走两个月。” “两个月?”乌兰图雅皱眉,“没有近路?” “有。”陆承渊说,“走水路。从漠北往东,到出海口,坐船南下,沿着海岸线走,一个月能到。” “那就走水路。”韩厉说,“骑马骑够了。” “船上不能打架。”王撼山嘀咕。 “你就知道打架。” “俺不打,俺牙漏风,说话都费劲。” 几个人笑了一场。 笑完了,陆承渊敲了敲桌子。 “说正事。” 帐篷里安静下来。 “漠北这边,基本平了。”陆承渊说,“骨修罗死了,血莲教的坛主法王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掀不起风浪。” “裂缝那边呢?”乌兰图雅问。 “守夜人会派人来镇守。”陆承渊说,“白羽虽然重伤,但脑子还清醒。他会安排好的。”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韩厉问。 “三天后。”陆承渊说,“三天休整,养伤,准备物资。三天后,南下。” “去哪?”王撼山问。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南疆。巫族。接人。” 王撼山咧嘴笑了,漏风的牙黑洞洞的。 “接阿雅。” 陆承渊没接话,把地图卷起来。 “散了。睡觉。” 夜里,陆承渊躺在铺上,盯着帐篷顶。 阿雅的脸在脑子里浮现。 她躺在洞口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你活着就好。”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年了。 陆承渊算了算日子。 从南疆离开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是春天了。 半年。 半年之约,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 阿雅,你再等等。 我来了。 第588章 水路南下 三天后。 陆承渊站在漠北营地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废墟。 白骨塔塌了,骨修罗圣尊死了,裂缝暂时封住了。守夜人已经派人来接防,白羽虽然还躺着,但据说醒了,第一句话是“陆承渊那小子真把塔炸了”。 “国公。”王撼山从后面走过来,嘴里还漏着风,“马备好了。” “嗯。” 陆承渊转过身,看了一眼营地。 七百二十三个骑兵,整整齐齐地站在空地上。马已经喂饱了,刀已经磨亮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打了胜仗,该回家了。 韩厉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牵着马缰。他的脸还是白的,那天地下埋了那么久,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命大。 “都到齐了?”陆承渊问。 “齐了。”韩厉说,“就等你一声令下。” 陆承渊翻身上马,扫了一眼队伍。 “走!” 七百多匹马同时动起来,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 往东,往海边走。 陆承渊选的路线是先骑马到出海口,然后换船南下。骑马两个月,坐船一个月。省一个月的时间。 阿雅还在南疆等着他。 半年之约,快到了。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也就几百户人家,靠着一条河,往东可以通到海。陆承渊决定在这里休整一天,顺便找船。 “国公!”刘千户从镇子里跑出来,“找着了!” “找着什么了?” “船!”刘千户喘着气,“三条大船,够装咱们所有人。船老板是本地人,说是跑海运的,正好要往南边送货,愿意捎咱们一程。” “要多少钱?” “不要钱。”刘千户咧嘴笑了,“他说他儿子当年在神京当兵,跟着您打过靖王。听说咱们要去南疆,主动要帮忙。” 陆承渊点了点头。 “替我说声谢谢。” “说了!那老头高兴得不行,非要请您喝酒。” “酒就不喝了。”陆承渊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歇。明天一早登船。” 晚上,陆承渊一个人坐在镇子外面的河边上。 河水很平,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远处有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在想阿雅。 半年了。她伤好了没?还能不能站起来?那天地府外面,她差点死了。要不是巫族大祭司拼了命救她,她现在已经埋在土里了。 “一个人坐着呢?”乌兰图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肋骨还没好利索,坐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 “你怎么不休息?”陆承渊问。 “睡不着。”乌兰图雅看着河水,“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乌兰图雅笑了笑,“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但我知道你在想谁。” 陆承渊没说话。 “那个巫族的姑娘?”乌兰图雅侧过头看他,“阿雅?” “嗯。” “她对你很好?” “嗯。” “你对她呢?”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她不能死。” 乌兰图雅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啊。”她摇了摇头,“对谁都好,但又对谁都不够好。” “什么意思?” “你对赵灵溪好,但你能给她什么?你对苏婉儿好,但你娶她吗?你对阿雅好,但你敢说你心里没有别人?” 陆承渊没接话。 “我不是在怪你。”乌兰图雅的语气软下来,“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活着,太累了。”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对。”乌兰图雅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那个巫族的姑娘,如果她真喜欢你,你就别让她等太久。” 说完她走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月光下的河水,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登船。 三条大船,每条能装三百人。船老板姓陈,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一见到陆承渊就鞠躬。 “镇国公!小的可算见着您了!”陈老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当年在神京,要不是您打败了靖王,我儿子早死了!” “举手之劳。”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老板搓着手,“船上吃的喝的都备好了,够吃一个月的。您放心,到了南疆,小的亲自把您送上岸!” 七百多人上了船,船舱挤得满满当当。 王撼山一上船就晕了,趴在船边干呕。韩厉在旁边笑他:“肉金刚,晕船?” “俺……俺不晕……”王撼山脸都绿了,“俺就是……有点不舒服……” “行了,别嘴硬了。”陆承渊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躺着去。” 王撼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趴在船边干呕。 “国公。”韩厉凑过来,“你说这次去南疆,能顺利吗?” “不知道。”陆承渊看着远处的河面,“但不管顺不顺利,都得去。” “也是。” 船开了。 三条大船排成一排,顺着河流往东走。两岸的景色慢慢从荒地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 走了一天,到了出海口。 河面变宽了,水也变咸了。远处的海面一望无际,蓝得发黑。 “国公!”陈老板从船头跑过来,“前面就是海了!出了海,往南走,顺风的话,二十来天就能到!” “好。” 船出了海口,海浪比河里大多了。 船一晃,王撼山又吐了。这次不光他吐,好多骑兵也吐了。七百多人,至少有一半趴在船边干呕。 陆承渊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看着远处的海面。 韩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国公,你说阿雅姑娘,还记得你吗?” “记得吧。”陆承渊咬了一口干粮,“我又不是什么路人。” “那可不好说。”韩厉咧嘴笑了,“万一人家这半年认识了别的小伙子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想游泳回去?” “不想不想。”韩厉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呼呼响。 船往南走,越走越远。 走了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陆承渊正在船舱里眯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有船!有船追上来了!” 他冲出船舱,往后面看。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十几条黑色的船。那些船不大,但速度很快,像一群鲨鱼,从后面追上来。 “什么人?”陆承渊问陈老板。 陈老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海盗!”他说,“东海的海盗!这帮畜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海盗?” “对!”陈老板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专门抢商船,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以前只在东海那边活动,没想到现在跑到这边来了。” 陆承渊盯着那些船。 近了。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船上的旗了——黑旗,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 “兄弟们!”他喊了一声,“抄家伙!” 七百多骑兵,有一半还在晕船。但听到“抄家伙”三个字,全都爬起来了。刀出鞘,弓上弦,虽然脸色还发白,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国公,打不打?”韩厉问。 “打。”陆承渊拔出刀,“送上门来的,不打白不打。” 海盗船越来越近。 最近的那条,离他们不到五十丈了。船头上站着一个光头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老虎,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 “前面的船!给老子停下!”大汉的声音很大,隔着海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停下,老子只抢东西不杀人!不停,老子杀光你们!” 陆承渊站在船尾,看着那个大汉。 “你是头儿?”他问。 “老子是东海虎鲨帮的帮主,姓胡!”大汉拍着胸口,“识相的,赶紧停船!” “哦。”陆承渊点了点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子管你是谁!” “那我告诉你。”陆承渊拔出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是杀你的人。” 话音刚落,他一刀劈出去。 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刀气呼啸而出,直奔那条海盗船。 刀气太快了,快到那大汉根本来不及躲。 轰—— 刀气劈在海盗船上,从船头劈到船尾,整条船一分为二。 海水涌进去,海盗们尖叫着掉进水里。 剩下的海盗船全停了。 那些海盗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被劈成两半的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打吗?”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海盗船开始调头,拼命地往回跑。有的船跑得太急,船帆被风吹歪了,在原地打转。 “追不追?”韩厉问。 “不追。”陆承渊把刀插回鞘,“几条小鱼,不值当。” 陈老板站在船头,看傻了。 “镇……镇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这一刀……” “怎么了?” “太厉害了!”陈老板扑通一声跪下来,“小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刀法!” “起来起来。”陆承渊把他扶起来,“别跪了,去掌舵吧。” 陈老板爬起来,腿还在抖。 王撼山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还是绿的。 “国公,打完了?” “打完了。” “俺还没打呢……”王撼山一脸委屈。 “吐你的去吧。” 又走了十天,一路顺风顺水。 海上没再出什么事,海盗没再来,天气也好。陆承渊每天在船头练刀,韩厉和王撼山在船舱里养伤,骑兵们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晕船的少了。 第十五天,陈老板来找陆承渊。 “国公,前面就是南疆了。”他指着远处的海岸线,“明天一早就能靠岸。” 陆承渊看着远处那片绿色的海岸,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半年了。 南疆,巫族,天巫山,阿雅。 她还好吗? “国公。”韩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快到了。” “嗯。” “你说阿雅姑娘见了你,会说什么?” “不知道。”陆承渊想了想,“也许会说‘你怎么才来’。” 韩厉笑了。 “那您就告诉她,路上打海盗耽误了。” 陆承渊也笑了。 船往南疆的方向走,越走越近。 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山了,能看见树了,能看见沙滩了。 陆承渊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看着那片绿色的土地。 阿雅。 我来了。 第589章 天巫抢亲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陆承渊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半个月没踩过实地,腿有点发软,但他没表现出来。 “到了?”韩厉从船舱里钻出来,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还是不太好。 “到了。”陆承渊看着远处的山,“天巫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层雾。半年了,一点没变。 王撼山最后一个下来,两条腿直打颤,扶着船板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行了,别吐了。”韩厉笑他,“肉金刚晕船,说出去让人笑话。” “俺不晕!”王撼山嘴硬,“是海在晃。” “船都靠岸了,晃什么晃?” “地也在晃。” 韩厉懒得理他。 乌兰图雅从后面走过来,肋骨还疼,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她看了看四周,皱了皱眉:“这地方,阴气挺重。” “南疆都这样。”陆承渊说,“山上更重。” 七百多骑兵陆续下船,在海滩上整队。半个月的海上颠簸,一半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行。 陈老板最后一个下来,跑到陆承渊面前,弯腰抱拳:“国公,船就停在这儿,等您回来。” “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陈老板拍着胸脯,“我儿子的命是您救的,等您一辈子都行。”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往山上走。 --- 上山的路不好走。 半年前来的时候,路还没这么难走。现在路上到处是坑,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两边的树也倒了不少,树干上有抓痕,很深,像是野兽的爪子留下的。 “这不对。”乌兰图雅蹲下来看了看抓痕,“这不是野兽。” “是什么?” “是人。”她站起来,“有人在练什么邪功,拿树当靶子。” 陆承渊心里一沉。 巫族虽然不跟外面来往,但内部还算安稳。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不是一般人。 “加快速度。”他说。 队伍加快了步伐,往山上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在敲锣打鼓。 王撼山竖起耳朵听了听:“这是……办喜事?” 陆承渊脸色变了。 办喜事? 谁办喜事?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了。 巫族的山寨张灯结彩,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寨门口站着一排人,穿着盛装,敲锣打鼓,像是在迎亲。 “这是谁要成亲?”韩厉问。 陆承渊没说话,快步往寨子里走。 寨门口的人看见他们,吓了一跳。一个老头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路:“你们是谁?今天寨子里办大事,外人不能进!” “我找阿雅。”陆承渊说。 老头的脸色变了。 “阿……阿雅?” “对。她在哪?”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神往寨子深处飘。 陆承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搭了一个高台。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阿雅,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袍,胸口绣着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血莲教。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年轻男人不是血莲教的普通教众。他身上的煞气很重,比黄沙圣尊还重。而且他的脸……有点眼熟。 “那是谁?”乌兰图雅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知道。”陆承渊握紧刀柄,“但不管是谁,他今天别想活着离开。” --- 高台上,黑袍男人正在说话。 “阿雅妹妹,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笑一个嘛。” 阿雅没说话。红盖头下面的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别怕。”黑袍男人伸出手,要去掀她的盖头,“嫁给我,是你的福气。巫族归我管,你也归我管。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在这破山沟里吃苦。” 阿雅往后退了一步。 黑袍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 阿雅还是没说话。 黑袍男人的眼神变冷了。 “你不愿意也没用。你们大祭司已经同意了。你表哥我等了半年,等的就是今天。你以为那个姓陆的会来接你?他在漠北打仗呢,早把你忘了。” “谁说我忘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山寨。 所有人同时转头。 陆承渊站在寨门口,手里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七百多骑兵跟在他身后,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黑袍男人的脸色变了。 “陆承渊?”他眯起眼睛,“你怎么在这?” “我说了,我来接人。”陆承渊走到高台下面,抬头看着阿雅,“阿雅,下来。” 阿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掀开盖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半年前那张圆润的脸,现在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 但她看见陆承渊的那一刻,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来了。”她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半年。”陆承渊伸出手,“我从来不食言。” 阿雅想往前走,黑袍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不能走!”他瞪着陆承渊,“她是我的!大祭司已经把她许给我了!” “你是哪个葱?”陆承渊看着他。 “我是巫咸!巫族大祭司的儿子!阿雅的表哥!这整个寨子,以后都是我的!” “哦。”陆承渊点了点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那我告诉你。”陆承渊拔刀,刀锋直指巫咸的面门,“我是杀你的人。” --- 巫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松开阿雅,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身漆黑,刀刃上泛着绿光。涂了毒。 “你以为我怕你?”他咬着牙,“我在血莲教修炼三年,已经是破虚境初期了。你一个破虚中期,我未必打不过你!” 陆承渊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逗乐的笑。 “破虚境初期?”他转头看了看韩厉,“你听见了吗?” 韩厉也笑了:“听见了。好厉害。” “你们——”巫咸气得浑身发抖,挥舞着双刀冲过来,“找死!” 他的速度很快,比一般的破虚初期快不少。双刀带着绿色的毒光,一刀砍陆承渊的脖子,一刀捅他的肚子。 两刀同时到,角度刁钻,配合得很精妙。 陆承渊没动。 刀快到眼前的时候,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幅度不大,就半步,但两刀全劈空了。 巫咸没收住,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从高台上栽下去。 “就这?”陆承渊问。 巫咸稳住身形,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冲上来。这一次更快,双刀舞得像风车,刀光连成一片,把陆承渊整个人罩在里面。 王撼山在后面看得手痒:“国公,让俺来?” “不用。”陆承渊说,“陪他玩玩。” 他一边说话一边躲,左闪右闪,像在散步。巫咸的刀快,他躲得更快。每一刀都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砍不中。 砍了三十多刀,一刀都没中。 巫咸喘着粗气,手开始发抖。 “你……你耍我!” “对啊。”陆承渊说,“耍的就是你。” 巫咸彻底疯了。 他把双刀一扔,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地面开始裂开,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很高,至少一丈,浑身黑烟,两只眼睛血红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煞气。 “血莲召唤术?”乌兰图雅脸色一变,“这是血莲教圣尊才能用的禁术!他怎么会的?” “学了个皮毛。”陆承渊看着那个黑色人形,摇了摇头,“煞气都凝不实,一碰就散。” “那你让他碰碰!”巫咸大吼一声,黑色人形猛地扑过来。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整个山寨的光线都暗了下来,像是天黑了。 巫族的族人们吓得尖叫,四散奔逃。 陆承渊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黑色人形扑到面前的时候,他抬起了刀。 就一刀。 刀光亮起,七彩光华像是一道彩虹,从刀尖射出,贯穿了黑色人形的胸口。 轰—— 一声巨响。 黑色人形像是被炸开了一样,黑烟四散,转眼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阳光重新照下来,亮得刺眼。 巫咸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拢。 “你……你怎么……” “我说了,皮毛。”陆承渊收起刀,“学了个三脚猫功夫,也敢在我面前嘚瑟?” 巫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想跪,是腿软了。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承渊没再看他,转身朝阿雅走过去。 阿雅站在高台边上,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走吧。”陆承渊伸出手,“我带你回家。” 阿雅点了点头,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看过去。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巫族长老。老妇人脸色铁青,目光在陆承渊和阿雅之间来回扫。 “大祭司。”阿雅低下头。 “你还知道叫我大祭司?”老妇人的声音很冷,“我还没同意你走。”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老妇人。 “半年前,我借了你的护魂符。阿雅为了救我,耗尽了生命力。是你救了她,我欠你一条命。”他顿了顿,“但你不能拦她。” “我是她师父!她的命是我救的,我让她嫁给谁,她就得嫁给谁!”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你的。” 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咚咚咚地敲。 “陆承渊!你别以为你是镇国公就能在巫族撒野!这里是南疆,不是神京!我一声令下,巫族三千战士,能把你们七百人剁成肉酱!” 话音刚落,四周的山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无数巫族战士从树丛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弓箭、吹箭、弯刀,把陆承渊他们团团围住。 七百骑兵立刻摆出防御阵型,刀向外,弓向内,把陆承渊和阿雅护在中间。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韩厉右手按在刀柄上,左臂虽然废了,但眼神很凶。 王撼山站在最前面,拳头攥得嘎嘣响,虽然晕船还没缓过来,但气势一点不弱。 乌兰图雅从腰间拔出弯刀,挡在陆承渊侧面。 陆承渊没动。 他看了看周围的巫族战士,又看了看老妇人。 “大祭司。”他说,“我不想跟巫族动手。但你今天要是硬拦,我也没办法。” 他把阿雅拉到身后,握住刀柄。 “那就打。”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盯着陆承渊看了很久,目光阴晴不定。 最终,她叹了口气。 “你走吧。”她挥了挥手,“都散了。” 巫族战士们面面相觑,慢慢收起武器,退回了山林里。 老妇人看着阿雅,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雅,你记住。”她说,“巫族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都开着。” 阿雅眼眶又红了,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老妇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陆承渊拉着阿雅往外走。 走了几步,阿雅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承渊问。 阿雅转过身,走到还在跪着的巫咸面前。 巫咸抬起头,脸色还是惨白的。 “阿雅妹妹……” “啪!” 阿雅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脆得像放鞭炮。 巫咸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 “这一巴掌,是替你娘打的。”阿雅的声音很冷,“你娘临死前让你好好做人,你跑到血莲教学邪功,你对得起她吗?” “啪!” 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打的。你趁我不备,给我下药,把我绑上高台。你还配当我表哥吗?” “啪!”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巫族打的。你跟血莲教勾结,出卖族人,该死!” 巫咸被打得嘴角流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雅转身走回陆承渊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陆承渊看着她,笑了。 “三巴掌,够狠的。” “我忍了半年了。”阿雅说,“今天终于有机会打了。” 韩厉在旁边咧嘴笑:“这姑娘,是个狠人。” 王撼山也笑:“比俺媳妇还凶。” 阿雅瞪了他们一眼,脸颊微红,但手一直没松开。 --- 一行人走出山寨,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雅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你真的来接我了。” “我说过。” “我以为你忘了。” “不会忘。”陆承渊看着她,“半年的约定,一天都不差。” 阿雅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不是伤心的泪。 乌兰图雅在后面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韩厉凑到王撼山耳边,小声说:“你看,国公这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王撼山想了想:“也许是跟李二学的?” “李二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国公要是跟他学的,那不得把活人说死?” “那阿雅怎么哭了?” “那是高兴哭的。” 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陆承渊听见。 陆承渊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闭嘴,抬头看天,假装什么都没说。 ---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也许是心情好了,也许是阿雅在身边的缘故。 陆承渊牵着阿雅的手,一路往下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南疆的山林上,绿油油的,好看极了。 “阿雅。”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跟我走,还是留在巫族?” 阿雅没有犹豫。 “跟你走。” “不后悔?” “不后悔。” 陆承渊握紧了她的手。 “那就跟我走。” 身后,韩厉又凑到王撼山耳边:“你看,国公这嘴,确实会说话了。” 王撼山点了点头:“看来是跟李二学的。” “我就说嘛。” 两人在后面笑,声音大得整个山坡都能听见。 陆承渊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阿雅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第590章 朝堂暗信 下山的时候,阿雅一直牵着陆承渊的手,没松开过。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得像竹签,半年没见,瘦了一大圈。陆承渊握紧了些,没说话。 韩厉和王撼山跟在后面,两个伤员嘀嘀咕咕。 “你看,国公牵上了。”王撼山压低声音。 “我长眼睛了。”韩厉用仅剩的右手揉着酸痛的左肩,“用得着你说?” “俺是说,这一路上,乌兰图雅也在,回去还有个女帝,这不得打起来?” 韩厉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傻子。 “你是不是断的不是胳膊,是脑子?” “俺脑子好着呢!” “好着能说出这种话?”韩厉加快脚步,“国公的事,你少操心。操心多了,另一个胳膊也得断。” 王撼山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乌兰图雅走在最后面,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肋骨。她全程没说话,但从高台下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没人看见。 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 天巫山脚下,陈老板还在等船。 他靠在船舷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陆承渊牵着一个穿嫁衣的姑娘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这是……抢了个新娘?” “算是吧。”陆承渊把阿雅扶上船。 “得嘞。”陈老板也不多问,招呼船工解缆,“回海边?” “回。” 船开出去,海风吹过来,阿雅的嫁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靠在船舷上,看着天巫山越来越远,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阿雅低下头,“就是……以后可能回不来了。” “想回来随时回来。”陆承渊说。 阿雅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大祭司虽然放她走了,但巫咸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再回去,说不定就是个死。 陆承渊看穿她的心思,没再劝。 “先养好身体。”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船行到一半,海面上出现一条小船。 小船不大,只能坐两三个人,但划得飞快。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不清脸。 韩厉第一个警觉起来,右手按在刀柄上。 “别动。”陆承渊抬手拦住他,“是李二的人。” 小船靠近了,那人跳上来,单膝跪地。 “国公,李堂主让属下送信。神京来的,八百里加急。”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信是赵灵溪写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在赶时间。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陆承渊心口上。 “血莲教残余势力在南疆集结,目标不明。朝中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久镇不归’。我已压下,但你需尽快回京。另:漠北煞魔潮又有异动,骨修罗圣尊死后,新圣尊上位,正在整合残余力量。白羽醒了,但修为全废。——灵溪。”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听说你去了南疆。听说你带着阿雅。我不问。回来再说。” 陆承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怎么了?”阿雅走过来。 “没事。”陆承渊靠在船舷上,“回去再说。” 船到岸边,天已经快黑了。 李二在码头上等着,身后跟着十几个天眼堂的人,牵着马,驮着粮草。 “国公。”李二迎上来,“神京那边……” “我知道了。”陆承渊翻身上马,“路上说。” “还有一件事。”李二压低声音,“白羽醒了,但情况不太好。修为全废不说,双腿也站不起来了。守夜人群龙无首,有人提议让您接手。” “我接手?”陆承渊皱眉,“我没那个时间。” “所以属下替您回了。但那边不太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陆承渊一夹马腹,“走。” 队伍连夜赶路,一路向东。 阿雅骑不了马,陆承渊让她坐在自己前面,用披风裹着。她靠着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觉得安心。 “陆承渊。”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身上好臭。”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嫌臭就别靠这么近。” “我没嫌。”阿雅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说一下。” 韩厉在后面看着,又跟王撼山嘀嘀咕咕。 “你看,靠上了。” “俺看见了。” “这要是让女帝知道……” “你能不能闭嘴?”韩厉瞪了他一眼,“你嘴是租来的,不说话浪费?” 王撼山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三天后,队伍进了玉门关。 玉门关的守将换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以前是陇西李家的部将。看见陆承渊,赶紧迎上来。 “国公!您可算回来了!神京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让您尽快回京述职。” “知道了。”陆承渊没下马,“补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百匹战马,半个月的粮草,都是女帝亲自调拨的。” “女帝还有什么话?” 周守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女帝让属下转告国公:回京之后,先别进宫,找个地方住下。她会派人来找您。” 陆承渊皱了皱眉。 “为什么?” “这个……属下不敢问。” 陆承渊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赵灵溪的意思是,让他先不要公开露面,以免被朝中那些人盯上。先私下见一面,商量好了再说。 “行。”他点了点头,“替我回话,就说我知道了。” 出了玉门关,一路往东。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商队、百姓、兵卒,来来往往。有人在路边摆摊卖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王撼山第一个忍不住了。 “国公,俺饿了。能不能歇一会儿,吃碗馄饨?” 陆承渊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 “歇半个时辰。” 队伍停下来,在路边找了个空地休息。王撼山一瘸一拐地去买馄饨,韩厉也跟着去了,两个伤员挤在馄饨摊前,像两个难民。 “老板,来五碗!”王撼山伸出三根手指。 “五碗?您这是三根手指。”老板笑了。 “哦,对,五碗!”王撼山换了只手。 老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五碗馄饨就端上来了。王撼山端了两碗给陆承渊和阿雅,自己端了一碗,韩厉端了一碗,还有一碗两人抢。 “这碗是俺的!”王撼山护着碗。 “你手都断了,吃得了那么多吗?”韩厉用右手去抢。 “俺断的是胳膊,又不是胃!” 两人抢来抢去,汤洒了一地。旁边几个士兵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承渊也笑了,端着馄饨喂阿雅。 “张嘴。” 阿雅红着脸,张嘴吃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大,汤汁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乌兰图雅坐在不远处,自己端着一碗馄饨,慢条斯理地吃。她看着陆承渊喂阿雅的样子,眼神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一个馄饨都没夹起来。 吃完饭,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进了陇西地界。李继业在城门口等着,看见陆承渊,抱了抱拳。 “陆国公,好久不见。” “李将军。”陆承渊下马,“你怎么在这?” “女帝让我在这等着,接您进城。”李继业压低声音,“城里现在不太平,您的人太多,容易被人盯上。女帝的意思是,让您带几个亲信进城,其余人在城外扎营。” 陆承渊想了想,点头。 “韩厉,王撼山,乌兰图雅,阿雅,跟我进城。李二,你带人在城外守着,等我消息。” “是。”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陇西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铺还没关门,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路边杂耍,喷火的、吞刀的、变戏法的,围了一大圈人。 阿雅从来没出过南疆,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杂耍摊。 “吞刀的。”陆承渊说。 “刀那么长,怎么吞得下去?” “假的。”陆承渊笑了笑,“都是江湖把戏。” “真的假的?”阿雅不信。 乌兰图雅在旁边忽然开口:“小时候我在草原上看过。有个汉人商队,也有吞刀的。我以为是真功夫,非要学。结果被父汗骂了一顿。” “为什么骂你?” “父汗说,真的吞刀,吞的是命。假的吞刀,吞的是饭。都是为了一口吃的,没什么好羡慕的。”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继业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走到底,是一扇黑色的小门。 “就是这。”李继业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棵竹子,月光照下来,影影绰绰的。 “这是女帝在陇西的私宅,没人知道。”李继业说,“您先在这里住下。女帝明天晚上会过来。” “明天晚上?” “对。白天太显眼,晚上方便。” 陆承渊点了点头。 李继业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韩厉第一个瘫在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娘的,这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早着呢。”王撼山也瘫了,“俺这胳膊也疼。还有这牙,说话都漏风。” “你少说两句就不漏风了。” “你管俺?” 两人又吵起来了。 乌兰图雅坐在石阶上,解下腰间的酒囊,喝了一口,递给陆承渊。 “喝点?” 陆承渊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眼发烫。 “草原上的马奶酒?”他问。 “嗯。从漠北带来的,最后一囊了。” 陆承渊又喝了一口,把酒囊还给她。 “漠北那边,真的又出事了?” 乌兰图雅沉默了一会儿。 “骨修罗圣尊死了之后,血莲教在漠北的势力被打散了。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新的圣尊,叫‘鬼面’。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戴着白色面具,实力比骨修罗还强。” “比骨修罗还强?” “嗯。”乌兰图雅看着月亮,“他整合了漠北所有残余的血莲教势力,还有那些被煞魔感染的野兽。现在漠北比以前更危险。” 陆承渊皱了皱眉。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等我回京述职完,就去漠北。”他说。 “不急。”乌兰图雅站起来,“你先处理好京城的事。漠北那边,我有人盯着。”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阿雅的事,赵灵溪知道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陆承渊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半天没动。 阿雅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承渊站起来,“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阿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陆承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赵灵溪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行小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每个字他都记得。 “听说你去了南疆。听说你带着阿雅。我不问。回来再说。” 不问。 回来再说。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乱得很。 第591章 私宅夜话 天刚擦黑,陆承渊就站在院子里了。 不是他急,是坐不住。屋里待着闷,出来透透气,结果越透越闷。 阿雅在房里歇下了。她身体还没好利索,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累得够呛。晚饭都没怎么吃,喝了两口粥就睡了。陆承渊给她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韩厉和王撼山在前院。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韩厉的声音——“你他娘的把那个鸡腿给我放下!”“俺先拿到的!”“你一只手拿得住吗?”“俺用嘴啃!”——吵吵嚷嚷的,跟两个小孩似的。 乌兰图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 “几时了?”陆承渊问。 “戌时刚过。”乌兰图雅看了他一眼,“你站了半个时辰了。” “有吗?” “有。”乌兰图雅喝了口茶,“你从吃完晚饭就站这儿,一会儿看墙,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天。墙没倒,地没塌,天也没掉下来。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承渊没说话。 乌兰图雅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说过了,做好准备。” “我做了。” “你做了个屁。”乌兰图雅直接骂上了,“你从吃完晚饭就站这儿,一步没动过,这叫准备?你是准备好站着等她来骂你吧?” 陆承渊苦笑了一下。 “你还笑。”乌兰图雅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认真的。赵灵溪不是一般女人,她是女帝。你带着阿雅回来,她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这样——” “哪样?” “就是……”乌兰图雅想了想,“就是把你当人看。她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归笑,但隔着东西。对你不一样。她对你笑的时候,是真心在笑。”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乌兰图雅转身往廊下走,“她自己来陇西,没派别人来,没召你回京,就是不想在朝堂上说话。她要跟你私下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她给你留了面子,不想当着百官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坏事是——”乌兰图雅顿了顿,“私下说的话,往往比朝堂上更重。” 她坐回廊下,端起茶碗,不再说了。 陆承渊继续站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道眉毛挂在树梢上。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陆承渊的腰背瞬间绷直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赵灵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首饰,没化妆,素着一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后面的是个侍卫,低着头,看不清脸。 “来了?”陆承渊说。 “来了。”赵灵溪说。 就这么两句,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到院门外,把门带上。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进来坐?”陆承渊让开身子。 赵灵溪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没瘦,是衣服宽了。”赵灵溪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这就是李继业安排的宅子?还行,比我住的客栈大。” “你住客栈?” “嗯。来陇西不能大张旗鼓,住客栈方便。”赵灵溪走到廊下,看见乌兰图雅的茶碗,端起来看了看,“她刚才在这儿?” “嗯。刚进去。” “躲我呢?” “不是躲,是给你们腾地方。”乌兰图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门帘掀开,她走出来,冲赵灵溪抱了抱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赵灵溪笑了笑,“伤好了?” “肋骨还疼,死不了。”乌兰图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承渊,“你们聊,我进屋陪阿雅去。” 她说完就走了,门帘落下来,啪嗒一声。 赵灵溪的笑容淡了一些。 “阿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南疆那个巫女?” “是。”陆承渊说。 “她睡哪间?” “东厢。” “好。”赵灵溪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你也坐。” 陆承渊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中间隔了半年的时光。 “信收到了?”赵灵溪先开口。 “收到了。” “三条都看了?” “看了。” “第一条,血莲教残余在南疆集结。你怎么看?” 陆承渊皱了皱眉,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开场白。他以为赵灵溪会先问阿雅的事,但她没有。她先说正事。 “他们集结,无非两个目的。”陆承渊说,“一是反扑巫族,报复我毁了地府封印。二是冲我来,想在我回京的路上设伏。” “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 “第二个。”陆承渊说,“血莲教不傻,打巫族没有意义。巫族跟他们没有直接冲突,报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不同。我身上有六把钥匙,还有地府的碎片信息。杀了我,他们拿到钥匙,就能去开归墟封印。” 赵灵溪点了点头。 “第二条,朝中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久镇不归’。你怎么看?” “谁弹劾的?” “礼部侍郎张怀远,御史中丞王纶,还有几个谏官。”赵灵溪说,“他们说你镇守西域两年,擅自南下南疆,不经朝廷批准,调动边军。说你‘目无君上,跋扈专权’。” 陆承渊冷笑一声。 “张怀远是靖王旧部,当年靖王倒台的时候我放过他一马。王纶是曹正淳的门生,曹正淳死了之后一直在找机会翻盘。”他抬起头看着赵灵溪,“这些人弹劾我,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有问题,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信任我。”陆承渊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你。怕你重用我,怕我权倾朝野,怕你我的关系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赵灵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不是傻子。” “我也不是。”赵灵溪说,“所以第三条,漠北新圣尊‘鬼面’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到了什么?” “不多。”赵灵溪摇头,“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骨修罗圣尊死了之后,漠北的残余势力乱了一阵子,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没人见过他的脸。实力很恐怖,骨修罗圣尊手下的那些法王,要么臣服,要么死。不到一个月,他就把漠北整合完了。” “比骨修罗强?” “强得多。”赵灵溪的表情严肃起来,“白羽说,他跟鬼面交过一次手,三招就被打废了。白羽是破虚初期,在他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陆承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破虚初期三招被打废,那鬼面至少是破虚后期,甚至巅峰。 “还有一件事。”赵灵溪说,“鬼面整合完漠北之后,没有南下,没有东进,而是往西去了。” “往西?” “对。往西域的方向去了。” 陆承渊心里一沉。 西域。楼兰。他的基地。王撼山留在那儿的人。 “你是说,鬼面可能是冲着西域去的?” “不知道。”赵灵溪说,“也可能是冲着归墟。归墟在西域更西边,你我都去过。鬼面往西,不管目标是西域还是归墟,都不是好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赵灵溪忽然开口。 “正事说完了。”她看着陆承渊,“现在说私事。” 来了。 陆承渊的腰背又绷紧了。 “阿雅的事。”赵灵溪说,“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陆承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在地府入口受了伤,她救了我。”他想了想,还是从最直接的说起,“我去南疆找造化篇,她是巫族的医师,教我呼吸法,帮我修复暗伤。红月之夜,我进地府,她在外面等着。我被地府里的东西夺舍,她把她的命给了我,我才活下来。” “她的命给了你?” “她以生命力为代价,转化成神魂之力,帮我反杀了夺舍我的东西。”陆承渊说,“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已经死了。尸体留在地府,神魂被吞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赵灵溪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救了你。” “是。” “用她的命。” “是。” “然后你就把她带回来了。” “她元气大伤,留在南疆没人照顾,我只能带回来。”陆承渊说,“半年之约,是我答应她的。我会去接她,我去了。” 赵灵溪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陆承渊。”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知道我生气的不是你把阿雅带回来。” 陆承渊愣了一下。 “我生气的是——”赵灵溪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差点死在地府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白羽跟我说你进了地府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她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像白羽说的那样,进了地府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灵溪——” “我派了三千人去找你!三千人!在沙漠里找了半个月!”赵灵溪的眼泪掉下来了,“然后你倒好,从南疆冒出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人!你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陆承渊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赵灵溪没给他机会。 “你是镇国公,是都指挥使,是西域经略使。”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做什么事,不用向我请示。但你能不能……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赵灵溪的头发飘起来,露出通红的眼眶。 陆承渊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一直在想怎么找到钥匙,怎么变强,怎么打败敌人。他一直在往前冲,冲得太快,忘了身后有人在等。 “对不起。”他说。 赵灵溪没说话。 “真的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 “你是猪脑子吗?”赵灵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能不担心吗?” 陆承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以后不会了。”他说,“我去哪,告诉你。” 赵灵溪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赵灵溪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拳砸在他胸口。 “你混蛋。”她说。 “嗯,我混蛋。”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气人?” “知道。” “你不知道。”赵灵溪又一拳,“你从来都不知道!” 陆承渊没躲,由着她打。 打了几拳,赵灵溪的手停在他胸口,没再动。 “阿雅的事,我不问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带她回来,就有你的道理。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但是,你要记住,谁才是你该娶的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住了。” “记住就好。”赵灵溪推开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服,“我走了。明天你进宫述职,不用怕那些弹劾你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嗯。”赵灵溪往外走,“张怀远的儿子在江南强占民田,王纶的女婿在任上贪墨赈灾粮。这些事,弹劾你的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陆承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厉害。 “赵灵溪。”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不等你,我还能等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侍卫跟上,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韩厉从前院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怎么样?”王撼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不知道。”韩厉的声音,“女帝走了,国公还站着呢。” “站着?” “嗯,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看个屁。你去看,挨揍了别找我。” “俺不去,你也不去?” “都不去。” 院子里安静了。 陆承渊还在站着。 月亮升到头顶了,弯弯的,像一道眉毛。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混蛋。”他骂了自己一句,“你就是个混蛋。” 他转身往东厢走。 阿雅的房间还亮着灯。乌兰图雅坐在床边,阿雅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粥。 “她走了?”乌兰图雅问。 “走了。” “吵架了?” “没有。”陆承渊走到床边,看了看阿雅,“好点了?” “好多了。”阿雅的声音很轻,“她……没有生气?” “生气了。”陆承渊说,“但不是因为你。” 阿雅愣了一下,没听懂。 乌兰图雅倒是听懂了,站起来往外走。 “行了,你俩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承渊,“对了,那个张怀远、王纶什么的,用不用我帮你——” “不用。”陆承渊说,“赵灵溪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乌兰图雅出去了,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陆承渊和阿雅。 “你没事吧?”阿雅看着他。 “没事。” “她打你了?” “打了。”陆承渊摸了摸胸口,“不疼。” 阿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承渊。” “嗯。” “你对她很好。” “她也对我很好。” 阿雅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不说话了。 陆承渊在床边坐下。 “阿雅,有些事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但是——” “不用说了。”阿雅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要做的事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阿雅说,“我不急,我等得起。” 陆承渊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睡吧。”他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雅已经把碗放下了,躺回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他笑了笑,吹灭了灯,出去了。 院子里,月亮还挂着。 陆承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回京,朝堂上有一场仗要打。弹劾他的人,等着被打脸。女帝安排了什么,他不问,但信得过。 还有鬼面,还有南疆集结的血莲教,还有归墟的倒计时,还有第七把钥匙在宇宙深处等着他。 事多着呢。 急不来,也慢不得。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赵灵溪的脸,阿雅的脸,乌兰图雅的脸,韩厉的骂声,王撼山的憨笑,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睡了。 --- 第592章 朝堂对峙 第二天一早,陆承渊换上官服,进了神京。 官服是赵灵溪让人连夜送来的。镇国公的紫袍,金线绣的蟒纹,腰悬玉带,头戴梁冠。他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是自己。 韩厉靠在门框上,左臂吊着绷带,咧嘴笑:“国公,您这打扮,像个文官。” “闭嘴。” “俺说真的。您还是穿盔甲顺眼。” 陆承渊没理他,整了整衣领,出了门。 --- 朝会在太和殿举行。 陆承渊到的时候,百官已经站好了。文东武西,黑压压的一片。他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敬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善的。 他目不斜视,走到武官最前面,站定。 “镇国公到——”太监唱了一声。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赵灵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头戴冕旒,身穿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她坐到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在陆承渊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又唱了一声。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的是三品文官服。他走到殿中央,双手举着笏板,朝赵灵溪深施一礼。 “臣,礼部侍郎张怀远,有本启奏。”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讲。” 张怀远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臣要弹劾镇国公陆承渊三大罪状。” 殿内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看陆承渊的脸色。 陆承渊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第一,”张怀远竖起一根手指,“陆承渊身为镇国公、都指挥使,未经朝廷调令,擅自率兵离开西域,弃守楼兰、于阗、车师等西域盟国,致使西域诸国人心惶惶,商路中断。此乃失土之罪。”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陆承渊回京途中,逗留陇西私宅,与女帝私会,夜半更深,孤男寡女,有失君臣之礼,有损皇家威严。此乃僭越之罪。”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陆承渊在南疆巫族逗留数月,与巫女勾搭成奸,荒淫无度,有辱国体。此乃失德之罪。”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三大罪状,铁证如山。臣请陛下,夺其爵位,削其兵权,交三法司会审!”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还是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想笑。 他转过头,看了张怀远一眼。 “说完了?” 张怀远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硬撑着:“说完了。” “那该我了。” 陆承渊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张怀远旁边。 他没有笏板,就那么空着手,往殿中央一站,气势比张怀远强了十倍。 “陛下,”他朝赵灵溪抱拳,“臣也有本要奏。” 赵灵溪看着他:“讲。” “臣要告张怀远。” 张怀远脸色一变:“你——” “你什么你?”陆承渊转头看着他,“我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你血口喷人!” “我还没喷呢,你怎么知道是血口?”陆承渊笑了,“张大人,你做贼心虚啊?”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怀远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承渊不再理他,转向赵灵溪。 “陛下,臣要告张怀远两条罪状。” “第一,张怀远的儿子张翰,在江南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一家五口。苦主告到官府,被张翰用银子摆平了。这事,江南道监察御史有卷宗,臣手里有副本。”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抖了抖。 张怀远的脸色从红变白。 “第二,”陆承渊继续说,“张怀远本人,去年任会试副主考的时候,收了考生贿赂三千两,帮人舞弊。那考生叫王炳文,就是今年新科的进士。这事,考场里有三个考官可以作证,臣手里有他们的证词。” 他又掏出一叠纸。 张怀远的腿开始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他声音都变了,“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 “伪造的?”陆承渊笑了,“张大人,那咱们找人查查?三法司、大理寺、刑部,随便哪个衙门,你挑。查出来是真的,我认罪。查出来是假的,我认罚。你敢不敢?” 张怀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敢?”陆承渊把两叠纸往地上一扔,“那就闭嘴。”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陆承渊身上移到了张怀远身上。 张怀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灵溪终于开口了。 “张怀远。” “臣……臣在。” “陆承渊说的,可是实情?” “不、不是!陛下明鉴!臣冤枉!” “冤枉?”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那朕让人去查。如果你的确是冤枉的,朕还你清白。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 “抄家,灭族。” 张怀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 “拖下去。”赵灵溪挥了挥手。 两个殿前武士走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张怀远,往外拖。 “陛下!臣知错了!陛下——”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又安静了。 赵灵溪的目光扫过群臣。 “还有谁要弹劾陆承渊?” 没人说话。 文官队列里,有几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纶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想站出来,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两叠纸。 张怀远的把柄被陆承渊当众抖出来了,他的呢? 陆承渊手里有没有他的? 他不敢赌。 他低下了头。 赵灵溪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弹劾,”她说,“那朕说几句。” 她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身上的气势。 “陆承渊征西域,破楼兰,灭血莲总坛,夺魔钥,为大夏开疆拓土。漠北煞魔潮,他派韩厉驰援,救守夜人于危难。南疆地府,他以身犯险,取回源钥线索。” 她转过身,看着群臣。 “这样的人,你们要弹劾?” 没人敢吱声。 “失土之罪?”她冷笑一声,“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自愿与陆承渊结盟?商路中断,是因为血莲教余孽作乱,跟陆承渊有什么关系?” “僭越之罪?”她顿了顿,“朕与镇国公商议军国大事,在私宅还是在朝堂,有什么区别?” “失德之罪?”她的声音冷下来,“南疆巫族是盟友,陆承渊在巫族疗伤修炼,是为了大夏。谁再敢拿这种事做文章,朕第一个不饶他。” 她走回龙椅,坐下。 “传旨。” 太监赶紧捧上纸笔。 “镇国公陆承渊,征西域有功,加太傅衔,食邑三千户。西域都护府,正式设立,由陆承渊兼领都护。” 她看了一眼陆承渊。 “镇国公,接旨。” 陆承渊单膝跪地:“臣,领旨。” ---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走过陆承渊身边的时候,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低头装没看见。 陆承渊一一应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走出太和殿,韩厉在外面等着。 “国公,怎么样?” “加太傅,食邑三千户。”陆承渊一边走一边说,“兼领西域都护。” 韩厉咧嘴笑了:“他娘的,升官了!” “嗯。” “那弹劾的人呢?” “拖下去了。”陆承渊说,“还有一个没敢吭声。” “王纶?” “对。” 韩厉哼了一声:“算他识相。他要敢站出来,俺一拳把他揍趴下。” “你一只手打得过?” “打不过也要打。”韩厉摸了摸吊着的左臂,“这种读书人,一巴掌就扇飞了。” 陆承渊笑了,没接话。 两人出了宫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探出一张脸。 是赵灵溪。 “上车。”她说。 陆承渊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赵灵溪挑了挑眉,“朝会散了,朕要出宫走走。镇国公有意见?” “……没有。” 陆承渊上了马车,韩厉在外面跟着。 马车动了,沿着长街慢慢走。 “张怀远的事,”赵灵溪开口,“你什么时候查的?” “在南疆的时候。”陆承渊说,“李二查的。” “王纶的呢?” “也查了。” “为什么不一起拿出来?”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留一手。” 赵灵溪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跟你学的。” 赵灵溪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 马车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今天朝堂上,你说张怀远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当年没有进镇抚司,你会是什么样?” 陆承渊想了想。 “可能还在街头要饭。”他说,“或者已经死了。”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幸好你进了镇抚司。”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转过头看着他,“大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马车里安静了。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好看一些。冕旒摘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玉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不像女帝,像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看什么?”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陆承渊说,“你今天好看。” 赵灵溪脸红了。 “闭嘴。”她转过头,“油嘴滑舌。” 但嘴角是翘着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韩厉在外面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前面街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人在吵架。 不,不是吵架。是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打。 “国公!”韩厉拍了拍马车,“前面出事了!” 陆承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停车。” 马车停下。 他跳下车,赵灵溪也跟着下来。 两人走到人群外面,往里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被四五个壮汉拳打脚踢。 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 “打,使劲打。打死了本官负责。” 陆承渊盯着那个中年人,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识这个人。 王纶。 刚才朝堂上没敢吭声的那个王纶。 “住手。”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那几个壮汉继续打。 陆承渊走过去,伸手一拨,把最外面的那个壮汉拨到一边。 “我说,住手。” 王纶转过头,看见陆承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镇、镇国公?” 陆承渊没看他,蹲下来看地上那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像是读书人。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开裂,露着里面的牙齿。 “为什么打他?”陆承渊问。 王纶干咳了一声:“这个……此人冲撞本官的轿子,还出口伤人,本官只是略施惩戒。” “略施惩戒?”陆承渊站起来,“打死了也叫略施惩戒?” “这个……” “我问你。”陆承渊盯着他,“刚才朝堂上,你为什么不敢站出来?” 王纶的脸色变了。 “本官、本官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陆承渊笑了,“那你手里那份弹劾我的奏折呢?写了三天三夜的那份。怎么不拿出来?” 王纶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王纶,你贪墨赈灾粮的事,要不要我在这条街上也说说?” 王纶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血口喷人!” “是吗?”陆承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纸,“这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卷宗副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王纶盯着那叠纸,嘴唇哆嗦着。 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指指点点。 王纶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咬了咬牙。 “走!”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壮汉也停了手,跟着跑了。 陆承渊把纸收回袖子,蹲下来扶起地上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墨。”年轻人嘴里冒着血沫子,“晚生林墨,苏州府人氏,进京赶考的。” “赶考的?” “嗯。”林墨艰难地点了点头,“晚生、晚生看见他的轿子撞了一个老人,他还要打那老人,晚生就、就说了两句……” 陆承渊看了赵灵溪一眼。 赵灵溪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林墨的伤势。 “伤得不轻。”她说,“送到太医院去。” “不、不用了,晚生——” “让你去就去。”赵灵溪站起来,招呼了两个侍卫过来,“把他抬上马车。” 林墨被抬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王纶逃跑的方向。 “这个王纶,不能留了。”他说。 赵灵溪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今天在朝堂上只动了张怀远,没动他,他会觉得你是怕了。” “不是怕了。”赵灵溪说,“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到?”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 “很快。” 第593章 抄家灭族 张怀远被拖下去的时候,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没人敢说话。 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几个御史,这会儿缩着脖子像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下面。 “张怀远弹劾镇国公,查无实据。但其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本人科场舞弊,着三法司会审。退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所有人都知道,张怀远完了。 抄家灭族那种完。 出了宫门,陆承渊还没上马车,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都是朝中官员,平时跟他没什么交情的那种。这会儿一个个笑得跟花似的,拱手作揖,一口一个“太傅大人”。 “镇国公,下官早就看那张怀远不顺眼了——” “太傅大人西域建功,乃我大夏柱石——” “改日下官做东,还请太傅大人赏脸——” 陆承渊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都散了吧。我还有事。” 那些人讪讪地走了。 韩厉在旁边冷笑一声:“一群墙头草。前几天还跟着骂您呢,这会儿又贴上来了。” “习惯就好。”陆承渊上了马车,“走,去刑部大牢。” 张怀远被关在刑部大牢最里面那间。 牢房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像鬼一样。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陆承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哭。 “来看我笑话?”张怀远靠在墙上,“镇国公,你好手段。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在西域安插眼线的时候。”陆承渊站在牢门外,“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怀远沉默了。 “你儿子张翰,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一家五口。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被你儿子骑马踩死的。”陆承渊的声音很冷,“你科场舞弊,收了考生三千两银子,把人家十年寒窗的成果卖给别人。张怀远,你说你该不该死?” 张怀远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是被逼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朝中上下都这样,为什么偏偏抓我?” “因为别人没弹劾我。”陆承渊转身就走,“安心上路。” 三法司会审很快。 证据确凿,没什么好审的。张翰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斩立决。张怀远科场舞弊、收受贿赂,抄家灭族。 判决下来的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安静。 这次没人敢说话,是因为害怕。 赵灵溪登基以来,一直以仁政治国,很少杀人。很多人以为她好欺负,以为她不敢动他们。 张怀远的事告诉他们——不是不敢,是在等机会。 圣旨下来那天,刑部派人去张家抄家。 陆承渊没去。他站在镇国公府的院子里,听着李二汇报。 “张家的金银财帛清点出来了,折合白银大概二十万两。”李二翻着账本,“还有田地三千亩,铺面十五间。” “二十万两?”陆承渊皱了皱眉,“他一个礼部侍郎,哪来这么多钱?” “科场舞弊收的,还有平时收的孝敬。”李二合上账本,“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还不止这个数。” 陆承渊没说话。 “国公,”李二犹豫了一下,“张怀远的事一出,朝中好多人都慌了。有好几个官员托人递话,想见您一面。” “不见。” “那他们要是——” “让他们慌着。”陆承渊打断他,“慌的人多了,才会出事。出了事,才好抓。” 李二懂了。 “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个书生林墨,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想见您一面,当面道谢。” 陆承渊想了想。 “让他来吧。” 林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多了。 脸上的伤消了肿,胳膊上的夹板也拆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陆承渊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学生林墨,多谢国公救命之恩。” “起来。”陆承渊坐在椅子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中尚有老母,在苏州老家。”林墨站起来,“学生此次进京赶考,本想着光宗耀祖,没想到……” “没想到王纶当街打人?” 林墨苦笑了一下。 “学生也没想到,堂堂朝廷命官,会当街打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考的是什么?” “进士科。” “文章写得怎么样?” 林墨愣了一下。 “还……还行吧。乡试第三名。” 陆承渊笑了。 “乡试第三,还行?”他站起来,“李二,去查查这个王纶,到底贪了多少。” “是。” “国公,”林墨有些不明白,“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个机会,把那个人渣送进去。” 王纶这几天睡不着觉。 自从那天在街上被陆承渊撞见,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他托了好几个人去说情。有的说陆承渊不见,有的说见了也是白见,还有的干脆连他的帖子都不收。 他去找以前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个都躲着他。有一个甚至当着下人的面说“我不认识王纶”。 王纶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老爷,”管家在门外小声说,“有人来了。” “谁?” “刑部的。” 王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刑部来抓王纶的时候,陆承渊正在街上吃馄饨。 韩厉坐在对面,左手吊着,右手拿勺子舀汤,喝得滋滋响。 “国公,”韩厉边喝边说,“您说王纶能判几年?” “看他贪了多少。”陆承渊咬了一口馄饨,“贪得多,死。贪得少,流。” “那肯定得死。” “为什么?” “那种人,不可能贪得少。”韩厉咧嘴笑,“您忘了?上次他家的马车,镶的都是金边。” 陆承渊也笑了。 “国公,”卖馄饨的老头凑过来,小声问,“听说王大人被抓了?” “嗯。” “抓得好!”老头一拍大腿,“那王八蛋,上个月还抢了我半斤猪肉,没给钱!” 陆承渊愣了一下。 “他抢你猪肉?” “不光抢我的!”老头越说越气,“街东头卖布的刘婶,被他家的人拿了两匹布没给钱。街西头卖菜的老李,被他家厨子拿了一把菜没给钱。这王八蛋,什么都贪,连老百姓的菜都贪!” “他娘的。”韩厉把勺子一扔,“这种人还不死,天理难容!” 陆承渊没说话。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站起来。 “走。” “去哪?” “刑部。看看王纶那孙子长什么样。” 刑部大堂上,王纶跪在下面,浑身发抖。 他已经不是那天在街上耀武扬威的样子了。头发散了,官服皱了,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谁打的。 主审官是刑部侍郎周明远,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脸色铁青,一看就不好说话。 “王纶,你可知罪?” “大人,下官冤枉啊!”王纶磕头如捣蒜,“下官为官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 “从未贪墨?”周明远冷笑一声,“那你家的二十万两银子是哪来的?你一个五品官,一年俸禄才多少?” 王纶说不出话了。 “还有,”周明远拿出一本账册,“这是你府上管家的供词。上面记着你这些年收的所有贿赂。盐商、粮商、木商,大大小小几十家,合计白银十八万两。你认不认?” 王纶瘫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周明远又拿出一份文书,“去年黄河发大水,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子。到你手上,只剩三万两。那七万两去哪了?” 王纶已经说不出话了。 “说!”周明远一拍惊堂木。 “我……我……”王纶结结巴巴,“我买了宅子……买了田地……还……还买了几个……” “几个什么?” 王纶不敢说了。 陆承渊站在大堂外面,听完这些,摇了摇头。 “走吧。”他转身离开。 “不看了?”韩厉跟上来。 “不看了。”陆承渊说,“没意思。这种货色,不值得看。”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王纶,贪墨赈灾银两、收受贿赂、强占民财,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家人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这是继张怀远之后,第二个被砍头的高官。 而且都是在陆承渊回京之后。 朝中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这会儿是真的慌了。有的人开始偷偷转移家产,有的人开始找关系说情,还有的人干脆写了辞呈,想告老还乡。 赵灵溪一个都没批。 她在朝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该走的,一个都走不了。” 陆承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镇国公府的花园里喝茶。 李二站在旁边,把朝中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汇报。 “礼部的孙侍郎,昨天让人把家里的金银往外运,被城门卫拦下了。户部的钱郎中,今天早上递了辞呈,被女帝打了回去。还有兵部的——” “行了。”陆承渊放下茶杯,“不用说了。” “国公,”李二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要动吗?” 陆承渊没回答。 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不急。”他最终说,“让他们再慌几天。” “然后呢?” “然后……”陆承渊站起来,“该清的清,该杀的杀。大夏朝堂,也该换换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来。 鬼面往西去了,血莲教还在暗处,煞魔之主的倒计时一天天在走。 朝堂上的这些跳梁小丑,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李二。” “在。” “查查鬼面的下落。西域、漠北、南疆,都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陆承渊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一张地图,西域、漠北、南疆、归墟,四个地方画了四个红圈。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快了。”他自言自语,“很快就结束了。” 第594章 王纶伏诛 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周围就挤满了人。 卖菜的、挑担的、拉车的、遛鸟的,男女老少,乌泱泱一大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 两个差役扛着木桩挤进人群,满头大汗,把桩子往刑台上一插。第三个差役拎着铜锣,当当当地敲了三下。 “奉旨!斩犯王纶,今日午时三刻行刑!” 锣声还没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好!杀得好!” “那狗官终于要死了!” “我闺女就是被他糟蹋的,老天爷开眼了!” 骂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街边的馄饨摊上,陆承渊端着一碗馄饨,慢慢喝汤。 韩厉坐在对面,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抓着一个大饼,啃得满嘴是渣。 “国公,您说这王纶,贪了多少?” “二十多万两吧。” “二十多万?”韩厉瞪大眼睛,“他一个知府,哪来这么多?” “民脂民膏。”陆承渊放下碗,“老百姓种地交税,经商交税,他往自己腰包里塞。” 韩厉咬了咬牙:“这种人,杀一百次都不够。” “所以杀一次就够了。”陆承渊站起来,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走,看看去。” 刑台上,王纶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服,头发散着,脸色灰白得像死人。两个刽子手架着他,一步一拖,像拖一条死狗。 台下的人群看见他,骂声更大了。 “王八蛋!你还我血汗钱!” “畜生!你不得好死!” “呸——” 一个鸡蛋飞上来,砸在王纶脸上。蛋黄蛋清糊了一脸,顺着胡子往下淌。 王纶哆嗦了一下,没敢吭声。 又一个烂菜叶子飞上来,砸在他脑门上。 紧接着,臭鸡蛋、烂菜帮子、碎石头,像雨点一样砸上来。 王纶被砸得东倒西歪,嘴里的牙磕掉了一颗,血糊了一嘴。 “别砸了!别砸了!”他抱着头,声音发抖。 没人听他的。 砸得更凶了。 “肃静——肃静——” 监斩官站起来,喊了好几声,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 监斩官是个中年人,姓周,刑部侍郎,跟陆承渊打过几次交道。他看了一眼日头,翻开案卷,清了清嗓子。 “查王纶,原苏州知府,任职期间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克扣赈灾银两、强占民财、逼死人命,共计一十八桩大罪,证据确凿,依律判处斩立决!” 他把案卷一合,拿起令签。 “午时三刻已到——” 令签往下一扔。 “行刑!” 刽子手把王纶按在地上,扯掉他的囚帽,露出后脖颈。 王纶浑身发抖,忽然猛地抬起头,朝台下大喊。 “陆承渊!你不得好死!”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骂声更大了。 “死到临头还敢骂陆国公?” “陆国公是好官!你算个什么东西!” “砍了砍了!”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纶闭上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 刀落。 咔嚓——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了三尺高,溅在刑台上,红了一片。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杀得好!” “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拍手,有人欢呼,有人抹眼泪。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走到刑台前面,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活该。” 陆承渊站在人群后面,看了韩厉一眼。 “走吧。” “去哪?” “回家。” 两人挤出人群,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 路上,韩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国公,您说这些当官的,怎么就不怕呢?” “怕什么?” “怕死。” 陆承渊笑了笑。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死之前,钱没花完。”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话说得好!回头我得记下来。” 两人走到街口,一辆马车忽然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赵灵溪的脸。 “上来。” 陆承渊上了车,韩厉识趣地走在外面。 马车里,赵灵溪看着他,眼神复杂。 “王纶死了。” “我知道。我刚从刑场回来。”陆承渊靠在车壁上,“菜市口的鸡蛋涨到三文钱一个了,全砸他脸上了。” 赵灵溪没笑。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什么下一步?” “朝里那些跟王纶有勾连的。”赵灵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该杀则杀,该流则流。”赵灵溪的语气很平静,“但不要牵连太广。朝堂需要稳定,不能乱。”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赵灵溪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西域急报。鬼面出现在归墟附近。” 陆承渊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鬼面现身归墟。疑似在寻找什么。速决。”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我得去一趟。” “我知道。”赵灵溪看着他,“但朝里的事,你得先处理干净。” “多久?” “三天。”赵灵溪说,“三天之内,把该清的清了。三天之后,你去西域,朝里的事交给我。” 陆承渊点了点头。 “三天。够了。”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陆承渊刚要下车,赵灵溪忽然叫住他。 “承渊。” 他回头。 “小心。” 陆承渊笑了笑。 “放心。” 马车走了。陆承渊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进了府。 李二已经在等着了。 手里拿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国公,这是跟王纶有勾连的官员名单。一共三十七个。” 陆承渊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三十七个,有点多。” “不多了。”李二说,“王纶当了六年苏州知府,贿赂他的人都排着队。这三十七个是证据确凿的,还有二十多个证据不足的,我没算进去。” 陆承渊把名单递回去。 “按这个名单抓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些人全部进了刑部大牢。” 李二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陆承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三天之后,我要去西域。朝里的事,必须在走之前处理好。” “那些证据不足的呢?” “先盯着。等我回来再说。” “是。” 李二转身出去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他总觉得,这蓝天白云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在等着他。 入夜,刑部大牢。 王纶虽然死了,但他的同党还关在里面。 一间牢房里,坐着三个人。都是苏州府的官员,跟王纶一起被押进京的。 “两位兄台,咱们不会也掉脑袋吧?”说话的是个胖子,姓刘,苏州府通判,满脸横肉。 “掉什么脑袋?”另一个瘦子瞪了他一眼,“王纶是主犯,咱们是从犯。顶多流放。” “流放?流放到哪?” “岭南吧。或者漠北。” 胖子脸色一变。 “漠北?那边不是打仗吗?” “所以让你去送死。”瘦子冷笑一声,“你以为朝廷会养着你?” 胖子不说话了。 第三个人一直没开口,靠在墙角,闭着眼睛。 “老吴,你怎么不说话?”胖子问他。 老吴睁开眼睛,看了胖子一眼。 “说什么?” “说说咱们怎么出去啊。” “出去?”老吴又闭上了眼睛,“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 老吴没回答。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沉,像是有很多人。 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来……来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火把的光照进来,刺得三人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胖子看清了来人。 一队带刀侍卫,站在牢房门口。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衣,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你们三个,跟我走。” 胖子哆嗦着站起来。 “去……去哪?”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三个侍卫走进来,把三人架起来,往外拖。 胖子腿软了,被拖得踉踉跄跄。 “去哪啊?到底去哪啊?你们不能这样——我还没定罪呢——我要见陆国公——我要见——” “闭嘴。”年轻人头也不回。 胖子不闭嘴,喊得更大声了。 “陆承渊!你不能滥杀无辜!我要见赵灵溪!我要见皇上——” 话音未落,年轻人忽然停下来。 转过身,一巴掌扇在胖子脸上。 啪—— 胖子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全是血,牙掉了一颗。 “我说了,闭嘴。” 胖子捂着脸,不敢再吭声了。 三人被拖出大牢,扔进一辆马车。 马车走了很久,颠得胖子想吐。 终于停了。 胖子被拖下车,抬头一看,整个人傻了。 刑部大堂。 堂上坐着三个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三堂会审。 胖子哆嗦着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犯官刘德胜,苏州府通判。”堂上的声音很冷,“你可知罪?” “知……知罪。” “说。” 胖子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罪行交代了一遍——收受贿赂、包庇奸商、克扣民工工钱。说一件,堂上记一件。 说了半个时辰,嗓子都说哑了。 “完了?”堂上问。 “完了。” “签字画押。” 一张纸扔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罪名。 胖子看了几眼,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按了手印。 “押下去。秋后问斩。” 胖子的脑子嗡了一声。 “斩?不是流放吗?为什么是斩?我——” 两个侍卫架起他就往外拖。 “我不要斩——我不要死——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是瘦子。 瘦子比胖子硬气,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犯官赵文远,苏州府同知。我不认罪。” “不认?” “不认。”瘦子抬起头,“王纶贪的钱,我一分没拿。他做的事,我一概不知。凭什么治我的罪?” 堂上的人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刑部尚书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念了起来。 “天顺六年三月,王纶收受盐商贿赂五千两,你在场。天顺六年七月,王纶私分赈灾银两三千两,你也分了一份。天顺七年二月,你强占民田二十亩,逼死农户一家三口。” 瘦子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还要我继续念吗?” 瘦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签字画押。” 瘦子咬了咬牙,按了手印。 “押下去。斩立决。” 瘦子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喊叫。 被拖出去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姓陆的,你也不得好死。” 没有人搭理他。 第三个,老吴。 老吴跪在那里,不像胖子那么怂,也不像瘦子那么硬。他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犯官吴文正,苏州府经历。我认罪。不用审了。” 堂上的人愣了一下。 “你确定不审了?” “不审了。”老吴抬起头,“我知道的,比他们两个都多。王纶跟朝里的人有往来,礼部、户部、刑部,都有人。我这里有名单。” 堂上的三个人脸色变了。 “名单在哪?” “在我家里。书房的暗格里。” 刑部尚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发落。” “不必了。”老吴摇了摇头,“我犯了法,就该死。只求一件事。” “说。” “别连累我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刑部尚书看了他一会儿。 “准。” 老吴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 他被押下去了。 三个人,三种结局。 一个秋后问斩,一个斩立决,一个…… 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在三天之内,全部被抓进了刑部大牢。 有的认罪,有的不认。 认罪的,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 不认罪的,证据扔在面前,签字画押,斩立决。 三十七个人,十二个斩立决,二十五个流放。 朝堂上,人心惶惶。 那些跟王纶有勾连但还没被查到的,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走路都哆嗦。 有人开始转移家产,有人递辞呈,有人托关系找门路。 但没用。 李二的人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记录在案。 赵灵溪在朝堂上放了一句话。 “该走的,一个都走不了。该留的,一个也不会冤枉。” 没人敢吭声。 三天的期限,到了。 陆承渊站在镇国公府门口,面前整整齐齐站着五百精锐。 人人带刀,个个杀气腾腾。 “出发。” 翻身上马,五百骑浩荡西行。 身后,神京的城门缓缓关闭。 前方,西域的黄沙漫天飞扬。 还有—— 归墟里的那个鬼面。 他在等着。 第595章 进行抄家 张怀远被拖下去的时候,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没人敢说话。 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几个人,现在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怀远之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张怀远本人科场舞弊,收受贿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着三法司会审,三日内定罪。” “臣等遵旨!”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同时出列,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陆承渊站在武将列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散了朝,走出太和殿的时候,不少人过来套近乎。有叫“国公”的,有叫“太傅”的,还有叫“都护”的——赵灵溪刚封的,热乎着呢。 陆承渊一概笑着应付,心里门清。 这帮人,昨天还在观望,今天就来巴结。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陆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承渊回头,看见一个中年人快步走过来,穿着一身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三品以上的大员。 他不认识。 “在下中书舍人王纶。”中年人拱手,脸上堆着笑,“久仰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 “王纶?”陆承渊打断他,“就是那个管赈灾粮的王纶?” 王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是正是。国公有所不知,下官一直仰慕国公的功绩,早想登门拜访……” “行啊。”陆承渊点点头,“回头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王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眼神变得阴沉。 他盯着陆承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陆承渊出了宫门,韩厉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头不错,嘴里叼着根牙签,靠在车辕上晒太阳。 “国公,怎么样?”韩厉把牙签吐了,“那个姓张的怎么说的?” “拖下去了。”陆承渊上了马车,“三法司会审,三日内定罪。” “嘿嘿。”韩厉咧嘴笑了,“活该。让他嘴贱。” 马车动了,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打死他!”有人在喊。 “打!往死里打!” “让你多管闲事!” 陆承渊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 街对面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人在打架——不,不是打架,是单方面殴打。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书生拳打脚踢,书生抱着头蜷在地上,身上全是脚印,嘴角流血。 旁边还躺着一个老人,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已经昏过去了。 “停车。”陆承渊跳下马车。 韩厉跟上来,吊着一只胳膊,气势不减。 “干什么呢?”陆承渊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那几个家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子。 “你谁啊?少管闲事!” “管闲事?”陆承渊走到书生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伤得不轻,鼻梁断了,肋骨估计也裂了几根,“当街打人,这叫闲事?” “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奴才吗?”横肉汉子挺了挺胸,“咱家老爷是王大人!中书舍人王大人!这小子敢得罪王大人家的公子,打他都是轻的!” 王纶。 陆承渊和韩厉对视了一眼。 “王大人?”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哪个王大人?” “中书舍人王纶王大人!”横肉汉子声音更大,“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滚!” “怕。”陆承渊点点头,“我好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横肉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身便服,看着不像当官的,但气势不对。旁边还跟着个吊着胳膊的大汉,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你谁啊?” 陆承渊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横肉汉子看清了令牌上的字,脸色刷地白了。 镇国公。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别废话。”陆承渊把令牌收起来,“谁让你们打人的?” “是……是公子。王公子。” “人呢?” “走……走了。” “打了人就走?”陆承渊冷笑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去告诉你们王公子,就说镇国公府的陆承渊,改天登门拜访。” 横肉汉子连连点头,带着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活该”,有人偷偷竖大拇指。 陆承渊蹲下来,把书生扶起来。 “还好吗?” 书生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嘴巴还能动。 “多谢……多谢大人搭救……”他喘着气,“那位老人家……他怎么样了?” 陆承渊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韩厉已经过去查看了,翻了翻老人的眼皮,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韩厉说,“但伤得不轻。” “送太医院。”陆承渊招手叫来两个随从,“两个都送过去,让太医好好治。医药费算我的。” “是!” 随从把老人和书生抬上马车,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陆承渊站在街上,看着那几个家丁逃走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国公?”韩厉凑过来,“那个王纶……” “我知道。”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赵灵溪说了,他很快也会动。但我觉得,快了。” 张怀远的案子审得很快。 快得不像三法司会审,倒像是走过场。 刑部的人把证据往桌上一摆,张怀远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儿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有苦主,有证人,有地契。他本人科场舞弊,收了三个人合计三千两银子,有账本,有书信,有中间人证词。 铁证如山。 张怀远还想辩,说“这是诬陷”。刑部尚书把张翰的供词往他面前一摔——张翰已经全招了,连他爹收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收的、收的谁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张怀远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天,案子审结。 赵灵溪批了红。 张怀远,处斩。张翰,处斩。其余家人,流放三千里。家产,全部抄没。 抄家的那天,满朝文武都去看了。 不是去看热闹,是去看下场。 张府的大门被砸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哭成一团。张怀远的老妻抱着柱子不撒手,被两个衙役硬生生拽开。几个小妾哭天抢地,丫鬟仆妇乱成一锅粥。 抄出来的东西堆了一院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整整装了三十大车。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箱子银子。 三千两,整整齐齐地码着,上面还压着一封信。信是某个考生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最后一句是——“大人恩德,学生铭记在心。” 张怀远跪在院子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陆承渊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 他对张怀远没什么同情。科场舞弊,寒窗十年的学子一辈子的努力就被这种人毁掉了。强占民田,老百姓的地没了,人死了,谁来同情?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活该。 张怀远被斩首的那天,菜市口围满了人。 刽子手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老百姓拍手叫好。 陆承渊没去看。他对砍头没什么兴趣。 但赵灵溪让他看的不是人头,是朝堂的反应。 果然,张怀远一死,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个言官全老实了。弹劾的折子没了,告状的也没了,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杀鸡儆猴,这招管用。 而王纶,就是那只最该被儆的猴。 赵灵溪说“他很快也会动”,但陆承渊等了三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去找赵灵溪。 “你在等什么?”他问。 赵灵溪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等证据。” “什么证据?” “贪墨赈灾粮的证据。”赵灵溪放下笔,看着他,“张怀远的案子是明面上的,证据好找。王纶的事牵扯到户部、工部,好几个衙门。证据不全,动不了他。动了,他反咬一口,反而麻烦。” “需要多久?” “快了。”赵灵溪说,“半个月。” 陆承渊点了点头。 “行。那我等半个月。” 他从御书房出来,正好撞见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陛下!漠北急报!” 陆承渊停下脚步。 漠北。 他想起韩厉说的——漠北的煞魔潮又起来了,比上次更猛。守夜人已经退守第二道防线,再退,就要退到长城了。 “拿来。”赵灵溪接过急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陆承渊问。 赵灵溪把急报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骨修罗圣尊重现漠北。守夜人防线崩溃。请求立刻增援。” 陆承渊看完,把急报折好,塞进怀里。 “我去。” “你一个人?” “带韩厉。”他说,“骨修罗欠我一条命。” 上次在漠北,骨修罗圣尊把韩厉打进了地牢,琵琶骨都穿了。这个仇,一直没报。 赵灵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她说。 陆承渊笑了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陆承渊和韩厉带着三百精锐,骑马出城。 出城的时候,王纶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以为陆承渊走了,就没人盯着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陆承渊走之前,已经把李二留下了。 “盯死王纶。”陆承渊说,“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李二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而陆承渊自己,骑着马,带着三百人,往北去了。 漠北的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心里很平静。 张怀远的事解决了。王纶的事有赵灵溪盯着。漠北的骨修罗,这次他要亲手拿下。 还有鬼面的事,一直没着落。赵灵溪的暗探还在追查,但线索断了,只知道他往西去了。 西域。又是西域。 陆承渊抬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色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要变天了。 第596章 王纶伏首 陆承渊北上没几天,王纶就开始飘了。 朝堂上,他站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三寸。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跟大臣们打招呼的派头也足了,好像张怀远那块肥肉倒了,就该轮到他吃了。 “王大人,赈灾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发?”有官员问。 “快了快了。”王纶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户部那边还在核数目,核完了就发。” 核数目。 核了半个月了。 户部尚书周明远坐在一旁,端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他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赵灵溪坐在珠帘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案头上,李二送来的一份密折正压在最上面。折子不厚,但里面的东西够厚——王纶在江南赈灾期间贪墨的粮款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有他跟张怀远来往的书信,虽然没直接写“分赃”两个字,但那个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更狠的是最后一页。 李二在折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王纶之子王琦,当街伤人,苦主林墨、老翁赵大,现居太医院养伤。查王琦近三年,涉及命案两起,均被王纶压了下来。 赵灵溪看完,把折子合上。 “传旨。”她的声音不大,但珠帘外面的太监耳朵尖,立刻就跪下了。 “明日早朝,三法司会审王纶。” 太监愣了一下:“娘娘,王纶是——” “中书舍人。”赵灵溪打断他,“正五品。三法司审得动。” “是。” 太监退出去了。 赵灵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陆承渊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意思——王纶这个人,留着就是祸害。 她不会让他失望。 第二天的朝堂,热闹了。 王纶走进太和殿的时候,还跟左右同僚拱手寒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穿了件新官服,料子不错,暗纹织金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大人今天气色不错啊。”有人恭维。 “哪里哪里,昨晚睡得好。”王纶笑着摆手。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等着皇帝——不对,等着赵灵溪出来。 珠帘响动,赵灵溪坐定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纶刚要站出来汇报赈灾粮草的“最新进展”,旁边的户部尚书周明远先动了。 “臣有本奏。”周明远双手捧着一本折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嗡嗡响。 赵灵溪:“讲。” “臣弹劾中书舍人王纶,江南赈灾期间,贪墨粮款合计白银八万六千两,以次充好,以陈换新,致江南三县灾民食霉米而死者,计一百三十七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 “一百三十七人?” “真的假的?” 王纶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过头盯着周明远,嘴唇哆嗦了两下:“周大人,你——你血口喷人!” 周明远看都没看他,继续说:“臣有人证、物证、账目,请娘娘过目。” 太监把折子接过去,送进珠帘。 赵灵溪翻了两页,声音平静得吓人:“王纶,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纶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明鉴!臣冤枉啊!臣在江南赈灾,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周明远这是诬陷!他——他跟臣有过节!他儿子想娶臣的女儿,臣没答应——” “够了。”赵灵溪打断他,“你说周明远诬陷你,那这些账目也是假的?” 她把折子扔出来,折子落在王纶面前,翻开着。 王纶低头一看,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上面的账目,跟他私账上记的一模一样。连他改过的那几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这……这……”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赵灵溪的声音更冷了,“你儿子王琦,近三年涉及命案两起,苦主家属告到顺天府,被你压了下来。顺天府的案卷,要不要也拿来给你看看?” 王纶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 “臣……臣……” 他说不出话来了。 满朝文武看着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有余悸,有人偷偷抹汗——跟王纶走得近的那几个,腿都软了。 “来人。”赵灵溪喊了一声。 “在!”殿外走进四个侍卫,甲胄铿锵。 “摘了他的乌纱,押入诏狱。着三法司会审,三日之内定案。” “是!” 侍卫冲上来,一把扯下王纶头上的乌纱帽。头发散下来,披头散发的,哪还有刚才的风光。 “娘娘!娘娘饶命啊!”王纶被拖着往外走,声音越来越大,“臣有功!臣对朝廷有功!臣——”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珠帘的声音。 赵灵溪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还有谁要启奏?” 没人说话。 “退朝。” 三法司会审,比张怀远那场还快。 不是案子简单,是证据太硬了。 李二送来的账目不是抄来的,是王纶师爷亲手交出来的。师爷姓吴,跟了王纶十二年,王纶嫌他年纪大了想换人,吴师爷怀恨在心,把账目抄了一份藏起来。 “王纶这个人,不念旧情。”吴师爷在堂上说,“我跟了他十二年,他连养老银子都不给我。我不反他,天理难容。” 除了贪墨,还有两桩命案。 一桩是王琦跟人争地,把对方打成重伤,伤者没撑过去,死了。王纶花钱打点了苦主家属,又买通了顺天府的师爷,把案卷改了。 另一桩更狠。王琦在酒楼看上了一个卖唱的女子,要强纳为妾,女子不从,跳楼自尽了。女子的老爹告到衙门,被乱棍打出去,回家就病死了。 两条人命。 加上江南一百三十七个灾民。 一共一百三十九条人命。 主审官问王纶:“你认不认?” 王纶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认也没用。”主审官把一沓证词摔在桌上,“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不认,也是死罪。” 王纶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朝廷命官?”主审官冷笑一声,“朝廷命官就不该死?张怀远也是朝廷命官,前天刚砍的头。” 王纶不说话了。 三日定案。 王纶,贪墨、渎职、包庇、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王琦,杀人偿命,判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王纶的妻妾儿女跪在堂外,哭成一片。 王纶被押出大堂的时候,外面围了一圈老百姓。 “就是他!贪墨赈灾粮的那个!” “狗官!害死了那么多人!” “砍头!砍头!” 臭鸡蛋、烂菜叶子、石头,噼里啪啦地砸过来。王纶被砸得东倒西歪,头上的伤口流着血,跟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中书舍人。张怀远倒了,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没想到,张怀远倒的时候,压死的就是他。 抄家的场面,比张怀远家还大。 不是王纶比张怀远有钱,是王纶把钱藏得更散。 张府各处搜出来的银子、金子、玉器、字画,装了四十大车。光银子就有十二万两,金子三千两。 王纶的老婆比张怀远的老婆泼辣多了。官兵进府的时候,她抄起一把剪刀就要拼命,被两个婆子按住了。 “你们这些天杀的!我男人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我们!” “朝廷命官?”带队的军官把圣旨往她面前一亮,“看清楚,这是圣旨。你男人是朝廷命官,但现在不是了。他明天就要砍头。” 女人的手一松,剪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官兵们进进出出,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 有个小兵从书房里翻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 信是写给血莲教的。 小兵不认识字,但觉得这玩意儿不对劲,赶紧交给军官。 军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快!把这个送到宫里!” 信送到赵灵溪手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拆开信,一页一页地看。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王纶在两年前就开始跟血莲教眉来眼去。信里没写什么大秘密,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愿意为血莲教“效力”,条件是事成之后,封他一个“江南王”。 赵灵溪看完,沉默了很久。 “把这些信送到三法司。”她合上信封,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王纶通敌叛国,罪加一等。” 太监接过信,躬身退出去。 赵灵溪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陆承渊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小心王纶”。 他已经提醒过她了。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批折子。 第二天,菜市口。 王纶跪在刑台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囚服沾满了血和泥。 他的儿子王琦跪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爹……爹……我不想死……”王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王纶没说话。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道圣旨? 等一个人来救他? 他自己都不知道。 监斩官坐在台上,看了看日晷。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一闪。 王纶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王琦的头紧随其后。 围观的百姓欢呼起来。 “杀得好!” “狗官!” “害死那么多人,活该!”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过年。 消息传到陆承渊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快到漠北了。 送信的是李二的人,骑着一匹快马,跑死了两匹马才追上。 “国公爷!”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京急报。王纶案已结。王纶父子判斩,今日午时已行刑。家产抄没,家人流放。另搜出王纶私通血莲教的书信,罪加一等。” 陆承渊把信看完,递给韩厉。 韩厉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这姓王的,胆子不小。跟血莲教勾结,还想着当江南王?” “跟血莲教勾结的不止他一个。”陆承渊把信收好,“但他是第一个被挖出来的。” “后面还有?” “你觉得呢?”陆承渊看着远处的沙漠,“朝堂上那些人,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韩厉哼了一声:“干净不干净的,不关俺的事。俺只管杀敌。” 陆承渊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 神京,赵灵溪。 她一个人撑着朝堂,不容易。 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漠北的煞魔潮,骨修罗圣尊,还有—— 鬼面往西去了。 那个刺客,到现在还没抓到。 陆承渊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 “走,先杀骨修罗。” “得嘞!”韩厉把信揣进怀里,精神头十足,“俺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三百骑兵排成一字长蛇,在沙漠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风沙很大,但挡不住前进的路。 消息传到西域,已经是三天后了。 乌孙公主坐在帐篷里,看着信使送来的密报,嘴角微微上扬。 “王纶死了。”她把信折好,递给旁边的人,“朝堂上少了一个蛀虫。” “听说他还跟血莲教勾结?” “嗯。”乌孙公主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沙漠,“不止他一个。后面还会有。” “那陆承渊呢?” “他往漠北去了。”乌孙公主皱了皱眉,“骨修罗圣尊又出现了。他去找他了。” “他一个人?” “带了三百人。”乌孙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够了。” 她转身回到帐篷里,坐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漠北凶险,保重。西域有我,勿念。” 她把信交给信使。 “送去漠北。” 信使接过来,躬身退出。 乌孙公主看着帐篷外面的夕阳,忽然想起了陆承渊说过的一句话。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完。” 她笑了笑。 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回头。 第597章 激战 漠北的天是灰色的。 不是阴天,是煞气太重,遮住了太阳。放眼望去,白骨遍地,像下了一场大雪。风一吹,骨头渣子在地上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着像有人在嚼东西。 陆承渊勒住马,眯着眼往远处看。 白骨塔还在。 比上次更高了,高得离谱,像一根白骨做成的针,扎在天上。塔顶站着一个人影,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浑身白甲,骨刺嶙峋,像一具会动的骷髅。 骨修罗圣尊。 “国公。”韩厉催马靠过来,左臂还吊着,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把,“俺打头阵。” “你打个屁。”陆承渊瞥了他一眼,“胳膊还没好利索,上去送死?” “那俺在后面看着?” “看着。”陆承渊拔出刀,“看好了,老子怎么给你报仇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百精锐,刀出鞘,弓上弦。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杀气,但也有紧张。对面是破虚境后期的圣尊,加上数不清的煞魔和白骨大军,这一仗不好打。 但没人退缩。 “兄弟们。”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面那个骨头架子,就是咱们的目标。杀了他,漠北就太平了。杀不了——” 他顿了顿。 “没有杀不了。今天就一个结果,他死。” 三百把刀同时出鞘,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雷。 “杀!” --- 骨修罗圣尊站在塔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烧。浑身上下的白骨铠甲泛着惨白的光,每一根骨刺都像是打磨过的刀刃,锋利得能割破风。 “陆承渊。”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冷得像冰碴子,“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陆承渊翻身下马,提着刀往前走,“你又不是三头六臂。” “上次你跑了。” “上次我有事。”陆承渊走到白骨塔下面,抬头看着他,“今天没事了。今天就一件事——弄死你。” 骨修罗圣尊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骨头磨骨头,嘎吱嘎吱的。 “就凭你?” “就凭我。” 话音刚落,骨修罗圣尊从塔顶跳了下来。 百丈高的塔,他直接跳。落地的时候地面炸开一个大坑,骨头渣子飞得到处都是。尘土散去,他站在坑中间,身上的白骨铠甲连个缝都没裂。 “来吧。”他张开双臂,“让我看看,煌天氏的后人有多大本事。” 陆承渊没跟他废话。 一刀劈过去。 刀光带着七彩光华,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这一刀他用了八分力,刀锋还没到,地面已经被刀气犁出一道深沟。 骨修罗圣尊抬手一挡。 铛—— 火星四溅。 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白印,但连皮都没破。 “就这?”他歪着头,语气里全是嘲讽。 陆承渊心里一沉。 这家伙的防御比金刚圣尊还硬。金刚圣尊是金属性的硬,他是骨头硬,但感觉完全不一样。金刚圣尊的硬是铁板一块,骨修罗的硬是——打上去像打在棉花上,力量被卸掉了一大半。 “打不动?”骨修罗圣尊一拳砸过来。 陆承渊侧身躲开,拳风擦着耳朵过去,打在地上。地面炸开,碎石和骨头渣子飞起来,打在身上生疼。 一拳的威力,比金刚圣尊只强不弱。 陆承渊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硬拼不行,得换打法。 他催动混沌青莲,金色的光从身上冒出来。骨修罗圣尊的红眼睛缩了一下——金光对他有克制,像火烧冰。 “有点意思。”他说,“再来。” 他主动冲过来,速度快得离谱。陆承渊只看到一道白影,然后拳头就到了面前。 躲不开了。 他硬接了这一拳。 拳头打在胸口,骨裂的声音响起。陆承渊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犁出一道深沟。 “国公!”韩厉喊了一声,就要往上冲。 “别过来!”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我说了,看着!” 胸口疼得厉害,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但他没管,握着刀的手更紧了。 骨修罗圣尊站在远处,看着他,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你不行。”他说,“破虚中期打后期,差着一个台阶。这个台阶,你迈不过去。” “是吗?”陆承渊擦了擦嘴角的血,“那就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疯狂运转。 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火焰,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地面上的骨头被火焰烤得发黑,发出焦糊的味道。 骨修罗圣尊的笑容收了一点。 “燃烧精血?”他眯起眼睛,“你不要命了?” “命我有。”陆承渊提刀往前走,“就怕你拿不走。” 他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刀锋带着金色火焰,划破空气,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骨修罗圣尊抬手去挡,但这一次,刀锋没有打在他的骨甲上,而是顺着骨甲的缝隙切了进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骨修罗圣尊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把骨头都腐蚀了。 “你——”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的骨甲号称无懈可击,每一块骨头都是精心打磨的,缝隙小得连针都插不进去。但陆承渊的刀,就是从那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里切进去的。 “怎么做到的?” “猜的。”陆承渊又是一刀。 骨修罗圣尊这次不敢硬接了,往后退了好几步。但陆承渊的速度太快,刀锋追着他,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往骨甲的缝隙里招呼。 骨修罗圣尊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黑色的血流了一地,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够了!”他忽然大吼一声,双臂猛地张开。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他身上炸开,陆承渊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骨修罗圣尊站在冲击波的中心,浑身上下黑气翻涌。 他的白骨铠甲变了。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黑色。骨刺变得更长更尖,像是一把把倒插的剑。 “你惹怒我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本来想陪你玩玩,现在不想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地面开始震动。 无数白骨从地上站起来,拼凑成一具具骷髅战士。有拿刀的,有拿枪的,有拿弓箭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白骨大军。 “杀了他。”骨修罗圣尊指着陆承渊,声音冰冷。 骷髅战士们齐刷刷地转向他,然后冲了过来。 成千上万,铺天盖地。 陆承渊咬着牙,握紧刀。 一刀劈出去,最前面的一排骷髅被劈成碎片。但后面的踩着碎片往前冲,根本不怕死——它们本来就是死的。 “兄弟们!”陆承渊喊了一声,“干活了!” 三百精锐早就等不及了,听见这话,齐声呐喊,冲进了骷髅堆里。 刀光剑影,骨头渣子乱飞。 韩厉右手单刀,一刀劈碎一个骷髅,反手又是一刀,劈碎另一个。他的左臂吊着,但右手的刀快得吓人,每一刀都劈在骷髅的关节上,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但骷髅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 陆承渊知道,这样下去不行。骷髅杀不完,得先把骨修罗圣尊干掉。 他抬头看了一眼。 骨修罗圣尊站在远处,双臂抱胸,像看戏一样看着下面的厮杀。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再次运转。 这一次,他不只是燃烧精血,是在燃烧神魂。 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冒出来,比刚才更亮,更旺。火焰烧到的地方,骷髅直接化成灰,连渣都不剩。 骨修罗圣尊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 “你不要命了?”他盯着陆承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 “我说了。”陆承渊提刀冲过去,“就怕你拿不走。” --- 金色火焰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像一颗流星划过战场。 沿途的骷髅碰到火焰就化成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三百精锐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的主帅冲向那个不可一世的圣尊。 骨修罗圣尊不敢硬接了。 他往后退,一边退一边释放黑气。黑气跟金色火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音,像火烧油。 但黑气挡不住火焰。 陆承渊越冲越快,越冲越近。刀锋上的金色火焰越来越旺,像一轮小太阳。 骨修罗圣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他猛地停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出一串古怪的咒语。 地面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骷髅站起来,是白骨塔在动。 整座白骨塔开始倾斜,朝陆承渊的方向倒下来。百丈高的塔,全是骨头堆起来的,倒下来能压死几百人。 陆承渊没停。 他迎着倒下来的白骨塔冲过去。 “国公!”韩厉大喊。 “闪开!”陆承渊吼了一声。 白骨塔砸下来的时候,他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混沌之力、混沌青莲、燃烧精血、燃烧神魂——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刀里。 刀光劈在白骨塔上。 轰—— 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白骨塔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朝两边倒下去。骨头渣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陆承渊从尘土中冲出来,浑身是血,但刀锋上的金色火焰更亮了。 骨修罗圣尊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 话没说完,刀已经到了。 金色火焰劈开他的黑气,劈开他的白骨铠甲,劈开他的骨头,一刀从头劈到脚。 骨修罗圣尊的身体从中间裂开,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陆承渊一身。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骨修罗圣尊的身体慢慢倒下去,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骨头。 那些骨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白骨大军也停了。 所有的骷髅战士像是失去了灵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战场安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骨灰和血腥味。 陆承渊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站着。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倒。 “国公!”韩厉跑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韩厉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眶红了,“您这哪是有点累,您这是——” “闭嘴。”陆承渊打断他,“别废话。打扫战场,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去安排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 灰色的天,煞气还没散。但骨修罗圣尊死了,煞气没了源头,慢慢就会散掉。 漠北,总算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骨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骨修罗圣尊是七大圣尊之一。黄沙、金刚、骨修罗都死了,还剩四个。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第七把钥匙。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心里默默地想。 快了。 --- 三天后,营帐里。 陆承渊靠在椅子上,左胸缠着厚厚的绷带。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有损伤,但命保住了。 “国公。”韩厉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京来的。”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赵灵溪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纸上有几处皱了——像是眼泪滴上去的。 “听说你受了重伤,我很担心。但我知道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王纶已经伏诛,朝堂上暂时稳住了。你安心养伤,漠北的事不着急。灵溪。” 陆承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韩厉。” “在。” “给神京回信。就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还有呢?” 陆承渊想了想。 “还有……就说我想她了。” 韩厉咧嘴笑了。 “得嘞。” 他转身要走,又被陆承渊叫住。 “等等。” “还有啥?” “乌孙公主那边有消息吗?” 韩厉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西域那边挺安稳的,血莲教没再搞事。” “鬼面呢?” “还在查。李二说,鬼面往西去了,过了葱岭,进了大食的地界。想追的话,得派人出国。” 陆承渊皱了皱眉。 “先不管他。让李二继续盯着,别跟丢了就行。” “是。” 韩厉出去了。 陆承渊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骨修罗死了,漠北稳住了,朝堂也稳住了。但第七把钥匙还没找到,煞魔之主的倒计时还在走。 三年。 不对,现在只剩一年多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时间,真他娘的不够用。 第598章 战后余烬 陆承渊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口气都费劲。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吵得很。 韩厉的声音最大:“你说什么?六十多个?你再说一遍?” 另一个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是韩厉骂娘的声音,骂得很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操他娘的血莲教,操他娘的骨修罗,操他娘的煞魔。 陆承渊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直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像个废人。床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看着就苦。 他端起来一口闷,苦得直皱眉。 “国公醒了!”门口一个士兵看见他坐起来,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一会儿,韩厉就冲进来了。 左臂吊着,右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馕饼,满嘴碎渣子。看见陆承渊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他娘的还知道醒啊?” “我睡了多久?” “两天。”韩厉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继续啃馕饼,“这两天外边天翻地覆,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似的。” 陆承渊瞪了他一眼。 韩厉嘿嘿笑,把馕饼咽下去,正了正脸色:“伤亡报上来了。三百人,战死六十七,重伤四十一,轻伤的不算。能打的还有一百九十多个。” 陆承渊沉默了。 六十七个。 都是跟着他从西域一路杀过来的老兄弟。 “尸体呢?”他问。 “都敛了。”韩厉说,“在白骨塔西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埋的,立了碑。李二说等回去的时候再迁,不能把兄弟们留在这鬼地方。” 陆承渊点了点头。 “骨修罗的尸体呢?” “碎了。”韩厉比划了一下,“你那一刀劈得太狠,从头劈到脚,整个裂成两半。骨头渣子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我让人一把火烧了,骨灰撒沙漠里了。” “烧了好。”陆承渊说,“这种东西,连灰都不能留。” 韩厉又咧嘴笑了:“你他娘的,都伤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个。白羽来过了,说等你醒了再来看你。守夜人那边也死了不少人,他那边比咱们还惨。” “白羽人呢?” “回据点了。那边还有一堆事,他走不开。走之前留了句话——‘替我跟陆承渊说,欠他的,下辈子还。’” 陆承渊愣了一下:“他欠我什么?” 韩厉摊手:“谁知道。反正他就这么说的。” 陆承渊想了想,大概是之前神京血战的时候,白羽带着守夜人帮他挡了一波。那时候要不是白羽,他可能就交代在神京城里了。 谁欠谁的,说不清。 “吃饭。”韩厉站起来,把剩下的馕饼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去让人给你熬粥。这两天你光喝药了,肚子早空了吧?” 陆承渊确实饿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韩厉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陆承渊端过来,三口就喝完了,连勺子都没用。 “再来一碗。” 韩厉又去盛了一碗,他又是三口喝完。 “再来。” “你他娘的饿死鬼投胎?”韩厉嘴上骂着,脚已经往门口走了。 第三碗喝完,陆承渊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他把碗放下,抬头看韩厉:“外面的煞气散了吗?” “散了一些,但没散完。”韩厉靠在门框上,“白羽说,骨修罗死了,没人操控这些煞魔了,它们会慢慢消散。但要完全散干净,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太久。”陆承渊皱眉,“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等不了也得等。”韩厉看着他,“你现在这个样,能骑马吗?能打仗吗?能杀人吗?肋骨断了三根,左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你拿什么打?” 陆承渊无话可说。 韩厉说的对。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打仗了,走快了都喘。 “赵灵溪来信了。”韩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睡的时候到的。我没拆,你自己看。” 陆承渊接过信,拆开。 赵灵溪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都花了。 信很短。 “漠北大捷已知。骨修罗陨落,天下震动。朝堂上不少人开始慌了,有人要给你请功封王,有人要弹劾你拥兵自重。我都压下去了。你伤怎么样了?谁在照顾你?吃东西了没有?别光打仗不要命。回信。还有——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写得小小的,挤在角落,像是怕人看见。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闭了闭眼睛。 “怎么了?”韩厉问。 “没事。”陆承渊睁开眼,笑了笑,“她说她想我了。”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了伤,疼得直抽气。 “你他娘的,老子在这儿给你操心操肺,你想的是女人。行,行,你行。”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去给你熬药,你好好想。”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国公。” “嗯?” “骨修罗的事,”韩厉的声音有点哑,“谢了。那一刀,老子记一辈子。” 没等陆承渊回话,他就走出去了。 陆承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帐篷外面,风呼呼地吹,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骂娘。空气里有馕饼的味道、马粪的味道、烧焦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真实。 这就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的纸笔,给赵灵溪回信。 “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有人照顾,吃得多,别担心。朝堂上谁不安分,你把名字记下来,等我回去收拾。漠北的事快完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也想你。”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喊了一个士兵进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 傍晚的时候,白羽来了。 他比陆承渊惨多了。浑身上下裹得跟粽子似的,左眼上缠着纱布,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见陆承渊坐在床上,他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你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哪敢死。”陆承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白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陆承渊。 “喝一口?” “不能喝,喝药呢。” “怂。”白羽骂了一声,自己又灌了一口,“这次漠北的事,谢了。” “谢什么?” “谢你跑来。”白羽擦了擦嘴,“守夜人在漠北守了三百年,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你要是晚来几天,漠北就没活人了。” “骨修罗死了,煞气会慢慢散。”陆承渊说,“你们守夜人可以慢慢收拾。” “收拾个屁。”白羽骂骂咧咧,“漠北据点死了一半人,我现在连个能跑腿的都找不着。你说收拾,拿什么收拾?” 陆承渊没说话。 白羽又灌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收拾这烂摊子的。” “我不是老天爷派来的。”陆承渊说,“我是自己来的。” 白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完又疼得直抽气。 “行。你行。”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我走了,那边还有一堆事。你养好伤赶紧滚回神京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白羽。” “嗯?” “骨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白羽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那个鬼面,过了葱岭之后就没消息了。李二的人在盯着,但大食那边咱们不熟,盯不太住。不过有一条线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扔给陆承渊,“在骨修罗的尸体旁边捡到的。” 陆承渊接住布片,翻过来看了看。 是块黑色的布,边角烧焦了,上面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一朵倒着的莲花。 跟血莲教的标志不一样。血莲教的花是正着的,这个是倒着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白羽说,“但肯定跟血莲教有关系。你回去查查,也许能有发现。”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陆承渊盯着那块布片看了很久。 倒莲花。 新势力?还是血莲教的分支? 他把布片塞进怀里,跟赵灵溪的信放在一起。 --- 晚上,陆承渊睡不着。 肋骨疼,肩膀疼,浑身都疼。躺着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怎么都不对劲。他干脆披了件衣服,走出帐篷。 外面风停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营地里白花花的。 篝火还没灭,几个士兵围在旁边烤火,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国公,您怎么出来了?夜里凉——” “凉什么凉,我又不是纸糊的。”陆承渊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来,“都坐下,别站着。” 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坐下了。 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出来,闻着就馋。 “煮什么呢?” “羊肉汤。”一个老兵把锅盖掀开,里面的汤翻滚着,羊肉块在汤里上下浮沉,“今天杀了两只羊,给兄弟们补补。” 陆承渊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又从火堆旁边捡了根树枝,削了削,插了一块羊肉,塞嘴里。 烫,香。 “好手艺。”他竖起大拇指。 老兵咧嘴笑了,从旁边摸出一个葫芦,递过来:“自家酿的,您尝尝?” 陆承渊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酒味冲鼻而来。他把葫芦凑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娘的,喝药呢。”他把葫芦还给老兵,“你喝吧,我看着。” 老兵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舒服得直叹气。 几个士兵围在火堆旁边,喝汤的喝汤,喝酒的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们几个,跟了我多久了?”陆承渊忽然问。 一个年轻士兵先开口:“我是从楼兰跟来的,快半年了。” 另一个说:“我从神京就跟着了,一年多了。” 老兵想了想:“我有年头了。国公在镇抚司的时候,我就是您的兵。神京、漠北、西域,一路跟过来的。” “老家伙了。”陆承渊笑了。 “可不。”老兵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就是可惜了那些没跟过来的。”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瞬。 “六十七个。”年轻士兵小声说,“我认识其中一半。老赵、刘大、栓子……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没人说话。 陆承渊盯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是白死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骨修罗死了,白狼坡的煞气会慢慢散,漠北的百姓能回来过日子。这些,都是他们拿命换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士兵。 “你们也是拿命在拼。我记着呢。” 老兵擦了擦眼睛,端起葫芦:“国公,兄弟们的命,值了。” “别。”陆承渊按住他的手,“别急着说值不值。活着回去,才算值。”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好吃,好好喝,养好伤。等煞气散差不多了,咱们回家。” “回家!”老兵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几个士兵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齐。 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着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老的、黑的白的、有疤的没疤的,都在笑。 他心里忽然很安静。 就像大战之前的那种安静。 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回到帐篷,陆承渊把那块倒莲花的布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倒莲花。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李二在外面敲了敲帐布:“国公,您找我?” “进来。” 李二掀开帐布走进来,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挂着笑。 “伤怎么样?”陆承渊问。 “皮外伤,不碍事。”李二凑过来,“您找我有事?” 陆承渊把布片递给他。 “见过这个吗?” 李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倒莲花。”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国公,这东西不简单。血莲教的花是正着的,这朵倒着的,我见过一次。” “在哪?” “江南。”李二说,“去年查一家商号的时候,在一本旧账册上见过这个标记。那家商号是做海外生意的,跟东瀛、南洋都有来往。我以为是普通商号标记,没在意。” “那家商号现在还在吗?” “早没了。”李二摇头,“我去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账册、货物、人,全没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陆承渊皱了皱眉。 “查。”他说,“把这个人挖出来。不管他躲到哪,都要找到。” “是。”李二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渊喊住他,“吃饭了没有?” 李二愣了一下。 “没有。” “去火堆那边,羊肉汤还有。吃饱了再去查。” 李二看着他,忽然笑了。 “国公,您变了。” “变什么变。” “以前您只会说‘快去查’。”李二笑了笑,转身出去了,“现在会说‘吃饱了再查’。” 陆承渊看着帐布晃了晃,摇了摇头。 变了吗? 也许吧。 外面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士兵们还在笑,篝火烧得很旺。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困了。 第599章 神京信来 第二天一大早,第二封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个年轻校尉,满脸风沙,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国公,陛下的信。八百里加急,说必须亲手交给您。” 陆承渊接过信,没急着拆。 “歇口气,喝碗汤再去睡觉。” “谢国公。”校尉咧嘴笑了,一瘸一拐地往伙房走。 陆承渊拿着信回到帐篷里,坐在行军床上拆开。 赵灵溪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但这封信的笔迹比平时急,有几处墨迹还没干透就折了纸,字迹糊成一团。 “承渊:这封信写的时候是凌晨,我刚从朝堂上下来。今天吵了整整一天,吵得我头疼。” 陆承渊皱了皱眉。 “有人要给你封王,说漠北大捷功在社稷,不封不足以服人心。有人要削你的兵权,说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三个实权职位集于一身,自古没有这个道理,是‘人臣之忌’。还有人说你在西域拥兵自重,在漠北不听调令,弹劾的折子堆了这么高——我拿手比了比,大概一尺。”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一尺高的弹劾折子。他才离开神京多久? “弹劾最狠的是御史中丞张怀远。他说你‘外战内行,内战外行’,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念了一篇长文,说你‘名为国家除患,实为自身揽权’,说你‘功高震主,非社稷之福’。他说完,好几个御史跟着附议。我没忍住,当场摔了一个茶杯。” 陆承渊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赵灵溪摔茶杯。那群御史怕是吓得腿都软了。 “但我知道,摔茶杯解决不了问题。张怀远背后有人指使,我已经让锦衣卫在查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份名单,我对照了一下,有一半的人都在这次弹劾的折子上签了名。王纶虽然死了,但他的根还没挖干净。” “你之前给我那份名单”——陆承渊愣了愣,他不记得给过赵灵溪什么名单。然后他反应过来,是那些倒莲花的人。他在西域和漠北陆续查到的一些名字,让李二整理了一份,密送神京。 赵灵溪一直在查。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三天前,户部报上来一笔账——江南今年的商税比去年少了三成。我问苏婉儿,她说查不到原因,账做得很干净,但干净的账本身就是问题。我怀疑有人在暗中转移资金,方向可能是海外。” 倒莲花。 陆承渊的眉头拧紧了。 “这些事我还能压一阵子,但你最好尽快回来。朝堂上没有你,我一个人撑得有点累。当然,如果你那边走不开,就当我没说。漠北的仗打完了吧?你还活着吧?写封信告诉我你还活着,我想你了。——灵溪。” 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更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陆承渊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我想你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 韩厉正在外面啃馕饼,看见他出来,把馕饼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问:“陛下说什么?” “朝堂上有人要搞我。”陆承渊说,“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尺高。” 韩厉瞪大了眼睛,把馕饼从嘴里拽出来。 “一尺高?他娘的,那些人吃饱了撑的?您在漠北拼命,他们在神京弹劾?” “正常。”陆承渊笑了,“不弹劾才不正常。” “那您打算怎么办?” 陆承渊想了想,问:“兄弟们还能走吗?” “伤重的四十一个,得用马车拉。轻伤的能骑马。”韩厉估算了一下,“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动身。” “那就三天后。”陆承渊说,“三天后,拔营,班师回京。”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回去收拾那群王八蛋?” “回去看看谁想让我死。”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厉听出了里面的杀气。 “得嘞。”韩厉转身就走,“我去安排。” 陆承渊叫住他。 “韩厉。” “嗯?” “那四十一个重伤的,让他们在漠北养好了再回。别在路上颠死了。”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承渊回到帐篷里,把那张弹劾名单找出来——赵灵溪随信附了一份,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 御史中丞张怀远,侍御史王伦,谏议大夫陈明远,户部侍郎赵文华…… 他一个个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多半是之前靖王的人。靖王死了,他们换了新主子。 不认识的那些,多半是收了钱的。 陆承渊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李二。”他朝帐篷外面喊了一声。 李二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国公。” “这份名单,你给我查。每个人都查。查他们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事,家里几口人,外面养了几个小的。越细越好。” 李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二十三个。国公,您这是要一锅端?” “端不端看他们的态度。”陆承渊说,“老实的不动,不老实的……” 他没说完,但李二明白了。 “明白。”李二把名单揣好,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陆承渊靠在行军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朝堂上的事,倒莲花的事,鬼面的事,第七把钥匙的事。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得先回去。 朝堂不能乱。赵灵溪一个人在神京扛着,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想起了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你了。” 陆承渊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煮汤。 他走到伙房,打了一碗羊肉汤,蹲在地上喝。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汤。那士兵脸上还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国公。”士兵喊了一声。 “嗯。” “咱们要回家了?” “对。三天后走。”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汤。 “俺娘肯定想俺了。”他说,“俺出来一年多,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过。俺不识字。”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家哪儿的?” “江南的。苏州。” “苏州好地方。”陆承渊说,“回去之后,好好养伤。伤好了,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家。” 士兵愣了一下。 “能回家?” “能。”陆承渊说,“打完了,该回家了。” 士兵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陆承渊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回帐篷的时候,韩厉在门口等着。 “国公,白羽来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见白羽拄着拐杖站在远处,浑身裹着绷带,左眼还蒙着一块白布。 “你怎么跑来了?”陆承渊走过去,“伤好了?” “好什么好。”白羽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有事跟你说。” “说。” 白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守夜人在葱岭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消息。鬼面过了大食边境,往西走了。具体去哪不知道,但有人在撒马尔罕见过他。” “撒马尔罕?”陆承渊皱眉。 “对。那地方再往西,就是波斯了。波斯再往西,就是大秦——不对,你们叫罗马。” 陆承渊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让守夜人的人继续跟。跟丢了也没关系,至少知道方向了。” 白羽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倒莲花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你有线索?” “没有。”白羽摇头,“但守夜人在海外有几个据点,如果你想查,我可以让他们动起来。” “先不急。”陆承渊说,“先把国内查清楚。国内查不清楚,海外更查不清楚。” 白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回去之后,小心点。”白羽没回头,“朝堂上的那些人,比煞魔难对付。煞魔你至少知道它在哪,那些人……” 他没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三天后,拔营。 重伤的四十一个留在漠北养伤,陆承渊留了一百人照顾他们。剩下的不到两百人,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坐马车,排成一列长队,往东走。 走的时候天刚亮,漠北的风还很冷。陆承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白骨塔没了,煞魔没了,骨修罗烧成了灰。 但漠北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煞气还没散尽。 白羽说得对,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他等不了两三个月。 他调转马头,策马往东走。 韩厉跟上来,骑在他左边。 “国公,您说,神京那群人看见咱们回来,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陆承渊没回答。 他在想别的事。 赵灵溪的信里说,江南的商税少了三成。三成不是小数目,那些钱去哪了? 倒莲花的人在转移资金。往海外转移。 海外。 鬼面去了大食,去了波斯,去了罗马。 倒莲花的钱也在往海外流。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清楚的。 “国公?”韩厉又喊了一声。 “嗯?”陆承渊回过神来。 “我问您话呢。神京那群人,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陆承渊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会先笑着迎接咱们,然后在背后捅刀子。”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我最烦这种人。” “所以回去之后,你别说话。”陆承渊说,“你一张嘴就要骂人,骂完了就不好收拾了。” “那您让我干什么?” “站在我身后。”陆承渊说,“握紧刀。” 韩厉咧嘴笑了。 “这个我在行。” 队伍继续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沙漠上,黄沙一片,看不到尽头。 但陆承渊知道,沙漠的尽头是玉门关,玉门关的尽头是神京,神京的尽头是一个女人。 她在等他。 他得快点。 第600章 归途遇刺 拔营第三天。 队伍走在戈壁滩上,太阳毒辣,晒得沙子发烫。两百人排成一列,沉默地往前走,只有骆驼的蹄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陆承渊骑在马上,左肩还疼,但能忍。 韩厉骑马跟在旁边,左臂吊着,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 “你看什么呢?”陆承渊问。 “看有没有人埋伏。”韩厉说,“国公,你不觉得奇怪吗?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尺高,朝里那些人恨不得把你吃了,路上就这么太平?” “太平不好吗?” “太平得不对劲。” 陆承渊没说话。 他也觉得不对劲。 从漠北出来三天了,连个毛贼都没碰上。这可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商队络绎不绝,马贼多如牛毛。两百人的队伍,一看就是块肥肉,居然没人来啃? 要么是消息没传开。 要么是有人在等。 “李二。”他喊了一声。 李二从后面催马过来,腿上缠着绷带,骑得有点费劲。 “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几个。”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弹劾那二十三个人,有三个最近跟江南那边来往密切。还有两个,家里有人在海外做生意。” “海外?” “对。倒莲花的生意。” 陆承渊眉头皱起来。 “跟血莲教有关?” “暂时查不到直接证据。”李二说,“但钱从江南出去,过了海,转了几道手,最后去了大食。跟鬼面走的是同一条路。” “鬼面也在大食。” “对。”李二顿了顿,“国公,我怀疑弹劾这件事,不光是朝里那帮人看您不顺眼。背后有人在推。” “谁?” “不知道。”李二摇头,“但能把二十三个朝臣串到一起,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 “是。”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一处峡谷。 两边的山不高,但很陡,中间一条窄路,只容三四个人并排走。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韩厉催马到前面,看了看地形,回头冲陆承渊喊:“国公,这地方不对劲。” 陆承渊也看出来了。 峡谷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停。”他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峡谷两侧。 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我多心了。”韩厉挠了挠头。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从峡谷上面滚下来。 不是自然掉落。是被人推下来的。 陆承渊抬起头。 峡谷两侧的山顶上,站满了人。 不是马贼。马贼没这么整齐。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脸上蒙着黑布,手里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少说有两三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没蒙面,一张方脸,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他站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承渊,咧嘴笑了。 “陆国公,久仰大名。” “你是谁?”陆承渊问。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大汉说,“至于是谁,您就别问了。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韩厉火了,拔出刀:“你他娘的——” 陆承渊抬手拦住他。 “多少人?”他问大汉。 “三百。”大汉拍了拍手,“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您那两百人,有一半带伤。打起来,没胜算。” “所以呢?” “所以您自己了断吧。”大汉说,“省得兄弟们动手,大家都不好看。” 陆承渊笑了。 “你笑什么?”大汉皱眉。 “我笑你。”陆承渊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左肩,“三百人就敢来拦我。你的雇主没告诉你,我在漠北杀了几千个煞魔?” 大汉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煞魔。”他说,“我是人。” “人?”陆承渊拔出刀,“在我眼里,都一样。” 刀光亮起。 七彩光华从刀身上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峡谷。 大汉脸色大变。 “放箭!”他大喊。 山顶上,弓箭手齐刷刷地站起来,拉弓搭箭。 但陆承渊已经动了。 他一刀劈出去,刀气化形,七彩刀光像一条巨龙,呼啸着冲向山顶。 轰—— 山顶炸开了。 碎石、尘土、断箭、残肢,满天飞。 大汉被气浪掀翻,滚了好几圈,一头撞在石头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口子。 “你——”他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相信。 陆承渊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我说了。”他抬起头,看着山顶上那些吓傻了的黑衣人,“在我眼里,都一样。” 他冲上去。 刀光连闪,像一朵盛开的七彩莲花。 一刀,三个人倒下。 两刀,五个人飞出去。 三刀,连山顶的石头都被劈碎了。 黑衣人开始往下跑。 不是冲下来打,是逃。屁滚尿流地逃,连刀都不要了。 “别跑!”大汉爬起来,冲那些逃兵喊,“回来!都给我回来!” 没人听他的。 陆承渊走到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让你来的?” 大汉咬着牙,不说话。 “嘴硬?”陆承渊笑了,“我最喜欢嘴硬的。” 他把刀收起来,一拳打在大汉肚子上。 大汉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 “再问一遍。”陆承渊蹲下来,“谁让你来的?” “我……我不知道。”大汉喘着气,“有人给钱,我就办事。我不知道他是谁。” “怎么联系的?” “信。”大汉说,“他给我写信。钱也是信里夹着的。” “信呢?” “烧了。” “烧了?”陆承渊又是一拳。 大汉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真的烧了!”他哭喊,“他让我看完就烧,我不敢不烧啊!”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留你也没用了。” 他站起来,刀举起。 “等等!”大汉喊,“我……我还知道一件事!” “说。” “那个人的信里,提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江南。”大汉说,“他说,如果我失手了,就去江南找一个叫‘孙老板’的人。他会给我钱,让我跑路。” 陆承渊看了李二一眼。 李二点了点头,掏出纸笔记下来。 “还有吗?” “没有了。”大汉摇头,“真的没有了。” 陆承渊把刀收起来。 “滚。” 大汉愣了一下,爬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陆承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回去告诉你的雇主。我回京了。让他等着。” 大汉跑得更快了。 韩厉走过来,看着那些逃兵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就这?还三百杀过人见过血的?我呸。” “不是他们弱。”陆承渊把刀插回鞘里,“是我太强了。”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国公,您这话说的,我喜欢。” 陆承渊也笑了。 他转身走下山,翻身上马。 “走。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扎营。” 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峡谷的时候,年轻士兵从后面追上来,脸还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 “国公,刚才那是什么招?”他兴奋地问,“那个光,七彩的,像彩虹一样!俺从来没见您用过!” “混沌之力。”陆承渊说,“以后你会学到的。” “俺也能学?” “只要你活着。” 年轻士兵咧嘴笑了,虽然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来笑得很开心。 “俺一定活着!”他说,“俺还要回家看俺娘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夕阳照在队伍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戈壁滩上,两百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流向东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二从后面赶上来。 “国公。” “嗯?” “那个大汉说的事,我有点想法。” “说。” “弹劾的二十三个人,江南商税少三成,还有这个孙老板。”李二压低声音,“国公,您说这些东西,有没有可能全是一条线上的?”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把所有这些事串在一起?” “对。”李二说,“弹劾是为了让您在朝里站不稳。商税少了三成,钱去了海外,是有人在暗中养兵。这个孙老板,就是牵线的人。” “养兵?”陆承渊眯起眼睛,“养什么兵?” “不知道。”李二摇头,“但如果有人在海外养私兵,那就不光是冲着您来的。是冲着整个大夏来的。”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查。”他说,“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给我查清楚。” “是。” “另外,”陆承渊顿了顿,“给神京写信。让赵灵溪查一下,朝里这二十三个人,谁的家里有人在江南做生意。” “您怀疑是朝里的人指使的?” “弹劾的是我,受益的是谁?”陆承渊看着前方,“谁受益,谁就是主谋。” 李二点了点头,催马回后面写信去了。 韩厉凑过来。 “国公,您说会不会是血莲教?” “有可能。”陆承渊说,“但也不一定。” “还有别人?” “多的是。”陆承渊冷笑一声,“我在西域打了胜仗,在漠北杀了煞魔。朝里那帮人,有人高兴,有人害怕,有人眼红。高兴的是赵灵溪,害怕的是跟我有仇的,眼红的是想上位又上不去的。” “那您说,这三拨人,谁会买凶杀您?” “都会。”陆承渊说,“所以我才要回去看看。”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 “嗯?” “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弄?” “先把伤养好。”陆承渊拍了拍左肩,“然后挨个收拾。” “从谁开始?” “从张怀远开始。”陆承渊说,“御史中丞,弹劾的折子是他领的头。那就从他下手。” “怎么下?” 陆承渊笑了笑,没说话。 马蹄声在戈壁滩上回荡。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黑夜降临。 李二从后面又赶上来。 “国公。” “又怎么了?” “赵灵溪的第三封信到了。” “拿来。” 李二把信递过来。陆承渊拆开,借着火把的光看。 信很短。 “张怀远上了第二道弹劾折子。说你拥兵自重,迟迟不归。朝堂上吵得很凶。我快撑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承渊看完信,把信递给韩厉。 “烧了。” 韩厉接过信,用火折子点着。火光照亮了陆承渊的脸。 “加速。”他说,“三天之内,到神京。” “三天?”韩厉愣了一下,“这里到神京,正常走要七天。” “那就日夜兼程。” “兄弟们还有伤——”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他,“但有个人在等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撑着。” 韩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传令下去。”陆承渊说,“今晚不扎营了。连夜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 火把在黑夜中连成一条长龙,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流向远方。 年轻士兵跟在后面,小声问旁边的人:“咋了?为啥突然加速了?” “国公赶着回去见媳妇。”旁边的老兵嘿嘿笑。 “国公还有媳妇?” “女帝。”老兵压低声音,“你不知道?”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承渊在前面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快马加鞭。 神京,三天。 第601章 日夜兼程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陆承渊骑在马上,脸色不太好看。左肩的伤昨晚又疼了一宿,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但天一亮他就醒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路。 韩厉骑马跟在他旁边,左臂吊着,右手抓着缰绳,嘴里叼着一块馕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国公,您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您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韩厉把馕饼咽下去,“要不今天慢点走?兄弟们也累得够呛。”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确实累。 漠北打了一仗,又马不停蹄地往东赶。士兵们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有的人在马背上都打瞌睡,身子一晃一晃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不能慢。”陆承渊说,“赵灵溪在神京撑不住了。张怀远那帮人,今天上折子弹劾,明天上折子骂人。她是女帝,又不能跟那帮文官对骂。” “那帮文官嘴是贱。”韩厉啐了一口,“上战场不敢去,耍嘴皮子一个顶俩。” “所以得赶紧回去。”陆承渊催了一下马,“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到了神京,我请他们吃好的。” 韩厉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听见没!国公说了,到了神京请你们吃好的!” 队伍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回应。 韩厉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嗓子:“鲍鱼!鱼翅!烤全羊!一人一只!” “真的假的?”有人喊回来。 “国公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队伍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一点。有人开始说笑,有人开始讨论到了神京要吃啥。 李二骑马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国公,第二批人的底细查到了。” “谁?” “不是血莲教,也不是蛮族。”李二把纸递过来,“是大夏的人。准确地说,是江南那边的。” 陆承渊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串人名,都是江南那边的江湖人。有的是镖局的,有的是帮派的,有的是闲散武人。全是亡命徒,给钱就办事的主。 “孙老板查到了?”他问。 “还没有。”李二摇头,“这人藏得很深。江南那边十几个姓孙的老板,挨个查了一遍,都不像。我怀疑这个‘孙老板’是个假名字。” “继续查。” “是。” 陆承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眉头拧成一团。 江南。 又是江南。 上次在江南,苏婉儿帮他稳住了商路,查出了血莲教的地下钱庄。但江南的水很深,深到连苏婉儿都不敢说摸透了。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自打着算盘。苏家是站他这边了,但李家、王家、张家呢? 他们今天可以站在你这边,明天就可以站到对面去。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 “国公。”李二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说。” “张怀远上第二道弹劾折子的事,已经在神京传开了。现在朝堂上分成三派——一派站咱们,一派反咱们,还有一派观望。” “观望的那派最多吧?” 李二苦笑了一下:“您猜得没错。”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观望。 永远有人观望。不看谁对谁错,只看谁赢。等你们打完了,他们再往赢的那边靠。 这种人,他见多了。 “让观望的人继续观望。”他说,“等我回去,他们就没得观望了。” --- 中午,队伍在一个小镇停下来歇脚。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饭馆、客栈、杂货铺,门口都挂着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左肩一疼,他呲了呲牙,没出声。 韩厉跟过来,压低声音:“国公,找个大夫看看吧。您这肩膀……” “看过了。阿雅看过,千雪姬也看过。”陆承渊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就是没长好,得养。” “那您倒是养啊!” “等回了神京再养。” 韩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承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陆承渊这人,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行人涌进饭馆,把掌柜的吓了一跳。这穷乡僻壤的小镇,哪来过这么多当兵的? “掌柜的!”王撼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震得凳子直叫,“有什么吃的全上来!快点!” “哎哎哎,来了来了!”掌柜的赶紧往后厨跑。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馒头、大饼、炖菜端上来了。士兵们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陆承渊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慢吞吞地嚼。他在想事情。 张怀远。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翰林院学士,文官里的硬骨头,出了名的敢说话。当年靖王掌权的时候,他就敢上折子弹劾靖王。靖王没动他,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文官集团。 现在他弹劾陆承渊。 “拥兵自重,迟迟不归”。 八个字,字字诛心。 武将打了胜仗不回来,在外面待着,想干什么? 想造反? 陆承渊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罪名,他不背。 “国公。”李二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 “张怀远弹劾您,用的是‘拥兵自重,迟迟不归’这八个字。可是——”李二顿了顿,“赵灵溪是知道您在漠北的。您去漠北,是她同意的。张怀远弹劾您,等于在打赵灵溪的脸。” 陆承渊眯起眼睛。 “你是说……” “我是说,张怀远背后可能有人。”李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不怕得罪赵灵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得罪赵灵溪。” 陆承渊没说话,把馒头放在桌上。 不怕得罪女帝的人,整个大夏也没几个。 藩王?已经被他打残了。 世家?世家不会这么蠢,明着跟女帝对着干。 血莲教?血莲教在朝中确实有暗桩,但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太招摇了,容易暴露。 “你继续查。”陆承渊站起来,“查清楚张怀远背后是谁。” “是。” --- 下午继续赶路。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又是一道峡谷。 这次陆承渊没往里冲。 他在谷口勒住马,盯着峡谷两侧的山壁看了半天。 “怎么了?”韩厉问。 “太安静了。”陆承渊说,“这种地方,应该有鸟叫。” 话音刚落,山壁上忽然滚下来一块石头。 不大,拳头大小,骨碌碌地滚到谷底,停在一棵枯树旁边。 陆承渊盯着那块石头,忽然笑了。 “韩厉。” “在。” “带兄弟们退后一里。” 韩厉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他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队伍开始往后退。 陆承渊一个人骑马进了峡谷。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峡谷很窄,两边山壁离得近,抬起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 走到峡谷中间,他勒住马。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没有人出来。 “藏什么藏?”陆承渊提高了声音,“石头都滚下来了,还藏?” 山壁上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黑衣黑甲,脸上蒙着黑布,趴在两侧山壁上,手里拿着弓箭。弓已经拉满了,箭尖对准峡谷中间的陆承渊。 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人。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没变。 “就这点人?” 山壁上站起一个人,身材高大,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陆承渊。”刀疤脸的声音很沉,“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我今天带了一百二十个兄弟,全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你识相的话,自己了断,省得兄弟们费事。” “一百二十个?”陆承渊数了数,“我怎么看着不到一百?” “那就是你眼瞎。” 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七彩光华亮了起来,把整条峡谷照得通明。 山壁上的黑衣人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有人手里的弓弦一松,箭射偏了,钉在对面山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一百二十个。”陆承渊把刀横在身前,“够我热身的。” 刀疤脸脸色一沉:“放箭!” 上百支箭同时射下来。 密密麻麻,像一阵暴雨。 陆承渊没有躲。 他握着刀,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一刀劈出去。 刀光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七彩的光从刀身上爆发出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花瓣所到之处,箭矢全部断成两截,像折断的筷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刀疤脸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这种。 一刀劈碎上百支箭? 这他妈是人? “放!再放!”他吼了一声。 第二轮箭雨射下来。 陆承渊又是一刀。 这次他没有站在原地等,他冲了出去。 脚踩在山壁上,像踩在平地上,整个人几乎是垂直于地面往上跑。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就冲到了山壁中间。 黑衣人慌了,有人扔了弓箭拔刀,有人往后爬想跑。 陆承渊一刀劈过去。 刀光从山壁中间横着扫过,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收割麦子。站在前排的十几个黑衣人被刀光扫中,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山壁上掉下去,摔在谷底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退!快退!”刀疤脸在另一边山壁上大喊。 但来不及了。 陆承渊已经到了山顶。 他站在山壁上,居高临下看着对面山壁上的黑衣人,像一只站在高处的鹰看着地上的兔子。 “一百二十个。”他自言自语,“我帮你们数着。” 他跳了出去。 不是往下跳,是往对面跳。 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七彩的刀光裹着他,在峡谷上方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对面山壁上的黑衣人抬头看着那道彩虹,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道彩虹太美了,美得让人忘记躲。 刀光落下。 轰—— 山壁炸开。 碎石、尘土、黑衣人的身体,一起从山壁上崩落。整段山壁被刀光劈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像被老天爷拿斧头砍了一刀。 刀疤脸从碎石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骨头断了。 他抬头看着站在山壁上的陆承渊,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不是人……” 陆承渊从山壁上跳下来,落在刀疤脸面前。 “谁让你来的?” 刀疤脸咬着牙不说话。 陆承渊一刀鞘抽在他脸上。 刀疤脸的脸歪到一边,吐出两颗牙。 “谁让你来的?” “孙……孙老板……”刀疤脸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只知道姓孙……真的……我没见过他……都是中间人传话……” “传话的人在哪?” “在……在神京……” 陆承渊把刀收了,拍了拍刀疤脸的脑袋。 “回去告诉他,让他等着。” 刀疤脸愣了一下:“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谁传话?”陆承渊转身走了,“滚。” --- 峡谷外面,韩厉带着人在等。 看见陆承渊走出来,他松了口气。 “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 “死了多少?” “没数。”陆承渊翻身上马,“没死的让他们跑了。” 王撼山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国公,您没事吧?” “没事。” “肩膀呢?” 陆承渊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又咔咔响了两声。 “没事。” 他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身后的队伍。 “兄弟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想歇。但我告诉你们,神京有人在等我们。有个女人,一个人在朝堂上撑着,被那帮文官指着鼻子骂。她在等我回去。” 没人说话。 “我不想让她等太久。”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接下来这段路,咱们日夜兼程。累了的,在马上睡。饿了,在马背上啃干粮。三天之内,我要站在神京城的城门口。” 他顿了一下。 “到了神京,我请你们吃最好的,喝最好的。一人发三个月饷银,放假三天。” 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听国公的!” 又有人喊:“三天就三天!” “谁怂谁是孙子!” “国公,您别说了,赶路吧!” 陆承渊笑了。 “走!” 队伍加速了。 马蹄声如雷鸣,在戈壁滩上回荡。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陆承渊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左肩还在疼,但他不在乎。 三天。 只要三天。 --- 第602章 神京在望 第四天黎明。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官道上就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是几百匹马一起跑的那种,震得地面都在抖。官道两边的村子里,鸡被惊得乱叫,狗也跟着狂吠。有老百姓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看见一队骑兵从晨雾里冲出来,浑身是土,满脸是灰,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 “什么队伍?”有人问。 “不知道,看着像边军。” “边军?边军回京干嘛?” 没人回答。骑兵们跑得太快了,话还没说完,最后一匹马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承渊在最前面。 左肩还疼,但已经顾不上了。昨晚又跑了一整夜,只在丑时歇了半个时辰,给马喂了水,人啃了几口干粮,继续跑。 韩厉跟在旁边,左臂吊着,右手抓着缰绳,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王撼山在后面,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官道看出个洞来。 李二在队伍中间,腿伤还没好利索,骑在马上颠得龇牙咧嘴,但手里的信一直没放下——昨晚上又收到一封飞鸽传书,神京的消息,不太好。 “国公!”李二在后面喊了一声,催马赶上来,“刚收到的,张怀远又上了第三道折子!” “弹劾什么?” “弹劾您拥兵自重,在西域拥兵十万,不回京述职,意图不轨。” 陆承渊冷笑了一声。 拥兵十万?他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哪来的十万?张怀远这是把西域归附的部落兵都算在他头上了。 “还有呢?” “还有……”李二顿了顿,“说您在漠北擅自开战,未经朝议,浪费国帑,致使边民死伤……” “漠北不开战,煞魔就打到神京了。”韩厉在旁边骂了一声,“这些文官,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承渊没说话,心里在算。 三天。从收到赵灵溪第一封信到现在,刚好三天。他日夜兼程,从漠北跑了将近两千里地,换了四轮马,人累得跟狗一样,总算是快到了。 前面就是怀柔,过了怀柔,再跑一个时辰,就能看见神京城的城墙。 “国公!”李二又喊了一声,“还有一件事。” “说。” “赵姑娘的信里还提了一句——张怀远背后,可能是晋王旧部。”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晋王。先帝的弟弟,当年跟靖王一起造反的那个。靖王伏诛,晋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但他的旧部,有不少还在朝中,表面归顺,暗地里一直在搞小动作。 “有意思。”陆承渊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不怕得罪赵灵溪。原来背后有人撑着。” “国公,怎么办?” “怎么办?”陆承渊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先回京,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 “兄弟们!” “在!”几百人齐声应了一句,声音沙哑,但很齐。 “前面就是神京!到了城里,我请你们喝酒吃肉!一人发三个月饷银!” “好!”士兵们眼睛都亮了,疲惫像是被风吹走了一半。 “但是——”陆承渊的声音沉下来,“进城之前,把你们的刀擦亮,把你们的甲穿好。别让人看扁了。咱们是从漠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什么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握紧了刀。 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陆承渊:“国公,擦擦脸吧。您这满脸灰,进城吓着老百姓。” 陆承渊接过布,胡乱擦了一把。布上全是灰,他的脸倒是干净了,但更显得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老了十岁。 “把韩厉的胡子也擦擦。”陆承渊把布扔给李二,“跟个土匪似的。” 韩厉咧嘴笑了:“俺本来就是土匪。”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落,前面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百来人,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堵在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圆脸,大肚子,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二品文官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来摇去,也不怕冷。 张怀远。 陆承渊勒住马,眯着眼看了过去。 张怀远也看见了他,折扇一收,脸上堆起了笑。那笑容很标准,不多不少,像是练过的。 “哎呀呀,陆国公回来了!”张怀远从马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双手抱拳,腰弯得很低,“下官张怀远,恭迎国公回京!” 陆承渊没下马,低头看着他。 “张大人,大清早的,不在城里待着,跑这么远来接我,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怀远抬起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国公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下官接一接,是应该的。再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朝中有不少人,对国公有些误会。下官来,是想跟国公通个气。” “什么误会?” 张怀远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步:“国公,您在西域拥兵十万,朝中有人说是——” “十万?”陆承渊打断他,“张大人,你亲眼看见了?” 张怀远愣了一下:“这个……下官没去西域,但奏折上是这么写的……” “奏折上是这么写的?”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张大人,你是二品大员,不是茶馆里听书的老百姓。别人写什么你就信什么?” 张怀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承渊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张怀远面前。他比张怀远高了半个头,身上的甲胄还没脱,上面沾着血和土,散发着一股腥味。 张怀远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张大人。”陆承渊盯着他,“我在漠北打煞魔的时候,你在哪?我在西域跟血莲教拼命的时候,你又在哪?” “下官……下官在朝中……” “在朝中写弹劾我的折子?”陆承渊笑了笑,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三封折子,我收到了。写得不错,文采飞扬。就是不太通顺——拥兵十万,你问问跟着我的兄弟们,有没有十万?”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几百个灰头土脸的士兵。 “你看看他们。身上有伤,脸上有灰,三天三夜没合眼,从漠北跑回来。就为了你一句‘拥兵自重’?” 张怀远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但还在强撑:“国公,下官只是……只是传达朝中的意见,不是下官的意思……” “那你是谁的意思?” 张怀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了。”陆承渊摆了摆手,转身翻身上马,“我不想跟你废话。让开,我要进城。” 张怀远站在原地,没动。 “国公。”他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刚才那种假笑,变得很平静,很冷,“您不能就这么进城。” “为什么?” “按照规矩,边将回京,要先在城外候旨。皇上召见了,才能进城。” 陆承渊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规矩?”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张怀远,“张大人,你跟我讲规矩?” 他每走一步,张怀远就往后退一步。 “我在北疆守边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我在漠北杀煞魔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我在西域拼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张怀远的后背撞在了自己的马上,退不了了。 陆承渊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低头看着他。 “现在,我带着伤,带着几百个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从两千里外赶回来。你跟我说规矩?” 他伸手,拍了拍张怀远的肩膀。 不重,但张怀远的腿软了一下。 “让开。” 张怀远没动,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身后那一百多个随从,全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陆承渊身上那股杀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让开。”陆承渊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张怀远终于让开了。 他侧身,低着头,让出一条路。 陆承渊转身上马,看了他一眼。 “张大人,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我陆承渊,回来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没意思。”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韩厉、王撼山、李二,带着几百个士兵,跟在他后面,从张怀远身边冲过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糊了张怀远一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有恐惧,还有—— 不甘。 他身后的一个随从凑上来,低声说:“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过去了?” 张怀远没说话,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回去。”他说,“告诉那边,陆承渊回来了。来者不善。” “那边”是谁,他没说。随从也没问。 一百多人调转马头,灰溜溜地往回走。 而陆承渊的马队,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 远处,神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 雄伟,厚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承渊看着那座城,心里说了一句: “老子回来了。” 赵灵溪,你撑住。我来了。 第603章 铁锁拦路 城门在望。 城墙从晨光里浮出来,灰黑色的砖石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护城河上的吊桥还吊着,城门紧闭,门口的拒马摆得整整齐齐。 “吁——”陆承渊勒住马。 身后的队伍慢慢停下来。两百多号人,三百多匹马,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老百姓被堵在后面,有骂娘的,有探头往前看的,有喊“是不是镇国公回来了”的。 陆承渊没理他们。他抬头看着城门楼上。 上面站着人。不少,至少三四十个,穿着盔甲,手按刀柄,往下看。最前面站着个中年将领,国字脸,留着一把短须,眼神阴沉。 “来者何人?”那将领往下喊,声音很大,官腔十足。 陆承渊没吭声。 韩厉在他旁边,左臂吊着,右手攥着缰绳,脸色发白,但眼睛瞪得溜圆:“他娘的,装什么蒜?城门口贴着我们画像呢!” 王撼山也凑过来:“国公,这人谁啊?” “不认识。”陆承渊声音很淡,“但能让张怀远来堵路的人,不是善茬。” 李二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国公,这人叫郑虎,神京卫戍副将。张怀远的人。” “我知道。”陆承渊翻身下马。 脚刚沾地,左肩一阵钻心的疼。地府里伤的那一下还没好利索,造化篇练了这么久,暗伤修复了,但骨头上的裂痕还在。他没吭声,站稳了,往前走了几步。 “镇国公陆承渊,奉旨班师回朝。”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开门。” 城门楼上,郑虎往下看了一眼,没动。 “可有旨意?” 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起来。信封上是赵灵溪的字迹,印玺的印泥还没干透就被塞进信封,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红。 “女帝手书,算不算?” 郑虎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没接话。他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更沉了。 “镇国公,”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末将接到的命令是,没有旨意,任何军队不得入城。您这封信……末将没法验。” “你瞎了?”韩厉火了,从马上跳下来,牵动了左臂的伤,疼得龇牙,但还是指着城楼上骂,“印玺你看不见?还是你故意的?” 郑虎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韩将军,末将是按规矩办事。您要进城,可以。把军队留在城外,您一个人进去,末将给您开门。” “放你娘的屁!”韩厉嗓门更大了,“我们在漠北跟煞魔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在床上搂媳妇呢吧?” 城楼上的士兵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郑虎的脸色彻底黑了。 “韩厉,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韩厉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也配?” 陆承渊抬手,止住了韩厉的嘴。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站在吊桥边上,抬头看着郑虎。 “郑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再说一遍。开门。” 郑虎盯着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犹豫了。 陆承渊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头狴犴。这是镇国公的信物,先帝御赐,见牌如见人。 “这个呢?”陆承渊把铜牌举起来,“这个能不能验?” 郑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当然认得那东西。满朝文武都认得。先帝御赐的镇国公金牌,一共就两块。一块在陆承渊手里,一块在赵灵溪手里。见牌如见人,不是说着玩的。拿这块牌子,能调三千兵马,能在朝堂上免跪,能在城门关闭的时候叫开任何一道门。 但郑虎没动。 他身后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郑虎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犹豫没了。 “镇国公,”他的声音硬了起来,“末将接到的命令是——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城。您的金牌,末将不认识。” 城下炸了。 韩厉第一个骂出声:“你他妈——” 王撼山直接拔刀了:“国公,俺上去劈了这狗日的!” 身后的两百多号士兵也炸了锅,有人骂娘,有人拔刀,有人拍马要往前冲。老百姓在后面喊:“怎么回事?怎么不让进?”“镇国公打煞魔的,凭什么不让进?”“黑幕!有黑幕!” 乱成一锅粥。 陆承渊没动。 他站在吊桥边上,抬头看着城楼上郑虎的脸。那家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得意。像是在说:我就拦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陆承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眼睛里的光像是刀锋上的寒芒,冷得刺骨。 “郑虎。”他叫了一声。 郑虎心里一哆嗦,但强撑着没退。 “你身后那个人,”陆承渊的声音很轻,但城楼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拦住了,赏你黄金千两?拦不住,你全家陪葬?” 郑虎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承渊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 “我猜,”他继续说,“让你拦我的人,不是张怀远。张怀远没这个胆。你上面还有人。晋王的人?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神京城里,某个不想让我活着进去的人?” 城楼上死寂。 郑虎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他身后那个刚才拽他衣角的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别血口喷人!”郑虎的声音在发抖,“末将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吊桥。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 “你的规矩是,我在漠北打煞魔的时候,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又一步。 “你的规矩是,我带着两三百个伤兵回家,你把他们拦在城外?” 又一步。 “你的规矩是,女帝的手书你不认,先帝的金牌你不认,你只认你背后那个人的银子?” 三步。 他站在吊桥中间,离城门不到十丈。 城楼上,郑虎已经退了两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发抖,刀柄上的皮套都被汗浸湿了。 “陆……陆承渊!”郑虎的声音变了调,“你再往前走,末将就……就放箭了!” 他身后的弓箭手举起了弓,但箭在弦上,手在抖。 没人敢放。 谁都知道,射杀镇国公是什么罪名。诛九族。全家人头落地。 “放箭?”陆承渊又笑了,“你试试。”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弓箭手的脸一个比一个白,有人把弓放下了,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直接蹲下了。 郑虎回头看了一圈,发现没人听他的,脸彻底垮了。 “你……你们——”他指着蹲下的弓箭手,气得说不出话。 陆承渊走到了城门下面。抬头,看见郑虎的脸从城楼上探出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郑虎。”他喊了一声。 郑虎低头看他。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郑虎的胸口上,“开门。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 “不开。”陆承渊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漠北的冬天,“我把这道门劈了。你的脑袋,跟门一起碎。” 沉默。 死寂。 郑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他身后那个拽衣角的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他咬着牙,攥着拳,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他知道陆承渊说得出做得到。漠北打煞魔的时候,这位爷一个人冲进白骨塔,把韩厉从地牢里捞出来。骨修罗圣尊都被他劈了,一道城门算个屁? “开……开门。”郑虎的声音像蚊子叫。 “大点声。”陆承渊说。 “开门!”郑虎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吊桥放下来!把城门打开!” 城楼上的人如释重负。有人跑去绞吊桥,有人跑去开城门。绞盘吱吱嘎嘎地响,吊桥缓缓落下,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对岸。 城门也开了。两扇厚重的铁皮木门吱呀呀地推开,门洞里一片昏暗。 陆承渊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韩厉在马上笑得像个土匪,王撼山把刀插回鞘,李二在后面比了个大拇指。两百多个士兵,眼睛都亮了。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喊着:“国公牛逼!” 陆承渊翻身上马。 “走。” 一马当先,踏上吊桥。 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两百多号人跟着他,三百多匹马跟着他。铁蹄声震天响,像是打雷。 老百姓在后面喊:“镇国公进城了!”“镇国公回来了!”“万岁!” 城楼上,郑虎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旁边有人小声问:“将军,怎么办?” 郑虎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进城之后,街道两边全是人。 老百姓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一大早就挤在路边等着。看见陆承渊骑马过来,有人喊了一声“镇国公”,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喊。 “镇国公!” “镇国公回来了!” “镇国公万岁!” 有人往天上扔花生,有人往地上泼水净街,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让孩子看看“打煞魔的大英雄”。 陆承渊骑在马上,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有点红。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累。是因为这些人的喊声让他想起了漠北的白骨塔,想起了地府的业火,想起了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国公。”韩厉在他旁边,声音有点哑,“您听见了吗?老百姓喊您万岁。” “听见了。”陆承渊说,“别乱传。” “俺没乱传。”韩厉咧嘴笑,“俺就是觉得……值了。” 陆承渊没说话。 队伍往前走,穿过闹市,穿过朱雀大街,一直走到皇城外面。 皇城的门也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一身红袍,头戴凤冠,站在晨光里,像一尊雕像。 赵灵溪。 她一个人来的。身后没带随从,没带侍卫,就一个人,站在皇城门口,等着。 陆承渊远远地看见她,勒住了马。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 谁都没动。 韩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跳下马:“兄弟们,走,去东街喝碗羊汤。国公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陆承渊没回头。 “现在说的。”韩厉冲王撼山使了个眼色,王撼山反应过来,拉着李二就走。两百多号人呼啦啦跟着走了,街上瞬间空了一大半。 只剩陆承渊和赵灵溪。 隔着一条街,隔着三个月的分别。 陆承渊翻身下马,脚有点软。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肩还在疼,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他站稳了,朝赵灵溪走过去。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赵灵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等他走到跟前,她忽然伸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打在胸口上。不重,但很响。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三个月回来。” 陆承渊没躲。 “晚了两天。”他说。 “晚了两天?”赵灵溪又打了他一巴掌,这次重了一些,“晚了两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漠北的消息传过来,说你进了白骨塔,说你失踪了三天三夜,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红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陆承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赵灵溪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她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陆承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回来晚了。” 赵灵溪没说话,只是哭。 哭了很久。 街上有人路过,看见这一幕,赶紧低头快走。有胆子大的偷偷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等赵灵溪哭够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 “脏死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 “漠北的沙子,地府的灰,还有煞魔的血。”陆承渊说。 赵灵溪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瘦。” “瘦了。”陆承渊看着她,“下巴都尖了。” 赵灵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反驳。 “朝里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比漠北还乱。” “我知道。”陆承渊说,“张怀远在路上堵我了。” “他敢?”赵灵溪眼睛一瞪。 “他敢。”陆承渊说,“有人给他撑腰。” 赵灵溪咬了咬牙。 “晋王旧部。”她说,“弹劾你的折子全是他们递的。张怀远是他们的人。郑虎也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李二查的。”陆承渊说,“我的情报头子,不是吃干饭的。” 赵灵溪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回来了就好。”她说,“回来了,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那可不一定。”陆承渊往皇城里看了一眼,“有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灵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皇城深处,朝堂之上,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陆承渊,就是那道闪电。 第604章 朝堂对决 次日一早,陆承渊换上了镇国公的朝服。 铜镜前,他扯了扯领口,有点紧。这身衣服快两年没穿了,肩膀宽了些,胸口也厚了些,撑得布料绷绷的。 “国公,该走了。”李二在外面喊。 他推门出去。韩厉靠在门口,左臂还吊着,嘴里叼着个包子。 “您这身衣服,显胖。”韩厉上下打量了一眼。 “滚。” 三人穿过皇城的侧门,往太和殿走。一路上遇到的文武官员,看见陆承渊都跟见了鬼似的——有人低头快走,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脸色铁青,也有人冲他点头微笑。 点头微笑的,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 脸色铁青的,都是没打过仗的。 太和殿到了。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殿里站满了人。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他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过来。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武官那一列的最前面,站定。 上面,赵灵溪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冠,十二道旒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但陆承渊还是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露。 皇帝。 不是长公主了。 是皇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边文官队列里走出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高个,三缕长髯,穿着二品文官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张怀远。 “臣,吏部尚书张怀远,有本启奏。” 赵灵溪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怀远打开折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念祭文:“臣弹劾镇国公、都指挥使、西域经略使陆承渊,十大罪状!” 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十大罪状? 陆承渊没动,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张怀远念得字正腔圆,一条一条往外蹦—— “其一,拥兵自重。西域一战,陆承渊私调边军三万,未经兵部调令,未经内阁票拟,私自出兵,目无朝廷!” “其二,擅杀大臣。西域都护府副使王伦,乃朝廷命官,陆承渊以‘通敌’之罪将其斩杀,未经三司会审,未报刑部备案!” “其三,勾结外族。乌孙公主、巫族妖女,皆为其所用,以朝廷之兵,行私人之事!” “其四,私藏禁物。传闻陆承渊身负‘混沌诀’,乃上古禁术,非朝廷正统功法!” 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陆承渊听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十条?才十条? 张怀远念完了,合上折子,直视陆承渊:“以上十条,罪罪当诛。臣请陛下——将陆承渊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 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赵灵溪。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旒珠后面的眼睛看不出表情。 沉默了很久。 “陆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张卿弹劾你,你有何话说?” 陆承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中央。 他转过身,面对张怀远。 “说完了?” 张怀远一愣。 “说完了。”陆承渊点点头,“那轮到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厚厚一摞,往地上一扔。 纸张散落一地。 “这是漠北战报。”他指着最上面那张,“白骨塔一役,我军斩杀煞魔三万六千余,救出守夜人俘虏二百余人。白骨塔覆灭,骨修罗圣尊伏诛。” 殿里安静了。 “这是西域战报。”他又指着一张,“血莲教西域总坛覆灭,缴获魔钥一把,斩杀金刚圣尊分身一具,重伤黄沙圣尊真身。西域诸国归附,设立西域都护府,每年可为朝廷增收税银五百万两。” 张怀远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是南疆巫族的盟书。”陆承渊继续指,“巫族已与大夏结盟,开放地府入口,共享上古秘法。轮回篇、造化篇,皆已录入朝廷藏书阁。” 他抬起头,看着张怀远。 “张大人,你说的十条罪状,有一条算得上的吗?” 张怀远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战功是战功,罪状是罪状。你立了功,不代表你没犯法!” “犯法?”陆承渊笑了,“我犯的法,你一条都举证不了。但你犯的法……”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我举证得了。” 信扔在地上。 “这是晋王旧部给你写的信。上面写着——‘事成之后,许你吏部尚书之位。’落款是晋王府长史,赵永昌。” 殿里炸了锅。 张怀远的脸刷地白了。 “诬陷!”他大喊,“这是诬陷!陛下,陆承渊构陷大臣——” “构陷?”陆承渊打断他,“张大人,你说我私调边军。我问你,漠北煞魔潮如果蔓延到神京,你挡得住吗?” 张怀远张了张嘴。 “你说我擅杀王伦。”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王伦通敌血莲教,证据确凿。我杀他,是因为不杀他,西域就丢了。西域丢了,丝绸之路断了,每年一千万两的税收你赔吗?” 张怀远后退了一步。 “你说我勾结外族。”陆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乌孙公主是盟友,巫族阿雅是盟友。没有她们,我进不了地府,拿不到轮回篇。你拿得到吗?” 张怀远又退了一步。 “你说我私藏禁术。”陆承渊最后一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没有混沌诀,我现在就是个死人。大夏的西域、漠北、南疆,全是血莲教的。你——”他盯着张怀远的眼睛,“你在哪儿?” 张怀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殿里鸦雀无声。 “还有谁?”陆承渊转过身,面对所有文官,“谁还要弹劾我?站出来。” 没人动。 安静了足足十息。 “既然没人了,”陆承渊转向赵灵溪,抱拳,“臣,请陛下裁决。”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张怀远。”她的声音很冷。 “臣……臣在。” “你递了三道弹劾折子。”赵灵溪站起来,“朕一直压着,是想给你机会。但你不知收敛,今日又在朝堂上公然构陷功臣。” “陛下,臣——” “够了。”赵灵溪打断他,“吏部尚书张怀远,构陷功臣,结党营私,即日起革职拿问,交刑部审讯。其党羽,一律彻查。” 张怀远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退朝。” 太监尖声喊:“退——朝——”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陆承渊没跪。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灵溪从龙椅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 走的时候,她的步子很快。 他想追上去,但被太监拦住了。 “国公爷,陛下说——您先回去歇着。晚上召您御书房议事。”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故意的。 故意晾着他。 “行。”他转身往外走,“我等着。” 出了太和殿,韩厉迎上来。 “怎么样?” “赢了。”陆承渊说。 “赢了?” “张怀远革职拿问。” 韩厉咧嘴笑了:“他娘的,活该!” 王撼山从旁边冒出来:“国公,那咱现在干嘛?” 陆承渊想了想。 “吃饭。” “去哪吃?” “东街。”他想起昨晚韩厉说的羊汤,“韩厉说了,他请客。” 韩厉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了?” “昨晚。”陆承渊大步往前走,“你说‘国公请客’。” “那是你说的!你说——” “都一样。” 三人出了皇城,往东街走。 东街还是那条东街,跟两年前一样。卖包子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看见陆承渊,又围上来了。 “国公爷!国公爷出来了!” “国公爷,张怀远那个狗官怎么样了?” “革职了。”陆承渊说。 “好!”人群里一阵叫好。 羊汤馆还是那家羊汤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老板看见陆承渊进来,眼睛都亮了:“国——国公爷!” “三碗羊汤。”陆承渊坐下来,“多加辣。” “好嘞!” 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飘着一层红油。陆承渊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香,香得他差点哭了。 两年了。 在漠北喝的是风,在南疆喝的是药,在归墟喝的是自己的血。 这才是人喝的东西。 “国公,”韩厉喝了一口汤,“张怀远倒了,后面还有谁?” “晋王旧部。”陆承渊说,“一窝端。” “端得完吗?” “端不完也要端。”陆承渊放下碗,“不端完,我走不了。” “走?”王撼山愣了一下,“去哪?” 陆承渊没回答。 他低头喝汤,脑子里想着第七把钥匙的事。 三个月。红月之夜。宇宙深处。 他得在三个月内,把神京的事处理完。 羊汤喝完了,三个人从馆子里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陆承渊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皇城,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打了两年仗,杀了两年人,回来还要跟这些文官斗。 但没办法。 不斗完,他走不了。走不了,第七把钥匙拿不到。拿不到,煞魔之主就要醒。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回去睡觉。晚上还得进宫。” 第605章 御书房夜 晚上。 陆承渊换了身干净衣服,独自进宫。韩厉本来要跟着,被他拦下了。“去什么去,你胳膊还吊着呢。回去歇着。” 韩厉嘿嘿一笑:“那国公您小心。赵灵溪那丫头,不好对付。” “滚。” 陆承渊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太监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赵灵溪的声音:“让他进来。” 门推开,他走进去。 御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中间一张大案。案上堆满了奏折,一盏油灯烧得正旺,照着赵灵溪的脸。她坐在案后,穿着常服,头发随意挽着,看上去不像女帝,像个熬夜批作业的女先生。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承渊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灵溪先开口了:“你今天把张怀远骂得够呛。” “他自找的。” “吏部尚书,三朝元老,你说革职就革职了。” “是你革的。我只是陈述事实。” 赵灵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述事实?”她拿起案上一封奏折,“‘臣在北疆杀敌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臣在西域拼命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臣在南疆差点死在地府的时候,张怀远在哪儿?’——这是陈述事实?” “对啊。”陆承渊理直气壮,“我问了他三遍,他一句都没答上来。” 赵灵溪终于绷不住了,笑了一声。 “你啊。”她摇了摇头,“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说,陆承渊比皇帝还横。” “那我问你,张怀远该不该倒?” “该。”赵灵溪没有犹豫,“他背后是晋王旧部,我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今天你帮我办了。” “那不就得了。”陆承渊靠在椅背上,“咱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挺好。” 赵灵溪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真的要走?” 陆承渊愣了一下。 “三个月后。”他说。 “去哪儿?” “南疆。然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可能回不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赵灵溪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奏折,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但翻了两下又停下了。 “陆承渊。”她叫他全名。 “嗯。”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陆承渊没说话。 “你在北疆的时候,我等你。你在西域的时候,我等你。你在南疆的时候,我还是等你。”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每次你走,我都说‘等你回来’。每次你都回来了。但这次……” “这次也能回来。” “你说了不算。”赵灵溪的声音有点抖,“你把韩厉从漠北救回来了,你把王撼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了,但你自己的命呢?谁救你?” 陆承渊张了张嘴,没接住。 赵灵溪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 “我不是皇帝。”她说,“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是赵灵溪。” 陆承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三个月。”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三个月之后,我走之前,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跟你说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等我回来。” 赵灵溪把手抽出来,转过身。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滚吧。”她说。 “啊?” “我说滚。御书房是我批奏折的地方,不是让你来气我的。”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赵灵溪。” “干嘛?” “那碗羊汤,今天我没喝够。等我回来,你再请我一碗。” 赵灵溪没回头。 “行。”她说,“十碗都行。” 陆承渊走出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陛下。”太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您别哭了……” “谁哭了?”赵灵溪的声音忽然拔高,“本宫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拿水来。” 陆承渊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轻。 --- 第606章 长街血战 陆承渊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 他走下台阶,穿过宫门,脑子里还在转赵灵溪那双红了的眼睛。 羊汤。 他答应她了。 三个月,得活着回来。 宫门外,韩厉靠着墙根蹲着,嘴里叼着根草,胳膊还用布条吊在脖子上。看见陆承渊出来,他把草吐了,站起来。 “国公,咋样?” “什么咋样?” “就是……”韩厉挤眉弄眼,“跟陛下咋样?” 陆承渊没理他,抬脚往前走。 韩厉嘿嘿一笑,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划拳。 “国公,咱回营?” “回。” “明天干嘛?” “明天再说。” 韩厉又嘿嘿一笑。 陆承渊斜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嘴就没合拢过。” “没啥。”韩厉龇着牙,“就是觉得,活着挺好。”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馄饨摊。摊主正收摊,看见他们,喊了一声:“二位爷,来碗馄饨不?收摊了,便宜卖。” 陆承渊摸了摸肚子,晚上光喝酒了,没怎么吃东西。 “来两碗。” “好嘞!” 摊主麻利地点火下馄饨,水汽腾腾地冒起来。 韩厉蹲在路边,看着那锅馄饨,咽了口口水。 “国公,您说三个月后……” “打住。”陆承渊打断他,“今天不谈这个。” “行。”韩厉点头,“那谈啥?” “谈你。你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说了,再养半个月。” “半个月后能打架?” 韩厉咧嘴笑了:“能打死人。” 陆承渊也笑了。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和虾皮。陆承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胃里暖洋洋的。 “好吃。”他说。 “那是您饿了。”摊主在旁边笑,“饿了啥都好吃。” 陆承渊没反驳,埋头吃馄饨。 正吃着,他忽然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韩厉也停了,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国公。” “嗯。” “有人。” “嗯。” 摊主还在那边收拾碗筷,浑然不觉。 陆承渊慢慢放下筷子,手按在刀柄上。 街两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人。 陆承渊数了数。左边八个,右边七个,前面五个,后面……后面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至少三十个。 全是叩天门境。 有两个,气息更深——破虚境。 “馄饨钱放桌上了。”陆承渊站起来,丢下一块碎银子,“摊主,收摊走人,别回头。” 摊主愣了一下,看见他按着刀的手,脸色刷地白了。碗都没收,连滚带爬地跑了。 韩厉站起来,把吊着胳膊的布条咬断,活动了一下肩膀。 “国公,打不打?” “你说呢?” 陆承渊拔出刀。 刀光一闪,映亮了半条街。 “出来!” 话音刚落,街两边的屋顶上齐刷刷站起来几十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手里清一色的窄刃长刀。 月光照在刀锋上,冷得像冰。 “镇国公。”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晋王殿下在天之灵,等你很久了。” 陆承渊冷笑一声。 “晋王?他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怕个屁。” 那人的眼神一厉。 “杀!” 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是飞。从屋顶上扑下来,像一群黑色的鹰,刀锋直指陆承渊。 陆承渊没动。 等第一个人的刀离他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动了。 一刀。 只是一刀。 七彩光华从刀锋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被刀气劈中,胸口炸开血雾,倒飞出去,砸在街边的铺子上,木头门板碎了一地。 “来!” 陆承渊大喊一声,冲进人群。 刀光在夜色中翻飞,七彩的,像一条龙,在黑色的潮水中翻滚。 每一刀都带着混沌之力。 每一刀都有人倒下。 但人太多了。 三十个叩天门境,放在平时他不在乎。但今天—— 他刚从地府回来没多久,体内的混沌之力还没完全恢复。 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胳膊上挨了一刀,后背也被划了一道。 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韩厉那边更惨。他胳膊伤还没好,左手使不上劲,只能单手打。一拳砸碎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但自己也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国公!”韩厉吼了一声,“人太多了!”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知道。 但他不能退。 赵灵溪在宫墙上看着呢。 朱雀大街的尽头,就是皇宫的宫门。宫墙上,火把通明,站满了禁军。 赵灵溪站在最前面,手扶着墙垛,盯着街上的混战。 “陛下,臣带人下去——” “别动。”赵灵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墙垛的手,骨节发白。 “陛下!国公他——” “他说了,一个人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赵灵溪盯着那道在人群中翻滚的七彩刀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信他。 但信归信,心里还是揪着。 每一次刀光亮起,她的心就跳一下。每一次刀光暗下去,她的心就往下沉。 “陆承渊。”她在心里念了一声,“你答应过我的。三个月后,你还欠我十碗羊汤。” 长街上,陆承渊杀红了眼。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刀锋上全是豁口。 但他的手没抖。 刀没停。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二十个。 黑衣人在他面前倒下,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 但还剩两个。 破虚境的那两个。 他们一直没动手,就站在街中央,看着陆承渊杀他们的人。 像是在看一场戏。 “不愧是镇国公。”左边那个开口了,“三十个叩天门,杀得差不多了。” 右边那个笑了:“但也差不多了。你看他,刀都快拿不稳了。” 陆承渊喘着粗气,刀尖指着地面,血顺着刀身往下滴。 他是真累了。 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后背那道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退。 “你们两个,一起上。”他说。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如你所愿。” 他们动了。 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左边的刀法快,快得像闪电,一刀接一刀,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右边的刀法重,重得像山,每一刀都带着破虚境的内力,震得人虎口发麻。 陆承渊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挡了左边一刀,右边一刀就砍过来了。挡了右边一刀,左边又来了。 三招。 五招。 十招。 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口子。 韩厉在那边急得直跺脚,但冲不进去。他胳膊断了,实力大打折扣,连那个圈子都进不去。 “国公!”他吼了一嗓子,“您倒是放大招啊!” 陆承渊听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大招? 大招有,但得蓄力。 蓄力需要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左边那刀又来了。 陆承渊没躲。 他硬挨了这一刀。 刀锋砍在肩膀上,入肉三寸,鲜血喷出来。 但他的手没停。 在刀砍进肩膀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动了。 一刀。 不是劈,是刺。 刀锋带着七彩光华,像一根针,刺进了左边那人的胸口。 混沌之力在对方体内炸开。 那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洞。 “你——” 话没说完,他倒了下去。 右边那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够了。 陆承渊拔刀,转身,横扫。 刀锋划过那人的腰,七彩光华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那人往后跳了一步,但没完全躲开。腰侧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哗地流出来。 “你——”他也愣了一下。 陆承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步冲上去,刀锋连劈。 第一刀,那人挡了。 第二刀,那人又挡了。 第三刀,那人没挡住。 刀锋砍在他的脖子上,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出去好几丈远。 尸体站在原地,脖腔里的血喷了一丈多高,像一尊红色的喷泉。 陆承渊站在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 他浑身是血,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韩厉跑过来,扶住他。 “国公!国公你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擦了擦脸上的血,“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韩厉急了,“您这身上少说七八道口子,这叫有点累?” 陆承渊没理他,转过头,看向宫门的方向。 宫墙上,火把通明。 赵灵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陆承渊知道,她在看。 他咧嘴笑了。 浑身是血,站在尸堆中间,咧嘴笑了。 然后他抬起手,冲宫墙的方向挥了挥。 像是在说:没事。 又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宫墙上,赵灵溪看着那只抬起的手,嘴唇抖了一下。 “陛下。”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国公他……” “我知道。”赵灵溪的声音有点哑,“他没事。” 她转过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传令太医院,带上最好的伤药,去镇国公府。” “是。” “再传令御膳房,熬一锅羊汤。要浓的。” “……是。”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陆承渊,你这个混蛋。” 她骂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说好一个人够了的。你看看你,浑身是血。” “说好三个月后回来的。你要是敢不回来……” 她没说完。 夜风从宫墙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长街上,陆承渊被韩厉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过那个馄饨摊的时候,他停下来。 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正蹲在摊子后面,探着脑袋往外看。 看见陆承渊,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大、大人……” “馄饨钱给了。”陆承渊说。 “给、给了……” “那碗没吃完。”陆承渊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馄饨,“可惜了。” 摊主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渊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丢在桌上。 “明晚还来。给我留两碗。” “好、好嘞!” 陆承渊被韩厉扶着,慢慢走远了。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朱雀大街的这条长街,今晚流了太多的血。 但那些血,不是白流的。 宫墙上的那个女人看见了。 长街上的这个男人,用他的刀告诉她——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管是杀三十个死士。 还是三个月后回来喝羊汤。 第607章 晋王余孽 韩厉一脚踹开营房门,扶着陆承渊进去。 “慢点慢点——”陆承渊龇牙咧嘴,“你扶人还是拆人?” “您活该。”韩厉把他按在椅子上,“逞什么能?三十多个人,您一个人全包了,我呢?我在旁边看戏?” “你胳膊还伤着,上去也是送。” “送也比干看着强!”韩厉一边骂一边翻药箱,“您知不知道赵灵溪在城墙上看着?您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她什么心情?” 陆承渊没接话。 韩厉把金疮药拍在桌上,声音很大。 “您倒是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她呢?她在城墙上哭了!” “我知道。”陆承渊声音很低。 “知道您还——” “正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让她出兵。” 韩厉愣住了。 “那三十个人是试探。”陆承渊脱下外衣,露出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我连他们都对付不了,后面的人就不会只是试探了。”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金疮药往伤口上撒。 陆承渊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叫出来。 “后面的人?”韩厉边撒药边问,“谁?” “不知道。”陆承渊咬着牙,“但肯定不是晋王旧部那么简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二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很不好看。 “国公,刑部大牢那边来消息了。” “张怀远招了?” “招了。”李二把纸条递过来,“但不是您想的那样。” 陆承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晋王旧部的幕后主使,不是张怀远?” “不是。”李二摇头,“张怀远说,他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幕后主使,他没见过面。” “没见过面?”韩厉瞪大眼睛,“那他怎么接的命令?” “飞鸽。”李二说,“每次都是飞鸽传书。信上的字迹,张怀远说是女人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渊盯着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 女人。 靖王时代就存在的暗线。 从靖王到晋王,一直没露过面。 “还有呢?”他抬起头。 “还有……”李二犹豫了一下,“张怀远说,那个人不光联系过晋王旧部。靖王起事前,也跟那个人有过书信往来。” 陆承渊的眼睛眯起来了。 “靖王也跟她有过联系?” “对。”李二点头,“张怀远说,当年靖王拉拢他的时候,提过一个‘高人’,说能算尽天下事。每次靖王的行动计划,那个人都能提前给出建议,从没失手过。” “从没失手过?”韩厉吸了口凉气,“那靖王怎么败了?” “因为靖王最后没听她的。”李二说,“张怀远交代,靖王起事前,那个人建议他再等三个月,等北境彻底乱了再动手。但靖王等不及,提前举事了。” 陆承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算尽天下事。 从没失手。 等三个月。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 “那个人……”他慢慢开口,“知道我要去北境?” “应该知道。”李二说,“靖王起事前三个月,正好是您刚从江南回神京的时候。” “她知道靖王等不及,但还是建议他等三个月。” “对。” “因为她知道靖王不会等。”陆承渊的声音很冷,“她算准了靖王的性格,算准了他会提前动手。她提那个建议,不是为了帮靖王,是为了……” “为了什么?”韩厉问。 “为了撇清自己。”陆承渊站起来,“靖王败了,她可以说‘我让他等,他不听’。没人会怀疑她。她干干净净地藏在暗处,继续布局。” 房间里的气氛沉得吓人。 “国公。”李二打破沉默,“还有一件事。” “说。” “张怀远说,那个人最近一次联系他,是在您从西域回来之前。让他准备好晋王旧部,等您一回来就动手。” “等我回来就动手?”陆承渊皱眉,“不对。我回来好几天了,今天才动手。” “因为张怀远一直在犹豫。”李二说,“他怕了。他知道您在西域杀了两个圣尊,知道您现在的实力。他拖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逼着动了。” “被逼着?”韩厉问,“谁逼的?” “不知道。”李二摇头,“张怀远说,他收到一封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动则死’。” 陆承渊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从靖王时代就开始了。 那个人知道他会去北境,知道他会去西域,知道他会回来。 甚至可能知道——他去了地府。 “李二。” “在。” “去查。”陆承渊转过身,“查所有跟靖王、晋王有过书信往来的人。查所有能在宫里宫外传递消息的人。查所有字迹像女人的。” “是。” “还有。”他顿了顿,“查一查当年的司礼监。曹正淳虽然死了,但他手里的人不一定全清了。” 李二愣了一下:“您怀疑那个人是宫里的人?” “能在靖王和晋王之间来回传话,能掌握朝堂动向,能算准每一步……”陆承渊眯起眼睛,“这个人不在宫里,也在宫里有眼线。而且位置不低。” “明白了。”李二转身出去了。 韩厉把绷带缠好,系了个结。 “国公,您觉得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陆承渊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皱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她不是血莲教的人。” “您怎么知道?” “血莲教要的是打开归墟,唤醒煞魔之主。他们要杀我,直接派圣尊来就行了,不用搞这些弯弯绕绕。”陆承渊穿上外衣,“这个人不一样。她在乎的不是煞魔,是朝堂。是权力。” 韩厉挠了挠头:“那到底是哪路人?” “哪路都不是。”陆承渊系好扣子,“她是单独的一路。从靖王时代就藏在暗处,看着所有人斗。靖王倒了,她找晋王。晋王倒了,她还会找下一个。” “下一个?” “对。”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趟刑部大牢。我要亲自审张怀远。” “现在?”韩厉看了看外面的天,“您身上还带着伤呢。” “这点伤死不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灵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便装,外面披了件斗篷。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提着食盒。 “你要去哪?”她看着陆承渊。 “刑部大牢。” “带着伤去审犯人?” “事急。” “再急也得吃饭。”赵灵溪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御膳房熬的羊汤,趁热喝。” 陆承渊看着那个食盒,又看了看赵灵溪。 她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处理公务。 “韩厉,你也坐下。”她打开食盒,“给你也带了。” 韩厉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赵灵溪,识趣地坐下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羊汤很烫,冒着热气。桌上还有几碟小菜,一叠烧饼。 赵灵溪给陆承渊盛了一碗汤,推过来。 “先喝汤,暖暖胃。” 陆承渊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鲜。 “好喝吗?”赵灵溪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喝完再去审人。” 韩厉低着头喝汤,一句话不敢说。 气氛有点微妙。 陆承渊喝完一碗,赵灵溪又给盛了一碗。 “你身上的伤,”她开口,“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赵灵溪放下筷子,“肩膀上那道口子,再深一寸胳膊就废了。这叫皮外伤?” 陆承渊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赵灵溪盯着他,“你在城墙下面浑身是血地站着,我在上面看着,很过瘾?” “不是。” “那你冲我挥手是什么意思?” “想让你放心。” “放心?”赵灵溪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那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韩厉把碗放下,站起来。 “那个……我出去透透气。” 他溜得比兔子还快。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灵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厉害。”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个人能打三十个。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陆承渊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以后不会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赵灵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陆承渊。”她叫他的名字,不叫“国公”,不叫“陆卿”。 “嗯?”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守寡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我认真的。”赵灵溪抽回手,“我会找个人嫁了,生一堆孩子,把你的镇国公府改成学堂。” “那挺好。”陆承渊喝了一口汤,“孩子们有地方念书了。” “你——”赵灵溪气得瞪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陆承渊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羊汤的热气,看着对方笑。 笑了一会儿,赵灵溪擦了擦眼角。 “说正事。”她收起笑容,“张怀远招了什么?” 陆承渊把李二说的复述了一遍。 赵灵溪听完,沉默了很久。 “女人。”她喃喃自语,“从靖王时代就在……会是谁?” “我想去趟刑部大牢,亲自审张怀远。” “我跟你一起去。” “你?”陆承渊看了看她的便装,“你出宫方便吗?” “我是皇帝。”赵灵溪站起来,“我想去哪就去哪。” 陆承渊笑了笑,站起来。 “那走吧。” 两人走出营房,韩厉靠在墙上啃烧饼,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烧饼塞进嘴里。 “走。”陆承渊说,“刑部大牢。” “我也去?”韩厉含糊不清地问。 “你喝了两碗羊汤,不该干点活?” 韩厉咧嘴笑了。 三个人往外走。 经过朱雀大街的时候,馄饨摊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下一片血渍,被月光照得发黑。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片血渍,没说话。 赵灵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握紧了拳头。 “陆承渊。” “嗯?” “那个人,不管是谁。”她的声音很冷,“一定要找出来。” “会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云散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条街像白天一样。 但陆承渊知道,在这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 第608章 大牢夜审 刑部大牢在地下。 往下走了三层,空气越来越潮,越来越臭。墙壁上挂着的火把烧得不旺,冒着一股黑烟,熏得人眼睛疼。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的伤还在疼,但他忍着没吭声。 韩厉跟在后面,左胳膊吊着,右手扶着墙,一边走一边骂:“这破地方,关牲口都嫌脏。” 赵灵溪走在最后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把脸遮住了大半。她没说话,但眼睛很亮,盯着前面的黑暗。 狱卒在前面带路,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全是讨好。 “国公爷,那姓张的就在最里面那间。小的给您开门——” “不用。”陆承渊打断他,“钥匙给我,你上去。” “啊?” “我说你上去。” 狱卒愣了一下,赶紧把钥匙递过来,转身就跑。 韩厉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跑得倒快。” 陆承渊接过钥匙,推开铁门。 铁门很重,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 最里面的牢房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个木桶,散发着让人反胃的臭味。 张怀远蜷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陆承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 “陆……陆承渊……” “嗯,是我。”陆承渊走进去,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怀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脸上全是伤,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衣服也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鞭痕。 “刑部的人动的手?”陆承渊问。 张怀远点了点头。 “招了?” 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陆承渊站起来,“我再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我让你死得痛快点。答不好——” 他没说完,但张怀远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你问!你问!我知道的全说!” “那个女人,你见过没有?” “没……没见过。” “一次都没见过?” “真没见过!”张怀远急了,“每次都是飞鸽传书,信上只有命令。我连她的字都没见过几回,每次看完就把信烧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女的?” 张怀远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有一次,信的末尾画了一朵花。很小的花,用很细的笔画上去的。只有女人才会这么干。” 陆承渊皱了皱眉。 这理由牵强,但也不是没可能。 “信鸽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张怀远摇头,“每次都是天快亮的时候,鸽子自己飞到我家后院。腿上绑着信,读完我就放了。” “鸽子什么颜色?” “白……白的。” “腿上有没有绑别的东西?” 张怀远想了想。 “有……有一次,信鸽腿上除了信,还绑了一根丝线。很细,很滑,颜色是淡紫色的。” 赵灵溪忽然开口:“什么丝线?” 张怀远吓了一跳,他刚才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人。他看了赵灵溪一眼,没认出来,但还是老实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丝线。但摸着很滑,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 赵灵溪走到陆承渊身边,压低声音:“云锦丝。宫里才有的东西。” 陆承渊眼神一凛。 宫里? “你没认错?” “不会错。”赵灵溪的声音很冷,“云锦丝是江南织造局专供宫里的,每年只产五十匹。市面上有人出千金都买不到一尺。” 陆承渊转过头,盯着张怀远。 “那根丝线,你留着没有?” “留……留着。”张怀远说,“我觉得那丝线不一般,就收起来了。藏在我家书房,书架后面,第三块砖下面。” 陆承渊站起来。 “韩厉。” “在。” “去他家搜。书架后面,第三块砖。” “得嘞。”韩厉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国公,那姓张的——” “我看着。”陆承渊说,“你腿脚快,来回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韩厉走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影子在墙上跳。 张怀远蜷在墙角,不敢说话。 赵灵溪站在陆承渊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张怀远忽然开口。 “陆承渊。” “嗯?” “你……你恨我吗?”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不恨。” “为什么?”张怀远的声音有点抖,“我差点杀了你。” “你没那个本事。”陆承渊说,“你只是一个棋子。我恨你干什么?”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说事成之后,会保我全家平安。” “你信了?” “我……我不知道。”张怀远低下头,“她给的钱太多了。我给晋王当了十年的幕僚,攒的钱不够在神京买一套宅子。她一次就给了我五千两。” “晋王对你不好?” “好?”张怀远苦笑了一下,“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他只知道我是‘那个姓张的’。召见我的时候,从来不正眼看我。” “所以你卖了旧主。” “我……我只是……”张怀远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没再问。 这种事他见多了。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但不容易不是背叛的理由。 --- 半个时辰后,韩厉回来了。 手里捏着一根丝线。淡紫色的,很细,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国公,找到了。”他把丝线递给陆承渊,“书架后面,第三块砖,压得死死的。” 陆承渊接过丝线,摸了摸。 确实很滑。不是普通的丝绸,是那种贵得离谱的云锦丝。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了。”韩厉摇头,“就这一根。” 陆承渊把丝线递给赵灵溪。 “你能查出来?” 赵灵溪接过丝线,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能。”她说,“但需要时间。宫里能用云锦丝的人不多,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找到。” “多久?” “一个月。” “太久了。” “半个月。”赵灵溪咬了咬牙,“不能再快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张怀远怎么处理?”韩厉问。 陆承渊看了张怀远一眼。 张怀远已经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眼睛闭着,像是在等死。 “先关着。”陆承渊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张怀远猛地睁开眼睛。 “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有什么用?”陆承渊转身往外走,“你连她的脸都没见过,杀你跟杀一只蚂蚁没区别。” “那……那我……” “闭嘴。”韩厉瞪了他一眼,“国公说不杀你,你就偷着乐吧。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捏死你。” 张怀远赶紧捂住嘴。 --- 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承渊站在大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虽然也有味道——马粪、炊烟、露水——但至少是人间的味道。 “你回去休息。”他对赵灵溪说,“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呢?” “我去找李二。”陆承渊说,“那根丝线的事,得让他先查着。宫里的事,你那边也动起来。” 赵灵溪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你……小心点。” “知道了。” 赵灵溪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承渊。” “嗯?” “那碗羊汤,好喝吗?” 陆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喝。” 赵灵溪没再说话,裹紧斗篷,消失在夜色里。 韩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国公,您跟陛下——” “闭嘴。” “我就是想说——” “闭嘴。” 韩厉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都懂”。 --- 李二住在镇抚司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陆承渊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埋头写字的身影。 他推门进去。 李二抬起头,眼睛通红,桌上堆满了纸。 “国公?您怎么来了?伤怎么样了?” “没事。”陆承渊坐下来,把丝线放在桌上,“查这个。” 李二拿起丝线,凑到灯下看了看。 “云锦丝?” “你认识?” “以前查过一个案子,跟宫里有关。”李二说,“这东西只供后宫。嫔妃、高级女官、太后身边的人,才有资格用。”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能,但需要时间。”李二想了想,“三天。给我三天,我把后宫能用云锦丝的人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好。”陆承渊站起来,“三天后,我要答案。” “国公。”李二叫住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查了一下那封匿名信。信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哪儿都能买到。墨也是普通的松烟墨。但是——” 他顿了顿。 “信上的字迹,跟晋王府以前的文书,有七分像。” “什么意思?” “晋王府的文书,大部分是幕僚写的。但有一些重要的密信,是晋王自己写的。”李二的表情很严肃,“那个女人的字迹,跟晋王有七分像。” 陆承渊皱起眉头。 “你是说,她是晋王的亲戚?” “有可能。”李二说,“或者是……很熟悉晋王写字习惯的人。” “比如?” “比如他的女儿。或者他的妃子。”李二压低声音,“晋王虽然死了,但他的家眷还活着。大部分被贬为庶人,发配到各地。有几个,留在神京,被软禁在旧宅里。”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在眼皮子底下?” “只是猜测。”李二说,“还需要查。” “查。”陆承渊说,“三天后,我不仅要云锦丝的名单,还要晋王家眷的名单。” “是。” --- 陆承渊走出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地上残留的血迹上。 昨晚死了很多人。 晋王旧部,十几个刺客,全死了。 还有那几个守夜的兄弟,也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血迹,沉默了很久。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该歇歇了。一宿没睡,肩膀还有伤。”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韩厉走过来,“您要是不把自己当人看,兄弟们怎么办?”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韩厉的脸上难得严肃。 “行。”陆承渊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叫我。” “是。” --- 第609章 直闯宫闱 两个时辰还没到。 陆承渊是被韩厉摇醒的。 “国公!国公!”韩厉的声音又急又闷,像有人捂着嘴喊,“出事了!”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刺进来,扎得眼睛生疼。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半时辰,脑袋像塞了铅,但身体已经弹起来了。 “说。” “宫里。”韩厉脸色铁青,“赵姑娘身边的一个宫女,今天早上没去伺候。派人去找,人不见了,房间里搜出这些东西。” 他把一个布包扔在桌上,哗啦啦倒出来。 云锦丝。一小卷,跟张怀远家里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封信。 陆承渊拿起信扫了一眼,瞳孔骤缩。信上的字迹跟晋王有七分像,但更细,更软,是女人的笔迹。 “李二呢?” “在刑部翻档案,已经查到晋王家眷的名单了。”韩厉咽了口唾沫,“他说……晋王最小的女儿,当年没被贬走。” “什么意思?” “档案上写的是‘病逝’,葬在城外。但李二让人去挖了,坟是空的。” 陆承渊把信拍在桌上。 “进宫。” --- 马车在宫门口被拦了。 不是认识的那种拦。是刀出鞘、弓上弦的那种拦。 值守的禁军统领拦在车前,脸色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国……国公爷,女帝有令,无诏不得带兵入宫。” 陆承渊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统领的腿就开始抖。但他没让开。 “臣……”他的声音都变了,“臣不敢违命。” “我没让你违命。”陆承渊跳下马车,“我不是来闹事的。我的人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统领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陆承渊大步往宫里走。韩厉想跟,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在外面等着。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带人进来。” “国公——” “这是命令。” 韩厉咬着牙,退回了马车旁边。 --- 后宫今天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按理说这个时辰,太监宫女应该满地跑,端水的端水,送膳的送膳。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陆承渊走过两条长廊,穿过三座庭院,一个人都没看见。 连鸟叫都没有。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赵灵溪的寝殿在前面的月华阁。他快步走过去,转过最后一个弯—— 停住了。 月华阁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女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饰。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跟晋王有三分像。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承渊,嘴角挂着一丝笑。 “陆国公,比我想的来得快。” 陆承渊盯着她。 “你是晋王的什么人?” “女儿。”女人说,“最小的那个。档案上写的是‘病逝’,但我没死。” “你藏在宫里?” “宫里最好藏人。”她笑了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话你听过吧?” “那个宫女呢?” “死了。”女人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替我送了几次信,知道得太多。昨晚我送她上路了。” 陆承渊的手把刀柄握得咯咯响。 “为什么要杀张怀远?” “因为他不听话。”女人的表情冷下来,“我让他杀那个商人,他磨磨蹭蹭。我让他不要留痕迹,他偏要留。这种废物,留着也是祸害。” “你是晋王的人?” “我是晋王的女儿。”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父亲被你们逼死,我哥哥被你们杀了。你以为我会善罢甘休?” “所以你布了这个局?” “对。”女人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在准备了。杀商人,引你们去查张怀远,把线索一点一点往外放。” “为什么?” “因为我要见你。”女人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要当面问问你——陆承渊,你杀我父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有家人?他也有女儿?” 陆承渊沉默了一瞬。 “战场上的事,没有对错。”他说,“你父亲造反,我奉旨平叛。你恨我,应该的。” “应该的?”女人笑了,笑声很尖,“你说得倒轻巧。” 她忽然抬起手。 一道白光从她袖子里飞出,直奔陆承渊的面门。 陆承渊侧身躲开,白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轰的一声,青砖墙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洞。 碎石四溅。 陆承渊的耳垂被擦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 “破虚境?”他眯起眼睛。 “你以为只有你会修炼?”女人收回手,掌心凝聚着第二团白光,“晋王府的人,不是废物。” 她猛地推出第二道光柱。 这次陆承渊没躲。他拔刀,一刀劈出去。 刀光与白光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庭院的地砖都被掀飞了。碎石、尘土、碎瓦片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陆承渊站在原地没动。 女人退了三步。 她的脸色变了。 “你——” “破虚中期。”陆承渊说,“你刚破虚初期,打不过我。” “那加上我呢?”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承渊猛地转身。 长廊尽头,走出一个人。 太监打扮,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神老得像活了八百年。 他走路的姿势不对。不是太监那种碎步,是武道高手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你是谁?”陆承渊问。 “司礼监的。”老太监笑了笑,“你杀曹正淳的时候,我在外面办差。回来才知道,家没了。” “所以你也想杀我?” “不想。”老太监摇头,“我只想拿回属于司礼监的东西。” 他突然动了。 快得离谱。 陆承渊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胸口就被拍了一掌。护体混沌之力自动反弹,把那道黑影弹出去。 但胸口还是火辣辣地疼。 骨头没断,但淤青跑不了。 “皮魔王?”陆承渊盯着那个老太监。 “眼力不错。”老太监站在三丈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司礼监最后一个掌印太监,叩天门巅峰。” “叩天门巅峰也敢来送死?” “谁说我是一个人?” 老太监吹了个口哨。 四面八方的屋顶上,忽然冒出几十个人影。黑衣,蒙面,手持弩机。 弩机上的箭闪着幽蓝色的光。 “淬了煞气的箭。”女人在后面说,“一箭伤不了你,十箭呢?五十箭呢?” 陆承渊看了看屋顶上的人,又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和老太监。 “你们以为,这点人能拦住我?” “不。”女人摇头,“我们不拦你。我们只是拖住你。” “拖住我?” “对。”女人笑了,“拖住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城外的大营会收到一份密报——说你要造反,带兵闯宫。到时候,禁军会围过来。你再能打,能打得过三千禁军?” 陆承渊的心沉了一下。 这女人的脑子,比晋王好使。 她不是在报仇,她是在栽赃。 只要他今天动了手,不管结果如何,“镇国公带兵闯宫”这六个字就会传遍神京。赵灵溪就算想保他,朝中那些文官也不会答应。 “好算计。”他说。 “多谢夸奖。”女人微微欠身,“现在,陆国公,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走呢?” “那就打。” 女人说完这两个字,屋顶上的人同时扣动了弩机。 五十支淬煞箭铺天盖地地射下来,像一场蓝色的暴雨。 陆承渊没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脚下的地砖。混沌之力从脚底灌入地面,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撞上箭雨,大半箭被震飞,歪歪扭扭地射进了两边的花坛和墙壁。 剩下的十几支,陆承渊挥刀斩断。 一气呵成。 从踏脚到收刀,不到两个呼吸。 屋顶上的黑衣人们愣住了。 女人也愣住了。 她算了很多东西,算漏了一样——陆承渊的实力,比情报上写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还要打吗?”陆承渊看着女人。 女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牙。 “打。”她说,“拖不住你半个时辰,拖你一刻钟也行。” 老太监又动了。 这次他不跟陆承渊硬碰,专挑侧面和背面打。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皮魔王途径的阴毒内力,打在身上不疼,但会慢慢腐蚀经脉。 女人也不闲着。她在远处释放白光,一道接一道,又快又准。 陆承渊被两个人夹击,一时间竟然腾不出手去对付屋顶上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又装上了第二波弩箭。 “放!” 又是一片蓝色暴雨。 这次陆承渊没能全部挡住。三支箭射穿了他的衣袍,扎在左臂和后背。 煞气入体,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 他闷哼一声,混沌之力自动运转,把煞气逼出体外。但那几秒的迟滞,让老太监抓住了机会。 一掌拍在他后心。 陆承渊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从宫门的方向跑过来,身后跟着两百多个混沌卫。 女人脸色大变。 “你的人怎么进来的?” “你以为我的人只会站在外面等?”陆承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让他们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我不出去,他们就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厉。 “一个都别放走。” 韩厉咧嘴笑了。 “得嘞!” 两百混沌卫像潮水一样涌进庭院。屋顶上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放第三波箭,就被混沌卫的飞爪拽了下来,摔在地上嗷嗷叫。 老太监见势不妙,想跑。 陆承渊没给他机会。 他一刀劈过去,刀光裹着七彩混沌之力,像一条七彩巨龙,咆哮着冲向老太监。 老太监躲不开,只能硬接。 双掌推出,阴寒内力在身前凝成一面黑色的盾。 刀光撞上黑盾。 轰—— 黑盾碎了。 老太监的双臂断了。 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撞穿了月华阁的墙,摔进了屋里。 烟尘弥漫。 陆承渊提着刀走进去。 老太监躺在碎砖里,两条胳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嘴里吐着血。 “掌印太监。”陆承渊低头看着他,“叩天门巅峰。” “你……你不能杀我……”老太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是……司礼监的人……” “司礼监已经没了。” 陆承渊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老太监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头一歪,死了。 陆承渊拔出刀,转身走出来。 院子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五十个黑衣人被混沌卫全部制服,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蹲在地上抱头。 女人站在台阶上,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没想到,这个局会崩得这么快。 “你输了。”陆承渊走到她面前。 女人盯着他,不说话。 “那个宫女埋在哪儿?” 女人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找。”陆承渊说,“但你说了,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后花园……假山下面。” 陆承渊回头看了韩厉一眼。韩厉点头,带了几个人往后花园走。 “还有一件事。”陆承渊看着女人,“晋王的旧部,除了你和这个太监,还有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 “没了。”她最后说,“就我们两个。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你确定?” “确定。” 陆承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当场拆穿。 “带走。”他摆了摆手。 两个混沌卫上前,把女人的胳膊拧到身后,用铁链捆住。 --- 陆承渊站在月华阁前,看着满地的碎砖和血迹。 赵灵溪从月华阁侧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受伤了?” “皮外伤。”陆承渊把刀插回鞘里,“你的宫女……死了。埋在假山下面。”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昨晚她没回来,我就猜到出事了。” “你不拦着我闯宫?” “拦你做什么?”赵灵溪看着他,“你又不是来杀我的。” 陆承渊没说话。 “陆承渊。”赵灵溪忽然开口。 “嗯?” “下次再有人布这种局,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来不及。” “那就带上我。”赵灵溪的语气很认真,“我不是你的累赘。我是女帝。”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羊汤不错。下次多放点肉。”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滚。” 陆承渊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月华阁。 --- 第610章 后山挖坟 太阳刚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陆承渊站在城门口,左手端着碗羊汤,右手捏着块烧饼,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往韩厉手里一塞。 “走。” “去哪?”韩厉捧着碗愣住。 “后山。挖坟。” 韩厉一口羊汤差点喷出来:“挖啥?” 陆承渊已经翻身上马,拽着缰绳往后山方向走。韩厉赶紧把碗扔给旁边的亲兵,翻身上马追上去。 “国公,您说清楚,挖谁的坟?” “晋王小女儿的。” 韩厉愣了一下,脸色变了:“那坟不是空的吗?” “所以才要挖。” 陆承渊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韩厉跟在后面,脑子里一团浆糊,但没再问。跟了陆承渊这么久,他知道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知道。 后山在城北,骑马小半个时辰。 山路不好走,越往上越窄,两边全是杂草和灌木。太阳晒得地上的枯叶卷起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李二已经带人等在那儿了。 十来个刑部的差役,扛着铁锹镐头,满头大汗。坟包不大,长满了草,墓碑歪着,上面刻的字都模糊了。 “国公。”李二迎上来,手里拿着张纸,“地方对了,就是这儿。当年晋王府花五十两银子买的这块地,说是给女儿找个清静地方。” “五十两?”陆承渊扫了一眼四周,“这破地方值五十两?” “所以才可疑。”李二压低声音,“晋王是什么人?他女儿死了,就算是个庶出的,也不可能埋在这种荒山野岭。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就是……这坟根本就不是用来埋人的。” 陆承渊点了点头,走到坟包前面,看了一眼那块歪着的墓碑。 “挖。” 李二一挥手。 差役们抡起铁锹开挖。泥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不久。挖了不到三尺,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国公,有东西!” 陆承渊跳进坑里,蹲下来扒开泥土。 是个木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刷着黑漆,漆面已经裂开了。箱子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拱开。 “抬上来。” 四个差役把箱子抬出坑,放在平地上。陆承渊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箱子。锁已经锈死了,一碰就掉。 他拔出匕首,撬开箱盖。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尸骨。 只有一具稻草人。 真人大小,用稻草扎的,外面套着一件小孩的衣裳。衣裳已经发霉变黑,但隐约能看出是大红色——晋王府小姐的寿衣。 稻草人的胸口,插着一根银针。 长三寸,细如发丝,针尖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韩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巫蛊?” 李二的脸色也变了,声音发紧:“国公,这是厌胜之术。咒人的。” 陆承渊没说话,伸手去拿那根银针。 “国公!”李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这东西上八成有煞气——” 话没说完,陆承渊已经把银针拔出来了。 针尖上的蓝光突然炸开,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窜。冰凉刺骨,像是要把他的血管冻住。 混沌之力自动运转,七彩光华从掌心亮起,把那股蓝光逼退。 但就在这一瞬间,银针上刻着的两个字跳进了他的眼睛。 赵灵溪。 陆承渊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三秒。 针身上的字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花了很大功夫,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的。 “国公?”李二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陆承渊把银针举起来,对准太阳。 阳光穿透针身,那两个字显得更加清晰。 赵灵溪。 “他娘的。”韩厉骂了一声,“这是要咒女帝?” 陆承渊没回答。 他把银针收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稻草人。 “继续挖。” “还挖?”李二愣了一下。 “坟里不会只有一个箱子。” 差役们继续往下挖。 果然,挖到五尺深的时候,又挖出一个箱子。比上面那个大一圈,漆成黑色,箱子盖上有血红色的符文。 陆承渊撬开箱子。 里面是一叠纸。 发黄的纸,写满了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是很多人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 “晋王殿下冤枉,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下一张。 “靖王篡位,晋王是被冤枉的。” 再下一张。 “晋王府三百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求皇上还晋王清白。” 全是请愿书。 有的是百姓写的,有的是小吏写的,有的是晋王府旧部写的。内容大同小异——为晋王喊冤,求新朝翻案。 陆承渊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沉。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纸上的字迹很眼熟。 他看了三秒钟,认出来了。 张怀远的。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晋王案另有隐情,臣愿以性命担保。”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国公。”李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箱子下面还有东西。” 陆承渊睁开眼,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最底下,压着一块令牌。 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血莲教的令牌。 但不是普通的那种。普通的血莲教令牌是铁的,这块是铜的。说明持令牌的人,身份不低。 “坛主级别。”李二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声音发沉,“至少是坛主。” 陆承渊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连了起来。 晋王之女假死,藏在宫里。银针诅咒赵灵溪。请愿书串联旧部。血莲教令牌。 还有张怀远的证词。 “半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喃喃自语。 “啥?”韩厉没听清。 “她说半年前就开始布局。”陆承渊把令牌收进怀里,“杀商人,引我查案,拖时间,栽赃闯宫造反。现在又多了一条——诅咒赵灵溪,串联晋王旧部,勾结血莲教。”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一个人的局。是一张网。” “网住谁?”韩厉问。 “网住我。”陆承渊转身往山下走,“也网住赵灵溪。网住整个新朝。”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刑部大牢那边,张怀远关在哪个牢房?” “地字号,最里面那间。单独关押,我派了四个人守着。” “回去。”陆承渊翻身上马,“现在就去。” --- 赶到刑部大牢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大牢在城西,挨着菜市口。远远就能看见那堵灰扑扑的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狱卒,腰里挂着刀。 陆承渊翻身下马,快步往里走。 “国公!”门口的狱卒认出了他,赶紧让开。 大牢里面阴森森的,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墙上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李二在前面带路,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到了地字号牢房。 最里面那间。 门口站着四个狱卒,两个靠着墙打盹,两个在低声说话。看见陆承渊来了,赶紧站直。 “国公!”四个人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 “人还在吗?”陆承渊问。 “在,在。”领头的狱卒点头,“一直没离开过,饭都是小的亲自送进去的。” “开门。” 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铁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 牢房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稻草,墙上挂着锁链。窗户在头顶,巴掌大小,透进来一丝光。 张怀远躺在稻草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张怀远。”陆承渊喊了一声。 没反应。 “张怀远!”韩厉跟着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张怀远翻过来。 一张青紫色的脸。 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一丝黑血,已经干了。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细绳子勒过。 “死了。”韩厉蹲下来看了看,“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陆承渊站起来,盯着张怀远的尸体,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四个狱卒。 “谁进过这间牢房?” 四个狱卒面面相觑,领头那个咽了口唾沫:“国公,没人进过。小的们一直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过。” “没人进过?”陆承渊的视线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他怎么死的?自己勒自己?” 没人说话。 陆承渊走到张怀远身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勒痕。 勒痕很细,像是丝线之类的勒出来的。不是从前面勒的,是从后面。凶手站在张怀远身后,用丝线勒住他的脖子,绞杀。 “李二。” “在。” “查。今天早上谁进过大牢。狱卒,送饭的,打扫的,一个不漏。” “是。” 陆承渊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张怀远的尸体。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霉味和尿骚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他闻到了。 甜的。 不是花香的那种甜,是腐烂的那种甜。 他闻过这个味道。 在归墟。 煞气。 张怀远不是被勒死的。 是被煞气入体,封住了心脉,然后才被勒的。勒只是掩饰,真正的死因是煞气。 陆承渊扒开张怀远的衣领,看了看他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银针。 跟后山坟里挖出来的那根一样。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红点,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煞气。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煞气。 “他娘的。”韩厉也闻到了,“又是那玩意儿?” 陆承渊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半年前就开始布局。 杀商人,引查案,拖时间,栽赃闯宫。 银针诅咒赵灵溪。 串联晋王旧部。 勾结血莲教。 灭口张怀远。 每一步都算好了。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转过身,看了一眼张怀远的尸体,“把他的尸体抬出去,找个仵作验尸。我要知道那根针上的煞气是从哪来的。” “是。” 陆承渊走出大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韩厉。” “在。” “你说,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花半年时间布一个局?” 韩厉想了想:“不知道。俺只恨过血莲教,但俺没那个脑子布半年的局。” 陆承渊笑了一下,笑容很冷。 “赵灵溪还在宫里?” “在。” “走。”他走下台阶,翻身上马,“进宫。” “又进宫?”韩厉愣了一下,“上午不是刚出来吗?” “张怀远死了。晋王的女儿得知道这个消息。” “为啥?” “因为她是唯一知道这个局全貌的人。”陆承渊拽着缰绳,“我要让她知道,她的每一步棋,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跑起来。 韩厉在后面喊了一声:“国公,您慢点!俺胳膊还吊着呢!” 陆承渊没理他,马跑得更快了。 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局,该收了。 第611章 摊牌 陆承渊走进关押晋王之女的屋子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晋王之女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陆承渊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这么晚了,陆国公还来,有事?” 陆承渊没说话,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先是那个稻草人。 真人大小,套着寿衣,胸口插满了银针。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晋王之女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然后是那摞请愿书。 厚厚一叠,纸页泛黄,笔迹各异。最上面那张是张怀远的,上面写着“晋王案另有隐情,臣愿以性命担保”。 晋王之女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最后是那枚铜令牌。 血莲教的,正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坛”字。 这一次,晋王之女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释然。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都找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承渊,“我以为还要藏几天。” 韩厉站在门口,一听这话就火了:“他娘的,你承认了?” “我没什么不承认的。”晋王之女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那个稻草人,“这个是我做的。请愿书是我收的。令牌也是我的。” “为什么要杀张怀远?”陆承渊问。 “因为他不该写那份证词。”晋王之女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他别写,他不听。他说‘晋王是冤枉的,我得说真话’。真话?真话有什么用?真话能让我爹活过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杀他。”晋王之女摇头,“我只是告诉别人,他知道得太多了。” 陆承渊盯着她看了几秒。 “谁杀的他?” 晋王之女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她忽然笑了,笑容很冷,“那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看了看陆承渊,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没说话。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晋王是被煞气侵蚀,失控暴走。”他最终开口,“我亲手杀的。” 晋王之女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果然。”她的声音在发抖,“果然是你。” “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晋王之女打断他,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他失控了,我知道他杀了很多无辜的人。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失控吗?” 陆承渊没说话。 “是血莲教。”晋王之女咬着牙,“他们在他的茶里下了药,一种能引动煞气的药。喝了半年,他的身体里全是煞气,根本控制不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眼看见了。”晋王之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那天晚上,我去书房找他,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往茶壶里倒了什么东西。我问那人是谁,他说是太医开的补药。” “你信了?” “我信了。”晋王之女苦笑,“我那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喝了那壶茶之后,眼睛就变成了红色。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穿黑袍的人,你后来见过吗?” “见过。”晋王之女深吸一口气,“在血莲教的总坛。他是坛主,铜令牌就是他的。” “叫什么?” “我没问。”晋王之女说,“我只知道他姓陈。陈坛主。” “他现在在哪?” 晋王之女看着陆承渊,忽然笑了。 “你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晋王之女的声音很轻,“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谁手里,你应该知道。” 陆承渊愣了愣,然后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刚接手镇抚司的时候,带人端了一个血莲教的据点。那一次杀了好几个坛主,其中一个好像就是姓陈。 “是你杀的。”晋王之女盯着他,“你杀了我爹的仇人。所以我才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局做完。” “犹豫了半年?” “对。”晋王之女点头,“我花了一年时间准备这些东西,又花了半年时间想,到底要不要用。最后我告诉自己,你杀我爹是事实,就算你杀了仇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你请了那个商人来告状。” “是。他欠我一条命,我用这条命换他做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晋王之女低下头,“但他还是答应了。”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你的局,不止这些吧?” 晋王之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承渊说,“稻草人、请愿书、血莲教令牌,这些东西只能让赵灵溪起疑,伤不了她。你真正的杀招,应该还没用。” 晋王之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陆承渊,你果然不傻。” 她走到床边上,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木盒子,一尺见方,表面刻满了符文。 “这个才是我真正的杀招。”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你打开看看。” 陆承渊伸手去开,韩厉在后面喊了一声:“国公,小心!” “没事。”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把匕首。 很短,不到一尺,刀身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刀刃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漆。 “这是什么?”陆承渊问。 “破煞匕。”晋王之女说,“用归墟深处的石头磨成的,上面涂的是煞魔之主的血。” 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煞魔之主的血?” “对。”晋王之女说,“三年前,血莲教总坛被端之前,有人从归墟带出来一小瓶。陈坛主死之前把它交给了我。他说,这把匕首只要刺进任何一个人的身体,煞气就会顺着伤口蔓延到心脉,谁也救不了。” 陆承渊盯着那把匕首,后背发凉。 这玩意儿要是用来刺赵灵溪…… “你为什么没用?”他问。 晋王之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杀了赵灵溪,我爹也活不过来。”她的声音很轻,“而且……赵灵溪对我其实不差。我爹死了之后,是她保住了我的命。要不是她,我早就被那些大臣们弄死了。” “所以你犹豫了?” “对。”晋王之女苦笑,“我犹豫了半年。最后决定用告状的方式,让赵灵溪自己查。如果她查出什么,愿意给我爹翻案,我就收手。如果她不查……” “你就用这把匕首?” “对。” 陆承渊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很久。 “你爹的案子,我会查。”他最终开口,“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比人命还重要?” “比一个人的命重要。”陆承渊说,“是天下人的命。” 他把盒子盖上,塞进怀里。 “这把匕首,我收走了。” 晋王之女没说话,也没拦。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问。 “交给赵灵溪。”陆承渊转身往外走,“她会决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你爹的事,我很抱歉。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他。” 晋王之女没说话。 陆承渊走出屋子,韩厉跟在后面。 “国公,这就完了?” “完了。” “那女的呢?” “关着。等赵灵溪发落。” “那把匕首……” “我收着。”陆承渊拍了拍怀里的盒子,“这东西不能留。回头找个地方毁了。” 韩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走出宫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看见陆承渊都停下来行礼。 “国公,现在去哪?” “回镇抚司。”陆承渊说,“李二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两人骑着马,沿着长街往镇抚司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勒住马。 “怎么了?”韩厉也跟着停下来。 陆承渊没说话,转过头,看着街边的巷子。 巷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一股煞气,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刚从地府回来,神魂比之前强了好几倍,他根本感觉不到。 “出来。”他说。 巷子里没有动静。 “我说了,出来。” 还是没动静。 陆承渊翻身下马,拔刀,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韩厉也下了马,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走了十几步,陆承渊停下来。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是涂了一层霜。 “陆承渊。”那人开口,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铁,“你的鼻子真灵。”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那人动了。 快得离谱。 陆承渊只看见一道黑影,然后刀就到了面前。 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劈过去。 刀锋砍在那人身上,像是砍在棉花上,力道全被卸掉了。 “皮魔王?”陆承渊眯起眼睛。 “有点眼光。”那人冷笑一声,身体忽然炸开,化成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每一道黑影都带着一把刀。 陆承渊咬着牙,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爆发,照亮了整个巷子。 一刀劈出去,三道黑影被劈散。 但剩下的继续扑过来。 韩厉从侧面杀出来,一刀砍向最近的一道黑影。黑影被砍成两半,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他娘的,这什么鬼东西!”韩厉骂了一声。 “分身术。”陆承渊说,“真身藏在其中一个里面。找到真身,就能杀他。” “怎么找?” 陆承渊没回答,闭上眼睛。 神魂之力释放出来,覆盖了整个巷子。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自从练了造化篇,他的神魂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以前只能覆盖五十丈,现在能覆盖一百丈。 每一道黑影都在他的感知里。 但有一道不一样。 其他的黑影都是虚的,只有一道是实的。 “找到了。”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睛,朝那道黑影扑过去。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转身就跑。 “想跑?” 陆承渊一刀劈出去,刀光带着七彩光华,劈在那道黑影背上。 黑影闷哼一声,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 黑袍被劈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身体。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一看就是长期修炼煞气的结果。 “你是谁?”陆承渊用刀指着他的喉咙。 中年人抬起头,盯着陆承渊,忽然笑了。 “你杀了我弟弟。”他说。 “你弟弟是谁?” “陈坛主。” 陆承渊想起来了。 三年前端掉的那个据点,杀的那个姓陈的坛主。 “你是他哥?” “对。”中年人咬着牙,“我找了你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就凭你?” “当然不止我。”中年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 不是铜的。 是银的。 血莲教,银令牌。 “你是圣尊?”陆承渊眯起眼睛。 “不是。”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是圣尊座下的执事。银令牌,比坛主高一级。我弟弟死在你的手上,我今天来,是替他讨债的。” 他握紧短刀,身上的煞气暴涨。 比之前强了至少三倍。 破虚境后期。 “韩厉,退后。”陆承渊说。 “国公——” “退后。” 韩厉咬了咬牙,退到巷口。 中年人动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短刀带着黑色的煞气,像一条毒蛇,直刺陆承渊的咽喉。 陆承渊没有躲。 他握紧刀,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再次爆发。 一刀劈过去。 刀与刀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地面裂开了,两边的墙壁也裂开了,碎石四溅。 陆承渊后退了三步。 中年人后退了一步。 “不错。”中年人擦了擦嘴角的血,“比我想象的强。” “你也不错。”陆承渊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比我想象的能扛。”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出手。 刀光在巷子里交错,七彩光华与黑色煞气碰撞,炸出一朵朵火花。 陆承渊越打越快,越打越狠。 造化篇修复了他的暗伤,让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强。轮回篇让他的神魂更敏锐,能预判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而中年人,虽然境界比他高,但煞气的反噬一直在消耗他的身体。 打到三十招的时候,中年人开始喘气了。 打到五十招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 打到七十招的时候,陆承渊一刀劈飞了他手里的短刀。 中年人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往下滴。 “还要打吗?”陆承渊用刀指着他的喉咙。 中年人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意,但更多的是不甘。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血莲教不止我一个。圣尊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他们会来找你的。” “我的弱点?” “对。”中年人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最在乎的人。赵灵溪,韩厉,王撼山,还有那个南疆的丫头。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弱点。” 陆承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这是在找死。”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中年人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黑色的圆球,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裂纹。 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一起死吧。”他笑了,猛地捏碎了圆球。 轰—— 一声巨响。 黑色的煞气从圆球里爆发出来,像是一朵蘑菇云,冲天而起。 陆承渊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韩厉的衣领,把他甩了出去。 然后他自己也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墙上。 墙塌了。 砖头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陆承渊被埋在废墟下面,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国公,你没事吧?” 陆承渊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嘴角挂着血。 中年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和一枚银令牌。 “他娘的,自爆了。”陆承渊吐了一口血沫子,捡起那枚令牌,塞进怀里。 “国公,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陆承渊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擦破了几块皮,骨头没事,“走吧,回镇抚司。” “那个人的话……” “我知道。”陆承渊翻身上马,“他们盯上我了。” 不,不是盯上他了。 是盯上他身边的人了。 赵灵溪,韩厉,王撼山,阿雅。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软肋。 “得加快速度了。”陆承渊低声说了一句,催马往前走。 第612章 全面收网 回到镇抚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承渊推门进去,韩厉跟在后头,左胳膊吊着,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帮孙子专挑老子受伤的时候来。” “你回去歇着。”陆承渊头也没回。 “歇个屁。”韩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李二呢?把人喊来,今晚得把神京翻一遍。” 话音刚落,李二从后堂钻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查到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拍,“狱卒的事,有眉目了。” 陆承渊拿起来扫了一眼。 “刘三贵。”李二指着纸上一个名字,“天牢的狱卒,干了十二年。三年前他弟弟犯事,本该砍头,是您判的。” “我不记得。” “您当然不记得。”李二的声音压低了,“那年您刚从北疆回来,一天判二十几个案子。他弟弟叫刘四,偷了兵部库房的东西,证据确凿。您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该判。” “问题不在这儿。”李二往前凑了一步,“问题在于,刘四在死牢里关了三个月,本该问斩那天,人没了。” 陆承渊抬起头。 “没了?” “对。”李二说,“天牢的卷宗写的是‘畏罪自尽’,但我去查了当时的狱卒记录,刘四死的那天晚上,刘三贵当值。” 韩厉听得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的是——”李二看着陆承渊,“刘三贵早该是三年前就死的人。他弟弟死了,他活着,但天牢的卷宗里,他那个月就被裁撤了。” 陆承渊眯起眼睛。 “有人保了他。” “对。”李二点头,“而且是能把手伸进天牢的人。至少是三品以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血莲教。”陆承渊把手里的纸放下,“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不止。”李二又抽出一张纸,“您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全是天牢、刑部、大理寺的底层官吏。有的已经调走了,有的还在位置上。 “这些人,三年来陆陆续续被收买。不是一次性,是一个一个来。每个月往他们账上打银子,不多,够花就行。” “够花就行?”韩厉愣了。 “对。”李二说,“给太多了反而引人怀疑。每个月多二三十两,够下顿馆子、买件新衣裳,不多不少,正好让人上瘾。” 陆承渊盯着那串名字,心里发凉。 血莲教做事,比他想象的更细。不是一朝一夕的策划,是三年、五年、十年的渗透。像水滴石穿,等你发现的时候,石头已经穿了。 “还有呢?”他问。 李二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南疆那边,阿雅姑娘出了点事。”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事?” “别急,人没事。”李二赶紧说,“前几天夜里,有几个人摸进巫族山寨,想对阿雅姑娘下手。被巫族的人发现了,打了一场,死了三个,跑了一个。” “巫族那边怎么说?” “大祭司说,阿雅姑娘伤还没好利索,但有护法守着,暂时安全。她让您放心,说‘巫族不是吃素的’。” 陆承渊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股火没下去。 血莲教。 摸到南疆去了。 “还有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二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 “还有。”他小声说,“神京周边这几天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有人在街上看见穿黑袍的人。不止一个,是好几拨。东城有,西城也有,城南城北都有人见过。但巡捕去了,人就没了。” “赵灵溪那边呢?” 李二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女帝的寝宫外面,前天夜里发现了脚印。”李二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宫女的,不是侍卫的。是男人的脚印,而且是外面带进来的泥——那天下过雨,整个神京都有泥。” 陆承渊的拳头握紧了。 “侍卫没发现?” “发现了,但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李二说,“女帝没让声张,怕引起恐慌。但暗地里已经加强了戒备。”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韩厉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欺人太甚!”他一拍桌子,“国公,咱们不等了。今晚就动手,把神京翻个底朝天,看那些黑袍子往哪儿藏!” “翻?”陆承渊看着他,“神京百万人口,你从哪儿翻起?” 韩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二。”陆承渊转过头,“血莲教在神京的据点,查到几个了?” “三个。”李二伸出三根手指,“一个在东城的杂货铺,一个在西城的药铺,一个在南城的棺材铺。都是这几年新开的,老板都是外地人,底子干净,查不出问题。” “底子干净就是最大的问题。”陆承渊站起来,“一个外地人,在神京开三年铺子,没有任何案底,跟谁都不来往,正常吗?” 李二愣了一下。 “不正常。” “那就对了。”陆承渊走到墙边,看着挂在上面的神京舆图,“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呢?” “北城没查到。” “北城是皇城。”陆承渊转过身,“血莲教最想动的地方,他们不可能不在北城布点。要么是你没查到,要么是——” 他顿了顿。 “那个点,比你查到的都深。” 李二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宫里?” 陆承渊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韩厉。” “在!” “你带人去东城那个杂货铺。别打草惊蛇,先盯着,看他们跟谁接头。” “明白!” “李二。” “在。” “你去西城和南城,把另外两个点也盯上。今晚不动手,但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三个点的人都去过哪里、见过谁。” “是!” 两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承渊喊住他们。 两人回过头。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他说,“血莲教既然敢动阿雅,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今晚盯梢的,可能是饵。” “饵?” “对。”陆承渊说,“他们想引我们出手。我们一动,他们就暴露了。所以我们不动。” 韩厉和李二对视一眼。 “那什么时候动?” “等我回来。”陆承渊抓起桌上的刀,“我去一趟北城。” “北城?”韩厉急了,“您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陆承渊打断他,“我今晚只是去看看,不动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破煞匕呢?” “在密室里锁着呢。”李二说。 “拿出来。” “拿出来干啥?” 陆承渊没回答。 他走出镇抚司的大门,翻身上马。 夜色里,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往北城的方向去了。 --- 北城,皇城根下。 陆承渊把马拴在一条巷子里,自己翻墙进了皇城的外围。 他对这里太熟了。 在镇抚司干了这么多年,皇城的每一条路、每一堵墙、每一个暗哨,他都门儿清。 他避开巡逻的侍卫,摸到了赵灵溪的寝宫附近。 远远看去,寝宫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是赵灵溪。她坐在案前,好像在批折子。 陆承渊蹲在一棵树上,盯着四周。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等了一刻钟。 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没有走。 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也许血莲教只是吓唬人,也许那些脚印只是某个侍卫留下的——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黑影。 从寝宫后面的假山群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像一只猫。 陆承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黑影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好像在观察。然后他动了——不是往寝宫走,是往相反的方向,朝皇城的北门去了。 陆承渊从树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黑影的速度很快,对皇城的地形也很熟。他七拐八拐,绕过了三波巡逻的侍卫,最后从北门旁边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 陆承渊等了一会儿,也从那个狗洞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 黑影已经走出很远了,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 陆承渊追上去。 拐过弯,是一条大街。街两边都是铺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黑影站在街中央,不动了。 “跟了这么久,”黑影的声音很沙哑,“出来吧。” 陆承渊从巷口走出来。 “你是谁?” 黑影转过身,拉下兜帽。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很冷。 “你就是陆承渊?”他打量着陆承渊,“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是谁?”陆承渊又问了一遍。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刚落,他动了。 快得离谱。 陆承渊只看见一道残影,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他偏头躲开,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破虚境后期。”陆承渊后退一步,“又一个银令牌?” 那人不回答,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更快,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刀锋上覆盖着一层黑气,跟之前陈坛主之兄的煞气一模一样。 陆承渊没有硬接,脚下连点,身形急退。 但那人像牛皮糖一样粘上来,一刀接一刀,又快又狠。 陆承渊心里有数了。 这家伙比陈坛主之兄强。不是强一点,是强一大截。 同样是破虚境后期,陈坛主之兄最多算刚入门,这家伙至少是中期,甚至巅峰。 不能拖。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刀身。 七彩光华亮起来,照得整条街都亮了。 “混沌之力。”那人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难怪能杀那么多执事。可惜——” 他一刀劈下来。 不是劈陆承渊,是劈地面。 刀锋入地,地面裂开一道缝,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一条条蛇,朝陆承渊缠过去。 陆承渊跳起来,一刀斩断缠向脚踝的黑气,借力在空中翻身,刀锋直取那人的面门。 那人抬手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 陆承渊退了五步,那人退了四步。 差一步。 “不错。”那人甩了甩手腕,“能跟我打成平手,你是第一个。” “平手?”陆承渊冷笑一声,“你还站着呢,我没死,你也没死。这不叫平手,叫没打完。” “嘴硬。”那人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不是直线冲,是走之字,左一下右一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轨迹。 陆承渊闭上眼睛。 不看了。 用神魂去感知。 神魂散开,周围五十丈内的一切都在他脑子里——街边的石狮子,墙角的野草,头顶的月亮,还有那个人的轨迹。 左,右,左,左,右—— 找到了。 陆承渊猛地睁开眼,一刀劈向右边。 那人正好出现在那个位置,刀锋迎面而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硬接。 铛—— 这一次,陆承渊没有退。 他压着刀往下劈,混沌之力疯狂运转,刀身上的七彩光华越来越亮。 那人的手臂开始发抖。 “你——”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承渊说。 刀锋压下去,那人的短刀被崩飞了。 陆承渊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飞出去。那人撞在街边的石狮子上,把石狮子撞成了两截。 “咳咳——”他趴在地上,吐血。 陆承渊走过去,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血。 “你杀了我弟弟。”他说,“三年前,陈坛主。” 又是陈坛主。 “你是他哥?” “对。”那人笑了,“但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报仇是小孩子的事。我是来杀你的,因为你是血莲教的绊脚石。” “你也是血莲教的人?” “不是。”那人摇头,“我只是拿钱办事。有人出了一大笔钱,要你的人头。” “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陆承渊蹲下来,刀尖抵住他的脖子。 “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弟弟不一样。”他说,“我弟弟是被你杀的,但他死得不冤。你是个狠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金色的。 不是银令牌,是金令牌。 “金令牌执事。”陆承渊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是执事?” “对。”那人说,“血莲教七大圣尊之下,最高就是金令牌。一共七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谁雇的你?” “你觉得血莲教会雇外人来杀你吗?”那人笑得很惨,“我就是血莲教的人。我弟弟也是。只是他不知道,我在教里的地位比他高得多。” 陆承渊的心一沉。 “所以你来杀我,不是拿钱办事。是奉命。” “对。”那人说,“上头说了,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杀。先杀最弱的,再杀最强的。让你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死,一个一个死。” 陆承渊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血从那人脖子上流下来。 “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人闭上眼睛,“要杀就杀。我死了,还有别人来。你杀不完的。” “那就杀到完为止。” 陆承渊的刀锋一划。 那人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死了。 陆承渊站起来,把金令牌擦干净,塞进怀里。 街上一片狼藉。 石狮子碎了一地,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空气里还飘着煞气的味道。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陆承渊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镇抚司的时候,天快亮了。 韩厉和李二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里等他。 “怎么样?”陆承渊问。 “东城的杂货铺。”韩厉先说,“后半夜有人从里面出来,去了南城的一个茶馆。坐了一刻钟,走了。” “茶馆的老板是谁?” “还没查到。”韩厉摇头,“那茶馆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本地人,底子很干净。” “底子干净就是最大的问题。”陆承渊把金令牌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韩厉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大了。 “金令牌?哪儿来的?” “北城遇上的。”陆承渊坐下来,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金令牌执事。”李二喃喃自语,“七个人之一。被您杀了?” “杀了。” “那还剩六个。” “对。”陆承渊靠在椅背上,“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盯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 “那咱们怎么办?”韩厉急了。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反杀。”他说,“他们想收网,咱们就把网撕了。” “怎么撕?” “李二。” “在。” “天亮之后,把所有查到的血莲教据点、联络人、可疑人物,全部列出来。我要一份名单。” “是。” “韩厉。” “在。” “你带人,从东城开始,一家一家地搜。不是搜铺子,是搜人。把所有跟血莲教有牵连的人,全部抓回来。” “抓回来关哪儿?” “天牢。”陆承渊站起来,“血莲教的人不是喜欢往天牢里塞人吗?这次换我们塞。” 他走到窗口,推开窗。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场仗,”他说,“才刚开始。” --- 第613章 铁拳砸下 天刚蒙蒙亮。 陆承渊一脚踹开镇抚司的大门,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间大堂都在晃。 “李二!” “在!”李二从里屋窜出来,衣服都没穿利索,手里还攥着半张饼。 “全城搜捕。”陆承渊把金令牌往桌上一拍,“所有黑袍人,一个不留。挖地三尺也给老子挖出来。” 李二看了一眼那块金灿灿的令牌,瞳孔缩了一下。 “七大执事?” “死了一个。”陆承渊拉开椅子坐下,把刀横在桌上,“还有六个。” 李二没废话,转身就去传令。 不到一刻钟,整座镇抚司都炸了。 脚步声、拔刀声、骂娘声响成一片。士兵们从各个屋子里冲出来,有的在系腰带,有的在往嘴里塞干粮,有的边跑边擦刀。 韩厉从后院走过来,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提着一把鬼头大刀,脸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红光。 “国公,我打哪边?” “你这样子还能打?” “一只手也能砍人。”韩厉咧嘴笑了,“要不试试?”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你带人搜东城。王撼山搜西城。李二搜南城。北城我亲自去。” “北城?”韩厉皱眉,“那边可是……” “皇城。”陆承渊把刀挂在腰间,“昨晚有人摸到了女帝寝宫外面。今天我亲自去翻,翻不出来我不姓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搜皇城。 那是掉脑袋的事。 但没人说话。他们跟着陆承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还愣着干嘛?”陆承渊扫了一圈,“干活!” 哗啦—— 所有人同时往外冲。 --- 东城,春风巷。 韩厉一脚踹开一扇木门,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三块。 屋子里面三个人,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军爷,我们——” 话没说完,韩厉的刀已经到了。 刀背砸在领头那人的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碎了。那人惨叫着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搜。”韩厉把刀往肩上一扛,“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柜子、床底、地窖,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士兵们冲进去,翻箱倒柜。 不一会儿,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一包东西——几封信,一块血莲教的令牌,还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大人,找到了!” 韩厉走过去,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一行字:“三日内,取目标性命。” 目标两个字下面,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镇抚司的 barracks。 “他娘的。”韩厉把信攥成一团,转身看着地上那个断肩膀的家伙,“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韩厉一脚踩在他另一条胳膊上。 咔嚓。 “啊——” “谁让你们来的?” “我……我不知道……”那人疼得满脸是汗,“上面给的任务,我们只负责接……接头的人每天晚上在城隍庙……” “接头人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 韩厉松开脚,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带走。” --- 西城,柳巷。 王撼山带着人堵住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面高墙,墙下有五个人,穿着黑衣,手里攥着刀。 “跑啊。”王撼山拍了拍手,“怎么不跑了?” 五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过来。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王撼山连刀都没拔。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在第一个人的胸口上。拳劲透体而过,那人后背的衣服炸开一个大洞,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墙都凹进去一块。 第二个人的刀砍在他肩膀上,刀锋崩出一个缺口,他的皮都没破。 “挠痒痒呢?”王撼山一把抓住那人的脑袋,往墙上一按。 砰。 墙砖碎了,那人的脑袋嵌进墙里,晕了过去。 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 王撼山捡起地上的一把刀,随手一甩。刀飞出去,从一个逃跑者的后心扎进去,穿胸而过,钉在前面的墙上。 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另外两个人跑得更快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王撼山没追。 他蹲下来,双手扣住地面一块青石板,猛地一掀。青石板飞起来,砸中左边那个人的后背,把人拍在地上,石板碎了,人也起不来了。 右边那个人已经跑出了巷口。 王撼山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掂了掂,甩出去。 银子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那人的腿弯上。 骨头断了,那人扑倒在地,脸朝下搓出去一丈多远,满嘴是血。 “带走。”王撼山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都别漏。” --- 南城,甜水井。 李二蹲在一口井旁边,盯着井口看了半天。 “大人,这井有问题?”旁边的人问。 “水是咸的。”李二站起来,“甜水井的水应该是甜的,但这口井的水是咸的。说明下面有东西。” “挖?” “挖。” 几个人找来绳子,把李二吊下去。 井底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井壁上有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李二钻进去,爬了不到十步,前面忽然宽了。 是一个地窖。 不大,但东西不少——几箱银子和粮食,几把刀,还有一张神京城防图。 图上标注了镇抚司、皇宫、六部衙门的位置,还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圈出来的地方,是粮仓。 “他娘的。”李二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想烧粮仓?” 他在地窖里又翻了翻,从墙角找到一本名册。 翻开一看,脸色变了。 名册上记着三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和住址。 有禁军的小队长,有六部的文书,有城门的守卒,甚至还有镇抚司的一个百户。 全是血莲教收买的人。 李二把名册揣好,爬出地窖。 “立刻上报国公。”他的声音很冷,“就说……鱼比想象的大。” --- 北城,皇城根。 陆承渊没带太多人,就挑了二十个最精锐的混沌卫,沿着皇城外围一路搜过去。 搜查到长巷的时候,一个混沌卫忽然蹲下来。 “大人,有血迹。”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血迹不新鲜,是昨晚留下的,已经干了。但不止一处——从长巷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的一个排水口。 “从这里进去的。”陆承渊指着那个排水口。 排水口不大,只够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承渊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爬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宽了。他站起来,发现自己在一条暗渠里。暗渠两边的墙壁上画着符文——不是大夏的符文,是血莲教的。 顺着暗渠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分岔。 两条路。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陆承渊蹲下来看地面,左边那条路上有脚印,右边没有。 他选了左边。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太阳光,是火光。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摸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里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袍,腰间挂着银令牌。 银令牌。 比金令牌低一级,但也是血莲教的核心人物。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暗渠里听得很清楚。 “北城的人撤了多少?” “三分之一。剩下的被堵住了,出不去。” “让他们分散藏好,不要硬碰硬。上面的意思是,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拖。拖到总攻开始。” “总攻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等金令牌的消息。” 陆承渊听到这里,不再等了。 他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不用等了。”他说,“金令牌的消息,我来告诉你们。” 两个人同时转身,手按在刀柄上。 “陆承渊?”领头的那个人盯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认识我?”陆承渊笑了笑,“那省事了。自己跪,还是我帮你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刀光闪过,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陆承渊甚至没拔刀。 他侧身躲开左边那一刀,右手一探,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刀掉了。 他顺势把那人往怀里一带,膝盖顶上去,顶在对方的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嘴里喷出一口血。 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到了。 陆承渊来不及躲,但他没想躲。 他一把抓住刚顶完的那个人的后脖颈,把人当肉盾往前一推。 刀扎进肉盾的肩膀,肉盾惨叫一声。 陆承渊从肉盾后面闪出来,一拳砸在右边那人的面门上。 鼻梁骨碎了,那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个呼吸。 陆承渊蹲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翻了翻。 翻出两块银令牌,几封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纸条上写着:“内线已布好,三日后动手。先杀赵灵溪,再杀陆承渊。” 下面画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皇宫的甘露殿——赵灵溪的寝宫。 陆承渊把纸条攥成一团,脸色铁青。 “起来。”他踹了那个手腕断了的家伙一脚,“带我去找你们的人。” “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陆承渊拔出刀,刀尖抵在他的眼珠子前面,距离不到一寸。 “你知道。”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再说不知道,我把你两只眼珠子都剜出来。” 那人浑身发抖。 “在……在城隍庙……” “带路。” --- 城隍庙在皇城东南角,不大,香火也不旺。 陆承渊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庙里庙外都安静得很。 太安静了。 他抬手,所有人停下来。 “不对。”他压低声音,“撤。” 话音刚落,庙门忽然炸开了。 碎木屑像暗器一样飞出来,几个混沌卫躲闪不及,被划出了血口子。 从庙里走出一个人。 黑袍,金令牌。 又是一个金令牌执事。 比昨晚那个矮一些,但更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暴烈的气息,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陆承渊。”那人咧嘴笑了,“昨晚杀了一个,今天还敢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金令牌的人都是废物?” 陆承渊没理他,冲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二十个混沌卫迅速散开,把城隍庙围了起来。 “你们先撤。”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大人……” “这是命令。” 混沌卫们咬了咬牙,慢慢往后退。 金令牌执事没追。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眼睛一直盯着陆承渊。 “你的人走了,”他说,“该咱们了。” 陆承渊拔刀。 “该咱们了。” 两个人同时动了。 金令牌执事的武器是一对铜锤,每个至少五十斤重,砸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陆承渊不敢硬接,侧身躲开。 铜锤砸在地上,青石板碎了,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坑。 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第二锤紧跟着来了。 陆承渊再躲,铜锤擦着他的后背过去,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 第三锤。 第四锤。 第五锤。 一锤比一锤快,一锤比一锤重。 陆承渊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差点被砸中。 但他在退的过程中,一直在看。 看对方的路数。 看对方的破绽。 第七锤砸下来的时候,他看清楚了。 这个人力量大,速度快,但转身的时候右肋有一瞬间的空档。 就那一瞬间。 第八锤砸下来,陆承渊这次没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斜挑,直奔对方的右肋。 金令牌执事脸色一变,想收锤去挡,但来不及了。 刀锋划破衣服,划破皮肤,鲜血喷出来。 金令牌执事闷哼一声,往后连退数步,低头看了看右肋的伤口。 “你……” 陆承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刀光连闪,一刀接一刀,刀刀不离对方右肋。 金令牌执事左支右绌,铜锤太重,在这种贴身近战里反而成了累赘。 他想拉开距离,但陆承渊不给他机会。 刀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金令牌执事身上不断添新伤,衣服被血浸透了。 第十一刀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铜锤脱手,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陆承渊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还有五个。”陆承渊说,“他们在哪?” 金令牌执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杀不完的。”他的声音很轻,“血莲教……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说完,他嘴里涌出一股黑血。 咬毒自尽了。 陆承渊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 翻出一块金令牌,几封信,还有半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神京城外的几个位置——都是村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用红笔画了圈。 陆承渊把地图折好,站起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厉带着人赶过来了,一身是血,但不是自己的。 “国公,东城清了。抓了十二个,杀了六个。” “西城也清了。”王撼山从另一条街跑过来,“抓了九个,杀了四个。” 李二也到了。 “南城抓了二十三个。还搜出一本名册。”他把名册递给陆承渊,“里面有镇抚司的人。” 陆承渊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一眼。 那个名字很刺眼。 他认识这个人。 跟了他三年。 “回去。”他把名册合上,声音很冷,“清理门户。” 第614章 清理门户 天边鱼肚白的时候,陆承渊回到了镇抚司。 大门还歪在那儿,门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两个守卫正使劲往回装,满头大汗,看见他回来了,赶紧立正。 “门先别修了。”陆承渊跨过门槛,“把人全叫起来。大堂集合。” “全叫?” “全叫。伙房的、扫院子的、养马的,都叫。” 守卫愣了一下,没敢再问,转身就跑。 陆承渊穿过前院,进了大堂。刀没解,血没擦,就那么往太师椅上一坐,腿翘起来,等着。 韩厉是第一个到的。他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拎着刀,刀尖上还有血没干。一进门就嚷嚷:“国公,东城清完了。七个,全撂了。有一个想翻墙跑,我一刀背拍下来,腿折了。” “人呢?” “押回来了,关柴房里。”韩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西城呢?”陆承渊看向门口。 王撼山正好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五个。俺一个打五个,有一个跑得快,俺追了三条街才追上。一拳打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晕了。” “南城。” 李二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气喘吁吁:“国公,名册上的全查清了。三十七个人。禁军小队长六个,六部文书九个,城门守卒十二个,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谁?” “镇抚司的。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姓周,叫周德茂。跟了您三年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韩厉猛地站起来:“周德茂?那个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的周德茂?” “就是他。”李二把册子翻开,“名册上写着,三个月前被血莲教收买。收了三百两黄金,一个美人。” “三百两黄金就卖了?”王撼山瞪大眼睛,“俺的命就值三百两?” “不止。”李二摇头,“他卖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是咱们所有人的命。名册上那三十七个人,有六个是他发展的下线。” 陆承渊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人在哪?”陆承渊睁开眼。 “在东厢。”李二说,“昨晚他当值,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叫他来。” “叫他?”韩厉一愣,“直接抓不就完了?” “叫他。”陆承渊站起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韩厉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周德茂来了。 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就忠厚老实。穿着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走路虎虎生风。 进了大堂,看见陆承渊,咧嘴笑:“国公,您找我?”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周德茂。” “末将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周德茂说,“永安元年,您在街头招募流民,末将就是那时候跟的您。” “三年。”陆承渊点了点头,“三年不短了。我对你怎么样?” 周德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国公对末将……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陆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卖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四年?” 大堂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周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国、国公,您说什么?末将听不懂——” “听不懂?”陆承渊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扔在地上,“你自己看。” 名册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周德茂低头看了一眼,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三百两黄金。”陆承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个美人。就这些?” 周德茂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 “我问你,就这些?”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末将……末将……”周德茂扑通一声跪下,“国公,末将是被人骗的!他们说只是要些消息,不会伤人!末将不知道会——” “不知道?”韩厉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你不知道老子昨晚差点死在东城?!你不知道国公被人堵在皇城根下?!” 周德茂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来。 “韩厉。”陆承渊喊了一声。 韩厉咬着牙退后一步。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周德茂。 “你发展的那六个人,都是谁?” 周德茂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六个人,都是谁?” 周德茂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国公,末将不能说。说了,末将的家人都得死。” “你不说,你现在就死。” 周德茂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陆承渊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像一潭死水。 他从没见过陆承渊这种眼神。以前打仗的时候,陆承渊的眼神是狠的,是锐利的,像刀。现在这个眼神不是刀,是深渊。 深不见底。 周德茂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难看。 “国公,”他说,“您动手吧。末将不怨您。” 陆承渊看了他几秒,站起来。 “韩厉。” “在!” “把他拖出去。绑在旗杆上。” “然后呢?” “然后……”陆承渊顿了顿,“让所有人都看着。”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他一把揪住周德茂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周德茂没挣扎,也没喊冤。就那么被拖着,一路拖到前院。 天已经亮了。 镇抚司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从大堂一直排到大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三百号。 所有人都在看着。 韩厉把周德茂绑在旗杆上,绳子勒得很紧,勒得他脸色发紫。 陆承渊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三百多张脸。有的他认识,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有的他不认识,新招募的新兵。但不管认识不认识,此刻都在看着他。 “昨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皇城根下被人堵了。七个金令牌执事,二十多个银令牌。差点没回来。” 底下没人说话。 “韩厉在东城被人围了。王撼山在西城被人堵了。李二在南城也翻了几个。”陆承渊顿了顿,“你们知道为什么?” 他指了指旗杆上的周德茂。 “因为这个王八蛋,把我的行踪卖了。三百两黄金,一个美人。就这些。” 底下开始骚动了。 有人骂娘,有人吐口水,有人攥紧了拳头。 “周德茂跟了我三年。”陆承渊说,“三年里,他杀过蛮子,杀过靖王的兵,杀过血莲教的妖人。他身上有七处刀伤,三处箭伤。光是我给他记的功劳,就不下二十次。” 他走下台阶,走到旗杆前面,看着周德茂。 “我一直以为,你是条汉子。” 周德茂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发抖。 “国公……末将对不起您……” “你不是对不起我。”陆承渊说,“你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昨晚要是我们没回来,你猜会怎样?血莲教的人会拿着我们的脑袋,去换更多的黄金,更多的美人。然后呢?他们会继续打。打镇抚司,打神京,打你老婆孩子住的地方。” 周德茂哭得更厉害了。 陆承渊拔出了刀。 刀身上七彩光华流转,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把刀,都看见了刀上的光。 “周德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德茂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陆承渊。 “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末将不怨您。末将只求您一件事。” “说。” “别为难末将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渊沉默了一瞬。 “你的家人,镇抚司会照顾。” 周德茂闭上了眼睛。 刀光一闪。 没有惨叫声,没有血溅三尺。一刀枭首,干净利落。 周德茂的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台阶下面。身体还绑在旗杆上,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把旗杆染红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一股血腥味。 陆承渊把刀上的血在旗杆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李二。” “在。” “名册上的三十六个人,一个不留。天亮之前办完。” “是。” 李二转身走了,带着他的人。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韩厉。” “在。” “城门那边加派人手。从今天起,许进不许出。” “是。” “王撼山。” “在。” “你去禁军大营,把那六个小队长抓了。谁敢拦,连他一块抓。” “是。” 三个人走了。院子里少了一半人,空荡荡的。 陆承渊站在旗杆前面,看着周德茂的尸体。血已经不喷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把他放下来。”他说,“找个棺材,埋了。” “国公?”一个亲兵愣住了,“他可是叛徒。” “叛徒也是人。”陆承渊转身往大堂走,“他有罪,杀了就是了。糟践尸体的事,我不干。” 亲兵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招呼几个人去解绳子。 陆承渊走进大堂,坐下来。 刀放在桌上,手按在刀柄上。还没握热,一个亲兵跑进来。 “国公!李爷回来了!” 这么快? 李二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出事了。” “说。” “那个瘸子接头人,不见了。” 陆承渊的手一顿。 “城隍庙?” “对。我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庙里已经空了。香炉还是热的,人刚走没多久。”李二咬了咬牙,“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了。” “谁?” “不知道。城隍庙附近没有暗哨,没人看见是谁。”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名册上的人,抓了几个了?” “二十一个。还有十五个在逃。” “抓。连夜抓。挖地三尺也给我挖出来。” “是。” 李二转身跑了。 陆承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名册上的人还没抓完,接头的瘸子跑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这个人不在名册上,但知道今晚的行动。 是谁? 他把镇抚司里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不出。 一个亲兵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 “国公,您一宿没睡了,歇会儿吧。” 陆承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嘴,但没觉得烫。 “赵灵溪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宫里没传话出来。” 陆承渊放下茶杯,站起来。 “备马。我进宫。” “现在?” “现在。” 亲兵不敢多问,转身去备马。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旗杆的方向,周德茂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地上只剩一滩血,“周德茂的家人,让人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是。” 他跨上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天已经完全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的。烟火气又回来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承渊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地方,才最危险。 第615章 暗桩浮水 李二的话一出口,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渊看着李二,没说话。旁边几个百户面面相觑,有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有人通风报信。”李二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查了城隍庙周围三条街,没人见过瘸子。他是飞走的。” “还是有人放他走的。”陆承渊终于开口。 “放他走的人,知道他今晚在那。”李二点头,“知道今晚在那的人,不多。” 不多。 这三个字一出来,大堂里几个人的脸色更白了。 陆承渊扫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国字脸,长脸,圆脸,方脸,有的大气不敢出,有的眼神飘忽,有的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恐惧。紧张。心虚。 他分得清。 “李二。”他开口。 “在。” “排查镇抚司。从上到下,从百户到伙夫,一个不落。” “是。” “有人问起,就说例行清查。”陆承渊顿了顿,“但你心里有数。” 李二点头,转身出去了。 韩厉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胳膊吊着,右手指了指外面:“国公,城还封不封?” “封。”陆承渊说,“许进不许出。城门换咱们的人,禁军的人暂时靠边。” “禁军那边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陆承渊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让王撼山去禁军大营,就说我的话。谁拦着,让他来找我。” 韩厉咧嘴笑了:“行,这话够硬。” 他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大堂里只剩下陆承渊和几个百户。 “都去干活。”陆承渊摆了摆手,“天亮之前,名册上的人一个不能少。” 百户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开口。 “老孙。” 那个叫孙德茂的百户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国公,您叫我?” “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了,国公。”孙德茂笑得一脸忠厚,“从您还是指挥佥事的时候就跟着了。” 陆承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孙德茂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陆承渊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三年。 周德茂也跟了三年。 --- 天快亮了。 陆承渊没回后院,搬了把椅子坐在镇抚司大门口。 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馄饨的老头儿在生火,炊烟袅袅往上飘。再远一点,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正在吆喝,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一切如常。 但这些如常的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鬼。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城隍庙,五个金令牌,周德茂,还有那个跑了瘸子。 金令牌是血莲教的精锐杀手,五个一起来,说明对方下了血本。如果他们得手,现在躺在柴房里的就是他了。 但他们没得手。 瘸子跑了,但接头的人跑了。 镇抚司里还有鬼。 不止周德茂一个。 陆承渊睁开眼睛,看着街对面的馄饨摊。 老头儿把第一碗馄饨端给了一个赶早的挑夫。挑夫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热气糊了一脸。 日子还得过。 人还得抓。 他站起来,刚要走,一个黑影从街角闪出来,直奔镇抚司大门。 是李二手下的人,跑得满头大汗。 “国公!”那人单膝跪地,“找到了!” “找到什么?” “瘸子的落脚点。城东一个破院子,人跑了,但有东西留下。” 陆承渊心里一动。 “带路。” --- 城东,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 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巴。地上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到现在还是湿的。 陆承渊跟着那人走到巷子最深处,推开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院子里一股霉味。 李二已经在里面了,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国公。”他站起来,把油纸包递过来,“藏在灶台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 陆承渊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镇抚司内线可用。周已就位。五牌已出。事成之后,黄金三千两,余款付清。接头人:城外土地庙。”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周已就位”三个字,已经够用了。 周。周德茂。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 “灶台底下还有个暗格。”李二指了指灶台,“里面是空的,但有人待过的痕迹。瘸子在这儿住了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前,他刚从南疆回来。半个月前,血莲教就已经在布局了。 “土地庙。”陆承渊说,“城外哪个土地庙?” “城西五里铺,有一个。城北八里庄,也有一个。城南……” “查。”陆承渊打断他,“天亮之前,把神京周围所有土地庙的位置给我。一个不落。” “是。” “还有,”陆承渊往外走,“把老孙给我叫来。” “哪个老孙?” “孙德茂。” 李二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是。” --- 回到镇抚司,天已经大亮了。 陆承渊刚坐下,一碗面端到面前。面是热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飘着葱花。 伙房的老刘头站在旁边,搓着手:“国公,您一夜没吃了吧?趁热。”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老刘头在镇抚司干了十年了,厨艺一般,但人实在。每次他加班,老刘头都会煮碗面端过来。 “老刘。”他拿起筷子。 “哎。” “镇抚司里的人,你觉得谁最不像叛徒?” 老刘头愣住了。 “这……这话怎么说的?” “随便问问。” 老刘头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那……周百户?不对,他刚被您……” “除了他。” “那……孙百户?”老刘头小心翼翼地说,“他那人老实,见谁都笑呵呵的。家里老母亲病了,还跟大伙儿借钱呢……” 陆承渊夹起一筷子面,没说话。 老刘头见他不说话,讪讪地退下去了。 陆承渊吃了两口面,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是骨头熬的,很浓,但喝在嘴里没滋没味。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德茂走进来,一脸笑意。 “国公,您找我?” “坐。”陆承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德茂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恭敬的样子,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承渊看着他。 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忠厚。笑起来让人想亲近。 这种长相,最适合做叛徒。 “老孙。” “在。” “家里老太太的病,好了吗?”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劳国公惦记,好多了。上个月抓了药,吃着见好。” “钱够用吗?” “够用够用。”孙德茂搓了搓手,“上次跟兄弟们借的,已经在还了。” 陆承渊点了点头。 “周德茂的事,你怎么看?”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这个王八蛋。”他咬了咬牙,“国公对他恩重如山,他居然吃里扒外。死有余辜。” 恩重如山。 这四个字,周德茂也说过。 陆承渊看着孙德茂的眼睛。 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甚至还带着一丝愤怒,像是真的在为周德茂的事生气。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比周德茂强多了。 “你去过城东吗?”陆承渊忽然问。 “城东?”孙德茂想了想,“去过。上个月去那边抓了个贼。” “哪个门?” “东门进去,第三条巷子。” 陆承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行了,去吧。” 孙德茂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承渊忽然开口。 “老孙。” 他停下来。 “你靴子上沾的是什么东西?” 孙德茂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靴子边上,沾着一块黄泥巴。 城东巷子里那种黄泥巴。 “我刚才……”他张了张嘴。 “我刚才去城东了。”陆承渊替他说完,声音很平静,“那条巷子,只有那一户门口有黄泥巴。院子里的灶台底下,有个暗格。暗格是空的,但有人在里面住了半个月。” 他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你靴子上的泥巴,是刚沾上的。还是湿的。” 孙德茂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动。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您听我解释。” “你解释。”陆承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孙德茂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国公。”他磕了一个头,“我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陆承渊的声音很冷,“你对不起的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对不起的是那些死在血莲教手里的弟兄。” 孙德茂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三百两黄金?”陆承渊蹲下来,“还是美人?” 孙德茂不说话。 “都给了?” 他点了点头。 陆承渊站起来,看着他。 “你母亲病了,你跟兄弟们借钱。转头收了血莲教的三百两黄金。老孙,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孙德茂的肩膀在抖。 “国公,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陆承渊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收了钱的时候有办法,你卖情报的时候有办法,你现在跟我说没办法?” 他一脚踹在孙德茂肩膀上。 孙德茂被踹翻在地,嘴角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但他不敢喊疼,爬起来又跪好。 “多少人因为你死了?”陆承渊问。 孙德茂不说话。 “我问你,多少人!” “三……三个。”孙德茂的声音在发抖,“漠北那一次,死了两个兄弟。还有上个月,情报泄露,死了……” “够了。” 陆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 只有冷。 “来人。” 两个亲兵冲进来。 “把孙德茂绑了。绑在旗杆上。” 孙德茂瘫在地上。 “国公,国公!您饶我一命!我跟了您三年啊国公!” “周德茂跟了我三年。”陆承渊看着他,“你也跟了我三年。三年了,你们的命是我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你们拿我的命去卖钱?”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孙德茂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 旗杆上绑着第二个人。 镇抚司大堂前,所有人都在。 陆承渊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那把刀。 “孙德茂,百户。跟了我三年。血莲教三百两黄金加一个美人,买了他的命。”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 孙德茂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漠北那一次,情报从他手里漏出去的。死了两个弟兄。上个月,也是他。”陆承渊扫了一圈,“还有谁跟他一条线,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李二。” “在。” “查。今天之内,把孙德茂上下线全部查清楚。我不信三百两黄金只买了一个百户。” “是。” 陆承渊转过身,看着孙德茂。 “老孙。”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德茂抬起头,满脸是泪。 “国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 “你不该收钱。”陆承渊替他说完,“你不该卖情报。你不该当叛徒。” 他举起刀。 “但你最不该的,是把兄弟的命不当命。” 刀落下去。 干净利落。 血溅在旗杆上。 陆承渊把刀收回来,甩了甩血。 “找个棺材,跟周德茂埋一块儿。” “是。” 他转身走进大堂。 李二跟在后面。 “国公,孙德茂这条线,要不要深挖?” “挖。”陆承渊坐在椅子上,“挖到挖不动为止。” “城外土地庙的事……” “继续查。”陆承渊揉了揉太阳穴,“瘸子跑了,但跑不远。城门封着,他出不去。就在城里。” “那镇抚司内部……” “你亲自查。”陆承渊看着他,“谁接触过城隍庙的情报,谁接触过孙德茂,谁最近花钱大手大脚,谁跟外面的人走得太近。三天之内,给我名单。” “是。” 李二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叫住他。 “还有赵灵溪那边。” “长公主?” “她寝宫的脚印,到现在没查清楚。”陆承渊压低声音,“能进她寝宫的人不多。你派几个人,盯着宫里。别惊动任何人。” “是。” 李二出去了。 陆承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镇抚司的院子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里的血莲教钉子,拔了一颗还有一颗。 但至少,镇抚司的鬼,又少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 但脑子里那幅城外土地庙的地图,一直在转。 五里铺。八里庄。十里河。 瘸子会在哪一个? 还有那个给瘸子通风报信的人,又是谁? 问题太多。 时间太少。 他睁开眼,站起来。 不睡了。 还有活要干。 第616章 土地庙杀 陆承渊一刀斩了孙德茂,血溅了一地。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看着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才停。 李二最先反应过来,挥手让人把尸首拖走。 “找个棺材,跟周德茂埋一块儿。”陆承渊把刀插回鞘,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埋远点,别脏了城里的地。” 他转过身,看着李二。 “城东那个破院子,查干净了?” “查干净了。”李二点头,“灶台底下翻出三封信,都是血莲教的。上面写明了周德茂是内线,还提到镇抚司里‘可用之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陆承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一声,“好得很。”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还站着的几十号人。有的是他的心腹,有的跟了他不到一年,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镇抚司里还有鬼。我不说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敢接话。 “李二,继续查。”陆承渊说,“周德茂、孙德茂,这两个人平时跟谁走得近,谁给他们传的话,谁帮他们打掩护,一个一个查。查到一个,抓一个。抓到,不用审,直接杀。”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城外那几个土地庙,你安排人了吗?” 李二愣了一下。 “还没。刚拿到信,还没来得及——” “现在安排。”陆承渊打断他,“瘸子跑了,但跑不远。城门封着,他出不去。城外那几个土地庙,五里铺、八里庄、十里河,他很可能藏在其中一个。” “属下这就派人。” “不用派太多。”陆承渊把刀解下来,重新挂在腰间,“你带几个人跟我走。” “您亲自去?” “我不去,你去?”陆承渊看了他一眼,“瘸子是血莲教的联络人,手里肯定知道不少东西。落在别人手里,我怕问不干净。” 他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撼山呢?” “去禁军大营了。”李二说,“您让他去的。” “叫他回来。”陆承渊说,“让他盯着宫里。女帝寝宫那串脚印,还没查清楚。宫里的人我不放心,让他带人去看着。” “是。” 李二转身去安排。 陆承渊站在镇抚司门口,天还没亮透。街上有卖馄饨的老头儿在生火,挑着豆腐脑的挑子在吆喝。热气腾腾的,跟刚才院子里那摊血是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外走。 --- 五里铺。 城东五里,一个小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土地庙,巴掌大,就一间屋子,门口两棵歪脖子树。 陆承渊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带着李二和六个兄弟,一共八个人,骑着马来的。马拴在村口的树上,他一个人走到土地庙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没人。 地上有灰,神像上全是蛛网,香炉里连灰都没有。至少一个月没人来过。 “不是这儿。”李二在后面说。 “下一个。”陆承渊转身就走。 八里庄。 比五里铺大一点,土地庙在村子中间,旁边是个打谷场。 陆承渊到的时候,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鸡跑。看见骑马的官兵,吓得一哄而散。 土地庙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铁锁,锈得厉害,一看就是好久没开过。 李二找了村里一个老头来问。老头说那庙三年前就锁了,说是有闹鬼,没人敢进去。 “不是这儿。”陆承渊说。 十里河。 离城十里,靠着一条小河。村子不大,但土地庙不小,建在河边的高坡上,青砖灰瓦,看着像那么回事儿。 陆承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没有直接进庙。 他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上面的庙。 庙门关着,看不出来有没有人。但庙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块石头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歪的,是被人搬开又放回去的。 “李二。”他压低声音。 “在。” “庙里有人。你带两个人堵后门。其他人跟我从前门进。” “明白。” 李二带着两个人绕到庙后面。 陆承渊等了一会儿,算着李二应该到位了,才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往上走。 台阶不高,十几级就走完了。 他站在庙门口,没急着推门,先听了听。 里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挪脚。但一听就知道是人的动静,不是老鼠。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正中间是土地爷的神像,泥塑的,掉了半边脸,看着有点瘆人。神像前面是一张供桌,供桌上什么都没有。 供桌下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 陆承渊盯着他。 “出来。” 那人没动。 “不出来是吧?”陆承渊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往外一拽。 那人被拽出来,摔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抖。 “别……别杀我……” 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不是男人。 陆承渊愣了一下,蹲下来看。 是个女人。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泪。 “你是谁?”陆承渊问。 “我……我是逃荒来的……没地方去……” 逃荒? 陆承渊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 “搜庙。” 几个兄弟开始翻。 神像后面、供桌下面、墙角、房梁,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都没有。 没有瘸子,没有密信,没有任何血莲教的东西。 陆承渊皱了皱眉。 “李二!” 李二从前门跑进来。 “后门有动静吗?” “没有。”李二摇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承渊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 “她是谁?” “说是逃荒的。” 李二蹲下来问了几句,女人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出来是本地口音。说自己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一路要饭到这儿。 陆承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给她几个馒头,让她走。”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心里觉得不对劲。 瘸子不在十里河。那在哪儿? 五里铺、八里庄、十里河,都查了,都没有。 还是说,血莲教说的“城外土地庙”根本不是这几个村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熟悉。 血腥味。 不是从庙里传出来的,是从庙后面。 他转过身,快步绕到庙后面。 庙后面是一片乱草,半人高,靠着河边的土崖。土崖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洞口有血。 新鲜的,还没干透。 陆承渊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闻了闻。 人的血。 他拔刀,钻进了洞里。 洞不深,也就一丈多。洞底躺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左脚是瘸的。 喉咙被割开了,一刀,从左边划到右边,干净利落。 血还没流完,顺着脖子淌了一地。 陆承渊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 还有温度。 刚死。 最多一刻钟。 他钻出洞,站在土崖边上,往四周看。 河对面是一片庄稼地,玉米长到腰那么高。地那边是一条土路,通往更远的村子。 远处,玉米地里有一片庄稼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跑。 跑得很快,往土路的方向。 “追!”陆承渊喊了一声,从土崖上跳下去,蹚过河,追进了玉米地。 李二跟在他后面,还有几个兄弟。 玉米叶子打在脸上,生疼。 陆承渊顾不上,盯着前面那一片晃动的庄稼,拼命追。 那人跑得很快,但对地形不熟。跑到土路边上的时候,脚底一滑,摔了个跟头。 就这眨眼的功夫,陆承渊到了。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刚要继续跑,陆承渊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把他踹了个狗啃泥。 “按住!”陆承渊喊。 李二冲上来,把那人双手扭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腰。 那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黑瘦黑瘦的,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陆承渊蹲下来,把他的脸掰过来。 “你是谁?”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血莲教的?” 还是不开口。 陆承渊没再问,站起来,往庙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个人,把洞里那个瘸子抬出来。” 一个兄弟跑过去,不一会儿把瘸子的尸首抬了过来。 瘸子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陆承渊指了指瘸子,看着地上那个黑瘦男人。 “你杀的?” 黑瘦男人看了一眼瘸子,别过脸去。 “我问你话呢。”陆承渊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是你杀的吗?” “是。”声音嘶哑。 “为什么杀他?” “灭口。” “谁让你灭的口?” 黑瘦男人又不说话了。 陆承渊放开他,站起来。 “李二,搜身。” 李二把那男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腰间一把短刀,怀里一张羊皮纸,靴子里一把匕首。 羊皮纸上画着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阵法图。 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就眼熟。 陆承渊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瞳孔一缩。 这是归墟封印的阵法图。 他见过。在归墟里,在石壁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把羊皮纸举到黑瘦男人面前。 黑瘦男人看了一眼,又别过脸去。 陆承渊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拔出刀。 “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灭的口?” 黑瘦男人还是不开口。 陆承渊一刀捅进他的肩膀,不深,但够疼。 黑瘦男人惨叫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谁?”陆承渊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黑瘦男人咬着牙,“我只知道他是上峰……没见过面……他给我钱,我办事……” “上峰叫什么?” “不知道……” “是男是女?” “男的吧……听声音像……” “说话什么口音?” “官话……神京口音……” 陆承渊皱了皱眉。 神京口音。 血莲教的人,说一口地道的官话? 这不对劲。 “他让你杀瘸子,还让你干什么?” “让我……让我杀了你。”黑瘦男人忽然咧嘴笑了。 陆承渊眼皮一跳。 他看见黑瘦男人的手在动。 不是挣扎,是在往怀里摸。 “按住他的手!”陆承渊喊。 晚了。 黑瘦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往地上一摔。 瓷瓶碎了,一团黑烟炸开。 黑烟浓得像墨汁,呛得人喘不上气。陆承渊眼睛一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散开!”他喊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李二和兄弟们散开。 黑烟很快散了,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黑瘦男人不见了。 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摊血迹,是刚才他捅的那一刀留下的。 血迹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土路上,然后消失。 不是跑了,是遁了。 用煞气遁的。 “血莲教的人,会遁术?”李二脸色难看。 “不是遁术。”陆承渊站起来,“是那个瓷瓶里的东西。他摔碎瓷瓶,黑烟罩住我们,他自己用了什么法子跑了。” “那怎么办?” “跑不远。”陆承渊看着地上的血迹,“他肩膀受了伤,血还在流。顺着血迹找。”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 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体方向是往城里的。 往城里? 陆承渊停下来。 “李二。” “在。” “你记不记得,孙德茂靴子上沾的是什么?” “黄泥巴。” “城东那个瘸子的落脚点,院子里是什么地?” “也是黄泥巴。” “对。”陆承渊眯起眼睛,“城东那片,全是黄泥巴。城西是黑土,城南是沙土。只有城东,是黄泥巴。”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 血迹的方向,正是城东。 “那个人往城东跑了。” “城东?”李二皱眉,“城东我们刚搜过,没什么——” “有。”陆承渊打断他,“孙德茂住在城东。”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 “镇抚司里不止一个内鬼。”陆承渊说着,加快了脚步,“周德茂、孙德茂,还有别人。孙德茂住在城东,那个人往城东跑,不是巧合。” 他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李二跟在后面跑。 “国公,您怀疑孙德茂家里还有东西?” “不是怀疑。”陆承渊边跑边说,“是肯定。孙德茂死了,但他的家还没搜。他收了三百两黄金,钱在哪儿?他的上线是谁?这些东西,不会跟着他进棺材。” 他跑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他,赶紧开门。 “孙德茂家在哪儿?”他问李二。 “城东柳巷,第三个院子。” “走。”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城东跑。 到了柳巷,陆承渊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孙德茂家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正屋的门开着,屋里黑洞洞的。 陆承渊拔刀走进去。 屋里没有人。 孙德茂的老婆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在地上,被子扔了一地。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很急。 “搜。”陆承渊说。 李二带人开始翻。 没一会儿,一个兄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木箱子,不大,锁着。 陆承渊一刀劈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 黄的,亮的,晃眼。 李二数了数。 “一百二十两。” “不够。”陆承渊说,“孙德茂收了三百两,这里只有一百二。剩下的呢?”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轴是木头的,看着挺普通。 但画框后面,有一个洞。 他把画摘下来,手伸进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成之后,城外土地庙接头。瘸子会带你见上峰。若事败,自了。勿连累。” 下面没有署名。 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李二。” “在。” “孙德茂的上线,是瘸子。瘸子死了,被人灭口了。但灭口的那个人,还不知道瘸子有没有把信传出去。”他看着手里的信,“他回来搜孙德茂的家,是为了找这封信。” “那这封信……” “还没送出去。”陆承渊说,“孙德茂还没来得及跟瘸子接头,就被我们发现了。瘸子在土地庙等他,等来的不是孙德茂,是灭口的人。”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城外土地庙接头。瘸子会带你见上峰。” “只要找到那个上峰,就能查清楚镇抚司里还有谁。” “可是瘸子死了。”李二说,“上峰不知道是谁。” “瘸子死了,但信还在。”陆承渊把信收好,“上峰以为信已经到了瘸子手里,所以他一定会去找瘸子。瘸子死了,他会去找谁?” 李二想了想。 “找下一个接头的人?” “对。”陆承渊说,“血莲教的联络线,不会只有瘸子一个人。瘸子上面还有人,瘸子下面也不止孙德茂一个。” 他往外走。 “把孙德茂家封了,东西搬回去,清点造册。那个跑了的杀手,继续找。他肩膀有伤,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 “是。” 陆承渊骑上马,往镇抚司走。 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刚才那些事。 孙德茂死了,瘸子死了,杀手跑了。 线索断了,又接上了,又断了。 但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镇抚司里面,还有鬼。 而且那个鬼,位置不低。 周德茂是总旗,孙德茂是百户。能同时调动这两个人的,至少是个千户。 千户以上。 他想了想镇抚司里千户以上的人。 十几个。 每一个都跟他出生入死过。每一个他都叫得上名字。 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 但他更不愿意当傻子。 “李二。”他忽然开口。 “在。” “查千户以上的人。不用声张,暗中查。看谁最近钱多了,谁跟外面的人接触多了,谁不对劲了。”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宫里的事,让王撼山盯紧。女帝的寝宫,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明白。” 陆承渊抬头看了看天。 快午时了。 他还没吃饭。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在路边一个面摊停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老头儿,手脚麻利,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陆承渊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起头。 面摊对面,是一个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老头儿,穿着一身灰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 老头儿正在看他。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头儿转身走进了巷子。 陆承渊放下碗,站起来。 “李二,跟上来。” 他快步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 老头儿走得很快,不像一个拄拐杖的人该有的速度。 陆承渊越追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追到一个岔路口,老头儿不见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承渊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巷口的墙上,刻着一个记号。 一朵莲花。 血红色的。 陆承渊盯着那朵莲花,握紧了刀柄。 “血莲教。”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往回走。 面还没吃完。 但没胃口了。 第617章 莲花巷 陆承渊在巷口站了片刻,盯着墙上那朵莲花。 血红色的,五瓣,画得很糙,但那股邪劲儿一眼就能认出来。血莲教的标记。他见过太多回了,在西域在漠北在江南,每次看见这个标记,后面都跟着死人。 “故意引我进来。”他喃喃一句,手按上了刀柄。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 他没回头。 “跟了我三条街了。”他声音不大,巷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出来吧。”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国公好耳力。” 陆承渊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拄拐杖,正是刚才面摊对面那个老头。这会儿离得近,他才看清对方的长相——六十来岁,干瘦,脸上褶子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像老人该有的眼神。 “你是谁?”陆承渊问。 “一个传话的。”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人让我告诉您,城外的事,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谁让你传话?” “这个嘛……”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不能说。”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算了。” 他转身就走。 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干脆。陆承渊走出两步,猛地回身,刀已经出鞘,一刀横扫,直奔老头的脖子。 这一刀快。他没用全力,但破虚境中期的实力,就算只用三分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接的。 但老头接住了。 拐杖往上一挑,磕在刀身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陆承渊这一刀被荡开三寸,擦着老头的头皮过去,削下来几根灰白的头发。 “哎哟!”老头怪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陆国公,您这不讲规矩啊!” “跟你这种人,不用讲规矩。”陆承渊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他没留手,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亮得像闪电。老头脸色一变,拐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拔地而起,倒翻出去一丈多远。 刀锋劈在青石地面上,炸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 “好刀法。”老头落地的同时,拐杖在墙上一敲,墙皮碎裂,露出里面一块青砖。他手指一扣,青砖被他生生抠了出来,朝陆承渊甩过来。 力道很足,带着破空声。 陆承渊一刀劈开青砖,碎块四散。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老头已经窜到了巷子中段,速度快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个拄拐杖的。 “跑?” 陆承渊追上去。 老头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对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陆承渊紧咬不放,几次差点抓住,都被他用拐杖荡开。 两人一追一逃,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条窄街。 街上有早起卖菜的,看见一老一少前后狂奔,都吓了一跳。 “让开!”陆承渊喊了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一个菜摊,稳稳落在老头前面三丈处。 老头刹住脚步,喘了口气,看着他。 “跑啊。”陆承渊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老头忽然笑了。 “陆国公,您真以为我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干嘛的?” “引路的。”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到了。” 话音刚落,两边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来十几个人。黑衣蒙面,腰挎弯刀,无声无息地蹲在瓦面上,像一群乌鸦。 陆承渊扫了一眼,嘴角一撇。 “埋伏?” “算不上埋伏。”老头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那些人下面,“就是想让您知道,神京城里,不只您有人。” 陆承渊没说话,心里在数。屋顶上十五个,巷口那边又出来六个,加上这个老头,二十二个。气息都不弱,至少是叩天门中后期。有两个气息更沉一些,应该是叩天门巅峰。 放在平时,他不放在眼里。 但问题是,这里是大街。天已经亮了,卖菜的摆摊的越来越多,再过一会儿,就该有老百姓走动了。 “陆国公,咱们做个交易。”老头站在屋顶下面,仰头看着他,“您收手,城外的事别查了。那些黄金,您就当没见过。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处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的人?”陆承渊眯起眼睛,“孙德茂是你们的人?” “百户而已。”老头摆摆手,“不值一提。” “瘸子呢?” “办事不利的,该杀就杀。”老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血莲教不缺办事的人。” 陆承渊攥紧了刀柄。 “所以你们在镇抚司安插了多少人?” 老头笑了笑,没回答。 “不说?”陆承渊往前踏了一步,“那我打到你——”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破空声。 他偏头一躲,一支弩箭擦着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上,入墙三寸。 十五个黑衣人同时动手了。弩箭如雨,从屋顶倾泻下来。 陆承渊脚下一旋,身形暴退,同时刀锋连转,磕飞了七八支弩箭。但还是有一支擦着小腿过去,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 “活捉!”老头在下面喊了一声,“上头要活的!” 十五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弯刀出鞘,寒光闪闪。巷口那六个也围上来了,前后夹击。 陆承渊被围在中间,二十二把刀对着他。 街上卖菜的早跑光了,菜摊翻了一地,白菜萝卜滚得到处都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跑得慢,被撞翻的担子绊了一跤,摔在地上直哼哼。 陆承渊看了那老头一眼,眉头一皱。 “换个地方打。”他说。 “凭什么?”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弯刀一指,“在这打,你施展不开。我们人多,拖也能拖死你。” “那就试试。” 陆承渊动了。 他没往黑衣人那边冲,而是冲向那个摔在地上的卖豆腐老头。一脚把老头的担子踢飞,担子在空中转了几圈,砸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 那两人挥刀劈开担子,豆腐脑溅了一身。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陆承渊已经一把拎起卖豆腐老头,往街边的屋檐下一甩。老头摔在屋檐下,哎哟一声,但命保住了。 “还算有点良心。”领头的黑衣人哼了一声,“不过管得过来吗?” 他一挥手,五个黑衣人扑向街边看热闹的几个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拎着菜的汉子,还有一个蹲在墙角卖糖葫芦的。 陆承渊脸色一沉。 他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杀百姓,逼他分心。 这是血莲教的老套路了。 但他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天上猛地一甩。 嘡—— 一声尖锐的哨响,响彻半条街。 那是镇抚司的紧急召集令。声音能传出去两三里地,附近的镇抚司番子听见了,一刻钟之内就能赶到。 “速战速决!”领头的黑衣人脸色一变,弯刀朝陆承渊劈过来。 十五个黑衣人同时动手,刀光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陆承渊不退反进,刀锋上七彩光华暴涨,像一条彩虹,劈进刀网里。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金铁交鸣声,密集得像放鞭炮。 陆承渊的刀快,一刀磕飞三把弯刀,但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刀。他侧身躲过一刀,肩膀挨了一刀背——对方要活捉,用的不是刀刃,是刀背,但力道也不轻,打得他肩膀发麻。 “就这点本事?”陆承渊冷笑一声,猛地旋身。 混沌之力从体内炸开,七彩光华像一圈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五个黑衣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更沉了。 “破虚境中期……上!一起上!耗也耗死他!” 剩下的黑衣人不要命地扑上来。 陆承渊刀锋一转,刀身上七彩光华凝聚成一条线,锋利得像是要切开空气。 他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用了他七分力。 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像一轮弯月,从黑衣人中间穿过。 三个黑衣人手里的弯刀齐齐断成两截。 他们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往外涌。但没死,陆承渊收了力道,只伤不杀。 “我说了,换个地方打。”陆承渊提着刀,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不听。” 领头的黑衣人咬着牙,正要说话,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镇抚司的人到了。 至少五六十个番子,全副武装,从街两头涌进来,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李二,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陆承渊,喊了一声:“国公!” “封街。”陆承渊把刀往肩上一扛,“一个都别放跑。” 李二一挥手,番子们亮出刀枪,弓箭手上了房顶,弓箭对准了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那个拄拐杖的老头站在墙角,脸色铁青。 陆承渊看着他。 “你说得对,神京城里不只我有人。”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但我的人,比你多。”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陆国公,您以为这就赢了?” 他拐杖往地上一顿,身上忽然冒出一股黑气。 煞气。 浓烈的煞气。 陆承渊脸色一变:“拦住他!” 但来不及了。 老头的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起来,黑气从七窍里涌出,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裂开的瓷器。 “自爆!”李二大喊一声,“后退!” 番子们往后撤,但街太窄了,挤在一起,根本撤不快。 陆承渊咬了咬牙,冲上去。 他不能退。他退了,身后的番子至少要死几十个。 他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混沌之力疯狂灌注,强行压制那股煞气。七彩光华和黑气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水里。 老头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疯狂。 “一起死吧……” “死你妈。” 陆承渊猛地发力,连人带拐杖,把老头扔了出去。 老头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穿了一间铺子的木门,摔进屋里。 然后,一声闷响。 轰—— 整间铺子从里面炸开了。碎木头、碎砖头、碎瓦片,混着黑气,朝四面八方飞溅。 陆承渊被气浪推得退了好几步,手臂挡在脸前。一块碎木板砸在他胳膊上,断成两截。 等黑气散了一些,他放下手臂,看着那间铺子的废墟。 老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堆碎肉和碎骨头。 李二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发白:“国公,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渊把刀插回鞘里,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缴械的黑衣人,“带走。审。” “那个老头……” “查。”陆承渊说,“查他是谁,从哪来的,在城里住了多久,跟谁接触过。” “是。” 陆承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 碎肉堆里,有一块东西在发亮。 是一块铜牌,被炸得变形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镇抚司。 他蹲下来,把铜牌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编号。 千户。 陆承渊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缓缓站起来。 “李二。” “在。” “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二听得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所有千户以上的人,一个都别漏。老子要知道他们昨天晚饭吃的什么,跟谁睡的,夜里上了几次茅房。” “……是。” 陆承渊把那块铜牌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街上狼藉一片,菜摊翻了,豆腐洒了,墙上被刀劈了好几道口子,一间铺子炸成了废墟。 几个胆大的百姓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陆承渊看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给蹲在屋檐下发抖的卖豆腐老头。 “压惊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618章 铜牌追魂 李二的办事效率从来不用人催。 天刚蒙蒙亮,他就敲开了陆承渊的房门。 “国公,查到了。” 陆承渊刚合衣躺下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都没睁:“说。” “铜牌的编号能看清一部分,末尾是十七。镇抚司千户一共三十二个,末尾编号十七的只有一个人。” “谁?” “赵奉先。” 陆承渊睁开眼。 赵奉先。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镇抚司的老人,在他来之前就在了。曹正淳时代的老资历,但一直不温不火,没站过队,没出过头,属于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人。 “人呢?” “昨晚不在值上。”李二的声音压低了,“守门的说,他天黑之前就出去了,说是家里有事,到现在没回来。” 陆承渊坐起来,穿上靴子。 “家里?” “东城,甜水井胡同。一个小院子,独门独户。” “走。” --- 东城甜水井胡同。 天还没大亮,胡同里已经有了人味儿。卖包子的刚支上摊子,热气腾腾的,白面味飘得满胡同都是。一个大爷蹲在自家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一群带刀的走过来,吓得牙刷差点掉了。 陆承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二和二十几个番子。 没人说话,脚步声很整齐,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 到了赵奉先家门口,李二打了个手势。番子们散开,有的堵后门,有的上墙头,有的蹲在胡同口望风。 陆承渊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撞。”他说。 两个番子抬脚就踹,木门咣当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一口水缸,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把藤椅。正房的灯是灭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陆承渊走进院子,鼻子动了动。 有血腥味。 很淡,但瞒不过他。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咕隆咚的,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楚。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脑袋还在,但脸色不对,青灰色的,嘴唇发紫。 陆承渊走过去,掀开被子。 赵奉先。 胸口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血已经把整张床单浸透了,黑红色的,都凝固了。 死了至少四五个时辰。 李二凑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被人灭口了。” “废话。”陆承渊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一掌打穿的。掌印不大,但力气很足,把人钉在床板上了。” 他翻了一下赵奉先的手。手指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反抗。要么是熟人,要么是睡着了下的手。” “熟人?”李二皱了皱眉,“镇抚司的人?” “不一定。”陆承渊站起来,扫了一眼屋子,“搜。” 番子们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床底、房梁、灶台,连水缸都捞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 银子没有,账本没有,密信没有,连个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 “干干净净。”李二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被人提前收拾过了。” “那就是还有同伙。”陆承渊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面,抬头看了看天,“赵奉先在这里住了多久?” “三年。”李二说,“三年前买的这院子。之前住的是镇抚司的官舍。” “三年。”陆承渊重复了一遍,“三年里,谁跟他走得近?” “查过了。”李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常来往的有四个人。两个是镇抚司的百户,一个是兵部的主事,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禁军的参将。” 陆承渊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禁军参将?谁的人?” “靖王旧部。”李二说,“但靖王倒了之后,这个人没被清算,因为手里有兵,赵灵溪暂时动不了他。” “叫什么?” “周铁山。” 陆承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去会会这个周铁山。” --- 禁军大营在城北,占了小半条街。 周铁山的营房在大营最深处,一间单独的小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兵。 陆承渊带着人到了门口,亲兵伸手拦住。 “周将军在休息,不见客。”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亲兵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让开。”李二在旁边说。 “没有将军的命令——” 话没说完,李二一耳光扇过去。 啪! 清脆响亮,亲兵原地转了一圈,捂着脸,眼睛里又惊又怒。 另一个亲兵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出来。 因为番子们已经把门口围住了。 二十几把刀,齐刷刷地出鞘一半。 “去通报。”李二甩了甩手,“就说镇国公来了。他要是再不起来,老子帮他起。” 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铁山出来了。 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膀大腰圆,走路带风。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看上去刚睡醒,但眼睛很亮。 “镇国公?”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承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承渊没跟他寒暄。 “赵奉先死了。” 周铁山愣了一下。 “赵奉先?镇抚司那个赵奉先?” “对。”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他死了。被人一掌打穿了胸口。” 周铁山的表情很自然,先是惊讶,然后皱眉,最后摇头。 “可惜了。”他说,“他这人虽然闷,但不坏。” “你跟他很熟?” “还行。”周铁山说,“喝过几次酒。他这人话少,但酒量不错。” “昨晚你在哪?” 周铁山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陆承渊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怀疑我”的笑。 “镇国公,您这是审我呢?” “我问你昨晚在哪。”陆承渊的语气没变,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铁山的笑容慢慢收了。 “在营里。”他说,“一晚上都在。” “有人证明?” “我的兵。” “你的兵证明你?”陆承渊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就走。 周铁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走了几步,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没回,“赵奉先胸口那个掌印,不大,但力气很足。能把人钉在床板上。” 他顿了顿。 “周将军,我听说你的铁砂掌练得不错?” 周铁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镇国公,您这是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不是扣。”陆承渊转过身,看着他,“是问问。” 两个人对视。 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 一个黑脸膛,一个白净脸。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周铁山的亲兵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番子们也不甘示弱,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 李二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弩机。 “行了。”陆承渊忽然笑了,笑得很随意,“我就随便问问。周将军别往心里去。” 他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走出禁军大营,李二凑过来。 “国公,这家伙有问题。”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抓?” “抓?”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他是禁军参将,手底下两千多号人。没证据就抓,你想引起兵变?” 李二不说话了。 “盯着他。”陆承渊说,“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饭,拉了什么屎,全给我记下来。” “是。” “还有,”陆承渊想了想,“查一下他最近三个月的银钱往来。赵奉先家里搜不出东西,银子肯定在别人手里。” “明白。” --- 回到镇抚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陆承渊没回屋,直接去了地牢。 二十二个黑衣人关在里面,一个个鼻青脸肿,被番子们收拾得不轻。 最里面那间牢房,关的是个头目。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看着挺唬人。 陆承渊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门口。 疤脸男靠在墙上,斜着眼睛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叫什么?”陆承渊问。 疤脸男不说话。 “问你话呢!”旁边的番子一脚踹在铁栏杆上,咣当一声。 疤脸男还是不说话,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陆承渊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 “行。嘴硬。” 他站起来,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不大,巴掌长,但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他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牢房门口,蹲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疤脸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镇抚司的都指挥使。”陆承渊说,“镇抚司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疤脸男还是不说话。 “镇抚司是审犯人的。”陆承渊把匕首在铁栏杆上蹭了蹭,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嘴硬的,我见多了。” 他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里。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 “为什么?”疤脸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因为你明知道落在我手里,还能笑得出来。”陆承渊看着他,“要么你是真不怕死。要么……” 他顿了顿。 “你知道有人会来救你。” 疤脸男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 但陆承渊看到了。 “看来是第二种。”他点了点头,“行。那就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 “等着看,你等的人,来不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们那个老头,自爆了。炸得就剩一堆碎肉。”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 “你们死了二十三个人,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而你——” 他回过头,看着疤脸男。 “你还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疤脸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东西。 不是恐惧。是犹豫。 “你好好想想。”陆承渊说,“想通了,让看守找我。” 他走了出去。 --- 回到正堂,李二已经在等了。 手里拿着两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国公,出事了。” “说。” “城外村镇,我们派出去的人找到了一点东西。” 他把第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画着半张地图,跟神秘老头身上那半张能对上。另一半画着七个红圈,用细线连在一起,像是一个阵法。 “这是什么?”陆承渊问。 “不知道。”李二摇头,“但我们在其中一个红圈的位置,找到了这个。” 他把第二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朵莲花。但不是普通的莲花——花瓣是倒着开的,花蕊是一个骷髅头。 “血莲教的标记?” “是。”李二说,“但不是普通的标记。我查过,这是血莲教‘血祭’的标记。画了这个标记的地方,就是他们选定的祭坛位置。” 陆承渊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七个红圈。七个祭坛。 七把钥匙。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七个祭坛,对应七把钥匙。”他喃喃自语,“他们不是要杀谁,是要……” 他猛地站起来。 “李二,你现在就去查,这七个红圈都是什么地方。越快越好。” “已经在查了。”李二说,“但有一个地方,不用查。” “哪里?” “城外乱葬岗。” 陆承渊的心一沉。 乱葬岗。埋无名尸的地方。也是——整个神京阴气最重的地方。 “第三个祭坛,就在乱葬岗。”李二说,“我们的人在那里发现了同样的标记。”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小孩追着狗跑,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很平静,很日常。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我去见赵灵溪。”他转过身,“你继续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七个地方都是哪里。” “是。”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地牢里那个疤脸,别让他死了。好吃好喝伺候着。” “国公,您这是……” “他是饵。”陆承渊说,“血莲教的人会来救他。来一个,抓一个。” 他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第619章 祭坛魅影 陆承渊刚走出地牢,李二就小跑着过来了。 “国公,周铁山那边盯上了。”李二压低声音,“二十四小时轮班,他出恭都有人跟着。” “有动静吗?” “没有。回了营就没出来过,晚饭都是亲兵送的。” 陆承渊眯了眯眼。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赵奉先的掌印比对了吗?” “比了。”李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拓着一个掌印,“找了好几个练铁砂掌的老师傅看,都说这掌印的力道,至少二十年功力。” “周铁山练了多少年?” “查过了,他十五岁开始练,今年三十七。”李二顿了顿,“二十二年。” 陆承渊把纸接过来,盯着那个掌印看了几息。 “掌印比对不能当证据。”他把纸还给李二,“继续盯。他去哪,见谁,说什么,都要知道。” “是。” “还有,那七个红圈的事。”陆承渊往外走,“叫王撼山带人去乱葬岗看看。别打草惊蛇,远远地瞧一眼就回来。” “明白。”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你刚才说,周铁山的晚饭是亲兵送的?” “对。” “谁做的饭?” 李二愣了一下。 “营里有伙房。”他说,“禁军的规矩,参将以上可以在营里开小灶。” “伙房的人查了吗?” 李二的脸色变了。 “我……我这就去查。” 陆承渊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皇宫里,赵灵溪正在批折子。 看见陆承渊进来,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查得怎么样了?” “摸到边了。”陆承渊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铜牌、赵奉先、周铁山的事说了一遍。 赵灵溪听完,皱起眉头。 “周铁山……我知道这个人。”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面,“靖王的人。靖王倒台之后,我本想把他换掉,但禁军几个老将都保他。” “为什么?” “能打。”赵灵溪转过身,“周铁山是禁军里最能打的几个参将之一。手底下两千多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陆承渊没说话。 “你是怀疑他?”赵灵溪问。 “没证据。”陆承渊说,“但他的嫌疑最大。” “没证据就别动他。”赵灵溪的语气很果断,“禁军现在勉强稳住了,你要是随便抓一个参将,底下的人会炸。” 陆承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是盯。” 赵灵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会说‘我不管,先抓了再说’。”赵灵溪坐回椅子上,“现在知道轻重了。” 陆承渊也笑了。 “吃一堑长一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陆承渊站起来,“你寝宫那个脚印,查了没有?” 赵灵溪摇了摇头。 “我让人查了。寝宫每天进出的人太多,宫女、太监、侍卫,少说几十号人。脚印早就踩乱了。” “我今晚再来看一眼。”陆承渊说,“也许能发现什么。” “随你。”赵灵溪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别太晚,我还要睡觉。” --- 从皇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陆承渊骑上马,正准备回镇抚司,李二从街角窜了出来。 “国公!乱葬岗那边有发现!” “说。” “王撼山带人去了,在那边蹲了小半个时辰。您猜怎么着?那地方果然有个祭坛,地上画着圈,圈里摆着骨头和香炉,香炉里的灰还是热的。” 陆承渊眼神一凛。 “热的?” “对。”李二抹了一把汗,“也就是说,今天有人去过。” “王撼山人呢?” “还在那边蹲着,让我回来报信。” 陆承渊调转马头。 “走,去看看。” --- 乱葬岗在城西,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二里地。 白天就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陆承渊到的时候,王撼山正趴在一个土包后面,嘴里叼着根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 “国公。”王撼山吐掉草,“您来得正好。那边,您看。” 陆承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下,一个红圈清清楚楚地画在地上。圈里摆着七个骷髅头,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光杆。 “香是今天烧的。”王撼山说,“俺闻了一下,还有味。” 陆承渊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骷髅头。 骷髅头上都刻着字。不是汉字,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画下来。每一个字都画清楚。” 李二从怀里掏出纸笔,趴在地上开始画。 陆承渊围着红圈转了一圈,在圈的外沿发现了几个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穿布鞋的人踩的。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脚印也画。”他说。 “是。” 就在李二画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很轻,但很整齐,像是受过训练。 陆承渊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五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都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面目。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五个人走到红圈旁边,停下来。 “东西带来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带来了。”提布袋的人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结。 布袋里滚出来的是人头。 三颗,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 陆承渊瞳孔一缩。 “新鲜的。”那个低沉的声音说,“今天刚宰的。” “够不够?” “不够。还要四个。七颗人头,七个祭坛,一个都不能少。” 陆承渊听明白了。 七颗人头,七个祭坛。一个祭坛一颗。 他妈的。 “动手。”他没再犹豫,从土包后面弹出去,刀已在手。 王撼山紧随其后,拳头握得咔咔响。 李二没往前冲,而是绕到了侧面,手摸在腰间弩机上。 五个人反应极快。 陆承渊刚冲出去三步,他们就已经散开了。不是乱跑,是有章法的散开,两个人往前顶,两个人往两侧包抄,一个人往后退。 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杀手,是军中的路子。 “血莲教的人?”陆承渊一刀劈向最前面的黑衣人。 那人没硬接,侧身一滚,从刀锋下滑过去,反手一刀捅向陆承渊的腰。 速度很快。但不是修炼者的速度,是普通人的巅峰。 陆承渊刀锋一转,磕飞了那人的匕首,一脚踹在他胸口。 咔嚓——肋骨断了。 那人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外四个人没有退。 顶在前面的第二个黑衣人冲上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锋上抹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有毒。 陆承渊懒得躲,混沌之力护体,短刀刺在他身上像刺在铁板上,刀尖都弯了。 那人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工夫,王撼山从旁边砸过来一拳,直接砸在那人脑袋上。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剩下三个人终于怕了。 那两个包抄的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李二已经等在了他们逃跑的路上。 弩机“咔嗒”一声,一支弩箭射出去,正中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另一个人不管同伴,继续跑。 李二又射了一箭,这次偏了,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去。 那人更慌了,跑得更快。 陆承渊没追。 他看了一眼那个摔在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李二。 “留活的。”他说。 李二点点头,走过去把那人的嘴堵上,手脚绑了,扔在一边。 陆承渊走到红圈旁边,蹲下来看那三颗人头。 一男两女,都是年轻人,眼睛还没闭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的瞬间。 他看了几息,站起来。 “王撼山。” “在。” “把这五个人收拾了。死的扔乱葬岗,活的带回镇抚司。” “是。” “李二。” “在。” “七个祭坛的位置,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全部找到。” “是。” 陆承渊看了一眼那三颗人头,转身走了。 --- 回到镇抚司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承渊没睡,坐在椅子上等李二的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李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七个红圈的位置。 “国公,找到了。”他把纸摊在桌上,“七个祭坛,分布在城外的七个方向。东边两个,南边两个,西边一个,北边两个。乱葬岗那个是西边的。” 陆承渊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七个位置连起来是什么形状?”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把七个点连起来。 “七星阵。”他的脸色变了,“国公,这是七星阵。” “七星阵是干什么的?” “聚气。”李二说,“聚的是阴气、煞气、死气。七个祭坛同时启动,方圆百里内的阴煞之气都会往中间聚。” “中间是哪?” 李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皇城。” 陆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灵溪。”他站起来就走。 “国公!”李二拉住他,“您先别急。祭坛还没启动呢。而且启动祭坛需要七颗人头,咱们刚才截了三颗,他们缺三颗。” 陆承渊停下来。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但他们还会再找。” “那咱们就把剩下的四个祭坛也端了。”李二说,“让他们凑不齐七颗人头。” 陆承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能端。” “为什么?” “端了祭坛,他们还会再建。咱们不知道建了多少个备份。”陆承渊敲了敲地图,“不如守株待兔。七个祭坛,咱们每个祭坛都派人盯着。谁来献人头,就抓谁。” 李二眼睛一亮。 “高。” “还有,那三颗人头……”陆承渊顿了顿,“查查是谁家的孩子。找到家人,厚葬。” “是。” --- 天亮之后,陆承渊又去了一趟皇宫。 这一次他没走正门,是从墙上翻进去的。 赵灵溪刚起床,正在梳头。看见他从窗户翻进来,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住。 “你能不能走门?” “不能。”陆承渊走过去,把七星阵的事说了一遍。 赵灵溪听完,脸色煞白。 “聚煞到皇城……他们想干什么?” “要么是要你的命,要么是要借你的命干别的事。”陆承渊说,“不管是哪个,你都不能待在皇宫里。” “我不待在皇宫待哪?” “镇抚司。”陆承渊说,“或者军营。这两个地方,我的兵最多。”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走。”她摇了摇头,“我是皇帝。我要是躲起来,朝堂就乱了。” “你的命比朝堂重要。” “我的命就是朝堂。”赵灵溪看着他,“陆承渊,你明白吗?我要是跑了,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就会跳出来。到时候,你的兵再多,也压不住。” 陆承渊盯着她看了半天。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身边至少要跟二十个侍卫。不管去哪,不管干什么。” 赵灵溪笑了。 “二十个?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陆承渊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就把神京翻过来。” 赵灵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我答应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走了。”陆承渊转身往窗户走。 “陆承渊。”赵灵溪忽然喊住他。 他停下来。 “小心。” 他没回头,翻窗走了。 第620章 午夜杀机 地牢里灯火通明。 活捉的那个黑衣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衩。李二亲自审,手段不重,但很刁钻——先往脸上泼了一盆凉水,等人醒了,不急着问,就站在旁边看着。 那人醒了之后左右看了看,脸色白得像纸。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这儿来吗?”李二坐在他面前,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刃小刀。 黑衣人不说话。 “行,嘴硬。”李二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刀划开了他后背的衣服。后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没纹身,没烙印,不是血莲教的死士。”李二绕回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军中的。”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的兵?” 还是不开口。 李二叹了口气,朝旁边招了招手。两个镇抚司的差役抬进来一桶水,黑乎乎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泔水。”李二说,“从禁军伙房拉来的。你不说也行,这一桶灌下去,够你呛半天的。” 黑衣人盯着那桶泔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叫什么?” “赵五。” “谁的兵?” “周……周将军的亲兵。” 李二和站在暗处的陆承渊对视一眼。 果然。 “谁指使你去的?” 赵五咬着牙,犹豫了好一会儿。 “是周将军手底下的一个校尉。叫刘成。他说……他说今晚去乱葬岗送点东西,送完了就没事了。我们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布袋里装的什么我们都没看。” “刘成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说事成之后在城东的土地庙碰头。” 李二又问了几句,赵五把知道的全倒了——他们一共五个人,都是周铁山亲兵营的,刘成是带头的。布袋是刘成准备的,他们只管搬到祭坛上,别的都不知情。 “那个跑了的呢?叫什么?” “张虎。” “他家在哪?” “城东……甜水巷,第三家。” 李二站起来,冲陆承渊点了点头。 陆承渊从暗处走出来,赵五看见他,脸色彻底垮了。 “镇……镇国公……” “你运气不错。”陆承渊站在他面前,“活下来了。但有个条件。” “您说。” “回去告诉刘成,就说东西送到了,一切顺利。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 赵五愣住了:“您让我……回去?” “对。”陆承渊说,“回去当我的眼线。刘成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做得好,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赵五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 “我干!我干!” 陆承渊冲李二使了个眼色。李二割断铁链,把赵五从刑架上放下来,扔给他一套衣服。 “穿上,滚。” 赵五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等他跑远了,李二才开口:“国公,您信他?” “不信。”陆承渊说,“但他回去,刘成那边就会以为事情办成了。咱们才有机会蹲到剩下四个祭坛。” “那甜水巷那边……” “你亲自带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二点头,转身走了。 --- 三更天。 城东,甜水巷。 巷子很窄,两边住的都是禁军的中下层军官和家眷。白天还算热闹,到了夜里就安静了,连狗都不叫。 李二带了六个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第三家。 院子不大,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大门从里面闩着。李二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轻得像只猫。 屋里黑着灯。 他贴着窗户听了听,有呼吸声。很均匀,像是在睡觉。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太均匀了。像是装出来的。 他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守住后窗,三个人跟他从正门进。 一脚踹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李二一把掀开被子。 枕头摞得老高,被子下面塞了两个枕头,根本没人。 “坏了。” 话音刚落,后窗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李二冲过去,看见一个手下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窗户大敞着,夜风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 “怎么回事?” “有人从窗户跳出去,划了我一刀。” 李二探出窗户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跑了。 他咬了咬牙,低头一看,窗台上有一滴血。不是他手下的——手下伤的是胳膊,这滴血在窗台外面,应该是那个张虎翻窗的时候蹭上去的。 “追。”他把那滴血抹在指尖上闻了闻,“这味道,半个时辰之内。” 六个人顺着血迹追出去。 血迹断断续续,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片居民区。这里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房子挨着房子,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血迹在一口水井前面消失了。 李二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有血手印。 他往下看了看,井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下去看看。” 一个手下拴上绳子,下到井里。没过多久,下面传来喊声:“李爷,人在这儿!” 等把人捞上来一看,张虎已经死了。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死了不到一刻钟,身体还是温的。 “灭口。”李二站起来,看着周围黑漆漆的巷子,“有人比我们先到。” --- 镇抚司大堂。 天快亮了,陆承渊坐在太师椅上,听李二汇报。 “张虎死了。被人勒死的,灭口很专业,脖子上连指纹都没留下。” “刘成呢?” “土地庙蹲了一夜,没人来。刘成没露面,赵五也没见着他。” “周铁山那边呢?” “伙房查了。”李二翻开手里的本子,“给周铁山送饭的是个叫孙老蔫的伙夫,在禁军干了二十三年,老实巴交,没什么问题。但他每次送饭都要经过一个库房,库房的钥匙归周铁山的亲兵管。” “库房里有什么?” “米、面、腊肉,还有……酒。” 陆承渊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有人可以在库房里动手脚,把东西下到饭菜里,然后让孙老蔫送进去。孙老蔫自己都不知道。” “是这意思。” “周铁山吃饭之前,有没有人试毒?” “有。他的亲兵每餐先吃一口,等一刻钟,没事了周铁山才吃。” 陆承渊想了想。 “试毒的人是谁?” “一个叫马三的亲兵。跟了周铁山八年。” “查他。” 李二点头,又翻开一页:“还有个事。七个祭坛,咱们的人已经全部蹲好了。每个祭坛两个人,轮班盯。只要血莲教的人敢来送人头,一个都跑不了。” “剩下的四颗人头。”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们肯定会送。七星阵少一颗人头都启动不了。” “国公,”李二犹豫了一下,“您说,他们干嘛非要把煞气聚到皇城?直接刺杀女帝不是更省事?” “刺杀?”陆承渊冷笑一声,“赵灵溪身边现在二十个侍卫,全是韩厉亲手挑的。刺客连宫门都进不去,拿什么刺?” “那这煞气……” “煞气不是为了杀人。”陆承渊转过身,“是为了乱人心智。你想,满朝文武都被煞气侵蚀了,一个个变得暴躁、多疑、互相猜忌。朝堂乱了,赵灵溪一个人撑得住?” 李二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要从内部把朝堂搅烂?” “对。”陆承渊说,“朝堂一烂,边疆的仗就不用打了。兵饷发不下去,粮草供不上去,前线不战自溃。” “这招够毒的。” “所以不能让他们启动七星阵。”陆承渊看着地图上七个红点,“守住祭坛,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 天刚亮。 城北,土地庙。 赵五蹲在庙门口,缩着脖子,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在等刘成。 从半夜等到天亮,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开始慌了——刘成是不是跑了?是不是发现他已经被抓过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五。” 他猛地回头。 刘成站在庙里,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刘哥,您怎么从里面出来了?我一直在门口盯着,没见您进去啊。” “有后门。”刘成走过来,“事情办得怎么样?” “办妥了。东西都放好了。” “没人发现?” “没有。乱葬岗那地方,大半夜的谁去啊。” 刘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干得不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赵五,“这是你们的赏钱。拿着,回去好好歇几天,这几天别出门。” 赵五接住布袋,沉甸甸的,至少二十两。 “刘哥,接下来……” “接下来没你们的事了。”刘成转身就走,“记住,这几天别出门。” 赵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后的巷子里,攥着布袋的手心全是汗。 等了一刻钟,确认刘成走远了,他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刘成往北。” 他把纸条塞回去,把竹筒绑在一只灰鸽子腿上,手一松,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 --- 半个时辰后,陆承渊收到了鸽子。 “往北。”他把纸条递给李二,“城北有什么?” 李二翻了翻地图。 “城北是禁军大营。周铁山的驻地。” “他回营了?” “不一定。”李二说,“城北还有一片老宅子,年久失修,没人住。藏几个人没问题。” “分两路。”陆承渊站起来,“你带人去禁军大营盯着周铁山,我去老宅子那边搜。” “国公,您一个人?” “带王撼山。” 王撼山正在院子里练拳,一听要出去抓人,拳也不练了,拎起大刀就往外走。 “国公,打谁?” “还不知道。先找,找到了再打。” 两人骑着马往城北走,天色还没大亮,街上没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倒是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飘着包子和油条的香味。 王撼山路过一个摊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国公,要不……” “先干活,干完了请你吃十笼包子。” 王撼山眼睛一亮,催马快走。 --- 城北老宅子。 这片宅子原来是前朝一个大官的府邸,后来那大官犯了事,满门抄斩,宅子就空了。几十年没人住,墙头上长满了草,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陆承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王撼山。 “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国公,万一里面人多……” “人多我就喊你。你一嗓子吼过来,我听得见。” 王撼山只好蹲在门口,把大刀立在身边,眼巴巴地看着陆承渊翻墙进去。 院子很大。 影壁、游廊、假山、池塘,虽然破败了,但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地上长满了杂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陆承渊贴着墙根往前走,手按在刀柄上。 走到第二进院子,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说话。 他蹲下来,躲在一丛灌木后面,竖起耳朵。 “刘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再等等。等天黑。” “那个赵五……靠得住吗?” “靠不住。”刘成的声音很冷,“但东西已经送到了,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那周将军那边……” “周将军还不知道这件事。”刘成打断他,“别在背后议论周将军。” 安静了一会儿。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 “南边。过了江就安全了。” 陆承渊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去哪儿啊?”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然后是一阵刀出鞘的声音。 陆承渊走到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四个人。 刘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弯刀。身后三个人,两个拿刀,一个拿弩。 “镇国公。”刘成的脸色很难看,“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鸽子告诉我的。”陆承渊走进去,“赵五是我的人。” 刘成的眼神变了。 “我早该想到。”他咬了咬牙,“那个废物。” 他把弯刀举起来,朝身后的三个人喊了一声:“一起上!他一个人,咱们四个,怕什么?” 四个人同时冲上来。 刘成冲在最前面,弯刀直奔陆承渊的脖子。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陆承渊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耳朵过去。他左手一探,抓住刘成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骨头断了。 刘成惨叫一声,弯刀掉在地上。陆承渊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后面三个人冲上来。 拿弩的那人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来。陆承渊伸手一抓,愣是把飞在空中的弩箭抓住了。箭头离他的眼睛只有三寸。 那人的脸都白了。 “还你。” 陆承渊一甩手,弩箭原路飞回去,扎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 另外两个拿刀的互相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还打吗?”陆承渊看着他们。 两个人扔下刀,扑通跪了。 “国公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王撼山听见动静,翻墙冲进来,结果看见陆承渊一个人把四个全收拾了,愣了一下。 “国公,您这……不给我留一个?” “外面还有三个。”陆承渊指了指隔壁屋子,“去看看。” 王撼山跑过去一脚踹开门,里面三个人正在翻窗户往外爬。 “跑什么跑!” 他冲过去,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两个人从窗户上拽下来。第三个人已经翻出去了,王撼山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齐了。”他把三个人扔在院子里,“国公,怎么处置?” 陆承渊走到刘成面前,蹲下来。 “刘成,我问你。周铁山知不知道这件事?” 刘成咬着牙,不说话。 陆承渊站起来,把脚踩在他断掉的手腕上,慢慢用力。 刘成疼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我说!我说!” 陆承渊松开脚。 “周将军……不知道。”刘成喘着气,“是我自己干的。血莲教的人找的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找人去送人头。周将军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个校尉,能调动七个祭坛的人手?” “我……我在禁军干了十几年,手底下有几个兄弟。” “血莲教的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 刘成摇头:“我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很粗,像个老头。给钱的时候用的是银票,神京本地的票号。”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带回去。”他站起来,“好好审。” --- 镇抚司地牢。 李二把刘成几个人的嘴一个一个撬开了。 刘成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血莲教的人是谁,每次见面都是对方主动找他。七个祭坛的位置是对方给的,人头也是对方准备的——布袋送到刘成手里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人头了。 “也就是说,”陆承渊听完汇报,“刘成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使,到现在还没露面。” “是这意思。”李二点头,“而且刘成说,对方告诉他,七星阵的最后一颗人头,要等到特定的时辰才能放上去。那个时辰,是七天后的子时。” “七天。” “对。七天之后,子时。七个祭坛同时放上第七颗人头,七星阵启动。”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小孩追着狗跑,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日子还得过。 但暗地里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七天。”他喃喃自语,“够了。” 第621章 倒计时始 刘成被押下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陆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手里攥着刘成刚交代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七个祭坛的位置——城东两个,城西两个,城南一个,城北两个。 “七个地方。”他把纸递给李二,“每个地方派十个人,便衣,日夜盯着。看见有人放人头,先别动,看是谁放的,跟上线。” 李二接过纸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国公,七个地方同时盯着,咱们人手不够。” “从城外调。”陆承渊说,“混沌卫还有两百人在通州集训,让他们连夜进城。” “是。”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刘成说的那个戴斗笠的老头,查一下最近一个月神京所有客栈的入住记录。老头,外地口音,出手阔绰,这种人不难找。” “明白。” 李二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叫住他。 “等一下。那个马三,周铁山的试毒亲兵,去查查他的底。” 李二点了点头,消失在晨光里。 王撼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国公,那六个小子都招了。跟刘成说的差不多,就知道七个地方,具体哪个地方放哪颗人头,他们不知道,都是刘成安排的。” “刘成自己知道吗?” “他说他知道一半。”王撼山把馒头咽下去,“城东和城南的他知道,城西和城北的是那个戴斗笠的老头直接派人放的,不经过他。” 陆承渊眯起眼睛。 血莲教做事够小心。刘成是执行人,但也只知道一半。 “走。”他往外走,“去周铁山府上。” “现在?”王撼山愣了一下,“天还没亮透。” “就是要这时候去。” 周铁山的府邸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陆承渊到的时候,门房还没开门。王撼山上去砸了三下,里面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早上的——”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看见陆承渊的腰牌,那张脸瞬间白了。 “陆、陆国公……” “周大人在不在?” “在、在……”门房哆嗦着把门打开,“大人还没起,小的去通报——” “不用。”陆承渊已经走进去了。 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几个家丁正在扫地,看见陆承渊进来,都愣住了。 “周大人在哪间屋?”陆承渊问。 没人敢回答。 王撼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周大人!陆国公来访!” 这一嗓子把整个院子都震醒了。二楼窗户推开,探出一个脑袋——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髯,正是周铁山。 “陆国公?”周铁山显然没料到这个点会来人,赶紧披上衣服下楼。 进了正堂,陆承渊开门见山。 “周大人,你的亲兵营校尉刘成,昨天晚上被我抓了。” 周铁山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什、什么?” “他勾结血莲教,在神京设七星阵,用人头祭坛开启煞气。七个祭坛,七颗人头,已经放了三颗。”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你不知道。” 周铁山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我、我真不知道!”他把茶碗放下,手还在抖,“刘成跟了我六年,老实本分,怎么、怎么会……” “他老实本分?”王撼山在旁边哼了一声,“老实本分的人能在皇城根底下埋人头?” 周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承渊打量着他。 老头的反应不像是装的。当了二十年的兵,要是演戏能演到这个份上,那也是个本事。 “刘成说,伙房的钥匙归亲兵管。”陆承渊继续说,“你查一下,最近一个月,谁从库房里领过东西。” “领过东西?”周铁山愣了一下,“领什么?” “不知道。”陆承渊站起来,“但血莲教能把人头带进宫里,肯定是从某个门进去的。伙房每天往各宫送饭,推着车进进出出,检查最松。”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人头是混在饭菜里送进去的?” “有可能。” 周铁山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来人!把亲兵营所有的钥匙都收上来!今天谁领过东西,一个一个查!” 陆承渊没拦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王撼山凑过来,压低声音:“国公,您觉得他真不知情?” “不知道。”陆承渊把茶碗放下,“但如果是装的,他跑不了。” 一个时辰后,周铁山回来了,脸色铁青。 “查到了。”他把一本厚厚的账本摔在桌上,“上个月十八,刘成从库房领了七个大食盒,说是给城外驻军送饭用的。” “食盒?” “对。那种能装一整只羊的大食盒。”周铁山咬着牙,“我当时在外面练兵,不知道这事。管库房的是他的把兄弟,没报就给他了。” “那个管库房的人呢?” 周铁山沉默了一下。 “跑了。昨天晚上跑的。”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又慢了半步。 “查。”陆承渊站起来,“把那个管库房的底细翻出来。还有,刘成的把兄弟,一共有几个,都查清楚。” “我这就去办。”周铁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陆承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周大人。” “在。” “你那个试毒亲兵,马三,跟了你多久了?” 周铁山愣了一下:“八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陆承渊头也没回,“就是问问。” 出了周府,李二凑上来。 “国公,您怀疑马三?” “刘成是校尉,能管库房钥匙。但要把人头混进饭菜里,得有人在后宫接应。”陆承渊眯起眼睛,“赵灵溪的寝宫在宫里最深处,伙房的人送饭只能送到宫门口,里面的太监宫女再往里送。那个人头是怎么到赵灵溪枕头底下的?” 李二的眼睛也眯起来了。 “您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是有内鬼。”陆承渊翻身上马,“是内鬼就在赵灵溪身边。” 回到镇抚司的时候,李二的人已经从客栈那边传回消息了。 “国公,查到了。”李二拿着一沓纸走过来,“最近一个月,神京所有客栈一共住了二十三个外地老头。排除掉做生意的、探亲的,剩下五个。” “五个?” “对。这五个里面,有三个出手阔绰,住的是上房,天天大鱼大肉。另外两个一般。” 陆承渊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福来客栈,住的是上房,登记的名字叫‘王德贵’,说是从山西来的药材商人。但你看他的登记日期——上个月十五。刘成领食盒是上个月十八。七星阵第一颗人头是这个月初一放的。时间对得上。” “我让人去查。”李二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承渊叫住他,“别打草惊蛇。先摸清楚他的活动规律,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我要抓活的。” “明白。” 李二走了之后,王撼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国公,午饭。”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十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陆承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哪买的?” “东市口,老赵家包子铺。”王撼山已经塞了两个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排了半天队,人山人海的。” 陆承渊笑了笑,嚼着包子,脑子里还在转。 七个祭坛,七天后子时。 刘成只知道一半,戴斗笠的老头掌握另一半。 赵灵溪身边有内鬼,能把人头放进寝宫。 七星阵一开,方圆百里煞气弥漫,皇城首当其冲。 血莲教费这么大劲,不可能是为了杀赵灵溪一个人。他们想要的更多。 “国公。”王撼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血莲教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陆承渊看着他。 “你不是不爱动脑子吗?” “俺是不爱动。”王撼山把包子咽下去,“但这事儿太邪乎了。咱们刚在西域端了他们的总坛,漠北也把骨修罗给杀了,他们不跑,反而跑到神京来闹事。这不是找死吗?”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没时间?” “对。”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归墟封印还剩一年多就要松了。他们必须在封印松动之前,把大夏的根基毁了。朝廷一乱,就没人能阻止他们打开封印。” 王撼山挠了挠头。 “那咱们怎么办?” “把他们的爪子一只一只剁掉。”陆承渊转过身,“先从那个戴斗笠的老头开始。” 下午,李二回来了。 “国公,查到了。那个王德贵,今天早上出了客栈,去了城南的关帝庙,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 “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陆承渊站起来。 “走。去关帝庙。” 关帝庙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不大,香火也一般。陆承渊到的时候,庙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在扫地。 “施主,上香还是求签?” “找人。”陆承渊亮出腰牌,“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老头来过?” 老道士的手顿了一下。 “贫道……贫道记不清了。” 王撼山一步跨过去,抓住老道士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记不清?俺帮你记记。” 老道士脸都白了。 “我说!我说!是、是有一个人来过。他、他在关公像后面的夹层里放了个东西。” 陆承渊快步走到关公像后面,伸手一摸。 石壁上有一道缝,手指能伸进去。 他抠了一下,里面是空的。 不对,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被取走了。 “被人拿走了。”他站起来,“什么时候拿走的?” “贫道、贫道不知道……”老道士哆嗦着,“那个人放了东西就走了。后来……后来好像又有一个人来过,但贫道没看清……”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又被抢先一步。 “查。”陆承渊的声音很冷,“查今天所有进过这条巷子的人。”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 戴斗笠的老头早上来过,放了东西。后来又有一个人来过,取走了东西。 两个人,不是同一个。 那第二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关公像。 关老爷手持青龙偃月刀,红脸长髯,威风凛凛。 但那双丹凤眼,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笑。 笑他慢了一步。 王撼山把老道士放下,拍了拍手。 “国公,要不俺带人去搜?这巷子就两个口,跑不了。” “来不及了。”陆承渊摇头,“东西被取走至少两个时辰了。那人早出了城。” 他往外走。 “李二。” “在。” “去查城南所有城门今天早上的出城记录。找一个人——五十岁以上,戴斗笠,或者不戴斗笠但像是个老头的。或者不是老头,是乔装打扮的。” “明白。” 陆承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关帝庙。 老道士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老道士的反应,不像是害怕,更像是…… 他在等。 “王撼山。” “在。” “把那个老道士带回镇抚司。” 老道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施、施主,贫道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回去再说。” 两个混沌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道士往外走。 老道士没挣扎,但陆承渊看见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气的。 回到镇抚司,李二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国公,城南三个城门,今天早上出城的一共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头的,一百零三个。戴斗笠的,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陆承渊皱了皱眉,“太多了。” “但是有一个有意思的。”李二抽出一张纸,“辰时三刻,南熏门,出去一个老头,登记的名字叫‘李德胜’,说是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子。但守城的士兵说,那人看着不像六十岁,走路很快,腰板很直,像是练家子。” “练家子?” “对。士兵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利,不像种地的。” 陆承渊站起来。 “走。” “去哪?” “城外庄子。南熏门外,方圆十里,所有的庄子,挨个搜。” 王撼山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国公,这回能打了吗?”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能。” 王撼山咧嘴笑了,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俺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天了。” 一行人出了南熏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国公。”李二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那边有个庄子,叫李家沟。离城门十五里,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那个‘李德胜’要是真出城收租子,那一片最有可能。” “先去那。” 到了李家沟,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陆承渊抬手,所有人停下来。 “不对。”他低声说,“太安静了。连狗叫都没有。” 王撼山吸了吸鼻子。 “有血味。” 话音刚落,村口第一家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老头走出来,戴着一顶旧草帽,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拐杖。 “各位军爷,来小村子有什么事啊?”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烧过。 陆承渊盯着他。 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佝偻的姿势不对——腰弯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在掩饰什么。 “找人。”陆承渊翻身下马,“一个叫李德胜的。” “李德胜?”老头笑了笑,“小村子没这个人。军爷是不是找错了?” “没找错。”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 老头没退,但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军爷——” “草帽摘了。” 老头愣了一下。 “军爷,这、这不好吧?贫贱之人,怕脏了军爷的眼——” “我说,草帽摘了。” 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像六十岁,像四十岁。 “陆国公,果然名不虚传。” 他慢慢直起腰,把草帽摘了。 帽檐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五十来岁,鹰钩鼻,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不是老头。 是个练家子。 “血莲教?”陆承渊问。 那人没回答,把手伸进怀里。 王撼山一步跨到陆承渊前面,铁塔似的挡在前面。 “别动。” 那人没理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陆国公,后会有期。” 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摔。 轰—— 一声巨响,烟雾弥漫。 陆承渊屏住呼吸,拔刀冲进烟雾。 里面没人了。 烟雾散尽,地上只剩一块碎了的令牌。 “跑了?”王撼山瞪大眼睛,“这他娘的——” “不是跑了。”陆承渊蹲下来,看着地面,“是遁地。” 地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洞很深,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皮魔王的手段。”陆承渊站起来,“地下挖了暗道,直通村外。” “追不追?” “追不上了。”陆承渊摇了摇头,“这条暗道至少挖了一个月,出口不知道在哪。” 他转身看着那个村子。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进去看看。” 推开第一家的门,院子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五十来岁,脖子上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 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李二的脸色很难看。 “他把这家人杀了,自己住在这里。” “不是他一个人。”陆承渊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一刀毙命,手法干净。至少是叩天门境的高手。” 他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整个村子,恐怕都……” 王撼山已经跑去了第二家。 推开门,他沉默了很久。 “国公。”他的声音很低,“全死了。” 陆承渊闭上眼睛。 李家沟,六十三户人家,二百多口人。 全死了。 为了藏一个人。 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条暗道找出来。” “是!” 王撼山带着混沌卫开始挖洞。 陆承渊站在村口,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血红色的晚霞。 倒计时,还有六天。 他不打算等到第六天。 “李二。” “在。” “回去之后,把赵灵溪寝宫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换掉。” “全部?” “全部。”陆承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一个不留。” 李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陆承渊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血莲教想玩,他就陪他们玩。 玩到底。 第622章 遁地追凶 老道士被扔进审讯室的时候,腿都软了。 王撼山把门一关,整个屋子就剩三个人——他、陆承渊、老道士。 “说吧。”陆承渊坐在椅子上,语气很平淡。 “说、说什么?”老道士声音发抖,“贫道就是个看庙的——” 王撼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没碎,但桌面留下一个深深的手印,木屑从边上簌簌往下掉。 老道士眼皮一跳。 “关帝庙的香火钱呢?”陆承渊问。 “捐、捐了……” “捐给谁了?” “贫道、贫道记不清了……” 王撼山站起来,走到老道士身后,两只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搭。 “贫道帮你记记。”王撼山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加重。 老道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说!我说!” 王撼山松了手。 老道士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一个戴斗笠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月来一次,给贫道十两银子,让贫道帮他看着庙里的香火。有人来上香,就记下来告诉他。有人来打听事,也告诉他。包袱……包袱是他前天来取的,贫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每次都戴着斗笠,低着头。但贫道看见过他摘斗笠一次——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还有呢?” “还有、还有……”老道士拼命想,“他说话带着口音,不是京城这边的。像是……像是西北那边的。” “西北?” “对,贫道以前在西北待过,认得那边的口音。” 陆承渊站起来。 “带下去,关好。” 出了审讯室,李二把一张纸递过来。 “国公,查到了。福来客栈的王德贵,上个月十八住进来的,住了五天。登记的籍贯是山西太原,做药材生意的。” “人呢?” “早走了。”李二说,“但客栈老板说,这人有个特点——每天晚上都要出门,半夜才回来。老板问他去干什么,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半夜出去走走?”陆承渊眯起眼睛。 “还有更关键的。”李二又拿出一张纸,“客栈老板说,这人退房那天早上,换了一身衣服。来的时候穿的是绸缎,走的时候穿的是粗布。老板觉得奇怪,多看了一眼。” “换了衣服?” “对。而且——”李二压低声音,“老板说,他换下来的绸缎衣服,袖口和衣领上有暗红色的渍。老板以为是血,但没敢问。” 陆承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南熏门那边呢?” “查到了。”李二说,“上个月十九,有一个叫‘李德胜’的人出的南熏门。登记的籍贯是山西太原,做皮货生意的。” “又是太原?” “对。而且——”李二的嘴角微微上扬,“守城的士兵说,这人走路的姿势不对劲。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练家子。” “士兵看出来了?” “那士兵以前在边军待过,见过世面。”李二说,“他说这人走路的时候,左右肩膀不动,只有胯骨在动。这是长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陆承渊点了点头。 “走。去南熏门。” 南熏门外十里,李家沟。 陆承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远远看去,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跟普通的村子没什么区别。 但走近了就发现不对。 太安静了。 狗不叫,鸡不鸣,连风都像是停了。 陆承渊抬手示意停下,自己带着王撼山和李二进了村。 村口第一家,门敞着。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身下是一摊已经干涸的血。 王撼山蹲下来翻了一下。 “一刀毙命。”他抬起头,“伤口在咽喉,很细,很准。是高手。” 陆承渊继续往里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每一家都一样。人死了,东西没少。不是抢劫,不是仇杀,就是杀人。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李二忽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国公,这里有脚印。” 陆承渊低头看去。地面上的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脚印的方向很一致——都朝着村子后面那座山。 “追。” 三个人沿着脚印追到山脚下。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进了山。 李二趴在地上,用手指扒开一堆浮土,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钻进去。 “地道。”王撼山皱眉,“他娘的,这是早就挖好的。” 陆承渊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 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 “这洞挖了至少一个月。”李二摸了摸洞壁,“土层很干,没有塌方,是高手挖的。而且不是一个人挖的,至少是一个小队。” “一个月。”陆承渊站起来,“也就是说,一个月前他们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转身看着村子。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血红色。二百多口人,就这么没了。 “国公。”李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来看这个。” 陆承渊走过去。 李二站在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个令牌。 青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血莲教的令牌。 “故意留下的?”王撼山问。 “也许是故意,也许不是。”陆承渊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七星’。 七星。 七星阵。 七个祭坛,七星阵,七天后子时。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东西。 “国公,接下来怎么办?”李二问。 陆承渊把令牌收起来。 “回去。审老道士。查周铁山那个管库房的人。还有——”他顿了顿,“赵灵溪身边的那些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 回到神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撼山没跟着进城,留在李家沟善后。二百多口人,总得有人埋。 陆承渊和李二直接回了镇抚司。 审讯室里,老道士已经被提出来了。 这一次,陆承渊没跟他废话。 “那个戴斗笠的人,除了让你看庙,还让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了……” 陆承渊把血莲教的令牌扔在桌上。 老道士看见令牌,脸刷地白了。 “贫道、贫道不知道这个是——” “你再说一遍不知道?” 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老道士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他让贫道帮他传过几次信……”老道士终于扛不住了,“每次都是一张纸条,让贫道送到城里的一个地方。贫道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真的不知道……” “送到哪儿?” “每次地方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茶馆,有时候是饭馆,有时候是布庄。贫道把纸条交给店里的人就走,不问,不看……” “最后一次送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送到哪儿?” “城东的‘悦来茶馆’。” 陆承渊站起来,往外走。 “国公!”李二追出来,“悦来茶馆,那是——”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他,“那是周铁山常去的地方。” 悦来茶馆在城东,不大,但生意很好。 陆承渊到的时候,茶馆还没打烊。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喝茶聊天,热闹得很。 他带着李二直接进了后堂。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见两个人闯进来,吓了一跳。 “两位客官,后堂不——” 话没说完,李二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喊。”李二的声音很轻,“坐下,我问你答。” 胖子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三天前,有人来送过信吗?” “送、送信?”胖子的声音在发抖,“小店不代人送信……” “一个老道士。穿灰袍,瘦,脸上没几两肉。” 胖子的脸更白了。 “看来是有。”陆承渊蹲下来,跟他平视,“信送给谁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什么信……”胖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是有个老道士来过,说是找人。小的让他走了,没、没多问……” 李二的手紧了一下。 刀锋贴着胖子的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的想起来了!”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老道士是来找人的!找的是……是周大人!” “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就是、就是禁军的周大人……周铁山……”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 “信呢?” “小的没看,真的没看!老道士把信给了小的,小的转交给周大人了。周大人拿了信就走,什么都没说……” “周铁山常来?” “常来。隔三差五就来喝茶,跟熟人聊天。但那次拿了信就走了,茶都没喝……” 陆承渊站起来。 “走。” 皇城,赵灵溪寝宫。 陆承渊到的时候,赵灵溪正准备就寝。 “出什么事了?”她看见陆承渊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小。 “你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什么?” “全部换掉。”陆承渊重复了一遍,“从现在开始,你身边的侍女、太监、侍卫,一个不留。” 赵灵溪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 “需要换到哪儿去?” “镇抚司。”陆承渊说,“我要一个一个地审。” 赵灵溪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转身走进内室,拿出来一份名单。 “这是寝宫所有的人,一共四十七个。名字、籍贯、什么时候进的宫,都在这上面。” 陆承渊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全部带走。” “等等。”赵灵溪叫住他,“总得留几个人伺候吧?” “不需要。”陆承渊的语气很硬,“从明天开始,你搬到镇抚司去住。安全第一。” 赵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把我软禁起来?” “不是软禁。”陆承渊看着她,“是保护。” 赵灵溪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查到什么了?” 陆承渊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 镇抚司的大牢里,四十七个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牢房。 陆承渊坐在审讯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份名单。 李二推门进来。 “国公,那个管库房的抓到了。” “在哪儿?” “隔壁。王撼山在审。”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陆承渊和李二对视一眼,站起来走过去。 审讯室里,王撼山正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瘦子的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说吧。”王撼山的声音很平淡,“上个月十八,刘成从库房领了七个大食盒。你给他的。谁让你给的?” “是、是周大人……”瘦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大人提前打了招呼,说刘成来领东西,不用登记,直接给……” “哪个周大人?” “周、周铁山……” 陆承渊的手攥紧了。 又是周铁山。 悦来茶馆,管库房的人,两个线索都指向他。 是真的有鬼,还是被人陷害? “周铁山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禁军大营。”李二说,“今天值夜。”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去请他来。客气点。” 禁军大营。 周铁山正在营房里看地图,听见有人禀报说镇抚司的人来了,愣了一下。 “请进来。” 李二推门进来,抱了抱拳。 “周大人,国公请您去镇抚司坐坐。” “现在?”周铁山皱了皱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穿上外袍跟着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镇抚司,李二把他带进审讯室。 陆承渊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悦来茶馆的传信记录,一张库房的出库单。 “坐。”陆承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铁山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没什么变化。 “国公找我什么事?” “悦来茶馆。”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三天前,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谁送的?写的什么?”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老道士送的。”他开口,“信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 “写的是你陆承渊要杀我。” 陆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呢?” “还有——”周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陆承渊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七个名字,全是禁军的中高层将领。 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都是他们平时常去的地方,时间都在最近半个月之内。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铁山的声音很平静,“这七个人,都收到了类似的信。信上说,你要清洗禁军,他们是第一批。” 陆承渊把名单放下。 “你信了?” “我不信。”周铁山说,“但有人信了。” “谁?” 周铁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次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周兄:弟已收到消息,陆贼不日将对我等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七日之后,子时动手。兄若有心,届时见。” 落款是一个“陈”字。 陈——禁军副统领,陈四海。 陆承渊把信放下,看着周铁山。 “所以你一直在查。” “对。”周铁山说,“从收到第一封信开始,我就在查。但我查不到信是谁写的,也查不到是谁在背后操纵。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血莲教。”陆承渊替他说了。 周铁山点了点头。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七天倒计时,还有五天。 七个祭坛,七星阵,禁军内乱,血莲教。 所有的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周铁山。” “在。” “从现在开始,你哪都不许去。就待在镇抚司。”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623章 铁血手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4章 按兵不动 南城大营门口,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打瞌睡。 陆承渊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两扇虚掩的木门,没急着动。 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一个老婆婆骂街的声音——谁家的猫又偷了她的鱼。 王撼山从巷子里摸过来,压低声音:“国公,人都到齐了。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堵上了,就留南边一条路,那边也安排了人。二百精锐,全是跟咱们从西域杀回来的,一个孬种都没有。” “陈四海的人呢?” “营里两千,真正死忠的大概两百。剩下那些,有的是被裹挟的,有的是拿钱办事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未必跟着他干。”王撼山顿了顿,“赵大柱那边也传了话,北城营八千人马,随时能动。” 陆承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扇木门,脑子在飞快地转。陈四海在南城经营了这么多年,营里肯定有暗道。要是打草惊蛇,他从地道跑了,再抓就难了。 “李二呢?” “在营房后面蹲着,盯着柴房那边。他说那个方向地面有回响,下面八成有地道。” “让他别打草惊蛇,盯住了就成。” “是。” 王撼山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喊住他。 “王撼山。” “嗯?” “一会儿进去了,别急着动手。先让我跟他说几句。” “明白。” 王撼山走了。 陆承渊靠在墙上,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鞘上的绳子已经松了,拇指一顶就能把刀推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五天。 今天必须把陈四海拿下。 天快亮的时候,营里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打更的梆子声,然后是伙房的人出来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白烟,飘过来一股小米粥的味道。 陆承渊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这会儿闻见粥味,还真有点饿。 街对面的包子铺也开门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一边揉面一边哼小曲儿,完全不知道这条街马上就要见血。 “老板。”陆承渊走过去,“来俩包子。” “好嘞!”老板掀开笼屉,捡了俩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客官,您是当兵的?” “算是吧。” “看您这身板,像个将军。”老板笑着打量他,“这大清早的,在营门口站着,等谁呢?” “等一个朋友。” “哦。”老板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揉面。 陆承渊站在铺子门口,一边啃包子一边盯着营门。 包子不错,皮薄馅大,猪肉大葱的,咬一口直冒油。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营门开了。 一个穿着铁甲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亲兵。那人身材魁梧,四方脸,络腮胡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官的。 陈四海。 陆承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迎上去。 “陈将军。” 陈四海脚步一顿,抬头看见陆承渊,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他挤出笑容,抱了抱拳:“陆国公?您怎么来了?这大清早的——” “找你聊聊。”陆承渊走过去,语气跟聊家常一样,“吃了吗?” “还……还没。” “我也没吃。”陆承渊指了指包子铺,“这家的包子不错,尝尝?” 陈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在往两边瞟,看街上有没有人,看亲兵的位置,看逃跑的路线。 陆承渊都看在眼里,没点破。 “陈将军,别看了。”他笑着说,“这条街前后左右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 陈四海的笑容彻底没了。 “陆国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陆承渊的语气还是跟聊天一样,“两万两的宅子,你一个禁军将领,哪来这么多钱?” 陈四海脸色铁青。 “有人要害我——” “刘全已经招了。” 陈四海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招什么了?” “该招的都招了。”陆承渊说,“一万五千两的军需损耗,你报的是马料,实际马料只花了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两千两,进了你自己的口袋。还有宅子那两万两,也是从军需里扣出来的。” 陈四海的嘴唇在发抖。 “总共五万两。”陆承渊竖起五根手指,“一个禁军将领,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么多钱。你告诉我,钱哪来的?” 陈四海没说话。 他的亲兵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不敢动。因为陆承渊身后的巷子里,王撼山带着人已经站出来了,黑压压一片,刀都拔了一半。 “血莲教给你的?”陆承渊追问。 “不是——”陈四海急了,“不是血莲教,是……” “是谁?” 陈四海咬了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国公,我冤枉啊!”他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那些钱是我做买卖赚的!我在城外开了个货栈,跟塞外商队做买卖,两年赚了三万两!账本在我家里,您可以去查!” 陆承渊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戏演得不错。眼泪、鼻涕、声音发抖,都到位了。 可惜,他不信。 “行。”陆承渊说,“那就查。账本在哪?” “在……在我书房,书架第三层,左边第二本。” “李二。”陆承渊喊了一声。 李二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不用去了。”李二把本子递给陆承渊,“账本在我这儿。昨晚从他书房拿的。” 陈四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陆承渊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前面几页确实是货栈的账目,进货出货,盈利亏损,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翻到中间,数字开始对不上了。 进货价格翻了一倍,出货价格跌了一半,明明亏本的买卖,账面却是盈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做假账。 “陈将军。”陆承渊把账本合上,“你这账,做得不够细啊。” 陈四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国公……我……” “别叫我国公。”陆承渊蹲下来,跟他对视,“我问你最后一遍。钱哪来的?” 陈四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在往营门方向瞟。 陆承渊注意到了。 “营里还有人?”他问,“谁?” 陈四海不说话。 “是刘全?” 陈四海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陆承渊站起来,冲王撼山招了招手。 “进去,把刘全揪出来。活的。” “是!” 王撼山一挥手,二百精锐哗啦一下涌出来,直接冲进营门。 营里的士兵刚起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洗脸,看见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全懵了。 “都别动!”王撼山吼了一声,“奉镇国公令,捉拿朝廷要犯!不相干的人蹲下!双手抱头!”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想反抗,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二百对两千,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王撼山带着的这二百人,是在西域跟血莲教圣尊硬碰硬杀出来的。身上那股杀气,不是这些没上过战场的禁军能比的。 “蹲下!” 哗啦啦,一片蹲下了。 王撼山带着人直接冲到中军帐,一脚踹开门。 刘全正在穿靴子,看见王撼山冲进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全?”王撼山问。 “我……我是……” “带走!” 两个精锐冲上去,一人一边,把刘全架起来就往外拖。 “冤枉啊!”刘全喊,“我什么都没做!冤枉——” 王撼山一巴掌扇过去,刘全的嘴直接肿了,再也喊不出来。 营门外,陈四海还跪在地上。 他听见营里的动静,知道大势已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陈四海。”陆承渊站在他面前,“你现在说,算你立功。等我查出来,那就不是立功的事了。” 陈四海抬起头,看着陆承渊。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我说了,能活吗?” “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 陈四海沉默了很久。 “血莲教。”他终于开口,“是血莲教给我的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他们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肯帮忙,一年给我五万两。” “帮什么忙?” “禁军的布防图,换防时间,调兵令牌的样式……都是些情报。” “还有呢?” 陈四海又沉默了。 “说。”陆承渊的语气冷下来。 “还……还有……”陈四海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让我在祭天大典那天,带人打开南城门。”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打开南城门?” “对。”陈四海说,“他们说,那天会有人从南边过来。让我把城门打开,放他们进来。” “什么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四海摇头,“他们没说,我也没问。我不敢问。” “赵大柱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陈四海说,“他只负责北城。南城的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所以你们俩是分开的?” “对。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任务。只知道有人也在禁军里,但不知道是谁。” 陆承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血莲教这手棋,下得真够深的。禁军七将领,至少两个被策反——北城的赵大柱,南城的陈四海。也许还有更多。 “还有没有其他人?”他问。 “我不确定。”陈四海说,“但我听说,东城那边也有动静。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陆承渊看了李二一眼。 李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国公。”陈四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我都说了,您饶我一条命——” “饶你?”陆承渊低头看着他,“你收了血莲教的钱,出卖朝廷的情报,还要在祭天大典那天开城门放敌人进来。你告诉我,我凭什么饶你?” 陈四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不过。”陆承渊话锋一转,“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吧?” 陈四海猛地抬起头。 “别……国公,别动他们……” “不动。”陆承渊说,“但你得配合我把这件事查清楚。查清楚了,你一个人死。查不清楚,你全家陪你。” 陈四海瘫在地上,像一具尸体。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卖菜的、赶车的、遛鸟的,各自忙各自的。没人知道南城大营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兵不血刃的抓捕。 陆承渊站在包子铺门口,又买了两个包子。 “老板,你这包子不错。” “嘿嘿,那是。”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卖包子,传了五代了。” “传了五代,不容易。” “是啊。”老板叹了口气,“前阵子听说要打仗,我还寻思着把铺子关了跑呢。后来听说您来了,我媳妇说,陆国公在,怕啥?”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媳妇认识我?” “谁不认识您啊?”老板笑呵呵的,“镇国公,西域经略使,带着几百人就把血莲教的总坛给端了。我媳妇说,有您在,神京就丢不了。” 陆承渊没说话,咬了一口包子。 “放心吧。”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神京丢不了。” 他转身往镇抚司的方向走。 王撼山从后面追上来:“国公,陈四海怎么处置?” “先关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那刘全呢?” “审。往死里审。他经手的每一笔钱,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全给我挖出来。” “明白。” 王撼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国公。” “嗯?” “您刚才跟那个包子铺老板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神京丢不了。” 陆承渊回过头,看了一眼南城大营的方向。营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站着的哨兵换成了他的人。 “真的。”他说,“神京丢不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吆喝声,赶车的骂街声,小孩追着狗跑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陆承渊走在人群里,像个普通的过路人。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旧袍子、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的年轻人,刚刚把一颗埋在南城的钉子拔掉了。 倒计时五天。 还有四个城门。 第625章 东城暗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6章 甜水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炎镇抚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7章 西城校场 张横一夜未眠。 五个手下失联,派去甜水巷的探子只带回一句话:“宅子空了,院里有血腥味,邻居说半夜听见几声闷响,没敢出门看。” 张横坐在书房里,把玩着手中的西城大营调兵虎符,面色阴沉如水。他是靖王旧部不假,但当年投诚及时,又舍得花钱打点,这才保住了西城参将的位子。这些年他小心翼翼,连喝花酒都只去甜水巷那种暗娼门子,不敢张扬。 他以为藏得够深了。 “参将大人,”副将潘河渡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校场那边来报,镇北王半个时辰后到,说是要检阅西城大营。” 张横手一紧,虎符硌得掌心生疼。 “检阅?”他冷笑,“昨天他的人在甜水巷杀了老子五个人,今天就大摇大摆来检阅?这是拿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还要老子给他磕头。” 潘河渡脸色发白:“大人,那咱们——” “慌什么。”张横站起身,整理甲胄,“他要来,就让他来。西城大营两千弟兄,都是我张横一手带出来的。他镇北王再横,还能在校场上当着两千人的面杀人?” 潘河渡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辰时三刻。 西城大营校场。 两千士卒列阵,旌旗猎猎。西域的晨风裹着沙尘,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陆承渊骑着一匹黑鬃烈马,缓缓入营。身后只跟了三人:韩厉、王撼山、李二。 张横站在点将台上,远远看见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四个人。就四个人。这不是检阅,这是来收命的。 “末将西城参将张横,参见镇北王!”张横抢前几步,单膝跪地。 身后两千士卒齐齐跪倒:“参见镇北王!” 声震云霄。 陆承渊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点将台。他没看张横,目光扫过台下两千士卒,忽然笑了。 “好兵。”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遍校场。 张横刚要松口气,陆承渊下一句话让他脊背发凉。 “可惜,跟错了人。” 话音落,李二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查西城大营粮草官赵崇,克扣军饷三年,贪墨纹银十二万两,与甜水巷暗娼馆勾结,刺探镇抚司军情。按大夏军律,斩。” “查西城大营副将潘河渡,私调军粮三百石,输往城外私仓,去向不明。按大夏军律,斩。” “查西城大营哨长马彪,擅离职守,为血莲教细作通风报信。按大夏军律,斩。” 三声“斩”字落地,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被点到名的三人脸色煞白,潘河渡率先反应过来,拔刀怒吼:“姓陆的!你这是栽赃!弟兄们,镇北王要杀咱们西城的人。。。” 话未说完,一道血光掠过。 韩厉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在两千人的注视下,一刀削过潘河渡的咽喉。刀太快,潘河渡甚至没来得及格挡,脑袋便飞了起来,血柱喷涌三尺高,溅了周围士卒满头满脸。 “栽赃?”韩厉舔了舔刀锋上的血,咧嘴一笑,“老子跟了陆哥八年,从北疆杀到神京,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子杀人,从不需要借口。今天给你念个罪名,是给你脸。” 赵崇转身就跑。 王撼山一拳砸在地上。 轰! 校场地砖炸裂,一道裂缝如蛇般追向赵崇,将他双腿陷入土中。赵崇惨叫着挣扎,王撼山走过去,抓住他的脑袋,轻轻一拧。 咔嚓。 赵崇的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马彪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透,哭喊:“镇北王饶命!我说!我都说!是张参将!是张横让我们盯梢镇抚司!他跟血莲教。。。” 一柄飞刀从点将台上射出,直取马彪后心。 陆承渊抬手。 混沌金刚掌。 金红色掌印后发先至,将那柄飞刀在半空中轰成铁粉。铁粉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像一场细密的金属雨。 “张参将,”陆承渊收回手,转向点将台上的张横,“在本王面前灭口,你是不是觉得你这点微末道行,够用?” 张横手中的飞刀夹子还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 “镇北王!”张横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末将是靖王旧部不假!可末将这些年可有半点异动?末将贪墨不假,但西城两千弟兄的粮饷,末将克扣过一分吗?末将手下犯事,末将有管教不严之罪,但末将从未勾结血莲教!” “南疆。”陆承渊打断他。 张横笑声戛然而止。 陆承渊一步步走上点将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横心脏上。 “三年前,你在南疆任边军千户。南疆十万大山,是血莲教的老巢。你妻子是苗女,名叫蓝彩儿。”陆承渊走到张横面前,俯视他,“这个蓝彩儿,是血莲教紫袍使者蓝无邪的亲妹妹。” 张横脸色惨白如纸。 “你的南疆履历上写着‘剿匪有功,升千户’。但李二查了当年的战报:你那支队伍,剿匪伤亡率不到一成,每次出击都能‘恰好’端掉几个不痛不痒的堂口,然后报功。你的战功簿上杀了三百多血莲教匪,但尸首一具都没运回来。”陆承渊顿了顿,“因为根本没死那么多人。你在跟血莲教演戏。” 张横噗通跪倒,以头抢地:“王爷饶命!末将是不得已!彩儿她——她是被血莲教扣住了!蓝无邪拿她威胁我!末将这些年克扣的粮草,都是。。。” “运给血莲教了。”陆承渊替他说完。 张横浑身发抖,再无半分之前的硬气。 陆承渊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台下的两千士卒。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有惊恐,有愤怒,有不甘,也有茫然。 “西城大营的兵,听好。”陆承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张横是张横,你们是你们。这些年他克扣的粮饷,镇抚司替他补上。赵崇贪墨的十二万两,充入西城大营的伙食银子。” “但是。。。”他目光一厉,“若今日之后,再有向西城之外私通消息者、私动粮草者、私藏传讯符者,罪与张横同。斩。” 最后那个“斩”字落下时,校场上两千士卒齐齐单膝跪地:“愿为镇北王效死!” 声浪滚滚,惊起远处营墙上一排乌鸦。 陆承渊转身,看着瘫软在地的张横。 “张横,你有两条路。一,现在就死。二,把蓝彩儿的传讯符交出来,把城外私仓的位置画出来,把血莲教在西城的暗线名单写出来。然后,到东城冯四海麾下当个马夫,用命挣回你的罪。” 张横猛地抬头,眼里重新亮起光:“王爷” “别急着谢。”陆承渊打断他,“你能活多久,取决于你的名单有多全。少一个名字,本王少一颗牙,你的脑袋就少一个。” “全!全都写!”张横磕头如捣蒜,“末将全都交代!蓝无邪在西城安插了十七个眼线,分别藏在粮草营、哨骑营、还有西门守备队里。。。” 陆承渊抬手制止他,转向李二。 李二点头,立刻命人将张横押下,由专人审讯。 半个时辰后。 校场边,临时军帐。 陆承渊擦了擦手上的血,王撼山递上一碗凉茶。 韩厉大口嚼着从张横厨房搜出来的酱牛肉,含糊不清道:“老大,你说那个蓝无邪会不会已经收到风声了?” “收不收到都一样。”陆承渊喝了口茶,“西城拿下了,四城已定其三。北城是赵灵溪的人,不用动。接下来,就是等老戴自己送上门来。” 老戴,是李二给那个戴斗笠的老头取的代号。 目前为止,天眼堂翻遍了神京所有户籍、客栈登记、商铺租契,都找不到这个人的来历。他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王爷,”李二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供词,“张横招了。蓝无邪三天前确实在神京出现过,就在祭天大典的祭坛附近勘查。现在人在哪,张横也不知道。但他说了一个地方,血莲教在西城的地下联络点。” “在哪?” “甜水巷第七家,观音豆腐坊。” 韩厉嚼肉的动作一顿,骂了一声:“他奶奶的,昨儿老子在甜水巷杀了五个人,合着隔壁就是血莲教的窝点?” 陆承渊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豆腐坊还没营业,趁早去喝碗豆浆。” 韩厉抓起最后一块酱牛肉,扛起刀跟上:“老大,你说喝豆浆,是喝豆浆还是‘喝豆浆’?”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看老板配不配合。” 三人出帐,翻身上马。 身后,西城大营两千士卒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远处,祭天坛方向传来礼部排练的钟鼓声,一声声,像是某个倒计时的催促。 距离血莲教祭天刺杀计划,还剩三天。 第628章 豆腐坊 甜水巷深处,观音豆腐坊的幌子在夜风里晃荡。 陆承渊站在巷口阴影处,盯着那扇紧闭的木板门。李二的情报钉在他脑子里——蓝无邪三天前来过祭坛,之后进了这家豆腐坊,再没出来。 “老大,直接踹门?”韩厉舔了舔嘴唇,血色刀罡在指尖跳动。 “不急。”陆承渊嗅了嗅空气,“闻到没有?” 王撼山瓮声瓮气:“豆腐味。” “是尸油味。”陆承渊眼神骤冷,“这豆腐坊,磨的不是豆子。” 话音落,巷子两侧的民居突然门窗齐开——不是住家,是埋伏!十二个黑衣人从屋顶、窗棂、水缸后杀出,手里弯刀淬着绿光。 “被发现了。”韩厉咧嘴,“正好。” 他整个人化作血色旋风,第一刀横扫,刀罡裂空三丈。三个黑衣人还没落地,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分了家。血雨泼洒在石板路上,溅了巷口卖早点的老王头一窗——老头缩在被窝里抖成筛糠,嘴里念着观音菩萨。 王撼山往前踏一步,双拳砸地。“撼山地动!” 青石板路整条掀起来,碎石如暴雨倒卷。四个黑衣人被石板拍成肉泥,另外两个刚想腾空,被陆承渊隔空两指点爆眉心。 尸体落地的声音还没停,豆腐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佝偻老头探出头,满脸褶子,手里还端着碗热豆浆:“各位军爷,这是做啥子咧?小店做的是本分生意——” “你这豆浆,”陆承渊盯着那碗白浆,“人骨头磨的?” 老头脸色不变,碗却突然脱手。瓷碗在空中炸开,浆水化作千万根白丝,铺天盖地扎向三人!这是炼神途径的阴招,浆丝入体即生根,吸髓食脑。 陆承渊不退反进,深吸一口气。混沌金刚之力从丹田炸开,金红气浪如烘炉倒卷,白丝遇到高温瞬间焦黑成灰。气浪冲进豆腐坊,轰的一声——门面炸开,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那不是豆腐坊。 是刑房。 梁上吊着三具半腐的尸体,脖子上插着铜管,血一滴一滴漏进石磨。磨盘转动,血肉碾成白浆,流进木桶。墙角堆着成袋的石灰,用来掩盖尸臭。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一屉屉“豆腐”正在成形。 王撼山眼睛红了:“这帮杂碎!” 韩厉已经杀进去了。血武圣的杀意催到极致,他整个人像一柄人形血刀,撞进后堂。刀光闪过,两个正在磨“豆浆”的血莲教徒拦腰斩断。肠子内脏泼了半墙,一个还没死透,爬着想按墙上的警铃,被韩厉一脚踩碎脑袋。 “后堂有地道!”李二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手里拿着连弩,射翻了两个想翻墙逃跑的杂役。 陆承渊大步跨进后堂。灶台后果然有个暗门,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冷气。 “跟着。”他率先钻进去。 地道斜着往下,走了二十步豁然开朗——是个地窖改的祭坛。四面墙壁刻满血莲纹路,中央一尊半人高的白骨佛像,佛眼嵌着两颗人眼珠,还在转动。 白骨佛前站着个人。 紫袍,赤脚,双手合十。背对着他们。 “陆镇北。”那人转过身,是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脸,但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绿火,“你杀我西城分坛上下六十七口,现在又来坏我豆腐坊。真当我蓝无邪是泥捏的?” 陆承渊看着那尊白骨佛:“用死人炼尸油,尸油混石灰做豆腐,卖给你要刺杀的目标?这手段,下作。” “下作?”蓝无邪笑了,绿火眼眶弯成月牙,“煞主临世,万灵皆腐。我这是在渡他们——吃了腐尸豆腐的人,死后尸变,就是我血莲教最忠诚的兵。你应该庆幸,祭天之前我只炼了三屉。若是三十屉,明日早朝,满朝文武有一半是我的人。” 王撼山听得毛骨悚然:“那豆腐......卖出去多少?” “东城的冯四海喜欢早上来一碗豆腐脑。”蓝无邪轻笑,“南城的孙伯安也订了一屉。” 陆承渊眼神彻底冷了。 南城孙伯安,是他今早才去“拜访”过的南城守将。如果孙伯安吃了这豆腐,那...... “李二!”他低喝。 屋顶的李二已经蹿出去,传讯符纸燃烧:“东城、南城,目标已食腐尸豆腐,立即控制!重复,立即控制!” 蓝无邪也不阻拦,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柄白骨拂尘:“陆镇北,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还在等你吗?” “因为你想找死。” “因为你的皇帝心脏。”蓝无邪的绿火眼盯着陆承渊胸口,“那颗心脏里藏着你不知道的秘密,开天者的秘密。三力失衡?呵,那是为你好。若是三力真让你平衡了,你当场就得死。” “胡说八。。。”王撼山怒吼。 “让他说完。”陆承渊拦住王撼山,盯着蓝无邪,“我给你十息。” “够爽快。煞主临世不是要毁灭苍生,是筛选。谁能在煞气中活着,谁就有资格进入下一纪元。你、血莲教、乌鸦,甚至你那个女帝,都是棋子。”蓝无邪白骨拂尘一挥,地窖四壁突然渗出黑血,“至于你的三力平衡问题——你以为找齐七篇就能平衡?天真。开天篇会告诉你真相,但找到开天篇完整版的前提,是你先死一次。” “时间到。” 陆承渊动了。 混沌之力从脚底炸开,金红气焰烧得黑血嗤嗤蒸发。他一步抢到蓝无邪面前,右掌拍出——不是混沌金刚掌,是新悟的轮回篇手段。 “轮回·往生印。” 掌印透骨而过,直接打在蓝无邪的魂体上。紫袍真人肉身无恙,但魂体被印出体外半寸,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那尖叫震得白骨佛咔嚓裂开,两只人眼珠爆浆。 韩厉趁势欺进,血刀直奔蓝无邪脖颈。蓝无邪魂体归位,白骨拂尘架住血刀,两股力量碰撞炸出环状气浪,把地窖顶掀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 王撼山从侧面切入,双拳裹着青铜罡气,轰在蓝无邪腰眼上。紫袍凹陷两个拳印,但蓝无邪纹丝不动——他的肉身早就不是活人,是炼尸! “三打一,欺负人?”蓝无邪咧嘴,嘴里爬出一条蜈蚣,“那就叫些帮手。” 他猛踩地面,地窖四角的四口棺材炸开。四具铜甲尸跳出来,关节锈迹斑斑,眼眶里烧着绿火。铜甲尸是血莲教用战死武将炼制的尸傀,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韩厉,清场。撼山,封路。”陆承渊下了两道令,自己迎上蓝无邪。 韩厉的血刀砍在第一具铜甲尸脖子上,火星四溅,只留一道白印。“他娘的,真硬!”他变招,血刀改劈关节缝隙,咔嚓卸掉一条胳膊。 王撼山双拳连砸,撼山地动把地面震出裂缝,一具铜甲尸失衡栽倒。他扑上去,肉金刚之力全力爆发,扭住铜甲尸的脑袋,硬生生拧下来——铜甲连着脊椎骨一起扯出,绿火熄灭。 陆承渊和蓝无邪已经过了二十招。 白骨拂尘每挥一次,就有一道尸气斩出,擦着地窖墙壁,石头都腐蚀成蜂窝。陆承渊以混沌金刚劲正面硬撼,拳罡和白骨气劲每一次碰撞都炸出金绿交加的光团,照得地窖如同白昼。 第二十五招,陆承渊卖了个破绽。 蓝无邪白骨拂尘直刺他胸口——那里有皇帝心脏。陆承渊不闪不避,任由拂尘刺入三寸,然后肌肉夹紧,混沌之力顺着拂尘反冲进蓝无邪体内。 “你——” 混沌之力在蓝无邪体内炸开。紫袍鼓胀如球,七窍喷出绿火。他的魂体再次被震出体外,这次陆承渊没给他归位的机会。 “轮回·引渡。” 陆承渊右眼瞳孔变成灰白色,那是轮回篇的力量。他看见了蓝无邪的“业力线”——杀了三千六百二十一人,业力缠身如黑蟒。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里一扯。 把那条黑蟒扯断了。 蓝无邪的魂体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尖叫,在半空中碎成光点。他的肉身失去支撑,扑通跪倒,七窍流出黑血,彻底死了。 四具铜甲尸也同时失去了操控,哗啦散成一地枯骨。 韩厉喘着粗气:“这他娘的紫袍,真难杀。” “还没完。”陆承渊拔出胸口插着的拂尘尖刺,丢在地上,“把他的人头割下来,挂在西城城楼。另外——搜。” 王撼山从蓝无邪尸体上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名单,还有一本账册。名单上写着十七个名字,都是吃了腐尸豆腐的官员将领,从东城到南城,级别不低。 账册更详细:哪一天送的豆腐,几屉,目标是谁,预计何时尸变。 “李二!”陆承渊把名单扔给赶来的李二,“一个时辰内,这十七个人全部控制。已经尸变的,就地斩杀。没尸变的,押到镇抚司,让千雪姬试试能不能净化。” 李二扫了眼名单,脸色变了:“冯四海......今早吃了一碗。” “他还剩两个时辰。”陆承渊看了眼窗外天色,“去办。” 李二如飞而去。 韩厉环顾四周,地窖里满地尸骸、枯骨、黑血。他吐了口唾沫:“这鬼地方,比神京大战还恶心。” “神京是明刀明枪。”陆承渊走到那尊白骨佛前,一拳轰碎,“西域是暗箭难防。” 王撼山从灶台后翻出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石灰腌着的“成品豆腐”,码得整整齐齐。他胃里一阵翻涌,但还是忍住,把箱子搬到院子里。 陆承渊走出豆腐坊。天快亮了,甜水巷的石板路被血浸得发黑。隔壁老王头从窗户缝里看见他,扑通跪在床上磕头:“王爷......王爷饶命,小老儿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豆腐......我、我也吃过他们送的......” 陆承渊顿住脚步。回头看老王头,老头吓得尿了裤子。 “跟我走。”他对王撼山说,“下一家。” 天色微亮时,甜水巷观音豆腐坊被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亮半条街,血莲教的旗帜在火焰里卷曲成灰。街坊邻居围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 陆承渊站在火场前,手里捏着那份名单。十七个人名,已经勾掉六个——李二的动作很快。 还有十一个。 距离祭天大典,还有三天。 他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煞气在上空盘旋。 “蓝无邪说的‘开天篇秘密’,”韩厉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信吗?” 陆承渊沉默了片刻。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血莲教知道我的三力失衡,知道皇帝心脏的秘密。他们在大典前故意暴露这个豆腐坊,是想让我分心。” “那你。。。” “将计就计。”陆承渊把名单收进怀里,“他们想乱我心神,我就告诉他们,没用。”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身后是燃烧的豆腐坊,身前是渐渐苏醒的神京城。 炊烟从各处升起,卖早点的摊贩开始吆喝,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这座城不知道,三天后的祭天大典,将是决定它生死的一战。 但陆承渊知道。 他也知道,蓝无邪的死,只是开始。 紫袍之上还有圣尊。 圣尊之上,还有煞主。 而他体内的三力,还在流逝。 第629章 全城清洗 甜水巷的浓烟还未散尽,李二已经动了。 他没走正街,抄的是甜水巷后巷——这条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三年前刚入神京时,他在这条巷子里租过半间破屋,隔壁就是卖馊饽饽的老孙头。如今老孙头早搬走了,但巷子里每一块松动的青砖他都记得。 “堂主。”天眼堂缇骑从暗处闪出,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十七人,已控制六人,剩十一人分布在四城。冯四海。。。” “我知道。”李二把名单揣进怀里,脚步不停,“北城豆腐坊、西城肉铺、南城粮店——这三个点同时动手。通知韩厉王撼山各带一队,我亲自去冯四海那儿。” 缇骑迟疑:“堂主,冯四海住在东城贫民窟,那地方巷子窄得马都进不去。” 李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用腿走。” 缇骑后脊一凉,立刻转身传令去了。 北城,老槐树胡同。 第三家豆腐坊的幌子还挂着,门板却已经关了三天。 韩厉站在门口,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他修行血武圣这么多年,闻过的血腥味比酒还多,这扇门后面飘出来的气味——不对。 不是单纯的血腥,是血掺了腐肉的甜腻。 “砸。” 他一声令下,身后混沌卫一脚踹飞门板。门板炸裂的瞬间,三柄淬毒短刀从门后刺出,直取踹门者的咽喉、心口、下腹——全是致命处,出手的就是亡命徒。 韩厉比他们还快。 他整个人像一道血色闪电撞进门洞,左手捏碎第一柄短刀连同握刀的手腕,右膝顶碎第二个人的胸骨,额头直接砸在第三个人的面门上——“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整张脸凹陷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门后四人,一息全倒。 “搜。” 韩厉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跨过地上抽搐的身体,直接往后院走。 后院磨坊里,石磨还在转。磨盘上不是豆子,是碎骨。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混着没刮干净的血丝和肉末,磨眼里往下淌的东西稠得像芝麻酱,颜色却是暗红发黑的。 两个伙计模样的血莲教徒见势不妙,一个抄杀猪刀扑上来,另一个转身就往地窖跑。 韩厉拔刀。 血刀出鞘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度。刀罡赤红如匹练,一刀横斩,扑上来的教徒从腰到肩斜着断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砸在石磨上,血灌进磨眼,和骨头浆搅在一起。 要跑的那个已经掀开了地窖盖板,半条腿都下去了。 韩厉的刀钉在他后心上,连同盖板一起钉穿。 “操,弄脏老子刀。”韩厉抽出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两把,往地窖里瞅了一眼——里面堆满了尸骨和木桶,桶里装的全是“腐尸豆腐”的半成品。 “全浇上火油,一根木头都不许留。” 南城,朱漆巷。 王撼山面对的局面比韩厉那边更棘手。 肉铺里没有活口——三个血莲教徒在被围捕时服毒自尽了,嘴角淌着黑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但问题不在死人,在活人。 肉铺掌柜不是血莲教的人,只是个普通屠户,被人用刀抵着脖子逼着在“特殊订单”上盖了章。他不知道那些肉去了哪儿,只知道每周都有人来取货,给的银锭子上没有官印。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情!”屠户跪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片。 王撼山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把肉卖给了他们,是或不是?” “是被逼的——” “是,还是不是?” 屠户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王撼山站起来,对身旁的缇骑说:“按律,通敌资敌,斩监候。念在不是主犯,押入大牢,等祭天大典后发落。” “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屠户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王撼山转身走出肉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神京大战之后,他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汉了。律法的事,他跟着陆承渊学了很多。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下一个点是粮店,那里的麻烦更大。 东城,贫民窟。 冯四海住的地方叫“猫儿胡同”,名字好听,实际上是条死胡同。胡同口堆满了垃圾和破篓子,味道比豆腐坊还冲。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边墙壁上糊着陈年的油垢和不知名的污渍。 李二带着五个人摸进巷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尽头,冯四海家的破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李二打了个手势,两名缇骑攀上隔壁矮墙,绕到后院堵截。另外三人跟着他正面突入。 “冯四海。”李二推开门,声音平静得像串门,“在家吗?” 屋里没人应。 油灯摆在缺了腿的桌上,火苗被门风吹得摇摇晃晃。墙角堆着几个腌菜坛子,灶台冷冰冰的,锅里的剩粥已经馊了。 冯四海缩在床角,用破棉被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眼白布满暗红色的血丝,瞳孔边缘有细细的黑色纹路往外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了。 “冯四海,看着我。”李二没有上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冯四海开口了。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喉咙:“大……大人……救……救我……” 棉被滑落。 李二的瞳孔猛然收缩。 冯四海的肚子胀得像怀胎九月的孕妇,肚皮撑得薄薄的,在油灯光下能看到皮下的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是黑色的纹路,顺着经脉在往外爬,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尸化了,皮肤变成灰绿色,指节僵硬扭曲,指甲脱落,从指尖长出灰白色的骨刺。 “吃了几块?”李二问。 “三……三块。”冯四海牙齿打颤,“我……我穷,只买得起……三块……” 李二在心里飞速计算:十七人名单里,冯四海食用量最大,其他人大多只吃了一两块。这意味着冯四海是最早发作、也是发作最快的。 “大人……”冯四海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脊背弓起,嘴里开始吐白色的泡沫,泡沫里带着血丝和黑色的细虫。 李二当机立断:“按住他!把千雪姑娘请进来!” 千雪姬进胡同时,整个猫儿胡同的人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但窗户缝隙里、门板破洞里,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在看着外面。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赤足踩在污水横流的巷道上,脚不沾尘。净化的符文已经在她掌心亮起,柔和的白光在暮色中像一盏灯笼。 冯四海在床上疯狂挣扎,三个壮汉都按不住他。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尸变,灰绿色的皮肤从指尖往上蔓延,骨刺破肉而出,每一根都带着黑血。 “按住他的头。”千雪姬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二亲自上前,双手死死固定住冯四海的脑袋。 千雪姬将手按在冯四海额头上。白光涌入,黑色的纹路像受惊的蛇一样剧烈扭动,冯四海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啊啊啊啊。。。” 他的肚子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肚皮从内向外撕裂,一团纠缠着黑气的肉块从腹腔里弹出来。那东西有人头大小,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和灰色的骨刺,落地后居然还在蠕动,往千雪姬的方向爬。 千雪姬眉头微皱,左手捏诀,白光化作利刃落下,将那团肉块钉在地上。肉块发出刺耳的尖叫,黑气蒸腾,片刻后化为一滩脓水。 冯四海的身体停止了挣扎。尸化的双手恢复了些许人色,黑纹从胸口退回到腹部,再从腹部退回到伤口。但他已经失血过多,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 “暂时保住了。”千雪姬收回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食用了三块腐尸豆腐,尸毒已经深入骨髓。要想活命,需要至少七日不间断净化。” 李二问:“他现在能说话吗?” 千雪姬摇头。 李二沉默了两息,转身对门外的缇骑说:“传令下去——名单上十七人,不论已控制还是未控制,全部带到镇抚司。冯四海的情况,就是他们的结局。告诉他们,配合清查可以保命,反抗——”他顿了顿,“当场格杀。” 缇骑领命飞奔而去。 李二又看向千雪姬:“千雪姑娘,这净化之术……能同时救多少人?” 千雪姬垂眸:“以我目前之力,最多同时净化三人。若是尸毒已深如冯四海这般,一次只能救一人。” 李二脸色微沉。十七个人,距离祭天大典只剩两天。 时间根本不够。 西城楼。 蓝无邪的人头被挂在最高的旗杆上,表情凝固在临死前那一刻——惊恐、不甘、还有一丝诡异的解脱。 陆承渊站在城楼上,看着神京城里此起彼伏升起的火光——那是韩厉和王撼山在焚烧清剿的血莲教窝点。从东城到西城,从北城到南城,十七个窝点被连根拔起,抓获教徒八十九人,击毙四十七人。 光看数字,是大获全胜。 但陆承渊的表情并不轻松。 他面前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从蓝无邪身上搜出的账册,里面记录的不是银钱账目,而是“货物流向”——以豆腐坊、肉铺、粮店为节点,腐尸豆腐的销售网络覆盖了四城十二坊,吃了豆腐的远远不止十七个人。 十七个,只是吃了“头批”的。 第二批豆腐今天才进铺,还没来得及卖就被端了。但韩厉在北城豆腐坊发现了一份送货单,上面写着四个字: “祭天大典。” 这意味着一件事:腐尸豆腐不是孤立行动,而是为祭天大典准备的后手。 另一份东西放在账册旁边,是蓝无邪的白骨拂尘。拂尘柄里藏着一张兽皮纸,上面用血写着两行字: “三力合,混沌生。三力平,混沌灭。欲开天,先死生。” 第一句他知道,说的是混沌诀开篇的口诀。第二句他正在经历——三力失衡的倒计时每时每刻都在他身上流逝。第三句…… “先死生。”陆承渊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死而后生?还是先死后生? “陆哥。”王撼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承渊回头,王撼山满头大汗地跑上来:“南城粮店的孙伯安,查出来了——他三天前确实吃过豆腐,只吃了一块。” “人呢?” “跑了。”王撼山脸色难看,“我们查到粮店时,孙伯安已经不在南城卫所。有人说他半个时辰前往北城去了,一个人,没带兵。” 陆承渊目光骤然凌厉:“北城?” “是。”王撼山吸了口气,“北城有孙伯安的老娘,八十多了,瞎了一只眼,一个人住。” 陆承渊没有骂人,也没有下令追捕。他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开口:“带人包围孙伯安老娘的住处。不要惊动老人,把孙伯安活着带回来。” “要是他。。。” “他不会对老娘动手。”陆承渊打断他,“一个为了给老娘治眼才当兵的人,不会。” 王撼山张了张嘴,重重点头,转身飞奔下城楼。 陆承渊重新望向城下。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跃不定。 距离祭天大典,还剩最后两天。血莲教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被拔掉,但那个戴斗笠的老头至今没有动静。他手里还捏着什么牌?祭天大典当天,血莲教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骤起,旗杆上蓝无邪的人头轻轻晃动。 那颗死人的嘴突然张开了。 陆承渊瞳孔骤缩。 人头嘴里吐出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地即碎,化作一缕黑烟冲天而起。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符印,那是血莲教的“血莲印记“”此印一出,意味着血莲教所有在城内的残余教徒将放弃隐匿,发起自杀式攻击。 果然。 城里数个方向同时响起喊杀声和惨叫声。那是血莲教最后的棋子开始动了——不是逃跑,是鱼死网破。 李二的飞鸽传书几乎同时落在城楼上: “大人,戴斗笠的老头现身了!他在。。。祭天台!” 陆承渊一把捏碎纸条,混沌之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掠过神京城上空,直扑祭天台。 第630章 祭天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1章 净化之光 寅时三刻,镇北王府讲武堂灯火如昼。 千雪姬站在高台上,雪白狩衣被夜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疲惫却笔直的轮廓。她面前站着三百人——有混沌卫百战老兵,有镇抚司力士,有太医院年轻医官,甚至还有十几个主动请缨的江湖散修。 “天照净化术,不是神通,是意志。”千雪姬开口,声音清冷,“你们要做的不是沟通鬼神,而是把你们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东西——初雪、晨露、婴儿的呼吸——变成你们手指尖的光。” 台下有人嘟囔:“巫女大人,俺杀了一辈子人,哪见过什么干净的——” 千雪姬抬手,指尖点在说话那老兵眉心。 **嗡!** 白光炸现。老兵浑身剧颤,眼角、鼻孔、嘴角同时溢出黑色雾气——那是他体内积年累月的煞气和尸毒残留。三息之后,黑雾散尽,老兵轰然跪地,大口喘气,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杀人的手,也可以救人。”千雪姬收指,“刚才的感觉记住了吗?” 老兵怔怔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尖隐约有白色微光流转。他嘴唇哆嗦:“记住了……俺记住了。” “下一个。” 三百人依次上前,千雪姬以灌顶之法,将天照净化术的“种子”强行打入每人灵台。每灌顶一人,她脸色便白一分。灌顶到第一百八十人时,她脚下踉跄,狩衣袖口渗出细密血珠——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太医院院正孙老医师看不下去:“巫女大人,歇歇吧!” “没时间。”千雪姬咬破舌尖,以剧痛提神,“还有一百二十人。” 台下忽然传来骚动。一队混沌卫抬着担架冲进来,为首百户单膝跪地:“巫女大人!南城平安坊一百三十户居民,半个时辰前集体发作!症状和冯四海一模一样!” 千雪姬手指一顿。 “多少人?” “四百余口!其中八十人已全身黑纹超过七成,眼看就——” 千雪姬深吸一口气,转向刚被灌顶的老兵:“你,叫什么名字?” “刘铁柱!” “刘铁柱,带刚才被灌顶的弟兄们去南城。”千雪姬弹出一枚白色玉符,“捏碎玉符,你们的净化术可以维持一个时辰。按我刚才教的手法,给症状最重的八十人净化。做得到吗?” 刘铁柱攥紧玉符,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同样刚被灌顶、连净化术都还没用利索的弟兄们。 “做得到!” “那就去。” 刘铁柱转身就走,一百八十个刚学会净化术的糙汉紧随其后。他们不会什么法术,不懂什么咒文,只知道把手指按在中毒者眉心,拼命回想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东西。 有人想的是娘亲的白发。 有人想的是塞北的雪。 有人想的是婴儿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 **嗡——嗡——嗡——** 平安坊长街上,一百八十团白色微光次第亮起,像一百八十盏寒灯。黑纹缓慢退散,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 刘铁柱跪在一个七岁女童身边,手指按在她眉心,黑气顺着他手臂往上爬,侵蚀他刚被净化的经脉。他咬着牙不撒手,直到女童脸上的黑纹从七成退到三成。 “够了……够了。”旁边同伴拉他,“再下去你自己要废!” 刘铁柱低头看自己手臂——黑色斑纹已攀到肩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废就废。老子杀人的债,今天还一点。” 镇北王府正堂,烛火摇曳。 陆承渊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桌案摊开三样东西:赵无妄临死前吐出的“疫煞虫母”尸体(拳头大、漆黑、六对翅膀)、从祭鼎香灰下拓印的“七锁断,归墟开”血字拓片、以及李二刚刚送来的漠北急报。 韩厉、王撼山、李二、白羽分坐两侧,气氛凝重如铅。 “乌兰图雅回信了。”陆承渊弹了弹急报,“归墟裂缝今晨扩大三十丈,裂缝深处有‘东西’在撞击封印。她派了三支精锐进去探查,两支全军覆没,第三支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活着的那个说了什么?”白羽问。 “疯了大半。”陆承渊把急报推过去,“反复念叨一句话——‘眼睛,裂缝里有眼睛在看我们’。” 正堂陷入死寂。 韩厉打破沉默:“老大,赵无妄临死前说七锁全断煞魔之主出世——现在咱们杀了俩,封印碎了两道。剩下的五个圣尊,杀还是不杀?” “不杀?”王撼山闷声道,“那帮杂碎一个比一个疯,留着他们继续祸害人?” “杀了,煞魔之主出来怎么办?”白羽冷静道,“我们现在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陆承渊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手指依次点过:神京(已定)、江南(苏婉儿坐镇)、漠北(乌兰图雅盟友)、西域(已设都护府)、南疆(已平定)——大夏版图,大半已在他掌控之中。 但还不够。 “李二。”陆承渊没回头,“血莲教剩下的五大圣尊,最近一次露面在何处?” 李二从怀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记满情报的簿子: “金刚圣尊——三个月前,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似在寻找上古‘混元宗’遗址。” “血煞圣尊——两个月前,东海蓬莱遗迹,被守岛巫女击退,疑似在寻找‘海眼’。” “枯骨圣尊——一个月前,西域死亡之海边缘,被我们的人发现踪迹,目标不明。” “梦魇圣尊——从未公开露面,只存在于血莲教内部密卷,据称执掌‘精神领域’。” “以及……教主。”李二合上簿子,“血莲教主,从未在任何情报中出现过。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在哪、要干什么。” 陆承渊转回身,眼神如刀:“五个已知目标,一个未知。封印已碎两道,煞魔之主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给出决策: “既然杀不杀封印都会碎,那就主动杀。” “但不是现在。” “赵无妄刚死,血莲教必然震动。剩下的圣尊短时间内会隐匿行踪。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陆承渊拿起千雪姬送来的净化进度汇报,“是把京城稳住,把祭天大典办成,然后我亲赴漠北,亲眼看看那道裂缝。” “至于血莲教——” 陆承渊眼神一寒:“杀圣尊的事,等咱们腾出手来,一个一个,点名杀。” 正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镇抚司一名百户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王爷!第二批腐尸豆腐的源头查到了!” 满堂皆惊。 “说。” “不是外敌渗透,是——万隆商行!”百户声音发颤,“万隆商行三个月前从西域进了一批廉价豆子,比市价低七成。他们贪便宜囤了三千石,混在正常豆子里卖给城内三十六家豆腐坊。那些豆子……是在死亡之海边缘种的,用血莲教‘尸水’灌溉!” 韩厉一拳砸碎茶几:“黑心烂肺的杂种!” “万隆商行的大掌柜呢?”陆承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半个时辰前想从东门潜逃,被沈炼指挥使亲自截获。现在押在镇抚司诏狱。” “审。” 一个“审”字,百户却像听到了千钧重的命令。他磕了个头,飞身而去。 陆承渊转向李二:“三千石毒豆,做成豆腐卖了多少?” 李二早已算过:“按每石出八十斤豆腐算,三千石是二十四万斤。扣掉赵无妄囤积的一万斤、我们截获的两批——市面上至少还有十七万斤毒豆腐,已经被数十万百姓吃进肚子里。” 数十万。 正堂再次死寂。 十七万斤毒豆腐,分散在数十万百姓腹中。赵无妄死了,“疫煞虫母”死了,但虫卵已经在这些百姓的肠胃里、血液里、骨髓里蛰伏。 随时可能孵化。 “千雪姬现在能同时净化多少人?”陆承渊问。 “刚灌顶了三百人。”白羽道,“按她的极限,还能再灌顶两百人。五百人同时净化,一个时辰最多救五千人。数十万人……至少需要十个昼夜。” “但祭天大典只剩三十四个时辰了。”王撼山闷声道。 陆承渊沉默片刻,忽然问:“千雪姬说过,我的混沌开天光柱可以辅助净化,全城血莲印记当时都在燃烧——那些毒虫呢?” 白羽眼睛一亮:“你是说——” “去问千雪姬。”陆承渊大步往外走,“如果我在祭天大典当日,以大典万人气血为引,再开一次混沌开天——覆盖全城的那种——能不能一次性把所有百姓体内的虫卵震出来?” 南城,平安坊,临时征用的义庄。 这里原本叫“太平间”,但此刻一点不太平。四百多中毒百姓躺在草席上,呻吟声此起彼伏。刘铁柱带着一百八十人正在挨个净化,白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义庄角落里,孙伯安蜷缩成一团。 尸毒在他体内蔓延得比预想更快。半个时辰前他在北城寻母时发作,是千雪姬用灵力压制,才没让他当场异变。此刻他牙关紧咬,指甲掐进掌心,拼命对抗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想要撕咬一切的欲望。 “娘……” 他含糊地喊。 他的母亲,那个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瞎眼妇人,此刻就躺在距他二十步外的草席上。老人体内的黑纹已经退到五成,是刘铁柱拼了半条命救回来的。 但孙伯安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冲进家时,看到母亲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断了。 “伯安哥。”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孙伯安额头。他勉强睁眼,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官,姓林,十八岁,刚被千雪姬灌顶,还不太会用净化术。 “我、我刚学会,可能有点疼。”林医官紧张得声音发抖,“你忍一下。” 他把手指点在孙伯安眉心,闭上眼,拼命想“干净的、干净的、干净的”。 他想起的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的味道。 白光从指尖亮起。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孙伯安体内疯狂蔓延的黑纹,停了。 停了。 就停了一寸。 林医官满头大汗,手指颤抖。孙伯安感觉到那股净化之力微弱却坚定地推着黑暗往后退,一寸、一寸、一寸—— 黑纹从七成退到六成。 林医官鼻孔流血,仍不撒手。 六成退到五成。 林医官耳朵也开始渗血。 “够了。”孙伯安沙哑开口,伸手推开林医官的手指,“去救别人。” “可是——” “我说够了。”孙伯安嘴角扯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我体质特殊,不容易死。外面还有几百号人等着救命,你在这儿耗死自己,不划算。” 林医官擦了把脸上的血,红着眼眶站起来,走向下一个病人。 孙伯安闭眼。体内尸毒被遏制住了,但仍在缓慢侵蚀。按这速度,他最多还能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够不够再看他娘一眼? 他转头,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二十步外母亲苍老的脸。黑纹退了大半,但仍在昏迷。 “娘。”孙伯安无声张嘴,“儿不孝。” 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苦又咸。 寅时末,镇北王府正堂。 千雪姬被紧急请来,听完陆承渊的计划,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惊容。 “用万人气血引动混沌开天,全城范围震出虫卵?”她喃喃重复,飞快计算,“理论上可行。祭天大典会聚万民精血之气,引气入阵,以你的混沌青莲为阵眼——如果力量控制得当,确实可以一次性覆盖全城。” “代价呢?”陆承渊问。 千雪姬沉默三息:“你需要以自身为阵眼,承受万民气血反冲。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 “能救多少人?” “……如果成功,全城数十万百姓体内的虫卵都会被震出,再配合五百净化者同时施术,可以在祭天大典结束前全部清除。” “那就够了。”陆承渊淡然道,“我受点伤无所谓。” “这不是受点伤的问题——” “千雪。”陆承渊打断她,语气罕见的温和,“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流民营活到今天吗?” 千雪姬一怔。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陆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混沌之力流转,金红色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是因为每次绝境里,都有人拉我一把。流民营的老乞丐,北疆的韩厉,神京的你。” “现在轮到我了。” 他握拳,金红光芒炸裂,照亮整座正堂。 “祭天大典,按原计划进行。千雪你负责灌顶最后一批净化者,韩厉王撼山负责全城巡逻,李二盯紧万隆商行的审讯结果,白羽——” 陆承渊看向一直沉默的白羽。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乌鸦大长老逃到哪里去了吗?” 白羽眼中精光一闪。 “万隆商行进的毒豆子,是在死亡之海边缘种的。死亡之海是血莲教总坛所在,也是西域商路的必经之地。大长老逃往西域,血莲教也在西域——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陆承渊从桌案下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是西域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几处位置:死亡之海、精绝鬼洞、昆仑墟、于阗佛国、高昌故地…… “祭天大典结束后,我去漠北。你带一队人马,沿西域商路查毒豆子的源头。”陆承渊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死亡之海边缘,一个叫“荒石镇”的地方,“从这儿查起。我不光要揪出大长老,我还要知道血莲教的总坛到底在沙漠哪个位置。” 白羽接过地图,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遵命。” 天色微明。 平安坊长街上,刘铁柱瘫坐在墙根,双手焦黑——那是连续净化十余人后,尸毒反噬造成的灼伤。他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八十个同样精疲力竭的糙汉。 但四百多中毒百姓,最危重的八十人已经全部脱离生命危险。 冯四海醒了。 这个淳朴的豆腐坊主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豆腐……俺再也不敢做豆腐了……” 逗得周围混沌卫哄堂大笑。 孙伯安也见到了母亲。老人苏醒后第一件事,是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问了句:“饿不饿?娘给你烙饼。” 孙伯安跪在草席边,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 远处,镇北王府讲武堂,千雪姬仍在灌顶。 还剩最后二十人。 她狩衣已经被血渗透——灵力透支,经脉寸断。但手指点在每名学员眉心时,依然稳定如初。 “记住。”她对最后一名学员说,“净化的力量不在手指,在心里。” 白光落下。 第二十枚“种子”种入灵台。 千雪姬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缓缓滑坐下去。 窗外,晨光照进讲武堂。 她抬头,看到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槐花正开,满院清香。 千雪姬忽然笑了。 “陆承渊。”她闭眼,喃喃自语,“你说的没错。” “这世间最干净的——是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同日,辰时。 镇抚司诏狱。 万隆商行大掌柜韩金宝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污,牙齿被拔掉大半。审他的镇抚司百户用尽了手段,他只反复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豆子有毒……我就是贪便宜进货……我不知道……” “那个供货的西域商人叫什么?”百户问。 “叫……叫马沙地……是于阗国来的胡商……他说豆子是沙地里种的,便宜。。。” “人还在京城吗?” “三天前就说要出关回西域……应该已经走了……我真不知道有毒啊大人,我就是贪!我贪!” 百户合上审讯记录,转身出牢房。 诏狱外,晨光明媚。 京城街面上,已有小贩支起摊子卖早食。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那些油条,不知道是不是用毒油炸的。 百户咽了口唾沫,决定今天不吃早食了。 他快步走向镇北王府,手中的审讯记录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 第632章 万民同心 陆承渊推开军帐的帘子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帐外,三百名刚接受灌顶的汉子横七竖八躺在校场上,鼾声如雷。刘铁柱抱着一杆长枪当枕头,手臂上的黑纹已经退到了肘弯——那是净化孙伯安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晨光里像褪色的刺青。 韩厉蹲在篝火旁,用匕首翻烤着面饼,见陆承渊出来,咧嘴一笑:“老大,昨晚这帮孙子半夜还在练,铁柱那小子把伙房的菜刀都练断了——他说净化术不会,劈砍的力道倒没退步。” “能吃吗?”陆承渊接过面饼咬了一口。粗粝,焦糊,但这玩意儿在北疆时吃了三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北疆的强点。”韩厉自己也啃了一块,“至少没沙子。” 李二从巷口快步走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王爷,查清楚了——万隆商行三个月前进的那批西域毒豆,总共三千石,通过三十六家豆腐坊卖出十七万斤成品。京城有三十七万人吃了至少一口。中毒深浅不一,但虫卵潜伏率接近八成。” “八成?”韩厉手里的面饼差点掉地上,“那岂不是。。。” “三十万人。”李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最保守估算,十四万百姓会在祭天大典当天同时发作。” 陆承渊咽下最后一口面饼,神色平静:“那就正好。省得挨家挨户找人。” “王爷,您真要以身为阵眼?”李二压低声音,“千雪姬姑娘昨夜灵力透支过度,昏过去三次。她让属下转告。。。混沌开天若以万人气血为引,阵眼承受的反冲力足以把破虚境巅峰的强者震成重伤。您虽是混沌之体,但三力失衡的隐患还在。。。” “李二。”陆承渊打断他,“如果我不这么做,三十万人会怎样?” 李二沉默了三息:“全身黑纹,一昼夜之内,毒发成虫。” “那还有什么好算的。” 陆承渊把水囊扔给韩厉,站起身。晨光打在他的玄甲上,胸口的镇北王蟒纹在金光里仿佛活了过来。 校场中央,千雪姬盘坐在古槐树下。三百人的灌顶消耗了她几乎全部灵力,狩衣上血迹斑斑,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三名侍女正在给她喂参汤,但她只喝了一口就推开。 “陆君。”她睁开眼,瞳孔里天照的银光暗淡得像将熄的烛火,“三十四个时辰。我必须恢复至少七成灵力,才能在祭天大典上主持净化阵。” “我会让太医院把所有续命的药材都送来。”陆承渊在她对面坐下,“白羽的人也在城中药库找到了三株百年灵芝。” “没用的。”千雪姬摇头,“天照灵力只能靠自身恢复。外力只能补充体力,补不了灵台。不过——”她顿了顿,“昨夜灌顶时,我发现一件事。那三百人里,有人根本不会法术,连最基础的引气都不会,但他们净化尸毒的速度,反而比那些有修为的更快。” “刘铁柱?” “对。还有另外几个老兵、厨子、铁匠。”千雪姬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迷惑,“他们用的不是法术,是......记忆。最干净的记忆。刘铁柱说,他当时就想着他娘蒸的白面馍馍,然后手里的白光突然变亮了。” 陆承渊没说话,只是看向校场上那三百个呼呼大睡的汉子。他们有的断过肋骨,有的缺了手指,都是战场上筛下来的残兵。但昨夜在南城,这些人点亮了一百八十盏寒灯。 “千雪姑娘。”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说,“等这事儿了了,我请你喝京城最好的酒。” 千雪姬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天照巫女不饮酒。” “那喝茶。” “好。” 午时,京城太庙。 赵灵溪站在九层汉白玉台阶上,明黄龙袍在日光下刺目夺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这是她以皇太女身份第一次主持郊祀祭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掌印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今有妖邪作祟,荼毒万民,着令镇北王陆承渊率三千混沌卫,于后日辰时,于太庙设坛,行祭天大典。凡我大夏子民,中毒者咸集,以万民气血引天地正气,涤荡邪祟。。。” 圣旨念了整整半个时辰。赵灵溪全程没看圣旨一眼,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落在太庙广场边缘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陆承渊没跪。他只是站在人群尽头,按剑而立。 两个人的视线在阳光下撞在一起。赵灵溪微微摇头,她知道他的计划了,以身为阵眼,承受万民气血反冲。她昨晚收到密报时,摔碎了一整套青花茶具。 但她没去军营阻止。 因为她知道,如果陆承渊会听劝,他就不是陆承渊了。 祭天程序繁琐冗长,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赵灵溪在百官簇拥下进了太庙正殿,登上祭坛,焚香告天,捧着玉圭念了《祭天诰文》。所有仪式走完后,她突然停下脚步。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可闻,“后日祭天大典,凡中毒百姓,不分贵贱,不论贫富,皆可入太庙广场。三千禁军在外维持秩序,不得阻拦一人。违者。。。” 她转过身,扫视百官。 “斩。” 黄昏时分,平安坊。 陆承渊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韩厉、李二,穿行在狭窄的巷子里。平安坊是京城最穷的街区之一,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药渣和呕吐物的酸臭。 四千中毒百姓集中在这里。孙伯安的家在最深处。 他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娘,我胳膊能动了,真的能动了。。。你看。。。” “别动别动,小林子大夫说你不能使劲。。。” 陆承渊推门进去。孙伯安正坐在床上,手臂上的黑纹退到了手腕以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他娘佝偻着背,正端着一碗稀粥往他嘴边送。旁边站着那个年轻的林医官,七窍结着血痂,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 “王爷!”孙伯安挣扎着想下床。 “躺着。”陆承渊按住他肩膀,看向林医官,“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林鹤,太医院九品医士。”年轻人声音沙哑,躬身时差点摔倒,“昨日净化孙伯安时,灵力不够,强行催动了生命本源。。。 “先治自己。”陆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这是千年灵芝炼的清心丸,只剩三粒。吃一粒,剩下的给千雪姬送去。” 林鹤双手接过,激动得说不出话。 孙伯安他娘颤巍巍站起来,端着一碗水递到陆承渊面前:“大人,家里没茶......只有白水......” 陆承渊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粗陶碗缺了一个口,水里有股铁锈味儿,但他放下碗时,脸色却柔和下来:“大娘,水很甜。” 老太太眼睛红了:“大人折煞老身了。。。” “后日祭天大典,您和伯安都要到场。”陆承渊蹲下身,平视老太太的眼睛,“到时候可能会疼,可能会害怕。但咬牙撑住,撑过去,就没事了。能做到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大人救了我们娘俩的命,老婆子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值。” “不需要豁命。”陆承渊站起身,“好好活着就行。” 走出孙伯安家时,天色已暗。巷子里点起了零星的油灯,窗纸上映出一户户人家的剪影。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剁菜板声,即便毒入骨髓,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 “李二。”陆承渊停下脚步。 “属下在。” “后日,全城中毒者能来多少?” 李二迅速盘算:“平安坊四千人基本能到。南城五坊三万人,能来的至少两万五。东城、西城、北城加起来......保守估计,十万。” “不够。”陆承渊摇头,“三十万中毒者,必须来二十五万以上。人越多,气血越旺,震出的虫卵就越多。去传令。后日祭天当天,全城戒严,所有坊正挨家挨户清点。中毒不来的,绑在担架上抬来。” “是。” “另外,准备三百口大锅。祭天仪式结束后,全城熬解毒汤。药方让太医院和千雪姬一起拟定。” “是。” 韩厉插嘴:“老大,你自己的身体。。。” 陆承渊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北方。夜幕下,漠北的方向阴云密布,隐隐有血色雷光翻涌——那是归墟裂缝扩大的征兆。 “韩厉。” “在。” “如果我后天站不起来,你替我带队去漠北。” 韩厉愣住了。片刻后,他啐了一口:“少说丧气话。当年北疆二十万蛮族都没把你打死,几万个百姓的气血能把你弄躺下?老子不信。” 陆承渊笑了笑。 入夜,校场点起了百盏火把。 三百名刚灌顶的净化者在操练。刘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捧着一盏寒灯——那是千雪姬临时炼制的净化法器,灯光所照,虫卵躁动。 “后日的任务,就一条。”刘铁柱对身后的三百人吼道,“十万人里,把灯给我点亮!你们亮一盏,就有一百个人少受一份罪!亮十盏,他娘的就是一千人!听明白没有?!” “明白!”三百人齐声怒吼。 “谁他娘的到时候手软,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你手软过吗!”有人喊道。 “老子。。。”刘铁柱举起右臂,袖子撸上去,那条从手腕蔓延到肩头的黑纹在火光下狰狞可怖,“老子净化孙伯安的时候,这玩意儿从手指爬到胳膊肘,再爬到肩膀。疼得老子差点咬碎牙。但老子没撒手——为什么?” 他扫视众人。 “因为那小子还活着。因为他娘还在等着他回家吃饭。因为——”他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因为咱们这帮杀了一辈子人的老丘八,难得有机会当一回菩萨。” 全场静了三息。 然后三百人同时点亮寒灯,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座校场。 千雪姬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陆君,你的人,比我见过的大部分高僧更像修行者。” 陆承渊没回头:“他们不是修行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让所有人活。” 丑时三刻,太庙。 李二派人清点了最后一批物资:三十万份解毒散,三百口铁锅,一万斤药材,三千禁军,五百净化者。 陆承渊独自站在太庙祭坛上。 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广场,明天将跪满十万中毒的百姓。他将站在这里,以混沌开天之术引万人气血,承受足以撕裂山河的反冲。能扛过去最好,扛不过去 他忽然想起赵灵溪。 想起她摔碎的那套青花茶具。 那套茶具是她十六岁生日时,皇帝赐的。她宝贝得不行,说有朝一日要用来给夫君敬茶。然后昨晚,她亲手摔了个粉碎。 陆承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傻子。”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体内混沌青莲缓缓旋转,三片莲瓣比昨日更加明亮,似乎感知到即将到来的风暴。心脏位置,皇帝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与他自身心跳渐渐同步——那是人钥融合完成的征兆。 三力在丹田内如三条蛟龙,被青莲镇压着,暂时相安无事。但他知道,明天之后,这个脆弱的平衡可能会彻底打破。 “还剩不到十二个时辰。”他喃喃道。 风起了。太庙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幽远的响声。 远处,京城三十七坊,三十万中毒者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祭天大典。 更远处,漠北归墟裂缝深处,无数双幽绿的眼睛睁开,血红色的裂缝如巨兽的瞳孔,缓缓扩大。 煞魔之主嗅到了血祭大阵的气息。 而京城城头,千雪姬忽然睁开眼,望向太庙方向。 她的指尖亮起一丝微光。 天照大神的神谕在她脑海中回荡: 【混沌开天之日,天照之光照亮归墟深渊。凡人与神明并肩而立。】 第633章 大典进行 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神京城的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从太庙正门到朱雀大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排出去足有十里。三十万中毒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天眼堂和混沌卫的引导下分批列队。晨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直缩脖子,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别挤!都他妈别挤!”韩厉骑着马在人群外围来回奔驰,嗓子已经喊哑了,“按编号站!手腕上有黑纹的站左边,胸口有纹的站右边!老头老太太带孩子的,往太庙台阶那边靠——” 没人听他。 不是不想听,是人太多了。 平安坊的王屠户光着膀子,胸口三圈黑纹已经扩散到锁骨,他媳妇扶着他在人群里挤了半个时辰,鞋都挤丢了一只。王屠户骂骂咧咧:“老子杀猪二十年,没让人挤成这样过——”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独臂老汉直接踩在他脚背上。 “谁他妈——老张头?” “王屠户?”独臂老汉愣了,“你小子也中招了?” “可不是嘛!”王屠户把胸口黑纹亮给他看,“前儿个晚上吃了一碗豆腐脑,隔天就这样了。” “豆腐脑?我是喝了碗羊杂汤——” “别聊了!”韩厉策马冲过来,马鞭一指太庙方向,“快辰时了!祭天大典一开,你俩还有心思扯犊子?!”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搭建起了一座九丈高的祭坛。 坛分三层。 最上层供奉昊天上帝神位,香烟缭绕。中层排列二十八宿星旗,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一名净化者,手持寒灯,面容肃穆。最下层,三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熬着解毒汤,药香弥漫整座广场,混着晨雾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刘铁柱站在最下层正中央,手臂上的黑纹已经退到了手腕。他身后,三百名净化者整整齐齐列成方阵,每人右掌心都亮着一盏寒灯,青白色的光芒在晨雾中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太庙脚下落了一片星河。 “都听好了!”刘铁柱的嗓门在广场上炸开,“待会儿镇北王殿下登坛,引混沌之力灌入阵眼,咱们这三百盏灯——必须同时亮到极限!谁他妈手抖一下,老子回头罚他扫三个月茅厕!” 三百人齐声应诺。 寒灯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辰时正。 太庙的铜钟响了。 嗡—— 钟声浑厚,从太庙顶端扩散开来,震得广场上数十万人同时抬头。 太庙正门缓缓打开。 赵灵溪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没有穿龙袍。 穿的是玄色祭服。上衣下裳,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在袖口流转,山龙华虫在裙摆盘踞。头上十二旒冕冠,玉珠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里的血丝。 她昨晚一夜没睡。 摔碎的青花茶具还堆在养心殿的墙角。太监要收拾,被她喝退了。 “留那儿。” 就三个字。 太监跪在地上,看着她坐在满地碎瓷中间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此刻她站在太庙石阶顶端,目光从冕旒的缝隙里扫过广场上三十万中毒百姓。 然后她开口了。 “朕——” 她顿了顿,把“朕”字咽回去,换了个自称。 “我,大夏监国皇太女赵灵溪。”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数十万人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祭天,不为求雨,不为祈福。只为一件事——” 她抬起右手,指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三十万人身上的毒,今日——必解。”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皇太女千岁!” “皇太女千岁!” “皇太女千岁!” 王屠户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独臂老张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平安坊的那群妇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卖烤饼的陈老三把烤炉都掀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赵灵溪没有阻止他们。 她等呼声稍歇,才继续往下说。 “但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是神京城墙上的寒风。 “今日大典,以镇北王陆承渊为阵眼。他将引混沌开天之力,覆盖全城,震出尔等体内煞虫之卵。此过程——反噬极大。” 她停顿。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说白了,”赵灵溪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用命,换你们三十万人的命。” 死寂。 三十万人的广场,安静得能听见晨风穿过旌旗的猎猎声。 “所以今日大典期间——谁敢喧哗冲撞,谁敢趁机作乱——” 赵灵溪从冕旒后面抬起眼。 那双眼里全是血丝,全是寒意。 “斩。” 话音落。 一名老臣忽然出列,跪在石阶下大声道:“殿下!祭天大典乃国之大礼,岂容贩夫走卒、乞丐流民踏入太庙圣地?此乃亵渎昊天,必遭天谴——” 赵灵溪没让他说完。 她的右手抬起来的瞬间,身后十二名女卫同时拔刀。 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线。 老臣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刀尖从背后透出来,明晃晃的,还沾着血。 然后他倒在太庙石阶上,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赵灵溪放下手。 冕旒在她脸前轻轻摇晃,看不清她的表情。 “阻拦者——斩。” 她转身,一步步踏上祭坛。 身后,十二名女卫收刀入鞘,血从刀鞘缝隙里渗出来,滴在汉白玉台阶上,冒起丝丝热气。 辰时三刻。 陆承渊登坛。 他没有骑马,没有仪仗。从太庙偏殿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粗布黑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就一个人。 广场上数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屠户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他妈是镇北王?看着跟我隔壁打铁的老李差不多啊。” 独臂老张头没说话。他看见陆承渊从身旁走过的时候,那双眼——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 是深渊里才有的那种黑。瞳孔里像是嵌着一片星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陆承渊走到祭坛最下层,停了一下。 刘铁柱单膝跪地:“殿下!” 身后三百净化者齐刷刷单膝跪地,寒灯的光芒压到了最低。 陆承渊扫了他们一眼。 “你胳膊上的黑纹退干净了没有?” 刘铁柱愣了一下:“回殿下,退到手腕了!” “那就行。”陆承渊拍了拍他肩膀,“待会儿我要是扛不住反噬从祭坛上栽下来,你接我一下。” 刘铁柱眼眶一红:“殿下。。。” “开玩笑的。”陆承渊笑了,“老子命硬,死不了。”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二层的时候,千雪姬已经在二十八宿星旗的正中央盘膝坐定。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裙同色。身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光球,正是天照灵力的核心。 她睁开眼。 “殿下,我恢复到七成灵力了。” “够不够?” 千雪姬沉默了一瞬。 不够。 完全不够。 要主持覆盖三十万人的净化大阵,至少需要九成。 但她只是点了下头:“够。” 陆承渊深深看了她一眼。 “别逞强。” “殿下才是别逞强的人。”千雪姬的声音很轻,“您的三力平衡,已经。。。” “我知道。”陆承渊打断她,继续往上走。 走到最高层的时候,赵灵溪站在昊天上帝的神位前,背对着他。 晨风吹动她的祭服,裙摆上绣的山龙华虫像是在风中活了。 “陆承渊。” 她没有回头。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许死。” 陆承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尺的地方。晨光从他们身侧穿过,在祭坛上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 “你骗过我很多次。”赵灵溪依然没有回头,但声音开始发颤,“在镇抚司的时候,你说你只是路过。在神京城墙上的时候,你说你伤得不重。在陛下寝殿——” 她说不下去了。 陆承渊伸手,从背后按在她肩上。 “这次,不骗你。” 赵灵溪终于转过身来。 冕旒玉珠晃动着,珠玉碰撞声里,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这太庙拆了。” 陆承渊笑了。 “你是皇太女,别动不动拆太庙。” 然后他退后三步,在祭坛正中央盘膝坐下。 闭上眼。 混沌青莲。。。开! 辰时四刻。 大典正式开始。 陆承渊体内,战篇的金光、炼神篇的幽蓝、开天篇的紫芒,三道光芒同时炸开。混沌青莲在他丹田中绽放,三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贯穿三层祭坛,在太庙上空汇聚成一道百丈高的光柱。 光柱冲破晨雾。 整个神京城都看见了。 朱雀大街上,排队等候的百姓们齐刷刷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光柱。它粗得像是一座塔,金、蓝、紫三色交织,旋转着冲入云霄,将方圆百里内的云层全部绞碎。 天空变成了三种颜色。 金色,是战篇的罡猛。蓝色,是炼神篇的深邃。紫色,是开天篇的霸道。 三色天穹之下,陆承渊的身体开始发抖。 混沌之力以他为阵眼,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形的力量波动在广场上铺开,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一圈圈涟漪荡向数十万人。 第一波涟漪触碰到王屠户的时候,他胸口的三圈黑纹猛地往外一鼓,然后啪地炸开。黑色煞气从他皮肤里被生生震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拇指长的肥白虫子,尖啸着化为灰烬。 “操!出来了?!”王屠户又惊又喜,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真他妈出来了!老张头你看,老张头?!” 独臂老张头已经跪在地上了。 他断臂处的黑纹炸开的时候,比王屠户的剧烈十倍。煞虫从皮肤里钻出来的时候,疼得他浑身痉挛,但那只剩一条胳膊的身子硬是挺住了,仰天嘶吼着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出来了……老天爷开眼呐……出来了!” 与此同时。 整整三十万人的黑纹,在同一时刻炸开。 广场上空,无数条肥白煞虫被混沌之力震出体外,凝聚成一片恐怖的虫云。它们尖啸着、挣扎着,在空中翻滚涌动,密密麻麻铺满了太庙上方的天空。腥臭气弥漫,混着解毒汤的药香,熏得人几乎窒息。 千雪姬睁眼。 天照灵力在她身前炸开,化作一道白色光幕,瞬间覆盖了整片虫云。净化之光照亮了半个神京,煞虫在光芒中如雪片般消融,化为漫天黑色灰烬,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雪。 百姓们仰着头,伸手去接。 黑色的灰烬落在掌心里,碎了。 有人放声大哭。 有人跪地磕头。 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哭又笑。 王屠户光着膀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胸口,忽然一把抱住独臂老张头。 “老张头。。。咱俩不用死了!” “你他妈松开。。。松开——老子胳膊都没了你还抱。。。” “哈哈哈哈。。。哦对不住对不住。。。” 广场上一片沸腾。 但祭坛顶端。 陆承渊的脸色正在急剧变白。 十万人气血的反冲之力回来了。 混沌之力以他为阵眼向外扩散,震出煞虫的同时,也承受了三十万人气血的反作用力。那反冲之力像是一座山,从四面八方砸回来,砸在阵眼正中央。 砸在他身上。 第一波反冲到来的时候,陆承渊闷哼一声。 肋骨裂了三根。 第二波反冲,他身子晃了一下,后背猛地向后弓起,脊柱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第三波反冲,他七窍同时渗血。血从眼角、鼻孔、耳孔、嘴角流出来,沿着下颌滴在黑衣上,黑衣看不出颜色,但血顺着衣角流到祭坛石板上,积了一小洼。 赵灵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冲过去。 但步子迈不动。 不是不敢。 是知道不能。阵眼一旦被打断,反冲之力就会失控炸开,广场上三十万人,全都得死。 “陆承渊……”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陆承渊听到了。 他闭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血把他的嘴唇染得鲜红。 “没事。”他说,“还差一轮。” 还有一轮。 最狠的一轮。 隐藏在百姓体内的“子虫”已经被震出来了,但还有“母虫”。母虫寄生更深,藏在内脏、骨骼甚至心脉附近。要震出母虫,需要更强一波混沌之力。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 丹田里的混沌青莲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但他顾不上。 三色光柱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 金色亮得像太阳。蓝色深得像深海。紫色烈得像雷霆。 三色光芒从祭坛顶端倾泻而下,如瀑布倒灌,砸入三十万人之中。 王屠户刚笑到一半,忽然脸色骤变。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表面的皮肤,是骨头缝里、内脏深处、血管内壁——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体内爬行,爬过的地方又酸又麻又疼。 他张大嘴想喊。 喊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一团黑色的煞气,裹着一条比刚才那条粗三倍的母虫,从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他哇地一口吐在地上,母虫在石板地上蠕动了两下,被残留的混沌之力震成血沫。 三十万人同时呕血。 太庙广场上的石板,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母虫从他们的七窍里钻出来,从毛孔里挤出来,从旧伤疤里破开皮肉涌出来。痛苦的嘶吼声震天动地,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抱头惨叫,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但没有人死。 母虫钻出的伤口看着狰狞,但都不致命。混沌之力震出母虫的同时,也封住了伤口的血。疼归疼,命保得住。 天空中,千雪姬催动最后三成灵力,天照之光笼罩了整片虫云。母虫比子虫顽强得多,在白光中扭曲挣扎,发出尖细刺耳的嘶鸣。千雪姬嘴角渗血,双手十指快速结印,一道又一道净化咒打在光幕上。 “阿弥陀佛——” 于阗高僧的声音忽然响起。十八名随行僧人同时诵经,佛门金光与天照白光交织在一起,将最后一批母虫焚为灰烬。 黑雪从天而降,落在三十万人的头上、肩上、伤口上。 然后。 所有人都看见祭坛顶端发生了什么。 陆承渊站了起来。 不是走出来的。 是被反冲之力从祭坛上震飞的——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从九丈祭坛上倒栽下来。赵灵溪的尖叫声撕裂了广场上空的黑雪。 “陆承渊。。。!” 韩厉从马上直接飞身而起。血武圣的罡气在他脚下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在半空中接住了陆承渊。接住的那一刻,韩厉的胳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到了。 陆承渊的脊柱断了。 不是裂,是断了。 还有肋骨。韩厉抱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碎成一片的骨茬子。 “老……大……”韩厉的声音在发抖。 陆承渊睁着眼。 嘴角全是血,但嘴角确实往上扯着,扯出一个笑来。 “喊什么……老子说了……死不了……”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上的皮肤寸寸龟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但他硬是把手举过头顶,朝着广场上三十万人竖了根大拇指。 “都……活着?”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王屠户扑通跪下去,额头砸在石板地上砰的一声响。 “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独臂老张头跟着跪下去:“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卖烤饼的老陈跪下去:“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平安坊的妇孺们跪下去:“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像是一道波浪。 从太庙台阶最前排开始,一直蔓延到朱雀大街尽头。三十万人,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齐齐跪倒。额头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闷雷,震得太庙的铜钟嗡嗡作响。 “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三十万人的呼声汇聚在一起,声浪冲天而起,绞碎了太庙上空的黑雪。 刘铁柱那三百净化者手里的寒灯,在这一刻忽然同时大亮。不是青白色的光芒——是金色。三百盏寒灯变成了三百盏金灯,与祭坛上残留的混沌之力同频共振。 千雪姬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完了她的神谕后半句。 “凡人与神明并肩而立。”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黑雪,望向神京城外北方。 那里,漠北的方向。 归墟裂缝深处。 煞魔之主睁开了第三只眼。那只眼是幽绿色的,竖在它的额头正中,眼珠转动着,看向南方的神京城。它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让它极其不适的力量,混沌之力混合了凡人气血和天照灵力,形成了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存在。 它的三只眼同时眯了起来。 然后。 那股力量忽然暴涨。 祭天大典的气血冲到了顶峰,混沌光柱再次贯穿天地。煞魔之主被那光柱的余波扫到,第三只眼竟然被刺得痛了一下。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幽绿色的眼皮缓缓合上。 裂缝暂时沉寂。 但它的意识并没有沉睡。 它在等。 等那股力量散去。 等陆承渊倒下。 辰时七刻。 祭天大典结束了。 阳光穿透漫天黑雪,照在太庙广场上。三十万百姓还跪在地上,伤口还在流血,但黑纹已经全部消退。解毒汤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血腥气,成了这个早晨最真实的味道。 陆承渊被抬下祭坛的时候,韩厉抱着他走过人群。 百姓们跪着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有人把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塞进韩厉手里,有人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腌肉往担架边上放,有人把孩子的长命锁摘下来想挂在陆承渊脖子上,被韩厉挡回去了。 “别挂。。。”韩厉红着眼眶,“他妈的他说了不死,就是不死。” 王屠户跟在担架后面跑了老远,光着的膀子在晨风里冻得发紫。他追到太庙门口被拦住了,就站在门口,朝着担架的方向深深鞠了三躬。 独臂老张头站在人群里,用仅剩的手抹了把脸。 全是泪。 他抬头看天。 黑雪终于落尽了。 天,亮了。 归墟裂缝边缘。 乌兰图雅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裂缝边缘的黑色岩石上。她的白狼皮战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派人八百里加急回神京。”她的声音发紧,“告诉陆承渊——裂缝里的东西,醒了。” 身后的白狼部战士正要领命。 乌兰图雅忽然抬手制止。 裂缝深处,那只幽绿色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它盯着乌兰图雅。 “找到了……”裂缝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同时说话,“找到你了……血肉……很多……很多……” 乌兰图雅拔刀。 “老娘的血肉你也配惦记?” 刀光劈入裂缝。 幽绿的眼睛闭上了。 但这次闭上之前,它笑了。 乌兰图雅听见了那笑声。 从归墟最深处传来的笑声,悠长,低沉,带着超越时间本身的恶意。 她收回刀,刀身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快回神京。”她说,“一天之内,我必须见到陆承渊的消息。” 第634章 命悬一前 太医院正堂。 十二名御医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浑身抖如筛糠。 正堂中央,陆承渊躺在龙纹软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脊柱断裂处鼓起拳头大的紫色肿块,肋骨碎茬刺破皮肤,森白带血。每一次微弱呼吸,胸口塌陷处就渗出粉红色泡沫——那是碎骨扎穿肺叶的迹象。 “说。” 赵灵溪站在榻边,只吐出一个字。她身上仍穿着祭天大典的玄色龙袍,袍角还沾着太庙石阶上斩杀保守派老臣时溅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陛、陛下……”太医院首尊磕头如捣蒜,“镇北王的伤……脊骨十七节,断了十一节。肋骨二十四根,碎了十九根。五脏六腑皆有裂伤。最致命的是他体内的三股力量——” “我问你怎么治。” “臣……”老太医浑身一颤,“臣无能。此伤已超出医术范畴。脊柱断裂,自古便是必死之症。即便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 赵灵溪闭上眼。 她没哭。 帝王不能哭。 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指缝间有血滴落。大殿角落,昨天摔碎的青花茶具碎片还堆在那里,没有宫人敢收拾。 “出去。” 十二名御医连滚带爬退出正堂。 赵灵溪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陆承渊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曾经一掌轰碎靖王府大门的手,此刻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说过这次不骗我。” 她声音很轻。 “你说过会回来娶我。” 陆承渊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意识正坠向某个无底深渊,想挣扎着浮上来,却越陷越深。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厉推开殿门,大步走进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残留着接住陆承渊时溅上的血迹。看见榻上的陆承渊,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大锤击中,脚步猛地一顿。 “老大……” 声音嘶哑。 他走到榻边,单膝跪下,伸手探向陆承渊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一根即将崩断的丝线。 韩厉的手开始发抖。 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被血莲教十大护法围攻时眉头都没皱过的血武圣,此刻手抖得停不下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拳轰向殿中石柱。 轰! 合抱粗的石柱炸开脸盆大的缺口,碎石纷飞。殿外侍卫惊得拔刀,看见是韩厉,又默默退下。 “太医呢!”韩厉红着眼吼,“太医在哪!” “来了也没用。”赵灵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脊柱断裂,古往今来没有救治先例。” “那就找先例!”韩厉猛地转身,“西域没有就去南疆!南疆没有就去海外!他能救三十万人,三十万人救不了他一个?!” 王撼山在这时跨进殿门。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榻前,伸出蒲扇大手覆在陆承渊胸口。肉金刚途径的感知力全开,片刻后,他脸上血色尽褪。 “青莲……”王撼山声音发颤,“裂了。” 话音刚落,陆承渊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所有人看到,他胸口正中亮起一团青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透过皮肤、肌肉、碎裂的肋骨,像一轮正在崩解的太阳。三百六十片莲花瓣形状的光斑从他体内浮现,每一片都映照着一幅画面—— 流民营地里,少年陆承渊第一次杀人夺食。 北疆雪原,他独自拖着一头三阶妖兽回营。 镇抚司大牢,他在刑架上悟出战篇真意。 蓬莱之巅,青莲初绽。 神京城头,与靖王决死一战。 祭坛之上,以身为阵眼承受十万人气血反冲。 三百六十片莲花瓣,三百六十段记忆。它们绕着陆承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黯淡一分,像风中残烛。 “这是……”王撼山喉咙发紧,“这是青莲碎丹。修炼混沌开天诀的人,青莲是命核。命核碎裂,意味着……” 他不敢说下去。 韩厉却替他说了。 “意味着他要死了。” 血武圣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转身走向殿外,每走一步,身上的血煞之气就浓郁一分。走到殿门口时,血煞已经凝成实质,在身后展开一对血色羽翼。 “老韩!”王撼山厉喝,“你要干什么!” “去杀人。”韩厉头也不回,“血莲教、乌鸦激进派、西域沙盗、南疆巫族……所有欠他债的人,在他走之前,我一个一个杀给他看。”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韩厉停住脚步,侧头看他,眼中血光大盛,“王憨子,你知道吗?在北疆死人堆里,我本该死了。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从那天起我就疯了。他要当镇北王,我替他杀人。他要荡平神京,我替他冲锋。他要救三十万人,我替他挡反冲。” “现在他要死了。” “我怎么办?” 血煞冲天。 太庙广场上残留的黑雪被血煞一冲,瞬间蒸发。天空中聚集起血色漩涡,隐隐有雷霆在其中翻滚。韩厉的境界在这一刻竟然因为极致悲愤而松动,血武圣巅峰瓶颈开始破碎。 “等等。”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千雪姬扶着门框,一步步挪进正堂。她脸色比纸还白,天照巫女的白色狩衣上沾满灰尘。祭天大典上她灵力耗尽,本应在静室修养,却强撑着赶了过来。 “还有……一个办法。”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费力气。 “天照秘术……有一门禁术。以施术者三百年寿元为代价,点燃本命魂灯。魂灯之火可强行将濒死者的魂魄钉在体内,维持生机不灭。但……” “但什么?”赵灵溪猛地站起来。 “但魂灯只能维持七日。七日内若找不到重塑脊骨的方法,他照样会死。而施术者……”千雪姬惨然一笑,“三百年寿元耗尽,最好的结果是灵力尽失、沦为凡人。最坏的结果,是当场魂飞魄散。” 满殿寂静。 赵灵溪看着她:“你……” “我早已决定。”千雪姬打断她,缓缓走到榻边,“蓬莱之巅,他救过我。神京之战,他信任我。祭天大典,他与我并肩净化十万虫卵。天照巫女的修行,最重心境。若见死不救,我这辈子的修行就到头了。” “所以陛下。。。” 她转身面对赵灵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决然的笑容。 “容我放肆这一次。” 话音落。 千雪姬双手结印。 天照禁术:燃灯! 她眉心正中裂开一道细小的竖痕,一颗金色光点从中飞出。光点迎风便长,化为一盏古朴的白色纸灯。灯芯自动点燃,火焰是纯净的白色,却散发着温暖到极致的光芒。 与此同时,千雪姬的黑色长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寸向上蔓延。她的皮肤失去光泽,眼角出现细密纹路。三百年寿元化作灯油,在她体内疯狂燃烧。 “以天照之名!” 千雪姬七窍渗血,双手印诀急变。 “燃我三百年寿元!” “换镇北王七日生机!” “魂灯不灭,魂魄不散!” “钉!” 最后一声如惊雷炸响。 白色魂灯猛地绽放出刺目光芒,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陆承渊眉心。他体内那三百六十片正在崩散的青莲花瓣,被魂灯之火强行定住,停止崩解,缓缓回归胸口。 陆承渊的身体剧烈震颤,随即恢复平静。脸色依然灰白,但嘴唇上的青紫色褪去了一丝。 千雪姬仰面倒下。 赵灵溪闪身扶住她。怀中的天照巫女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一头白发如雪,连睫毛都变成了银白色。她嘴唇翕动,挤出最后几个字: “七天……只有……七天……” 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赵灵溪轻轻放下她,转头看向殿外。 夜幕已降临。 但太庙广场上亮如白昼。 三十万获救百姓没有散。他们手持灯笼、蜡烛、火把,甚至有人举着点燃的木柴,密密麻麻站在广场上,从太庙一直延伸到神京十二坊。万盏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星河坠落人间。 没有人组织。 没有人下令。 王屠户站在最前排,手里举着一盏粗糙的油灯。灯芯是他从自家肉铺拆下来的,灯油是炸猪油剩下的边角料。他身旁,独臂老张头拄着拐杖,用仅剩的左手举着火把,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平安坊的妇孺们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从家里带来的佛龛、祖宗牌位、甚至泥塑的土地公公。 烤饼老陈把他唯一的白面馒头供在太庙石阶上,老泪纵横:“菩萨保佑……老天保佑……镇北王不能死……” 不知是谁起的头。 三十万人齐齐跪下。 万盏灯火高举。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抽泣。 太庙正堂内,王撼山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这个从北疆杀到神京从未掉过泪的肉金刚,眼眶红了。 韩厉站在殿门口,身上的血煞缓缓收敛。他看着广场上三十万盏灯火,沉默了很久。 “王憨子。” “嗯。” “你说这些百姓,是真的感激他,还是怕他死了没人镇住煞魔?” 王撼山没回答。 但刘铁柱回答了。 独臂老兵从广场上大步走进正堂,手里提着那盏已经变成金色的寒灯。他走到榻前,单膝跪下,把金灯放在陆承渊手边。 “韩将军。”刘铁柱声音沙哑,“您是贵人,不懂我们升斗小民的命。您说百姓是怕煞魔才守在这里?不。煞魔来了,我们顶多是死。但镇北王把我们当人看。流民营里,他分过自己那份馊粥。北疆阵前,他用后背替一个小卒挡过箭。神京之战,他扛着塌了一半的城门让百姓先撤。” “祭天大典,他孤身上坛,以命换命。” “他从来没把我们当蝼蚁。” “我们把命交给他,天经地义。” 说完这些,独臂老兵起身,转身走回广场。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飘荡。 王撼山看向韩厉。 韩厉低着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半晌,他松开手,大步走回殿内,一屁股坐在陆承渊榻边的地上。背靠着榻脚,双手抱胸,闭上眼。 “七天。”他哑着嗓子说,“老子就在这守七天。七天之内,谁想动他,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王撼山没说话,走到另一侧,同样坐下。肉金刚的青铜色罡气悄然扩散,在正堂周围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赵灵溪站在榻前,看着两个誓死守卫的男人,看着殿外三十万盏灯火,看着榻上命悬一线的男人,看着角落里已化为白发的天照巫女。 她终于开口。 “沈炼。” 锦衣卫指挥使无声无息从暗处现身,跪地待命。 “把漠北来的人带进来。” 沈炼顿了顿:“陛下,乌兰图雅将军派来的信使……在路上死了三个。最后一个被抬进神京时,肠子被漠北裂缝逸散的煞气侵蚀掉一半。但他到死都攥着这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狼皮。 赵灵溪展开。 狼皮上,乌兰图雅以血书写: “煞魔之主已醒。第三只眼睁开时,方圆百里生灵尽皆跪伏。漠北防线最多再撑一个月。若漠北失陷,裂缝将扩大到不可控的地步,届时煞气会席卷整个大夏。灵溪,我知道京城现在也很艰难。但漠北若陷,神京不存。求援。” 血书末尾,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乌兰图雅挥刀斩杀渗透营帐的煞魔时,刀身被煞气震裂,碎片划破掌心留下的印记。 赵灵溪合上狼皮。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在她肩上的两副担子,每一副都重逾万钧。 一边是濒死的爱人。 一边是将倾的天下。 她该先救哪一个? 赵灵溪看向榻上的陆承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仍在操心天下大事。祭天大典上他最后那个竖起大拇指的姿势,至今仍烙在她眼底。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扛的,对不对?” 她轻声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帝王威仪重新覆盖了所有脆弱。 “沈炼,拟旨。” “第一,传朕口谕,太医院召集天下名医,七日内入京。能找到救治镇北王之法者,封侯,赏万金。怠慢推诿者,斩。” “第二,八百里加急传令南疆前线白羽,乌鸦激进派可以暂缓,让他立刻抽调所有净化者北上,目标漠北。” “第三,告诉乌兰图雅:一个月太短,给朕撑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后,援军必至。” “第四,通知苏婉儿,江南所有水师北上,陈兵漠北边境,随时待命。” “第五。。。” 她顿了顿。 “第五,把祭天大典上我斩杀保守派老臣的经过写成邸报,发往全国。告诉他们,从现在起,谁敢拦着救镇北王,谁就是第二个死在太庙石阶上的人。” 沈炼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赵灵溪叫住他。她走到角落里,从碎瓷片堆中捡起一枚青花茶壶碎片。那是昨天她摔碎的那套茶具中,唯一还能看出原貌的一片。 “把这个送去南疆,交给白羽。告诉他,这是陛下摔的。他欠我一壶茶。让他把陆承渊欠我的那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沈炼双手接过瓷片,郑重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太庙正堂恢复安静。 赵灵溪拉过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她握住陆承渊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触手仍是冰凉,但比之前多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温度,那是魂灯在维系他最后的生机。 韩厉倚着榻脚,闭眼假寐,但神识完全展开,笼罩整个太庙。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王撼山盘膝而坐,青铜色罡气稳定而持续地加固着防御屏障。 广场上,三十万百姓的灯火摇曳,照彻长夜。 远处,神京城头传来三更鼓声。 就在这时。。。 陆承渊的手指动了。 极轻微。 但赵灵溪感觉到了。她猛地低头,看见陆承渊的嘴唇在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到四个断续的字: “……漠……北……撑……住……” 他在昏迷中。 在濒死之际。 在连意识都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 还在操心漠北。 赵灵溪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撑住。”她说,“你撑住,我就撑住。天下也撑住。” 殿外灯火万盏。 夜空中,漠北方向隐隐有血色光芒闪烁,那是煞魔之主的第三只眼在黑暗中窥伺。 但它没有睁开。 祭天大典上冲霄而起的万民气血,至今仍盘旋在神京上空。那气息太过浓烈,让远在漠北的煞魔之主都感到忌惮,暂时不敢睁开那只眼。 七天。 长安此刻安静得只剩风声和灯花爆裂的轻响。 而千里之外的漠北,乌兰图雅站在狼旗下,望着裂缝中缓缓旋转的第三只血瞳,握紧了手中裂开一道纹的战刀。 “给老娘等着。” 她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大夏的援军,从来不会迟到。” 远方地平线上,一匹沾染血迹的军马正狂奔向漠北王庭。马背上伏着一名昏迷的斥候,他怀中揣着从神京带回的圣旨。 圣旨末尾,盖着大夏皇帝鲜红的玉玺。 以及一行小字,是赵灵溪的亲笔: “四十五天。他说的。他从来没骗过我们。” 第635章 血海东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6章 龙骨共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7章 血莲真身 刀光落尽。 血海老祖被斩为两半的身躯从城头坠落,砸进下方翻涌的血浪中,溅起十丈高的血柱。 城墙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 “镇北王万岁!” 四十万百姓的呐喊声震得城砖都在抖。独臂老张扔掉空了的旱烟袋,扯着嗓子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旁边几个妇孺抱在一起哭,哭声混在欢呼里,分不清是悲是喜。 但陆承渊没有笑。 他站在城垛上,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激动,是力竭。刚才那三刀,每一刀都抽干了他体内三分之一的混沌之力。第三刀“开天”,更是强行调动了刚刚灌入体内的龙骨之力。 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像有一条岩浆浇铸的巨龙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过一处窍穴就炸开一团金色的火花。他的肉身在破虚境巅峰卡了这么久,本该被这股力量直接推上更高层次,但没有——龙骨之力像有自己的意志,在他体内巡行一周后,全部涌入了丹田处那株混沌青莲中。 青莲花苞鼓胀了一圈,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龙鳞。 然后,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盛开,只是裂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丹田炸开,陆承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开天刀“铛”一声杵进城墙砖缝里,刀身震颤,发出哀鸣。 “陆哥!” 韩厉第一个冲过来。他的断枪还插在自己肩头——刚才接陆承渊那一刀的反震力时,枪杆炸裂,半截枪尖扎进了他左肩,穿透护体血罡,钉在骨头上。 但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踉跄着扑到陆承渊身边,用完好的右手去扶。 “别碰他。” 千雪姬的声音从太庙方向传来。 她瘫坐在蒲团上,身下的阵纹已经暗淡了大半。那块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勾玉,此刻化为一地碎屑,只有半根红绳还缠在她苍白的手腕上。 她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泪,是血。 但她努力睁着眼,望向城头的方向,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龙骨入体,正在跟青莲融合……外力触碰,会要了他的命。”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倒在蒲团上。 “千雪姑娘!”张半仙手忙脚乱去探她鼻息,摸了三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活着!还有气!” 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摸出半瓶劣质丹药,掰开她的嘴往里灌。 “姑娘啊,你可不能死。”张半仙声音难得正经,“你要是死了,王爷醒来,这天都得塌半边。” 城墙上,韩厉咬着牙收回手。 他不敢碰陆承渊,就拄着半截枪杆守在他身边,像一头受伤的狼。独眼在火把光里泛着猩红,扫视着城下翻涌的血海。 “不对。” 白羽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传来。 他刚才用星坠术直接砸进城池,浑身还裹着未散尽的星光,衣袍烧焦大半,脸上全是灰。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城墙边,星眸中银光大盛,穿透层层血雾。 “老祖没死。”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所有人的心脏。 城下的血海开始倒流。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漫过城墙根的血水开始向中心收缩。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先是骨架——一副晶莹剔透的血色骨架,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然后是经脉——密密麻麻的血丝从骨架中生长出来,缠绕、编织,形成完整的经脉网络。 接着是血肉、筋膜、皮肤。 三息之内,一具完好的身躯从血海中走出。 血海老祖。 他比之前矮了一截,身形也瘦削了些,但那双血色的眼睛更加阴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躯体,咧嘴笑了。 “不错。”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刮擦。 “能斩本座一具真身,你这后辈,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方的血海炸开,一柄完全由凝血构成的长矛破水而出,落入他掌中。矛身上缠绕着九条血色小龙,每一条都在蠕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但是——”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光大盛,声浪滚滚如雷霆炸响: “诸位道友,还不现身!” 话音落。 北方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是天空本身——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另一侧敲碎,蛛网般的漆黑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颜色各异的光柱,赤、橙、黄、绿、青、蓝,六色光柱贯穿天地,砸落在地面上。 大地震动。 六道光柱落点不同,但都以惊人的速度向神京方向推进。所过之处,积雪融化、冻土翻卷、草木瞬间枯萎。 第一道光柱在城北三十里处停下。 赤光散去,露出一尊高达十丈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巨人,浑身皮肤呈暗金色,每一块肌肉都像铜铸般棱角分明。他没有穿铠甲,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兽皮裙。双拳上缠绕着燃烧的火焰锁链,锁链末端拖在地上,犁出两条焦黑的沟壑。 金刚圣尊。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老祖,你也有今日。” 第二道光柱停在城西。 橙光中走出的是一个截然相反的身影——瘦高、干瘪,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没有肉,眼窝深陷,两团幽绿的鬼火在其中跳动。 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符箓。 白骨圣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陶罐。 罐子里传来千万人同时哭泣的声音。 第三道光柱落在东面山头。 一个身披青袍的文士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千年的沧桑。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每一个字都在蠕动,像活的虫子。 毒蛊圣尊。 他微笑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吟诗:“神京繁华,确实比南疆瘴气宜人。此城,可为本座蛊巢。” 第四道光柱砸在城东南角。 一个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在雾中闪烁。他脚下蔓延出无数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钉入一个百姓的影子里。 影杀圣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黑雾中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三百步外,一个守城士兵的影子突然从地面立起,掐住了主人自己的脖子。士兵惨叫着,面色瞬间青紫。 第五道光柱落在正南方。 烈焰冲霄。 一个完全由火焰构成的人形从火柱中走出。她的面容不断变化,时而是绝色少女,时而是枯槁老妪,时而是狰狞厉鬼。 业火圣尊。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火炉里传出的回声:“本座要这城中一半生魂炼器,谁有意见?” 最后一道光柱落下时,空气突然安静了。 光柱消散,什么都没有出现。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时,一滴雨落在城墙上。 不是血雨,是真正的水滴。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 城下的血海表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光着脚踩在血水上,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容绝美,美得不真实,像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 幻心圣尊。 她朱唇轻启,声音空灵缥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像毒蛇钻心:“听闻城中有个叫陆承渊的,有情有义?” 她笑了,笑容温婉动人。 “本座最喜欢杀这样的人。” 六道光柱。 六位圣尊。 血海老祖负手而立,身后是漫天血云。 七大圣尊真身齐聚。 城墙上的欢呼声早就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独臂老张的旱烟袋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想骂一句娘,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韩厉缓缓直起身。 他拔出插在肩头的断枪尖,血飙出去三尺远。他看都没看伤口,把枪尖握在右手里,挡在单膝跪地的陆承渊面前。 “老张。” 他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还有烟吗?” 独臂老张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布袋旱烟,用牙撕开封口,连布袋一起递过去。 韩厉低头叼住布袋,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叶的辛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笑了。 “够劲儿。” 他把断枪尖扛在肩上,独眼中映出城外七道魔神般的身影,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撼山,还能动不?” 旁边,王撼山撑着盾牌站起来。他的第三十七盏命灯还在头顶燃烧,纯金色的火焰已经暗淡了大半,但还在烧。 “能动。” 他声音嘶哑,但握盾的手稳如磐石。 韩厉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城外的七位圣尊,然后竖起断枪—— 不是示威。 是指天。 “混沌卫,还有喘气的没!”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起几十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有!” 声音不齐,但吼出来了。 “那就——”韩厉把断枪尖往城砖上一顿,火星四溅,“死这儿。” 没人退缩。 四十万百姓里,不知是谁先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 黑压压的人群挤到了城墙根下。没有武器的举着菜刀,没有菜刀的握着石块,连妇女都抱起了孩子,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 白羽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星眸中燃烧起银色的火焰,他身上残留的星光再次亮起,在掌心凝聚成最后一枚星符。 “乌鸦的债,”他低声说,“我自己还。” 太庙深处。 张半仙把着千雪姬的脉,突然浑身一震。 他猛抬头,望向太庙地下。 那里,裂缝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一截泛着金色的巨大骨骼正在缓缓上升,每上升一寸,大地就震动一次。 龙吟再起。 这一次,龙吟声中,夹杂着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意念—— “魂……来……” 张半仙脸色瞬间惨白。 他掐指一算,猛地站起来,连千雪姬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出太庙,朝城头嘶声大喊: “王爷!不能打!” 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满身泥雪。 “龙骨认主,但还没炼化!再动一次龙骨之力,你的命就真没了!” 城头上,陆承渊单膝跪地,青莲花苞在丹田内剧烈颤动。 那裂缝又扩大了一丝。 他的意识沉在黑暗深处,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感知到七道魔焰般的气息在逼近,但身体重得像压了一座山。 他想睁眼。 千雪姬用永世侍奉换来的那一点神国之力,正在血液里燃烧,化为点点金光,朝丹田汇去。 不够。 还差一点。 他听见韩厉说要死在这儿。 他听见百姓往前迈步的脚步声。 他听见张半仙喊再动龙骨之力命就没了。 然后他听见—— 乌兰图雅的号角。 从遥远的北线传来,苍凉、悲壮,像草原上的母狼在呼唤失散的幼崽。 号角声里,夹杂着蛮族骑兵的厮杀声、战马的悲鸣声、弯刀砍进骨头的闷响声。 他们在北线咬住了敌人的主力。 他们也在拼命。 陆承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丹田处,青莲花苞里,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溢出—— 那是龙骨之力与混沌青莲融合后的第一滴开天灵液。 灵液滴落,融入血脉。 陆承渊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还在跟那股力量对抗,但手指已经握紧了开天刀柄。 城墙上,王撼山的第三十八盏命灯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青色,不是金色。 是七色。 韩厉愣了一瞬,然后大笑出声,笑声张狂得像当年在北疆一起杀蛮子的时候。 “我就知道。” 他把燃尽的烟袋吐掉,单手握紧断枪尖,血罡在断口处凝聚成新的枪身。 “我大哥——还没死呢。” 城外,幻心圣尊的微笑第一次凝固。 她纯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死死盯住城头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 那个男人身上,正在散发出一股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像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光。 第638章 龙魂入体 陆承渊睁眼的那一刻,镇北刀已经斩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幻心圣尊只看到一抹黑影从城墙上弹射而起,然后一道暗金色的刀罡便已劈到面门。 那刀罡和之前完全不同。 神京血战时,陆承渊的混沌刀罡是纯金色的,像一柄开天巨斧,刚猛无双。但这一刀,暗金之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色——那是开天灵液的颜色。 幻心圣尊抬手凝出一面心魔盾。那盾牌通体漆黑,盾面上无数扭曲面孔在无声惨叫,每一张面孔都能勾起对手心底最深的恐惧。之前韩厉的血罡撞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暗金刀罡劈在心魔盾上。 “咔嚓——” 盾面从中间裂开。不是碎,是裂。裂缝处渗出暗金色的光,然后整面盾炸成漫天黑雾。刀罡余势未消,直直斩在幻心圣尊左肩上。 圣尊的黑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色烟雾。幻心圣尊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刀痕,嘴角那个让人不适的弧度缓缓收了起来。 “开天之力。”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没了戏谑。 陆承渊落在城头,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他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龙骨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条真正的龙被困在窄小的河道里,随时可能把堤坝撞碎。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韩厉看到了——陆承渊握刀的手指关节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纹,渗出一滴血珠。那血珠的颜色不正常,金红之中带着一丝灰败。 太庙。 张半仙跪在地上,道髻散了,白发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他面前的龙骨正在裂开。 不是外力击碎,而是龙骨自己从内部炸裂。 一条裂纹从龙骨眉心处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裂纹中透出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混沌初开时的七色混杂,像天地尚未分离时的模样。然后龙骨整个炸开。 没有碎片飞溅。龙骨炸开的瞬间,化作一道七色流光,直冲云霄,在天际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朝城墙方向坠去。流光过处,云层被撕开一道百里长的口子,露出云层之上那片从未被凡人见过的深蓝天穹。 七大圣尊同时抬头。 血海老祖的血色海洋翻涌得更剧烈了,烈风圣尊周身的风刃停滞了一瞬,玄冰圣尊脚下的冰霜停止了蔓延。那两个一直未出手的圣尊——一个黑袍绿眼,一个鸟首人身——同时向前踏了一步。 金刚圣尊开口,声音像巨石滚过铁板:“应龙战魂。” “阻止他。”血海老祖的话很简短,但语气里带着六千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急切。 六大圣尊同时出手。 但已经晚了。 那道七色流光砸进陆承渊体内,砸进他的丹田、经脉、骨骼、血肉。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透明的——不是消失,而是血肉骨骼经脉全被七色光芒贯穿,整个人像一个装满光芒的容器,随时可能炸开。 陆承渊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肉身修为已至破虚境,筋骨皮肉堪比金刚。但龙骨战魂入体的力量太大,大到他的身体根本装不下。 首先是皮肤。手腕、手肘、膝盖、肩胛——全身关节处的皮肤同时裂开,鲜血喷涌而出,每一滴血都带着七色光芒,溅在地上嗤嗤作响。然后是经脉。混沌开天诀练就的经脉比玄铁还坚韧,但此刻,那些经脉在龙骨之力的冲击下,一根接一根地龟裂。声音很细,但在城墙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冰面裂开,又像枯竹被折断。 最后是骨骼。陆承渊的脊梁骨发出一连串爆响,一节一节,从头到尾。那是龙骨战魂在重塑他的骨骼,将自己的龙骨本源强行灌入陆承渊的凡骨之中。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凌迟是割肉,这是换骨。 陆承渊单膝跪地,镇北刀插进城墙砖里,刀身没入三尺。他低着头,牙关紧咬,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血落在城砖上,砖面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凹坑。 “陆哥——!” 王撼山想冲过去,被韩厉一把拽住。 “别过去。”韩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死死攥着王撼山的胳膊,“他在换骨。谁也替不了。” 幻心圣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暴涨。黑色莲花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这一次不是一朵,而是漫天的黑色莲海,从城墙上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朵黑莲绽放时,花瓣上都凝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不是幻象——是六千年来,幻心圣尊亲手收割的强者灵魂。有北疆的战神,有漠北的狼王,有西域的高僧,有东海的剑仙。 “万魔噬心。” 幻心圣尊双手下压。漫天的黑色莲花同时炸开,万千扭曲灵魂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洪流,朝陆承渊的方向倾泻而下。 那是心魔劫的终极形态。不是幻术,而是实打实的灵魂冲击。那些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灵魂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痛苦,要将陆承渊的意识彻底撕碎。 韩厉冲上去了。 他的血罡已经见底,丹田里挤不出一丝多余的力量。但他挡在陆承渊身前,双臂交叉,用胸膛硬接了那道黑色洪流的第一波冲击。 “嘭——!” 韩厉整个人被砸飞,后背撞在城楼石柱上,石柱拦腰折断。他嘴里喷出的血溅了半面墙。但他没有倒下。他撑着断枪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他的牙全被血染红,牙龈翻出来,看起来像个疯子。 “就这?” 他又挡了上去。 第二波冲击再次将他砸飞。这一次他的断枪脱手,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进城垛才停下。他的一根肋骨从后背刺出来,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上挂着碎肉。 他爬不起来了。但他还在笑。 “他娘的——比神京那帮废物强点儿。” 王撼山接替了他的位置。七色琉璃身光芒大盛,三十八盏命灯同时燃烧到极致。他用整个身体堵在陆承渊身前,双臂张开,像一个不会倒下的铁塔。 黑色洪流撞在七色琉璃身上,发出烈火烧铁的声音。王撼山的身体在颤抖,七色光芒在黑潮冲刷下一点一点变暗。他的嘴角开始溢血,然后是鼻子、眼睛、耳朵——七窍同时流血。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陆哥——”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快点——我他妈快顶不住了——” 白羽靠在城墙垛口后,手里捏着最后一枚星符。 碎星。 一旦引爆,他的星轨将彻底崩毁,从此不再是守夜人。他会变成一个连星象都看不见的瞎子——不是眼睛瞎,是心眼瞎。对一个以星辰为伴的守夜人来说,这种代价比死更痛苦。 但万魔噬心的第三波冲击正在酝酿,比前两波加起来更强。幻心圣尊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要一波带走所有人。 白羽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王撼山,看了一眼趴在血泊里还在笑的韩厉,最后看了一眼单膝跪地正在换骨的陆承渊。 “妈的。” 他笑了。然后捏碎了碎星。 星光从他胸口炸开。不是一束,不是一片,而是整个人变成了一颗燃烧的星辰。银色的星光冲天而起,在王撼山身前凝成一道光墙。那光墙薄得像纸,却将黑色洪流死死挡在外面。 白羽的身体在星光中变淡。他的星轨一根接一根断裂,每断一根,就有无数星光碎片从他身上剥落。那些星光碎片飘散在空中,像夏夜的萤火虫,一点一点熄灭了。 “老家伙——”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这一把,够还了。” 星光最终凝成三面光墙,将陆承渊牢牢护在中间。然后白羽闭上眼睛,从城墙上滑坐下来。他没有死。但他的星轨,尽断了。 城楼内。 李二在剧痛中睁开眼睛。他的左手腕被纱布缠着,纱布早已被黑血浸透。血海老祖的血毒沿着血管往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蠕动,像一条毒蛇在血管里钻行。 但在剧痛之下,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血海老祖。他能感知到血海老祖的位置、气息、甚至情绪——那种六千年的饥渴与贪婪,像一面血色的镜子,映在他心头。 血毒与老祖之间,有某种联系。 李二闭上眼睛,忍住剧痛,向那个联系延伸出自己的一缕心神。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血海老祖的命核——”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不在他身上。” 门外没人听见。爆炸声淹没了一切。 城北。 乌兰图雅的弯刀砍断了一名土煞傀儡的脖子,然后刀身崩断。刀尖飞出去,钉在一个傀儡的眼眶里,那傀儡晃了晃,继续往前冲。她身后,最后三十七名狼骑正用血肉之躯堵住城墙的缺口。那些傀儡从缺口涌入,杀不完,打不碎,像永远流不完的沙河。 乌兰图雅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一只白狼,狼眼是两颗红玛瑙。 她握紧匕首,回头看了一眼神京方向。那边星光炸裂,七色火焰冲天,龙骨龙吟震得云层发颤。 “能做的,都做了。” 她转头,面向涌来的傀儡。 “白狼部落——” 三十七人同时举起兵器。 “死在这儿!” 号角最后一次吹响。母狼腿骨磨制的号角,声音终于断了。 但就在这一刻,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怒吼——城门开了。不是傀儡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一个身穿镇抚司黑袍的百户带人冲了出来,他身后是数百名之前被编入辅兵的神京百姓。 “北线的兄弟们撑不住了——有卵子的跟老子上!” 那个百户举着一把剁骨刀,第一个撞进了傀儡群。 乌兰图雅愣住了。然后她看见那个百户被三个傀儡同时刺穿胸膛,但他倒下前咬掉了一个傀儡的脖子,满嘴沙浆仰天大笑:“老子神京人!不是孬种!” 天照神国废墟。 千雪姬跪在破碎的神殿中央,身上被神国崩毁时的碎片割出无数伤口。她的意识正在消散,眼前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看见了。 神国废墟的最深处,一尊被遗忘的神像背后,封存着一道残魂。那残魂太老太老,老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存在了多少年。但千雪姬认得她——天照大神。不是现在倭国供奉的那个,而是真正的大神,在东瀛诸岛还未从海底升起时就已存在的远古神明。 残魂睁开眼睛,看着千雪姬。 “你来了。”声音很平静,像等了很久。“我等你六千年了。” 千雪姬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是我选的继任者。”残魂说,“神国可以重建,但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千雪姬用最后的力气问。 “你的这一世记忆。”残魂说,“你和他的一切,都会遗忘。你会成为新的天照大神,但不再是千雪姬。” 千雪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让我再见他一面。就一面。见完我就回来。” 残魂没有回答。 城墙上。 陆承渊的骨骼重塑已到最后阶段。脊梁骨最后一节完成龙化,金色的骨刺从后背刺出,在空气中生长,弯曲,形成一对初具雏形的龙骨翼。但代价触目惊心——他全身关节处皮肤尽碎,露出了里面金色的骨骼,整个人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雕像。 最重的是丹田之内。 第三滴开天灵液正在凝聚。 这一滴比前两滴加起来都大。它在混沌青莲的莲心缓缓旋转,颜色不是金紫,而是纯正的混沌色——灰蒙蒙的,像天地未开时的状态。第一滴灵液滋润了青莲,第二滴让青莲开始旋转,第三滴—— 混沌青莲开始绽放。 从花苞状态,缓缓展开第一片完全舒展的莲瓣。那片莲瓣上刻满了混沌初开时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一种天地本源的法则。然后龙骨战魂发出一声怒吼。 那是应龙陨落六千年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那不是人言,不是兽吼。那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条龙诞生时的第一声龙吟。那声龙吟从陆承渊丹田内炸开,穿透城墙,穿透大地,穿透天空,穿透七大圣尊布下的结界—— 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漠北归墟裂缝。 传到了幽冥深处。 传到了天外。 然后,七大圣尊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是本能。六千年前,就是这条龙的陨落,换来了煞魔的第一次封印。现在这条龙的战魂在六千年后重新发声——对煞魔来说,这是宿敌回归。 金刚圣尊停下了脚步。烈风圣尊周身的风刃停滞。玄冰圣尊脚下的冰霜终于停止蔓延。那个黑袍绿眼的圣尊第一次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枯叶摩擦:“应龙。” 鸟首人身的圣尊从云层之上降下来,露出真容——那是一个长着苍鹰头颅、人类身躯的存在,浑身覆盖着青铜色的羽毛,每一根羽毛上都刻着风雷符文。 “六千年了。”他的声音像鹰啸,“你居然还没有死透。” 陆承渊抬起头。 他脸上皮肤龟裂,裂缝中透出暗金色的光。鲜血从额头流下来,划过眼睛,但他没有闭眼。左眼混沌金芒,右眼青莲绿光,眉心处第三道光正在凝聚——那是龙骨战魂的颜色,混沌灰。 他握紧镇北刀,从地上站起来。每站起来一寸,身上的皮肤就裂开更多,鲜血就涌出更多。但他终究站了起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战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六千年前没杀光你们——” 他抬起刀,刀尖扫过七张圣尊的脸。 “今天补上。” 幻心圣尊的微笑彻底消失。血海老祖的血色海洋停止了翻涌。七大圣尊没有一个人向前。 丹田之内,第三滴开天灵液彻底凝聚成形。混沌青莲绽放第一片花瓣。 陆承渊的眉心,那道混沌灰色的光芒终于绽开。 第639章 归墟裂缝 “就算你融合了应龙战魂——” 血海老祖的笑声像钝刀刮过骨头,刺耳得让城墙上的碎石子都在颤。 “也来不及了!” 他张开双臂,血海在身后翻涌,浪头掀起三丈高。 “归墟的裂缝——已经大到关不上了!” 话音落下,神京城上空的天,裂了。 不是修辞。 是真的裂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从正上方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在天幕上划了一刀。裂缝边缘烧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空间本身被撕裂时发出的哀鸣。裂缝那边涌出来的气息让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绝望。是那种掉进万丈深渊时,明知道下面是粉身碎骨却没法停止下坠的绝望。 四十万百姓抬起头。 卖豆腐的老汉手里的厚背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没有人骂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发抖。 那道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一只爪子。 那爪子有城门那么大,五指上生着倒钩,指甲缝里滴着黑油一样的液体。液体落在城墙废墟上,砖石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不是烧化,不是腐蚀,是直接从世上消失,连灰都没剩下。 然后是第二只爪子。 第三只。 一只巨大的竖眼从裂缝中挤出来,瞳孔是倒竖的,里面映着无数扭曲的灵魂。那眼睛转动了一下,扫过神京城。 被那目光扫过的人,当场跪了一半。不是吓的,是灵魂被压的。那是归墟深处煞魔之主的凝视,是天地初开时就被封印在混沌尽头的东西。 “六千年前——” 血海老祖的狂笑声震得云层都在抖。 “应龙用命封了归墟。六千年后,轮到你们了!” 六大圣尊同时出手。 金刚圣尊的鳞甲炸开金光,烈风圣尊周身风刃凝成一条风龙,玄冰圣尊将整段城墙冻成冰雕,黑袍圣尊终于露出真面目——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七个窟窿,每个窟窿里燃着不同颜色的鬼火。最后那位鸟首人身的圣尊从云层中落下,双翅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柄锋利的骨剑。 七大圣尊,加上归墟裂缝里正在往外爬的那东西。 神京城墙上,混沌卫的残兵不到两百人。 韩厉还趴在血泊里。 王撼山被拖下去后生死不明。 白羽昏迷,星轨尽断。 乌兰图雅在城门洞里,三十七骑只剩九个。 张半仙跪在太庙废墟上,道袍被血浸透,双手还在结印——他在用最后一丝法力稳住太庙地基,不让龙骨炸裂的余波震塌整座皇城。 这就是神京现在的家底。 而敌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然后他背后的金色骨翼张开了。 那是一对怎样骇人的翅膀——翼展三丈,每一根骨骼都闪烁着混沌初开时的暗金光芒,骨翼边缘锋利如刀,翼膜是半透明的金色,上面流淌着上古应龙的战纹。骨翼扇动一下,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承渊冲天而起,直奔那道裂缝! “找死!” 血海老祖狂笑中带着一丝得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陆承渊离开城墙,神京的防御就少了最强的一根支柱。他双手一合,血海中伸出无数血色触手,缠向陆承渊的双腿。 陆承渊头都没回。骨翼一振,翼尖的金光切过血色触手,那些触手像被烧红的刀切猪油,滋啦一声尽数断开。血海老祖的笑容僵了半息。 但七大圣尊已经动了。 幻心圣尊第一个扑向城墙,他看都不看那些残兵,目标直指城楼——那里是李二躺的地方。只要拿到守夜人印信和天眼堂的情报核心,神京的防御体系就彻底瞎了。金刚圣尊正面冲撞城墙,三丈金身直接撞进城砖里,碎石如暴雨般砸进城内。烈风圣尊的风龙卷向太庙,要把张半仙和龙骨残留的力量一起绞碎。 而那道归墟裂缝里,那只竖眼后面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半个头颅。那是一张没有皮的脸。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里咬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那是封印它的应龙锁链——六千年了,锁链终于断了。 它发出了一声吼。 那吼声没有声音,却让所有人脑中同时炸开剧痛。城墙上残余的混沌卫捂着耳朵惨叫,有人的耳膜直接震破,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准确地说,是挣扎着翻了个身。 韩厉的肋骨刺穿了后背,左手已经没了知觉,独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用断枪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每动一下,刺穿后背的骨茬就往肉里戳深一分。他没停。 站起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叼着那半截旱烟袋。 烟丝早就熄了。但他还是狠狠嘬了一口,嘬出一嘴烟油子味。 “独臂老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 独臂老张趴在垛口边上,背上插着三根风刃凝成的骨刺,整个人像只被钉在地上的老蚂蚱。但他听到韩厉的声音,还是抬起了头。 “有。” 声音很弱,但还在。 “赵铁柱!” “有!”那个眼眶里还嵌着箭杆的年轻人从碎石堆里爬出来。 “还有谁——报个数!” “十九!” “三十七!” “八十二!” “一百四十四!” 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城墙各个角落响起。有人的声音在哭,有人的声音在抖,有人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人样了,但每个人都在报。 韩厉咧嘴笑了,血从嘴角往下淌,和烟油子混在一起。 “够了。” 他看向扑向城楼的幻心圣尊,断枪往地上一顿。 “混沌卫今天死绝了,也得死在城墙上。” 他吼出最后四个字:“跟——我——冲!” 一百四十四个残兵,跟着一个肋骨刺穿后背的人,向七大圣尊中的最强者发起了冲锋。 卖豆腐的老汉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厚背刀。他旁边卖炊饼的婆娘攥紧了擀面杖,卖柴的后生从柴捆里抽出了斧头。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下令。四十万人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 陆承渊冲到裂缝边缘。 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他背后的骨翼都在颤抖——不是怕,是愤怒。是应龙战魂六千年后再次面对这个老对手时,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战意。 他挥刀。 镇北刀上,开天灵液的光泽从暗金转为纯紫。第三滴灵液在刀锋上炸开,紫色的光如雷霆般劈向裂缝中那颗没有皮的脑袋! 那东西抬起爪子,硬接了陆承渊一刀。 轰—— 天空炸开一圈冲击波。裂缝周围的暗红色光芒被吹散了一瞬,露出裂缝深处的东西——那里不止一只煞魔。裂缝深处,密密麻麻的竖眼同时睁开,像深夜荒坟上的鬼火,数不清有多少。 陆承渊被反震之力轰退百丈,骨翼上的金色翼膜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但就在这时,他丹田内第四滴开天灵液凝聚完成。 不是之前的灰色,也不是第三滴的紫色。 第四滴是透明的。像一滴水,但水中倒映着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那滴水落进混沌青莲的莲心,莲心颤动了一下。 第二片花瓣——绽放。 花瓣上浮现出四个古老符文:混沌重生。 陆承渊周身龟裂的皮肤开始愈合。不是缓慢的愈合,是肉眼可见的速度。那些深可见骨的裂口,在三息之内结痂、脱落、生出新皮。背后的骨翼上,那道裂纹也被金色的光填充,愈合如初。但陆承渊没有感到欣喜。因为第四滴灵液修复了他的肉身,却也让丹田内的混沌青莲再次颤动——那两片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张半仙的话在他脑中炸响:“龙骨未炼化,再动命就没了!”可他现在已经动了不止一次。陆承渊嘴角溢出鲜红的血,不是煞气所伤,是龙骨之力在反噬。 北线城门洞里。 乌兰图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九名狼骑围在她身边,每个人都浑身浴血,但没有一个人眼神动摇。 她手里那把红玛瑙匕首,突然开始发烫。 乌兰图雅低头。 匕首刀身上,那颗镶嵌的红玛瑙正在发光。那不是普通的玛瑙——那是白狼部落历代酋长传承的圣物,据说是上古白狼神的眼珠所化,只有在部落面临灭绝之灾时才会苏醒。 此刻,玛瑙里面浮现出一头白狼的影像。 那头白狼在奔跑。它的方向是神京城墙。乌兰图雅握紧匕首,刀柄上的死结勒进掌心,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它在叫我们去。” 乌兰图雅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崩裂,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去哪?” “去城墙。去见镇北王。” 九名狼骑互相对视一眼,没人说话,只是同时站了起来。 乌兰图雅推开城门洞的木门,外面的土煞傀儡暂时退却,但她知道这是下一波进攻前的寂静。她抬头看向天空——那道裂缝边上,陆承渊的金色骨翼正在归墟的黑暗背景下燃烧一样地亮着。 “白狼部落——” 乌兰图雅举起匕首,红玛瑙的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被血污和沙尘覆盖的脸上,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 “——今日赴死。” 九人齐声低吼:“赴死!” 天照神国废墟中。 千雪姬跪在那尊古老神像前。 残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温柔却带着穿透六千年的疲惫:“天照一脉,传到我这一代,已经只剩这道残魂了。孩子,你若不继承神格,神国将在七日内崩塌。” “神国崩塌会怎样?” “会带走天照一脉六千年来镇压的所有邪祟。” 千雪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有泪,却没有流下来。 “神国崩塌,邪祟出世,会死多少人?” “方圆千里,生灵尽灭。” “那我继承神格,能救他们吗?” 残魂沉默了片刻:“神国不会崩塌,但你将失去这一世全部记忆。你将不再是千雪姬,而是新一任天照大神。” 千雪姬低下头。她想起玉门关外陆承渊接过践行酒的那个侧脸,想起王撼山叫她“千雪姑娘”时憨厚的笑容,想起独臂老张卷给她的那支劣质烟叶,想起韩厉骂骂咧咧却从来不舍得让她上战场最前线。 她想起了很多。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残魂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残魂都沉默了三息。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千雪姬站起身,双手结印。 “让我把最后一段记忆,传给他。” 陆承渊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丹田内龙骨战魂的怒吼越来越响,那头上古应龙的战意正在疯狂冲击他的经脉——它在吼着要冲进裂缝,要像六千年前一样用命去封住归墟。但第四滴开天灵液的修复效果正在消退,肉身第二次开始龟裂。这一次裂得更快,裂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骨翼上的金光开始明灭不定。 裂缝里,那颗没有皮的脑袋已经完全挤出来了。它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竖眼正在向外移动。 血海老祖的笑声更加张狂:“镇北王!你是继续堵裂缝,还是回城墙救你的兄弟?选一个——你只有时间做一个!” 陆承渊低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上,韩厉正带着一百四十四个残兵扑向幻心圣尊。幻心圣尊随手一挥,十几个人直接炸成血雾,剩下的人继续冲。王撼山被拖进太庙废墟,张半仙正把最后一丝法力灌进他体内,试图护住那盏快要熄灭的心灯。白羽躺在垛口下,身体越来越透明,星光碎片在他周围盘旋,像舍不得散去的萤火虫。乌兰图雅推开城门洞的木门,红玛瑙匕首的光芒刺破北线的烟尘。独臂老张趴在地上,背上三根骨刺还在,但他用仅剩的手把旱烟袋递给了旁边的赵铁柱:“给韩老大带过去——让他嘬一口,活着回来嘬。” 陆承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左眼混沌金芒,右眼青莲绿光。眉心第三道光芒出现——那是开天灵液在眉心神窍留下的印记,形状像一片正在展开的莲花瓣。他背后的骨翼猛然张开,翼展暴涨到五丈!骨翼上的战纹开始燃烧。 丹田之内,第五滴开天灵液开始凝聚。 混沌青莲的第三片花瓣微微颤动,上面的符文若隐若现——那是三个字:开天地。 陆承渊举起镇北刀。刀锋指向裂缝中那颗没有皮的脑袋。 “血海老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战场。正在扑向城楼的幻心圣尊停住了,撞进城墙的金刚圣尊停住了,烈风圣尊的风龙悬在半空,玄冰圣尊的冰霜凝固在半道。 “你说选一个?” 陆承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让血海老祖的笑容第二次僵在了脸上。 “老子全都要。” 骨翼扇动,陆承渊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直冲归墟裂缝!与此同时,太庙废墟中传来一声震动天地的龙吟——那是龙骨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应龙神力,在响应陆承渊的战意。城墙上,韩厉听到了那声龙吟,大笑三声,口中鲜血狂喷却毫不在意。 “听到了没——我大哥说,全都要!” 陆承渊冲进归墟裂缝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所有声音都被裂缝边缘的空间乱流撕碎。他身后的金色骨翼在空间风暴中剧烈颤动,翼膜上的战纹被撕出一道道缺口。他前方是那颗没有皮的脑袋,身后是正在缓缓关闭的裂缝入口。 裂缝外面,七大圣尊同时发动了总攻。 神京城墙开始崩塌。 但在裂缝深处,陆承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门。 门上有两个大字,用的是混沌初开时的原始符文。 陆承渊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体内的龙骨战魂在看见那道门的瞬间,发出了六千年从未有过的剧烈反应。战魂在嘶吼,在暴怒,在恐惧。 陆承渊盯着那道门。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煞魔之主想要的就是打开它。而他丹田里的混沌青莲,第三片花瓣上,那三个字正在越来越清晰—— 开天地。 第640章 白骨为城 幻心圣尊的手掌从天空拍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躲。 不是不想躲,是没力气了。 那手掌由七彩心魔劫光凝成,五指如山,掌心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条纹理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嘶吼着、哭嚎着、狂笑着。手掌落下的速度不快,但笼罩了整段城墙,躲无可躲。 韩厉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身后是李二藏身的半塌箭楼,箭楼里是血毒发作已陷入昏迷的李二。韩厉知道这一掌不能躲,躲了,李二就没了。 他把断枪往地上一戳,枪杆入砖三尺。然后仰头,独眼瞪着那只七彩巨掌。 “来啊!”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碎喉管里挤出来的,但城墙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巨掌落下。 城楼炸了。 砖石、木梁、铁瓦、旗帜,连同城楼上那口千斤铜钟,一起被拍成碎末。冲击波把城墙上的残兵掀飞出去,像狂风中的落叶。 韩厉站在废墟最前端。 他没有被掀飞。断枪戳进地面的那三尺救了他——但冲击波把他的铠甲撕成碎片,露出下面已经没几块好肉的躯体。肋骨断茬刺穿后背皮肤,白森森的骨尖上挂着碎肉。 他嘴角涌出一大口血,但没倒。 “还有——” 他咳了一声,血沫子喷在断枪上。 “——喘气的没?” 废墟里,一只手从碎砖下伸出来。是赵铁柱。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门板,眼眶里那根断箭还嵌着,但另一只眼睛瞪着韩厉。 “有。”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 五十三个人,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有的断了腿,用刀撑着;有的瞎了眼,摸索着爬到韩厉身边;有的肚子被划开,用腰带缠了两圈,肠子没流出来但脸色白得像死人。五十三个人,站成一排,身后是堆成山的尸体——有混沌卫的,有血莲教徒的,有百姓的,有傀儡的,分不清谁是谁。 韩厉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五十三个人。 “筑墙。” 他吐出两个字。 “用尸骨筑墙。” 没有人下令。但四十万百姓动了。 最先动手的是那个卖豆腐的老汉。他的厚背刀还没开过荤,刀刃上只有砍骨头留下的白印。他弯腰,抱住一具血莲教徒的尸体,拖到城墙缺口处,放下。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他旁边,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搬不动尸体,就搬碎石。指甲翻了,指骨露出来了,她没停。她把石头一块一块垒在缺口上,垒到第三块的时候,石头滑下来砸了她的脚,她闷哼一声,继续垒。 一个七八岁的男娃,抱着一个混沌卫的头盔。那头盔的主人他已经找不到了,但头盔还在。他把头盔放在尸墙最上面,学着守城兵的模样,把头盔摆正,面朝城外。 “叔,你在这儿守着。” 他对头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继续找能垒墙的东西。 四十万人。 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混乱。 他们在尸山血海中筑墙。 卖豆腐的老汉搬完第十具尸体后,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搬石头的百姓,突然笑了。 “他娘的,老子卖了一辈子豆腐,今天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儿。” 他旁边的年轻后生哭了出来。 “爹,咱们能活吗?” 老汉没回答。他弯腰,抱起第十一具尸体,用力托上墙。 “活不活的无所谓——这城,不能倒。” 赵铁柱在废墟里找到了独臂老张。 老张被压在两根房梁交叉的空隙里,奇迹般地没被砸死。但他的胸口塌了一块——不是被砸的,是之前背上那三根骨刺,有一根刺穿了肺。他每呼吸一次,胸口那个窟窿就往外冒血泡,咕嘟咕嘟响。 “老张!” 赵铁柱跪下来,想搬开房梁。 老张用仅剩的那只手按住他。 “别费劲儿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奇怪的是很稳。没有将死之人的惶恐,倒像是喝了二两酒后准备睡觉的闲适。 “铁柱——那袋烟。”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腻腻的旱烟袋。烟袋上沾满了血,烟丝被汗浸湿了大半,散发出一股劣质烟叶特有的呛味。 “给韩老大。” 赵铁柱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老张你撑住,我去叫——” “叫他干什么。”老张打断了,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他正忙着。别烦他。” 他仰面躺着,看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七大圣尊的光柱和归墟裂缝里泄出的黑气。 “我这辈子,”老张说,“没娶媳妇,没儿子,就会抽烟。” 他咧嘴笑了一下,黄牙上的血丝在废墟的灰烬里格外刺眼。 “那袋烟给韩老大——让他活着回来嘬。”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赵铁柱跪在那里,手里攥着旱烟袋。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他没有哭,但牙齿咬得咯嘣响。他把旱烟袋塞进怀里,从地上捡起老张留下的那面破盾。 盾面上都是血,但还能用。 他背上盾,往城墙缺口走去。 北城墙东段已经彻底塌了。 乌兰图雅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臂脱臼,她用右手按住左肩,一推,咔吧一声,接回去了。疼痛让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但她没停。 “报数。” 身后稀稀拉拉响起应答。 “一、二、三——七、八。” 八个。 加上她,九个。 三千白狼部落狼骑,打到此刻,只剩九人。 乌兰图雅看着这八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三处刀伤,有个人的耳朵被削掉一半,耷拉在脸侧;另一个人的腿断了,用马鞍的皮带绑了两根枪杆当夹板,他扶着断腿站在那里,也没吭声。 红玛瑙匕首在她腰间发烫。 白狼神的力量正在苏醒,但那不是温柔的庇护——那是一头上古白狼的神魂,在逼迫她做出抉择。 “献祭。” 狼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以你的血脉为引,可以唤醒白狼神降。但代价是——你将不再是人类。” 乌兰图雅拔出匕首。刀身上的红玛瑙闪烁着狼瞳般的光。 她看了一眼神京方向。那边,城楼已经塌了,七色光柱正压向城墙。韩厉的那声“喘气的没”传不到这边,但她听到了那面破盾后面,还有人站着。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这八个人。 八个人都看着她,眼睛里有火,也有泪。 乌兰图雅没有问他们愿不愿意。她只是举起匕首,刀尖朝下,对准自己的掌心。 “白狼部落——” 她声音不大,但八个人都听见了。 “——今日赴死。” 八个人齐声应和,没有一个人犹豫。 匕首刺穿掌心。红玛瑙绽放出冲天血光。 一头虚幻的白狼虚影,从血光中缓缓站起,仰天长嚎。 归墟裂缝深处。 陆承渊站在那道门前。 门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木头——是骨头。无数根巨大的骨骼交错编织而成,每一根骨骼上都刻满了混沌初开时的原始符文。那些符文陆承渊从未见过,但每一个都让他体内的混沌青莲产生剧烈共鸣。 龙骨战魂在他意识深处嘶吼。 那是恐惧的嘶吼。 六千年前应龙封印归墟时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陆承渊脑中—— ——应龙的爪子撕裂自身龙骨,将龙骨钉入归墟裂缝,化作这道白骨之门; ——应龙的血滴在白骨之门上,每一滴血化作一枚符文,整整三百六十五枚; ——应龙封印完毕时,半边龙身已被煞魔吞噬,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出龙吟,召唤万民愿力镇守此门。 然后,龙骨战魂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陆承渊不知道,但龙骨战魂知道。战魂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陆承渊推的。是门自己开的。 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陆承渊脸上。 那不是黑光,不是红光,不是他预想中任何邪恶的颜色。那是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光,像月华,像晨雾,像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照亮混沌的光。 陆承渊看见了门后的世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苍老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从时间诞生之前穿越而来。 “孩子,你终于来了。” 韩厉把刺进自己大腿的七彩碎片拔出来的时候,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七彩碎片是幻心圣尊掌力炸碎后留下的残渣,每一片都带着心魔劫的余力。碎片入体,就会看见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韩厉看见的,是神京血战那天,死在靖王府门口的那个年轻混沌卫——他叫什么来着?韩厉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肠子流了一地,还冲韩厉笑了一下:“韩老大,我先走了。” 幻觉消失。 韩厉咬着牙,把那片七彩碎片捏成粉末。 “老四——” 他回头想叫人,但发现身后已经没人了。 五十三人,在七大圣尊的围攻下,已经倒下一半。剩下的人挤在尸骨垒成的矮墙后面,浑身是血,分不清谁是谁。 “报数。” 韩厉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人声了。 “一、二、三——十一、十二——” 十二声。 然后是沉默。 韩厉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第十三人回应了。 “够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十二个人,守一面墙——够了。” 他把断枪扛在肩上,站在那堵由尸体、碎石、门板垒成的矮墙前。他身后的十二个残兵看着他。 “听好了——我韩厉这辈子没当过英雄。杀过人,挨过刀,活得像条疯狗。” 他顿了顿。 “但今天,老子要当一回。” 他举起断枪,指向天空中正在蓄力的幻心圣尊。 “混沌卫——随我赴死!” 十二人齐声怒吼。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后退。 那堵白骨之墙上,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睁着。 李二在血毒发作的剧痛中睁开眼睛。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坏死,皮肤变成黑紫色,血毒沿着血管往心脏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每跳一下,血毒就深入一分。 但他现在顾不上自己的命。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血海老祖的命核——不在血海老祖自己体内。也不在归墟裂缝。也不在神京城中。 李二的血毒是血海老祖亲自种下的,毒性和老祖同源。他用最后的清醒,反向追踪血毒的源头。 那源头指向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 李二的血瞳猛然睁大。 “太庙——”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 “命核——在太庙!” 他拼命想站起来,想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但腿已经没知觉了。他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在地上刻下歪歪扭扭的字。 命在太 青 还没写完,意识再次坠入黑暗。 那块石头落在他掌心,被他的血浸透。 白狼神的虚影冲进土煞傀儡群,一爪拍碎三十个傀儡。 乌兰图雅的双瞳变成了竖瞳,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白狼神的神性侵蚀。再过一炷香,她就不是乌兰图雅了,而是白狼神在人间的化身——拥有无上力量,但失去全部人性。 她看了一眼神京城墙。 那堵白骨之墙上,韩厉和他的十二个残兵正在迎向七大圣尊的下一波攻击。 “还得再撑一会儿。” 乌兰图雅咬牙,松开压制着白狼神意志的那只手。 “再撑一会儿——就好。” 白狼神彻底接管了她的身体。一头三丈高的白狼虚影将她笼罩其中,狼爪挥舞间,土煞傀儡大片大片碎裂。九名狼骑在她身后冲杀,人越来越少——六个、五个、四个—— 乌兰图雅的意识在狼神神性中沉浮,她看见那八个兄弟一个个倒下。每倒一个,她的心就裂一道口子。但白狼神不让她哭。神的眼中,凡人死亡不值一提。乌兰图雅偏要哭。泪水从狼眼中溢出,滴在染血的黄沙上。 白狼神沉默了一瞬。上古神只不能理解,这个渺小人类为何要用神躯流泪。但狼神没有阻止。 白骨之门前,陆承渊握紧了镇北刀。 门缝里的白光落在他脸上,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回响。 “孩子,你终于来了。六千年了,我等你很久了。” 陆承渊没有回应。他盯着门缝,瞳孔中映出那光——那不是单纯的白色。白光深处,他看见了一片战场。不是煞魔肆虐的归墟,不是尸山血海的神京,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战场——星辰在天空中碎裂,巨大的身影在虚空中厮杀,一柄贯穿天地的长枪钉在战场中央,枪身上刻着两个字: 开天 陆承渊的丹田里,第五滴开天灵液终于成形。那是一滴紫金色的灵液,体积只有米粒大小,但它成形的那一刻,混沌青莲的第三片花瓣完全绽放。花瓣上浮现三个字—— 开天地 青莲疯狂旋转,陆承渊的气息如火山喷发般暴涨。那气息冲出归墟裂缝,冲上九霄,冲得天空中的七大圣尊同时变色。 神京城墙上,韩厉感受到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了——我大哥还没死!” 白羽在星辰废墟的黑暗中睁开眼睛。一道星光从归墟裂缝中射出,穿过虚空,穿透星辰废墟的屏障,落在他身上。守夜人初代祖师的身影在星光中浮现,看着那道从归墟中射来的光,苍老的面容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混沌青莲第三瓣?不可能——六千年了——” 千雪姬在天照神国的废墟中颤抖着站起来。她感受到那股气息了。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那股气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意志,是“可能性”。打破所有既定命运的可能性。 “陆承渊——”她含泪笑出来,“你果然——” 话没说完,神国崩塌的轰鸣淹没了她的声音。但她不怕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能回来。 归墟裂缝深处。 陆承渊收刀入鞘。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他转身,背对那道白骨之门,面朝裂缝外那片血火交织的天空。 龙骨战魂在他体内发出六千年来第一声战吼。 那是应龙陨落时未能发出的最后一声龙吟。六千年后被混沌青莲第三瓣唤醒。龙吟冲出归墟裂缝,冲过血海,冲过七大圣尊的封锁,冲进神京城墙,冲进每一个守城者的耳中,冲进四十万百姓的心里,冲出漠北草原,冲出玉门关,冲出中原大地,冲出东海之滨。 神州大陆,每一个生灵,在这一刻都听见了。 皇城深宫,赵灵溪正在批阅奏章。她手中的朱笔掉在案上,墨迹洇开,像一朵血花。她猛地站起来,望向北方。 “你——”她嘴唇颤抖,眼泪夺眶而出,“还活着。” --- 【归墟门后·终极一瞥】 陆承渊离开归墟裂缝的那一刻。 他没有回头。但门缝里那道白光,照在了他的后背上。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 像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手。 那只手扒在门框上,指节用力,似乎想把门推开更多。 门缝里传来那个苍老声音的最后一句话,但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而是孩童般的稚嫩: “陆承渊,下次见面——记得带糖。” 门轰然关闭。 白骨之门上,三百六十五枚符文同时熄灭。 归墟裂缝开始缓缓收缩。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门后的某个存在,已经记住了陆承渊的名字。 第641章 太庙血影 陆承渊从归墟裂缝中踏出的那一刻,神京城上空正在崩塌的云层骤然定格。 他的身形尚未完全显现在城墙上空,一道刀芒已抢先劈出。那刀芒不是金色的,而是混沌初开时那种天地未分的灰白——灰白之中裹着紫金色的雷霆,雷霆之中又缠绕着青莲的虚影。刀芒掠过之处,空气不是被劈开,而是被直接湮灭。被刀芒擦过的半截城墙角楼,没有倒塌,而是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金刚圣尊首当其冲。他那三丈金身在这道刀芒面前,像纸糊的泥偶。刀芒斩在他交叉格挡的双臂上,金色鳞甲炸碎,鳞片如金雨般四溅,每一片都钉入地面三尺深。金刚圣尊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砸穿了半座箭楼,又砸塌了一段城墙,最后被埋在碎石堆里,半晌爬不起来。 血海老祖刚重生的新躯体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烈风圣尊周身的风刃在刀芒余波中碎成乱流。玄冰圣尊凝出的冰墙连一息都没撑到就蒸发成白雾。 一刀,逼退三大圣尊。 城墙上,韩厉的独眼看到了这一幕。他扛着断枪,站在那座用尸骨、碎石、门板筑成的白骨之墙上,嘴角裂开,血和碎烟叶一起从牙缝里往外淌。 “我说了——我大哥还没死。” 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身后十二名混沌卫残兵——断腿的、瞎眼的、肚子上缠着破布肠子往回塞的——全都笑了。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笑,瘆人,却让人热血沸腾。 赵铁柱从废墟里刨出了李二。李二已经昏迷,整条断腕的手臂都变成了紫黑色,血毒从断口处往心脉蔓延,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 但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碎石头。石头上是他用指甲刻出的血字—— “命在太 青” 太字后面那个字只刻了三横一竖,像“青”的上半截,又像“苗”的草字头。 赵铁柱把石头举过头顶,冲城墙上的韩厉嘶喊:“韩老大——李二爷留的字——太——青——” 韩厉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天空中与三大圣尊对峙的陆承渊。他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太庙。青苗。李二说过,血海老祖的血毒与他的命核之间有某种联系,血毒发作到极致时,他“看到了”——看到了血海老祖最怕被触碰的东西。 “铁柱!把石头给陆哥!” 赵铁柱拔腿就跑。他的左眼眶还嵌着箭杆,跑起来箭头在骨头里咯吱作响,但他跑得比什么时候都快。 陆承渊接住石头,只扫了一眼。下一瞬,他的身影从城墙上空消失。不是飞走,而是空间像是被他的力量折叠了一瞬——他直接出现在三百丈外的太庙门前。 太庙的青苗是六百年前大夏立国时种下的。说是青苗,其实是一株不知品种的古树幼苗,种在太庙正殿地基之下三丈深处,据说是煌天氏先祖从一处上古秘境中带回。 六百年来,青苗从未长大一寸,也从未枯萎。直到三年前——血莲教第一次在神京活动的那一夜——青苗突然枯了。 满朝文武都以为是祥瑞凋零、国之将亡的预兆。没有人知道,青苗枯死的那一夜,正是血海老祖将命核藏入太庙地下的那一夜。 此刻陆承渊站在太庙正殿中央。殿内空空荡荡,赵灵溪已提前撤走了所有祭祀器物和太庙官员。地面上的青石板被他一脚震碎,露出下面的夯土。夯土之下三丈,那株枯死的青苗静静立在黑暗中。 青苗只有三尺高,枝干焦黑,树皮龟裂。但在青苗的根须之下,埋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人。 那是血海老祖的肉身。 严格来讲,是血海老祖还没有成为“血海老祖”之前的肉身。一个干瘦的老者,双眼紧闭,皮肤蜡黄,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青色道袍。他的身体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左半身埋在青苗根须下,右半身不翼而飞。切口平整如镜,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某种规则之力直接将“完整”切成了“两半”。 青苗的根须扎入左半身的血肉中,像无数根细小的吸管,正在从这具古老肉身中汲取着什么。 “你来了。” 血海老祖的声音在太庙中回荡。他的血海分身出现在太庙门外,但不敢踏进一步。 陆承渊头也不回:“怕了?” 血海老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声中带着六千年不曾有过的情绪:“你知道为什么叫命核吗?因为那是我六千年前,证道圣尊时凝聚的第一滴本源精血。它与我同生共死,它碎,我死。但你敢碎吗?” 陆承渊蹲下身,伸手拨开青苗焦黑的树皮。 树皮下,一道淡淡的青芒仍在流动。那青芒与混沌青莲的光芒,是同源的。 “这株青苗,是混沌青莲的枝桠。” 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 “你六千年前把它从归墟偷出来,栽在自己的命核上,想用它来滋养命核,同时用命核来炼化它。结果你失败了——青苗吸干了你的左半身,你不得不用某种规则之力把自己劈成两半,左半身封在这里,右半身化为血海。你的命核既不在血海里,也不在肉身上——它在你左半身的心脏里,被青苗的根须层层包裹。” 血海老祖的笑声戛然而止。 太庙地下骤然震动。那株枯死的青苗突然绽放出一道青芒,青芒中浮现出一幕六千年前的画面—— 年轻的应龙站在归墟裂缝前,手持一柄贯穿天地的长枪。他将枪尖钉入裂缝,枪身化作三百六十五枚符文,封住了那道门。而在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门缝里伸出一只小孩的手,从应龙腰间摘走了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就是混沌青莲的一截枝桠所化。 后来,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找到应龙陨落之地,从龙骨中偷走了那截枝桠。他将枝桠栽在自己的命核上,试图以凡人之躯,窃取开天之力。结果他被枝桠反噬,肉身分裂,一半封在太庙之下,一半化为血海——从此世上多了一个“血海老祖”。 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就是血海老祖六千年前的模样。 画面结束。青芒散尽。 陆承渊站起身,右手插入青苗根须之下,握住了那半具肉身的心脏。 血海老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你——你怎么会知道——” “龙骨战魂吼出来的。”陆承渊说,“六千年前应龙在归墟门前见过你,他记住你了。” 他五指收紧。 那颗被青苗根须包裹了六千年的心脏,在他掌心骤然炸裂。不是血肉横飞,而是一滴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精血从心脏中飞出,悬浮在陆承渊掌心上方三尺处。那是血海老祖的命核。六千年前他证道圣尊时,以凡人之身窥见开天之路而凝聚的本源。 命核上缠绕着无数道黑色的因果线——每一道线,都是血海老祖六千年来吞噬的生灵怨念。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虚空,连接着他散落在神州各地的血海分身、血奴、以及所有被他以血毒控制的人。其中有一道线,格外粗大,颜色近紫,延伸的方向,是城墙。李二。陆承渊的手握住了命核。 “你敢——”血海老祖的血海分身终于冲破了太庙的禁制,血浪如海啸般涌入正殿。 陆承渊回过头,看着那滔天血浪。 他的眼眸中,左眼金芒,右眼青光。第五滴开天灵液在丹田中高速旋转,第三瓣“开天地”彻底绽放。混沌青莲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莲瓣轻摇,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个不同的场景——开天、辟地、定五行、分阴阳。 “你说我不敢?” 陆承渊收紧五指。 命核上出现第一道裂纹。那裂纹细如发丝,却让涌入太庙的血浪骤然定格。血海老祖的血海分身僵在半空中——六千年来,他的命核第一次出现了裂纹。那裂纹深处透出的不是血光,而是混沌初开时的灰白之光。 “因为我不知道命核碎了,你那半具被封住的左半身会怎样?还是因为你从未想过,有人能在六大圣尊的阻拦下,活着走到这株青苗面前?” 他猛然用力。命核炸开。 那一瞬间,整个神京所有被血海覆盖的区域,同时静止。 城墙下方翻涌的血海,忽然凝固。那些从血海中伸出的骷髅手臂,僵在半空中,然后像瓷器一样寸寸碎裂。血海老祖的血海分身发出一声六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惨叫——那惨叫穿透了城墙,穿透了白骨之墙,穿透了四十万百姓的胸腔,让每一个人都汗毛倒竖。 血海老祖没有死。他的命核虽然碎裂,但六千年的积累太深厚,血海本源并未当场消散,而是开始失控。城墙上,韩厉脚下的白骨之墙在血海余波中摇摇欲坠,但他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庙方向,咧嘴笑了:“我就知道。” 赵铁柱从废墟中爬起来,手里攥着独臂老张的旱烟袋。他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烟袋嘴上还残留着老张的口水和血,咸的,腥的,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尝过的最有劲儿的味道。 太庙地下,碎裂的命核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其中一道粗壮的因果线断裂时,城墙上昏迷的李二忽然抽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血毒开始消退。另一道光点飞向北方——乌兰图雅那边。还有一道,飞向了星辰废墟——白羽。 但陆承渊没有停。命核碎裂的瞬间,他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青苗根须之下,那个被劈成两半的老者肉身,在命核碎裂后开始急速腐朽。皮肤化为尘土,肌肉化为飞灰,骨骼化为齑粉。但青苗的根须没有停下——它们穿透了腐朽的肉身,继续向下扎。 扎入太庙地基之下的更深处。扎入一片从未有人触及的黑暗。 陆承渊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感受到了一股比血海老祖更古老、比七大圣尊加起来更庞大的气息。那股气息就在太庙之下。而且——它在呼吸。 青苗的根须穿透了最后一道岩层。岩层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不是人工开凿的。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钟乳石如獠牙般倒垂,地面铺满黑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不是人族的文字,也不是妖族的文字,而是天地初开时自生自灭的那种混沌符文。 地宫正中央,七座石棺呈北斗七星状排列。 六座石棺的棺盖紧闭,棺身上各刻着一个名字。那些名字陆承渊从未见过,但混沌青莲在感应到那些名字的瞬间,第三瓣“开天地”骤然停止旋转。那是敬畏。混沌青莲在敬畏那六个名字。 第七座石棺的棺盖,是开着的。棺内空无一物。棺身刻着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血海。 陆承渊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惨叫与崩坏的血海老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血海,你从归墟偷走的,到底是青苗,还是青苗之下的东西?” 血海老祖没有回答。 因为那座空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心跳。那心跳声沉稳有力,与人类无异。与血海老祖那具正在腐朽的左半身,同频共振。 “那是——” 龙骨战魂在陆承渊丹田中发出了六千年来最恐惧的吼声。 “——那不是血海的命核。那是开天宗的守墓人。” 开天宗。 这两个字从龙骨战魂的吼声中炸出,直接震得陆承渊周身骨骼咯吱作响。混沌青莲三片莲瓣全部停止旋转。丹田中的第五滴开天灵液剧烈颤抖。 太庙地下,那座空棺旁的石壁上,一行用混沌初开时的火焰烧出的字迹慢慢浮现—— “开天宗第七代守墓人血海,于归墟历六千年。守墓期间偷盗青苗枝桠,触犯门规。已自行分裂肉身,左半身封于青苗之下,以赎其罪。其右半身所化血海,宗门不予追究。因其守墓六千年,劳苦功高。” 落款是两个字—— “开天。” 神京城墙废墟上,韩厉扛着断枪站在白骨之墙上。他身后的十二残兵已经不剩几个还能站着的了。 但他看见血海老祖的血海在崩塌,看见七大圣尊中的玄冰圣尊和烈风圣尊正在后退,看见金刚圣尊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又被一道从太庙方向飞来的灰白刀芒劈翻。 他笑了。满嘴的血沫子往外冒,但他笑得很畅快。 “我说过——我大哥还没死。” 他竖起断枪,枪尖上挑着一截从血海中撕下的圣尊衣角。 “混沌卫——”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应答声。但每一个应答的人,眼睛都亮得像狼。 赵铁柱叼着旱烟袋,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张头,你看到了没?陆老大把血海老祖的老巢给端了。” 旱烟袋上当然没有回应。但赵铁柱觉得,风里有一股劣质烟叶的味道。 太庙正殿已经彻底崩塌,露出地下的巨大坑洞。青苗在命核碎裂后不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始复苏。焦黑的树皮正在脱落,露出下面翠绿色的新皮。一片嫩叶从枝头钻出,青翠欲滴,叶脉中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光芒。 但陆承渊没有丝毫放松。 那座空棺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血海老祖的惨叫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解脱。 “六千年了——” 血海老祖的左半身彻底腐朽消散。但他的声音从空棺中传出,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我终于不是守墓人了。” 空棺中的心跳声骤然停止。 然后,地宫中那六座紧闭的石棺,其中一座的棺盖,动了一下。 陆承渊握紧了镇北刀。刀身上的血槽在那一瞬间骤然发烫——烫到连他的破虚境肉身都感到灼痛。 那座石棺上的名字,缓缓亮起。 那名字他不认识,但当目光触及那行混沌符文的瞬间,混沌青莲直接在他丹田中炸开—— 三片莲瓣全部倒卷,第五滴开天灵液瞬间蒸发,一股比当初面对归墟之门时强烈百倍的威压,从石棺中透出。 龙骨战魂在吼叫。那是应龙陨落前最后的记忆碎片—— “开天宗第一代宗主——开天。” “他没有死。” “他只是……睡着了。” 石棺的棺盖继续移动,露出一条缝隙。缝隙中透出光——与归墟门后一模一样的白光,如月华,如晨雾,如天地初开时混沌之中绽放的第一缕颜色。 陆承渊的瞳孔中映出那道白光。他在那道白光里,看到了一只手。和归墟门后那只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要糖。 那只手,伸向了他。 而那个苍老又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归墟门后,而是在他的丹田里,在他的识海中,在混沌青莲的根系最深处—— “你终于来了。” “孩子。” 第642章 开天守墓 石棺棺盖滑开的声音很轻,像两块玉璧相互摩擦。 一只手搭在棺沿上。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下没有血管,只有混沌色的光在骨骼间流动。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同时用力,一个身影从石棺中缓缓坐起。 他没穿衣服,也没有皮肤——整个身躯由纯粹的混沌之光凝聚,光芒中隐约能看到经脉和骨骼的轮廓。他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瞳孔是两团旋转的星云。 他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的丹田瞬间炸开。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了。混沌青莲的九片莲瓣在同一刹那全部倒卷,第五滴、第六滴、第七滴开天灵液被那股目光蒸成白气,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陆承渊双膝一软,镇北刀插入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的眼角崩裂,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说了,”棺中人开口,声音苍老又稚嫩,像婴儿和老人同时在说话,“你体内的青莲,是我栽的。” 陆承渊嘴里涌出一口血,抬起眼皮:“那你他娘的倒是浇水啊。” 棺中人的星云瞳孔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像一个太久没见活人的石像,第一次听见了笑话。 韩厉站在白骨之墙上,独眼死死盯着太庙方向。 他看不见地宫里的情形,但他看见了另外的东西——那黑袍圣尊,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的第七圣尊,终于脱下了黑袍。 黑袍滑落的瞬间,韩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和血海老祖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嘴唇弧度,同样眼窝深陷。唯一的区别是——血海老祖的左半身枯萎腐朽,而黑袍圣尊的右半身是透明的水晶质地,水晶里封存着无数微型骷髅,那些骷髅还在蠕动。 “双生?” 韩厉吐出嘴里混着血的烟叶渣,骂了一句漠北粗口。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鸟首圣尊展开双翼,它那覆盖青铜色羽毛的脖颈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鸣叫。那鸣叫穿透云霄,穿透城墙,穿透白骨之墙,直接穿透韩厉的胸腔,让他心脏骤停半拍。 龙骨战魂跪了下去。 那头应龙的战魂,那头面对七大圣尊都不曾后退半步的龙神真魂,竟然在太庙地宫之外缓缓跪伏。龙首低垂,龙眼中流淌出金色的光泪。 赵铁柱咬着旱烟袋,声音发抖:“韩哥,那鸟叫让龙跪了——” 韩厉没回答。他的独眼看向太庙,又看向正在逼近的黑袍圣尊和鸟首圣尊,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弧度:“管他是谁。大哥在里面,谁他妈也别想进去。” 他抬起断枪,横在城墙隘口。 身后,十一残兵同时举刀。赵铁柱眼眶里的箭杆还在咯吱作响,但他叼旱烟袋的嘴角咧开了。 血海老祖的血海正在被吸入石棺。 那浩瀚的血色海洋,那些沉浮了六千年的骷髅白骨,那些冤魂的哀嚎,此刻全部化作一道血色漩涡,向石棺中涌去。血海老祖的右半身——那个水晶质地的透明躯壳——开始碎裂。裂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混沌色的光。 “六千年。” 棺中人看着血海老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让你看守第七座墓,你偷了一截青苗枝桠。那一截枝桠,是我留给归墟门后的孩子的。” 血海老祖的水晶右半身已经碎裂大半,但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得到解脱的轻松。 “我知道你在。” 血海老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人味儿,不再是那个血海滔天、视万物为刍狗的煞魔之主,而是一个犯了大错、躲了六千年、终于被师长抓到的老徒弟。 “我每杀一个人,都在想——你会不会从石棺里坐起来,一巴掌拍死我。”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水晶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没有。你一直在等。等这个栽了青莲的小子走到太庙。等我亲手把命核埋在你面前。” 棺中人沉默片刻。 “六千年,够你赎罪了。” 血海老祖的右半身彻底碎裂。水晶碎片和血色海洋一同涌入石棺,在棺底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血色珠子。珠子里封存着血海老祖最后的一丝意识,他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轻得像风吹过沙丘: “我终于不是守墓人了。” 血珠落入棺中人手中。 黑袍圣尊在太庙之外双膝跪地。他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水晶右半身与血海老祖同出一辙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失去至亲的痛苦。 “父亲。” 他对着棺中人,喊出了这两个字。 棺中人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他不是你父亲。他只是偷了青苗枝桠的守墓人。而你——是那截枝桠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 棺中人从石棺中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离开石棺的那一刻,混沌之光开始凝聚成实体。先是骨骼,一根根混沌色的骨头从光芒中浮现;然后是经脉,经脉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液化的星辉;最后是皮肤,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呼吸。 他伸手指向地宫深处那七座石棺。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我开天,收了六个徒弟。” “我们七人,镇守归墟之门。” “后来归墟门里出了变故,老六死在门后,老五疯了自己钻进石棺,老四把自己炼成了煞魔之心。” “老三和老二,带着两座石棺远走星域,说是要找解决归墟门的办法。” 他看向第六座石棺——那是血海老祖的空棺。 “小七,最小的徒弟。他怕死。他怕自己也像师兄们一样,死在归墟门后或者疯掉。所以他偷了一截青苗,想靠青莲之力炼出不死之身。” 棺中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失望。 “他没炼成。青苗离开了归墟的土壤,只会扭曲成血莲。血莲教、七大圣尊、煞魔血海——这一切,都是小七闯的祸。” 陆承渊体内剧痛如绞,但他还是问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那你等了我多久?” 棺中人转头看向他,星云瞳孔中倒映出陆承渊满脸是血的脸。 “六千年。等的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 “等你体内的青莲,终于找到一个配得上开天诀的人。” 棺中人抬起手。 太庙地面上,那株烧焦的青铜古树——也就是混沌青苗的本体——在这一刻剧烈震颤。所有焦黑的树皮同时炸裂,树皮下不是木质纤维,而是密密麻麻的混沌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光芒顺着根须向地宫蔓延,顺着主根扎入石棺,顺着须根爬上陆承渊的双腿。 陆承渊感觉自己的经脉在燃烧。 丹田里,那九片倒卷的莲瓣被青苗根须强行掰正。第一片,掰正时骨骼碎裂声从陆承渊体内传出。第二片,肌肉撕裂声。第三片,经脉崩断声——棺中人没有停手,根须继续深入,将倒卷的莲瓣一片一片掰回原位。剧痛让陆承渊的视野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七片莲瓣归位时,陆承渊的七窍再次流血,但这次流出的血里混着混沌色的光。 第八片归位时,丹田内爆发出第一缕混沌真元——那真元与之前所有力量的性质完全不同,它是活的,在经脉中游走,每经过一处穴位就自主构建一个小型的混沌漩涡。 第九片归位时,三滴崭新的开天灵液同时凝聚。不是之前的淡金色,而是纯粹的混沌之色——灰蒙蒙的表面下涌动着金紫青三色光轮。 棺中人收回手,星云瞳孔里掠过一丝满意。 “混沌青莲倒卷九片而不死,破虚境承受开天威压而没碎。” “小子,你是六千年来第二个。” 陆承渊撑着镇北刀站起来,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第一个是谁?” 棺中人转过身,走向那座正在微微震颤的第二座石棺——那是老三的位置,据他说“带着石棺远走星域”的老二和老三之一。 “第一个是我。”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按在第二座石棺棺盖上。 “七千年前,我九片莲瓣全部倒卷,然后全部归位。那一刻我劈开了混沌,从此有了天地。” “所以我的名字叫开天。 血海的血色海洋正在急速收缩。 韩厉站在白骨之墙上,亲眼看着那片淹没了城外三十里地的血海,像个漏气的皮囊一样向内塌陷。那些在血海中沉浮了六千年的骷髅,在离开血海的瞬间全部化作飞灰。 不是碎裂,不是炸开,而是无声无息地消散,像纸灰被风吹起。 城墙上,赵灵溪带着禁军赶到了。她一身戎装,铠甲上还沾着宣政殿龙椅旁积攒的灰尘——她是从朝堂直接冲来的。她看着太庙方向冲天而起的混沌光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呢?” 韩厉咧嘴笑:“在地底下。跟一个六千年前的老怪物喝茶。” 赵灵溪握紧了腰间佩剑,那柄剑叫“凤鸣”,是大夏皇室祖传的战剑。她看向正在逼近的黑袍圣尊和鸟首圣尊,声音冷了下来:“禁军左营,守住太庙大门。” “是!” 三千禁军齐齐应声,盾牌列阵,枪林如墙。他们不是混沌卫,没有经历过神京血战,没有白骨之墙上那些残兵的一身煞气——但他们是神京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太庙,太庙底下就是大夏的根基。 黑袍圣尊站起来。 他的水晶右半身在棺中人说出“你是一片叶子”后便开始碎裂,但他站了起来。他的左手伸向太庙方向,五指成爪,虚空中浮现出无数黑色锁链——那是因果之链,是血海老祖分裂肉身时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我要带父亲出来。” 黑袍圣尊的声音沙哑扭曲,像一个被遗弃了六千年的孩子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鸟首圣尊展开双翼,青铜羽毛根根竖立。它的瞳孔中倒映着地宫里的棺中人,倒映着跪伏的龙骨战魂。它的喙张开,发出一声不同于之前的鸣叫。 那声鸣叫不再让龙骨战魂跪伏,而是让它颤抖。 因为那是应龙陨落前,最后听见的开天宗弟子们的脚步声。 棺中人站在第二座石棺前,手掌按在棺盖上,沉默了很久。 陆承渊体内混沌真元正在重构他的经脉,剧痛和力量同时攀升,让他声音沙哑:“不开?” “开不了。老三远走星域时,在自己棺中留下了禁制。除非他本尊归来,或我以开天诀全力轰击——但那样的话,神京城会沉。” 棺中人收回手。 他走向陆承渊,每一步都在地宫石板上留下一个混沌色的脚印。走到陆承渊面前时,他的星云瞳孔已经变成正常人的黑白分明。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陆承渊盯着他:“你活了七千年,见过归墟门后的东西。告诉我,门后那孩子——是谁?” 棺中人第一次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在回忆一件太过久远的事。 “归墟门后,没有孩子。” 陆承渊心脏骤紧。 “你在归墟门后看见的那只小孩的手——” 棺中人抬起头,看向地宫穹顶,目光穿透土层穿透太庙穿透云层穿透天穹,一直看到无尽星域深处。 “是归墟本身。归墟不是死地,而是一个活了无尽岁月的存在。它的形态,就是一个孩子。应龙封印归墟门,不是怕煞气外泄,而是怕归墟走出来。” 陆承渊后背发凉。 他在归墟门后看见的那只朝他伸来的小手——如果真的是归墟本身——那归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棺中人的手掌按在陆承渊胸口。 “所以我才种下青莲。所以我才等了六千年。” “归墟总有一天会找到开门的方法。到那一天,必须有人站在门口,把他推回去。” 混沌之光从棺中人掌心涌入陆承渊胸口。那光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肋骨,直接灌入混沌青莲的莲心。 “我推过一次。七千年前。我赢了归墟,劈开混沌,开了天地,但也耗尽了开天之力。” “下一次,你来。” 混沌诀第七层——开。 陆承渊体内的混沌漩涡同时炸开,九九八十一个穴位全部转化为混沌漩涡。丹田内的青莲在这一刻彻底绽放,莲瓣九片全部展开,莲心坐着一个米粒大的小人——那是陆承渊的元神,模样和他一模一样,双手结混沌印,周身环绕三色光轮。 棺中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早已死了。七千年前推回归墟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就耗尽了。这石棺里睡着的,只是一道执念。” 他笑了。和血海老祖临死前一样的解脱。 “现在执念也有了传承。该睡了。” 太庙地宫的混沌光柱渐渐收敛。 城墙上,赵铁柱叼着旱烟袋,使劲嘬了一口,劣质烟叶的辛辣呛得他直掉泪。他左眼眶里的箭杆还在,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老张头——你看到了没?” 没有人回答他。独臂老张已经不在城墙上了。但赵铁柱知道他看到了。 韩厉把断枪往城墙上一插,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包烟叶。那是独臂老张留给他的——烟叶已经碎了,混着血和汗,糊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把烟叶塞进赵铁柱的旱烟袋里,拿火折子点燃。 “老赵,回去给老张头上炷香。” 赵铁柱咧着嘴笑,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那得点三炷。一炷给老张,一炷给老李,一炷给那个吓得跳城墙的娃。” 韩厉没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袋。烟气从鼻孔喷出来,在晚霞中散成一片雾。 城下,幸存的百姓开始从废墟里往外刨东西。卖豆腐的老汉从倒塌的房屋下刨出了自己的磨盘,磨盘碎了一半,但老汉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传家宝。 “值了。”他坐在磨盘上,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兵,“这辈子,值了。” 城头有人喊了一声:“混沌卫——集合!” 残兵们从各个角落爬起来。有人少了条胳膊,有人瞎了只眼,有人肠子被砍出来后自己塞回去用破布缠住。但他们全站起来了,在城墙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十二个人。 三千混沌卫,打到第644章,还剩十二人。 韩厉叼着旱烟袋从队列前走过,独眼一个个看过去。 “报数。” “一!”“二!”“三!”……“十二!” 韩厉点点头,烟雾从嘴角溢出。 “够了。十二个,够撑到大哥出来。” 太庙地宫。 棺中人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承渊丹田里那个端坐莲心的混沌元神,点了点头。 “记住。归墟不是要毁灭天地——” 他闭上眼。 “归墟是要变回天地。变成混沌未开时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什么大夏漠北西域南疆,没有什么血莲教七大圣尊,没有你也没有我。有的只是那个孩子,在无穷无尽的混沌里,自己跟自己玩。” 第二座石棺的棺盖自己合上了。棺中人化作一缕混沌之气,钻入石棺缝隙。棺身上的混沌符文全部亮起,然后同时熄灭。 第七座石棺——血海老祖的空棺——也在这一刻无声地化为齑粉。 地宫里只剩五座石棺。 天空之上,鸟首圣尊的青铜羽毛开始脱落,每一片羽毛落下都化作一座小山砸入血海退去后露出的龟裂大地。它感应到了——开天二弟子棺盖合拢,意味着七子最后一位清醒的守墓人,也终于睡了。 但它没有进攻。 因为陆承渊从地宫里走了出来。他赤着上身,每走一步,脚下的龟裂大地便愈合一道裂缝。干涸的河道重新涌出清水,枯死的树木从枝头钻出嫩芽。 他的眼睛变了。 左眼混沌金芒,右眼青莲绿光,眉心多了第三只眼——那只眼半开半合,瞳孔深处坐着一个米粒大的元神小人,双手结印。 黑袍圣尊跪在地上,六千年第一次抬头。 他看见的不是镇北王陆承渊。 是第二个开天。 第643章 莲心元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4章 四徒封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5章 碎片封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炎镇抚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