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汉虎胆》 第一章 义子·死士·参军 蜀汉延熙十五年冬,秦岭雪重,入蜀的道路变得更为艰险难行。 日中时分,孤零零的一骑从北边山道上飞驰而下,马蹄踏过积雪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奇怪的是,马背上的年轻人分明身着曹魏雍凉驻军衣甲,却遥望着前方关隘上越来越近的汉军军旗露出欣喜的神情。 汉中!终于回来了! “故国”在望,姜远难掩兴奋之情。 这是他穿越回到三国时代的第二年,作为一个对三国史的了解基本全部来自演义的当代年轻人,姜远起初并不想投身乱世纷争。 毕竟这个穿越的时机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连英明神武的诸葛亮都已经逝世将近二十载,这个时间点距离三家归晋已经不远,在历史滚滚车轮之下困守弹丸之地的蜀汉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就算是岛国无良厂商某荣开发的三国志游戏,这种“姜维北伐”的大后期剧本也是公认的超高难度,自己一介凡夫俗子有什么资格去赌这大争之世呢? 可惜人活着总是身不由己,姜远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偏偏穿越在了一个无法置身事外的人身上。 这人与自己同名同龄,一样的姓姜名远,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汉青年才俊”——明面上身份是蜀汉卫将军姜维所收养的义子、汉军虎步军幕府参军,暗地里还有个身份是姜维私下于军中豢养的死士虎胆营的首领。 虎胆营名为虎步军幕府所属的戍卫精锐,实则皆为只向姜维一人效忠的死士。 “虎胆”们随军出征的次数不多,倒是经常接受一些潜入敌国刺探情报、煽动陇西羌胡叛魏作乱之类的机密任务,危险程度并不亚于上阵作战,可以说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 好在穿越成为姜远的他同样也继承了姜远这些年在军中磨练出来的一身本事,骑马上阵不在话下。 既然无法逃避,且又继承了足够在乱世生存的本事,何不试着去拼一拼? 姜远很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虽然眼下这个时间点活跃在演义中的名将谋臣们几乎已经凋零殆尽,但至少乱世的薪柴还未烧尽,姜远隐约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去努力改变一些什么…… “义父!我回来了!”姜远将缰绳交给帐外的卫士,来不及拍下衣甲上的雪便急匆匆走进了军帐。 他一进到帐内,帐中的几名汉军将领皆为之一惊,纷纷神色紧张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正在与诸将议事的姜维抬头看了一眼,剑眉微蹙,不悦地说道:“军中无父子,又忘了么?回来衣甲也不换,汉中诸隘口的伏路军没将你捉住?” 姜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魏军雍凉驻军的衣甲,赶紧屈膝下拜禀告道:“虎步军幕府参军姜远拜见将军!回来时后面跟了一队尾巴,多亏伏路军出哨的许统领认得我,得他接应才顺利出了斜谷道。” “起来吧,路不好走吧。”姜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这么快从魏地回来,莫非有紧急军情?” “是!有好消息!”姜远眼中放光,“东吴诸葛恪日前于东兴大破魏军!淮南震动,魏军主力将调往东面以防诸葛恪扩大战果,正是将军率领我等恢复陇西进取雍凉的大好时机!” 姜维环顾左右,见众将皆摩拳擦掌踌躇满志,有人当先进言道:“将军,如姜参军所言,魏人大败于东兴,荆豫淮南兵力亏空,必抽调京中精锐填补。若能趁此良机出兵北伐,则将军横断陇右之志指日可期!” “我军自两年前西平之战小胜后便再未出征,所积累军械粮草足以支撑北伐用度,将军!战机至矣!” 姜维听罢众人积极进取的建议后并未立即表态,挥手令众将且先退下,只留姜远在帐中。 姜远心中奇怪,等诸将离去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义父过去常思报丞相知遇之恩,北伐魏贼恢复汉室,如今良机难得失不再来,但义父却似乎心中尚有犹豫?” “这次确实机会难得,但我对出征一事仍有顾虑。” “这……莫非义父是忌惮征西将军、雍州都督郭淮?”姜远想了想说道,“我在凉州刺探消息时听闻,郭淮沉疴已久,身体每况愈下,恐怕不能躬亲军事。” 姜维摇头:“郭淮染疾之事我亦知晓,此人擅以精兵策守,但却我自信可战而胜之,不足为虑。” “那义父所虑者莫非是雍州刺史陈泰,抑或是从荆州调来的邓艾?陈泰素有威望,堪称陇右魏军中流砥柱。邓艾目光长远,且有勇有谋……”姜远一边猜测一边观察着姜维的神态,对自己的想法不太自信,历史上邓艾虽然日后是姜维劲敌,但此时应该还未掌握陇右军务才对。 姜维神色沉重,在姜远还在苦思冥想之际低声说道:“我的顾虑不在魏国,在朝廷之内。” “朝廷之内……”姜远心中一惊。 “倘若我要你去行刺一人,你可愿往?” 姜远怔了一下,心想自己作为虎胆营之首,行刺之事责无旁贷。不过从姜维的神态语气来看,这次要行刺的目标似乎非同寻常。 “不知义父想要行刺的是何人?”姜远谨慎地询问道。 “费祎。” “谁?”姜远眼皮一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朝中的辅政大臣,尚书令、大将军费祎费文伟。”姜维平静地重复道。 啊这……姜远呆若木鸡,费祎是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之一,与蒋琬、董允以及为首的诸葛亮被后世并称为蜀中四相,自蒋琬病重之后就接手了蜀汉的军政大权。 费祎与其前任蒋琬皆反对大举向魏国用兵,因此自他们二人主持朝中军政以来,蜀汉便再也没有组织起过像诸葛亮在世时那样声势浩大倾国而出的北伐了。 反倒是期间魏人动过南征的心思,延熙七年曹爽大举伐蜀,费祎督诸军拒战于兴势山,击退魏军取得大捷。 联系方才所讨论的北伐之事,此时姜维想要除掉费祎的理由姜远大致也猜得到。 因为费祎主张休养生息,所以之前数次姜维北出挑衅魏人时得到授予的兵力皆十分有限,过往每次出师皆兵不满万,兵力远不及魏军的雍凉军团主力,寡众悬殊之下自然难有作为。 只是难道除了刺杀费祎之外便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仿佛看穿了姜远心中所想,姜维用不容质疑的语气郑重说道:“费祎不死,收复凉州绝无可能!你去虎胆营,让等候在那里的郭将军来见我!” 第二章 志在雍凉 离开姜维军帐回到虎胆营驻地,姜远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知道费祎遇刺在蜀汉历史上算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标志着姜维正式接掌蜀汉军权,自诸葛武侯病故之后沉寂已久的汉军也将对曹魏雍凉地区发起新一轮的大规模北伐攻势。 而行刺费祎的关键人物,此时就在虎胆营的驻地,此人便是两年前西平之战被俘获的魏人郭循,姜维口中的“郭将军”。 两年前姜维率汉军突袭凉州,虽然兵不满万却把魏军边防捅得左支右绌,最后于攻打西平并俘虏了在当地以功绩德行而颇有声望的郭循。 恩威并施之下,郭循被迫降汉,被当做典型树立,天子很快便下诏封了左将军。 左将军这个位置在大汉是有光荣传统的,昭烈皇帝刘备当初就被汉天子授予过此衔,汉中王时期又封给了入川时来归附、对夺取成都有大功的马超。 马超马孟起这个人虽然前半生浪的不行坑爹又败家,但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寄走投无路人篱下等一连串大风大浪、归汉之后却安分守己得出奇。可以说是至死兢忠克己,恪守人臣的本分。 授予郭循左将军,显然是朝廷对此人寄予厚望。希望郭循能够感昭烈皇帝之大义,效马孟起归汉之遗风。 然而终究是错付了…… “左将军。”尽管心中对郭循观感不佳,但此时见了面姜远还是恭敬地向其行礼。 “姜参军,听闻你刚从魏国回来。风雪阻道,一路辛苦。”郭循没有什么架子,相当客气地说道。 姜远笑了一下:“风雪算不得什么,凉州的贼军侦骑倒是给我造了点麻烦。” 这时旁边有人靠近过来插话道:“远哥,回来时被凉州的侦骑咬上了?” 说话的是虎胆营的副统领姜志,与姜远一样是姜维从小收养的义子,年纪小姜远两岁,是个眉目有神的少年。 “十来骑追着我进了斜谷道,大概是把我当成叛逃投奔汉中的士卒了吧。”姜远云笑了笑。 “那后来怎么样了?”姜志完全没在意郭循还候在一旁,目光炯炯地问道。营中在场的其余虎胆们也关心这个问题,纷纷朝姜远看去。 姜远故作云淡风轻道:“自然是教他有来无回,全部收拾了。” “不愧是远哥。” “区区十来骑魏贼怎难的倒统领!” “四十余年前顺平侯赵将军在当阳长坂曹军数千虎豹骑阵中护着天子杀出,先帝赞其一身是胆,如今统领孤身探凉州全身而退,不愧是咱们虎胆之首!” 姜志和在场的虎胆们神色振奋。 郭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却被留心观察他的姜远给看在眼中。 好嘛,当年关君侯身在曹营心在汉,你郭循今日是身在汉营心在曹。 姜远心中鄙薄,面上仍不露声色:“左将军,将军让我来请你过去议事。” “有劳姜参军,我这便去。”郭循微微点头,在虎胆营众人的目送之下离去。 待郭循离去后,姜志拉着姜远问道:“远哥,义父这次让我们秘密将郭将军从成都接来汉中,不知是何用意?” 姜远从凉州归来途中,姜维便密令虎胆营一路护送郭循从成都来到汉中,还特意嘱咐要避人耳目。 郭循自两年前降汉之后虚领左将军之高职,手下既不掌兵也不顾政,三年来并无功绩。 朝廷上下本来也只是想用此人归汉之后所受的优厚待遇对魏人进行攻心,没指望其对军政有何实质贡献。姜志等人虽依令行事将郭循带来,却都不知其中曲折,故而有此一问。 姜远心中清楚,自然是义父早已看出郭循降汉乃迫不得已而并非真心,这一点恐怕朝中亦有人慧眼通明,只不过为了保持这个归汉典范而故意佯装不知。 利用郭循对魏国念念不忘的忠心,使之成为一把代替自己除掉费祎的刀子,这应该就是姜维心中所谋之事了。 当然这些话他不可能当着姜志和一众虎胆营属下的面说出来,只是推说自己也不知晓义父的用意。 姜远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姜维的谋划,然而到了夜里再次被召见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在第二层而义父在第五层。 “我已经初步取信于郭循。” 军帐中的灯火照耀着姜维坚毅冷峻的脸庞,他手握一卷竹简对姜远说道:“我告诉郭循,我打算回归魏国但苦于没有门路,希望他可以先行回去为我联络雍凉地区的长官,而费祎的人头就是我的诚意。” 姜远倒吸一口冷气:“郭循答应了?” “他此时自然还是将信将疑,不过等成功刺杀费祎之后,他一定不会对我再有怀疑。”姜维自信地说道,“这三年来他屡屡想行刺天子以死明志却都不得机会,我劝说他想要为魏国建功行刺天子倒是其次,而今没有什么比杀了尚书令、大将军费祎更大的功勋!” “那……准备何时动手?”姜远心想这个任务恐怕非虎胆营莫属,提前问一问心里好有个底。 “开春之际费祎将依照惯例在汉寿主持岁首大会,那是个绝佳的机会。” “那我这就去准备,此事重大,不宜教太多人知晓,我只和阿志去布置……” “不,我改主意了,行刺不用虎胆营,就让郭循去。”姜维打断了他,“郭循谨慎,如果不是让他亲自动手杀了费祎,恐怕还是难以让他相信我真心归魏。若不见到费祎的人头,郭淮如何肯出兵接应?” 姜远的脑子转的飞快,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义父是想用郭循去赚凉州的魏军!” 汉军自诸葛亮北伐以来便一直无法解决攻坚能力薄弱的问题,多年交手下来雍凉的魏军也摸出了门道,索性避免与蜀汉军队进行野战,一旦开战便龟缩坚城固守等待来自洛阳的增援。 有时候甚至还没等到魏军中央军团赶到,汉军就不得不因粮草不济攻坚不克而主动退兵。 “否则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姜维对义子的反应迟钝略有不满,“此番若能成功,诱出凉州魏军一举破之,则陇右乃至长安唾手可得!费大人知我等克复雍凉还于旧都,也当含笑九泉。” 狠毒,狠辣!姜远对这个计策不寒而栗。 眼下东吴诸葛恪刚取得东兴大捷,魏军注意力自然被吸引到东南,而蜀中汉军已经数年没有大动作。若是姜维这一计顺利执行,战果之盛是可以想象的空前绝后。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岁首大会时郭循当众刺杀费祎,之后此人又该如何逃脱,为姜维跑回魏国去勾引凉州魏军呢? 历史上郭循行刺之后,当场便被卫士乱刀格杀。义父想利用此人去赚凉州魏军,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姜远正迟疑之际,忽然听到姜维开口说道:“此计要成功,还差一环未定,我要你和志儿去如此准备……” 第三章 危险的试探 汉寿,故称葭萌县,为汉中至成都之间屏障,早年先帝刘备受刘璋之邀入川,曾在此驻军抵御汉中张鲁。 因其距离成都很近便于参知朝政,又可随时北援汉中,故而被大将军费祎选为驻屯之地。 此时天方破晓,本该驻扎于城外的千余名中军士卒却纷纷聚集在城内,对着岁首大会的会场个个神情疲惫沮丧,不少人灰头土脸手中还提着装水的木桶。 余烟未散,烧成漆黑废墟的会场透发着刺鼻的焦味,负责筹备岁首大会的官员看着自己多日来的汗水灰飞烟灭一时欲哭无泪几欲昏厥。 一旁的费祎神情镇定,望着废墟的眼神中虽有惋惜之意,却未失方寸。 火是半夜起的,被巡城的军士率先发现,然而组织城外军马赶来扑救为时已晚。费祎见火势过大已无可挽回,便阻止了提着木桶想要上前的士卒,只下令在外围建立隔离地带防止火势蔓延危及四周民居。 “大将军,岁首大会在即,如今会场被焚,这可如何是好?”汉寿的官员束手无策,只得请示费祎。 “失火原因可有查到?” “尚……尚未查清,恐是魏人细作所为。”那人心中忐忑,因害怕费祎责怪,便慌不择言把失火赖到了魏国细作头上。 周围的军士神情微变,似乎不少人都认同这个说法。 “有姜伯约在汉中督军,魏人奸细岂能那么容易潜入汉寿?休要妄言,继续追查。”费祎从容斥责道。 官员唯唯诺诺而退,费祎心中亦有些犹疑——岁首大会会场本不该失火,此番应是人祸,然而又有何人会特意前来焚毁会场?莫非真有细作混进汉寿? 若真是细作,汉寿有大将军府、有汉军武库粮仓等诸多要地,又怎么会偏偏挑岁首大会会场这个相对而言无关紧要的目标下手呢? 费祎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此刻,城外溪流之畔的密林中,纵火烧毁会场的两名罪犯正在销毁罪证。 “远哥,这些怎么办?一并烧了么?”姜志蹲在放着夜行衣的土坑前,手中举着两块魏军军牌问道。 已经换回虎步军军服的姜远犹豫不决,那是昨夜他们换装潜入汉寿烧毁会场时随身携带的两枚军牌,本来想的是万一失手有被擒可能时便自毁容貌,有这军牌在身可以将嫌疑引向魏国而不牵连义父。如今事情进展顺利,这两块东西也就用不上了。 可这两块军牌是他日前从斜谷道追击自己的魏军侦骑尸体上取来的,说起来也算是一桩军功,就这么烧了着实有点可惜。然而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兄弟二人还要光明正大进入汉寿接近费祎,带着这两块军牌或有隐患…… “一并烧了吧。”姜远咬牙道。 远处忽然传来窸窣草动,姜远眼神一凛,按住腰侧刀柄转身呵斥道:“什么人!” 姜志反应迅速,背手将两块军牌藏到身后,起身一脚踢向堆在土坑边的浮土,将坑中的夜行衣等物草草掩埋。 在姜远的厉喝之下,一位头戴棉帽、披着一领青色旧袄、下着素裙的年轻女子从远处的树后缓缓走出。 姜远一眼看去,这女子年纪不出十六七,大概比姜志还要小,容貌生的甚是端庄明媚,虽然身上穿着朴素,但却浑然有种贵气,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他谨慎地换了缓和的语气:“姑娘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地?” “你们又是什么人?”那少女面无惧色地反问道,“清晨在此鬼鬼祟祟,莫非是魏人奸细?” 姜志应声道:“你难道认不出这军服么?魏人奸细见了我们恐怕得下跪求饶。” 少女冷笑一声:“不过是汉中驻扎的虎步军制式衣甲而已,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魏人换了衣服混进来?边上那位长官,我听你方才说话似乎有陇西口音,你敢不敢再说两句我听听?” 姜远心中一愣,自己说话有陇西口音?莫非是在凉州卧底这阵子被敌国给带偏了? 他迟疑了一瞬,恍然醒悟过来自己岂能被这黄毛丫头牵着鼻子走,清了清嗓子坦然道:“你既然认得这是虎步军的军服,看来出身不一般。但我兄弟二人直接听命于卫将军,有紧要军务在身,恕不奉陪。” “慢着!”少女喊道,“你敢自称是卫将军姜伯约帐下,那我问你,你跟伯约将军几年了?” “十四载。” “长官,你有二十岁吗?跟了卫将军十四载,莫非你从小就在军中?”少女笑了一下,显然不信。 姜远不答,只是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她。 “好,算你一出生就跟着姜将军,想必西平之战也有参与,你可说的清楚西平之战战果如何?” 姜远心中暗暗吃惊,这黄毛丫头竟然还敢给自己挖坑!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里头却又一个对魏人细作而言一不小心就会中计的陷阱。两年前西平之战,姜维报称斩魏军八百,但魏人自报却是损兵五百余,因其中近三百人是从西羌征来修城固防的杂军。 “延熙十二年,攻西平,因敌援军大至不克而还。十三年,将军率我等七千人二度攻打西平,斩获甲首八百,俘获魏人郭循,而今已官拜左将军。” 少女听罢微微点头,正色向姜远行礼:“小女费芸葭,方才多有得罪,小将军莫怪。昨夜汉寿失火,祖父担心火势难止,遣我出城避难,不期在此与将军相遇。” “远哥,她说她姓费,不会是……”姜志神情一变,显然意识到了费芸葭的身份。 费芸葭往前走了一小步,大方地说道:“不错,我正是大将军的孙女。” 这依然是试探! 在凉州刺探情报积累的经验让姜远对试探无比敏锐,费芸葭刚刚表现出的对己方二人身份的信任还是带有一定程度伪装的,而此时她故意承认自己是费祎的孙女,便是最后一次试探自己二人是否为魏人的奸细。 但凡是魏人的奸细,都无法拒绝眼前的诱惑——擒下费祎的孙女以作要挟,甚至可能创造行刺的机会。 他不敢再在心中小看这黄毛丫头了,此时此刻,四面暗处恐怕已经藏了不少跟随保护费小姐的汉军士卒。 “费小姐胆大心细,令人佩服。”姜远对费芸葭淡淡一笑,“不过以身为饵诱捕魏国奸细这种危险的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倘若有失,非但引大将军悲痛,也恐挫我汉军士气,更让魏人耻笑蜀中男儿。” 费芸葭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被姜远悉数看穿,暗暗佩服之余对他仍有些不放心,于是追问道:“不知小将军在汉中任何军职?可有爵位?不要误会,这次不是试探,是小女真的好奇。” 姜远回答道:“费小姐,在下卫将军麾下、参知虎步军军事兼虎胆营统领姜远,这位是我兄弟姜志。我二人皆为军户,先人随丞相北伐殁于国事,得卫将军收养成人。” “原来如此……姜参军此来汉寿,莫非是汉中有军情禀告?” “有。”姜远顺着她的话回答道。 费芸葭知晓轻重,听姜远说有汉中军情,便不再追问了,对二人微微点头之后转身远去。 四面隐约有伏军人影闪动,伴随着费芸葭的离开而远去。 “远哥,大概十六人,有强弩,是中军精锐。”姜志用手肘捅了捅姜远,“刚才你要是有一句答的不对,我们兄弟二人可能就被这费小姐收拾了,好生凶险。” 姜远看到伏兵之后也是心有余悸,不过面上仍镇定自若道:“那有什么,潜伏在凉州才是真的凶险,下回有机会带你见识见识。” 第四章 大将军有召 待费芸葭走后,姜远和姜志顺利处理掉了昨夜他们潜入汉寿所用的夜行衣。 烧毁汉寿的会场,是姜维计策中重要的一环,主要目的便是迫使费祎改变岁首大会的举行地点,为郭循行刺之后逃亡成功创造更大的机会。 如今第一步已经顺利实行,接下来姜远与姜志二人便要以追查魏军细作之名冠冕堂皇地进入汉寿探听费祎准备采取何种弥补措施,以便详细制定帮助郭循逃跑的计划。 毕竟,在成功诱出雍凉地区的魏军主力之前,郭循还不能死。 如果在城内预定的会场行刺,即便姜远率领整支虎胆营前来相助,恐怕都无法帮助郭循逃脱。 汉寿驻扎的中军人数虽然不多,但却是蜀汉军中名副其实的精锐,还有一支在如今汉军的体系中相当难得的精骑。 益州不适合大规模养马,因此骑兵稀少也精贵,费祎之所以将这支精骑留在身边,也是不希望在汉中领兵的姜维依仗此军频出挑衅。 与在刘备与诸葛亮时期益州军权皆集中于一人之手不同,在蒋琬和费祎主持军政的时代,蜀汉军力被大致分为四支,其中一大部长期驻扎北部汉中,其次便是驻汉寿及成都的中军,这两部军力加起来近八万人,基本皆是诸葛亮时代留下来的北伐主力。另有两支军分驻永安白帝城以及南中地区,分别担负对东线吴军和南中地区蛮夷的防务。 早在延熙六年,姜维升任镇西将军时,便有了在汉中前线主动进行军事进攻的权限,但在调动出击的军队时却依旧绕不开先后担任大将军的蒋琬和费祎。 这一次若能成功除掉费祎,义父便可将诸葛武侯留下的军队牢牢掌握……想到这一点,姜远心中且喜且忧。 喜的是即将到来的对魏战争,忧的也是即将到来的对魏战争。 毕竟,在姜远以一个穿越者的半上帝视角看来,按照蒋琬和费祎休养生息以待后人的观念,仅有益州一州的蜀汉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占据人口最为发达地区的魏国的,时间拖的越久则国力的差距越明显,因此进攻越早越好。 把希望寄托在像过去十余年间蒋琬和费祎主政时姜维每次“出兵不满万人”那样的小打小闹显然不切实际。想要彻底改变蜀汉和曹魏的天命,就必须在不远的将来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仗。 但眼下所做的事却让姜远不得不感到忧虑,费祎于国有大功,也是如今朝廷倚仗的重臣,就这样安排他的死,对蜀汉真的好么? 同行的姜志不知姜远心中所忧之事,此时正对自己兄弟二人差事进展顺利沾沾自喜。 姜远也明白姜志向来唯义父马首是瞻,恐怕将来有一天哪怕姜维提出让他带虎胆营去干掉天子刘禅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所以姜远只能把心中的这份忧虑藏住,这让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孤独,即便已经接受了穿越之后的新身份并为之努力活着,却还是时常会因为没有一个可以商量心事的人而隐约感到寂寞。 两日之后,探听到费祎准备将会场转移到城外东郊的空地,姜远与姜志惊喜之余,为保稳妥仍是数番前往会场新址附近勘察地形。 城外行刺再逃亡的难度便要比城内动手低的多,毕竟省去了如何出城门这一难题。 “远哥,你看此地唯会场所在之处平阔,往北不出数里便是险峻山林,只需提前备下快马逃入山林便可轻易甩脱追兵。”看过四周的地势之后,姜志信心十足地对姜远说道。 “不可大意,你忘了汉寿有精骑驻扎么?”姜远谨慎地说道,“往北虽能逃入山林,却难出白水关险隘。只有过了白水关,向东可经汉中出秦岭,向西可经阴平武都入陇西。” 姜志思虑之下,觉得姜远所言甚是有理,白水、汉寿、剑阁乃是入蜀道路上的一连串险要屏障,城关守军自不在少数。郭循从汉寿北逃,须想办法出白水关才有可能回到魏国。 “不如建议义父从汉中发军令,找借口调走白水守将?”姜志试着问道。 “那又太明显了,恐朝中有人会起疑。”姜远摇了摇头,“阿志,别忘了我们做这些事的初心是为了帮义父掌握军权更好地打击魏军。” “那远哥有什么好办法?” 姜远沉默不答,他心中其实有一个念头,但眼下思虑尚不成熟,出于保密的考虑暂时也不打算向姜志透露。 “你留在这里继续盯着,我回一趟汉中。”姜远看过了新会场的地形之后,心中初步已有计较,打算立刻赶回汉中去向姜维报告。 姜志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毕竟他们二人是以追查魏国细作之名来到汉寿的,如果这么快便双双回返汉中难免引人怀疑。如今姜远回去报告而他继续留在汉寿反倒在外人看来是调查有了进展。 姜远叮嘱道:“阿志,留在汉寿谨慎行事切勿招摇,特别要小心那个费小姐,她不简单。” “放心吧远哥,我晓得利害。”姜志拍胸脯保证道。 姜远点了点头,自己这位兄弟能做到虎胆营的副统领,除了是姜维义子之外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只不过经验比起自己稍逊少许。 况且前日撞见费芸葭应该只是一个意外,那费小姐虽然有些手段,但无官无职想必也无法对他们的计划产生影响。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回汉中同义父敲定整个计划,包括行刺之后如何让魏国雍凉地区的长官尽快得知消息以便接应郭循逃亡。 “那我这便走了,阿志,汉寿会场这边你多上心。” “路上小心,远哥。” 姜远点了点头,正准备去牵自己的坐骑,忽然看到从会场新址那边过来了一队人,看架势是冲着己方二人来的。 他和姜志对视一眼,以不变应万变,便停下来等那队人到近前。 “汉中来的姜参军?”为首的是一名大将军府的幕僚。 “正是。” “大将军召你前往,请随我来。” 姜远愣了一下,费祎这个时候召自己过去? “不知大将军找我有何事?其实我方准备返回汉中复命。” “或许是想了解姜参军追查魏谍的情况。”那人说道,“姜参军才来汉寿几日,这便要回汉中了?莫非调查已有结果?” 姜远谨慎地回答道:“事关军机,恕我不便在此透露……我这就随你去见大将军。” 第五章 从长计议 姜远随那位费祎的幕僚来到大将军府,见府上陈设布置相当简单朴素,果然与传闻中的“雅性谦素,家不积财”相合。 “大将军方去送吴使东归,姜参军在此稍候片刻。”正在府上办公的官员如是说道。 姜远心中诧异,东吴这个时候有使臣前来?自己先前在汉中却丝毫不知。 再一细想,他心里便明白了,这番前来的吴使想必是诸葛恪专派而来通报东兴大捷的,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令蜀中上下知晓,恐怕来使身负联合蜀中汉军共同北伐的军事机密。 念及此处,姜远忽然又觉得费祎大将军府上的官员有些不牢靠,竟然随便对自己一个不属于大将军府的外人透露东吴来使的消息——将来或有可能被魏人利用。 好在近些年汉中稳固,他们虎步军中也训练出了一批擅长捕奸反谍的精干斥候,雍凉方向的魏人细作想要渗透蜀中很难过汉中这道坎。 在府上等候了片刻,费祎从外归来,姜远起身参拜。 “我已听说了,姜伯约派你来汉寿调查敌间,可有所获?”费祎的神态语气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地位尊高者的架子,令姜远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禀大将军,暂时还没有结果。”姜远答道。 费祎沉吟道:“向来用谍捕谍,最重要的便是守密,姜参军来汉寿不出数日,而城中皆知你为追查魏间而来,不知其中可有我所不知晓的秘情?” 姜远心中凛然一怔,自己兄弟二人这两日以调查之名与城中官吏多有接触,本意是塑造二人秉公行事的形象,没想到会因为宣扬过多而违背了掩人耳目的本意。 诚如费祎所言,无论是用谍还是捕谍行动,一条最基本的原则便是谨慎低调行事缜密,现在姜远必须要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二人的行动圆谎。 潜伏凉州刺探敌情时他尚觉得自己机智多谋应变灵敏,此时在费祎面前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饶是面色不改沉静,目光却隐约出卖了他的紧张。 “姜参军?” “大将军,其实卑职刚从凉州回来,探听到魏人有奸细在蜀中但并无周详情报,推测其有可能在汉寿活动。此番大张旗鼓,本就意在打草惊蛇。”姜远努力尝试把话圆回来。 费祎奇道:“打草惊蛇?这是何故?” “方才听闻吴使已至,想必大将军也知晓诸葛恪于东兴大破魏军之事。” “不错,东吴此番谴使西来,一是通报大捷炫耀武威,二是邀我北伐共击曹魏。” “卫将军正有此意!特命卑职前来征询大将军意愿。但恐魏人奸细探知失去先机,故以捕谍为名。” 姜远心中此时紧张到了极点,临机应变说出的这番话实为行险之举,倘若费祎再多问上几层细节,他担心自己恐怕会露出破绽。 好在费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姜维准备北伐这件事上,沉吟片刻之后说道:“自延熙六年姜伯约升镇西将军领凉州刺史起,朝廷就给了他相机决断对北用兵的权力,万卒以下的出击完全不必过问于我。” “大将军,曹魏雍凉军团五万余众,若我军只以偏师进攻,何日可以克服雍凉还都长安啊?”姜远急道。 “伯约想领大军出征?” “东兴大捷!战机难得!” “此事需上表天子,待天子与朝臣商议方可定夺。”费祎沉稳地说道,“岁首大会之后,我会回成都向陛下请奏。若陛下同意出兵,我自率大军进驻汉中。你可以先回汉中,让伯约检修栈道,准备军资。” 姜远暗暗咬牙,栈道早就修好了,汉中将士们个个枕戈待旦。况且兵贵神速,等天子和朝臣议出结果,郭淮他们肯定早有准备了! 若真按费祎说的来,只怕到头来又是徒劳无功粮尽兵退! “姜参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费祎见姜远没有退去,有些意外地问道。 “大将军难道忘了当年司马懿八日疾驰一千二百里,新城擒斩孟达之事吗?”姜远心想大将军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自己这么做是在救你啊!若你同意北伐,义父何必让郭循得逞? 费祎的眼神有些无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姜远,悠悠叹道:“姜参军年轻气盛,报国之心可嘉,你举司马懿新城擒孟达旧事,无非是想提醒我兵贵神速。但你可知道今日之汉军与当年司马懿率领前往新城擒杀孟达之军有何区别?” 姜远愣了一下,心中思索道:司马懿擒孟达用的是宛城之兵,算是曹魏荆豫军团的预备队,不会太弱但肯定不及一线军队,与我蜀汉从丞相手中一脉相传身经百战的劲旅怎么能比?汉军的攻城能力是多为诟病,但论起野战曹魏精锐也是怵上三分的。 “卑职认为,我军胜过司马懿当年所领宛城之兵。” “姜参军只看到兵将强弱,却没看到更深一层的东西。《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费祎叹了口气,“当年司马懿八日疾驰一千二百里,辎重尽弃人困马乏,若是孟达听丞相之言早做准备,岂能速败? “那孟达刚愎自用自取死路,兵临城下犹在梦中,郭淮陈泰谨慎毅重,岂能相提并论? “新城虽险但毕竟弹丸之地,城破孟达即死无葬身之地。雍凉广阔,丞相一伐夺取三郡尚不能动摇曹魏国本,今日出兵纵使能打郭淮一个措手不及也于国家无益。” 姜远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本想借司马懿擒孟达之事说服费祎,没想到反被费祎据理反驳,甚至动摇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虽然穿越之后从姜远本人身上继承了不少军事见识,但此时与费祎一辩论他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经费祎这么一点拨,姜远才豁然醒悟——司马懿攻孟达时之所以敢急进速战不计死伤,是因为曹魏家底厚死得起兵卒,而今日蜀汉军队却败不起,所以无论蒋琬还是费祎作为诸葛亮的继任者都不愿意轻易组织大规模北伐。 但若不伐魏,以蜀地一州之人口物力如何长期对抗曹魏?姜远还想再说些什么,费祎脸上的送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姜远只好行礼告退,同时在心中想着返回汉中回复姜维之事。 当他低头沉思着来到大将军府门口时,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姜参军请留步”。 第六章 逃脱之策 姜远诧异地转过身,看到费芸葭背着手朝自己走来,想起之前在城外密林中的那番交锋,内心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费小姐。”姜远面不改色地向她颔首致意,同时心中却颇为不安地胡乱揣测着费芸葭在此喊住自己的用意。 费芸葭来到姜远面前,打量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不巧刚刚路过,听到了你和祖父的辩论,看起来姜参军似乎并不服气?” “那费小姐是想来帮大将军再胜我一阵么?”姜远面色不善地眯起眼睛。 “前日在城外输了你一阵,我想赢回来有什么不对么?”费芸葭细眉轻挑反问道。 姜远露出无奈的表情,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应道:“军务在身,在下还要回汉中向卫将军复命,费小姐若无要事,这便告辞了。” 费芸葭眼中微微露出失望之色,她暗暗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军务繁忙,那便不打扰了。” 姜远心中悬石落地,转身迅速出门,忽然听到背后费芸葭声音传来:“以小女子愚见,也认为眼下的良机十分可贵,大汉将士应当努力北伐!” 姜远在门外站住了,缓缓回过身来,发现费芸葭明澈的双眼中有着一份闪耀动人的坚定。 “你真的这么想?” 姜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一句,甚至问完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装作没听到立刻离开大将军府。 时间紧迫,义父还在汉中等自己消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如何帮助郭循逃跑并取信于雍凉地区的魏军还未敲定,他本不该在此耽搁。 但话已经问出口了,他想收也收不回来,只能静观其变看费芸葭的反应。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费芸葭肯定地点头。 姜远心中一动,这是汉丞相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所说的话。没想到丞相辞世二十载,费芸葭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这丫头平日里广有涉猎。 费芸葭从姜远的眼神变化中看出了他认可自己的观点,于是更有勇气地直接引用了《后出师表》中的原句:“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我想卫将军和汉中的将士们没有人愿意坐着等死。” 当然没有人愿意坐着等死,全军上下都做好了和曹魏大打一场的准备,只可惜大将军不愿轻易出兵……姜远无奈地想道,所以义父才会出此下策,借郭循之手除掉费祎这个北伐的绊脚石。 “想不到费小姐熟读丞相的文章。” “我生平最敬仰之人便是武侯丞相,只恨不能早生二十年,不能一睹丞相风采……”费芸葭蹙眉低头,面露遗憾之色。 “那费小姐觉得如今有人之才能比得上丞相吗?不谈治国施政,只谈治军用兵。”姜远问道。 费芸葭眼神一黯:“自然……没有。” “那我便用大将军曾经问过卫将军的话来问费小姐,今我等之才不如丞相,丞相尚且不能克复雍凉,我等如何能够兴复汉室?”姜远声音渐高,主要是想借费祎的话来压住费芸葭,可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心中竟然隐隐有些期待费芸葭能够给出一个值得思考的答案。 费芸葭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姜远心中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倒也理所当然,虽然之前城外不期而遇时费芸葭让他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但这丫头毕竟年纪比自己还小,也许是平日多读了些书、也许是在费祎身边长了些见识或锻炼出些胆识,但要她来回答一个如此沉重、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问题还是太勉强了。 说白了,她只是一个诸葛亮的小迷妹而已,哪里可能真的懂军国大事? 姜远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再度行礼告辞。 返回会场新址附近找到正在观察地形的姜志,姜远重复叮嘱了几句之后快马赶回汉中。 汉中军帐内,姜维得知岁首大会的会场迁至城外,暗喜之余又有新的忧虑,对姜远问道:“郭循行刺之后,如何逃亡你与志儿可有想法?要往北去,恐在白水关被拦截。” 姜远迟疑了一下,低声答道:“孩儿心中有一个不太有把握的想法,请义父帮忙斟酌。” “说。” “郭循行刺得手之后,所有人都会料他比往北投魏,我们却让他往南走再转向西,取马鸣阁道、景谷道、阴平道直抵沓中。” “沓中……” “沓中与魏境接壤,往北可通狄道、陇西、祁山、天水。若能引魏军来此处接应并一举破之,可顺势攻取陇右数郡。” “但你所说的这条路异常艰险,需要翻越不知多少险峻的山岭。” “山路难行,不是正好可以躲避汉寿的精骑追击?” 姜维犹豫不决:“这条路只存在于地图上,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走过了……” 但这条路确实可以走,蜀汉灭亡之战邓艾所部走的就是这条路!姜远眼神坚决地望着姜维。 “义父若不放心,我与阿志可以带虎胆营陪郭循走这一遭,必平安送他到沓中。” “好,此番便照你所言行事。参军姜远听令,从虎胆营挑十个人,提前去往马鸣阁道埋伏准备。记住,在与魏人取得联系之前,万不能让郭循死了!” “将军放心,虎胆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姜远答道。 尽管中途有过犹豫,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诸事谋划已定,虽然后续的实施还不知有何变数,但姜远此刻竟然感觉到浑身一阵轻松。 他想,从这一刻起,自己就要改变历史了——让郭循从刺杀中活下来,引出雍凉魏军,吹响反攻的号角。 如果顺利的话,趁着诸葛恪东兴大捷这阵东风,蜀汉也许能够一举收复长安以西的全部地域,实现诸葛亮毕其一生都没能达成的愿望! 背后的代价只不过是费祎的死,比起平定乱世的功业,一个人的死又算的了什么呢? 穿越来此已经一年,身为虎胆营的首领多次潜入敌国的姜远早已见惯了生死转瞬,从第一次杀人后的彷徨到逐渐学会在与敌人搏命时依旧保持冷静镇定,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只是……脑海中偶然闪过费芸葭的身影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会莫名地有些不安。 那个敢拿人身安危来冒险试探自己是不是魏军奸细的丫头,她在得知费祎遇刺身亡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个念头在姜远心中一闪而逝,随后他摇了摇头停止了胡思乱想,前往虎胆营挑选参与本次绝密行动的部下。 第七章 疑心重重 十名被精挑细选的虎胆排成一排站在姜远面前,每个人都昂首挺胸锐气十足。 这些人个个都有过和魏军斥候、奸细交锋的经验,且身手出众心思缜密,是虎胆营首屈一指的人才。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这次协助郭循逃脱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这批人身上。 “这是将军的命令。”姜远将协助郭循经过马鸣阁道、景谷道、阴平道逃往沓中的计划向众人交代落实,但隐瞒了在逃亡前郭循会行刺费祎的机密。 即便虎胆营是姜维训练出来的死士,也难以保证所有人上下一心,毕竟费祎的身份在蜀汉太过重要,行刺之事只需姜维、郭循与自己兄弟二人知晓就好。 “统领,将军要我等帮助郭循逃往魏国,那倘若汉寿派军来追……”为首那名虎胆犹豫着向姜远询问道。 “追兵由我们负责应付,必须保证郭循活着。”姜远沉声说道,“所以诸君要做好与自家人交战的准备。” 虎胆们的脸上不同程度地闪过异样的神情,他们从加入虎胆营接受训练开始,就被一次次地灌输要忠于大汉忠于将军,以往这两个效忠的对象并不矛盾,但这一次似乎不同寻常。 如果姜远说要他们去杀魏人,所有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听到要和自家汉军交战,这个消息还是震撼了所有人。 “有人想退出吗?现在提出来,就可以不用去了。不过……以后也不必留在虎胆营,因为将军不需要无用之人。”姜远看出了众人的动摇,打算以退为进逼他们一把。 虎胆们听到后半句,眼神逐渐重新变得坚定。 “我等愿随统领前去,虎胆营有进无退,有死无悔!” 姜远点了点头,随后嘱咐道:“出发之前,每个人随身带一块魏军军牌,刀枪弓弩亦用缴获的魏军军械。所有人切记,不得被生擒,万不得已时果断自尽!” “诺!”众人齐声应道。 “速去准备!我与诸君在马鸣阁道再会。”姜远吩咐完毕,立刻动身赶回汉寿。 按照姜维的计划,郭循此时也应该到了汉寿进行行刺的准备,姜远虽然不打算明着与郭循接触,但还是希望在行动之前探听一下郭循的打算。 姜远回到汉寿,得知姜志还在城中走访“调查”原会场失火之事,便没有主动前去与之会合,而是先去城外的新会场打探情况。 他往返汉中一趟,已经过去了数日,郊外岁首大会的新会场如今已布置得颇有模样。 为防范失火事件再度发生,新会场附近加派了士卒日夜轮班值守,看得出来费祎对此很是重视。 姜远借着调查的名义接近负责主持会场赶建的官员,随口向他问了几句新会场的情况,同时暗暗仔细地观察着会场的布置,将费祎的位置与左右受邀官员的位置都牢牢记在心中。 因姜远虎步军参军的身份,会场负责的官员丝毫不疑,领着他围着会场走了一遭,最后笑着同他说道:“参军放心,自从城中失火之后,此地已经多派人手看守,即便真有魏人奸细在汉寿,想必也是没有机会再来破坏的。” “嗯……”姜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另一个问题——自己和阿志之前火烧会场,营造出一种有魏军奸细潜入的假象,那费祎主持岁首大会时应该会小心防范奸细,这样是否会增加郭循行刺逃亡的困难呢? 他方才看过了四周守军的布置,虽然军士离会场费祎所在的位置略远,郭循动手时应该来不及救援,但如此四面布防,郭循行刺之后如何逃得出去? 姜远之前的打算是,提前将准备好的快马藏匿在附近的林中,待郭循行刺之后引导其逃入林中取马迅速摆脱追兵,可是目前看来郭循能不能活着走出会场都是个问题。 他一时思索不到对策,烦躁之下前心后背都一片火热,额头也不知不觉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姜参军难道……很热吗?”陪着姜远看会场的官员注意到了他额头冒汗,顿时有些诧异。 毕竟这可是十二月寒冬。 “啊……大概是来时赶路赶得急了些。”姜远深呼吸了两口气,笑着敷衍过去。 不行,他想,刚刚想到的这个问题得尽快解决,否则根本没有什么走马鸣阁道偷渡阴平的后事,杀了费祎众怒之下郭循根本活不了。 要是郭循死在会场,那费祎也就等于白死了。 虽然这样固然能让义父在不久后取得蜀汉的军事大权,但若不能借此行计击破曹魏雍凉军团,之后的战事恐怕和历史上不会有多少区别…… 虽然自己是一个穿越者,但姜远并不觉得自己仅靠读了点《三国演义》就能帮助蜀汉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打赢。 毕竟用兵可是门大学问,伟人说过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但自己自穿越以来还没有经历过一场战阵,学习自然也无从而谈。 现在的自己,临阵用兵能不能打得过同样是做参军的马谡都不好说……姜远悲观地想道。 心神不安的姜远匆匆离开会场返回城中,正准备找姜志商量谋划助郭循逃离之事,不想在城门附近又遇上了费芸葭。 “姜参军,你从汉中回来了?”费芸葭看起来似乎是刚从城外回来,也不知道她出城是为何事。 姜远看她身边似乎没有跟着随行保护的兵卒,和那天清晨在溪流畔密林中遭遇有所不同。 相同的是都很不巧……他在心中暗暗叫苦。 “费小姐从城外归来?一个人?” “怎么了?”费芸葭抿嘴微微一笑,“姜参军觉得不妥吗?” 姜远叹了口气:“在下与兄弟无能,魏人奸细还没有捉到。费小姐博闻强识,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费芸葭抬眼上望,竖着食指放在唇边沉吟了片刻,冷不防问出一句:“汉寿真的有魏人奸细吗?” 姜远心中咯噔一下,看向费芸葭的双眼中情不自禁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已经看穿了……之前的会场失火乃是自己和姜志二人所为? 姜远感觉自己的手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为了掩饰他努力握紧了双拳,同时试探着反问道:“费小姐这是何意?如果汉寿没有魏人奸细,那之前城中失火一事……”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最后一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样的失态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敌国潜伏经验丰富的虎胆营统领身上。 联想起之前两次与费芸葭相遇时自己的反应,姜远心中有些疑惑不安。 莫非是自己先入为主,潜意识里就有些怕了这丫头,所以每次都发挥失常? 再看费芸葭似笑非笑的表情,姜远越来越觉得她是看破了自己,心底悄悄浮起一片杀机。 第八章 杀机乍现 这是相识以来姜远第二次对费芸葭动杀心,第一次则是在初遇的那个清晨。 如果当时费芸葭再往前走一段,他和姜志恐怕都会被迫动手,哪怕明知她身后有伏兵。 穿越之后的姜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忠于姜维的义子、虎胆营死士的首领,对完全不知道如何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的他来说,现在的姜远这个身份就是他的一切。 而“姜远”又是必须依附姜维存在的,没有了义父,没有了军职,离开了熟悉的汉中,他就什么也不是。 所以必须要帮助姜维实现他的抱负,完成收复雍凉乃至匡扶汉室的目标,为此必须铲除一切前进路上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人。 如果费祎坚决阻止大规模对曹魏用兵,那就必须杀了费祎。 如果费芸葭看破了自己的计划,那…… 姜远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费芸葭身上,不动声色地寻找着适合下手的部位。 以一名深受训练的虎胆营死士的眼光来看,费芸葭全身上下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他有十几种办法在一瞬间让她断气。 不过城门附近显然不适合动手,得想办法把她诱骗到无人的僻静之处。 费芸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姜远心中已经成了半个死人,她嘴角带着得意的笑意,故意卖了很久的关子才对姜远说道:“姜参军聪明反被聪明误,难道就没有想过,会场失火也许完全是个意外呢?” 听到前半句“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姜远本来已经坚定了杀费芸葭的心思,但没想到她后面会忽然一个急转弯,把会场失火的理由归为意外。 心脏还在左胸腔内急促的跳动着,姜远的心情仿佛经历了一场过山车。 “意……意外?”他讷讷地开口,显然还没有从巨大的落差中缓过神来。 “是啊,意外。”费芸葭笑着说着自己的猜想:“冬日天干物燥,会场又多有易燃引火之物,倘若是意外失火烧毁的,查不到犯人岂不是情理之中?我看姜参军和祖父手下的那些官员一样,都有些杯弓蛇影了。” 不,因为追查犯人的人就是犯人,所以查不到犯人才是合情合理的。 姜远此时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是不放心地悄悄观察费芸葭,想弄清楚她说这番话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如此认为。 之前城外的那次交锋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此时他不得不考虑费芸葭的思维层面是否在自己之上——万一,万一她是发觉了自己的杀机而故意以此番言论装傻呢? 骗过自己,然后逃去向费祎告发自己和姜志就是烧毁旧会场的犯人,然后突然将自己兄弟二人逮捕审问……姜远越想越感到害怕,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看穿费芸葭心思的能力。 她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但眼瞳深处却仿佛无尽的旋涡,让姜远有种无法逃离之感。 “姜……参军……咳咳……”费芸葭意识到姜远在盯着自己看,但她却没有因为这份无礼的举动而感到多少生气,反倒更多是觉得羞赧。 听到她发出做作的咳嗽声,姜远恍然回过神来,心中不解自己怎么就被那双眼睛给定住了,仿佛就像妖术一般…… 他定了定神,心想自己横竖看不透费芸葭,但每次遇见她都会有奇怪的感觉,这或许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果然,为保计划顺利,还是得下手除掉她才行吧。 思虑已定,姜远佯装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议道:“费小姐,既然彼此意见不同,不如我们现在一起去烧毁的会场旧址再看看?” 费芸葭不假思索地答应道:“好啊,劳烦姜参军在前引路。” 你明明对汉寿比我熟悉,却要我在前面引路,定然是对我已有提防……姜远暗自思忖,在心底发出冷哼:费小姐,那就不要怪我了,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 姜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路上都在寻找灭口的机会,无奈此时方过午后,街路上来往的行人颇多,他只好一路忍耐陪着费芸葭来到烧毁的旧会场遗址前。 大概是大将军府忙于重新布置会场准备岁首大会,此处的废墟还未完全清理,依然可以看到烧焦的框架残骸。 姜远环顾了一圈周围,发现这一带行人罕至四下僻静,正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无论是祖父派来调查的人还是姜参军都没有从这里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对不对?” 那是因为我和阿志做得干净漂亮,姜远心想,随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缓缓朝费芸葭靠了过去,然而费芸葭却也在此时开始绕着会场的遗址漫步。 “如果真的有魏人的奸细潜入了汉寿,他们明明有更多可选的目标,为什么偏偏来烧会场呢?”费芸葭边走便说道,“仅仅烧毁一座会场对魏国来说可是一点切实好处都没有,况且能潜入敌国腹地的间谍是多么宝贵的人才,怎么可能为这种毫无益处的事冒险呢?” 姜远答不上来,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是魏人所做,他当然也不可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来思考。 “那费小姐以为……” “我以为这次失火就是个意外。你想啊,你们都查不出结果,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次是人为纵火,而且除了会场之外,汉寿别的地方都没有遭到袭击,这也能侧面佐证我的推测是合理的。”费芸葭自信地说道。 她真是这么想的?姜远迟疑不决,从费芸葭的神情来看她似乎没有在说谎,难道之前一直都是自己单方面多心了? “对了,姜参军,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好久,现在应该可以回答你了。”费芸葭兴致高昂地说道。 姜远稍微回想了一下,这才记起是自己前一次离开汉寿时与费芸葭关于北伐的那番问答。 当时自己好像是拿费祎的话来问她,倘若眼下没有人治军用兵之才比得上诸葛亮,又该如何去完成诸葛亮都没能做到的北伐大业? “诸葛丞相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用兵的,他跟着先帝戎马半生,先后经历了那么多场大战,积累的经验最终化作了六出祁山时用兵如神的底蕴。”费芸葭认真地说道,“所以我辈不用妄自菲薄,更不该坐以待亡!” “你的意思是……”姜远十分诧异,费芸葭说出的这番话正与他之前所想的“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不谋而合”。 “踊跃进取,学而思之!” 姜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转而又叹息道:“大将军要是也如你这般去想就好了。” “希望你不要埋怨祖父,如今国家军政大事系于他一身,凡事他都得三思而后行。”费芸葭摇了摇头,“举倾国之力北伐,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令国家万劫不复。当年先帝为夺回荆州一意东征,最终在夷陵大败……祖父说丞相在世时谈及此事常扼腕叹息,认为是自己没能劝阻先帝的责任。如此教训今犹在望,祖父他谨慎用兵也是难免的事……” 姜远本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对费芸葭的话只是敷衍地答应了几声,忽然间他余光瞥见远处有三个人径直朝此地快步行来,军中历练出的敏锐让他瞬间提高了警惕。 “费小姐,到我身后去。”他小声对费芸葭说道。 “咦……”费芸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她看到了姜远眼神中的深意,便忍住了冲动默默走向他身后。 耳畔传来拔刀的声音,三人各自抽出身藏的短刃朝他们冲了过来。 第九章 如此刺客 “杀!别让那女娃跑了。”三名不速之客当中的一人低喝一声,招呼两名同伴散开从不同角度围上去。 姜远横刀在手护着费芸葭飞快后退,让她退到了烧毁的会场废墟之上,自己则持刀守在相对比较狭窄的入口处。 “他们好像是冲我来的……”费芸葭紧张地将手放在胸前,“姜参军,小心啊!” 姜远手中的刀是军中佩刀,比那三人手中的短刃长了不止一倍,且身着虎步军的衣甲,因此哪怕对方人多他此时也并不紧张,唯一担心的只是费芸葭的安危。 好在会场废墟的地形给他提供了些许便利,只要守住正面这个入口,对方就无法轻易伤到自己身后的费芸葭,即便从侧面绕路也会给他足够反应的时间。 “你们是什么人?”占据入口的姜远一面小心地保持对峙,一面试探着问道。 “一起上!”三人彼此交换了眼神,同时发喊不要命般冲上前来。 姜远冷静地原地侧身让步,眼疾手快地挥刀砍倒冲在最前一人,而后依靠自身的坚甲挡住剩下两人刺来的刀刃,反手一刀再断对方一人手臂。 这三人身手不算太弱,但以轻衣短刀斗他长刀铁甲还是太过吃亏,有甲胄护身姜远甚至不用太刻意注重防守和闪避,在近身战斗中占尽优势。 虽然己方顷刻间便一死一伤,但剩下那人却依旧面无惧色,悍然出刀虚晃一招,再将短刀上挑刺向姜远的脖颈,只是姜远动作更快,以刀架住刺来的短刃,而后抬腿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随手给躺在脚边呻吟的断臂那人补上一刀令其彻底毙命,姜远随后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走向被自己踹飞的那人。 “姜参军!留他性命!”费芸葭在后头疾呼提醒道。 她起初还在为姜远以寡敌众担心,但见他眨眼间连杀两人干脆利索,已然将局面掌握在手中,内心也随之镇定下来。一想到这些袭击者很可能与魏国有关,便想着最好能生擒一个看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机密。 “放心,我自有分寸。”姜远本就打算生擒最后那人好好审问,他虽然心中猜测这三人是魏国来的间谍或刺客,但却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蠢到在大白天对有自己陪护的费芸葭动手。 毕竟自己这一身虎步军将校衣甲应该相当显眼,哪怕是魏国最精锐的斥候奸细也不会轻易在蜀地主动招惹虎步军的将官,况且要动费芸葭明明有不少更好的机会,这三人到底何苦如此? “费小姐还是担心自己吧。” 姜远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异动,急忙转身却只看到一道人影从会场废墟后方闪出,手持与之前那三人一模一样的利刃短刀冲向费芸葭。 “费小姐!”他大惊失色,暗骂自己愚蠢,竟然没想到对方会使暗度陈仓之计,先前这三人不要命般冲过来只是佯攻罢了。 这些人是魏国的死士吗?因为看到了自己这个虎步军所以才用如此绝策?姜远拔腿奔向费芸葭,但已然慢了一步。 眼看那把短刀就要刺中费芸葭,空中忽闻一声凄厉的弦响,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刺客的后心,令其一头栽倒在地,短刀也脱手滑落。 “是我汉军军弩!”费芸葭面露喜色,匆匆跑到姜远身旁。 姜远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望去,神情转忧为喜:“阿志!” 十余步外,姜志平端着弩机,阳光俊朗的脸庞上嘴角得意扬起。 原来姜志刚刚“走访调查”会场失火一事回来,隔着老远便看到姜远在和三人打斗,正打算赶过来帮忙之际恰好见到第四名刺客现身,千钧一发地依靠随身携带的弓弩救下了费芸葭。 姜远和姜志一同护送费芸葭回府,顺便将剩下那名刺客押解至大将军府交给费祎审问。 审问的过程二人也在场旁听,这名刺客竟然没什么骨气,稍一受刑便招供了,但他随后招供的内容却让在场的众人心中震惊无比。 其人自称曹魏校事,受雍凉抚军都尉指派,专程前来汉寿骚扰破坏并伺机行刺,且主动承认了岁首大会会场失火乃其与同伙所为。 费祎和在场的蜀汉官员都为之惊骇,在此之前他们都不太相信汉寿如此重地会被曹魏的间谍渗透,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依旧有些无法接受。 姜远和姜志两人如坐针毡,表面上他们二人是为虎步军感到失职,但真正的原因还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把烧毁会场的罪名揽到了头上。 审问顺利却也问不出别的东西,这位魏国校事留着也没有用,费祎随后便让麾下军士将此人推出去斩首,姜远和姜志也心有灵犀地一同向费祎辞行。 最初的那阵惊诧过后,两人都逐渐想明白了这场离奇刺杀的背后是怎么一回事。 匆匆离开大将军府,行至僻静无人的小巷中,姜志率先沉不住气,向一旁的姜远密声询问道:“远哥,方才之事你怎么看?” “那人说话没有北人口音,我怀疑是郭循在蜀中暗养的死士。”姜远沉声答道。 “我与远哥想的一样。”姜志高兴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会场失火一直查不到原因,汉寿近日来一直隐约有些人心惶惶,城外新会场附近也增派了不少士卒看守。郭循此举牺牲四个棋子,却可以让大将军及其麾下放松警惕,为之后的行刺增添胜算。” “是啊,方才我进城时便在想,要是会场附近守备森严,我们恐怕很难帮助郭循逃走。”姜远点头道,“这下倒是帮了大忙,费祎必然认为城中魏人奸细已除尽。” “以大将军宽和近人的性子,必然不愿意把岁首大会搞得气氛紧张。此时刺客见擒,便更有理由撤去会场增添的兵卒。”姜志胸有成竹地一拳擂在掌心。 姜远会心一笑:“如此一来,郭循逃脱的机会也大大增加。对了,详细的计划我已经与义父商定,到时候会有人在马鸣阁道接应,我们只需如此行事……” 将此番的部署向姜志简略透知之后,姜远与其一同回到下榻的馆驿,就行动中的具体细节问题进行反复推演商讨,以备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整个计策最为关键的部分分别在于郭循行刺后从会场全身而退、摆脱追兵并安全穿过阴平小道以及最后的与魏国雍凉军团取得联系。 姜远和姜志主要负责保证前两环的顺利实施,至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勾引魏军的任务则需要郭循本人来完成。 按照姜维事先与郭循商定的内容,待费祎死后他便会率领心腹出逃魏国,但“不幸”临期泄密,遭到蜀将率军追击,请求郭循联络魏军来边境接应。 一旦曹魏雍凉都督郭淮中计,率领魏军前往沓中,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姜维亲自指挥的汉中汉军精锐。占据地利天时,依靠沓中环山小平原的地形恰可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第十章 岁首惊雷 汉寿所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并未减弱蜀地官员们参加岁首大会的热情,大会举办当日,城郊会场宾客云集,人头攒动。 蜀汉大将军兼尚书令费祎照例在众人面前发表了新春岁首的祝词。在表达了对过去一年众人兢忠克己为国出力的肯定之后,费祎举杯邀请百官共饮开年新酒。 会场的氛围迅速升温,从四方赶来的官员们借此机会往来走动,或与故友交谈叙旧,或彼此引荐结交,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郭循执杯应付了几位前来与自己笼络感情的蜀官之后,悄悄朝费祎所在的方向窥探。 作为如今执掌蜀地军政大权的一把手,费祎身边自然不乏前来敬酒祝贺的官员簇拥。又因费祎平易近人的性格,即使面对位阶远低于自己的人也不会故作姿态,因此颇得人缘。 郭循等待了片刻,见费祎面露微醺之态,而此时周围的官员也散去了一些,便下定决心端着杯子凑近前去。 昔日天子刘禅在成都举行宴会时,他也曾动过借祝酒之名上前刺杀的念头。只是无奈天子身边的近侍皆十分谨慎,屡屡将他遮拦在安全距离之外无从下手,而今费祎身边却没有像样的护卫,负责保护会场的汉军士卒都被布置在较远的外围。 “郭将军,来来,快过来。”费祎率先注意到了靠近的郭循,心中并未起疑,还主动招呼郭循上前。 边上的蜀官们只道是费祎要与郭循亲密交谈,各自识趣地告退离开,反倒为郭循创造了动手的绝佳机会。 郭循暗暗摸向袖中所藏的匕首,忽然之间被费祎拉住了胳膊,他心中虽惊不乱,面不改色地顺着费祎的意思在席旁入座。 “郭将军来蜀中也有三年了,如今可还习惯?”费祎一面斟酒一面关心地问道。 “天子和朝廷待我很好。”郭循回答道。 “那就好。” “只是时常会思念故土。”郭循话锋陡然一转。 费祎斟酒的手停住了,神情略微有些尴尬,片刻之后委婉说道:“思乡之情在所难免,不过西平距离蜀中并不遥远,待我大汉将士收复雍凉之地,郭将军便可还于故地。” 郭循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大将军真的觉得凭西蜀一州之人口物力能够战胜大魏吗?” 费祎愣了一下,听出郭循话中带刺,但却并未生气,旋即幽幽说道:“我自知不如丞相远矣,所能做的只有为国家积累钱粮兵马以待后人。至于是否能战胜魏国,七分谋事在人,三分成事在天。” “想不到大将军对胜算还有如此高的期望,在我看来,这七分与三分应该倒换一下。” “魏国地广人多,却有内患之危,我蜀汉虽地小民贫,但胜在君臣相和。魏主曹芳幼弱,自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专权独断,已激起朝野不满。王淩在寿春发动讨伐司马氏的叛乱虽被镇压,可郭将军觉得曹魏的忠臣会只有一个王淩吗?”费祎说着摇了摇头。 郭循沉默不言,脸色有些阴沉。 费祎并未察觉,举杯相邀道:“郭将军昔日在乡里素有才名,陛下和我都很欣赏。如今在蜀中已历三载,郭将军可愿与我一同匡扶汉室?” “恐怕我不能回应大将军的期待。” 费祎眼中掠过一阵失落,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不勉强郭将军了。”说罢率先举杯。 郭循见费祎昂首饮酒,终于再不迟疑,飞快地从袖中抽出暗藏的匕首刺向费祎的心窝。 行刺发生在刹那之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变故。郭循刺杀得手之后立即飞奔逃离会场,同时向会场外围守卫的军士高呼:“大将军遇刺!快去援救大将军!” 守卫会场的士兵们不明真相,闻言立即匆匆忙忙往会场内涌去,会场内此时亦是一片混乱,即便有几人看见了郭循行刺的经过,一时间也来不及宣之于众。 郭循得以顺利逃离会场,一头扎进北面的密林中。 早已准备好快马的姜远带着姜志在林中接应逃离会场的郭循。见郭循跑得气喘吁吁面无人色,姜远主动上前搀扶其上马,随后三人策马疾行逃离。 往北走了一段路之后,姜远示意郭循跟随自己二人绕路折回南面。 “不往北走,这是为何?” “往北出不了白水关,会被汉寿的精骑追上。”姜远说道,“郭将军若想返回魏国,便跟着我们走。” “魏国在北,如今我们反倒往南行,不知你有何妙计?” 姜远将自己计划的逃离路线向郭循说明,后者一脸难以置信:“我来蜀中三年,从未听过有这么一条路。” “准确的说那也不算条路,沿途需要翻山越岭。” “姜维带你们走过那条路?” “恐怕只有当地的土人走过其中一段,郭将军想要活着离开,就祈祷这一次我们能安然走完全程吧。”姜远笑了笑。 郭循脸色不安,但最终还是同意听从安排。一行三人快马绕过汉寿径直往南,在马鸣阁道入口与提前来此接应的虎胆营十名精锐相会。 “统领!按照你的吩咐,入口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另外,此地往西北不出二十里有一座架在山涧之间的吊桥,若毁掉吊桥应当可阻挡追兵。”领队的什长上前向姜远禀告。 “真的会有追兵吗?”姜志不以为然地笑道。 “兵法云,庙算多者胜。把对手想复杂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逃离汉寿进行得如此顺利让姜志此时显得有些放松,但姜远却并不这么想。 就算费祎遇刺身亡,汉寿也不至于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中军精锐云集汉寿,军中未必没有人能看破自己一行的逃亡路线。 他当即做出决定,让什长领两名虎胆护着郭循先行,自己带领姜志和剩下的七人在马鸣阁道入口处据守断后。 “远哥其实不希望大将军死,只是为了义父不得不这么做,我说的对吗?”姜志忽然问了一个直击他心灵的问题。 姜远愣了愣,蒙在黑巾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抿紧了。 这阵子他一直在回避来自内心的疑问,因为担心想的越多做的越错,很多时候成功只需要盯紧目标一往无前就够了。 如今木已成舟,猝不及防被姜志问起自己的内心,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姜远摇了摇头定下神来,指挥众人道:“伐木布障,加固防备!” 众人砍伐了周围的树木削尖制成鹿角路障,但还未布置完全便听到了从北面急促奔来的马蹄声。 “马蹄声……追兵来了!”姜志的语气骤然一沉,将最后一支弩箭填入箭匣,迅速地扳动机括扣上弓弦。 “准备拒敌!”姜远也猛然回过神来,从远方快速逼近的马蹄声迫使他重新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难题——终究不得不和自家军队刀剑相向。 第十一章 无当飞军 十余骑棕黄色的山马率先出现在一众虎胆的视野中,但马背上的骑兵却并不是姜远想象中那支驻扎在汉寿的中军精骑。 那些从东北方向赶来的骑军身形瘦小但看起来却并不孱弱,个个身披赤色皮甲内衬青衣,头盔顶上按照军阶分别插有数目不同的赤羽,携长短刀、藤牌,并配有长弓与强弩。 “远哥,这是……”姜志看清追兵样貌之后,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无当飞军。”姜远的神情也无比紧张。 无当飞军是蜀汉军中有名的强兵劲旅,乃是当年诸葛亮征服南中蛮族叛乱之后,下令将其中骁勇善战的青羌五部迁移至蜀地中心并为军户,以五部青羌蛮族子弟为根基建立的一支军队。 内迁的五部蛮族共计有万余户,无当飞军因此长年得以维持三千人的规模,初代统帅便是曾跟随费祎在兴势之战击退曹爽的名将王平。而此时统领无当飞军的人应该是…… 姜远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人名,就在那个名字呼之欲出的时候,前方的追兵已经打出了主将的大旗——汉荡寇将军关内侯张嶷。 “郭循逆贼休走!张伯岐在此!”无当飞军之中一人持枪跃马而出。 姜志望见张嶷单枪匹马冲在最前,眼神一凛,抬起手中弩机对埋伏在两侧的一众虎胆们下令道:“准备放箭!” “不可!”姜远疾呼阻拦,“所有人!不许放箭!” “远哥……”姜志咬牙,面露为难之色:“他们要冲过来了!” “义父又不是真心要随郭循降魏,我们怎么能对张将军下死手?” “无当飞军擅长翻山越岭,要是放他们过去,郭循一定跑不到沓中的……”姜志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说道:“远哥下不了手,我带弟兄们来便是!” “来的人不多,我去拖住他们!你带人速去追郭循,途经那座架在山涧之间的吊桥之后直接毁桥!”姜远说着跑向自己的坐骑,提枪上马朝张嶷和无当飞军迎上前去。 姜志惊讶地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选择了服从姜远的命令。 “掩护统领,尽量射他们的马,不射要害。”姜志带领虎胆们向无当飞军投射了一轮箭矢,随后迅速地进入马鸣阁道小路前去追赶郭循。 虎胆营射出的箭矢多半被无当飞军用藤牌挡下,只有一骑因座下战马中箭而坠地,但那人落地之后弃了长刀翻身一滚便抽出了腰间短刀,持刀盾奔行跟上了队伍。 “所当无前,果然是精锐……”跃马冲出鹿角围障的姜远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暗自叹服。 但他无暇感慨更多,因为张嶷已经杀到了近前挺枪直刺,姜远偏身一闪躲开枪头,双方战马顷刻间错身而过。 张嶷在后方勒马掉头,但姜远却不打算再和他交锋,而是策马长驱直入冲进了无当飞军的阵形中。 姜远挥舞长枪左右横击,虽然两枪都被藤牌挡下,但枪上的力道依旧将那两名举盾格挡的飞军砸下了马背。 “好身手……”张嶷在后方将这两枪看得清清楚楚,他很了解自己部下的无当飞军,这些蛮族战士虽然体型比汉军士兵瘦小但力量绝对不弱,寻常人是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把两名飞军打下马背的。 姜远自己却知道这两枪并不轻松,之所以能成功是占了快马突袭的便宜,无当飞军大概都没料到自己会闪过张嶷直接冲入人群。 至于用枪去砸对方的藤牌则是他刻意为之,如果是在战场上杀人当然有更好的手段可选,但此时姜远还是希望能避免自家人不必要的伤亡。 从无当飞军一字排开的阵形中穿过,击落两名对手的姜远在十余步外勒马掉头,他没有忘记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是拖住张嶷这支擅长山地奔袭的人马为郭循争取时间。 因为骑兵战斗采用对冲的方式,此时双方的位置不可避免地互换了,张嶷和无当飞军占据了马鸣阁道入口的那一头,姜远则是处在他们一开始追来的方向。 彼此人数悬殊,如果张嶷此时也分兵牵制自己并率大部去追击那就大为不妙,因此姜远在战马掉头之后几乎毫不犹豫地催马向对面发起第二次冲锋。 对面的张嶷微微皱眉,抬手对身边的飞军们下令道:“引弓。” 姜远看见无当飞军们一同张弓搭箭,情急之下冲着张嶷高呼道:“张将军!且慢!其中有误会!” 张嶷抬起的手本已准备落下,听到姜远的高声呐喊之后停住了,边上的无当飞军们引弓的手臂如同钢浇铁铸一般岿然不动。 “勒马止步!”张嶷厉声斥道。 傻子才会在十几张强弓的瞄准下止步! 姜远蒙在黑巾下的嘴角一勾,无视张嶷的警告不但没有勒马反而加速向前,他刚才的呼喊本来就是缓兵之计,对方弓箭引而不发正是扳回局面的机会! 张嶷见姜远以更快的速度冲过来,脸上终于露出愤怒的神色,一声令下左右飞军弓箭齐发。 但姜远刹那间已经冲到了极近的位置,两翼的飞军射出的箭矢都偏了准头落向他的身后,只有正中的几人射出的箭对他具有威胁。 长枪拨开两枚迎面飞来的羽箭,姜远被后续的第三支羽箭射中了右胸下部,好在有贴身甲胄阻隔,箭头只破皮肉表层所伤不深。 与此同时张嶷的枪再度刺到,姜远双手举枪横架,双腿拼命夹住马腹才避免被巨大的冲力顶落坠地。 在这个双马蹬还没被发明的时代骑兵作战真是麻烦啊……姜远心中叫苦。 这一次与张嶷错身而过之后姜远直接抛弃了长枪,策马头也不回地往前方小道入口冲去。 几名无当飞军不等张嶷下令便疾追过去,他们骑术精湛地操纵战马从简易鹿障的空隙间穿过,但随后却纷纷坠入了虎胆们预先挖好的陷坑内。 姜远在小道入口下马,折断了插在右胸下方的箭尾举在手中遥遥对着张嶷示意:“前方山高路险,恐有伏兵,张将军小心了!” 无当飞军们正在救援落入陷坑的同伴,张嶷端坐在马上似乎并不急于追赶,对姜远的挑衅回应道:“尔等逆贼南辕北辙之举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来此之前我早已派出数股精兵沿川西山地小路搜寻前进。郭循妄想借险路偷渡去往阴平,真是自作聪明。” 姜远听罢脸色一僵,没想到张嶷此次竟然早早看穿了自己一行的逃跑路线,景谷道与阴平道一线本是天险绝路,但恐怕拦不住出身蛮夷的无当飞军士兵。 若张嶷真的已经派人从中途翻山越岭去截击,姜志等人没有防备之下定会吃大亏! 此时他终于明白,张嶷为何不急于追击自己了。 姜远咬了咬牙,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箭伤,转身往山间小路上飞奔而去。 第十二章 意外的拦截 在陷坑上吃了亏的张嶷一行人并未立即追入马鸣阁道,但得知已经有数股无当飞军从东面山岭翻越前来截击的姜远不敢有丝毫怠慢,拼尽全力往北追赶先行的同伴们。 此行与无当飞军交手或许在所难免,他也只能改变自己最初的念头,以保障整个计划的顺利实行为优先。 从费祎被刺杀之后这个计划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唯有实现大破雍凉魏军才能对得起付出的代价、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内心矛盾斗争的煎熬。 所以即便郭循再罪该万死,他也必须活到为己方骗来魏军! 半个时辰后,姜远来到了架在山涧溪谷间的吊桥前,他诧异地发现吊桥并未被毁坏,不由得心中大疑。 印象中姜志向来服从自己的指挥安排,作为虎胆营的副统领他也绝不是粗心大意之人,按理不太可能会忘掉自己交代的这件事,莫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过眼下这座完好无损的吊桥倒是省去了他的大麻烦,要是姜志真的按他所说过河拆桥,那他现在就该头疼该如何追上郭循提醒他们小心无当飞军了。 底下的山涧隐约传来水流之声,姜远扶着护索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前方的山路更加险峻陡峭。 虽然张嶷暂时没有追来,但还是毁桥以绝后患为好。 抱着如此心思,姜远拔刀准备砍断吊桥的绳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石块滑落的声音,他惊愕地转过身,看到前方两人高的陡坡峭壁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费……”姜远差点将“费小姐”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醒悟过来,自己现在藏头蒙面,费芸葭应该认不出自己。 披着素袍的费芸葭红着眼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中深藏着无尽的怨恨和刻毒。 “姜参军,你大概不知道进入马鸣阁道并非一定要走最南端那个口子吧?”她冷冷地说道。 姜远闻言心中有如炸开惊雷,他紧了紧握刀的手,不发一言地与费芸葭对视,同时在紧张地思索她为何能识破自己的身份。 费芸葭见姜远不出声,于是说道:“你在奇怪我是怎么识破身份的?当然是因为我见到了他。” 她说着拍了拍手,后头上来两名汉军士卒,押着一人面朝姜远跪在了边上。 “阿志……”姜远看到被绳索捆绑布团塞口的姜志顿时明白了。 费芸葭示意身边的士卒除去姜志口中的布团,姜远听到他自责地向自己道歉:“远哥,我想在这里等等你……等你来了再砍断吊桥的……” 姜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理由他在见到姜志的那一刻便猜到了,这家伙定是担心自己,所以独自留下守在吊桥边想等自己赶上来,只是没想到被费芸葭带着人抄了近路。 身份已经暴露,再蒙着脸也没有意义了,姜远扯下了脸上的黑巾,以真面目面对费芸葭。 彼此目光对视不过刹那,姜远便心虚地败下阵来,不敢再去直视她。 “你还握着刀,是要拼死一搏吗?就像之前在汉寿城中那样。”费芸葭问道。 姜远心中犹豫不决,如果费芸葭身边只有那两个押着姜志的士兵,他也许真的会考虑这么做。 但凭着对费芸葭的了解,姜远相信她之所以敢在这里堵自己一定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费小姐,此事是我一人之责,请放过我兄弟,他和其他人都是受我裹挟的。”姜远朗声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祖父已经死了?郭循在岁首大会上当众刺杀了他,匕首刺进心脏,医官赶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费芸葭眼中含着泪水质问道。 姜远用眼神作出了回答,他知道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要帮郭循逃跑,你这是要降魏吗?”费芸葭的声音因激动愤怒而颤抖,“可是你本不该是这样的人……你跟随伯约将军在战场上立过功,你跟我祖父争论过北伐,你在汉寿从刺客手中保护过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心怀热血打算匡扶汉室的忠直之人!为什么!是我祖父的死让你对大汉的未来失去了希望从而临时起意准备叛逃魏国,还是你一直以来都在伪装?” 姜远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自己现在的行为也确实和叛贼没有区别,但他不打算辩解,也绝不可能去辩解。 费祎遇刺一事,姜远明白自己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这一点上来说费芸葭就算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也是无可厚非的。 即便此时把义父的作战计划向她和盘托出,也不可能争取到她的谅解,毕竟这个计划本身就匪夷所思。 “姜远!你就一个字也不想说吗?”费芸葭声嘶力竭地吼道,“张嶷将军已经派无当飞军赶去前面拦截你的人,你就一个字都不说地在这里跟我耗着吧!到时候你们所有人死了还要背上骂名!你就把你心里的秘密藏到混着唾沫的泥土下!” 姜远难以置信地望着费芸葭,虽然她在冲自己发疯般大吼大叫,但从这番话里不难听出她并未因仇恨和愤怒失去理智。 把心里的秘密藏到泥土之下,这是在提醒自己说出真相还有转机吗? “费小姐,我不打算降魏,但我一定要让郭循活着离开!”他昂首迎着费芸葭悲痛的目光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费芸葭咬紧了银牙,片刻之后吐出一声:“抓住他,要活的。” 四名汉军士兵从高处一跃而下,神情凶狠地朝姜远扑了过来。他们同样为费祎的死感到悲愤,此时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叛国贼子乱刀分尸,但费芸葭却下令要抓活的,众人只得忍耐杀心尝试生擒姜远。 姜远此时已经被逼到绝境,出手再也不像之前对阵无当飞军那样顾虑良多,眨眼间便令两名汉军身负重伤,但另外两人也趁机夺下了他手中的刀,紧紧缠抱上来试图将他压倒在地。 依靠在虎胆营磨炼出的格斗本领,姜远先以肘击顶开身后缠抱自己之人,随后又以击面后接膝撞的上下连招把面前那名汉军打倒。 放翻四人的他还来不及喘上几口气,费芸葭所在的高处又跳下了四人。 “逆贼!束手就擒!”领头的什长怒喊一声,狠狠挥拳朝姜远面门打来。 第十三章 无可奉告 侧身闪过朝自己直扑过来的那名什长,姜远用脚尖挑起了落在地上的刀,以刀背猛击随后冲上来的一人脑袋,将其打倒后翻转手腕以刀刃逼退余下二人。 这一支来自汉寿中军精锐的小队虽然精悍,但受费芸葭生擒命令的制约难以放开手脚,以至于在战斗中接连被姜远击破。 身后传来了抽刀出鞘的声音,之前那名被姜远闪过的什长终于意识到己方赤手空拳不是对手,他对尚能起身再战的部下们下令道:“刀枪准备!不击要害!” 周围的士兵们早已忍耐多时,听得命令纷纷迫不及待地提起武器,两支长枪在前,其余人持刀剑在侧,对姜远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 姜远完全不把这阵势放在眼里,转身直奔孤悬于身后吊桥之前的那名什长冲去,一刀便将其手中刀击落,随后刀刃急停在对方颈侧。 那什长刀刃悬颈还想挣扎,被姜远一脚重踢在腿弯跪地之后才老实。 “费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姜远看向费芸葭,“把路让开吧!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小姐!杀了他!为大将军报仇!”被姜远挟持的那名什长颇有骨气,凛然无惧地喊道。 费芸葭没有说话,周围的汉军士卒们也不敢妄动,他们都咬牙切齿充满恨意地盯着姜远。 忽然高处传来两声惊呼,姜志不知何时悄悄弄开了绑缚自己的绳索,趁看押自己的士兵的注意力被下方的战斗吸引时暴起发难。 他下手狠辣,依靠起势一顶一撞将自己左侧那人直接撞下了两人高的山壁,随后抬碗架开右边那人握刀的手,迅速反击卸脱了对方的手臂关节顺利夺刀。 “保护小姐!”什长惊慌呐喊。 费芸葭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持刀的姜志犹如虎兕脱笼近在咫尺,她身边已经没有可以抵挡的护卫。 先前被姜志撞下去的那名士兵离得最近,情急之下他手脚并用想要重新爬上去援护费芸葭。不想所踏足的石壁凸出部并不坚牢,喀拉一声滑石断裂,那人旋即失衡摔落滚向了另一侧的悬崖。 “小赵!”费芸葭不假思索地从高处飞身跳下。 尽管错误的落地姿势让她吃尽了苦头,崴伤的左脚使不上力,但她依旧千钧一发地赶上了。 在那个名为小赵的士兵摔下悬崖之前,费芸葭拽住了他的衣甲。 “小姐……”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万丈高空的小赵面色惨白,刹那之后他恍然回过神来,费芸葭的力气显然不足以将他拉回来,这个时候最该做的事是自救。 但他只稍微动了一下,身下的石块便有崩裂断落的迹象,连带着费芸葭都往外滑了一点。 姜远放开了那名什长,弃刀飞奔到断崖边伸手拽住了小赵,同时对姜志喊道:“过来帮忙!” 姜志迟疑地看了一眼其余的汉军士兵,见那名什长阻拦了想要围上来的众人,于是下定了决心跳下去帮忙。 两人合力将半悬在悬崖外的小赵救上来,姜远还未开口,姜志便迅速地控制了费芸葭,此举令正在靠近的一众汉军士兵再度停下了脚步。 “费小姐,麻烦你陪我们走完这一程吧。”姜远也明白不如此做就没法摆脱眼前的困境,挟持费芸葭做人质可以震住这些人,说不定之后还能逼退张嶷的无当飞军,虽然手段下作但战场上本就没有多少道义可言。 费芸葭面色镇定,反过来安抚对面那些紧张不安的士兵道:“你们先带受伤的人撤回江油休养,去见张伯岐将军,让他带人提前赶到阴平郡去等我。” “小姐,我等无能!致使小姐落入贼人之手,我等有何颜面回去!”什长羞惭恼怒地跪了下去。 “不必担心,我对这两个贼人还有用,只要张将军赶到阴平堵截,我便性命无忧。”费芸葭冷静地下令道,“你们速速返回江油城。” 众军士无可奈何,只得遵命行事。 唯有刚才被从悬崖边救回来的小赵留在原地,他主动卸去了身上的衣甲武装,随身只带一只装着干粮的行囊,向姜远请求道:“让我陪小姐与你们同行。” 见姜远犹豫,边上姜志担忧地劝诫道:“远哥,带着他上路就得时时防备,我们兄弟二人都不得安宁。” “即便不带他上路,我们也必须时时防备。”姜远意味深长地看了费芸葭一眼,随后对小赵回应道:“无妨,你想来就来吧,不过劝你别动什么心思。” “途中若有他念,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小赵回答得毫不迟疑。 两拨人马在吊桥分手,那支护卫费芸葭的汉军小队大部赶回江油,姜远则与兄弟一同带着费芸葭追赶先行的郭循等人,小赵隔着一小段距离跟随在他们后方。 马鸣阁道往北的道路越来越险峻,虽然还难不倒虎胆营出身的姜远和姜志,但在这样的地形行军对费芸葭而言却相当艰难,何况她还在刚才救人时不慎崴伤了左脚。 鞋袜内的脚踝肿胀疼痛,但她凭着坚忍的心性一直隐而不发,直到攀登翻越一道山梁时才被姜远看出了问题。 “费小姐,你受伤了?”姜远从她异样的动作和体态中发现了端倪。 费芸葭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追了这么长的路还不见郭循身影,姜参军怎么担心起无关紧要的事来了?” 她所说的事确实困扰着姜远,不过毕竟一路赶来没有见到交战的痕迹,他由此断定应该是虎胆营行动太快,远远超在了他们前头。 只要还没有遭遇无当飞军,郭循那边便没什么可担心的。反倒是费芸葭的状况,让姜远很怀疑她能不能跟着自己顺利走完阴平道抵达沓中。 “阿志,到前面那块平缓一点的坡上,我们休息一下吧。”姜远对在前方探路开道的姜志招呼道。 “不用连夜行军赶上前面的人吗?”一直见不到先行的虎胆和郭循,姜志心里始终有些不安,对姜远提出此时休息感到不太理解。 姜远点了点头:“休息好了再赶路吧。” 他也确实有些累了,逃出汉寿、抵挡张嶷、追赶同伴又和费芸葭的护卫交手,这一日下来几乎没有停歇过。 行军打仗露宿野外在所难免,到了那块地势相对平缓的背风处,一行人着手准备在此过夜。 “如果这会儿停下来,我也许就再也没法往前走了。”费芸葭自嘲一笑,“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拿刀逼着我走吗?” “我希望能靠你从无当飞军和张嶷将军手里讨一条出路,但如果你真的走不了了,那就让那个小赵留下来照顾你等待救援。”姜远答道。 “好不容易拿到的护身符就这样放弃?”费芸葭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就算费小姐没有带人来吊桥堵我,我迟早也还是要和无当飞军交锋的。”姜远坦然地说道,“况且无当飞军的士兵都是蛮族,我也没指望能靠你逼退他们。” 费芸葭眼神变幻了几次,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为什么要帮助郭循逃跑?” “事关军机,恕我无可奉告。” 费芸葭伸手一把拉住了他:“事关军机……难道是姜维让你们这么做的吗!” 第十四章 前路茫茫 听到费芸葭口中冒出义父的名字,姜远心头一颤,正在准备篝火的姜志也闻声回过头来。 虽然两人都没有出声,但费芸葭已经从他们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片刻之后,她失魂落魄地颓然坐下,紧握的双手放在两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赵拿着水凑近前去劝说道:“小姐,喝点水吧。” 姜远默默走开,来到姜志身旁,帮忙一起搭建篝火,很快他便听到姜志压着声音对自己说道:“远哥,费小姐已经知道了大将军遇刺与义父有关,我们不能让她回去了。” 姜远也在为此犹豫不决,听到姜志这么说,下意识地回头朝费芸葭看去。 “就算把她作为人质,无当飞军也未必会放我们过去,不如就地杀了她以绝后患。”姜志暗暗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少了这个累赘,我们也好尽快赶上郭循。” 见姜远沉吟着没有答应,他又催促道:“远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请速下决断!” “费小姐身边那支来自中军的护卫已经见过了我们,而且这会儿他们很可能已经见到了张嶷将军。”姜远思索之后说道,“如果我们在这里杀了她,到时候如何摆脱罪名?” 姜志神情一怔,眼中闪现狠色:“一开始就不该放他们回去的……我们二人联手,有费小姐做人质,杀尽那一什的士兵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话怎能胡说……”姜远面色一沉,目光露出责备之意。 姜志自觉失言,惭愧地低下头,片刻之后有些茫然地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若费小姐安然回到成都面见天子,把此事向天子奏明,别说我们兄弟二人难逃一死,义父也定然受到牵连。” 如今杀费芸葭是死路一条,不杀费芸葭也是死路一条,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姜远心乱如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这个计划已经偏离了他们的掌控。 许久之后,姜远叹了口气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期待我们能助义父大破魏军,将功折罪……天子宽仁,若我们能击破曹魏雍凉军团恢疆拓土并带回郭循的首级,或许可以赎罪。” “其实……还有一条出路。”姜志点燃了篝火,对着跳动的火光低声喃喃。 姜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满面决然之色,还未开口相问便听他说道:“假戏真做,我们随郭循降魏,反助魏军……” “阿志!”姜远陡然高声喝断了他的话,神情怒不可遏。 连旁边的费芸葭和小赵二人都被姜远这一声怒喝惊动,投来不知所措且忧且惧的目光。 姜志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目光落在姜远按刀的右手上,勉强笑了一下:“这是……想杀我吗?” “你刚才这番话要是让义父听到,都不需要我来动手。”姜远严厉地说道,“难道为了活命,可以背叛国家、义父和军中的袍泽兄弟吗?” 姜志不敢与姜远对视,唯唯诺诺道:“远哥教训得是,我记住了。只是我们明明一心为国出力,最后若是落得一个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下场,未免太令人不甘心……” 姜远从他尚留有少年稚气的脸上看出了对前途未来的担忧,心想阿志虽然是自己的副手,但终究还是太过年轻,行事全凭血气,以至于会说出这样一番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话。 “还不到绝望的时候,打起精神来,义父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姜远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鼓舞道,“这一仗的机会义父等了很多年,我们一定要把郭循平安护送出境。” 姜志咬紧牙关点了点头,激动地对姜远说道:“远哥,既然你决意不害费小姐,也决心为义父和大汉百死无悔,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带着费小姐天明再出发,我连夜去追上郭循,让他们等等你,也好躲避无当飞军。” “山高路险,你要连夜去追前面的人?”姜远不放心地问道。 “现在我们都是亡命之徒,这点危险算什么?费小姐聪明,身边还有一个忠心于她的士兵,远哥你自己多加小心。”姜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为自己担心,随后果断上路投身于夜色下的山岭。 姜远目送他离开,随后返回篝火边,对边上的费芸葭和小赵道:“夜晚寒冷,你们不妨离篝火近一些。” 小赵看了看费芸葭,为难地对姜远说道:“小姐的左脚受伤了。” “伤势如何?” 姜远在她蹲下身想要观察伤势,但费芸葭却淡淡地拒绝了:“不劳关心,兴许明早就恢复了。” 感觉到费芸葭疏远的态度,姜远也明白如今双方没有势如水火已是万幸,汉寿发生如此变故他也不奢求对方能够理解自己,只希望在完成任务之前能够彼此相安无事。 念及义父此番伏击魏军的宏图大计,姜远咬了咬牙,开口向费芸葭请求道:“费小姐,若是之后遇到张嶷将军部下,我便让你随他们离开。不过有一件事希望费小姐能够答应。” “你有什么条件?”费芸葭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 “请暂时不要将我等之事向陛下举发。”姜远艰难地说道。 费芸葭神色平静,反问道:“姜参军这是何意?就算你半路放我走,等我能够见到天子,你也该跑到魏国了,难道还怕天子降罪吗?” “其中缘由恕我现在不能说。” “又是军机,是吗?”费芸葭闭上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我想你也许根本不打算叛逃魏国,可你又确实在帮助郭循逃跑,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姜远愣住了,听她在略微停顿之后继续说道:“郭循应该是被你们利用了,我说的没错吧?” 听完费芸葭的这句话,姜远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虽然早就认识到这位费小姐颇为聪慧,可他还是没想到仅凭这点蛛丝马迹她能够把整件事的真相拼凑的八九不离十。 怎么办……如果她只是以为自己和姜志等人准备叛逃,回去面见天子上报此事,反倒不会影响汉军的作战计划。可现在她已然道破郭循是被自己利用,显然已经明白费祎之死与姜维脱不了干系。 “姜维和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费芸葭再度睁开眼时,姜远的神情已经不能镇定。 “费小姐……” “为了这个计划,你们选择袖手旁观我祖父被郭循刺杀。为了这个计划,你不惜和汉军交战背上叛贼之名。我现在只想知道,在姜维将军心中究竟有多大的一场仗值得你付出如此牺牲。” 费芸葭此时的语气出奇地冷静,与她白天为了费祎之死而激怒咆哮的样子截然不同。 “说吧,姜参军,你对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必要呢?” 第十五章 国恨家仇 在费芸葭的一再追问下,姜远经过内心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将义父的计划向她说明。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本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如果追来的只有张嶷和无当飞军,那他会抱着宁死也不说出真相的决心死守秘密,无奈偏偏是这位费小姐在吊桥堵住了他们。 之前他已经与阿志分析过,此时杀了费小姐则再无回头之路,除了出逃魏国没有其他选择。而若留着费芸葭性命,则必须要得到她一定程度的配合才能保证义父不会在完成计划之前就被召回成都问责乃至下狱。 “费小姐。”姜远在她面前坐下来,叹了口气之后郑重地说道:“接下来在下所言若有一字作假,必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费芸葭对赌咒的反应很平淡,点了一下头回应道:“我会仔细听的。” “郭循心系魏国,这三年来在蜀中虚与委蛇,并未被天子和朝廷的宽仁感化。我义父深知这一点,所以希望借郭循之手向魏国诈降,以引诱雍凉地区魏军前来,布下埋伏一举歼灭。” 费芸葭听罢说道:“所以姜维为了取信于郭循和雍凉魏将,坐视我祖父遭此毒手?” “义父说,大将军对于兵事谨小慎微,他若不死,我军难举北伐。” 费芸葭面露怒容,咬牙切齿道:“就凭这个理由,你们竟敢……” “东兴大捷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姜远激动地打断了她,“高平陵政变对魏国内部造成的动荡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眼下东吴诸葛恪又重创了东南前线的魏军,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可是……” “大汉天下十三州,曹魏已得九州半!若按照大将军的做法坐困蜀中,将来如何对抗曹魏源源不绝的兵员?” 费芸葭默然不语,她也知道费祎主持军政坚持采取守势,这些年汉军的作战也多是偏师出击的小打小闹,不会大败也难得大胜,对敌军更是无关痛痒。 姜远看出她已有动摇,进一步说道:“东兴大捷天赐良机,此时出兵与吴军遥相呼应,好令敌军东西不能相顾,此为天时。我义父卫将军熟谙陇右胡夷风俗,早有率军攻略雍凉之志,而今更有熟知雍凉地区城池道路的曹魏降将夏侯霸相助,作为我军向导参谋,此为地利。司马氏专权独行,曹魏内部人心浮动,我汉军将士齐心北伐,此为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大将军却还对出兵与否犹豫不决,恕我斗胆狂言,大将军行迹堪称祸国。” 费芸葭没有辩驳,只是低着头以手掩面,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 姜远也差不多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话说完了,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望着篝火放空心神休息。 不知过了许久,伴随着上下眼皮越来越频繁地贴合,身心疲惫的姜远感到面前的篝火也变得一明一灭。 就在姜远即将沉沉入睡时,他听到一旁传来费芸葭细细软软的声音:“姜参军……如果丞相还在的话,此时的姜维、张嶷将军还有你们是不是应该已经在魏国境内作战了。” 姜远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缓缓回答道:“说不定已经攻取了天水,兵锋威逼陇右或者长安。” “丞相选了我祖父做他的后继者,但祖父的表现应该会让他觉得失望吧。” “在我看来,作为大汉的尚书令,费大人于国家有大功。但作为汉军的主帅、大汉的大将军,费大人缺乏踊跃进取的胆量,应该是未能达到诸葛丞相的期望的。”姜远说道。 费芸葭没有出声,似乎是默认了姜远的看法。 “所以你之前说,希望我把这件事保密到姜维击败魏军之后,因为你担心天子知晓真相后会影响前线的行动。”费芸葭听完前因后果便明白了姜远如此行事的理由。 “待此次战事结束之后,我愿回成都领罪。”姜远面朝费芸葭,变坐姿为跪姿,语气诚恳地说道。 “你这是想把责任一个人担下来吗?”费芸葭瞥来目光,随后说道:“可你知道除了郭循,我现在最记恨谁吗?” “卫将军。” “没错,是姜维害死了我祖父。”费芸葭神情痛苦,眼角噙着泪水说道:“可是我却不能……我不能向陛下揭发他。” “费小姐……”姜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祖父死后,能够继任成为汉军统帅的人只有姜维。他在汉中领兵多年,深得将士们信任,且多次击败魏军,除了他蜀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主持北伐大业。”费芸葭喟然叹道:“若我此时向天子揭发他,天子震怒之下将他下狱问责,便等若大汉自毁长城。” 姜远呆呆地愣在那儿,费芸葭所说的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很显然,她此时心中所思考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单纯的仇恨,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做出如此深明大义的决断的。 虽然姜维对费祎之死负有莫大的责任,但因为姜维是如今支撑汉军的国之栋梁,所以她愿意将这份刻骨铭心的仇恨隐忍不发,帮仇人守住祖父遇害身亡的秘密真相。 “费小姐,我替汉中的将士们感谢你的恩德。”姜远此时的心境犹如绝处逢生一般豁然开朗,感怀激动之下情不自禁地对着费芸葭叩首拜谢。 “你不要谢我,我不是在向你们施恩,我也绝不会原谅姜维。在汉寿的时候你救了我一次,现在我还你一个恩情。姜参军,我们两不相欠,请你转告姜维,他已经有负于大将军,希望他不要再辜负国家!”费芸葭说着倔强地侧过身去,以表示自己不接受姜远的拜谢。 姜远暗暗叹息,明白费祎之死对费芸葭来说定然是一个很难解开的心结,她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之所以能如此,或许也和她自小便崇拜诸葛亮并期待大汉王师能够收复失地有关吧。 起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呆着,姜远忽然发现和费芸葭这一番交谈之后自己困意全无了,只好心中胡思乱想着纷繁诸事。 也不知道阿志能不能顺利追上郭循他们……还有张嶷手下的无当飞军,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第十六章 亡命北奔 次日凌晨,天微破晓。 姜远睁眼时篝火已经只剩余烬,他拭去沾在衣甲上的寒露,看了一眼尚未醒来的费芸葭,悄悄起身走向卧在一旁的小赵。 “赵兄弟,醒醒。”姜远扶着小赵的肩膀晃了晃,待他醒来之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你家小姐还没醒来,我有些事想与你交代。” 小赵眼神警惕地看着姜远,低声问道:“你想如何?” “我们就此别过,你和费小姐不用跟着我了。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她的脚又受了伤,再往北会更受罪。你好生护着她,折返江油城去和其他人汇合吧。”姜远认真嘱咐道。 小赵有些将信将疑:“你……姜参军此话当真?” “我有必要骗你?”姜远耸了耸肩,从自己腰上解下佩刀递给他:“这个你带着防身吧。” 小赵接过刀看了一眼:“这是魏军的刀。” 姜远以为他是嫌弃魏军的武器,于是说道:“从凉州的侦骑身上缴来的,回去路上凑合着用吧。” “我从军三年,还没有和魏人打过仗,也不曾缴获过敌人的武器。”小赵将刀别在腰上说道,“姜参军,昨日听了你和小姐的交谈,我才知道原来你没有降魏。怪不得……昨日在山崖边上,你会出手救我。” 姜远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毛,随后摇头让他不必在意这点小事。 “姜参军,像你这样的长官们谋划的事情我虽然不懂,但这一次我希望你们能成功。”小赵对姜远说道,“如果可能的话……请姜参军把郭循的首级带回来!为大将军报仇雪恨!” 杀了郭循吗?确实,自己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姜远心想。 “若有机会,我一定努力做到。”他随即郑重答应道。 小赵在后方拱手行礼,目送姜远离去。 撇下费芸葭和小赵,姜远独自一人向北赶路疾行,速度比昨日快上不少。 沿途姜远一路翻过数道陡峭山梁,攀岩登高自不在话下,终于在日中时分抵达了一处位于马鸣阁道末端的山间深谷,并且在这里见到了等候他的姜志和一众虎胆。 “远哥!”姜志目光一亮,率先向姜远招呼。 “统领!”众虎胆方才还在为姜远担心,此时见他平安归队,各自神情振奋地涌上前来。 “郭循安好?”姜远迫不及待地对迎上来的众人问道。 姜志回身指向坐在一棵枯树下休息的郭循道:“放心吧,人好着呢。对了远哥,怎么就见你一个人?费小姐和那个姓赵的中军小卒呢?” 姜远谨慎地看了一眼郭循,确认他并未关注自己这边,便压着声音对姜志解释道:“我已经将他们都放了,带着也是累赘。不必担心,费小姐不会对义父不利的。” 姜志听罢,心中虽然还有所疑惑,但也没有再多嘴相问。 他转而同姜远商量道:“远哥,你追过来这么多路也不容易,我们等你歇一阵再上路?” “不必了,去把郭循喊起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姜远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语气紧张地补充道:“无当飞军分成好几股从东面翻越山岭过来截我们,他们的路比我们更不好走,我们要跟他们抢时间。” “明白!”姜志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向郭循。 姜远的目光落在了众虎胆之中的什长身上:“陆雄,带两个人作为斥候去前面探路。一旦发现无当飞军的行踪,立刻向后队示警。” “放心吧统领。”陆雄立刻点了两个人跟随自己先行出发。 待探路的斥候出发之后,姜远又安排了两人负责警戒队伍的后方,然后率领众人带着郭循继续上路。 不多时姜远一行人顺利地北出马鸣阁道转入景谷道,这一段的路比之前略显平缓,多在谷地山涧行进,省去了翻山越岭的麻烦之后行军速度进一步加快,所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前进。 对于虎胆营出身的众人而言这种程度的行军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但郭循却很快表示自己受不了了。 毕竟这位“左将军”无论在入蜀之前还是入蜀之后都没有实际参加过军队,这三年更是在朝廷的厚待下养尊处优,也就是费祎那样的文官出身的大将军才能被他如此轻易地刺杀,倘若换了任何一个久经战阵的人恐怕当成便夺刀反杀了。 郭循体力不济,姜远等人也只好停下来等他休息够了再继续前进。好在郭循自己也清楚现在是性命攸关的逃亡,并不敢多贪休息的时间,稍稍恢复体力之后便主动向姜远提出重新上路。 因为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无当飞军,姜远一行人行进中都高度警惕提心吊胆,但前方探路侦查的陆雄等三人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众人未遇阻碍地行至日暮,已经将景谷道走过了小半程。 “一整日未见无当飞军的身影,说不定他们已经因为山路险峻而放弃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两日就能抵达阴平郡。”姜志对此行前景充满了乐观。 “就算没有遭遇无当飞军,别忘了张嶷会在阴平阻拦我们。” 姜远并未因今日行进的顺利而放松,张嶷既然算定他们会往阴平逃跑,一定已经沿大路北上赶去前面拦截了。 郭循听到了他们的交谈,顿时面露忧色:“我听闻张嶷曾随马忠平定西南蛮夷叛乱,在南中颇有威望,此人不好对付吧?” “此人相当棘手。”姜远顺着他的话说道,“张嶷手下的无当飞军骁勇善战,且他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踪,之后两日的路恐怕不会太顺利。” 郭循不安地问道:“如此姜参军可有良策?” “若是小股无当飞军沿山岭追来,我等奋力死战应当可以保郭将军脱险。”姜志此时插话道。 郭循又问:“那倘若张嶷已经带大队人马赶赴阴平,封锁各条向北道路,我等岂不是插翅难飞?” “只能期望义父能够以军令压住张嶷,为我们创造机会了。”姜远无奈地说道。 按照姜远的估计,此时姜维和汉中的大军应该已经在悄悄向西靠近阴平、武都二郡的路上了。张嶷率无当飞军北上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不被知晓,只要义父对其稍加阻拦,他们一行人应该还有机会帮助郭循逃出阴平。 郭循听了这个解释后稍稍安定了一些,喃喃道:“但愿如此。” 第十七章 虎穴龙潭 亡命途中的众人无心停歇太久,只在日暮之后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再度出发。 依旧是虎胆之中的什长陆雄打着火把带两人在前探路,姜远等人在后头遥望着前方的火光谨慎前进。 后半夜的山中起了薄雾,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越来越重,失去了月光照明的众人不得不一再放慢脚步。 “统领。” 姜远正在带着队伍往前缓缓摸索前进,忽然听到前方有人低声呼唤自己,走近几步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跟着陆雄在前探路的两名虎胆之一。 “前头有什么异样吗?”姜远紧张地问道。 “没有敌情,但是前面有一段紧靠着悬崖绝壁的险路,陆什长命我回来提醒大家小心。” 姜远点了点头,回头吩咐众人依次向后传话提醒,而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 没过多久他便见到了探路的虎胆所提醒的险路——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陡峭上坡小路紧贴在右侧高逾百丈的垂直石壁上,左边则是黑不见底的深渊。 “所有人紧贴右侧山壁缓行,切莫大意丢了性命!”姜远见识了此路的凶险,于前行之际再度叮嘱众人当心失足坠下深渊。 随后,姜远率先侧身贴着石壁踏上临渊小路,一步一步往上缓缓而行,脚下不时有石子滚出悬崖落向深渊,听不到半点回响。 后面的虎胆学着姜远的方式有序地前进,即将轮到郭循时姜志伸手从后面搭住了他的肩膀。 “啊……”郭循心中本就有些害怕,此时更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郭将军,你在发抖。”姜志轻笑,“还没往前走就开始害怕,等会儿上去了要是腿软,那就真的没命了。” 郭循被他这么一吓,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急促呼吸片刻之后才稍稍平静下来。 “不走这条路,就没法回到魏国。你杀了费祎,蜀人恨不得生吃你的肉。即便不落到蜀人手里,只怕以后也得过着野狗一样的日子,郭将军想好了吗?”姜志看到其他虎胆们都已经跟着姜远沿着那条危险的小路往上行去,于是对郭循采用了激将之法。 郭循眼神再三变化,最初的怯懦逐渐被凛然的决绝取代。 最终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沉声低吼道:“不!我一定要回到大魏!我已经杀了费祎,如果再帮助姜维倒戈归魏,这样的功勋定会让天子赏赐我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若不能回大魏,毋宁死乎!” “好,郭将军请,此路便是将军青云直上之路。”姜志伸手示意郭循踏上前路,“有我在后头护着将军,但行无妨。” 郭循不再犹豫,跟着前头的虎胆们缓缓走过这条危险的临渊小路,顺利地来到了山梁之上。 由于起雾的缘故,为了保证安全的预警距离,负责在前方探路的三人各自点起了一根火把,行进的队形也变成了一字长阵,保持着前后能看到彼此火把火光的间距缓缓行进。 山林中时不时传来怪异的鸟鸣,像乌鸦般沙哑却又有些不同,听着令人发怵。 没过多时,那怪异的鸟鸣声中又间杂了另一种尖锐的声音,嘹亮婉转,似有节奏。 “这是什么东西的叫声?”郭循不安地向姜远问道。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吹奏某种用竹叶制成的哨子。”姜远停下来仔细聆听之后说道。 “竹叶哨?” “无当飞军会用这种方式在战场上传递信息彼此联络,张嶷没有虚张声势,他果然派兵前来堵截我们了。”姜远眉宇紧蹙,脚下步子逐渐加快。 姜志从后队赶上来说道:“根据哨音起伏的节奏和方位判断,至少有三支无当飞军从东面的山岭向我们赶来,一支在我们后头,另外两支与我们很近。” 姜远当机立断:“传令陆雄,让他们灭掉火把,所有人加速前进!” 郭循提出质疑道:“此时有夜色和雾色掩护,我们就地躲藏等无当飞军离开再上路不是更好吗?” “山道易守难攻,如果被无当飞军抢在前头占据险要,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姜远语气严肃,对郭循厉声催促道:“郭将军,事成与否在此一搏,请跟随我等奋力向前!” 东边的竹哨声渐渐逼近,令姜远一行倍感危机紧迫,众人几乎手脚并用地在险峻山道上迅速北行。 遭遇难以攀越的峭壁,虎胆们便在底下搭起人梯,助郭循先攀爬上去。 碰见几乎垂直的下坡,众人则尽可能护住面部横身滚下。 “郭将军,请穿我的衣甲。”姜远把自己身上的衣甲脱下来为郭循穿戴上让他先行,自己最后一个滚下去,依靠众虎胆在下方接托才平安落地。 纵使如此,他浑身上下依旧被陡坡上随处可见的尖锐石子磨出了许多伤口,右胸的箭伤也在牵扯下隐隐作痛。 途中有一名虎胆失足摔下了山崖,惨叫声顷刻间便被无底的黑暗吞没。 众人却不敢停下,冒险赶路直至天明,终于将那催命般的竹哨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旭日从东面的山脊升起,雾气随之散去。 疲惫至极的虎胆们七歪八倒地躺在乱石堆之间休息,望着彼此衣甲破烂伤痕累累的狼狈模样,尚有人能露出戏谑的笑意。 “总算是把无当飞军甩掉了。”陆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道:“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统领,你还站得起来吗?” 姜远紧了紧绑腿的扎绳,道:“抓紧时间休息吧,半个时辰后继续前进。” “哎,统领,弟兄们都快一整夜没合眼了……”陆雄觉得就算是虎胆营也难以承受这样高强度的山地行军了。 “那就现在合眼。”姜远用没得商量的语气说道,“昨晚虽然一直赶路没有停歇,但速度却快不起来,我们不会甩开无当飞军太远的。” “这么说他们还有可能追上来?”陆雄将信将疑。 “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姜远肯定地说道,“兵法上说败兵不可轻追,胜兵反倒可以追击。眼下我们刚闯过无当飞军的拦截,算是抢得先机胜了张嶷一局,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姜远话音未落,负责望风戒备的姜志匆匆忙忙从南面的高坡上疾奔下来,神情紧张地对众人喊道:“南面山谷中望见炊烟,估计是无当飞军生火做饭,距离我们不出五里!” 郭循道:“此时生火做饭,看来他们也还要休息一阵,我们可以再……” “不可!我们即刻出发。”姜远打断了郭循的话,强硬地命令众人中止休息。 “远哥……”姜志也有些不理解他此时的紧张,眼见众人疲惫不堪,主动提议道:“不如让我带两个人摸过去探查敌情,等弄清楚了再决定不迟。” 姜远还没来得及答应,忽然听得高处传来一声弦响。 噗的一声,站在最左边的一名虎胆应声倒地,一支漆黑的羽箭正中他的前胸。 第十八章 调兵西进 “避箭!保护郭将军!”姜远大喊一声,扑向中箭倒地的那名虎胆,试图将他拖向乱石之后隐蔽。 陆雄也冲上来帮忙,两人将中箭的虎胆拖到一块斜立的大石之后,第二支箭恰在此时射到,落在了他们头顶的石块上。 “统领……”中箭的那名虎胆口中吐出黑色的血沫,睁大的双眼迅速失去了光泽。 陆雄看了一眼插在那虎胆胸口的黑色羽箭,对姜远说道:“统领,是无当飞军的毒箭。现在我们怎么办?对方居高临下射界开阔,我们会被压死在这片乱石堆。” “别慌,来的应该只是斥候!不过他们的大队人马就在五里之外生火造饭,很快就能赶过来。”姜远伸手合上了那名中毒箭而死的虎胆的双眼,同时心中急思对策。 陆雄迟疑道:“若现在来的只是斥候,他应该立刻回去报信,怎么还主动向我们袭击?” “他有不用回去就能报信的手段,你忘了昨夜听到的东西了吗?”姜远咬牙说道。 陆雄一怔,果然很快听到了凄厉的竹哨声在高处响起,时长时短,传递着只有无当飞军能够听懂的信息。 “那人在南面的山顶!”躲在另一块大石背后的姜志已经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说着对姜远使了个眼色。 姜远心领神会,冲姜志点了点头,随后迅速起身从藏身之地冲出,向郭循等人所在的地方飞奔过去。 山顶上的无当飞军斥候果然被姜远的举动吸引,毫不犹豫地起身拉弓瞄准,不想早已盯紧他位置的姜志忽然从另一侧的巨石后闪出,抬起手中军弩朝他射出了致命一箭。 望见那道赤色的身影中箭滚落山坡,姜志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抹去了额头的汗水——这一箭他射得极为勉强,因为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快要超出他手中军弩的射程了。好在幸不辱命一击得手,暂时为己方解除了威胁。 这时此起彼伏的竹哨声从南面不断传来,姜远等人听的心慌胆颤。即便双腿已经酸痛肿胀得快要失去知觉,所有人仍然拿出拼命的劲头向前狂奔。 片刻之后,一队身着赤甲的无当飞军从山坡上涌下,来到了姜远等人方才藏身的乱石堆。他们仔细地在乱石堆中交替掩护前进搜索,最终聚集在了那名死于毒箭的虎胆尸体旁。 领头的百夫长队官蹲下身在尸体上搜检了一番,除了一枚魏军凉州军户牌之外一无所获。 “追!”他一声令下,率领一众飞军沿着迅速穿过乱石堆往北追击。 …… 武都郡内的官道上,从汉中往西调动的军队正在快速行进。 姜维带着一众将领策马随军而行,虎胆营众骑分为两部,在前后担任护卫。 忽有一赤甲骑军身背令旗从前方逆向飞驰而来,被前卫的虎胆喝止之后,马背上的骑卒下马步行来到姜维等人面前禀告道:“无当飞军参见卫将军,我部奉荡寇将军张嶷之令赶往阴平,可否请将军暂停行军为我部让路?” 姜维回头与诸将对视,旋即大笑:“张将军来得好,我正愁兵力不足,便请无当飞军就地编入我大军,一同开赴阴平。” “这……”无当飞军的传令兵面露难色,姜维虽然总督汉中诸军,但无当飞军却属于汉寿的中军体系,况且此事重大他根本无法做主。 姜维明白他的心思,于是说道:“前头引路,带我去见你们张将军。” “是。” 跟随无当飞军的传令兵赶至前方道路交汇之处,姜维见到了被自己的大军行进队伍阻隔在侧道上的张嶷,策马上前主动相问道:“伯岐,别来无恙?” 张嶷恭谨地在马上横枪向姜维行礼:“卫将军。我听闻卫将军驻守汉中,怎么会与张某在此地相遇?还带着如此多的军士,莫非是要出击魏境?” 姜维抚须一笑:“正欲前往沓中。” “大将军在岁首大会遇刺,凶手乃魏降人郭循,此事将军可知晓?”张嶷急问道。 “方才知晓。” 张嶷含恨道:“当初我还在越嶲郡担任太守的时候,见大将军博爱近人宠信新附,便曾写信提醒大将军:昔日岑彭率师、来歙杖节,然而最终都被刺客所害,希望他能够引以为戒。可惜大将军没有听从,终致遭此毒手为郭循所害……唉……” 张嶷说罢喟然长叹,眼中落下几滴伤感的泪水。 “伯岐,这不是你的过错,人各有其秉性,大将军会有今日,或许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姜维劝慰道。 “郭循狡诈,行刺之后反向而行,经马鸣阁道取景谷道逃亡阴平,恐怕是想联络陇西的魏军。”张嶷抬手拭去泪痕说道,“我正打算率部赶往阴平堵截,绝不让郭循逃遁!” 姜维抬手止之道:“万万不可。” 张嶷神色一怔,见姜维一手扶额作庆幸之态,正准备开口询问便听到他感慨说道:“天佑大汉,让我在此遇见伯岐,否则险些误了国家的大事!” “卫将军这是何意?”张嶷越发糊涂,听姜维的话似乎不希望自己去阴平堵截郭循,反倒希望郭循能够顺利逃走。 “我此番率军离开汉中,正是欲借郭循之手引出魏军一举击破,而后陇右之地唾手可得。伯岐来的正好,便率无当飞军与我一同西进,共取沓中大捷!”姜维踌躇满志,向张嶷发出了强势的邀请。 张嶷大惊,慌忙问道:“如此大事,朝廷可知?” “军情如火,未及禀奏天子。” “这……”张嶷面露迟疑之色,他方才听完斥候带回的消息已经粗略估计过,姜维这支人马大约在三万之数,几乎已经包含了驻扎汉中的蜀汉军队全部的主力。 虽然朝廷早就给了姜维主动出击的权力,但费祎在时这种军事行动从来不会动用超过一万人马。此时费祎刚刚遇害,姜维便带着汉中大军倾巢而出,这举动是否僭越似乎一时难以说清……张嶷心中反复权衡,始终拿不定主意。 “伯岐,此正将士用命之际!兴复汉室在此一举,请助我一臂之力!”姜维再度催促。 张嶷叹了口气,颔首行礼道:“张嶷遵命,我部愿听从卫将军调遣!” 姜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同时在心中想道:远儿,就看你能不能顺利把郭循送到魏国了。 第十九章 分道扬镳 无当飞军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追击让姜远一行人疲于奔命,每当他们以为暂时甩开了对方想要稍稍喘息时,后头总会适时地传来那要命的竹哨声。 交锋,逃亡,周而复始。 众人感觉自己就像被狼群撵着走的牲畜一样,尽管途中不断有人牺牲,但北上的决心却始终未曾动摇。 终于,两日之后,精疲力尽的姜远率领包括姜志在内残存的六名虎胆们走出了景谷道。 离开了川西千沟万壑的山岭,于山岗之上遥遥北望,依稀可见沓中一马平川的平原阡陌。 “郭将军,我们走出来了。”姜远回头对一路沾染风尘、如今看起来蓬头垢面的郭循说道。 郭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仰面喜极而泣。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郭将军等平安到了魏国再哭不迟。”姜志走上前去搀扶郭循起身。 姜远也说道:“此地虽然已经接近边境,但无当飞军不会轻易放弃追击的。郭将军,义父还在等着郭将军好消息。” 郭循慎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事关重大。 “统领,前面不远便是沓中。”陆雄走到姜远身边禀告道,“沓中西北可至狄道,向北是魏国陇西郡,东北道路直通天水郡,我们之后该往哪条路走?” 姜远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询问郭循道:“郭将军可有打算?” 郭循略加思索,答道:“眼下良策莫过于赶赴上邽见郭淮都督,趁费祎新亡,出兵接应姜维归魏。” 此举正中姜远下怀,他当即答应,便让众人往东北通往天水郡的道路前进。 众虎胆们卸去魏军衣甲装备就地埋藏以掩盖踪迹,随后又在沿途城镇弄到了两匹瘦马。行至沓中东北部的岔路口,众人准备在此分手。 “远哥,我先带人回去向义父报信,护送郭将军出境之事便交给你了,你多加小心。”姜志将一匹马交给郭循,另一匹牵给了姜远。 “放心。”姜远接过缰绳上马,干脆地答应道。 姜志凑近姜远耳边低声说道:“快去快回,我们在军中等你。” 姜远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此番自己要送郭循出境,与其在边境折返不如随他一同前往上邽。 他是有心去会会天水的魏将的,只是不知郭循作何打算。 与姜志及虎胆们分别之后,姜远与郭循两骑策马奔向边境,沿途无所阻碍出奇顺利,之前一直在后头紧咬不放的无当飞军在他们进入阴平郡地界之后似乎也没了踪影。 看着道旁景色飞快后退,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归思念已久的大魏的怀抱,郭循几日来低沉忧郁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了一片志得意满。 行刺费祎对他来说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输了便死无葬身之地,但现在他已经能够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姜参军,多谢你途中拼死相护,待到了大魏,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郭循在马上对姜远说道。 “郭将军言重了,我们兄弟都是为义父效命的死士,郭将军能否平安回到魏国关乎义父的前途,我等自然不敢怠慢。” 郭循笑了笑:“姜参军真是忠孝可嘉,我在蜀中也曾养出过几个如你这般的可靠部下。只可惜……他们已经死在汉寿了。” 姜远故作惊讶:“莫非那日在汉寿袭击费祎孙女的刺客便是……” 郭循点头:“不错,那些人正是受我指派。” 姜远语气惶恐地向郭循赔罪道:“我和阿志并不知情,当时下了死手,郭将军……” “哈哈哈,无妨,姜参军不必愧疚。”郭循不以为意地说道,“那些人本来就是要为我而死的,若没有他们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蜀人又怎么会放松警惕?” 姜远悄悄打量着郭循的侧脸,发现他脸上仍保持着回归故国的欣然喜悦,似乎真的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养士千日,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用的上他们为自己效死命。”郭循面有得意之色,“姜参军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言。” “这是自然。”姜远云淡风轻地说道。 他此时正在心里思索如何引导话题以便顺势向郭循提出一同前往上邽,忽然望见前头道路收窄,两侧的密林极易遮拦视野,心中陡然生出警惕的预感。 “郭将军,小心。”姜远自己也不知道要小心什么,只是凭着出生入死磨练出来的直觉认定前方定有危险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郭循稍一愣神,姜远已经带马冲在了他前头。 两侧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哨,道路两旁半人高的深草丛中闪出数道人影,左右合力拉起了埋设在道路中的绊索。 姜远眼疾手快地提起缰绳收拢双腿紧夹马腹,想要像往日一样逼迫坐骑做出飞跃的动作。但他忘了此时所乘的却并是不健壮有力且受过训练的军马,胯下的瘦马无法理解背上主人的意思,也不知道躲避绊索,看到两侧突然出现的伏兵受惊之下只想一个劲往前冲。 于是姜远不出意料地被连人带马绊倒,从马背上摔落。 他落马之后就地一滚,双手抓住绊索压在身下,回头冲郭循大喊道:“郭将军!不必管我!策马速行!” 郭循此时亦展现出临危不乱的勇气,趁姜远压低绊索,奋力催马一跃而过,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两侧林中冲出的赤甲士兵飞奔上来按住了姜远,顷刻间便将用麻绳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领队的百夫长上前一脚重踹在姜远胸口,将他踹倒在地,狠狠地骂道:“魏贼!” 姜远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仰望着踩着自己的无当飞军百夫长苦笑——这些人从景谷道便追了自己一路,还真是毅力非凡,栽在他们手上倒也不冤。 不过这下郭循应该安全了……姜远心想,虽然没法亲自实行潜入天水郡引诱魏将的计划,但好歹这次任务的基本目标算是达成了,也算没有辜负义父的厚望。 他正暗自思忖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无当飞军百夫长抽出了刀,赶紧惊呼道:“住手!我有机密要事!请带我去见荡寇将军!” 那无当飞军的百夫长将利刃插在姜远脑袋左侧,刀刃深入地面,他蹲下身沙哑地问道:“你有什么机密?不想死现在便说!” “我是虎步军幕府参军,此番奉卫将军之命行机密之事,有重要军情!须见到荡寇将军或卫将军才能说!” 第二十章 昨日之敌今日携手 武都郡西南山地,汉军结营所在。 中军帐内,姜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姜远,挥了挥手示意军士松绑。 “虎步军幕府参军姜远拜见卫将军,诸位将军。”姜远进来时便已经注意到,义父的军帐中聚集了汉中诸将,甚至无当飞军的主将张嶷也赫然在列。 张嶷此时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姜远,虽然日前在马鸣阁道入口交手时姜远脸上蒙着黑巾并未露面,但凭借说话的声音张嶷几乎可以肯定此人就是那个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叛贼”。 并且他已经提前收到了将姜远押解至此的无当飞军的报告,得知姜远不惜拼命也要助郭循逃跑,虽然心中有百般疑惑,但还是耐着性子来到中军帐静观其变。 “姜参军辛苦了,郭循已经顺利逃入魏境了?”姜维开口问道。 “禀将军,郭循已经安然进入天水郡,往上邽而去。我骗郭循将军正在等他带魏军前来接应,他丝毫不疑,许诺定会为将军请来援兵!”姜远回答道。 姜维点头,侧首向立于侧面的一名大将问道:“夏侯将军,你熟知曹魏雍凉军事。依你之见,魏军此次若肯前来,会以何人为主帅?” 夏侯霸出列一步,向姜维行礼道:“依在下愚见,关中都督郭淮总领雍凉之兵,但他如今疾病缠身恐怕难以率军出战。若郭循真能取得信任,雍凉方面应当会派出一位太守领兵前来接应。将军既然与郭循约定在沓中相会,那我斗胆猜测,来的必是金城、陇西或天水其中一地的郡守。” 姜维轻叹:“可惜了,我本想赚郭淮陈泰,若来的只是一地郡守,今次便是大计小用,杀鸡用牛刀了。” “将军不必烦忧,金城、天水、陇西此三处皆为要地,曹魏雍凉之兵半数驻扎于此。若我军能在沓中大破其中一部,则余部必然胆裂,将军可趁胜追击攻取凉州。”夏侯霸颇有把握地说道。 姜远仍跪在帐中,听完姜维和夏侯霸的商议之言,他心中难免也微微有些失望——毕竟蜀汉这次把费祎都搭进去了,且自己和虎胆营舍生忘死甘负骂名。本以为能够一举摧破曹魏雍凉军团,可夏侯霸却判断极有可能只是一名郡守率兵前来接应,这和他一开始的想象出入甚远。 转念一想,姜远忽然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夏侯霸早已随姜维军进驻汉中,这些日子他们两人难道从未就此事进行过商讨,反而要在这个箭在弦上的时刻才想起明确作战的预定目标? 不,这绝不是义父……姜维这个人行事的风格。 姜远悄悄抬起头打量端坐在三军主帅之位上的姜维,忽然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此时这两人的话是说给在场的其余将军们听的,甚至可能是专门说给张嶷听的。 此时在场的一众将领除了张嶷之外皆是来自汉中,只有张嶷一个从汉寿中军过来的“外人”。虽然不知道义父用什么言语骗过了张嶷,让他没有去细想费祎遇刺和这次作战的因果关系,但至少义父一定告诉过张嶷放跑郭循是为了接下来能更好的打击魏军。 既然如此,那么相应的在张嶷的心中就会有一杆秤来衡量这么做的得失。 如今预定的作战目标从彻底摧毁曹魏雍凉军团降格为歼灭一地郡守所率领的军队,张嶷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吗? 姜远正想观察张嶷的表情,忽然听到姜维雄壮豪迈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将军,据夏侯将军估算,此番魏军若来,当有万余之众。我军三倍于敌,但即便如此,切忌轻敌大意!此战务求全胜!” 众将齐声应诺:“请卫将军下令!” “荡寇将军张嶷听令。” 张嶷微微一怔,没想到姜维会第一个点自己的名字,毕竟此时帐中多是汉中直属于姜维的将领,第一个任务想必相当重要,也该交给亲信之人才是。 但想归想,张嶷还是大步出列行礼:“张嶷在。” “目前尚不知来的是金城、陇西或天水三地之中哪路的魏军。眼下郭循虽逃往天水,但敌军未必就一定会从天水开来。故而我想请张将军率本部无当飞军分别进占三路沿途山林,选派精干斥候哨探敌情,一有魏军动静即刻报与我知晓。”姜维交给张嶷的任务是占据沓中通往魏境的各条道路附近的山岭,秘密监视敌军的行动。 张嶷毫不迟疑地答应道:“无当飞军领命!末将这就出发。” “张将军且慢。”姜维喊住了他,又说道:“虎步军参军姜远曾潜伏凉州魏境刺探军机,对敌情较为熟悉,便派他作为将军的副将。姜参军,依令行事。” 姜远和张嶷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似乎有话想说,但军前会议又岂能讨价还价,只得答应一声遵命行事。 “走吧,姜参军。”张嶷转身准备离开军帐,见姜远还跪在地上,忍不住出声催促。 姜远本来还想留在帐中再等一等,至少听完姜维对此战完整的布置再离开。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所亲身经历的第一场大战,姜维久经沙场,战前的排兵布阵应当有不少值得学习模仿的经验。 按照惯例,接下来就该分配各军诸将担任诱敌、伏击、堵截、阻援、断后等一系列具体作战任务了,如果能够听完并加以思考,应该会对自己大有裨益吧……姜远思及此处,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跟随张嶷先行离开了军帐。 或许是内心的遗憾太过强烈,姜远没注意自己此时的神色看起来如丧考妣,很快便引起了张嶷的注意。 “姜参军似乎很不情愿,莫非是因为这几日在景谷道结下仇怨,担心无当飞军趁机报复吗?”他快口直言道。 “啊……不不,绝无此意。”姜远回过神来,意识到张嶷误会了自己的表情,赶紧试图解释。 张嶷却把他的反应当成了坐实自己猜测的表现,随即说道:“国事为重,我麾下兵卒虽出身蛮夷,但绝非不知轻重之人,姜参军无须多虑。” “张将军……”姜远停下了脚步,“张将军请先行,我随后便至。” 张嶷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愠怒:“姜参军不信我的话?” “张将军误会,我总不能身不着甲、赤手空拳随你去军中吧?”姜远指了指自己身上此时仍穿着的那件脏兮兮的破烂布衣说道,“我回虎步军换身衣甲装备。” 第二十一章 兄弟分别 姜远回到虎胆营时,发现营中气氛似乎有些异样,姜志等人正在紧张地收拾行装。 “阿志,有任务?”姜远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准备远行,各自行囊都鼓鼓囊囊的。 姜志抬头看了看姜远,目光惊喜:“远哥你平安回来了,我刚才还在想路上能不能遇见你。义父派我带几个人保护使者去凉州联络羌人。” “联络羌人?” 姜志点了点头:“你记不记得延熙十年的时候,凉州羌王白虎文、治无戴二人率部归降,义父率兵接应迁其部众入蜀。” 姜远在回想了一下,对此确有印象,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和姜志都还年幼,并不在军中。 “羌人在凉州境内广有分布,聚可有十万众,且本身与魏人矛盾重重。若我们能与之结盟,则形势将更有利于我军。”姜志说道。 不知这一计是义父自己想的还是夏侯霸帮忙谋划的……姜远觉得此举甚为高明,一旦与羌人结盟,就等若握住了一把插在魏人心腹的利刃。哪怕前线战局一时不利形成僵持,也可以利用羌人袭击魏军后方动摇其军心。 “阿志,此事非常重要,你和弟兄们千万保护好使者。” “放心吧远哥,义父已经再三叮嘱过我们了。”姜志拍了拍胸脯说道,“我们会像之前护送郭循那样,拼上性命也要把使者平安送到。” 姜远念及他还没有过潜入魏境执行任务的经验,想着自己应该把积累的经验稍微传授一下,但还没想好如何起头就被姜志反过来询问自己此次所负责的任务。 “我要随张将军前出,为大军打探敌情。”他回答道。 “张将军?哪个张将军?”姜志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姜远松了松肩:“就是马鸣阁道和我们交过手的那个,无当飞军的张嶷将军。” 姜志愣了一下,随后一脸幸灾乐祸地笑道:“那你可得小心了,远哥,别被他看出来。你得拿出和费小姐周旋的精神来应付他。” “他已经知道了。”姜远叹了口气,随后告诉姜志自己是在送走郭循的路上被无当飞军捉回来的。 姜志本来是在同他开玩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大惊失色,打包行囊的双手都停下了。 “这么说……张嶷已经知道他麾下一路上追的人是我们了?” “应该知道了。” “这可相当不妙!”姜志脸色紧张,抓着姜远的肩膀急迫地问道:“已经有一个费小姐知道我们的秘密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手握兵权的张嶷,如果之后他们一起向天子上奏……” 姜远无奈地说道:“张嶷应该暂时还没往那处想,他现在应该以为我们是临时受命利用郭循来执行这一仗的计划的。” “那若是他之后想通了怎么办?毕竟这太不合理。”姜志额头冒汗,“费祎前脚在汉寿遇刺,我们后脚就在马鸣阁道帮忙拦截追兵,中间相隔不到半天,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 “你先别管这些了。”姜远见他一副担心的样子,似乎把护送使者前去联络凉州羌人的正事都抛到脑后了,忍不住提醒他说道:“趁现在边境还没有爆发战事,你们赶紧出发吧,早一日与羌人取得联系,大军之后的进攻也能多一分把握。” 姜志眼神左右闪烁,压着声音说道:“远哥,若是换我站在义父如今的位置,我会希望张将军最好在此役殒命的。” 姜远瞪了他一眼:“又胡言乱语?”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姜志冷酷地说道,“况且要是张将军死了,义父正好可以顺势将无当飞军这支强兵握在手中,为北伐添一份战力。” “无当飞军现在不正是在与我们一同行动吗?”姜远不认可他的看法,“虎步军也好,无当飞军也好,大家都是大汉的军队。义父也好,你我也好,张将军也好,哪个不是为汉室甘冒矢石?” 姜志退后一步,眼中流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怯懦,低声说道:“远哥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对不对……明明大家都是在同一条路上努力往前走,却不得不彼此坑害。但是没办法,路就那么宽,有些人注定没办法一起走的。” “阿志,我现在很担心……还是去和义父说一声,换我来护送使者吧。”姜远伸手搭在兄弟的肩膀上,语气缓和下来安抚道:“这几日在景谷道出生入死,你也受了不少累,不如先回汉中休息……” “我能行的。”姜志抓着姜远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露齿一笑道:“该休息的人是远哥吧,你不是还受了箭伤吗?” “皮肉伤而已,不碍事。”回想起在马鸣阁道入口受的那一箭,姜远也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好,当时张嶷身边那些无当飞军没有用毒箭。 姜志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了,提起行囊背在身上说道:“我走了,战场上多加小心。” 姜远动了动嘴唇,他其实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和这位兄弟好好谈谈心,从这次一同协助郭循逃跑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事来看,阿志的心思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那么单纯。 这家伙虽然一向都对自己言听计从,但其实骨子里非常有主见,并且姜远事后仔细思考过他的一些看法和意见,如果抛开立场去看的话姜志的很多想法并不算错。 生在乱世,长在军中,如今又是兵戈再起之时,姜远也明白作为决策者很多时候不能太过仁慈犹豫,但至少也该有做人的底线。 这一次姜维利用郭循,致使费祎丧命,至少还有一个撑得起大义名分的理由——为了北伐曹魏匡扶汉室。 但像姜志刚才提出的趁这次战役故意除掉张嶷以保全自己顺便掌握无当飞军,他觉得这样不择手段就已经逾越了为将之人的底线了。 假如听到这个建议的人是义父,应该也会板起脸来训斥姜志,让他打消这种荒唐的念头吧? 姜远望着姜志离开营地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次彼此都有任务聚散匆忙,只能等到此战结束阿志从凉州回来再好好谈心了。 “唉……”姜远拍了拍额头喃喃自语:“明明穿越过来是参谋身份,怎么现在好像操起了政委的心了。” 第二十二章 前出探敌 无当飞军整装待发,张嶷骑着马在队伍前来回兜转了不知多少圈,内心逐渐因等待而变得烦躁时终于听到了马蹄声传来。 他对策马飞奔到自己面前的姜远不满地说道:“姜参军换身衣甲也能磨蹭这么久?不会是又去向卫将军说情,想推掉这个任务吧?” 姜远在马背上欠身赔罪,笑道:“听起来张将军对我误会很深啊。只不过是营中有兄弟要潜入魏境去执行任务,临别前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张嶷听罢,露出一个“可以理解”的眼神,随即对传令官道:“开拔。” 姜远策马跟在张嶷身旁,后头则是无当飞军的一众校尉、营官和曲长,他粗略一眼扫去,见全军将领除了张嶷之外竟然清一色全是归化的蛮夷。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条,似乎在蜀汉的军队里并不通行。 “姜参军,你初来乍到,对军中之事有任何疑问,但请向我直言。”张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我麾下的军士习俗与汉中诸军有所不同,若无意间冒犯了你,也请你暂且忍耐,直接来找我提出意见。” 姜远挥鞭往前赶了几步,与张嶷并辔而行,侧首问道:“飞军上下除了张将军就没有其他汉人了?” “倒也还有几个,不过都在辎重营了。”张嶷答道,“姜参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蛮族吧?” 姜远微微点头:“当年诸葛武侯平定南中的时候我都还没出世。” “那个时候卫将军都还没有出仕大汉,我也还很小。”张嶷脸上露出回忆之色,喃喃说道:“戎马倥偬,一晃转眼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 “这支军队是在平定南中叛乱之后才建立的吧。” “不错,也唯有丞相能有如此魄力。”张嶷轻叹一声,“可惜天不与人,丞相为国事忧劳成疾,在五丈原军中病故……” “张将军,待有朝一日我们打回五丈原,饮马渭水,当可告慰丞相在天之灵。”姜远说道。 张嶷凝重地点了点头,旋即问道:“这就是卫将军的志向吗?” “张将军未免把我义父想的太小气了。”姜远笑了笑。 张嶷愣了一下,随后自嘲一笑,缓缓说道:“自丞相走后,朝中少有人敢议论北伐之事……我之前在南中镇守,也曾听闻卫将军屡次出击,与魏军互有胜负。本以为卫将军会效仿丞相做法稳扎稳打,听你之言似乎并非如此?” “之前和魏人交锋是互有胜负,不过我们胜多败少。”说起义父往日的战绩,姜远心中还是颇为得意的,毕竟之前有费祎拦着,凭借那么点兵力和郭淮等一众魏军精兵强将打个平手甚至还小赚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卫将军想要一口吃下雍凉,以我军如今的实力怕也不易吧。” 姜远道:“这次若能全胜便有希望。” “吃掉一路魏军是么。”张嶷自言自语般说道,“金城,陇西,天水,魏军会从哪一路来呢?” “张将军以为呢?” “我久在南中,对北面的兵事知之甚少。”张嶷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说道,“卫将军之所以派你来,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姜参军不必拘谨,想到什么但说无妨。” 姜远谦虚地回答道:“我想义父派我过来是希望我能跟张将军多学一些东西,还望张将军不吝赐教。” 张嶷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凭你在景谷道甩开我麾下追击的本事,我恐怕也没什么能教你的吧。” 姜远心中一惊,心想果然避不开要和张嶷谈及这件事,当下定了定神道:“那不过是凭着坚定的信念和不畏死的勇气罢了。” “有这两样,已经足够驰骋沙场独当一面了。”张嶷看了他一眼,“还是说……我也把姜参军的志向想得小气了?仔细想想,能够被卫将军信任委以如此重任的人,姜参军也不是等闲之辈吧。” 姜远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心中有些发怵,讪讪一笑掩饰过去:“张将军言过了,在下不过是虎步军一介无名小卒,凭义父信任才得以出任参军之职。其实过去所做的更多是捕谍用间相关之事。” “你是想说自己不懂军事吗?” “临阵用兵之谋,确实知之不多……” 张嶷发出了两声意味不甚明朗的笑声,过后说道:“那便在此战好好领悟体会吧。” 姜远见他不再深问之前的事,略微松了口气,重新振作精神道:“能跟随张将军作战是在下的荣幸。” 张嶷没有回应这句听起来马屁意味略浓的话语,扬鞭打马加速前行:“传令全军加快行军!在前方山岭分三队展开!” 前面地势复杂的山岭把沓中北面的道路分隔成数条,按照姜维的命令无当飞军要分兵占据这些夹着道路的密林高山,以便于监视魏军从哪一条道路进军。 全军行至山地,无需张嶷下令便按照出发前分配的任务自行分成数队,由各自领兵的校尉、曲长们率领向目的地行进。 张嶷独自带领一路八百人规模的军队居中,向通往陇西和天水两条道路之间的一处山岭前进,姜远亦在此队寸步不离张嶷左右。 上了山之后姜远便下马步行。这里的山地虽然不如他之前偷渡阴平时走过的景谷道那么凶险,但也不适合行马,连一部分配备山马的无当飞军都选择徒步牵马行军。 “张将军,我们在何处立营?”姜远对走在前头的张嶷问道。 “姜参军还不明白吧,在发现魏军之前我们不立营寨,所有人依靠山林和洞穴潜伏隐蔽。” “这是何故?若不立营寨,魏军攻来如何抵挡?”姜远觉得本部前出但不修建营寨这事有点不可思议。 张嶷耐心解释道:“卫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监视魏军弄清敌人从哪路来。如今我军分散数股占据沓中北面山地,若是堂而皇之在山上伐木立营,恐怕会吓阻敌军令卫将军计划落空。试想若你是魏军领兵之人,远远望见山上有我军多处营寨,你还敢率军轻入沓中吗?” 姜远听完豁然开朗,他方才见张嶷身边带兵不多,一心都在担忧如若遭遇敌军攻击不依托坚固营寨难以自守,却忘了此行的正事是侦查敌军动向。 张嶷看他似乎明白了道理,便继续说道:“如果魏军向山地开来,我们诈败而走便是。无当飞军穿山越岭如履平地,况且敌在明处我在暗处,姜参军不必多虑。” 如此正好把敌军引向义父大军的埋伏,姜远理顺了此战的方略,心中随即开始期待郭循能够尽快引来魏国的大军。 郭循,我和弟兄们费了那么大力气保你活命,你也该好好报答我们的“恩情”才是。 姜远望着北方的天际,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十三章 愿者上钩 姜维的军队秘密调动云集沓中之时,刚刚跑到上邽城不久的郭循总算联系上了当地的魏国官员,随后被专人护送前往天水郡的治所冀县,在冀县他见到了天水太守王颀。 听闻郭循行刺蜀大将军费祎,且姜维有意归降,王颀第一反应是面前这人是蜀军派来的细作,并不怎么相信。 但先前上邽的官员行事缜密,早已查清了郭循的身份,此时便向王颀进言称:“太守,边境探得消息,蜀中已经发丧,费祎确实死了。” 郭循道:“我亲手于岁首大会之时将其刺杀,姜维秘遣心腹之人护送我从蜀中逃离,历经千难万险才来到此地,王太守难道不信?” 王颀捏着胡须思虑道:“姜维多谋,其中莫非有诈?此事须禀报长安郭都督、陈刺史方可定夺。”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若贻误战机,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劳?”郭循不甘心地劝道,“王太守,费祎新亡,蜀人忙于发丧后事,此时正是迎姜维归来的大好时机!” 面对郭循所说的大功,王颀的心中逐渐开始动摇,但却仍不能下定决心。 郭循正打算再向王颀进言,忽然瞥见一人从侧面走来,朗声说道:“王太守不可轻信姜维,当年大司马曹休为吴将周舫使诈降之计所欺,最终大军兵败石亭损失惨重,此事足以引为前车之鉴。” 郭循朝那人看去,见来者年长于己其貌不扬,但眉眼间有行伍肃杀之气,于是谨慎地问道:“足下是……” 王颀一面行礼一面向郭循介绍道:“此乃关内侯、讨寇将军邓艾邓士载将军,现如今在为天水军指教屯田之法。” “指教不敢当,不过是传授一些积累的经验罢了。”邓艾随和一笑。 郭循赶紧向其行礼,虽是初次谋面,但他对邓艾之名早有听闻。在这样一位从戎已久的宿将面前,无论是郭循还是王颀都没有资格妄谈军事。 “邓将军觉得姜维是诈降?可是若无此人相助,我根本不可能行刺费祎后还能安然逃脱。”郭循对邓艾阐述自己心中的想法,“况且姜维本就是魏人,其人出身天水冀县,此地正是他的老家……” 王颀也觉得此言有理,不由得微微点头,但邓艾的神色看起来却不为所动。 “既然你已经行刺费祎,不如前往长安面见郭都督和陈刺史,他们也好将你的功绩表奏朝廷。”邓艾对郭循建议道,“至于姜维归降之意是真是假,且再看看也不迟。他既然有本事护送你归来,若真的有意来降,那么应当会自己过来的,出兵接应大可不必。” 郭循被邓艾一席话说得无法反驳,一旁的太守王颀也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离开冀县治所,郭循对接下来何去何从有些犹豫不决。有邓艾刚才在王颀面前说的那一番话,天水郡想必是不会发兵前去接应姜维了,或许自己此时最好的做法是听邓艾的建议前往长安见关中都督郭淮和雍州刺史陈泰。 不过……这样一来就肯定要对姜维负约了。 郭循咬了咬牙,他倒也不是那种把信守承诺看得比生死还重的道德楷模,只是一想到要与“招降敌国大将”这样的大功劳失之交臂,心中便觉得十分可惜。 “郭大人。”一旁陪同郭循前来冀县的上邽官吏早就看出了郭循内心烦恼,此时主动上前来说道:“天水郡不成,郭大人还可以去陇西或金城郡试试。” 郭循听罢,心中希望死灰复燃,随即离开冀县赶往陇西郡。 等着吧,邓艾,你不敢要的功勋,我便与别人共取了。 …… 郭循离开冀县向西急行,却不知自己的动向早已被人报入邓艾军中。 正在天水军驻地亲自巡视屯田的邓艾接到心腹秘报,得知郭循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东去长安而是反向西行,立刻便明白了郭循心中所想。 他随后令人唤来了自己的儿子邓忠:“郭循此去必是打算劝说陇西或金城二地的太守出兵阴平,恐怕会落入姜维圈套。” “父亲是否多虑了?费祎已死,蜀将应该正在为其奔丧,蜀兵群龙无首,姜维想趁此时叛离蜀国也是情理之中。”邓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况且之前儿跟随父亲和郭都督也曾与姜维交战过几次,姜维手下兵力不多,即便真有圈套也难成大事。” 邓艾板着脸训诫道:“边境安危乃国家大事,岂容你随意揣度?姜维兵虽少,却是雍凉大患,绝不可大意。” “那父亲觉得我们是否应该去追郭循?” “郭循如今有刺杀费祎之功,想来听不进你我之言。他刚刚从蜀地逃回来,对大魏忠心可嘉,我们也不好对他动粗。”邓艾缓缓摇头道。 邓忠本来想的就是追上去把郭循绑回来完事,可听到父亲这么说,顿时没了主意。 “我唤你来,是要你领军三千开赴祁山加固防备。”邓艾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祁山?”邓忠疑惑不解,“郭循不是说姜维和他约定在阴平郡西北的沓中会合吗?” 邓艾微微一笑:“祁山地扼蜀陇咽喉,乃蜀军历来北出必争之地。唯有此处大道平缓,便于辎重粮草转运。姜维若在沓中设下圈套,即便胜了也不太可能会直接挥军北出,反倒很有可能来夺祁山大营。” 邓忠恍然大悟,随即领命而去,带领三千精兵赶往祁山加固守备。 另一边郭循赶到陇西,求见陇西太守杨颂,得到的待遇与在天水见王颀时完全不同。 陇西太守杨颂颇有野心,探听得费祎死讯时便对邻近的蜀国阴平郡抱有想法,此时与郭循见面一拍即合,当天便点齐郡中兵马一万准备前往沓中策应姜维。 大军行将开拔之际,听闻消息的陇西郡功曹官梁井匆匆赶来,试图劝说杨颂提防蜀人诈降应当分兵前去小心试探,但意见却未被采纳。 梁井在杨颂马前阻拦无果,眼见太守脸色逐渐阴沉,只得郁郁退下。 杨颂喝退梁井之后,因听闻郭循在蜀地被封为左将军,误以为其通晓军事,竟然大方地把三千兵马交给郭循指挥作为前部,自己则率领七千人为后部。 骤然被授予如此庞大兵力的郭循虽然心中有些发怵,但此时他仍不觉得姜维会欺骗自己,于是掩饰了自己其实从未有过领兵经验的事实,一口答应杨颂率领前部为全军开路。 杨颂出发之前修书两封言明自己的动向,差人分别送往金城和天水,随后倾尽陇西之兵开往沓中。 第二十四章 漫长等候 陇西郡距离蜀国阴平郡最近,杨颂和郭循率军出发之后不出半日便开到边境,全军一万人拖成冗长的纵队在山岭之间夹道行进。 与此同时杨颂的信使快马赶赴金城和天水,将自家太守字里行间流露出志得意满的书信呈递给金城太守杨欣和天水太守王颀。 王颀得到书信,心中颇为不安,很快便赶到军中找邓艾商议:“邓将军,陇西的杨太守和郭循率兵往沓中去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邓艾淡淡地回答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王颀听罢为难地说道:“天水与陇西互为犄角,若杨太守兵败,只怕天水也将受到蜀兵威胁……” 邓艾反问道:“王太守之前不是也犹豫不定,想和郭循去挣这份接应姜维归魏的功勋?怎么这个时候担心起友邻的安危来了?” 王颀尴尬地撇开目光,讪讪道:“邓将军,我是这么想的,若姜维真心投降,我们与杨太守同去也算一份功劳。若蜀兵有诈,我们也好策应救援杨太守他们,岂不两全其美?” 邓艾正色劝阻道:“王太守若如此行事,则凉州危矣。” “邓将军何出此言?”王颀脸色骤变。 “沓中之地乃环山平原,北面山岭横卧,只有三条道路通往我国,南面有川西高山深壑。似此地形,王太守以为如何?” “多面受敌,易攻难守。”王颀不假思索地答道。 “确实易攻难守,但我军贸然攻进去之后,也将同样面临此困境。”邓艾领着王颀来到地图之前指画道:“当年诸葛亮袭取武都阴平,令此两郡成为汉中西北屏障,遂令蜀军的防线形成一体。要攻阴平,须有另外两支兵马策应才好进军。” 王颀虚心求教:“不知还需哪两路兵马?” 邓艾微微一笑,指图上长安说道:“一路大军出长安进逼汉中,一路出祁山急袭武都,穿插至白水之西占据阴平桥头,将沓中蜀军隔断在白水之西,同时多造声势威胁白水、阳安关口。” 王颀对着地图端详良久,终于看懂了邓艾的谋划,随后倒吸一口冷气:“如此,则北部蜀军被分割成三部,首尾不能相顾。” “可惜要形成此势,至少需要朝廷调动十五万大军。如今东南新败,吴寇虎视耽耽,我等能保住雍凉无虞已是殚精竭虑。”邓艾扼腕叹息道,“言归正传,王太守,我之所以力阻你率军前往沓中,正是担心姜维狼子野心,此时恐怕已经调集重兵在沓中设伏。” “那杨太守他们……”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弥补,王太守此时莫去沓中,而应该率军进驻祁山,做出要攻击武都之态。”邓艾胸有成竹地说道,“同时密切关注陇西军的情况,若沓中一旦出现蜀兵主力,太守可大胆进击武都,沿途令人散布谣言将袭取白水。蜀兵担心后路被断,必不敢全力追击,杨太守或有一线生机。蜀兵若从沓中撤围,太守亦不可恋战,速速退保祁山。” 王颀用力点头:“邓将军高明!邓将军,那你……” “我回长安,将此要事报与郭、陈两位大人知晓。”邓艾拍着王颀的肩膀说道,“王太守放心,只要太守依照本将军之计行事,天水定可保全。我已派遣犬子邓忠率军进驻祁山,为太守保住退路。” 王颀此时已经对邓艾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去想什么接应姜维的功劳,当即按照邓艾所吩咐的前去准备。 …… 沓中北部山岭密林之中,姜远和张嶷等人已经埋伏了数日。 在此期间,无当飞军派出的小股精干斥候不断扩大索敌范围,最远的时候已经快要探到了洮水南岸,却仍没有见到魏军的身影。 不要说魏军的大队人马,连往日经常徘徊边境的凉州侦骑都没有见到多少。 “魏人会来么?”连无当飞军的主将张嶷都有些怀疑了。 姜远同样心中焦虑,等待的过程总是容易让人产生不安和自我怀疑,他此时甚至都有些担心郭循和自己分开之后到底有没有平安的回到天水。 要是半道上被什么山匪路霸牛鬼蛇神给劫杀了,那还真是……天意弄人,令人忍不住想感慨几句“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将军,卫将军从沓中传来军令。”无当飞军的传令兵从后方林间飞奔过来,在张嶷身边半跪呈上姜维的手令。 张嶷把手令交给姜远:“看看卫将军怎么说?” 姜远迫不及待地拆开封泥,命令极其言简意赅,只有八个字:“忍心戒躁,备战待敌。” “忍心戒躁,备战待敌。”张嶷重复了一遍命令,点头道:“看来卫将军也知道这个时候军心容易浮动,姜参军,还得委屈你跟我再在这深山密林里多趴上几日了。” “但为国事,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看过义父手令之后,姜远心中稍微平静下来。 毕竟连全军主帅姜维这个时候都还相信魏军会来,他们这些做部下的又怎么能先于主帅动摇呢? 张嶷对姜远的这番回答似乎十分满意,爽朗地笑了两声,之后他没什么架子地就地坐下,手中拿着马鞭指向前方山下的大路高兴地问道:“姜参军,这条路通往何处?” 姜远愣了一下,心想张嶷和自己都在这里呆了多日了,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条路通往陇西,此时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通往陇西。”姜远在迟疑之后仍是选择了认认真真回答这个问题,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张将军应该不是想听这个回答吧?” “陇西地控凉州咽喉,姜参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拿下陇西的意义,就像丞相当年第一次北伐时守住街亭一样。”姜远心思转得飞快,顺着张嶷的话说道:“把魏国的援军堵在东面,联结凉州西部的羌人,就可以一举占据大半个凉州之地。而且陇西低处渭水上游,拿下之后渭水对我军来说就不再是一道必须逾越的天然屏障了。” 张嶷笑了笑:“所以这条路是通往汉室振兴的路。” 姜远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他仍然站着,视线所能触及之处比坐下的张嶷要远,因此他率先发现了远处出现的军队影子。 一刹那的失神之后,姜远的眼中迸发出狂喜,险些没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大喊出来。 “张将军!鱼上钩了!” 第二十五章 断后重任 听到敌军出现的消息,张嶷瞬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似乎因为起身之势过猛,他竟然身子一晃有些站立不稳,多亏一旁的姜远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 “张将军,你没事吧?”姜远注意到了张嶷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虽然不明白其中隐情,但还是起了担心。 张嶷示意他不必再扶着自己,苦笑着摆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张将军莫非身体抱恙?”姜远紧张地打量着张嶷,发现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看起来并不像是病人。 “嗐……早年我随马忠将军镇守南中,不慎为湿瘴所侵。随着年岁增长,两腿有时候会隐隐作痛。”张嶷自嘲一笑,随后反过来对姜远关照道:“姜参军,南中穷山恶水,多有瘴疠,若你以后被调往南中执行军务,千万多加小心。” 姜远慎重地谢过张嶷的提醒,同时心想云南那块地方自己大学假期的时候还去旅游过,山清水秀天光明丽,分明是祖国大好河山的一部分,怎么在三国这个时候会如此凶险? 不过一念及到了唐朝那会儿还有“巴山楚水凄凉地”这种诗出现,看来古代南方普遍开发不足经济文明落后,偏僻的南中此时应该也是类似情况。 “将军,斥候回报,魏军四路纵队沿大路向沓中疾行前进,并未有进占两面山地的动向。”一名无当飞军的曲长前来向张嶷禀报军情。 “莫非魏军领兵的是个外行?”张嶷揣着下巴若有所思,居高临下遥望敌军开来的大路,嘴角缓缓露笑。 姜远也在一旁遥望观察敌情,见魏军果然埋头沿大路行军一点也不关注两侧山地,欣喜之余又有些惋惜:“早知如此,义父就在此地设伏,居高临下正好打敌军一个人仰马翻。” “姜参军这话就不妥了,”张嶷摇了摇头,“卫将军不知敌军会从哪路来,才让我等前出打探,若把大军尽设于此与赌徒何异?”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完全是马后炮的思维,姜远虚心接受张嶷的批评:“张将军所言极是。那魏军如此行军,我们如何应对?” “传令,速将魏军动向报与卫将军!另派人赶赴其余两路通知无当飞军各部,沿山岭隐蔽集结,切勿打草惊蛇!”张嶷一面派人把敌情传回沓中姜维处,一面谨慎地将三路军队集结收拢,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事。 除了一部分精锐的斥候被留下继续观察情况以防敌军突现后援,其余飞军开始在张嶷的指挥下缓缓向南面退却,分散在三条道路的部队开始在三处划定的山地集结。 不久之后,姜维的军令再度到来,命令无当飞军暂且隐蔽待机,等魏军进入沓中遭遇伏击之后迅速截断其后路。 姜远本来还担心无当飞军完成侦查敌情的任务之后便没有事可以干了,见姜维把邀击敌后断其归路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张嶷,顿时精神振奋满怀期待——终于要迎来自己穿越之后亲身经历的第一战了。 从目前敌我双方的态势来看,姜远觉得这一仗有很大把握可以全胜拿下,下方道路上行进的魏军像愣头青一样毫无防备一头扎入沓中平原,马上就要遭到在那里等候已久的汉军痛击。 他想如果这个时候姜维手中有一支精锐的骑军就更好了,趁魏军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之时依靠骑军打头阵发起突袭,将一字长蛇阵行军的魏军拦腰斩成数截,接下来取得胜利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惜以益州为根基的蜀汉军队缺乏马匹,长期以来军队兵员都以擅长山地作战的轻装步兵为主。早年还占有荆州的蜀汉政权倒是有些骑兵,只不过刘备夷陵一仗几乎赔进去了早年转战四方积累的精锐。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是后来主持北伐的诸葛亮也很难扭转蜀汉军队这种兵种偏科的弊病了。 不过这一切将在我们夺取凉州之后彻底改变,姜远对此信心满满。 凉州连接西域,且境内有大名鼎鼎的“凉州马”产马地。凉州马是三国前期从西凉起家的一票诸侯部下骑军的标配,前有董卓、李傕和郭汜,后有马腾、韩遂和马超,只要能在凉州站稳脚跟便等于握住了西凉铁骑。 如今汉中已经有了虎步军,到时候是否还会有一支虎骑军?姜远不知不觉间思绪跳跃,竟然连新建立骑军的名号都想好了。 “姜参军,我们便在这里隐蔽等待出击的时机。”张嶷说话的声音将姜远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了现实。 姜远四下察看地势,发现张嶷所选的这一处位置正处于山岭的背坡反斜面,往上爬几步便是山脊,无当飞军的斥候正趴在上方监视底下大路上行军的魏军。 此处地势虽高,但附近却有多道平缓的山沟,十分便于军队向下发起多路冲击,实乃埋伏的上上之选。 “传令全军整装备战,待卫将军部出战魏军之后,立刻随我冲杀下去截断敌军退路。”张嶷对左右将领吩咐道。 “看魏军行军阵势,大概有一万之众。”姜远趴在山脊上观察了好一阵,此时肯定地说道。 观察行军估算人数的本事是他穿越之后自然就懂得的,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姜远”年纪轻轻就担任虎步军的参军,这些基础的古代军事技能肯定是具备的。 “一万之众,看来陇西郡的敌军倾巢而出了。”张嶷趴在边上一边观察一边说道,“和卫将军战前所料一样,我军兵力三倍于敌。” “虽然如此,但敌军兵力也三倍于张将军麾下飞军。”姜远朝张嶷看了一眼,不太放心地问道:“若敌军拼死争夺逃生之路,我们挡得住吗?” 张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姜参军这是瞧不起我麾下的将士吗?” “不敢。张将军你看,魏军整体分为前后两部行军,前轻后重,前军大约三千,后军当有七千之众。”姜远指着下方魏军的队伍说道,“前军进入沓中平原遭我军突袭之后,后军领兵之人若当机立断掉头逃跑,即便敌军自相混乱无法完全展开,我们也要面临一倍以上的敌军冲击。” “姜参军还记得几日前你我在马鸣阁道的交手么?”张嶷忽然问道,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二十六章 沓中围猎 猝不及防被张嶷提起之前彼此为敌之事,姜远露出了紧张的神情,拧起眉宇问道:“张将军此话何意?” 张嶷的目光却不在姜远身上,仍然紧盯着下方大路上的魏军,漫不经心地说道:“马鸣阁道入口你敢一个人留下来挡我一队人,总不能是因为你自诩勇冠三军武艺超群吧?” “这……我只是想着仗着自己马快,先声夺人震住你们拖延时间。”姜远怔了一下,自己当时倒是没考虑太多,现在想来确实有冒险之嫌。 “你当时冲我的队形时,难道没想过借地形之利,化解人数劣势?”张嶷微微惊讶。 姜远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否心里有这个念头,现在回想起来,无当飞军的阵形确实让自己占了便宜。 “姜参军,你有时候让我觉得足智多谋,有时候又令人哭笑不得。” 张嶷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回眼前的战事来:“你看下方地势,道路两面夹山,通往沓中那边的出口也没有多宽,姜参军觉得底下能展开多少士兵?” 姜远光看远处的谷口还一眼看不出来,但对比此时行进在道路上的魏军四路纵队便能粗略判断出,底下的大路最多同时能展开十余名士兵的横列。 “差不多可以展开一什的兵力?”姜远迟疑道。 “不错。”张嶷笑了笑,“既然能在最前方同时投入战斗的只有十余名士兵,敌我双方的人数差距便算不得什么!” 确实,如果战斗发生在底下这条连接陇西郡和沓中的道路上,无论是无当飞军还是魏军都只能在最前排投入十几名士兵进行战斗,前面的人倒下了才会有空隙让后面的人补上。 这样的战斗比拼的就不再是双方兵力的差距,而是投入第一线士兵的战力水准,而论起单兵战力蜀汉军队整体都不怵曹魏雍凉驻军,何况是张嶷统帅的无当飞军这支精锐。 “一旦交战,我军还有一个优势,姜参军可知道?”张嶷说着侧目看向姜远,似乎有意考他。 “既然第一线战斗的士兵人数不多,想必张将军也不会贸然把全军都带到下面去和魏军顶牛。”姜远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望着对山的山势说道:“安排箭队居高临下压制射击,是吗?” “姜参军果然没有让本将失望。”张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无当飞军近可搏战,远可长射,底下魏军一过山口,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姜远对此毫不怀疑,此战胜利唾手可得,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一点——郭循是否在这支魏军之中? 当初在马鸣阁道遇到费芸葭且被识破身份时,着实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且姜远想起当时因为费芸葭的计策,自己已经陷入杀她也不是放她也不是两难境地。倘若那一晚费芸葭没有对自己推心置腹做出那样的承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姜维复命。 分别之前费芸葭曾请求过他,要他尽可能取郭循首级为费祎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姜远不由得暗暗自嘲,自己分明是参与了陷害费祎的人,难道还有资格为他报仇吗?如果郭循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恐怕也会破口大骂自己和姜维无耻吧。 义父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姜远不知道先行返回的姜志有没有把此行途中发生的意外告知姜维,在战前的军机会议上他曾留心观察过姜维的神态想要揣摩答案,但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之后回到虎胆营又正好碰到姜志要护送联络羌人的使者前往凉州,一时话题岔开让他忘了确认此事。 目前看来义父很可能还不知道这次用计被人看破了,还是被一个黄毛丫头…… 虽然可以说他们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可难道背负着大义的名分就可以执行如此阴暗的计策吗?姜远不愿意再思考下去,此时身处战场,这样的仁慈最是要不得。 “姜参军,我们要准备上阵了。”张嶷注意到魏军大部已经过了前方谷口进入沓中,进行伏击的汉军主力很快就要行动了。 无当飞军的斥候再一次吹响了口中的竹叶哨,高扬的哨音飞跃山谷传向对面的山林,不出片刻便得到了此起彼伏的回应。 姜远听着这曾经让他觉得如同噩梦一般的竹哨声,尽管知道现在这些人都是友军,还是难免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此时前方谷口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战鼓声,行进中的魏军骤然停下,前部旌旗凌乱马声嘶鸣,叠浪一般的喊杀声遥遥传来。 尽管姜远此时身处的位置并不能看到谷口交锋的战场,但仅凭这一阵阵震撼人心的喊杀声他便在脑海中想象出了魏军前锋所面临的定是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汉军。 “无当飞军!两部箭队留守山地,其余人随我下山击敌!”张嶷提枪上马,率先沿着左侧的山沟朝下方冲去。 姜远不甘落后,随即也上马跟在张嶷身后冲了下去。 此时隐蔽集结在两侧山地的无当飞军大约有近千人随张嶷一同冲下山去突袭魏军后队,更多的飞军则留守高处占据山梁一线组成四支每支近五百人的箭队朝山下的魏军投射箭雨。 山下的魏军此时一片混乱,前锋三千人被隔断包围在谷口之外的沓中平原上,后队则陷于山谷之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无当飞军的攻击。 陇西太守杨颂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受惊的战马,抬眼望见两侧山地箭矢交射如雨,又听闻后队报告遭到蜀军强攻,一时间也不知道此处到底有多少敌军,未战便失了胆气。 在副将的提醒下,杨颂才想起来要组织兵力冲击两面山地夺取高处。但山谷间道路狭窄兵力难以展开,仰攻无当飞军驻守的高地又何其艰难,魏军冲了几次皆被击退,带队进攻的副将中箭身亡之后士气更是跌落谷底,全军再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此时又有从前部拼死杀出重围赶来求援的残兵浑身带血跑至杨颂马前,跪地哭告道:“前军危急!郭将军求太守速速救援!” 救援?这个时候自身难保,还拿什么去救援郭循?杨颂目光呆滞,忽然身子一震摔下马背,一支羽箭没入前心。 “大汉荡寇将军张嶷在此!跪地受降!饶尔等不死!”张嶷挺枪跃马突入魏军队列之中,接连刺倒数人,气势有如天神下凡。 跟随在后的姜远枪上也满是血迹,他跟随张嶷从山上冲杀下来直扑魏军后队,一路砍瓜切菜都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后头的无当飞军也杀得快意淋漓,一路踏着魏军的尸体旌旗向前猛冲。 战事进展比想象之中顺利,姜远没有得意忘形,而是赶紧提醒张嶷趁魏军士气低靡正好可以攻心为上,毕竟蜀汉军队缺乏兵源,若能在此战俘获上千敌军并消化转为己方力量,便可进一步改变双方在雍凉地区的实力对比。 这些士兵多是雍凉二州本地人,一旦之后汉军顺利攻取雍凉,招抚这些人想必不难。 “汝等已中我姜维将军之计!不降者死!”姜远将一面魏军的旗帜踏在马蹄之下,举枪高呼。 四周的魏军一时间纷纷动摇,有些人已经开始放下手中刀枪屈膝下跪。 忽然间一名魏将飞马疾驰而来,将手中长枪朝姜远大力投射而出,口中嘶吼道:“众军士随我死战!休要忘了我等妻儿父母皆在长安!此时降敌,岂不害了家人!” 第二十七章 远志宏 眼看对方投出的长枪朝自己面门飞来,姜远不慌不忙挥动长枪一扫将其打落。不想那魏将甚是悍勇,掷出长枪之后毫不犹豫,抄起身后所背攻城两面斧拍马直冲过来。 姜远刚打落长枪,眼底映出利斧迎头斩来的寒光,顿时心底有些六神无主。千钧一发之际,张嶷带马赶至,从侧面一枪点在那魏将劈来的巨斧上,硬是令其偏离了原路从姜远身侧擦过。 “姜远参军!”张嶷这一枪刺出之后被震得双手虎口发疼,心中也是暗惊敌将气力之大。他拼尽全力替姜远化解危机,却已经没有余力收枪再刺,情急之下只得大呼姜远之名提醒他趁此良机还手。 姜远猛然醒悟过来,趁敌将的攻城斧被张嶷一枪顶开之际,闪电般反手出枪朝对方胸前刺去。 那魏将躲之不及,被姜远一枪刺中前心,随即跌落马下。 姜远见其坠马后仍未气绝,便想再补上一枪,却被一旁的张嶷伸手拦住了:“此人倒也有些勇力,杀了未免可惜,且问问他是否愿降。” “张将军,听他方才所喊的那些话,这些魏军的家属都在长安被扣作人质,恐怕是很难劝降了。”姜远虽然觉得劝降无望,但还是依张嶷之言没有下杀手。 倒在地上那名魏将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下巴上的胡须,他怒睁着双眼瞪着张嶷道:“降,断不可能!要杀便杀!” “张将军,战事还未结束,不可拖延太久。”姜远考虑到前方尚有敌军,虽然士气低沉但至少还有数千之众,此时提醒张嶷不必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 张嶷点了点头,对那重伤的魏将道:“足下忠勇可敬,可愿留下姓名?” “襄武,徐朴!” “好,徐将军,我便成全你的忠义!”张嶷说罢,一枪刺下,了结了徐朴的性命。 四周见到这一幕的魏军此时已完全丧失战意,大多数人丢盔弃甲逃命,一小部分人则就地跪下请降。 张嶷约束部下飞军不可擅杀降卒,随后率军继续向前进攻。 姜远在随军前进之前先下马拾起了徐朴所用的那柄双面攻城斧,连同徐朴身上的皮革斧套一同背在自己身上。他早就注意到这把短斧做工精良,就此丢弃未免可惜。 随着太守杨颂、徐朴及一众副将先后战死,陷入绝境的陇西军终于由混乱转为崩溃。进入沓中平原的前部被姜维重兵围住,更多的汉军则扑向山谷向着被无当飞军冲乱的魏军后部猛攻。 夏侯霸和姜维二人立马于沓中的山岗之上,遥望着己方占尽上风的战场,彼此相视一笑。 “恭喜卫将军,此战足可令雍凉魏军伤筋动骨,等到消息传到长安,郭淮必然心惊胆裂。”夏侯霸早先未归降蜀汉时便与郭淮不和,此时已经忍不住在想象身为关中都督总领雍凉军事的郭淮听闻沓中之战的消息会是何等表情了。 “夏侯将军,以此战为开端,若能匡扶汉室,你我皆当留名青史。”姜维笑道。 夏侯霸眼神中闪过一片黯然,喟然叹道:“霸,不过是一介为求苟活而背弃国家的懦夫罢了,能不遗臭万年便已万幸,岂敢奢望留名青史?” 姜维昂首豪迈道:“夏侯将军不必如此自轻,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况且司马氏狼子野心手段狠毒,似夏侯玄那般名士无双,如今都已沦为任凭司马氏拿捏宰割的笼中之雀。将军与夏侯玄为叔侄,若羁留魏国亦难幸免。” 夏侯霸悲哀地叹了一声:“当初我曾劝叔叔随我一同投奔卫将军,但叔叔却认为不可为苟存自身而背弃国家……” “高风亮节,真名士也。”姜维赞叹道,“可惜时事艰难,此为愚忠。” “卫将军认为……叔叔此举乃是愚忠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姜维说道,“若我与夏侯玄异地而处,必不会像他那般,为了一个‘忠臣’的名分而向司马氏屈服。所谓为国家而死,不一定只有一种死法!” 夏侯霸心头一震,看向姜维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和佩服,良久之后发自内心地说道:“卫将军是我生平所见绝无仅有的人中俊杰,卫将军的宏图远志比叔叔更令人心折。” 姜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夏侯将军,你我其实都一样。我也本是魏人,当年有幸相遇诸葛丞相,是他让我看到了一鸣惊人的未来,否则此生我恐怕都不过是天水一介籍籍无名的属吏而已。” 夏侯霸认真地望着他,听他继续说道:“丞相第一次北伐功亏一篑,撤军太急我甚至来不及接回在冀县的老母。跟随丞相回到汉中之后,我曾收到过老母寄来的书信,想来是天水的官员授意她给我写的。信中称她得病,向我求一味药。” “求药?”夏侯霸愣住了,“将军远在汉中,如何能给令堂寻药?” “那当然不是真的药,信中说要我寻来‘当归’。” “当归……”夏侯霸明白了,此乃魏地的官员托姜维老母之手劝他回来的隐晦之词。 姜维淡淡一笑:“我初到蜀地,诸将和朝廷对我多有猜忌,这封信之所以能送到我手中,自然是丞相特许。读完信的那一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次日见了丞相,他一眼便看出了我形容憔悴。” “丞相是怎么说的?” “丞相问我,一个背弃了国家和父母的人他是否可以放心任用。”姜维脸上露出了自嘲之色,“我羞惭得无地自容,无法对答,丞相却拉着我的手请求我留下来。” 夏侯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丞相说,他用人不察,以至于街亭大败。如今汉室倾危,需要的不是愚忠愚孝满口仁义道德的人,而是能够将阵前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千军而面不改色的人。他相信,我就是那种他所期待的人。离开天水,我已一无所有,但正因为无所负担,才能一飞冲天。” “我被丞相打动了,于是决定留下来,当天便写好了给母亲的回信。告诉她,但有远志,不在当归。”姜维伸手在马前一握,眼神锋锐如剑:“为了实现心中的‘远志’,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无人可以阻挡!” 夏侯霸俯首向其行礼:“能追随卫将军,是我的荣幸。” 第二十八章 无形交锋 四下汉军如潮水般攻来,败军之势已无可阻挡。 身边不断有魏军士兵战死,郭循神志恍惚,在乱军中胡跑乱闯,不知怎的竟奇迹般从沓中的合围中逃了出来。 他眼神呆滞地紧握缰绳望着前方魏军乱作一团死伤无数的山谷,仍然无法接受自己被姜维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不可能……郭循感觉自己胸口沉闷得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这怎么可能呢?在汉寿,他记得自己分明已经刺杀了费祎,之后更是被姜维派来的人拼死保护才从无当飞军的追击下逃脱。 那个名叫“姜远”的年轻参军,更是在魏蜀两国边境为了保护自己被无当飞军用绊马索抓住,现在恐怕已经被处以极刑了吧…… 郭循心中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骑身着蜀军虎步军衣甲,带马提枪朝自己直冲过来。 他隐约觉得那人影有些熟悉,等到彼此距离近到能互相看清容貌时,郭循忍不住失声惊呼:“姜参军……” 姜远闻声又惊又喜,他方才从山谷中一路杀出来没遇到什么阻碍,见魏军已经一溃如水,便在战场上四处追击残兵败将顺便想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找到郭循,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让自己碰上了。 “郭将军!”姜远握紧了手中长枪,策马朝郭循奔来,大笑道:“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郭循尚不明白姜远的想法,还以为他又是来救自己的,天真地打马迎上前去:“姜参军,这是怎么回事?姜伯约人在何处?” 姜远冷笑一声:“郭将军,我义父现在恐怕不想见你,但是有个人一定很想见你!” “谁?”郭循此时才觉得姜远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仿佛是盯上了猎物的野兽,内心泛起的恐惧让他勒马想要逃跑。 “当然是被你刺死的费大将军!”姜远马快,转瞬间便冲到了郭循面前,起手一枪刺向郭循前心。 郭循本能地在马背上一闪,仍被枪尖刺中了肩膀,疼得连声大叫摔落在地。 “你……你和姜维……你们……”郭循捂着受伤的肩膀在地上连滚带爬,望向姜远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郭将军,你中计了!”姜远勒停战马,偏腿跳下马背提枪走向郭循,嘲弄地对他说道:“多亏了郭将军如此拼命,义父才能在这里伏击曹魏的大军,也不枉我那几个为了郭将军折在景谷道的袍泽!” 郭循惊怒交加,在地上坐起身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刀,却被姜远眼疾手快一枪点到,手腕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好……好一个姜维,竟然不惜让费祎身死……”郭循此时终于明白了一切,但为时已晚,此时的沓中平原和前方山谷已经成了陇西一万魏军的葬身之地。 前有姜维所督汉军的猛攻,后有张嶷无当飞军精锐堵路,群龙无首的魏军死伤无数,战事几乎已经演变成单方面的屠戮。 “看来你也不傻,”姜远一脚把郭循踹倒在地,踏住他的胸膛冷冷说道:“不过你一定想不到,连借你之手除掉费祎都是义父事先计划好的‘成果’,而不是‘代价’。” 郭循的眼神几经变换,终于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哦?已经明白了吗?”姜远戏谑一笑。 “姜维是嫌费祎挡了他的路……”恍然明白自己做了姜维的手中刀,郭循的内心满是悔恨。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义父出兵,你们魏国人将回忆起二十年前诸葛丞相给你们带来的压力和恐惧!而你,会和费祎之死这个秘密一起被永远埋藏!”姜远说着倒转手中长枪,握住枪杆尾部,将枪头对准了郭循的咽喉。 “姜远!”郭循自知难逃一死,死到临头之际忽然朝姜远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你别高兴的太早!这一仗已经足以看出,姜维和我是一路人!我们都会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赌上一切!今日我之覆辙,便是他日姜维必行之路!” 姜远冷哼一声:“郭循,你此番处处落入算计,害这么多魏军将士陪你枉死,也配和我义父相比?” “姜维今日败我,他日自有人能败他!你若不信,就等着瞧吧!” “狂徒。”姜远说罢,一枪扎下,结果了郭循的性命。 费大将军,我自知有罪,不敢奢求你的谅解,今日诛杀此獠,只望你能魂安泉下。 费小姐,你所托之事,姜远做到了。 姜远跪在郭循尸首旁,短暂闭目祈祷过后,起身将郭循尸身搬上马背,准备运归军中。 此战斩杀了杀害费祎的凶手,也算一份不小的功勋,只要费芸葭信守承诺不把他们的谋划说破。 不过姜远现在并不在意这份功勋,他还没有脸皮厚到能够坦然地接受朝廷因此发下嘉奖赏赐,甚至都没有想好以后如何面对费芸葭。 所幸自己今后肯定会呆在军中,想来也没什么机会再和费芸葭见面了吧……姜远牵着马,缓缓朝汉军本阵行去。 沓中的战事从正午持续至傍晚终于结束,陇西太守杨颂及其麾下一万人的军队遭到毁灭性打击,战死阵亡者不下六千人,另有两千余名轻重伤患被俘以及近千名降兵。 姜远在后方见到了姜维,向其禀告自己带回郭循的尸首,但姜维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并未有太多赞许。 联想起自己过来时看到夏侯霸将军匆匆离去,姜远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义父的表情,终于发现他似乎正在暗自困扰。 “义父,我军此战取得全胜,义父为何还愁眉不展?”姜远奇怪地问道。 “方才武都传来急报,有一股魏军自祁山出,正在向白水疾行。”姜维背着双手语气沉重地说道。 “白水……白水关险要难攻,且有属于中军的精兵守卫,魏军竟敢攻向白水?”姜远觉得难以置信。 “敌将之意不在白水,在阴平桥头。”姜维此时没有心情和姜远打哑谜,直接将自己所思虑之事说了出来:“阴平桥头乃我军东归汉中之路,若被敌军占据,则我军有被拖在沓中无法回援汉中之忧。” 姜远脸色一白,惊慌道:“那……现在赶去阴平桥头与敌军争险?” “不必了,我已经派人探明,那一路敌军不过数千人,疑兵罢了。且轻装疾行,待我军从沓中撤出他自会退去。” “如此说来,我军归路无虞,那义父为何忧愁?” “我忧的不是眼前,而是这支魏军从祁山出发,几乎在我军进行沓中之战时直取阴平桥头,时机把握得如此巧妙。”姜维顿了一下,捻着胡须断言道:“天水有人看破了我此番用计,此人恐成我军心腹大患!” 第二十九章 桥头立旗 沓中之战结束,汉军主力就地修整。 姜远则接到新的命令,与张嶷一同率领无当飞军及虎步军一部人马先行赶往阴平桥头确认敌情。 想到魏军可能截断本方归路,姜远和张嶷这一路都赶得很急,两人连夜急行军通过白水河谷,于次日平明拂晓之际抵达横跨白水之上的阴平桥。 “姜参军,你看。”张嶷遥遥指向河东岸。 是魏军么?姜远借着破晓的天光望去,果然见到了一面魏军的旗帜插在白水东岸的桥头。 “此地乃我军东归必经之路,诸军准备涉水渡河!务必夺下桥头!”张嶷当即下令。 现为初春时节,白水河的水位尚浅,即便没有预先准备渡河之物也可以涉水强渡。 张嶷急于确保大军的后路,因此立刻下达了渡河攻击的命令。 但姜远却记得领命出发之前姜维对自己所说的那一席话,此时虽见到河对岸有魏军的旗帜却并不慌张,阻止张嶷道:“张将军,如今只见一面旗帜,并未见到敌军踪影,贸然涉水渡河未免不智。况且将士们经过昨日奋战又行军一夜,人马疲惫不堪,不如且在西岸结阵,待我过桥探探情况。” 张嶷沉吟片刻,点头答应:“好,姜参军多加小心。” 姜远策马出阵,虎步军中立刻有一什之众自发出列,身背弩弓手持刀牌紧紧跟随在姜远马后踏上阴平桥。 张嶷在后头拧眉凝望着姜远所率领的探路小队的背影,抬手挥令无当飞军的弓箭手在西岸结阵随时准备支援。 姜远谨慎地保持让身后虎步军能够小跑跟随的速度打马过桥,踏上东岸之后一把拔起了那面插在桥头的魏军军旗,虎步军围绕着他展开保护阵形,举起盾牌防备可能出现的伏击。 将手中敌军旗帜倒转一圈插在地上,姜远环顾东岸,四下一片寂静,远处的山林隐约传来清脆的鸟鸣。 他暗暗松了口气,命令周围的虎步军放松散开阵形,回头向西岸的张嶷挥了挥手:“张将军!敌军已经退走了!” 张嶷庆幸之下以手扶额,命众军有序过桥移阵东岸,同时差人快马返回沓中向姜维报信。 姜远在东岸等候张嶷过桥,在此期间他将那面魏军旗帜从木杆上扯下来拿在手中端详,想要从上头找些有用的情报,然而令他遗憾的是这只是一面普通的旗帜。 “姜参军,有何发现?”张嶷此时刚下桥头,朝姜远靠过来询问道。 姜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旗帜拿给他看:“只是一面普通的军旗。” “立旗而退军,这是何意?”张嶷喃喃自语。 “或许敌将是在通过这面旗与我们对话,他大概想告诉我们,虽然我军在沓中取胜,但他随时可以断我们东归之路。”姜远说道。 张嶷面露怒容,捏着旗帜唾骂道:“狂虏!要真有这本事,何必只留一面旗帜虚张声势!” 姜远心想,这恐怕并非狂妄,祁山方向确实有值得蜀汉忌惮的人物。 这一次义父将设伏地点选在了沓中,固然是因为沓中的地势十分利于我军打歼灭战,但阴平桥头这个死穴义父大概也是不久前才察觉到的。 那个能想出突击阴平桥头的魏将不简单,可惜此人如今手中没有足够的兵将,否则此时留在阴平桥头的就不会只是一面军旗了。 “如义父所料,魏军人数不多,知我军从沓中撤出之后便先行退回祁山了。”姜远对张嶷说道。 “祁山道路是我军北出的首选,敌将这是在告诉我们他已有准备吗?”张嶷咬牙将那面魏军旗帜掷于脚下。 恐怕确实如此。 姜远的心情也有些低沉,本来在沓中一战全灭陇西郡的魏军之后,敌在雍凉的防线便应当全线松动,祁山之敌按常理应该退保天水,可现在局势却没有往这方面发展。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他在脑海中猜测姜维下一步会做出的决断。 兵法有言:“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眼下祁山的敌人没有退走且已经有了准备,姜远心中觉得这条路已经不适合作为出击的首选了。 那么理所当然的次选是就走摆在眼前的那条路,那条陇西魏军来沓中时所走的路。 放在往常这条路不太会作为汉军出击的选择,因为沓中位置过于偏僻,会对大军的后勤保障造成巨大困难。况且经此路出击虽可抵达陇西郡的治所襄武,却容易遭到来自西面的金城和东面的天水两路敌军援军的夹击。 一旦进攻不利,又被敌军抄越山林截断退路,局势很容易就会演变成昨日沓中之战的翻版。 不过现在情况却又有所不同——陇西之敌已经覆灭,天水敌军刚刚进行过一次相当大胆的前出,此时应该在祁山加固防守以备抵御我军的进攻,如此一来能够快速救援陇西的敌军只剩下西面的金城之敌。 而金城的敌军听闻陇西军惨败的消息,多半会选择龟缩,所以北出沓中这条危险的进军路线现在已经不再危险了! 脑海中的思绪连成一线,姜远发觉自己竟然有种考试时解出难题的兴奋和激动,忍不住以拳击掌口中轻呼一声:“好!” 边上的张嶷奇怪地朝姜远看了过来,他还在为祁山被敌军提前固守一事烦恼,此时并不能理解姜远的心情。 “姜参军何故称好?”张嶷心思转动,隐约有些期待地问道:“莫非你已经有破敌良策?” 姜远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谦虚腼腆的笑容说道:“张将军,可笑我们两人在此庸人自扰,义父在沓中恐怕早就想到了。” 张嶷愣了愣,越发听得一头雾水。 “张将军,我猜大军不会马上东归,义父遣我二人来此只是为了确保归路以求心安。”姜远信心十足地说道,“若我所料不错,下一步我军会沿着陇西之敌进军沓中之路,反向直扑陇西郡的治所所在——襄武!” 张嶷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敌我军势变化,因此对这条进军之路还抱持怀疑态度,不过他也没有立即反驳姜远,两人一同率军在白水东岸扎营修整。 半日过后,姜维从沓中派来快马传令:无当飞军与虎步军一部继续保守阴平桥头,汉中军主力已沿山间道路急袭襄武! 张嶷接到命令之后,吃惊地朝姜远望去。 正坐在篝火边和军士一起熬汤的姜远感受到张嶷的目光,抬头冲他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第三十章 意外之人 “想不到卫将军的行动竟然与你所料如出一辙,我越发有些看不透姜参军你了。”张嶷坐在篝火边捧着热汤对姜远感慨道。 姜远正捧着汤碗哧溜溜地喝汤,听到张嶷的话顿时停了下来,舔了舔因身体缺水而有些发干的嘴唇说道:“义父刚拿到一场大胜,绝不会甘心在此时退回汉中的,所以进军是必然之举。只可惜天水方面有人目光如炬,使魏军提前占住了祁山要道。” “所以你便认定大军会北出沓中?”张嶷思索道,“可如此进军,纵使魏军新败士气低沉之下不敢迂回截断我军后路,我军自身粮草也难以为继吧?” 姜远叹了口气:“不错,这一仗毕竟没有预先通报朝廷,如今军中所用粮草辎重多是汉中近年的积蓄,加上途中从武都和阴平二郡征调的一些囤粮,大概可支撑三万人一月半用度。” “此时筹粮也已经晚了,况且正是早春之时,还远远不到粮食收获的时候。”张嶷担忧道,“卫将军这样用兵,岂非铤而走险?” “毕竟良机难得,我军若能拿下陇西,当可就地获取魏军的囤积。”姜远的语气不是很肯定,他对自己的这个设想也心里没底。 陇西郡的魏军是已经被消灭了,但留在后方的魏国官吏是否会果断坚壁清野并安排百姓撤离呢?若敌方有如此执行力,那么义父进军陇西也只能得到一片白地而已。 “以战养战,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张嶷没有想太多,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姜远的肩膀起身道:“姜参军,我先回自家军帐去。征伐辛劳,趁如今白水尚无敌情,你我好好养精蓄锐吧。” 姜远起身低头拱手行礼,以示恭送。 张嶷说得没错,眼下是个难得可以好好休息的机会。姜远送走张嶷之后,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口中发出一阵懒散的呻吟。 仔细想想最近一个月来自己真是快把命搭上了,明明在穿越之前自己是坚定拥护摸鱼主义的,可现在却活得像个劳模……怎么想都是受到了这具身体原主——那个大汉青年才俊“姜远”的影响吧。 姜远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活动着手脚朝自己军帐走去。 虎步军和无当飞军分别在东岸桥头北侧和南侧扎营,因此姜远回营走的是和张嶷相反的方向。 这次被姜维派来守卫阴平桥头这个东归要道的虎步军有两千人,占总数的五分之二,由一位名叫俞广的步军校尉统领。 因虎步军是姜维直辖统率,因此自姜维以下便是两个虎步军校尉俞广和周鸾军阶最高,姜远在营中见了俞广同样也主动行礼,不过俞广对姜远同样十分客气,毕竟其有姜维义子的身份摆在那里。 此次从沓中出发赶往阴平桥头确保全军退路,姜维的军令是直接下达给张嶷和姜远二人的,因此姜远才是事实上这支虎步军的军事主官,俞广则是为了配合姜远更好调动指挥底下士兵而被派来的,这一点两人彼此心中都一清二楚。 于是在虎步军军营中士卒们便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姜远遇到俞广时会主动停下行礼、问好、恭送,但俞广有什么命令在传达全军之前会派人去向姜远请示。 “姜参军,此乃俞广将军拟定的各部曲出哨轮值安排,请参军过目。”俞广身边的亲兵将新的军令呈递给姜远过目。 “俞将军所虑周详,便照此令行办吧。”姜远看过之后表达了自己的满意,随后将军令交还俞广亲兵。 那亲兵飞快离去,将俞广出哨安排的军令传示各部。 姜远在自己的军帐中松了口气,挺直的腰背刚刚稍微弯曲放松,忽然看见军帐门帘又被掀起,顿时再度恢复正襟危坐之姿。 这个俞广有时候也挺烦的……驻扎要请示,出哨要请示,某一部某一曲因地势问题要稍微移动几十步营寨也要请示,接下来不会发展到连明日吃什么都来请示吧……姜远忍不住在肚子里发牢骚。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想错了,来的人并不是俞广那几个烦人的亲兵。 “姜参军。” 看到挑帘而入的人身上穿的是无当飞军的赤甲,姜远精神一振,起身相迎喜出望外道:“张将军!是你啊,太好了。” 张嶷本来面上带着微笑,可一进来发现姜远热情得有些不对劲,顿时虎躯一震笑容一僵。 “几日不见,姜参军你这是……” 姜远叹了口气:“今日方才知道,原来领军是如此辛苦的事。” 张嶷愣了一下,又听他说了这几日俞广屡屡拿军中事务前来请示弄得自己不胜其烦的牢骚话,明白过来之后一脸哭笑不得。 “卫将军派你我二人领军驻守阴平桥头,这是对你我的信任,姜参军还是不要说这些胡话了。” 张嶷此时仍维持掀起门帘站在军帐入口的姿态,这让姜远觉得很奇怪。 “张将军此来不是为了军务吧?进来坐吧。”姜远心想让对方站在门口非待客之道,虽然经过沓中一战自己和张嶷已经算是挺熟悉了,但让外头虎步军士兵看见了胡乱猜测未免不好。 张嶷神秘地笑了一下,忽然侧了侧身子:“姜参军,纵使你足智多谋,这一次也一定想不到是谁来看你了。” “有人来看我?”姜远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第一个跳出来的人选是姜志。 不过他很快就自我否定了,阿志他们早在沓中之战开始前就护送义父的使者出发前往凉州西部煽动羌人叛魏归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魏国境内行动吧。 可是除了姜志,又有什么人会特意来军中看自己呢? 张嶷高举着手挑起门帘,对帐外的人客气地伸手示意道:“费小姐,请进。” 姜远如遭雷击,上阵杀人都不会发抖的双手此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为了掩饰他只得把两手藏到了身后。 费芸葭低头从帐外钻进来,瘦弱的身子裹在那领熟悉的朴素青色旧袄中,颈子下系着红绳缀连着防风的白袍,望向姜远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悲喜。 她看起来更清瘦了……姜远暗想,心中为此感到十分愧疚。 “自马鸣阁道一别已有半月,姜参军看起来精气神十足。”费芸葭率先开口说道。 “费小姐……费小姐倒是清减了不少……”姜远还是觉得心虚,不敢以目光直视费芸葭的双眼。 “入营时已听张将军说了沓中告捷,姜参军,不知你还是否记得当日在山道中……小女子殷殷相托之事。”费芸葭目光如炬,刻意将“殷殷相托”四字发音很重,似乎在提醒姜远当日之约。 “不敢相忘!在下……”姜远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张嶷还在,有些东西实在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说出口,只得故作沉吟,同时目光瞥视。 费芸葭何等聪慧,当即微微嘴角一勾,转身对张嶷说道:“张将军,护送我来此的那几个中军弟兄还在外头,他们一路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劳烦将军妥善安排……” “竟有此事?方才在我营中时费小姐怎么不提……倒是显得张嶷有失待客之道。”张嶷一拍额头懊恼地问道。 “张将军部下皆是蛮夷,恐怕夷汉风俗不同,故而未敢唐突……” 张嶷不假思索地答应道:“原来如此,费小姐思虑果然周全。这个无妨,我这就去和虎步军的俞广将军打声招呼。” “多谢。”费芸葭低头致谢,待张嶷离开之后,转头便以目光直视姜远。 “姜参军,可以说了吧。” 第三十一章 无趣之人 姜远端正地在席边跪坐,对费芸葭说道:“郭循已经死了。” “真的?”费芸葭眼神一亮,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我在沓中亲手杀的他,尸首现在应该还在沓中军营内,很快会和运送伤兵及战亡者遗体的队伍一起送回蜀中。”姜远答道。 费芸葭微微合上眼,扶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费小姐?”姜远见她容颜憔悴,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忽然想起之前在山道分别时她的脚还受了伤,忍不住问道:“你的脚伤好了?” 费芸葭睁开半只眼斜睨着他,低低怨道:“姜参军之前夜奔宵遁不辞而别,现在想起关心小女子的脚伤了?何前倨而后恭也?” 姜远心说我走的时候都拂晓了,怎么叫夜奔宵遁……至于不辞而别,还不是看你那会儿睡得熟不忍打扰。 “姜参军不会又想拿军务在身当借口吧?” “那怎么能算借口……”姜远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片刻之后,他问:“如今举国发丧,费小姐怎么不留在汉寿为大将军守丧?” 费芸葭眉目一挑,隐隐含怒道:“你巴不得我留在汉寿,最好一辈子不要来相见,以免坏了你和你义父的大事是不是?” 姜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军中不是费小姐该来的地方。” “到底是我不该来,还是姜参军不想见?” 姜远无言以对,费芸葭也侧着身子抱臂独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手背敲了敲两人之间的小木几,扭头看向姜远说道:“行了,你我知己知彼,何必在这里虚与委蛇,我就有话直说了。” “费小姐请讲。”姜远面不改色,心中却开始紧张起来。 “再帮我做件事。” “何事?”姜远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费芸葭。 “我要你枭郭循之首,沿途传示,送回汉寿,祭奠我祖父冤魂。”费芸葭目光冷酷,斩钉截铁地说道。 姜远怔住了,穿越两年来他虽然已经习惯了杀敌见血,但以往无论用刀枪还是弓弩都是力求出手一击毙命的,折磨敌人或者侮辱尸身之类的事他还几乎没有遇到过。 “这是……朝廷的要……求吗?”姜远感到自己脸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以至于他连开口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 费芸葭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是我的请求。” 可你这无可商量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求人的样子啊。 “这……费小姐,我不能答应你。郭循的尸首如何处置,恐怕要等成都定夺。”姜远为难地说道。 费芸葭双手撑在木几之上,倾身向姜远凑近,逼迫他与自己目光交汇,气势凛然地问道:“你是不想做,还是不敢做?” 姜远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眼神中的恐惧,坦率地承认道:“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费芸葭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敢砍活人的脑袋,不敢砍死人的脑袋?” 姜远一时大脑死机,没有深思熟虑便脱口而出接了一句:“死者为大……” 这下费芸葭彻底炸毛了,她重重一拍桌案,红着眼睛质问道:“你也知道死者为大啊……那你有没有……为我祖父……为大将军想过呢?” 姜远又一次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心中感慨道:圣人有云,言不正则名不顺,名不顺则事不成,此话诚不欺我。 “即便这么做,大将军也不会死而复生。费小姐执意如此,只是为了一泄心中的怨气,对吗?”姜远耷拉着眼角,低声下气地说道。 “是啊,我就是为了泄愤!”费芸葭紧握着十指,愤然反问道:“难道我连拿郭循尸首泄愤的资格都没有吗?非得要我去成都向陛下哭告你和姜维做的好事?” 姜远忽然站了起来,脸上的悲哀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漠。 他面朝费芸葭,手按腰侧刀柄问道:“费小姐这是在威胁姜远吗?” 费芸葭昂首仰望着他,面无惧色地冷笑:“怎么了?气急败坏了?我一介弱女子在你的军帐里,你站着我坐着,你带着刀我手无寸铁,到底是谁在威胁谁?” “汉军不能没有卫将军!”姜远压着嗓子冲她低吼。 “我当然知道!”费芸葭不甘示弱地用同样的声音顶了回去,“你以为我在马鸣阁道半路上和你说的那些话会反悔吗!” “那你刚才说什么要去成都……” 费芸葭十分困扰地捏着自己双眼之间的鼻梁根部,声音极其疲惫地打断了他:“愚不可及……” 姜远还想和她争论,但军帐的门帘再度被挑起,张嶷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传了进来:“费小姐,已经安排妥当了,我还给你找来些吃的……对不住,军中伙食鄙陋,只能弄到这些。” 他怀中抱着一只铜盆,里头放着切碎的干饼、一碗炒米、一小罐蔬菜腌制的酱料和几片切下的烤肉,腰后还吊着一壶酒。 “咱们的士兵平时可吃不上这些东西。”姜远看到张嶷拿来的分明是军中能见到最好的食物了,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 “当然是从俞将军那里弄来的。”张嶷哈哈大笑。 姜远嘴角抽了抽:“张将军不会是利用军职强迫俞将军的吧?” 张嶷将整盆食物放下,拍了拍手对姜远反问道:“怎么了?姜参军莫非要为虎步军讨个说法?” “不敢,张将军是此地全军之主将。”姜远没察觉到自己还没从和费芸葭争执的气头上缓过来,此时口是心非之态尽浮于表。 张嶷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姜远的肩膀:“姜参军,坐下一起吃点吧。” “我就不必了。” “这本来就是俞广为你准备的,你不肯享用,让我和费小姐怎么好意思呢?”张嶷生拉硬拽把姜远按回了座席。 “这些是俞将军为我准备的?”姜远吃惊地看了看张嶷,发现他的表情似乎不像在对自己说谎。 费芸葭此时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真是无趣。” 姜远明白她这是在嘲讽自己,便装聋作哑当作没有听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说“情商不足”、“不懂气氛”,穿越之前自己就是这样的。 这不更好吗?恰恰可以证明虽然现在这具身躯拥有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身份、本领甚至记忆,但他的灵魂本质并未改变。 忽然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异响,把各怀心事的两个年轻人都吓了一跳。 “有趣,本将倒是觉得很有趣。” 原来是张嶷把腰后吊着的那壶酒重重拍在了桌上,爽朗地说道:“这些吃的虽然是俞广将军为姜参军准备的,但这壶酒是我本人珍藏,趁着今日军中无事,邀两位共饮。” “张将军……”费芸葭脸红羞怯,摆手推脱道:“这恐怕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的事费小姐做的还少吗?”姜远终于找到机会回呛了她一句,“想来是令尊忙于大将军后事,才无暇管你吧。” “姜远你……” “两位且慢,”张嶷为两人打圆场道,“再争下去这些吃的就凉了。” 姜远和费芸葭碍于张嶷在场,只得各自忍耐着情绪乖乖坐下。 第三十二章 推心置腹 半个时辰后,费芸葭趴在木几上沉沉睡去。 姜远和张嶷对视一眼,双双起身一前一后朝帐外行去。 “张将军,你在营门等我片刻。” 张嶷点头答应,并不问姜远去做何事。 姜远随后找到了被安置在虎步军辎重营附近的那几名费芸葭的护卫亲随,他一眼便看到了当初坚持跟着自己在景谷道走了一段路的小赵。 “小赵!”姜远喊道。 “姜参军!”小赵朝他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行军中之礼:“中军羽林骑营士卒赵允,见过姜参军。” 姜远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赵允。 “姜参军有何吩咐?”赵允恭谨地询问道。 “那边那个是我的军帐,看到了吗?”姜远为他指明了方向,“你家小姐正在里头休息,我现在要和张嶷将军出去议事。你去门口好生守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去。若有俞将军亲兵前来,你便代我转告对方,有急事可来白水桥头寻我。” 赵允心中暗暗感叹,这位姜参军之前在马鸣阁道交手时看起来心狠手辣,没想到竟然也有如此心细的一面,当即答应下来。 姜远交代完赵允之后,立刻出营与等候自己的张嶷相会,两人都未牵马,一同沿着白水河岸步行朝桥头行去。 姜远走在张嶷身后,等离军营稍远了才开口:“张将军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嶷背着双手,悠悠道:“我想问什么姜参军难道心中不知吗?” “在下愚钝,请张将军明示。” “屯守桥头,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如此,我给姜参军讲讲往事吧。”张嶷话锋突然一转,让姜远有些适应不过来。 “是张将军镇守南中的故事吗?听闻张将军在南中深得蛮夷敬畏崇仰,我倒是对张将军在南中的手段很好奇。” “无非就是恩威并施罢了,要说南中之事就得从建兴九年说起了,彼时恐怕姜参军还没有出世吧。” “那张将军并非想和我说南中之事吗?” “没那么遥远,我只是方才想起,从越嶲郡归来时在朝中遇见夏侯将军的事。”张嶷停下了脚步,侧身望着白水河流。 姜远于是也停了下来:“愿洗耳恭听。” “此前我一直在越嶲郡担任太守,因此并未见过夏侯将军。夏侯将军第一次见我便说,与我相交就像把心托付给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倾盖如故。”姜远喃喃道,“看来夏侯将军对张将军景仰已久。” “我当时回答夏侯将军说,我们互不相知怎能交心托付呢?这番话不妨留待三年以后再说。” 姜远担忧地问道:“夏侯将军没有生气吗?” “没有。”张嶷笑了笑。 “或许张将军真的有那种能让人一见倾盖的本领。”姜远感慨道。 张嶷侧首而视,对姜远问道:“若张某真有这本领,姜参军想必早就对我推心置腹了吧?” “张将军……” “其实有些事不必说,我也能猜到。”张嶷轻叹一声,神色显露忧愁。 “我也认为瞒不过张将军。” “卫将军此次用兵行事,虽为国家取得大捷,但其手段恕我无法认同。”张嶷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听到张嶷这么说,姜远便明白,他已经把沓中大捷与郭循行刺之事联系起来了。 看来义父这次用兵,虽然如预想一般大破魏军,但却终究还是留下了些隐患…… “姜参军,我明白卫将军渴望建功的心情,丞相故世之后岁月匆匆,无论是卫将军还是我都已经不年轻了。”张嶷苍然说道,“实不相瞒,我的旧病近来也时常发作,厉害的时候双腿都不能行走,也许不知哪一天就会骑不了马。” 是风湿吧……姜远心念一动,忽然想到方才张嶷还在自己帐中饮酒,顿时惊道:“张将军,以你的病情似乎应该禁酒才是!” “这病是无药可治的。”张嶷一脸无所谓地回答道,“人上了年纪,总是如此……天时有常,人谁不死!大丈夫生在世上能做出一番功业,死也无憾了!” 姜远听闻此言仿佛感同身受,下意识地吟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好诗。”张嶷赞道。 “这其实是……曹孟德的诗句……” “是吗?不妨念下去吧。”张嶷并不在意这是曹操的诗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好!豪迈!豪壮!好一个志在千里!好一个壮心不已!”张嶷慷慨赞叹。 “后面三句便不那么豪迈了。”姜远说罢将剩下三句吟完。 “原来那曹贼也会贪生怕死。”张嶷听完后三句之后,有些惋惜遗憾,似乎觉得那份老骥伏枥和烈士暮年的雄心被淹没了。 “也许不是怕死。”姜远说道,“是怕到死的时候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 张嶷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这同样也是我所畏惧的。” “张将军……” “卫将军之前所做的事,我不认同,但也不会向任何人说出去。”张嶷随后说道,“国事为重,眼下汉军不能没有卫将军。我也不敢奢望自己这副残年之躯可以撑到汉室复兴的那天,但若能在有生之年为国家取得凉州,便有脸面去九泉之下见先帝和我朝英烈们了!” 姜远心中感动,屈膝想要向张嶷下跪,但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姜参军,嶷有一事相托。” “张将军请说,姜远万死不辞。” “费小姐终究还只是个孩子,眼下尚未脱离大将军遇害的悲痛,你且多忍让一些。”张嶷语重心长地说道,“姜参军倘若对大将军哪怕抱有一丝丝的愧疚,应该能理解我这番话的吧。”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姜远低下头答应道。 “如此便好,也不枉我……今日破格饮酒了……”正扶着姜远双肩的张嶷反倒自己忽然双腿一屈,跪倒在河滩上。 “张将军!” 姜远急忙俯身去搀他,却被张嶷摆手制止道:“不必,只是病痛一时发作罢了,忍过去便好。” 见张嶷坐在地上咬牙忍耐,姜远心中颇为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张嶷对自己嘱托:“不必告诉我军中士卒,以免将士徒增忧虑军心浮动。” “是。”姜远点头。 “待回去之后,姜参军辛苦一趟,送费小姐尽早回汉寿吧。”张嶷劝说道,“虽然我没有把她来军中之事宣扬出去,但毕竟是个女儿家,在军中久留对名节不利。费公如今正为大将军丧事操劳,早点把小姐送回去也免得他徒增担忧。” “张将军,那军中之事就拜托张将军……” “放心,军中有我,姜参军速去速回便是。” 第三十三章 恩怨相抵 待张嶷从病痛中缓过来之后,姜远与之分别,返回虎步军营中寻费芸葭。 行至自己军帐前,看到赵允一丝不苟地在门前站岗,姜远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姜参军,你回来了。”赵允见了姜远,赶忙向其行礼。 “我不在的时候,俞将军有派人来过吗?” “这倒没有。”赵允摇头作答道。 看来营中一切正常,姜远便放心了。 他正想踏入帐内,忽然又觉得这么做似乎不妥,于是向赵允低声询问道:“费小姐醒了么?” 赵允愣了一下,只说自己不知。 姜远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挑起门帘入内。 令他意外的是费芸葭此时正好端端地坐在席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在阅读,和张嶷出去时木桌上一团乱的酒食残渣已经收拾干净了。 似乎是吃下东西又睡了一阵的缘故,费芸葭此时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脸颊红润,眼眸也有了光泽。 察觉到姜远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卷起手里的竹简举着问道:“想不到你帐中竟然有丞相的《兵法二十四篇》。” “我是虎步军参军,帐中有兵书,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身在行伍手不释卷,倒是好学。”费芸葭淡淡说道。 姜远听不出费芸葭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担心自讨没趣也就没有接嘴。 他心中念着张嶷交代自己的事,于是上前在费芸葭对面屈膝跪坐,一脸正色开口道:“费小姐,关于郭循之事……” “郭循之事我仔细想了,是有些强人所难。”费芸葭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眼神望向帐外,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既然姜参军已经手刃郭循,我也不该再为难你什么。” 姜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大费口舌劝说费芸葭放弃那个枭首郭循沿路传示送回汉寿的念头,没想到这会儿她竟然替自己开解了。 “姜参军身在行伍,对上要奉令行事,对下要以身作则,所以面对我的时候,才会觉得很烦扰对吗?”费芸葭交握着双手十指,低头叹息一声,幽幽道:“既知你亦有诸多不易,便不给你添麻烦了。先前任性之处,还望见谅。” 姜远呆坐在原地,用一副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费芸葭,无法想象一个时辰之前还和自己争得面红耳赤横眉怒目的费小姐此时竟然能如此善解人意,真是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参军没有什么想说的,那小女子便不再打扰了。国家大事不可因一人生死而随意兴废,故而祖父丧事遵照丞相之例从简,有官职之人不必奔丧,无官职之人守丧七日,我这便回汉寿去为祖父守丧服孝。” 费芸葭说着对姜远匍匐一拜:“在此拜谢姜参军为我所做的事。” “不必如此!姜远愧不敢当!”姜远并不觉得自己脸皮厚到可以坦然接受这一拜的程度,但碍于彼此身份,他也不敢上前去搀扶费芸葭,只好同样匍匐俯首以同等的大礼还之。 费芸葭直起身子,看着叩首于地的姜远,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化归释然:“既然如此,你我恩怨相抵。如今我祖父已故,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卫将军大展宏图,姜参军想必也会抓住机会雄鹰展翅吧。” 姜远听到她说“恩仇相抵”,顿时抬起头来,眼中有些迷茫。 真的能够恩仇相抵,就此两清吗? 他有些不敢相信。 此时费芸葭却已经不再看他,起身朝帐外走去。 姜远赶紧追上去道:“费小姐,张将军方才拜托了我,要我送你尽快回汉寿。” “好,有劳姜参军。” 姜远吩咐去赵允将留在辎重营的护卫军士都唤来,自己则前往俞广处告知离营外出之事。 俞广倒是出乎意料的非常好说话,听闻姜远要暂离军营,只了解了一下需离去几日,除此之外并未过问太多。 姜远也觉得此地有张嶷和俞广分别统辖无当飞军和虎步军,自己纵然稍微离开几日也无足轻重。 反正俞广号令严明,这几日所出军令无可指摘,执行之前要向他这位参军请示也是多此一举。 离去之前,姜远忽然想到一事,转身又回头向俞广打听道:“俞将军,这几日可有前方消息传回?” 他们在阴平桥头驻扎也有几日了,姜维大军此时定然已经北上进入魏境,但姜远还不曾听到过有前线的军情传回。 他想若是有军情从前方传回,想必会送到俞广手上,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就像这些日子自己和俞广在军营中相处的情况一样微妙。 虽然这支阴平桥头驻守军的最高将领是荡寇将军张嶷,但对义父来说无当飞军并不属于汉中军序列,所以张嶷是个“外人”,而虎步军俞广却堪称亲信。 听姜远忽然问起前方的军情,俞广微微一愣,随后摇了摇头:“姜参军,俞某也正在奇怪,为何几日都没有将军的消息。” “是么……或许信使已经在路上了。”姜远说道。 俞广也道:“应是如此,姜参军你放心去吧,待你回来若有消息我定会立即向你告知。” 姜远应了一声,退出俞广军帐朝营门行去,赵允等人已经守在费芸葭的马车旁等候他了。 沓中到陇西郡路程不远,姜远心想,或许是因为之前沓中的战败令魏军损失了陇西的防守力量,所以主动放弃了陇西郡,义父兵不血刃取下陇西郡治所襄武,应该也不会为这点小事传信回来。 若义父此时已在陇西,那下一步会攻取何地呢?这个问题想必对面的敌将也在思考吧。 “姜参军。”一声呼唤打断了姜远的思绪。 赵允为姜远牵来了他的坐骑,将缰绳递上前来。 “费小姐已经在车里了?”姜远出于谨慎,出发之前还打算确认一下。 马车内的费芸葭听见了,出声回答道:“我在呢,麻烦姜参军送我这一程了。” “毕竟是张将军的请求。”姜远回答道,随后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 “看来改日若有机会,我得向张将军道谢。”费芸葭意味深长地说道。 姜远没有多想,打马率先前行,赵允等人护着马车随行在后,一行人往白水关前进。 与此同时,魏国陇西郡内,襄武城下,姜维和夏侯霸望见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彼此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先发进城探察的斥候部队派人赶到姜维马前回报:“禀告卫将军!襄武城内空无一人,军民皆已撤走!府库粮草亦空无一物。” 夏侯霸惊讶地说道:“我军行进途中并未拖沓,敌军竟能如此快地转移钱粮百姓,莫非……” “有人已经料到了杨颂会败死沓中。”姜维神色凝重。 “既然如此,那我军还进城吗?或者是否该放弃继续进攻?”夏侯霸感到不安。 “传令全军转向,倍道兼程,袭取南安!”姜维下令道。 第三十四章 雄关之上 南安郡治所原道县,魏军探马飞驰入城。 “报!太守!如太守所料,陇西郡坚壁清野,蜀兵舍襄武转道石营,已近董亭,正朝此地袭来!” 城楼上扶着城牒而立的将领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魏南安太守、讨寇将军邓艾。 “我儿所守祁山方向,可有敌情?”邓艾问道。 “邓忠将军每日派七趟令兵传信,报称祁山未见蜀兵踪影,另王颀太守所率之军已从阴平桥头安然退回,如今正在祁山固防。” 邓艾点头:“派斥候朝董亭方向再探,查明蜀兵人数、进军动向。” 边上一员虬髯虎目的猛将上前对邓艾请求道:“太守,请太守拨给三千人马,某愿往董亭抵御蜀兵!” 此人正是魏国讨蜀护军徐质,其弟正是不久前随陇西太守杨颂一同在沓中阵亡殉国的陇西郡尉徐朴。 “徐将军,兵法有言,将有五危。徐将军可知是哪五危?”邓艾慢条斯理地问道。 徐质满眼悲愤,沉声答道:“徐质粗鄙,不曾读过多少兵书。只知我等生受国恩,自当拼死御敌,如今蜀兵犯境,正是报国之时!” 邓艾一笑,负手道:“五危者,乃‘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是也。‘忿速’之危,说的便是将军如今的情景。我知道为国捐躯的徐朴郡尉乃将军胞弟,徐郡尉忠贞之士,慷慨壮烈。但为将者若因怒而用兵,则必陷全军于险地。” 徐质不甘心地跪在邓艾身边说道:“太守,徐某并非只为向蜀兵求战报仇,董亭附近山势险要,我军正可凭险拒敌!岂能将如此重地白白让与敌军?” “徐将军,非艾不愿守董亭。如今陇西已破,蜀兵无后顾之忧。要守董亭,需得八千乃至万余之众。闻杨太守败亡,我匆匆从长安赶回,而今身边仅有不满七千士卒。”邓艾叹息一声,向徐质解释自己放弃董亭附近险要山地的缘故。 徐质“唉”了一声,一拳砸在城砖上,愤然道:“杨太守轻信姜维,以至破军杀将!如今雍凉有倾覆之危,这可如何是好?” 邓艾表面平静,内心此时也忧虑重重,但为稳住军心,此时仍对徐质故作泰然地说道:“徐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我在长安已见过郭淮都督和陈泰刺史。” “郭都督和陈刺史怎么说?”徐质如同抓住了希望一般,迫不及待地问道。 邓艾肯定地说道:“只要我等守住原道,将蜀兵牵制在南安,不出半月则郭都督和陈刺史关中救兵必至,蜀兵不足为虑。徐将军快请起,要守南安,我等当勠力同心!艾,必与诸将士同生共死。” “徐质愿与姜维死战!与南安共存亡!” 待徐质离去,邓艾的脸上才流露出沧桑愁容。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在长安见郭淮和陈泰的情况并不像他刚才对徐质说的那样乐观。 半月之内,根本不可能有来自长安的救兵! 这并非是郭淮和陈泰不愿救援,而是那两位如今手上也无兵可用了。 东吴诸葛恪自取得东兴大捷之后却并未满足,如今吴军兴师聚众屯于江口虎视淮南,号二十万众,随时可能再度进攻。 为补东南亏空,常驻都城洛阳的中央禁军已经部分南移准备抵御吴军,长安的兵力也被抽调,就算郭淮和陈泰向朝廷告急,匆促之间也难以向凉州发出援兵。 好在陇西郡损失掉的兵力在整个雍凉守军中只占大约四分之一,除去金城太守杨欣手里的万余人马,剩下的兵力便集中在南安、天水和祁山一线。 邓艾原本比较担心蜀兵会西进金城,因陇西郡已落入敌军控制,金城将陷于无援之境,而若金城陷落则半个凉州将不复为魏国所有。 为防这种情况发生,他赌了一把,尚未从长安赶回时便传信让凉州官员散布魏军主力在天水南安一线的消息,这自然会传到姜维耳中。 邓艾赌的是比起稳妥的攻城略地,姜维更想要消灭魏军雍凉军团的有生力量。 出色的将帅往往不会在意一时的城地得失,邓艾相信姜维和自己一样都对切实消灭对方的战力深怀渴望。 毕竟站在姜维的视角上,蜀国弱小兵员匮乏,即便能够趁一时之胜攻取金城割据凉州半壁,若无法消化则很可能在魏军缓过劲来之后遭到反扑。 凉州不似汉中那般有众多蜀军经营已久的险要围守,缺乏主力骑兵的蜀军也不会希望在凉州与数倍于自己的魏军交战。 所以邓艾断定,姜维一定会追求进攻南安天水,摧毁雍凉军团剩下的兵力。 接下来的战事,必将围绕南安郡的攻与守展开!无论要守多久,他都会守下去,直到后方援兵抵达,或直到城破全军覆灭。 …… 白水关下,姜远一行正在稍作休息。 此前经此道往来汉中与汉寿多次,白水关的守军对姜远已经很熟悉,日近晌午时还有士卒奉命带着酒食从关上下来,送到休息中的姜远手中。 姜远觉得平白受人恩惠有些过意不去,让赵允把酒食拿去分给众人之后,准备和白水关的军士去关上见见白水的守将。 他正欲动身,忽然听到身后马车传来响动,原来是费芸葭从车上跳了下来:“我也同去。” 白水关的军士本来以为马车中坐的是汉中那位大人物,要劳烦姜远这位虎步军参军率一什士兵护送,见此时下来的却是个豆蔻少女,不由得微微一愣。 姜远解释道:“此乃费侍郎之女,正欲回汉寿为大将军服丧。” 白水关的军士于是低头向费芸葭行礼,随后为姜远和费芸葭二人引路前往关上。 “费小姐你下来做什么?”姜远悄悄压着声音问费芸葭,言语中有责备之意。 “马车里无人说话,待的烦闷。” “小赵他们不是守在边上吗?” 费芸葭怪异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很快来到关上,在台阶附近的藏兵洞见到了白水关守将庞宪。 “姜参军。”庞宪主动向姜远打招呼,“往日姜参军来去匆匆,从来不曾来到我关上看过,今日才有幸相见。” 姜远察觉到对方有些过于热忱,不太习惯地应答道:“此番不为军务,因此赶路不急。久闻白水关天险之地,登上此关方知名下无虚。” 庞宪笑道:“虽比不得剑阁,关上如今也只有数百士卒,但庞某敢对姜参军打赌,即便五千敌军从北攻来,也休想破关而入!” 姜远本想客套几句,冷不丁听到身后费芸葭出声道:“庞将军真会说笑,有汉中在,敌军怎可能攻到此地。” 庞宪闻言目光一愣,急忙解释道:“只是随口作比……” 姜远看出了庞宪的尴尬,早已领教过费芸葭伶牙俐齿的他此时对庞宪有种感同身受的同情,忍不住帮着圆场道:“就算魏军来不到此地,北面或有山贼流寇,白水关正可抵挡……” 庞宪面色稍缓,感激地望着姜远,但费芸葭立刻幽幽地又来一句:“可惜呀,如此雄关,挡不住行刺我祖父的歹人。” 姜远心中一震,一边的庞宪则已经汗流浃背,几乎想要下跪谢罪。 “庞将军堂堂七尺男儿,应该不想把戎马生涯耗费在这座不会遇到敌人的雄关吧。”费芸葭说着看了看姜远,“我在边上随便看看,姜参军,你们聊吧。” 第三十五章 不在朝夕 “呼……这位费小姐……不愧是大将军的孙女。”庞宪倚靠在藏兵洞的外墙上,对姜远苦笑。 看吧,并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你难对付。姜远心想,回头朝费芸葭看去,见她安分地站在阶梯附近眺望,于是放心地转回来和庞宪交谈。 “庞将军,多谢你送的酒食。” “姜参军不必客气。”庞宪微微一笑,随后有些感慨地说道:“听闻卫将军在沓中取得大捷,姜参军更是亲手诛杀郭循,功勋卓着,实在令庞某羡慕。” 其实只是将功折罪罢了…… 姜远摇了摇头,谦虚地说道:“多亏卫将军筹画得当,诸军将士用命,此战功劳非一人所有。” “诚如费小姐所言,庞某虽有心为国建功,却只能在白水关碌碌无为。”庞宪自嘲叹道:“也不知何日能上阵杀敌。” “庞将军莫要如此自轻,我等在沓中交战时曾有一支魏军从祁山出击,直抵阴平桥头。若无白水关,则梓潼、广汉皆受敌威胁。” 庞宪神色微动,几日前听闻阴平桥头出现敌情时他也很紧张,当时白水关上下也已经进入临战状态。所幸后来沓中汉军及时回援,驱走了那支魏军。 之后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时局,姜远便提出告辞,准备带费芸葭回马车去。 庞宪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阻拦,于是一路送两人下关。 “庞将军,不必送了。”姜远在关下婉拒了庞宪,领着费芸葭返回赵允等人休息之地。 费芸葭走在姜远身旁,等离白水关城楼稍远之后开口说道:“那位庞将军显然是希望你能给他一个上阵的机会,你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我当然看得出来。”姜远撇了撇嘴。 “那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费芸葭略微不满,“你在军中,怕是还不知道吧?自我祖父遇刺之后,蜀中人心浮动,不知有多少人暗里觉得汉室兴复无望,这个时候愿赴国难的人可是难得。” 姜远吃惊地问道:“人心浮动?此话当真?” 费芸葭斜睨了他一眼,神情无奈道:“这等大事,我哪敢胡说?父亲从成都赶来为祖父操持后事,我听到他和祖父的一些故吏门生交谈,都在忧心国事。连成都都有不少人觉得天崩在即大厦将倾,里头不乏在朝中的大臣。” 姜远听了不禁心中愠怒,明明将士们还在前方和魏军拼死作战,后方竟然有这么多人唱衰国运,岂能不让人咬牙切齿。 费芸葭继续说道:“姜参军,如今我弱敌强,以弱胜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 姜远愣了一下,听出她话里有话,耐着性子小心问道:“费小姐是要我早作长计?” “姜维已是五十一岁高龄了吧?”费芸葭淡淡地说道,“如今大汉上下皆仰仗他一人,若他一朝倒下,谁人可以扶倾危挽狂澜呢?” 姜远明白了,她是担心姜维年事已高,恐不能长久戎马征战,这是在敲打自己早做接班的准备。 可是凭自己这浅薄的资历,就算姜维不在了,轮得到自己来接班吗? “费小姐,你可能高估在下了,也小看蜀中英俊了。”姜远说道。 “是吗?可是我觉得自从相见那一刻起,我对你总是低估。”费芸葭言语中充满了自嘲之意,随后又戏谑地问道:“算算我们交手几次了?汉寿郊外,马鸣阁道,桥头营中,次次都胜不了你。” “桥头的营中难道也算吗?”姜远哭笑不得。 “当然算。” 姜远摇了摇头:“那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并不想和费小姐为敌。” “不会是最后一次的。”费芸葭肯定地说道。 此时已近休息地,费芸葭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为了避免交谈的内容被赵允等人听见,姜远停下了脚步。 “费小姐,之前你已说过恩怨相抵,不是吗?” 费芸葭目光锐利,直视着姜远说道:“你我恩怨相抵,两不相欠,但你还欠国家。” “此话怎讲?”姜远疑惑地望着她,不明白她口中的“还欠国家”指的是什么。 “姜维和我祖父所选择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尽管他们政见不同,但一定都是忠于国家的。既然你选择相信姜维的道路,就请拿出令人信服的成果来。” “我当然会全力以赴,为国家驰骋沙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姜远正色答道。 “场面话谁都会说,可做的怎么样是要让别人看的。”费芸葭并不认同他的这番表态,“我劝你为以后早做准备,你却听不懂,怎能让人放心。”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教我军国大事了?姜远心中不服,但一想到之前张嶷对自己所托付之事,也就没有对费芸葭发作。 他双手叉腰对费芸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才在白水关上,你觉得我应该顺势向庞宪允诺,想办法将他转调进前方作战的军队,给他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是不是?” 费芸葭挑了挑眉毛,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继续说啊”。 姜远也不客气,继续说道:“你觉得我现在就该培植自己的势力,收买亲信,以便于有朝一日能够迅速接掌军权是不是?” “原来你心里这么清楚。” “你那点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姜远耸了耸肩,不打算再和她谈这些有的没的,催促道:“快回马车上去吧,吃点东西,我们该继续上路了。” 费芸葭不依道:“你都没回答我,既然你心里都清楚,为何不这么做。”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魏国的曹爽不就是个近在眼前的例子,我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自然不会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事。” “你竟然把自己比成曹爽,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费芸葭气得直咬牙,决心不再搭理姜远,扭头自顾自朝马车走去。 姜远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心想就费小姐你这个理解能力,在阴平桥头军营中还好意思嘲讽我听不懂人话,真是让人无语至极。 他哪里有半点把自己比作曹爽的意思,只不过是借曹爽的例子来论证一下一个人的能力应该和他所期望占有的地位相匹配罢了。 而且听这丫头字里行间似乎极其瞧不起曹爽,虽然姜远以前读演义的时候也看不太起这个草包的草包儿子,不过在逐渐认识到真实的历史之后他的想法早已改变了。 穿越之后的姜远曾抱着学习军事知识的目的,认真研读过蜀汉官方保存的诸葛亮北伐相关的战史。 一读之下他不禁直呼“好家伙”,曹爽的老爹曹真根本就不草包好吗,分明是诸葛亮北伐前期的劲敌——起码他是敢和诸葛亮交战而且并没吃太大亏的,后面来的司马懿反倒是有过“卤城之战”和“木道门追击战”的明显败绩,而且从此不敢再和诸葛亮正面交锋改用拖字诀欺负汉军运粮出川补给困难。 至于曹爽……曹爽是败了,但败在老狐狸司马懿手上,也不算太丢人吧…… 此时赵允上前来将剩下的酒食分给姜远,姜远也及时收回了如天马行空般飘远的思绪。 “姜参军,你快看!”赵允忽然伸手指向白水关。 姜远诧异地回头望去,看到一匹快马载着身负令旗的令兵正从关下疾驰而过。 “是前线的探马?”姜远心头一紧,莫非是义父向朝廷传回军情? 第三十六章 买卖人 看见前方回来的传令探马从白水关下经过,姜远虽然很想知道战事的进展,但却不敢上前拦截。 身负黄旗的令兵代表着传递最高军情,拥有在境内同行无阻的权力,任何人阻拦都是重罪。像白水关这种重要隘口,寻常人过关时都需下马牵行,唯独令兵探马可以不作减速疾驰而过。 姜远和赵允一同以目光注视那骑令兵向汉寿方向飞驰而去,忽然望见其人座下军马失蹄跪地,将背上的令兵掀了下来。 “姜参军……”赵允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姜远含指吹了一声口哨,停在一旁的坐骑白马闻声赶来,他迅速上马朝前头坠马的令兵赶去。 白水关上的庞宪也看到了意外发生的这一幕,此时也带了几名士卒从关上飞奔下来。 姜远策马率先赶到那名坠马的令兵身边,只见他的坐骑此时正侧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显然是已经跑得脱力了,而那名令兵则趴在一边痛苦呻吟,看样子是坠马时摔断了腿。 那人摔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没看清姜远,察觉到了有人接近便不假思索地拔出了腰刀准备自卫。 “我乃虎步军幕府参军姜远!”姜远敏捷地躲开了横扫的一刀,心知对方定然误会,赶紧报出自己的名号。 那令兵此时才看清姜远,于是放下手中刀,咬着牙将腰间密封的信筒和令旗一并取下交给姜远:“陇右紧急军情!姜参军……请代小人……将此传递至汉寿!” “放心,交给我。” 姜远也明白他连人带马都伤成这样,定然完不成传递军情的任务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坠马受伤的地点就在白水关附近,不至于耽误军中要事。 他郑重地接下信筒和令旗,随后将伤者委托赶来的庞宪和白水关士兵照顾就医,自己则代替其承担了传递军情的任务。 “发生什么事了?” 姜远回到费芸葭马车停驻之地,正碰上她从车帘探出头询问。 “前方回来传信的令兵坠马受伤,我要代他将军情传回汉寿。”姜远说道。 费芸葭脸色微微一变,郑重道:“军情如火,姜参军请自上路吧,不必在意我。” 姜远也正打算向她提出分别,见她此时又表现出面对正事时一贯的通情达理,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激。 “好,那我这便出发,费小姐保重。” “姜参军也保重,我们汉寿再会。”费芸葭礼貌地对他低头致意。 姜远说罢去取来了靠在马车边上的自己的长枪,将信筒仔细扎紧绑在腰上、令旗插于背后,提枪上马撇下费芸葭一行朝汉寿策马狂奔。 白水关距离汉寿已经不远,照他这般快马飞驰不出小半日就可抵达,而费芸葭乘坐马车则要慢一些。 途中路过一线夹山的峡谷时,姜远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不善的目光正从暗处朝自己窥视,但他在疾驰中四顾却没有任何发现。 白马如飞,载着姜远瞬刹间便从一线天的峡谷中穿过,那股被人暗中盯视、如芒在背的感觉也随之消散。 姜远心中虽有犹疑,但顾及如今自己身上携带着义父从陇右传回的紧急军情,他也不敢冒险托大再折返回去调查情况,只当是自己疑心过度的错觉。 毕竟从那位受伤的令兵手中接过军情信筒和令旗的那一瞬间,他浑身就笼罩在沉重使命感带来的紧张之中,整副身体也自发进入了如同上阵杀敌时一般的高度警惕状态。 或许真是自己紧张过头,加上那一处地形天然险峻而产生的错觉吧…… 然而姜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他背后那处越来越远的一线峡谷中,耸立的乱石之后缓缓走出了三条人影。 “老大,为何不让我射那小子?”三人之中身形最为魁梧、在此春寒料峭时节尚且光着半边膀子的虬髯大汉手中端着一具私自改造过的军弩,对一旁皮肤黝黑、正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八字胡男人问道。 八字胡男人并未应声,倒是一旁头戴纶巾身着宽松皂袍一副儒士模样的人开口对虬髯汉子半笑半讽道:“三弟,你不要命了?” “不就是官军吗?咱又不是没杀过。”虬髯汉子不以为然道。 “看清楚了!那人身上背着黄旗!”纶巾的儒士瞪了他一眼,“那是前方回来的令兵,说不准身上带着十万火急的军情,杀了这种人咱们寨子恐有灭顶之灾!” 三人之中的老大,八字胡男人此时也说道:“亏本的买卖做不得,这种从战场上回来的兵穷得跟老鼠似的,劫他难道图他那身衣甲刀枪?况且负责传令的这种人往往是硬手,三弟不可鲁莽。” “哼,什么硬手,看他那瘦的,咱一手能提起来两个!” 八字胡男人和纶巾儒士相视而笑,两人早就习惯了老三好勇斗狠的性子,此时也懒得费口舌和他理论。 “看来今日白忙一场,二弟三弟,打道回府吧。”八字胡男人甩了甩手,兴致恹恹地转身离去。 虬髯汉子失望地叹了口气,亦一脸颓相地打算跟着八字胡男人回山寨,但后头的纶巾儒士却伸手拉住了他。 “二哥,你拉我作甚?打道回府了。” “这才过晌午不久,不妨且再看看运气。”纶巾儒士微微一笑。 “大哥都回去了……”虬髯汉子浓厚的黑眉挤作一团,似在表达不满。 “大哥是大哥。”纶巾儒士硬是不肯松手,“昨晚本军师已卜卦问天,已知今日合当有大鱼上钩。” “真的?”虬髯汉子将信将疑。 “赌一把?” “赌什么?”一听到打赌,虬髯汉子顿时来了兴致。 “输者回山寨穿上妇人之服为大伙起舞助兴如何?” 虬髯汉子哈哈大笑,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两人于是又回到了之前藏身的那块巨石之后猫了起来。 日渐西移,一线峡谷中的天光云影随着时间流逝缓缓变换。 起初虬髯汉子还聚精会神地趴在石缝旁向外窥探,但半个时辰后他便失去了兴致,躺倒在巨石后打起了瞌睡。 纶巾皂袍自称军师的儒士则始终保持着清醒和专注,紧紧盯着外头道路的状况。 期间虬髯汉子睡醒了一次,对儒士讥笑道:“二哥,歇歇吧,我看你这妇人之服是穿定了。” 儒士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三弟,此时盖棺定论尚早,不妨再看看。” “哼。”虬髯汉子翻了个身,继续合眼眯觉。 刚翻身没多久,他便感觉自己屁股被踢了一脚,正想发作时听到儒士欣喜地说道:“三弟,快抄家伙,来活了!” 第三十七章 途中变故 赵允等四骑汉军护着费芸葭的马车缓缓进入峡谷,算上驾车的那名士兵一共是五人,比在马鸣阁道拦截姜远时少了一半。 这自然是因为当时与姜远、姜志二人交手时有不少人受了伤,如今什长简巡和伤兵都还留在江油城。 车队在峡谷行进过半时,最前头的赵允勒停战马举枪示意身后众人停止前进,随后众军士们都看到了一名身形魁梧的虬髯大汉从路旁的巨石之后走出。 “你是什么人!”赵允厉声喝问道。 虬髯汉子嘴角一扬,二话不说抬起手中改造过的军弩,冲着赵允射出一箭。 双方隔着二十步远,赵允根本没想到对方射术如此精湛,尽管在马上匆匆闪避,但这支箭还是射透了他无甲保护的右肩。 赵允中箭从马背上滚落,余下三骑汉军士卒不约而同地策马前冲。 三骑呈倒置的品字阵形,在前的两骑架起长枪对准了拦在道路中央的虬髯汉子,居中在后的一骑摘下所背的长弓搭箭准备驰射。 虬髯汉子射落赵允之后便弃了弩,赤手空拳大喊着奔跑起来,冲锋在前的两骑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被对方的气势给震住了,不知不觉放缓了马速。 但这却正中虬髯汉子下怀,眼见迎面而来的两骑主动减速,他心中更有把握,看准时机大胆地展开双臂将两支长枪夹在腋下,奋力发喊将二人向后方顶落马背。 最后一骑此时也射出了手中的箭,白羽飞矢风驰电掣,正中虬髯汉子的胸口。 “叮当”一声脆响,羽箭弹落在地,持弓的士兵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内着铁甲,方才奔跑迎击时还能如此健步如飞。 他还没来得及弃弓换刀,就被虬髯汉子侧身闪过飞奔的战马,随后被抓住腰后甲绳拽下了马背。 “哼,不过如此。”虬髯汉子顷刻间放倒了四骑,仍意犹未尽,将目光投向最后留在马车上驾车的那人。 此时那名纶巾儒士也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拍了拍虬髯汉子的肩膀道:“三弟,不可莽撞。” “不知车上坐的是那位大人?”纶巾儒士装模作样地对着马车拱手行礼,朗声问道。 “小姐,有贼人劫道,你不要出来。”马车上的军士对车内的费芸葭说道,随后拔刀跳下车。 肩膀中箭倒在地上的赵允对跳下车的同袍喊道:“那人身手甚强,快护小姐逃走!” “对方已经夺得马匹,就算驾车逃跑也会被追上的。” 说话的人是费芸葭,她已经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下车来到赵允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小姐……” “忍一忍,不必说话。”费芸葭说罢起身朝对方走去。 纶巾儒士有点意外,本来看到马车有官军护卫,以为这次劫的附近哪个郡县的官员,此时看到下车的却是个少女,且敢如此大胆地朝自己走来,不禁暗暗称奇。 “不知姑娘是哪位大人的千金?” “汉大将军、成乡侯、开府行尚书事费祎乃我祖父,黄门侍郎费承乃是家父。”费芸葭回答道。 虬髯汉子忍不住惊叹:“果然是条大鱼!” 纶巾儒士心中也十分激动,于是说道:“那就请费小姐随我们上山吧,待大将军赎金一到,我们自会放你平安归去。” “实不相瞒,我祖父不久前为魏人刺客所害,如今举国发丧,小女子此行正为前往汉寿服丧。” “竟有这等事?”纶巾儒士一愕,随即面露尴尬之色,他向来自诩神机妙算,但身在山野消息闭塞,竟连费祎身亡一事都不知晓。 费芸葭面容凄凄地点了点头,又说道:“祖父为官清廉守正,家无余财,这俩破旧的马车已经是府上唯一的车驾,二位就算绑了我,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钱财。” 纶巾儒士见费芸葭衣着朴素,后头那辆马车也确实十分老旧,不得不相信了她的话。 只是劫都劫了,岂能善罢甘休?就算费祎的子孙一穷二白,但好歹是做官的吧,想要赎人总是有关系门路筹到钱财的。 “费小姐不必多言,贼不走空。我三弟是个莽撞人,若费小姐不想白白受苦,便随我等上山吧。” 费芸葭看了一眼虬髯汉子,目光并无畏惧,反倒轻轻一笑:“壮士如此好的身手,不思报效国家,真是可惜了。也罢,不要伤我的军士,我随你们上山便是。” …… 汉寿。 姜远飞马入城,将军情送往大将军府。 在府门前下马时他忽然想到,如今费祎已死,大将军府又是谁人在主持公事呢? 按照常理,主官因故无法理事时,应该会由府内的长史、司马之类的副手官员暂代,但姜远进入大将军府之后却见到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羽林中郎将兼军师将军、侍中、驸马诸葛瞻。 诸葛瞻时年不过二十七,却已经在蜀汉朝廷担任高官要职,仕途顺利得可谓平步青云。 虽然这其中很大的关系是源于蜀汉君臣百姓爱屋及乌,将对诸葛丞相的思慕之情转移到了他的子嗣后代身上。 相比之下,姜远觉得自己义父姜维一路走来如履薄冰,能有今天的地位堪称坎坷不易了。 诸葛亮虽待他不薄,但毕竟直到诸葛亮病故时姜维来蜀汉也不过六年,还远远够不上被安排成为继承人的资格。 想必诸葛亮自己也知道推举姜维为时过早,所以当刘禅派人来问后继者为谁时只说了蒋琬和费祎吧…… 蒋琬对姜维多有提拔和爱护,但费祎却始终在进行制衡,以至于在丞相逝世之后过了近二十载,姜维才终于得到一次放手大干的机会。 “足下是……虎步军参军姜远?为何身负探马令旗?难道汉中没有令兵了吗?” 听到诸葛瞻竟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姜远感到十分意外。仔细想来自己和诸葛瞻之前大概也就是在某次祭祀的场合见过一面,说是见面其实也就是彼此跟着上官匆匆一瞥,甚至都没有机会交谈。 姜远不禁在心中暗想道,此人果然如传闻所言,有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本事…… “拜见诸葛驸马。小人途经白水关时正巧遇上令兵坠马,于是受托代其传信。”姜远将身上信筒取下,双手呈递上前:“此为卫将军从陇右发回的军情,请驸马转呈于陛下与朝中大臣。” 诸葛瞻神情微微一变,一边拆开信筒的封泥一边说道:“卫将军出战沓中击破魏军一部之事,陛下和朝廷已经知晓。听闻已斩逆贼郭循,为大将军报了仇,既然如此,卫将军何故如此急切进军陇右?如今大将军新亡,诸事待决。卫将军身居要职,与大将军共录尚书事,此时应该回朝商议才是。” 姜远回答道:“卫将军以为战机难得,如今魏贼新败于东南,又被我军诱破于沓中,正是恢复雍凉之良机。” 诸葛瞻阅读姜维传回的军情,眉目渐渐紧锁:“卫将军在军情所言之事,姜参军不知么?” 姜远愣了一下,随后向诸葛瞻解释自己和张嶷被派往守卫阴平桥头,尚不知道前方战事进展。 看到诸葛瞻的表情变化,他意识到也许义父的军情中有提及不利之处,于是赶紧问道:“我军进军陇西,难道遇到了阻碍?” 第三十八章 赏功之诺 诸葛瞻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虽然这份军情是最高机密,但姜远身为虎步军参军又是姜维的亲信部下,理应知晓前方的战况。 于是他对姜远说道:“大军进至陇西郡时,魏人已携百姓遁走。卫将军如今为求扩大战果已经挥师东向转攻南安。不过……由于在陇西未能获得敌军粮草补给,卫将军推算军粮尚可度支一月,在此军情文书中向朝廷催要粮草。” 姜远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沓中北部的地图,大致明白了义父的进军方向之后,随即也看到了大军身后冗长而薄弱的补给线。 “诸葛驸马,还请你速将军情呈递陛下与朝臣,大军不可断粮。” 诸葛瞻微微点头,但随后又说道:“若是战事不顺,希望卫将军可以审时度势,先退军回来。” 姜远沉默不答,随后告退离开。 他想后方的人对战局的把握定然不如身在前线军中的义父,义父久经沙场,是进是退心中自有分寸,这些劝谏的话也轮不到他们来说。 军情既然已经送到,姜远身上担子已去,也就轻松下来。诸葛瞻虽然看起来对姜维此次出兵抱有些许不赞同的态度,但姜远并不担心这位年轻的驸马会隐瞒军情。 毕竟那可是诸葛亮之子,继承了武乡侯爵位的蜀汉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第二位军师将军,即便此人的才干言过其实,但人品想必是绝对毋庸置疑的。 姜远只是比较好奇,此时诸葛瞻怎会出现在大将军府中,就算后主刘禅对这位驸马再怎么喜爱,也不至于会头昏到做出让诸葛瞻接替费祎成为蜀汉新任大将军的荒唐决定。 离开大将军府,姜远途中又看到不少本该身居成都的官员,顿时意识到这些人应该是来汉寿为费祎奔丧的。 虽然依照诸葛亮旧例,蜀汉重臣亡故时丧事大多从简办理,以便于将对国家公务的耽误影响降低到最小,但架不住费祎生前名望高、人缘广,依然还是有人执意前来吊唁。 姜远与这些人无甚交集,彼此不相识,因此尽量躲得远远的。虽然已经亲手杀了郭循,但直到此时他还是无法彻底绕开自己心中的愧疚,诚然费祎执政时消极北伐、压制掣肘姜维的做法确实值得诟病,但至少私人层面上自己与他并无过节。 这份愧疚的心情恐怕要伴随自己在此汉末乱世度过余生了,姜远心想。 正在此时,姜远看到费祎的灵柩在前后簇拥下被抬了出来,方才意识到原来今日要举行殡葬。 人群中有一位披麻戴孝的官员扶着灵柩哭得最为伤心,想必那位就是费祎的长子黄门侍郎费承。 那就是费小姐的父亲吗?姜远心神一阵恍惚,猛然想起此时费芸葭还在来汉寿的路上,现在看来她应该要错过费祎的殡葬仪式了。 她会因此而难过吗? 此时距离自己赶到汉寿已经有一阵子了,姜远在心中掐算时间,觉得按照马车的行进速度,费芸葭一行也不会迟太久。 或许自己应该去城门等候,以便第一时间将费祎葬礼的消息告知她。 他正牵着马站在原地思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严厉的喝斥声。 “闲人退避!” 喝斥驱赶的是身着白甲手执白旗的士兵,队列仪仗威武,竟然是宿卫成都的羽林。 羽林卫士前头开道,后头则是一帮内官宦臣和近侍陪伴着华贵的车驾,车驾上坐的是什么人已经不问自明。 姜远匆忙退至道旁,屈膝下跪匍匐于地。 另一边诸葛瞻等人也从大将军府中赶出来,跪迎天子车驾。 刘禅在近侍的搀扶下缓缓下车,面带哀容地命众人平身免礼,随后他望见路边有一名着甲的军士仍然跪着,于是好奇地让人前去询问。 仍旧跪着的那个人是姜远。 他以为刘禅是让诸葛瞻等一帮大臣平身,考虑到自己身份卑微而且并不是应该出现在费祎葬礼上的人,于是打算就这么跪着等天子和众臣离去,没想到刘禅居然会派人前来询问自己。 “这位将士,陛下让老奴来问你,既已命众卿平身,为何你独独还跪着?” 姜远抬头与那位宦臣对视,心中一惊,认出这人乃是后来弄权祸国的奸臣黄皓。 一时惊诧,他竟然忘了回答,然而黄皓也不生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陛下,此人乃卫将军帐下,虎步军参军姜远。赶来汉寿,为传递紧急军情。”诸葛瞻此时走上前来替姜远解了围。 “诸葛驸马。”黄皓谄媚地对诸葛瞻笑了一下,低头退到一旁。 诸葛瞻没有理会黄皓,看了一眼姜远催促道:“快起来吧。” 刘禅此时问道:“卿就是日前捷书中所言的那位,在沓中之战斩杀了郭循逆贼的姜远?” “陛下,正是此人。”诸葛瞻点了点头。 众人闻言,顿时纷纷朝姜远投来钦佩、敬重甚至感激的目光。 一道白影从人群中闪出,扑通跪倒在姜远面前,原来是身着丧服的黄门侍郎费承。 “姜参军奋勇杀敌,为我父报仇雪恨,承感激不尽!” 姜远此时终于从脑海一片空白中回过神来,赶忙搀扶费承道:“费大人快起来!” “陛下,如今卫将军正率师进攻魏国南安郡,恐粮草只能支撑月余,请求朝廷速发军粮支援。”诸葛瞻趁势将姜维送回的军情拿出,转交黄皓呈递给刘禅。 刘禅却没有去看那封军情,而是对众人说道:“今日乃大将军国丧之礼,诸事稍后再议。” 诸葛瞻低头应诺,悄悄看了一眼姜远,用眼神劝诫姜远注意气氛,不要在此时言行出格触怒天子。 姜远心中虽然为前线将要面临缺粮处境着急,但看眼下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再多说什么,微微点头向诸葛瞻表示自己已经领会他的意思。 “姜远参军。”刘禅这个时候忽然唤了他一声。 “陛下,臣在。”姜远心中一惊,赶忙应答。 “既然你已经来了汉寿,便与诸卿一同参加大将军的丧礼吧。”刘禅对姜远要求道。 “臣粗鄙之人,怎能与诸位大人同列……” “你于沓中斩杀郭循,为大汉挽回颜面,功不可没,朕已经决定要对你赏功。我大汉赏罚分明,‘陟罚臧否,不宜异同’乃相父于《出师表》中对朕之教诲,至今历历在望,断不敢忘。” 说起《出师表》和相父诸葛亮,刘禅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旋即以袖掩面道:“姜参军,待姜维大军班师凯旋,你与诸将一同来成都受赏。” “谢陛下。” “走吧,有你相送一程,想必大将军他会感到欣慰的。” 姜远无可奈何,只得从命,默默跟随送丧的队伍行进。 将至汉寿北门时,忽然望见一带伤士卒从城门下跑来,跌跌撞撞冲向护送费祎灵柩的队伍。 诸葛瞻眉头一皱,当即令左右羽林卫士上前阻拦,姜远却早早看清了来的人正是随行保护费芸葭的中军骑卒赵允。 赵允箭头插着一支弩箭,透过皮肉从后方穿出,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甲。 姜远见到这一幕,心中暗暗惊呼“坏了”,赵允受伤独自来此,想必是费小姐归途半路出事了! 第三十九章 武侯之后 “站住!你是何人!”羽林卫士交叉双戟将赵允拦在队伍之外,严厉质问。 “让开。” 姜远跑上前去,从交叉的双戟下弯腰钻过,扶住了摇摇欲倒的赵允。 “姜参军……”赵允已经快要昏过去,见到姜远才稍稍振作精神。 “你怎会受伤?费小姐和其他人呢?”姜远生怕他突然合眼晕厥,赶紧询问情况。 “怎么回事?”诸葛瞻此时也走上前来,他见姜远似乎认识这名受伤的士兵,又看出赵允身上穿的是驻扎汉寿的中军衣甲,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同寻常。 赵允吃力地提着一口气,将归途中遭遇拦截、费芸葭被山贼劫走一事说了出来。 诸葛瞻脸色骤变,转身将此噩耗报与天子与群臣。 本就哀伤过度的费承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要晕过去,所幸左右人及时搀扶。 “费公保重身体。” “是啊,还望费公保重身体。” 费承急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挥泪忍痛道:“天子与诸公不辞劳苦来为我父送丧,岂能因小女一人而耽误,不必管她了!国丧要紧,继续前进吧。” “爱卿莫要胡言乱语,我大汉以仁德立国,断无此理。何况落入贼手的又是爱卿的骨肉千金,费大将军泉下有知,岂能安息?”刘禅握住费承颤抖的双手坚定地说道。 “诸葛驸马。” “臣诸葛瞻在。”诸葛瞻在刘禅面前以武官之礼单膝下跪听命。 “朕命你率羽林军士,速去讨伐山贼,务必要将费侍郎千金平安救回!” “臣领命。”诸葛瞻答应之后却没有立即起身。 刘禅疑道:“爱卿何不速去?” “请陛下准臣带一人同往。”诸葛瞻说着将目光看向了姜远。 姜远本就不打算置之事外,见诸葛瞻有意拉上自己一起去救费芸葭,当即在旁跪下请命:“臣愿随诸葛驸马同往!” 在场诸人都知道诸葛瞻虽然官至羽林中郎将、军师将军,但其实并未有过带兵实战的经验,此时见姜远这样一位从前方战场立功回来的知兵之人主动请缨,不禁纷纷面露喜色,附和推举。 而诸葛瞻随即也表示自己想要带着一同去营救费芸葭的人正是姜远,刘禅见众人皆中意姜远,自然不可能反对,于是下令二人立刻出发,送丧的队伍则在北门暂停。 姜远向赵允问明了他们一行人遇袭的地点之后,便向诸葛瞻拜托道:“诸葛驸马,麻烦你差人送这位军士前去就医。” “这个自然。”诸葛瞻让手下的羽林护送赵允前去就医,随后同姜远商议道:“羽林以守护天子为重,我不可能带走全部的人马,姜参军觉得此去带多少人合适?” 姜远看了一眼诸葛瞻身后的羽林军士,笑着遥遥头:“诸葛驸马,羽林可以全部留在汉寿,我们直接从大将军府调一支中军的兵马。” 诸葛瞻明白姜远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手下这些羽林军都才不堪用,他也没有因此而动怒。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羽林军士看起来威武雄壮,但那是转为作为仪仗而练出来的表面功夫。 组成羽林军的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蜀中豪绅士族的子弟,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太平兵,在姜远这样一个在前线刀头舔血的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不堪一用的弱旅。 “姜参军,我知道我麾下羽林入不了你的眼,但中军并非全部驻扎在汉寿。前日魏军潜袭阴平桥头时已将诸军派出去守住各条入蜀道路隘口,如今仓促之下恐怕召集不到多少兵卒。”诸葛瞻耐心地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告知姜远,“救人如救火,我们没有余裕去等士兵集结,只能先用羽林了!这也是我坚持要请你一同前去的理由。以姜参军之才,为弱旅破贼增添一份希望。” “汉寿是大将军府所在,总不至于一个兵都没有吧?”姜远摇了摇头,对诸葛瞻说道:“我只要五十人!” “只要五十人?”诸葛瞻心中虽惊但也不多问,此时他已经选择全盘相信姜远,立刻答应下来赶往大将军府查阅何处最近可以抽调姜远需要的兵马。 片刻之后诸葛瞻策马赶回,手中握着盖有大将军虎符将印的调令。 他对姜远说道:“姜参军运气不错,城东旧营中尚有百骑可用,全部暂听你的调遣。” 百骑,比姜远预想的兵力多出一倍,这便已经足够了。 方才他从赵允那里问来的情报,得知遇袭时他们只见到两个山贼,由此可以判断对方的人数不会太多。 只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击败四名汉军护卫的山贼身手值得忌惮,姜远尚拿不准自己是否能将其制伏,因此带上些兵马更有把握。 见诸葛瞻将军令交予自己,姜远毫不客气一把接过。 随后他翻身上马,抱拳横枪对诸葛瞻说道:“多谢诸葛驸马,姜远定把费小姐安然带回!如若不然,愿担罪责!” 诸葛瞻见他似乎打算撇下自己,急忙策马赶上道:“陛下命我二人同去,姜参军想把我丢在汉寿?没想到你方才在陛下和群臣面前看起来言行谦卑守礼,心底却是个狂徒!你把我也看成不入眼的羽林军是么?” 姜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回答,想了想之后委婉道:“在下是担心诸葛驸马安危。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诸葛驸马万金之躯,国中百姓皆将你视为武侯第二,若你有个闪失在下担当不起。” “父亲一生不曾习武,却犹然敢往来于千军阵前,我上得了马拿得起枪,复有何惧!”诸葛瞻反驳了姜远的说法,随后策马与姜远并驾齐驱:“姜参军,瞻不如父亲远矣。如你所言,国中百姓殷切目光皆聚集在我身上,我便唯有勉励自身,尽己所能,不令军民失望!” 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愧是诸葛武侯之后……姜远被诸葛瞻展现出来的无畏气概和高尚品格打动,于是放弃了劝诸葛瞻留在汉寿等自己消息的念头。 两人共赴汉寿东郊旧营,以军令调集营中百骑,沿大路向着北方费芸葭遇袭的一线峡谷赶去。 第四十章 指条明路 日暮。 汉寿西北部山中,一处名为徽云岭的高岗之上,掩映的树林中立着一座木栅围成的营寨。 营中草房木屋坐落有致,中央一片空地搭起了个戏台子似的的平台,台下摆着十余桌酒席,山贼们正三五成群饮酒喧闹。 白天那位凭一人之力打倒四名汉军的虬髯汉子此时正画了大花脸、披着一身红绸缎在台上捧着酒坛左摇右晃,扭捏作态的滑稽模样引得众人一阵接一阵大笑。 赢了赌约的纶巾儒士此时正微笑着坐在上首的一桌特别丰盛的酒席旁,与同席的八字胡男人窃窃交谈,对老三在台上的丑态似乎并无多少兴趣。 四名汉军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关押在不远处的一处草房,费芸葭作为用来交换赎金的人质加上身位一介弱女子,受到的待遇则要比他们好很多。 山贼并未对她动粗,甚至都没有限制她的行动自由——当然是在山寨的范围内且身后随时有两个人跟着。 此时她便站在酒席之后,目光有神地望着台上的丑角,脸上一点也看不到忧愁。 “大哥,这次劫到的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纶巾儒士注意到了费芸葭的神情,有些担忧地对八字胡男人说道。 八字胡男人正是这帮山贼的首领,名为齐崮,原是西凉人氏,且身上有一般氐族的血统。当年马超在西凉起兵作乱时,齐崮跟随叔父及一帮同乡亲友逃难至蜀中,迫于生计落草为寇。 数年前叔父故世之后,齐崮便继承其位,做了此地山贼的贼王。 纶巾儒士则是巴西阆中人氏,名为祝洵。祝洵自诩饱读诗书,然而因出身贫微,寻求仕官不得,于半路被齐崮率众所劫。见齐崮对自己的才学颇为欣赏敬重,祝洵一咬牙索性应邀入伙当了此地的军师。 至于台上正在出丑的虬髯汉老三则是随齐崮从西凉一同过来的同乡于莽,早年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喜当游侠,弱冠时便是杀人坐罪的逃犯,然而也是他们之中最有武力的人。 三人分工明确,齐崮负责聚拢山寨人心、公平处置赏罚,祝洵负责出谋划策、制订山寨发展计划,于莽负责动手打劫展示武力使目标屈服。 齐崮天性淡泊,行事堪称相当佛系,基本奉行吃得饱饭就不抢的原则。祝洵则是仕官失败大受刺激,从此也没了进取心只想保住山寨这一亩三分地。而于莽是个有架打有酒肉吃就嘻嘻哈哈的愣货。 于是乎兄弟三人都没有什么大志向,以至于山寨多年来原地踏步甚至比齐崮叔父在世时还略有衰弱。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而言,这样的低调也让他们得以在徽云岭这处并不算多么险要的地方站住了脚跟,经历诸葛、蒋琬、费祎三代蜀汉掌权者执政之后都没有被灭掉。 但这次事情似乎大条了。 “这位费小姐,是朝廷大将军的孙女?”齐崮问道。 “是。”祝洵点头。 “大将军刚刚遇刺?” “是。”祝洵还是点头。 “那应该不会有事吧?”齐崮若有所思,“大将军死了,朝廷又在和魏国打仗,这会儿应该也没功夫收拾咱们。” 祝洵眨了眨眼:“话虽如此,大哥还是应该小心一点。” “你们把那个受伤的官军放回去报信,这会儿这位费小姐家里人一定知晓她被我们劫了的消息,手脚利索点赎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齐崮往嘴里塞了一片姜。 “也可能是讨伐的官军。”祝洵不安地搓着手。 齐崮微微皱眉:“有这么快吗?” “总而言之,弟现在对这桩买卖相当后悔。”祝洵愧疚地对齐崮说道。 齐崮摆了摆手:“这事不怨你,谁也不知道马车上坐的是这样个祖宗。” 说罢,他招了招手,让手下把费芸葭带过来。 费芸葭坦然自若地来到齐崮和祝洵面前,明澈的目光中流露出似有言语之意,但她安静地站着,等候两位山贼头领先开口。 “费小姐,委屈你到这偏僻荒野来受苦了,其实我大哥并无意加害于你,只是希望得到一些钱财罢了。” 费芸葭依旧像遇袭时那样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小女子家风俭朴,家无余财,恐怕不能令两位大王满意了。” 祝洵和齐崮对视一眼,仍有些不死心地问道:“小姐既是大将军之后,想必定然有人会设法营救你的,纵使令尊手里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令尊总该有些能够托心相交的亲友吧?” “只怕两位大王等不到家父求告亲友,王师就已经来了。”费芸葭低垂眉眼,仿佛在为他们悲哀。 “费小姐莫要吓我们,”祝洵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换了更为严厉的语气说道:“我们寨子已历两代大王,能在徽云岭屹立数十年,自然是有些手段,可不是被官军给吓大的。” 费芸葭遗憾地呼出一口气,略作思索智妆后,诚恳地对二人说道:“感激两位大王对我礼遇有加,小女子有一言可救诸位性命,听与不听,只在两位一念之间。” “哦?费小姐且说与我二人听听。” “我祖父韬光养晦治国多年,如今粮仓实、甲兵足,朝廷有向北用武之志。三位大王和寨中弟兄可投效行伍,报国建功。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天子亦是仁怀之主,定会对诸位既往不咎。” 费芸葭说罢微微一笑,停顿片刻之后笑意尽敛目光森然,话锋陡然一转,凛然威胁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大王们若是一时听不进去,小女子也不觉得奇怪。只恐时不我待,刀斧临头再想明白则悔之晚矣。” 齐崮沉默不语,祝洵眼珠转动,两人似乎都在心中思量费芸葭的这番话。 费芸葭见他们二人意志似乎都有所动摇,于是打算趁热打铁再逼上一把:“不知大王们今日埋伏劫道,有没有见到一个向汉寿策马疾驰的传令者。实不相瞒,此人乃卫将军姜维帐下,虎步军幕府参军,亦是小女子生死之交。他本与我同行,途中偶遇令兵落马才代为传令,若知我被劫至此,定不会善罢甘休。此时恐怕已经在率军讨伐的途中了。” 祝洵坐不住了,从坐席上起身,逼近费芸葭质问道:“此话当真?” 费芸葭笑而不答,摆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姿态。 “大王!”一名负责放哨的山贼此时从寨外飞奔而来,面色惊慌地喊道:“南面山道上来了许多官军!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第四十一章 避实就虚 听闻官军果然前来讨伐,齐崮心底猛然一惊,赶紧跑上台子把半醉微醺的老三于莽拉下来。 “三弟,别喝了,官军打上门了!”齐崮夺过酒坛砸在地上,陶瓷破碎的当啷声让于莽稍微清醒了一些。 祝洵此时冷眼瞥着费芸葭,正在心里权衡诸般利弊。 费芸葭见他似乎在打自己的主意,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你看,我没有欺骗你们吧?” “弟兄们抄家伙!”于莽大吼一声。 此人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在场的所有山贼都为官军前来讨伐之事感到惶惶不安,只有于莽一人神情比平日劫道还兴奋。 嚷了一嗓子之后,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听从跟随,自顾自拾了大刀扛在肩上便往寨外大步流星而去。 “三弟……二弟,寨子就交给你了,我跟老三去看看。”齐崮拦不住于莽,只得委托祝洵留下看家,自己带着大伙追上于莽。 费芸葭见山贼们大多随齐崮和于莽离去,便对留下来的祝洵说道:“先生看起来是读过书的人,既读诗书,想必也知礼义。此时回头,尚不算晚。” 祝洵微微皱眉:“不知费小姐有何高见?教我怎么个回头法?” “先生若肯放我,我回汉寿后定会求父亲为先生作保。届时先生只需说自己是被贼人裹挟、结义入伙只是周旋之计便可。”费芸葭说着嘴角轻扬,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想祝洵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总要比齐崮和于莽那两个粗野的山贼要好对付,自己这般恩威并施,定可将其收服。 然而令费芸葭没想到的是,她话音未落祝洵便拉下了脸,冷冷地说道:“费小姐这是在教祝某做卖友求荣之人?可惜你想错了。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那便唯有舍生而取义!” 费芸葭脸色一变,争辩道:“先生心中的义难道就只是与结拜过的山贼共死?此乃小义,怎比得上家国大义,我先前所说的……” 祝洵厉声打断了她:“祝某眼中,人有高下,义无大小!费小姐无需多言!冯昏、郝囹,你们俩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留在山寨负责保护祝洵的两名山贼冯昏和郝囹凶神恶煞地走上前来,扭着费芸葭的肩膀将她推向不远处的柴房。 祝洵叹了口气,转身朝寨外奔去。他实在放心不下齐崮和于莽,担心这两人会被官军计策所骗,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徽云岭半山,山贼们占据了上山的大路,正和下方的汉军遥遥对峙。 诸葛瞻领着百骑士卒在山下一字排开,留在正面列队的有六十骑,另外各有二十骑分别向东西两侧绕路准备阻断山贼可能的逃跑路线。 至于徽云岭的北面,则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双方都没有在那一侧进行布置的打算。 “我乃忠武侯诸葛孔明之子、武乡侯羽林中郎将领军师将军诸葛瞻!奉天子诏命特来讨伐尔等逆贼!尔等若不想死,速速下山受降!”诸葛瞻举枪朝半山放声大喊道。 “大王,官军把东面和西面的小路也堵上了,咱们跑不了了。”前往东西两面探察退路的山贼纷纷回来向齐崮报告。 齐崮神色凝重,是战是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怕他个鸟,大哥!这人名头听着好大一串,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我这就下山去捉了他!牵马来!”于莽酒劲上头,此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见诸葛瞻年纪轻轻看起来没多少本事,当即准备冲下山去与之一战。 边上的山贼哪敢怠慢,赶紧把马牵给于莽,于莽借着酒劲爬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扛着刀冲下山去。 诸葛瞻心中牢记姜远的叮嘱,此时立即退至骑兵们身后,同时下令左右引弓。 于莽见了,吓得酒醒了一半,赶紧勒停座下黑马骂道:“诸葛小儿!有本事让你的人不要放箭!出来和爷爷过两招!” 诸葛瞻稳稳端坐马上,长枪横放在双腿上,对于莽招手:“昔年当阳长坂之役,顺平侯赵子龙将军单骑从曹军五千虎豹骑阵中杀出。此时我左右只有六十骑,足下既然自负勇力,难道不敢一试吗?” 于莽浓眉倒竖,正准备策马前驱,但汉军左右一阵弓箭齐射,逼得他始终无法近前,在山脚兜转几圈之后悻悻退回半山。 诸葛瞻见于莽退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在路上已经和姜远商议过,知道山贼之中有一人武艺高强恐怕不可力敌,于是坚决不与之正面交锋。 此时按照姜远的吩咐,指挥汉军用弓弩逼退于莽之后,诸葛瞻也没有急于下令向半山进攻,而是缓缓将阵线压至山脚便止步不前。 徽云岭虽然山势不算太险,但由下往上仰攻对骑兵不利,弓弩亦受地形限制影响发挥,况且诸葛瞻已经看到山贼在半山准备了石块和滚木,贸然进攻若被对方居高临下投掷木石冲散队形,则有被那虬髯汉子再度冲阵的危险。 姜远参军,我已经按你的安排把该做的事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望你能一举成功。诸葛瞻仰望岭上,在心中默默祈祷。 此时此刻,徽云岭北面的峭壁之下,姜远跳下马背将长枪插在地上,随身只带短刀、轻弩和一捆绳索。 “大将军,若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能顺利攀上这面绝壁吧。”姜远苦笑一声,瞄准横生在绝壁上的一棵松树甩出了绳索。 …… 徽云岭上,山贼营寨中。 费芸葭被粗暴地推进柴房,她转过身来正想对那两名看押自己的山贼抗议,迎上那两人目光的瞬间却心中生怯了。 这两人的眼神……和祝洵完全不同。不,应该说,和寨子里大多数人都不同。 方才祝洵即便是被她那番劝诱其出卖同伙的话语激怒,也完全没有流露出半点要加害她的意思,但眼前这两人如今的眼神却如同行走在夜下荒原的野兽一样让人畏惧。 “你们……啊!”费芸葭刚开口便发出一声惊呼,小腹剧烈一痛,仰身摔倒在干草堆上。 左边的冯昏收回了踢出去的脚,嘿嘿阴笑道:“费小姐,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竟然让我们兄弟二人在这里见到你。” 站在右边的郝囹接话道:“或许这就是天意,要我们在此报仇吧。” 费芸葭躺在草堆上弓着腰蜷缩着捂着发疼的小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艰难地问道:“我与两位从未见过……不知有何仇怨……” “这你得去黄泉之下问费祎了!” 这两人莫非之前是在汉寿犯过罪,被祖父秉公惩罚了吗?费芸葭已经从猝然被踢倒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但她仍眯着眼装作剧痛难耐的样子,同时在心中急思自保之策。 然而还没等她思考多久,两个山贼就走近前来,冯昏率先动手解起了自己的腰带。 费芸葭吓得脸色苍白,双手撑起身子不住后退:“你……你要做什么!” “费小姐还未出嫁吧?”冯昏舔了舔嘴唇邪笑道,弯腰伸手抓向费芸葭的脚踝想将她拖过来。 “滚开!别碰我!” 费芸葭拼命地挣扎蹬腿,冯昏忽然往后坐倒,手中抓着一只布鞋哈哈大笑。 “别动。”郝囹噌一声拔出了刀吓唬道:“信不信老子把你手指头剁下来!” 费芸葭这下是真的害怕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不觉中后背抵到了墙角,柴房墙壁厚实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绝望。 她捂着脸呜呜抽噎低泣,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个在心中反复念起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名字:“姜远……姜远……” “姜远是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 “不会是成都城里与费小姐有媒妁之约的哪家公子吧?” “那他可有的哭了。” 冯昏和郝囹相视而笑。 费芸葭的眼神却出奇地越过了两人,落向柴房的门外。 她忽然停止了哭泣,抬手迅速地拔下了头顶的发簪抵在自己颈边,眼神冷冽沉静一如当初几次与姜远对峙之时。 “姜参军,你是打算看我贞烈不屈,好让后世有人可以提笔再写一本《列女传》吗?” 第四十二章 考验之火 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在费芸葭质问自己的同时,姜远扣下了手中军弩的机括,一支弩箭正中冯昏背心。 同伴中箭倒地,郝囹惊觉回头,转身刹那映入两眼的便是雪亮的刀光。 姜远左手如风袭来,猛地往上托合郝囹的下巴,将其惨叫声封在口中。 钢刀透体而出,郝囹直直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姜远抽刀,对着中箭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冯昏又补了一刀,干脆利落地斩下了首级。 “费小姐,我来救你了。”姜远踢开冯昏的尸体,收刀入鞘。 “原来你也可以砍死人的脑袋。”费芸葭幽幽说道。 “已经没事了,费小姐不妨把簪子放下再说话。”姜远看她还拿那根发簪抵着颈子,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得动脉大出血,那也太浪费自己这番爬悬崖峭壁的辛苦了。 费芸葭负气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已经到场很久了,躲着就为看我难堪是么……” “天地良心,在下这就带费小姐去看看,北面那道峭壁到底有多难爬。”姜远说着向她伸出手,给她看自己因为攀爬绝壁而被尖锐岩石磨得血淋淋的手掌。 “何况我又不知柴房之内看押你的山贼是否只有这两个,总得先探明敌情,若贸然出手令你遇害,回去如何交代?” “那……有多少人跟你一起来了?” “只有我一个。”姜远回答道,“诸葛驸马和前来营救你的军士此时正在山下与贼人对峙。” 费芸葭惊讶得微微张嘴,她以为姜远是从正面攻上山寨的,没想到竟然是一个人攀爬悬崖上来的。 “姜参军,还有几个跟随我的士卒被囚禁在附近……”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费小姐先和我走吧。”姜远果断说道,“待你平安下山,我和诸葛驸马再想办法救其他人。” “你已经杀了两个山贼,余众回来见到我跑了,必然会加害他们。”费芸葭固执地说道,“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死!” 姜远叹了口气,这丫头倒是心细,自己本来是想放弃那几个被抓的军士的,毕竟天子的命令是无论如何要平安救回费芸葭。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虽然能从北面山崖原路撤退,但费芸葭肯定没这个本事。 横竖一时走不了,先救出那几名士卒也好为己方增添一份战力。 想通这一关节之后,姜远便改口答应道:“好,那费小姐引路,带我去找他们。” 徽云岭的山贼此时全部都跟随齐崮去南面半山阻挡汉军了,留在寨中的冯昏与郝囹都被姜远格杀,因此两人在寨中的行动畅通无阻。 经过费芸葭的指示,姜远顺利地找到了被关在附近一处草房中的四名汉军士卒。 众人获救之后,各自寻来了山贼留在寨中的刀枪重新武装。 “姜参军,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费芸葭见众人安然无恙便已经心满意足,但如何撤退却还要靠姜远来想主意。 “原本我与诸葛驸马约好,一旦将你平安救出便放出号箭教他知晓,然后底下便三路齐发一同攻山。”姜远说着挠了挠头露出尴尬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未曾想到攀登峭壁的时候,把那支响箭弄丢了……” 费芸葭呆呆地望着他:“丢……丢了?” 姜远怕她责备自己,先发制人道:“我没把弩和刀弄丢已经是费小姐的运气了,响箭这事我也没想到。” “那你要怎么通知诸葛驸马?”费芸葭碍于面子不好苛责千钧一发救下自己的姜远,只能鼓着脸颊生闷气。 “那当然是把他们寨子烧了。”姜远轻笑。 …… 半山与山脚的对峙持续已有一阵,赶到齐崮身边的祝洵对着下方汉军的阵势端详许久,越想越觉得怪。 在祝洵看来,下方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占人数优势,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就算一开始是忌惮三弟于莽的武力心存观望之意,这也观望得太久了。 别忘了这些人可是来救人的,就这么把人马在山下摆着可救不了人啊。 “大哥,东西两面有人盯着吗?”祝洵此时不得不怀疑官军是悄悄派人从侧面小路上山去偷寨子了。 “放心,早就派人盯着了。”齐崮并不是无能之辈,一早看见底下官军分兵之后就派人去小路盯着了。他想小路上山比大路更加不易,官军的马匹优势发挥不出来,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攻上来,定会被自己的手下发觉。 为了让祝洵安心,齐崮特意派人去东西两边问问情况,两边不出片刻都传回一切安然的消息。 “真是怪哉……”祝洵双眉紧蹙,百思不得其解道:“攻又不攻,退又不退,也不打算和我们交涉……底下领兵之人到底在想什么?” 于莽哼声道:“我看那诸葛小儿不过是子承父荫徒有虚名,银枪亮甲就是摆设,都不敢与咱过两招。” 齐崮不像于莽那般没脑筋,他是听懂了祝洵刚才一番话的,思索之后喃喃道:“二弟是在担心官军故意在此诱我等对峙,其实另派人马从别处上山了?” “毕竟咱们抓了费小姐,多少令他们投鼠忌器。”祝洵说罢,猛一拍额头,懊悔道:“坏了!不该把那费小姐留在寨子的!那可是咱们最后的护身符。” “放心吧二哥,三路官军都没有动静,北面又是悬崖绝壁。”于莽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要是不放心,咱这就陪你回去把费小姐抓过来。”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祝洵急道,转头问齐崮:“留在寨子看守的是冯昏和郝囹,大哥还记不记得这俩兄弟是怎么来寨子的?” 齐崮回想了一下,脸色骤然一变:“我想起来了,他们俩原是在官府做差役小吏的。似乎是因为在汉寿犯了什么事,被费祎杖刑之后逐出了城。刚才席间提到费祎遇刺身亡,他俩还高兴叫好来着。” “要是他们怀恨在心,拿费小姐报仇泄愤……” “三弟!你快和二弟回去看看!”齐崮坐不住了。 三人还未商议完,忽然看到山顶冒起浓烟,隐隐可见火光闪动。 众山贼顿时傻了眼,见老家被人烧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再也没法安定地坚守各自的阵地和山下汉军对峙。 山下的诸葛瞻也看到了山顶冒出的黑烟和火光,他心中犹疑不定,姜远出发之前明明约好的是号箭为信,可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见到号箭升空,反倒等来了山寨起火。 怎么办?现在攻还是不攻?诸葛瞻心里没了主见,眼睁睁看着火势渐大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发令。 诸葛亮逝世的时候他才八岁,老天没有给他向自己那位可能是百年来最伟大用兵者的父亲学习兵法的机会。 仕官之后,他又深受天子和群臣喜爱,一路平步青云做到羽林中郎将、军师将军。可笑的是,今日讨伐山贼却是他这位继承了武乡侯爵位、益州百姓万众瞩目的诸葛丞相之子的初阵! 诸葛瞻的心中陷入了深刻的不安和自我怀疑——靠姜远留下的计策,他的初阵到现在为止算是没有犯错,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驸马,驸马?贼人往山上退去了。”汉军骑兵的百夫长小声提醒诸葛瞻,“我军是否追击?” 诸葛瞻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在想另一件事。 倘若对阵的不是乌合之众的山贼,而是魏军久经战阵的精锐,他要如何才能保护父亲鞠躬尽瘁倾尽毕生守护的大汉呢? 此时烧起的这把火,就是上天给我的考验吧。 诸葛瞻闭上了眼,沉声下令道:“攻!” 第四十三章 穷途末路 于莽第一个跑上山顶,望着陷入一片火海的山寨,这个身长九尺的魁梧汉子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火光之中,一道身影拖着长枪缓缓走出,枪尖与地面的石块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于莽抹了一把眼睛朝前望去,看清了身着虎步军衣甲的姜远,顿时想起了这就是白天在一线峡谷被大哥和二哥放跑的那个传令兵。 就是这家伙毁了大伙的山寨吗…… 于莽愤恨地盯着姜远,大吼道:“受死!” 姜远举起手中军弩,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于莽手中长刀一扬,叮当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朝自己飞射而来的弩箭。 好身手!姜远心中暗叹一声,把军弩抛到一边,甩手将长枪抡到身前,抬脚踢起枪杆双手抓握,枪锋平平指向前方。 彼此相距不过十步,于莽肯定不会给自己装填弩箭的机会,所以一箭射完之后姜远就果断放弃了军弩,改用长枪迎敌。 长枪足足比于莽手中的刀长两倍有余,虽然一寸长一寸强,但面对身手了得的于莽姜远也不敢大意,每一刺都极快且用招谨慎,紧守枪圆之内,以攻代守阻止对方接近自己的企图。 于莽几次突进想要近身到枪圆范围之内以化解彼此兵器长短带来的劣势,但都被姜远用漂亮的两段连突刺给逼退,意识到眼前这年轻的官军是个好手之后,于莽更加热血沸腾了起来——这人,可比白天轻松收拾掉的那几个护卫有趣多了! 姜远察觉到于莽的眼神由一开始的凶戾渐渐转变为狂热,顿时心底冒出不祥的预感,虽然早料到此人会有些难缠,但没想到真的交上手之后竟然会令自己久违地感到不安。 两段连突刺的枪法虽然极具威胁但却非常考验臂力,消耗体力也极大,考虑到之后还要保护费芸葭突围,姜远不敢再用,转而以相对省力的单段刺辅以挑和劈的动作。但这样一来,他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完全将于莽压制在枪圆之外。 又斗了几个回合之后,终于被于莽抓住机会,滚身躲开姜远一记刺枪之后迅速抢上前去,趁姜远未及收枪之际一把抓住了枪头附近的枪杆。 姜远反应也很快,在于莽发力夺枪之前便主动松手,让枪杆下落的同时一脚踏上,借着枪杆略微弯曲后向上弹起的力道一跃而起,凌空拔刀砍向于莽。 于莽举刀相格,因见姜远这一刀携下落之势,不得不放开了抓住的枪杆,左手托住刀背以双手的力量相抗。 两刀相击,于莽双膝微屈卸去力道,发喊一声将姜远顶开。 姜远则借势向后翻了个身,再落地时甩手将手中刀朝于莽掷出。 “当”一声脆响,于莽挥刀将姜远掷来的刀扫落,但他还来不及得意就脸色一沉,因为姜远在掷刀之后立刻用脚勾起了地上的长枪。 从弃枪用刀到弃刀再用枪只经过了短短一刹那,但正是在这一刹那的攻防博弈中,姜远不但化解了被于莽拉近距离抓住枪杆的危机,还抢回了一次绝佳的进攻时机。 他毫不犹豫,长枪夭矫如龙刺向于莽。 生死关头,于莽竟然出现了绝不该出现的失误——愣神。他被姜远这番出人意料的应变夺走了心气,在斗志上便已经输了,此时看到长枪朝自己扎过来,竟然也忘了闪躲。 姜远本可以一枪将其刺个对穿,但在最后关头,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鬼使神差般的念头,驱使他变招卸力,将原本刺向于莽前心的枪尖点在了其右臂上。 于莽痛呼一声,长刀落地,右臂顿时血流如注。 “三弟!”齐崮和祝洵此时带人赶来,正好看见于莽受伤的一幕,两人皆发出惊呼。 姜远原是打算留于莽一命,没想到这么快便有大队山贼赶来,顿时咬牙心一横改了主意,长枪对准于莽咽喉准备刺下。 “姜参军!”被其余四名士兵保护在后头的费芸葭忽然喊道,“留他性命吧!如此勇武之人,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姜远迟疑了一下,恍然发觉费芸葭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刚才之所以没下死手,也是想着将此人收入军队报效国家。 但眼下敌众我寡,费芸葭的安全还没有着落,他是不敢有诸多杂念的。为防于莽反扑,姜远长枪一甩用枪杆砸在了他脑袋上,一击将他砸晕过去。 齐崮和祝洵以及一众山贼都停住了,所有人都望着姜远止步不前,大伙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连山寨里本事最好的于莽都被这人击败,又有谁人能够与之匹敌呢? 此时四面传来汉军攻上山来的喊杀声,姜远听见之后心中悬石落地,诸葛瞻到底还是明白了自己放火的意思,没有死板按照事前的约定不见号箭不行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得知汉军攻山,姜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齐崮等人则面如死灰。他们放弃了半山的险要,山寨又被付之一炬,如今再也没有可以依仗的地利,结局已经不难预料。 “事已至此,诸位各自散去逃命吧,是生是死,全凭天意。”齐崮黯然垂首,对众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然而周围的山贼没有一个人离开,纷纷聚拢在齐崮身边,摆出死战到底的样子。 齐崮诧异地看着众人,听到有人郑重地起誓:“我等愿与大王同生共死。” 姜远见到这一幕,顿时又警惕了起来,他退回费芸葭身边与其余四名士兵一同结成弧形阵线,由姜远顶在弧形中间的突出部,其余四人分列两侧,以防备对方穷途末路殊死一搏。 就在姜远紧张地盯着前方的大队山贼时,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一道身影从左侧自己和一名士兵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款款走向对面。 “费小姐……”姜远愣了一下,瞬间血压升高暴怒:“你这是要做什么!” 费芸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怒吼一般,在双方中间的空地停下,向对面的齐崮和祝洵摊开双手问道:“齐寨主,祝先生,此时不倒戈而降还等什么?” 刚迈出步子准备上前去把费芸葭拖回来的姜远停了下来,心中对她的举动又惊讶又佩服。 诸葛瞻的人马还未赶到,此时劝降无论是作为缓兵之计拖延时间还是作为攻心之策瓦解对方的斗志都不失为上上之选,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过为防万一,自己还是到她身边去,若有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姜远思虑已毕,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对面一众山贼的举动,一边缓缓往前走去。 忽然之间,他发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股巨力掀翻了身子。 姜远后背着地,眼中倒映出了于莽半边染血怒容满面的黑脸,他不禁愣住了,满脑子觉得不可思议。 这厮右手分明已经被他那一枪刺得皮开肉绽,脑袋侧面也被砸出一块黑红的血印子,这会儿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照脸打来。 “黄口小儿!白面奴才!看老子弄死你!”于莽怒容满面嘶声大吼。 姜远交叠双臂护住面门,于莽的拳头多半都落在了他的臂甲上,虽然一时无碍,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三弟!三弟!”远处传来齐崮的喊声。 “大哥!让我弄死这小子!” “三弟!后面……” 骑坐在姜远身上疯狂大喊疯狂挥拳的于莽没有听见兄长的劝告,自然也没有察觉自己身后有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飘然而至。 费芸葭如冰雪般冷漠的眼神落在于莽的后脑勺,将手中抓着的石块无情拍下。 第四十四章 功成身退 “砰”一声闷响,费芸葭手里的石块土崩泥溅,于莽两眼一黑,再度倒下。 姜远起身,看了一眼被费芸葭随手丢下的石块,上头的斑斑血印莫名令他有些胆寒…… 费芸葭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继续对齐崮等一众山贼劝说道:“诸位放心,只要你们肯归顺朝廷,我保证所有人都可以保住性命。” “费小姐愿意为我等担保脱罪吗?”齐崮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费芸葭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民女而已,人微言轻,无法为诸位担保。” 齐崮愕然,但看费芸葭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下去。 “不过,这位姜参军可以。”费芸葭话锋一转,回头指向姜远。 姜远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此时就是不行也得行,硬着头皮强装镇定上前,接过费芸葭的话向对面的山贼大声许诺道:“尔等听着!我乃大汉卫将军姜维义子、虎步军幕府参军姜远,奉天子诏令与诸葛驸马特来讨伐,本该将尔等犁庭扫穴枭首示众!如今念在费小姐平安无事,尔等若肯洗心革面归降朝廷,往后便随我赴汉中投身军旅!大丈夫生于乱世,当立不世之功!岂可埋身于荒山野岭徒留乱贼骂名!” 齐崮犹豫之际,听见祝洵对自己说道:“大哥若觉得此人可信,我等便听从大哥的意思。” 周围的山贼们也如此表态。 “参军大人,我等性命便交予大人,望大人莫负前言!”齐崮率先丢弃兵刃下跪,将双手反剪于身后叩首于地以示屈服。 祝洵随即也如此照做,于是一众山贼皆表示降服。 不久之后诸葛瞻率一众汉军赶到,见费芸葭平安无事、山贼已经全部俯首降服,愕然之余不由得对姜远更为另眼相看。 姜远吩咐诸军将此地山贼带往城东旧营暂且收押看管,有伤治伤有病医病,格外交代领兵的百夫长不可无故打骂折辱,随后与诸葛瞻碰头商议。 “诸葛驸马,天色已晚,所幸费小姐平安无虞,我们这便班师吧。” “多赖姜参军出谋划策亲入虎穴,待回到汉寿,我定向天子表奏你的功劳。”诸葛瞻此时心中已经对姜远颇为佩服,这番话说得也极为诚恳。 但姜远却悄悄摇头,压着声音说道:“诸葛驸马,在下有个请求。待回去见到天子之后,请诸葛驸马将我所做之事揽到自己身上,只说费小姐是被你所救便是。” 诸葛瞻脸色一变,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露出愤色,质问姜远道:“姜参军这是何意?莫非你以为我常伴陛下左右,便想借机巴结讨好于我,你把我诸葛瞻当成了什么人?赏罚分明,乃我大汉立国之本,父亲在世时赏功罚过实事求是绝不徇私!我岂有夺你功劳之理?” “驸马误会了,姜远绝无此意。”姜远赶紧解释,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实相告:“在下之所以有此请求,实在是为费小姐名节考虑。” 诸葛瞻微微一怔,见姜远神色郑重不似有假,于是蹙眉道:“愿闻其详。” “在下是怕费小姐被山贼掳去的消息已在汉寿传开,如今虽完璧获救,但难保有好事之人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姜远担忧地说道,“驸马德行高尚誉满蜀中,深受百姓景仰爱戴。由你出面为证,想必可以保全费小姐名节,以堵悠悠之口。” 诸葛瞻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姜参军思虑周全,方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于你……” 说罢,他自嘲一笑,往前走了两步,背影不再挺拔如松,弓着腰垂首颓然道:“什么德行高尚深受景仰……呵呵,不过是天下人擅自将对父亲的爱慕转嫁到了我身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否配不上。” “丞相才德风采举世无双,莫说当世百姓思慕难免,就是两千年之后的人读史知之,亦难免为其矢志不渝感动。驸马比不上丞相,没有什么可悲哀的,无需妄自菲薄。” “两千年……”诸葛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只当姜远是随口而言。 大汉才不过四百年国祚,如今已是风雨飘摇,两千年不知要出多少才俊英杰名垂青史,后人要从浩如烟海的残章断简中记起一个壮志未酬者的名字,这该有多难啊…… 诸葛瞻摇了摇头,舍去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姜远说道:“我们这就回去吧,陛下和费侍郎还在心忧中等待捷音吧。” “诸葛驸马,我方才所请求之事……” “姜参军放心,我记住了。” 两人护着费芸葭乘马车披星戴月返回汉寿,费承与费夫人千恩万谢,随后由费夫人领着女儿先回家中。 姜远和诸葛瞻则被留在城门等候他们的宫廷近侍告知,天子在馆驿等候他们,要两人立刻前去面君。费承亦打算一同前往,以谢天子恩情。 一行人在近侍的引领下到了馆驿,门口守卫的羽林见了诸葛瞻纷纷行礼。 “陛下喜闻驸马捷音,天颜大悦,已在屋中等候多时了。”黄皓从门内出来,面带谄笑说道。 诸葛瞻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与姜远、费承快步入内拜见天子。 刘禅命众人起身之后,将白天自己在群臣倡议之下为避免错失吉日,已先下诏将费祎棺椁下葬入土之事告知。 随后他又说道:“费侍郎,既然令爱平安无事,明日你可带她去向大将军祷告。” “臣遵旨。” “诸葛驸马,方才朕听先来报信者所言,是你不惜以身犯险,从贼巢中救出了费小姐。朕甚欣慰,看来驸马不但继承了丞相的才智,还拥有过人的勇略。”刘禅望向诸葛瞻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关爱。 诸葛瞻两颊微微发烫,他明知道这件功劳本该属于姜远,但却无法说出真相,顿时感到无法自安。 费承忽然跪倒在地,向刘禅下拜:“愚臣管教不严,犬女行止荒唐,令驸马身赴险地,罪该万死!” 随后他又对诸葛瞻叩首拜谢,垂泣道:“替小女……万谢驸马舍身搭救!恩同再造!” “费公快请起!此去能顺利成功,还得多亏姜远参军阵前筹画。”诸葛瞻心中有愧,此时后背如有万蚁啃噬一般燥痒难当,慌忙扶起费承,悄悄以埋怨的目光瞥了一眼姜远。 姜远见费承有要谢自己的样子,赶紧跪下推脱:“诸葛驸马领导有方!将士奋勇敢战,臣只不过是从旁辅佐罢了。” 刘禅面带笑容道:“姜远参军,你先退下吧,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明日你可随费侍郎及诸葛驸马一同前往告祭大将军。” 姜远俯首再拜,壮着胆子提道:“前方战事未歇,臣恳请陛下准臣返回军中!待大军破敌凯旋,再去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 “朕准了,你去吧。” “谢陛下,臣告退。”姜远弓着身子退出房间,转身朝馆驿外走去,脸上露出了一丝小人得志般不怀好意的笑容——所以说啊,人的道德感太强烈有时候也不是好事。诸葛驸马,委屈你架在火上多烤一会儿吧,我先功成身退了。 低着头的诸葛瞻此时脸上表情如同吃饭不小心咬到了舌头一般僵硬。 “诸葛驸马,不知你是如何救出小女的?”费承关心地问道。 他是直接跟随诸葛瞻和姜远来此地见天子的,尚来不及关心女儿的情况,既然出手营救之人就在边上,此时自然想从侧面问一问。 毕竟,女子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费公,我是……”诸葛瞻被问得愣住了,支支吾吾许久,只憋出一句:“我潜入山贼寨中,救出了费小姐。” 看到费承担忧的目光,诸葛瞻顿时明白了,赶紧补充道:“费公安心,费小姐安然无恙。” “驸马今日辛苦,下去歇息吧。”刘禅此时忽然出声。 诸葛瞻如蒙大赦,谢恩告退。 留下费承目光狐疑地看了看离去的诸葛瞻,回头开口对刘禅问道:“陛下,诸葛驸马他……” “驸马秉性忠纯,不擅长说谎。”刘禅淡淡而笑,“爱卿勿虑,想必是那位姜参军出的主意。” “陛下何以知之?” “朕是看着驸马长大的,多少还是清楚驸马的本事。”刘禅说道,“今日就算驸马不向朕请求,朕也会让那位姜参军同去。伯约手下的人,才是真正能临阵用兵的人。” 费承迷糊了,问道:“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直接指名要姜参军去?” “给驸马一次观摩的机会,也可借驸马的品行德望为令爱保全名节。” 费承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回过神来跪谢:“陛下圣明!” 第四十五章 恨不为男儿 在汉寿城中歇了一夜,次日天明,姜远便准备动身返回阴平桥头的军营。 走之前他打算去东郊的中军旧营看一眼,虽然眼下还没法立刻把徽云岭那寨人收入军中,但自己既然答应了此事,自当对他们有个交代。 牵马行至城门时,姜远与一行素衣孝服、正要前往祭拜费祎的人不期而遇,没想到正是黄门侍郎费承一家子,费祎长子费承、次子费恭皆在列。 姜远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打算退避到一边等这些人先出城,但费承已然看到了他。 因其斩杀郭循,加上昨日营救之事,费承对姜远格外印象深刻且心怀感激,此时主动上前称呼道:“姜参军。” 姜远拱手作揖,微微欠身:“费大人。” “姜参军这是急着回军中吗?” “义父与诸将士尚在魏地死战,在下与张嶷将军共同担负据守阴平以卫我军归路之职,不敢久留。”姜远回答道,“待大军归来,义父定会前来祭拜大将军,届时在下自当随同。” 费承听他既然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行挽留,回首唤到:“葭儿,过来拜谢恩人。” 披麻戴孝的少女低着头缓缓上前,对姜远一拜跪地:“姜参军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愿日夜为君祈福,祝姜参军摧破强虏,再建奇功。” 听出费芸葭最后“奇功”二字所发的重音里含有弦外之意,姜远一时间也弄不清她此时的拜谢有几分真心。 费小姐这是在讽刺自己和姜维利用郭循建功吗?何必如此呢……即便她不提这一句,他也不会因此而得意忘形的。 姜远暗叹一声,索性不去想这些,摆出谦逊姿态向费承表示自己不过是奉命做了力所能及之事,而后示意费芸葭起身不必再跪。 在费承面前,费芸葭似乎完全没有了之前几次在姜远面前所表现出的锐气,她一直等到父亲的许可才从地上起身,起身之后都没有拍去双膝上的尘土就再度向姜远躬身行礼。 准备出城的费家人此时主动为姜远让开了路,姜远向费承道谢,努力保持着镇定牵马从费家人中间走过,出城之后上马驰往东郊旧营。 费芸葭一直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才从躬身行礼中直起腰,她遥望着城门外被马蹄扬起尚未散去的烟尘,明澈的双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 “大哥觉得这位姜参军如何?”费恭此时凑过来向费承问道。 “‘忠志之士忘身于外’,丞相《出师表》中说的,就是这种人吧。”费承感慨道。 费芸葭在后头低低接话道:“父亲身为天子近臣,也当勉励自己如丞相《出师表》中所言那般,‘侍卫之臣不懈于内’。董允担任黄门侍郎、侍中时,黄皓可不敢像现在这样得意。” 费承与弟弟相顾一脸愕然,旋即回头对女儿训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朝中的事,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 见女儿似乎不服气地噘了噘嘴,费承脸上又沉了一些,严厉地说道:“过几日你就跟我们回成都去,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还嫌咱们家不够乱是不是?这次的事,要不是有诸葛驸马和姜参军,你早把费家人的脸给丢尽了!” “女儿知错了,女儿昨日没有在贼窝里守节自尽,反倒活着回来,让父亲觉得受到羞辱。对吗?”费芸葭委屈地咬着嘴唇,稍一低头眼泪就滴落下来。 “为什么父亲生给我女儿身呢?每每读丞相的书集……女儿都会想,要是男儿身就可以像大汉的先辈们那样……霍骠骑击匈奴,终子云请长缨,班定远平西域……”她抬起双手用粗糙的麻布衣袖抹眼睛,两袖很快都沾湿了一片水印,可还是止不住哭泣。 费承本来听了她前一句话还想发怒,但此时却忍不住心软了,加上弟弟费恭在一旁阻拦劝解,只得甩手无奈叹气。 费夫人赶紧上前将女儿揽在怀中轻拍安抚,此事遂不了了之。 …… 姜远出城之后快马赶到东郊旧营,营中此时只有昨日跟随征讨山贼的那一百骑驻扎。 百夫长迎接姜远入营,中途向他大吐苦水——山贼中有个虬髯汉子甚是难对付,昨夜被医官救醒之后大吵大闹要死要活的,军士们因为记得姜远之前的嘱托,不敢贸然打骂,那人闹到后半夜才自行停歇。 一听闹事的人是个虬髯大汉,不用细问姜远都知道肯定是于莽。 想起昨夜在徽云岭寨前的交手,他也有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当时自己一时大意,差点被于莽偷袭反杀,说起来还得感谢费小姐背后砸的那一块石头。 不过现在一众山贼都被看押在军营里,就算于莽是头老虎这会儿也没了爪牙,自己实在没有怕他的道理。念及此处,姜远吩咐百夫长带自己去见齐崮等人。 似乎是此地的军士为了方便看管防止逃跑,所有在徽云岭降服的山贼一共四十九人都被关押在一座大帐内,齐崮三兄弟在中间,其余人分散在周围。 姜远到来时,山贼们多半都还躺在地上睡觉,鼾声此起彼伏。 估计是昨晚刚被押来焦虑不安,加上于莽的闹事的缘故,众人都没休息好。等过了一晚见官军没有加害的意思,众人疲惫不堪这才倒头大睡。 “姜参军,这……”百夫长见此情景,不由得心头冒火,自己和手下军士也被这些人闹的一晚没睡好,还要分拨人手看管站岗,当即想大吼把这些人叫起来。 姜远及时拦住了他:“无妨,你去忙吧。” 百夫长欲言又止,但看姜远眼神坚定不移,于是答应一声告退离开,走之前不忘吩咐负责看守的士兵打起精神集中注意。 姜远轻步踏入帐内,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一扫很快便看到了醒着的祝洵。 祝洵坐起身来变为跪姿,顺便拍了拍边上的齐崮,没多时齐崮迷迷糊糊睁眼,看到姜远的一瞬间立刻清醒了,起身和祝洵一起跪着。 姜远拿了张小凳在他俩面前坐下,三双眼睛你瞪我我瞪你半天。 “大人没有什么要对我等说的吗?”齐崮端详姜远的表情许久,看不出所以然了,心中不安所以主动问道。 “我今天就要离开汉寿了。”姜远把头盔摘下来抱着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说道:“走之前来看看诸位,顺便听听你们的想法。所以,应该是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第四十六章 降贼俯首 听闻姜远要离开汉寿,齐崮和祝洵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流露出忧虑之色。 毕竟他们是向姜远投降的,若是姜远离开了汉寿,自己这帮人的命运又将由谁来掌控呢? 祝洵率先说道:“姜参军离开汉寿,莫非是要前往汉中?” 姜远微微一笑,摇头:“非也,欲还阴平军中。” 齐崮转了转眼珠,试着问道:“那我等可否随姜参军同去?姜参军昨日不是答应,要将我等编入军队……” 姜远抬手打算了齐崮,说道:“阴平乃要地,自有精锐驻守。你们刚刚归顺,不知国法、不明军纪、不通号令、不会列阵,带你们去阴平有何益处?” 齐崮也知道姜远说的这些确有道理,自己一行人才刚刚归降朝廷,不过是一群只会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既然阴平对朝廷如此重要,这位姜参军肯定不会贸然带他们前去。 “那不知姜参军对我等有何安排?”齐崮又问。 姜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方才听此地军官向我提及,昨夜你三弟无理闹事,扰得众人不得安歇,可有此事?” 齐崮怔了一下,边上的祝洵已经俯身以首叩地,坦白承认并谢罪道:“确有此事,三弟鲁莽,但并非蓄意闹事,实乃因为酒醒之后伤痛难耐,还望姜参军海涵见谅。” 姜远看了一眼边上睡着的于莽,见他右臂与头上皆缠着纱布,且隐隐可见暗红血迹,于是点头表示相信祝洵的这番说辞并让他抬头起来。 “齐崮,祝洵,你二人还算明白事理,若不希望灾祸临身,我不在的时候务必约束管教手下部众。”姜远郑重地嘱托道,“尔等本就是戴罪之身,若再有触犯国法,我也救不了你们,明白?” “明白……明白……”齐崮和祝洵连声答应。 “昨日烧你们山寨时,未见妇孺老幼,倒是省了我一些事,不过难道你们都没有亲人家属么?”姜远问道。 齐崮先答道:“小人原是西凉人氏,少时与乡里人随叔父躲避战祸逃入汉中,得张教主五斗米道布施活命,后曹公……不,曹贼攻汉中,叔父又携我等逃入蜀中,为当地蜀人排挤,为求生计才上山做了贼。叔父如今已故,除了两位义弟,小人在蜀地已经没有亲人。” 祝洵随后也回答道:“小人出身巴西阆中,父母早丧,流转寄住叔伯篱下。读过些书,仕官不得,无颜归乡,被劫上山之后因齐大哥厚待,顺势……顺势就……” “顺势就入伙做了贼。”姜远替他把话说了下去。 祝洵感到羞耻,低下头不敢与姜远对视。 “那他呢?”姜远抬了抬下巴,向于莽示意。 “三弟与我是同乡,十五便时离家远游,在外地杀了人后逃罪归来,正逢曹……曹贼征讨马贼,西凉兵连祸结,就一同逃了过来。”齐崮小心地回答道。 姜远咳嗽了两声,认真地对齐崮说道:“曹操是国贼,马孟起是我朝骠骑将军、斄乡侯,不是贼。以后记得改口,或者最好不要随便提起。” “是,是,小人记住了。” “你是凉州人氏?凉州哪里人?” “武威郡姑臧县人。” “汉人?”姜远注意到齐崮的相貌似乎与中原人士微有区别。 “汉人,但祖上有氐族的血脉……”齐崮说着自卑地埋首低头。 姜远安抚道:“无妨,国难时艰,朝廷用人不拘一格,无论南蛮还是西戎,只要愿意为汉室效力,皆可投军立功。我义父卫将军姜维如今正欲联合凉州羌氐部落诸王,共讨国贼,你既然是西凉人氏,想必熟知乡土人情?” 齐崮眼神一亮,答道:“叔父齐旻曾在武威颇有声名,当时愿意跟着一同迁移逃难的不下千人,只不过沿途不少人散落停留在陇西、汉中等地。若容小人费些时日去查找联络,想必还能找到一些同乡故旧。小人亦通晓凉州羌氐方言,卫将军想联合二族,小人愿任向导!” 姜远心中一动,顿时感觉这一趟攻打徽云岭营救费芸葭没有白忙,没想到能得到齐崮这样一个可以为大军所用的人才。 他立即向齐崮许诺道:“往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向义父举荐你。讨伐国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拿下凉州是当前我汉军首要的目标,一定会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谢姜参军,知遇之恩,小人定当誓死相报。” 姜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拍马屁,把话题转回正事继续交代道:“我会委托此地的长官,安排日子将你们送往关城。” “关城?不是汉中?”祝洵微微一愣。 “你们得先在关城接受训练,学会遵守军纪、听从号令。”姜远说道。 关城在汉寿之北,北靠武都郡,西为阴平郡,东往阳安关及汉中,是蜀汉军队北线最为重要的战略支撑点,且设有汉军最大的兵器铸造厂和武库。一旦阴平、武都、汉中三郡受到北面魏军威胁,汉军中军部队的主力就会从成都、汉寿北上进驻关城,随时准备支援各处边境关卡隘口的守军。 而在局势相对平缓的时期,关城就是汉军的二线部队和新兵屯驻操练的地方。 关城位置相对位于纵深,除非再度发生像之前那样一支魏军偏师轻装深入的罕见情况,否则轻易不会受到威胁,而且关城本身也驻有相当可观的兵力,所以姜远安排齐崮等人先去关城。 “稍后我写一封手书给你,你带去关城,交给前来接手的军官,他自会安排你们的。”姜远对齐崮吩咐道,“我会从虎步军幕府调一个人来暂时统领你们,希望你们能够服从指挥,尽快成为合格的士兵。” 齐崮和祝洵不敢怠慢,赶紧一口答应下来。 姜远于是出去找纸笔,其实他打算直接从虎胆营派个干练的人来管理这批新降附的山贼,但虎胆营的存在是机密,所以他只对齐崮祝洵二人说从虎步军幕府调人。 这四十九个山贼毕竟之前基本上都用过弓弩刀枪,体格强壮健康,比起从农民中征召的的兵员肯定是更容易训练一些的,姜远相信不需要太长时间就可以使这些人成为出色的士兵。 写完书信交给齐崮,再度嘱咐其约束手下之后,姜远终于得以放心地离开。 他尚不知道,此时正在魏国南安郡内作战的姜维和前线将士遭遇了麻烦——汉军在原道城遭遇了顽强的抵抗,攻城进展极不顺利。 第四十七章 攻坚不易 汉军围城已经三日,南安郡治所原道县城头,魏军的旗帜依旧屹立不倒。 继云梯、冲车等攻城手段皆未见奏效之后,姜维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暂停了攻击,望着城下七零八落的尸体和支离破碎的攻城器具,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跟随诸葛亮第二次北伐的时候。 诸葛亮二伐时曾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攻击魏将郝昭驻守的陈仓,用尽各种手段却始终无法破城,二伐也因此而草草收场…… 此战暴露出汉军攻坚能力疲弱的缺点,历经二十多年也未能得到改善——这倒并非是姜维不想改善,而是北出的道路连运送军粮补给都甚为困难,更不要说运送制作大量攻城器械的材料了。 “将军,如今南安郡西面和南面的城池已经尽数被我军拿下,但原道城久攻不克,为之奈何?”夏侯霸未曾料到汉军攻城如此不易,本以为击破陇西一万魏军之后,姜维部已经可以纵横雍凉,没想到这么快就陷入了顿兵城下的困境。 姜维沉吟许久,向身边负责后勤的将领问道:“我军粮草还可支撑多久?” “将军,满打满算,还可度支二十日。” “那就再攻十日,继续派人回去催粮。”姜维下令道。 好消息是在姜维亲率的两万主力围住原道的这几日,另有一万偏师兵分多路攻掠了南安郡西南两侧的几座城池,魏军似乎是由于兵力不足主动弃守,因此汉军得以几乎兵不血刃连下数城,并从这几座城里略微得到了一些补给。 “这几日攻城徒劳无功,可见城中有擅守之人。”夏侯霸将自己的担忧向姜维说明道,“但敌军兵少,必不敢出城。我军此时撤军,可顺势卷走南安与陇西两郡未及撤离的百姓,迁至汉中充实人口,将军意下如何?” “十日之后再撤军不迟。”姜维不愿就此放弃,在他看来虽然原道城难攻,但继续围攻未必没有好处。 攻城艰难,打援却要容易的多,南安与天水为邻,姜维此时已经将目光放到了从天水前来南安的道路上。 夏侯霸隐约猜到了姜维的想法,但他觉得这么做属实风险巨大,沓中之战的消息此时定然已经被长安、洛阳方面知晓,以郭淮陈泰之能,绝不会坐视汉军攻掠陇右的。 或许魏军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夏侯霸心想,再等十日,来的就未必单单是天水的魏军了,说不定还有从中原赶来的大军。 如果局势真的变成那样,纵然姜维还来得及撤军,也没法像此时撤军可以做到大摇大摆迁走魏地人口了。 念及此处,他正想再度提出商议,但姜维却转而向其他将领下了另一道命令:“将攻打南安其余城池的军队收拢,接替本部人马继续围攻原道城,入夜之后本部主力向东转移,寻机歼灭前来援救原道城的敌军!” 众将答应一声,各自领命而去,姜维又对传令兵吩咐道:“速往阴平桥头,调张嶷、姜远部前来助战!” 夏侯霸惊讶得合不拢嘴,拉住姜维问道:“阴平桥头何等重要,调来张嶷和姜远固然可以增添本部的战力,但我军退路如何保证?将军难道忘了之前那支从祁山突出的奇兵?” “那不过是敌将的诈术,我军兵力集中,雍凉魏军兵力却分散,各部实力皆弱于我。”姜维信心十足地说道,“即便祁山之敌敢故技重施,量其也不敢进攻白水、关城,待我军击破南安或天水,敌军若在阴平则自陷死地。” 夏侯霸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怕即便有张嶷、姜远部前来助战,我军也无法轻易拿下南安或天水,届时长安郭淮陈泰救兵大至,我军将陷入被动。” “我意已决,公不必再劝。” …… 阴平桥头,姜远刚返回营中见过了俞广,见营中一切如常便放下了心。 正好张嶷派人来邀请他前去无当飞军营中议事,他便独自离开虎步军的军营向桥头南侧的张嶷营中行去。 其实议事不过是个借口,姜远猜到张嶷大概是想找自己聊几句顺便喝上两杯,果然一到张嶷帐中就看到了桌上摆好的酒食。 比起费芸葭来的那天俞广为他准备的食物稍微逊色一些,不过姜远对此并不在意,他在席间入座,从容自若地将摆在桌上的杯子全部收了起来。 “姜参军,这是何意?”张嶷奇怪地问道。 “张将军的病情不宜饮酒,上一次我已经说过了。”姜远回答道,“况且现在是在军中,饮酒容易误事。” 张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道:“我已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难道在人生最后几年连饮酒的愿望都无法得到满足吗?” 说着,他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酒壶,直接为自己倒满了一碗。 “用杯子喝酒,是文雅人的做法,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就该如此。”张嶷说着端起碗对姜远示意道:“姜参军,干了吧。” 姜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说道:“我在汉寿时已经得知,前方大军缺粮,不知朝廷能否尽快筹集粮草送来。” “前线的战事,我所知的比你更详实一些。”张嶷放下碗叹息,“卫将军打算进一步寻找歼灭雍凉魏军的机会,但如今却在南安遇到了阻碍。” “莫非敌军逆袭,前锋一时受挫?”姜远暗暗吃惊,赶紧询问情况。 “沓中一战,伤其筋骨,魏军如今哪敢主动与我军交战?”张嶷摇头,“是大军在原道城下攻坚不利,围攻多日不能破城。” 姜远露出了然之色,随后又问道:“原道城内有多少魏军?” “估计在五千到八千之数,应当是南安守军的主力了。”张嶷说道,“敌军见我军势大,便主动放弃了原道城周边的几座小城,收缩兵力死保原道。” “攻难守易,我军又没有多少攻城器械,敌军若肯死守,攻不下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以我看来,卫将军此时应当考虑撤军了。”张嶷面色凝重地说道,“如今收手,对朝廷也可以交代。” “义父不会轻易放弃的,东南的吴军此时也在北伐。” “东吴?东吴军队的攻城能力比咱们还差。”张嶷不屑地冷笑,“那帮人除了会使阴谋诡计,还有什么能耐?与其指望他们能攻下合肥,还不如期待曹魏爆发像之前太尉王淩造反那样的内乱。” 这……姜远挠了挠头,心里有些想笑,明明在商讨前方的战事,怎么转眼就变成狠狠黑了一把吴军的战力了…… 不过他也认同张嶷的看法,吴人不可信,北伐还得靠蜀汉自己。 第四十八章 进军之令 酒劲上来之后,张嶷对东吴的怨言变得滔滔不绝,姜远坐在对面听着,除了时不时附和几句也没别的选择。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提醒张嶷,两国如今是盟友,反正这是在张嶷自己的军帐之内,又没有旁人在场,发点牢骚话就随他去吧。 “总有一日,我们会再度和吴人开战的。”张嶷发完了一通牢骚之后,一拳砸在桌上狠狠地说道。 和东吴开战么……姜远在心中暗暗思索,随后附和道:“这是必然的,若我们打败了曹魏国贼,恢复汉室江山一统的最后一步便是与东吴决战。” “不。”张嶷红着脸用力睁大双眼,盯着姜远摇头说道:“姜参军,你想的太简单了。” “简单?” “我可以断言,我军收复中原之日,就是和东吴联盟终结之时。”张嶷肯定地说道,“甚至,背盟的阴谋会来得比这更早!” 姜远愣了一下,重新思考之后点了点头,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是太过理想化,或许是受了以前所玩的三国志游戏的影响。现实的情况是,一旦汉军对曹魏的北伐战争取得优势,真正的吴国君臣是不会傻等着魏国被打败才露出獠牙的。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围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不正是东吴捅出了致命的背后一刀吗? 那一次来自盟友的背叛之刃斩断了汉室四十年的气运,使得之后的汉军北伐不得不一次次去翻越险峻的秦岭,在雍凉边陲之地和魏军死磕。 “张将军所言有理,不过眼下曹魏强大,我们和东吴还是暂时的盟友。”姜远说道,“倘若义父北伐成功,取得凉州与关中之地,那时或许才需要提防永安方向受到东吴的背袭。” 张嶷点头,旋即又说道:“东吴太傅诸葛恪,虽去岁在东兴大破魏军,声望风头一时无两,但只怕灾祸只在旦夕须臾之间就要到了。” 姜远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为何?张将军认为诸葛恪这一次伐魏会失败?” 关于三国最后这段时期的历史,姜远所了解的非常模糊。因为当年即使是读《三国演义》也把精力基本都花在了前半部分。 他记得当自己读到一百零四回“陨大星汉丞相归天”时,便已经伤感至极兴趣泛泛,而作者也将诸葛亮死后到三家归晋这三十余年间的事压缩在了余下的短短十六章回内带过。 姜远在读诸葛亮死后的故事时,注意力便完全被姜维给吸引了,关于东吴部分的笔墨篇章都是一扫而过,如今已经淡忘了不少,因此他现在都想不起来诸葛恪这个人后来落了个什么样的下场。 这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吧……总觉得像以前上学的时候临近考试才感慨复习不够的自己。他在心中自嘲地想着,不过很快有自我开解道:横竖罗贯中写的《三国演义》也不是正史,其中自然有不少情节与历史有所出入,就算自己当年认真看了最后十六章回,也未必会对现在有什么帮助。 此时张嶷开口说道:“诸葛恪此次北伐是成是败暂且不论。我之所以认为他离灾祸不远,是因为他身为顾命大臣,如今新君方立,他本该留在朝中辅佐,以搞好和新君的关系,但现在却长期手握重兵在外征战。如此一来,极易引起内部猜疑。” “但以诸葛恪如今在国内的威望,即便吴主和部分小人对其有所猜忌,也不敢轻易动他吧?” “因战功而轻易得来的威信和名望,也很容易因战败而失去。”张嶷冷静地说道,“合肥新城是座魏军经营已久的前线要塞,张辽当年八百破十万的地方,我不认为东吴有能力越过此城。” “或许你说的对,但张辽早已经不在了,诸葛恪也不是孙权。”姜远还是希望此战吴军能够打得顺利些,毕竟现在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只要能够让魏军疲于奔命东西难以相顾,哪怕让吴军一时得志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张嶷没有继续争论这个话题,淡淡地说道:“那姜参军不妨就拭目以待吧。” 随后姜远在张嶷的盛情相劝下,本来已经动了破格喝一点酒的念头,但他正准备拿起酒杯时,忽然听到帐外有士兵禀告:“将军,虎步军俞校尉遣人来请姜远参军过去商议军机。” 张嶷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想的是俞广莫非也是要请姜远去喝几杯聊个天? 他不假思索地对帐外问道:“俞将军说了有何要事吗?” 外头很快传来了回答,这次换了一个人的声音,听口音似乎不是张嶷帐下的无当飞军,而是虎步军派来的人。 “张将军,卫将军从前方传回军令,俞将军不能自行决断,特命我来请姜参军去商议。” 姜远和张嶷对视一眼,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张将军,看来军中有急事,我先回去了。” 张嶷仍有些疑惑,心想自己才是此地军阶最高的将领,姜维有军令为何单独只传给虎步军?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姜远没有察觉张嶷的神情变化,出帐之后迅速跟着虎步军来传令的士兵返回营中去见俞广。 俞广等姜远到来之后,拿出了姜维亲手所写的军令:“姜参军,这是卫将军的命令。” 姜远接过军令读了一遍,诧异地抬头问道:“这是要我们放弃阴平桥头,赶去南安助战?” 俞广点了点头:“大军攻城不利,前线的士卒连战多日也疲惫不堪,将军需要我们这支生力军前去帮忙。” “令上说要无当飞军和本部一起开拔,为何军令只传到了我们这里?”姜远隐约觉得这事有些不妥。 “这……”俞广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到的理由说出来。 因为就算不说明白,姜远也能从他的表情看出答案。 无非就是亲疏有别的问题,虎步军是姜维的亲信部下,张嶷的无当飞军却是外人…… 姜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也许义父本来没有这个意思,是传令的人擅自先来了俞广这里。 事已至此,接下来怎么向张嶷解释呢? 第四十九章 虎步军的难题 驻扎阴平桥头的两千虎步军开始拔营作启程准备,在桥头南侧的无当飞军见此情景之后,急忙将消息报知张嶷。 张嶷自送走姜远之后一直在帐中休息,听闻此消息后惊得酒意都消退了大半。 他将信将疑地出帐亲自观察情况,果然发现北面的虎步军营地一片忙碌,已经有一校的士兵整装待发。 “什么情况?虎步军有派人来说明过吗?”张嶷疑惑地对身旁的无当飞军将校们询问道。 无当飞军一众大小将校纷纷茫然摇头,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虎步军突然有此动作。 无当飞军骑都尉狼池试探性地向张嶷问道:“将军,情况不明,我军是否应该闭营列阵戒备?” “怎么,你还担心虎步军能叛乱投敌不成?”张嶷狠狠地瞪了狼池一眼,对他这个过于谨慎的建议感到不满。 狼池不敢说话了,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待张嶷做决定。 “立刻派人去问问!”张嶷下令道。 “将军你看!”边上有人伸手朝营外指去,只见虎步军营中驰出一骑,照无当飞军营门赶来。 张嶷看清了马背上的人是姜远,于是迫不及待地率领众人出营迎接。 “姜参军!怎么回事?虎步军这是要调动吗?为何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张嶷隔着老远便高声向姜远质问道。 姜远在几步之外勒马,对张嶷回答道:“张将军,卫将军从前方传来命令,要我们立刻开拔,奔赴南安助战!无当飞军亦需同往,请张将军赶紧安排全军拔营开进!” 张嶷拧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此事,卫将军军令何在?” 姜远下马,上前将怀中军令取出交给张嶷查看。 “卫将军限我部五日之内赶到南安……”张嶷对这个命令感到匪夷所思,“难道攻打原道城不利,前方的兵力轮换已经捉襟见肘了?” 姜远并不这么认为,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大军并没有全部用于围攻原道城,既然原道城难以攻克,义父应该会在别处寻找机会。” 张嶷收起军令,眼神有些阴沉地看向姜远,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怨气说道:“之前奔袭夺回阴平桥头之令,卫将军是先下给我的,说起来本将军才是这里的主将,但虎步军如此大规模调动我却毫不知情,姜参军觉得这合乎情理?” “这不合情理,但请张将军以国事为重。若你需要解释,待战事结束我和俞广将军会来向你请罪。”姜远把来之前心中准备好的话语诚恳地说出口,他相信张嶷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比起前方的战情这里的矛盾都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嶷神色稍缓,沉声回应道:“请罪就不必了,姜参军,我只想知道,接下来进军究竟是无当飞军听从你和俞广的指挥,还是你们听从我的指挥?” 没等姜远应答,他又补充道:“你应该了解我,张某不是喜欢争权之人,只是行军打仗最忌讳兵将猜疑、号令不一!若你觉得无当飞军应该听从你和俞广的指挥,那张某愿受调遣。若你觉得仍该由我来指挥全军,希望虎步军下次有所行动之前可以先让我知晓!” 姜远自知理亏,毫不迟疑地说道:“张将军放心,姜远保证以后本部虎步军谨遵张将军调遣,绝不再有逾矩之举!” 张嶷转身对无当飞军众将下令:“传令各部拔营进军!第一校、第二校轻装先行,第三校待收整营中一应辎重再出发,依令行事!” 考虑到姜维给的进军日期只有五日,所以张嶷做出的决定和虎步军的俞广一致,即先拨出一部兵力轻装出发,留下的人收拾妥当粮草辎重再行跟进。 依汉军军制,一校为千人,阴平桥头驻有虎步军两校、无当飞军三校,此时两边都各留下一校人负责善后,集结了三千兵力先行离营开拔,先行的士兵每人自带可供七日之用的军粮。 张嶷带着姜远找到虎步军的俞广,就进军路线一事进行商讨,顺便也将方才与姜远议定的统一指挥一事向俞广申明。 俞广对全军统一听从张嶷指挥没有异议,此时主动提出应当沿姜维大军所走过的老路,经沓中至陇西再到南安,理由是这条路线如今尚且完全在汉军掌握之中,可以大胆放心地轻装疾行而不用担心遭到突袭。 但张嶷却对此有不同的见解,他指出走这条路线固然安全,但要多绕接近两百里的路程,如果要按照姜维的要求于五日内抵达,则必然会导致士兵将大量体力消耗在行军途中,这对一支马上要被投入到战斗的军队而言是应该避免的。 俞广听罢,未立刻赞同也未提出反对,而是虚心向张嶷请教:“不知张将军以为我军该如何进军?” “径直翻越北部山地,兵分夺路沿山间小路快速行进,最后于南安郡东南部集结。”张嶷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姜远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一套极具无当飞军风格的作战方式——不走寻常大路,翻越被一般军队视为无法通行的崇山峻岭。 恍然间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和阿志率领虎胆营一什保护郭循北逃时和无当飞军一支百人队的交手,连景谷道那种险冠天下的山地无当飞军都走过来了,阴平北面的山岭似乎确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不知道虎步军能否跟上无当飞军的脚步呢……姜远对此感到犹豫。 “姜参军似乎有话要说?”张嶷没有独断地下令,而是希望尽可能听取俞广和姜远这两位虎步军领军者的意见。 虽然他方才刚刚用相对严厉的态度要求姜远保证了之后的作战中两军令出如一,但这并不代表他打算用自己的军阶来压倒虎步军一方的意见。 张嶷戎马多年,深知两军合进,互相做到知己知彼也非常重要。 “张将军,翻越北部山岭对无当飞军来说可能不是太困难,但请张将军考虑一下重步兵人数近半的虎步军。”姜远提醒道。 虎步军自诸葛亮北伐时代开始便一直在蜀汉军队里扮演中流砥柱的角色,最兴盛时全军总人数一度达到两万,并且长期被作为可靠的重步兵军团来使用。 可以说当年正是因为这支重步兵军团的存在,才使得汉军在关中平原面对曹魏强大的骑军时不至于陷入过于难堪的被动局面。 以步制骑,便是诸葛丞相针对没有优良产马地的蜀汉军队对抗曹魏骑军这一难题所交出的答卷。 时过境迁,经过诸葛亮自二伐以来坚持不懈的精兵简政以及蒋琬、费祎时代长期的休兵养民,虎步军的总人数虽锐减至如今的五千人,但其中依旧维持了相当规模重步兵。 此时俞广麾下这两千人中,便有过半的士卒是重步兵,这些配有厚重铁甲、携带长度超常规的长枪武器的士兵平时行军已经非常吃力,更不用说翻山越岭了。 何况,除了标配的铁甲和长枪,其中不少人还必须额外携带用于结阵的大型盾牌以及应付同类重甲步军的各种打击型钝器。 面对姜远提出的问题,张嶷陷入了沉思,他计划中的进军路线显然会给虎步军带来很大的麻烦,如何才能让这支厚重的军队能够跟上无当飞军的步伐呢? 第五十章 卸甲 张嶷陷入了两难之中,摆在他面前的选项看起来已经明朗,要么采取俞广提出的沿大路绕远进军,要么率本部无当飞军抛弃虎步军独自前进,但无论哪一种在他看来都具有严重的弊端。 一想到不久前才用强硬的态度向姜远明确了统一指挥权,可现在马上因为对虎步军不够了解而陷入僵局,张嶷顿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好在他不是那种为了保住颜面而无理要求下属的领导,尽管此时再向姜远、俞广二人征求意见可能会显得自己无能,但张嶷还是这么做了。 “姜参军,俞将军,你们可有更好的办法?” 俞广沉默良久,摇摇头摊手表示自己没有对策,同时又重提了自己先前的建议,即全军沿沓中——陇西——南安这个稳妥路线进军。 张嶷见一旁的姜远也双眉紧锁似乎苦无良策,虽然心中不甘,但毕竟军情拖延不得,他几乎已经准备答应按照俞广的提议行军了,忽然听到姜远口中蹦出一声“我有一计”,顿时眉目舒展如久旱逢甘霖。 “姜参军有何办法?” “稍微有点冒险。”姜远揣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一切都建立在我猜测义父调我们过去不是为了攻打原道城的前提下。” “不是为了攻打原道城?”俞广第一个表示不理解。 此时汉军已经拿下南安郡大部领土,只剩一座原道城有魏军驻守,攻破原道城将这颗恶心的钉子拔去之后便可将南安与陇西连成一体——如此一来接下来只要打退长安增援魏军的反扑,这两郡的土地就算切实入手了。 不仅是俞广,连张嶷也觉得姜维这次匆忙将他们这支军队调往前方,是希望他们成为压垮原道城魏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毕竟汉军兵力占优,可以分成数班轮替攻城,而守城的魏军恐怕无法进行合理的休息轮换,等到无当飞军和这两千虎步军赶到,以生力军击疲乏之守军,当有很大机会破城。 见两人的目光中都有不解之色,姜远便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推测义父不会用我们攻城,是因为军令中完全没有提及让我们准备攻城器械和材料,只要求五日内抵达。” 张嶷和俞广对视一眼,各自都微微点头,示意姜远继续说下去。 “围攻原道城已有数日,攻城进展不利,想必义父军中的攻城器械已经消耗颇多。从敌境取材赶造不易,如果要继续执行攻打原道城的计划,定然会嘱咐我们从阴平收集相应器械材料。因此我判断我部的任务不是接替友军攻打原道城。” 姜远停顿了一下,看张嶷、俞广没有反对的意思,自信更足地说下去道:“要求本部五日内抵达,定是有战事要发生,既然不是攻城,那就只能是对付天水、祁山方向的魏军。” 俞广此时忍不住插话道:“那这和姜参军的进军计策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关联,既然不攻原道城,我们自然没必要沿大军所走过的路线进军。”姜远解释道,“义父是赌天水、祁山的魏军不会对南安见死不救,所以接下来的战事和沓中之战一样,是伏击战。” “围城打援。”张嶷理解了这一步策略的核心意义。 “所以我们到底该如何进军?”俞广听姜远谈了半天始终没有进入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有点急了。 “虎步军放弃全部的重甲和不易携带的兵器,跟随无当飞军翻山。”姜远一语惊人。 俞广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神来:“姜参军,匆促之间哪里找得到两千副轻甲?莫说轻甲,连一般步卒所用的长枪都找不到!难道你要我的将士不着甲不携兵器跟随无当飞军前去作战?” “没有轻甲就不着甲,没有合适的枪替换就全员携带弓弩和刀剑!”姜远果断坚决地下令道:“留下四百人看守营寨和装备,其余人全部轻装出发。俞将军,难道我们虎步军的士兵离开了铁甲和长枪就不能杀敌了吗?” 听到最后这番激将般的语句,俞广神色一沉,凛然回应道:“虎步军没了铁甲和长枪也能杀敌!姜参军,既然你如此笃定卫将军调我们前去是伏击天水方向的魏军,那就依照你所说的办!” 说罢,他再不迟疑,立刻赶去向虎步军宣布这个命令。 姜远松了口气,转头对张嶷说道:“张将军,还望麻烦你调派几名精干的无当飞军过来给本部充当山地行军的向导。” 张嶷一口答应,但仍有些担忧地问道:“让虎步军放弃重甲和兵器,姜参军对此真的有把握吗?” “张将军觉得我在行险?” “万一卫将军交给我们的任务是阻援或者击尾,那么和魏军短兵相接就不可避免,以无甲短兵对阵带甲长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远当然明白,以无甲短兵对阵带甲长枪是死路一条,但他仍然决定维持这个命令,因为他对张嶷和无当飞军的战力有足够的信任。 “张将军,我做这个决定,就是打算让俞广将军的虎步军在这一战中充当箭队和收尾的作用了。”姜远郑重地向张嶷请求道:“如果迫不得已要和魏军发生阵战,希望张将军可以带领无当飞军作为前部。” 张嶷无奈一笑:“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只不过我没想到你看似谨慎,却会用这种冒险的办法。” “马鸣阁道一战过后,张将军竟然还觉得我是谨慎之人,不容易。”姜远半开玩笑地说道。 “若你不谨慎,当时你手下那些人怎会胡乱射一轮箭就匆匆放弃提前占好的位置?”张嶷反问,“你手下那些人远比一般的虎步军士兵精锐,要是当时有心伏杀我,应该也能做到吧?” 姜远一时间哑口无言,自己当时确实阻止了姜志下狠手,没想到张嶷连这一点都能想到。 “丞相一生都很谨慎,你和卫将军却与之不同。”张嶷感慨一声,随后喃喃低语道:“也不知这对我大汉是福是祸……” 虽然很想接上一句“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但眼下这个进军迎战的节骨眼似乎不适合说这种玩笑话,姜远暗自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当飞军第一校由狼池率领,作为前锋已经向北面山岭开拔前进,姜远和张嶷还留在桥头营地等候虎步军卸装。 临时接到卸甲并放弃一切沉重难以携带的武器的虎步军士兵虽然不解,但所有人都依令行事没有怨言,很快上千人便完成了上述任务并重新集结整队。除了少部分本来就是轻装步兵的士兵身上还有衣甲和武器,大部分原是重步兵的士兵如今只穿着号衣,有的人携带刀剑,有的人则只有弓弩和箭袋。 不知义父若是得知自己把虎步军变成了这样一支轻装箭队,会作何感想…… 第五十一章 双管齐下 卸去重装的虎步军跟随无当飞军翻山越岭,比预定日期提早了两天抵达南安郡。 行军途中通过令兵快马往来传信,张嶷与姜远得知姜维果然已经不在原道城下,围攻原道城的任务由原先攻掠南安周边地区的偏师接替,大军主力已经东移。 在南安郡南部的山地出口收整全军,张嶷留下俞广暂时在此督军,自己带着姜远和几名亲兵快马赶往东面去见姜维。 凭借原道城来的传令兵在前带路,两人在临近天水边境的一处山坳中找到了偃旗息鼓隐蔽屯驻的姜维军主力。 姜维对张嶷和姜远到来的如此迅速感到惊喜且意外,细问之后得知他们直接翻越了阴平北部的山地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姜远不敢隐瞒,第一时间将自己擅自决定命令虎步军放弃重甲一事向义父禀明。 张嶷在一旁暗暗为姜远担忧,本以为他会因此受到责备,没想到姜维反倒对此举颇为赞同。 “长安的援兵还没有到达,雍凉的魏军又被分隔在金城、南安、天水和祁山等地,眼下没有能与我军一战的敌人。”姜维断言道,“虎步军没有铁甲也无妨,加强箭队的实力,对接下来埋伏天水的敌军也有好处。” 张嶷提问道:“我军兵势集中,天水之敌应该会像原道城的守军那样据守不出,将军有办法将他们引出来?” 姜维微微一笑,反问道:“你知道原道城里被围的是何人么?是邓艾。” 邓艾!姜远心头咯噔一下,想到这可是己方的心腹大患。 他忽然有些后悔,既然原道城里的守将是邓艾,那此时应该不计代价全力攻城才是!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消灭邓艾,或许能够改变未来数年之间的战争走势。 “邓艾……”张嶷沉吟道,“就是之前跟随郭淮和我军交过几次手的那个老将?” “延熙十二年曲城之战,此人颇有表现。”姜维回忆道,“那一战我轻视魏军、用兵不当,损失了牙将句安、李歆和近三千兵卒。后来郭淮引兵西去讨伐叛乱的羌族,我想趁机攻拔洮城扳回一城,却被邓艾抢占先机连夜进驻洮城,最终无功而返。” “如此说来,此人用兵眼光毒辣,对战场的嗅觉十分敏锐。”张嶷对此感到不安。 “但他现在被困在原道城,而不是坐在整个雍凉魏军的中军大帐里。”姜维笑了笑,“而郭淮陈泰远在长安,恐怕还在为调集救兵之事头疼,此间我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调出天水的魏军。” 姜远忍不住问道:“义父有何良策?” “几日前攻打南安各城,抓获了一名郡司马,正是通过此人,我才得知原道城内的守将是邓艾。”姜维轻抚胡须,面露得意之色道:“此人假意投降,但已被我识破。我故意佯装不知,并使他‘巧合’得知我军粮草不足,之后更是给了他探得我军运粮消息的机会。” 难道是故技重施,像之前利用郭循一样利用这名郡司马?姜远正在如此暗想,便听到张嶷开口问道:“这人不会是第二个郭循吧?” 姜维大笑,剩下的已经不言自明。 “两日前大军尚在原道城时,我便设法令此人‘有惊无险’地逃脱,如今他应该已经见到天水太守了吧。”姜维冷冷一笑,“就看天水太守有没有胆子来断我军的粮道了。” 原来如此!姜远觉得自己似乎又学到了一些,要天水的魏军正面解救原道城他们或许没这个胆子,但如果是偷袭粮道想必敌人上钩的可能会大大增加。 毕竟在天水方面的眼中,此时姜维的大军还在围攻原道城,后方粮道的守卫极其薄弱,加上大军缺粮,若能成功截杀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则等同于解了原道城之围。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诱惑,除非天水太守是个无胆鼠辈! “那卫将军给我部的任务是什么?”张嶷问道,“是协助大军伏击天水的魏军吗?” “伯岐难道不想赢得更痛快一点吗?”姜维意味深长地笑道。 张嶷愕然扭头朝姜远看去,姜远也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义父有何计划。 说实话姜远现在心中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张嶷少,虽然他早就知道姜维用兵奇招百出,可之前因为费祎的阻拦导致每次出征都兵力不足,想必姜维即使有再多的想法也难以施展拳脚。 而这一次,他们的兵力已经对雍凉之地的魏军形成了局部优势!虽然大军不久前在原道城下攻坚受挫,但姜维的求胜之心丝毫没有削减。 “愿闻卫将军良策。”张嶷虚心求教。 “祁山距离此地很近,如今驻扎祁山的有邓艾之子邓忠,原道城被围,他心里应该很着急。” “难道说……” “我已经命干练之人扮作魏军残兵,逃往祁山以邓艾的名义像邓忠求救。”姜维说着命姜远展开关陇一带的地图,指向一处山谷:“此地名为钥谷,是魏军从祁山西进必行之路。你们二人就率军前往此处埋伏,我会另外再调阴平太守廖化将军麾下五千人与你们同去。若邓忠中计,则教他有来无回!” 这是要同时吃掉天水和祁山两路的魏军吗?姜远不由得地生出了敬畏之情,义父这次的胃口着实不小,虽然利用之前郭循只达到了消灭陇西一郡魏军的小目标,但随着战事的发展他似乎又抓住了新的战机。 这就是身为名将的素养吧,占据优势时绝不放过任何机会,时时刻刻都在寻找敌方的破绽并伺机一举击破,从而达到牵一发动全身的全局效应。 顺着姜维提出的战略进行思考,姜远不知不觉把不惜代价攻克原道城消灭邓艾的念头抛到了脑后——比起自己这个与原道城守军死磕到底的不成熟想法,显然义父的战略更符合用兵的原则。 “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避实就虚击其不备,方能以弱胜强。若战事真能如此发展,那这一战的成果很可能不下于东兴大捷! 如今本方的计策已经谋定,接下来就看魏军作何应对了。 天水和祁山两路的人马会上钩吗?预感到自己将见证双方主将之间的精彩博弈,姜远觉得自己浑身都热血沸腾起来。 “姜参军,我们出发吧。”张嶷见姜维没有别的命令吩咐,便打算和姜远返回军中,好尽快率军前往指定地点。 姜远也正有此意,但却被姜维开口留住了:“伯岐请先行,我还有几句话要和远儿交代。” “遵命。姜参军,那我们在钥谷见。”张嶷向姜维行礼,转身提枪上马飞驰离去。 第五十二章 父子密谈 “义父对我另有吩咐?”姜远见张嶷离去,四下又没有别人,隐约预感到姜维要对自己说隐秘之事。 姜维招手示意姜远近前,随后问道:“驻扎阴平桥头这几日,和张将军及无当飞军诸将相处可好?” “啊?”姜远一脸茫然,自己本已准备好洗耳恭听领受锦囊秘计,乍一听到姜维口中说出如同家常叙旧一般的问话,顿时感到很不自然。 他想自己穿越附身的这个姜远名为义子实为死士,就算真的有父子之情,现在也是在与魏国交战的紧张时刻,姜维有必要如此关怀吗? “我问你和无当飞军将领相处如何。”发觉姜远走神,姜维语气提重了几分。 “与张将军相处和睦……张将军行事虽放荡不拘礼节,但为人忠正直爽……” “除了张嶷呢?两军一同驻扎在阴平桥头这些日子,你对无当飞军的将领又有多少了解?” 姜远怔住了,老实回答道:“张将军麾下皆青羌蛮族,孩儿与他们没有什么往来,所以……” “在军中不要有夷汉之见,只要是为汉军效力,当一视同仁。”姜维教诲道,“张嶷正是靠这一点才取得了麾下士兵的广泛爱戴和敬重,南中地区的蛮夷獠种也对他奉若神明。” “是。” “不过……”姜维话锋一转,沉声说道:“张嶷的身体恐怕不能支撑长期征战了,他若离开军队,无当飞军必须有人接手统率。这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强兵,我希望你能早做准备,将其握在手中。” 姜远脑海中轰然一声如同炸开惊雷,他终于明白过来姜维和自己谈这一番话的用意何在。 看来张嶷的病情早已广为人知,且随时可能因病痛而退出军旅…… “义父是希望我将来可以接替张将军,统领无当飞军?” “不是希望,是命令。”姜维用不带私人感情的语气说道,“我不允许无当飞军因张嶷的离开而走向衰落退居后方,更不允许这支军队分崩离析。既然张嶷对你观感印象不错,你就顺势借助他多和底下的将领接触。这些蛮族的战士秉性纯朴,只要你肯赤诚相待,他们就会甘愿为你效死。” 姜远沉默了片刻,低头应诺:“姜远遵命。请卫将军放心,即便日后没有张将军,无当飞军也会战斗到底!” “去吧,记得多向张嶷讨教领军带兵的经验,不用担心自己以后是否有资格接替他,朝中任命之事我自会替你摆平。” “是。”姜远答应一身,告退转身正欲离开,忽然听到身后姜维又喊住了自己。 “且慢,回来。” 姜远目光带着询问之意转回身来,却发现姜维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 “驻守阴平桥头期间,你独自离开过军营?” 姜远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随后意识到了定是俞广向义父通报过这件事。 “离营之前,我向张将军和俞将军报告过,得到他们两位的许可才离开的。” “那么你离开军营所为何事啊?”姜维问话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却让站在他面前的姜远感到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 因为至今为止,姜远都没有把费芸葭在整个费祎遇刺事件前后所扮演的角色向姜维说明过。 他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的,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义父多出不必要的顾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费芸葭的安全。 毕竟,姜远不希望自己将来有可能会接到去暗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的任务,也不希望虎胆营会接到这个任务。 每一个谎言诞生之后,都注定要被更多的谎言来掩盖和隐藏…… 刹那之间,姜远笃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保护费芸葭远离波云诡谲的争斗权谋。 所以,他现在的回答只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 原道城。 黄昏之时,邓艾带着徐质和亲兵巡视四面城防,指挥守城士兵紧张地修补加固损坏之处、往城头搬运抵御进攻所用的檑木滚石。 “太守,蜀兵这几日攻势渐弱,今天更是从早到晚都没有来攻城,看来敌军锐气已挫,原道城应该能守住了。”徐质的脸上掩饰不住喜色。 走在前头的邓艾平静地说道:“蜀军的攻城器械已经在头几日用尽了,费祎这次死的太突然,姜维仓促而来准备不足,因此我早就算定他攻不下原道城。” 徐质愣了愣,惋惜道:“那我们放弃南安外围那么多座城池,岂不是太可惜了……” “徐将军,眼光看远一点,那些城池虽然暂时被蜀兵攻陷,但只要原道城在我们手中,姜维迟早要退回去的。” “太守所言甚是,待郭都督陈刺史救兵一到,蜀兵岂敢对敌?说起来我们也守了这么多日了,这会儿长安的救兵该在半路上了吧?”徐质对此战的前景颇为乐观。 邓艾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徐质,正色说道:“徐将军,也许郭都督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但我们要做好半个月甚至更久都没有救兵的准备。” 徐质愕然,正想发问,却被邓艾用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他随即反应过来,边上还有不少在忙碌的士兵,此时与主帅谈及可能会动摇军心的话是不合适的。 邓艾转移话题道:“城中粮食足够,守下去不成问题,不过我很担心姜维接下来的举动。” “城内已经绕着城墙挖了深沟,按照太守的吩咐注满了污水,蜀兵就算想掘地攻城也定会被我军发现。”徐质赶紧回答道,“除此之外,敌军还有什么手段可用?” “姜维若继续攻城,我反倒放心了。”邓艾扶着城牒遥望城下汉军营寨,眯起眼睛说道:“你有注意过一天下来对面蜀兵营中出哨的次数吗?” 徐质茫然摇头:“未曾观察……太守为何关心蜀兵出哨的次数?” “见微知着。”邓艾说着将了望台上的斥候喊来,仔细询问今日下来所观察记录的情况。 徐质在旁陪着邓艾听完斥候的汇报,疑惑地说道:“敌军今日出哨的次数比昨日多了一倍?” “而且还没有来攻城。”邓艾冷哼一声。 “莫非蜀兵经过几日攻城受挫之后人困马乏,已经无力再战,增加出哨次数是为防备我军出城突袭?” 邓艾瞅了徐质一眼,眼神中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徐将军,要是蜀兵真如你所想的那么弱,此时被困在城中的就不是我们了。” 徐质听出了邓艾对自己的嘲讽之意,红着脸低头应声道:“末将粗鄙愚钝,还请太守赐教。” “统御强兵当示敌以弱,统御弱旅当示敌以强,姜维多半已经不在这里了。”邓艾不安地拍着城牒说道,“城外的蜀兵增加出哨,乃是虚张声势,希望我们仍将其当成主力。” “那姜维会去哪里?” “金城、天水、祁山,皆有可能。”邓艾揣摩道。 徐质摩拳擦掌:“既然姜维主力已经不在这里,城外蜀兵当可一鼓击破,请太守让我出战!” “不,徐将军,我另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 第五十三章 设伏钥谷 姜远将自己往返阴平与汉寿这两日所发生的事向姜维如实说明,不过他刻意隐去了费芸葭来阴平找自己谈话的内容,而是将她前来的动机变更为想要私自处置郭循的尸首。 毕竟郭循是刺杀了费祎的仇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费芸葭年幼无知胡来任性的千金小姐形象。 果不其然,姜维听罢丝毫没有怀疑,完全采信了姜远的说法。 姜远顺势将话题转移到自己和诸葛瞻在徽云岭讨平的那一小寨山贼身上,着重提及其中首领齐崮是凉州武威郡姑臧县人。 “此人因其叔父之故,在武威郡颇有人缘名望,且熟知山川地理,或可在将来为我军所用。”姜远建议道:“之后我军若向西发展,可以此人为向导前驱。” 姜维微微露出满意之色:“没想到你此番还有这等意外收获,很好。不过这也只是一个添头罢了,远儿,你这次真正收获的好处,应当是结识了诸葛驸马和费侍郎,以及在天子及群臣面前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见姜远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姜维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将来我推举你接替张嶷统领无当飞军,应当会省去不少麻烦。若你还能得到张嶷亲手的举荐,那就几乎十拿九稳,你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吗?” “孩儿明白。” “去钥谷和廖化、张嶷汇合吧,祁山之敌就交给你们了。” “义……卫将军请放心!只要邓忠敢来,钥谷就是第二场沓中伏击战!”姜远气势十足地回答道。 祁山是敌军重要的前沿据点,邓忠也不可能把全部的守备兵力全部带出,所以钥谷伏击之战,本方的兵力依然占优。 经历过之前在沓中与无当飞军配合的作战,姜远已经对张嶷及其麾下的将士充满信心,何况这一次又是山地作战,对无当飞军来说是得天独厚的主场。 按照姜维定下的计划,伏击天水和祁山两路敌军的战斗不分主次先后,两处战场任意一边率先结束战斗后,立即向另一边的友军靠拢,以达成尽可能全歼两路魏军的最终目标。 伏击南面祁山之敌的战斗由阴平太守廖化和荡寇将军张嶷联手组织,姜远和俞广作为副手听从二人安排,廖化部加上无当飞军以及俞广麾下虎步军,总计兵力九千余人。 根据战前斥候侦查和这几日从俘虏口中查问得知的情报,祁山之敌本有守军三千左右,沓中伏击开始之前邓艾又命邓忠率三千人进驻,因此此时总兵力应为六千。 如果邓忠谨慎,或许只会带本部三千人离开祁山大寨,但如果他救父心切,则有可能带走五千人。 廖化和张嶷经过商议之后,认为即便魏军五千人尽出,钥谷这一仗也大有胜算。汉军的战前安排和沓中伏击时的布置相差不大——张嶷率无当飞军在前隐蔽占据两侧险要山地,廖化部主力和虎步军组成厚实的口袋底,另外预留出精锐的八百名士兵作为应付紧急情况的预备队。 姜远仍被配属给张嶷担任无当飞军的临时副将,虎步军的指挥权被交给了战场经验更为丰富的俞广。 “姜参军,委屈你又要跟我们爬高山钻树林了,怎么样?要是有怨言趁现在赶紧发泄吧,到了战场上再说就是扰乱军心了。”张嶷爽朗大笑,伸手拍了拍姜远的背甲。 姜远半带戏谑地回应道:“连张将军的腿都没有怨言,我还敢有什么怨言?” 张嶷本想拿年轻人开个玩笑,没想到被姜远反将一军,不由得暗暗感慨后生可畏,无奈地挥手下令部众向指定的山地进发。 这一次跟着张嶷爬山钻林,姜远比起在沓中初次上阵时少了很多心理负担,毕竟这一次不用去乱军中找郭循,他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艰苦的战场环境。 前进途中,每每遇到陡坡之类难行之处,先行上去的士兵便会回头帮助后来的人。姜远见张嶷身为主将却没有任何架子,伸手一个接一个帮忙将后头的士兵拉上来,于是也停下来帮忙。 “张将军,这南面的山比北面的高不少。”姜远帮忙的间隙对张嶷说出了自己观察的地势。 “不错,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对山的山顶。”张嶷说道,“因此我和廖太守商议,把兵力集中在南侧,北山那边只放五百人。” 五百人这也太少了吧,就算多带旌旗虚张声势,也很难有什么作为。 姜远心疑道:“是算到魏军若准备与我军争夺山地,会向南面进攻?” “既然占山当然要占高的。”张嶷语气笃定,“北山那片地形就算一时失守,我们也可以很快夺回来,不必担心。” “只怕北山会成为敌军溃围而逃的缺口。”姜远表达了自己的顾虑。 张嶷微微摇头:“姜参军对此间地形还是不够了解吧?祁山之敌从南面而来,遇袭之后定然会想要取原路逃回祁山。往北是行不通的,北面并没有能让他们退回祁山的路。” 既然张嶷都如此说了,姜远也不好再与之争辩,只得安静潜伏静待战机到来。 同一时刻,在钥谷西北方向,姜维率领的一万五千人也已经秘密进入预设的伏击地点,两路汉军皆偃旗息鼓,只有斥候还在积极活动。 第二日清晨,有关天水魏军出城的情报传到了姜维手中,天水太守王颀果然没能经受住截断汉军粮道这一肥饵的诱惑,率领五千兵马轻装出城快速奔袭一百余里外的粮道。 王颀不知道的是,他前脚率军出城不久,祁山方面邓忠派来的信使就赶到了天水郡治所冀县。 原来是邓忠接到了姜维派出之人诈称邓艾在原道城告急求援的消息,心急如焚想要赶往南安郡救援父亲,但又恐自己手中兵力不足,因此遣人来约王颀一同出兵。 使者得知王颀已经率半数天水军出城去断蜀兵粮道,于是火速返回祁山将此事报与邓忠。 邓忠闻得此讯,再也按捺不住冲动,随即点齐本部人马出了祁山大寨,另外又向祁山守将借了一千兵马,共四千人望钥谷疾行而来。 邓忠军中的副将对此感到不安,临行前向邓忠劝谏:“邓太守曾命我等无论如何要守住祁山大寨,先前来求援之人或恐有诈,将军小心中了姜维之计。” “天水王太守已去断蜀兵粮道,姜维屡次挑衅犯境,岂不知粮道安危关乎全军生死?”邓忠对副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若姜维果真设伏对付王太守,则原道城下蜀军必是偏师,我等一鼓作气冲到南安,正好与父亲夹击蜀军。” 他转头又说道:“若中伏的是我军,那我等便死战拖住姜维,好让王太守截道断粮。蜀兵无粮自退,正可保全雍凉!” 副将意识到邓忠这番言语里已经做好了为国家战死牺牲的慷慨悲壮,顿时也被激起了男儿胸中的血性,昂然回答道:“愿随将军死战!” 第五十四章 前军激战 祁山四千魏军于正午时分进至钥谷,邓忠勒停队伍,望着南高北低两座山岭陷入了沉吟。 他跟随邓艾从东南转战西北,从戎经验自是极其丰富,此时一眼便看出钥谷地势极易设伏,前方夹山道路乃是死地。 若蜀军在此设伏,本部兵马十之八九有来无回,但一想到王颀已经带着天水军去偷袭粮道,邓忠便抱了拼死一闯的决心。 他让副将带一千人去占北面的山地,自己则率其余人马进攻南山。 毕竟邓忠只是打算在此地开战拖住蜀军主力,好为王颀那一路人马争取时间。既然敌众我寡,这一战又势在必行,那当然得选择相对比较谨慎的打法。 比起全军涌入山谷遭受两头伏击,邓忠选择了直接扫荡这两座山岭。 他在心中盘算已定——若山上没有蜀军埋伏,自己就带领全军快速通过钥谷赶去南安与父亲汇合,如果山上果然有伏兵,自己沿山道向高处进攻也好过在底下山谷里白白受箭。 山上的无当飞军斥候探得魏军动向,立刻将敌情回报张嶷与姜远。 “没想到邓忠竟然对此地有所防备,张将军,我们现在出击么?”姜远听到敌军分两路攻打北山和南山,觉得伏击已经不能按照预想的那样展开,眼下只有与敌军正面一战将其击破了。 好在根据斥候的估算,邓忠带来的人马大概只有四千之数,兵力上依旧是本方占绝对优势。 只不过廖化率领的主力还在山谷后方准备兜底,如果要改变战法正面迎击,眼下最该做的便是派人通知廖化进军协战。 “派人将此间敌情通知廖太守,无当飞军随我迎敌!” 伴随着张嶷拔刀下令,出击的命令通过竹叶哨迅速传遍整个伏击阵地。 埋伏在附近的两千余名无当飞军纷纷抬头起身,次第竖起的汉军旗帜如林而立,加上士兵们身着的赤甲,顷刻间形成一股席卷山林的赤色浪潮。 “杀——!”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让正从下方山道进攻的魏军士气为之一挫,邓忠看到漫山遍野的赤潮向己方涌来,心中无法抑制地冒出恐惧。 山地作战乘马不便,包括张嶷、姜远在内的军将都是徒步出击,占据高处的无当飞军再度发挥了汉军一贯的弓弩优势,两翼张开的箭队利用强弓和劲弩压得底下的魏军抬不起头来。 “姜参军!不要冲得太前,在我附近即可。”张嶷看到姜远跟着前锋的士兵都已经跑到自己前面去了,赶紧喊他回来。 姜远正准备冲下山去与魏军交战,听到张嶷的命令疑惑地退了回来。 “张将军,我们不一鼓作气杀下去吗?”姜远看山下的魏军前锋已经被乱箭射得阵脚大乱,己方居高临下冲击,当可一举冲散对方的阵形,因此觉得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军先声夺人,虽然暂时压住了敌军,但姜参军你往远处看,魏军的后阵丝毫没有乱!” 姜远的目光顺着张嶷所指朝远处望去,果然看见魏军后阵军形严整,已经有序地布成了便于守御的方圆阵。 “敌军方圆阵已成,看来想要依靠居高临下的优势冲散敌人已经难以成功了。”姜远皱眉道。 无当飞军的前锋在山下击溃了魏军的前锋,但邓忠果断放弃了溃败的前军,只带领尚能够服从号令指挥的士卒退入了后军的方圆阵。 无当飞军前锋的将领想要指挥士兵顺着魏军的败兵一起冲进方圆阵的缺口,却被方圆阵内缓过神来的魏军弓手用箭雨压了回来。 邓忠趁机将前锋败兵收入阵中重整,方圆阵的缺口也重新合拢,巨盾长枪间错形成的铁壁让无当飞军一时间也感到束手无策。 姜远看到底下有无当飞军的士兵试图冲击魏军方圆阵正面的盾墙,但付出惨重死伤也无法撼动其阵形,顿时感到痛惜又焦虑,扭头向张嶷进谏道:“张将军,敌阵坚固,前锋再这样强攻恐怕会挫伤锐气,请下令让他们退回来吧!” 张嶷眼神冷漠地望着下方的战局,向边上的骑都尉狼池下令道:“狼池,率你的人马向敌阵侧翼迂回!方圆阵的弱点在侧后!” 狼池答应一声,带着一队无当飞军从侧道下山,迅速向魏军侧翼迂回。 “箭队前进!把魏军的弓手压下去!”张嶷从双方往来的箭雨密度判断出,邓忠阵中的弓手数量远少于自己这边,这正是因为魏军为了布阵自守把绝大部分兵力用在了构成方圆阵正面的铁壁上了! 两翼的弓弩手依令向前压迫,靠着高度带来的射程加成和本方弓手的人数优势,汉军射出的箭矢越来越多地落到了魏军阵中,不出片刻就完成了对魏军弓手的压制。 邓忠和魏军的射手们屈辱地躲在盾牌底下,连抬头向阵外观察都要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 与此同时,进攻北山的一千魏军在副将的带领下正和驻守高处的五百名无当飞军交锋,虽然人数是无当飞军的两倍,但这一千人却反被山顶的五百名无当飞军利用提前准备的滚石和檑木打得在山道上抱头鼠窜。 张嶷遥遥望见北山的战况,估计短时间内北山还不会失守,于是放心地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对付邓忠主力之上。 其实底下邓忠手头握有的兵力与张嶷相当,甚至魏军还略多一些。只不过最初攻山时吃亏不小,士气尚未振作,加上无当飞军弓弩强力,使得魏军被迫采取守势。 “张将军,狼池都尉似乎受到了阻碍……”姜远一直在关注负责迂回敌阵侧后的狼池一部人马的进展,此时发现狼池被邓忠派出的一支魏军阻截,且战况颇为不利,赶紧向张嶷告知以期他早做应变。 张嶷也没想到邓忠居然把一支两百人的骑军藏在了阵后作为救火应急的预备队,在洞察到狼池一军的迂回意图之后,邓忠果断派出了这支骑军向狼池发起冲击。 狼池所率领的无当飞军第一校虽有近千人,但全军为了进行山地作战都是徒步,仓促接到迂回任务时也来不及返回后方换上马匹,在遭到魏军骑兵冲击的第一时间便有些难以应对。 再这样打下去要成僵局了,廖化和俞广的兵马怎么还没上来?姜远心急如焚,不知道后方出了什么状况,无当飞军在前接战已久,按理说他们俩早该率领主力前来援助,一鼓消灭负隅顽抗的邓忠了。 “张将军,你先想办法尽量稳住战局,我去后方催问!”姜远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马就放在后面的背坡下,跑过去取马也就不到百步的路。 张嶷凝重地点了点头,嘱咐姜远快去快回。姜远得到许可,转身飞奔向停放坐骑的背坡。 第五十五章 初见强敌 姜远策马赶往廖化和俞广两军所在的伏击阵地,隔着老远便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骚动,顿时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哪里又来一支敌军,竟然袭击了己方的后阵。 他在一处坡上勒马眺望,见廖化军大半已经冲出了埋伏地,正在道路上和一支魏军混战。俞广的虎步军因缺乏铠甲及武器,普遍还留守在原先的阵地,不过因为廖化军与敌军态势纠缠的缘故,虎步军并不敢肆意放箭。 姜远望了一阵,很快便发觉这支偷至己方阵后的魏军数目不多,目测不会超过八百人,但清一色全是骑军。 得亏是廖化乃久经沙场的宿将,虽然背后遭到意料之外的敌袭,却能临危不乱指挥镇定,因此汉军很快稳住了阵脚。 魏军这支不满千人的骑军骤然突入本来是给邓忠准备的口袋阵中,破竹之势很快便因汉军的反击而收止,被兵力数倍于他们的汉军拦腰截断分成前后两段。 廖化见魏军骑兵首尾不能相顾,又得知张嶷已经在前方与邓忠交战,便急催部下加紧进攻,以期尽快歼灭这支魏军好赶去援助张嶷。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率领这支骑兵的魏将甚是悍勇,与被隔断在前的半数骑军不断冲击汉军的阵线,依靠骑军的机动力逐渐拉扯出了缺口。 “将军!魏军的前部要冲出去了!让我等出战吧!”负责统领八百名精锐士卒作为此战预备队的将领见战况紧迫,急忙向廖化主动请缨。 廖化却沉默地凝视着战场,并没有答应部下的请求。 “将军请速速决断!张将军部正在前方接战,若放这支魏军过去,虽只有百骑,也足以威胁无当飞军后方!” 廖化断然拒绝道:“不可!尚不知前方战况如何,若此时便将所有兵力用上,再遇意外便没有扭转的余地了。” “那张将军他们……” “无当飞军骁勇善战,眼下的局面还不足以让他们崩溃,我相信张嶷!”廖化坚定地说道,“传令诸军,敌骑前部的将领勇不可当,放他出去便是!全力围杀陷入我军包围的残敌!” 边上的将领神情凝重地答应了一声,他们都知道廖化这是做出了取舍,打算暂且让无当飞军承担压力,以保证主力可以清扫完后方的威胁再进入战场。 姜远在坡上看到被围困在前方的几百名魏军骑兵在首将的带领下冲破了汉军的防线,一想到这些人将毫无阻碍地冲到张嶷军的背后,他的额头和手心顿时冒出了汗水。 无当飞军正在和邓忠鏖战,且完全不知道后方出现敌情,这个时候若让敌军冲过去,哪怕只有几百骑也会造成巨大威胁! 情急之下,姜远脑袋一热,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全,便催马冲下山坡,径直驰向敌军行径的道路迎头对冲。 冲出廖化军包围的魏军骑兵有接近三百骑,带头的魏将正是先前在原道城协助邓艾守城的讨蜀护军徐质,他方才带头冲阵已经杀了不少廖化手下的汉军,此时衣甲染血长枪殷红,背后装有攻城斧的皮革斧套中也满是血污。 徐质受邓艾之命,带走了原道城内全部的八百骑兵,正要前往祁山警告邓忠姜维军主力已经离开原道城,没想到却在钥谷遭遇了设伏的汉军。他艺高人胆大,见汉军设伏的方向对着东面而自己从西边来,便果断领军冲击打了廖化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没想到廖化军也颇为坚韧,这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了组织,导致徐质手下大半的骑军都被围在了重围之中。 那些人自然是救不得了,徐质可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够带几百人再度杀入五千人的军阵把后面被困的弟兄救出来的本事。这种事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兵将上下一心的信任的,也就张文远、赵子龙这样的猛人做的出来,他现在只想着完成邓艾交代自己的使命——向祁山和天水提出警告。 所以哪怕整支骑军都损失在这里,只要有一个人成功把姜维军主力动向的情报传递到祁山和天水就算成功。 但徐质没想到的是邓艾虽然算到了蜀军的行动,却还是晚了一步,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数百骑杀出敌阵之后还能遇到一个单枪匹马迎面冲来的疯子。 这个疯子是姜远,他早就把目光紧盯在了徐质身上,打算擒贼擒王。如今唯有先把敌军首将斩杀,才有机会给张嶷和廖化两军争取时间,减少己方的损失。 徐质自负武艺精湛,向来不惧任何人,见姜远目标明确纵马朝自己冲来,不但没有害怕反倒热血沸腾。只是他没有看懂姜远在途中举枪两次并在上方画圆的动作,这种多余的动作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像是某种枪术的起手。 来不及多想,两人的距离飞速接近,徐质正准备给姜远来个迎面一枪,忽然见到自己左右闪出两骑加速冲上前去,原来是正在他身后的两名骑军见有人直取主将,彼此眼神相约之后主动上前拦击。 虽然觉得这两人多事,但徐质也没有阻止,而是打算趁机观察那单枪匹马朝自己冲来之人的身手。 只见前出的两名魏骑分别从左右夹向姜远,其中一人却还没有来得及接近到交手的距离便一头栽落马背,前心一枚弩箭穿透皮甲正中要害。 姜远一箭得手,立刻将空匣的手弩挂在马上,双手握枪刺向与自己贴近的另一骑。 双方坐骑错首擦肩的瞬间,姜远精妙迅疾的两段连突刺一虚一实,第一刺骗开对方的枪势之后急收再刺,第二枪毫无悬念地将那名魏骑刺下了马。 “好身手。”徐质忍不住低低赞了一声,不过并未因此而怯战,反倒抢在身后的士兵赶上来掩护之前加速冲向姜远。 “鼠辈看枪!” 徐质出枪的同时发出如雷怒吼,想要在气势上先压对方一头,他已经见识过了姜远的两段枪术,决定先发制人以抢攻代替应对,把做决定的机会交给对手。 姜远神色冷静,没有被徐质突然的震吼扰乱心神,看准对方枪路之后大胆地只靠小幅度扭转腰身躲避,同时借助扭腰发力还手向徐质刺出一枪。 两人的刺枪都落了空,但彼此出枪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枪刺罢战马还未完全错过,随后姜远和徐质不约而同地伸手握向背后,两把攻城斧同时出鞘。 徐质用的是挥砍,打算把姜远连人带马斩下,姜远却用的是投掷,顺着拔出斧子的惯性直接将斧子甩向了徐质的脑袋。 “哐当”一声,徐质刹那间两耳震鸣双眼一黑,劈砍的斧子失去了准头,惊险地从姜远鼻尖掠过砍了个空——姜远扔出手的斧子砸在了他的头盔上,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最先接触头盔的是斧柄而不是斧刃。 两人都在心中一面惋惜失手,一面暗叹好险。 徐质从脑震荡中回过神来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同时姜远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各自反常的举动让魏军的骑兵们都愣住了。 徐质的任务是尽快突出此地赶去报信,此时竟然回头想要和敌将缠斗。 姜远的转头就更加匪夷所思,因为这等于直接把自己的后背露给几百名魏军。 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理由! 第五十六章 转危为安 姜远勒马转头,见徐质竟然也打算与自己再战,心中喜不自胜。 他最怕的就是徐质完全不管自己,一心向前冲去,毕竟自己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拦得住这么多的魏骑。但现在徐质既然回头再战,那这些魏军自然不可能抛下他离开,张嶷军的后背算是暂时保住了。 而且他也不是毫无准备,两面的山地上已经出现了如风奔行的虎步军,看来自己刚才单骑冲阵的荒唐举动顺利吸引了俞广的注意力,那两次在徐质眼中看来是无意义动作的举枪画圆也是向虎步军寻求支援的信号。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能赢!姜远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一次回头的徐质眼中怒意冲天,虽然不明理由但也多提起了三分防备。 刚才一轮交手实在惊险,姜远心有余悸地想道。 彼此出枪刺空之后的应变如出一辙,虽然看起来是自己略胜一筹,但其实还是徐质占了便宜。毕竟他掷出了斧子便少了一件武器,而徐质的斧子还握在手里。 仓促之间看得不太清楚,不过姜远却隐约觉得彼此所用的斧子有点相似。 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这把攻城斧是他在沓中伏击战时从一名魏军郡尉身上缴获来的,或许是魏军制式武器也说不定…… 那名魏军郡尉颇为勇武,姜远想起当时自己也面临千钧一发的险境,幸而有张嶷从旁相助,得以将那人顺利斩杀,还顺势打击了魏军的战意士气…… 姜远短暂的思绪被徐质的怒吼给打断了:“此两把战斧是我兄弟二人一同打造,看来就是汝这贼子杀害了吾弟!偿命来!” 双方第二次交手仍是不分胜负,但姜远已经感到了吃力,徐质盛怒之下枪上的力道似乎更强了,这一次他虽挡下徐质的枪但却震得双腕发麻虎口作痛。 同时他也搞清楚了一件事——眼前这名魏将就是那个陇西郡郡尉徐朴的兄长。 徐朴确实是被自己击败,但最后取其性命的其实是张嶷,这人属实是找错了仇人。不过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两军征战各为其主,厮杀也好复仇也罢,从来就是凭各自的本事! 这一轮对冲交锋之后,姜远和徐质彼此的位置又换了回来,只是这一次勒马调头的只有徐质一人,姜远只是一面向前跑马一面回头看身后魏军的态势。 徐质以为姜远是怕了自己打算逃跑,这他哪里肯答应,大喊一声:“蜀贼休走!”旋即拍马猛追。 姜远于回首中冷冷一笑,举起长枪做了一个往斜上方出刺的动作,两侧山坡上就位已毕的虎步军立刻向魏军射出密集的箭雨。 徐质察觉到空中响起羽箭飞驰的咻咻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片人仰马翻的异响。他追姜远追得及,和后面的魏军骑兵队拉开了距离,此时反倒比较安全。但后面的魏军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少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马匹嚎鸣和人声的惨叫此起彼伏。 姜远在前方停住了马,得意地欣赏着这一幕,这一轮箭雨过后,敌军至少死伤半数,更重要的是廖化已经派出部分兵力衔尾追击。 形势在经过姜远和徐质两次交锋的时间之后悄然逆转。 徐质仍想找姜远为兄弟徐朴报仇,但姜远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毫不恋战地退往虎步军在山坡上建立的防线。 面对数目庞大的弓弩,徐质即使再复仇心切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钱,看着身后人马过半带伤的残军,他咬牙含恨放弃了对姜远的追杀,带领众人向东北方向的林地逃遁以求甩开廖化的追击。 姜远在虎步军阵中见到了脸色煞白的俞广,一照面就被俞广激动地责问:“姜参军!你怎可独自冒险冲向如此多的敌军?若是方才你有个闪失,让我如何对将军交代!” “战情危急,若让那人率三百骑就这么过去,张将军部恐遭重创。” “即便如此,姜参军你也……” “俞将军,这些以后再说,前方战事焦灼,邓忠守备有方,仅靠无当飞军的兵力强攻对我军不利!”姜远打断了俞广的话,语气急迫地催促道:“请虎步军立刻增援张嶷将军!” 俞广眉宇一拧,从姜远的神情和语气中意识到了前方正在面临苦战,他当即下令虎步军沿山地向东增援,同时派人去催促廖化尽快收尾。 被截断围困在后的魏军几次冲击突围失败之后,人困马乏士气低沉,廖化看准时机命身边待命的八百精锐击鼓出阵,迅速地解决了这股残敌,随后全军兵锋东向,掩袭邓忠侧翼。 跟随虎步军前进增援的姜远回头望见数量庞大的廖化军团也开始进军,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旦廖化部加入战斗,汉军便可对邓忠率领的魏军形成绝对优势,就算方圆阵能顶住正面,也顶不住己方人多势众之下潮水般的攻势。 这一仗,应该可以顺利拿下了吧……不知道义父那边情况如何? 眼前的胜负天平向己方倾斜,姜远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甚至开始担心起了姜维那边的战斗。 他并不知道,在钥谷之战进入焦灼的时候,七十里外的另一处战场上汉军已经取得了大胜。 天水太守王颀所率领的五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战场上遗留了大量魏军兵卒的尸体和残旗断枪。 除了王颀本人在亲卫的拼死奋战下带着数十骑落荒而逃,其余魏军皆被消灭。 姜维在下令众将士打扫战场的同时,也派出了斥候令兵去打探钥谷的战况。他已经做好了进行下一步作战的准备,一旦钥谷方面传来捷报,就两路并进直取天水。 于公而言,攻陷天水可以掐断南安、祁山两地魏军与魏国的联系,使之成为两支不足为虑的孤军。于私而言,拿下天水冀县,打回自己的老家,这是他多年来的夙愿。 于公于私,这一仗都势在必行! 第五十七章 疾风劲草 钥谷战场,无当飞军正在南山东麓与邓忠所部三千人激战。骑都尉狼池率领的近千人在侧翼迂回遭遇魏军骑兵冲击阻截之后陷入停滞,原地结成了紧密阵形守御。 攻击虽然进展不顺,但无当飞军还有弓弩的优势,张嶷并不打算收手,而是命部下紧贴魏军防守相对薄弱的两翼进行缠斗,使得邓忠想退却不能退,战况异常焦灼。 就在无当飞军箭矢将尽之际,姜远和俞广及时带着虎步军赶到增援,接替了无当飞军弓弩手牢牢占据高处的射击阵地,将新一轮的箭雨投向魏军阵中。 见后援已至,张嶷松了口气,举刀下令用尽箭矢的无当飞军全部换上刀枪和藤牌,由他亲自带队冲下山去加入对魏军的攻击。 双方兵力此消彼长,邓忠立刻感觉到压力倍增。魏军虽然布成了方圆阵,但盾牌的数量却不够完全掩护所有人,本还想撑到无当飞军箭尽之后且战且退,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千余名携带弓弩的虎步军加入战场。 俞广站在高处指挥士兵集中抛射箭阵,看到下方魏军不时有人中箭受伤或毙命,忍不住得意地对边上的姜远说道:“姜参军,你在阴平桥头说要丢弃重甲的时候我还很担心,没想到换个方法打仗也能这么爽快。” 姜远笑了笑:“比起一刀一枪去和敌军拼杀,自然不如在高处射箭来得爽快。” “敌军死伤渐多,方圆阵也不似先前那般紧密了。” “嗯,只要廖太守大军掩至,这一仗就是我们收获全胜。”姜远抱着双臂气定神闲,已然把山下的数千魏军看成了死人。 俞广歪了歪脑袋打趣地问道:“等敌军出现崩溃之势,姜参军可打算再冲一阵?” “追亡逐北,砍瓜切菜。”姜远眉毛一挑,反过来问俞广:“俞将军有兴趣?” 俞广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正有此意!” 两人相视而笑,都在静候魏军崩溃的那一刻到来。 没过多时,解决掉后头麻烦的廖化军从西侧赶来,率先与迂回到半路的狼池部汇合。而魏军那支突骑部队已经在和狼池交战的过程中十损三四,瞬间就被如潮水般的汉军吞没。 邓忠的侧翼没了保护,廖化和狼池合兵之后形成近六千人的庞大军团呈半圆弧形拉开,大有将邓忠整个围住的趋势。 察觉到侧翼出现大量的汉军,且后方退路也受到威胁,方圆阵内的魏军人心惶惶,顿时阵脚松动,连正面的盾阵防线都同时出现了数个被无当飞军突破的缺口。 苦战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打开突破口的无当飞军纷纷发出振奋的呐喊,缺口附近的百人队纷纷结成锥形阵向敌阵中心突破。张嶷更是身先士卒,亲自带领一队精兵杀入形态渐散的方圆阵,连斩数名魏军什长。 “虎步军听令!箭阵向敌后延伸!再射三轮!” 为防止误伤已经和方圆阵外围搅混在一起的友军,俞广下令虎步军调整引弓角度将箭矢射向魏军阵形偏后的位置,三轮射完之后便停止了拉弓。 “第一校留守此地,第二校下山击敌!” 俞广提枪上马,转头对早已坐在马背上等候出击的姜远道:“姜参军可想要邓忠的人头?” “俞将军想要,让给你便是。”姜远无所谓地笑了笑。 俞广轻笑一声,拒绝道:“俞某素来不喜欢别人让来的功劳。” “巧了,我也不喜欢。” “那就各凭本事?” “俞将军请。” 俞广也不跟他客气,一马当先冲下山坡,带着虎步军加入对魏军的剿杀。 姜远并不急着下去,他虽然也想杀了邓忠立功,但考虑到无当飞军之前打得那么辛苦,这份功劳理应让给他们才是。 况且此处还留着半数虎步军待命,若自己跟俞广都下去,这里就没有一名直接指挥的将领了。 把这近千号人留在山地待命见机行事总有些不妥,所以姜远虽然早早上马,却没有跟随大部队一起冲锋。 方圆阵已破,邓忠不足为虑,姜远把目光转向了北山。 率领一千魏军进攻北山的副将几次吃瘪之后灰头土脸地正欲退回去,可回头才发现邓忠那边的主力已经被汉军团团围住。 “看这阵势,邓将军他们怕是要完了……”副将边上的士兵脸色苍白地说道。 确实,邓将军已经没救了……副将望着汉军的阵势心想道,哪怕将自己这不满千人的残兵全部投入进去,也不过是给邓忠他们垫背。 他们已经在这里奋战了近一个时辰,战前被激励起的胆气也在无当飞军的坚强防守下消磨殆尽。 以优势兵力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山头,再看己方已经兵败如山倒,副将再也没了战意。 他安慰自己天水的王太守说不定已经偷袭了蜀兵的粮道,此时若撤退尚可将这些残兵带回祁山,至于邓忠……求仁者得仁,既有杀身报国之志,不如随他去吧。 副将在心中权衡利弊之后,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只见一队浑身血污的魏骑打西面而来,为首一将手提长枪高声质问:“邓忠将军何在!” 徐质所部残存不到两百骑靠着马匹才将廖化的追兵甩开,他跑上高处望见了钥谷谷口两军缠斗,这才明白自己来晚了,祁山的魏军已经中伏。 本已逃出生天的徐质奋起一腔血勇,力排众议又带队杀了回来,甚至顺利地逼退了驻守北山的无当飞军。 北山上的五百无当飞军和底下一千魏军激战已久,杀敌不少但自身也有不小的损失,且北山地势比南山平缓,徐质带着骑兵直接从西坡跑了上来。负责驻守北山的飞军将领自忖难敌骑军,主动撤出了阵地,徐质于是得以和邓忠副将所率领的这些残兵汇合。 副将问明徐质身份之后喜出望外,还以为邓艾打出了原道城率军往祁山赶来,但过了片刻仍不见后军到来,再问之下才明白原来徐质只有身边这两百骑。 营救邓忠的念头转瞬灰飞烟灭,那副将担心蜀兵击破邓忠之后会回头对付自己,赶忙劝徐质和自己一同退保祁山。 徐质听他竟然要放弃主将逃生,不由得勃然大怒,闪电般抬手一枪将其当场刺死。 边上的魏军惊骇莫名,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到徐质发出高呼:“骑军在前,步军随后!跟我去解救邓将军!弃主将逃亡者,斩!” 第五十八章 未毕全功 四面喊杀声渐近,邓忠身边的兵卒越来越少,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他知道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刻即将到来。 长枪在交战中折断,手中的刀也卷了刀口,邓忠虽然对此等窘境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跟随自己的士兵接连战死还是不免心中悲苦动摇。 无当飞军杀至跟前,挡在邓忠前面的魏军披靡而倒。 刀光剑影,血沫飞溅。 邓忠望着朝自己冲来的一名无当飞军,咬牙将卷刃的刀横向自己的脖颈。 父亲给自己取名为忠,便是要自己不忘为将者报国尽忠的本分。生为魏人,死为魏鬼,那个不知名的蜀人,我邓忠的头颅,今日就便宜你了。 “邓将军!” 邓忠闭目正欲自尽,两耳却被急速接近的一声虎吼震得发疼。 随后汉军之中爆发出一片诧异惊呼,邓忠再睁眼时,只见数十骑撞开重围朝自己奔来,为首一将枪刺斧劈,硬是从无当飞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徐质将手中长枪投出,一枪扎倒了冲到邓忠面前的敌军,随后带着骑兵们赶到了邓忠面前。 从北山撤下来的那支千人队残军此时也加入战斗,虽然对扭转战局无济于事,但却稍稍拖住了汉军的进攻。 邓忠的坐骑已经中箭,跪在一旁奄奄一息,徐质身后的骑兵主动下马,将自己的马让给邓忠。 “邓将军请上马,徐某与将军并力杀出重围!” “徐将军……你怎可为了邓忠一条性命,让这么多的将士再入死地!”邓忠咬牙含泪上马,才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周围不知又有多少魏军战死。 让马的那名士兵将自己的长枪递给邓忠:“邓将军!太守在原道城打退了蜀兵的进攻!只要邓将军活着,保住祁山和天水,胜利一定属于大魏!” “邓将军,我们走!”徐质说罢,主动趋前开路。 邓忠见他身上也已经负了几处伤,此时犹然奋战杀敌,不免深受鼓舞,大吼一声跟了上去。魏军所剩无几的骑兵们环绕在两名将领的左右,余下的步卒则留在包围中继续抵抗,虽不时有人落马,不时有人阵亡,但突围的人没有停下前进,抵抗的人也没有停止战斗。 钥谷之战的收尾比廖化、张嶷等人所预想得更加艰难,从日中战至薄暮,才终于将魏军歼灭。 出乎众人意料,徐质和邓忠两骑奇迹般地破围而走,汉军没能追上。亲自上阵搏战厮杀的张嶷和俞广都有取邓忠首级的心思,闻讯纷纷为之扼腕惋惜。 留在山坡上统领余下虎步军的姜远得知徐质和邓忠逃走的消息,并未如同张嶷和俞广那样失望,在他看来邓忠的人头还没那个徐质值钱。 因为姜远觉得邓忠为将的水平只能算中流,此战虽然表现得应对有方,但其实不过是步步被张嶷抢占先机,被迫见招接招而已。 布方圆阵坚守、派出骑兵拦截迂回之敌的举动看起来可圈可点,却无法对战局造成丝毫的改变。即便整个交战的过程中给汉军造成了些麻烦,也只不过是稍微推延全军覆没的时间罢了。 反倒是徐质,区区八百人就敢突袭有廖化和俞广两军近七千人的后阵,还真的被他突破打穿了阵地,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一度对无当飞军造成巨大威胁,甚至险些演变为改变前军战局的胜负手。 更让姜远意外的是,徐质在被自己阻拦和虎步军箭雨攻击之后明明已经逃出生天,竟然为了救邓忠去而复返。这个看似不明智的决定把魏军本来有希望逃走的近千人都搭了进去,但徐质却达到了他的目的,即保住邓忠不死。 此人看似莽撞,实则有勇有谋,将来恐成隐患…… “姜参军!” 姜远听到俞广在下方呼唤自己,赶紧下去与之碰头。 俞广身上血迹斑驳,但并未受伤,看起来刚才总算是逮到机会痛快地追着魏军砍杀了一阵。 他虽然对姜远没有加入最后的歼灭战感到奇怪,不过此时却没有心思相问,等姜远到近前之后向其示意身边一名士兵:“是卫将军派来的人。” “卫将军那边怎么样了?”姜远迫不及待地问道。 俞广神情轻松地回答道:“大获全胜,不过有点可惜,王颀跑了。” 看来两边的命运有些相似……姜远心中嘀咕,义父那边跑了王颀,自己这边跑了邓忠。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这俩人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 “卫将军有何指示?” 姜维派来的传令兵向姜远行礼,回答道:“卫将军说,若你部业已获胜,可速向天水进军。两军并进,会师冀县。” “攻打天水郡?”姜远觉得这个主意不能算坏,毕竟天水和祁山两路魏军都在这两战损失惨重,留下的抵抗力量应该不足以阻挡他们了。 只是……南安郡并未完全拿下,原道城还在邓艾手中,虽有偏师围城,但这一次也发生了徐质从城中突围而出袭击后阵的意外。 “姜参军莫非觉得不妥?”廖化从远处走来,这位已经须发花白的老将似乎拥有能够洞察人心的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姜远眼底的顾虑。 “廖太守。”姜远和俞广一同向廖化行礼。 廖化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客套,随后说道:“趁卫将军的信使还没有回去,姜参军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我们一同商讨,也好给卫将军一个统一的答复。” 姜远答道:“令行禁止,既然卫将军已经下令要我们合进共取天水,已经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了。进军安排之事,悉听廖太守和张将军安排。” 俞广也做出了同样的表态,毕竟他们两人的年纪相对张嶷都显年轻,更不用提与早年追随关羽南征北战的廖化了。面对军阶和资历皆高于自己的廖化,姜远和俞广即使心中有自己的想法,都只能表示服从指挥。 “我们自然不会违抗卫将军的命令,但兼听则明,所谓参军一职之责便是为主将出谋划策,姜参军有想法但言无妨。” 此时张嶷也从前方回来,正听到众人的交谈,也鼓励姜远道:“姜参军,不妨说说吧。” 姜远心想,自己当然是认为回头攻打原道城解决掉邓艾最为稳妥,不过一来也不知道己方有没有能力打下原道城,另一方面则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让眼前的众人明白“区区一个邓艾”比天水郡更重要这件事。毕竟这是他基于自己个人对三国历史的了解做出的判断。 “我想……我军应该回师南安郡,再度尝试攻取原道城。”姜远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理由呢?”廖化问道。 第五十九章 礼尚往来 “理由有三。”姜远竖起三根手指。 虽然他没法告诉张嶷廖化等人自己站在穿越者的视角上知道邓艾是将来的头号大敌,但凭着对战场态势的把握和积累的经验,还是能说出一些见解的。 “第一,补给问题。我军连续作战,距离后方已经很远。西面南安郡尚未完全平定,难以作为后方的支撑据点。东南方向的祁山也还在魏军手中,我军的粮道非常脆弱。” 这并非夸大,今日一战结束之后,全军的粮草即将告罄。如果七日之内后方没有粮草送到,整支军队将陷入断粮的危险境地。 目前尚不知道成都方面有没有向前线运送足够的粮草,即便运了,姜远认为运粮队的行动也跟不上大军现在的行动。 东进天水,意味着孤注一掷,争取攻城略地、取食于敌。不过若是无法从魏军府库总获得足够的补给,难道汉军要像蛮族贼徒一般劫掠民众吗?这显然是违背了当年丞相用兵无犯于民的原则的。 纵使北伐再艰难,诸葛亮也没有纵兵烧杀抢掠,五丈原屯田对峙,更是长期与魏地的百姓井水不犯河水河水。 一旦姜维打破了这个原则,汉军仁义之师的名声将不复存在,这对于一支有志于恢复大汉昔日荣光的军队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粮草确实是个难题。”廖化也不得不承认,由于邓艾坚守原道城,导致己方的运粮路线变得非常不安稳。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原道城里还有多少可以像徐质一样被派出来的人马。 “第二,”姜远继续说道,“经过沓中、原道、钥谷三战,我军也有损伤和消耗,将士疲惫。继续进攻天水,如果再度遭遇如同原道城那般攻坚不克的情况,士气会大受打击。” “将军赌的恐怕是这一战打崩了王颀坚守天水的决心,希望他听闻我军兵锋到来,开门而降最好,或者望风逃遁也行。”俞广说道。 姜远摇头:“打仗就是要算最坏的情况的,如果王颀逃回去马上招募民夫、勇士,决心死守冀县呢?” 张嶷接话道:“若真是如此,我愿率无当飞军为先登,不破冀县誓死不退!” “拿我军的精锐去和魏军残兵败将以及临时征募的乌合之众死磕攻城,张将军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姜远的脸色和语气一同沉了下去,他是坚决反对张嶷的这个想法的。 费祎当初在大将军府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今日和汉军和当初奔袭新城的魏军有什么区别?姜远一开始以为费祎问的是强弱,但经过他点拨之后才恍然大悟,以弱伐强如走钢丝,打成绞肉机一般的消耗战是汉军的将领绝对要避免的。 这就好比打即时战略游戏,对方的经济人口都比你多,你还找对方打换命血拼的仗,焉能不败啊。 蚕食、削弱、步步为营,诸葛亮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上天没有给他时间而已,任何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的行为都和赌博梭哈无异。 “姜参军说的两个理由都有道理,不过这些还在我军能够克服的范围之内。”廖化沉稳地说道,“不知第三个理由是什么?” “第三个理由,是我担心长安洛阳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姜远严肃地说道,“诸位将军千万不要小看魏国的动员能力,即便诸葛恪提二十万众在东南耀武扬威,也绝不可能把全部魏军都吸引过去。毕竟东吴现在连一座有意义的城池都没有拿下,长江中游战线的襄阳、樊城,下游战线的寿春、合肥,只要这些城还在魏人手里,东兴大捷的创伤很快就能被抚平。” 廖化和张嶷对视一眼,此刻两人脸上最后一点战胜的喜悦也退去了。 “军情不可延误,我等且奉令行事,”廖化做出决定道,“我和张将军联名修书一封,差信使送往卫将军处,陈清利害。至于最终是进是退,由卫将军定夺。” 这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不过……姜远并不觉得他们能够说服姜维。 他太了解义父的为人了,强大、自信、执着。被费祎按着小打小闹了多年,关中陇右这一带的魏将交手过了一圈。放眼整个曹魏雍凉军团,可能只有郭淮入过姜维的眼。 之前在凉州潜伏刺探敌情时,姜远便已经知道郭淮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好,郭淮的妻子更是之前在淮南掀起叛乱的太尉王淩的妹妹。 王淩事败之后,司马氏下令夷灭王淩三族,郭淮之妻本来也被牵连在内,是靠着凉州将吏和百姓的求情加上郭淮和司马懿多年的交情才硬保下来的。如今司马懿已死,他的两个儿子可不是什么善类,郭淮或许因此忧惧,以至于加重了病情。 那么这一次,郭淮会来吗? 就地宿营一晚,姜远胡思乱想不止,次日凌晨早早醒来,跟随廖化、张嶷一同率领大军开拔东进,兵锋直指天水冀县。 拔营启程不久,他们就收到了姜维的回令:“前令不改,速速东进。”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只有命令,是姜维一贯的风格。 廖化和张嶷默默接受了这道军令,将所有的顾虑和担忧都抛到脑后,催促全军倍道而行。 既然前令不改,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姜维是铁了心要拿下天水的,而魏军的援军或许正朝此间赶来,所以接下来要和敌军抢时间。 三日后,两路汉军会师于冀县城外,沿途未遇魏军抵抗。 姜维会合了廖化、张嶷,众将一同策马直驱冀县城下,两万五千大军在冀县西门外排开阵势,有如黑云压城。 冀县城门紧闭,城上依旧竖着魏军旗帜,守城的兵卒面无表情,似乎已经对汉军的杀气恐惧到麻木。 “汉卫将军平襄侯凉州刺史姜维在此,王太守还健在吗?出来答话!”姜维在城下跑马半圈,大胆地进至护城河的吊桥前,昂首对城上喊道。 片刻之后,一名没戴头盔,额角包着纱布的魏将出现在城头,对城下大骂道:“姜维小儿!王颀在此!” “败军之将,还敢出来相见,王太守好厚的脸皮。”姜维笑道,“汝想偷袭粮道,反被我杀个片甲不回,有何颜面见关中父老?不如早降!” 王颀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伤口开裂,渗出的血把纱布浸染出了一块褐斑, “祁山邓忠,亦为王师所破!汝等孤立无援,不降何待?”姜维睥睨城头,朗声喊道:“远儿,把邓忠的旗拿来!” 姜远早就做好了准备,将在钥谷缴获的邓忠部军旗拿在手中,驰马上前特意跑了一圈让城上的人都看清楚,再回头把旗倒插在吊桥前。 “尔来不往非礼也。阴平桥头立旗之礼,今日奉还!”姜远对城头得意喊道。 第六十章 城头一箭 姜远将邓忠部魏军的军旗倒插在冀县城下,无异于给城头的魏军心头一记重击。 王颀前番兵败,已经严重损伤士气,如今又听闻与天水互为犄角的祁山也损失惨重,守军无不自危胆颤。 此时此刻,城头魏军虽有弓弩在手,却都只是虚引弓弦,战意消沉到连对城下的姜维、姜远二人瞄准的念头都没有。 “城上的人听着!我姜维本就是天水冀县人,只要尔等开城受降归顺大汉,我可担保你们所有人性命无忧!” 城上一片沉默,半晌无人应声。 如此诡异的安静让姜远有不好的预感,他策马退到姜维身旁,小声劝道:“义父,当心有诈,此地还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内,请先退回去吧。” “不必多虑,你看城头那些魏军如丧考妣,根本不敢与我军交战。” “这也太安静了,那王颀既不答应投降也不骂战,不知在搞什么鬼……” “安静就对了,这时候要的就是安静。”姜维笑了笑,“有时候静如山岳比动如天崩更带有令人敬畏的力量,让他们好好感受吧。” 姜远默默点头,心里忽然想起电影里的一句话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要耐心,要沉得住气。”姜维低声教诲道,“你将来若是想领兵,就得拿出大将的样子来,‘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孩儿谨记。”姜远回答的同时,目光始终警惕地望着城头。 刹那间,城上响起一声雄厚的嗓音:“姜维,我还活着呢!你想要雍凉,问过我没有!” 姜维闻声神色微微一变,一丝诧异从他眼中掠过,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王颀身后闪出一道人影,立于城头以手中马鞭遥指城下汉军道:“大魏车骑将军阳曲侯都督雍凉军事郭淮在此!量尔等小国穷旅,还敢妄称王师!姜维匹夫,不思保境安民反倒张牙舞爪犯我大国疆界,今两京天军已至,誓教尔等偿还血债!” 后头夏侯霸、廖化与张嶷等一众汉军将领纷纷愕然惊讶,众人定睛遥望城头,不敢相信本该留在长安养病的郭淮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郭淮?”姜远心中也颇为震惊,侧目打量义父的神态,终于确认城头上那个郭淮并非假扮而是本尊。 既然真是郭淮,机会难得……姜远眼神一凛,顿时暗起杀心,左手悄悄摸向挂在马背上的长弓,右手拈起了箭壶中的箭羽。 他已经目测过了,自己和姜维所在的位置几乎正好是一箭能及的极限距离,虽然从城下向城头射箭要更难一些,不过对方是曹魏在雍凉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郭淮,这便有一试的价值! 反正郭淮在此时现身,劝降冀县已经变为不可能,哪怕他这一箭失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两军迟早要开战的。 姜远紧盯郭淮露在城头的上半身,虽然还没有亮出弓箭,但已经在脑海中预瞄好了箭路,正准备动手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后面来的肯定是自己人……姜远懒得回头,动作飞快地从箭壶中抽出羽箭,左手同时举起了早已握住的长弓。 “姜远!”后方忽然传来张嶷的大喊:“先射东南角那人!” 姜远一怔,目光疾电似的向东南掠去,赫然看见一名魏将半身藏在几名守军身后,手中同样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半开,目标毫无疑问是自己身边的姜维。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取舍,选择听从张嶷的意见,转弓发箭直取东南角那名拉弓的魏将。 羽箭离开弦之后,姜远猛提起缰绳,带起坐骑扬蹄转向,把姜维的马惊退了半步。 一枚从城上飞来的羽箭从父子二人之间穿过,深深扎进了泥土中。 城上传来异动,那名射箭的魏将被姜远一箭放倒,周围的魏军慌忙抢上前去把人抬下城楼救治。 姜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面不改色地勒马转身,回头望了一眼城上的郭淮,放话道:“郭淮!若你真有本事,便来与我决战!” 策马赶上来的张嶷和姜远一同断后,见城上魏军没有发箭,也没有开门出击的迹象,才缓缓退回本方军阵中。 “义父,没事吧?多亏张将军及时提醒,否则……”姜远想起刚才的情况心有余悸。 姜维淡淡地说道:“你刚刚应该直接射郭淮的。” “可是……”姜远看了一眼姜维的神情,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 郭淮突然现身,打乱了义父的作战计划,想必他现在正为此烦恼,只是在众将面前必须克制自己保持平静罢了。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退到一边等候命令。 “传令三军,先退后二十里下寨。”姜维思虑片刻,决定为求稳妥,先退军立营。 大军后退的同时,汉军多路斥候分头出发,奔向东面打探敌情。 张嶷亦从无当飞军中抽调精骑骨干,编成斥候小队绕过冀县往东哨探,如今最紧要的是弄清楚郭淮究竟是只带了少量军马先赶到冀县稳住局势,还是魏军大批援军真的已经到来。 这将决定汉军接下来要采取何种行动。 汉军向西后退二十里立营的消息不久之后也传到了冀县郭淮耳中,此时郭淮正在医营探望那名被姜远射伤的魏将,那魏将正是郭淮的长子郭统。 姜远情急之下转换目标射出的箭稍稍失了准头,箭从郭统的耳下擦颈而过,相当运气地没有伤及动脉,郭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伤在此处,呼吸、张口皆会牵动伤口,言谈与进食都多有不便,因此郭统看起来相当痛苦。 郭淮知道儿子这一箭是为自己所受,若不是郭统射姜维围魏救赵,姜远那一箭准是冲自己来的。一想起姜维身边的蜀将无论年长还是年轻的都颇有胆略和勇武,郭淮本就不佳的脸色更为凝重了。 走出医营,初夏的风迎面吹来,风中的凉意仿佛穿透盔甲的箭矢,让郭淮感到胸口一阵钻心刺痛。 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缓缓迈步走向城中的太守府。 蜀兵未退,自己绝不能在这时倒下…… 第六十一章 连夜退军 入夜。 冀县城西二十里外,汉军营地灯火通明。 姜维的中军大帐内人头攒动,三军众将齐聚。 “卫将军,诸将都到齐了,开始议事吧。”夏侯霸向姜维请示道。 姜维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地对众将宣布道:“诸位将军,经过深思熟虑,我已决定退兵,接下来分派各部撤退顺序和撤军路线。” “退兵?” “不攻打冀县了吗?” 诸将突然听闻要撤退,大多数人都没有心理准备,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接到斥候探回的消息,从长安、洛阳赶来的魏军已经抵达郿城。”姜维说道,“由雍州刺史陈泰负责督军,共十五万众。” 十五万这个数字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汉军将领们,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但姜维眉宇间的阴云却显然表明这个兵力数字并不是虚张声势。 “这怎么可能……难道曹魏君臣就不担心诸葛恪攻破淮南吗?” 姜维也想不明白,为何在诸葛恪威逼淮南的情况下,曹魏还能调出十五万人马来对付自己。要么是吴军给的压力不够大,要么是魏国如今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自己战前的想象。 但不管是哪个理由,现在他们都必须撤退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对我军不利的消息。”姜维继续说道,“先前派往西凉联络羌族的使者失败了,羌人没有答应与我军结盟合作,并且他们十分惧怕郭淮。” 姜远听到这里心中暗暗一惊,想起此战开始之前阿志他们就是为了护送联系羌人的使者才离开虎胆营的,如今结盟失败,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平安?虽然姜维在这里只是一句话带过了此事,但姜远总觉得这里面恐怕有曲折的细节。 与西羌结盟失败,意味着大军的侧翼也不甚安定,曹魏金城太守杨欣手中尚有一支完整的边军,这个时候确实应该撤退了。 “给原道城下的偏师传令,趁夜退军,按原路退回沓中。”姜维吩咐道,“我军今夜拔营,往南经祁山撤回武都。” “将军,祁山还在魏军手中。”有人提醒道。 “区区千余人罢了,不足为虑,依令行事吧。张嶷将军,劳烦你部为全军殿后。”姜维摆了摆手,示意众将各归各营安排撤军。 张嶷接下了殿后的任务,回到无当飞军之时发现姜远也跟了过来。 他有些意外地问道:“姜参军你不跟随卫将军他们一同撤退吗?” “从沓中伏击开始,我被指派为张将军的副将,这个命令到现在还没有解除吧。”姜远耸了耸肩,“殿后任重,我来与张将军分忧吧。” 张嶷没有反对,带着姜远进了无当飞军的军营,召集一班将校进行动员,分派殿后任务。 以狼池为首的一众无当飞军将领沉着冷静地接受了退军以及为全军担任后卫的任务,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抱怨,这让姜远感到由衷地佩服。 这支几乎全部由蛮族士兵组成的军队自沓中伏击战以来一直担当重任,断陇西之敌退路、奔袭夺取阴平桥头要地、驰援钥谷伏击邓忠,现在又要作为全军的后卫防范魏军追击,连姜远一介外人都觉得主帅对他们有些过于刻薄了。 等到其余人领命离开之后,姜远忍不住向张嶷问道:“张将军,你究竟是怎么统领他们的?连番转战做先锋,退军时又要为全军殿后,换做是别的军队,也许这时候已经……” “已经难以维持军心士气了是么?”张嶷接过他的话说道,“确实,钥谷一战我们打得很辛苦,各校麾下都有损失。不过要论韧性和顽强这两点,我对无当飞军有足够的信心。” “我军取道祁山撤退,退路并非完全安全的。”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邓忠虽然被我们在钥谷大破,但祁山应该还留有一些兵力,如果这个时候郭淮追出来……” “你担心会遭到夹击?” “尤其是大军已经撤过祁山,我们缓缓经过的时候。” “确实不可不防。”张嶷同意。 两人随后在营中对着地图推算时间和行程,预估姜维大军大概在凌晨能够撤过祁山返回武都境内,这个时间点对他们这支断后之军可不太妙。 凌晨日出,祁山的魏军居高临下,很容易可以算清楚殿后的无当飞军的人数,到时候难保邓忠和徐质对这支不满三千人的队伍会有什么想法。 “张将军,我有一个想法。”姜远忽然心中灵光一闪,凑近张嶷小声说出了自己刚刚想到的点子。 张嶷听完,微微一笑:“可行。” …… 因魏军十五万援军已至郿城,姜维等人不敢再在天水久留,率领汉军连夜拔营取道祁山大摇大摆地撤回了武都境内。 祁山的魏军经过钥谷一战重创,发现汉军大队人马从山下大道经过,根本不敢阻拦,战战兢兢地紧闭营垒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凌晨时分,姜维率领大军平安回到边境,扎营修整的同时立刻派人联系从原道城撤退的偏师和断后的张嶷部两军。 从凌晨等到日中,张嶷部人马仍然没有消息,派出去的传令斥候甚至都没有找到无当飞军的踪影。 姜维还特意让人哨探了祁山一带,探马不久之后回报称祁山并未发现交战的迹象,天水的魏军也没有动静。 汉军的将领们渐渐不安了起来,有人犹豫着提出道:“张嶷和无当飞军不会是全军投敌了吧?” 虽然这个猜测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严厉反对,但却让众人或多或少都往这个方向去想了想。 又过了一个时辰,从沓中方向赶来了自原道城退军的偏师派出的信使,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偏师退兵时遭到邓艾的追击,在陇西郡被追上,损失了近千人的后卫军。 “怎么会这样?” “邓艾在原道城的兵力应该少于我军偏师的兵力,竟然敢这样追出来,还打胜了?” 夏侯霸等人议论纷纷,对这次发生在撤军时的损失感到难以置信,同时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失去消息的张嶷部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张嶷部经过几番激战,殿后时只有两千三五百人,现在连原道城近万人的偏师都在撤军时被邓艾啃下一块肉,所有人都开始为无当飞军的命运担忧。 若无当飞军再有闪失,这场仗的结果就不那么漂亮了…… “卫将军!请准许我率军攻打祁山!”廖化出列请战道,“如果张将军部被敌军隔断无法退回武都,只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是很难平安回来的!” 第六十二章 烽火暂熄 廖化提出请求攻打祁山,立刻得到了在场多数汉军将领的响应,大家一致认为如今唯有拿下祁山才好接应无当飞军撤回。 姜维看向唯一没有出声附和的夏侯霸,发现夏侯霸似乎欲言又止,于是主动问道:“夏侯将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此时再攻祁山恐怕已经晚了……”夏侯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军一夜撤走,天水、南安、陇西又重新回到魏人手中,敌人的军力不再是被分割打散的态势。现在回头再攻祁山,怕是十分困难。” 因为心头焦虑,夏侯霸这番话表述得有些混乱,但诸将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汉军全线撤出之后,魏军收复南安、陇西,整个边境防线又得以融为一体。现在祁山遭到攻击,雍凉军团其他各部的援军可以来得很快了。 “难道就把张伯岐他们丢下不管了?”廖化脾气暴躁地反问道。 “廖太守,我们回来了。” 廖化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安然自若的应答,张嶷和姜远两人并肩入内,向姜维行礼缴令道:“无当飞军已完成殿后使命,全师而还。” “全师而还”四个字仿佛给在场所有人吃了一剂定心丸,姜维的脸色也缓和下来,问了一句他二人何故来迟。 张嶷看了一眼姜远,笑着答道:“姜参军与我商量,若是像大军一样走祁山大路撤军,恐怕会遭到魏军的追袭。因此我们等卫将军大军平安撤离之后,先假意做出要向西退往南安的举动,半道向南翻越山岭直接走魏军想不到的山中小路撤回武都,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姜维带着赞许的目光微微点头,帐中诸将也松了口气。 “远儿,这一次你做的不错。” 待众将散去之后,姜维对单独留下来的姜远表示赞扬和肯定。 “孩儿只不过是根据无当飞军的特点想出了这个退军的方法,其实张将军多想一会儿应该也能想到。”姜远谦虚地说道,“当初我们从阴平桥头奉命增援,也是靠张将军提出的翻山越岭的行军方式才比义父预期的早到了两天。” 姜维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把你派去张嶷身边没有派错,这一仗下来你应该学到了不少东西。” “跟随张将军亲历战场,确实受益良多。” “好,你便继续留在无当飞军,跟着张嶷多看多学。”姜维对此甚是满意,“不过……待大军与沓中偏师汇合,还驻汉中之后,你随我去一趟成都。” “去成都?”姜远有点意外。 “此番得胜而归,天子定有封赏。”姜维说道,“到时候我会表奏天子,加你为副将,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张嶷身边做事了。” “是。”姜远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姜维眉毛一抬:“怎么,对升官不感兴趣?” “听说义父联络羌人的计划失败了,不知道阿志他们现在怎么样……”姜远担心地说道。 姜维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幽幽说道:“也罢,既然你问了,那我同你说说吧。这一次派去联络羌人的使者,现在已经死了。” “死了?”姜远大惊,“那……阿志他们……” “随行的虎胆死伤过半,不过志儿没事,受了点伤,已经被送回汉中去休养了。” 姜远问道:“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凉州的羌王心向曹魏,对我们的人痛下狠手?” 姜维摇了摇头:“羌王雅各利虽然惧怕郭淮,但还不至于公然与我们为敌。他虽然没有接受我的盟书,但还是礼待了使者。” “那使者是如何死的?阿志率领的人又为何会死伤过半?” “他们在归途中遭到了鲜卑部落的袭击。”姜维对此也很无奈,“鲜卑归附曹魏已久,二十年前其族中出了一名雄才大略的首领名为轲比能。轲比能曾试图统一鲜卑诸部,但此举遭到曹魏忌惮妨碍,后来幽州刺史派刺客刺杀了轲比能,于是鲜卑又陷入了分裂和内战。” 姜远喃喃道:“曹魏刺杀鲜卑首领,鲜卑族人还愿意归附曹魏?” “你想错了,正是因为轲比能死了,鲜卑无法成为一个强大而统一的部族,所以只能各自为战互相侵攻,成为曹魏的附庸苟延残喘。”姜维冷冷地说道,“如果轲比能不死,比起羌王雅各利,我会更优先考虑与他结盟。” 姜远不解:“这是何故?义父认为鲜卑比羌人更强大吗?” “愚蠢!你的兵书读到哪里去了?岂不闻远交近攻?”姜维回头瞪了他一眼,“羌人在西,我与之结盟,虽取得雍凉却也不得不分利于他。鲜卑在北,根基远在塞外大漠,令其从北威胁曹魏,则关中陇西可尽为我所有。” “原来如此,孩儿明白了。”姜远心想自己这顿骂挨的也不冤,因为这里头的利弊道理很浅显。 他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吸取教训,下次开口答话前得好好过过脑子,固然一个好老师不会讨厌爱问问题的学生,但想必没有人受得了经常问蠢问题的学生…… “这一次的出征未获全功,说到底还是我军准备不足。”姜维口中自言自语。 “经过此战的磨炼,孩儿也觉得粮草和攻城都是我军致命的软肋。”姜远说道。 “还有兵员。”姜维眉宇不展,“现在蜀中能动用的兵马还是太少了,汉中三万人,成都至关城一线,羽林宿卫、隘口守军加上原本在费祎控制下的中军主力也不超过五万人。镇守东面永安提防东吴需要两万人,南中也需要数千人防范蛮夷叛乱。举国之力,不过十万之众,这一次陈泰郭淮来援便出动了十五万人!” 姜远试探着问道:“南中近年还算稳定,可否效仿丞相建立无当飞军之事,再从南中征募青壮入伍?” “征兵扩军岂有那么容易?国家每多养一千人的军队,需要多向民间征收多少的税赋,给百姓增添多少的困难,这些你想过吗?。” “不曾想过……”姜远羞惭低头,不过很快又说道:“我们可以学丞相当年的做法……推行屯田。如今魏国在东南推行屯田很有成效,听说淮南常年养兵十万,荆州也已经效仿。对了,负责做这件事的就是邓艾,他现在来到陇上,大概也是为了督导雍凉魏军屯田?” “不错,屯田确实是一个解决军粮开支的办法,我也正有此意。”姜维点头。 第六十三章 战后之事 姜远跟着大军在武都修整等候了三日,终于等来了从沓中赶回来归队的偏师。 比起全师而还未受追击的主力,这支从原道城下撤退的汉军就显得十分狼狈了,不但丢弃了几乎全部的随军辎重,士兵中还有近四分之一的伤患。 姜维与诸将在中军营帐内接见统领偏师的将领,询问败因之后才得知,原来是此人自作主张,想要在撤退过程中迁走沿途的魏国百姓。因此耽搁了行程,导致全军在陇西郡被邓艾追上。靠着付出了留下殿后的一校兵力被邓艾击溃消灭的代价,才得以保全大部分人马退回沓中。 得知真相的姜维勃然大怒,斥骂道:“画蛇添足!退下!记四十军棍!” 尽管只是一场微小的失败,但却因为发生在这一仗的末尾,使得整个战役都变得黯然失色。 似乎是为了出去透透气以舒缓胸中的抑郁,姜远看到姜维冷着脸独自离开了军帐,留在帐内的其余将领们面面相觑,主帅离开了,但大家似乎还有想说的话没有说完。 资历最老的廖化率先开口道:“我军若在钥谷之战结束之时便撤退,或转头回到原道城与偏师汇合,也不至于有此一败。卫将军执意进军天水,难道不也是画蛇添足吗?” 帐中多为汉中军队我将领,此时一片默然,即便有人认为廖化说的有道理却也不敢应声附和。 廖化的目光在诸将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摇了摇头:“老夫还有守卫阴平之责,先走一步。” “廖太守留步,卫将军准备带领诸将前往成都报捷,太守难道不去吗?”夏侯霸伸手挽留道。 廖化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说道:“兴师动众鏖战两月,未得寸土无功而返,老夫没那么厚的脸皮去见天子邀功请赏!” “廖太守此言差矣,此战虽未能夺得土地人口,但重创了曹魏雍凉军团,岂能说无功而返?”姜远忍不住从张嶷身边走了出来反驳道。 廖化回头看向姜远,白眉微拧反问道:“那又如何?区区两万人的损失,曹魏很快就可以从别的地方抽调士卒填补空缺,我们损失的千把人要去哪里补?” 帐中再度陷入沉默,廖化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夏侯霸无法忍受气氛尴尬沉重,于是出声开解道:“廖老将军的话诸位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不管怎么说这一仗是我们胜了。该庆功还是要庆功的,也好助长我军声威士气、鼓舞朝廷上下北伐的信心。” 随后见众人没有再提出意见和看法,夏侯霸便替姜维先遣散了诸将,安排众人各自回营准备率军返回汉中驻地。 姜远跟着张嶷从营帐里出来,看到不远处那个统领偏师的将领正在被责打军棍,场面令人不忍直视。 “四十棍下去,起码半个月站不起来了吧?”姜远喃喃道。 “倒不用那么久,军医很擅长治这种伤,有特别灵验的膏药。”张嶷笑了笑说道,“不过头几日肯定是很受苦的。军法如山,其实卫将军已经留情了。” “是么?” “他犯的这个错,往大了说可是算是违背将令,是能斩首的罪。”张嶷边走便说道,“军中令行禁止,法度严明。古往今来便有规矩,哪怕上命是错误的,底下人也必须去执行,何况这次卫将军的撤退命令是正确的。” “虽误亦行……” “不错,虽误亦行,只有如此才能让主帅对整支军队如臂使指。” 姜远琢磨着张嶷的这番话,觉得虽误亦行这一条有点颠覆自己的三观,要求底下领兵的将领对主帅的命令不折不扣执行到底,哪怕明知是错的也不反抗,这不就等于扼杀了底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吗? 当然这么做的好处也很清晰,保证主帅能够完全掌握自己手下的军队,根据行军速度随时可以轻易推算出各部的位置,这在通讯条件极为简陋的古代是十分重要的。 如果主帅的个人能力足够出众,底下人完全放弃自己的想法做他的提线人偶也不是什么坏事……姜远心想,只是人非圣贤,谁没有个判断失误的时候呢?即便是义父,这一次不也没算到郭淮这么快就到了天水、没算到魏国能动员起十五万人的庞大援军。 此时张嶷的声音把姜远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姜参军,我已经让各校将领粗略统计,无当飞军经过这一战损失了近五百人的兵力。” “和邓忠交战的时候,有这么多人阵亡吗?”姜远心中一惊,回想起无当飞军经历的两场战斗,沓中伏击那一战几乎是痛打落水狗己方没什么损失的,那么这接近五百人的减员只能是在钥谷一战时造成的。 张嶷说道:“倒也不全是阵亡,有些人还活着,但落下了伤残……” 姜远这才发现张嶷领着自己前往的方向不是无当飞军营地所在,而是全军的医营。 姜维手下整支军队的伤病都集中在医营,比起其他营寨中巡逻士兵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医营里的氛围比较沉重凄凉,时不时可以听到伤痛难忍的嚎叫。 “张将军。” “张将军……” 一名额头轻伤的无当飞军士兵搀扶着失去了一条腿的同伴经过,两人见到张嶷和姜远时显得十分诧异,停下来向二人行礼。 张嶷对二人点头致意,吩咐他们快去休息,随后继续往医营深处走去。 感受到伤病员们从四周凝聚过来的目光,姜远感到很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把头埋低,看着张嶷的脚后跟和自己的脚尖,仿佛自己亏欠了这些人似的。 “你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战之后医营里的样子吧?”张嶷察觉到他呼吸的紊乱,很快便理解了他此时的心情。 “嗯……”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张嶷停顿了片刻,说道:“你应该在想……如果自己是领兵的人,该如何面对因自己的命令而负伤、战死的士兵。” “张将军……”姜远失声低低地叫了出来,“你……” “过来人。”张嶷耸了耸肩,“我当年跟着马忠将军镇守南中,和作乱的叛军蛮夷打仗,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张将军想通了?” 张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打的仗多了,在军中呆的时间久了,慢慢就不会想这些了。” 第六十四章 天时在我 想不通的事情最好少想,姜远默默对自己说道。 张嶷告诉他,只要平时在军队中和士兵相处时没有肆意责罚辱骂、做到一切依照军法公平公正,只要在战场上没有丢下士兵苟且逃生、做到与同袍们同进同退,那么作为将领就不必在此时感到内疚和羞愧。 因为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即便是再大的胜仗也一样,除非敌军自上而下全体倒戈投降,但这种事是很少见的。 用兵的艺术就是通过计谋、伪装、欺诈和佯动打乱敌军的部署,从而形成局部的强对弱、众击寡、有备攻无备。但为了促成这种局面,自然也需要一部分担任诱敌、阻援的军队付出牺牲承受压力。 “你是卫将军的义子,才能也很突出,以后一定会有独自领兵的一天的。”张嶷带着姜远在医营探望无当飞军的伤员时这般说道。 独自领兵……姜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按照姜维对自己的期待,等到自己能够独自领兵的时候就是接张嶷的班统领无当飞军了吧。 通过这次北伐,他对张嶷麾下的这支军队也有了深入的了解,心中最初那份对蛮族所天然怀有的疏离感和隔阂感已经淡化了不少。 “张将军,损失掉的兵员这次回成都要补足吗?”姜远忽然想到了更接近眼前现实的问题。 现在打仗行军他已经亲自体验过了,但对一支军队在备战时期所要做的琐事还不太明白,虽然他名义上是虎步军的参军,但之前主要还是在虎胆营统领死士。虎步军有姜维和郑鸾、俞广在,平日里备战训练也不会有需要问他意见的时候。 趁此机会向张嶷询问补充兵员的事,姜远也是想让自己增长更多的见识。 张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兵力当然是要补充的,不过能不能补足一时还说不好。” “新招募的士兵也要送去关城训练吗?” “这是自然,不过无当飞军的训练由我们自己负责。”张嶷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无当飞军的兵员主要从丞相迁至蜀中的青羌五部招募,早年这些人投军的热情还挺高的,但眼下……今非昔比啊……” 姜远没有发问,耐心地等了一下,果然听见张嶷满怀回忆地说道:“当年军中要是有空缺,不用我们去招兵,同一部族的士兵轮休回家省亲时就会对友邻奔走相告,年轻人争相投军入伍。” “那为何现在他们不像这样积极了?难道现在军中的待遇比丞相时差了?” “并非如此。”张嶷摇头,解释道:“蛮族被丞相迁入蜀中,虽入我大汉户籍,但益州的豪强士绅并不待见他们。你可不要小看这股力量,他们是益州土生土长经历数代的大家族,朝廷对待他们也不得不在打压和利用之间找平衡。丞相在时,尚可凭一己之力凝聚各派人心,但如今彼此之间矛盾嫌隙已经日益深重了。” “内忧外患,果然不假……” “危急存亡之秋,何曾远离过?”张嶷叹了口气,“说回招兵的事,很多蛮族人参加汉军,主要是希望通过在战场上博取军功封赏,以改变自身受歧视的地位。但丞相故世之后,我军对曹魏整体采取守势,这二十年间立功的机会少之又少。” 姜远心思一转,说道:“那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义父摆脱了费大将军的控制独立掌兵,接下来和北边的战事肯定不会少。” “只是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尚不知这一辈的蛮族青壮对北伐抱着怎样的看法。”张嶷的话语透露出他对此的担心,“丞相在世时,我军在敌关陇地区来去如闲庭信步。那个时候的我军是否比现在更强大且不论,但至少诸将比现在更团结一致,也对北伐更有信心。” 听张嶷这么一说,姜远便立刻想起不久前在中军帐内发生的事,像廖化这样沉稳持重的老人会当众批评主帅姜维,这是他没想到的。 军中不是铁板一块啊……姜远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或许这些矛盾在征战时还不明显,面对强大的魏军,己方高层将领之间还是能够摒弃成见齐心协力的。所以在钥谷之战结束后尽管廖化和张嶷都几乎已经被自己提出的三个理由说服,但全军还是坚定地执行了姜维东进天水的命令,如期抵达冀县与主力会师。 战争结束之后,也许会有更多的矛盾暴露出来,毕竟义父的声威名望还远远比不上诸葛丞相。 没有人可以比得上的,姜远心想,诸葛亮的存在对整个蜀汉而言就是不可复制的奇迹,所以他的后继者们即便水准都在常人之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听到姜远口中发出叹息之声,张嶷也满怀感慨,不过转眼间他又想到,现在好歹大家是在姜维的带领下打了胜仗重创了魏军的,自己身为一军之将对姜远接连发表这些引人担忧的言论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姜参军,忘掉我刚才那番有扰乱军心之嫌的话吧。”张嶷自责地说道,“卫将军在用兵上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汉军上下无人能出其右。放眼关陇一带,魏军将领中也罕有敌手。” “张将军,我认为既然军中有诸多问题,及早说出来总比出了乱子再想办法补救的好。”姜远回答道,“刚才在帐中我也能感觉出来,将军们对北伐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至于义父用兵的能力,不是我这样资历浅薄的人可以评价的,不过我认为魏将邓艾是个必须要提防的对手。” 张嶷问道:“比起郭淮,你还要更看重邓艾?” “我猜郭淮已经时日无多了。即便他不病死,也会因为病体被调离前线。不过即便郭淮离开雍凉,也还轮不到邓艾马上接手,我们的下一个敌人应该是……” “陈泰。”张嶷语气肯定地说道。 “此人乃曹丕托孤大臣司空陈群之子,且与司马氏私交甚笃。高平陵之变时,又劝降曹爽为司马家掌权立了大功,因此深得信任。” “想不到姜参军对敌首如此了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之不详。”张嶷惊叹道。 姜远淡淡地答道:“之前在凉州潜伏刺探,对曹魏内部的事略知一二。” “掌握这些情报,想必对卫将军料敌于先也很重要吧。” “自然,而且张将军恐怕不知道,我们拥有丞相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的天时——魏主和司马氏之间,权力与野心的裂隙。”姜远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王淩叛乱,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第六十五章 打一个赌 廖化自领本部人马还驻阴平郡,姜远则跟随大军退往汉中。 行至关城时,张嶷的无当飞军亦在此与姜维部下的兵马分手,因为他们的驻地不在汉中。 姜远向张嶷辞行,他这个临时受命的无当飞军副将现在不得不结束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必须跟随虎步军一起返回汉中。 张嶷带着无当飞军的将领送别姜远,彼此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舍,因为朝廷安排论功行赏的文书已经发下,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在成都重聚。 “后会有期。”张嶷打趣地对姜远说道:“再见面时,或许该恭喜姜参军升迁了。” “张将军,我们成都再会。”姜远一丝不苟地向张嶷行礼,随后策马赶上了东行的队伍。 张嶷望着姜远的背影微微一笑,低声自言自语道:“等到了成都,恐怕有更值得你去见的人吧……” “将军,人走远了。”狼池在一旁提醒道。 “走吧,我们先回汉寿。”张嶷回过神来,率军南行。 狼池打马跟上张嶷,笑嘻嘻地问道:“将军很中意姜远那小子?” “人家是虎步军幕府参军,军阶比你高,你就这么称呼上官?”张嶷摇了摇头,“以后别怪人家把你们当不知礼仪的蛮夷看。” “虎步军的参军,就不该管咱们无当飞军的事。”狼池振振有词,“况且卫将军派人过来,本来就是不相信我们……” “少说是非,多做事情。”张嶷板起脸来教训道,“姜参军是跟着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钥谷之战足以见证。” “是。”狼池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有所不妥,被张嶷一说便立刻收敛了。 …… 回到汉中之后,姜维忙着安排各部屯田轮休换防,姜远倒是没什么事可做,放下行囊安置好坐骑之后便独自前往虎胆营的驻地看望正在养伤的姜志。 兄弟二人分别两月,再见面是却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远哥。”姜志见到姜远的瞬间,眼中的阴翳一扫而空,笑得像个大孩子。 只是他一说话一笑,似乎就牵动了伤口,脸上随即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伤在哪了?”姜远问道。 “胸口中了一刀……不过那人比我惨,我把他肚子捅烂了。”姜志又笑,这一次疼得他皱眉眯起了眼睛。 “鲜卑人?” “嗯。”姜志抿了抿嘴,遗憾地说道:“他们人多,我没能保护好使者……我们带着使者跑出十几里,才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姜远看他说话十分吃力的样子,虽然心中还有许多详细情况想要询问,但犹豫再三还是忍住了。 “你好好休养吧。” “远哥你要走了么?”姜志身子在床上挣动,竟然想要坐起来。 姜远一急,语气顿时重了:“你要干什么?躺好啊!” 姜志微微一怔,随后平静地躺下,侧过脸望着他说道:“若无要事,坐下陪我聊两句吧,终日这样躺着好生无趣。” “好。”姜远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交握十指对姜志说道:“你想知道这次出征的事?我们打胜了,消灭了近两万魏军。只可惜敌人的援军来的太快,我们没能站稳脚跟,打下来的城池地盘又让回去了。” “要是我们能顺利和羌人结盟的话……” “这也不能怪你们,这次大军进攻的重点在东,西边的羌人对结盟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姜远安慰道,“既然羌王对你们还算有礼有节,那就说明此事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志微微一笑,脸色比之前好多了,他随后说道:“下一次出征,我也想跟着你去军中。” “听义父安排吧。”姜远对此也不敢保证,身为虎胆,他们必须有随时接受机密任务的觉悟。 “对了,那位费小姐怎么样了?” 姜远愕然睁大双眼,迟疑道:“费小姐?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我在想远哥你有没有悄悄把她给做掉。” 好家伙,用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说出如此狠辣的话,不愧是你……姜远以手扶额,露出无奈表情。 “看来是没有。”姜志从姜远的反应里猜到了,随后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啊?”姜远抬头狐疑地望着他,觉得自己怎么也听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远哥你没杀费小姐灭口,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和我说话,看来她真的不打算告发我们。”姜志松了口气,随后又扬起嘴角诡异一笑:“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一定不会让她活着回去的……咳咳……咳咳……” “行了别胡扯了,安心歇着吧,也别东想西想。”姜远看他没说两句话就咳得脸色苍白,赶紧劝道。 过了一会儿姜志自己缓了过来,对姜远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不定费小姐对你有意思。” “呵呵……”姜远忍俊不禁,看在他是个伤病号的份上忍住了出手捶他的冲动,“就因为她没告发我们的事?幼稚,阿志你真是幼稚。费小姐可想的比你远多了,她是不希望把义父的北伐大计给毁了。” “真是这样吗?” “我可以和你打赌。”姜远毫不犹豫地说道,“随便赌什么。” “赌什么啊?”姜志好奇地眨了眨眼。 “要是你赢了,下次出征我一定想办法去和义父说把你也带上。不过要是你输了……” “要是我输了下次出征就给你当副手。” “这不一样吗?”姜远惊了,“况且你本来就是我的副……”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因为看到了姜志眼底的哀愁。 “远哥你不会一直留在虎胆营做个死士首领的。”姜志认真地说道,“你去带兵对义父更有用,虎胆营的脏活累活交给我更合适,我的心肠可比你硬多了。” “胡说,我心肠软吗?我在沓中亲手杀了郭循!” “那个没用,郭循本来就该死。你不敢杀费小姐,可我敢,而且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各自笑了起来。 姜远心想,用这样的方式来作为兄弟之间重逢的问候,倒也不错。 他看出姜志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说笑了,于是起身正色嘱咐他好好养伤,随后离开了这间兵舍。 至于刚才打赌的事,姜远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个玩笑,毕竟哪有输赢都一样的赌约…… 没走几步,姜远看到一个虎步军的令兵冲着自己匆匆小跑赶来。 “姜参军,卫将军召见你。” 第六十六章 天子有赏 听闻令兵传信说义父召见自己,姜远随口问了一句情况,但那令兵却一脸讳莫如深地模样,只是催促他快快前去。 真是奇怪,大军才刚退回汉中,义父这个时候急着见自己,难道是又有什么任务要交给虎胆营? 眼下阿志躺在床上养伤,能带领虎胆营执行命令的的确只有他了。 姜远满腹狐疑地前往姜维日常处理军务所在的虎步军军府,入内拜见之后,忽然发现堂中还站着一位自己不认识的人。 那人是个宦官,身材不高不矮,容貌平平,大概四十岁上下……姜远一眼扫去,将来者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透,联想起之前在汉寿于天子身边见过的黄皓,顿时对此人观感不佳。 “这位是成都来的黄门令从丞元滨大人。”姜维对姜远介绍道。 黄门令从丞,也就是黄门令黄皓的属官……姜远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阉党”,面色平静地向元滨行礼:“元大人。” “姜参军,恭喜啊!”元滨谄媚一笑,对姜远拱手恭贺。 “何喜之有啊?”姜远看着那副不阴不阳的笑容浑身不自在,问的语气也有些重。 姜维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在提醒他注意礼节。 不过元滨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陛下得知姜参军已经随大军凯旋汉中,特命老臣前来汉中宣赏。姜参军前有斩杀郭循之功,后有汉寿讨贼救危之义,随军伐魏立下汗马功劳。陛下欲进封你为裨将军,加号讨逆护军,赏两百金。” 姜远听完愣住了,下意识的反应是——刘禅派人专门来汉中封赏自己,意思是自己接下来就不必去成都了? “还不谢赏?”姜维见义子呆站着一动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 姜远回过神来,但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动作机械般僵硬地跪下谢恩:“谢天子厚恩……” “姜参军先起来,陛下还有话要我问你。” “既是陛下问话,末将还是跪着听吧。” “哎,陛下的国之栋梁跪着,老奴怎么好意思站着呢?”元滨无奈摇头,弯腰屈膝让自己俯身到和姜远差不多平头的高度。 姜远忐忑地问道:“不知陛下想问什么?” “陛下说,费公之女甚贤,然尚未婚嫁。姜参军少年英雄,既有功于社稷,又有恩于费家,既然也没有婚娶,不如就由他来为你们二人做主……” 姜远听完前半句人就傻了,元滨后面说的一些什么“缔秦晋之好”、“结红笺之盟”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听进去,反正意思已经弄明白了——刘禅想给他和费芸葭做媒。 这下好了,事情搞大了,姜远心里一团乱麻,无比后悔刚才和阿志打赌的事——总觉得是打赌的事给自己插了旗,但这报应也来的太快了吧! 他现在脑海里想的是,费芸葭知道这事么?费承应该是知道的,甚至说不定是他和刘禅提的……可他一个二十一世纪青年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简直反感得不能再反感了。 就算没有费祎遇刺那档子事,姜远觉得自己也接受不了这样按头拜堂的安排,更何况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费芸葭能避就避。 “姜参军?姜远参军?” 元滨传达完了刘禅的意思,正在期待姜远欣喜谢恩,然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答复,再看姜远神情发现他似乎有点走神,忍不住催促了两声。 “元大人……我……” “错了,姜参军,不是对我回答,是对陛下回答。”元滨笑着提醒道。 姜远察觉到了义父从侧面投过来的凛冽目光,虽然彼此视线没有交汇,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事关重大,还望陛下给臣一点考虑的时间……”姜远顶着姜维目光给的压力,硬着头皮对元滨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场的另外两人脸色都变了,姜维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和不解,元滨脸上则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与一闪而过的嘲弄。 “那我就这么回复陛下吧,就说姜参军还没有考虑好?”元滨说罢,向姜维低头行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姜维沉重地扫了姜远一眼,快步跟了出去。 姜远悄悄回头,看到义父在门外与元滨说了几句话,后者脸上的凝重渐渐散去,重新变为最初的谄媚笑容。 送走元滨之后,姜维回到室内,对仍然跪在地上的姜远淡淡地说道:“人都走了,还跪着做什么?难道跪着舒服么?” 姜远迟疑地问道:“义父不打算责罚我吗?” “这么说来,你知道自己做错了?” “义父希望我答应陛下。” “费家有什么不好的?费承继承了爵位,费恭迎娶公主做了驸马,费祎的女儿也是太子妃。像你这样的军户出身,能有这样的机会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姜维说着说着重新提起了怒气,指着姜远的脸责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不要跟我说什么‘匈奴未灭’之类的话!霍骠骑是汉武外戚!身份与你有云泥之别!” 姜远微微张嘴深呼吸了两口气,抬头仰望着姜维反问道:“谋害其父转头又迎娶其女,这样的事不是君子所为!我没有颜面昂首挺胸地站在费公面前!” “谋害费祎的人是郭循!”姜维怒声吼道,“你杀了郭循,你没有资格谁有资格?” “义父,人骗不了自己的良心。” “妇人之仁!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竟然还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姜维气极,一掌拍在了桌案上,震塌了堆放其上的一摞书简。 姜远无言以对,他心里纵然有千种道理,然而却没法用来说服姜维,因为彼此的价值观出入甚远。 对姜维而言,眼下一切都是为北伐服务的,只要有利于掌握军权、获得朝中支持,什么都可以放到一边。即便有负于费祎,他还是希望促成这次机会难得的两家联姻。 “过几日你随我去成都,到了天子和群臣面前,不许再说这种浑话。”姜维严肃地命令道,“不要因为天子待人宽和就以为可以和他讨价还价,‘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这才是君子应当恪守的忠义!至于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尽早给我丢掉!” “是……”姜远沉声回答,但心里却并不认同。 理不辨不明,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了成都哪怕惹怒刘禅丢掉新得的功赏,也要把话说明白。 第六十七章 承平之地 汉寿郊外,敬侯费祎墓前。 姜维领着姜远下马上前祭拜,两人皆在墓碑前俯首行跪拜之礼。 “文伟,你我虽政见不同,但皆为汉室忠臣。”姜维叩首之后直腰抬头,面朝刻有“汉大将军敬候费祎之墓”的石碑缓声说道,“在维看来,君之才犹胜恭侯蒋琬,可惜我们终究不能同路。” 不能同路即为绊脚石,所以果断除掉了么…… 姜远在后头看不到义父的表情,但听他语气诚恳,似乎这些话是全然发自内心。 以他的年纪阅历,还很难理解这种亦敌亦友惺惺相惜的感觉,此时前来祭扫吊唁,仍然暗暗觉得良心不安。 “炎汉四百年荣光传承至今,只余星星余火。但丞相说过,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姜维,定誓死讨贼!即便拼上这副朽木之躯,亦要护住这汉室最后的火苗!燃烧殆尽,换汉室再兴!如若不然,便让我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义父……”姜远看到姜维郑重发誓之后,再度向费祎的墓碑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吧,该去成都了。”姜维起身,额头上有一块磕出的红印清晰可见。 姜远起身之后对费祎墓躬身再拜,转身赶上姜维,两人随后上马回到通往南面的大路,与等候在那里的亲兵汇合赶往成都。 抵达成都之后,姜维吩咐姜远留在馆驿,自己先行进攻去参见天子,当面向天子汇报这一次北伐的成果。 虽然刘禅早就已经从前方送回的军情文书中了解了此战的经过,但这种约定俗成的礼节流程还是不可避免,在外统兵的大将回到国都与君主面谈国事,正好向百官臣民显出君臣和睦互相信任。 当然这次见面也免不了商量与费家的姻亲之事。 姜远猜到那天黄门令从丞元滨离开之前义父追上去应该是代替自己做出了承诺或者担保,总之暂时把自己的“不识抬举”在天子那边压下去了,所以现在恐怕没有人知道他本人其实不太愿意答应这门婚事。 接下来怎么办?留在馆驿的姜远无事可做,躺在自己屋内独自烦闷。 上次在汉寿见过一次刘禅,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扶不起的阿斗”的季汉末代君主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昏庸荒谬,待人接物反倒有种仁君的风范。 姜远确实因为这一点曾想过就婚事与之讨价还价,他觉得以天子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勉强自己。 但姜维却在汉中时警告过他“君要臣死,父要子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是儒家一以贯之的传统道德观,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意志是不能有任何的忤逆反抗的。 如果自己到时候在天子面前拒绝婚事,会引来什么后果呢?姜远开始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起来。 片刻之后,姜远离开了馆驿,反正自己继续留在房间里也瞎想也想不出结果。 似乎是因为前方的捷报,成都街头一派祥和,走在街上的姜远能够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氛围和汉中完全不同。 集市上人来人往,百姓们的脸上带着日常平淡的喜悦。姜远驻足观望了许久,发现连在集市门前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兵们身上都看不出一点军人该有的肃杀之气。 国都之内没有乱世的气息,政通人和,军民和睦,这本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姜远却从眼前的景象中看到了后方承平日久的隐患。 蜀汉虽小,但数十年来国土腹地的百姓没有再经受过兵荒马乱之苦,依靠着肥沃的益州平原也不用忍受饥寒冻馁,所以才有了这样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但不该忘记,这恰恰是汉军屡屡主动出击带来的成果,哪怕是防御曹魏大举南征的兴势之战,汉军的指挥者们也选择了御敌于国门之外。 只有把战火引到敌国境内,才能更好地保护国内的生产发展,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姜维都深知这一点,所以屡屡出兵以弱抗强。 但这些受到了北伐带来的保护和恩惠的人,真的理解前线的将士们吗?姜远记得费芸葭曾经对自己提起过,后方人心浮动,对汉魏国运之争持悲观消极态度的人不在少数。 不少人一面享受着汉军主动出击带来的国内平安稳定,一面又背地里咒骂领军者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人心是愚昧的……姜远无奈地想道,他没法去指望这个时代的平民有多么开化明智,作为北伐的坚定支持者,他只能勉励自己抛下一切顾虑坚定地走下去。 “哒哒”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街上的百姓自觉地向道路两旁避让,姜远也退到了路边。 带着一队羽林禁军从道路中央走过的年轻将领在集市门前勒住了马,诧异地看向站在路边的姜远。 因为姜远低着头,他一时不敢确定,于是试探着喊了一声:“姜参军?” “诸葛驸马?”姜远未见其容,已经先从声音中听出了是诸葛瞻。 诸葛瞻是带着羽林日常巡视都城,他让身后的副尉先带人去集市内例行巡察,自己则下马上前与姜远攀谈起来。 “听闻你们在前方大破魏军,陛下很是欣慰,你这次是跟卫将军一起来的?” “是,义父已经先行进攻去面见天子了。”姜远回答道。 “那我在此提前恭贺一句,”诸葛瞻笑着在姜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已经听说了,陛下准备擢你为裨将军,加号讨逆护军。” “天恩浩荡,惶恐不甚。” “你心里真这么想?”诸葛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烦忧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以为我看不出来?” 姜远愣了一下,辩解道:“这还是在下第一次来成都,看到这些和汉中不一样的平和之景,有些感慨罢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是觉得这里太轻松了?” “嗯。” “换个念头想一想,将士们在前方拼杀,不就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家人亲友吗?”诸葛瞻安慰道。 姜远默默点头,他不想和诸葛瞻解释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东西,虽然看起来诸葛瞻对自己很亲和,但他觉得彼此的关系并没有熟到可以交心的程度。 诸葛瞻没有察觉到姜远对自己的疏远和戒意,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也不再像之前奉命讨伐徽云岭时那样一直端着不苟言笑,继续对姜远说道:“你能来成都,费小姐应该也会很开心。这次有陛下做主,你就安心等着吧。” 这番话戳到了姜远心头困扰的麻烦事,他不得不应声道:“诸葛驸马,在下想请教你,这桩婚事可以暂且放一放吗?” 第六十八章 茶边对谈 “放一放?为何?”诸葛瞻以为姜远在和自己开玩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是随口问了两声理由。 姜远犹豫片刻,说道:“此事还没有问过费小姐对吗?” 诸葛瞻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一头雾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此事自当由费公和陛下商定,费小姐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这难道不会不妥吗?” “有何不妥?”诸葛瞻眉头微微蹙起,他渐渐发觉了姜远态度的不对劲,心中也随之紧张担忧起来。 “这桩婚事都没有问过我们二人的意愿,就这般匆忙定下了。” “费小姐肯定愿意,别忘了你对她有舍身忘死相救之恩,这个不用担心……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说完,他用一种怀疑、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姜远。 姜远叹了口气,想必在诸葛瞻看来,自己也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这桩婚事的好处,姜维在汉中的时候就已经对他说的很清楚了。 费家是皇亲国戚,天子也感念费祎对国家劳苦功高,对其子嗣颇为恩厚。更重要的是,身为国之重臣领军在外不能完全对朝政失去掌控,现在的姜维也好,将来有可能接班的他也好,都需要在成都、在朝廷、在天子身边有一些能够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诸葛驸马,我觉得现在成婚为时尚……” “不早了,你是建兴七年生人,如今也快二十四了吧?”诸葛瞻打量着姜远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没什么好羞怯的。但请放心,费小姐家风严谨知书达理,想必以后会是个贤内助的。” 这家伙之前带兵讨伐山贼的时候唯唯诺诺,怎么说起这些就侃侃而谈了起来……姜远觉得自己有点招架不住,目光左顾右盼已经想跑了。 “姜参军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诸葛驸马言之有理,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诸葛瞻“呵”了一声,抱着双臂说道:“横竖我今日无甚要事,倒是想听听你有何高论。” 片刻之后,两人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下。 “说吧,你要是能说服我,我兴许能帮你想想办法。要是说服不了我,那你也别指望说服陛下。”诸葛瞻端起茶水,仪态优雅从容地抿了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姜远开口。 “在下已经决定追随义父为了大汉肝脑涂地,眼下虽然大军凯旋战事结束,但不会平静太久。可以预见很快在下又要从征远离,不能像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妇一样长相厮守举案齐眉。” “况且战阵上刀枪无眼,在下骨子里又是个容易冲动上头的亡命之徒,兴许很快就会化作无名尸骨长埋土下。所以为了费小姐的终身幸福考虑,我不能答应这桩婚事。” 姜远的双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说话时他也不敢直视诸葛瞻,目光低落在面前的茶水之上。 对面的诸葛瞻久久没有出声,姜远心中疑惑,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鬼扯给惹得生气了,于是紧张地抬头朝对面看去。 一看之下他愣住了,对面的诸葛瞻脸上带着感动,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姜参军果然忠义……”诸葛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自己……唉,话虽如此,但是前方的将士又有几个没有父母妻儿?你因为这个理由就推脱婚事,难道就不惋惜也许会错过一桩美好姻缘吗?如此拘谨,与因噎废食又有何异?” 如果你知道我们俩之前都经历了些什么,就不会说什么“美好姻缘”了…… 姜远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大军每每出征,最为担心牵挂的便是留在后方的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姜远继续说道,“诸葛驸马恐怕没有见过那些日夜翘首以盼等待从征的丈夫归来的妇人,也没有见过等儿孙回家等过了经年累月,最后等回来一件衣甲、一块玉佩或者一根发簪的苦命老人。” 诸葛瞻想象了一下他描绘的情景,顿时觉得揪心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乱世如火,我等穿上铁甲拿起刀枪,便是火中的薪柴。薪不尽,火不灭。”姜远短暂地闭上了眼,“丞相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之志何其伟大,我辈感怀于心,承其遗志义不容辞!” 诸葛瞻的心情本来就已经感伤低落,听到姜远提起自己的父亲,终于无法自控地垂首泣泪。 “我会将你的志向……转告于陛下的……” “那就有劳驸马了。” 诸葛瞻揩了一把眼眶的泪水,对离席准备告辞的姜远正色问道:“你说的这些足以打动我,但未必能打动陛下。若陛下执意赐婚,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姜远摇了摇头,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那如果费小姐不在乎这些呢!”诸葛瞻撑着桌案起身,对姜远喊道。 姜远愣住了,迟疑了几秒之后又转身回到诸葛瞻面前,两人对视片刻,默契地重新坐下。 “你说这件事没有问过费小姐,所以你认为是陛下和费公武断的决定。”诸葛瞻指节轻叩桌面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探一探费小姐的心意?看看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一定要跟义父去打仗的。” 诸葛瞻不悦道:“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诸葛驸马身为侍中,应该有比我更重要的事该去关心。” “处理好你的事,也是我身为侍中为陛下分忧的职责。” 姜远发现自己说不过他,转移话题的计策失败,一时陷入了沉默。 现在怎么办呢?继续把刚才一腔热血忠义报国的戏码演下去,还是想别的办法推脱? 他有点后悔自己走回来了,刚才就该当作没听到一走了之的。 不过……为什么自己会走回来又坐下呢?姜远觉得仅仅用没过脑子解释不通。 也许自己潜意识里也很好奇,费芸葭本人对这桩婚事是什么看法吧…… 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对诸葛瞻妥协了:“好吧,我也想知道费小姐的想法,但是这恐怕不便由我亲自去问……” 诸葛瞻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眉头舒展,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六十九章 城东学府 姜远跟着诸葛瞻穿过大半个成都城,仍不知目的地所在。 心中好奇之下,他忍不住开口主动询问:“不知诸葛驸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城南读书台,姜参军听闻过吗?” “读书台?”姜远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他知道汉代的“台”一般是指官府机构,比如处理政事的尚书台、监督官员的御史台等等。仅从名字来看,读书台似乎是治学讲经的教育机构? “和太学有关吗?”姜远试着猜了一下。 诸葛瞻笑了笑:“不错,和太学有关。劝学从事尹宗现在便在读书台为成都学子讲论《春秋左氏传》。” 姜远不解:“尹学士给学子讲经,诸葛驸马拉我过去做什么?” “你不是要见费小姐,亲自问问她吗?” “费小姐在读书台?” 诸葛瞻没有回答,但笑容之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两人径直来到城南读书台,正堂内垂着珠帘,尹宗讲学的声音隐隐透出:“十年春,齐师伐我……” “庄公十年……是曹刿论战。”姜远听到这熟悉的开头,下意识地接话道。 “看来姜参军也读过左氏传。” “略知一点。”姜远心想,只不过碰巧左传的这一篇被收录到了语文课本里而已,而且是必背篇目。 诸葛瞻站在廊下默默背诵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读春秋之史,也可以知兵法。” “我认为光读书是没有用的。”姜远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要知兵法,必亲临战阵。对着书简读史论战,只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诸葛瞻还未回话,便听到后头有脚步声接近,两人正待回头,听到来人清浅的嗓音已经从后方传来。 “恭喜姜参军凯旋,别来无恙否?” 姜远转身,正看到费芸葭轻衣罗袖,头发挽了清秀的双髻,手中捧着一袋书简。 “费小姐。”姜远低头,拱手准备向她行礼,但忽觉手腕一沉,愕然发现她已经把那一小袋书简交到了自己手中。 “不敢麻烦诸葛驸马,就委屈你帮我拿一下吧。”费芸葭微微一笑。 这是什么道理?姜远无奈地想着,顺着打开的布口袋往里头瞅了瞅,发现这里面的书简赫然也是左传。 “费小姐在读书台治学?” “我不算是这里的学生,只是尹学士在讲春秋,我便在偏室跟着听一听。”费芸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小声解释道:“丞相年轻时,常自比于管、乐,左氏传里有提到管子先生的事迹,所以我想借着读左氏传的机会了解一下。” 姜远说道:“管夷吾,春秋法家首屈一指的人物,辅佐齐桓公图强称霸九合诸侯。至于乐毅,就得去读战国策了。” “我以为姜参军只读兵书……” “战国策本来就可以当兵书读。” 诸葛瞻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两人说的东西不对劲,赶紧清了清嗓子拨乱反正拉回正题:“姜参军,我今日带你来读书台是为了……” “哦,久闻读书台云集蜀中名士大儒,在下一直心向往之,今日一见,果然讲学风气璀璨斐然……没想到费小姐也在这里,真令人意外。” 诸葛瞻疑惑地扭头看了他一眼,要不是费芸葭在边上他已经想要发作了。 这时讲堂内的尹宗正好讲到了“一鼓作气”这一节,诸葛瞻忍不住旁敲侧击道:“曹刿深有远见啊,其实仔细想想许多事也譬如用兵,再而衰三而竭,姜参军你说是吗?” “诸葛驸马,凡事若一味拘泥于理论惯例,则容易纸上谈兵。孙子有言,兵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说的便是用兵之道,当奇正相合,既有堂堂正正一鼓作气,也有迂回绕袭阴谋诡计。” “非也,姜参军,大军合围兵临城下,再无迂回余地,唯有死战向前而已。” 费芸葭疑惑地蹙眉,对着两人左看看右看看,嘟哝道:“我怎么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诸葛驸马是约了姜参军来读书台探讨兵法吗?” “是。” “不是。” 姜远和诸葛瞻一先一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回答。随后两人面面相觑,姜远可怜兮兮挤眉弄眼,诸葛瞻一脸鄙薄瞪眼挑眉。 “噗嗤……”费芸葭捂着嘴笑了出来,“我明白了,诸葛驸马,我想和姜参军谈谈。” 诸葛瞻毫不犹豫地答应道:“那我进去旁听一下尹学士的讲学。” 姜远伸手,被诸葛瞻轻易躲了开去,随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竹帘之后,向尹宗行礼致歉,随后在末席坐下。 “姜参军,这边来吧。”费芸葭收起了笑容,语气平淡,对姜远向侧面的偏室歪了歪脑袋示意。 姜远没有办法,只好捧着那袋书简跟她往偏室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们,费芸葭走近屋内,对身后姜远说道:“父亲把我从汉寿硬拖了回来,不过本来我在那边也呆不下去了……朝廷已经废除了大将军府,之前跟随祖父的属官幕僚也都散去了。” “是么。”姜远不知道自己对此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是么”。 “那伙山贼,你后来怎么处置了?”费芸葭示意他把书简在桌案前放下,然后去取了一张垫子放在草席上,对姜远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已经把他们送往关城接受训练,争取在下次出征之前,使他们成为可以一用的士兵。”姜远在布垫上跪坐,看到费芸葭在侧面直接跪坐在了草席上,顿时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想把垫子让给她。 但费芸葭很快又开始问话,让他一时找不到打断的机会。 “那这次出征,我们是打赢了吗?” “就交战而言是赢了,不过没能取得切实的利益。”姜远眼中流露出遗憾之色,“虽然一度夺取了陇西郡和南安郡大部,可惜没能彻底打垮雍凉的魏军,而且他们的援军来得太快,人数也出乎想象。” 费芸葭反倒安慰他说道:“至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了不是么?我说过了,以弱胜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没错,这次出击也让我们更了解对面的敌人,算是一次有价值的试探吧。”姜远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暂时让东吴的诸葛恪去忙,若他能再来一个东兴大捷,那我们也会做好准备再度打出汉中的。” “太好了……”费芸葭低下头,抬起手背轻拭眼角,低声道:“你们……你要更加努力才是,姜远,不要让我后悔。” “若费小姐不想后悔,我们是不是该谈谈眼前的事?”姜远努力压住自己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尝试着主导谈话进入正题。 “眼前的事?” 第七十章 两心不知 看到费芸葭一脸茫然的样子,姜远于是可以确定,她一定还不知道这桩即将落到头上的婚事。 虽然从之前接触的经历来看,费小姐有着比一般士族女子更多的自由,但在这个推崇儒法礼教的时代,女子对婚姻是没有什么自主决定的权利的。 也许在费承和刘禅眼中,这桩婚事只需要和姜维谈妥,随后通知自己和费芸葭依礼照办就可以了。 “姜参军?”费芸葭发觉姜远似乎在走神。 “我觉得有件事必须要让你知晓,而后我们才好商量对策。”姜远回过神来,决定不能再让费芸葭蒙在鼓里。 费芸葭眨了眨眼:“什么事?” 姜远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道:“天子曾派人来汉中对我宣赏,并且提及要为我赐婚,以此试探我的心意。” 费芸葭一怔,乌黑的眼珠偏转瞥向侧面,原本放在桌案上的双手缩到了下方,薄樱般的嘴唇几度张开又抿起,最终垂下眉眼微微一笑,淡声说道:“是好事啊。既然是陛下赐婚,天恩匪浅,想必是佳缘良配,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话虽如此,但我认为这事不能瞒着你,因为其实……” 费芸葭打断了他:“姜参军有些自作多情了吧。我早就说过我们恩怨相抵,只要你和姜维往后对得起国家,马鸣阁道的事我便全部忘记。陛下赐婚,你但可欣然接受,我不会坏你的事的。” 姜远眉头紧皱,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费家人怎么都一个德性,看问题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可能是置身事中的那一个吗? “你不相信我吗?”费芸葭看姜远面色凝重,以为他还是不信任自己,不禁有些气恼。 “陛下要赐婚的那个女子,是你。” 姜远一口气把最重要的话说完,随后打量着费芸葭,不出料地看到她的脸上出现了充满戏剧性的神情变化。 费芸葭的脸色变化太快,姜远也没能完全读透她的心思,只是看出了明显的震惊、惶惑,或许还有一点点羞愤。 “所以……你今日来读书台,是专程来找我的。”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俯下的身子几乎趴在了桌案上。 “难道我还能真是来听尹学士讲左传、或者和没上过战场的诸葛驸马探讨兵法的?”姜远很满意她终于弄明白了重点,不过对于刚才的弯弯绕绕还是稍怀怨怼,开口用了一句阴阳怪气的反问。 费芸葭忽然一拍桌子直起了上身,这举动把姜远吓了一跳。 “费小姐你……” “我发现了,你这个人表里不一。在诸葛驸马面前装得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其实骨子里相当刻薄。”费芸葭紧盯着姜远,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内心看透。 姜远对她的这番评价一点也不抵触,欣然接受并说道:“我隐姓埋名在凉州和魏人打了快一年的交道,做敌间的人怎么可能表里如一?” 费芸葭泄了气一般又萎顿下去:“那你为何在我这里不伪装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吧。” “好,那我就可以放心了。”费芸葭埋头在双臂之间,闷声说道:“你先回去吧。” “啊?我们还没商量……” “我会顺从的,天子那边应该已经和家父通过气了吧。谢谢你今天来告诉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说完这番话,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看起来就像读书累了伏案小憩一般。 姜远坐在原地发呆,总觉得剧本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在他的想象中,费芸葭应该会对此事激烈反对抵死不从才是。 不过虽然眼前的费芸葭没有表现出激烈反对的样子,但方才从她口中说出的“顺从”这两个字还是让他觉得分外刺耳。 那感觉就像是被君权和父权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得向他们卑躬屈膝。 “你还不走么?”费芸葭幽幽地问了一句。 “在下告辞。”姜远回过神来,心情复杂地退出了偏室,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听到合门的声音,费芸葭猛然抬起头。 她用手掌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无声地笑了一阵,但随后眼角又流下泪水。 …… 从费芸葭处告辞离开,姜远在尹宗的讲堂外站了一阵,看诸葛瞻似乎在里头听得入神,于是便撇下他独自离开了读书台。 回到下榻的馆驿,姜远发现姜维还没有回来,在屋中呆了片刻之后他忽然一拍脑门——自己真是糊涂,义父在成都是有宅邸的,怎么可能跟自己住馆驿。 他在屋中翻找了一遍,想看看姜维是否有差人给自己送来书信指令,但仍是一无所获。 正当姜远有些茫然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宫中忽然来人传召他入见。 这次来的是个地位比较低的年轻宦官,名叫眉兴,姜远猜测他多半是那个黄门令从丞元滨属下,随口一问果然。 他看眉兴不过二十岁出头,可能年纪比自己还小,分明眉目俊朗仪表堂堂,可惜却入宫做了宦官…… 在这个汉军兵员紧缺,将军们恨不得国中男子皆事耕战的关头,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儿屈膝于宫闱之间,不也是一种浪费吗? 眉兴并不知道姜远的心思,兢兢业业地在前为他引路,两人一路穿过守卫森严的禁中御道,最终抵达了天子所在的殿宇前。 “陛下,虎步军参军姜远带到。” “宣。” 姜远低头躬身,跟着近侍小步上殿拜见天子。 “臣姜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姜远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间用于日常接见臣子的偏殿内除了近侍之外没有别人,他本来以为义父和费承都会在这里与天子一起等候自己的答复,可现在并未见到那两人的身影。 也就是说,自己只需要面对刘禅一人,一想到这里,姜远的底气顿时足了一些。 “朕方才听近臣说,姜参军去了读书台。”刘禅笑眯眯地开口,“朕有些好奇,不知读书台今日何人讲学啊?” “回陛下,今日讲学的是尹宗学士,讲的是春秋左氏传,庄公篇。”姜远后背开始冒汗。 刘禅连他刚去过读书台都知道,难道蜀汉也有类似于曹魏校事府那样的特务监察机构吗? 第七十一章 许国之志 殿宇之上,君王高坐。 尽管刘禅问话时和颜悦色,但姜远还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听一个人说话,不仅要听他说了什么,更要揣摩他话语背后的目的和心思”,哪怕是朋友之间的闲聊说笑,有时候也是能从只言片语中发现一些细微情报的。 姜远站在阶下,心中不断地在思考猜测,刘禅是仅仅知道自己去过读书台随口一问,还是连自己和费芸葭见面密谈的事都知道? “左氏春秋,是部了不起的大作。以史为鉴,可知当下。周礼崩坏,诸侯并起而王室衰微,春秋之世与当世有何不同?” 姜远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刘禅会拿春秋乱世比三国乱世来问自己,好在他高中时期的历史学的不错,不至于这么轻易被问住。 “臣在军中,便谈谈自己关于战争的浅薄之见。春秋之时,周礼虽已衰微,大国攻伐以争霸为主,虽时有交战,却少见灭国。” “嗯。”刘禅微微点头。 “而今天下三分,征战皆为一统。魏最强,吴次之,我最弱。联吴抗魏,恰如六国合纵抗秦,因此臣以为今世不比春秋,当比战国。” 刘禅沉吟片刻,认同道:“卿所言不错,我大汉与魏贼誓不共戴天,所以朕一直支持卫将军北伐,以继相父未尽之志。” “恕臣斗胆,只有陛下的支持还不够。敌强我弱,想要战而胜之,既要天时,又要地利,更要人和。” “朕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朕会像信任相父一样信任你们。卫将军大军在外,朝廷必不掣肘。”刘禅温言安抚道,“只盼卿等戮力北伐,奋武扬威,令我大汉早日还于旧都。” 姜远心中一动,俯身叩首,趁势说道:“臣愿意为国家兴复不惜百死,武帝名将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臣愿以身许国,不复雍凉誓不婚娶,请陛下成全臣!” “好一个以身许国。”刘禅身子后仰,目光垂视跪在阶下的姜远,问道:“爱卿这是准备拒绝朕为你安排的婚事?” 姜远伏在阶下,重复道:“请陛下成全臣。” “你跟朕说实话,你看不上费公的女儿?”刘禅半边眉毛挑起,语气微沉。 “臣不敢。” 刘禅淡淡一笑:“当日是你亲手把她从山贼那里救出来的。” “是诸葛驸马的功劳……” “诸葛驸马没有那个本事的。”刘禅摆了摆手,看到底下姜远肩膀一抖,随即又笑:“罢了,朕知道你维护费小姐名誉的用心,今日不治你欺君之罪。不过……赐婚的事,朕不打算改变主意。” 姜远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他想不出自己该如何回答,天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违抗抵触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姜远,能否告诉朕,你为何不愿意?费家小姐有何不好?” “费小姐很好,臣配不上她。” “那你今日为何又去读书台与之私会?” “臣……不是私会,是诸葛驸马带臣去的。”姜远急忙辩解,“臣也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费小姐……” 刘禅嘴角上扬:“朕是不是该把驸马也召来,与你对质呢?” 姜远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说谎了,如果刘禅把诸葛瞻叫来一问,立刻就会知道诸葛瞻本来就是带他去读书台见费芸葭的。 “陛下,请不要再为难他了。” 侧面传来了费承的声音,姜远扭头望去,只见费承从偏殿的侧道走入,来到阶下向刘禅行礼。 “费大人……” “姜参军,虽然我不知道小女哪里得罪了你,但既然你反对这桩婚事,我也不希望和陛下逼迫你。”费承对姜远诚恳地说道:“你有恩于费家,有功于大汉,这次是我过于一厢情愿了。” 姜远没想到最后会是费承出来帮自己解围,他悄悄向上头打量了一眼,发现刘禅的表情已经归于平静。 “多谢费大人,其实我与令爱并无恩怨。费小姐聪慧贤淑,如无暇璞玉,而我只是一介武夫,且身在军旅,旦夕可为国家而死。推拒婚事,实非不愿,而是不能。” 费承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刘禅便抚掌道:“朕已经看到你的忠义了,费公,不如就这样吧。姜远,你既然愿意以身许国,想必甘愿为大汉赴汤蹈火。近来南中庲降都督府传来东面蛮夷部族不稳定的报告,朕就派你去牂牁郡调查此事。” “臣领命。”姜远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退下吧。”刘禅挥了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姜远叮嘱道:“南中山水险恶,蛮夷混杂,且牂牁郡与东吴交州接壤,卿此去多加小心。” 姜远谢恩告退,被近侍送出了皇城。 费承留在殿内,望着刘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爱卿为何叹息?”刘禅见了笑道。 “臣以为姜远参军尚年少,或许他真的是一心想要为国出力,陛下这次把他贬去南中……臣觉得有些……有些愧疚。” 刘禅起身走下台阶,拉着费承的手说道:“朕何尝不知道他年轻气盛。卿家千金乃白玉佳人,他竟然不知珍惜,说到底还是苦吃得少了。朕让他去牂牁,就是想给他点苦吃。” “可是如陛下所言,南中情势复杂,当地蛮夷叛附无常,加上山水险恶瘴疠横行,臣担心姜远参军他此去……” “爱卿放心,朕当然不会害了卿家良婿。”刘禅安慰道,“朕还不至于把牂牁郡一郡的安危交付在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晚辈身上。” “费大人,这其实是我给陛下的建议。” 话音未落,一人从另一侧的过道阴影中走出,正是姜维。 “卫将军……原来你也在……”费承看到姜维,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看来这一次是天子与姜维商议好的,要把姜远派去南中磨砺一番。 “他这次跟着我打了几个胜仗,靠着运气平白捡了些功劳。身在福中不知福,丢去南中待一阵自然就明白了。”姜维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敢与费大人打赌,入冬之前他就会想回来的。” 第七十二章 前往南中 三日后,成都,姜维宅邸。 姜远跪在中堂屋外,对着屋子敞开的大门叩拜道:“义父,陛下命我去牂牁郡调查当地蛮夷异动之事,出发在即,孩儿特来向义父辞行!” “那你知道陛下为何要派你去牂牁吗?”姜维放下了手中的书简,幽幽问道。 “因为我……我希望陛下暂且放下为我赐婚的念头,拒绝费家的婚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费公是忠厚长者,不会与你这晚辈计较的。”姜维说道,“你现在可以起来,我这就带你去见费承。” 姜远回答道:“孩儿已经收拾好了去南中的行囊。” 屋中沉寂了许久,忽然一枚手掌大小的黑色小物件被丢了出来,掉落在姜远面前发出脆声。 是虎胆营的令牌。 姜远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熟悉的令牌,他在前往汉寿执行任务之前,为防身份暴露,把这块令牌留在了汉中营中。之后因为战事和传召接踵而来,也没有机会取回。 “去虎胆营挑几个人信得过的人吧。”姜维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到了南中管好自己的脑袋。” “是,孩儿会多加小心。” “切记要提防三种人。”姜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望着跪在屋外的义子语重心长地教诲道。 姜远想了想,问道:“不知除了蛮夷之外,还有哪两种人需要小心提防?请义父指教。” “第二种人,汉人。”姜维面无表情地说道,“当地的官员、士绅,甚至戍卒、平民,不要太相信他们。为了活命,谁都可能背叛。” 南中情况复杂,蛮夷叛乱时连郡守都时常丢掉性命,一来二去,前往南中上任的官员多少都琢磨出了一些生存之道,其中不乏有人私底下与南蛮部族的渠魁、豪帅媾和或达成某种协议。 “是,那第三种人……” “吴人。”姜维懒得卖关子,“理由想来不用我多言。” “明白!” 吴人,东吴交州刺史则是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南中的渗透。牂牁郡在南中最东部,与东吴控制下的荆州及交州大部有接壤,加上蜀汉的军力主要放在北面的汉中和东面的永安方向,南中边陲正是东吴势力渗透的主要目标。 既然以上三种人都不能相信,姜远顿时意识到了这一趟牂牁郡之行或许比他之前想象得要危险百倍。 不过,这次是刘禅亲自命令他去牂牁郡,有天子之命他便是钦差特使,到了南中可以便宜行事,比起之前在汉寿活动会方便许多。 向姜维辞行之后,姜远回到馆驿托人将一封密信送往汉中虎胆营,随后便带上行囊准备离开程度前往牂牁郡赴任。 朝廷官方开出的公文是指派他以讨逆护军、裨将军的身份前往牂牁郡行督查事,不过虽然挂着军职却没有实际领兵之权,只是从羽林禁军中象征性地抽调了一名羽林郎副尉作为副手随同。 姜远与那名诸葛瞻手下的羽林郎副尉李胆在成都城南门相见,一问之下他才知道李胆是刚被提拔为副尉的,在此之前一直是禁军中一个普通的百人队小军官,还是副的。 刚升官还来不及高兴就摊上去南中这苦差事,使得这次突然的提拔对李胆而言充满了赶鸭子上架和炮灰的意味。 姜远这个时候除了心里略表同情也没有别的想法,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对羽林禁军来的人抱有什么期望。何况眼前这李胆身形微胖,眼神也根本没有边军征战过的那种锐气,牵着匹劣马还驮满了大小行囊,一看就是成都城里不知哪个倒霉人家的膏粱子弟。 算了,好歹朝廷给自己派来个人意思意思,不然这次任务简直和发配边疆没有区别…… 姜远上下打量了一遍李胆,觉得这人虽然自己指望不上,但能在路上聊聊闲话解解乏倒也不错,自己对成都的情况不甚熟悉,多问问这家伙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走吧。”姜远招呼一声准备出城。 “姜参军,大军在城外和我们汇合吗?”李胆牵着马跟在姜远身后,憨声问道。 “大军?什么大军?”姜远一头雾水。 “我们不是去南中平叛吗?” “只是去调查情况而已,见机行事就好。”姜远答道,“用不着带兵去。” “那……应该有三五百护卫吧?” 姜远忍俊不禁,回头指了指李胆再指了指自己:“你不就是朝廷派给我的护卫吗?” 李胆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这……这恐怕不妥吧,听说南中蛮夷凶狠狡诈,卑职区区一个羽林郎副尉,如何能保护姜参军周全?” “那你去跟朝廷说咯。” “在下人微言轻,姜参军去说比较稳妥!”李胆眼珠转了又转,又一脸殷切地对姜远劝说道:“姜参军就算不为此行成功与否考虑,也该为自己的性命考虑啊,南中凶险,还是多带点人吧。” 姜远笑了,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草包,但却是自己难得遇见的有意思的人,汉中的军营中可没有这样的奇葩。 他有心逗逗李胆,便故意神秘地说道:“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去南中吗?” “为什么?”李胆两条粗眉毛拧在了一起,下意识地凑近姜远准备听他的回答。 “是这样的,之前我跟随卫将军北伐,立下了一些战功。陛下一高兴呢就准备赏我,你看,这不就给我加官了嘛,讨逆护军,裨将军。” 李胆露出了羡慕之色:“这不是很好嘛,但是和姜参军被派到南中去有什么关系?” “你试着猜。” “噢,我明白了,姜参军你该不是恃功自傲……惹陛下生气了?” 姜远没想到他脑子转的还挺快,猜的八九不离十,于是说道:“差也不多,陛下本想为我赐婚,把费侍郎的女儿许配给我,但是我呢拒绝了。” 李胆惊讶地长大了嘴,许久才如梦方醒般冲姜远叫道:“你竟然拒绝了这么好的事?难怪陛下要把你丢去南中,想必一定是很生气了。姜参军,你太傻了,真是活该……可怜我平白无故要跟你去南中担惊受怕。”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就想一辈子呆在成都?当个摆设一般的羽林禁军?”姜远伸手在李胆胸前捶了一拳,他刻意控制了自己,出拳力道不大,但李胆竟然被推得倒退了两步,不禁让他暗暗感慨禁军果然武德欠费。 “我就是不明白……”李胆挠头,“你为啥不要娶费小姐。” 姜远抱着双臂,一脸得意地对李胆夸口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和费小姐想必互相看不上。况且只看眼前的人目光多短浅,将来等我们打败曹魏收复中原,收拾掉东吴一统天下,哪里的女子不好娶?你喜欢中原的就去中原,喜欢江东的就去江东!” 李胆一愣,随后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对姜远的佩服:“听姜参军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雄心壮志,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姜远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僵硬地转过身去,眼中映出费芸葭的身影。 她不是一个人,边上还跟着一位姜远的老熟人,无当飞军统领张嶷。 第七十三章 城外话别 “费小姐,张将军,你们这是……” 在南门与费芸葭不期而遇,这是姜远没想到的,当然他更没有想到张嶷也在。 李胆原本还在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听姜远对一个称小姐对另一个称将军,赶紧识趣地把头埋下去躲在后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听说你要去南中了。”费芸葭望着姜远,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愁绪。 “是费大人说的吧。” “为了躲避这门婚事?” 姜远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只是希望略尽绵力,为主上分忧而已。” 费芸葭撇了撇嘴角,侧目看了一眼张嶷,又看了看姜远身后的李胆,清了清嗓子说道:“可以请你借一步说话吗?” 姜远没有回答,牵着马从她身边经过,往城门外走去。 费芸葭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李胆则是在准备跟上姜远出城时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臂挡住了。 张嶷展臂拦下了李胆,身边的几名无当飞军亲随一同围了上来,久在禁军得过且过的李胆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对上这伙人眼神的一瞬间就怂了。 “朝廷就派你跟姜远去牂牁?”张嶷一眼就把这人的斤两看透了,发出一声不屑的哼笑。 “莫非将军也是来保护姜参军的?太好了……” “本将倒是想去南中,可惜没有那个闲空。”张嶷一掌拍在李胆肩膀上,拍得他两腿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弯儿。 李胆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顿时又熄灭了,同时心中也很疑惑,既然这些人不是要同行去南中的,为何在城门附近堵截他们? 他还没思索多久,又被张嶷重重拍了一掌,随后听到对方开口说道:“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看来是个老实人,那我就不担心你小子半路使坏了。” “不敢不敢……”李胆连连摇头。 “听着,南中可要比这儿危险多了,还想活着回来就老实听姜远的话。”张嶷半恐吓半叮嘱道。 “明白,明白。” “我这儿有个亲兵,正好是牂牁郡人,高骋。” 张嶷呼唤了一声,身后立即有人应声出列:“将军,小人在。” “你替我陪姜参军一同去牂牁,路上多留心,保护好他。”张嶷下令道。 名为高骋的亲兵毫不犹豫地答应:“请张将军放心,小人一定保护好姜参军!” 张嶷满意地点了点头,瞟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李胆,伸手一指道:“顺便也保护一下他吧。” 李胆闻言正要高兴,但看到对面的高骋目光冷淡,顿时又灰心丧气了——张嶷说的是“顺便”,所以高骋肯定是以姜远为优先的,要是真遇到危险多半会顾不上自己…… “高将军,要是有事你可得招呼我一声……”李胆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只是他担心自己对南中不熟悉,难以第一时间发现危险,所以希望高骋能够及时示警提醒。 高骋脸色僵硬,他虽然是张嶷的亲随,但却没有军阶,只是一介普通的士兵而已。李胆虽然只是羽林禁军一名副尉,但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军官,一个军官向自己一个士兵称呼将军,这里头的恭维讨好意味着实让他难以习惯。 换个念头去想,连李胆这样明摆着的草包废物都能当上副尉,可想而知天子身边的羽林有多么不堪……要知道曹魏驻扎洛阳的中军宿卫可是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常年担任东西两面的救火预备队,两相对比之下怎能不让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杀的人心寒失望? “李将军,你若不想犯错,到南中之后少说多看,听我和姜参军指示便可。”高骋低声对李胆说道。 李胆连声答应,心下稍安。 此时姜远牵着马出了南门,又走了一段之后回头对跟着自己的费芸葭说道:“城门已远,费小姐不用再送了。” 费芸葭吃惊地张了张嘴,暗暗恼恨姜远故意跟自己装糊涂,她想他是分明知道自己出城并不是为了送他一程的。 “昔日南中大叛,诸葛丞相五月渡泸,不出半年平定南中。你呢?你这次要何时回来?”她开门见山地对姜远问道。 “那得看需要多久能办完陛下交给我的事。不过……义父下一次北征之前,我一定回来。” 费芸葭眨眼问道:“你难道不知道陛下是故意打发你去南中的吗?” “我知道。” “在殿上就知道?” “对。” 费芸葭叹了口气,自嘲一笑:“其实你说的没错,只能看到眼前的人……太过浅薄,天下很大,你……一定不会死在南中的吧。” “如果我连从牂牁郡活着回来都做不到,那还谈什么克服中原再兴汉室?”姜远微微一笑,“费小姐不用担心,姜远会留着命回来和魏人死磕到底的。” 费芸葭摇头:“这次听父亲说你惹得陛下不悦,被派去南中办苦差事,而且没有派给你可靠的随从和兵马。我想……我想还你一个人情,所以求父亲去联络了张将军。” 姜远愣了一下,总算明白过来张嶷为何会出现在此,但他有些不敢相信:“费大人有本事让张将军陪我同去?” “家父只是侍奉天子的黄门侍郎,自然没有这个本事,要是祖父在的话或许可以……”费芸葭耸肩说道,“不过,求张将军派个信得过的人保护你还是做得到的。” 听费芸葭提起已经死去的费祎,姜远下意识地又想要回避她的眼神,但很快又听到她说拜托张嶷派人保护自己,不免又对她心存感激。 虽然他已经送密信去汉中调陆雄那队人秘密前往牂牁与自己汇合,不过张嶷手下的蛮族军士想必会更了解当地的情况,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帮助对自己也是极为有利的。 “费小姐,多谢了。”姜远认认真真地向她行礼,诚恳地表达谢意。 “此间没有别人,你大可以像在读书台的时候一样,对我坦诚一些。” 姜远维持着向她躬身低头的姿势,背诵《出师表》最后的名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费芸葭挥手打去,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了,随即羞愤抗议道:“不许这般玷污丞相的赤诚之心!还有,表是臣子上给主君的,你失礼妄言引喻失义,小心朝廷治你的罪!” “那费小姐会去告发我吗?”姜远有恃无恐地笑着。 “那……自然不会……”费芸葭垂下眉眼,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绞紧,不安地踮起脚尖。 姜远将她的姿态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其实这样看起来费芸葭待自己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不是有那层关于费祎遇刺的隔阂,恐怕他很难有决心去拒绝赐婚。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他也准备好了去南中接受一番历练。 “我该走了,费小姐多保重。” “姜参军,姜远,我会等你回来的。”费芸葭听到离别之语,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我认为这次自己的婚事被拒绝并不算羞辱,因为我也不甚明确自己的心意。所以谢谢你给的这个周旋时间,等你从南中回来的时候,相信我一定也已经想明白了!” 姜远微微弯腰向其拱手:“天色不早,费小姐请回吧。” 第七十四章 树影寒光 姜远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张嶷等人也慢悠悠地过来了。 张嶷把高骋介绍给姜远,当面又稍微嘱咐了几句。他向姜远表示自己军中还有不少备战的军务要处理,只能在此告别了。 姜远也向张嶷谢过,带上高骋和李胆二人赶赴牂牁。 一行三人抵达牂牁郡北部的鄨(音同“必”)县边境时,姜远要求在边境停留等候,直到与从汉中赶过来的陆雄一队虎胆汇合。 陆雄等九人已经按照姜远密信中的指示换掉了虎步军的衣甲,全部扮作南中的汉民。九人共带来三辆驴车,车上拉满了在成都附近采办的货物,除了佩刀和猎弓这些防身武器之外,不便随身携带的军弩都藏在了货物底下。 姜远把每个人都认了一遍,这倒是费不了多少功夫,因为陆雄带来的人基本上都是之前跟着他参加护送郭循任务的那批。 “你们先行出发,到牂牁郡的治所且兰县之后先找地方隐蔽住下,不要引人耳目。”姜远对陆雄吩咐道,“待我到且兰之后,你们可以每天轮换三五人在附近游荡,但切记不要暴露。除非发生大祸,否则我不识诸君,诸君亦不识我,明白吗?” “统领放心,我等一定遵照安排小心行事。” “那边那两人,瘦一点的那个是张将军派给我的人,无当飞军高骋。若紧要时刻找不到我,你们也可以相信他。”姜远心想为防万一,让陆雄等人记住高骋也是有必要的。 陆雄点了点头,随后等了许久不见姜远有说下文,于是主动问道:“胖的那个呢?” “羽林禁军的副尉李胆,姑且算是个没什么用的贵族子弟,不用太在意他。”姜远摆了摆手,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真的发生意外,你们在行有余力的时候也可以帮他一把。” “明白。统领,那我们先出发了。”陆雄带众人向姜远行礼,随后赶着三辆车进入鄨县,鄨县通往东南的道路可以直抵牂牁郡治所且兰。 姜远回到高骋和李胆二人身边,留心观察了两人的神情,高骋不出所料面色平静从容自若,可边上的李胆却又是抬眉又是动唇,把“想说话”的心思暴露无遗。 “想问什么?”姜远先发制人。 “姜参军果然不是一个人去南中的吧,刚才那些……”李胆期待地问道。 姜远语气沉了下去,严肃地说道:“记住,我身边只有你们两人。无论何人问起,只说我们是三个人到牂牁的。” 李胆迟疑了片刻,总算是反应过来,恭维道:“是,是,明白了。姜参军算无遗策。” 这世上要是真有人算无遗策就好了,姜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跟着上路。 “参军,这个给你。”高骋说着伸手将一件东西递来。 姜远一看,他交给自己的是一枚系着绳的竹哨。 “路上我会向参军说明几种无当飞军的基本哨语,虽然可能一时没法教太复杂的,不过应该也够用了。”高骋说道,“有了哨语,即便我和姜参军暂时分开,只要早哨音相闻的距离内就可以及时互通情况。” 姜远喜出望外,他早就对无当飞军的竹哨好奇了,这下有高骋教自己,以后在战场上也更方便理解无当飞军的行动命令。 “那……那我呢?”李胆眼巴巴地望着高骋。 高骋摇头:“我家将军没想到姜参军还带着人,竹哨是无当飞军特制的,我只带来两个。” 李胆的表情立刻变得沮丧了起来。 “李副尉,你就尽量跟紧我们吧。”姜远笑了笑,“或者你在且兰的馆驿睡个十天半个月也行,等我和高骋把事情办妥了,再喊你一起回成都。” 李胆一听,忙不迭点头答应,一点也不在意高骋对自己露出鄙夷的神色。 为了与陆雄一行人错开时间,姜远在鄨县境内故意拖延了两日,以慢得如同龟爬一半的速度缓缓向且兰县进发。 等估摸着陆雄一行人差不多该到且兰县城了,姜远才提速赶路,迅速地穿过鄨县直赴东南。 牂牁郡辖地不少,但大部分区域都因人口不足开发缓慢而显得十分落后,唯最北边的鄨县和最东边的郡治且兰县两地最为发达。尤其是郡治所且兰,因与东吴荆州、交州接壤,两国结盟之后东西往来贸易也相当普遍。 但这也给了对方探子、奸细渗透活动的空间。姜远于途中一面仔细研究牂牁郡的地图,一面向所经之处遇到的平民、官吏打听本地风土人情,将获得的情报与高骋所说的两相对照,基本八九不离十。 比照着地图,姜远发现牂牁郡的辖境差不多就是在中国贵州省内,他们所经过的鄨县则是长征途中意义非凡的遵义。 这里虽然没有太多蜀地西北面那样极险难行的巍峨高山,但全境却几乎被高远丘陵占满,境内地势西高东低,自中部向北、东、南三面倾斜。或许这就是全郡的治所设在东面的且兰县的原因,相比之下还是且兰的地形较为平缓,也容易开垦出田地养活人口。 望着茂密的山林,姜远已经脑补出当地的蛮夷作乱时令人头疼的景象——通过山地密林的掩护秘密集结、机动,突然冲出来抢掠一波而后又退入深山老林。 南中地区汉军本来就没有部署多少兵力,仅有的一点军力差不多集中在驻扎朱提郡总领南中的庲降都督手中。而因为诸葛亮平南之后一直采取任用当地人治理的方式,庲降都督手里的军队也基本都是从南中征召。 庲降都督府麾下军队夷汉混杂,训练程度远不能和汉中前线相比,遇到突发情况时通常难以有效处置,只能拖延时间等待成都的支援。 所以这一次大概是担任庲降都督的安南将军张表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出于谨慎或者说害怕承担责任,第一时间就把情况上报给了朝廷。 不过有一点姜远感到疑惑,既然是庲降都督府报告的情况,为什么朝廷直接派自己来了牂牁郡,而不是先去牂牁西边的朱提郡向庲降都督报到? 遗憾的是这个问题他只能自己想,高骋由于军阶身份低微、且是张嶷自己派来的人,不便接触这个机密,而李胆他就压根没指望过。 思来想去,姜远觉得多半是庲降都督张表手上没有拿到任何有力的证据,但又不敢亲自来牂牁郡冒险调查,所以朝廷直接派了自己过来投石问路。 一行人转过山口进入且兰县西北部山区,此时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姜远于是决定寻一平坦高处露宿野营。 李胆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不安的情绪表现得十分明显,不过当他看到姜远和高骋两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垒筑营火之后,便又放心了下来——有姜参军和高骋在,自己应该可以高枕无忧吧。 话虽如此,在一边干等着帮不上忙,李胆也是有点心虚的,他借口要去方便,钻进边上的林子暂时躲开,想着等那两人忙完了再回去。 李胆怀揣着小心思在不远处闲逛,忽然听到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他一眼望去,只见几根彩色的羽毛在树丛中一闪而过。 “山鸡?”李胆眼神一亮,弓起身子蹑手蹑脚地朝前方灌木丛靠近。 从树丛中露出的彩羽鲜艳明丽,仅凭这几根羽毛李胆就想象到了一整只肥美的烤鸡。若能将其捉住带回去,自己也算对得起辛苦忙碌的姜远和高骋了。 刹那间,树丛中寒光一闪,一把薄薄的刀刃从缝隙中递出,抵在了李胆的颈边。 第七十五章 路见遗骨 姜远和高骋合力清理出一片空地并准备好了营火,这时两人才注意到李胆不见了。 “你看见李副尉了吗?”姜远对高骋问道。 高骋摇了摇头,见姜远似乎有些担心,随口说道:“或许他是不想帮忙,自己去林子里躲起来了。” 姜远虽然觉得高骋的这个推测很合理,但还是决定去林中看一眼:“想必不会走远的,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还是让我和姜参军一起去吧。”高骋从马背上取来了弓和箭壶,“张将军交给我的任务是保护好你的安全。” “那就跟上来吧。” 两人朝记忆中李胆呆过的方位走去,逐渐深入茂密的树丛,忽然间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恐惧的大喊,接着望见远处惊飞了一群林中之鸟。 “是李副尉的声音!莫非他遇到了猛兽?”姜远脸色一变,抽出佩刀朝喊声传来的方向飞奔。 “姜参军!小心一点!”高骋保持着虚引弓弦的姿态,小跑跟随在姜远身后,目光来回扫视左右两翼。 姜远飞身跃过荆棘丛,向着前方大喊道:“李胆!李副尉!你在哪里!” “姜参军!救……救命!” 姜远挥刀砍倒拦在身前的一片高草,终于从前方的树丛的缝隙中看到了李胆奔跑的身影,他的左手捂着自己的右臂,看起来已经受了伤。 “有人在追我!救命!”李胆在姜远面前的树丛绊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却运气使然地恰好躲开了从脑后射来的一支飞箭。 姜远眼疾手快,一刀将飞箭格落,目光朝着箭来的方向急扫过去,却只看见了一个闪进十余步外树丛之后的人影。 高骋举着弓拦在了姜远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同时对姜远说道:“姜参军,我腰上的袋子里有应急的止血草药。” 姜远急忙取了高骋携带的草药给李胆伤口敷上止血,并用手捂住了后者的嘴阻止其大声哀嚎。 “看清楚对方的样貌了吗?”姜远问道。 疼得眼角出泪的李胆颤声道:“南蛮……是南蛮……” “南中有很多蛮夷,不同部族、不同渠魁手下的都不一样,还有看到什么特征?”姜远急切地问道。 李胆茫然地摇了摇头,在姜远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 姜远则是捡起了那根被自己挥刀挡下的箭矢,端详道:“是橡木削尖之后制成的箭矢,对方应该是个没有冶铁能力的小部族。” “看来是遁走了。”高骋警戒了许久,见对方不再有动静,于是对姜远建议道:“姜参军,我们退回营地吧。” 李胆担忧地问道:“我们还要在这里夜宿吗?万一他去而复返……” “现在已经来不及找村镇了,夜间赶路更加危险。”姜远解释道,“晚上由我和高骋轮流守夜便是。对了,他刚才是一个人袭击你的?” “没错,我看到树丛中露出几根漂亮的羽毛,还以为是一只山鸡……”李胆此时回想起来仍不免心有余悸,“可就当我走近过去的时候,里头突然递出了一把刀!那刀本来是冲我脖子来的,我躲了一下,刀刃就从衣甲上滑过,砍中了右手。” 姜远将那支木箭交给高骋:“从这箭上看得出什么吗?” 高骋撇了撇嘴:“很新,恐怕是砍了树拿木头新削出来的。” “这一带附近有哪些部族的豪帅、渠魁,你可知道?” “小人离开牂牁郡从军已经三年了,小股的部族时常迁徙,要知道这一带有哪些豪帅、渠魁恐怕得问郡守。” 姜远叹了口气:“所以还是得先去且兰县城……” 两人协同警戒着后方的茂密树林,护着李胆一步一步缓缓退回营火旁。 这时日头已经西沉,黄昏将尽,即将迎来黑夜。 因担心遭受袭击,三人都没什么睡意。最先支撑不住的是受了伤的李胆,他在换过一次镇痛止血的草药之后终于合眼沉沉睡去。 高骋始终保持着临战的姿态,在篝火边听着山中不知名的怪异鸟叫度过了一夜。姜远则是在凌晨时合眼小憩了片刻,在日出时分篝火熄灭时自动醒来,随后和坚持放哨的高骋一起叫醒了李胆。 “该上路了,我们赶快些,兴许今日就能在且兰城里睡觉了。”姜远说着率先走去牵马。 高骋看了一眼慢吞吞起身的李胆,果断把他丢下快步跟上了姜远:“姜参军,这个李副尉跟着我们也没什么用,依我看不如打发他回去算了。” 姜远听他话语里带着几分认真,似乎真想把李胆给撇下,于是严词拒绝道:“李副尉受了伤,让他一个人回成都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先带他去且兰县城里把伤养好吧。” 高骋明白了姜远的态度,便不再多言了,正好这时候李胆也追了过来,三人于是回到大路上继续向且兰县前进。 行不出五里,他们便被眼前道路上陡然出现的十余具尸体给震撼住了。 姜远勒马四顾,然而四面除了高山和深林还是高山和深林。 高骋主动下马,跑近前去仔细查看尸体的情况,他点算完毕一共十九具死尸,另外还有三匹被射死的马。 “姜参军,死的是且兰县府里的差役。”高骋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官府的令牌,擦拭去血污之后拿回了姜远面前。 “这些人是负责向蜀中转运供奉物资的。”姜远看过令牌之后说道。 南中金银、盐铁、胶漆之类物资出产丰富,牂牁郡作为南中地区开发比较完善、且距离蜀中较近的一郡,自然会有不少物资定期转运。 “这么说来,物资已经被劫走了。从死尸的情况来看,袭击恐怕就是昨日发生的。李副尉在林中遇到的那个,也许就是袭击者的同党。”高骋推测道。 “十九具死尸,民夫几人,军士几人,看得出来吗?”姜远问。 “虽然衣甲兵器被收走,不过小人已经观察过了,十九人中有护卫军士五人。”高骋心细,之前便将这些记了下来,等到姜远发问时应答毫不迟疑。 这个规模的转运队,运送的应该不可能是金银这样贵重的东西,而且被劫的物资应该也不会很大宗。 “且兰县那边兴许还不知道这件事。”姜远示意高骋上马,“没时间管这些尸体了,我们先去且兰向牂牁郡守报告此事!” 第七十六章 牂牁暗流 深山密林之中,一处隐蔽的洞窟前,正在交谈的两个黑衣男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发出窸窣动静的树丛。 “什么人!”其中一人拔刀喝问,另一人也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是我。”树丛中钻出一个戴着稚羽头饰,身穿兽皮的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蛮族少女,头发自耳根处齐齐裁断,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髻。 守在洞窟前的两个男人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收起刀说道:“原来是鹿迷啊。见这么久不回来,大家还以为你去投靠蜀人了呢。” “我怎么可能去投靠与我有血海深仇的蜀人。”鹿迷的官话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厚的南中口音。 “你记得就好,蜀人贪得无厌,只知道压榨掠夺南中的资源,把年轻的男人送上战场、把女人当作奴隶羔羊。” “我一定会复仇的。”鹿迷狠狠地说道。 “快进去吧,左大人在等你。”守在洞口的男人让开了路。 蛮族少女从两人之间穿过,踏入深邃黑暗的洞窟。 洞窟内没有点任何照明之物,似乎有不少人坐靠着两侧石壁休息,在鹿迷踏入的瞬间,无数双反射微光的眼睛亮起,一同朝她注视。 鹿迷对那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从容地走到洞窟最深处,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洞窟内的黑暗,能够看清坐在一张兽皮上的首领。 “左大人,我回来了。”她向首领下跪。 “是鹿迷吗?”盘膝而坐的首领睁开眼,“这次多亏了你提供的消息,伏击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很可惜,蜀人运送的只是两车兽皮、腌肉和少许象牙而已。似乎只是牂牁郡献给成都供礼的一小部分而已。” 鹿迷问道:“大人不满意吗?” “除了几颗未经雕琢的象牙,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被称为左大人的首领摇了摇头,“我更希望能够得到运往成都的金银,或者大宗的粮草。” 鹿迷回答说:“道路曲折艰难,转运的粮草在路上就会耗费许多。况且现在春种刚过,大概府库里也没什么余粮。” “你说的有道理。” “大人何不带领我们去袭击金矿银坑?我知道牂牁境内就有一处大矿……” 首领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那里一定有庲降都督府的兵马守备,况且就算我们偷袭得手,也没法把矿坑搬走不是吗?这么做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不划算。” “大人答应过,要给南中解放、让百蛮诸部恢复自由。”鹿迷紧握双拳,目光殷切。 “现在还不是时候。”首领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国现在正举倾国之兵对付淮南的魏人,太傅此战若胜,则蜀人必然趁势举兵北出夹攻魏人。等到蜀兵都北出汉中了,我们才好在南中放开手脚做事。” 鹿迷默默低下头去表示服从,但心中却在想——如果太傅败了,他们还要再等多久呢? “退下吧鹿迷,去联络散落的族人做好准备。” “是。” 等那蛮族少女离开之后,东吴交州刺史麾下绥边将军左毓挥手招呼亲信近前。 “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封信带去且兰交给朱太守,告诉他我希望尽快得到答复。”左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亲信之人。 “小人遵命。” …… 姜远一行人赶路直至傍晚,因李胆带伤而拖慢了速度,最终在且兰城郊外的一处汉民聚居的山村借宿也一夜。 第二日平明,三人再度出发,走完了最后一程路,顺利抵达且兰。 且兰城郭简陋,远不能和蜀汉直接统辖的益州北部相比。姜远看到那低矮残旧的城墙和水沟般的护城河之后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要是曹魏雍凉地区的城池都是这般样子,汉军也就不用为攻城战头疼了。 他估计且兰城的城墙可能都经不住中型投石车和床弩的轰击,架上云梯之后用不了十秒钟训练有素的士兵就能登上城头。 这种纸糊般的城墙估计也就能防一防山贼流寇了。 不过像南中这种偏远之地,也很难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就算是诸葛亮当年征南也只是击溃带头叛乱的豪绅大族和渠魁夷帅,之后大军所到之处望风而降。三月进兵,五月渡过泸水,至秋季便基本结束平叛作战,战事平息后则是漫长地安抚民心笼络当地的豪强。 如今经过三十载经营,南中几乎已经不再具备发生大规模叛乱的可能性,所以大修城防巩固军备这种劳民伤财的事在南中诸郡性价比都很低。毕竟为了实现“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的国策理想,有限的财力和人力还是要用在北面的。 除非再度和东吴交恶,双方从低烈度的暗斗转化为你死我活的征伐,否则南中地区确实没有加强军备的必要。 而从目前掌握的历史来看,姜远觉得在不发生特大意外的前提下,吴蜀表面上还是能够维持联手抗魏的统一战线的。 而作为穿越者的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所以只要他不胆大包天乱整活,和东吴的关系暂时应该不会出乱子。 先魏、后吴,姜远心中思路清晰明确,至少在拿下长安全据关中和西凉之地之前不能和东吴掀桌翻脸。 但如果吴人想要在斥候、谍报上搞些暗斗的小动作,他也不介意礼尚往来过上两招。 “姜参军,我们到馆驿了。”高骋看着且兰城简陋的馆驿,担忧地说道:“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安全,是否该向太守提出给我们另外安排地方住下?” 眼前所谓的且兰馆驿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而且四周和杂乱的集市民居很近,院墙又十分低矮,确实安全性不高。 不过姜远没打算计较这些小节之事,对高骋表示暂且先在这里住下。 众人将马匹交给馆驿中的差役牵去喂食照顾,去房间卸下行囊,随后决定分开行动。 “李副尉,你就留在馆驿吧,我会托人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姜远的提议李胆求之不得,旅途劳顿,他右臂的伤口还时不时发痛,早就想躺下歇着了。 高骋也不想多带个累赘,对此也没有异议。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李胆留在馆驿,姜远和高骋两人轻装出门,直赴且兰城内的牂牁郡守府。 第七十七章 初见太守 前往府衙的途中,姜远和高骋路过了东市,只见入口处高挂着十余只木笼,里头尽是血淋淋的人头。 高骋对此似乎已经见多不怪,但姜远却停了下来。 “姜参军,这些应该是被官府斩杀的作乱之人。”高骋对姜远说道,“南中常有叛乱骚动,郡县官长采取这种手段威慑也是常有的事。” “看那些人的发辫样式,都不是汉人。” 高骋自嘲一笑:“汉人作乱是很少的,除非有大族豪绅起头。当年诸葛丞相征南,不就是因为郡守联合当地豪强、夷帅叛乱吗?” 姜远点了点头,忽然有点好奇高骋作为蛮族出身,对自己的同族又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他想既然张嶷派此人来保护自己,想必是足够可靠可信的,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该对其私下妄加揣测,于是主动开口向其询问。 骤然被问起自己对蛮族的看法,高骋神色一愣,随后露出了谨慎的目光。 姜远从高骋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戒意,意识到自己看似随口的一问在高骋看来也许是种不善的试探。 “姜参军,小人的部族早就全族被迁往蜀中。先祖父在时家人还曾回牂牁故地祭祖,但先祖父故去之后已经不再这么做了。”高骋解释道,“姜参军要问我对牂牁本地同族的看法,恐怕我也说不出什么。这些人若是作乱而死,那是咎由自取。” “你不要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姜远笑着摆了摆手,“我不会怀疑无当飞军的忠诚,走吧,该去府衙了。” 高骋点了点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姜远身后。 来到位于且兰城中心地带的郡治所,姜远表明身份之后很快便被官吏引入,见到了时任牂牁郡太守的朱巡。 朱姓是南中大姓,早年作乱而被诸葛亮讨平的朱褒也曾担任过牂牁太守。姜远见到朱巡之后忍不住在心中思忖,这位朱太守不知和当年那位朱太守有无关联? 他很快便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以诸葛亮的严谨,讨平朱褒之后又怎么可能不留下以绝后患的措施?朝廷应该也不至于失察到会任用谋反罪人的亲族。 “朱太守,在下讨逆护军、虎步军参军姜远。朝廷接到庲降都督张表报称牂牁郡近来蛮夷蠢动不安,故特遣我来巡察。” 朱巡见到姜远的第一眼有些诧异,听他自报身份和来意之后,脸颊的皱纹也挤在了一起。 “本郡近来确实有小股蛮夷作乱,不过本官认为只是癣疥之疾不足上报,已派郡将率兵讨伐。不知庲降都督如何知晓此事?朝廷派将军来牂牁巡视,也未曾有任何文书通知。” 当然不会有文书通知,姜远心想,因为自己接到命令不过三天就出发启程了,朝廷也不会派人先行通报多此一举。 不过从朱巡的话里听来,似乎他并没有把牂牁发生的叛乱当回事,既没有报告庲降都督张表也没有报告朝廷,不知张表是从何种途径得知的? “朱太守,我来府衙的路上,看到东市门口挂着许多人头……” “哦,将军已经看见了吗?那些就是作乱蛮夷的脑袋。”朱巡笑道,“不久前本官差遣郡将魏犀率郡兵三百人围剿,已将其犁庭扫穴一网打尽。将军不必担忧,在且兰随意住留两日,回成都复命即可。” 听到朱巡一直称自己为“将军”,这让姜远感到很不习惯,虽然他如今有讨逆护军的加号,不过听惯了“姜参军”这个称呼突然被改口叫将军总觉得别捏。 罢了,就当提前习惯吧……以后要是领兵了,自然也会被称将军的。 姜远定了定神,在脑海中将朱巡的话又过了一遍,眉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 “将军意下如何?”朱巡没等到回答,于是试探着问道。 “来都来了,岂能仓促回去?这几日还得叨扰太守,公务百忙之中抽身与在下四处了解走访一下。今日方到且兰有些劳累,先告辞了。”姜远用不易察觉的手势示意高骋不要说话,主动向朱巡告辞。 朱巡微微一笑,伸手欢送:“将军请,待本官处理完今日之事,亲自来馆驿拜会。” “我等自去便是,太守不必相送。” 姜远领着高骋从牂牁郡太守府离开,出门时正遇上一人朝内而行,两边走的都有些匆忙,姜远与之在门口撞了一下。 “抱歉,没伤着你吧。”姜远看那人被自己撞得退了一步险些摔倒,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甲胄,虽是轻甲但也比对方的布衣要厚实。 “无妨无妨,是小人没长眼,大人先请。”那人看清了姜远身上的戎装,脸上的不悦瞬间一扫而去,谦卑地低头哈腰。 姜远点了下头,与高骋出门而去,原路返回馆驿。 “姜参军,为何不把我们在路上看到的事告知朱太守?”途经挂着人头的东市前门时,高骋忍不住问道。 “不急,你去问问,这里的人头挂了几日了。”姜远吩咐道。 高骋答应一声,上前找人打听,很快便回来报告说已经挂了有七日了。 “朱太守说他已经讨平了叛乱把反贼人头悬此示众,可我们遇到的袭击现场显然刚发生不久。朱巡希望我们尽快回成都复命,你不觉得奇怪吗?”姜远问道。 “是很奇怪,难道说朱太守是担心朝廷降责,所以想先把我们打发了?”高骋犹豫了片刻,又说:“还是朱太守心里有鬼,想要对我们隐瞒什么?难道说……他根本没有讨伐叛乱,而是用不知哪里来的人头敷衍了事,真正的乱贼还逍遥法外。” “姑且先不要随便怀疑他。”姜远摇头道,“兴许我们遇到的是另一股蛮夷流寇。” 高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些事情想来太过头疼,还是听姜远的判断为好。 两人离开东市门前,又走了一段路,姜远忽然再度停了下来。 “怎么了姜参军,有何发现吗?” 姜远低着头紧蹙双眉,喃喃道:“不对……” “哪里不对?” “我刚刚的心思都用在想朱巡的话上了,现在忽然觉得,和我们在太守府门前撞面的那个人……说话口音很奇怪。” 高骋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说道:“不是南中的口音。” “是东吴来的人。”姜远眼神一沉。 第七十八章 书库密谋 朱巡背着手在太守府内来回踱步,忽见亲信匆忙来报:“左先生遣密使来,有重要信函交给大人。”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人在何处?快带我去,莫要迟了引人耳目。” “大人放心,已安排其在东厢书库中等候了。” 朱巡点头,随后前往东厢书库,果然见到左毓派来的使者已经在里头等候自己。 “朱太守,我家将军有信带给太守。” “信在何处?”朱巡一边问一边将身后的门重新合上。 那人等朱巡关上门,才从自己衣带夹层中取出密信,双手呈上:“我家将军要太守莫忘前约,希望太守尽快答复。” 朱巡拆信阅读,眉宇渐锁:“左毓将军所求之事本太守已在斟酌了,只是时机未至,尚须缓图。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动手袭击送往成都的贡礼?” 来人轻笑:“我家将军看太守似乎摇摆不定,这不是想为太守增添几分决心嘛。不过是两三车兽皮和少许象牙,太守不必紧张。” “你们在哪里动的手?”朱巡脸色阴鸷,沉声问道。 “约莫是且兰与鄨县的交界之处,太守放心,我们做事干净,绝不会有人想到……” 朱巡打断了他:“回去告诉左将军,近期不要再发动袭击了,你们都小心藏起来。” “这是为何?太守在牂牁郡一手遮天,庲降都督张表不过是个只敢躲在朱提郡都督府中的懦夫,难道还有什么需要忌惮的人?” 朱巡叹了口气,将姜远到来之事向其说了出来。 来人微微一怔,随后立即回想起了在门口与自己相撞的那个年轻汉军将领,脱口而出道:“汝家朝廷怎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巡察南中?而且来的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小子。” 朱巡摇了摇头,他也想不明白,只是出于谨慎对左毓的使者告诫道:“那人自称是汉中虎步军幕府的参军,说不定是刚刚从征归来,虽然年轻不可小觑。” “哼,我看倒是像被上头安排照顾,想要混点军功、政绩的士族子弟。” “我朝自先帝入蜀便打压士族,虽然不能完全避免膏粱子弟借势上爬,但要混到虎步军幕府参军这等紧要军职想必不会太容易的,还是小心一点吧。” 见朱巡对那姜远如此谨慎,来人也不敢再轻视怠慢,正色回复道:“太守的话我会向我家将军一字不漏地转达。”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从成都南下过来到且兰,必会经过鄨县。”朱巡说道,“本来我已经诓他此间已定,若他信了便好,我随便陪他玩两日送他回去复命便是。但如果你们袭击的事情被他发觉了,恐怕就不太好糊弄过去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莽撞了。朱太守,既然那个姜远是个祸患,太守为何不趁早将其除掉?”他嘴角扬起冷笑,“那人身边没什么护卫,不如就借蛮族之手把他做掉,然后太守出兵再讨平蛮族,也可向成都交代。” 朱巡太守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道:“此策操之太急,且容本太守三思。” “太守是怕这么做了再也没有退路?待贾而沽是好,可也要小心错失良机。”那人目光如炬,一针见血地说穿了朱巡的顾虑。 朱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汝家太傅如今提兵二十万远在淮南,若我此时与朝廷割席翻脸,尔等可保我全家性命?” 对方听罢,只是笑而不语。 “我知道左将军着急,我何尝不着急?只是牂牁一郡之地,轻易与人岂能善罢甘休?”朱巡捻着胡须冷静地说道,“只要瞒过那位成都来的姜参军,待其走后,一切皆可恢复如旧。本郡出产的金银玉石、丹漆粮草,只要你们有本事运得走瞒得住,左将军想要五五分账都没问题!” “有太守这句话,小人就放心了。”那人向朱巡行礼,随后先行离开。 朱巡在书库内逗留了片刻,装模作样地取了两卷书简拿在手中,出门后见四下无人,于是放心地回到了理事公堂。 “太守。”见朱巡回来,等候在公堂的亲信立刻迎上前去,附耳小声说道:“姜参军已经回馆驿了,小人派了个眼线在馆驿门口盯梢,随时禀报其动向。” 朱巡赞许地点头,又问:“他是两个人来的?方才我看边上那个军士好像是蛮人。” “小人也调查了,姜远一行共三人下住馆驿,羽林禁军副尉李胆留在馆驿没有出来,他身边那个蛮族战士尚不知身份,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兵。” “一个虎步军的参军,一个羽林禁军的副尉,还有一个蛮族军士。”朱巡琢磨道,“才三个人就敢来南中巡察,看来朝廷尚未起疑。” “为防夜长梦多,还是得尽快将他们送走才行。” “不,还有另一种办法。” “杀了?”亲信露出蠢蠢欲动的眼神。 朱巡瞪了他一眼,斥道:“杀人是下下之策,一个朝廷的钦使死在本郡,就算能藏住真相一时,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为今之计,上上之策乃是将其纳入掌中。” “只怕此人高傲不逊。” “世间没有无欲之人,只要弄清楚他的喜好,不怕没门路令其就范。”朱巡笃定地说道。 …… 姜远和高骋回到馆驿,先去看了李胆。 馆驿请来的大夫已经为李胆重新处理包扎了伤口,并表示虽是刀伤但只及皮肉,无甚大碍。 姜远谢过医者,付清了诊金之后,找了张椅子就在李胆屋中坐下。本来想让高骋也坐,可一看到他一丝不苟地侍立在门边,姜远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李副尉感觉如何啊?”姜远看李胆愁眉苦脸,于是主动同他攀谈。 “疼……” “被刀砍了哪有不疼的。”高骋接话道,“是个男人就忍一忍。” 李胆幽怨道:“你说得轻松,挨过刀吗?” 高骋眉眼一横:“我跟着张将军平过叛,伐过魏,出生入死。怎么,你想看我身上的战伤?” 李胆泄气了,不去看他,目光转回姜远身上:“姜参军见到朱太守了?” “见到了。”姜远神色平静,他不打算把自己和高骋的担心告诉李胆,所以此时也控制表情不让他看出异样。 “那……朱太守如何说?”李胆居然出乎姜远意料地问了下去。 “东市门口挂着十几颗人头,朱太守说那些是已经讨伐的反贼,事情已经平定了。” 李胆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如此说来,我们很快可以回去了?” 姜远淡淡一笑:“等李副尉把伤养好再说吧,归途漫长山路崎岖,伤口开裂就不好了。” 李胆感激地连连道谢,高骋靠在门边无声冷笑,毫不掩饰对李胆的鄙夷。 “诶?不对啊……” 姜远和高骋两人一愣,紧接着听李胆说道:“这不对啊,朱太守说他早就讨平了乱贼,那我们在路上看到的……还有砍伤我的那个人……” “李副尉以为如何?”姜远顺势问道。 “这……我不知道,或许朱太守搞错了?”李胆不太自信地说道。 姜远尚在沉吟思索,忽然余光瞥见门边的高骋转身做出戒备姿态。他跟着把目光移过去,看见馆驿的下人在门外害怕地望着一脸凶悍的高骋:“大……大人……” “高骋,让开。”姜远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头那人问道:“何事?” “太守刚刚到了,问大人在何处……” “带路。” 第七十九章 私宅相送 朱巡这么快就登门来访,令姜远感到十分意外,两人在馆驿的茶室见面,客套寒暄之后双双入座。 高骋按着刀柄守在门外站如苍松,朱巡瞧见了之后对姜远笑而问道:“虎步军中如今也有蛮族的战士吗?” “朱太守误会了,高骋是无当飞军张嶷将军的部下。” 朱巡听到张嶷之名心中不免惊惧,同时也奇怪为何张嶷的部下会单独跟姜远来南中,不过他觉得此时也不便相问,只是点头说了两声“原来如此”。 “朱太守可否详细说说讨平叛乱的经过?”姜远直入正题。 “其实也算不上叛乱,只是一小股蛮夷不服管制,故意拖延税赋……” “朱太守这就派人把他们全部斩首了?”姜远露出愕然的样子。 朱巡迟疑地看了看他,反问道:“将军觉得不妥吗?” 姜远没有回答,但眼神却露出了深切的担忧。 朱巡随即明白了姜远的意思,解释道:“将军从蜀中过来,想必对本郡的情况还不甚了解。蛮夷反复无常,为保平安只得快刀斩乱麻。” “恕我不能认同太守的看法。” “哦?那不知将军有何高见?”朱巡并未生气,而是淡笑着请教道。 姜远一本正经地说道:“大汉以仁德立足天下,丞相、法孝直等人共造蜀科,执法虽严但公平公正,是以蜀中百姓无怨言。法、礼并用,威、德并行,此乃蜀中稳定的根本。太守如今靠刑杀震慑边民,却没有拿到足以使人信服的证据,如何能不令人担忧?” 朱巡沉默许久,长叹道:“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可惜情势所迫,本太守只能力求保住眼前的安定。” “情势所迫?” “南中夷汉杂居,夷多汉少,若不能将其分化、令之彼此猜忌,并树立官府的绝对权威,是很难保证长治的。” 姜远心中渐渐开始烦躁,朱巡坐在这里看似对自己坦诚相待,但所聊的话里却总是给他一种避重就轻的感觉。当然现在还是彼此试探的阶段,他也没打算这么快就针锋相对。 “这样吧,朱太守,今日我们先止于此,明日你带我去且兰周边看看。”姜远决定中止这场在他看来已经意义不大的对话。 朱巡毫不犹豫地答应:“如将军所愿。” 姜远向其谢过,随后起身准备请辞,朱巡却抬手示意道:“姜将军,且兰馆驿年久失修,实在是太过寒酸,不如由我来安排……” “多谢太守盛情,馆驿虽简陋,不过却离府衙很近,我就在这里住下。”姜远婉言谢绝道。 朱巡神秘一笑:“我有一间私宅,离府衙更近,将军不如随我去看看再做定夺?” 姜远心中虽疑,但又担心自己如果表现得过于油盐不进反倒会令朱巡更为警惕,于是顺着他的意思答应同去看看再说。 两人随即相邀出门,姜远对守在门口的高骋吩咐道:“高骋,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李副尉吧。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们不要相争。” “可是张将军命我……”高骋对姜远把自己留下、单独跟朱巡前去的决定感到很不安。 “这是且兰城中,况且有朱太守陪着,难道你还担心出事吗?”姜远语气轻松,趁朱巡附和而笑之际,悄悄向高骋使了一个眼色。 高骋心领神会,他知道姜远在城中还有一队帮手,自己作为明面上的护卫暂时离开,正好可以让有所图谋的人麻痹大意。 “那小人在馆驿等候参军回来。”高骋俯身向姜远行礼。 “若是我对朱太守的安排满意,兴许今日就不回来了。”姜远打趣地说道。 高骋微微一愣,瞥见朱巡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戏谑,愈发觉得此去不善,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又不敢断然当着朱巡的面提醒姜远,只好在心中祈祷陆雄那一队人能够暗中相护。 朱巡和姜远出了馆驿大门,在两名太守府官吏的陪伴下徒步而行,路上朱巡主动攀谈道:“看起来那个蛮族的军士对将军很是忠心啊,不知将军是如何做到的?” “前次出征,我与张将军多有搭档配合,因此也和无当飞军熟络。” “看来蛮夷在蜀中颇得教化,真是难得。”朱巡感慨道。 “是丞相的功劳。” 朱巡附和了几声,随后便不再说话。 经过到目前为止的接触,姜远已经大概清楚了朱巡对南中蛮夷持有相当大的厌恶,但朝廷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竟然派此人来南中担任一郡之主。 一个本身对异族持有顽固偏见的人,如何能当好异族占多数地区的父母官呢?姜远想起悬挂在东市门口的那些人头,其中不乏有女人和少年。即便其中真的有人犯下了当诛之罪,但这样所谓“斩草除根”的执法还是让他感到相当不舒服。 “就是这里了。”朱巡带着姜远来到一处位于太守府南面的小院,“将军若是喜欢,尽管在此住下便是。” “想不到在南中还能看到布置如此别致的小院。”姜远看了院中的亭榭花树,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朱巡让随行的两个官吏留在外头,自己领着姜远进入主屋。 “这是太守的私宅?” “不错。”朱巡得意地回答道,“将军不用顾虑,我的家小都在城东。此间只是偶尔使用,诸如公务繁多不及归家,或为雨雪风霜所阻,才会来此将就一晚。” 这是在塑造自己一心为公的形象?可是这间私宅未免也太不俭朴了,与这番忠于职守的自白放在一起有深深的违和感。 姜远虽然在进门之时对这处宅院有所心动,但他已经发现这里不适合让李胆和高骋一起搬过来居住,如果答应朱巡住下,那势必会造成三人分散的局面。 毕竟这是朱巡的私宅,虽说对方盛情邀请自己在此住下,但如果姜远提出要把两名同伴也接过来则显得十分失礼。李胆也就罢了,好歹是羽林禁军的副尉,可高骋只不过是普通的军士,姜远担心自己贸然提出要求会惹怒朱巡。 虽然他觉得朱巡身上有诸多疑点,但在没有掌握丝毫证据的情况下,交手只能止于温和的试探。 “对了,其实带将军来这里主要是为了给将军一个惊喜。”朱巡领着姜远往卧房走去。 “惊喜?” “冒昧一问,将军成家了吗?”朱巡停步回头。 姜远心头一跳,迟疑地摇了摇头,他已然预见到了解下来会发生什么剧情。 果然,朱巡在卧房门口朗声说道:“那就正好,玉姬,快出来拜见成都来的姜远将军。” 第八十章 红颜如玉 朱巡叩门呼唤再三,卧房内始才传来动静,一名大约二十四五岁的貌美女子眼底带着歉意开门相迎,白玉般圆润的两颊带着浅浅的倦容,似是小歇方醒。 “朱大人,这位大人是……”她朝姜远微微一瞥,便羞怯地低下头去。 “这位是朝廷派来巡视南中的姜远将军,是本太守的贵客。” 那女子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对姜远俯首纳拜:“奴婢玉姬,拜见将军。且兰馆驿年久失修,将军既是贵客怎可住那种地方呢?请安心在此住下,奴婢会好生服侍将军。” 她俯身弯腰,宽松的衣带软软下坠,胸口隐隐露出一片春光,好似新雪初晴。 姜远自觉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对朱巡道:“朱太守这是何意?” “哈哈……玉姬是我的义女,而且我保证不会有人知晓。将军但可放心,不必多虑。”朱巡意味深长地笑着。 “姑娘年纪也不小,难道还未出阁么?”姜远问道。 玉姬闻言,脸上骤然浮起一层哀愁,随后低声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前岁奴婢夫家遭遇盗贼,丈夫与幼子皆为贼人所害,二老忧病而死。幸而太守发兵剿灭贼寇,为奴婢报仇。奴婢远嫁而来,无亲无故,得太守垂怜收留,遂以父事之。” 姜远仔细端详着她的神情,觉得她脸上的哀伤和悲戚并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如果这些是演戏,那此人简直堪称是一个天赋绝伦的戏子。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这番话,毕竟如果玉姬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对朱巡以父事之,那刚才她开门迎接时的礼节应该更加周全一些才对。 而且如果这两人真有父女之情,朱巡又怎么会如此露骨地暗示自己可以留下来接受玉姬的服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傻子都能想象得到将会发生什么。 “玉姬,姜远将军刚从北方征伐归来,乃是朝廷属意的才俊。这次受命来巡察南中,足以见得朝廷对其信任与欣赏。”朱巡恭维地说道。 玉姬看向姜远的眼中出现了大胆的倾慕,她将双手交握放在饱满的胸脯前,对姜远娇声道:“将军看起来很年轻,想不到竟然已是国之栋梁。” “不敢当,不过是为国家略尽绵力。”姜远面上脸红,实则脑海中无比清醒,这两人轮番的恭维并没有让他飘飘然,反倒越来越怀疑牂牁郡藏着自己所不知晓的秘密。 “玉姬向来仰慕英雄,姜远将军若是愿意与她多说说话,她会很开心的。”朱巡轻拍姜远的肩膀,“好了,既然都已经认识了,本太守便先行回府。姜将军今日就在此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会同将军一道去且兰周边巡视巡视。玉姬,可不能怠慢了将军。” “是,大人慢走。”玉姬低头做出恭送姿态。 姜远在朱巡转身之际忽然抬手扳住了他的肩膀:“太守且慢,在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告知。” “哦?何事?”朱巡意外地转回身来面对姜远,却被他眼中凛冽的目光震得心头一跳。 “我来且兰路上,途径一处山坳,发现有转运差役和士卒十九人被杀。”姜远紧紧盯着朱巡的双眼,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一般,“太守可知道此事?” 朱巡与姜远沉默着对视片刻,忽然失声叫道:“竟有此事?” “不错,其实我和同伴亦在途中遭遇一个身份不明的蛮族袭击,李胆副尉右臂上的刀伤便是这般落下的。”姜远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留心朱巡的神态,但除了理所当然的惊讶和愤怒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这些该千刀万剐的蛮夷!”朱巡怒不可遏地骂道,“本太守才刚出兵讨伐了一股乱贼,竟然又冒出来一股,还敢袭击送往成都的贡礼!” “会是先前那股乱贼的余党报复吗?”姜远问道。 “不可能,郡将魏犀回报说连整个寨子都烧毁了,应当已经全歼乱贼才是。”朱巡自负地反驳了姜远的猜测,“除非魏犀谎报军功,但将军你也看到了,东市门口那些人头可是真真切切。” 姜远提出道:“我想见见这位魏犀将军。” 朱巡心思飞转:“姜将军也觉得魏犀有问题?也好,那明日我让魏犀来太守府报到。” “今日不行吗?”姜远微微一笑,稍稍掩饰自己不依不饶的强势。 朱巡愣了一下,为难地解释道:“魏犀并不驻扎在且兰,需要提前派人去召请才行。况且此人多次讨伐乱贼,为蛮族忌恨,我曾劝诫让他不要单独出行。” 听到朱巡这么说,姜远也就不再坚持要求了,答应明日再在太守府与魏犀见面问询情况。 “转运队遭袭之事多谢告知,本太守这就回去善后处理。姜将军,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朱巡看起来有些着急,匆匆和姜远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这处小院。 屋中只剩下了姜远和玉姬两人,很快便产生了尴尬微妙的气氛。 “将军,请用茶。”玉姬捧着茶碟轻移莲步凑近姜远,小心翼翼地奉茶。 姜远正在思索找个合理得体的借口告辞,他没打算真的在这处小院住下,虽然并不怎么怕朱巡靠进献此女来拿自己的把柄,但他还是不希望和高骋李胆两人分开。 “多谢。”姜远接过茶碟捧在手中,对玉姬问道:“姑娘方才说自己是远嫁而来,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氏?” “奴婢是荆州南郡人。” 南郡……姜远心头一震,那曾经是蜀汉所占据荆州最重要的一块地盘,郡治所江陵城更是经关羽亲自监造加固,堪称铜墙铁壁。可惜,如今已经尽数落入东吴之手。 “将军?”玉姬见姜远走神,于是呼唤了一声。 “哦,你既然是南郡人,为何要嫁到如此偏远之地?你夫家又是什么人啊?” 玉姬叹息了一声,将自己与夫家的婚姻媒妁娓娓道来,姜远听过之后大概明白了。玉姬与其夫家两家原是故交,双方的亲事是自小订下的,但男方的亲属因为早年出仕蜀汉于是举家西迁,似乎曾经担任过南中的官吏。 南中不定,派来的官吏被当地蛮夷盗贼杀死也时有发生,姜远暂且相信了玉姬关于身世的这套说辞。 为防朱巡起疑,他没有向玉姬过问关于太守个人的事,而是出于礼节喝了一口茶并称赞她的茶艺之后起身告辞。 “将军要走吗?”玉姬难以置信地望着姜远,眼神失望而落寞。 “在下感谢朱太守的安排,但使命在身,恕不能接受美意。” 玉姬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重新拾起微笑:“那我送将军出门。” “不必相送了,请留步。”姜远谢绝之后,快步从她的卧房离开。 第八十一章 欲定南中 姜远离开玉姬所在的宅院之后并未直接回馆驿,而是故意在城中绕了一圈,希望通过这种举动来引起陆雄的注意。 最终,在人流杂乱的集市,一名陆雄手下的虎胆悄悄从姜远身边经过,并将一张纸条借擦肩的机会塞进了姜远手中。 “馆驿前门有耳目”,姜远迅速读过纸条上的信息之后将其捏在掌心,让汗水慢慢把纸条浸透融化。 馆驿外头有朱巡眼线这件事姜远早就料到了,但他认为情况应该不会如此简单。而受限于纸条的大小,七个字已经挤在一起写的很勉强,陆雄也没法向他传递更多的信息。 朱巡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姜远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集市上人来人往,那名给自己传递消息的虎胆也早已隐没在人群中,看起来没有人盯梢跟随。 如今他也已经不敢奢望牂牁郡平安无事,只是不知道朱巡隐瞒的事情究竟是大是小。 若朱巡想要隐瞒的只是与郡将合谋杀良冒功,那倒还在可以掌控之内,姜远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他是否有和外人勾结。 但现在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事,只能等到明日于太守府见到郡将魏犀再看看情况了。 回馆驿的途中,姜远顺便捎上了一些食物,比起馆驿提供的饮食,他觉得还是自己亲手采购的比较安全。 “姜参军,你回来了。”高骋看到姜远的身影出现在馆驿内,顿时松了口气。 “你还真以为我会留在朱巡那里?”姜远笑了笑,将手中的白面馒头分给高骋两袋:“另一袋拿去给李副尉吧。” 高骋犹豫不安地问道:“可以吗?” “怎么了?” “姜参军难道……对我们一视同仁吗?” 姜远微微一笑:“你们跟着我大老远来南中受苦,做上官的也得犒劳犒劳下属不是吗?” “小人不觉得这是受苦。” “张将军在军中有什么酒食也会与你们分着享用的吧。”姜远让他但可安心手下,毕竟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高骋默默点头,张嶷对一般的士兵都没有偏见,何况他们这些做亲兵的呢?袋中温热的馒头发出香气,他闻到之后不禁有些触动,对姜远坦白道:“其实我还是更愿意留在军中,不过保护姜参军是张将军的命令,即便姜参军对我没有这么好,我也会恪尽职守的。” “我何尝不想留在军中?”姜远附和着说道,“这个时候东吴的诸葛恪应该已经开始进攻曹魏淮南前线了吧……魏军之前调来援救雍凉的主力说不定又要奔赴东南,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粮草,再次出兵也不是问题。”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撤回汉中之后姜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各部轮换屯垦,汉中地广人稀,很是适合开发军屯。但靠在役的士卒屯田,也只能勉强抵上平时的一些日常耗粮,除非年成很好迎来大丰收,否则大军出征的粮草还是需要从别处征集调配。 从大军所用粮草的筹集与度支一事上也不难看出蜀汉国力薄弱,东吴尚且能够举兵二十万北伐,而己方却连养兵十万之上都稍显勉强。 “姜参军为何叹息?”高骋注意到了姜远遗憾的神情。 “我如今到了南中才发觉,原来汉人和蛮夷之间矛盾如此之深,难怪南中偌大的地方却不能尽力开发利用。” “或许只有像诸葛丞相所做的那样,将部族整体内迁,才有改善的机会。”高骋悲观地说道。 姜远摇头:“蜀中尤其是成都附近的土地都已经各有其主,朝廷没有再多的大片沃土可以安顿南中内附的百蛮了。北面汉中等地倒是有土地可赏赐,但那里太靠近边境,只能开发军屯,并不适合大量百姓迁去开垦。反观南中广袤,山林荒芜,应该地尽其用才是。” 益州本就是大州,南中的土地与益州相比也不遑多让,而且气候温暖湿润适宜耕种。益州本土的人口大部分已经造册登记,税赋产出也基本保持稳定,短期内很难再有大的改变。倒 是南中地区有大量没有被算入户籍的人口,若能将这部分人转化为在籍之民并教导耕种,定然可以为朝廷增加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姜参军所想的很好,但实施起来恐怕很难。” “我听说张将军当初驻守南中时,曾得到越嶲郡无论夷汉百姓的爱戴。既然张将军可以做到,说明南中的民心并非不可掌控,蛮夷也并不一定像某些人认定的那样反复无常背信弃义。”姜远对此还怀有很大的信心,望着高骋说道:“有无当飞军这样一支特殊的军队存在,本身对此就是一种很好的佐证。” 高骋苦笑一声:“像张将军和姜参军这样能理解我们的人恐怕并不多,无当飞军在战场上拼死建功,也只是想为族人博得更多的认同和更好的待遇而已。姜参军拿我们的例子来印证南中民心可用,似乎也有些不妥。” “但南中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姜远认真地说道,“放任这样广大的土地和这么多的人口游离于朝廷的有力管辖之外,是一种极大的浪费。为了顺利完成北伐大业,我们需要凝聚这股力量。” “姜参军打算怎么做呢?” “就从牂牁郡开始,我要先摆平朱巡。”姜远压着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他示意高骋跟随自己前去李胆的房间,进屋之后合上门,把今日朱巡打算拿私宅和美人来笼络自己的事情对两人透知,同时也说出了自己已经用道路上看到的袭击之事反向试探了朱巡。 “朱太守有何反应?”高骋问道。 姜远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那……姜参军你就没有对宅子和美人心动吗?”李胆关注的问题与高骋截然不同。 姜远敷衍地笑了笑,打算直接略过这个话题。 没想到李胆有些不识好歹,见他笑而不语于是又问了一句:“难道朱太守想送你的美人不够好看?是不是比不上那位来南门送我们的费小姐啊?” 姜远后悔把高骋叫道李胆屋中来商量事情了,他本意是照顾伤病,但现在看来这家伙根本不需要自己关心。 “说正事。”姜远清了清嗓子,“明日我要去太守府与朱巡见面,他答应把军将魏犀也喊来,到时候应该可以把我们路上见到的那起袭击拿到台面上好好商讨。” “那我们要做什么?”高骋问。 “我接到提醒,馆驿外面有别人的耳目。”姜远沉吟道,“这样,明日你照旧跟我去太守府,李副尉就继续留在馆驿。不过你要小心,说不定我们不在的时候会有人找上门来。” “啊?”李胆一听自己要独自面对找上门来的人,顿时就不想干了,同姜远讨价还价道:“能不能让高骋留下来保护我?” “放心,上门的人不是来动粗的。”姜远嘱咐道,“只是李副尉要小心被套出话来。” “不管人家问什么,我都说由姜参军做主,这样可以吗?”李胆问道。 姜远想了想,点头答应:“可行,不过我要你留意观察对方,最好能反过来套到些话。” “我……我尽力而为。” 第八十二章 黄昏骤雨 得知馆驿外头有眼线存在之后,姜远索性就留在自己屋中研究地图。 摆在他面前的地图共有两份,一份是牂牁郡辖境的地图,姜远靠这份地图默默把且兰城附近几条连通南北的主要道路记在心中。另一份地图则是且兰城的布局平面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兰城看起来不大,但毕竟是一郡治所,从军械库到粮草库应有尽有。 这两份地图都是太守府提供的,绘图相当精细,比起汉中所用的行军图和布营图都不遑多让,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朱巡是个谨慎仔细的人。姜远端详着地图微微皱眉,自己想要抓住朱巡的问题可能不太容易。 “这里,就是玉姬所在的那处小宅院吗?”姜远的目光落在了且兰城平面图上位于太守府附近的一处宅院,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 白天朱巡带自己过去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这处小宅院与太守府之间有道路相连,往来很是便利,这也是当时朱巡想要留下自己的理由。 不过眼前这幅地图上,这处宅院和太守府之间却并没有画出道路,而是隔着一道东西走向横穿整座城的水渠。 “高骋。”姜远回身对门外唤道。 “小人在,姜参军有何吩咐?” “你去城里打听打听,且兰的水渠改建过吗?” 高骋答应一声,迅速行动,不出片刻便从外面带回了姜远想要的消息。 “姜参军,我打听到了,且兰城的水渠确实改建过,而且就在不久前。”高骋回来之后立刻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向姜远报告。 “不久前?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吗?” “大概就在去年秋季。” 姜远微微点头:“好,辛苦了,你下去吧。” 高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好奇:“姜参军为何要打听水渠之事?和我们此行的任务有关系吗?” “我在验证朱巡是否对我撒谎。”姜远解释道,“今日他带我去看那处宅院的时候,曾说那是他买下来用作公务繁忙时来不及回家的暂居之所的。可至少到去年秋季水渠改建之前,从太守府出发抵达这处宅院还是要绕相当远的路的。” “所以朱太守隐瞒了那处宅院的真正用途?”高骋目光兴奋,“这已经可以确定了吧!” “但这也没什么用,”姜远摇头,“如果我现在拿这个去问他,他也可以解释是因为金屋藏娇而向我隐瞒的,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就不好插手过问了。” 高骋想了想:“那至少那间宅院有问题,姜参军是否要再去秘密调查一下?” “我也正有此意,但碍于门外有人盯着……”姜远对此有所顾虑,“如果被朱巡发现我对他起疑,接下来的事可能就不好办了。” 高骋却提议道:“可以等黄昏之后,姜参军与我互换着装。我们刚到且兰不久,黄昏之后天色黯淡,朱太守的亲信也未必能认全我们。”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姜远上下打量着高骋,彼此身材高矮胖瘦相似,换装之后一般人很难看破。 于是两人在屋中秘密互换了衣甲服饰,等到黄昏时分,姜远命高骋留在自己屋中佯装读书,自己则扮作高骋出了馆驿。 小心地行了一段路之后,没有发觉后头有人盯梢跟随,姜远于是放心地往太守府方向前进。 因为白天时高骋已经出去过一次,姜远估计对方的眼线对“护卫高骋”这个身份没有太多的戒心,更妙的是去那间宅院的路和去太守府同向,即便有人尾随他也可以虚晃一枪先去太守府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个时间太守府的官吏都已经退班各自打道回府,姜远在确认自己没有被人跟随之后,绕过太守府往南径直前往玉姬所在的宅院。 他在太守府南面特意观察过地面,果然发现了水渠改道之后留下的动工痕迹,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和高骋的消息。 宅院四面围着高墙,前门紧闭。 姜远见四下无人,于是身手敏捷地迅速翻墙而入。 落地的时候他小心地避开了墙根下的一排花盆,悄无声息地贴着墙缓缓靠近屋子。 透过窗户可以望见主屋中点着灯火,一道倩影映照在窗上,影子随着火苗的闪动而摇曳。 一声清澈的弦鸣忽然响起,靠在窗下墙沿的姜远心中一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听到琴声。 是玉姬在里面抚琴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屋中之人和弦音而浅唱。 姜远面色沉静地坐下窗下,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扶着蜷起的膝盖,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能从一首离别曲中听出浓厚的思乡之情。 是那个自称玉姬的女子在思念荆州故乡吗?还是她在以这首曲子寄托对亡夫的哀思? 脸颊上忽然感觉到一点冰凉,姜远诧异地抬头,发觉沉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他在心中略微思索,虽然认为玉姬的身上同样有着很多值得深入探查的秘密,但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为求谨慎,现在还是先行撤退吧……正当姜远怀着这份心思准备悄然离开的时候,头顶骤然响起的清脆铃声却让他不由得扣紧了心弦。 玉姬的屋檐下竟然有悬着一只不起眼的深色铃铛,此时山雨欲来,一阵大风吹动了悬铃,屋中的琴歌之声随之戛然而止。 “喀拉”一声,窗户被撑起,屋中之人探出身子张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原来是要下雨了……听说夏季的时候,这里的雨水也会像江南一样丰沛……” 缩紧身子贴墙藏在窗下的姜远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他听到玉姬发出了一声幽怨的感慨:“下次下雨的时候,还是我一个人和琴而歌,聊以自娱吗?” 片刻之后,窗子轻轻合上了,屋中灭去了灯火,人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姜远迅速起身翻墙而出,希望赶在雨势变大之前回到客栈。 然而头顶雷声滚滚,不多时雨水便成倾盆之势。姜远踩着飞溅的水花奔跑,路过东市时发现那些挂着人头的木笼不知为何都落到了地上。 他心疑地走近前去,忽然望见东市之内的道路上有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 雷电闪过,其中一道人影颓然扑倒在地,另一道人影则是朝姜远看了一眼,迅速地转身逃跑。 “站住!”姜远一边发出呐喊,一边下意识地去摸平时悬挂手弩的位置,但在摸了个空之后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现在和高骋换了着装,手弩并不在身边。 第八十三章 迷雾重重 姜远没能摸到手弩,反应过来之后迅速拔腿直追,但对方脚下功夫相当了得,借着雨幕和晦暗天光的掩护,不一会儿就轻易地甩开了他。 望着幽暗的小巷,姜远不敢贸然深追,原路折返去察看方才纠缠中倒地的那个人影。 暗红色的血液随着雨水缓缓流淌,那人的后心有一道利刃穿透的伤口,匍匐在地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断气。 姜远将其翻面朝上,发现死者是官府的一名小吏。 是仇杀?还是蛮夷作祟?他蹲在尸体边检查的同时于心中暗暗揣度。 “啪嗒”,身后传来了有人在地面踩出水花的声音,听声辨位距离已经在五步之内。 姜远警醒回头,腰间佩刀如流水般出鞘,刀锋切开雨幕闪烁一线寒光。 “统领,是我!”陆雄及时止步出生才,姜远的刀从他身前掠过斩空。 认出彼此的两人都因这场危险的误会惊出一身冷汗。 “为何到五步之内才放出脚步?”姜远对他的这个行为感到不解和不满。 “我也没想统领会换上无当飞军的衣甲……”陆雄喃喃道,“底下人不敢确定,所以我亲自过来看看。” 姜远无奈地点了点头,自己这次变装出来确实只有高骋知道,天这么暗还下着雨,虎胆营的人又不敢贸然接近,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一会儿我走之后,你去把这里的事报官。”姜远对陆雄吩咐道,“我这次是避开朱巡的耳目出来的,还和高骋换了衣甲,所以我现在不能去太守府。” “统领放心,包在我身上。” “对了,逃走的那个人,你们有头绪吗?” 陆雄遗憾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姜远本来也没抱太多希望,只是随便问一问,见陆雄既然没有头绪,便准备就此分开。 “统领收到我托人传给你的字条了吧?” “关于馆驿外有耳目一事吗?我收到了。”姜远正要离开,发现陆雄的神情有些奇怪,隐约察觉到他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对自己说。 “根据我和弟兄们的观察,馆驿外面的耳目不止一个。” “朱巡竟然派了好几个人盯着我?”姜远耸肩一笑,“看来他果然心里有鬼。” “统领恐怕误会我的意思了。”陆雄神情严肃,“我们发现馆驿外的耳目分别听命于不同的人!” 听闻这个消息,姜远心中的震撼不啻于平地惊雷,赶忙问道:“到底有几批人盯着我?” “应该是两批,其中一批确定是朱太守的人,另外一批目前还没有线索……” “你让人去追查了吗?”姜远问。 “曾有此意,但……派去的人中途主动放弃了。” “因为没有机会么?” “是,对方非常警惕,而且对且兰比我们熟悉。”陆雄愁眉不展,“为防过早打草惊蛇对统领不利,我们也不敢太过激进行动。” 姜远点了点头对陆雄的谨慎表示认可,虽然还想再多商量一些事,但又担心逗留太久会惹出麻烦,嘱咐陆雄继续想办法调查另一批人的线索之后便匆匆与之分别。 陆雄等姜远走后,回去派人将东市发生的凶案上报官府。 黄昏时开始的这场雨下了一整夜,于第二天清晨才渐渐止歇。姜远在馆驿用过早点之后,左等右等不见朱巡派人来请自己,终于失去了耐心,招呼高骋随自己出门前往太守府。 刚进太守府的正门,姜远就看到朱巡和一群属吏围在前庭,众人中间的地面上摆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死尸。 他猜到是昨晚自己在东市发现的那具尸体,但为了隐藏自己昨日的行踪,这时候还是佯装毫不知情,上前去向朱巡打听询问情况。 “噢,是姜远将军啊。本太守本打算派人去馆驿请你,却因为这桩意外给耽搁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朱巡面色不佳,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我也不敢隐瞒将军,此人是昨日值守的文吏,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死于东市。” “那太守知道是何人行凶吗?” “不出意外,应该是作乱的蛮夷余党。”朱巡咬牙切齿,“东市那些悬挂乱贼首级的木笼被人弄下来了,这应该是一次报复。” 姜远试探着问道:“可太守之前告诉我,魏犀将军已经带郡兵讨平了叛贼。” “魏犀,你自己来回答姜远将军吧。”朱巡对站在不远处的一名武将喊道。 “牂牁郡尉魏犀,见过姜参军。”魏犀上前对姜远行礼,神色有些异样惶恐。 “魏将军,朱太守说之前郡中发生蛮夷骚动,是你带兵去平定的?” “是。”魏犀低下头去不看姜远。 姜远看他低着头不敢迎视自己,顿时心中颇为怀疑,又问道:“贼人的巢穴在哪里?” “且兰城南面的深山中。” “对方有多少人?” “三十余人,一部分尸体就地连同寨子一起烧毁了,没能枭首带回。”魏犀回道。 姜远质疑道:“难道仅仅三十余人聚在一起就能作乱的吗?魏将军确定自己讨伐的是乱贼,不是普通的蛮族村寨?” “姜参军是在质疑我杀良冒功?”魏犀涨红了脸昂首反问。 “那些人头里有女人和孩子不是吗?” “只要造反,就是乱贼!”魏犀语气忽然变得强硬了起来。 发觉两人之间气氛逐渐紧张,朱巡于这个时候插进来调和道:“姜将军,我们还是先谈谈眼前的麻烦吧。” 姜远答应了一声,因为现在自己手里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魏犀有问题,索性顺坡下驴卖朱巡一个面子。 他在心里想到,昨晚刚刚发生了在且兰城中袭杀郡吏的恶劣事件,朱巡现在也没办法糊弄自己尽快回成都了。 目前看来,牂牁郡的水比他事前所想象的要深很多。原本姜远以为只是朱巡本人有问题,现在看起来此地暗流汹涌,不但太守府内人不人鬼不鬼,外部还另有一股势力在骚动。 只是不知另一股势力究竟是南中本地居心叵测的蛮夷还是东边的那个“友邦”。 “朱太守,我想去魏将军讨伐的那股乱贼的巢穴看看。”姜远主动提议道。 朱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魏犀:“魏将军意下如何?” 魏犀略有不满地哼了一声:“雨后的山路很难走的,姜参军要是不怕危险,末将可以带路。” 姜远微微一笑回答道:“想必不会比冒着敌军的箭雨冲阵更危险,劳烦魏将军带路吧。” 魏犀迟疑地看了一眼朱巡,发现后者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只得转身给姜远带路。 姜远把他的举动细节看在眼中,顿时明白了为何刚才自己总觉得此人的行为有些不对劲。魏犀一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分明很是谨小慎微,但后来态度却突然有了转变,姜远本来以为是自己那番杀良冒功的揣测惹恼激怒了他,但现在看来应该是魏犀接到了朱巡的暗示。 刚才和魏犀交谈的时候,朱巡就在边上,姜远猜想一定是他悄悄给魏犀下了指示,魏犀知道有了撑腰的靠山,态度才变得强硬起来。 既然如此,当然不能把朱巡留下。姜远打定主意,对朱巡邀请道:“朱太守也一起去看看吧?” “也好,那我就陪将军一起去看看。”朱巡答应得很爽快。 两人跟着魏犀出门,外头已经有一队郡兵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第八十四章 林中一箭 商定接下来要去实地查看反贼的营寨遗址之后,姜远打发高骋回馆驿去守着李胆,并向他表示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一来姜远对自己的身手还算自信,二来就算朱巡图谋不轨,姜远也不信他会选这么糟糕的时机对自己下手。因为同行的还有魏犀和郡中的士兵,要在这么多人随行的情况下干掉从成都来的巡察钦差而且不走漏风声,他赌朱巡没这个魄力和执行力。 魏犀带着二十名郡兵在前头开路,另有二十人殿后,将姜远及朱巡二人保护在中间,维持着紧密的队形向山中进发。 雨后的山路湿滑难行,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抵达已经烧成平地的山林营地遗址时已是日中。 魏犀命手下人就地取材生火造饭,自己则带着姜远和朱巡在四周随便走走看看。三人绕着营地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林子边缘。 “太守,姜参军,就是这一带了。”魏犀表示自己刚才走过的路径连起来就是这股蛮夷反贼当初的营地,只不过在讨伐之后都被他一把火烧干净了。 “看来这营地的规模也不大。”姜远若有所思。 “总共也就这么几个叛贼,营地能大到哪里去?”魏犀耸了耸肩,“末将当时是派兵四面围住攻打,敢用性命担保绝无漏网之鱼。” 朱巡皱眉道:“那昨晚城中的袭击如何解释?对方显然和这伙反贼关系紧密,否则怎会破坏东市前门的木笼?” 魏犀没想到朱巡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解释,只得沉默不言。 “也许魏将军围剿的时候,那人正好不在营地。”姜远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朱巡微微一愣,随后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魏犀则是再度感到意外,悄悄向姜远瞥去一眼感谢的目光。 姜远对魏犀的感激视若无睹,因为他刚才之所以那么说并不是有意帮魏犀解围,而是认真地在推测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若只是个别贼人侥幸逃脱,那就不足为虑。”朱巡顺着姜远的推测接话道,神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阴沉忧郁。 姜远却对他投以诧异的目光:“朱太守难道忘了半途被伏击的转运队?十四名民夫和五名军士被杀,那绝不可能是一两个漏网之鱼做的。” 朱巡脸色一僵,边上的魏犀更加错愕,显然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送往成都的贡物被劫了?”魏犀声音发颤,身为郡将的他感到自己十分失职。 “就在且兰前往鄨县的半路上。”姜远说道。 魏犀取出地图靠近姜远,态度谦卑地请求道:“姜参军可否为末将指明袭击发生的地点?” 姜远对着地图端详片刻,伸出手指在两县辖境交接处的几座山之间一画:“从图上所标的道路来看只能是这里,我记得那一段路有多处曲折。” 魏犀随伸手在图上一圈:“那么贼人的巢穴八成在这个范围内!” 这人看来并不是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姜远看他圈出的范围和自己心中所想相差不多,于是明白这位魏将军也是有些本事的。 “太守,城内的袭击且先按下,末将这就带兵去追剿袭击转运队的贼人,一定把丢失的货物追回来!”魏犀信誓旦旦地向朱巡保证道。 朱巡眼中有些犹豫:“魏将军,昨夜袭击郡吏的蛮夷也许还在城内,将军还是带兵留在且兰保此间官民平安吧。” “城中的袭击只是独狼,但且兰通往鄨县道路附近的山中却可能藏着兽群。”姜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朱太守,我认为魏将军的提议是对的,那伙敢于袭击转运队的贼人更加危险,应该先行讨伐。” 魏犀见姜远站在自己这边,顿时面露喜色:“朱太守,你看……” “好吧,既然姜远将军也这么说,本太守没有异议。”朱巡颇为无奈地答应道,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魏将军得先把我们平安送回城中。” 魏犀一口答应:“太守放心,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三人谈话的间隙,林间营地的遗址上渐渐升起炊烟,魏犀手下的兵卒娴熟地将携带的食物弄熟,众人等用过午饭之后便返回且兰。 “委屈太守和姜参军用些粗食,请。”魏犀伸手邀请两位长官前去享用准备好的食物。 姜远和朱巡二人正待转身往回走,忽然同时听到身后的林中传来一声弦响。朱巡尚未反应过来,姜远已经一把将其推开。 一支木箭擦着姜远的手臂飞过,深扎在几步之外的泥土中。 “姜参军!”魏犀大惊失色。 “无碍。”姜远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札甲,铁片上被磨出了一道白线,可见对方的箭虽然简陋,但弓的射劲还是很足的,如果换成军中制式的羽箭也许还真能伤到自己。 “敌袭!列阵!”魏犀冲营地方向大喊。 他手下的这四十名郡兵倒是颇为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食物,很快便围绕着三名长官组成了刀盾在前长枪在后的密集阵。 被姜远推开的朱巡虽然摔了一跤却没有受什么伤,这个时候已经在士兵的搀扶下站起来了,额头上尽是冷汗。 姜远拔出扎在泥土中的木箭看了一眼,发现这支箭果然如他心中所料,和那日李胆遇袭时见到的箭矢一模一样。 “那人应该已经遁走了。”姜远对魏犀和朱巡说道,“一击之后无论得手与否都选择撤离,是个精明的刺客。” 朱巡擦了擦额头的汗:“姜将军好像很了解这个刺客?” “其实我和李副尉在来且兰的途中也遇到过袭击,李副尉的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姜远捏着木箭说道,“对方用的也是这样的箭矢。” 魏犀从姜远手中取过木箭看了一眼,断定道:“应该是居住山中擅长打猎的蛮夷,这种箭看起来很简单,但要做成可以射远的质地还是需要些手艺工夫的,一般人做不到。” “我等还是尽快回城吧。”朱巡对留在野外山中深感不安,刚才那支箭显然是冲他来的,若不是姜远及时将他推开,这一箭定然会射到他身上。 姜远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若有所思,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对魏犀道:“魏将军!选几个利索精干的军士!我们追!” “追……追?”魏犀心中暗暗佩服姜远的胆量,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深山密林还敢追暗处潜袭的敌人。 “雨后的地面会留下显眼的足迹,现在追还来得及。” 姜远摘下腰间的手弩,检查弩匣内的箭矢之后率先钻进了前方的林子。 第八十五章 蛛丝马迹 “站住!”姜远于飞奔中厉喝道。 林中两条人影相隔十余步一逃一追,这情景与昨日黄昏在东市时何其相似。 “昨晚城中的也是你!站住!否则我要放箭了!”姜远察觉出两者的背影极其相似,基本已经断定此人就是先后几次发起袭击的那个独狼刺客。 前方逃跑的人影丝毫不搭理他,脚下的步子完全没有放缓的迹象。 姜远见恫吓不起作用,只得咬牙继续追赶,林中树木太密草叶丛生,加上彼此的距离又比较远,他其实没有信心能够射中。 弩匣中只有一支箭矢,也就是说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射失再装箭肯定来不及了,所以他希望追近一些再出手。 然而追逐持续近十分钟之后,姜远发现彼此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逐渐变远,他也感到自己体力不支,身着甲片怎么可能跑得过人家轻装减负呢? “这是你逼我的……”眼看对方就要离开视线,姜远无奈之下就地停步屏息,端平手弩对着那道背影射出了唯一的一箭。 射出这一箭后,他也不急着追赶了,拔出刀一边喘着气调整呼吸一边小心谨慎地搜索前进。 片刻之后,姜远来到了最后看到对方身影的那片深草丛后方,对着地上的新鲜血迹陷入沉思。 他怀抱着一丝希望,循着血迹往前找了一段路,最终还是失去了线索。 苍天保佑,那纯凭感觉超出射程的一箭竟然命中了,只是对方中箭之后还能自行止血并快速逃离,看来所伤的部位并不关键。 姜远遗憾地叹了口气,听到身后传来魏犀等人的呼喊,没想到这些人还是跟来了,只是动作稍慢。 这也可以理解,魏犀和他手下那些人似乎很怕在山中遭到袭击,所以衣甲穿得严严实实,行动自然多有不便。 “魏将军,我在这儿呢。” “姜参军!你没事吧?”魏犀听到声音,匆忙带人赶来。 “我没事,那人中了我一箭,不过还是跑了。”姜远将手上所沾的血迹拿给魏犀看。 魏犀问道:“那还追吗?” 姜远摇了摇头:“他对山中的环境比我们熟悉,不卸甲追不上的,卸甲又太危险了。” 魏犀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我们回城。”姜远心想那人中了自己一箭,应该暂时没有威胁了。 魏犀恨不得马上把朱巡和姜远护送回且兰,当即同意姜远的决定,招呼麾下小心撤退。 一棵高大的樟树之上,叶丛中探出一张用白色树脂涂着几条花纹的小脸,带着仇恨的目光朝姜远等人离去的背影窥视。 …… 且兰馆驿。 受命回来保护李胆的高骋对自己所接的这个任务颇为不满,在他眼里李胆就是个废物累赘,对姜参军调查牂牁郡的案情没有任何帮助。 李胆也能够明显感觉到高骋对自己有所不满,因此他选择识趣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让彼此能够呐喊相闻但却不用相见。 “也不知道姜参军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是能早些解决了此间的事端,大家也好一起回成都去。”李胆呆在房中百无聊赖地喃喃自语。 他觉得实在有些烦闷,于是起身想要打开窗子,屁股刚离开椅子便听到了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高骋那厮找自己有事么?李胆眉头一皱,心想自己好歹也是个羽林禁军的副尉,闭门不相见已经很客气了,难道那个蛮子这么不识好歹? “你……”李胆打开门正准备给高骋脸色看,但对上门外之人的视线之后眼睛都发直了。 来人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一袭淡紫色轻衣,肤如凝脂眼若春水,仅仅是站在面前就有一股令人神慌意乱的香气扑鼻而来。 “请问……姜远将军在否?” 李胆回过神来左顾右盼没见到高骋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过来——即使自己不关上房门那家伙多半也没兴趣守在门口。 “我是随同姜远前来的羽林禁军副尉李胆,你是何人?”李胆把目光收回,向女子问道。 “原来是李将军,奴婢名唤玉姬,是朱太守的养女。”她轻声回答道,随后微微一笑:“南中入夏之后蚊虫甚多,特来给诸位送些驱虫的草药,姜远将军不在吗?” 李胆从她手中接过一只散发着药香的布口袋,道谢之后回答道:“姜参军他一早就离开了,应该是去见朱太守了吧,姑娘找他有事?” 玉姬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本想问问姜参军在馆驿住得是否踏实习惯,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事……” 李胆敏锐地察觉到这女人眼角眉梢流露的情意,不由得在心中对姜远又佩服又羡慕,心说这才刚到且兰不久,这么快就和太守的养女搭上线了? “姑娘是来见姜参军的,那你可敲错门了,他的屋子是隔壁那间。”李胆朝边上指了指,好意提醒她。 “是么?多谢相告。”玉姬对李胆微笑答谢,随后又微微遗憾地说道:“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姜参军既然不在,我也不便贸然去他屋中,这就告辞了。对了,可否帮我转告……” “屋中有纸笔,姑娘想对他说什么便写下来吧。”李胆建议到,“若是姑娘不希望被外人知道,在下也可以保证只帮忙传递,绝不偷看。” 玉姬愣了一下,随后欣然答应:“那就借李将军墨宝一用。” 她写完之后晾干墨迹,便想折起来交给李胆,却发现李胆已经站在了屋外。 “李将军?” “我直接领你过去,放他屋中吧。” 玉姬迟疑地提出担忧:“姜参军不在,进他的屋子合适吗?” “只是放个东西而已。”李胆表示无所谓。 两人进屋,李胆站在后头冷眼看着玉姬将折起的信纸放在姜远桌上用烛台压住一角,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 难道这女子真的只是对姜远抱有好感?李胆揣着下巴暗自思忖,不确定自己是否多心了。 “啊,这些是换下的脏衣物吗?怎么都堆在竹筐里?”玉姬看着姜远床边放着换下衣物的竹筐发出惊讶的声音。 李胆随口回答道:“估计是昨晚换下的,雨下到今晨才停,还来不及洗了晾晒吧……” 玉姬弯腰伸手探入竹筐摸了摸衣物,看似随意地捏了一把,随后她起身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出神。 她分明记得姜远昨日从自己小院离开时还没有下雨,但换下的衣物却几乎被雨水浸透了。 “馆驿的仆役大概也没留意这些细微之事,”玉姬扭头对李胆笑着说道,“来都来了,我便替姜参军把这些衣服洗了吧。” 第八十六章 射虎中獐 山中遭遇的袭击似乎让朱巡受了不小的惊吓,回到且兰城中之后并未返回太守府,而是要求姜远和魏犀两人将他直接护送回家中。 “魏将军,转运队遇袭之事就拜托你们了,本太守今日身体不适……姜将军,让你见笑了。今日相救之恩,来日必报……”朱巡在家门口对二人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一日,追回被劫货物的事就全权委托魏犀率郡兵去执行。 姜远摆了摆手大方地回应道:“太守好好休息养神,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那贼人已被我弩箭所伤,即便不死应该也暂时不能作恶了。” 朱巡点了点头:“之前答应陪将军巡视且兰周边之事……” “不急,可以等魏将军讨伐归来再定。”姜远安抚道。 今日有魏犀带兵随行保护,尚且都遭到袭击,面对此种险情姜远也不敢大意,暗忖巡视周边的计划还需要结合接下来的情报收集再做仔细筹备。 “那末将这就领兵去北面搜剿叛贼,朱太守和姜参军便留在城中等候好消息吧!”魏犀在朱府门前与二人分别,带着麾下的郡兵返回营中准备进剿之事。 姜远随后也向朱巡辞别,他现在觉得自己距离牂牁郡骚动的真相更进一步了,但依旧有很多可疑的地方想不明白。 目前看来,魏犀虽然听命于朱巡,但两人在立场上并非完全一致。姜远现在更倾向于魏犀是属于被利用的一方,只是朱巡在这里头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之前在山中时,朱巡曾经有过劝阻魏犀出兵的言行,虽然他的理由是且兰城中需要兵力保护,不过姜远却总觉得他似乎对魏犀追回丢失贡物的想法十分担忧。 听一个人说话不仅要听他说了什么,还要往深处去判断他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姜远现在隐隐有些怀疑朱巡是否和那伙劫走贡物的贼人有所联系,甚至怀疑他是监守自盗,毕竟这样比直接贪污多了一层掩护,来得更安全。 明面上以太守的身份征集送往成都的贡物,暗地里指使手下扮作叛贼袭击夺走货物再中饱私囊,就好比自己和自己下棋,每一步都在掌握之中,挑选动手伏击的地点也是易如反掌。 如果真是这样,那朱巡就一定不会坐视魏犀去剿灭那股“反贼”,毕竟那可是他发财的工具。如今他称身体不适,要求魏犀和姜远护送他回府,已经成功拖延了时间,魏犀如今回营再布置进剿之事就多了进出城这段行程。姜远断定,若是朱巡和贼人有关系,一定会趁这个时候想办法通风报信。 怀着这份疑心,姜远离开朱府之后并没有真的走远,而是留在附近的街巷路口观察朱府的出入情况。 他盯了足足半个时辰,却发现朱府的大门一直紧闭,既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是自己想多了么?朱巡其实并不认识那伙贼人?姜远不禁在心中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缓缓离开路口,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对方要通风报信未必会从正门出入! 想到此节的姜远一拍脑门暗骂自己愚蠢,赶紧折返绕着朱府的外墙察看是否存在后门或侧门。 苍天不负,绕着朱府外墙走了半圈之后,姜远果然找到了位于西面的后门。 柴门虚掩着,似乎有人曾经此离开过…… …… 且兰县辖境北部,与鄨县接壤的某处深山。 受伤的蛮族少女弯着腰,右手绕过胸前捂着淌血的左后肩,一步一步挪向左毓与其所率领的东吴斥候们藏身的山洞。 姜远的弩箭在近乎极限的距离射中了她的左后肩,虽然箭入皮肉不深,没有伤及骨骼,但这个伤口的位置却十分糟糕,她几乎没办法靠自己把箭取出来。于是她只能咬牙强忍着疼痛,走自己熟悉的捷径来此向吴人求助。 来到洞窟入口前的鹿迷陷入了迟疑,因为往常守在入口的两个吴军斥候不见了。 左大人是谨慎小心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有这般疏漏,难道……鹿迷心中一慌,隐隐猜到左毓等人也许已经离开了。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缓缓走进洞窟直抵深处尽头,果然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左大人等人似乎走得十分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鹿迷对着地上遗落的毡毯和零碎杂物发呆。 这可如何是好?她一时没了主意,左大人等人藏在这处深山之中的隐秘洞窟可谓神鬼不觉,自己此前一直都是来这里和他们进行联络的。 如今这伙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线索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他们走得这么急呢? 少女沉吟思索之际,忽然听到身后突兀地响起“喀拉”一声,显然是一截枯木被人不慎踩断所发出的。 她急忙转身,双目却被骤然亮起的十余支火把刺得睁不开。 火把光辉映照之下,几十名汉军官兵冷冷地凝视着她,为首的魏犀冷峻的眼神中既有惊喜也有遗憾。 “寻到这处洞窟时本将还以为扑了个空,不过还是决定埋伏在周围等等看贼人是否会去而复返。哼,果不其然。”他对鹿迷用炫耀般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策略。 “可惜啊,本欲射虎,误中一獐。”魏犀自嘲一笑,“不过反贼抓住一个是一个,总比一无所获的好!” 鹿迷又惊又怒,从魏犀的话中她明白了左毓等人一定是提前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官兵前来搜剿的消息,于是全员匆匆转移了。可笑自己毫不知情,还想来此求助,结果却是自投罗网。 她伸手想去摸腰后革囊中的木箭,但手刚一动对面的汉军就齐齐抬起了弓弩。 “不想被射成刺猬,就自己慢慢走过来。”魏犀威胁道。 鹿迷目光露出厉色暗暗咬牙,她倒是有心拼死一搏,可左肩之后的伤口实在碍事,伤口不时作痛让她连拉弓都做不到。 开弓离不开双手,但用刀却只要右手就够了,反正自己被这么多人堵在这处洞窟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拼得了一个算一个! 她心中主意已定,假意表示降服,按照魏犀的要求缓缓朝前方走去。 第八十七章 甚是凶险 魏犀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等鹿迷缓缓走近,脑海中正在盘算审问的措辞。 “此獠目光不善,只恐有诈,将军小心。”附近的士兵提醒道。 “哼,谅她也翻不出花来……” 魏犀话音未落,鹿迷已近五步之内。她见时机已至,低吼一声脚下忽然发劲,身影一闪迅速欺近,反手拔出腰间利刃向魏犀刺去。 两边的士兵虽已经有所戒备,但未曾料到鹿迷的速度竟有如此之快,左右四支长枪齐齐刺出但皆刺了个空。 “找死!”魏犀眼中怒意大盛。 他以穿着手甲的左臂向侧面一格,将少女持刀的右手挡向一侧,接着右手探出想要抓住她,却没想到被她灵活地矮身一蹲躲了开去。 鹿迷下蹲闪过魏犀的擒拿,再度跃起时一拳猛击正中其下颚。见魏犀中拳之后头晕目眩地坐倒在地,鹿迷正欲扑上去以刀刺杀,忽然两耳“嗡”一声剧震,原来是边上赶来的士兵用盾牌砸中了她的后脑。 她还没缓过神来,膝盖之下双腿又被枪杆连砸了数下,终于不甘地匍匐跪地。 魏犀已经被部下扶起,上前泄愤地一脚踹翻了已经跪倒的蛮族少女,接着一脚踏在她左肩后的箭伤之上。 伤口撕裂血流如注,鹿迷发出痛苦的哀嚎,魏犀这才看到她肩后的弩箭,笑骂道:“原来之前袭击朱太守的也是你这逆贼。蛮夷贱种!看你还能作恶吗!” “杀……杀了我。”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她眼神绝望无比地被踩在地上,心中只剩下求死的念头。 魏犀却在这时松开了脚,抓着鹿迷的脑后的小髻将她提起,冷酷地说道:“求生易,求死难。说出你同党的下落,本将可以留你一条狗命,或者给你一个痛快。” “不……知……”鹿迷双眼一合,疲惫、负伤失血和陷入绝境的绝望情绪让她于此时晕厥过去。 魏犀皱了皱眉头,将人重新放下,对左右吩咐道:“给她拔箭止血,带回且兰再审。” 看到脚下大片的血迹,他顿时有些后悔刚才下手过重了,这贱夷可是此次兴师动众唯一的收获,而且还是曾经袭击朱太守的人,带回去怎么也能交差了,是万万不能弄死的。 “你就是死,也要死在且兰的大牢里。”魏犀望着地上的少女说道。 趁着略懂外伤医术的士兵替鹿迷处理箭伤之时,魏犀又吩咐空闲的手下出去伐木摘藤编做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好将这个受伤的俘虏抬着带回去。 “将军,这个洞窟里的东西怎么办?” “不管有用没用,能带上的就全部带走。”魏犀虽然无法从洞窟内留下的这些杂物上看出什么线索,但他相信只要自己把这些带回去交给朱巡和姜远,那两位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把该做的一切做完之后,魏犀在洞窟内放了一把火,而后带着队伍抬着鹿迷返回且兰。 …… 姜远急匆匆地返回馆驿,人还没到厢房就喊了两声高骋的名字。 高骋闻声从自己屋中出来,看到姜远站在院落中发呆,于是疑惑地上前小声唤道:“姜参军?” 姜远望着晾在院中的衣物,讷讷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把这些洗了?” “小人不曾做过这些,就算做,也不会洗得这么干净……”高骋老实地回答。 姜远捏起面前衬衣的一角嗅了嗅,皂角的清香扑鼻而来,自言自语般说道:“确实……我在军中就没见有人能把衣服洗这么干净。” 高骋附和而笑:“很多人连外穿衣甲甲片上的铁锈都懒得刮除,又怎会在意穿在里面的衣服。征伐时不用多说,平日里也要操练和屯垦,就算洗得再好也干净不了多久。” 姜远咋舌:“甲片还是要勤磨的,否则铁甲腐朽锈烂了都不知道,挡不住刀箭吃亏的是自己。” “姜参军说的是。” “那我去问问李副尉,羽林禁军是皇家门面,他们磨甲换衣肯定比咱们勤快。”姜远直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寻常,同高骋说话还是用的揶揄的语气。 高骋犹豫了一下,说道:“姜参军如果只是想知道谁替你洗了衣服那就不用去问了,其实是……” 听高骋说着自己不在馆驿的期间所发生的事,姜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淡定,心中也如巨浪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玉姬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并且还曾进过自己的屋子。 既然她碰过自己留在屋中的那筐被雨水浸湿的衣物,就一定知晓自己昨天在雨后离开过馆驿。 如果她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朱巡,朱巡和眼线的汇报一比较就会发现对不上,从而知道他昨天曾经易装出行过。 这个女人真是麻烦…… “姜参军……”边上的高骋看到姜远脸上狰狞的表情也不禁被吓了一跳,“莫非那个女人有什么不妥吗?” “很不妥,她是朱巡的人。”姜远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而且昨日我从她那里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下雨,她碰过这些衣服,就会知道我昨天和你换装溜出馆驿的事。” 高骋怔了一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道:“或许那女子没有想这么多?” 姜远摇了摇头,撇下高骋前去敲李胆的屋门:“李副尉,醒着吗?有事相商!” 屋中正躺着的李胆被姜远强势的语气给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开门相迎:“姜参军你回来了……” “玉姬来过?” “哦,来过,给你留了信,放在你屋中桌上呢。放心,在下绝对没有看过。” “你怎么能带她进我的屋子呢?”姜远不满地啧了一声,“咣”一拳擂在了门板上。 李胆脸色骤变,压着声音问道:“她是朱太守的人?” “废话,当然是。” 李胆洋洋自得地说道:“姜参军放心,我仔细观察过了,她在你屋中没有做可疑的事。只不过是把那筐脏衣服给你洗了,就晾在外头呢。” 姜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已经足够要命了!” 李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明白一筐衣服有什么要命的:“难道你把什么机密之物藏在脏衣服里?这招好高,我怎么没想到呢!” “高个屁。”姜远心里正烦着,懒得和他解释,转身说道:“不成,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 李胆在后头问道:“要我和高骋陪你去吗?” “没必要。” “那姜参军你可得小心着点。”李胆嘀咕道。 姜远听见了,以为他从玉姬身上看出什么门道,于是回头问道:“怎么说?李副尉知道些什么吗?” 李胆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我观察那女人甚是凶险,费小姐和她比起来都嫌太嫩,姜参军小心不要着了她门道。” 姜远脸色一沉,心想你特么的能不能说点有用的,费芸葭一个良家温室长大的黄毛丫头和这种经历过颠沛流离的女人能比吗?人生阅历上就差了太多! 第八十八章 孤男寡女 太守府南面的私宅小院门前,姜远踌躇再三,还是拍响了门环。 不出片刻,门内便传来了女子带着谨慎的询问:“不知门外何人?叩门所为何事?” “玉姬姑娘,我是虎步军参军姜远,还望开门一见。” “原来是姜远参军啊,劳烦在外等候片刻,待妾稍事梳妆。” 姜远在外头听得真切,门后的脚步声匆匆远去,那女子似乎是返回了屋中。 谁知道她是真的去梳妆还是准备掩饰些什么东西?姜远当然不会乖乖在外头等着玉姬做好一切准备再来给自己开门,当即挪步至旁,蹬踏墙面攀援而上,像昨日一样翻墙轻易地进入了院子。 院中还散落着被昨夜风雨打落的花叶,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堂屋,靠着记忆找到了通往卧房的路。 卧房的门半掩着,姜远在门外停步,透过缝隙朝内望去,隐隐可见玉姬坐在梳妆台前的侧影。 这女人竟然真的在梳妆打扮……这让姜远觉得自己这般带着怀疑潜入窥视显得很不妥,他正准备悄声退回院中,刚移动脚步就听到房中之人轻笑着说道:“屋外并无风雨,难道阁下今日也要悄然离去吗?” 姜远愣了一下,随后打消了退出去的念头,伸手推开了半掩的门。 玉姬听到了动静,却没有转头朝他看来,目光仍落在面前的铜镜上,专心致志地用口脂勾勒唇角。 “你今日在馆驿动过我的衣物,知道我昨日雨后离开过,这是理所当然。”姜远沉静地问道:“不过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去而复返过?” 她将盛放口脂的小盒盖上,淡淡地回答道:“只是随便猜的而已,没想到你真的回来过。” 姜远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并不相信她的解释。 “妾很好奇,朱太守让你留下你却要走,走了之后为何又回来呢?” 从“奴婢”到“妾”,玉姬自称的变化让姜远察觉到了彼此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彼此之间的试探已经足够,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交锋了吗? “因为我觉得你有问题,你不可能是朱巡的义女,这间宅院的用途也不像朱巡对我说的那样。”姜远选择正面刚上去,不再和她兜圈子。 玉姬柳眉微蹙:“为什么我不可能是朱太守的义女?” “有为人父母者如此轻易地把女儿送去服侍刚刚认识的人吗?” 她微微一怔,随后嫣然而笑:“姜参军难道不知吕布诛董卓之事吗?为成大事,连国贼都可以服侍,何况……呵呵,是姜参军这样的人?” “朱太守若是治牂牁郡秉公守正,何必讨好于我?”姜远摇头,“我来且兰不过几日,已经见到许多怪异之事,朱太守到底想要对我隐瞒什么?” 玉姬抬眼望向窗外,轻叹一声道:“妾只不过是个漂泊流离之人,又怎么会知道姜参军问的这些呢?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朱巡的义女。” 姜远追问道:“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真想知道?那今晚就请留下来吧,”玉姬面带戏谑之色。 姜远沉默地站在原地,只见她眼中的挑衅之意越来越浓厚,仿佛笃定了自己会知难而退一般。 他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迈步走进卧房,反手重重合上了身后的门扉。 玉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慌乱,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从容镇定,伸手拔去了头顶的发簪。 姜远看到她拔下发簪时心里稍微犹疑了一下,因为那小玩意儿也能成为一件危险的武器,不过他很快就看到玉姬把发簪放在了梳妆台上的簪盒中。 “本想梳妆之后为阁下抚琴,看来已经不必了。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徒劳无功,姜参军以为呢?”她将散落垂下的发丝理到耳后,起身走近姜远。 “不知姑娘在喻指什么?”姜远的眼神依旧澄澈冷清,彰显着他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内心。 “并没有喻指哪一件事,只是想起半生遗憾之事有感而发。” “半生遗憾,也包括当下之事吗?”姜远解下了身上的武器,将刀和手弩都放在了墙边。 玉姬贴近他身后,伸手帮他解开衣甲的扣带,笑着说道:“不,妾不觉得这是遗憾的事,反而久违地觉得高兴。对了,姜参军在蜀地有心上人吗?” “若是我回答有,姑娘便会改变主意停下吗?” “怎么会呢……”她帮忙托着卸下的衣甲,“箭在弦上,难道还能松开引弓的手吗?” “那姑娘有心上之人吗?” “有。”玉姬回答得毫不迟疑,十分干脆。 姜远在床榻边坐下,昂首望着她问道:“是你之前提到过的亡夫?” “姜参军连我是朱太守的义女都不信,为什么要信我说的那些关于身世的话?”玉姬歪了歪脑袋反问。 姜远自嘲一笑,点点头附和道:“也对。” “其实那些都是骗人的。”玉姬紧挨着姜远坐下,很自然地侧过身子靠着他,“妾不相信初次见面的人,所以从不对初见之人说真话。” “我也不相信。”姜远冷笑,“我猜你昨天说完就后悔了,如果你的丈夫真的曾在南中做过官,我要查也很容易。” “是啊,所以今日很是不安地前往馆驿想要向姜参军认罪,不过却意外地见到了李副尉。”她笑着说道,“那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是被朝廷派来跟着姜参军做事的,结果就终日呆在馆驿不出来。” 姜远正琢磨着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忽然感觉到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姜参军既然早就怀疑我,现在怎么敢一个人前来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前来的呢?”他嘴角轻扬,伸手拽着脖子上的细绳将一枚小巧的竹哨拉起,咬在口中吹出了一段长短变化的哨音。 玉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听着院落外头传来回应的哨音,脸色几番变化。 “这是无当飞军所用的暗号,我刚才是告诉外面的人盯紧周围,一旦有意外就鸣哨向我示警。”他吐出竹哨说道,“这暗号连朱太守都不知道,但你却知道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玉姬低下头轻笑:“明白,妾以后就是姜参军的人了。” “不对,”姜远摇头,“这意味着我有了杀你的理由。” “即便要杀,也不是现在吧。”她并没有被吓住,笑着闭上眼,张开双臂仰身躺下。 第八十九章 黄雀在后 玉姬闭着眼躺在床榻上许久,丝毫没有察觉到姜远有什么动静,终于忍不住奇怪地睁开眼朝他望去。 姜远背对着她坐在床沿,左手捧着一本线装的小册子,右手拿着一支尾指长短的细毛笔,正在粗糙的纸页上勾勾画画。 “姜参军你在做什么?”玉姬发问的同时爬向了他,凑在他肩膀上往那本小册子看去,只见上面画了不少或方或圆的图形,彼此之间有粗细不同的线相连,图形的中间有字,线的边上也有批注。 “整理一下最近获得的情报。”姜远并没有避讳她的视线,大方地让她看到自己在册子上标注的内容。 写着“玉姬”的圆形和写着“朱巡”的方形之间原有的线被涂抹毁去,重新画上了一条旁边标着批注为“私通”二字的线。 “这是……” “你以前也是这么伺候朱太守的吗?”姜远一边问一边合上册子,将其塞进放在一旁桌上的衣甲的内层。 玉姬姣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愠怒,但随后还是强忍了下去,低头回答道:“是,姜参军猜的不错。” “心甘情愿?” “姜参军看我像是被胁迫的吗?” “你不用问我,问你自己的是了。”姜远说道,“若你不愿意再受朱巡摆布,我可以帮你。作为交换,请你替我隐瞒昨日我曾在风雨中离开过馆驿这件事。” 玉姬轻轻叹息一声,看向姜远的眼神诉说着无限的失望。 “这才是姜参军今日来见我的目的吧。” 姜远坦然地承认了。 “难道你觉得我会站在你这边吗?”玉姬语气里带着嘲弄。 “所以我在试着和你达成交易。”姜远眼神认真,“帮你离开朱巡的掌控,这一点我还是能做到的。你放心,我也不会取代朱巡成为下一个控制你的人。就算你想回南郡,我也可以送你出境。” “姜参军怎么知道妾想回南郡……”玉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昨日风雨骤至时,我听见你抚琴而歌,慷慨悲壮的易水歌被你唱出了思乡的愁绪。”姜远耸了耸肩,“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你是吴人,那就不该留在这里。” 玉姬痴痴地愣住了,许久之后才喃喃出声道:“姜参军已经怀疑我是吴人,还愿意放我离开吗?甚至都不问我来南中做什么?” “两国为盟,我家陛下从来没有说过不许吴人入境。若姑娘是客人,那么来去应当自便。” “那妾若不是客人呢?” “若是奸细,那在下劝你一句,和你的同党尽快离开南中。”姜远的声音冷了下去,“若是走的晚了,被在下抓到你们阴谋颠覆的证据,就要开始杀人了。” 见玉姬呆坐着沉默不语,姜远起身准备离开,他正准备去拿放在边上的衣甲,忽然感到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自己的腰。 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受训多年练出来的向后肘击的条件反射,姜远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放开自己。 “其实姑娘不必勉强自己。”姜远掰开她的手腕说道,“之前进屋关门时,我已经从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虽然你很会演戏,但有时候还是难免流露出本心。” “不,现在我不是为了朱太守才这么做的。”玉姬死死地抱住他,哪怕手腕被姜远捏得发疼也不松手,“悬崖勒马的事,我从来都做不到。你不是希望我替你向朱巡保守秘密吗?那就让我有一个顺从于你的理由吧……” 姜远伸向桌上衣甲的手缓缓放下了,背对着玉姬,他的眼底流动着一线狠厉的恣意。 这场博弈到底还是自己赢了,这个女人也真是笨,他堂堂虎胆营之首,怎么可能真的放走一个有极大嫌疑的东吴奸细呢? 交州刺史对南中图谋已久,从朱巡的种种怪异言行举止来看恐怕牂牁郡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这种时候两国朝堂订下的盟书对南中而言就是废纸一张!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如今能够从对方内部找到突破口那真是太好了! 姜远转身按住了玉姬柔软的肩膀,用力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 十余步外的街角,高骋站在路边,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够看到那间属于朱巡的小院的入口。 经过一个时辰的漫长等候和守望,他终于看到院门打开,姜远从中走出。 高骋快步迎上前去:“姜参军……” “跟我去太守府。”姜远对高骋打了个手势让他跟上自己。 高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默默跟在姜远身后。 姜远走在前头,心想这就是高骋让自己喜欢的地方了,如果跟来的人是李胆,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逼逼叨叨的让他想动手打人了。 “我在里面的时候,外头一切正常吗?”姜远问他。 “小人仔细盯着呢,没有可疑之人来过,甚至都罕有路人经过。”高骋答道。 “果然。” 高骋一头雾水地问道:“姜参军早就料到了?” “接下来我和你说话你只管听,不要回头看。”姜远边走边说,“其实我们离开馆驿的时候就有人跟在后面盯着。” 高骋顿时感觉后背发凉,原来自己专心盯着小院的这一个时辰里,一直有人在身后盯着自己!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后怕。 “既然如此,姜参军为何还让我在外面……” “因为我想弄清楚馆驿外面的耳目究竟分别属于那一方。”姜远这个时候才对高骋和盘托出,“昨日我和你换装出行其实颇有收获,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就是知道了馆驿外有两股耳目盯着。” “两……” “嘘。”姜远怕他弄出太大动静,赶紧示意他噤声,“其中一股耳目是朱巡派来的,我主要想弄明白另一股势力。” 高骋心思转动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潜藏起来再反过来跟踪他们才是……” “没有那么容易的。”姜远笑了笑,“据我猜测,那伙人九成是东吴交州刺史的手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用谍之道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想要甩掉他们的盯梢再反追踪是很难的。” 高骋从姜远的话音里听出了胸有成竹的自信,于是也不急着追问,而是耐心地等候着姜远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们没想到我其实还有伏兵。” “是陆什长他们……”高骋记得在进入鄨县之前曾经见过的虎胆营陆雄一行。 “这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姜远淡淡一笑。 第九十章 地牢之下 姜远带着高骋来到太守府,朱巡虽不在,但府内的官吏依旧在维持运作。 他下令调取牂牁郡近两年来记录在案的叛乱、谋反和盗匪等罪名相关的卷宗,又调来了府库的账簿,就在朱巡的公堂上开始检阅校对。 在这期间,太守府的文吏几次想要帮忙,都被姜远拒绝了。 高骋看到姜远面前堆积的书简码成了两摞小山,又见他看得很仔细缓慢,不由得在心中暗暗为他着急。 姜远本人却一点也不急,他调来这些卷宗只不过是为了做出一种姿态,朱巡不是有耳目盯着自己吗?那就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太守府里进行调查。 如果这些卷宗里藏着朱巡不希望自己知道的秘密,那他一定会在家中坐不住的。姜远心想,如果一会儿朱巡真的赶来了,那就恰恰证明眼前这堆书简有细查的价值。 他在太守府从下午一直坐到日暮,府中的差役前来帮忙点上了灯,各处的文吏都各自准备退班了,朱巡却仍然没有出现。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姜远把手中的书简放下,对侍立在旁的高骋说道:“看来朱太守并不担心我看这些东西,也好,那就省得花力气全部看完了。” “姜参军能肯定朱太守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这是他的太守府,如果连这点都掌握不了,他也白做这些年牂牁太守了。”姜远对此很有把握,“再等一阵子,我们也离开吧。”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外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姜远微微一愣,心想朱巡总不可能这个时候才过来,而且听脚步声来者似乎穿着铠甲。 “姜参军!原来你在这里!”匆匆赶来的人是正是刚刚回到且兰的魏犀。 “魏将军?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进剿顺利否?”姜远见到魏犀时感到很诧异,他记得魏犀之前信誓旦旦向朱巡保证一定要追回丢失的货物,可如今不到半日就回来了,难道山中的贼寇那么好对付? 魏犀向姜远揖礼,回答道:“末将确实在山中找到了贼人的巢穴,但很可惜被他们跑了。贼人遁走得很匆忙,留下不少器具杂物,已经被末将全部运回,就停放在太守府外头的大院空地上。” 对方竟能如此及时地逃离,必是有人通风报信,朱巡的嫌疑更大了……姜远揣着下巴,于心中这般想道。 “魏将军没有找到贼人遁走的踪迹吗?”姜远问道。 魏犀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很快又振奋地说道:“末将虽然没能找到贼人的踪迹,不过却留在巢穴附近埋伏了一阵,成功抓获了一个前来与贼人联络的蛮夷。” “人在何处?”姜远一下子站了起来。 “已经押进大牢,姜参军一定想不到,此人就是上午被你追击时放箭射中的那个……” 姜远急促地打断了他:“带我去见他。” “姜参军要连夜审问吗?” “事不宜迟,尽早把敌情弄清楚为好。”姜远说道。 魏犀点了点头:“姜参军请随我来。” 在魏犀和高骋的陪同下,姜远来到了位于太守府之下的且兰地牢。值守的狱卒打着火把,带领一行人直抵最深处的牢房。 “就是此人?”姜远站在牢房的铁门外,隔着栅栏望向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蛮族少女,裹在她肩膀上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出一片暗红。 “没错。”魏犀说着将一根箭矢交给姜远,“这应该是姜参军的弩箭,从她身上取下来的。” 姜远拿过来看了一眼,确信是自己所用军弩的弩箭,吩咐狱卒打开牢门让自己进去向囚徒问话。 “姜参军小心,此蛮甚是狡诈凶狠,就擒之时曾诈降偷袭过末将。”魏犀提醒道。 姜远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高骋则是紧张地按着佩刀,跟在姜远身后走进了牢房,随时准备出手应付对方暴起发难。 “除了高骋,魏将军和诸位弟兄都退下吧,我想单独问话。”姜远吩咐道。 魏犀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依令退到了地牢外头。 缩在角落的鹿迷睁着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姜远,一动不动像具尸体,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中还是饱含愤恨。 “叫什么名字?”姜远问道。 没有回答。 “年龄多大了?” 还是沉默。 “昨日黄昏暴雨中在东市行凶的人是不是你?” 鹿迷冷冷一笑,终于开口说出了她见到姜远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这些来到南中想要奴役我们的蜀人全都该死。” 姜远听完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出来:“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没有人教!这是我们族人的心声。” “不,我是问谁教你说汉话的。”姜远蹲下身平视她,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说道:“你的汉话说的很糟糕,学了不久吧?” 鹿迷愠怒,“呸呸”地朝姜远吐口水,但后者早有提防,仰身后跳了两步就全部躲开了。 “你既然这么恨外来的汉人,为什么还要学汉人的语言?”姜远问道,“告诉我是谁教你说的,我可以放了你。” “你们蜀人是坏的汉人,自有好的汉人会帮我们!” 姜远呵呵冷笑:“吴人说的话你也信?他们不过是挑拨利用你们,想要攫取好处罢了。假如牂牁郡甚至南中真的归了姓孙的,你以为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才没有说是吴人在帮我们!你凭什么……” “你有做刺客的天赋,但心智还是太嫩了。”姜远打断了她,同情地说道:“我猜你大概也就十五六岁,被别有用心的人一骗就着了道,不但与自己的国家为敌,还牵连祸害了亲族。” 鹿迷怒吼道:“你们刘汉朝廷不过是窃据了蜀地的外来人!连蜀人都未必认你们!才不是我们南中人的国家!” “我们朝廷是继承了大汉血脉的正统,东吴和曹魏才是窃国之贼。你还是个孩子,我不想和你辩论天命和正统,你们南中人不服朝廷,难道还不服诸葛丞相吗?”姜远问道,“我从成都一路过来,见到了不少民间百姓私自设立的武侯祠庙,也有不少南中人自发祭拜,这你承认吗?” 鹿迷咬着嘴唇,过了许久才不甘心地回答道:“诸葛丞相是好人,但你们不是。” 第九十一章 攻心为上 见鹿迷愿意承认诸葛亮对南中的恩义,姜远便觉得或许还有说服她的余地。 他不顾高骋惊讶的目光在肮脏潮湿的牢房内席地而坐,对鹿迷耐心地说道:“诸葛丞相虽然已经身故,但继承了他意志的汉臣依旧大有人在。” “南中偏远,朝廷暂时还没法进行有力的管辖,委任的官员也不得不和当地的豪强大族合作。真正欺压你们的,不是国家和朝廷,而是南中本地的大姓豪族。” 姜远说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高骋:“我的卫士高骋他也是蛮族,是早年被诸葛丞相迁入蜀中的五部之一,现在无当飞军张嶷将军麾下做事。我不敢保证成都的人能够平等地看待内迁的五部蛮族,但至少没有人敢公然侮辱张将军的军士。” 鹿迷早就注意到姜远身边的那个护卫是蛮族,此时听到姜远这么说,她对高骋露出了更加不屑的神色,讽刺道:“像狗一样给蜀人卖命,为了别人的朝廷战死,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住!” “不是像狗一样卖命,张将军待我们如手足兄弟!”高骋脸色铁青地反驳道,“战死也不是为了别人的朝廷!是为了活着的族人能够昂首挺胸!” 鹿迷低吼道:“什么叫为了活着的人能够昂首挺胸!活着本来就应该昂首挺胸!生在南中长在南中,我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让蜀人来管!用所谓的税赋抢走我们的粮食也就罢了,可那些蜀人连我们的家园也要毁掉!在我眼里你就是一条狗!你身边那个官给你口肉吃你就帮着他对付我们!” 高骋被鹿迷的话激怒了,握紧了拳头想要上前,但姜远却手臂一横拦住了他。 “姜参军,她……” “何必和一个孩子较真呢?”姜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鹿迷说道:“今天很晚了,就先谈到这里吧,我明日会再来看你的。” 鹿迷面色不善地撇开了脸,摆出一副“赶快滚”的不耐烦样子。 姜远起身走到牢室门口,回头对鹿迷道:“我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不用客气。” 离开地牢,等候在外的魏犀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询问姜远审问的情况,见姜远摇了摇头似乎没有进展,不禁有些失望。 “姜参军用刑了吗?”魏犀狐疑地问道。 “犯人身上带伤,这个时候用刑不妥吧。” “就是带伤用刑才能快速见效。”魏犀老道地说道,“若是等她伤好了,也许就能忍过刑讯了。” “当年诸葛丞相征南前与马谡谈论平蛮之策,马谡建言攻心为上,丞相深以为然。”姜远对魏犀严肃地说道:“南中之患,不在我们能够杀多少不服的蛮人,而在于诸位都认为靠杀人可以解决南蛮屡叛的问题。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对那女孩用刑,希望你记住。” 魏犀有些不情愿地低下头:“遵令。” 高骋跟着姜远离开太守府,二人披星戴月往馆驿而行。 姜远于途中主动同他攀谈道:“方才你在地牢里如此激愤,所说的想必也都是肺腑之言吧。” “小人错了。” “我可没这么觉得。”姜远笑了笑,“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少女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吗?” 高骋眼神一黯,低声问道:“姜参军是说她觉得我们无当飞军是在给朝廷当狗一事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指的是她说人活着就该昂首挺胸这句。”姜远逐渐认识到这个护卫骨子里的谨小慎微和自卑,想起之前他们交谈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误会。 “姜参军不要逗我了。”高骋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昂首挺胸地活着的。在加入无当飞军之前,小人也时常因为自己是蛮族而感到自卑和难过。若是没有成为军户或者没有成为那家大户的奴仆,连走到成都城里看一看都是种奢望。” 姜远没有出声,五部蛮族被迁入蜀中,但还是受专门的官府机构管辖,平日里也不能随便离开聚居之地。虽然大部分人似乎能够做到表面上的安居乐业,但其中应该也不乏像高骋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会产生如同家畜被豢养之感。 “小人方才在地牢对那人说的也是真心话,之所以在战场上拼命,就是希望朝廷能够记得我们的功绩,好让族人能够昂首挺胸地活着。张将军能够在军中真正做到对无论蛮族还是汉人士兵一视同仁,且能与兵将同甘共苦,所以大家都对他感激涕零,愿为他效死命。” 姜远感慨地说道:“张将军的为人让人钦佩,我希望勉励自己也像他一样。夷汉平等,不应该只是在军中,在战场。我辈要再造一统之大汉,也离不开各族的并力支持。” “姜参军真那么想吗?” “我为何要骗你?”姜远笑道,“我只是虎步军幕府的一介参军,不能左右朝堂用政,难道我还需要欺骗拉拢你?我是真心希望能够做到举国上下无论南蛮还是汉人能够平等相处的。” 高骋心中没法不受触动,他听到姜远接下去说道:“但这件事做起来会很难,如今有强敌在外,北伐是燃眉之急。如果汉室最终亡于国贼曹魏之手,那即便我们在益州、南中成功做到了平等又有什么用呢?亡国之后曹魏的史官寥寥几笔就会把我们所做的这些努力当成笑话。” 他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经过了一番思考。要实现真正的夷汉平等,国家必将经受一番剧烈的变革,这种变革在承平时期尚且带着相当大的风险,因为会戳痛一些既得利益者的软肋。眼下外患未除,来自曹魏的军事压力依旧是本国军民要面对的首要矛盾,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当权者都不会选择当下作为推行变革的时机。 “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就是尽可能把南中稳定下来,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进行北伐。” 高骋思索着姜远的这番话,缓缓点头表示信服。 “对了姜参军,有件事不知你是否考虑到……”高骋忽然想起自己刚离开太守府时就准备对姜远提的一件事,“那个魏将军对你的命令似乎有所不满……” “嗯,那是当然的。”姜远接话道,“他之前应该带兵踏平过不少蛮族的营寨,有些或许真的是反贼,有些则未必。” 高骋又惊又怒,随后担忧道:“那姜参军就不怕……他趁你不在,对那人施以酷刑吗?” “那不是正好吗?”姜远笑着反问。 高骋停下了脚步,心底对姜远露出的笑意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所谓的“正好”,是指正好可以借此杀了魏犀,还是正好可以借此降服那个少女?高骋猜不透姜远的心思,但无论姜远盘算的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觉得有些可怕。 姜远却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轻笑而问:“你现在觉得我是一个玩弄手段的卑劣小人了,是吗?” “小人不敢!” “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等离开牂牁郡的时候,你再决定如何评价我吧。”姜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我所用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够不辱使命。” 第九十二章 摇摆不定 深夜,太守府南面的私宅小院依旧亮着灯火。 玉姬在堂屋双手按琴跪坐,不安的目光落在对面包头蒙面的男人身上。 “这么晚来相见,是出什么事了吗?”她显然认识对面的人,即便对方的脸包裹得很严实。 “朱巡有反复之意了。”男人沉声说道,“今日他虽然遣人通风报信,使我们躲过了魏犀的围捕,但他也让报信的人带话,要我们尽快撤离牂牁。” 玉姬柳眉微蹙:“是因为姜参军……成都派来的那个姜远么?” “你和他已经如此熟络了么?今日他来见你,呆了足足一个时辰,你们在一起做了些什么吧。”对面的男人意味深长地一笑。 玉姬怔了怔,窘迫地低下头去。 “无妨,我并没有生气,这样也好。”他用食指轻扣着桌面,仿佛在下决心一般。 “这样……也好?”玉姬有点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巡忌惮此人,想要把我们赶走然后继续做他的牂牁太守,那我们为什么不反过来把这个姜远干掉,然后逼朱巡彻底倒向我们呢?”男人狡黠地笑了,“我一直在等一个反客为主的机会,就是现在了。” 玉姬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缓缓说道:“姜远是个不简单的人,他小心谨慎、懂得节制,且经历过战阵……要在蜀人的地盘上对付他,恐怕不容易……” “朱巡也是这么认为的,本来他打算让我们蛰伏下来瞒过姜远,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可惜,鹿迷被抓住了。” “那个红泥岭的南蛮小姑娘?”玉姬吃惊地问道。 男人微微点头:“她不听命令莽撞胡来,落到蜀人手里也是情理之中。但这样一来,我们的事就有可能暴露。” “红泥岭的蛮寨被夷为焦土,她应该对蜀人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屈服呢?”玉姬喃喃道。 “但她说到底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已,我们能骗她,姜远多半也能。” “骗?” 男人身子后仰,以手撑着身下的地板笑道:“围剿红泥岭是我给朱巡出的主意,之前几次动手劫粮破坏引起了庲降都督府的注意,他需要拿出一点功绩来安抚张表。” “所以红泥岭的蛮寨其实是……” “就是一些打猎为生的南蛮而已。” 玉姬眼角耷拉下去,有些悲哀地说道:“这不是造孽吗……” “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我们来南中是为了救助那些蛮族吧?你是服侍朱巡服侍傻了吗?”男人忍俊不禁。 玉姬白脸涨红,但却无言反驳。 他接着说道:“南中是块价值被低估的地盘,如果蜀国切实掌控了它,那将会给他们带来过倍的粮草、财富和大量优秀的士兵,就像我国掌控了山越一样。我们的使命就是让蜀国实控南中的这一天尽量来得迟一些,最好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所以要让南蛮和蜀人互相记恨,加深他们彼此的猜忌,哪怕不择手段。” “可如果蜀国能够通过掌控南中来增强对曹魏的威胁,将大量魏军牵制在西北,这对我国不也是好事吗?”玉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妇人之见。”男人冷哼了一声,“别看诸葛亮到死都在北伐,你以为他不想报荆州之仇、夷陵之恨吗?他是手里就那么点能用的兵和粮罢了。一旦蜀国君臣得到南中的兵源物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北守比东戍更容易,东征比北伐更容易!” 玉姬默默低头,良久之后问道:“那左将军需要妾为你做什么呢?” “很简单,助我伏杀姜远。”男人冷冷地说道,“明日你再将他请来,我会派好手提前埋伏,就在这间小院里解决掉他。” 玉姬忧虑道:“那若是他不来呢?” “怎么?你对自己没有自信吗?抬起头来。”男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玉姬无奈地依照他的命令昂首,双眼之中蒙着一层淡薄的水雾。 “你是我左毓看中的女人,若是早生几十年,当可名列二乔之后。我想只要是你的邀请,没有男人会拒绝的。” “那将军你呢?会为了妾而留下来吗?”她低低地问道。 左毓用起身面向大门的举动回答了她。 玉姬嘴角扬起露笑,眼角却有泪水淌落。 “要对付那个姜远,今晚就需要开始布置。所以我得走了,不能留下来陪你,抱歉。”他望着屋外的天穹,说出了今夜相见以来最为柔软的一句话。 “将军是要做大事的人,忘了贱妾刚才的妄言吧。”玉姬俯首于地,向他做出恭送的姿态。 左毓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听到院门合上的声音,玉姬方才起身,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弄花了。 她没有打算整理妆容,而是像一个弃妇一样哀怨地趴在琴上,口中带着哭腔浅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 第二日清晨,姜远刚用完馆驿送来的早点,便看到高骋拿着一封书信朝自己走来。 “姜参军,这是外头刚刚有人送来给你的。”高骋把信递上。 姜远拆看信笺之后,不禁露出了思索不解的表情。 他对高骋说道:“送信之人还在吗?” “已经走了。” “记得样貌身形吗?” “大概这么高……这么瘦……”高骋比划道。 姜远把信往桌上一丢,单手叉腰说道:“玉姬的宅院里连个下人都没有,她怎么找来的人给我送信?朱巡帮忙的吗?” “这封信是……”高骋有些吃惊。 “送信来的那个多半也是吴人。”姜远压着声音说道。 “信里说什么?” “让我今日有空过去一见。” “姜参军不能去。”高骋紧张地说道,“对方恐怕图谋不善!” 姜远叹了口气,他也猜不透玉姬今日相邀的用意,对高骋说道:“先去太守府地牢吧,先办正事,赴不赴约迟些再说。” 说完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李胆的名字,后者急匆匆地从自己屋里出来:“姜参军唤我何事?” “你伤怎么样了?”姜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臂上的伤。 “时有小痛,不过倒是无甚大碍……”李胆小心翼翼答道,“姜参军有事吩咐?” “无碍那就帮我跑一趟吧。”姜远从怀中取出虎胆营的令牌托在掌心递过去,“带上这个去城中找陆雄,帮我取回他调查的情报。” 李胆一听只是在城中跑腿便放心了,不过他还是小心地多问了一句:“我该去哪里找姜参军的人?” “那就看你的本事和运气了。”姜远耸肩,“不过之前已经让他们认过你,兴许你到处瞎逛,他们会自己来找你的。” 第九十三章 与子同袍 太守府地牢内,狱卒在姜远的示意下打开了牢房的铁门。 蜷缩在墙角的少女低着头,破旧的囚衣下露出的双臂比昨日又多添了几道新的红痕。 “看来你昨夜过得并不轻松。”姜远照旧在她面前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从馆驿带来的白面馒头递过去:“要是没力气回答我的问话,就先吃点东西吧。” “我招供了,杀了我吧。你在雨中看到的那个凶手就是我,你可以把我的头砍下来和我的族人们挂在一起。”鹿迷的了无生趣的目光透过额前的碎发,对姜远求死道。 姜远淡淡一笑:“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还是昨天那个问题,教你说汉话的吴人是谁?他们有多少人?你们如何联络?” 鹿迷的双手交叉捏住了自己囚衣的下摆,咬牙忍着肩上的伤痛将衣服向上翻起一半,露出遍是伤痕的腰身。 “看到了吗?”她放下衣服对姜远骄傲地说道,“就算你用再多的手段,南中人也不会出卖朋友。” “是那个抓你来的将军对你用的刑?”姜远问道。 鹿迷一声不吭,默认了他的说法。 “吴人是在利用你,你被他们骗了。”姜远同情地说道,“他们只不过是希望挑拨南中人和朝廷对抗,让这里永无宁日。” 鹿迷冷笑着反问:“那你们呢?” “我可以对你说实话,我希望得到南中的支持,加强军队的实力,让汉军能够更好地在北边和曹魏作战。”姜远向她坦白道。 “那不就是让我们去战场上卖命!靠我们的命去消耗魏人,或者靠魏人来削弱我们,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吗!” “我不是这么想的,《诗经·秦风》里有句诗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听不懂。”鹿迷摇头。 “如果将来我领兵上阵,我会像张将军对每一个汉军的士兵视若手足兄弟,无论他是蛮族还是汉人。”姜远信誓旦旦。 鹿迷嘴角一撇:“就算你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信。” “我想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姜远认真地对她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保证,哪怕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也能找到那些东吴人一个一个砍下他们的脑袋。但等我做完了那些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间地牢了。” 鹿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无所谓地说道:“我不怕死。” “那你就不想为自己的族人报仇?”姜远循循善诱,“如果能够证明,他们是被枉杀的百姓,我就能帮你解决掉你的仇人。” 鹿迷紧抿着嘴,充满敌意的目光中混入了一丝矛盾和犹豫。 姜远淡淡一笑,他知道这样就已经够了,这个南蛮小丫头的心里已经有了动摇的裂隙。 “这个留给你。”姜远把白面馒头硬塞给她,“诸葛丞相当年平定南中叛乱之后,不忍用蛮族的人头进行祭祀,于是做了这种食物作为替代。” 鹿迷看着手中的食物,表情变得迷茫起来。 “我等继承丞相北伐曹魏光复汉室的遗志,但只恨自己力量不足。”姜远起身,在离开前对她说道:“但即便力量不足,我们也会把丞相没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表现自己有多伟大,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不会在且兰呆太久。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念头,最好趁我离开之前想明白。” 姜远说罢,看着狱卒将牢房锁上,然后示意高骋跟自己离开。 二人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人体撞击牢门的声音,鹿迷趴在铁栏杆上对他喊道:“你说话算话吗!” 姜远停住了,对狱卒道:“去把她带出来。” “姜参军,这……”狱卒迟疑不决,“是否该去请示太守?” “我奉天子之命巡视南中,难道你觉得我的话没朱太守的话管用?”姜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牂牁郡到底还是不是大汉的天下?” 狱卒额头冒汗,低头唯唯诺诺,立刻拿着钥匙回去开锁。 “高骋,你去找个大夫来。”姜远对高骋吩咐道。 高骋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对姜远说道:“姜参军,这里都是朱太守手下的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多加小心。” “无妨,速去速回。”姜远对他安慰地笑了一下。 高骋答应一声,立刻奔上阶梯离开地牢,出去为鹿迷寻找可靠的大夫。 姜远目送他离去,回头发现刚才被自己使唤去开门把鹿迷带出来的那个狱卒还在牢房门前磨蹭,顿时心中生出警惕,缓步朝他走过去。 “开个门很困难吗?”姜远沉声问道。 “姜参军恕罪……”狱卒扭头与姜远说话,但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而是奇怪地越过了他的肩膀。 姜远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过还没来得及发问,“咔嚓”一声响起,那狱卒已经把牢房的门锁打开了。 鹿迷在狱卒过来开门的时候就已经像原来那样缩回了墙角,手中拿着姜远留给她的白馒头,她发现姜远似乎要把自己从牢里带出去,刚把疑惑的目光朝他转过去,一双漆黑的瞳孔因恐惧和惊讶骤然一缩。 与此同时,姜远也发现了异样,开门进入牢房的狱卒把手按在了腰刀刀柄上,不过那并不是寻常的戒备动作,他在进门的同时顺手拔出了刀。 “住手!你要做什……”姜远话喊到一半,忽然察觉到身后陡然逼近的脚步带着凛冽杀气,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便看见明晃晃的刀刃从自己面前划过。 从后方偷袭姜远的狱卒一刀刺空,手臂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姜远劈掌一斩正中腕骨,腰刀顿时脱手而落。 趁那人吃痛弃刀之际,姜远左掌并指齐戳其咽喉,那狱卒被击中之后退了一步,双手捂着喉咙痛苦地咳嗽直翻白眼。 姜远拔刀将其砍倒,而后飞速转身奔向鹿迷的牢房。 那名提刀进入牢房的狱卒此时正倾身跪压在少女的身上,双手倒握刀柄试图把刀刃刺入她的要害。鹿迷背抵着墙壁,双手死死地抓住狱卒的双腕拼尽全力往外托,左肩的伤口因此崩裂渗出了大片的鲜血。 刀刃一点一点逼近她的脖颈,即便她把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嗤”的一声,大蓬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那狱卒颈子一歪直挺挺倒向一边,姜远握着滴血不止的刀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人是朱太守的手下,知道他们为什么急着要杀你吗?” 鹿迷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低垂目光,看着自己双腿之间那个被血弄脏的馒头。 外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姜远叹了口气,一脚把死去狱卒手中的刀踢到她面前:“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了。” 鹿迷闻声,看了看面前的刀,又向他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有人要杀你,就拿起刀来反抗!”他说着飞快地解开了自己上身的甲扣,把胸甲脱下来套在她身上:“我说话算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说的就是现在了!” 第九十四章 可敢一试? 赶来地牢的狱卒足有十四人,比起之前那两位只带着腰刀的赶死鬼,他们的手里多了几支长枪。 一串凄厉的哨音响过,姜远从牢房中走出来,吐出了口中的竹哨。 “天子命我巡视南中,我来到牂牁,本以为乱臣贼子在城外。”姜远如箭的目光凝视着那群挡住前路的狱卒,嘴角轻扬勾起冷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而是祸起于萧墙之内。” 说罢,他握着刀主动朝对方行进,十四名狱卒聚在一起,却被他的气势压迫得连连后退。 鹿迷咬牙拖着伤疲交加的身体走出牢房,看到死在过道上的狱卒尸体,仍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前头那个年轻的汉人将军毫不防备地把不穿甲的后背暴露给她,如果她愿意,现在只要一个箭步突刺就多半能要了他的命。 可是鹿迷脑海中此时回荡的全都是姜远对她说的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她从来没有读过书,也不知道这一句出自《诗经》,即便姜远刚才浅显地比喻解释过,她还是不太明白这句诗的含义,但现在她的心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告诉她——这个人值得信任! “你们想叛国吗?这可是灭族的罪名。”姜远持刀步步逼近,同时试图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 狱卒们已经退到了地牢的尽头,他们的身后就是通往上方太守府的阶梯,四名手持长枪的狱卒站在最前,各自握枪的手都有些颤抖。 “还不放下刀枪!伏首认罪!”姜远厉声断喝道。 “当啷”一声,还真有一人害怕得丢下了手中的刀。 但他刚想做出向姜远下跪的动作,就被旁边的同伴用刀砍倒。 “我等受太守重恩,今日便是报恩之时!”挥刀砍杀动摇者的狱卒振臂而呼,“一起上!杀了他们!朱太守自会照顾我等父母妻儿!” 那狱卒话音方落,举起的手臂还未放下,一支弩箭便“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鹿迷在后头一清二楚地看到姜远在刹那间完成了举弩射击,一箭就要了那人的命。回想起姜远第二次追击自己的惊险经历,她不由得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左肩之后的伤仿佛也更痛了。 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这个人的……鹿迷望着姜远的背影暗暗想道,之前竟然还妄图当着他的面刺杀朱巡,现在看来真是太愚蠢了! 姜远在前头完全不知道鹿迷对自己的手弩有很深的心理阴影,他现在只想着尽快摆平这些拦路的狱卒好带鹿迷尽快逃出地牢。 地牢只有一个出口,且过道环境狭窄,他是无论如何不想被困在底下和朱巡的人死斗的。 发号施令的人瞬间被杀,狱卒们刚刚凝聚起的斗志又濒临涣散,姜远则始终保持着缓慢逼近的步调,口中的攻心话术也从未停歇:“我随义父卫将军姜维纵横陇右,连曹魏的雍凉精甲都不放在眼里!死在我手底下的魏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尔等难道不自己掂量掂量,就凭这么几条刀枪也想拦住我?” 狱卒们彼此相顾,心中动摇更胜之前,姜远已经不知不觉逼近五步之内,见此良机果断疾步突进。 四支长枪只有两支反应稍快朝他前进的必经之路刺来,但他猛地挥刀一格便让两枪失去了准头偏向一边,另外两支长枪则根本没能跟上他的速度。 刀光横闪,四名持枪在前的狱卒发出连声惨叫,几乎不分先后倒在了地上。 余下的人终于崩溃,纷纷弃刀转身跑上阶梯逃命。 但那些人跑了没几步,又一个个恐惧地从台阶上退了下来,跑在最前的一个身子一震,倒地翻滚着摔下。 姜远凝眉抬眼望去,只见半截沾满鲜血的枪尖出现在阶梯的尽头,伴随着持枪之人步步下行,他得以渐渐看到越来越多的枪身部分。 那是一支纯铁材质的长枪,包括枪杆都用冰冷的精铁制成。仅以施展枪术技巧的便利而言,这种纯粹的铁枪用起来相当费力,完全比不上做工精良的白木枪,但若使用者本身蛮力过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方走下阶梯时身上甲片发出震动声让姜远感到十分不妙,那些被逼退回来的狱卒更是惊惧无比面无人色。 “临阵而退者,杀无赦。”提着铁枪走下地牢的魏犀冷冷地说道。 姜远迎上魏犀的目光,凛然质问道:“魏将军这是与朱太守达成一致了?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牂牁郡现在已经处于叛乱之中了?” 魏犀将铁枪枪杆往地上一杵,望向姜远的目光里充满了嘲弄之意:“姜参军,你大概是搞错了,我和朱太守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分歧。” “哦?是么?” “之前那些不过是做戏给你看的。”魏犀阴沉地笑着,“朱巡与我一文一武互为表里,这样融洽的合作关系已经有很多年了。” 姜远也笑:“看来我来到牂牁郡遇到了一群天才绝伦的戏子,不仅女人会做戏,男人也会做戏。你真心听命于朱巡这件事我是真的没想到,谢谢你现在这么坦白地告诉我。” “其实朱太守本来也没想把你怎么样的,要是你肯老老实实地听他的安排,随便在且兰附近看看就好不多管闲事,现在应该已经带着朱太守送给你的礼物在返回成都的路上了。”魏犀摇头惋惜道,“可惜你真的太碍事了,连朱太守那样不愿生事的人都不得不下定决心除掉你。” 姜远问道:“我现在也好奇,朱巡到底怕我查到他什么?难道是怕我发现你们肆意杀戮蛮族百姓,虚报平叛讨贼之功吗?” 魏犀大笑:“这点小事算的了什么?你又找不到证据,朝廷如何治罪?” “那看来只能是私通东吴了。”姜远遗憾地耸了耸肩,“我本来还对朱太守抱着一丝希望,如果他没有倒向吴人,或许死罪可免……到头来终究是错付了。” “朱太守可比你想的聪明,他早就在待贾而沽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明知这南蛮贱种是那伙吴人选中的狗还把她捉回来,如果吴人出价太低,朱太守就打算借你之手除掉他们然后再向朝廷捞一笔功赏。” “看来这次吴人出价很高?”姜远故作伤心地说道:“朱太守怎么就不来问问我的出价呢?” “这还不简单,因为你不可能给出更高的价。吴人答应我们,以后可以在南中建藩自治!” “吴人在我大汉之土行鸡鸣狗盗之事,给你们画的饼倒挺大。”姜远脸色一沉,怒喝道:“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二十年后就算天下江山不姓刘!也绝不可能姓孙!” 魏犀刚想嘲讽他死到临头还在这逞口舌之快,忽然眼角瞥见寒星一闪,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疾风般从姜远身后闪出,怒吼着出刀朝自己冲过来。 “狗贼!纳命来!”鹿迷眼冒怒火,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魏犀铁枪一甩,枪头从上而下猛然砸在鹿迷左肩,直接将她砸得扑倒在地,刀也脱手滑落。 “不过是给吴人耍得团团转的一条野狗,也敢向本将军乱吠?”魏犀残忍地往下压着枪杆,将重量置于鹿迷肩后的伤口上,同时对姜远说道:“竟然把上身的甲胄让给这种不中用的东西,姜参军我还是太高看你了。” 姜远面无表情地伸脚勾起地上的一支长枪抓在手中,指着魏犀挑衅道:“那我不穿甲,魏将军可敢上来一试?” 第九十五章 牢中死斗 “有何不敢!”魏犀应声,随后抬起了铁枪,一脚将鹿迷如垃圾一般踢开。 他心中虽然明知姜远是在挑衅激将自己,不过如今双方身处太守府地牢之下,对方孤立无援而自己身后全是朱巡的人,上头还有心腹士卒把守,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何况魏犀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并不怵上过战阵的姜远,平日里对那些不堪一击的南蛮喊打喊杀他早就厌倦了,难得遇到一个还算有点身手的人,岂能放过这个取乐的机会? 再退一步说,自己浑身甲胄俱全,姜远却把上身最重要的胸背衣甲让给了鹿迷,任何在军中混过的人都知道步战有甲对无甲是天大的优势。 天时地利人和占尽,这要是自己怂了,还佩当牂牁郡头号武将吗? 狱卒们战战兢兢地躲在后头,看着魏犀提枪上前,才走近了没两步,便传来“当啷”一声响。再看之时,魏犀往后小退了半步止住身形,原来是姜远闪电似的出手一枪点在了他的胸甲上,枪上的力道硬是将他逼退了半步。 姜远一击之后收臂撤步,保持着持枪准备的姿态,对魏犀戏谑道:“刚才算是见面礼,接下来魏将军请小心了。” “不痛不痒。”魏犀冷哼,继续迈步向前。 姜远第二次出枪,这一次魏犀提前停步,姜远的枪尖悬在了他身前,出枪依旧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如此。” 姜远收枪再退,魏犀继续前进。 第三枪,姜远刺得是魏犀的咽喉,但这一枪的速度已经没有前两枪那么快,被魏犀铁枪一拨轻易打开。 “才三枪就气力不济了?”魏犀轻蔑地问道,“看来你的本事也不像你自己吹的那么厉害,战场上恐怕还是靠着别人相助捡来些许功劳吧!” “守望相助进退一致,本就是同袍之义,只靠一己之勇怎敌得过千军万马?” “可笑,那你还在顽抗什么?”魏犀步步紧逼,“你能从这里杀出去吗?” 姜远答道:“在下的生死如今与国家的利益相系,岂能轻易放弃!况且……” “况且?”魏犀注视着姜远手中的长枪,不屑一顾道:“就凭你手中那条连破甲棱都没有的烂枪,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姜远知道这是实话,自己所用的这支枪是从那些狱卒手里夺来的,在太守府内本身仪仗的功能就大于实战,而魏犀手中的铁枪却是真正的兵器。 也正是因为看出姜远手中这支枪没有什么威胁,魏犀才能在被他连出三枪之后依旧大胆往前走。 姜远终于不再退了。 “后面不是还有些路吗?”魏犀戏谑道,“这么快就放弃了?” “魏将军读《春秋》么?晋楚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而后大胜楚军。”姜远轻笑一声,“诱敌深入,往往是对付自大之人屡试不爽的好办法。” “本将军带兵的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呱呱小儿!轮得到你在我面前谈用兵?”魏犀举枪向前一刺,同时口中低吼道:“诱敌深入,也是要有本钱的!” 姜远看准他出枪的时机,枪头一拨令魏犀的突刺失去了准头,而后快速收枪再刺,利用木杆枪的弹力和韧性迅速刺出第二段枪,这是他在战场上惯用的本领,是快到极致的二段枪术。 方才他不过是故意示弱让魏犀以为自己气力不济,从而顺利地将放下戒备的他诱进地牢深处。 如今魏犀孤身冒进,已经和后方的狱卒以及守在地牢上头的亲信士兵严重脱节,这就是姜远想要的决出胜负的机会! 被木杆枪拨开的铁枪撞上了地牢过道一侧的墙壁,发出“当”一声沉闷的声响,正在刺出第二段枪的姜远心中一惊,丰富的经验让他从声音里听出了铁枪撞击墙壁的力度远远大于自己第一枪将其拨开所用的力道——这就说明魏犀主动施加了更大的力量。 本来只是被姜远以巧劲拨开的铁枪在魏犀的操控下以更重的力量撞在墙壁上,随后迅速地反弹了回来,实心的精铁枪杆扫中了正在刺出第二枪的姜远侧身,重重地砸在了他没有衣甲保护的腰侧。 尽管姜远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砸得气血翻涌肋下生痛,他咬牙靠着强大的毅力稳住自己出枪的双手,将长枪送到了魏犀身前。 没有破甲棱的枪尖在触及魏犀前身铁甲的瞬间凝住,任凭姜远使尽全力也无法再进分毫。 “白费功夫。”魏犀毫不在意顶在自己身上的长枪,伸臂抬起铁枪,准备把姜远刺个对穿。 忽然他感到自己背后受到一阵冲击,接着身上一沉像是背后被挂上了一件重物,蛮族少女歇斯底里的吼声震得他耳膜剧痛。 “我要杀了你!” 鹿迷抓住魏犀的后颈,两腿死死从后背盘住他的身躯,大吼着将手中的一截锐物刺进了他盔甲颈侧的缝隙。 魏犀发出痛苦地惨叫,侧身后退把鹿迷重重地往墙上撞去,同时抬手拔出了她插进自己盔甲缝隙的那支弩箭,脖颈附近一片鲜血淋漓。 这是姜远之前射杀狱卒之中发号施令者所用的那支弩箭,不知何时被鹿迷从尸体上取了下来,用作此时偷袭魏犀的武器。 “贱种!放手!”魏犀不停地往墙上撞着,想要把鹿迷从自己背上甩下去。 姜远知道这是绝好的进攻机会,但他刚一动脚步,方才被魏犀铁枪扫中的左肋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好在他及时用手中长枪撑住地面,才使自己免于因痛跪倒。 是肋骨断了吗?他不敢去触碰,怕自己的手一松开木柄就再也握不住枪了。 此时在魏犀连续的对墙撞击下,套着半副衣甲的鹿迷也终于支撑不住,但她在摔落之前出于本能的乱抓恰巧弄开了魏犀背后的甲绳扣。 颈侧的剧痛加上心中暴怒,魏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铁甲缝隙渐渐扩大,他已经几近失去理智,只想用尽可能残忍的方式把这个可恨的南蛮弄死。 “去死吧!”他将铁枪倒提,下一刻便要狠狠戳下。 枪尖猛然刺穿血肉,发出令人心惊的“噗嗤”一声。 魏犀难以置信地睁着双眼,回头想要看后头的姜远,但姜远却在此时狠狠地转动枪杆,让刺入魏犀后背的枪尖螺旋搅动。 片刻之后,姜远抽出长枪,魏犀闷声倒地,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姜远扶着左肋,右手把长枪当作拐杖撑着自己走向鹿迷,对她伸出手艰难地说道:“刚才多亏你解开了他的背甲,还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出去。” 鹿迷已经脱去了姜远给她的衣甲,这东西的重量对此时筋疲力尽的她来说完全是个累赘。面对姜远伸来的手她没有迟疑,一把抓住之后借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你说话算话,鹿迷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了。若有背反,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她对姜远郑重地发誓道。 姜远忍着伤痛对她笑了一下,轻拍她的脑袋:“原来你叫鹿迷啊……好啊,不过在我们能活着走出去之前,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 第九十六章 治乱用急 从地牢上头匆匆赶下来的士兵看到魏犀已经身死,所有人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甚至都忘了阻拦狱卒们从己方之间穿过逃亡上方。 姜远拖着魏犀的那根铁枪缓缓朝他们走近,劝降道:“牂牁郡将魏犀勾连东吴密谋叛乱,一意孤行现已伏诛,尔等难道还要为虎作伥,岂不顾念各自家中父母妻儿?”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到彼此的眼中已经萌生退意。 一名军士对众人茫然说道:“魏将军已死,我等在此何为?不如各自散去……” 余者听了,都深以为然,附和之声四起。 “慢着!魏将军虽死,朱太守尚在!里头两人不过是强弩之末,我等一拥而上便可将他们砍成肉泥!”眼看军心涣散,此时又有一人高声呐喊,试图威迫众人重新振作士气共同对付姜远。 见大家犹豫不决,那人又指着姜远对众人高声威胁道:“汝等跟随魏犀将军谋划之事已然暴露,若让此人活着出去,后果不言自明!为今之计,只有并力将此人斩杀,而后嫁祸给蛮夷死无对证,方可自保脱身!” 本已准备各自散去的军士们听完这番话,一时又对姜远和鹿迷起了杀心,一双双原本惶惑的眼睛也逐渐镇定下来。 姜远在心中暗恨不已,想到朱巡果然在魏犀身边的亲卫之中也安插了自己的人,只可惜自己已经没有弩了,否则也该像之前杀那狱卒一样取了此人狗命。 尽管人数相差不多,但被稳住军心的军士远比那些狱卒更难对付,姜远的心飞快地下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战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倒下之前还能再杀几人。 “大人……”鹿迷仿佛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此时昂首扭头朝他投来关心的目光。 姜远无奈地苦笑一下,对她说道:“我叫姜远。” “姜远大人,鹿迷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姜远觉得“大人”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奇怪,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是彼此提防的对手,现在却好像一对相依为命半生的主仆一般。 不过算了,随她去吧,他现在哪有闲心纠结这些。 魏犀的那一枪重伤了他的左肋,当伤处从最初那阵剧痛带来的麻木中缓过来之后,姜远现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肌肉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呼吸调整平稳,双手持枪摆出了迎击的姿态。 魏犀手下的十一名亲卫士兵此时结成“前四中三后四”的三排交错阵形缓缓向前推进,这种进攻的方式比起之前那些狱卒就显得颇有章法,配合地牢狭窄的过道几乎不会给姜远任何迂回绕袭的机会。 在军中呆过的姜远对这种阵形也相当熟悉,这基本上就是一个微缩版本的鱼鳞阵,最前方的四人对己方二人依旧有两倍的人数优势,中间错身而立的三人可以作为第二批次发起不间隔的攻击,最后的四人则是随时对前方的伤亡者进行补位。 这种阵形常在占据兵力优势时于正面战场使用,往往能够以微小的损失取得巨大的战果。 “杀!” 组成鱼鳞阵向前缓缓推进的士卒们听闻身后骤然传来杀声,不禁纷纷一愣,最后排的四人刚回头转身,便看到一群人杀气腾腾地手持刀枪从阶梯上飞奔跃下。 “姜参军!” “统领!” 最前头的两人看到姜远似乎已经受伤,奋不顾身地往前猛冲。 是高骋和陆雄率领的虎胆,姜远喜出望外,这救兵来的也太及时了! 高骋甩手将两支短戟投出,对面两名魏犀的亲卫应声而倒。陆雄和虎胆们趁机杀上前去,冲进鱼鳞阵后方一顿砍瓜切菜。 鹿迷对这突然的变故感到不知所措,但从姜远松气的反应中猜到这些人赶来的人是救兵,看着那些魏犀的亲信手下被迅速解决,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油然而生。 她捡起一支长枪上前,对着那些受伤倒地尚未断气的敌人一一补刀。 高骋和陆雄等人对鹿迷的举动感到诧异和担忧,纷纷以询问请示的目光看向姜远,但姜远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地上再无呻吟挣扎的伤者,鹿迷松开了握枪的手,昂首喜极而泣。 “姜参军,你没事吧!”高骋从她身边跃过,赶到姜远身边,见他左手虚捂着左腰,自责地说道:“要是小人回来得再快一些就好了!” 姜远摆摆手表示不怪他,问道:“你不是去找大夫吗?怎么和虎胆他们一起回来了?” “小人离开不久就听到姜参军吹响了竹哨,本欲独自回援,没想到正好半路遇上了李副尉和陆什长等人。”高骋解释道,“多亏陆什长指挥有方,我等才能及时将地牢上方把守之人杀散。” 姜远愕然:“李胆也来了?人呢?” “哼哼,”众虎胆身后传来一声得意的笑声,略矮一头的李胆全身披甲走了出来:“姜参军,羽林郎副尉李胆在此,没想到吧。” 姜远忍俊不禁,众人也跟着笑了出来,血战之后的紧张氛围一时烟消云散。 “陆雄,让你去查的另一伙人有结果了吗?”离开地牢之后,望着几乎人去楼空的太守府,姜远想起了正事。 “我们找到了那伙人在城中的临时落脚点。”陆雄回答道,“不过根据观察人员出入的情况,对方的人数可能很多,约在三五十人。” “东吴交州刺史倒是舍得下本钱。”姜远对陆雄的调查结果表示满意,随后对李胆伸手示意道:“地图带了吗?” 李胆在这件事上倒还算精细,离开馆驿时便把且兰城地图随身携带着。姜远让陆雄在地图上标出了侦查得知的吴人落脚据点,随后做出安排:“接下来我们要兵分三路行动。” “分兵?”李胆怪异地叫了一声,“要分哪三路?” 姜远在图上指画道:“一路去捉朱巡,一路去围剿吴人的据点,另一路跟我去这里。”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太守府南面的那处私宅小院上。 “可是我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那伙吴人多!”李胆觉得姜远现在分兵行动的指挥很不合理,“更别说朱太守那边一定也是场恶战……” “现在魏犀已死,跟随他的亲信也都被解决掉了,我要你们以我的名义去城外军营掌握牂牁郡的军队。”姜远下令道,“魏犀手下大概有三百郡兵,不用全部带来,能召集一百个忠于国家的人就够了!” 第九十七章 情深如斯 太守府经此一乱,惜命的小吏纷纷逃亡,姜远就在公堂内向众人布置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事起突然,他也没想到仅仅因为一个鹿迷就会引出这么大的事端,好在魏犀轻敌大意已经被自己诛杀,朱巡失去了一个为他掌控军队的得力臂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缓缓理顺线头,为今之计便只有快刀斩乱麻,把朱巡和东吴渗透势力一网打尽。 陆雄奉命带着李胆先前往城外军营召集士兵,有李胆这位羽林禁军副尉在,召集一些忠于国家的人协助平叛应该不是难事。 陆雄特意把手下人分成两批,留下五人跟随姜远。靠着虎胆们随身携带的伤药,姜远在太守府内先给自己和鹿迷的伤势做了简易的处理。 因为不确定左肋的伤势到了何种程度,姜远拒绝了高骋要他重新出披甲的建议,随后下令众人随自己出发前往玉姬所在的宅院。 看到鹿迷疲惫憔悴的神色,姜远本想把她留下来,但转念一想如今城中已经起了变乱,无论哪里都说不上安全,加上鹿迷又态度坚决地要求跟随,于是便答应了让她跟着一起行动。 虎胆们从太守府的库房中取得了兵甲武器,一行人全副武装跟随姜远直奔太守府南面的宅院。 玉姬所在的宅院大门紧闭,姜远吩咐众虎胆在围墙四角据守,自己带着高骋和鹿迷直接上前叩门。 三次叩门之后,高骋在姜远眼神的示意下直接一脚破门而入,拔刀在前开路护着姜远进入大门敞开的堂屋。 堂屋之中的茶几旁边坐着一位散发的女子,她将琴捧放在膝上,抬头望向姜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之意。 客厅周围歪倒着四个男子,姜远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杯盏茶器,对玉姬问道:“你把他们毒杀了?” “只是能让人昏过去的药而已。”玉姬淡淡地回答道,“是朱太守交给我的,本来应该放在给你的茶水里。” 姜远微微皱眉,不明白她现在对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姜参军,你快走吧。”玉姬轻按琴弦催促道,“且兰已是龙潭虎穴,朱太守要害你,我的同伴也要害你。两方联手,你绝无胜算的。” 姜远笑了:“我为什么没有胜算?” “朱太守在且兰一手遮天,阴养死士多年,有很多人可以为他不惜一死。” “这我已经见识到了。”姜远点头,“不过我也不是一个人,我也有可靠的同伴。” 玉姬忧愁地望着他:“纵使你身边有忠勇之士,与朱太守的势力相比只怕也是杯水车薪吧……”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姜远指着那些被药翻的吴人问道,“这些本来是你上头的人布置好今日来杀我的吧?” “是。” “那你为何做出这种背叛的举动?就因为那日我……” “妾也不知道,只是心中忽然有了这个念头,做完之后即便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玉姬自嘲地一笑,“姜参军不必误会,我对你的情意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姜远对高骋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提刀上前将晕倒在地上的四名东吴斥候挨个砍杀。 玉姬听着利刃砍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素衣上也沾上了溅出的血迹,但她从始至终只是波澜不惊地跪坐着,放在琴弦上的十指一动不动。 “做出这种事情,你也回不去东吴了。”姜远对她说道,“不如把那伙人的情报告诉我,助我一臂之力!” 玉姬抬起眉眼,抿着嘴淡薄地笑了笑,随后语气带着微许讽刺问道:“岂有做妻妾的出卖自己丈夫的道理?” 姜远心头一震,紧接着便听到她低声说道:“姜参军,我敬佩你不惧狂澜既倒的勇气,也曾为你意乱神迷过,与你的相识是妾在牂牁这几年以声色事敌的日子里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玉姬略微停顿,神色忽然一改先前的脆弱,用凛然无畏的语气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叛左将军。姜参军想要平定乱局,就从杀了妾这个吴国奸细开始吧!” “我也很佩服你。”姜远由衷地说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身份,原先以为你不过只是吴人送给朱巡的一个美人而已。昨日你挽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彻底赢了。” 玉姬淡淡一笑:“彼此彼此罢了,昨日你把我推倒的时候,我也以为是自己赢了。” “你口中那位左将军还真是待你不薄,”姜远摇了摇头为她感到不值,“为了自己的功业,不惜让你屈身去服侍朱巡。即便你只是妾室,难道你觉得这理所应当吗?” “左将军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并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玉姬辩解道。 “我想那不过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姜远冷笑,一针见血地说道:“说到底还是在利用你对他情深一往,痴情到不惜成为他手里的一件工具。” 玉姬沉默不语,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表现出对姜远这番话的抗拒。 “情到深处会欺骗自己,可来到牂牁的这些年,你应该已经对他感到失望了吧。否则你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想要救我一命。” “住口!姜参军请不要再说了!”玉姬忽然掀翻了膝上的木琴,昂首对姜远低吼道。 姜远同情地看着她,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我现在不杀你,你自己逃出城去吧。若是最后你那位左将军赢了,他也不知道你做过违背他的事。若是最后我赢了,你去留自便。” 说罢他带着高骋和鹿迷转身离开,准备前往城门处迎接李胆和陆雄等人。 见到姜远从宅院中平安出来,守在四周的虎胆们纷纷聚集过来,其中一人向他汇报了刚刚观察到的城中多处火起的情况。 姜远望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起火升起的黑烟,已然猜到定是东吴的奸细在制造混乱,看来他们已经发觉了太守府发生的变故,开始狗急跳墙了。 “姜参军,看来对方也不想坐以待毙,我们该怎么办?”高骋向姜远询问对策。 “先去西门,如果李胆和陆雄召集到军队,他们应该会从那边进城。”姜远当机立断,“火起之后城中必乱,大家都靠紧一点,不要被惊慌的百姓冲散!” 他话音未落,就有一股神情慌乱的百姓从北面逃窜过来,不少人手中还大包小包带着家当。 姜远看这群百姓人数众多规模庞大,便招呼众人先退到路旁避让,他正挥手示意虎胆们后退,没有防备身后的人群中忽然闪出两条人影,各持短刀捅向他的后背。 “姜参军小心后面!”高骋拔刀上前,却只来得及替姜远挡开一人,其余虎胆反应皆慢了半拍,已经来不及拦截对方。 第九十八章 蛮族入城 混在逃难百姓中的两名刺客从背后对姜远发起突袭,其中一人被高骋眼疾手快拦下,另一人眼看就要得手,短刀却在姜远身侧刺了个空。 鹿迷在千钧一发之际拖着姜远往侧边躲了一下,这完全出乎刺客的意料,以至于他没能反应过来改变出刀的路子。 虎胆们一拥而上与高骋一同将那两名刺客砍倒在地。 不明所以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惊恐喊叫,恐慌在本就混乱的人群中迅速扩散,很快便有人因为推搡挤压而摔倒在地,后方来的人则不顾一切地从他们身上踩过。 姜远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但民众嘈杂的喊叫把他的声音给盖了过去,看着人群自相践踏不断有人死于非命,他心中又无奈又愤怒。 高骋和虎胆们以刀枪在姜远身前形成一道防卫线,把他和潮水般的人群隔开。众人维持着戒备的阵势等了许久,才等到人群过尽,留下一地凄惨。 鹿迷呆呆地看着道路上横七竖八被踩踏而亡的尸体,里头有她曾经讨厌的汉人,也有她熟悉的南蛮同族,片刻之前这些人还是鲜活的生命,这一瞬间她的心中仿佛领会了什么。 “这就是你曾经深信不疑,以为会给南中带来好处的吴人所做的好事。”姜远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他们为了争取先机而在城中四处放火,因此而死的人可不分夷汉。” “大人现在要去找他们算账对吗?”鹿迷问道。 “不错。”姜远点头,“你要跟着去吗?对曾经的‘朋友’刀剑相向?” “不是朋友,他们是骗子……” “不止是骗子,还是强大的贼寇。”姜远严肃地说道,“他们的人会比我们多很多,跟着我很可能意味着接下来都是死战。” 鹿迷坚定不移地说道:“鹿迷说过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了。虽然不识几个字没读过一本书,但鹿迷现在分得清楚谁值得相信!如果这次侥幸没有死的话,以后也会跟随大人上战场!” 姜远对她这番慷慨表忠心既高兴又担忧,这孩子身手倒是不错,能开弓也会用刀枪,只可惜年纪太小了并且还是个女子。 军中通常都忌讳带着女人,即便古人成熟的早十五岁的少年经过训练勉强可以当做战士来用,可让十五岁的少女从征算什么事? 鹿迷敏锐地察觉到姜远的犹豫和为难,以为他是还不肯完全信任自己,于是再度信誓旦旦地说道:“大人如果不信,请看我接下来的表现!” 姜远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不是纠结往后之事的时候,眼前的难关还未渡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一行人赶到西门,发现城门洞开,守卫已经不知所踪。 出城的道路上遗留着不少杂物,看起来不久之前也有逃乱的百姓从此处离开过。 “姜参军,与其留在这里等待援军,不如直接出城去找李副尉他们汇合。”高骋念及如今且兰城中已经一片混乱,为安全考虑还是希望姜远能够先想办法与李胆陆雄等人汇合。 姜远尚在犹豫,边上的虎胆们忽然向着城门摆出了戒备的姿态,鹿迷的眼神也跟着一凛。 城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啸,姜远循声望去,只见数不清有多少手持武器的南蛮从洞开的城门下冲了进来,对城门附近滞留的人不问男女老幼一律追赶打杀。 对方人多势众,连姜远身边的虎胆们也感到一丝畏惧,高骋催促道:“姜参军,乱民袭城,请下令退避!” 高骋此时对前方那股南蛮的定义仍是“民”而不是“贼”,姜远也能从中察觉到他的想法,这些南蛮也许是平日里对且兰的官吏积怨已久,此时趁乱杀掠把怒气也撒到了城中的蜀人汉民身上。 鹿迷望见前方领头之人的模样,喃喃说道:“那是北边山中部族的首领,应该已经被左将军收买了……” “你知道左将军?”姜远闻言一惊,这才想起应该向鹿迷打听那伙吴人的情报。 “我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左大人或者左将军,之前他们藏在北方的一处洞窟……就是我被抓住的那里。”鹿迷向姜远解释道,“他手下的东吴人至少有四十个,此外还有一些像我一样直接听命于他的蛮族。” 高骋听罢说道:“看来是吴人煽动这些人来袭击城池,恐怕会蔓延成一场很大的叛乱,姜参军你现在必须和可靠的军队待在一起!” 姜远明白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前方的西城门已经完全被蛮族占据了,不知道其余三处城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看来东吴的那位左将军是个难缠的对手,姜远心想,自己希望快刀斩乱麻,可对方却有能力在突发变乱时推波助澜,迅速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他们朝我们冲过来了!”一名虎胆出声示警。 已经占据西城门的蛮族首领很快注意到了不远处结阵而守的姜远等人,立刻挥令手下朝他们围了上来。 虎胆们射出的第一轮箭矢落在了蛮族们前进的道路上,但却丝毫没有起到吓阻的作用,那些披头散发、身裹兽皮、粗布的南蛮武士们挥舞着手中的棒槌和蒺藜怪叫着逼近。 “撤退!”姜远果断下令放弃交战往城中撤退。 对方的人数是己方的几十倍,况且这些人背后很可能有东吴细作在指挥调度,那些吴人可不会心疼南蛮的死伤,一旦陷入包围姜远等人将万劫不复。 “李副尉他们也太慢了!”殿后的高骋一边保持着戒备缓缓退后,一边发出了对李胆的抱怨。 从这趟南中之行开始,高骋就对李胆有不怎么掩饰的鄙夷。 虽然不久前的短暂联手让他暂时放弃了嫌隙,可现在情势如此危急,高骋又不免对姜远把搬救兵的众人交给李胆感到不满。 奔跑让姜远感到自己的左肋部又开始发痛,他也奇怪为何李胆和陆雄此时还没回来,难道即便魏犀死了朱巡也有办法切实掌控军队吗? 想到这个微小但不得不防的可能性,姜远开始为李胆和陆雄等人担心,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一行人赶去军营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九十九章 非常之策 且兰城中四面火起,通往城外军营的西城门又被骚乱的南蛮占据,姜远思量之后决定率高骋等人先退回太守府。 太守府的围墙算是且兰城中最高最坚固的,且府内有一定的粮食和武器积蓄,内部也有类似地牢那般入口狭窄易守难攻的地点可用。 众人回到太守府时,发现府中尚有十几名小吏没有离开。这些人原本聚集在公堂前一副要与且兰共存亡的模样,看到姜远回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如见救星般喜出望外。 “姜参军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我等苦朱巡已久,身为汉臣死为汉鬼!” “愿随姜参军死保且兰!” 见这些留在太守府的小吏们群情激奋纷纷表态,姜远不由得有些感动。疾风知劲草,这些人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没有倒向乱臣贼子也没有独自逃生,若能挺过这一关便都是能够为国家担当治理南中之任的忠良。 考虑到己方要据守太守府,最好能够将此地的资源物尽其用,有这些本来就在府内当差的小吏帮忙是最好不过。 在场的小吏共有十二人,姜远把五名虎胆全部分派出去,让他们每个或领三人或领两人,先去将所有可以找到的重物寻来用来堵住大门加固外围的守备,以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叛军攻击。 随后,姜远带着高骋和鹿迷回到了位于下方的地牢,地牢内的尸体还没有清理掉,狭窄的通道内蔓延着浓厚的血腥味。 “高骋,去狱卒尸身上找找钥匙。” “姜参军这是要释放囚犯?”高骋心中一惊,太守府地牢里关押的犯人大约有二三十个,基本上都是壮年男子,这些人全部放出来人数将比虎胆和小吏们加起来还要多。 姜远坚定地说道:“非常时刻用非常之人,告诉他们听我的指挥便可以将功赎罪!” 高骋将牢房逐一打开,催促囚犯们从里头出来,令他们在过道里排成两队。 姜远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我是讨逆护军、虎步军参军姜远,奉天子之命巡视牂牁郡,如今太守朱巡勾连吴人策动叛乱,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平叛之后,罪重者可酌情减免刑狱,罪轻者不但立即释放且朝廷定有重赏!” 囚徒们面面相觑,姜远之前在地牢中与魏犀的死斗他们都看到了,对这个杀伐果断的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七分敬畏,此时听到姜远要征召他们参与平叛将功折罪,大多数人心底已经跃跃欲试。 “愿意跟随我的,上前来。”姜远举手道,“怕死的可以留下,只要尔等不助逆贼,待祸乱平定后亦有嘉赏!” “老子跟你!反正老子已经是个死囚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刀疤脸男人率先上前,拍着胸脯对姜远说道:“之前我都看到了,你是个好汉!” 姜远高兴地笑了,看向后头的众人:“好!还有人敢来吗!” 刀疤脸男人回头朝囚徒之中招呼道:“老胡,你不也是等着斩首的罪名吗!此时不拼一把,更待何时啊!” 话音方落,一个有着浓眉的方脸汉子也走了出来:“喊什么,这不是来了吗!” 姜远对高骋一偏脑袋:“带他们上去,到府库拿衣甲兵器。” “好,姜参军你小心,有事就吹竹哨唤我。”高骋看了一眼还在犹豫的囚徒们,走之前指着地上的死尸对他们厉声威吓道:“尔等听好了,若敢对姜参军无礼,便如这些反贼一般!” 姜远心想他这倒是多此一举了,两名身强力壮的死囚都被带走,剩下这些人不足为虑,何况自己身边还有鹿迷在。 他朝鹿迷看了一眼,发现高骋离开之后她就变得紧张了起来,手也放在了腰刀的刀柄上。 “还有人想来搏一搏吗?”姜远说着轻轻拍了拍鹿迷的后背对他们说道:“我说话算话,这个蛮子曾经杀过官吏,但只要她能尽力助我平定这次叛乱,过往罪名概不追究!” 鹿迷昂首挺胸,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有一个威武士兵的样子。 姜远耐心地等待着,很快囚徒中便有两人结伴走了出来,余下的人仿佛也受到感染,接着是一人、三人……越来越多。 最终,地牢中的三十七名囚徒全部选择和跟随姜远去拼命一搏。 姜远没想到自己最终能够说服他们全员,他将其中两个本身染病的和一个年逾越六十的老人当场宣布释放,这一举动让囚徒们更加相信他是个言出必践的守信之人,众人心中最后的疑虑的猜忌也随之烟消云散。 率领众人离开地牢回到地面上,面对留在太守府帮忙的官吏们对他任用囚徒的疑虑,姜远力排众议当即给所有囚徒发放了衣甲和武器。 减去被释放的三人,一共三十四名囚徒被武装了起来,姜远从中选出了十个懂得开弓或者曾有过打猎经验的人,给他们额外配发了弓箭,编成临时的箭队交给一名虎胆指挥。余下的二十四人则分成四队,同样各由一名虎胆率领。 “现在你们个个都是伍长了。”姜远幽默地对那五名虎胆说道,“等平定牂牁回到汉中,我向义父给你们请功。” 五人齐声答道:“我等只求追随卫将军与统领誓死报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要轻言赴死,留着有用之身等下一次北伐。”姜远握着铁枪往地上重重一杵,“这是在咱们自家的地盘,容不得吴狗猖狂撒野!我敢断定,只要坚守半日,援兵必至!” 他这话不仅仅是说给虎胆们听的,更多是说给留下的官吏和刚刚得到武装的囚徒们听的,为的自然是给他们树立大汉必胜、反贼必败的信心。 但究竟有没有援兵、如果有何时会到,这些姜远自己心里也不清楚。按照他最初的谋划,这个时候陆雄和李胆早该调来城外的军队追剿搜捕朱巡和东吴奸细了,但他并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且兰如今的局面瞬息万变,犹如敌情最复杂的战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姜远并不知晓。 但唯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在局势明朗之前,必须不遗余力地守住这处作为季汉统治象征的太守府。 第一百章 翻手为云 靠着武装之后的囚徒加强了太守府的防备之后,姜远就在府中坐镇静候,临近黄昏时分一小股持武器的蛮夷试图冲击太守府的大门,但很快就被虎胆们带着囚徒打退了。 高骋将战况报告给姜远,姜远听后做出断言道:“他们还会再来的,看来今夜会很艰难。” “既然会发生夜战,趁天还未黑,我们应当多备火把。”高骋提议道。 姜远点头,吩咐他立刻去安排准备,同时在心里自责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以主帅的身份指挥防御战,虽然手下仅有半百人手,但指挥起来还是有手忙脚乱左疏右漏之弊。 好在张嶷派给自己的这位高骋足够可靠,虽然他本身没有什么军阶,但作为张嶷的亲兵平日里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军中指挥调度之事,作为副手能够给姜远帮上不少忙。 在姜远脑海中,如今的且兰城就好比一处发生战争的地域,而他们所在的太守府则是其中一座重要的城池。以此为根据,他正和那位东吴的左将军以及朱巡进行着一场微缩版的战争。 与北伐中汉军通常处于进攻不同,这一次他所代表的是守方。 这既是严峻的考验,也是不可多得的历练机会。 “大人……”鹿迷的声音打断了姜远的思绪,她从始至终一直守在姜远身边,姜远也没有把她安排给任何人。 虽然鹿迷之前的表现完全不输一名合格的战士,但姜远心中的道德感总是让他下意识地把鹿迷当成一个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孩子。 闻声回过神来,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鹿迷。 “我也可以去战斗。”鹿迷攥着拳头向他请求道:“请赐给我一张弓。” 姜远想起她曾经两度用弓箭袭击过自己一方,虽然用的是相当简陋原始的猎弓和木箭,但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他问道:“你的射术是在山中打猎是练出来的?” 鹿迷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自卑地说道:“但我还没射过虎、狼这些凶猛的野兽,阿爸曾说等我十六岁就带我去打狼,可是他……” 她语气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难过的抽噎。 姜远理解她所遭受的苦难,缓声安慰道:“你的射术很不错,等你把肩膀的伤养好了,我会送一张上好的檀木弓给你。” 鹿迷呆呆地看着他,听他接着说道:“现在你就待在我身边,只要外面的门没有被攻破,你就不需要战斗。” 外边高骋将准备火把之事安排妥当之后,又让暂时无事可做的太守府官吏们去把粮食搬运集中到作为最后退路的地牢入口附近。 官吏们按照高骋的指挥将地牢及附近的尸体转移堆放到别处,而后把粮食运进地牢囤放。 高骋回到姜远身边报告情况,顺便为他带来了几张干饼。 “姜参军,自清晨离开馆驿,你也一日没吃东西了吧……” “先去分给外头的人吧。”姜远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咱们的粮食可以支撑多久?” 高骋回答称自己已经同官吏们粗略估算过,短则七日,长则十日,眼下暂时还不会有断粮之虞。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吝啬,让外头的人都吃饱有力气。”姜远吩咐道。 高骋答应一声,但走之前还是给姜远留下了一张饼。 姜远看了看鹿迷,心想她应该比自己更饿,便把饼撕开一半递给她。 外头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堵在太守府大门之后的木棍和杂物都被震得抖动不止。 姜远起身准备出去查看情况,还未走两步又听到同样的巨响传来,顶门的木棍当场被震飞了两根。 “姜参军,蛮族果然去而复返!”高骋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朝墙外望去,只见夕阳余晖下茫茫多的蛮族正从西面朝太守府涌来,最前方的人抬着削减的树干正在撞门。 外头聚集的蛮族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尝试攀爬外墙,虎胆们率领囚徒在墙内射箭、投掷砖瓦进行抵抗,并安排长枪手将墙上冒头的人刺杀。 撞门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太守府的大门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姜远急忙命人以更多的重物堆积门后进行加固,但这样一来能够进行防守的人手又减少了。 伴随着墙外蛮族的呼啸声,十几柄石斧、石锤被从外头投掷进来,高骋举起盾牌挡在姜远身前,边上有一名正在搬运堵门之物的小吏则不幸被石锤砸中脑袋,当场毙命倒地。 墙内还击的箭矢并没能吓阻蛮族的攻势,一队撞门的人死伤倒下,很快又有一队人补上来,更多的石斧和石锤甚至石块被抛掷进来,姜远一方的死伤开始迅速增加。 “这样下去不行,大门迟早会被撞开的。”姜远对高骋下令道:“去找些容易烧的东西来!干草布匹,或者把库房中的书简都搬来!” 高骋领命之火将还能动弹的官吏们召集起来,分成几组去搬运姜远需要的引火之物。 生死危急关头所有人都拼上了命,不出片刻众人就按照姜远的意思把大量的干草、木柴和书简堆到了大门后。高骋回来时手中提了一个坛子,里头装的东西让姜远意外又兴奋——没想到朱巡的太守府里竟然还有火油,这下可帮上大忙了。 待众人冒着蛮族投掷武器的攻击将火油泼撒淋遍大门后堆积的杂物后,姜远用火把点燃了大火。 几乎在火焰和浓烟升起的同一时刻,太守府的大门被撞出了一个破口,门栓毁坏摇摇欲坠。 门外的蛮族们齐声发喊,奋力将大门向两侧推开,但迎接他们的是一阵早有准备的弓箭齐射。 姜远隔着熊熊火光与门外作乱的蛮族对视,发现外头的人眼中无不满怀仇恨。 “你们被东吴鼠辈欺骗了!此时速速退去!朝廷不会追究你们的过错!”姜远朗声大喊道。 外头传来几声激愤的土语喊叫,姜远听不明白,但他身旁的高骋和鹿迷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外头说什么?”姜远询问道。 高骋喃喃道:“姜参军,他们说要我们交出朱巡,否则打进来一个不留……” “交出朱巡?”姜远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露出咬牙切齿的神色。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东吴人是如何利用这些蛮族的了。那位左将军真是阴险狡猾,一面勾连朱巡、魏犀,利用他们统治者的身份深化蜀汉朝廷和南中土人的矛盾,一面又欺骗土人蛮族,裹挟他们暗中聚集反抗力量。 如此一来,朱巡和魏犀可以常有平乱功劳斩获,当地的蛮族又会把仇恨灌注到朝廷和官府身上,东吴人便可趁机从中得利。那位左将军的手段,可谓将牂牁郡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一百零一章 幕后之人 且兰城西北,东吴斥候所在的据点。 左毓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图上清晰地标注了何处火起,何处有蛮族袭击。 “报,姜远一行退入太守府闭门据守,石溪、高埠两部的蛮族正在围攻。” “报,两部南蛮已经破门,但姜远在内堆积薪柴引火为阻。” 东吴斥候不断出入,将城中的情况及时呈报给左毓。 左毓端详着地图,对坐在下首的一名武士问道:“听说他聚集了一些不怕死的官吏和囚徒,大约四五十人,你觉得他可以撑多久?” “南蛮虽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人要指望他们除掉姜远,恐怕未必能如愿以偿。” “那你以为如何?” “请大人允许卑职前往,趁南蛮吸引姜远及其扈从注意,率死士袭击其后。”那人说着起身离席,来到正面向左毓单膝下跪抱拳请战。 “好,于将军,你可将此间全部人手带去,务必要击杀姜远!”左毓下令。 副将于廉答应一声,起身离开屋子,招呼尚且留在此地的斥候死士们集合。 端坐于左毓身后的玉姬轻声问道:“将军让他带走全部人手,就不担心此地遭袭吗?” “姜远被困在太守府内自身难保,我有何惧?”左毓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讽刺道:“你不会是在为姜远担心吧?” “妾怎么敢呢?”玉姬低头垂下目光,不和他对视。 左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后换了一副正经严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趋利避害。姜远虽然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玉姬嘴唇微微颤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要你为我再去办件事。”左毓起身,背着双手走到了门前,“你现在去见朱巡,告诉他姜远死定了,而我会等他回心转意重新站到我们这边。” 玉姬淡淡地问道:“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吗?” “当然可以。”左毓耸肩,“他是个很好的傀儡太守人选,我很期待回到像以前那样默契合作的日子。” “明白了。”玉姬向他躬身行礼,随后迅速出门离去。 左毓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外,随后他回到屋内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佩刀带在身上。 “日落西山,今晚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他将刀拔出一寸,对着反射光芒的寒锋自言自语道。 …… 城外,魏犀军营内。 李胆、陆雄等人被手持刀枪的士兵团团围住,从出城到日落,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我是羽林禁军副尉李胆!把你们的兵器收起来!这是要造反吗!” “李副尉,省省力气吧,他们要是听得进去早就放了我们了。”陆雄小声劝道。 这些士兵只是将他们围住,既不攻上来也不退走,无论他们说什么问什么也没有人出声回答,局面便一直僵持着。 “且兰城那边浓烟滚滚,是起火了吗?”李胆担忧地说道,“要是姜参军出了事,我怎么回成都交代啊……” “放心吧,我们统领本领高强,何况身边还有得力帮手,一定不会出事的。”陆雄对姜远很有信心,毕竟他们是曾经一起完成了护送郭循偷渡阴平任务的同袍,连那样九死一生的路都活着走下来了,岂有交代在这里的道理? 李胆却对前途抱着悲观的态度:“姜参军本领再高,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不能带兵回去帮忙,便已经与他事前的计划有所出入了……” 陆雄停了这番话,心里也开始急躁起来,但围住他们的士兵人数众多,在交涉无果的情况下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在两人各自于心中焦虑忧愁之际,外围的士兵们忽然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李胆和陆雄朝那条让出来的道路望去,只见一人在私兵武士的簇拥下缓缓行来,正是许久不见踪影的牂牁郡太守朱巡。 “李将军,你的伤好了么?”朱巡笑着对李胆问道,语气中透着关切之意。 “朱太守为何在此……”李胆心中冒出不祥的预感,姜远之前定下的计划是要他们掌握城外军队之后兵分两路,一路去对付东吴奸细,另一路便是去捉拿朱巡。 如今他们不但没有成功控制魏犀留下的军队,反而还以这种方式和朱巡见面了…… 面对李胆的询问,朱巡笑了几声,反问道:“那李将军觉得本太守应该在哪里?或者说……姜远他觉得我应该在哪里?” 李胆沉默不言,陆雄皱眉怒目,朱巡这番话显然是在向他们表达“姜远的举动尽在自己掌握之中”这个意思。 “朱太守,如今城中已经乱成一团,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李胆壮着胆子想要试探朱巡的立场和心意。 “我知道城中乱成一团,吴人煽动了对朝廷抱有恨意的南蛮正在围攻太守府。”朱巡洋洋得意地说道,“那些愚蠢的土着还以为我在太守府里。” 李胆和陆雄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觉得不妙,果然很快就听到朱巡继续对他们透露道:“其实现在被困在太守府里的人正是姜远,他应该撑不过今晚了。” “太守这是准备降吴吗!”陆雄怒问道。 “非也非也,降吴只能算是下策,本太守还没有下定决心。”朱巡摇头晃脑地说道。 “那太守何不悬崖勒马!快快发兵进城平叛,解救姜参军!” 朱巡淡淡一笑:“现在发兵真的能够一举平叛吗?还有,我救下了姜远,难道他会放过我?” 陆雄无言以对,只是咬牙切齿怒瞪着朱巡。 李胆已经明白了朱巡的意思,喃喃自语道:“隔岸观火,这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李将军果然聪明。”朱巡闻言对李胆赞许地挑了挑眉毛,“现在我既不帮吴人,也不救姜远,让他们今夜先互相斗个你死我活。等明日天亮,我再发兵进城收拾残局。” 李胆沉默低头,朱巡的思路清晰得令人害怕,但这确实是上上之策——先留在城外军中安稳度过今夜,养精蓄锐再进城平叛,便可趁机将南蛮和吴人一网打尽。 到时候姜远死于南蛮或吴人之手,他朱太守也可以趁机脱罪,摇身一变成为平叛功臣。 “既然朱太守希望看姜参军和吴人你死我活,就请让路放我等回去!”陆雄怒声请求道,“我等宁愿和姜参军一起战死!” 虎胆们也跟着喊道:“愿随姜参军战死!” 朱巡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啊?” “虎步军斥候什长陆雄!” “本太守惜才,尔等不如放弃姜远,向我效忠吧。”朱巡向陆雄和虎胆们伸出了橄榄枝,“魏犀已死,我身边正好缺个统兵之人。你留下来效忠我,我将你直接从什长升为郡尉,如何?” 陆雄涨红了脸怒骂道:“汉军儿郎顶天立地,岂能向乱臣贼子俯首!” “不识抬举。”朱巡侧过身摆了摆手,对士兵下令道:“拿下他们!” 四名士兵持长枪一起上前,陆雄不愿束手就擒,立即挺枪相斗,虎胆们也立刻围上来相助。 朱巡没有耐心等下去,厉声下令所有郡兵一同压上:“除降者免死外,其余皆杀了!” 第一百零二章 生死突围 火把照耀之下,军营中的空地上横躺着虎胆们的尸体。 陆雄身受多处枪伤,拄着长枪才勉强维持站立,他的面前也倒伏着十几名郡兵的尸首。 “杀!”又有五人在朱巡的催逼下呐喊着冲上来,尽管他们看向陆雄的目光中带着疑虑和忌惮,但陆雄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之厮杀了。 五支长枪刺进他的身体,陆雄没有发出任何反应,原来早在这五人冲过来时他就已经死去了。 朱巡满意地看了一眼遍地的尸体,随后转身对低头站在一旁的李胆问道:“李将军难道不打算像他们一样,随姜远一起战死吗?” 李胆小声回答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愿向太守效忠。” “好啊,那你去把那什长的脑袋砍下来吧。”朱巡对陆雄死而屹立的身躯努了努嘴。 “这……” “怎么,只是砍一个死人的脑袋而已。”朱巡轻笑道,“李将军敢向我效忠,难道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吗?” 李胆眼神一沉,对朱巡点了点头,朝陆雄的尸身走去。 朱巡等他走到陆雄面前,才示意边上的士兵递给他一把刀。 李胆双手握住刀柄,看准位置之后闭眼挥刀砍下…… “好!”后方传来朱巡抚掌叫好的声音,“明日清晨,李将军就随我入城为姜远收尸吧!” 话音未落,便有亲信来报称:“城中蛮夷已经攻入的太守府。” 朱巡嘴角扬起,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如此一来姜远十死无生,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 太守府内。 姜远堆设在正门前的火障还未熄灭,但两侧的围墙却先告失守,他只得率领余众退至内门准备重新组织防守,但不久前派出去巡视的虎胆却回来报告说东西两面也有蛮族翻越围墙侵入,府内已经危如累卵。 “怎么办,姜参军,我们是从后门杀出去突围,还是撤入地牢据守?”高骋急切地询问姜远对策。 这两条退路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各有利弊。从后门突围虽然有较大把握冲出去,但不知此时城中情况如何,若在街道上再被围住便凶多吉少。至于退守地牢这条路,守倒是能守,毕竟地牢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而且底下已经提前囤积了食水可支撑数日,只是倘若往后没有援军,则他们也只能困毙于地牢之下了。 姜远在心中犹豫权衡,从黄昏守至此时,他对援军越来越不抱希望,此时心中更倾向于率众突围这条路。毕竟比起退入地牢困守死地,突围会给他们带来更多主动。 “我想带大家突围。”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并没有强迫众人遵从,而是希望众人集智各抒己见。 高骋率先表态支持:“我赞同突围,守地牢也只能得一时安稳,一旦我们退入地牢,没有外援来救便几乎不可能再杀出去了。” 虎胆们自然对姜远的提议没有异议,倒是有些囚徒希望退回地牢的,因为他们在地牢呆的久了,知道那里的地形防守起来更为容易,况且还提前往里面搬运囤积了粮食和饮水。 “诸位有何想法吗?”姜远对还没有表态的太守府官吏们问道。 “我等愿意听姜参军的安排。” 姜远点头,见蛮族已经大批涌入,当即下令众人随自己向后门转移寻找突围的机会。 一行人正欲行动,忽然听到侧面传来一个女子气喘甚急的呼喊:“姜参军!不可往后门去!” 姜远闻声一愣,侧目望去,难以置信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玉姬跑到姜远近前,被两名虎胆横身拦住,她弯腰扶着膝盖喘息道:“西面的围墙被撞开了一道缺口,我趁南蛮不注意跑进来的……” “我问你来做什么。”姜远示意挡在前头的虎胆让开,上前问道:“你不是应该去找左将军吗?怎么,莫非因为小院伏击不成,他对你起疑了?” 玉姬喘够了气,直起身没有在意姜远对自己的误会,急切道:“左将军派死士在后方埋伏,你们从后门突围正入他圈套!” 众人闻言皆惊而变色,高骋对姜远问道:“姜参军,别忘了她是吴人,说的话可信么?” 玉姬脸色由苍白转红,咬牙道:“你们若不信我,只管往后门去便是!” “你又要帮我一次?”姜远抬手止住了想要争辩的高骋,对玉姬说道:“既然冒死来了,我信你的话,不过突围的事还是得干。” 玉姬不解地问道:“你明知有埋伏还要去?” “左将军如此急着想置我于死地,我就更不能往地牢退了。”姜远一边带领众人穿过内门往后方去,一边解释道:“南蛮或许还好说,东吴的斥候难道会对我们据守地牢感到束手无策吗?烟熏也好,水淹也好,我们留在地牢只是等死而已。” “那你有对付伏兵的办法?” “我只是不喜欢把生死交在别人手里。”姜远答道。 玉姬神情纠结,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厮杀的事她也不懂,只是觉得姜远硬闯于廉的埋伏十分不智。 “前面就要接战了,你别跟着我,躲后面一些吧。”姜远在临近太守府后门时停下,准备进行战前的动员和布置。 玉姬虽然觉得他的行动不妥,但这个时候还是乖乖选择听从,只是对他说了一声“多加小心”。 姜远将五名虎胆唤至身前,对他们逐一交代自己的安排,然后又让他们散去向各自带领的人传达命令。 随后他对留在自己身边的高骋和鹿迷说道:“我的计策是成是败、大家是否可以逃出去,就看你们两位了。” “我们?”高骋和鹿迷不解其意,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非你们不可。” “姜参军只管下令。”高骋目光坚定地说道,“若不能护你平安返回成都,高骋自然没脸去见张将军!” 鹿迷也憋着一股劲般狠狠地说道:“无论大人要我去做什么,我都会拼上性命!” 姜远对他们二人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计策以尽可能简单周详的方式说出。 第一百零三章 驱狼吞虎 吴国的死士们在于廉的率领下埋伏在太守府后方,他们已经算定姜远一行挡不住蛮族的进攻,最终会向此处撤退。 听着太守府内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于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五指在刀柄上来回收拢张开,心中暗想莫非姜远如此不济,已经被蛮族给杀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派出去侦查的人回来报告称南蛮已经涌进内门,姜远一行且战且退正往这边过来。 “好!终于来了。”于廉闻之精神一振,吩咐左右人擦亮眼睛,只等姜远出现便给他迎头痛击。 太守府的后门被重重撞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埋伏在外的吴国死士皆被这场面弄得心头一惊,没等于廉下令便将手中的箭矢射了出去。 冲在最前的人哗啦倒了一片,但后头的人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发出了群情激奋的怒吼。 于廉一听便感觉到不对劲,这些人的吼声也太怪异了,等到对方冲近一些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从太守府后门涌出来的都是蛮族。 “于将军……”左右死士们也发现了问题,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攻击。 于廉骂道:“放箭啊!还指望他们能停下来吗?” 于是吴国死士们继续放箭,无奈对面的蛮族实在人多势众,冒着箭雨一股脑冲了上来,不少人中了箭还跑得飞快。 双方很快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距离,彼此混杂在一起互相砍杀,于廉心中一面叫苦不迭,一面奇怪姜远为何没有出现。 混在蛮族后方人群中的高骋见姜远的计策已然成功,赶紧拉住仍在喊叫鼓动蛮族去攻击前头“朱巡人马”的鹿迷,小声命令她跟随自己撤退。 驱狼吞虎,这正是姜远急中生智想到的破局之法。 他想起之前大门被撞破时外头的南蛮叫嚣着要他们交出朱巡,便猜到左毓并不能直接驱使这些蛮族为之效命,定是采取了某种欺骗他们前来的策略。 既然如此,他便顺势利用这一点,让高骋和鹿迷他们两人换上蛮族的衣着出去散播假消息,把埋伏在太守府后方的吴人说成是朱巡的部属,引导作乱的南蛮去与之厮杀。 如今蛮族把外头的吴人当作是朱巡的手下与之杀作一团,正中姜远下怀。 高骋和鹿迷回到姜远身边禀告情况,得知两方人马已经互相攻击,姜远心中大喜。 “姜参军,趁此良机,我们另寻条路突围吧。”高骋提议道。 姜远目光落向玉姬,问道:“我记得你方才说,你是从西面围墙的缺口跑进来的?” 玉姬点头:“是,那边的围墙被南蛮砸破了一道口子。” “高骋、鹿迷,你们速去侦查清楚缺口的位置和附近情况。”姜远见他们两人身上还穿着蛮族的衣服,派他们出去打探虚实最为合适。 鹿迷正想答应,却被高骋抢先一步对姜远说道:“姜参军,无须让这妮子陪我,我独去便可。” “好,那鹿迷留下。”姜远相信高骋的能力,既然他认为不需要带着鹿迷,那边按照他的意思来。 鹿迷神情埋怨地目送高骋离去,不耐烦地跺了跺脚。 姜远看出她的烦躁,于是出言安抚道:“高骋独来独往惯了,由他去吧。况且你也受了伤,省些力气为好。” 在高骋离开期间,有几批小股蛮族进入太守府公堂内搜刮抢掠,一度靠近姜远等人藏身的偏屋。姜远和几名虎胆手持刀枪埋伏在门后,将四名误入此地的蛮族悄无声息地迅速解决。 如此近距离观看到残忍的搏杀,几名太守府的官吏都吓得脸色蜡黄汗流浃背,囚徒中也有几个双腿发抖的,反倒是玉姬和鹿迷两名女子面色平静,似乎早已见多不怪。 片刻之后,高骋风风火火地返回此地,向姜远报称自己已经探查过西墙缺口,附近只有零星几名落单的蛮族在周边游荡。 姜远当机立断,派高骋在前引路,命众人跟随自己一同向西墙缺口转移。 “姜参军,你腰上的伤不打紧吗?”高骋记得姜远之前在于魏犀生死搏斗时受了伤,但从午后至深夜,他率领众人固守、转移、定计突围的过程中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姜远笑了笑回答道:“说完全不疼是假的,不过疼了这么久也快适应了。” “看来突围之后还是得赶紧找个大夫。”高骋忧心忡忡。 “城中兵荒马乱,又是深夜,上哪去找?”姜远否决了他的建议,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也没闲心顾虑这点小伤,你以为突围了就算完了?” 高骋一惊,已经猜到姜远可能想对吴人进行反击,如今彼此位置交换,受到南蛮攻击的变成了吴人,己方人数虽少,却正好可以袭击其后。 众人快速接近西墙,高骋持弓、姜远用弩,两人迅速地解决掉了附近游荡的零散蛮族,带着众人一口气从围墙的破口处冲了出去。 南面后门外的厮杀声依旧激烈,姜远把虎胆们召集到身边,了解了一下各队幸存的人数,得知一共还有十六名囚徒可以参与作战,而官吏还剩八人,且多半带伤。 姜远和高骋商议之后,决定留下一名虎胆带领八名官吏转移到附近的城墙找一处藏兵洞进行躲藏,其余人则跟随自己去对付正在遭受蛮族攻击的吴人。 他觉得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问鹿迷的意见了,无论如何她都会跟着自己,所以直接走到了玉姬面前说道:“这次你帮了我大忙,但接下来你不能再跟着我了。直到天明之前,或许场场都是死战。” 玉姬有些茫然地凝望着他,自言自语般说道:“事已至此,妾还能去哪里呢?” “你可以跟着他们走,或者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姜远看了一眼正准备动身前往城墙的那名虎胆和他带领的官吏说道。 “姜参军不必管我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只是……你要小心朱巡。”玉姬言语里透露出深切地担忧,“那个朱太守绝非等闲之辈,此时你们在城中厮杀,他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们两败俱伤……” 姜远叹了口气,随后坚定地说道:“即便这是他的如意算盘,如今我也只能披荆斩棘浴血向前了。” 玉姬弯腰躬身:“那妾便祝姜参军武运宏昌,定乱平贼。” 姜远转身看了一眼正等待着自己的高骋和众虎胆们坚毅的面容,举枪高声道:“随我来!” 第一百零四章 患难与共 太守府后门外的街道上,于廉正带着麾下东吴死士与蛮族拼杀,彼此都杀红了眼。 东吴死士人数虽少于蛮族,但靠着预先设伏准备充分,还是在厮杀中占到了上风。于廉布置在两侧房屋上的箭手正不知疲倦地开弓射箭,底下的人也依靠长枪组成坚实的阵形顶住了蛮族杂乱无章的冲击。 望着阵前遍布的南蛮死尸,于廉缓缓松了口气,笑道:“蛮夷就是蛮夷,一群乌合之众,到底不能与我堂堂之阵对敌。” 听到首领发出骄傲自满之言,边上的一名死士小声提醒道:“于将军,左大人命我等斩杀姜远,可我等如今却在此处和蛮族无谓缠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撤开阵形,让蛮族冲进来?你看看那些死在外头的弟兄,要是我们现在后撤,被那些蛮夷冲开枪阵的缺口,很快就会落得一样下场!”于廉厉声说道。 那人虽知于廉所言有理,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于将军此阵虽坚,但后方却未设防备,倘若蛮夷从侧旁道路绕至我方背后……” 于廉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哂笑道:“杞人忧天。这些没开化的土着要是如此知地形懂兵法,诸葛亮当年哪里能这么快平定叛乱!” 他话音未落,两侧的屋顶上忽然发出几声惨叫,布置在高处的箭手纷纷变成尸体滚落。 “何人!”于廉惊愕转身,抬眼正往高处看去,只见一道寒芒如星闪现,风中传来兵器出手的呼呼之声。 “于将军小心!”边上的死士奋力将于廉撞开,举起盾牌挡在头顶。 于廉被撞向一边做倒在地,只见一人从屋顶跃下,手中铁枪“喀拉”一声砸烂了那名死士举起的盾牌,势如千钧地将他的脑袋砸得血浆迸射。 姜远落地,单手抓着铁枪的枪尾甩了一圈,把想要靠近自己的敌人逼退,而后以枪指向于廉:“刚才救你那个人喊的好像是于将军小心?你不是东吴的左将军?” 于廉大怒,以刀撑地起身,瞪着姜远道:“你就是姜远?” “左将军何在啊?”姜远扫视了一圈附近的吴人,蔑笑着问道。 吴国死士虽然对他如此目中无人的举动恨得牙痒,但大部分人还要维持枪阵顶住蛮族的攻击,能够腾出空闲来对付他的包括于廉在内也不过五六人而已。 “要杀你何须左将军亲自动手!”于廉踏步上前,抡圆臂膀挥刀对着姜远当头劈下。 姜远横过铁枪一架,格住刀锋之后奋力一顶,将于廉顶得倒退两步,而后迅速收枪往后一甩,把一名从后方接近想要偷袭的吴人抽翻在地。 魏犀的铁枪十分沉重且重心在前,若是用寻常的使枪之法来驾驭颇为考验持枪者的体力,于是姜远想出了这个抓住枪尾甩击的讨巧用法,虽然没什么准度,但铁枪甩动起来的呼呼风声依旧对吴国死士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没人敢再轻易向他靠近。 “一起上!杀了他!” 于廉发觉己方的士气正因姜远的挑衅而低沉,赶紧高声下令众人配合自己一同围攻,但边上的吴国斥候死士还没迈步,两侧屋顶上便射出了精准的箭矢。 先前干掉于廉一方的箭手之后,高骋和虎胆们直接夺取了对方的弓箭占据高处。有他们在屋顶上提供掩护,姜远这才敢做出看似莽撞的单人闯入之举。 看到己方的人被如此轻易地杀死,于廉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他也不管高处的人是否会向自己射箭,举刀大喊着冲向姜远。 姜远双手握枪,看准他奔来的动作,低喝一声发力出枪,铁枪螺旋贯穿了于廉的胸膛。 于廉倒地,前方结阵的吴国死士才发现首领已经被杀死,如今他们前有杀红眼的蛮族后有占据地利的姜远,已然陷入绝境。 军心动摇之下,吴人阵脚自乱,之前在枪阵前死伤惨重的蛮族终于逮住了这个机会,在几名悍勇头领的带领下一举冲破了防线。 姜远提着枪迅速退入后方的小巷,高骋等人也从高处撤离,众人汇合之后按计划撤往城墙。 鹿迷跟在姜远身后一路小跑,不解地问道:“不用把那些人杀光吗?” 她指的是残留的那些吴国斥候死士。 姜远回答道:“留给南蛮们去杀就够了,趁他们彼此纠缠,我们正好全身而退。” 高骋方才在高处亲眼目睹了姜远击杀于廉的那一幕,此时忍不住心情激动地对他恭维道:“姜参军,没想到跟着你打仗也这么痛快!” “痛快吗?” “痛快!杀那些自以为是的吴狗如杀鸡一般,痛快的很!” 这一阵算是完胜,但姜远并没有像高骋那样感到轻松愉悦,他始终还惦记着分头行动的另一路人马。 李胆、陆雄离开已经过去六个时辰了,城里乱成这样且兰的军队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结合玉姬临别前那句郑重认真的警告,姜远现在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朱巡老谋深算,早已牢牢掌握了军队,李胆和陆雄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一行人赶到城墙下,踏着阶梯登上城头,姜远望着旗杆上烈烈飘舞的汉旗,心头的使命感越发沉重。 或许天子和义父等人把自己派遣来南中的本意是适当敲打,他们一定也没想到牂牁郡最终会变成这副烂摊子模样,但既然自己遇上了这场动乱,那就绝无退缩的道理。 转战奔走一夜,众人饥饿疲惫交加,此时纷纷在城头上靠着墙或坐或躺休息喘息。 “姜参军,喝点水吧。”高骋解下腰上的水囊递给姜远。 从太守突围时走得太急,留在地牢的粮食他们也来不及带上,高骋和虎胆们临阵经验丰富,随身带着装满清水的水囊,这个时候勉强拿出来能够救急。 姜远仰头喝了一口,忽然感觉左肋发疼得厉害,逼得他把刚喝进嘴里的水都吐了出来。 “姜参军!你怎么了?”高骋吓了一跳,却见姜远把水囊递还给自己,苦着脸摇了摇头。 “我没事,把水拿去分给大家吧。”姜远皱着眉头说道。 高骋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蹲在姜远身边一脸紧张的鹿迷,把伸手拿着水囊在她眼前晃了晃。 鹿迷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高骋,后者不耐烦地把水囊往她手里一塞:“拿去,这个你管着,姜参军渴了你就给他,我们其他人分剩下的足够了。” 高骋刚转身,听到身后鹿迷口中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哎”。 他眯着眼回头,诧异地看到鹿迷从衣服里面摸出一小块干饼,眼神纠结犹豫地撕下一半递到他面前。 “就这么一小块,大家也不够分啊。”高骋苦恼地抓了抓脑袋,“你留着自己吃吧。” 鹿迷却态度坚决地要他收下,高骋没办法,只好把那一小块干饼拿了过来。 姜远将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颇感欣慰,果然同生共死是最能磨合同袍之谊的,现在鹿迷应该已经能明白《无衣》那句诗的意思了。 “大人……”鹿迷低声呼唤他,手里托着剩下的小半块干饼。 “我不吃。”他摇了摇头,见她神情纠结,于是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肋补充道:“这里疼,吃不下。” 鹿迷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左肩:“也疼。” “活下去,只要死不了,伤总会好的。”姜远对她鼓励地说道,“你不是还要报仇吗?朱巡还活着呢。且兰变成现在这样,他才是最该死的人。” 听到姜远提起朱巡,鹿迷咬牙切齿同仇敌忾,狠狠地点了点头:“要报仇!” “把饼吃了,把水喝了,睡一觉养足精神。”姜远说着靠在城墙上闭上眼,“明日太阳升起,我们应该就能见到朱巡了。” 那会是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吗?他没有去多想,疲惫感压过了伤痛,合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五章 孤城绝勇 凌晨时分,一骑人影策马飞奔驰入军营,正是朱巡心腹之一。 他下马之后径直奔入朱巡营帐,跪地向其禀告:“报太守,蛮夷作乱,城中死伤无数,太守府的厮杀声直至后半夜才停歇。” 朱巡听完消息之后询问道:“可有姜远消息?” 那心腹摇了摇头,说道:“蛮族劫掠一番已经退去,太守府后门外遍地遗尸,姜远说不定已经……” 朱巡抬手止住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心不安。” “那小人再去打探。” “不必了,叫众人集合,随我入城吧。”朱巡从椅子上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姜远要是没死,一定会自己来见我的。” 跪在地上的心腹迟疑道:“姜远定然已知太守所图,若他还活着,难道不会想办法逃回成都去吗?” “他年轻气盛,不会就这样逃回去的。”朱巡笑了笑,仿佛已经吃准了姜远的心思。 “如今这个局面,难道他还想和太守较量?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这些话,等见到他再说也不迟。”朱巡说着走出营帐,命左右去集合诸军。 牂牁郡的郡兵尽在此地,虽然只有区区三百人,但却已经是且兰最强大的武装。手握这支军队,朱巡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那位东吴交州刺史手下的左毓。 队伍集合完毕的时候,李胆也被两名朱巡的心腹手下带了过来,见他一脸倦容,朱巡忍不住戏谑了一句:“看来李将军昨夜也没能安睡。” 李胆回答道:“祸乱未平,心中难安。” “那就随本太守来吧,现在我们就入城平叛”朱巡在心腹的搀扶下爬上马背,在军队的前后簇拥下向且兰城西城门前进。 西城门城头,黑红两色的汉旗之下一人持枪而立,遥遥望着朝城门开来的军队,神色从容自若。 高骋和虎胆们站在姜远身后,望见朱巡的阵势之后难免都心中打鼓,三百人放在汉中前线也许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地方却已经是足以骄傲的本钱。 “姜参军,要堵上城门吗?”高骋不安地问道。 “难道你想靠我们这么点人和朱巡打一场且兰城攻防战吗?”姜远摇了摇头,“不用闭门,开着吧。” “是……”高骋虽然不知姜远有何计策,但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朱巡的人马很快便开到了城下,他骑马停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昂首望着城上的姜远高声说道:“姜远,你果然没跑。” “我是朝廷钦使,奉命巡视南中,问心无愧。我跑什么?”姜远悠然回应道,“该跑的人难道不是朱太守吗?” 朱巡心中暗笑他嘴硬,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兵马说道:“我在牂牁经营多年,到处都是我的心腹和耳目,你以为魏犀死了我就抓不住军队?” “我派往营中的军士被你捉住了么?” 朱巡得意一笑:“你手下的人和你一样不识好歹,求仁得仁,我成全了他们忠义之名。你能活过昨晚,运气着实不错。要是你连夜跑回成都,本太守说不定还真得考虑考虑出逃东吴的事。不过既然你留下来寻死,那我也送你一个忠臣美名好了!” 姜远听朱巡承认已将陆雄等人杀害,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底已经极为愠怒,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且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还想瞒过朝廷?” “反正只要你和你的手下都忠勇殉国了,朝廷那边得知的自然只有我口中的‘真相’而已。”朱巡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要是识相的话,便自己走出城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 姜远目光冷厉地凝视着朱巡,久久沉默不语。 高骋以为他心中绝望动摇,忍不住劝阻道:“姜参军,事已至此唯有与他拼了,男儿顶天立地虽死无憾,岂能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鹿迷也说道:“大人,你不能出去,我们就守在这上面,杀得一个算一个!” 姜远扫了他们二人一眼,沉静地说道:“我当然不是出去送死,我也不想留在城头上等死。” 高骋和鹿迷对视一眼各自疑惑,周围的虎胆们也都露出了不解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己方能够在且兰之乱中走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换做一般人可能早就死在了昨夜。如今摆在眼前似乎也只有两条路,要么引颈就戮,要么慷慨战死。 军中磨炼的勇气和荣誉感让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这一切本该水到渠成,但作为首领的姜远的态度却让大家隐隐感到不安。 “姜参军,难道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良策吗?”高骋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诸位与我一样都是要打进雍凉和曹魏精锐一较高下的,死在这等南陲之地难道你们甘心吗?”姜远沉声说道。 “朱巡手下几百人,即便要打,也绝无胜算……” “是,我们绝无胜算。”姜远顺着他的话说道,“朱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敢趾高气扬来跟我说话。” 众人眼神微微一变,似乎从姜远的话里明白了什么。 “姜参军想要出其不意,擒贼擒王?” 姜远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 朱巡仗着身后有三百人马,全然没有把自己这几个人放在眼里,姜远想的便是利用他的狂妄大意,以雷霆之势将其擒下从而一局扭转局势。 “有把握吗?”高骋设想了一下姜远所说的场景,忍不住开始冒汗。 “不管有没有把握,总得试一试不是?”姜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刚才不是你说的,男儿顶天立地虽死无憾,岂能引颈就戮任人宰割?” 高骋狠狠地一点头:“我跟你去!” “那事就办不成了。”姜远意味深长地说道,“朱巡知道你是我身边的好手,你跟着我出去他定有防备。” “那怎么办……” “可惜我们手中没有坐骑。”姜远也有些遗憾,“若有坐骑,我现在就想冲出去取他狗命。” 他想朱巡大概也是算定了他们步战一夜饥困窘迫,所以才敢只带着几个心腹就策马前出来城下答话。 “你们就在城头看着吧,要是我没能成功,你们就各自逃命去。我知道你们都愿意陪我同死,但总得有人想办法把这里的事传回成都去。” 姜远心里也对自己能否突袭得手没底,所以不愿带人同去。 若是要死,就死我一个吧……他提枪往城下走去。 第一百零六章 再比一阵 西城门下,姜远独自提枪徒步走出。 朱巡坐在马背上看到这一幕,不禁乐了:“你手中那杆枪,不是魏犀的吗?” “他已经被我杀了。”姜远看了一眼手中的枪,对朱巡挑衅般一笑:“无意间断了朱太守臂膀,真是不好意思。” 朱巡闻言不怒反笑,对姜远说道:“魏犀算不得我的臂膀,臂膀应该是对我言听计从的,但他想法太多,恃勇自负,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一次你除掉了他,倒是帮了我大忙。” 姜远无法从朱巡脸上的表情判断出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实意,此人虚与委蛇的功夫堪称绝伦,至少是他见过的男人里最深藏不露的。 “姜参军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几个手下我杀了,但还是有一个识时务的降了我。”朱巡说着回头朝后方招呼道:“李将军,上来见见老熟人吧。” 李胆被迫缓缓来到朱巡马前,神色内疚不敢正视姜远的目光。 “你手下那个……好像是自称虎步军斥候什长陆雄来着。”朱巡做出回想的神情,啧啧道:“说起来也确实是条汉子,为了收拾他们几个人,我这边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那是自然,因为那些人都不是普通的虎步军士兵,而是精挑细选的虎胆营。 一想到此处,姜远心中的怒火更盛,但他还在观察朱巡,想找到一个他放松警惕的机会。 “姜参军,对不起……”李胆低着头喃喃说道,“陆什长他们全都不屈而死,朱太守让我砍下陆什长的首级,我没有办法……” “这不怪你。”姜远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李胆,我不会说一定要你为国家而死。毕竟你一半是被逼着和我来南中的,我和高骋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 李胆感到无地自容,把头埋得更低了。 “但你难道要效命朱巡这种人?”姜远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朱巡说道。 朱巡好整以暇地端坐马上,身子后仰笑问道:“我这种人是哪一种人?姜参军不会要说出什么忠义道德天命之类惹人捧腹大笑的话吧?” “当年曹操评价袁术的一句话,我今日送给你。”姜远伸手指着朱巡,一字一顿地说道:“冢中枯骨!早晚必擒之!” 朱巡面带憾色,摇了摇头:“狂妄之辈尚有本钱,你穷途末路还在这里大放厥词,无非就是想令我失去冷静露出破绽,这是你唯一的翻盘机会。可惜,我这种人,从不失去冷静。” 话音未落,朱巡便带马缓缓后退,心腹们手持兵刃环绕在前保持着对姜远的戒备——即便姜远还在十步之外。 “无胆鼠辈休走!”姜远见状,迫不得已发力迈步向前追去,他万万没想到朱巡竟然会在自己毫无动作的情况下主动往回缩,看来这人的小心谨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拦住他。”朱巡气定神闲地下令,左右心腹齐齐应声,朝姜远围拢上去。 城头上高骋和鹿迷等人见到这一幕,再也看不下去了,纷纷跑下城墙阶梯冲出城来,昨夜幸存下来的囚徒们也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出城,竟无人想要独自逃生。 姜远被八名朱巡的心腹侍从拦住,一时心急也冲不开阵势,眼睁睁看着朱巡退入阵中,接着便有大约一个百人队的士兵压了上来。 一想到没能为陆雄等人报仇,且自己壮志未酬在此边陲荒僻之所阴沟里翻船,姜远感到胸中气血翻涌头脑发胀,虽然咬牙奋起余勇,一枪将拦在正面的一名朱巡心腹刺了个开肠破肚,但却来不及招架从左右朝自己招呼来的数柄刀枪。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两声弦响,离姜远最近的两名持枪者中箭到底,而后赶来的虎胆们逼退了余下的五人,替姜远守住了侧翼与后方。 高骋张弓左右飞快连射,羽箭如流星般接连呼啸而出,一整壶箭竟然在短短片刻之间被他射尽。箭矢用尽之后,他拔刀追上了冲在前头的鹿迷,与涌上来的郡兵们迎面接战。 朱巡手下人多势众,且郡兵们平日在魏犀手下操练娴熟,比临时武装的囚徒更为善战,虎胆营的勇士们虽然已经竭尽全力指挥调度甚至亲自搏战补漏援危,但还是无法阻止局势朝对他们极度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寡众强弱悬殊至此,就算诸葛孔明再世又能如何?姜远于厮杀中恍惚想道。 但若是真是诸葛丞相在此,朱巡的图谋又岂能轻易得逞? 他感慨自己能力不足,却又不甘心就此迎来结局。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先帝刘备当年应该体会颇深。在黄巾乱世中逐渐崛起开始匡扶汉室的刘备前半生几乎满是败仗,而遇到诸葛亮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就是这样一个打了半辈子败仗的老兵对尚且年轻的卧龙问出了那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姜远大吼着把长枪从敌人的身体里抽出来,带出的热血飞溅到了他脸上。 如今他也“志犹未已”,可谁能回答他“计将安出”呢? 西城门下传来的马蹄声踏破了姜远断断续续的思绪,一匹,两匹,三匹……陷入绝境奋死而战的众人闻之也纷纷心中惊疑。 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从西城门策马奔出呢?城下厮杀血战呐喊声直传天际,难道他们没发觉吗? 姜远正自心疑,忽然听见围在四周的郡兵们发出慌乱的喊声,不少人被直冲过来的马匹撞倒踩踏惨叫连连。 阵形散乱之处,一人骑术精湛地跃马而入,手中还牵着两匹马的缰绳。 “姜远!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马背上的男人四顾大喊,“你不是想杀朱巡吗!上前来!” 姜远一枪刺倒面前的敌人,转身朝那人奔去,高骋和鹿迷默契地替他拦住了身后之敌。 那马背上的男人姜远不认识,但他还是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上前说道:“姜远在此!你是东吴左将军?” 左毓身上插着三支折断箭尾的箭矢,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他闻声朝姜远看来,二话不说将缰绳抛给他。 形势危急,姜远不客气也不问话,抓住缰绳跳上马背,咬牙忍住了左肋的伤痛。 “我知道于廉死在你手上。”左毓对姜远说道,“你我斗了一晚上,最后却被朱巡坐收渔利,你甘心吗?” 姜远转动长枪,让他看到枪锋上的斑斑血迹:“我要是甘心,还会在这里吗?” “好!那我就和你再比一阵!”左毓拔刀在手,“就比我们谁先拿下朱巡的人头!” “正合我意!”姜远双腿一夹马腹,抢先冲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匹夫之勇 闻得前方阵脚大乱,朱巡疑惑地举目眺望,只见百人队的包围被一黑一白两骑快马撞开一个缺口,当先一骑如黑色旋风,载着姜远向他风驰电掣而来。 朱巡心中大震,目光随即往后扫去,当他看到比姜远略慢半个身位的那一骑白马之上的左毓时,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岂有此理!”他破口大骂道,东吴的细作头领和成都来的汉军参军居然联手来对付自己,这场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左毓竟然还活着,这大大出乎朱巡的意料。 昨夜他曾往城中派去了一队刺客,为的就是确保能够除掉左毓,从而实现将吴人和姜远一网打尽的计划,可为什么这人到此时还活着? 左毓身上的三处箭伤证明了刺客们确实执行了他的命令,但却不知为何失手了…… “朱巡!没想到吧!”左毓在马背上冲他怒吼,“你以为靠那几个三流的刺客就能除掉我?” 朱巡冷眼盯着他,蔑笑道:“左将军,莫说你的手下都已经全军覆没,就是那些人还在我又何惧?” 他嘴上说着不惧,却在策马后退,让留在身边的两个百人队顶上前去阻拦逼近的两骑。 牂牁的郡兵们都是步卒,也几乎没什么应付骑兵的经验,面对姜远和左毓二骑势如风雷的冲阵,匆匆组成薄薄一层的长枪锋线根本无法起到有效的阻挡。 姜远和左毓都是惯战之人,看见对方的枪阵如此薄弱,二人各自心中都生出暗喜。虽然前方是明晃晃的长枪,但两人都面无惧色地催马加速急进。 看到那两人如此亡命之徒的做法,处在首当其冲之位士兵们率先慌了神,两骑还未近前便出现阵脚松动的情况。 姜远看的清清楚楚,果断逼迫胯下坐骑死命猛冲上去,铁枪一扫荡开对方的枪头,将面前两人撞飞出去之后马不停蹄直取朱巡。 左毓也照葫芦画瓢,像姜远一样冲开枪阵,紧随其后奔向朱巡。 此时朱巡身边只有十余人,见姜远和左毓轻而易举地趁前方阵形未成便完成突破,他心里终于开始慌了。 但留在朱巡左右的十余名亲随却没有被姜、左二人的气势吓倒,这些人皆携带弓弩,不等朱巡下令便引弓上弦瞄准了朝己方直直冲过来的两骑。 “避箭!”左毓在后头大声喊道。 “不退!”姜远用同样干脆的两字回答了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第一轮箭矢飞射而来,姜远胯下的黑马哀声嘶鸣着前倾跪倒。 对此已有心理准备的姜远提前松开了缰绳,在黑马倒地之前从马背上跳下,就地一滚起身继续朝前拖枪狂奔。 此时他距离朱巡尚有十来步远,后头追兵呐喊声绵延不绝,朱巡左右之人已经开始准备第二轮弓箭。 来不及了……姜远意识到自己做不到在对方第二轮箭射出之前冲到短兵相接的距离,心中那份因左毓突然出现搅局而带来的希望再度湮灭。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哪怕继续这样往前冲会落得一个被射杀在朱巡面前的下场。 听到身后马蹄声踏踏而响,姜远知道左毓也没有放弃,那么自己就更加没有理由停下来! 朱巡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对左右催促道:“放箭!射杀他们!” 第二波箭矢破风呼啸而出,姜远身未着甲,只道自己定然无幸,却在最后一刹那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自己身侧狂飙而过。 “吁——”左毓策马超过姜远之后猛提缰绳,以精湛的骑术让白马侧过身躯停在姜远前头。 密集的箭矢扎在白马和他的身上,带有锋利破甲棱的弩箭轻易洞穿了他身上的轻甲。 在连人带马倒下之前,左毓对姜远轻轻吐出一句:“交给你了……” 朱巡及其左右都被左毓这番举动给震得呆住了,只见其人与白马皆身中数箭轰然倒下,但白马和左毓倒下的后方却有一道矫健身影一跃而起。 在左毓掩护下毫发无伤的姜远趁此良机冲过了最后的距离,于对方第三轮箭矢准备完成之前杀到近前。 长枪夭矫如龙,将左右之敌一一刺倒,姜远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在了那些手中还拿着弓弩的朱巡心腹身上。 朱巡面色惨白,正手足无措之际,有尚且清醒的心腹一掌拍在了朱巡坐骑的身上,受惊的马扬蹄载着朱巡从姜远侧面冲了过去,奔向赶来援救的那两支郡兵百人队。 姜远又惊又怒,回头想要追杀朱巡,却被那些忠于朱巡的人拼死拖住了脚步,等到他终于解决掉全部朱巡心腹时,朱巡的坐骑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了。 看到前方朝自己赶来的两百郡兵,朱巡惊魂方定,在马背上回首对姜远和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左毓嘲讽道:“谅尔等匹夫之勇,也想取本太守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胯下马忽然失蹄跪倒,将他狠狠地掀落在地。 朱巡猝不及防摔下马背,又不像姜远左毓那般精于骑术,落马的瞬间便摔断了一条腿,剧痛之下他甚至忘了去思考自己的坐骑为何会倒下。 正在追赶过来的姜远却看得很清楚,方才朱巡回头嘲讽自己和左毓之时,对面赶来援救的队伍中有一人用手弩向朱巡的坐骑射出了一支箭。 射出箭的那个人如今正被四名士兵按倒在地,利刃悬在头顶,他分明心中怕得要死,却故作慷慨凛然地闭上了眼。 姜远望着那个射出关键一箭后被迅速拿下已经命悬一线的李胆,心中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平心而论,自从离开成都向南中进发开始,姜远和高骋都没怎么把李胆这个人当回事。当得知陆雄等人皆不屈而死,唯独李胆选择向朱巡屈服之后,姜远心中也没有怨恨他,只是为陆雄他们感到痛惜。 但这一刻,他被李胆做出的努力给震撼了。 “李胆……好样的。” 对面的李胆仿佛听到了姜远的夸赞,睁开眼朝他望去,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姜参军,我不是不敢像陆什长他们一样死,我是想死的更有用一点。” 按住李胆的士兵正要挥刀砍下,忽然听到姜远厉声喊出了一声“住手!” 姜远比那些赶来救援的士兵早到一步,一脚踩住了摔断腿趴在地上爬的朱巡,狠狠地威胁道:“让你的人全部放下兵器!” 第一百零八章 庲降都督 见朱巡落到姜远枪下,郡兵们纷纷停了下来,按住李胆的那几人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被姜远踩在脚下的朱巡额头冷汗直冒、口中呻吟不止,姜远把枪尖抵近他颈边,再度逼迫道:“让他们全部放下兵器!别让我说第三次!” “放……放下……兵器。”朱巡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发令了,只有在附近的士兵们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兵刃,远处高骋等人还在重围中厮杀死战。 姜远改了主意,松开脚一手揪住朱巡颈后衣服将他拽起来,拖着他往前走去。 那两支本欲前来营救的百人队纷纷往左右退散,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姜远拖着朱巡从李胆身边走过,见他仍跪在地上,便对他说道:“李副尉,跟我来吧。” 李胆闻言一愣,见姜远没有停下脚步,赶紧起身追了上去。 “姜参军还愿意把我当自己人吗?”他忐忑地问道。 “若没有你刚才那一箭,我也抓不住他。”姜远郑重地说道,“况且我之前说过,我没有生你的气,随风摇摆是一种优出色的能力。况且你用行动告诉了我,你没有真的变节。” 姜远拖拽着朱巡来到围攻高骋等人的那支百人队面前,喝令所有人放下兵器停止战斗。 见到朱巡已经被擒,郡兵们迅速丧失了斗志,这场寡众悬殊的战斗终于停歇。 等到包围散开时,跟在姜远身后的李胆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到了横陈遍地的不下三十具尸体。 跟随姜远转战一夜的囚徒们几乎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三个带伤的还能喘气。 高骋身上也受了两处伤,五名虎胆四人负伤,其中一人伤重不治,已是弥留之际。 鹿迷在高骋的掩护下虽然没有再添新伤,但此时也已筋疲力尽,看到姜远擒住朱巡令众人罢斗,她如释重负般泄了口气,双腿一软跪坐在遍地尸首之中。 闻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恍惚响起了曾经被悬首于东市门前的族人们,再也忍不住悲苦地嚎啕大哭起来。 朱巡此时终于没了威风得意,趴在地上向姜远乞求道:“姜远,绕我一命吧……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 “你还想做牂牁太守?”姜远瞥了他一眼。 “牂牁郡的情况我最为熟悉,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姜远打断了朱巡的话,冷冷地说道:“就算我答应,牂牁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绝不可能!”朱巡急着争辩道,“我何曾亏待过牂牁的百姓!” 鹿迷闻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望着他,露出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表情。 姜远指着她问道:“难道她不算牂牁的百姓吗?” “南蛮贱种……”朱巡直至此时依旧毫不掩饰自己对蛮族的厌恶,双手因忍耐左腿骨折的疼痛而深深陷入泥土中。 “大人,让我替你杀了他吧。”鹿迷抹去脸上的泪水站了起来,拔起插在地上的刀朝朱巡走近。 “贱种,你要做什么!你敢……”朱巡气急败坏地大骂道。 姜远对鹿迷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为防夜长梦多,他打算就地处决朱巡,唯有如此才能让牂牁郡那些效忠于他的执迷不悟之人死心。既然鹿迷想要亲自报仇,姜远便把诛杀朱巡的机会让给了她。 “姜远……你要是敢杀我,你们所有人都休想活着离开!”朱巡看到鹿迷提刀走来,求生心切之下不顾一切地大声向姜远威胁道。 姜远反问道:“若是我对这些郡兵既往不咎,他们还会为你效死吗?真正忠于你的人,应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我还有门客散布四方,他们若知我被杀,一定会……” “那就让他们有本事来汉中找我报仇吧。”姜远笑了笑,“最好来得快些,要是迟了也许我就随军出征在魏境了。” 鹿迷走到朱巡面前,一脚把他踹翻了个身,挥刀照着后颈根砍下。 朱巡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鹿迷手中的刀在刚才的激战中早已卷了刃口,这一刀下去没能将其身首分离,反倒让他受尽了皮开肉绽之苦。 姜远看了虽觉得无比快意,但为防生变,他还是希望尽快取其性命,于是对鹿迷招呼道:“用这个吧。” 从姜远手中取得魏犀的那杆铁枪,鹿迷眼神凛冽地走到朱巡身后,一脚踏在他背上,双手握枪正欲扎下。 外围的郡兵们忽然发出嘈杂之声,姜远和高骋等人听到之后心中一惊,以为这些人看到朱巡命在旦夕,又想冲上来营救。 两人正紧张地从遍地尸骸之中寻找称手兵器,忽然发现郡兵们向两边散开,透过他们让出的空隙,姜远望见了西面远处扬起的烟尘。 “姜参军,那是……”高骋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支军队?” 姜远心中也意外无比,缓缓点了点头应和道:“看来是的……” 一杆大旗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帘中,上书“大汉庲降都督”字样。 “是庲降都督府的人马!”高骋又惊又喜。 姜远看到旗号之后也松了口气,既然来的是庲降都督府的军队,那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这一次他之所以被派来牂牁郡调查,就是因为此前庲降都督府向成都密奏此处有不稳定的迹象,看来庲降都督张表也不是庸碌之辈,这么快就派人马从朱提郡赶来,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会是张表大人亲临吗?”高骋笑道。 姜远抱着双臂半开玩笑道:“张大人真会做买卖,等我们正好把乱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赶过来。不过这样也好,有庲降都督府的兵马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人……”后头传来鹿迷纠结的声音,“那我还杀他吗?” “当然不能杀我!”朱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叫道,“庲降都督都来了,就算要杀,也该由庲降都督亲自定夺!姜远,你让一个蛮夷杀我堂堂太守,你眼里还有大汉的国法吗!” 姜远不耐烦地回过头:“你也配跟我提大汉和国法?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鹿迷,取他人头,我带你去向庲降都督请功。” “遵命!大人。”听到姜远这么说,鹿迷终于卸去了心中所有包袱,再不犹豫地一枪扎下。 铁枪刺下贯通后心,朱巡四肢一挣,随后再也不动弹了。 第一百零九章 风止浪平 庲降都督府来了八百人马,张表心急如焚地赶到现场,什么都不顾便疯狂地询问寻找姜远下落。 牂牁郡的郡兵们见到庲降都督和赶来的平叛人马,纷纷跪地俯首以求宽恕,张表却没有心情搭理他们,在侍卫的保护下从跪倒的人群中快速穿过,直奔不远处还站着的那些人。 “参军姜远何在?” “张都督,姜远在此。”姜远缓步上前向其拱手作揖。 张表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上衣血迹斑驳,显然身历苦战,不禁诧异问道:“姜参军何故未着甲胄?” 这就说来话长了,姜远也不想和张表解释自己当初在地牢中为了收服鹿迷而把衣甲让给了她,于是主动转移话题道:“且兰大乱,都督来得如此快,莫非早有准备?” “先前表奏天子时,便已暗中备下兵马。”张表解释道,“日前成都来旨,要我领兵进驻牂牁,接报且兰生乱之时,我已在半途中。昨夜人马未歇,星夜兼程赶来。对了,朱太守呢?” 姜远回头看了一眼,指着伏在鹿迷脚边的尸首道:“朱巡勾连吴人密谋卖国,被我觉察事情败露之后便煽动变乱,而今已经伏诛。” 张表听罢并未感到太过惊讶,只是略微遗憾地感慨道:“没想到一郡太守竟然是幕后祸首,此番且兰之乱不可谓不大,姜参军能临机处置将朱巡擒杀,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釜底抽薪,也是赌了些运气。”姜远自嘲一笑,“都督既然率军前来,我也可以放心了。朱巡虽已伏诛,但平乱只能解燃眉之急,安民放是长治之本。” “你说的不错。”张表对这番话深以为然,“延熙十二年,彭乡侯马忠猝然卒于任上,我临时受命都督南中,如今已近四载。虽常思勤勉,想要为大汉守住这南中之地,可惜我才具不如马忠甚远,以至于有今日之乱。” 姜远说道:“都督不必太过自责,朱巡野心蓬勃,迟早是要反的。以在下之见,早反比晚反好。” 张表点头:“姜参军辛苦,随我入城歇息吧。” “请都督先入城善后安民,我还有些事要做。”姜远退让到一旁躬身礼送。 张表于是命部下军士将参与作乱的郡兵先全部集中收押,又将朱巡尸首运入城中枭首示众,他自领侍从及属官前往太守府重整旗鼓。 姜远则吩咐高骋带伤者去休养医治,自己返身往之前交战之处走去。 来到已经死去的白马的尸身旁,望着半个身子被压在马身下还剩一口气的左毓,姜远蹲下身问道:“先前为何替我挡箭?” 左毓嘴角动了动,声音极轻地答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你率众潜入我国境内,阴谋煽动叛乱,蛊惑南蛮部众,残害无辜百姓。行事不择手段,为达目的连自己的妻妾都可以推出去牺牲交换,你算什么君子?” “彼此彼此,你也算不上君子。” “好歹我不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姜远黑着脸反驳道。 左毓艰难地笑了笑:“开个玩笑罢了。我只是……不甘心让朱巡如此得意……” 姜远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一直以来你只是把他当成棋子,对吗?” “是,我一直都把他当棋子。没想到……哼,这一阵就算你赢了吧。”左毓说着闭上了眼,语气凛然道:“再送你一份功勋,拿我的人头去换吧。” “不考虑降我吗?北伐曹魏,再造汉室中兴,这才是男儿应当建立的功勋。” 左毓闭口不答,沉默以对。 姜远以为他已经死了,下意识地伸手去试探鼻息,却在此时听到他再度开口:“倘若我年轻二十岁,或许真的会为之心动,不过……即便真是那样我也不可能答应了。” 左毓的口中吐出血沫,仿佛在告诉姜远他的伤已是神仙难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姜远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是鹿迷吗?” “大人……”鹿迷走到姜远身边,低着头看着左毓,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是曾经她以为能给南中带来救赎和希望的人,但揭下那层用谎言织就的面纱之后,所剩下的只是一个搬石砸脚的失败者。 “他就是教你说汉话的人吧。”姜远说道。 “是。”鹿迷点头承认。 “有什么话想最后对他说吗?” 鹿迷摇了摇头:“高将军让我来找你。大人你也受伤了,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你们先行,我马上就来。” 等姜远把鹿迷打发走了,左毓才缓缓说道:“给我个痛快吧。” 姜远按照他的意思抽出了刀,不过在砍下去之前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对左毓问道:“你有没有为玉姬考虑过之后的事?”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 “那现在呢?” “你连我都肯容下,难道会容不下她吗?她以后的事,我想我不必担心了。” 姜远叹了口气,对着左毓的脖颈挥刀斩下,替他结束了弥留之际的痛苦。 这样一来,牂牁郡的事就算结束了……砍下这一刀之后,姜远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念头,自身也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席地而坐。 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向天子还有义父复命了吧。 姜远想到此处,心中却没有多少激动,且兰城这两日的出生入死似乎让他的心境变得更为坚忍稳重。虽然诛杀了朱巡和左毓或许是一件大功,但他更惋惜死去的陆雄和那些虎胆,那些曾跟着他闯过景谷道的勇士已经所剩无几了。 “姜参军。”李胆于此时来到姜远身边,怀着忐忑的心情喊了他一声。 “你没事吧?”姜远回过神来,看了看他。 “没有……”李胆为此感到羞耻,经此一劫姜远和追随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里没有一个像他一样几乎毫发无损的。 姜远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引开了话题:“等张都督把此地的事务都接手整顿完毕,我们应该就可以回成都了。” “姜参军!”李胆忽然屈膝向他跪了下去。 姜远愣了一下:“这是……何故?” “若是姜参军觉得我朽木可雕,就请把我调往汉中吧!” “这……李副尉不必如此,你虽曾委身朱巡,但却在最后时刻建功,没有人会瞧不起你。” “但我瞧不起我自己!”李胆大声说道,“姜参军离开成都的时候不是问我,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留在羽林禁军做个藉藉无名之辈吗?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甘心!” 姜远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急着和他讲在汉中从军比成都艰险百倍之事,与其吓退他好不容易燃起的的雄心壮志,不如把他送去关城的汉军训练基地让他自己感受好了。 “等回成都,我去和义父商量。”他向李胆许诺道。 第一百一十章 劫后重逢 朱巡死后的第三日,且兰之乱基本已经平定。 庲降都督张表及其带来的官吏重新恢复了牂牁太守府的日常运作。 在张表的主持下,官府对且兰城中的子民采取帮扶赈济的策略,对曾经参与动乱的南蛮则安抚怀柔,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使牂牁郡恢复稳定。 且兰附近的南蛮听闻朱巡、魏犀二人已死的消息无不庆贺,各部首领渠魁皆向张表的使者表示臣服。 至于那些曾经听命于朱巡的郡兵,在姜远的建议下,张表只对几名军官做出了处罚,或削职不用,或下狱服刑,对于普通的士兵则一概宽恕赦免,令其各自回家中与亲人相见。 姜远在馆驿躺了三日,等左肋的伤处肿胀略微消退之后才试着出门活动,这期间张表每日都会差人前来过问关心伤情,并带来太守府统一烹制的食物。 “姜参军感觉好些了?”坐在馆驿庭院中发呆的李胆看见姜远从屋里走出来,顿时来了精神。 “好些了。”姜远冲他笑了笑。 虽然现在还时有隐隐作痛,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动了。肋骨的自愈能力很强,基本上只需要静养就能自行恢复,只是总躺着也不是好事,况且这副身躯也并不孱弱。 高骋和幸存下来的四名虎胆如今都在庲降都督设立的医营内和其余伤者一起接受治疗,姜远想着自己应该去看看他们。 “张都督有派人来过吗?”他对李胆问道。 “噢,早上有来过人,还是问姜参军情况。”李胆回答道,“我见你还没起来,便打发他们走了。张都督捎话给你,说问你借那个南蛮的丫头一用。” 姜远并不意外:“是要她帮忙安抚山中的蛮族吗?” “是,张都督手下的人对附近道路不熟,请她去帮忙引路。她昨晚已经离开医营了,现在被安排在太守府里。” 这样也好,有鹿迷帮忙,安抚蛮族的任务想必也会更顺利,姜远点了点头。 “我打算去太守府拜见张都督,然后去医营看望一下大家。”姜远走到李胆身边问道:“你是跟我去,还是留在这里?” 李胆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我跟你去。” 两人于前往太守府途中路过东市,看到东市正门前又悬起了木笼,只不过这一次装在木笼里的人头变成了朱巡、魏犀和左毓等一干人。 庲降都督府的士兵正在张贴告示,周边还围着不少百姓议论纷纷。 “走吧。”姜远觉得那没什么好看的,招呼李胆快步离开。 两人抵达太守府时,张表正在向手下官吏分派抚民任务。有几个领命而出的官吏遇见姜远,纷纷向他行礼感恩,原来他们是那一晚幸存下来的原太守府官吏。 “姜参军来了啊。”张表注意到姜远之后,暂停了手中的事,“所受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吗?” “尚未好全,但已无甚大碍。” “好,无碍便好。待我这边处理完毕诸事,便将报回朝廷的奏表写好交给你。”张表说道,“到时候姜参军便可带着奏表返回成都了。” “那在下会尽快将自己在牂牁所经历之事详细写成记录,送呈都督以作参考。” “不急,姜参军伤未痊愈,可以多休息几日。”张表语气随和地说道,“写给朝廷的表章,还得等民心安定之后才可下笔起草。” 姜远也明白这事急不来,既然且兰已经趋于安稳,总得等安民抚蛮有所见效才好向成都上奏,就算自己归心似箭也得耐心等候。 “不敢打扰大人公务,姜远告退。这几日卧病在床,多谢关切。”姜远向张表道谢,准备退出太守府。 “姜参军慢走。”张表也对他很客气。 两人从太守府出来,李胆问道:“接下来便去医营吗?” “医营是设在西门附近吧?” “是。” 庲降都督府的人马从西门入城,就近设营收容乱兵收治伤患,姜远正打算过去,忽然心中想起一个人,临时又改了主意。 他对李胆说道:“不如这样,你先过去等我,我随后便来。” 李胆也不多问,答应一声便离开了姜远独自前往医营。 姜远绕到太守府南面,找到了那座曾属于朱巡的私宅小院。 木门已经坏了半扇,庭院中也是一片狼藉,看来城中大乱那一晚此处没能幸免于难,应当是被围攻太守府的蛮族顺手劫掠过了。 再往里看去,堂屋也是大门敞开,竹席上的小木几倾翻,茶具散落一地,干涸的茶渣点点滴滴。 似乎已经没有进去看的必要了,姜远心想,那个女人一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自擒住朱巡的那个早上起,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玉姬,据说她当时曾和官吏们一同往城墙避难,但不知何时便独自悄然离开了。 虽然没有见到,但姜远心中也没有觉得多么遗憾。他想凭那女子的聪明和本事,想要离开牂牁郡回到故乡应该不是难事。 至于回去之后她会过上怎么样的生活,姜远没有去深想,因为这并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事。 “人生长路,只是个过客罢了。”他自我解嘲着说道,准备离开。 转身之际,后方的屋中忽然传来“铮”一声弦鸣,姜远身形一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等候了很久,始终没有听到第二声响起。 是幻觉吗?他感到难以置信。 平心而论,自己对那个女子并没有倾注什么感情,更谈不上有什么不舍。只是觉得毕竟曾经一同经历过患难并且从她那里得到过帮助,即便要一诀永别也该好好向她表达感谢。 “妾真的没想到姜参军还会来这里……”一身不起眼淡灰色布衣的女人扶着门框露出半个身子。 “从太守府出来,想着反正很近,不如过来看看。” “还没有恭喜姜参军,大功告成。” “我该谢你那天晚上不顾危险前来相助。”姜远说道。 “不足挂齿。” “这是要走?” “嗯,过来取些随身的东西。”她神情淡淡,眼神略有歉疚:“可惜了这座院子,乱成这样,不及打扫便要迎客。” 姜远沉吟片刻,说道:“我只是过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玉姬微微一惊,忙道:“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我还要去看望受伤的同袍。”姜远打断了她的解释,“你离开牂牁若遇不便之处,可来找我。荆州遥远,祝一路平安。” 第一百十一章 深谋远虑 听闻姜远祝自己一路平安,玉姬知道这便是道别之语了,于是躬身向他行礼:“出生入死的同袍要紧,姜参军快去吧。” 姜远点点头,忽然心中起了一个念头,问道:“玉姬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本名是什么?” “玉瀛,瀛海的瀛。” “很大气的名字。” “姜参军的名字也很大气。”她淡淡笑着,补充道:“像是做大事的人。” 姜远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态,说一声“走了”,便匆匆离开了院子。 他有点怕自己再多和她聊下去会开始舍不得,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还是很漂亮的,而且并不是脑袋空空的花瓶。 费小姐要是再过个五六年,是不是也会像她那样变得容易让男人目眩神迷呢?姜远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想象。 “呸。”他忽然醒悟过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抽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温柔乡是英雄冢,翻译成现代人流行的话那就是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匡扶汉室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三心二意? 在心中默默背诵诸葛亮满腔忠义情真意切写就的《出师表》,姜远把脑海中的杂念全部排除。眼下牂牁郡的事情差不多完了,该把目光重新放到汉中前线了。 可惜自己身在南中消息闭塞,不知道东吴诸葛恪在淮南进展如何。 姜远此时恨不得立刻飞回成都,找到义父姜维打听吴军北伐的最新消息。 虽然姜远素来对吴军的战斗力持鄙夷态度,但诸葛恪手中好歹是二十万人马,这兵力数字目前汉军想都不敢想。若是姜维手中有二十万战力与如今汉中驻军相匹的大军,恐怕早就踏破雍凉剑指长安了。 要养兵就要有钱粮,要扩军就要有兵源,钱粮和兵源才是富国强军的根本。经过刘备、诸葛亮、蒋琬和费祎先后数十年经营,朝廷对蜀地的掌控已经基本达到饱和,在不发生体制或技术革命的前提下想要依靠蜀地实现富国强军已经不太现实了。 毕竟,如今的税收在姜远看来已经很高了,所幸诸葛亮时代建立的严刑峻法和公平原则很大程度上减少了贪污的发生,让这笔钱能够切实进入国库并最终转化为汉军北伐的军资。 但南中还有很大的潜力,而开发这些潜力的前提必须是彻底清除掉像朱巡和魏犀那样歧视蛮族的地方官员,并改变自诸葛亮时代以来对南中一贯采取的的掠夺压迫政策。 仅从效率和稳定而言,掠夺也远远比不上建立稳定统治后依法获得的税收,还会给南中埋下作乱反抗的隐患。 像朱巡治理牂牁郡时,太守府的影响力基本出不了且兰城,且政府与南蛮势如水火,虽有军队可以镇压叛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姜远在心中思考改变的办法,但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主意。如果真的有显而易见切实可行的办法,诸葛亮、蒋琬和费祎他们想必早就做了,即便他们总领一国军政殚精竭虑无暇顾及,底下也总会有慧眼远识的人提出建言…… 但时至今日南中地区却依然是半个烂摊子,难道真的就无计可施吗? 前往医营的路上,姜远一直在想南中的问题,最后他得出结论:要开拓南中并非做不到,但相对的蜀汉朝廷势必会在前期付出一些代价。 这代价将会是从人力物力到军力全方面的,首先开发南中势必要耗费国库大量钱粮,让本就因师旅屡出用兵频繁而紧张的国库面临更大的压力。 其次,因为国库开支重心向南中迁移,汉军的北伐行动将会受到牵制。也许三到五年间无法发起大规模的北伐,也无法扩军备战增强实力,甚至还要向南中地区调派军队配合开拓计划、保卫开发成果。 最后,伴随着对南中地区的开发和加强统治,地方官员会出现人才缺口,前期这些人员委任也要从蜀地输出政务人才,还得是那种不怕艰险、忠于朝廷且对南蛮不持歧视态度的人才。 只有舍得付出这些代价,才有可能加强对南中地区的掌控和开发。姜远想到此处,已经觉得举步维艰,光是让汉军暂停北伐攻势,恐怕就会触怒义父姜维和主战派将士。 按理说,蒋琬、费祎主政的时代,汉军几乎没有进行大的作战,本该有这个时间和人力物力加强南中。但可惜的是蒋琬曾经提出过顺汉水东下进攻上庸的“东征计划”,并为此在汉水上游建立船坞和水军营地操练水师,然而该计划最终搁浅,投在水军上的努力和开支等于竹篮打水付诸东流。 而费祎因掌权初期便组织了抵御曹爽伐蜀的兴势之战,谨慎的他选择把军费大多用在了打造汉中外围固若金汤的围守防线上,之后又支持姜维数次偏师出征,同样错过了开发南中的良机。 现在,蜀汉军政的权力即将交付到义父姜维手中,但姜远凭借自己对历史的了解,知道义父对开发南中根本没有兴趣。 作为诸葛亮北伐意志的继承者,义父的眼中或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打穿曹魏的雍凉防线,把汉旗插到长安城头。 “时不我待”,姜远的心中冒出了这个词,如今已是延熙十六年的夏季,曹魏逐渐捋顺了诸多后患,中原的民心也早已悄然改变。 想当初关羽北伐襄樊,中原豪杰响应纷纷,以至于曹操想要迁都以避锋芒。 三十年前诸葛亮一伐,陇西三郡望风而降,街亭失利后汉军撤退,三郡百姓大多愿意背井离乡跟随诸葛亮迁入蜀中。 而如今,这样的场面已经很难再遇见了。 开发并稳固南中的时间,也许他们已经耗不起…… 但姜远还是打算等回到成都后抽空把自己关于南中的想法写成书简递给义父和朝廷,即便明知自己人微言轻,他还是不想放弃这份破局的可能性。 也许有人能想到平衡南中和北伐的办法呢?若能双管齐下齐头并进,那是最好不过了。 第一百十二章 寻找失物 姜远到医营时,李胆已经在门口等候他有一会儿了。 两人并肩入营探望了高骋等人,见大伙儿精神状态都不错,便随便闲谈了几句时下牂牁郡的局势。 高骋和几名虎胆的伤势经过医治之后都已趋于稳定,众人得知庲降都督张表主持的善后工作稳步推进,各自都表现得十分开怀释然。 “姜参军,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高骋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离开无当飞军已经有一段日子,他对军中的战友同袍们颇为想念。况且跟着姜远在且兰有这么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高骋也想早些回去把这段经历说给大家听。 “是啊,统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几名虎胆营的战士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只不过他们的心情就不像高骋那样轻松愉悦了,因为陆雄和同来的大半弟兄折在了这里。 姜远理解他们的心情,但却不得不让他们再耐心等等:“眼下我一时还不能走,得陪着张大人把安抚百姓善后处理之事做完。张大人要将牂牁郡的事写成表章上奏朝廷,期间也许会找我等询问经过细节。” 李胆有些不安地问道:“张大人也会找我们问话吗?” “也许吧,张大人问什么,你们只管如实回答便是了。”姜远说完拍了拍李胆的背:“放松点,不会有事的。” 李胆勉强对他笑了笑,心中却还是担心自己会因为曾经投降过朱巡的事而被追究罪责。 高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此时出声说道:“李副尉,你尽管宽心,连那些曾经参与作乱几乎把我们全部杀死的郡兵都被赦免了,张大人又怎会追究你一个功臣的责任呢?” 那日高骋是亲眼目睹了李胆最后射倒朱巡坐骑那一幕的,大家如今也算共患难一场,他对李胆的看法也不像一开始那么轻蔑鄙夷了。 姜远也说道:“我定会把李副尉的功绩向张大人禀明的。没有诸位不惜性命拼死相助,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如今此间大势已定,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统领言重了。” “我等能侥幸生还,也多亏姜参军统领有方。” 众人纷纷谦虚地说道。 在医营内待了一阵之后,姜远嘱托众人好生休养早日康复,随后与李胆返回馆驿。 姜远回到馆驿时发现多了一个面生之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蜀地官员的衣服,向其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成都派来询问贡礼失期之事的。 此人名为简朗,是少府镡成门下的属官,也是刚到且兰才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乱事,因原太守朱巡已死、庲降都督张表又忙着应付诸多杂事而无暇接待他而正在苦恼。 简朗与姜远经过一番交谈,得知他奉命巡视牂牁郡之后,便向姜远问起了关于牂牁郡送往成都的贡物和转运队之事,姜远遂将自己来牂牁路上所见之事与他说明。 “那批货物被潜入进来的吴人夺去,如今不知在何处了。”姜远遗憾地说道,“至于那伙吴人,已经在且兰之乱中被剿灭。” “难道一个活口也没有吗?”简朗苦笑。 活口……姜远心中略一犹豫,心想若真要问活口应该是有的,玉瀛便算一个。 “我之前向朱巡打听过,那批货物并没有太贵重的东西,无非是一些皮革、腌肉和几对象牙。”姜远对简朗说道,“难道只是丢了这样一批货物,也令阁下和少府如此为难吗?” 简朗叹了口气,向姜远解释道:“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丢失贡物了,上头命我前来弄清缘由,并希望杜绝此类情况再发生。而且……” “而且?”姜远察觉出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简朗想了想,下定决心般说道:“姜参军既然奉天子之命前来,那在下便对你直说吧。那车货物确实没什么,但那三对象牙却是宫中钦点所要的。如今丢了,尚未让陛下知晓,只是少府镡大人压着。” “原来如此。”姜远一听便明白了,他本来就奇怪,象牙那样的贵重器物怎么会和皮革腊肉一起运送?看来是宫中临时急用,朱巡才额外加上的。 只是不巧当时没有和左毓他们沟通好,以至于发生了半道截杀那样的乌龙,却也引起了他的怀疑,最终牵连出且兰之乱这样一桩大事。 福祸相依,世间之事果然如此。 “简大人,你先不要着急,那伙吴人劫走货物不久便全军覆没,应该还来不及运走或销赃。”姜远对简朗说着自己的看法,“以在下之见,那些货物现在多半还藏在山中某个吴人设立的秘密据点。” “姜参军的意思是,或许还能找回来?” “在下以为,可以一试。”姜远笑着点头。 “多谢姜参军点拨。”简朗面露喜色,但很快又转喜为忧,喃喃道:“牂牁郡如此大的地盘,山中又有蛮族杂居,要去寻被吴人藏起来的货物恐怕是大海捞针……” 姜远问道:“简大人是独自来牂牁的吗?可有扈从?” 简朗自嘲一笑,摇头说道:“在下不过是少府门下的一介属吏,哪里有什么扈从?况且南中之地偏远,也少有人愿意跟从前来。” “张大人如今正为善后之事忙碌,一时间肯定顾不上帮你。” 听姜远这么说,简朗的眼神更加黯淡,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这个道理,在下也明白。” “不过我近来正好比较闲,可以帮简大人试着找找那批丢失的货物。”姜远话锋一转,主动提出帮忙。 简朗闻言愣了愣,随后眼神一亮,感激地对姜远鞠躬作揖:“那就多谢姜参军了!” “不必客气,不过在下虽然可以帮忙,但最后能不能找到,或许还要看天意。”姜远怕他对自己寄托太高的期望,赶紧把预防针先打上。 简朗重新冷静下来,点点头说道:“若无线索,盲目去搜寻只怕要耗费大量人手和时间。” “也许我能找到线索……嗯,这个且先不论,关于帮忙搜寻的人手,应该也不难调到。”姜远心中已经有了构思。 简朗喜出望外:“不知姜参军有何良策?” “简大人且先歇着,容我出去一趟。”姜远说着对李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自己。 李胆正在沉思,没注意到姜远的眼神,后者走到门口喊了他一声,他才小跑着跟上。 “姜参军可是要去见那位玉姬姑娘?”李胆出门后急不可耐地对姜远问道。 “李副尉很聪明嘛,没错,我是要去见她。希望人还没走。” “姜参军要放她走?”李胆感到很意外。 “那晚上若没有她通风报信,我和高骋他们就被左毓手下的于廉埋伏了。”姜远耸了耸肩,“虽然她是吴人,但我也不能恩将仇报。” 李胆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话,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想法憋回去,只是暗暗叹气——彼此的思路根本不在同一件事上,真是鸡同鸭讲。 他其实想说的是,放走了多可惜…… 第一百十三章 不必当真 眼看前头就是那座私宅所在的小巷,李胆有些忐忑地对姜远问道:“姜参军要去见那玉姑娘,为何把我也带上?” 姜远不假思索道:“我和简朗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就在边上吗?当时我就看你一副自个儿瞎琢磨的样子,索性把你叫上,省得你东想西想,以为我没把你当自己人看。” 李胆尴尬地笑了一下,讪讪道:“姜参军倒是坦荡,连这种话也对我说……” “那是,你都说了要跟我去军中了,我们当然得彼此坦诚相待。”姜远边走边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外在总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其实心里想的很多,对吧?” 李胆答不上来,他还在思考姜远这句话到底算是好的评价还是坏的评价。 也许不好不坏,两者兼有。 “想的多一点没什么不好,不过有些时候还是得和信得过的人商量。”姜远看了他一眼,“就像之前你被朱巡手下的人按倒在地上的时候那样,你不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大声喊出来了吗?你要是不说,谁知道你当初倒戈是为了等待机会?” 李胆自嘲一笑,耸肩道:“更多的可能只是当时怕死而已……” “那有什么的,谁都会怕死的。” “姜参军也会吗?我没觉得……” 姜远忍不住笑了出来,对他说道:“你不在的那天晚上我们被蛮族困在太守府里,前有蛮族的攻击,后有东吴奸细的埋伏,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心里有多怕死。” “真的?”李胆将信将疑。 “我那时候就在想,好歹我跟着义父和曹魏陇西的名将们交过手,死在这种地方也太憋屈了。”姜远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道,“你觉得我不怕死,是因为有时候人的信念和勇气可以盖过恐惧。” “信念……勇气……” “就比如说,你向朱巡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心里所想的念头一定就是我所说的能盖过恐惧的那两种东西。” 李胆若有所思,缓缓点头:“我当时想到的是陆什长他们……陆什长是个好人,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责怪我不敢与他们一起战斗。” “如果你跟我去了汉中,你会发现这样的人有很多。”姜远说道,“就是无数个这样的战士撑起了汉军,所以哪怕我们的实力不如魏国人,依旧能够在和他们交战中屡占上风。” 两人在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小院的门外,望着紧闭的院门,姜远陷入了沉思。 “不上去敲门吗?”李胆奇怪地看着他。 “也许人已经走了……”姜远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李胆见他独自沉吟迟迟没有动静,便主动上前去帮他扣响了门环。 叩门再三,未闻回应,就在李胆准备放弃之时,门里传来“踏踏”的急促脚步声。 “来了!是姜参军吗?”女子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隐隐带着喜悦。 李胆对姜远笑了笑:“看来人家惦记着你,这都猜到了。” 姜远翻了个白眼:“朱巡、左毓都死了,这个时候除了我还有谁能来找她?” “说的也是……” 玉瀛打开了门,看到姜远身边还跟着李胆,不禁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让到一旁请他们进去。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且兰城了,没想到还在。”姜远说。 “妾本来是要走的,不过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姜参军你可能还会来找我,所以就留下来把屋子和院子收拾了一下。”她微微一笑。 姜远看到之前来时还一片狼藉的屋子与庭院都已经打扫收拾完毕,木几上重新摆上了干净的茶具,仿佛之前那场祸乱没有发生过一般。 “两位将军稍候,妾去沏茶。” “不忙沏茶,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姜远觉得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反正自己和李胆两个也不爱喝茶。 “妾会留到姜参军的事办完的,也不耽误喝杯茶不是吗?”玉瀛似乎执意要给他们两位上茶,姜远劝不住,于是只好和李胆在木几旁坐下等候。 不一会儿,玉瀛提着茶壶回来,一面往木几上的茶盏里倒茶,一面问道:“姜参军想打听的事和左将军有关吧。” “不错。”姜远心想她能猜到这一点也好,正好可以省去他切入正题前无谓铺垫一番,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左毓和他手下人曾劫走一批运送往成都的贡礼,你知道那批货物现在在哪里吗?” “是在且兰去鄨县必经之路上劫的那批货物?” 姜远心中欣喜,玉瀛既然能说出准确的地点,那么她多半知道此事! “左毓和你说过么?” “妾曾经无意间听到过他和于廉的交谈,关于那批货物。” “他们说了什么?”姜远迫不及待地问道。 玉瀛微微蹙眉,努力回想道:“左将军和于廉说,那批货物没什么价值,不急着冒险运回交州。他们当时似乎是想等你离开牂牁郡之后,再去考虑转移货物的事。” “也就是说,这批货物现在还在牂牁!”姜远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李胆和玉瀛两人都对他这个奇怪的动作露出了疑惑的目光,他们似乎都不明白姜远是怎么做到让手中发出如此清脆的响声的。 姜远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有的,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是在下个人的习惯……可能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过其实和击节拍掌差不多意思……” “好响的声音,也很独特。”李胆脑海里想到了别的东西,“动作也不明显,似乎可以当成某些特殊时机的暗号?” 玉瀛附和着他的话轻笑着说道:“比摔杯为号来得更隐蔽是吗?” 这两人所想倒也是天马行空,姜远还是惦记着那批丢失货物的下落,赶紧把话题正回来:“左毓他们在山中应该不止一处据点吧?魏犀之前突袭那处洞窟,却没有发现货物的下落。” “常言道狡兔三窟,他那样谨慎小心的人,当然不会只有一个据点。”玉瀛轻轻叹息一声,“姜参军若是想从我这里得知具体的地点,恐怕你要失望了。” “你也不知道么?” 玉瀛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但一定与魏犀发现的那处洞窟相隔不远,也许就在附近的山上。” “李胆,你替我去太守府问张大人求一份调动兵马的手令。” “姜参军要调人进山搜索?”李胆惊愕地看着他,“张大人会把庲降都督府的士兵派给我们吗?” “你只管去,就说是我的要求。” “那姜参军你现在打算去哪?”李胆见他派自己去找张表,料到他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去把鹿迷叫回来。”姜远解释道。 玉瀛于此时插话道:“关于山中据点,那个南蛮的小姑娘兴许知道的比我多,姜参军的确应该去找她。” 姜远点了点头,哪怕鹿迷不知道具体的情报,他也希望把她叫回来担任向导。 李胆先行出发前往太守府取调兵手令,姜远也准备告辞,玉瀛坚持要送他到门口。 “我忽然想知道,你现在对左毓……是什么看法?”姜远在出门前对她问道。 “要说实话的话,时至今日,妾对左将军还有些怨恨。” “怨恨?” “如果姜参军把一个倾心与你的女子推去别人身旁,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她多少都会有些怨恨的吧。” 姜远迟疑道:“可是我记得上一次你对我说,你是自愿为他做这些事的。” 玉瀛抬手捂嘴而笑,笑过之后云淡风轻地说道:“对女子的话,姜参军大可不必全部当真。” 姜远恍然大悟般张了张嘴,随后点头道:“受教了,多谢。” 第一百十四章 东南战事 姜远在西城门医营附近等到了跟随张表麾下官吏前往山中招抚蛮夷归来的鹿迷,与那些同行的官员士兵们一脸疲惫的模样不同,她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大人,你怎么来了?”鹿迷看到姜远之后,乌黑的眼珠焕发神采,高兴地跑上前来同他说话。 “过来向你打听点消息。”姜远说道。 得知姜远想要问的是关于那伙渗透进来的东吴奸细在山中的据点,鹿迷不假思索地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我知道他们在山里头至少有三个藏身之处,我可以带大人去。” 姜远喜出望外,没想到鹿迷竟然知道左毓那伙人三处据点,除去被魏犀捣毁的那一处还剩两处,看来帮简朗追回货物的可能性很大。 “你随我来,李胆若是取到了调兵手令,我们这就出发。”他示意鹿迷跟上自己。 两人在前往太守府的途中遇上了李胆,后者果然不负姜远所托,从张表那里弄来了调兵的许可。张表大方地拨给他们三百人马,几乎已经是目前处于空闲状态的全部兵力了。 回馆驿叫上简朗,姜远率领众人出城,靠张表的手令调来人马相助,按照鹿迷的指引往北部的山中进发。 队伍沿途经过数个蛮族的村寨,里头聚居的南蛮们在面对姜远率领的这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时,都表现出了相当警惕的戒备,有的村寨甚至集合了手持猎具的男子,并把妇孺老弱往后方转移。 庲降都督府领兵的将领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安排两队带着盾牌的士兵走在队伍两侧保护侧翼,庲降都督府麾下的军士们也坦然地在南蛮的注视下继续有条不紊地行军。 简朗还是第一次来南中之地,见到这等阵仗不禁咋舌。他惴惴不安地望着那些聚集在篱笆栅栏之后手持刀弓斧叉之类武器的蛮族,对姜远问道:“姜参军,这些人是到底是贼还是民?” “简大人不用怕,这些是南中本地的土人,自然也是大汉的百姓。”姜远答道。 简朗抬手抹了把汗:“可他们的目光看起来都很凶恶……” 走在姜远身边的鹿迷于此时接话道:“朱巡那恶贼担任太守期间,不知枉杀了多少我们的族人。况且官府年年都要从南中搜刮财宝和粮食,交不够所需的数目,不知多少族人因此被迫成为奴隶。大人觉得我们还应该客客气气地接纳你们吗?” 她这两日作为向导跟着张表麾下的官吏东奔西走,有时候也负担替两边传话翻译的职责,夹在中间自然难免受了不少气。 张表手下的官员虽然不像朱巡那样对蛮族动辄喊打喊杀,但鹿迷还是能感觉出他们面对南蛮时骨子里所带有的傲慢。有时候她都不得不想办法在翻译双方的话时动些手脚,把彼此的措辞变得委婉一些,即便如此这些天的走访安抚工作还是进展不顺利。 加上南方入夏天气炎热,山中的毒虫和瘴气也多了起来,庲降都督府底下的人对此也有不少怨言。 简朗听完鹿迷的话之后并没有试图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对姜远说道:“看来朝廷对南中的治理尚有诸多疏漏,无怪乎叛乱频发。” “这也和选派用人离不开关系。”姜远叹道,“马忠、张嶷在南中时,深受百姓信服爱戴。包括当年南征的诸葛丞相,至今仍有夷汉百姓自发祭祀。” 简朗深以为然,随后又感慨道:“偌大的土地和如此多的人口不能真正归心于朝廷,真是可惜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治国理政犹如统领一个庞大的家族,即便是同宗兄弟之间也会有矛盾,做大家长的人也很难总是公平。 现在的南中问题自然是经过数十年积留下来的,但能否解决则涉及到蜀汉朝廷接下来的路线方针。 姜远的心思又转到了北伐一事上,忽然想起简朗既然是从成都来的,消息想必比自己身在南中灵通,于是试着向其打听东吴的军情。 他也只是抱着随口问问的心态,没想到简朗竟然还真的知晓一些。 “我离开成都之时,已经听说吴国太傅诸葛恪欲进军淮南,但被其麾下谏言劝阻,如今已回师围攻合肥新城。” 又是合肥,姜远心中暗笑,就像汉军北伐永远绕不开祁山渭水一样,吴军东线的进攻也永远绕不开合肥新城这座曹魏前线要塞。 合肥新城是魏太和四年由时任征东将军的满宠向魏明帝曹睿建言修建的,在合肥城西三十里,从建立之初便是一座标准的军事要塞,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孙权曾两度调动不下十万之众围攻新城,但皆劳而无功,算上诸葛恪这次出兵,这已经是吴军第三次攻打此城。 “三月之内,此战当有结果。”姜远对简朗说道。 简朗对军事一窍不通,听姜远这么说便觉得十分神奇,于是又问道:“姜参军认为诸葛恪会败吗?” “诸葛恪进军的最佳时机应该是前一阵子我军攻打南安和天水二郡的时候,但他却在东南观望了太久。”姜远说,“如今我军退回,曹魏西北无虞,自然可以集中力量对付他。况且从中原往淮南增援,比往陇右增援容易太多了。” 说罢姜远叹了口气,心中惋惜蜀汉朝廷和东吴的默契到底还是不够,诸葛恪此前派人来蜀中通报东兴大捷,自然是有联合汉军共同北伐的心思,可惜当时费祎顾虑太多踌躇不前,想必没能给诸葛恪肯定的答复。 而之后的沓中之战又爆发得太突然,因为姜维关于的那场仗的密谋连天子和朝臣都不知晓,东吴方面自然也不可能有提前准备。 汉军在沓中之战过后进行的作战持续时间也不长,等诸葛恪收到曹魏中央军团主力增援陇西的消息,汉军也已经退回汉中了。 这就是古代战争情报滞后消息不灵带来的必然结果,想要在相隔万里的东西两线发起同步攻势简直太考验汉军和吴军两军主帅的默契和对彼此的信任了。 但眼下的情况很显然是姜维多半信不过诸葛恪,诸葛恪权倾东吴朝野也不一定看得起姜维。 第一百十五章 忠诚部下 在鹿迷的带领下,姜远等人于次日傍晚先抵达了那处曾经被魏犀突袭的洞窟。 据鹿迷所说,这处洞窟是三处据点中距离郡治所且兰城最近的一处。左毓是一点一点把据点向且兰城挪近的,最后为了对付姜远,在朱巡的默许下把死士们都集中到了城中。 因剩下两地较远,加上天色已晚,就地生火造饭用过晚餐后,姜远决定在此洞窟夜宿一晚。 张表手下领军的将领特意把士兵都安排到了洞窟外野营露宿,将洞窟留给姜远和简朗等人。 姜远虽然觉得身在军中不该有这种特权,但对方毕竟是庲降都督府麾下的人,和自己所在的汉中汉军几乎八竿子打不着,要是过于客气兴许还会被对方认为脑子有问题,索性就没有客气。 只是只有他自己和简朗、李胆以及鹿迷四人待在偌大的洞窟内也怪瘆人的,他找来李胆一合计,决定就在靠近洞窟出口附近休息。 和李胆商议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姜远回头发现本来像个尾巴一样形影不离跟着自己的鹿迷不见了,正在疑惑担心之际,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捧着两条毯子从洞窟深处跑出来。 鹿迷把毯子放在姜远面前,邀功般说道:“这是吴人留下来的。” “竟然是蜀锦……”姜远仔细打量着那两条毯子的面料,忍不住啧啧称奇。 蜀锦可是本国最为重要的出口类商品,无论是拿去魏国还是吴国都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也是国库军资的一大稳定收入来源。 诸葛亮就曾说过,汉军北伐的军费很大一部分来于对外销售蜀锦所得的资财。 简朗凑过来说道:“难道这也是被吴人劫走的货物?” “简大人糊涂了,”姜远忍俊不禁,“蜀锦本就是蜀地出产,怎么会从南中转运?” 简朗微微一愣,随后一拍脑门笑道:“姜参军说的是,这天热的我都快昏头了。” “想必是吴人以别的途径获取的。”姜远心中暗想,说不定这是左毓为自身搞来的,只是匆匆撤退时没来得及带走。 简朗随后对姜远讨好地说道:“既然不是送给成都的贡物,姜参军不妨收下吧。看这两条锦毯都还很新,带回去洗去尘土便可。” 姜远看他似乎有些羡慕,于是大方地说道:“简大人要是喜欢,可以都拿去。” “啊……这如何好意思呢?”简朗万万没想到他会把两条锦毯都送给自己。 “说起来见笑,在下并没有宅邸,平时都是住在军中。”姜远对简朗解释道,“军中用不上锦毯,给我也是暴殄天物。” 简朗见姜远都这么说了,便高兴地将东西收下,对他再三谢过。 随后,他又向姜远表示自己不惯在山路中行进,何况是这等炎热的天气,身心疲乏之下先自行去休息了。 简朗从马车上取了草席,挑了稍靠洞窟内部的位置铺下。李胆见了,也觉得有些困顿,哈欠连连地向姜远请示是否还有别的吩咐安排。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也打算去休息了。 姜远还没有困意,离开洞窟到了外头,看到同行的士兵们搭起了简易的帐篷,便绕着营地外围缓缓散步。 鹿迷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疑惑地对姜远问道:“大人在找什么吗?” “只是随便走走,入夜之后林中倒是凉爽。”姜远看着茂密的树林说道。 “前面草木高深,大人要小心蛇虫……”鹿迷劝道。 姜远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便停了下来。 “一直都没机会问你,当初我射你那一箭之后,你是怎么逃走的?”姜远想起这个自己心中一直没解开的谜团。 鹿迷没有马上回答,姜远奇怪地回过头,发现她人已经不在了。 “大人,我在这里。”鹿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伴随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 姜远抬头一看,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树上,从密密麻麻的叶片丛中探出脑袋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我当时竟然没想到。” “大人当时要是想到了,我可能就死了……”鹿迷身手矫健地从树上下来。 “那也不一定,你在暗我在明,那么多树我怎么能一下找到你?”姜远一本正经地回想分析道,“倒是你还有机会再偷袭我。” 鹿迷吐了吐舌头:“不敢,我觉得我打不过大人。在地牢看见大人杀那些贼人的时候,我怕极了。” 姜远愣了愣,还没回答又听到她自顾自说道:“不过现在不用怕了。” “箭伤好了?”姜远岔开了话题。 “最近总是有些痒,大夫说这就是快好了。” 看不出来这丫头的体质还挺强的,伤势能恢复的这么快…… 姜远悄悄打量着鹿迷,心中又想起一件头疼事。正如他刚才和简朗所说,自己并没有宅邸,又不可能贸然把鹿迷带去军中。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认定要跟着自己了,不知以后该怎么安置她? 送去无当飞军倒是一个看似可行的选项,以自己和张嶷的交情想必他会帮这个忙的,但鹿迷女子的身份始终是个问题…… 姜远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边上的蛮族少女却不解他忧愁之故,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大人在担心找不到那些货物吗?”她误解了姜远的烦恼。 “不,我在担忧回成都之后的事。”他摇了摇头。 鹿迷神色一沉:“莫非成都有人要对大人不利?我可以替大人去除……” “没有这回事。”姜远打断了她危险的言论,同时暗暗感慨有时候部下太过忠心也不是好事,忠诚过头就会像鹿迷现在这样做出一些让他担忧的举动。 那个雨夜在东市街头袭杀太守府官吏的身影至今还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虽然姜远已经理解了其中的恩怨关节,但他还是希望此类事以后不要再发生。 尤其是回到蜀地、回到成都之后。 他想,既然自己当初作出了把鹿迷从地牢中带出来并收为部下的决定,就该对她负起教化、栽培的责任,即便不能让她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才,但至少该帮她规避一些不必要的祸端。 为了防止以后捅出大篓子,姜远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回成都前对鹿迷进行教育并立下一些规矩。 第一百十六章 合肥鏖兵 次日天明,在鹿迷的带领下,姜远率众继续往山中寻找吴人留下的据点。 从清晨行至中午,众人在二十里外的的一处山涧旁找到了藏于密林中的第二处据点营寨。 “是照着军营的标准修建的。”姜远看到营寨中分布井然有序的望楼和射击台,心中不禁感慨那个左毓倒是个治军之才,可惜却在交州刺史手下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活。 领军的将领带领士兵们进入营寨搜寻,姜远和简朗也亲自检查附近的营房和木屋。没过多时便有士兵来报,说发现了大批囤积的货物。 姜远和简朗对视一眼,迅速跟随士兵前往察看,果然在一处木板搭建的简易仓库中找到了堆积如山的物资。 皮革、布匹、丹漆、腌肉,甚至还有上千斤粮食和精炼过的铁锭…… “姜参军,这……”领兵的将领看到整齐堆放在角落的兵器和甲胄,粗略估算道:“大概可以武装精兵百人……” “甲胄还是汉军的样式。”姜远端详着说道,“看来是朱巡暗中资助的。” 囤积粮食甲兵,是打算把这里经营成东吴进取南中的前进基地吗?也不知是左毓自己的主意,还是交州刺史授意所为……姜远皱眉思索道。 如果是前者,那如今左毓已死,南中地区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风浪。但如果是后者,那只要东吴交州刺史还没有死心,他们就不得不防。 “啊,找到了!”简朗欢喜的喊声于此时传来,他在货物堆中找到了丢失的那些象牙。 “帮简大人把东西搬上车。”姜远吩咐道。 领军的将领请示道:“姜参军是要把这些东西都运回且兰城吗?” 姜远思索了一下,看向简朗道:“简大人说过少府大人急催将象牙送往,眼下我们离鄨县已经很近,不如就帮简大人把东西运往鄨县吧。” 简朗连连称谢,对姜远这份变通感到感激,因为如果先运回且兰,便又要增加在路上消耗的时日,他怕少府镡成等不了这么久了。 如今先靠这些庲降都督府的军士帮忙把象牙送到鄨县,再从鄨县联络官府招募劳役转运送往成都就容易许多。 为了减少给对方添的麻烦,简朗主动提出只需要帮他把象牙送去鄨县就行,余下的货物反正已经失期,又不是朝廷急用催促的,索性就留下来算了。 这倒是暗合姜远的心意,他其实也在期待简朗能够放弃这批物资交给自己处置。不过姜远这么打算并不是为了贪污,在看到左毓囤积的粮食腌肉和布帛皮革之后他就想到了一个主意。 “姜参军,替简大人运送象牙无需太多人手,末将便只派一辆车和二十人同去。”那领头的军官向姜远请示,“剩下的人是否将此处物资运回且兰?” “不必全部运回且兰,请将军差人只把兵器甲胄和铁锭这类军用之物运回,至于粮食和布帛……我想散发给附近山中的蛮寨。”姜远说道。 此言一出,不仅那将领目瞪口呆,简朗、李胆和鹿迷也都感到十分吃惊。 “姜参军想靠这些东西收买人心?”那将领的眼神似乎不太认同姜远的做法,担忧地提醒道:“只怕那些南蛮对我们怀存芥蒂,即便给他们好处也未必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本来就不指望靠这些东西让他们感恩戴德。”姜远摇了摇头。 “那姜参军何故如此浪费?之前且兰城中大乱,便有蛮族涌入城中抢掠。眼下把这些物资运回且兰城,正好弥补损失和亏空……” “且兰之所以大乱,除了有吴人在背后煽动挑唆,自然也和朱巡多年来施政偏颇有关。”姜远说道,“牂牁郡蛮夷苦且兰官府久矣,如今我们施以小恩小惠便想重获民心,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希望为彼此改善关系开一个好头。” 那将领叹了口气,答应道:“那便听姜参军的,末将这就去安排将物资分送往附近的蛮寨。” “不急,烈日炎炎,将士们随我进山辛苦。如今简大人的差事已经忙完,正好有吴人留下的这座营寨,将军与诸位军士先好好休息吧。”姜远劝阻道,“我想和鹿迷再去看看第三处据点,等看过回来再行安排。此处的粮食和腌肉将军可以先取一些作为犒劳。” “那我代麾下谢过姜参军了。”将领大喜。 姜远微微点头,同准备随运送象牙的小队前往鄨县的简朗道别,随后叫上鹿迷和李胆往吴人在山中设立的第三处据点进发。 …… 合肥新城,吴军依靠数百艘战船为后盾支撑,在肥水北岸背水建立了庞大的陆营与水寨相连的营阵。 二十万大军首尾相连庞大的军势将城墙周长不过三里之余的合肥新城牢牢围住。 合肥新城之中仅有牙门将张特与其麾下四千名魏军,而太尉司马孚率领的增援大军此时还远在后方的淮南重镇寿春进行战略集结。 攻守双方虽兵力悬殊,但合肥新城却是座曹魏经营已久的要塞。虽然从外观上看只是座方圆半里的小城,但却恰好扼住肥水与巢湖之间的要道上,以来水军与战船的吴军自然不可能无视这座桥头堡眼中钉继续向魏境深入。 合肥新城虽小但墙高城坚,张特及其麾下的四千人能够分成三班轮换在城头上进行防守,甚至还能留出数百人的救火预备队。 而受制于城墙的长度只有可怜的半里,吴军能一次同时投入攻城的部队也只有数千人,再多人城下就站不下了。 所以攻守双方在交战时的兵力对比其实并没有两军账面数字上那么悬殊。 吴军围城连攻了半月,合肥新城纹丝不动,诸葛恪徒有数百艘足以横断长江的水军战船,可这些战船并不能为他的攻城战提供任何的帮助。 他此时心中的焦虑与当初率军伐魏却在陈仓望城兴叹的诸葛亮几乎没有区别,何况他还没有诸葛亮那样善于创造利用各种攻城战具的奇巧心思。 好在吴军在合肥新城之下毕竟聚集了倾国之兵,虽然连日攻城受挫,但张特手里毕竟只有四千人。 在东兴大捷大破来犯魏军的诸葛恪此时尚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即便他得知司马孚已经在寿春集结了二十万大军,他依然认为自己有机会在曹魏援军抵达之前拿下合肥新城。 哪怕用十个人去换张特一个人,吴军在付出四万的伤亡之后也可以拿下合肥新城,诸葛恪是这么在心中盘算的,这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事实上他认为守城的魏军只要损伤过半就会动摇崩溃。 战事从五月开始,一直打到六月末,吴军在合肥新城下付出了过万的伤亡,城头依旧站在张特和他手下的魏军士兵。 “大将军,探马得报,司马孚大军在寿春驻军观望已有半月,恐怕是想等待我军锐气丧失再进兵。我军久攻新城不下,死伤靡多,不少营屯中已出现疫病……”前军将领前来向诸葛恪汇报,言词之中透露出了对继续攻城的担忧。 “司马孚裹足不前,定是惧我水军锋锐。我们身后就是肥水,战船结阵何惧魏兵?传我军令,各部轮番交替,继续攻城!”诸葛恪厉声严令道:“不破合肥新城誓不罢休!敢妄言退兵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前军将领无奈磕头领命而去,诸葛恪帐中左右参军谋士彼此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西蜀姜维可有什么举动?” “禀大将军,姜维自春夏之交出兵围攻南安郡不克之后便退回汉中,蜀使日前来贺东兴之捷时称,姜维此役斩破之数以万计。”左侧的幕僚回答道。 诸葛恪撇了撇嘴:“围城不克,焉能斩破万计?蜀国使者吹牛罢了。” 左右闻言皆笑,但见诸葛恪神色冷厉,于是各自又闭口正襟危坐。 “我军如今围城亦不克,诸位既笑姜维,可有良策啊?” 第一百十七章 问战宫中 姜远跟着鹿迷去吴人设立在山中的第三处据点看了一圈,并无太多收获。那同样是一处隐蔽的洞窟,但内部的空间比之前那座洞窟要小,似乎只是座临时据点。 李胆和鹿迷帮忙在洞窟中搜出了一些已经基本没有价值的书信残片,记载着左毓与朱巡的通信往来。 “最早的时间是延熙十四年,看来吴人进来已经很久了。”李胆对姜远说道。 姜远看了看鹿迷,后者也表示自己大约是早在一年多以前便认识了左毓,只不过一开始对方并没有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而是以吴地行商的假身份在活动。 “当时大家只知道左先生是来做买卖的,他会用比较高的价格从我们寨子里收取兽皮……”鹿迷回忆道,“他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候带两三保镖随从,熟悉了以后大家会接待他在寨子里住下,他最长住过半个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开始学汉话?”姜远好奇地问道。 鹿迷点了点头:“寨里的族人很少有通晓汉话的,左先生同时教好几个年轻人学汉话,但只有我学的最多。” “你可曾想到正是他暗中联合朱巡,给你们带来了祸端。” 鹿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们都蒙在鼓里。” 李胆问道:“难道你帮他做事那么久,没有发现他暗中与朱巡有所往来?” “即便她发现了,左毓也可以说那不过是为了骗取朱巡的信任所做的把戏。说到底他们两人也不过互相利用,且都希望能够控制对方。”姜远帮忙解释道。 李胆耸了耸肩:“一山不容二虎,左毓和朱巡没能同心同德,倒是帮了我们一把。” “是啊,乱世之下,人心难测。结盟结交,难结同好。”姜远想起西城门下那一战自己最后竟然和左毓联手,甚至还被他救了一回,心里不免也有些唏嘘感慨。 鹿迷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前,信誓旦旦地说道:“鹿迷绝不会背叛大人的!” 李胆张了张嘴,似乎也想向姜远一表忠心,但最后还是闭口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姜远将他们两人的言行都看在眼里,一笑置之:“走吧,这里没什么有用的,我们回去。” 一直以来担任虎胆营统领的姜远从未考虑过手下人的忠诚问题,因为虎胆营的成员本身就经过相当严格的筛选,是宁愿舍生也不愿变节的。 但自从被费芸葭点拨应该为了北伐的长久之计而有意识地培养属于自己的班底之后,姜远不得不开始考虑如何得到忠诚的部属这个问题。 当然对于底层的士兵而言,只要领军者能够做到法纪严明的同时体恤士卒并适当表现出同甘共苦和同生共死的决心,但凡能力不是太差一般都能够得到大部分士兵的拥戴。 真正需要注重忠诚与否的,往往是主帅身边的近侍、副手、幕僚和部将之类的人。 姜远觉得至少现在自己思考这些还太早,毕竟朝廷和义父都还没有安排他独自领兵的迹象。 而且按照之前义父姜维对他的规划来看,他的将领生涯大概率会从无当飞军开始。 这一次的南中之行,姜远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算是赢得了高骋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认可,不过高骋在无当飞军中也只是张嶷的亲兵而已,以狼池为首的一票将官多半还没有接纳自己。 戎马生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姜远粗略一算,除去阿志和虎胆营,现在能够算得上自己的部属的人也就只有李胆、鹿迷和之前在徽云岭收降的齐崮那帮人。 也不知道齐崮他们在关城受训如何了,算算日子也有个把月了。姜远想起那帮人中还有于莽那等匹夫刺头儿,顿时心里起了担忧。 他是计划等齐崮这帮人受训完毕就将其引荐给姜维,准备把联结西凉羌族为汉军羽翼一事重新提上日程的。之前阿志率人护送使者前往虽失败而返,但结盟西羌之事至关紧要,他想姜维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有齐崮这位金城人氏帮忙带路,成算定会比之前高上许多。 …… 成都皇宫之内。 刘禅召见姜维与夏侯霸二人,将东吴攻打合肥新城之事向他们告知。 “诸葛恪兴师二十万攻打合肥新城,听闻魏主已遣太尉司马孚率军增援寿春。爱卿认为此时可是我大汉收复雍凉之机?” 姜维回答道:“陛下,臣亦日夜思虑北伐,但如今粮草未备、甲兵未足,大军即便出征也难以持久。若诸葛恪能与司马孚僵持至秋收之后,臣愿率军再出汉中,与郭淮陈泰等人决一死战。” 夏侯霸也附和道:“伯约所言甚是,今司马孚虽率大军远在寿春,但郭淮陈泰对我军仍有防备之心。我军虽不惧与之一战,但苦于粮草难以为继。与其劳师动众,不如静待时机。” 刘禅微微点头:“既然两位爱卿都认为此时不宜出兵,那就再等等吧。不过,诸葛恪的大军能撑到秋收吗?” 夏侯霸看了一眼姜维,说道:“我与伯约亦密切关注淮南战局,听闻诸葛恪先入淮南,又于五月回师包围合肥新城,但至今未能攻克。司马孚督军寿春狼顾虎视,若东吴再不能攻下合肥新城,攻守之势恐将易手。” “常言道救兵如救火,朕却听说司马孚驻军寿春观望不前,不知这是何故?”刘禅将心中不解向两人言明,希望姜维和夏侯霸能够给出答案。 “司马孚曾随其兄司马懿屡次征战,如今已是曹魏倚重的中流砥柱。”姜维说道,“此人比起司马懿变诈不足而稳重有余。以臣之见,司马孚定是忌惮诸葛恪二十万大军携东兴大捷新胜之锐气,想要避其锋芒。” 刘禅将信将疑道:“难道便对合肥新城见死不救?” 夏侯霸进言道:“陛下有所不知,合肥新城不过是座小城,本身并无多少价值。当年满宠建立此城的用意便是靠它阻挡东吴溯肥水而上向北进攻,诸葛恪即便打下了这座城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据某所知,魏军在合肥的驻军不过三四千之数,根本无关痛痒。” 姜维也说道:“吴军步卒攻城的本事不强于我军,那合肥新城却远比南安原道坚固,诸葛恪兵围合肥新城至今未能破城,便已落入司马孚的算计之中。” 刘禅神情凝重:“如此说来,此战东吴必败?” “诸葛恪若肯尽早撤围退归,以其水战之利司马孚未必敢追,如此当可保三军安然退回吴地。”姜维答道。 “那爱卿认为诸葛恪会退吗?” 姜维淡淡一笑:“诸葛恪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且急于以显赫军功稳固自己的地位,定不会退。臣敢断言,短则半月,长则两月,司马孚必破吴军于合肥新城之下。” 第一百十八章 百日为期 “爱卿认为司马孚必破吴军,如此一来我军岂不是没有出兵的机会了?”刘禅听闻姜维料定诸葛恪必败,不禁面露遗憾之色。 姜维道:“陛下勿忧,即便没有诸葛恪兵马在东南牵制曹魏,臣等亦披肝沥胆誓死讨贼!” 夏侯霸附和姜维之言,同样称自己愿为大汉奋身而战。 刘禅点头对二人表示嘉许,随后说道:“卿等的忠义朕知晓了,朕便把讨贼兴复之任托付与二位将军。夏侯将军先回去吧,朕还有些事想和伯约商议。” 夏侯霸应声告退,先行离开宫中。 刘禅命近侍为姜维赐座,似乎准备与之长谈。 姜维在椅子上坐下,心中虽有些微疑惑,但仍是静静等候天子开口。 “庲降都督张表刚刚派人从南中送来消息。”刘禅望着姜维似笑非笑。 “是关于姜远的消息?”姜维已然猜到了。 刘禅点头,随后拍着座椅扶手道:“爱卿这个养子倒是厉害啊,去牂牁郡不出半个月,郡守朱巡便已经谋叛伏诛了。” 姜维微微皱眉,一时间没有听出刘禅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谨慎地问道:“这里头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张表上书称朱巡勾结吴人,反迹昭然,确实该死。不过……”刘禅话锋一转,“姜远才去牂牁这么短的时间就牵出如此大的事,既然朕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他的能力,又让朕担忧他是否太过年轻气盛、行事不计后果。” “陛下所虑甚是。” “朕看了张表的奏章之后,不禁想到一件事。朱巡虽有反意,但起事如此仓促,甚至最后与结盟互利多年的吴人反目,是否也有姜远的影响在内呢?”刘禅说着摇了摇头,“如此一想,朕反倒不敢让姜远继续巡视南中其余诸郡了。” 姜维明白刘禅的意思,天子这是在担心姜远行事激进,把原本没那么快反叛的朱巡给逼得不得不提前计划,结果虽然失败但也给且兰城造成了相当大的混乱和损失。 依照天子的心思,多半是想如果换一个稳重的人去,或许能够缓缓而图,找个合适的机会秘密将朱巡拿下,再以雷霆之势扫除叛党和吴人奸细,这么做便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那不如尽早把他从南中叫回来。”姜维建议道,“臣会对他多行鞭策教诲。” “你知道他现在在牂牁郡做什么吗?” 姜维微微一愣,摇头称不知。 刘禅笑道:“张表说,他从吴人的据点中追回了大批丢失的物资,其中兵甲、精铁一类已经收归府库,但粮食和布匹被他以朝廷赈乱的名义散给了郡中的南蛮。” 姜维心中感到不安,他虽然知道姜远这么做背后的理由,也认为安抚南蛮是件重要的事,但听到这些话从刘禅口中说出来却总让他有如坐针毡之感。 “朕觉得这样也不错。”刘禅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悠悠说道:“本就是失而复得的意外之物,姜远拿去给南蛮也正好可以展示我大汉仁德。” “陛下英明,只是姜远如此自作主张,等他回来臣定会好好……” “大将军身故之后,内外军事皆落于爱卿一肩,军务繁重,就不必苛责他了。” “是。”姜维确定刘禅是真的没有因为姜远在南中的所作所为而生气,这才放心地答应下来。 刘禅打了个呵欠,随即露出了困倦之色,对姜维说道:“朕有些困乏,今日便到这里吧。军中之事,还望爱卿替朕多多费心。爱卿在汉中治军,若遇北伐良机,可先斩后奏。”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姜维起身向刘禅告辞。 …… 七月之初,合肥新城之下,吴军围城已有两月之余。 诸葛恪二十万大军被阻于城下,攻势未歇但已失锋锐,他的耐心早已在围城日久中耗尽,对待麾下与左右愈发专横独断。 酷暑炎天,吴军各营染病者日渐增多,领军之人却不敢把军中疫情如实向上禀告,因为诸葛恪下令敢言此类动摇军心者皆斩。 东吴名将朱桓之子、镇南将军朱异建议诸葛恪应该撤军回师豫章,再图进取淮南,被诸葛恪当作是对其指挥的质疑与挑衅,大怒之下夺其兵权。 吴军众将畏惧诸葛恪的权威,只得咬牙催令士卒舍命攻城,战至九十余日时,合肥新城外墙上终于被吴军石炮砸出两道裂缝缺口,城内的魏军也已伤亡大半。 守将张特于当日吴军攻势暂停之间隙,派人带着自己的将军印绶出城前往诸葛恪大营中拜见,奉上印绶对诸葛恪哭求道:“大将军东兴之战威震淮南,今帐下兵马强盛,张特自知守合肥不过螳臂当车,愿降于大将军。” 诸葛恪接过左右取来的张特将印一看,对来使笑问道:“张将军何不早降?今围城已近百日,破城在即方来降我,是否诚意欠奉?” 张特使者回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我家将军非不愿早降,实是众军所迫。我等家小皆在后方为人质,降一人则诛连三族。但魏律有规定,守城百日援军不至而降者无罪。” 诸葛恪眉峰微挑:“竟有此事?” “今大将军已围城九十余日,司马孚畏惧大将军威名只敢缩首于寿春,对我等见死不救。城中将士皆愤怒不已,若不是顾及家人安危,早就来降了。”使者声泪俱下道,“张将军命我奉印绶前来以表诚意,还望大将军宽限数日,待百日期满,我等当开门跪迎大将军威武之师。” 诸葛恪心中大喜,上前将印绶还给使者道:“回去告诉张特,我相信他的诚意,不取他印绶,希望他早做投降准备。降我者不但皆可免死,还有重赏。” “多谢大将军!”使者擦去泪水,欣喜异常,对诸葛恪再三拜谢,带着印绶返回合肥新城之中。 诸葛恪旋即下令各军停止攻势,左右正待执行命令,都尉蔡林出列高声阻止道:“大将军切不可被张特那匹夫给骗了!如今城墙已现缺口,魏军也是力穷困窘,我军再攻片刻便可拿下!” “住口!”诸葛恪勃然大怒,“杀戮欲降之人,如何显出我乃仁义之师?” 蔡林争辩道:“大将军怎么不想想东兴之战,魏军崩溃后宁愿溺死也不降者数千,何也?张特死守将近百日,却于此时请降,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卫兵,把此人赶出去!”诸葛恪重重拍案,对站在帐中犹豫不决的诸将吼道:“不去执行军令,莫非尔等不愿看我成功吗!” 被卫兵推出军帐的蔡林回头恼恨地看了一眼,狠狠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十九章 东吴兵败 诸葛恪下令停止对合肥新城的攻势,吴军各部于是尽撤城下之兵退回营寨。众将皆道张特即将率残部出降,军中久违地扫去了一些沉闷的气氛,士气稍有振作。 张特见吴军停止攻城,又从使者处得知吴人送还自己印绶,便知道诸葛恪已经对自己即将投降一事深信不疑。他松了口气,却立刻将部下们都召集起来,吩咐众人在白天抓紧时间休息。 魏军得到了自围城以来难得的半日喘息时间,全军在城头或躺或坐歇到入夜,张特又紧急秘传军令,要所有人一起行动拆毁城中的墙屋、刨土挖石趁夜色加紧修复城墙的缺口。 同时他还选出五十名敢战士,趁夜出城悄悄摸上吴军的攻城阵地,将留在阵地上无人看管的投石车、床弩等大型战具暗中毁坏。 次日天明,吴军哨探发现合肥新城城墙上的两道裂口都被严实修补完毕,急忙将消息报与诸葛恪。 昨夜与诸将欢饮之后宿醉方醒的诸葛恪闻讯大疑,于是集结部将出营察看,果然看到张特站在已经修补好的城头。 “张将军不是要降吗?何故连夜修补城墙?”诸葛恪派人轻骑赶到城下向张特质问。 张特扶着魏字大旗凛然回答道:“我身为边将,食魏国之禄多年,临危只有死战而已!” 骑者将张特的话传回诸葛恪与东吴诸将耳中,众人皆惊且怒。 “竖子竟敢欺我!待我大军破城之后,杀你个片甲不留!”诸葛恪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张特面无惧色:“张某大好头颅,大将军若有本事,便来取之!” “传令全军加紧攻城!” 吴军上下得知合肥新城乃是诈降之后皆愤怒不已,再度兵临城下攻打,但阵地上的攻城器械已经被张特于昨夜毁去大半。 诸葛恪被张特的诈降气到胸口郁痛不止,一日之内连下数道军令逼迫麾下不惜死伤猛攻。吴军步卒携云梯一次又一次向城头冲锋,但却被张特率领仅存的不满千人的魏军数次击退。 战至日暮,吴军在城下留下无数尸体,合肥新城依旧握在魏军手中。 诸葛恪于收兵后召集诸将痛斥攻城不利,随后又扬言若三日之内无法破城则要对各营诸将依次问责。 中军散会之后,都尉蔡林终于无法忍受诸葛恪的独断专行,弃军单骑出逃,连夜前往寿春投降司马孚。 蔡林到寿春见到司马孚之后,将吴军顿兵城下师老兵疲以及军中疫病流行的消息悉数告知。司马孚于是与镇东将军、扬州都督毋丘俭一同召集幕僚与诸将,商议之后决定不再观望等待,即刻进军解救合肥新城。 吴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在合肥新城,对淮南魏军全线发起反击的情况明显准备不足,司马孚和毋丘俭不动则已,一动则进军神速,大有当年司马懿飞兵上庸擒杀孟达之风。 数日之间,魏军在多地与吴军接战,诸葛恪布置在主力外围两翼的部队不断传来被突破和击溃的消息。 到了此时,吴军上下再也不能无视己方所面对的危局,诸葛恪终于在司马孚和毋丘俭两军对本部的钳形攻势完成之前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因魏军攻势进展过快,吴军撤退得非常匆忙,大批行动不便的伤兵和病号被丢下自生自灭,来不及完全毁去的营寨中也留下了大量的军用物资。 诸葛恪率大军撤过肥水,把上万名弃卒留在了北岸,让他们成了满怀一雪东兴之耻夙愿的魏军肆意屠戮发泄的对象。 司马孚与毋丘俭追至肥水北岸,望着河滩上挣扎求活的东吴伤病士卒,两人额手相庆道:“此战过后,若不出意外,淮南可保数年无忧。” “太尉大人如今所虑者只剩西蜀,费祎一死,姜维便如脱缰之马。若彼知晓太尉督军在东,恐又生趁衅进犯陇右之心。” 司马孚点头道:“天佑大魏,秋收未至而吴寇破走。姜维春时才出兵过一次,我料他如今还来不及筹足进军所需的粮草。” “既然西面暂时无忧,太尉以为此时伐吴可乎?”毋丘俭曾随司马懿讨平辽东,后又两次远征朝鲜攻灭高句丽,已然是曹魏如今数一数二的名将。他见诸葛恪于此役大败,料定吴军士气低沉,心中顿生灭吴建功之意。 但司马孚沉稳持重,却认为如今尚不是伐吴的时机。 “诸葛恪此战虽败,但其军主力尚存。我军斩破过万,却依旧无法改变吴军水战优势。”司马孚劝阻道,“若要伐吴,当效武帝当年之法,于荆襄广造战船、操练水军,如此方可伐之。” “太尉所见深远,末将心服。”毋丘俭对司马孚甚为推崇,于是放弃了伐吴的念头。 …… 七月末,姜远在且兰城接到了来自成都将他召回的命令。 同时,成都方面派来的新任牂牁太守也已经到任,姜远在也基本完成了计划中安抚蛮夷的工作,于是带着朝廷的召回之令亲自前往太守府向张表辞行。 姜远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军中了,这几日他已经通过一些小道消息的渠道得知了吴军在合肥新城之战兵败的消息,诸葛恪没能撑到秋收,这是一件相当令人遗憾的事。 虽然如今汉军已经失去了来自东吴在淮南发起攻势的策应,但姜远认为只要有出兵的条件,义父是绝不会放弃任何北伐的机会的。 而眼下即将迎来粮食收获的时节,大军所需的粮草将有着落,姜远迫切希望回到军中做自己本职的事。 张表对姜远这些日子在牂牁郡帮忙对南蛮所做的招抚工作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赞扬,他甚至直白地向姜远表示自己有考虑过向朝廷举荐姜远为南中的地方武官。 “但姜参军想必志不在此。”张表笑着说道,“我就是想留你在庲降都督府任职,卫将军他也不会同意的。” 姜远得知张表对自己的欣赏之后向他表达了感激。有朝廷的召回之令在,张表当然不可能留他,不过却特意安排了宴席,一者为姜远践行,二者为新来的牂牁太守接风洗尘,宾主尽欢而散。 宴会过后的次日,姜远带上李胆、高骋和鹿迷启程上路。至于几名幸存的虎胆,姜远早已经在他们伤愈之后打发他们先行返回。 一行四人带着三匹马和一辆马车行至城门,走在前头的高骋突然停了下来。 姜远正待发问,只见高骋抬手指向前方喃喃道:“姜参军,你看……” “啊?”姜远朝前方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门道旁,背着行囊抱着一张木琴,遥遥向他弯腰行礼。 李胆会意一笑,拍了拍姜远的后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帮姜远牵着马的鹿迷也扬起了嘴角,用她这一个多月来大有精进的汉话说道:“大人,你快去和她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啊。” 姜远回头瞪了她一眼:“净胡说八道,等我有空再给你补诗经的课!” 李胆学着士子们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这种时候应该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边的玉姑娘该说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姜远被他刻意拖长音调念诗搞得鸡皮疙瘩,狠狠地说道:“我看你也别想着跟我去汉中了,回成都我引荐你去读书台治学吧……” 第一百二十章 赏赐宅邸 八月,姜远回到成都,进宫向天子复命。 入城时他便得知,姜维和夏侯霸已经于上个月返回汉中,并且原驻扎于成都至汉寿一带的蜀汉中军主力整体北调,目前已经大部进驻关城,这一调动使得汉军在北部的军力大为加强。 虽然朝廷还没有颁发正式的公文授予姜维全权统领整支军队,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大势所趋。 经武整军,厉兵秣马。 费祎遇害事件并没有让蜀汉的军政陷入停滞,在国家的宣传动员之下,这件事反倒促成了汉军上下凝聚一心共赴北伐的动力。 “臣姜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禅此次接见姜远的地点是在书房,只有一位宦臣陪侍在旁。 “平身吧。”刘禅随和地说道,“给姜参军赐座。” 宦臣将早已准备好的凳子搬到姜远面前,姜远谢恩之后坐下。 “张表的奏章朕都看过了,你们做的好。”刘禅从桌上的果盆中取了一粒葡萄,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皮一边对姜远说道。 “吴人觊觎南中已久,此次虽事败,但交州刺史陆胤想必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姜远向刘禅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臣认为,我国应该加强对南中地区的控制。不知,之前臣所写的奏疏……就是和张大人奏章一同送回来的那份,陛下可有看过?” 刘禅笑而答道:“朕当然看过,你所提议的内容,朕也认为有不少可取之处,已经交给陈袛他们拿去尚书台议论了。” 这便是敷衍的回答了,姜远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经略南中,耗时太久,朕以为不妥。当务之急,还是应该趁司马氏篡权、曹魏内部人心不稳时寻找北伐之机。”刘禅仿佛看出了姜远心中的遗憾之意,出乎意料地与他讨论起了奏疏中关于解决南中问题的对策。 刘禅竟然是支持北伐的,姜远心中暗暗吃惊,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回答道:“臣是希望能够整合南中的人口和资源为北伐所用,以增加我军的胜算。” “但朕看你在奏疏中所写的,似乎预计要耗费五年,而这五年中无论军政都要为南中让路。”刘禅摇头否定道:“费祎遇刺,吏民哀恸,三军悲愤,正是用武之时,难道你要朕在这个时候劝阻姜维、夏侯霸按兵不动,把军力、人才和钱粮用在南中?” 姜远也知道这不切实际,但他依旧把奏疏送了上去,主要是希望有人能够从中找出平衡的办法。 “陛下,臣在奏疏中所写的办法可能过急,但若什么也不去改变,南中虽归属于汉却始终形同鸡肋。”姜远试着提议道,“不如折中,试着从南中的一郡……不,哪怕是从一县开始改革也好,陛下以为呢?” “那若是朕采用你的建议,从一县开始进行改革,你认为谁可以出任此官呢?” 姜远被问住了,办法是他想的,建议是他提的,但执行的人选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考虑。这毕竟不是游戏,不存在一个文臣武将的列表可供他评估能力挑选合适的人选,而且刘禅这么问,似乎已经隐隐有希望他毛遂自荐的意味了…… 刘禅见姜远久久不答,也明白了他的心意,点了点头一笑而过:“看来你还是希望能够跟随姜维北伐,朕没说错吧?” 姜远低头道:“臣自认为对兵事略知一二,但对政事一窍不通。” “过谦了,你在牂牁郡安抚南蛮的事,朕也知道了。”刘禅伸手指了指他笑道,“治军往往要考验个人的才干,但理政嘛……若能得贤人相助,自身稍许平庸也未尝不可。朕年少时有诸葛丞相,如今有文武诸公,又有你这样忠勤国事的青年后进,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番话让姜远听得不敢回答,因为刘禅大体说的不错,除了最后一句可以高枕无忧略显骄傲自满外无可指摘。但如果顺着刘禅的话回答,就等于无形中默认了他是一位平庸的君主,即便这是事实,但却不是臣下该有的表现。 “臣入城时听说义父和夏侯将军已经返回汉中,汉军主力也向北调动,时近秋收,或有大战?若陛下没有别的事情交代臣,臣愿即刻前往汉中。” “诸葛恪已经兵败,眼下似乎没有出兵的机会了。”刘禅说道,“你在牂牁平乱及时,又为大汉立下一功。朕已经打听过了,你一直住在军中,也没有自己的家对吗?既然如此,朕想在成都赏赐你一间宅邸以示表彰。” 姜远惊讶地抬起头,经一旁的宦臣轻轻咳嗽暗示,他才反应过来,起身下拜谢恩。 刘禅胳膊支在书桌上,探身向前俯视着他笑道:“这回姜参军不跟朕客气说‘匈奴未灭’了?” 姜远笑着仰起头:“陛下赏罚分明,臣却之不恭。” 之前他确实对有没有宅邸感到无所谓,可去了一趟南中之后就不一样了,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安置带回来的两个人…… 现在刘禅主动提出要送座宅邸给他作为奖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刘禅对姜远的反应感到满意,待他起身之后又说道:“另外还有件事,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请陛下明示。” “当然是你和费芸葭的婚事。”刘禅说道,“东南战事方休,魏吴两国应该不会动兵了,既然眼下也没有良机可用,不如趁早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这……”姜远虽然知道躲不过去,但没想到刘禅会这么急着旧事重提,他无奈地说道:“臣从南中回来,还没有和费小姐见过,不知过了这么久……” “那朕命你现在就去见。”刘禅用不容反对的语气说道,“若不是考虑到你要成家,朕怎么会拿宅邸作为赏赐?” 姜远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若是臣不想成家,陛下就不赏赐宅邸了吗?” 刘禅被他气笑了,勉强摆着脸色道:“那朕就把原定给你的华宅换成城外的草庐。” 姜远嬉皮笑脸道“那臣谢陛下厚爱,草庐也没什么不好的。诸葛丞相当年未出仕时,也是在南阳草庐中遇到先帝的。” “姜参军你快出去吧,陛下命你去见费小姐,这是圣旨。”宦臣都听不下去了,怕刘禅动怒生气,赶紧把姜远推出了书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好坏消息 从皇宫出来后,姜远回到馆驿与众人汇合。 说是汇合,其实与他一同从牂牁郡返回成都的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两个,李胆和高骋都不在。 李胆在成都有家,回来自然要先回家一趟。高骋则是护卫任务完成,要去向张嶷复命。两人在姜远进宫之前就告辞了。 “姜参军你回来了。”玉瀛将桌上的茶杯倒满了水。 “大人,喝口水吧。”鹿迷捧着杯子上前。 姜远喝了口凉开水,随后对她们说道:“我已经见过陛下了,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嗯?”玉瀛微微蹙眉扭头朝他看来,眼神有些担忧。 “好消息是陛下念我在牂牁平乱建功,要赏我一座宅邸,以后你们有地方住了。” 此间的馆驿属于官家,虽然暂时还不会向他们收取费用,但长住定然不现实。姜远原本是想着若是没法在成都安顿下来,就只好带着她们一起去汉中了,但那实在是下下之策。 “那坏消息呢?”玉瀛的语气中透露出她的紧张。 “坏消息是陛下催我尽快和费小姐完婚。” 二女面面相觑,各自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疑惑,一来他们并不知道姜远口中的“费小姐”是何人,二来也不太明白为何这是个坏消息。 “这不是两个好消息吗?”从外头进来的李胆眨了眨眼。 姜远愣了一下,望着他问道:“李副尉你不用先回家报平安吗?” 李胆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给天气热的还是赶路跑得急,他对给自己端来凉水的玉瀛连连道谢,随后向姜远回答道:“在下当然是已经回过家了,姜参军你入宫不也花了不少时间吗?” 姜远一想也是,这都过去快大半个时辰了,李胆回家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见过令尊令堂了?”姜远问道。 “那自然见过了,原来家父和家母早已听说了南中之事,表彰的官员和禁军的上司也来过家中了。”李胆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道,“家父并不反对我想追随姜参军去汉中的事,家母倒是有些担心……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姜远点了点头:“行,那禁军那边我找诸葛驸马帮忙,把你转调到别的军队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如果你想跟着我,也许得调去无当飞军才行。” “张嶷将军的无当飞军?那……那不就是高骋所属的军队?” “是啊。”姜远解释道,“我接下来大概还是会被派去无当飞军,继续辅佐张嶷将军。” “听说那支军队九成都是蛮族?” 鹿迷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此时不禁眼睛一亮喜出望外:“真的?那我也……” “你就留下来给我看家。”姜远打断了她的话。 鹿迷失望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反抗姜远的意思。 姜远对尚存疑虑的李胆说道:“在牂牁郡有过和我还有高骋同生共死的这段经历,你对蛮族的军士还有什么顾虑吗?” “那倒……没有。只是听闻无当飞军是精锐,姜参军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从来都和精锐没有关系……” “你不能先把自己看轻了。”姜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随后开了个玩笑:“你不会真以为我想把你弄去读书台吧?” 李胆摸着后脑勺笑了笑,话锋一转让姜远猝不及防:“那陛下要你和费小姐完婚,不也是好消息吗?” “是啊。”玉瀛附和道,“莫非姜参军你已经心属他人?” “这件事我和你们解释不了。”他叹了口气,“我还得去见她,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们先在这里住着吧,等我回来再议之后的事。” 李胆心知这种个人私事自己也帮不上忙,便向姜远打声招呼准备先回羽林禁军去报到。 姜远送他出门,回头再拜托玉瀛帮忙看住鹿迷以免她出去闯祸,然后换了身常服打算去拜访费家。 “你放心去吧,妾会看好她的。”玉瀛对姜远说道。 姜远望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了声谢,同时在心里想如果之后有机会其实也该和她好好谈谈。 离开且兰的时候城门相遇,玉瀛主动要求要跟着他回成都,当时他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稀里糊涂地把人带了回来,却发现根本没有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何必还称谢呢?”玉瀛摇了摇头,轻笑道:“显得像是才认识一般。” “我……算了,”姜远沉吟了一下,“等我回来再和你说。” 玉瀛微微一笑:“那妾在此恭候。” …… 费祎虽然曾经在蜀汉位极人臣,但其私下的作风却十分勤俭,如今他虽然不在了,费家也一如既往秉持此风。 姜远一路上花了不少工夫多番打听,虽然已经通过指路之人的只言片语有了心理准备,但最后来到费府时还是不禁对其朴实无华的宅邸肃然起敬。 从外观看和普通的寒门民宅几乎没有区别,很难想象这是曾经执掌一国军政之人在国都的居所。 姜远上前敲门,向前来应门的老仆人通名之后,被接入客厅安排稍候。 黄门侍郎费承伴驾宫中未归,出来迎接招待的是费夫人,她早就在汉寿见过姜远一面,对这位有恩于自家的年轻人颇有好感。得知姜远刚刚结束南中的使命归来,费夫人对他热切地嘘寒问暖了一番。 但这份好意却让姜远感到有些沉重,他暗暗深呼吸想要让自己尽量放松,可胸中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真是不巧,小女又去读书台了。”听闻姜远是被天子授意前来看望费芸葭的,费夫人不禁露出了长辈般亲和的笑容,显然是没把姜远当外人。 “费小姐果然勤勉好学,怪不得她才识广博,令在下都佩服。” 费夫人高兴地笑着,应和道:“就是还有些孩子脾气,执拗起来连老爷都没什么办法。” 姜远跟着笑笑,心想这倒是不假。 “姜参军你从南中回来,想必旅途劳顿颇为辛苦吧,还特地前来看望,不如我让人去读书台把她叫回来。” “不……不必了。”姜远婉言谢阻道,“既然今日不巧没能见上,那在下改日再来好了。这次空手而来,也是在下失礼之处,下回补上。” “哪里的话,倒是寒舍招待不周……” 彼此客气一番后,姜远起身想走了。 这时先前那位给他看门的老仆却过来对费夫人说道:“夫人,小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费芸葭便从屋外走来,手中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问道:“母亲,有客人在吗?我看到外头拴着马……” 她踏入屋中,看到起身的姜远,惊愕地“呀”了一声,怀中的布袋子松脱滑落。 姜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落下的袋子,发现这布袋子还挺沉的,里面似乎装着好几卷书简。 “这么沉的书,还是《春秋左氏传》么?”姜远把书袋子交还给她的时候问道。 费芸葭回过神来,盈盈一笑:“你去南中都三个月了,读书台已经不讲《左氏传》了啦。现在讲《公羊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将军迟暮 费芸葭说今日在读书台讲学的先生家中临时有事,所以学子们提早散了,她也因此得以早回。 费夫人察觉到似乎是因为自己在场,姜远和女儿都显得很拘谨,作为过来人的她一看便懂了,稍微陪了一会儿主动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在南中很辛苦吧?”费芸葭问道。 “还好。”姜远心想,其实也就一开始和朱巡左毓斗智斗勇那段日子比较艰苦,等到庲降都督府救兵到了之后,一切就好起来了。 “你刚从宫里回来么?” “嗯,我刚见过陛下。”他点了点头,“陛下催我来见你。” 费芸葭目光左右摇摆,低声道:“那你原本不打算来见我吗?” “回来之前听说吴军在合肥新城兵败,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可是义父他们又已经走了,眼下都不知道该找谁来议论这件事。”姜远说着叹了口气,“诸葛恪以二十万之众北伐,却被挡在一座弹丸小城之外,他的失败想必有值得我们警惕和借鉴的地方吧。” 费芸葭捂着嘴笑了笑:“你还真是满脑子打仗的事,父亲说陛下夸你忠勤国事,看来名副其实。” 姜远也笑了,耸耸肩说道:“身在军中,这是本分之事。” 两人陷入了沉默,彼此都在脑海中思索接下来的话题,片刻之后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句转折的“对了”。 姜远微微一愣,他是打算把刘禅的意思向费芸葭说明的,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躲了,不如把这桩由天子极力推动促成的婚事摆上桌面,好问明她的想法。 但费芸葭似乎同样有话要说,他出于礼貌,主动对她示意道:“费小姐先说吧。” 费芸葭的神色稍稍沉下,语气凝重地说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张将军他……他的病情加重了。” “张嶷将军?他的腿疾厉害起来了?”姜远心中一惊,紧张地追问道。 “嗯。”费芸葭忧愁地点点头,“家父前几天还去探视过,回来之后愁眉不展。他说张将军的病要是不能好转,以后可能都没法骑马了。” 姜远心想,若只是不能骑马倒也不算什么,但张嶷身为武将,病到那个程度想必也很难再作为无当飞军的主将领军出战了。毕竟无当飞军擅长山地奇袭,张嶷的腿脚要是连骑马都做不到,自然也跟不上部下的作战速度,强行领军也只会成为累赘。 “张将军现在在成都吗?”姜远问。 “在家中养病,你要去见见他吗?”费芸葭有些期待地望着姜远,“若你想去,我可以给你带路。” 姜远想了想,肯定地回答道:“我想去,麻烦费小姐给我带路。” 费芸葭微微一笑:“不麻烦。” …… 得知张嶷的家距离费府并不远,姜远便把马留在了费家,步行跟随费芸葭前往。 毕竟费芸葭给他带路,于情于理等看望过张嶷之后他都要把人家送回来,况且在成都城中又不好随便驰马,他都有些后悔离开馆驿时牵了马出来。 费芸葭带着姜远步行来到张嶷的宅邸,作为汉军高级将领,张嶷的家宅也相当简陋朴素,和费家不相上下。 “门怎么大开着?”姜远看到张嶷家的大门敞开着,疑惑地问道。 费芸葭也正在好奇,见姜远驻足不前,就自作主张拉着他往里头走。 屋内的小院子里站着一名着甲的蛮族士兵,他看到费芸葭和姜远二人进来,上前严肃地质问道:“两位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此地乃关内侯、荡寇将军张嶷府邸。” 姜远拦住了费芸葭,上前向那人出示自己的军牌:“虎步军幕府参军姜远,听闻张将军身体抱恙,特来探望。” “你就是姜远参军?”那个蛮族士兵眼睛微微一亮,“你们等等,我进去禀告。” 那人正欲转身进屋通禀,忽然听到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谁说我病了啊?” 姜远和费芸葭相视一笑,都听出了是张嶷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位须发灰白间杂的男人拄着拐杖从屋中走出来,身后跟着高骋等亲兵。 姜远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上次一同征战的时候,张嶷看起来还没那么苍老。离开成都之前城门一见时,也还颇为意气风发。没想到自己去了南中三个月,再相见时张嶷看起来已经是个垂暮之人了。 看来他的病情真的不容乐观,久难治愈的病痛折磨最容易夺走一个人的精气神了。 张嶷见了姜远之后放声大笑,欣喜地说道:“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小子,刚才还在听高骋说你们在南中的事呢!听闻你斩杀想要叛乱的朱巡和东吴奸细,雷厉风行,好啊!有当年马忠将军坐镇南中的风范。”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张将军,你的腿这是……你快回屋里去吧。”姜远见他撑着拐杖还要出来相见,心中顿时觉得无比愧疚。 “不碍事!你们也别扶着我,都散开吧。”张嶷拒绝了左右亲兵的搀扶,坚持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对姜远说道:“你看,我还能走路!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卫将军无论何时准备出征,张嶷都可以做大军前锋!” 姜远和边上的高骋等人都担忧地望着他,时刻做好在他跌倒之前上前帮一把手的准备,但张嶷靠着拐杖竟然真的绕着院子走了两圈。 “赵国的廉颇八十岁了还能披挂上马,我的年纪还远不及他,难道你们就以为我就不能打仗了?”张嶷回头对无当飞军的亲兵们说道:“都回营中去吧!我还没有到需要人伺候的地步。” 高骋等人面面相觑迟疑不决,见张嶷作色欲怒,才不得不告退。 离开之前,高骋到姜远身边小声恳求道:“姜参军,你和将军说得上话,帮我们劝劝他吧……” “放心,我晓得的。”姜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骋等人离开之后,张嶷拿着拐杖又走了几步,强忍腿疾病痛的样子都显露在了脸上,姜远和费芸葭着实看不下去了,两人不约而同上前阻拦他。 “张将军,我知道你放不下国家兴复大业,但这不是你勉强自己作贱身体的理由。”姜远苦心相劝道,“你现在就该好好休息,等病情好转了再说。” 费芸葭也说道:“姜参军说的在理,张将军你在我们两个小辈面前何必摆出这样不服老的样子呢?让不让你领兵出战,又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张嶷看他们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的阴郁也一扫而去,盛情邀请道:“你们俩进屋来吧,今日不谈这些。赶上姜远从南中回来,我这屋里正好还有坛好酒……” “张将军你怎么能喝酒呢!”姜远和费芸葭几乎异口同声地反对道。 “住口!”张嶷故意严厉地喝斥了一声,领军多年积淀的威严让他一开口就震住了两个年轻人。 趁姜远和费芸葭还在发愣的时候,他走到二人身后,松开手中的拐杖双手往二人肩上一拍:“人活着高兴就得喝酒,我不但今日要喝,以后还要喝。你们俩成亲的喜酒,怎么能少得了我呢?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悦于君 张嶷将姜远和费芸葭二人接入屋中,其次子羽林校尉张护雄亦在家中。 彼此介绍之后,张嶷吩咐张护雄取出酒食招待二人,但姜远和费芸葭坚决推辞,张护雄也劝谏父亲应当谨遵医嘱戒酒。 张嶷拗不过三人,只得改以茶水相待,请姜远二人坐下相谈,张护雄则以去为正在煎药的母亲帮忙为由告退。 姜远和张嶷相对而坐,费芸葭则坐在姜远身边听他们从南中谈到前阵子诸葛恪攻合肥新城之战,虽然她不太懂军事,但姜远和张嶷讨论时用的军事术语并不多,相当浅显易懂,她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诸葛恪经此一败,大损声望,国内民怨必重,只怕是祸在眉睫啊。”张嶷摇头叹道,“诸葛恪是东吴少有的力图进取的主战之士,若他失势,我军便等若在东南失去羽翼。” 姜远问道:“难道除了诸葛恪,东吴就没有敢于领兵北伐之人了吗?” “吴主幼弱,即位不久,诸葛恪出兵本就是力排众议一意孤行之举。如今失败,国中之人定会对用兵之事口诛笔伐……这一点,放在任何一朝都是一样的。” “张将军的意思是,大汉也是如此吗?” “当然,前次出兵若是大败而归,卫将军恐怕要承担全部的责任。”张嶷苦笑,“以后也是如此,只能希望苍天保佑,我军能够屡战屡胜。” “古来名将又有几个能常胜不败呢?”姜远感慨道,“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汉武时的卫、霍而已。” 张嶷对此也颇为认同,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并不是一句败者用来自我安慰的话。纵观古今战例,以强击弱者尚有不少败绩,何况如今北伐乃以弱击强? 姜远还想与张嶷谈论一些关于北伐作战的细节,但还没开口便被张嶷转开了话题。 “我们总是说打仗的事,倒是把费小姐晾在一边了。”张嶷自嘲着说道。 费芸葭一脸无所谓地笑笑:“不用在意我,听你们谈这些也挺有意思的。” “是因为说话的人有意思吗?”张嶷说着用眼神向她示意姜远。 费芸葭撇了撇嘴:“张将军身体抱恙,脾气倒是没有改。” “张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张嶷哈哈大笑,随后又问姜远:“卫将军和夏侯将军都已经回汉中了,他们对你有什么安排吗?” “暂时还没有接到义父的军令。”姜远说道,“不过我想尽快赶回去的。” “这么急?”张嶷感到很意外,“前方现在应该很平静吧,大军还在休整备战。” “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姜远耸了耸肩,“在军中待久了,每天听不到点卯的金鼓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张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费芸葭,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姜远,张某本不该管你的私事,但时至今日我与你们二位也算有缘,看着实在焦心。正好今日当着费小姐的面,你可否坦诚地告诉我,你是不是厌恶这桩婚事?” 费芸葭微微一惊,动了动嘴唇想要帮忙圆场,但却被张嶷阻止了:“费小姐你先不要说话,我现在只问姜远一个人。” “张将军,我对这桩婚事谈不上厌恶,但也说不上喜欢。”姜远郑重地回答道,“天子、义父和费大人为促成此事都付出了努力,但我事先没有得到任何的通知,费小姐应该也是如此吧。” 费芸葭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卫将军待你如子,你也对卫将军以父事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本就合乎世间情理。况且你和费小姐本来就相识不是吗?” “将军所说的这些,在下不便反驳。”姜远如此回答道,但随后话锋一转:“只是那日在白水河畔,张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郭循之事的真相吗?” 费芸葭惊讶地转头看着姜远,喃喃道:“张将军也……知道吗?” “那又如何?”张嶷反问道,“难道就因为这件事,你打算一直回避?这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吗?况且即便要追究责任,也是郭循和卫将军之责,你耿耿于怀又是何苦!” “张将军请不要说了!”费芸葭大声地制止道,“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仅限于我们三人知晓,好吗?” 张嶷还没出声,又听见她对姜远郑重地说道:“姜远,我最后说一次,你听好了。马鸣阁道山路上那一晚我们谈话的内容我全部都忘记了,只希望你和卫将军能够驰骋疆场为国家建功。我的祖父是被魏人郭循刺杀的,而你已经为他报仇了。” 姜远哑然无言,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另外……”她咬了咬嘴唇,犹豫瞬间之目光一凛,果断地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在汉寿城和徽云岭两次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你斩杀郭循为祖父报了仇,我不是因为这些才心悦于你,你明白吗?” 姜远眼神茫然,迟疑地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费芸葭绯色的脸颊微微颤动,扬起嘴角笑的同时也哭了出来:“不要问我……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姜远呆住了,眼前的费小姐忽然间变得楚楚可怜,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他好像隐约有点明白了,不是因为她深明大义原谅了自己也放过了姜维,也不是因为她是皇亲国戚费家的女儿,人在喜欢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不会很明确地知晓自己喜欢对方的哪一点,而是会不由自主地欣赏她的全部。 反过来想,倘若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对方哪一点,那便往往是有所图的。 姜远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从南中带回来的两个女人。 对玉瀛,他很清楚自己是对她的美貌聪慧、以及于颠沛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处变沉稳、宠辱不惊着迷。 至于对鹿迷,那就更简单了,一开始便是看上她身为蛮族对当地风土人情的熟悉以及那身远远高于她那个年纪的身手武艺。 最初对待那两人的时候,他都有过自觉或者不自觉的算计,说的好听点因势利导叫投其所好,说白了就是玩弄手段收买人心。 “咳咳……”张嶷抱着双臂身子后仰,对姜远抬了抬下巴,轻轻咳嗽示意。 姜远回过神来,脑海中一片清明,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迟迟犹豫不决不是想要明确费芸葭的心意,她的心意其实一直都很明朗。 他真正想明白的是自己的心意,是他的“本我”,而不是“姜远”这副躯壳。 “费小姐,蒙你垂青,姜远三生有幸。若你不嫌弃,待我去汉中见过义父禀明前事,我们择日把婚期定下吧。” 费芸葭又惊又喜,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嶷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抚掌道:“这杯酒张某总喝得吧?到时候可不能忘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殊途同归 姜远和费芸葭以张嶷抱病在身需要休养为由拒绝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一同向张嶷告辞。离开之前,费芸葭还不忘殷殷嘱咐张嶷戒酒养病。 张护雄出于礼节代替父亲将二人送至门口,临别时却拉住了姜远,压着声音向他请求道:“姜参军,我有一事相求。” 姜远大为意外,同时从张护雄的表情上看出了不寻常,问道:“张兄且说,若是在下能力所及之事,绝无推辞。” 张护雄叹了口气,回头朝门里看了一眼,对姜远说道:“家父的情况姜参军也看到了,他这个样子连马都上不去,更别提作为前锋大将讨贼破敌了。还望姜参军回到汉中之后将情况如实转告卫将军,最好能让他不要勉强我父出征。” 费芸葭也拉了拉姜远的衣袖说道:“大兄所言有理,张将军待你不薄,你总不忍心看着他这样上战场吧?” 姜远点了点头,对张护雄回答道:“张兄放心,在下回到汉中见到卫将军之后一定会将情况如实相告。不过……此事的关键不在我义父,而在于朝廷的人事安排。将来若有征伐,无当飞军定是要随军出战的,在下认为张兄应该设法让天子和朝廷知晓张将军的身体状况也许不堪领军,好尽快选拔能够替代的人接掌军务。” 张护雄点头称是,又问道:“那,不知姜参军心中可有能够替代家父领军的人选?” 姜远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回答。 张护雄看他沉吟不决,以为他是有所顾虑,于是说道:“只是随口一问,姜参军不必为难。” “张兄莫怪,在下在军中资历尚浅,实在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如张将军那样的汉军武将。张将军麾下的几个校尉我倒是见过,都是才堪一用的人才,至于他们之中孰优孰劣,想必作为主将的张将军心里比我更清楚。” 张护雄却摇摇头说道:“但这件事却不能先让家父知晓,若他知道我们谋划让他离开军队养病,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 “还是交给天子和朝廷去定夺吧。”姜远安慰道。 “也只能如此了。”张护雄有些无奈,礼节性地客气了几句之后目送姜远和费芸葭离去。 姜远送费芸葭回家,顺便去取留在费府门前的马,他本以为经过了刚才在张嶷家中那番头脑发热的互诉倾慕会让归途变得尴尬,没想到费芸葭表现得似乎完全没有负担一般,依旧如常般主动同他说话。 “姜维应该是想让你以后接掌无当飞军吧?”费芸葭忽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姜远奇道。 “因为我了解他,他做事都是有目的的,让你和张将军接触、合作,派你去无当飞军做副手,都是为了以后掌握这支军队做准备。”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仿佛又变回当初那个和姜远斗智斗勇的费小姐了。 “那你是不是想问刚才面对张兄时,我为什么不说自己可以接替张将军?” “对啊,为什么啊?” “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姜远摇了摇头,“这次能从牂牁郡平安回来,其实是托了点运气的。张将军半生戎马久经战阵,无当飞军的士兵们都服他,我可没这个本事。” 费芸葭看到他露出沮丧的眼神,笑着宽慰道:“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只怕时不我待。”姜远苦笑一下,“等到秋收之后,说不定义父会有用兵的打算。” 费芸葭听到他提起姜维,幽幽说道:“我觉得卫将军行事过于功利,他的有些决定和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区别了。你跟着他做事,自己多加小心……我担心……” “你担心他会放弃我?” “他让你做的事都很危险吧……我不是想离间你们,只是觉得真正的父子不该是这样的。”费芸葭看到姜远的神情微沉,便不说下去了。 “义父的为人和行事我不便评价,但唯有一点是绝对可以肯定的。”姜远说道,“他是真的希望北伐能够成功,实现再兴汉室。” 费芸葭点点头:“这一点我也同意。” “那就够了。打仗本来就是舍生忘死的事,最危险艰难的任务,往往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 “你越说我越害怕了。” “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姜远笑道,“我们去向天子推掉这桩婚事。我就无牵无挂独身上阵,费小姐你也可以避免早早做了寡妇。” “那我更希望你上阵能有所牵挂,知道躲着些刀枪。”她拦住姜远抬头望着他认真地说道,“我是不会后悔的。如果你觉得我不好,现在也可以反悔。” 姜远笑了一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边推着她往前边走道:“时候不早了,还有几步路,我送你回去吧。” …… 送费芸葭回府,姜远回到馆驿时已经日暮,看到玉瀛和鹿迷两人相安无事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 “见到那费小姐了?” “见到了。” “看你神色,似乎相当愉快啊,所以李副尉是说中了?其实是两个好消息?”玉瀛说着去拿桌上的茶盏。 “有些话说开了就好受了,哎,不用倒茶。”姜远制止了她,示意她好好坐下。 玉瀛听话地坐下,身姿端正等着他开口。 姜远在她对面坐下,挠了挠头露出苦恼之色,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起头。 想了想去,他觉得还是开门见山不绕弯子比较好,于是对她说道:“我和费小姐的婚事应该定了,其实这件事本来是去南中之前天子和义父就商量过的,不过那时候我想方设法推拒……” “然后你就惹恼了天子,得到了去南中那个苦差事?”玉瀛微微挑眉。 姜远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问道:“李副尉告诉你的?” 玉瀛抬手掩口讪讪而笑,没有否认,但还是设法圆场道:“也不难猜。” “确实是这么回事。”姜远承认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玉瀛无奈苦笑,“姜参军你和费小姐的婚事竟然改变了我们那么多人的命。如果那个时候你顺从安排,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相见。” “朱巡和左毓也不会双双暴死,南中依旧隐患重重。”姜远撇了撇嘴,“从结果来看,我做的选择大大有利于国家。” 玉瀛颔首轻笑:“从结果来看,确实如此。只不过,对于你和费小姐而言,却没有什么改变。” “我想还是有的。”姜远说道,“有句话说强按牛头不喝水,我也不喜欢被人逼着去做事。如果当时真的忍下意气服从了安排,也许我反倒会迁怒于费小姐,故意疏远冷落她。” 玉瀛说道:“于是现在你终于发现她是值得你善待的人了?之前在且兰的时候,我问你是否有心上人,你虽然没有回答,但神色似乎是不置可否。” 姜远点了点头,虽然动作缓慢,但眼神却十分坚定。 “那是好事。”她颇为认同地说道,“姜参军年纪也不小,是该成家了。” 姜远对她突如其来的这种姐姐长辈般的语气感到很不适应,本来脑海中思绪清晰的话也一下子忘了,顿时想不起自己原本打算说什么。 他听到玉瀛紧接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无论魏国也好吴国也罢,都有把前方兵将的家属留在后方作为人质的惯例,像姜参军这样的人才若是孤身一人,怎么能叫朝廷放心呢?” 姜远义正辞严反驳道:“此非仁义之举,我朝没有这样的规矩。” “所以当年吕蒙渡江,糜芳献城,你们关将军手下百战精锐的荆州军转瞬即溃。”玉瀛一针见血地说道,“如果关将军部下兵马的家属不是都在江陵而是在成都,即便丢失整个南郡,关将军也不至于身死临沮。” 姜远感到一阵头晕胸闷,再度领教到了玉瀛伶牙俐齿的厉害。关羽失荆州和夷陵覆军、街亭兵败简直是蜀汉粉丝的三大恨事,也是他几次重读演义都恨不得跳过去的。 “别说了别说了……”姜远连连摆手。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走马关城(首订大任,望君莫辞) 被玉瀛提起荆州旧事一搅,姜远差点忘了自己原本要和她谈什么。 好在他最终还是想了起来,咳嗽了两声之后正色说道:“我接下来要回汉中去见义父,若暂时没有战事,也许马上就会和费小姐定亲。” 鹿迷闻声凑近前来,交握着双手问道:“去汉中几时能回来?” “很快。”姜远说完又补充道:“只要军中无事。” 玉瀛轻轻点头:“那祝姜参军一路顺风。” 姜远问道:“即便如此,你也愿意留下来吗?” “姜参军这是赶人的意思吗?” “不,我只是希望把关系理顺。”姜远平静地说道,“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也不希望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对吗?” 玉瀛愣了一下,蓦然轻笑,打趣地说道:“你错了,很多时候恰恰是糊涂才能把日子过下去。算计再多也难免百密一疏,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 “倒是有几分道理。”姜远佩服地说道,“不过今日不适合辩论,辩论解决不了问题。” “辩论当然能解决问题,解决不了问题的是清谈。” “好吧,那么你想如何说服我?” 鹿迷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地左看看姜远右看看玉瀛,跟着姜远一段时间之后她以为自己的汉话进步了不少,但现在却有种“明明他们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成话就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感觉。 “妾不打算说服你,我只要说服我自己就可以了。”她抬手将鬓侧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我已经没有留在且兰的意义,况且我也不喜欢那座城。” “那么荆州,南郡,你的故乡呢?” “左将军死后,妾在故乡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怎么会呢,你的家人……” “还记得初见时妾讲的那段身世吗?那并非完全是捏造的,我的家人确实死于盗贼。”她侧首望向窗外,语声凝噎。 姜远默然无言,同样尝过丧亲之痛的鹿迷也露出了同情感伤的神色。 “妾这一生兜兜转转,已经习惯了依附别人而活,这也是之前我始终没法下决心离开且兰的原因。” “可你琴歌里的思乡之情却不像是假的。”姜远说,“除非你现在改变了心意,已经不想回去了。” “姜参军立志要再兴汉室,相信有朝一日妾会有机会再回到故乡的。”玉瀛凝视着姜远,充满信任地说道,“即便这很难,不过妾相信你有迎难而上的勇气和决心。” 她指的是蜀汉收复荆州的那一天吗……姜远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对未来的遐想,尽管那或许是很远之后的事。 “我能够在且兰大乱的那一夜反击吴人的设伏,与你的帮助脱不开关系。你对我有恩,我自然不会赶你走。”姜远对她说道,“今日与你谈起这些,只是希望你能够想明白,以免将来后悔。另外,就算你习惯了依附别人而活,也不妨试试遵循自己的内心。” “那往后便多有打扰了。”玉瀛起身向他弯腰鞠躬,“在且兰城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出了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妾也没什么所求,能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有一小室莳花抚琴,便已经足够了。若是姜参军征战归来,看望陪伴过了夫人和子女,还能够有闲情来妾屋中饮一杯茶,那就极好不过。” 姜远彻底无言以对了,只能让她起身,随即答应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鹿迷现在大概听懂了,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呢?” 姜远和玉瀛对视一眼,后者摆出一副“听君任君”的表情耸肩而笑。 “鹿迷啊,正好我也没有子嗣,你要不要拜我做义父啊。”姜远和玉瀛谈完了正事,心情也放松了下来,忍不住想逗逗鹿迷。 “大人是认真的吗?好啊,没问题。”鹿迷一点都不觉得为难,反倒开始在名字上纠结起来:“按照习俗的话这样我就要改个名字了对吧?以后得跟大人姓……” 姜远赶紧喊停:“打住,我和你开玩笑呢,再说姜迷这个名字也不好听……” “妾倒是觉得挺好听的。”玉瀛在一旁煽风点火。 鹿迷也跟着点头。 姜远完全拿她们二人没办法,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本正经地交代她们二人和睦相处,然后匆匆离开了房间。 出门之后他叹了口气,于心中暗暗自嘲:常言道慈不掌兵,可自己终究还是没摆脱这些俗事纠葛,为这段人生平添了些烟火气。 …… 天子赏赐的宅邸很快就交付到了姜远手中,是一座靠近城中地带的三厢庭院,家具摆设一应俱全。 姜远安排玉瀛和鹿迷先搬进去在西厢房居住,两人看过新的居所之后都惊喜满意,只是觉得偌大的宅邸只住她们二人少了人气。 对此姜远也没什么办法,他没有雇请奴仆的打算,只是把之前所得的赏赐和自己积攒的一些俸禄暂时交给玉瀛来打理。 安顿好两人之后,姜远去羽林禁军替李胆办完了转调入汉中军的手续,再去费家向费芸葭道了别,便带着李胆离开成都前往汉中。 一切顺风顺水,仿佛是经历了且兰之乱后的否极泰来。 途经关城,姜远特意去看了正在接受他从虎胆营选来的教官训练的齐崮等一帮前徽云岭山贼。 齐崮已经被任命为训练兵中的百长,虽然带领的是一个不满员的百人队,但大伙已经操练得有模有样,完全看不出曾是一群啸聚山林的乌合之众。 或许这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吧,姜远看过了他们的操练之后,对训练的成果感到满意。 此时,从成都和汉寿一带北调的汉军中军主力也大部屯驻在关城,由永昌亭侯、虎贲中郎督赵统全权负责选士练兵。 姜远有心带李胆感受一番真正的军中氛围,离开齐崮等人的训练营地之后并没有急着立刻向汉中出发,而是领着李胆在关城的汉军中军各营之间走访观摩日常训练。 除去行军队列、展开阵线和听从号令、齐攻齐守这些最基础的操练内容之外,关城北部的野战演武场还定期举行千人以上的战阵演习。 姜远带着李胆来到演武场时,正看到虎贲中郎督赵统在指挥一队两千人的士兵演练从方圆阵到反雁形阵再到正雁形阵的变阵。 将台上令旗挥舞,传令官根据主将的旗语手势向击鼓者发令,击鼓者再根据约定的节奏擂鼓将变阵信号传递给全军。 看着乌压压上千人的队列进退有序变阵从容,听着士卒们齐声发出的杀气冲云的呐喊声,李胆内心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并露出心驰神往的眼神。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完全不是盔甲鲜亮手持仪仗兵器的羽林禁军可比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名将虎子 雄浑有力的战鼓声撼人心魄,演武场上的士卒们依照号令将阵形变了三次,最后又变回了方圆阵。 将台上的武将放下令旗,传令官遂命令鼓手停鼓,士兵们也随之收起了刀枪,在统兵校尉的带领下以四路纵队有序地退出演武场。 “好威风啊。”李胆忍不住惊叹道。 “那是虎贲中郎督赵统,顺平侯赵云将军的长子。”姜远说,“以行领军之职,常年统领中军。” 李胆称赞道:“兵强将勇,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怎么样,是不是让你眼界大开?”姜远抱着双臂一脸得意,随后拍了拍李胆的后背道:“走,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离开军阵演武场,到了一处正在进行士卒间技击对练的营区。只见上百名兵士分成左右两队,左队着赤色号衣,右队着黑色号衣,各穿护住上身的半副甲胄,手持去掉枪头的光杆枪正在对练刺击。 姜远仔细看了之后,才发现那些士兵手中的枪杆并不只是简单去掉枪头,而是在原本装枪头的那一端裹上了棉布团。如此一来即便意外刺中对方未着甲的部位,也不至于致伤致残,由此可见练兵之人也动了不少心思。 伴随着“刺”的号令,两边士兵同时呐喊一声“杀”,各以手中枪杆朝对方刺击。一击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领队之人下令“收”,则所有人复归持枪而立的姿态。 “这样练有什么用?”李胆看所有人出枪都平平无奇,只不过是向前用力刺出罢了,也没有与对面敌兵搏斗的招式,因此不解地问道。 姜远回答道:“这里操练的都是新招募不久的士卒,所练的也只是依照号令齐攻齐守罢了。战场上无需多逞一人之勇,而应当尽量与同袍配合以众击寡。” “可之前在且兰城与朱巡决战,若非姜参军你力挽狂澜……” “那都是没办法的办法。”姜远叹息一声,幽幽说道:“身为一军之将,本不该让战局崩坏到那种地步。到了那种地步,成败与否也不仅仅看个人的武勇,更看运气和天眷了。” 李胆轻笑:“话虽如此,但看这些人练枪还是过于无趣,我们到别处去吧。” 姜远刚想答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如雷般的声音:“站着看自是无趣,不如下场与将士们练练。” 二人闻声心中一凛,匆忙回头,正看见赵统带着一干将领从后方走来。 “赵都督。”姜远和李胆向其行礼。 “我当是谁,原来是卫将军麾下姜远参军。”赵统竟然认得姜远,但对边上的李胆就全无印象了,扫了一眼后问道:“这位又是何人?” 姜远替李胆回答道:“原羽林禁军副尉李胆,现已转入汉中兵籍。” 赵统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身后的将领们听到“羽林禁军”之后都忍不住露出了轻视的笑意。在他们看来,羽林禁军不过是些成都富家子弟组成的纨绔军队罢了。 “李副尉想必精通枪术,正好,便下场给我麾下的新卒们指教一番吧。”赵统一双锐眼紧紧盯着李胆,威严十足地说道。 “赵都督,这……”李胆心知自己祸从口出,这赵统很显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有几斤几两,却还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显然是想给他颜色看了。 姜远出面道:“赵都督,李副尉如今是我麾下,他方才口无遮拦,待回汉中之后我自会管教。” “只怕姜参军也觉得我麾下练枪不过如此吧。” 姜远面色平静,不卑不亢道:“这些军士们所练的只是阵列攻守的基础,在下认为并不算练枪。” 赵统昂首道:“既然如此,姜参军不妨为众军士演示一下,何为战阵枪术。” 看赵统的气势,今日之事恐怕不是自己一味退缩忍让可以解决的,姜远心中暗暗无奈,只得答应道:“姜远谨遵赵都督之令。” 说罢,他转身朝已经停下练习的士兵走去,向赤衣队为首的队官伸手道:“借枪一用。” “参军请。”赤衣队官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枪杆双手奉上。 姜远对他点了点头,一把将枪杆抓在手中。 “且慢。”赵统朗声道,“空练无益,我为姜参军选一对手。赵广!” “在!”赵统身后,一名三十余岁年纪的虎将应声而出,正是赵云次子中军牙门将赵广。 赵广踏步上前,经过李胆身边时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遥遥对另一队黑衣士兵的队官伸手道:“枪来!” “赵将军接枪!”黑衣队官将手中的枪杆抛向赵广。 那支白木枪杆凌空旋转划出弧线,被赵广举起右臂稳稳接住,随后他转动手腕将长枪枪杆舞动一圈,左手跟上牢牢抓住,对姜远摆出了无比规正的步战持枪进击姿态。 赤衣与黑衣两队士兵们都爆发出叫好声,赵广的枪术是中军名副其实的第一人,甚至还在其兄赵统之上,见识过赵广之枪的汉军老人们都说不亚其父赵云。 赵统让自己的弟弟出战,也是存心想要给姜远和李胆二人一个下马威,主要还是针对姜远。 他堂堂虎贲中郎督,自然不会与李胆这样一个没上过战阵的小角色计较,之前之所以故意为难,用意还是在于激姜远下场。 赵统早就听说姜远之前在沓中之战及后续的北伐中立下战功,以他掌兵多年的经验,年少出名立功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正如不久前兵败合肥新城的诸葛恪,若是年轻时过于顺风顺水,一旦遭遇挫折则很可能一蹶不振。 赵统所想的正是借此机会,让姜远在关城的训练场上吃一个亏得一个教训,顺便也好让这个年轻的汉军后辈见识见识他们赵家的枪术。 此时训练场上的士兵们已经向两边散开,给姜远和赵广二人留出了足够大的场地。 姜远还竖握着枪杆,但对面的赵广已经进入了临战的姿态,他见姜远眼神犹豫且还没有准备好,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姜参军,战场搏杀最忌分神!若是真枪,瞬息之间你已丢了性命!” “在下无名之辈,何劳赵将军亲自下场,令一百长与我对练演武足矣。”姜远说道,“还望赵都督三思。” 赵统摆手拒绝道:“军中无戏言,姜参军请勿耽搁,举枪吧!” 李胆紧张地看着姜远,他一眼就看出对面的赵广是个狠角色,姜远在牂牁郡平乱虽然技压群雄,但魏犀、于廉那些臭鱼烂虾岂能与赵云之子相提并论?想到这里,他不禁为姜远捏了把汗。 场边的军士开始击鼓,李胆听不懂边军的鼓声,但姜远却一下就听懂了,这是进击的信号。 军鼓响,不进者斩,退者斩。眼下虽然是操练演武,但一切都该遵从实战号令,姜远心想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退缩,岂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汉中军的脸面丢完了? 他沉声一喝,双手持枪放平枪杆,同样摆出步战姿态,朝对面的赵广道:“赵将军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将之才 赤衣与黑衣两队士兵环绕在场外,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即将展开步战枪术交锋的姜远和赵广。 隆隆鼓声一阵急似一阵,围观众人的心跳也如鼓点般越来越快。 姜远和赵广几乎同时开始动了,但他们的行动并不像新兵们所期待的那样快如疾电,反而像闲庭漫步般十分的慢。 两人都是谨慎地维持着持枪的姿态,在彼此的枪圆之外以小而碎的步伐走出弧线。 “两个人在默契地兜圈子?”李胆心中疑惑,忍不住口中嘀咕出声。 赵统身旁的一名偏将听得了,哼了一声哂笑道:“这是彼此试探,禁军的外行懂什么?你们会打仗吗?知道在战场上怎么把枪捅进魏兵身体里吗?” “住口!”赵统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偏将,他治军向来如先父般沉稳厚重,对这种得意忘形的样子深恶之。 此时场内传来“啪”一声脆响,原本在缓缓走圈互相试探的两人于电光火石间已经对了一枪。 攻方是姜远,他主动向赵广发起进攻,但这一枪刺出时留了力道,依旧是属于试探的范畴。正如姜远所料,赵广反应迅速,在他出枪的瞬间横打,将他的枪打偏到外围。 仿佛看穿了姜远这一枪没有用上全力一般,赵广拨打时也没有用上全力,两人都迅速地把枪收回,同时步伐重新退到各自枪圆威胁之外。 姜远的额头冒出汗水,对面的赵广在烈日之下双手平端长枪纹丝不动,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尽管只是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交手,但姜远可以肯定,赵广的枪术在自己之上。 若是战场厮杀,碍于周边敌兵随时可能出现的环境,他们必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对峙试探并观察对手,如果要在瞬刹之间分出胜负,姜远觉得自己会败得十分干脆。 换言之,是演武场的环境让他能够在赵广面前撑这么久。 忽然,围观的士兵们齐声惊呼,在经过第一次迅速而又点到为止的交锋之后,姜远和赵广陷入和很长时间的沉寂,但这一刻他们却看到了赵广手中的枪杆黑光一闪,如龙出海般直捣姜远胸前。 中平枪直刺,这一招在外行人看来或许平平无奇,只是使枪者以极快的速度将长枪以一条直线向前刺出,没有任何的花招,相当朴实无华。 但同样通晓用枪之道的姜远却深知这一枪的厉害,中平枪是杀人最快最有效的枪术,看似简单却极为考虑用枪之人的力量、速度与对时机的把握。 赵广显然精通此道,这一枪出手毫无预兆,但枪出之后起势却如泰山崩摧。 姜远的脑海中已经想到了自己的应对之法,但手和身体的动作却完全跟不上,这个念头刚成形,赵广的枪杆已经顶到了他胸前。 “砰”,尽管有棉布包裹枪杆的头部,但刺击在姜远的胸甲上依旧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姜远踉跄后退三步才止住身形,胸口如遭钝器凿击一般闷痛,然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将手中枪杆拄在地上,神色难看地对赵广认输道:“赵将军的枪远胜过我。” 赵广收枪,问道:“才一合胜负,姜参军就不打了吗?” “虽只是一合胜负,但若是在战场上,用的是带破甲棱的枪头而不是布团,在下已经死于赵将军枪下了。”姜远极有自知之明地说道,“赵将军的中平枪是我生平所见最快最猛的。” 赵广其实对姜远的身手还颇为认可,虽然胜了但尚未尽兴,本还想再和他过两招,但见姜远认输得这么痛快,顿时也失去了兴致。 他诚心诚意对姜远说道:“你的枪,还算不错。方才我看出来了,你有想要把我的枪挡开的动作,但可惜反应稍慢。” “我没先到赵将军的枪这么快就到面前了。” “那就说明你对枪圆的把握还不足。”赵广说道,“把握枪圆对步战攻守十分重要,战斗时要通过对方双手握枪的姿态来判断枪圆的大小。如果你只能等到对手出枪才能判断出他的枪圆有多大,那就会失去先机。同样,把握自己的枪圆也十分重要,这可以帮助你找到最合适的进攻时机。” 姜远心想这道理其实他都懂,但真的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对枪圆的把握越精确,便越容易在攻防中占得先机立于不败,但这个技能需要非常多的实战经验来积累沉淀。 他主动攻出的那一枪试探,其实也是为了切实掌握自己的枪圆,但遗憾的是赵广应对老练,姜远没能准确估计到对方的枪圆范围。 围观的士兵们略感扫兴,本以为能看到一场精彩的鏖战,没想到从开始交锋到胜负分明只用了两招。 姜远和赵广将各自手中的枪杆还给队官们,后者举枪招呼士兵们继续训练。 看着那些士兵脸上失望的神色,姜远知道他们大概在期待自己和赵广斗上半天,但其实一招生死才是战场上的常态。掌握军中的武艺之后,杀人会变得很简单。 姜远虽败给赵广,但却没有多少气馁,反倒是内心支持他的李胆表现得有点沮丧。 “赵都督。”姜远来到赵统面前,向他行礼道:“演武已毕,在下还要前往汉中,在此向赵都督告辞。” 赵统微微点头,神色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峻:“代我向卫将军问候。” “姜远遵命。”姜远答话之后,眼神示意李胆跟随自己,二人很快离开了关城大营。 赵广回到赵统身边,和他一同遥遥注视着姜远、李胆二人的背影。 “你觉得卫将军的这位义子如何?”赵统问道。 赵广抱着双臂微微一笑:“都督问的是枪术还是别的?” “有什么说什么,你只管回答便是。” “末将直言,都督莫怪。此人枪术尚不及我,不过已经堪与都督一较高下。”赵广嘴角微微扬起,当着众将的面也没太给兄长面子。 赵统莞尔一笑,他的枪术不如弟弟这是事实,方才的比试他也认真看了,姜远虽败但确实有真本事。 “不过,”赵广话锋一转,“都督以行领军之职统率中军,乃是大将,前锋破敌、上阵搏杀是我等牙将偏裨的职责,比起个人的武艺,大将更该注重的是用兵的才能。都督觉得那姜参军是个将才?” 赵统沉默片刻,谨慎地说道:“眼下尚难定论。等到卫将军率领我等出征之后,或许可见其真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议结盟 汉中郡治所南郑,姜远入卫将军军府拜见姜维。 “义父,孩儿回来了。” 姜维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回了桌案上摊开的曹魏雍凉地图:“天子所托的南中之事你办的如何?” “祸首朱巡已经伏诛,东吴左毓亦死于乱战,孩儿与庲降都督收复民心,牂牁郡现已平定。” 姜维道:“民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收复的,你散钱粮予南蛮的做法,并不高明。” 姜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批评自己,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定定愣在原地。 但姜维随后又说道:“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北伐为重,能令南中得一时安稳倒也不错。” 这一来一回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做的还可以吗?姜远暗暗腹诽道。 此时他想起自己此番回汉中的首要大事,于是向姜维禀告道:“义父,孩儿在成都拜见过了天子。天子以孩儿平乱有功,恩赐一座宅邸于我,另外天子还催促……要孩儿尽快完婚。” “那你去过费家了?” “去过了。” “完婚之事你不必担忧,我自会写信给费公商量择定日子。”姜维说着起身走下来,语重心长道:“天子待你恩赏颇重,费家之女也是贤淑良配。但望你切莫安于享乐,消磨了大好年华,怠慢了北伐大业。” 姜远恭恭敬敬地拱手回答道:“孩儿牢记义父教诲,绝不敢怠慢国事!” “如此便好。”姜维满意地点头,见姜远还在站着,于是侧目问道:“还有事么?” “我在成都,见到了张嶷将军……他的腿疾似乎很厉害,靠拐杖才能勉强行走。”姜远说起张嶷的病情,顿时愁容满面。 姜维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张将军的病要是难以好转,恐怕会耽误领兵。其子羽林校尉张护雄曾拜托孩儿,希望孩儿转告义父对此早做准备……” “若下次出师时,张嶷的病情不堪征战,便由你代为无当飞军统领。” 此言一出把姜远给吓到了,虽然早就知道姜维有让他在将来代替张嶷接掌无当飞军的计划,但他原本以为那是很久之后的事。 无当飞军虽然只有三千余人,但军中情况与汉军其余部队大不相同,其将校士卒多为南蛮,所用战法也较为特殊。 对于自己能否胜任这支军队的统领之职,姜远的心里相当没底。 “义父,孩儿资历尚浅,能力也不足以独当一面。义父以我代替张将军掌兵,恐怕飞军将士多有不服。若因此耽误了北伐大事,孩儿万死难辞其咎。” 姜维对他这番有怯阵之嫌的话感到不满,皱眉说道:“你也不是第一次上阵了,在张嶷、俞广他们身边那么久,难道就没点长进?” “孩儿只是觉得十分不安,毕竟之前从未独自领兵过。” 姜维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你先回去吧。张嶷也不是好不了了,若他下次真的不能出征,无当飞军便跟随我主力行动,一切听我号令便是。” “是。”姜远正准备退出去,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迟疑着问道:“义父可还打算再次联络西凉羌人?孩儿来汉中路上经过关城,已经见过了前番从徽云岭收降的齐崮一行,操练颇有成效。” 听姜远提起联络羌人之事,姜维的眼神微微一变,此议正中下怀,他也对此思虑良久。 “前番收兵之后,我与夏侯霸商议,与其攻祁山等魏军守备森严之地,不如出牛头山取洮水之西。”姜维示意姜远上前看桌上摊开的地图,“西凉之地魏军兵少,大部屯于金城,若我军行动迅速,彼反应不及,定可拔城迁民而返。” 拔城迁民,这是缩小彼此国力差距的手段,姜远认同地点头:“郭循一事之后,魏军定然对我军多有防范,恐难有聚歼其主力的良机。既然如此,以偏师轻装奔袭洮西,破城掠地夺其钱粮百姓亦不失为良策,义父高明。” “我军转攻洮水以西,正好可以与羌人兵势相连互为援应。远儿,联络羌人之事我已谋划良久,不过尚未定好担当此任的人选。” “孩儿愿往。”姜远猜到了他的心意,果断自荐,“齐崮本西凉人氏,且在其乡里有名望。有此人做向导,可事半而功倍。” 姜维见他信心十足,便下定决心道:“好,既然你有此志,我便派你前往西凉联络羌人为我军羽翼。眼下正值秋收,魏兵定忙于军屯之地刈麦,你便带人扮作商贾,携我盟书前去拜见诸部羌王。” “孩儿领命。” “让姜志与你同去。”姜维又嘱咐道,“他前番已经走过一遭,你们兄弟二人也好互相照应。” 姜远一口答应,他本也打算带上阿志同去。 潜入魏境之事姜远已经做过多次,可谓轻车熟路并不紧张,有齐崮和姜志等人帮忙他也不担心自己会迷路,如今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于是开口向姜维问道:“义父上一次派人前去,诸部羌王皆忌惮郭淮而不愿背魏与我军结盟,这一次若他们依旧以郭淮为由推阻,当如何是好?” “这一点你可放心,据可靠消息,郭淮不日将被调离。”姜维胸有成竹地说道。 “莫非郭淮的病情也到了不能视事的地步?” “正是,我们在雍凉的对手少了一位。”姜维微微一笑,“等与羌人定盟之后,我便上奏天子再请出兵北伐。” 姜远虽然心中也觉得郭淮走了是件好事,但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郭淮虽走,义父还需小心邓艾。前次出兵,若非此人死守南安,我军已成大功。” “邓艾确实有些本事,不过也就只是能守城罢了。”姜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若他敢与我野战,早晚必为我所擒!行了,你速去准备吧,早一日与羌人定盟,我军便可早一日出师。” “是。”姜远低头答应。 “我会写信给费公,告诉他等你这次回来就把亲事办了。” 姜远微微一愣,拜谢而退。 第一百二十九章 潜入陇右 八月立秋,陇上麦熟。 每有阵风吹过,道路两旁的田垄间金浪滚动,煞是好看。 五骑伴随着三辆马车缓缓行进在通往西凉的道路上,其中一辆马车满载着蜀锦,后两车拉的则是杂货。 头辆马车的赶车人斜戴斗笠,口中叼一根草茎,对边上作商贾打扮骑马而行的姜远说道:“前面不远就是临洮县城了。” 赶车人正是齐崮,他是姜远一行此次前往西凉的向导。同行之人还有姜志率领的四名虎胆营军士,以及齐崮的两位结义兄弟祝洵和于莽。 至于跟随自己来到汉中的李胆,姜远对他还有些放心不下,便把他留在了南郑军中。 姜志一如既往地担任押后之责,此时正在最后一辆车上,于莽则被姜远安排在了中间与祝洵呆在一起。毕竟这两人一智一勇一稳一莽,姜远这么安排也是希望能够形成互补,而且有祝洵看着于莽他也能放心一些。 其余四名虎胆都骑在马上,扮作保镖伴随在车队周围。 这次出来是秘密潜入敌国,众人都十分小心谨慎,长兵太过招摇是不可能携带的,制式的甲胄与刀剑弩具也不便带出。四名虎胆各自带着猎弓和短刀作为防身之物,另外拉货的马车上还放了两根长棍以应不时之需。 带长棍是姜远的提出了的想法,即便长枪带不出来,但棍棒总是不至于引起魏国守卫怀疑的。他在关城和赵广较量过之后,对长棍的威胁能力也有了进一步的理解,枪棒之术本就多有相通,而在行家手里面对无甲的敌人时长棍也完全可以抵做长枪使用。 “天色不早,我们先到临洮歇一阵,明日再继续上路。”姜远对众人吩咐道,“入城时若遇魏兵盘查,所有人记得口径一致——我们是从广汉郡来的商人,准备把这批货运到金城去贩卖。” 众人答应一声,将姜远的嘱咐牢记在心。 出发之前,姜远已经和齐崮、姜志商议过行程路线,考虑到前一次姜志等人回来时遭到了零散鲜卑部族的袭击,众人吸取教训在制定计划时便避开了曾经遇袭的地域。 凉州广袤,辖域大抵是如今的甘肃青海一带,除了魏军占据的城池之外,还有不少异族大小部落分部散聚。羌族便是其中最为广大的一支,也是姜维一直以来想要联合的对象。 过去几十年间,羌族也曾多次在曹魏和蜀汉之间摇摆,但由于汉军始终未能夺取雍凉,几次退兵之后曹魏都对曾经相助汉军的羌族进行过血腥残酷的打击报复,因此留存在西凉之地的羌族如今对汉军的盟约疑虑颇多。 六年前也就是延熙十年时,雍凉地区发生过大规模的羌胡叛乱,刚升任卫将军的姜维便率军出陇右接应,但在洮西遭到郭淮重兵截击,最终只能迎回白虎文和治无戴两部羌胡入蜀,余众被魏军隔断南下之路,很快便被郭淮逐一击平。 郭淮恩威并施剿抚并用,让西凉之地的羌族敬畏有加,加之近几年间曹魏地方官员也在积极分化羌族各部,通过扶弱抗强等手段使之分为互相猜忌的多个小部族,从而降低其聚众起事的可能,这也进一步加大了姜远此次任务的难度。 日暮前夕,姜远一行抵达了临洮县城。 作为陇右一带距离蜀汉最近的几座城池之一,临洮县城的规模并不大,也没有多少驻兵,连座桥头堡也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随时可以放弃的岗哨而已。 因为随时可能失陷,所以临洮县城内也没有多少民户,姜远入城之后在街道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影,连处在南中蛮荒之地的且兰城都比不上,更别提车马往来摩肩接踵的成都了。 就连守城门的官吏和兵士也相当敷衍,对姜远一行并未多做盘查,轻易就将他们放入城中。回想起上一次自己潜入天水等地所面临的严查盘问,两相对比之下姜远心中不由得暗生感慨,果然汉军把接下来的进攻重心西移是对的。 西凉地区偏远,相对陇上、关中一带也更为贫瘠,连曹魏都没有太把这些地方当回事。而且这一代旷野山川相连,大有周旋空间,是片理想的用武之地。 如果再给邓艾十年时间,也许魏军的屯田会向西覆盖到这些地区,武备也会随之得到加强,等到那个时候再出兵来攻便不容易了。 所以姜维想要趁眼下尚有空隙可钻,联络羌人结成同盟,趁早拿下这片土地。 “齐崮,下一站我们前往何处?”在临洮城中安顿好众人和车马,姜远喊来齐崮同他确认明日的行程。 “姜参……”齐崮刚一开口,便被姜远迅速地捂住了嘴。 他见姜远眼中露出责备厉色,意识到自己失言,匆忙眨了眨眼表示已然意会,姜远才松开了手。 此时他们在屋内,倒不是害怕有人听见,只是这等称呼上的事情虽小但关系甚大,姜远是希望他们所有人时刻都保持警惕,不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露出马脚。 “明日我们沿洮水和长城往北走,途经钟堤和安故,可至狄道城。”齐崮拿出地图和姜远比划道,“狄道城位于洮水中游,西面与北面皆背水,是秦长城西段的一个要点。” 此时姜志也凑了过来,看着地图说道:“此城北面西面临水易守,而秦时长城用于防范北部匈奴侵袭,但我军若取此地,定是从南而来,要破此城不难。” 姜远微微点头,对姜志的看法表示认同。 如今匈奴早已衰微,南匈奴内附称臣,魏军在长城一带驻兵不多,但却囤积有大量的粮草。姜远也设想过出其不意发动奇袭,赶在魏军主力到来之前夺取粮草迁走百姓,再把带不走的粮草都烧毁。 他还记得出发之前在汉中与姜维的交谈,姜维似乎也打算在接下来的北伐中采取这样的战略来打击消耗敌人、壮大己方,缓缓改变两军在陇右一带的力量对比。 之所以战略方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动,姜远想多半是因为前次南安原道城围攻战已经让姜维意识到了攻坚的困难。 众人正在屋内密声商讨今后之事,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沉重的拍门声。 “快开门!官军巡查!”外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姜远和姜志对视一眼,以手势压下了按刀而起的虎胆们,示意众人不必紧张,随后前去开门。 第一百三十章 夜宿临洮 门外之人敲门愈急,姜远眼神示意姜志让在一旁,自己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他们下榻之所是临时租借的一间带后院的民宅,马车货物都停放在后院,其中也没有什么可疑之物,倒是不怕对方搜查。 外头天色已暗,前来巡察的魏国官员身后跟着手举火把的士兵,他捻着下巴的小胡子进屋,神态轻慢地问道:“尔等是从蜀地来的?” “是。” “行商?” “是,行商。” “上头有令,严查蜀地商旅,凡入境者皆需如此。不从者格杀勿论。回答本官,你此行所贩何物啊?” “大人,草民兄弟二人承祖业行商,凡有利可图之物皆贩,今次乃将一批蜀锦销往金城。”姜远语气谦卑地回答道。 那人眼珠一转:“货物现在何处?” “车马俱停放在后院,入城时城门吏已经查验过了。” “废话少说,带本官去看。” 姜远让众人留在屋中等候,自己和姜志领着那名魏国官员及其随从前往后院。 “余下两车装的又是何物?”看过首车的蜀锦之后,那人又问道。 姜远答道:“蜀椒、山菇、兽皮还有些许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 那人尚在沉吟,负责搜查的士兵已经回来报告:“李大人,已经查过了,没有可疑之物。” 被称为“李大人”的魏国官员微微点头,转身似乎准备离去,姜远正暗自松一口气,忽然见他又站住了。 “蜀中近来可有什么新鲜要闻?”李姓官员回头问道。 “草民不知……” “那费祎死后,何人为替啊?” 姜远心中一震,迟疑片刻之后回答道:“卫将军姜维已录尚书事,不过很少在朝中参政……另外,尚书令陈袛似乎深得主上恩宠信赖。” 那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后笑着拍了拍姜远的肩膀:“行了,没事了,你们歇息吧。” 姜远将那官吏与其随从送出门外,随后合上了门。 “远哥,这人是临洮的县长李淳。”姜志说道,“上回我前往西凉时,此人还在狄道做县丞,没想到这么快调到临洮为县长了。” 根据魏国官制,县按人口分为三等,大县和中县设县令,像狄道、临洮这样人口少的小县便只设县长。李淳从狄道县丞升为临洮县长,等于是从九品到了八品。 不过临洮这种边陲之地,一旦开战难以幸免,这个升迁还真的说不上是好事…… “李氏在陇西是士族大姓,在这一带为官也很正常。”姜远回忆着说道,“听义父说起过,狄道城的县长似乎也姓李,好像是叫李简来着。” 姜志笑道:“那说不定这两地的县长还沾亲带故呢。” 姜远没想那么多,只是吩咐众人早些休息,明早便要继续赶路。 他们这一次名义上是要去金城贩货,实际上是准备把这几车货物都拉到西凉去送给羌人以结盟好。 前次姜志等人前去结盟失败,姜维分析之后认为除了羌人忌惮郭淮之外,或许也和单靠盟书无法将其打动有关,因此这次特意准备了一车蜀锦让姜远带去。 毕竟盟书上的许诺再怎么好看,也是要等到汉军实际取得凉州控制权之后才能批量兑现的,比起这些看起来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礼物反倒容易勾起对方的贪利之心。 姜志和虎胆们很快便睡下了,齐崮三兄弟则聚在一起在细声说话。姜远本来对此也没太在意,他向来是用人不疑,也并不觉得这三人会胆大到在此时密谋背叛自己。 只是没过一会儿,姜远鼻尖嗅到了一股酒香味,正是从齐崮那三人所在之处飘过来的。他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查看,果然看到于莽手中拿着一只打开了塞子的水囊,酒香扑鼻。 “姜……”齐崮和祝洵二人都是一脸尴尬,或许是姜远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即便此时未着戎装也忍不住想喊他姜参军。 好在有过之前的提醒,两人一致称呼姜远为“姜主顾”。 “三弟偷偷把水囊里换了酒,我们正在劝他……”祝洵看了一眼于莽,无奈地解释道。 于莽倒是没他们两人那么怕姜远,只是也知道自己偷藏了酒不合规矩,有些心虚地嬉笑着把水囊递给姜远道:“好不容易从蜀地带出来的。” 姜远拿在手中掂了掂:“还挺沉。” “我兄弟这毛病改不了,之前在关……”齐崮话说一半忽然愣住,因为意识到了关城训练之事也是机密,是绝不该在魏国境内提起的。 姜远蹲身坐下,与他们三人形成四角,轻声说道:“现在无妨,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只要记住在外头口风严实便好。” 齐崮点了点头,于是就说了之前在关城受训时于莽偷摸喝酒被罚的事,于莽听了也不害臊,反倒自己先笑了。 “于兄酒量如何啊?”姜远问道。 于莽一听便来了精神,夸口道:“百杯不醉!” 祝洵插话拆台:“就是喝多了犯浑,之前在山寨时便是,跑到台子上当中撒尿。” 姜远笑着直摇头:“这可不行,军中除非大胜庆功,否则一概禁酒。要是征战之中饮酒犯事,军法落下来可不讲情面。” 于莽道:“不会误事,你放心吧!” “如今你已是你大哥的副手,共同统领百人队,当严守军纪作为士兵的表率。”姜远认真地劝诫道,“你一人饮酒误事咎由自取也就罢了,若是牵连军中同袍,那大家都要受无妄之灾。” 于莽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也不是不服,但却舍不得戒酒,因此低头不语。 姜远把水囊还给他道:“恶习难改,我也不想一时间逼你太急。不如这样,你大哥二哥都是清楚明白的人,以后你想饮酒,可先问过他们。喝多喝少,商量再定。” 于莽大喜:“当真?” “准你小酌,但杀敌时不可含糊!”姜远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这你放心!饮酒打架,人生快事啊!”于莽大笑。 齐崮和祝洵都担忧地看着姜远,对他此时的宽松感到不可思议。 姜远看出他们似乎有些疑虑,但并不打算解释,只是说道:“好了,都早些休息吧。” 睡下之前,姜远心中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方才那个县长李淳来搜查时说上头传令要严查蜀地商旅,但临洮的城门吏却在入城搜查时玩忽职守。 显然李淳是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在城门处搜查不仔细的,但他却没有改变现状的打算,而是自己连夜带人再搜查一次以确保放心。这一系列反常操作背后是否有什么秘密?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期而遇 天明时分,姜远喊起众人准备继续上路,赶着马车前往临洮县北城门时,城外传来的急促马蹄声踏破了破晓的宁静。 一队衣甲严整的魏军骑兵簇拥着一员大将驰至城门下,随后纷纷下马入城,早已等候在此的临洮长李淳带着县丞县尉一同上前迎接:“邓将军。” 邓艾谢绝了李淳想要为自己牵马的殷勤,把缰绳交给了跟在身后的邓忠。 “前头引路,带我检查城内武备。”邓艾用一丝不苟的语气说道。 “下官遵命,邓将军请随我来。”李淳毕恭毕敬地弯腰答话。 已经靠近城门的姜远等人心中大惊,没想到邓艾竟然会来到临洮这等边陲小城,而且身边只有不到百骑的魏军护卫。 如果汉军在这附近有兵马埋伏,此时突袭说不定可以除掉这个日后大敌。但可惜的是距离此地最近的汉军是驻守阴平的廖化部,即便此时立刻得到消息出发,赶过来也要一日之久。 临洮东南有座曲山,延熙十二年秋姜维曾经派遣句安和李歆两名牙门将率军在曲山筑东西二城,招纳附近的羌胡叛魏依附。但正所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安睡,郭淮、陈泰自然无法容忍蜀军在眼皮子底下立城据险,率军以雷厉风行之姿态迅速讨平,曲山二城也被魏军拆毁。 曲山城之战的结局以姜维率军增援被阻于牛头山之南,句安、李歆二将孤立无援被迫降魏而告终。对汉军而言,是场彻头彻尾的败仗,从那之后姜维也就没再动此类筑城蚕食的心思。 姜远心想,如果当时保住了曲山城,存下这处如楔子一般嵌入魏境的险要据点,那么此时就可以从曲山城发兵突袭临洮擒杀邓艾了。 但这也不过是事后诸葛亮之举……姜远自嘲一笑,如果汉军真的在曲山城站稳了脚跟,那以邓艾的谨慎恐怕也不会轻易前来临洮了。说不定魏军会把临洮整座城的百姓都内迁,再把临洮打造成如同合肥新城那样的纯粹军事堡垒,以此来应对曲山城的威胁。 “远哥……”姜志往姜远身边凑了一步,低声密语:“不如我们……” 姜远摇了摇头,他知道姜志心里在想什么,他何尝不想干掉邓艾,但眼下却并非良机。 他们这一次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想办法与羌人结盟,如果在这里出手袭击邓艾,无论成功与否都会破坏结盟计划,且容易打草惊蛇引起魏军的警惕。 “阿志,小不忍则乱大谋。”姜远细声告诫道,“邓艾身边护卫众多,即便我们九人全搭进去也未必能杀了他,还是结盟要紧。” 由于李淳带着邓艾往城内走来,姜远一行人主动退让至路边,此时正听到邓艾与李淳交谈道:“听闻今年粮食丰收,蜀中沃野千里,军粮必定充足。姜维好战,尔等需当小心提防蜀兵犯境。” 李淳一面答应,一面恭维地说道:“姜维往昔累次进犯,虽得小利而未获寸土,有郭都督、陈刺史和邓将军在,量蜀兵不足为惧。” 邓艾神情凝重道:“郭都督身体欠佳,朝廷已下诏取他回洛阳养病,我也得到朝廷文书,将调任兖州。郭都督不放心陇右军备,故命我走之前来看一看。” “那下官在此恭喜邓将军升迁。”李淳笑道。 “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为了国家守在雍凉,”邓艾叹了口气,“岁初蜀兵来袭,襄武陷落、钥谷覆军,姜维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手里只有不满万人之兵的偏师主帅了。下次他再来进犯,必是数万之众。” 听到邓艾口中说蜀兵下次前来会是“数万之众”,李淳脸上的笑容也为之一僵,他讪讪道:“自蜀丞相诸葛亮死后,蜀兵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规模的进攻了,将军以为姜维当真胆敢如此豪赌?” “他一定会的。”邓艾肯定地说道。 李淳沉默不语,心中已经在盘算以临洮小城根本不可能抵御蜀军主力多久,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办呢?是投降?还是死国? 邓艾等人从姜远一行人面前经过,跟在邓艾身后的邓忠目光不经意间与姜远对上,他心中没来由地一凛,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姜远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或许过于锐利,赶紧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让自己看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但邓忠一停下,他身后的魏军也不得不停下,察觉到后方异样的邓艾和李淳都奇怪地回过头来。 “忠儿,何事啊?” 邓忠微微一愣,目光在姜远等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随后摇摇头:“没事,父亲见怪,孩儿出神了。” 邓艾刚想责备他竟然在巡视边防的时候走神,一旁的李淳已经帮忙圆场道:“少将军想必是在思虑抵御蜀军之事。” 邓艾便不再说什么了,下令众人继续往前走。 姜远一行等邓艾他们走远之后才继续往城门前进。 齐崮兄弟三人不认识邓艾,也没怎么认真听方才邓艾与李淳那番交谈,但看见姜远等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等出城到了野外之后心思细腻的祝洵主动询问道:“姜参军,方才那个魏将是……” “原南安太守、讨寇将军邓艾。”姜远沉声说道,“上一次卫将军率我等北伐,本已用计大破陇西魏军万人,若非此人坚守原道城,南安、陇西二郡早已克复。” “看起来便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祝洵也说道。 “远哥听到了吧,邓艾说他马上要被调离了,郭淮也要走。”姜志扬起嘴角说道,“义父只知道郭淮要回去养病,还不知道邓艾也会离开陇右,我们的机会来了!” 姜维微微点头,郭淮、邓艾同时缺席,雍凉魏军的指挥层就只剩下了陈泰一人,如果不出意料的话陈泰会从雍州刺史升任雍凉都督,如果能趁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升官之后的人事关系和麾下兵将时发起进攻,说不定能取得奇效。 “郭淮邓艾要走,陇右防务自会有空缺,不知道后继者为何人?”祝洵又问道。 姜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勒住了马,对姜志吩咐道:“阿志,你带大家先走,我要回临洮一趟。” 姜志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于是答应道:“若你今日赶上来,那我们在钟堤等你,若今日你回不来,明日我们在安故相见。” 姜远笑道:“在狄道城汇合也没有问题,反正都是沿途必经之处。” “好,远哥你自己小心。” 于莽从车上探头,没头没脑地叫道:“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没错,我落下了东西,现在回去取!”姜远策马转向,往临洮奔去。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狭路动武 邓艾跟着李淳看过了临洮城库房中的军械,又检阅了城中的五百守军,最后绕着城墙看了一圈,对临洮的武备基本感到满意。 其实他也很清楚,如果姜维真的大举进攻,临洮城充其量只能作为前哨预警,也不能指望李淳能有什么太大作为。 只是这一次他受郭淮所托在离开前巡视陇右边防军备,既然已经从金城、狄道一路过来,也没有理由特意漏掉临洮。 “邓将军还有想看的地方吗?下官可以带路。”李淳搓着手笑道。 “差不多了,就这样吧。”邓艾摆了摆手,叮嘱道:“密切关注蜀人动向,若有异动随时上报,陇右安危就拜托诸位了。” 李淳等人唯唯诺诺答应,邓艾便带着邓忠及众军士下城。 “邓将军不在临洮用过午饭再走吗?”李淳追问道,“下官已经命人去准备了。” 邓艾拒绝道:“不必麻烦了。” 李淳微微一笑,心中也乐得邓艾公事公办立刻就走:“那容下官送将军出城。对了,邓将军,不知朝廷打算派何人来接受雍凉防务?” 邓艾正翻身上马,听到李淳的问话之后脸色上略微迟疑,不过他还是坐在马背上回答道:“根据朝中的意思,陈刺史升任都督之后,接替雍州刺史之位的应该是王经。不过也许不会那么快到任的……” 李淳心中有了底,对邓艾向自己透露消息大为感激,再三称谢,随后送邓艾一行出城。 “忠儿。”邓艾出城之后回头唤了邓忠一声。 “父亲,孩儿在,父亲有何吩咐?”邓忠策马上前。 “今日你怎么了?方才似乎一直心神不定。你已经是独自领军的将军了,怎可如此失态?”邓艾语气中有责备之意。 邓忠脸颊一红,惭愧地低下头:“孩儿知错。” 邓艾却没有立刻接受他的自责认错,而是仔细地问道:“你随我这么久,从东南转战西北,也算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今日究竟有何事扰你心神?但说无妨?” 邓忠于是回答道:“父亲,还记得我们入城时那一队站在路边的商人吗?” “有些印象,怎么了?”邓艾问。 “孩儿总觉得……那伙人有问题,像是混进来的蜀军细作。” 邓艾神色一凛:“你可有证据?” 邓忠摇摇头:“只是心中这般感觉……孩儿与为首那人四目相对,那人起初丝毫不惧,眼神像是久经战阵之人那般沉毅。不过刹那之后,他便打起了哈欠泪眼朦胧……当时孩儿没有多想,现在却越想越像是在掩饰。” 邓艾道:“所以当时你停了下来?” “是。”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出心中的怀疑?” 邓忠小声道:“因为没有证据,孩儿也不敢肯定。” 邓艾回头看了一眼临洮城的北城门,沉声道:“刚才李淳带着我们从城上下来,我时不时感觉如芒在背,似乎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如你所说,莫非真的有蜀军细作混进来?” “那现在怎么办?是否通知李县长闭城肃敌?” 邓艾摇了摇头:“此等无益之事就不必做了,姜维想要派人进来刺探,我们总归防不胜防。不过三两细作不成气候,我们只要关注蜀军主力的动向即可。” 邓忠心思飞转道:“姜维屡犯洮西,无非是欺我军主力屯驻关中,远水难救近火。父亲为何不上奏朝廷,请将雍凉都督府之兵西移,或恢复汉时安西都护府的建制?” “蠢话,我区区一边将,向朝廷上奏对雍凉都督指手画脚?”邓艾瞪了儿子一眼,又道:“陈泰大人深谋远虑,相信他自有对付蜀兵的办法,至于移主力向西防守之举,且不说陇右尚无足够的军屯可以足粮养兵,倘若姜维探知大军在西而出子午谷奔袭长安当如何救援?” 邓忠明白自己说话草率,默默低头认错。 “忠儿啊,”邓艾语重心长地说道,“前次钥谷之战你为蜀军所破,险些丢了性命,须知吃一堑长一智,切不可小看姜维。为父调去兖州,你留下来随陈刺史好好守边,不要再犯轻敌之错了。” “是,父亲放心,孩儿定当知耻而后勇。” “记住,守好祁山要地,一切听从陈刺史安排。陇右若遭蜀军袭击,你也不可轻动,除非陈刺史有令,否则祁山大营便是你唯一该在的地方。” 上一次邓忠便是轻信姜维派人诈传求援消息,引出钥谷之战令魏军损失惨重,因此邓艾走之前着重叮嘱要他做好本分之事,谨守祁山要地。 城外的魏军人马向东而去,临洮城内,临近北城门的一条小巷内,姜远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悄悄返回临洮,主要是想通过李淳和邓艾的交谈再刺探一番军情,虽然邓艾身边护卫军士众多,他没法过于接近,但通过依稀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对唇语口型的解读,他还是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情报——下一任曹魏雍州刺史的人选是王经。 姜远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在《三国演义》中姜维北伐最大的一场胜仗便是从此人手中取得的,魏国把这人调来担任西北防务之职对汉军而言简直是一桩送上门的好事。 正当他心中暗喜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行止鬼鬼祟祟,你是何人?” 姜远两肩一震,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去,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竟然是之前跟在李淳身边的那名临洮县尉。 方才这人一直陪着李淳和邓艾巡视城防,姜远也没太在意他,不知怎么这个时候竟然会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 不过姜远看到这临洮县尉独自一人,身边并无军士随从,也不怎么怕他,讪讪一笑拱手行礼:“大人,草民是路过此地的行商,一时迷了路,并非什么鬼祟之人。” 那县尉脸上神情凛然,显然不相信姜远说的话,同时他注意到姜远在说完话之后迈步朝自己接近,立刻将手按在了腰刀刀柄上:“站住!你想做什么?” 姜远足下骤然发力,身形一闪突近他身前,抢在他拔刀之前一记膝撞顶在他右腕上,把出鞘一寸的刀又顶了回去。 那县尉右腕裹甲,否则姜远这记膝撞已经让他骨折,但拔刀不成又被姜远近身,他心中也不禁慌了起来,只觉劲风扑面而来,鼻梁骨发出一阵脆响,连叫喊都来不及便直挺挺仰面倒地。 姜远松了口气,俯身想要搜这人的身,忽然听到三声突兀的拍掌声传来。 “好身手。”李淳笑着出现在巷子的出口堵住了退路,巷子的另一头也遥遥有魏军身影闪动。 第一百三十三章 逃出生天 事发突然,姜远迅速地从昏迷的县尉身上抽出了刀,两头回顾判断形势之后,果断朝李淳所在的那一面冲过去。 巷子另一头的魏军人影至少有十人,而李淳这一边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两人。 眼下邓艾已走,姜远心中打定主意,要是自己能一举将李淳擒下,说不定还能以此为要挟换一条出路。 李淳身后两名魏军什长抽刀上前,一左一右夹攻姜远,这两人的身手都颇为不俗,看得出来是边军历练过三五年的,但可惜今日不走运,遇上的是从虎胆营出来的姜远。 刀光流水般闪过,瞬息之间姜远连杀两人,身上衣服滴血未沾。那两名魏军什长的身躯还未倒地,姜远已直奔李淳而去。 李淳没想到姜远竟然如此轻易突破了自己的两名护卫,一时间也慌了神,脚步后退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姜远朝他冲过来的速度。 小巷之外忽然响起马蹄如雷,刹那间一匹黑色骏马载着一名魏将冲过,顺手一把将李淳拉上了马背。 姜远一刀斩出,擦着李淳的衣角斩了个空,那一骑则是在外头兜了个圈子把李淳放下,又回过头来对付姜远。 直到此时姜远才看清楚,原来那不是什么“黑色的骏马”,而是一匹浑身上下都披挂黑色铠甲的重骑。 “虎豹骑”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腾的一下冒出来,作为曹魏最有名的铁骑部队,虎豹骑几乎已经成了三国时代重骑兵的代名词。 魏军是步骑高度混合的合成型军团,通常主力军中步骑达到五比一的配置,所以即便从外观看起来是步兵军团,其中也会有一定数量的骑军。 但这种地方竟然有重骑是姜远没想到的,而且还是在城中,只能说李淳不是没有准备,可能早就盯上了自己。 侧身让过迎面冲来的披甲战马,姜远举刀封挡马背上披甲武士刺来的长枪,对方人借马力刺出的一枪的力量即便完全不是施加在姜远手中刀上,也还是让他招架得倍感吃力。 那重骑没能伤到姜远,反倒从他面前冲过,进入小巷之后调头便不那么方便了,还挡住了从巷子另一头赶过来的魏军。 姜远见状暗笑,暗嘲此人愚蠢,这下真是搬石砸脚拖了自己人后腿。他趁那名重骑被卡在小巷中时,飞快地冲上外头的街道寻找李淳的身影,但那厮方才被吓得不轻,此刻早已逃远了。 街上的行人见到姜远手持染血的军刀突然从巷子中冲出来,吓得四散躲避,姜远朝北面城门望去,只见李淳已经跑上了城墙,正在招呼城门吏关门。 姜远一边朝北城门奔去一边将手指含在口中奋力吹了一声口哨,一匹白马闻声从侧面朝他奔来,正是之前被他藏在附近的坐骑。 抓住缰绳飞身上马,姜远朝着北城门猛冲,城门附近的士兵见了竟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反而唯恐被姜远盯上一般向两侧躲避。 城门吏在李淳的逼迫下拼命关门,城门从左右渐渐合拢,同时城头上的军士也在摇动绞盘收起城外的吊桥。 姜远在十步之外将手中刀一甩掷出,正中一名城门吏的后背,趁此机会策马从尚未合紧的门缝中冲了出去。 这匹白马跟着他在凉州出生入死过数次,是他最为信赖的良驹。此时城门外吊桥收起近半,已经形成相当陡峭的坡度,姜远看了都觉得此番命悬一线,座下白马却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马蹄在吊桥上重重一踏,连带着城头上转动绞盘的军士都险些摔一个趔趄。 李淳在城头朝外望去,只见白马载着姜远从半收的吊桥上一跃而起,飞跃半面护城河稳稳落地,顿时恼得面色铁青。 “干得漂亮!”姜远心情舒畅得哈哈大笑,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赞赏道。 “放箭!快放箭!”李淳气急败坏。 城上的魏军还没拉开弓,城外的姜远已经摘下了马上的猎弓握在手中,回首对着城头空拉了一记弓弦。 城头听到弦响,李淳和魏军士兵纷纷缩头躲避,然而半天未见箭矢飞来,这才明白姜远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等到他们再探头时,那一骑白马已经跑远了。 “大人,要追吗?”巷子里的魏军这时候才匆匆赶到,那名重甲骑士吃力地跑上城头向李淳请示。 “还追个屁。”李淳正为他方才蠢到冲进巷子去的行为想要发作,但转念又想起此人好歹救了自己一命,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自己就被姜远一刀砍了,也就把难听的话忍了。 “那……是否要向上头禀报?” 李淳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邓将军刚走,咱们这里就出事,如何交代?罢了,不过是个小细作而已,放他去便是。” 周围人唯唯诺诺,听从李淳的吩咐去把死的那两个什长拉去埋葬,又送受伤的人去医治,对今日之事绝口不提。 姜远策马奔出五里地,见后方没有追兵赶来,这才松了口气。这一场打得他浑身出汗燥热无比,座下白马也嘶嘶喘气,他望见西面的洮河忽然心中一动,策马跑下了大路往河滩奔去。 在河滩边下马,姜远放白马吃草饮水,自己也脱去了上衣下河捧起清凉的河水浇到肩上。 燥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在临洮城内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他一面暗自侥幸,一面又责备自己行事不够小心。 第二次潜回去偷听消息,那个李淳说不定早就发现了自己,只不过是不希望被前来巡察的邓艾发现问题才没有立即动手来捉。 恐怕正是对方有心对上头隐瞒,这才让自己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否则若是李淳在邓艾还在时就动手擒拿,姜远认为自己定是十死无生。 在城中闹了这一场,对他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一来试探了临洮城的魏军武备,二来也多少掌握了一些对方重骑的情报,这些对接下来的战事都是有帮助的。临洮城的魏军水准参差不齐,像跟着李淳来擒拿自己的那一部分似乎还算精锐,但守城的那些就完全不堪一击了。 姜远现在完全有把握回去告诉姜维,攻取临洮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若继续向西进攻则要小心于旷野地带遭遇曹魏的重骑。 第一百三十四章 西行入羌 沿着洮水向北而行,姜远在傍晚于故安追上了先行的姜志等人,歇息一晚之后,众人于次日出发抵达狄道城。 同样是人口属于最低一等小县的狄道城在城池规模上要比临洮大上许多,毕竟这里曾经是陇西郡的郡治所,也是秦长城西段的一个重要支撑点。 由于姜远在临洮城和李淳发生了正面冲突,而狄道长李简又很可能与李淳是同宗,众人不敢贸然进入狄道城,而是小心地从东侧沿着洮水绕行。 姜志上回护送使者入西凉时就曾来过狄道城,对城中的情况颇为熟悉,此时告诉姜远狄道城内魏军积存了大量的粮草和军械,足可驻兵上万。 如果说临洮只是个随时可以放弃的边境岗哨,那狄道城就是魏军在陇右一带刻意经营的战略据点了。此处地扼洮水中游,且处于洮水及其支流的分叉口,往南可至临洮、往东可至原道城,北面有金城和陇中二城作为后盾支撑,是个绝佳的防御要塞。 汉军如果从沓中北出牛头山,先取临洮之后,若不能迅速攻克狄道城,则侧翼始终遭受威胁,难以安心向西凉发展。 直到从狄道城西北数余里外的浅滩浮桥处西渡洮水,姜远脑海中还在苦思攻打狄道城的方案。他之前从地图上看发现狄道城西面和北面都临水,以为这是个增援不易的背水死地,但亲自从城下走了一遭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魏军在城北修建了十分完善的渡口码头,金城和陇中方向的敌军可以很轻易地渡河增援,甚至南安郡原道城的魏军也可以溯流而上赶来。 而狄道城城墙高耸坚固,并不亚于之前姜维率军攻打不成的原道城,城内又足以驻守万人之众。一旦攻城不下形成焦灼态势,一次筹备已久的北伐又成了竹篮打水的白辛苦。 “远哥是在为狄道城易守难攻而担忧?”姜志一眼看穿姜远的心事,笑着宽慰道:“在我看来,要取此城也不难。” 姜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难以置信。但他知道姜志极少会夸口托大,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是已经有了构想,于是虚心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强攻自是不成,但若是能令它不攻自破呢?” “不攻自破?你是说……”姜远经他这么一提顿时打开了思路,确实面对坚城采取强攻十分费劲,可如果从内部想办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当年关羽镇守荆州,亲自把江陵城打造成了一座堪称铜墙铁壁的坚城要塞。本来就凭吴军那土渣一般的攻城能力就算是吕蒙领军也不该如此轻易破城夺取荆州,但再坚固的城也挡不住自己内部出了叛徒。 “等我们这次从羌人那里回来,便把向狄道城中派遣渗透细作的事情报告义父定夺吧。”姜志对此似乎干劲十足。 “也好,不过到时候说不定义父又会派我们出马。”姜远耸了耸肩,他虽然不怕这种危险的任务,但最近东奔西走实在是有些累了…… 昨日从临洮城跃马跳过护城河时,身在半空的他心跳急促,脑海中骤然闪过了费芸葭温婉而笑的身影。 好像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有那么点怕死的,过去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成一个亡命之徒,但这一次从南中回来之后,这想法却悄然改变了。 姜志此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姜远心境的变化,拍着胸脯说道:“我可是很期待和远哥一起潜入狄道城的!” 但也许这不会发生了……姜远心中暗想,姜维对自己的安排已经逐渐从死士、斥候的首领往掌兵之将的方向发展过渡,如果再经历几次战阵,也许就会完全转为将官了。 至于阿志……姜远悄悄看了他一眼,姜志似乎暂时还没有展现出在军略上的才能,不过这小子身上有股阴鸷狠劲,说不定假以时日会是个独狼般的将领。 如果将来自己兄弟二人都成了汉军的将领,那么一个用兵偏向稳重一个用兵擅于奇袭,正好可以形成互补。 用兵是讲究奇正相合的,过奇者容易冒险,过正者容易错过机会。尽管《三国演义》里把诸葛亮写得多智而近妖,但其实丞相用兵是偏向“正”之道的,相反他前半生所辅佐的先帝刘备是个用“奇”兵的鬼才。 刘备的用兵能力毋庸置疑,从他能够从曹操手中争下汉中就足以看出,入川、争夺汉中、伐吴这三场由他亲自指挥的作战中都能找到用兵出奇行险的影子。 尤其是伐吴之战,在未能解决夷道的孙桓军团时刘备便率汉军冒险前出进攻夷陵,这一手其实是他过去在汉中时绕到曹军严防死守的天险阳平关之后的翻版。只不过孙桓这个东吴宗亲顶住了压力,最后陆逊也没有辜负他的努力。 如今姜远通过自己的感受,觉得义父姜维虽然继承诸葛亮遗志,但在用兵风格上其实更接近刘备,喜欢用奇行险。 这不能单纯的归为好事或者坏事,只能说凡是都有两面性,姜维的这种用兵风格更容易取得大胜,但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些头脑冷静的人在关键时刻对过于冒险的军事部署进行谏阻。 不过眼下姜维身边似乎并没有能够对他进行有效劝谏的人,汉中的那一班将领多半对姜维马首是瞻,大概也就夏侯霸能在姜维面前说上话……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义父的个人能力毋庸置疑,但人总难免会犯错的,姜远对此不得不感到担忧。 “哎,前面有放牧的过来了。”于莽忽然叫了一声。 洮水西岸一马平川,前头正有牧人赶着大群的牛羊缓缓趋近河边。 “足有几百只牛羊。”齐崮看了一眼估计道。 姜远看了之后若有所思,旋即对齐崮问道:“这一带牧民很多?放牧的应该都是羌人吧?” “对,是羌人,往西走更多。”齐崮回答说,“等我们进入西平郡地界之后,便能见到群聚的羌族部落了,西海周边的西羌部族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西海?”姜远微微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远哥不知道西海吗?西平郡的西边有一片方圆千里的大湖,水草丰茂,可牧牛羊千万,那便是西海。”姜志说。 那“西海”应该就是青海湖吧……姜远于心中思索道,不禁也有些期待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羌王心思 西海湖南岸草原,羌族首领姚柯回正在帐中与麾下智囊阿史那文赫商议大事。 自六年前迷当与白虎文、治无戴等人联结蜀汉叛乱被郭淮讨平之后,姚柯回便成了西羌最大一支部族的首领。此人擅于左右逢源,对曹魏俯首称臣的同时也绝不得罪蜀汉,过去郭淮曾想收买姚柯回以利用羌兵骚扰蜀汉军队,但都被姚柯回以巧妙的方式委婉拒绝了。 面对蜀汉姜维的拉拢,姚柯回也同样奉行对礼物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但若谈到出兵反叛则再三推诿各种拖延。前一次姜志等人护送使者前来时,他便是如此应对的。 如今姚柯回听到风声,得知郭淮病重马上要被调离雍凉,于是找来阿史那文赫商量道:“前次我们用郭都督为借口拒绝了蜀人的结盟,如今郭都督要离开雍凉,蜀人会不会再来?” 阿史那文赫沉声道:“那姜维图谋中原已久,但蜀人势单力薄,他一定会再来游说大王的。” 此言正与姚柯回心中所思相合,他缓缓点头说道:“姜维威名广传,魏将远非其对手,听说他已经掌握国中兵马,我们也切不可得罪了他。” “那大王打算如何应付蜀国来使?如果还像先前那般收其礼物而虚与委蛇,只怕会有祸事。” “哦?有和祸事,你且说来听听。” “郭都督如今离去,蜀兵若趁势攻取陇西之地,则与我们比邻接壤,到那时姜维怕是要兴师来向我们问罪。”阿史那文赫担忧道。 姚柯回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问题,一旦姜维打败魏军夺取陇西之地,那么自洮水以西的广袤土地都会失去和曹魏中央的直接联系。到时候万一姜维兵势浩大,金城以西郡县望风而降,这一带就会变成蜀汉的土地。 若真是那样,姜维是否会前来找自己麻烦,责怪自己屡次不肯出兵相助呢? “还望大王早做准备。” 姚柯回沉吟片刻,说道:“你觉得姜维能打赢魏国人?可我怎么记得,姜维之前几次出兵都没能战胜郭都督,蜀人是否言过其实?” “据在下所知,姜维过去屡次出兵都受到限制,但就在今年年初,那个限制他的人死了。” “哦?” “据在下估计,如今姜维手中已经有数万兵马,天水南安等地的魏军没人是他的对手的。” 姚柯回眼珠来回转动盘算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向姜维示好?” “大王真的决定要帮姜维对付魏国?”阿史那文赫心中一惊,因为以往姚柯回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要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对付另一方。 无论魏、蜀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姚柯回从来都是为部族谋取利益的最大化。 “并不是真的去替蜀人卖命,我们只要做个样子就好。”姚柯回笑道,“姜维那等人物,想必也不会把胜负寄托在我们这些外人身上,如果他真的要我们出兵,我们就帮忙壮大蜀兵的声势,但绝不率先与魏国交战。” 阿史那文赫目光闪动,提醒道:“即便如此,魏国皇帝也可能会责怪,日后万一姜维失败,我们也难免遭到报复。” “哈哈哈……”姚柯回不以为然地大笑,“文赫,等到蜀人败象明显的时候该怎么做,难道还需要我说吗?” 阿史那文赫当然也想到了,等到姜维兵败之时,己方大可以撕毁盟约落井下石,出兵袭击其侧翼,若能有所斩获就可以拿去平息魏国的愤怒。 只是这么做等若把己方置于背信弃义的地位……阿史那文赫心中觉得不妥。 “大王带领我们先背叛魏人,又背叛蜀人,难道就不怕……” “信义,是这世上最不值得的东西。”姚柯回冷笑着说道,“尤其是对那些虚伪的汉人,更不用讲什么信义。只要我们对他们还有用,他们就会捏着鼻子与我们交往。”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来报,称姜维派遣使者携礼物到来。 姚柯回与阿史那文赫对视一眼,问明使者人数之后,便命人将对方带入帐中。 片刻之后,姜远和姜志兄弟二人从容入帐,依次向姚柯回与阿史那文赫行礼。 “奉大汉卫将军姜维之命,我等携金珠一盒、白银一箱、蜀锦百匹前来与贵部结好。我家天子亦久闻大王高义,愿以大王为西海侯,永镇西海之地。”姜远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番话朗声说出,器宇轩昂的外表与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姚柯回与阿史那文赫都暗暗惊讶。 “既要封侯,你家天子可有印绶予我家大王?”阿史那文赫问道。 “印绶自然是有,不过沿途要经过魏地,不便带出。”姜远答道。 阿史那文赫轻轻一笑,不以为然道:“既然如此,何以为信啊?” “有盟书在此。”姜远从衣缝中取出盟书,双手递上前去。 姚柯回昂首示意阿史那文赫将盟书取来,展开看过之后面露犹豫之色:“卫将军要我们出兵配合他攻打陇西,这难道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吗?” “卫将军绝无此意,大王何出此言?” 阿史那文赫捋了捋胡子说道:“六年前迷当等人叛魏归附于你们,最后落得何等下场,难道要我家大王同你们再述说一遍吗?” 姚柯回伸手制止了阿史那文赫颇有敌意的发言,笑着对姜远说:“卫将军太高看我们了,这些年魏国人一直在打压分化我们的部族,如今西海南岸便有三家部落并立。本王虽然是其中最大的一支,却也同时受到另外两家迷越部与车突部的敌视,目前也仅能自保而已,哪里能为卫将军帮得上忙呢?” 姜远早就猜到对方会想尽办法找借口推诿,此时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道:“迷越部与车突部的情况,在下来之前也略有了解,那两部的兵马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人,大王麾下却有控弦之士万人。那两部屡战屡败,根本不是大王的对手,已经从水草最丰足的地方搬走迁往远处了。” 姚柯回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想到姜远竟然对己方的情况了解颇多,他本来还想拿羌族的内乱作为借口,现在看来似乎没法轻易糊弄这个年轻的蜀国使者。 “我知道大王对相助我军攻打魏国尚存疑虑,好,既然如此那就容在下把话说清楚。毕竟两军结盟最重要的便是开诚布公消除猜忌。”姜远面带自信的微笑说道。 阿史那文赫觉得眼下己方正在被牵着鼻子走,正想说些什么来打压一下姜远的气势,但姚柯回已经抢先表态了:“本王听着呢,你试说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帐中对论 “以在下看来,大王与我军结盟共同攻魏,好处有四。”姜远在帐中缓缓踱步,伸出手指比划道:“第一,我天子承汉正朔,乃是天命正统,曹魏不过是窃国贼子。其君得国不正,其臣欺上凌下,悖逆天道人伦,天下当共讨之。” 听完此言,姚柯回面无表情,一旁的阿史那文赫已经毫不掩饰地轻蔑冷笑:“本以为贵使有何高论,没想到一开口便是虚无空泛的天命之论。好,纵然真的天命有归,那也是你们汉人的天命,与我羌族何干?” 面对阿史那文赫带着嘲讽的诘问,姜远不慌不忙,神色从容应对道:“阿史那大人问得好,这便要牵扯到在下所列的第二点了。这第二便是,曹魏贼子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西凉胡夷,方才大王也说了,这些年来魏国对你们多有打压分化之举。” “那又如何,我们族人如今仍然在西海安然放牧,并没有被逼到活不下去要造反的地步。” “呵呵,难道贵部都是要等到屠刀临头才会想起来反抗的那种软弱之人吗?”姜远反问道。 见姚柯回沉吟思索、阿史那文赫无言以对,姜远又接着说道:“曹魏贼子之所以对周边外族都防范戒备,无非就是因为他们篡汉自立得国不正,而我家天子继承刘汉大统,对诸族百夷一视同仁。如今汉军阵中,亦有不少南中蛮族同袍为伍。大王助我军伐魏,是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待汉室振兴之后,羌族可永居西海。没有了魏人从中挑拨煽动,羌族当可重归统一,不再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姚柯回不得不承认姜远所说的这些已经让他有些心动,当然并不是因为什么蜀国对外族蛮夷一视同仁,也不是因为什么羌族可以放下同室操戈,而是因为他内心确实有想要一统各部做真正的羌族之王的野心。 正如姜远之前所说,姚柯回手中有万名羌兵,与迷越、车突两部的交战也无往不利,之所以迟迟没能吞并那两部自然是因为魏国从中作梗阻挠。 姚柯回虽然明面上不敢违抗魏国的意思,但心中却对此深深记恨。 迷越和车突两部分明是自己嘴边的肉,要不是魏国拦着,他早就将那两部一口吞下了。因此,他也深切地明白,魏国是在把自己当成拴着绳子的猎犬对待。 “相信大王和阿史那大人已经明白,我为何第一点要提到正统天命了,那绝不是空泛虚言。圣人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的曹魏贼子便是如此。” 阿史那文赫心中已有些许折服,不过此时仍强颜作色道:“贵使说好处有四,如今才勉强说了两条,不知剩下两条又是何种说法?” 姜远已经渐入佳境,连最初来到羌族部落的一丝小紧张也退去了,张口道:“第三,曹魏建立西平郡时,曾逼迫羌族从东面的土地迁出,试问谁人不思故乡?我家天子仁德昭显,伐魏功成之后,大王可率部还于故地。” “第四,西海虽大,水草虽丰足,但游牧并非稳妥之计,牛羊亦受病疫困扰。大王既受我家天子之封,我朝当效法汉元帝昭君故事与大王联姻,并选派能工巧匠相助贵部兴修水利、开拓田耕。若能农牧兼顾,子民当可远离冻馁之苦。” 姜远说完之后,静静地等待对方回答。 “纵使你所说的这诸般好处都是真的,那也是等到打败魏国之后的事。”阿史那文赫高声道,“敢问尊使,贵国难道有战胜的把握吗?” “当然有!胜算有三!”姜远气势如虹地答道,“郭淮、邓艾将远离雍凉,且魏军西北各部于夏初新败于我军,彼士气低沉,临阵换将,兵将不相知。我军士气高昂,卫将军名扬天下,兵将一心。此胜算一也!” “往者我军屡出但未能破贼,皆因卫将军受后方掣肘,不能集中军力。即便如此,也让郭淮陈泰等人疲于奔命、魏军人心惶惶。如今卫将军身后已无牵制,汉军十万之众尽在卫将军旗下,兵形强弱有变,此胜算二也!” 这句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在里头,蜀汉全军是有十万人马,但绝不可能全部交给姜维带来北伐,南中、永安都需要留兵防守,即便是北面也有汉中和沓中两个方向分别面对雍凉之敌。在不扩军的前提下,姜维一次出征能够动用六七万人已经是相当极限了。 不过古人在军事上兵力夸大是老传统了,前有袁绍官渡百万大军、曹军八十万会猎于吴,姜远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给羌人增加与汉军结盟的信心。 “那第三条呢?”阿史那文赫问道。 “天时人和已有,怎能少了地利?我车骑将军夏侯霸,本是曹魏雍凉将领,深知陇西地理要害。有夏侯将军为我军向导,我军避实击虚易如反掌,此胜算三也。” 其实在姜远心中,汉军能够战胜魏军的重要理由还有一点,那就是姜维接下来准备进攻的临洮、狄道一线并无魏军主力存在,不过这一点涉及到汉军行动的机密,自然是不能与这些反复不定的羌人透露的。 “那不知卫将军希望我部帮他做什么呢?”姚柯回似乎已经在认真思考与汉军结盟反魏的事。 姜远知道姚柯回最不想做的就是被当成前锋去打消耗战。驱使异族为前锋,既不用在意死伤,又可以消耗敌人,过去魏国人倒是精于此道。 不过姜维并不屑于玩弄这种手段,汉军毕竟还以仁义之师自居。 姜远说道:“大王不用担忧,卫将军并不是要贵部去打头阵送死。只需要大王保证在我军出兵时不要帮助曹贼袭击我军粮道,并能够及时将西平、金城的敌情通报于我军便好。” 并不需要用盟约来逼迫羌人出兵,只要到时候形式有利于汉军,这些重利的羌人会自己出手对魏军痛打落水狗的。姜远和姜维都深信这一点。 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由姚柯回出声回答道:“尊使所言确实有道理,不过两军结盟的大事不可草率,本王也需要与各部首领商议之后再做定夺。不如请尊使先去休息,待本王稍后给出答复。” 姜远笑着婉言谢绝道:“休息就不必了,在下对西海心慕已久,此番前来真好领略一番风光。大王可与麾下仔细商议,我等过几日再来恭听回音。” 姚柯回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便命手下人取些酒食赠与姜远一行,将其礼送出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是福是祸 离开羌王姚柯回所部的寨子,姜远带领众人继续往西面行去。 方才在帐中他当着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的面说自己是想去看看西海的风景,但这不过只是托辞而已,姜远其实是希望去会会被姚柯回打得向西面迁移的迷越和车突两部。 虽然在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二人面前侃侃而谈言明利害,但一番接触下来姜远对那两人的观感并不好。 阿史那文赫且不说,毕竟他身为姚柯回的臣属为君分忧是本分之事,但姚柯回本人的态度却让姜远颇为顾忌。 此人看似对自己所说的话有认真思索,但眼中却无不透露出精明的算计,姜远敢肯定姚柯回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样的人是绝不适合作为长期盟友来合作的。 况且姚柯回所掌控的羌族部落本身比较强大,魏国一定也会对他优先采取拉拢的策略,为了避免将来被对方待贾而沽,姜远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另外两部试试运气。 “远哥,我们把从蜀地带出来的金珠、白银和蜀锦都留在姚柯回那里了,就这样空手去拜访迷越和车突两部,是否显得太过失礼?”姜志知道姜远的打算,因此在路上这般问道。 “没办法,我们总不能明着告诉姚柯回,还要留着些礼物送给迷越和车突部吧?”姜远无奈地耸肩,“义父这次派我们出来,主要也是为了得到姚柯回的支持。” 姜志叹了口气,又说道:“远哥你说想去看看西海,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未必会相信这套说辞。” “信不信又如何?只要姚柯回不愿意在此时与汉军撕破脸皮,就不会对我们动什么心思。”姜远对此很有信心。 毕竟郭淮邓艾调离雍凉是不争的事实,陇西一带汉军和魏军的实力对比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也都能看得明白,再加上自己方才那一番关于胜败的言论,姜远相信他们是绝不会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轻易与大汉为敌的。 此时齐崮等人才明白原来姜远带着大家继续往西走是要去寻找另外两部羌族,祝洵对此略感担忧:“姜参军,那两部羌人与姚柯回多有冲突,若他们知道我们是大汉的使者,且已经向姚柯回递上盟书,是否会借机加害我们?” “你是担心他们会通过加害我们来破坏结盟?”姜远想了想,确实有这个可能。 “毕竟那两部都面临被姚柯回吞并的危险,想必是不乐于见到姚柯回与我们顺利结盟的。”祝洵说道。 姜志也说道:“而且姚柯回之所以迟迟没能吞并那两部,也是因为魏国的官员在从中阻挠斡旋,想要维持西海羌族四分五裂彼此牵制的现状。迷越和车突部或许会对魏国心存感激,更不待见我们。” 姜远沉吟了片刻,对姜志问道:“阿志,你们上次来的时候,迷越和车突部的情况如何?” 姜志回想了一下,不是很肯定地说道:“那个时候迷越和车突部应该还在这一带附近,没有向更远的西面迁移。” “那就说明在这半年时间里,他们和姚柯回的冲突没有中断。” “说不定还打了败仗。”祝洵猜测道。 姜远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向众人坦白:“与诸位说实话,我对姚柯回不敢抱太大的指望。阿志,方才你在帐中也看到了,姚柯回表面上对我们还算客气,但其实他并不怎么相信我们最终能战胜魏国。” “这倒是真的。”姜志点了点头,“即便我们下一次出征依旧取胜,甚至能取得陇右之地,也未必能在后续的战事中扛住曹魏从长安方向赶来的增援。” 夺下的地盘守不住,最终还是要吐出去的。 这一点他们清楚,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也清楚。 羌族世居西海,边上的邻居也不是没换过,但往长远了看,恐怕姚柯回还是更相信曹魏能够统治这一片土地。 “因为信不过姚柯回,所以姜参军你要去见迷越和车突部?”齐崮感到不解,“那你打算如何说服他们呢?即便你能说服他们,要是姚柯回知道了,恐怕也会更加不信任我们吧。” 姜远笑了笑:“不,对迷越部和车突部我打算采取不同的策略。” 此时前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漫起烟尘,一队数十人的羌族骑兵渐渐现出身影,直冲着姜远一行人本来。 姜志和虎胆们各自握住了刀,神色凝重地等待姜远下达命令,但姜远却仿佛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变故一般,继续迎着对方策马前行。 “远哥,对方似乎是冲我们来的。” “冷静。”姜远安抚道,“对方带着弓箭,既然没有射我们,说明对我们还没有多大的敌意。” 齐崮和祝洵都有些紧张,于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打开水囊喝了一口酒。 不一会儿,那队羌族的骑兵就到了近前,迅速地把姜远一行人围了起来。 “是汉人。”领头的羌人看清姜远等人的样貌衣着之后,回头喊了一声。 随后,一骑白马载着一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红衣少女缓缓出列,她对着姜远打量了一番,用相当地道标准的汉语问道:“你们是路过的商人?还是旅者?” “小心些,他们带着兵器。”先前那名羌族骑兵首领提醒道。 姜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动武的念头,然后对那少女回答说道:“我们是带着好意前来拜访的使者,不知你们是迷越部的还是车突部的?” “使者?大魏皇帝的使者吗?” “不,是大汉皇帝和卫将军的使者。”姜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少女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大汉皇帝?自我出生以来就没听说过了。不过我知道你口中的卫将军,是叫姜维姜伯约对吧?” “正是。” “远哥,想不到义父在西凉竟然也这么有名。”姜志忍不住对姜远小声说道。 红衣少女此时脸色忽然一变,用羌族的土语厉声对左右下令:“把这些人拿下,带回寨子里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身不由己 红衣羌人少女下令捉拿姜远一行,因她用的是羌族土语,姜远一行人中只有齐崮听懂了这句话。 “姜参军小心,她要抓住我们!”齐崮第一时间向姜远示警。 边上的姜远等人其实已经有了准备,他们虽然听不懂羌族的语言,但也能从少女说话的语气里判断出她对己方怀有敌意。 “远哥,我护你杀出去。”姜志接过后方虎胆递来的两根长棍,将其中一支塞给了姜远。 眼见姜志和虎胆们似乎打算以武力反抗,姜远赶紧喊住了他们:“住手!不可莽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姑娘不必动手,我们无意反抗。请带我们去见贵部的首领。”他随后又对红衣少女请求道。 “好啊,那让你的人把武器都放下吧。” 姜远依她所言,让众人把武器都放下,随后便被一众羌骑带着前往西面的营寨。 “在下是卫将军麾下讨逆护军姜远,不知你们是羌族哪一部的?”姜远见那少女并没有把自己一行人捆绑带去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心,于途中主动同她搭话,试图套取一些情报。 “我是迷越部大首领阿纳吉的女儿阿纳雅。” “原来是大首领的女儿,那就太好了,在下正希望能够见到贵部的大首领。”姜远对她说明来意,“请不要误会,我们是怀着亲善的使命前来的。” “我们部族皆是大魏皇帝的子民,我不晓得你说的什么大汉皇帝。”阿纳雅语气中带着轻蔑之意,“至于你口中的卫将军姜维,他更是个十足可恨的人!” 姜远微微一愣,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迟疑着问道:“不知我们卫将军何曾得罪过贵部?以至于姑娘如此讨厌他?” “六年前要不是姜维蛊惑迷当、白虎文和治无戴等首领率部叛乱,又怎会引来魏军对我们大举讨伐围剿?死在那场战争里的羌族不计其数!”阿纳雅咬牙切齿地说道,“之所以没有把你们绑起来,只是因为你们是使节。但若是你们敢起什么歹意,我会然手下人把你们剁碎了喂狼。” 姜远身后的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于莽口中嘟囔道:“都怪姜参军一厢情愿,方才要我们放下武器,这下好了,大家现在都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废话少说。”姜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方那么多人,有马有弓,就算刚才动起手来我们又能逃走几个?” “要我说就不该往西走,姚柯回不是好酒好肉招待咱们吗?留在他那里哪有这么多事!”于莽牢骚满腹。 要不是和于莽中间隔着齐崮和祝洵,姜志真想一脚把于莽踹下马背,本来己方的处境就不好,这家伙竟然把他们去见过姚柯回的事给直接抖了出来。姜志可没忘记,那个迷越部首领的女儿阿纳雅可是懂汉语的! “你们是从姚柯回的寨子过来的?”果然,阿纳雅听到了于莽的话,询问姜远的语气也变得更加不善了。 事到如今姜远也不打算隐瞒,痛快承认:“是,我们从姚柯回大王那边过来。” 阿纳雅秀鼻一皱,直接给姜远摆了脸色,讽刺道:“那姚柯回难道没告诉你们要小心我们和车突部吗?” “这倒不曾听说。” “哼,你们其实是来和姚柯回结盟的吧。”阿纳雅冷笑,“我们和车突两个小部族,想必你们的卫将军也看不上。让我猜猜,莫非你是在姚柯回那里没办成事不敢回去见姜维,所以想从我们手里拿到盟书回去糊弄他?” “姑娘猜的不全对,在下确实没有得到姚柯回的盟书,但也并不是想借贵部来糊弄上头。” “姚柯回那样精明的人,身边又有阿史那文赫辅佐,他才不会傻到和你们结盟呢。”阿纳雅狠狠地嘲笑道,但见姜远似乎不为所动,于是又故意吓唬他:“我劝你趁早你死心吧,等我父亲见过你们之后,我就把你们交给西平太守。” 姜远淡淡一笑:“我要是你,绝不会蠢到这么做的。” “那就看看到底我们俩谁更蠢。”阿纳雅被他这副安然自若的态度弄得有些恼怒了。 “比蠢有什么意思?不如与我打个赌。”姜远说道,“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你们的大魏皇帝就要大祸临头了。” “呵呵,难道明年春天姜维还能打下洛阳不成?” “那在下就不知道了。”姜远轻笑,“如果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真的打下了洛阳,那说不定大魏皇帝还能过得舒服些,毕竟我们大汉天子是仁德之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纳雅一脸狐疑,“莫非你会卜算?” 姜远笑而不答。 “故弄玄虚。”阿纳雅撇了撇嘴,不再搭理他。 众羌骑将姜远一行带到了迷越部的营地,把他们全部关进草棚等候发落处置,阿纳雅则是自己入帐去向阿纳吉禀报情况。 “出什么事了?外头怎么那么吵闹?”阿纳吉见女儿急匆匆地进来,还以为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阿纳雅说道:“父亲,孩儿抓到了蜀国来的使者,这些人刚从姚柯回那边过来,一定是奉姜维之命前来与姚柯回结盟的。不如我们把这些人献给魏国,朝廷必然大有封赏。” “蜀人的使者?”阿纳吉奇道。 “他们自称是大汉皇帝和姜维的使者,那自然就是蜀人了。汉帝国不是早就终结了吗?一群偏居于西蜀的贼子还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真是笑死人了。”阿纳雅两手叉腰一脸不以为然。 迷越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急忙对女儿问道:“那些使者现在何处?我要去见他们。” “正关在草棚里。汉人狡猾的很,父亲可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阿纳吉脸色一沉,不悦道:“这是什么话?” “反正那些人定是要骗我们反叛大魏,父亲难道忘了六年前迷当等人的下场?那姜维野心蓬勃,心比天高,这些年屡屡犯境又未得寸土,依女儿之见他早晚要败在魏人手里。”阿纳雅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如今他们送上门来,正好拿了去向西平太守邀功。” “行了,这些话之后再说,先容我去见一见汉使。”阿纳吉制止了女儿的激进的言论,走出帐外前往姜远等人所在的草棚。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迷越之意 阿纳吉匆匆来到帐外,见姜远一行人被关押在不远处简陋的草棚中,立即上前去询问道:“汉使何在?” 姜远起身应声:“在下卫将军麾下参军姜远,这些人都是我的部属,阁下莫非就是迷越部的大首领阿纳吉?” “正是。”阿纳吉随后命边上的羌族守卫将草棚的栅栏打开,不过只放出了姜远一人。 本想跟着姜远一同出来的姜志被拦在里头,有些不放心地喊了姜远一声:“远哥。” “放心,我过会儿再回来领你们出来。”姜远对姜志点点头,让他与众人且安心留下。 “汉使请随我去帐中商议吧。”阿纳吉邀请姜远前往自己的帐篷。 “请。” 姜远跟着阿纳吉进入帐篷,发现阿纳雅也在帐中,阿纳雅一见到他眼中便立刻露出戒备和敌意。 “父亲,你怎么把这人带到帐子里来?”阿纳雅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她对此感到的不满。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使者,总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说,草棚岂是接待使者的地方?”阿纳吉说着摆了摆手让女儿退出去。 阿纳雅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转身从姜远身边走过时不忘冷声威胁道:“若你胆敢愚弄我父亲,必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姜远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汉使此番前来西海,莫非是为了联合我族攻打魏国?”阿纳吉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错,我家天子欲恢复大汉河山,卫将军在汉中厉兵秣马,希望能够得到西羌诸部的支持,共图陇右之地。” 阿纳吉道:“汉使想必也看到了,我迷越部不过是个万余人的小部落,族中能够上马打仗的青壮也不过千余人。汉使想要联合的应该是东边的姚柯回那样的大势力,我说的不错吧?” “是。”姜远坦诚地承认道,“我本是这样想的,不过在见过姚柯回的之后,我并不敢完全相信他。” “哦?” “姚柯回城府颇深,过去就在我国和魏贼之间摇摆不定。”姜远说道,“比起结盟,他更渴望的是吞并贵部和车突部,彻底占据西海之畔的土地。” 阿纳吉神情凝重地点头:“我们部族正是迫于姚柯回的威胁才逐步向西迁移至此的,车突部也是一样。” “既然同样面临来自姚柯回的威胁,贵部理应与车突部结成同盟互助才是。”姜远说。 阿纳吉叹了口气:“本来确实应该如此,然而如今的情况是我们不但受到姚柯回的威胁,和车突部之间也有不小的仇怨。” 姜远一脸愕然:“这是为何?” “我们两部都被姚柯回赶出了原本的领地,被迫举族向西迁移,但是西面适合放牧的土地太过稀少,为了争夺好的草场,我们也和车突部有过多次冲突。我弟弟阿纳何就是在冲突中被车突部杀死的,车突部的首领俄鲁也有两个叔叔死于我部族人之手。” 姜远心想,这里头恐怕也有魏人在暗中挑唆,毕竟四分五裂内耗不断的羌族是他们所乐于见到的。 “大首领愿意对我说这些内情,足见坦诚。” “汉使言过了,其实我祖上曾受过汉室的恩赏,是不愿意与贵国为敌的。只是如今西海形势如此,我们也不可能背叛魏国,希望汉使你能够理解。若是姜伯约能够攻克凉州,我等愿向贵国称臣纳贡。” 姜远知道他这么说便是委婉拒绝与己方结盟的意思,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迷越部所面临的来自姚柯回、车突部和曹魏三方的压力都很大,要他们在此时答应与汉军结盟,确实太过勉强了。 不过姜远在离开姚柯回部落向西寻找二部时就已经想过了,对迷越和车突两部他采取的并非拉拢对方结盟的策略,此时便趁势向阿纳吉提议道:“大首领在西海面临多方威胁如履薄冰,在下却有一个提议,可解大首领烦忧。” “汉使请讲。” “卫将军锐意进取,已经在筹备下一次北伐。”姜远一面观察着阿纳吉的神色一面说道,“如果大首领愿意归附于我大汉,我可以回禀卫将军,请他届时派一支偏师来接应贵部南迁入蜀。” 眼下尚且弄不清楚阿纳吉这个人到底是真心亲汉还是假意在套取自己的信任,姜远不敢贸然将汉军即将重点进攻陇右洮水一带的战略意图暴露给他,只是对他伪称到时候可以派偏师来接应。 阿纳吉面对这个大胆的提议陷入了沉思,姜远也不急着出声鼓动他,静静地在一旁等候。 片刻之后,阿纳吉似乎已经思考完了,对姜远说道:“我部如果答应归附并南迁,势必要从姚柯回的领地经过,到时候贵军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在下会想办法,一定保证贵部族人的安全。”姜远毫不犹豫地承诺道。 阿纳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忽然目光左右流转道:“贵使方才自称是姜伯约帐下的参军,想必一定深通军略长于战阵。实不相瞒,如今我部与车突部正在冲突不休,贵使可否助我部一举击败车突部?” 猝然听到这个要求,姜远差点就想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心中留存的那份冷静还是让他定下神再三思索。 表面上看,阿纳吉似乎是希望通过得到他的帮助来打败车突部,也好通过合作建立起彼此双方互信的基础,为将来在汉军配合接应下迁移入蜀做准备,不过曾在凉州长期从事敌间工作的姜远此时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仔细回想,方才阿纳吉对自己提起迷越与车突两部的血仇和冲突时,神情只有遗憾惋惜,却并无愤怒和仇恨…… 阿纳吉真的希望借自己之手帮忙灭掉车突部吗?姜远对此产生了怀疑。 “汉使意下如何?”阿纳吉见姜远迟迟没有回答,带着催促之意又问了一遍。 姜远知道此时自己必须给阿纳吉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退缩则无法在对方面前树立汉军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自己心中的想法大胆地对阿纳吉说道:“大首领,我认为迷越部不应该和车突部交战。西海好比一个小天下,三部面临的形势与中原三足鼎立之势何其相似。若迷越部与车突部死斗,则两部灭亡之日不远!” 第一百四十章 拒战劝和 姜远被阿纳吉带去帐中商议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留在草棚内等候的众人渐渐开始不安。 有副统领姜志在场,四名虎胆营的士兵尚且能够保持面上的镇定,但齐崮兄弟三人则各自有些躁动。 尤其是老三于莽,因为随身装酒的水囊被羌人收走,此时正在大发脾气,口中时不时蹦出几句对姜远的抱怨。齐崮和祝洵瞧见对面姜志脸色不善,只得小心暗示规劝于莽不要在这个时候耍性子,然而于莽粗人一个完全没有把两位兄长的眼色看懂。 “姓于的莽夫我忍你很久了,敢对统领不敬,你那酒囊饭袋的脑子是不想要了吗!”姜志终于忍不住了,揉着手腕发出咯咯声响,朝于莽走过去。 于莽嘴巴一歪,一双虎目对姜志露出凶光,扭动身子挣开齐崮和祝洵二人,起身面无惧色地迎上前去。 “横竖大家都要死在这里,老子才不受这口气!”于莽撸起袖子就准备和姜志干上一架,虽然曾在徽云岭败给过姜远,但他认为那次不过是运气不好,依旧对自己的武艺身手颇为自负。 姜志也憋了一路,早就想教训收拾这个匪气不改的**,虽然于莽的身形比他壮了一圈,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头徒有蛮力的蠢熊罢了。 两人四目相对火星迸发,正要动手的时候草棚的栅栏门忽然被打开了。 “诸位客人受委屈了,汉使还在与我们大首领商议机密,大首领命我们将这些酒食送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青衣少女说罢亲自从身后的仆从手里接过装着牛肉的木盘,送入草棚放在众人面前。 随后跟着她前来的仆役们一同将两坛酒搬入,姜志和于莽这下打不起来了,两人意犹未尽地对视一眼,各自撇开了目光。 青衣少女对众人鞠躬致意之后准备离开,留意打量着她的姜志于此时犹疑地出声喊了她一句:“阿纳雅?” 栅栏门外正欲离去的青衣少女微微一愣,笑着对姜志说道:“将军弄错了,阿纳雅是我的姐姐,我是阿纳兰。” 姜志歉疚地对她低了低头,随后在心中想道——迷越部的首领竟然有两个女儿,阿纳雅和阿纳兰长得倒是十分相像,都是肤白如雪的标致美人。姐妹俩除了服饰颜色不同之外几乎没有区别,若不仔细分辨还真的容易弄错。 “副统领,我们该接受这些食物吗?”一名虎胆此时过来向姜志请示。 姜志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动手撕开牛肉的于莽,暗暗咬牙道:“不急,让那莽夫先试试有没有问题。” 于莽不屑地笑了一声,嚼着牛肉又喝了一大口酒,含糊地对姜志说道:“饿死你们这些胆小的。” 眼看两边又要杠上,齐崮和祝洵急得左右张望,忽然发现姜远从不远处的帐篷中安然走出,于是二人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欣喜地说道:“姜参军回来了。” 姜远来到草棚外,隔着栅栏门看望里头的众人,见他们虽然被束缚了人身自由但还有好酒好肉伺候着,忍不住笑道:“迷越部倒是有待客之道,行吧,你们就安心在里头待着等我把事办完。” 姜志在栅栏门内侧向他打听情况:“远哥,那阿纳吉首领怎么样?” 姜远朝两边看了看,随后小声透露道:“一言难尽啊,他刚才在帐中要我帮忙对付车突部。” “那远哥为何不提议把我们放出来帮忙?”姜志看了一眼于莽嫌恶地说道:“让那三个山贼兄弟留在里面喝酒吃肉便是。” 姜远听出他语气不对劲,加上“山贼兄弟”这个对齐崮等人明显带有敌意的称呼,疑惑且担忧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都是同路人,阿志你为何要这么说?” 祝洵此时凑上前来,一面对姜志点头赔笑,一面对姜远说道:“姜参军,三弟不知道你们的谋划,一直对前来迷越部怀有怨言,也确实……背后对你出言不逊。副统领刚才看不下去了,两人险些打起来。” 姜远听了之后了解了大概,对姜志投以责备的目光:“阿志,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让他骂两句发泄一下怨气也没什么,总比闹出事端好。” “远哥既然知道他是个麻烦,这一次为何还带他出来?”姜志不理解。 “此人勇武过人,以后在战场上有的是立功的机会,我当然想好好栽培他。这次带他出来,也算个磨炼。”姜远说道。 姜志默默点头,又提起希望带上虎胆们帮忙一起对付车突部的事,但看姜远古怪的眼神,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事情似乎不简单。 “阿志,我已经当面拒绝了阿纳吉大首领,并劝他不该和车突部拼个你死我活。” 姜志微微一愣,边上祝洵听了则是缓缓点头。 “祝洵,你也这么认为吗?”姜远目光转向了祝洵。 姜远知道祝洵在徽云岭时便担任出谋划策的军师角色,齐崮兄弟三人中最有头脑的就是他了。 “姜参军,西海羌族三部,姚柯回最强大且一直想要吞并迷越和车突两部,这两部若是再互相攻击彼此消耗,那便正中姚柯回下怀。”祝洵缓缓分析道,“卫将军尚未决定下一次北伐的具体时机,若是在此期间迷越和车突两部都被姚柯回吞下,那他一统西海羌族势力,届时羽翼丰满野心扩大,也许更不容易为我军所掌控。” “你说的没错,”姜远认同道,“不管是曹魏还是我们都不希望姚柯回一家独大。姚柯回部下有超过一万人的战士,如果让他兼并迷越和车突两部,声望将达到顶点,凉州西部散落的大小羌族也许都会被他统一。” “姚柯回本就是有野心的人,如果他的实力得到增强,说不定反倒会成为我军的隐患。”祝洵说。 姜远对此十分认同,即便将来北伐成功,汉军顺利去的了陇右的支配权,拥有前所未有强大实力的姚柯回也很可能会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狮子大开口,前来掠取好处。 “同样我也担心,如果羌族都归于姚柯回帐下,魏贼会故技重施逼迫他们作为前锋来与我军交战。”姜远摇头说道,“羌族是我们一直以来想要争取的盟友,我必须要避免这个情况发生。所以我力劝阿纳吉同车突部讲和,如果他同意,我愿意作为中间人帮忙周旋。” “阿纳吉能同意吗?”姜志问。 “不知道,他还没有明确表态。也许不太容易,迷越部和车突部在过去的争斗中,双方族人都有不少亲友死伤,”姜远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振作精神道:“但我不会放弃的,哪怕只有一线机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冲突陡生 听闻姜远被释放,且能够在自家营地之内自由走动,阿纳雅急匆匆地赶到阿纳吉帐内询问情况。 当得知阿纳吉准备带领迷越部与车突部议和之后,她顿时又惊又怒,认为这简直不可理喻:“父亲岂可听信那人一面之词!我们与车突部结下血海深仇,早已不共戴天。” 阿纳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并非是我听了汉使的话之后临时起意的。听我说阿纳雅,姚柯回正变得越来越强大,且一直没有放过我们的意思。我们不能再和车突部打下去了,否则就会全部被姚柯回吃掉。” 阿纳雅微微蹙眉:“难道父亲早就想与车突部议和?” “不错,我早有此意。”阿纳吉点头道,“只不过一直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时机。” “那如今时机到了?” “让那汉使出面去替我们斡旋,或许比我们直接向车突部提出议和要容易。” 阿纳雅担忧道:“如何可以相信他?他口中的大汉如今不过是西蜀小国,难道可以令车突部信服吗?再者,若我们在他的帮助下与车突部议和成功,一来也许会令姚柯回受到刺激更加敌视我们,二来将来姜维出兵陇右,我们也难保不被牵连……” “姚柯回与我们的矛盾是不可化解的,从我们向西迁移之后,他仍然多次派兵对我们进行驱赶和攻击,这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下定了决心要称霸西海。至于你说的姜维出兵陇右的情况,为父也考虑过,反倒认为那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摆脱困境的机会。” 阿纳雅不解地问道:“什么机会?父亲不会是想帮助姜维对抗大魏吧?就凭我们区区千余兵马的实力,难道姜维会认真平等地对待我们吗?” “不,是汉使向我提出,在卫将军下一次出兵的时候帮助我们向蜀地迁移。”阿纳吉说道,“如今西海姚柯回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无法改变,我们早晚会面临被赶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向他臣服的两难选择。既然如此,为何不接受汉使的邀请呢?” 阿纳雅惊讶地张大了嘴,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极力反对道:“父亲糊涂啊!这恐怕是那个姜远的诡计!别忘了他刚刚从姚柯回那边过来,虽然他嘴上说没有和姚柯回达成一致,但女儿现在越来越觉得他怀有阴谋。” “何出此言?” “父亲怎么不想想,若我们举部往蜀地迁移,势必要从姚柯回的地盘经过。”阿纳雅握紧了拳头说道,“到时候姚柯回半路打劫,我们肯定难以抵挡。蜀兵图谋陇右,未必愿意为了我们和姚柯回为敌,说不定那个姜远这一次就是帮姚柯回来赚我们的。” 阿纳吉摇了摇头:“我认为汉使并没有和姚柯回串通。方才我曾试探着邀请他帮我们对付车突部,但他却坚决地拒绝了,并力劝我应该和车突部化解仇恨结盟互助。试想如果他是站在姚柯回那边的,这时候应该希望我们和车突部打个两败俱伤才是。” “即便他是真心想把我们带去蜀地,父亲也不该答应。”阿纳雅固执地说道,“魏强蜀弱,大魏对我们部族又有恩,若不是西平太守从中阻拦,去年我们便被姚柯回一网打尽了。父亲更不该让那姜远在营地自由走动,若是走漏了风声令官府大人们知晓,只怕大祸临头。” 阿纳吉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女儿所说的这些担忧不无道理,但他依然觉得姜远可信。 “父亲……” 阿纳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名急匆匆闯入帐中报告紧急军情的千户打断了。 “大首领!车突部聚集了两三百人马,在西丰原驱赶我们放牧的族人,我方已经死伤了十余人。” “这是怎么回事?西丰原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吗?”阿纳雅勃然大怒,“车突部如此不讲道理,父亲,让我带人去教训他们!” “慢着!我亲自前去!你去把汉使叫上一同出发。”阿纳吉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急如火,唯恐她这一去会把两边的仇怨再度加深。 阿纳雅十分不情愿地对父亲低头行礼,转身如一阵风般大步出帐,对等候在外的羌骑部属道:“马上去把那个姜远找来!” “姜远在此,不用找了。”姜远牵着白马从边上走来,抬手制止了阿纳雅的发言:“不必多言,在下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这就随你们去西丰原。” 阿纳雅细眉一挑,杏眼圆睁冷冷说道:“到了西丰原一切听我的,若你敢动什么念头,留在这里的人就会因你而死!” 姜远向她低头表示自己完全听明白了。 “召集所有在寨中的人马,随我们前往西丰原!”阿纳雅对身旁的羌骑们下令道。 迷越部营地中人影来往马鸣声声,阿纳雅很快便聚集起了八百羌族骑兵,向回来报信者了解情况大概的阿纳吉此时也从帐中出来,从部下手中接过了坐骑的缰绳。 “汉使,麻烦你跟我们去西丰原应付一下车突部的挑衅。”阿纳吉在马上对姜远说道,“上一次和俄鲁停战之后我们双方便约定西丰原是属于迷越部放牧的领地,这一次对方前来驱赶我们的族人,是他们有错在先。” 姜远点了点头:“如果车突部的首领俄鲁此时正在西丰原,那就再好不过。但要是这一次来闹事的是俄鲁手下的人,希望大首领还是做好与之一战的准备。” 阿纳雅听到了这番话,看向姜远的眼神微微一变,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便父亲希望与车突部议和,也不该在冲突中无度退让委曲求全,这样反倒会让对方看轻己方。 “父亲,回来的人报告说,对方有两三百人。”阿纳雅对阿纳吉说道,“女儿已经把寨子里所有能出战的人叫上,这一次定要让车突部血债血偿!” “不可莽撞。”阿纳吉沉稳地说道,“等到了西丰原见机行事,有汉使在,希望车突部能够答应坐下来与我们谈谈。” “汉使?”阿纳雅故意左顾右盼,讥讽地说道:“在哪?我没看到。” 姜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把阿纳雅针对自己的尖酸刻薄当回事。 “大首领,在下对此地不太熟悉,不知西丰原周边地势如何?”他无视了阿纳雅的挑衅,主动向阿纳吉了解己方即将前往的西丰原地理情况。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部之争 依靠阿纳吉的介绍加上迷越部提供的地图,姜远很快弄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迷越部与车突部上次火并之后双方以布哈河为界划定了彼此的势力范围,这一次纯属是车突部故意越界惹事。 而西丰原是位于流入西海的布哈河南岸的一块突出平原,紧邻西海湖西面的湖岸,北面临河,东面和南面都是西海,只有西面与广袤大地相连。 这是一片相对比较丰饶的草场,也是过去几次迷越部和车突部重点争夺的几块区域之一。而西海羌族三部领地的分布情况并非像三国鼎立一样是个品字形,由于西海的存在导致三部的领地几乎是围绕着西海湖的岸边呈长条状分布。 西海湖东岸最好的土地、也就是西羌各族的故土如今已经被曹魏西平郡划入治下,姚柯回则是在曹魏的支持下占据了东起西平郡西至达布逊淖尔盐湖一带的广大区域。迷越部在黑马河以北、布哈河以南,占据两河之间还算比较优质的草场。而车突部则由于在过去几次冲突中处于劣势,被迫待在布哈河以北更寒冷贫瘠的土地上。 但迷越部虽然占据了两河之间较好的土地,却也同样收获了北有车突、东有姚柯回的极烂地缘,在姜远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若不是有西平太守庇护,我们部族也无法在这片土地立足。”阿纳雅说着看了姜远一眼。 姜远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说道:“魏人庇护你们只是因为你们还有用。一旦姚柯回向魏贼妥协低头,或者魏贼找到了可以掌控拿捏他的办法,那西海也就不再需要有迷越和车突两部的存在了。” 阿纳雅反问道:“那姜维是觉得我们哪里值得利用?把我们部族迁入蜀地,之后便好借这份‘恩义’为由强迫我族的战士加入你们的军队,对吗?” 姜远确实希望能把西羌迁入蜀地转化为兵源,但阿纳雅这么问便让他不好直白作出肯定回答了。 “阿纳雅,不论我们做什么选择,总是避免不了打仗的。”阿纳吉于此时沉重地说道,“留在西海,要面对姚柯回还有车突部。” “那至少留下来是为自己的族人而战。” 姜远反驳道:“为何去了蜀地就不再是为自己的族人而战?你知道我们的军队里有一支几乎完全由南中人组成的部队吗?汉军的将帅们对所有士兵都一视同仁,不会因为是外族而区别对待。” 阿纳雅撇了撇嘴:“还不是想要借助外族的力量去和魏人打仗?”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和魏人打仗?因为魏人以士族、世家门阀为根基,这些人高高在上浮华不实,根本不在乎底层百姓的死活。如果让他们掌握了天下,从此寒门子弟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百姓的命也会贱如蓬草,财富、权力都会被那些良莠不齐的世家子弟垄断。” 姜远的语气渐渐激昂,最后下定论道:“长此以往,天下大乱就不远了。到时硝烟四起,又会死多少人?” 阿纳雅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中原大乱,对我们不是件好事吗?” “当然不是。”姜远斩钉截铁地说道,“中原强盛一统,对你们才是好事。因为只有这样,东夷西戎南蛮北虏四方之夷才能够安分地团结在中原的身边。一旦中原崩溃衰落,四夷外族群起争雄,战争不知要打上多久。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他并非信口胡诌,历史上三国归晋之后没过多久便爆发了八王之乱,随后便是血流漂杵昏暗至极的五胡十六国时代。 那场祸及整个中原河北的大乱不但让西晋汉人死伤无数,同样也使得四方之夷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征战攻伐中付出了巨大代价。 纵观古今,那些不义的战争,从来都没有胜利者。 这是姜远站在一个穿越者的视角上得出的结论,但此时却不足以说服对他抱有很深偏见的阿纳雅。 大多数时候人都是很相信自己的主观印象的,阿纳雅从一开始就断绝了自己相信蜀汉的念头,所以哪怕姜远能把道理说出花来也无法对她造成多少影响。 姜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最终拍板决定的人还是阿纳吉。迷越部虽小,毕竟也有近万人口千余战士,怎么可能由阿纳雅这样一个还不算成熟的女子来决断今后大计? “汉使,前方就是西丰原了。”阿纳吉以马鞭指着东北方说道。 他们此时可以望见东面的西海湖突出部,而西丰原与陆地相连的那一块出入口上如今陈列着车突部的骑兵,大约有十余名迷越部的牧民和几百只牛羊被他们截断在西丰原内部。 西丰原地势平坦,南侧和东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西海湖,北面是缓缓奔流的布哈河,一眼望尽并无可以藏匿伏兵的地方,陈列在那里的车突部骑兵也不足为惧。因此姜远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把视线转向别处。 他们从黑马河方向来,背后自然是安全的,北面虽然有高低起伏的坡地可以埋伏,但隔着一条布哈河,发动时过于不便。 姜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西侧的山谷群,西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底下错落分布着十余个大小山谷,如果车突部要提前埋伏人,应当会选在那边。 阿纳雅也在朝西面眺望,她没有向阿纳吉请示,便派出了一队人向西前进提前警戒。姜远见到这一幕,对她有有了新的印象——原来她是懂兵法的。 此时在西丰原西侧出口列阵的车突部骑兵们也发现了他们,大部分都转向过来面对赶来的迷越部骑兵。 “父亲,你带人留在这里压阵,我去打垮他们。”阿纳雅于马背上抽出了犀角刀鞘中雪亮的弯刀,只带了一百个骑兵就朝西丰原的车突部冲了过去。 “阿纳雅……”阿纳吉来不及阻止,只得带着其余人缓缓跟进,随时准备支援。 “大首领,不该再前进了。”姜远于此时对阿纳吉劝阻道,“西丰原入口那里大概只有两百骑,人数明显少于我们,见我们到来却丝毫没有动摇,对方很可能留有后手。阿纳雅也让您带人留下来观阵,她应该有把握单独打败那里的敌人。” 阿纳吉认为姜远说的有道理,但自己女儿已经带着前锋冲了上去,他担心有失,迟迟下不了下令停止进军的决心。 “大首领,如果这是车突部蓄谋已久的一次作战,那俄鲁此时应该正带领着大批的人马藏在西面的群山山谷中。”姜远再度提醒,语气比先前更重了,“阿纳雅先前派往西面警戒的三十骑是绝对阻挡不了他们的,如果不停止前进,就有落入圈套的危险!西丰原易进不易出,兵法上是死地!”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难免一战 阿纳吉最终还是相信了姜远的判断,停住了人马没有贸然跟进西丰原。 前方两部的人马已经开始交战,虽然跟着阿纳雅前去的迷越部骑兵只有车突部人数的一半,但他们只用了一个冲锋就打垮了对方的阵形。 车突部的骑兵开始混乱地朝西丰原内部撤退,阿纳雅率众追击,身先士卒冲在最前。 “唉……”阿纳吉叹了口气,女儿勇武过人能打赢对方固然是好事,但照这个架势将车突部的骑兵赶尽杀绝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两方的仇怨在厮杀中越来越深,只怕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大首领,车突部的兵马以往便是如此不济吗?”姜远忽然问道。 他料到了阿纳雅能打赢,但没料到在兵力少于对方的情况下还会赢得这么容易,即便跟随阿纳雅的那一百骑是族中精锐,也有点匪夷所思。 “汉使是怀疑车突部诈败?”阿纳吉心思敏捷,一下就想到了姜远为何会这么问。 “我建议大首领现在就派人去把西丰原放牧的族人接出来,再把阿纳雅叫回来。”姜远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车突部今日的布阵实在太奇怪了,两百人孤悬死地见到他们却不退,如今又一触即溃,怎么想都是诱敌之计。 阿纳吉点了点头,正准备如此下令,忽然听到身边的羌骑们发出惊讶的呼喊,接着便看到西面群山之间冲出了好几队人马。 先前被阿纳雅派往西面警戒的小股迷越骑兵此时正拼命往回跑,口中高声呼喊着报信示警。 西侧的几处山谷中同时出现伏兵,姜远也大为意外,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估算对方的人数,顿时心底一寒——伏兵大致分为四路,每一路都有不下五百人。 四路行动都十分迅速,一路正直插迷越部大队后方,一路冲向西丰原入口,另外两路则直奔他们而来。 “两千……这怎么可能?”阿纳吉也差不多同时估算出了对方的人数,脸色骤变,对身边之人急令道:“去让阿纳雅退回来!” “来不及了。”姜远摇了摇头,“请大首领立刻下令撤退。” “汉使的意思是……”阿纳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后有些愤怒地说道:“不!我不能抛下阿纳雅!” 姜远理解他的心情,但依旧劝说道:“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也在我方之上,此时硬拼非明智之举。” “汉使,你独自回去吧。”阿纳吉沉重地望着前方渐渐逼近的敌方骑兵说道,“若是我和阿纳雅都回不来,就让部族让出如今占据的土地,往更偏远的地方搬迁。” “这种话怎么轮得到我一介外人来说!”姜远坚决反对,他也绝不希望阿纳吉和迷越部的大半骑兵都在这里丧命,这与汉军的利益不符。 阿纳吉也知道对姜远说这种交代后事一般的话不妥,但他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举起手中的刀对身边的战士们大喊道:“迷越部的勇士们!跟我一起战斗到最后吧!” 周围的迷越部骑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姜远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半分鼓舞,只觉得浑身无力。 这些人打仗一点都不遵循战争的规律,眼下明明是该撤退的时候,却头脑发热地准备去和强敌拼命。如果蜀汉军队的指挥者也是这样,只怕他们早已被曹魏给吞并了。 眼前的战斗毕竟还是几千人的小规模战斗,人少的一方靠勇气取胜也并非不可能,姜远实在不愿意就此放弃,所以他也没有听从阿纳吉的安排独自逃走。 他记得阿纳吉说过,过去几次冲突中是迷越部占了上方,加上阿纳雅方才出击的表现,可以推测迷越部骑兵的战力是要强于车突部的。那么此时如果依靠阿纳吉的鼓舞和自己的一点点计策,是否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呢? “大首领!”姜远策马赶上阿纳吉喊道。 “汉使?你怎么还跟上来?”阿纳吉惊讶地看了一眼姜远,“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看来现在不得不和车突部决一死战了。这是我们羌族自己的事,不该把你卷进来,你快走吧。” “如果连共患难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结盟?我这个时候毫无负担地逃走,恐怕大首领也会怀疑我们卫将军的诚意。”姜远回答道。 “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也还没有答应你要配合你们卫将军的征伐……” “这些事以后再商量吧。大首领,车突部出动这么多人,对方的首领俄鲁一定也在。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议和机会。” “议和机会?”阿纳吉觉得难以置信,眼下分明是两边都拼上全力厮杀的时刻。 “只要能找到俄鲁就有办法!而且对方人数虽多,兵力却并不集中,最强大的一股是正冲我们过来的那一千人。” 姜远脑海中已经有了构思,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绝妙的计策。 他现在想做的,和之前在牂牁郡且兰城面对朱巡时想做的一样,每当面临这种艰难困境的时候他就会往擒贼擒王的方向去思考,因为那几乎是唯一的机会。 相比之下,姜远觉得此时此刻成功的机会比在且兰城时还要大一些,因为迷越部和车突部的实力对比还没有到当初自己和朱巡之间那种悬殊的地步。 “大首领,我们要趁车突部兵力分散之际,找到俄鲁的所在并在局部战场把他逼入绝境!只有这样,才能迫使他接受议和!”姜远对阿纳吉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俄鲁应该会在朝我们冲过来的那一千人之中吧,你看,那就是他的旗。”阿纳吉猜测道。 从西面冲过来的那一千车突部骑兵之中竖着一面绘着羊头图腾的黑色大旗,姜远也看见了。 “那就请大首领下令,朝那面旗突击。”姜远下定决心,这一次他要和迷越部同生共死:“俄鲁的旗在阵形中央,为了集中力量突破对方的锋线,请把队形调整为锥形阵!” 第一百四十四章 锋矢突破 迷越部的骑兵虽然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还是勉强执行了阿纳吉代替姜远所发出的变阵命令,在队伍的正前方形成了一个尖锐的突破箭头。 虽然距离姜远想要达到的锋矢阵效果还相差甚远,但眼下这种紧急时刻他也不能苛求太多,何况骑兵阵形本就比步兵阵形更难变化、维持,此时姜远也只能在心中祈祷这个匆促形成的突破阵形能够多支撑一阵。 双方兵锋交汇,砍杀与呐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姜远跟在担任阵形锋尖的第一梯队后方,顺利地捡到了一条前方阵亡者落下的长矛。 他这次来西羌寻求结盟是装扮商人潜入的,没有带长兵也不可能着甲,因此第一波冲锋谨慎地没有上前。本来还担心这些羌骑会在交战之前互相射箭,没想到两边竟然都如此默契老实,直接就冲到了迎面厮杀的距离。 至于不射箭的原因姜远大概也能猜的到,这一带几乎看不到什么树木,缺乏制作生产箭矢的原料。羌族也没有熟练的冶铁技术,原始的石制箭头打猎够用但很难洞穿人身上穿的皮甲。 即便是像魏军和汉军在战场上使用的制式箭矢,往往也很难在对方有所准备时起到多大的杀伤。姜远回忆起钥谷之战伏击邓忠部时的情况,当时魏军在低处遭到突袭之后,迅速结成方圆阵守备,高处的箭雨便只能起到骚扰压制的作用了。 想必迷越部和车突部在过去的冲突中都已经意识到,射箭几乎没法给对方的骑兵造成什么威胁,真正要分出身负还是得靠面对面枪刺刀砍。 没有箭矢的战场对姜远这种无甲单位简直是巨大的福利,古今中外战争中不知道有多少奴隶兵、仆从军或者被贵族视为贱民的底层被赋予在战场上第一波发起自杀式冲锋消耗敌方箭矢和体力的例子。 以魏军自司马懿为帅开始就不惜人命的作风,一旦敌军彻底掌握了西羌诸部,恐怕这样的人肉冲锋也会出现在与汉军交战的战场上。 所以结盟羌族并不一定要得到他们多少的帮助,姜远心想,最重要的是不使他们成为魏军手中的工具。 “冲向那面大旗!”身旁传来了阿纳吉雄厚有力的吼声,催促着两侧因为受到侧翼敌军干扰而稍稍落后的迷越部骑兵们加快速度。 姜远在跟随迷越部冲锋的同时也在仔细观察战场的态势,西丰原的战事他眼下已经顾不上了,只能希望阿纳雅那批人武神附体能够撑住。而最开始那支直插己方后背的车突部骑兵这个时候已经从后方追赶过来,一旦己方突破的速度受阻减缓被他们追上,立刻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迷越部以锥形的阵势冲击车突部主力近千人的一线展开的阵形本该轻易突破,但对面指挥的人似乎并不是坐以待毙的庸才,在判明迷越部想要突破中心之后迅速地往双方交战的阵线填补兵力,成功地起到了延缓本阵溃散的作用。 而姜远此时则发现,迷越部前锋的突破势头开始严重变慢。 最初集结在尖端的都是些身手武艺出众的人,等战事进行到这批尖子死伤过半之后,后面的人无论士气斗志还是战斗效率都无法与他们相比,阵形箭头被渐渐磨平。 这是件要命的事,本来迷越部的人数就处于劣势,放弃了阵线的展开面而采取中间突破的打法正是力求集中力量于局部打开口子,可计策制定者与执行者之间的脱节往往是战败的一大潜在隐患。 姜远只想到了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打,却没想到迷越部的骑兵虽然略胜车突部一筹,但还是没法顺利完成他对此战的构想。 或许这也和阿纳雅带走了部族中比较出色的战士有关,姜远朝西丰原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此时依旧混战一团。阿纳雅只有一百人,车突部增援的兵力加上西丰原本来就有的兵力,那边的兵力对比应该更加悬殊,但战斗直到此时依旧在持续,可见车突部没能占到多少便宜。 姜远由此推断,阿纳雅带走的那一百骑应该是迷越部骑兵中比较拔尖的,阿纳吉刚才不愿意撤退,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阿纳雅是他的女儿,也和他不愿意放弃那一百骑精锐有关。 “大首领,前锋的攻击受阻,再这样下去绕后的敌人就追上来了。”姜远当机立断,对阿纳吉要求道:“请大首领亲自带领善战的人跟着我,接下来的冲锋一定要打开缺口!” 不等阿纳吉回答,姜远就策马提速冲向了前方,加入了前锋的战斗。 “汉使……”阿纳吉被姜远的这番举动所鼓舞,内心深处燃起奋战的火花,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随即举刀大喊道:“所有人跟着我一起冲,不要管两侧的敌人!” 姜远亲自赶到第一线作战,一上来便把一名车突部的骑兵刺落马背。这些羌骑毕竟没有受过战场的训练,无论是马背上的格斗还是互相之间的配合、援护意识都很差劲,远不能与久经战阵的雍凉魏军相比。 连续将数人击落马背,姜远尚觉轻松,边上的迷越部骑兵也趁此机会稳住了前锋的阵形,自发地在姜远两侧伴随进攻。 阿纳吉这时候也赶了上来,看到本部的首领出现在前锋,迷越部的士气再度振作,受阻的攻势重新展开,对面的车突部则开始显露出招架不住的征兆。 对战场感知极为敏锐的姜远发现了对面敌军崩溃的预兆,抓住时机单骑突出,他知道阿纳吉会带人跟上自己,所以冲锋时毫无顾虑。 车突部的骑兵早已发现迷越部之中有姜远这个难缠的汉人存在,在被姜远连续击败多人之后,剩下的人都不敢迎战,主动向两侧去寻找迷越部的其他人交战。但姜远所处的位置正是迷越部前锋箭头的尖端,一旦车突部的人避着他走,那整个迷越部突破的速度就大大加快了。 眼看着那面绘着羊头图腾的黑旗越来越近,姜远战意高昂、浑身热血沸腾,不由自主地脑补出白马之战关羽万军之中直冲颜良麾盖将其刺于马下的场景。 面对曹魏正规军他可不敢玩这么冒险,但现在对面是战力不强的车突部,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生擒车突部首领俄鲁的场面。 “喝啊!”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猛虎般的大吼,正在溃散的车突部骑兵都身形一震。 姜远循声望去,只见一黑脸虬髯的壮汉策马奔来,手中提着一柄大斧。 是车突部的大将?他心中正在疑惑,忽然听到身后阿纳吉沉重地说道:“那人就是俄鲁。”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断矛破局 车突部首领竟然亲自出阵,姜远心中暗惊的同时也觉得这是个机会,看来自己的中路突击战术成功地把对方逼到不得不拼死一战的地步了。 双方交马之际,俄鲁挥斧砍来,被姜远在马背上仰身闪过,两部羌骑在二人周围捉对厮杀,一时间态势焦灼。 姜远和俄鲁各自带马转身,再度冲向彼此。这一次是姜远先出手,伸出长矛刺向俄鲁的前胸,虽然占得先机但他却不敢用尽全力,担心此时杀了俄鲁会让两部鱼死网破彻底没有言和的可能。 因为有所顾忌,姜远的这一刺并不快,被俄鲁轻易偏身闪过,随后又是一斧当头劈来。这一次姜远不敢再闪,因为陷入兜圈缠斗之后双方坐骑的速度慢下来,纵使他人闪得过这一斧,座下白马却闪不过。 以长矛拨开俄鲁的大斧,姜远感到双臂发酸略显吃力,随后双方又斗了几个来回,始终不分胜负。 这样打下去自然是不行的,姜远注意到周围的迷越部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车突部绕后的那支人马已经追赶上来加入了战斗,俄鲁的出阵也重新振作了车突部的士气,同时缠住了自己。 论马上功夫,这俄鲁还比不上钥谷之战交手过的那个徐质,姜远如果动真格要拿下他不难,只是担心可能拿捏不好出手的力度。 一方有所顾忌,一方却使出全力,此消彼长之下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姜远落了下风,被俄鲁压制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阿纳吉见了,唯恐姜远会被俄鲁大斧劈死,策马主动赶来相助。 “阿纳吉,你竟然找了汉人来帮忙!”俄鲁见阿纳吉赶来夹击自己,一斧横扫迫退姜远,转身迎向阿纳吉的长刀。 刀斧相击铿锵作响,阿纳吉脸色发青,奋力顶开俄鲁之后喘气道:“俄鲁,上次分明约定好了布哈河以南归我们迷越部所有,你这是背信弃义!” “我们打了那么多次,死了那么多人,早就没有信义可言!我也要为我的族人争取活路!”俄鲁愤怒地吼道,说罢巨斧再度砍向阿纳吉。 姜远从侧面赶上去,长矛刺出却并没有刺向俄鲁身躯,而是于正中往上一挑,同时架开了两人的刀斧。 “车突部与迷越部不该彼此相攻!”姜远对俄鲁喊道,“姚柯回夺取了你们的土地,魏贼在给他撑腰,你们两部若是互相攻伐,最后就会全部被姚柯回吞并!” “你到底是什么人!”俄鲁听到姜远口中把曹魏称为魏贼,顿时起了疑心。 姜远策马拦在阿纳吉前方将他和俄鲁隔开,大声回答道:“我乃大汉卫将军姜维麾下虎步军参军姜远,奉命前来西凉,邀请诸位与我军结盟互助。” “原来是姜维那个贼子派你来的!”俄鲁勃然大怒,反应与当初阿纳雅初见他们时如出一辙,甚至还更为盛怒。 “大首领何出此言?”姜远反问道,“卫将军继武侯遗志奉诏讨贼,怎么就成了贼子?曹贼篡汉自立,天地不容,尔等祖上皆是汉臣,岂可助纣为虐!” 俄鲁不愿和姜远口舌争辩,他没把阿纳吉放在眼里,又认为姜远之前已经不是自己对手,如今不过是想靠言语来施展诡计,当即不管不顾举斧砍来。 “你们汉人的争权夺利,与我何干!” 姜远无奈之下横过长矛举起格挡,“喀拉”一声大斧如劈柴般将长矛的木杆劈成两半,斧刃落下相当惊险地从他身侧擦过。 “汉使!”阿纳吉大惊失色,只见俄鲁一斧劈断姜远手中的长矛之后,回手又是一斧横扫。 姜远双手各握半截木杆,偏身闪过的同时右手将断杆猛砸在俄鲁砍来的巨斧斧面上使之失去平衡,连带着马背上的俄鲁身子也随之一僵。同时,姜远以左手所握的半截带着矛尖的断杆刺向俄鲁的右肩。 矛尖透过俄鲁皮甲绑绳的缝隙,扎入他的肩膀,剧痛迫使他松开了手中的大斧。 “俄鲁大首领,让你受皮肉之苦是权宜之计,我是不想伤你性命的。”姜远一把将受伤的俄鲁拽下马背,自己也勒住缰绳下马将他擒住。 阿纳吉见了立即举刀高呼:“车突部的人听着!俄鲁已经被我们擒获!所有人都放下武器!不必再打了!” 两边本来都已经拼到精疲力尽,车突部的人听到自己的首领被擒,士气顿时一泻千里,顷刻间有不少人被对面的迷越部打落马背死的死伤的伤。 “迷越部的人也住手!”阿纳吉虽知两部交战死伤在所难免,但好不容易拿下了俄鲁,他还是希望把局势引回和谈。 混战的两部人马渐渐停了下来,彼此相望的眼神中带着无奈、仇恨和茫然。 姜远把俄鲁捆住交给阿纳吉,翻身上马说道:“大首领,请先给俄鲁治伤,我去解决西丰原的争端。” “汉使,你带上我的信物。”阿纳吉把自己腰上一条系着狼毫的玉牌交给姜远,“即便阿纳雅不听你的,其他人见到这个也会明白是我的意思。” “好,我去去就回。”姜远接过阿纳吉的信物,策马奔向西丰原。 此时此刻西丰原上,阿纳雅和迷越部的一百骑精锐已经杀得连人带马都浑身浴血,他们死伤过半,但车突部付出的代价更大,气势上甚至是人少的迷越部压过了人多的车突部。 在姜远到来之前,已经有车突部的人前来报信,西丰原的车突部羌骑们得知俄鲁被对方擒获的消息之后,一时间都丧失了斗志,阿纳雅等人则精神振奋信心倍增,于是又对着车突部一顿穷追猛打。 “阿纳雅!住手!” 姜远手持狼毫玉牌赶到,高声阻拦迷越部对败逃车突部的追杀,但阿纳雅杀得手滑,迎面对着他就是一刀砍来。 对此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姜远及时抽出腰刀架住了阿纳雅的弯刀,同时举着阿纳吉的信物对周围准备冲上来帮阿纳雅对付自己的羌骑厉声喝道:“看清楚!这是大首领的信物!俄鲁已经被我抓住,大首领命令你们不可再追杀车突部!” “你抓住了俄鲁?”阿纳雅似乎不信。 她问话的时候依旧没有收回刀,姜远也不得不继续用力架着:“不信可以回去问你父亲,这一次一定要让俄鲁明白何解是两部唯一的出路。” “死了那么多人,说和解就和解?” “可否先把刀收了?”姜远忍了许久,若不是顾忌她的身份,早就想还手了。 阿纳雅哼了一声,发力将他的刀推开,弯刀回转入鞘:“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两部和解。” 第一百四十六章 覆巢之危 西丰原上,临近湖畔的沙滩上点起了堆堆篝火。两部人马正在营救伤者,掩埋战死者的尸体。 俄鲁肩上的断矛已经被取出,伤口裹上了白布包扎,在答应彼此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后,阿纳吉让手下人给他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索。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俄鲁望着夕阳余晖下的西海湖缓缓说道,“就像过去你杀死我父亲的两个兄弟一样。” “你想要这片土地对吗?”阿纳吉叹了口气,“这次你们部族的战士倾巢而出,你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死在这里的打算了吧。” “没错,布哈河以北的草场根本不足以养活我们部族的人口。”俄鲁语气沉重,“今年秋季过后的寒冬,也许会死很多人。” 阿纳吉点了点头:“上一次打完之后,划定布哈河为界,对你们确实很苛刻。说实话,我的部族也很艰难,但处境应该比你们要好一些。” 俄鲁没有出声,因为他并不清楚阿纳吉说这番话的用意。 站在一边的姜远此时说道:“我知道迷越部阿纳吉大首领的意思,他是不希望再和你们发生争端的。迷越部和车突部之所以有今天的困境,和姚柯回的扩张有很大关联。你们两部应该放下过去的仇怨,彼此互助以度过艰难的时节。” “即便我们两部结盟,也不是姚柯回的对手。”俄鲁沮丧地说道,“我的部族如今最多还能凑出两千个战士,迷越部想必也不会多出多少。你难道指望我们拼上这点人去从姚柯回手中抢回土地吗?” “我希望两部罢兵结盟,但也不希望你们联手起来去攻打姚柯回。”姜远说道,“一者胜算很低,二者姚柯回仍然是我军拉拢的目标。” 俄鲁和阿纳吉的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担忧。 “两位大首领放心,即便我去拉拢姚柯回,也不会出卖你们。”姜远知道他们忧虑的是什么,直接把话挑明道:“我之前曾建议阿纳吉大首领带着部族向我们蜀地迁移,现在我也对车突部做出同样的邀请。” “迁移去蜀地……”俄鲁喃喃道,“那可有很远的路,大魏是不会坐视不理的。而且我们如果真的去了,也会被姜维利用作为开战的前锋吧。” “确实很遥远,中间要穿过姚柯回的领地和魏国陇西郡的辖区,所以时机只能选在我军下一次出兵北伐的时候。”姜远解释道,“等到那时魏贼自顾不暇,无法分力来阻拦你们。至于姚柯回,卫将军定会另想办法。” 阿纳吉对俄鲁说道:“我是相信汉使的话的,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时机,迁入蜀地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俄鲁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别的事。 “我只提建议,最后成行与否,当然由两位与族人商议决定。”姜远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之前示意阿纳吉和俄鲁,接下来由他们单独谈判解决彼此之间的问题。 …… 黑马河附近,迷越部营地,依旧被看押在草棚内的姜志等人刚刚用过了阿纳兰送来的晚饭。 阿纳兰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看起来不谙世事,也没有经历过六年前的变乱,并不像姐姐阿纳雅那样对他们怀有敌意。无论是前来送食水还是收走餐具,她都表现得十分客气。 面对温柔善意的阿纳兰,姜志等人焦虑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不过眼下他们毕竟还没有恢复自由,姜远迟迟没有回来也令他们感到不安。 “看来姜参军今天是不会回来了,不知迷越部和车突部能否顺利谈和,可千万不要打得难分难解……”齐崮望着天边升起的月轮说道。 “就算打起来,统领也会赢的。”姜志说道,“只希望那个臭丫头不要坏事。” 大家都知道他口中的“臭丫头”指的是一直对他们抱有偏见和恶意的阿纳雅,虎胆们和姜志一样对姜远充满信心,只有于莽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只不过现在有了吃的喝的,于莽的怨气不像早上那般重了,有齐崮和祝洵拦着,好歹没有再起冲突。 “你们听,是不是有马蹄声过来?”从日落起就一直躺在地上休息的祝洵忽然坐了起来说道。 姜志和虎胆们伏地听声,彼此相视点头:“确实有马蹄声过来,人数不少。” “一定是姜参军平安回来了。”祝洵眉开眼笑,“区区车突部,摆平也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这就不好说了。”姜志和虎胆们都站了起来,他们从马蹄声中听出了更多的信息——这批骑兵是从东面来的,不下千人。 如果是姜远和阿纳吉他们回来,应该不会特意去东面绕个圈,而且迷越部出发前往西丰原的人马也没有那么多。 “是东边来的人?”祝洵从他们眺望的方向判断出了答案,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东边的话岂不是……” “姚柯回部就在东边。”姜志沉重地点了点头,对众人吩咐道:“可能要出大事了,一会儿要是乱起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于莽还赖在地上,支着胳膊托着脑袋道:“门锁着呢,副统领有何妙计啊?” 姜志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撸起袖子道:“你真以为我们是被这道上锁的门困在里面了?” 此时营地外围开始出现了混乱的人声,怎么听都不像是迎接阿纳吉和姜远回来的样子,守在草棚外的迷越部战士纷纷离开,姜志意识到不能再等了,打了个手势把四名虎胆叫到自己身边。 迷越部的草棚是用木头搭建的,虽然门外头上了锁,但整体并不牢靠,姜志与几名虎胆一合计,准备徒手把门连带围栏一起拆掉。 众人正待动手,忽然看到阿纳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中攥着开门的钥匙。 “发生什么事了?”姜志见她紧张到连将钥匙插进锁孔都插错了两次,顿时感到事态严重。 “姚柯回又派人来攻打我们了。”阿纳兰的语气中透着恐惧,“父亲和姐姐带着大部分战士去了西丰原还没有回来,现在可以迎战的人不多,也许营地会被攻破,你们快跑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同仇敌忾 阿纳兰把姜志等人从草棚中放出来,伸手指向北面的马厩说道:“你们的武器行囊和坐骑都在那边,我们没有动过。若今夜过后诸位平安无事,可以去布哈河、西丰原找你们那位姜汉使。” 迷越部营地的东边火光闪动腾起浓烟,隐约可见从外部闯进来的骑兵往来冲突,齐崮等人迫不及待想往马厩赶去,但姜志却仍站在原地。 “副统领?”虎胆们也认为尽快取回自己的马匹和武器才能安心,于是对姜志催促道。 “天神保佑你们。”阿纳兰对姜志微微低头,转身准备离开。 姜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阿纳兰姑娘,你怎么办?” 阿纳兰微微一怔,转动手腕挣脱了姜志的手,笑道:“父亲和姐姐都不在,总要有个能出面和对方谈判的人,我当然要留下来。”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姜志反对道,“请跟我们一起撤离吧,我们会保护你去西丰原找到大首领和你姐姐。” 阿纳兰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我是迷越部大首领的女儿,我不能看着我的族人被残害而自己一个人逃走。”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姜志一时间看呆了,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勇气和担当。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阿纳兰已经转身跑掉了。 “副统领,我们把你的马牵来了。”虎胆们已经从马厩中取来了坐骑和武器,虽然这一次他们没能携带军中的制式兵器,此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两根长棍。 姜志从部下手中接过缰绳,伸手从马鞍底下抽出了一支短剑长度的布卷,里头裹的是竹筒,打开竹筒盖之后露出了一截寒锋熠熠的精铁枪头。 边上的虎胆当即会意,把包漆的白木长棍递给他作为枪杆,临时组装成长枪。 “你们往北去西丰原找统领报信。”姜志对其余人吩咐道。 “那副统领你呢?” 姜志提枪上马:“迷越部首领的小女儿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要想办法救下她。” 齐崮担忧道:“我们刚给姚柯回送去了盟书,副统领你现在与他们为敌,会不会破坏了姜参军的计划?” “我和远哥一起见过了姚柯回,那人野心勃勃,说是雄主也不为过。”姜志说道,“如果他吞并了迷越部,得到了迷越部的一万多人口,只怕会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即便结盟也是表面功夫。如今我们与迷越部共患难,他们才是真正有可能成为我方臂助的势力,如果远哥在这里,想必会和我做一样的决定。” 齐崮自知说服不了他,于是同他约定道:“副统领,若我们顺利找到姜参军和迷越部的骑兵,明日正午之前一定能赶回来。若是姜参军他们与车突部交锋不利,也许会往西面退走,你若能平安杀出来,到了西丰原找不到人可以往西走与我们汇合。” 他想的倒也心细,把姜远和阿纳吉他们败给车突部的情况也考虑在内了。姜志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随后拍马往前方火光亮处赶去。 “我们赶紧上路吧,早一些见到姜参军报知此地消息,或许能多挽救一些迷越部的人。三弟,你还不上马,在发什么呆呢?”祝洵对于莽催促道。 于莽朝剩下的虎胆们看去:“领头的都去厮杀了,你们难道不去?” 四名虎胆都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和冒犯,为首一人梗着脖子回答道:“令行禁止,副统领命我们去找统领报信,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 “你们带了两根长棍出来吧?如此说来,枪头应该也藏了两根?”于莽伸手抓起剩下的那根长棍。 方才答话那虎胆也不含糊,从自己的马鞍底下翻出了另一支藏在竹筒中的枪头交给于莽。 于莽哈哈大笑,把枪头装在长棍上,回头对齐崮和祝洵说道:“大哥二哥,报信哪里用得着那么多人,你们去就行了吧?” “三弟,你要做什么?”齐崮和祝洵异口同声相问,虽然他们心中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于莽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道:“我偏就不服那个副统领,这次就和他比比谁更有本事!” 说罢便带马如风般去了,齐崮和祝洵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倒是虎胆营的人回过神来,催促众人即刻出发前往西丰原、布哈河一线。 此时迷越部营地内四处火起一片混乱,来袭的姚柯回部人马见抵抗十分微弱,便大胆地分散杀掠。 黑夜里人影难辨,姚柯回部的羌骑便将远近之处骑在马上冲突的都认作自己人不太提防。 一名百长正带着几骑手下靠近迷越部首领的大帐,忽然余光瞥见侧方火光中极快地蹿出一骑,转头正想询问便被迎面一枪刺下了马。 其余羌骑皆大惊失色,此时方才看清楚马背上持枪的是一个年轻的汉人。 姜志一枪刺死那名百长,见余下几骑还在发愣,毫不犹豫策马上前长枪连挑带刺把他们全部收拾掉,心中一阵舒爽快意。 眼前暂时没有敌人,姜志四下眺望寻找阿纳兰的身影,一路追来却一直没有看到人,四面又到处是乱冲乱撞的敌军,他心中怎能不焦急? 左侧起火的首领大帐此时发出一阵喀拉声,帐子烧毁崩塌,姜志循声望去看到了另一侧正在帮助族人躲避姚柯回部骑兵的阿纳兰,还来不及欣喜便听到了一队骑军朝这边赶来的马蹄声。 只见阿纳兰不要命一般伸手拦在对方前进的道路上用他听不懂的话语大喊,而对面来的骑兵并没有减速,反倒大有想要从她身上踏过去的势头。 姜志催马疾驰上前,一枪刺向最前头的敌军,然而对方身手不俗,骤遭突袭的情况下并未慌乱,竟然反应迅速地举枪挡下。 此时两相照面,姜志才发觉不对劲,面前的敌骑一身精钢锻造的黑色甲胄,手中用的也是制式长枪,这哪里是羌族骑兵的打扮?分明是魏人! 对面的魏军借着火光看到姜志的脸后,头盔面具下的双眼露出精光:“姚柯回说迷越部勾连西蜀贼寇,果然不假!杀!” 话音未落,他身后闪出两骑,三支长枪分左中右齐齐攻来。 姜志发现魏军之后心中虽惊但不惧,面对三人夹攻应对亦有章法,左右两骑先后被他击落马背重伤,但正中那人觑准时机,趁他对付旁人时使出迅疾狠辣的一枪直捣心窝。 姜志心知自己躲不开,于是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只攻不守,千钧一发之际耳畔响起如雷吼声,一骑黑马从旁赶到,长枪上挑替他拨开了对面魏骑的枪头。 于莽气力出奇,营救的这一挑竟然直接将对方长枪挑得脱手,姜志慌乱中抱着同死之念刺出的一枪正中对方胸前甲胄却未能完全破甲,只是将其刺落了马背。 于莽随后补上一枪,扭头对姜志得意昂首。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星夜闻讯 西丰原,夜空晴朗,明月高悬,星斗闪耀。 俄鲁暂时还未被迷越部释放,因此车突部的人也没有离开,两部互相隔着一段距离在南北两头宿营。 车突部数次派人前来,确认过俄鲁平安之后,也就打消了冒险再战的念头。 阿纳吉与俄鲁在西海湖畔对着篝火坐谈,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迷越部的亲信在周围警戒守护,只允许姜远和阿纳雅两人接近。 姜远此时刻意呆在离两位首领稍远一些的地方,独自守着一堆篝火,他想要说的话方才已经对俄鲁说完了,关于两部的和解以及未来他认为交给阿纳吉和俄鲁两个最熟悉各自部族情况的人去商谈比较好。 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湖水特有的气息,姜远坐在火堆旁抱着双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他想,经过今日之事,迷越部首领阿纳吉应该会认同自己所代表的汉军和蜀汉朝廷。至于车突部的首领俄鲁,姜远也有注意到,从刚才谈话开始,俄鲁对自己的态度便没有交锋时那样恶劣了。 看得出来,这两部羌族对汉军主要的恶感来自于六年前由姜维发起的那场失败的叛乱战争。当时有费祎在主持军政,对姜维出兵的行动多有限制,使得那一次北伐虽然成功地煽动了以迷当为首的大批羌族响应,但姜维部汉军本身的实力却不足以应付郭淮的大举讨伐。 最终为了保全实力,姜维只能率领偏师接应距离较近的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的部族退回蜀地,放弃了迷当等大部分叛魏的羌族,为今日遭到对方猜忌以及姚柯回在魏人扶持下的一家独大埋下了祸根。 篝火内的干柴快要烧尽了,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姜远注意到了之后正准备动手添柴,忽然旁人走来一人拾起了几根柴火,轻轻丢进了火堆。 “你怎么不去和我父亲一起商量?”阿纳雅拍落了手上的灰尘,叉腰站在边上看着姜远问道。 “我已经把迁入蜀中的计划告知俄鲁了,至于之后迷越部和车突部要走什么样的路,不是我这个外人应该插手干预的。”姜远说。 “现在俄鲁在我们手中,你要逼迫他答应也不是难事。” “你是希望车突部跟我们走,然后迷越部好留下来占据整片地盘吧?”姜远笑了笑。 阿纳雅被他说穿了心思,也不觉得羞赧,坦然承认道:“是啊,没错,西丰原这边的土地要养活两部的人还是太勉强了,车突部要是跟你们走了,我们也能轻松一些。” “那不就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姚柯回?” “我才不怕他。”阿纳雅不以为然,“姚柯回也不敢大举进攻我们,西平太守不会让他如此妄为的。” 姜远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觉得去了蜀地会被我们利用,难道就不怕被魏人利用吗?如你所言,现在你们部族的安全都是依靠西平太守庇护得来。” “迷越部太小了,魏人看不上的。”阿纳雅对此很有自信,“就算要和你们打仗要利用我们羌人,先上阵的也应该是姚柯回部。” “你就没有想过,魏人改变心意,以支持姚柯回吞并你们为条件换取姚柯回对他们俯首效忠?”姜远问。 “那你就不了解姚柯回了,他不会甘心受人摆布的。” 姜远笑了一下:“是吗?我觉得反倒是你不了解姚柯回。他有志于称霸西海一统诸部,兴许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暂时向魏人妥协屈服。” 阿纳雅无言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缓缓摇了摇头。 这时负责在外围放哨警戒的迷越部羌骑赶了过来,向阿纳雅报告说南边有汉人过来。 阿纳雅眉毛一挑,看了姜远一眼:“你的手下好像不太老实,竟然自己跑出来了。” “我跟你去看看。”姜远隐约感到事情不对劲,他出来前分明关照过姜志等人安心等候自己回去,他们怎么会违反命令跑出来呢? 兴许是迷越部营地那边出什么事了……姜远神色凝重。 阿纳雅和姜远跟着放哨的羌骑来到宿营地南边,见到了被迷越部拦住的齐崮、祝洵和四名虎胆。 “齐崮?你们怎么来了?其他人呢?”姜远左顾右盼,没有见到姜志和于莽。 “姜参军,出事了!”祝洵急迫地说道,“姚柯回人马来袭,迷越部的营地一片大乱,副统领说要去保护大首领的女儿,三弟去给他帮忙了。” 姜远心中一惊,还在思考时边上的阿纳雅已经忍不住了,她对身边的羌骑命令道:“我去向父亲报告!你们赶紧集合队伍!” “姚柯回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攻过来……知道他派了多少人马吗?”姜远继续向齐崮等人打听情况。 走出几步的阿纳雅听到了之后又停了下来,她也希望把敌情弄清楚。 “天色太暗,看不清有多少人,初步判断不下一千。”一名虎胆回答道。 “即便只有一千,迷越部留在营地的战士也抵挡不住,何况还是夜袭。”姜远判断道。 另一名虎胆又说:“统领,我们逃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前来进攻的敌军里面夹杂着魏军!” “这不可能!”阿纳雅发出难以置信的大喊。 姜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肯定无法接受这样的情况,于是说道:“也许是我的手下看错了,你先去和大首领报告吧。” 阿纳雅目光冷冽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朝阿纳吉所在的地方奔去。 “统领,千真万确,我们和魏军交手过那么多次,不会看错的。”那虎胆肯定地说道。 “会不会是姚柯回得到了魏军的衣甲装备?”姜远比较谨慎,把全部的可能都考虑在内。 毕竟他们前脚才离开姚柯回的地盘,姜远记得当时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还对魏国阻止他们攻打迷越、车突两部耿耿于怀。这才过去不到十天时间,姚柯回这么快就和魏人联合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时不我待 正在休息的车突部察觉到南边迷越部开始上马集结,纷纷感到怀疑不安。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也要摆出临战戒备的姿态时,一匹孤零零的马从南奔来,马背上载着他们的首领俄鲁。 “大首领回来了!”车突部的骑兵们欢喜异常。 俄鲁在亲信的帮助下缓缓下马,扶着左肩发痛的伤口说道:“迷越部的营地好像被姚柯回袭击了,他们现在要赶回去救援。”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趁机攻击他们的后方。” “不,这一次我要帮阿纳吉。”俄鲁郑重地说道,“不是因为他今天饶了我一命,而是因为那个西蜀来的使者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车突部的骑兵们低头沉默不语,他们对于这种突然的转变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两部恩怨由来已久,互相攻伐彼此都失去不少亲友,今日一战也有不少死伤者,他们的心里都埋藏着深刻的仇恨。 俄鲁从众人沉默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他们的心结,对此他也早有预料,此时说道:“我知道大家没法立刻放下和迷越部的仇恨,但姚柯回已经把我们逼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迷越部之后就会是我们。” “我不会强迫你们跟着我去替迷越部帮忙。”他扫视着一众族人说道,“今晚我不是你们的首领,只是一个希望能够偿还阿纳吉恩义的男子汉而已。他的弟弟和我的两个叔叔都为彼此的部族战死,但我们争来争去最后得到的土地依旧不足以养活所有人,是时候让斩断仇恨了。” 俄鲁叹了口气,伸手示意亲信把自己的战斧取来。 “大首领,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俄鲁逞强地说道,坚持拿起斧子重新上马。 他的亲信护卫们也纷纷跟着上马,以示对首领的拥护和追随,这举动感染了周围的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武器准备出战。 “你们不必急着跟来,我先去和迷越部的人打声招呼,以免他们误会。”俄鲁外表虽然粗犷,但行事颇为细致,此时迷越部的人正急着回救营地,己方这么多人贸然追上去很可能会再度引起冲突。 与此同时,西丰原南面,阿纳吉和阿纳雅已经集合了队伍,但在出发之前父女二人发生了分歧。 阿纳雅认为应该留下一队人把姜远一行重新看管起来,虽然她没有明说理由,但阿纳吉猜到了女儿的心思。 来袭的姚柯回军中有魏军的存在,阿纳雅起初虽然不相信这个消息,但还是一同向阿纳吉报告了。根据她的推测,魏军一定是被姜远这些西蜀来的反贼招来的,迷越部想要不和大魏翻脸就只能先拿下姜远等人,等事态平息之后再把他们解送西平太守处请罪。 但阿纳吉这个时候心中已经倾向于投向蜀汉的怀抱,他已经开始期待姜维下一次出兵时带来的迁移机会,因此坚决反对女儿的意见。 父女二人争执的时候,姜远在不远处对这一切洞若观火,齐崮和祝洵两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姜参军,我们是不是要小心那个迷越部首领的女儿?”祝洵试图用询问的方式来提醒姜远。 “不错,她太相信魏人。”姜远低声说道,“大首领反倒偏向我们一些,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齐崮喃喃思索道:“魏贼一向不希望羌族统一坐大,所以姚柯回几度欲挥兵西进而不得,这一次怎么反倒有魏军助他?” “如果不是姚柯回从魏贼那里得到了衣甲兵器,那我只能猜测他是在我们离开的这十天里和魏国达成了某种交易。”姜远说道,“虽然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去讨好魏国,但一定已经让西平太守改变心意支持他攻打迷越部和车突部。” “会不会是……他利用了我们?”祝洵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姚柯回隐瞒了收下我们盟书的事,反倒向魏国诬告迷越部接纳我们。” 姜远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条对姚柯回来说很不错的计策,而且如今这个情况下这也不算是诬告了,迷越部确实与己方走得很近。 他原本以为姚柯回哪怕对自己阳奉阴违,至少也会在蜀汉和曹魏之间维持表面上的平衡,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投靠魏国。 难道是自己一行人西行寻找两部的举动刺激了姚柯回的神经?还是说他早就计划好要先达成称霸西海的目标? 事已至此,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姜远摇了摇头,把这些冗余的念头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转而对众人说道:“姜志和于莽留在营地,多半已经和魏军照面,我们来西海的消息瞒不住了,接下来恐怕要面临艰难的抉择。” 祝洵问:“是我们的抉择,还是迷越部的抉择?” “都是。”姜远沉重地说道。 齐崮和祝洵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我们可以帮姜参军你做些什么吗?” “我需要一支军队。”姜远的语气有些艰难,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姚柯回和魏军的行动让他意识到迷越部也许不能安然等到姜维下一次北伐了,接应他们迁入蜀地的行动可能必须提早执行。 虽然很仓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已经可以预见,无论迷越部是否选择把己方一行人送给魏国,都逃不过被姚柯回吞并的命运。 阿纳吉是个眼光长远的首领,这一点姜远很有信心,他相信阿纳吉可以想到留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如果迷越部赞同向蜀地迁移,眼下的形势可能不足以按照他原来计划的那样向姚柯回部借道通过西海南岸,然后经过已由汉军攻占的狄道、临洮退入蜀地。 打下临洮城还好说,但来的路上他亲眼见识过了狄道城的城防,认为那不是汉军一支偏师在仓促之间可以轻易拿下的,所以迁移的路线必须改变。 往更南边的山地行进,尽量从姚柯回领地的南部边缘绕过,直插曲山、临洮,经过牛头山退入沓中。姜远认为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线,但即便是这样绕远路,也必须要一支军队来半路接应才有把握。 第一百五十章 三日之期 阿纳雅最终还是服从了父亲的决定,暂时放下拘押姜远等人的念头,一同率领部众赶回去救援营地。 当他们回到迷越部原先的营地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放亮,来袭的姚柯回部人马早已退去,只留下弥漫着灰烬余烟的营地和遍地的死尸与伤者。 幸免于难的族人们正茫然地站在废墟之间发呆,当他们看到阿纳吉带着战士们归来时,纷纷忍不住流泪痛哭。 血染衣袍的姜志和于莽从人群中走出,他们身后跟着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颤抖的阿纳兰:“父亲……姐姐……” 阿纳吉神情哀恸,虽然他很想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这个时候作为首领最重要的是安抚族人。 阿纳雅下马迎上前去,把妹妹拥进怀里。 “大首领。”留在营地的一名战士长上前向阿纳吉报告情况:“目前可以确认,昨夜有五百多个族人被杀,近千人受伤,还有数百人人失踪。姚柯回手下的人马掠走了一些粮食和牲口,跟他们一同来的魏国将军要我们在三天内交出西蜀的使者,否则他们会再来。” 正在拍着妹妹的后背柔声安抚她的阿纳雅闻声扭头朝姜远看去,眼中露出了冷酷决然的光。 齐崮已经把那个战士长的话翻译给了姜远听,后者立刻明白了阿纳雅目光的含义。 “姐姐?”阿纳兰感觉到阿纳雅松开了自己,迟疑地抬头朝她看去。 阿纳雅放开妹妹之后,拔刀快步走向姜远。 姜志和于莽两人此时极有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挡在姜远前方,两杆长枪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你们把魏军招来的。”阿纳雅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想干什么?”姜志冷冷反问,“我们保护了你妹妹,你却要对我们举刀?” 阿纳雅狠狠地说道:“我早就该送你们去见西平太守,这些人都是因你们而死!” “你来试试看啊。”姜志把长枪往前放平。 “阿志。”姜远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要把事情闹大。” “远哥,人家都拿着刀来找你了。”姜志不肯后退,“对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白眼狼何必客气。” 姜远压下了姜志手中的长枪说:“我相信大首领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因为即便把我们送给魏军,他们也难逃一劫。” “你什么意思?”阿纳雅紧盯着姜远问道。 “不是我们把魏军招来的,是姚柯回把魏军招来的。”姜远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听得懂我这句话,那我不介意跟你多说一些。” 阿纳雅脸上仍是不服气的神色,但还是忍着性子对姜远说道:“你且说来。” “你可以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姚柯回最近是否和魏国有什么往来。”姜远说,“不出所料的话,他应该做了什么向魏国表现臣服诚意的举动。” 阿纳雅对留在营地的幸存战士询问了几句,有人出来回答了一连串的话。 齐崮对姜远说道:“那个人说,昨夜来袭的姚柯回军中有人谈论到,姚柯回把自己的长子姚伯虞送往魏国作为人质。” “果然如此。”姜远点头,“那就不难理解了,姚柯回用自己的长子作为人质,换来了魏军对他统一西海诸部的支持。” 阿纳雅此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姚伯虞已经是姚柯回之后公认的西羌部落下一任大王人选,姚柯回把他送去魏军那里无疑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同样也换来了魏军前所未有的支持。 当然,魏军也许真的希望迷越部能够主动把西蜀的使者交出来,但这件事本身也许已经并不重要了……阿纳雅想到了这一点,在姚柯回得到魏国的信任之后,迷越部和车突部已经没有再存在的必要,魏人会默许他为统一发起部落间的战争。而一旦两部被姚柯回吃掉,西蜀的使者自然也就无法达成目的,是死是活无关紧要。 姜远注意到阿纳雅眼神中的变化,于是对她说道:“看来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虽然很遗憾,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们被魏人放弃了。” “一定还有回转的余地……”阿纳雅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不,完全没有了。”姜远摇了摇头,“之所以给你们三天时间,我猜是因为姚柯回需要三天来进行准备,好对你们和车突部发起一场空前的战争。” 羌族部落散居在西海周围广袤的草原上,为了放牧通常会分成许多单独行动的小群落,并非总是聚集在一起的。即便是迷越部这样总共只有一万多人口的中等部落,也不是全部人都集中在首领营地。 姚柯回部下有近十万人口,从散落的各个小群落召回成年男子组成强大的军队自然需要时间,昨夜来的那些不过是姚柯回直属的骑军而已。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阿纳雅已经预想到三天之后自己的部族会遭遇什么也的灭顶之灾。这片草原历来是强者为王弱肉强食,加上他们曾经对姚柯回有过那么多忤逆的举动,失去魏国的庇护之后将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对方的铁蹄。 “如果三天之后你们战败了,迷越部会怎么样?”姜远问。 “也许会有一半以上的成年男子被杀,年轻的变成奴隶,和女人一起被赏赐给立功的将军。”阿纳雅双腿一屈,颓然地跪在地上。 姜远又问:“那如果趁对方还没打过来,主动去投降呢?” “如同你们汉人所说的城下之盟,又能好得了多少?”阿纳雅沮丧地反问。 “总好过打败了之后被屠杀。” “投降就是自己把脖子伸到姚柯回的刀下!就是放弃尊严和自由!”阿纳雅愤怒地冲他吼道,“那样的话还不如战死!” “即便对方如此强大你们毫无胜算么?” 姜志等人纷纷用奇怪的目光看向姜远,他们连着听了几句,隐约感觉到不对劲——这些话太不像姜远的风格了。 阿纳雅更是对姜远的这番话嗤之以鼻,冷笑反问:“论实力强弱,西蜀不及大魏十分之一,你和姜维可曾想过向魏国投降?” “我们为什么要像一个被我们打得屡屡龟缩坚城不出的对手投降?”姜远耸肩而笑。 阿纳雅不屑地撇开目光,仿佛在说自己不相信他的鬼话。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姜远上前对她伸出手说道:“我承认魏国比我们强大,但强弱不是绝对不变的。即便敌众我寡,我军也有死战争胜的信念。现在你们也无路可走了,不如跟我回蜀地去吧。” “汉使大人,此间距离西蜀数百里之遥。东面是姚柯回和魏军,你除了身边几个人就剩一张嘴,凭什么带我们走?”阿纳雅反问。 “对方不是给了三天时间吗?”姜远笑了笑,“抓紧时间做些有用的事,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第一百五十一章 魏军复返 迷越部的羌人们忍着失去亲友的伤痛开始收拾营地,姜远和阿纳吉进入一处临时作为首领住处的帐篷商议今后之事。 二人正谈及迁移的具体方案,车突部首领俄鲁恰于此时赶到,也被接进了帐篷。 俄鲁看到迷越部营地遭袭之后的惨状,更加意识到姚柯回的威胁,又得知他们正在谈论南迁之事,于是也参与进来一同商议。 让迷越部和车突部一同南迁,这是姜远最初的打算,但现在却觉得过于紧迫,时机尚不成熟。两部人口加起来过于庞大,也不利于行动转移的迅捷高效。 “俄鲁大首领,我和阿纳吉大首领商议完之后,迷越部也许会立刻动身拔营向南面山地开进。时间紧迫,我们不可能等候车突部到来再一同行动。”姜远对俄鲁歉疚地说道,“车突部营地在布哈河北面,离此间尚远,仓促参与此事,可能会给贵部的族人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 俄鲁思虑之后,认为姜远说的有道理,即便他马上赶回车突部去召集族人宣布南迁之事,全部收拾准备停当也要花很久的时间。以迷越部如今的这个处境,根本不可能留下来等他们。 “俄鲁,汉使也是一番好意。至少你们还没有得罪魏国人,我们走之后,西丰原的土地你们就收下吧。”阿纳吉轻轻叹了口气。 俄鲁微微闭眼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正在为自己昨日挑起的纷争感到无比后悔,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也没能争夺到的土地,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到了自己部族的手中,仿佛是上天在戏弄他们这些凡人。 片刻之后,俄鲁又说道:“你们走了,车突部就要直接面临姚柯回的威胁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竟然直到此时才感同身受,我真是太愚蠢了……” 姜远说道:“大首领不必如此悲观,我有一个想法,大首领你看是否可行?长期以来,都是迷越部直接与姚柯回发生冲突,你们的领地毕竟在更北边,和姚柯回不直接接壤。等阿纳吉大首领带迷越部走后,你可以尽快派人去同姚柯回接触,假意向他表示臣服。” “姚柯回会相信吗?”阿纳吉和俄鲁都对此感到担忧。 “姚柯回是个看重利益的人,只要俄鲁大首领让他看到,接受车突部的臣服比派兵攻打消灭车突部得到的利益更大,他就一定会接受。”姜远说,“但仅是这样还不够,俄鲁大首领还需要取得魏人的信任。姚柯回把他自己的儿子送去魏人那里做人质换来了魏军的支持,俄鲁大首领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但可以试试以进贡的方式讨好魏人。” “向魏国进贡?” “理由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就说感谢魏人赶走了迷越部,让你得到了大片的土地,这次特殊的进贡是为了表示对大魏的感恩。”姜远不遗余力地向俄鲁传授取信魏国的方法,因为他希望保住车突部。 没法把车突部一起迁走虽然是个遗憾,但姜远转念一想,如果让车突部留下来将来作为内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姚柯回近日的举动已经说明,他多半是不会接受姜维和汉军的合作了,但他手中庞大的羌族又让姜远忌惮,所以想要留下一颗棋子以备将来。 若是将来汉军北伐顺利,姚柯回见风使舵转向他们那是最好不过,如果到时候姚柯回要助魏军对付己方,姜远就准备依靠俄鲁的车突部在关键时刻给姚柯回致命一击。 两部的首领和姜远在帐篷中商议的同时,齐崮、祝洵和于莽三兄弟已经策马疾驰在返回蜀地的路上,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汉军控制下的阴平郡——沓中。 姜远给了他们一个十分紧要的任务,那就是去向阴平太守廖化请求支援。 迷越部南迁的路线他已经定好了,虽然绕了远路但可以避开大部分危险的区域。为保万无一失,姜远还是希望得到蜀中派兵前来接应。姜维和大军所在的汉中太过遥远,派人去那边求援自然是来不及的,思来想去最近的汉军部队便是驻扎阴平的廖化部属。 阴平郡作为蜀汉西北边陲前线,和武都、汉中一同组成保护成都平原主要产粮区的北部屏障,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因此蜀汉以廖化这样资历深厚沉稳持重的老将担任阴平的防守之职,其麾下配属的军队也有五千之众。 在姜远看来,如今这个时间点虽然不是大举北伐的良机,但好在郭淮和邓艾几乎同期被调走,魏军西北防线出现因人事变动而产生的短暂空缺,即便不能得到汉中、关城驻扎的主力部队的配合,只靠廖化所部的偏师依旧可以完成接应迷越部入蜀的任务。 从地理上考虑,阴平郡西部本身就是广大羌族杂居的地区,远离曹魏雍凉军团势力范围,汉军往西面出击避开狄道城、襄武等魏军敏感的城池,行军应当会比较顺利。 失去郭淮和邓艾的魏军雍凉军团在这个时间点也不太可能会主动出击,况且时值秋收之季,陇西的魏军正忙于收割军屯储备粮草,比起主动进攻他们更担心遭到汉军的袭击被夺取粮草。 尽管姜远站在自己的视角上对从阴平出兵接应进行了一番分析,认为此举具有很大的可行性,但他还是不太确定廖化会不会答应。 派出齐崮等人前去求援,姜远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其实按理来说,这件事应该由他亲自去办最好,毕竟在钥谷之战时他曾和廖化有过合作,彼此之间虽然称不上多熟但至少是说得上话的。 只不过考虑到迷越部刚刚受到沉重打击,部族中人心浮动,可能还有像阿纳雅那样看不太清局势仍对魏人抱有幻想的存在。姜远不敢轻易离开,他要留下来保证迷越部能够稳定一心向南迁移。 帐中的商议筹划还在继续,迷越部营地东面却来了一队魏军骑兵,不多不少正好十骑。 “真是背时倒运,曲督伯他们那一队人丢了,倒要我们回来寻找。”一名魏军对领头的什长发牢骚道。 “我们就十个人来,那些羌人不会对我们动手吧?”另一人则表露出了担忧之意。 领头的什长应声道:“迷越部的人没这个胆子,昨夜混战中动手也就罢了,这个时候向我们出手这不是给了秦都尉剿灭他们的理由吗?” 一队人到了迷越部营地前放慢马速缓缓接近,那什长派队中通晓羌族土语的骑兵先行上前通报来意。 “迷越部的人听着!我们是大魏西平驻军秦琦都尉麾下,前来寻找丢失的同袍!速开寨门!” 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投罗网 魏军前来找人的消息很快被报入首领们议事的帐中,姜远初听闻时心中一阵紧张,但随后听到对方只来了十人,立刻松了口气。 姜志和虎胆们已经机敏地躲了起来,藏在暗处观察着前来迷越部营地的魏军,在得到姜远的命令之前他们暂时还不想主动出击。 阿纳吉起身望向姜远,征求他的意见:“汉使以为应当如何?” “区区十人,不足为虑。昨夜所杀魏兵和姚柯回部众的尸首还在营中,大首领可引他们前去观看。”姜远说道,“待他们看到尸首之后,就地杀之。” 阿纳吉答应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姜远说:“无需安排,大首领只管去与之周旋,我和手下人自会寻机动手。” 阿纳吉点了点头,转身出帐,前去寨前迎接那一队魏军。 留在帐中的俄鲁看姜远也准备出去,起身问道:“需要帮手吗?” “不必了,俄鲁大首领若无他事,可趁我们动手的时候悄悄离开。”姜远为他考虑道,“车突部还要留下来面对魏国和姚柯回,你不宜露面。” 姜远不担心那些魏军之中会有人逃脱,那十人进了寨子便等于一脚踏入了鬼门关,绝无生还的道理,他担心的是俄鲁在此时抛头露面帮助迷越部反抗魏人,之后迷越部若有人半路逃离、或被姚柯回捉去,那都有可能会害了留下来的车突部。 俄鲁谨慎地点头答应,目送姜远出帐。 姜远离开前随手从帐中取了一顶羌族的绒帽带在头上,避开寨门附近的大路悄悄找到姜志等人,把自己决定袭击这对魏军的计划告诉他们。 众人一听要动手,立刻都来了精神。姜志昨夜和于莽联手已经于混乱中杀了一队魏骑,正是这队人现在前来寻找的目标。其余四名虎胆们都为昨夜没能参战感到遗憾,毕竟好不容易跟着正副统领出来一趟,若是身无寸功回去也太丢人了。 “远哥,怎么个说法?”姜志已经观察了许久,那队魏骑倒还算谨慎,并没有全体跟着阿纳吉进入羌族营地,留了三个人在外头等候。 除了留下三骑在外,进入寨子的七骑也没有下马的意思,六骑两两一组分成品字形把什长围在中间,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姜远看清了对方的布置之后,安排道:“进来的七个不怕,先打留在外头那三个,弓箭都带在身边了吧?” “猎弓,这个步数不太够。”姜志目测了距离,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用弓发起突袭有点勉强。 姜远早就想好了,指着寨门左侧的一顶半塌的帐篷说道:“摸到那后头,从那里出手正好。” 姜志回头看向四名虎胆:“射术好的来两个,跟我过去,中间那个伍长留给我。” “我们跟副统领去。”两名虎胆站了出来。 姜志让他们检查各自携带的弓箭,确认无误之后对姜远说道:“远哥打算怎么对付那边的七人?咱们先通个气,我这边结束了马上来帮忙。” “声东击西。”姜远伸出两根手指,看向余下的两名虎胆:“你们二人带弓箭绕到正面动手吸引对方注意,我骑马直冲他们后方。” 姜志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这个计策不怎么样。”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么几个人,这点计策也就足够了。”姜远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叮嘱道:“这队魏军都是穿甲的,你们用弓记得瞄薄弱的部位,要是放跑了外面那三人万事皆休。” “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二人商议已定,各自带两名虎胆分头行动,此时外头阿纳吉已经带着那队魏军骑兵来到了营地后方集中堆放尸体的大坑。 “昨夜死者都在这里了,尚未来得及掩埋……”阿纳吉指着死尸堆积的大坑对魏军什长说道。 “这里头有我军的人吗?与我等穿一般衣甲的,想必不难辨认,你们搬运掩埋时可有发现?”那什长厉声问道。 阿纳吉往边上走了两步道:“大人,我也是刚回到营地,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否发现贵军的尸首,还要容我问问负责清理尸体的人。” “速去查清!” 阿纳吉心中猜到姜远这会儿大概要准备动手了,正想找借口离开,见对方要自己去查问清楚不由得心中暗喜。 那魏军什长见阿纳吉走到不远旁处向族人一一询问,他心中却有点不耐烦,对前方两名部下命令道:“你们二人下马去看看!” 最前方的两名魏军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什长的命令也是军令,二人只得下马步行下坑翻看尸首,没过多时便发现尸堆中露出黑色衣甲。 “找到了!”左边一人回首对什长大喊,右边一人还在用力把尸体往外拽。 两声突兀弦响,什长左边一骑翻身摔下马背,一支利箭正中他咽喉,右边另一箭却射偏了,从魏军骑兵的肩甲上擦过,“突”一声扎进泥土中。 “敌袭!撤!”那什长反应极为果断,看都不看一眼喉部中箭落马垂死的那名同袍,也不管留在尸坑中的两人,直接一提缰绳勒马转身准备逃跑。 放箭的两名虎胆持刀冲出,三步并作两步跃入乱尸坑,当先下坑的那位一刀把手中还抱着同袍尸体慌了神的那魏军砍倒,另一人飞身一脚把想跑的另一名魏军踹倒,干脆利落地补上一刀将其结果。 两人各有斩获,心满意足相视一笑。忽然听到上方马蹄声响,立刻双双反应过来,拔刀爬到坑上头,骑上魏军留下的马匹准备配合姜远堵截。 骑在马上的四名魏军第一时间掉头要跑,但转身的瞬间一支长枪飙射飞来,将一名魏军扎下了马背。余下三人被惊出一身冷汗,定神看到十余步外一骑白马横拦在前头挡住了去路,马背上的年轻人手中还有一支长枪。 “区区十个人就敢回来,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既然如此,来了就别走!”姜远举枪对他们说道。 “大胆西蜀贼寇!给我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走为上计 那名魏军什长破口大骂,看似气势十足,实则不过是给自己壮胆。 姜远对“西蜀贼寇”四字付之一笑,一提缰绳策马冲向对方。 剩下三名魏军早已丧胆落魄,三人想要避开姜远夺路逃跑,但从迷越部营地大门方向赶来的姜志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三颗头颅被丢在魏军马前,向他们宣告留在外头接应的同伴已经悉数被解决。 “一起冲,活着的人回去报告秦都尉!让他立刻发兵来……”那什长话未说完,已经被姜远赶上一枪刺下马背。 余下两骑一骑被姜志等人截住,一骑见状再度转头想另寻出路,眼角余光瞥见一袭红影飞速接近,刹那间惨叫一声摔下马毙命。 阿纳雅抖落刀锋上的血迹,眼神复杂地望向姜远。 “看来你终于想明白了。”姜远对她的行为露出了表示赞赏的微笑。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阿纳雅收刀入鞘,扭头看向最后那名孤零零的魏军:“不杀了他?” 被姜志等围住的那名魏军骑兵本就手抖得抓不住枪,听到阿纳雅催促姜远取自己性命,顿时丢下兵器颤声道:“将军饶命!小人愿降!” 姜远抬手制止姜志等人,上前说道:“既然愿降,还不下马?” 那名魏军匆忙下马跪地,姜远示意虎胆们上去将他绑了,随后用枪指着被自己刺死的那名什长问道:“他口中的秦都尉是什么人?麾下有多少人马?” “是大魏西平郡护羌都尉秦琦,有一千人马,其中两百是骑军。” 姜远又问:“秦琦带你们来西海有什么任务使命?” “是西平张太守命秦都尉带兵前来助羌王姚柯回平定迷越部叛乱,捉拿西蜀贼寇……” “既然如此,昨夜为何只是杀掠一番又退去?” “秦都尉原本不希望昨夜出兵,是姚柯回过于心切,尚未准备好便匆促攻来,本想夜袭扑灭迷越部的兵马,没想到扑了个空。” 姜远这下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他总觉得对方的行动有些奇怪,原来是姚柯回心急之下贸然出击,发现难以一举消灭迷越部之后那魏将才留下三日之期,多半也是想稳住迷越部给姚柯回集结大军争取时间。 “秦琦和姚柯回昨夜退走之后,可有留下人马在附近监视?” “姚柯回想这么做,但秦都尉怕迷越部生疑阻止了。” 姜远笑了笑:“那我真得谢谢秦都尉,帮了我们大忙。” 阿纳雅在一旁听到了,对姜远说道:“我这就去让父亲带领大家准备迁移。” “等等,”姜远喊住了她,“路上用不着的东西都别带了,带上粮食就行。只要人能活下来,以后总能再攒起家当的。” “那牲畜呢?” “牛羊牲畜自己能走,我不反对你们带上。但路上要是丢了,不会给你们时间去找。”姜远说。 阿纳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随后快步离去。 那魏军此时出声对姜远问道:“将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姜远转过身去:“倒是还想问问你陇右的军情,不过料你也不知道多少。” 那名魏军骑卒一脸愕然,看到姜志拿着绳子走到自己身后,还没明白过来便被勒住了脖子。 杀降不是姜远喜欢做的,但眼下非常时刻只能如此,迷越部迁移这么大的行动必须瞒住魏军和姚柯回,万一半路让此人跑了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姜志勒毙了那名魏军骑卒之后,走到姜远身边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等迷越部收拾好了立刻就走。”姜远答道,“我本想等到夜里,以避开对方的耳目。不过刚才那人说近处没有留下监视的人马,也就无所谓了。而且我们杀了这队来找人的魏骑,这些人久不归队,秦琦也会起疑。” 姜志点点头:“我也担心这队人失踪之后魏军会更加起疑,到时候他们引兵追来如何是好?” “秦琦只有一千人,对我们有威胁的是那两百骑兵。”姜远说,“人数不多,找个机会埋伏他们当有胜算。姚柯回和秦琦之间似乎并不和睦,而且姚柯回对魏军丢失士兵一定不上心,他多半还想着集结完兵力再来攻打迷越部。等到秦琦发现迷越部逃走再去和姚柯回商量,我们已经走远了。” “虽说只有两百骑,毕竟是魏军。”姜志苦笑,“迷越部的羌骑怕不是对手。” “但我们还是要走,走的越快越安全。”姜远从怀中取出地图,“等进入山区之后,魏军一定不敢再追了。” “但愿廖太守能够仗义相助,派兵来半道接我们一下。”姜志耸了耸肩,“要是能来个两三千人,说不定还能打个小胜仗。” 这个想法就有些一厢情愿且颇具赌性了,姜远心想。 即便廖化真的带兵来接应,他们也应该尽量避免和魏军交战,以保护迷越部羌民安全退入蜀地为优先。至于入蜀之后如何安置这一万人口,姜远完全不担心,因为阴平和武都二郡人口极少,且境内本就有羌氐民族杂居。 在诸葛亮第三次北伐收复两郡之前,魏军已经把阴平和武都两郡大部分百姓迁走。这两郡北面与雍凉隔着山脉,南面却直通益州平原,对魏军来说人少守不住,人多补给成问题,故而早早放弃。三伐时汉军只靠陈式一支偏师就拿下了两郡的土地。 姜远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把迷越部安置在阴平郡,正好可以填充本郡的人口。再从中招募勇壮组成军队,传授屯垦技术,农忙时屯田,农闲时操练,一来可以增加军粮储备,二来也能为汉军增加千余后备兵员。 可惜的是形势所迫,没法把车突部也一起迁走……想到这点,他还是略微有些遗憾。留下车突部在西海作为将来的内应,也是不得已情况下的手段。 只是与姚柯回部结盟的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姜远觉得自己还是有些看不透这位羌王。下一次大举北伐的时候,姚柯回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一百五十四章 都尉之怒 郡治所阴平城,廖化见到了几乎昼夜兼程不眠不休从西海一路赶回来的齐崮兄弟三人。 听完姜远托齐崮等人捎回来的信息之后,他陷入了沉思。 “姜远迁动羌人入蜀,此消息不可不上报卫将军与朝廷。汝等可速往汉中禀告卫将军,我自遣人送信往成都。”廖化对齐崮等人说道。 齐崮说道:“姜参军迁万余羌人入蜀,但恐遭魏军截击,希望太守能够出兵于半道接应。” 祝洵也说道:“军情紧迫,若要等到汉中、成都方面回应则晚矣!望太守早做决断!” “话虽如此,但老夫受命镇守阴平,职责以保境为先。”廖化抚过下颚的白须,“我会先派斥候向西羌之地哨探,如果发现了姜远的行踪,再考虑出兵接应不迟。” 齐崮和祝洵对视一眼,心想虽然无奈但也只好如此了。 廖化以谨慎持重着称,又担任镇守要地之职,在这件事上慎重对待也是无可厚非。 “姜参军一心为国,此次迁回的羌人也是有心归附大汉的。”祝洵心中对廖化仍抱有希望,在离开前特意着重提道:“此次迁民若是成功,可大大充实阴平郡的人口,请太守千万不要轻易放弃姜参军!” “老夫自知轻重,你们速去汉中吧。”廖化催促道。 打发齐崮等人去汉中并不是想推卸责任,廖化心中已经想过,若自己率阴平驻军向西进入羌地的消息被魏军探知,那空虚的阴平恐又遭到对方袭击的危险。虽然不至于丢失土地,但若经营已久的土地遭到对方烧杀破坏也是己方难以接受的。 “向西羌之地派出斥候轻骑,寻找姜远等人的踪迹,发现之后立即回报。” 送走齐崮等人之后,廖化回到了军中,召集麾下负责侦查哨探的将领布置安排。 麾下将领领命而去,阴平郡的精锐侦骑即刻出发,分成多路深入西羌寻找姜远的踪迹。 “姜远,如果你能带着羌人顺利走到羌中一带,那老夫也不介意冒险帮你一把。”廖化盯着营帐中的地图,一拳擂在其上,拳头正落在羌氐领地的中部。 …… 西海南岸,暂驻于姚柯回部西面的西平魏军营中。 在外出寻找丢失人马的那一队士兵也久久不归之后,负责这两队人的百人长和其下的两位管理五十人队的督伯终于都坐不住了。 三人商议之后,觉得此事定瞒不住,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上报给了都尉秦琦。 秦琦本来还以为迷越部没胆子包藏西蜀贼寇,正算着日子等迷越部顶不住压力自己把人送上来,到时候好人赃俱获师出有名,接到部下的报告之后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寻常。 下令将隐瞒丢失士兵的百人长杖责四十军棍之后,秦琦不顾此时已近深夜,亲自带领两百骑飞奔至迷越部的营地。 迷越部的营地内黑灯瞎火,早已人去寨空。 秦琦心中且惊且怒,率众破门而入,魏军举着火把四下搜索,最终率先发现情况的士兵把秦琦带到那处堆埋尸体的深坑前。 尸坑最上方横陈着十具身着魏军骑军衣甲的死尸,显然就是一早出来寻找昨夜丢失同袍的那队人。 “贱夷竟敢如此!”秦琦额头青筋凸起勃然大怒。 随行的魏军继续在尸坑中翻找,随后又找出了昨夜突袭迷越部营地时死在姜志和于莽两人手里的那队骑兵。 秦琦双拳紧握,脸色阴沉得让部下几乎以为都尉已经失去理智。 他这个护羌都尉麾下总共一千人,骑兵不过二百,如今一下被干掉二十骑,等于直接损失了十分之一。临出发前西平太守张茁曾仔细叮嘱他要小心羌人背反,可最终他还是吃了这样一个大亏。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琦下令部下将己方的尸体运回驻地,然后一把火烧掉迷越部留下的营寨,自己则连夜赶去见姚柯回。 正在与美姬女奴歌舞玩闹饮酒享乐的姚柯回被秦琦突然闯入自己的帐篷,不悦顿时都显露在了脸上。只不过他眼下还有求于魏国,也不敢直接违抗秦琦,只好闷闷不乐地遣散了尚未尽兴的女人们,正色询问秦琦找自己有何事。 “迷越部都已经跑了,羌王还有心思在这里和女人做戏。”秦琦心中正为自己损失的兵卒烦闷,见到姚柯回沉溺与酒色,此时也是十分不悦。 两人本来就有矛盾分歧,之前的夜袭便是姚柯回不停秦琦劝阻执意发动,结果虽然从迷越部抢到了一些好处,但却也引出了今日之事。 在秦琦看来,若是姚柯回听自己的建议秘密进行战争准备,等到兵力集结完毕之后再向迷越部进攻,当有绝对把握可以一战拿下,也不至于出这档子破事。 姚柯回对秦琦也有不满,昨夜进攻虽然准备仓促,但他认为如果魏军愿意出动全部人马而不是只派一半骑兵象征性相助的话,这个时候他也早就阿纳吉父女都擒下了。 此时听闻迷越部举部逃走,姚柯回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但在秦琦严厉的神色和严肃到无以复加的言辞强调之下,他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迷越部竟然再一次做出了发动全族进行搬迁的举动。 “如都尉所言,迷越部这是准备逃到西域去了?”姚柯回此时还弄不清情况,根本没往迷越部被姜远说服准备投靠西蜀的方向想。 秦琦面无表情地说道:“阿纳吉只怕是带着所有人准备逃往西蜀,他们走得很匆忙,寨子里留下了大量没能带走的家当。” 姚柯回眼睛一亮:“那我明日就派人去占领迷越部的寨子。” 虽然迷越部逃走了,但姚柯回认为对方一定有大量带不走的财宝和物资,正好自己可以兵不血刃全部接收过来。 “不必了,本将已经烧毁了反贼的营寨。” “烧……烧毁了?”姚柯回又惊又怒,但却不敢对秦琦发作。 “羌王姚柯回,本将现在以大魏护羌都尉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去集结你部下的人马。”秦琦用不容反对的口吻对姚柯回说道,“连夜动身,跟我南下西羌堵截他们!我要让迷越部的叛贼和西蜀贼寇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溪谷拒敌 迷越部庞大的迁移队伍在西羌山区中缓缓行进,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队伍之间还夹杂着大批的牛羊马等牲畜。 姜远立马与道路旁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行进的人畜,心中越来越不安。 迷越部迁移的速度还是比他想象中的慢了不少,毕竟这些人都是普通的羌族牧民,实在无法拿军队的行动速度来要求他们。 从昨日午后出发到现在,所有人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一天一夜了,虽然已经顺利的离开了西海附近的平原进入山地,但距离蜀地阴平郡还有数百里之遥。 阿纳雅和迷越部的战士们也留在队伍的后方,如果有追兵赶来,他们就必须死战阻挡。 如果有条件的话,姜远更希望派出斥候侦查魏军和姚柯回部的动向,但迷越部的羌骑并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派人出去侦查也许反而会被对方利用来寻找己方的行踪。姜志和虎胆们虽然精于此道,但可惜的是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陌生,姜远的侦查计划只好搁浅。 “远哥。”姜志骑着马跑上来,停在姜远身边与他并辔而立,忧心忡忡地说道:“迷越部的动作太慢了,我带人去前面探查过,大概二十余里外有一处十字型溪谷,谷地南北通透,与姚柯回领地南端有道路相连。” 姜远明白这个情报背后的含义,因为他们的迁移行动是绕了原路的,现在等于是从姚柯回的西方来到了南方,虽然提前走了一天一夜,但此时两者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姜志等人所发现的那处通连姚柯回部领地南端的溪谷,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点。 如果魏军和姚柯回决定要来堵截己方,从西海南下直取这处溪谷是最优的选择。 “溪谷北面的地势如何?”姜远问道。 姜志摇了摇头:“一片平坦,无险可守。” 这下就麻烦了。 “走,带我去看看。”姜远并未死心,还是决定亲自去前方探查。 两人飞驰赶往迁移队伍的前方,奔出山地之后果然见到一条南北流向的溪流,溪水极浅,大部分地方可以徒步涉水而渡。 姜远站在溪谷和山地交汇的十字中心向北眺望,北面的地形果然如姜志所说一片平坦,十余里外就是一马平川的西海平原。 “魏军若从此路来,我们就危险了。阿志,我们往北再跑一段看看。”姜远说罢率先策马前行,马蹄奔踏溅起溪水。 姜志答应一声,紧随其后驱驰坐骑奔向北面的平原。 来到溪谷北面,姜远心中更凉,溪谷与平原相连的入口是个巨大的豁口,两边的山坡十分平缓且都是土坡几乎没有石材,连在此修筑简易工事阻挡敌军的想法也彻底落空了。 “远哥,我们昨日在营地动手杀那队人,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姜志此时有点后悔了,当时虽然杀的痛快,但也许他们这个做法反倒让魏军更早反应过来迷越部有大问题。 “别想那些了,我们要是不动手,让他们发现了尸体之后回去报告结果也是一样的。”姜远眉头紧蹙,正在苦思冥想对策。 “那如今怎么办?是否该催促迷越部速速通过这一地带,我们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魏军来得慢或者不来。” “嗯,让迷越部加速通过是必须的,另外我们也要有所准备。” 姜志问道:“远哥想在这里阻挡魏军?可迷越部只有那么点人马。” “可以把族中的成年男子招来,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一旦被敌方截断溪谷就完了。” “那在何处设防?” “溪谷北宽南窄,如果魏军前来,我们的防线得在靠南的地方设立才有可能站得住。”姜远说着勒马掉头,“走,立刻开始准备!” 迷越部的前锋由阿纳吉率领的一百名骑兵组成,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溪谷,阿纳吉分出一半人往前探路,安排部众先行通过,自己则带着剩下五十骑守在北面等候姜远。 姜远赶回队伍,发现阿纳吉如此安排,便知道他一定也发现了这处溪谷带来的威胁,这下也可以省去一番解释的工夫。 “大首领,北面通往平原的这条路很可能会有敌军前来,迷越部应该尽快通过!” 阿纳吉对姜远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后面催促大家抓紧,不过汉使,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年长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体力都有些跟不上。” “让他们骑在马上,派年轻人牵着马带他们走。”姜远果断说道,“另外我要在这里建立防御阵地,请大首领抽调人手配合。” 阿纳吉说:“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阿纳雅,让她带着战士们赶过来。” “不够。”姜远说,“请至少再征召五百个男子,另外要几百头牛,越多越好。” 姜志在一旁听了之后问道:“远哥是想效仿齐之田单破燕所用的火牛阵?” “田单是齐国名将,我不能及。如今山穷水尽,只能照猫画虎一试,希望可以击退敌军。”姜远自嘲地说道。 姜志笑道:“远哥何必如此谦虚,田单破燕复齐,咱们破魏复汉,都是足载青史的功业。” “人家做到了,我们还没做到。”姜远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可料前路困顿难行,我等还需砥砺奋进。” 阿纳吉对姜远的建议一概采纳,不但调来了阿纳雅所率领的族中战士,也从迁移的队伍中征召来了八百多名青壮男子和近千头牦牛。 姜远教导众人把短刀绑在牛角上,短刀不够便用削尖的木片、石刃替代,再在牛尾上绑上干草浇上油准备用来燃烧。 姜远准备火牛阵的同时,姜志和虎胆们也按照吩咐指挥剩下的人就近伐木刨土、搬运石块构建简易的防墙,墙并非是整体相连的,而是刻意留下了好几道缺口作为火牛出击的通道。 羌人们在虎胆们的指导下把防御墙以土石垒成半人多高,正面嵌入斜向上突起的尖角木,和军营外围所用的鹿角拒马一般。 一个多时辰之后,工事已具雏形,但距离完工还差不少。此时前方放哨的虎胆飞马回来报告,北部平原上出现了大批向此地逼近的军队,前锋正是曹魏骑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敌骑兵锋 秦琦与姚柯回连夜动员兵马,向南越过广袤平原赶到了这处与西羌山区连通的溪谷。 前锋近两百骑正是秦琦麾下的骑兵,他们的后方跟着姚柯回仓促动员的一千余骑兵和三千多徒步的战士。 魏军逼近溪谷入口,前出的侦骑隔着老远便发现了溪谷深处迷越部构筑的防御工事,立刻返回向领兵的副都尉报告。后者随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派人将情况报告给秦琦。 “迷越部叛贼竟然在溪谷内构筑了工事?”秦琦听完前锋的消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同行的姚柯回有些悲观地说道:“看来他们已经有所准备了,有西蜀来的逆贼帮忙出谋划策,这一仗恐怕不好打。” 秦琦冷冷地瞥了姚柯回一眼道:“本将绝不会纵容这些人叛国贼子逃去西蜀,姚柯回大王,让你的人立刻发起进攻!” 这是明摆着要让自己手下先去试探送死,姚柯回心中不悦,但还是对身边的两名千户头领下令,让他们各自督促步兵千人队向溪谷进攻。 那两名千户头领也是人精,一路跟在姚柯回身边早就品出大王和魏将之间不睦,于是表面上一口答应,实则在组织进攻时故意拖延磨蹭。 从秦琦下令到羌兵进入溪谷,前后竟然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羌兵展开的第一波攻击也丝毫没有多少诚意,冲到百步左右对着迷越部建起的土墙射了一阵箭之后就退了回去。 姜远看完对方的第一轮攻击立刻就明白了,心中忍不住偷乐,好嘛,原来姚柯回的人不想打,那这就好办了。 本来他还有点被对方几千人的阵势吓住,此时一看对面的战斗意志如此消沉,便心里有了底。 “大首领,请代我告诉大家,姚柯回的人只要不试图冲过墙,我们都不必全力还击。象征性地射箭丢石头让他们退去就行。”姜远对阿纳吉交代道,“但如果魏军来了,就怎么狠怎么来。” 阿纳吉点头答应:“我这就去传达汉使的命令。” 按着腰刀立于一旁的阿纳雅对姜远的命令提出质疑:“为什么对姚柯回的人就不必狠打?他们之前可是几次进犯,和我们结下血仇的。” “虽然我不知道真相是出于哪一种理由,但姚柯回手下消极出战对我们是好事。”姜远解释道,“别忘了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你的族人安全通过这处溪谷,我们毕竟人少,还是不要把姚柯回逼得太急了。” 话音未落,姚柯回部的羌兵又发起了冲锋,这一次对方的步兵阵列依旧在较远的距离止步,双方互射弓箭以示“问候”。 姜志举着一块从马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作为盾牌举在头顶护着姜远,其余人手中有盾牌或遮挡箭矢之物的便举起挡箭,没有的人都蹲下身躲在土墙之后。 姚柯回的部下虽然这一次依旧不冲上前来搏杀,但射箭却比之前卖力了许多,姜远听着不断落下的箭雨发出的声响,心中暗笑肯定是这些人前一次进攻太不像话,再不好好出点力后方督战的魏军老爷们要发怒了。 头顶传来“突”一声闷响,姜志举目望去,只见一小截箭头穿透了木板,就在他手掌左侧几厘米远的位置。 “好家伙,都是精铁箭簇的白羽箭,看来姚柯回也从魏国人那里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西平太守大气啊,不但派兵相助,兵器也送。你那木板够用吗?实在不行咱就蹲下躲一躲。”此时边上的迷越部有人不幸中箭发出惨叫声,姜远也注意到了对方射来的箭穿透力不俗。 姜志一脸无畏地说道:“怕他们作甚!听军中老卒说,先帝当年和曹操抢汉中争夺险要,曹军的箭那才叫跟下冰雹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先帝当时打得上头了,差点就想和曹贼拼命,是翼侯法孝直把他劝下来的。” 这个时候被对方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横竖无事可做,姜远便随口和兄弟扯两句闲话。 姜志笑了笑,笑完之后神色又变得有些遗憾,感慨地说道:“怪不得丞相曾说,若是法孝直没死,定然能够阻止先帝东征。” “是啊……”姜远苦笑,天妒英才啊,如果法正没有那么早离世,说不定真的能够劝阻刘备征吴,为蜀汉保留下转战四方积累的精锐。 过了一会儿,对方的箭雨稀稀拉拉渐渐停了,姜远示意姜志放下盾牌,招呼众人就地取箭矢还击。 溪谷的泥土湿润柔软,对方射来的箭矢落在土中再拔出来还和崭新的一样,箭头依旧尖锐锋利,迷越部的战士们人手一张猎弓,就地拔取对方射来的箭矢开弓还击。 猎弓的射程虽然不如军中制式的角弓,但这一轮还击还是让姚柯回部下的羌人们一阵手忙脚乱,在出现死伤之后他们就急不可耐地退了回去。 连续两波进攻几乎没有取得任何成果,秦琦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他也大概能猜到姚柯回不愿出全力的那点小心思,心中暗暗恼恨的同时也没什么办法。 “秦将军,对方的抵抗十分顽强,我们的士兵一晚没睡觉,要不要暂退五里,稍作歇息?” “够了!让你的人跟在我大魏勇士后面!”秦琦严厉地说道,“传令高骞,骑兵进攻!让羌人看看我们是怎么打仗的!” 前方统领魏军骑兵的副都尉高骞近距离观看了羌人的两波进攻,早已对这帮出工不出力的人忍无可忍,此时接到秦琦的命令,立刻催促部下前进。 近两百骑排出二十骑一列的密集阵形,风风火火地踏进了溪谷,最前排的枪骑兵控制着全军前进的步伐节奏,先以小步缓跑的姿态保持队形接近,在即将进入对方弓箭射程的瞬间催马提速开始冲锋。 土墙后的迷越部虽然早已引弓以待,但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和正规军交战的经验,看到魏军进入射程之后所有人无预判地射出了箭矢,结果被对方一个骤然提速几乎全部甩在了马后。 第一轮箭雨几乎完全落空,迷越部的人开始慌了神,姜远心中也着急,但此时也只能保持镇定让阿纳吉组织大家保持弓箭射击。 秦琦的部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姜远暗暗咬牙。虽然自己和姜志等人在营地杀那一队魏军轻松得像杀鸡似的,但这些骑兵凝聚在一起且有统一指挥的时候还是压迫力惊人。聚沙成塔,或许这就是军队的力量…… 第一百五十七章 火牛破敌 溪谷之中,烈马奔踏溅起无数水花,魏军的行动极为迅速,错失了第一轮攻击时机的迷越部重新把箭雨投射到对方头顶时,彼此之间的距离几乎已经一蹴而就。 依靠精良的盔甲和武器格挡拨打,魏军骑兵并未出现太多损伤,两轮箭雨过后落马者不过寥寥十余人,余众的阵型依旧秘籍完整。 由于为了给火牛阵留出出击的通道,迷越部构筑的土墙并不是完整一体的,各段土墙之前存在着不少的缺口,魏军便选了两处较大的缺口打算进行突破。 “远哥,要把牛放出去吗?”姜志觉得事态危急,只能寄希望于火牛可以冲退对方。 “不是时候。”姜远拿起长枪说道,“带领迷越部的战士堵住土墙各段的缺口,绝不能把魏军放进来!” 虽然他们缺少长枪之类的步战结阵武器,但先前砍伐的树木还有不少多余,这些树干都已经提前削成尖角,几人合力抬起之后便如同攻城木槌一般。 姜远把四名虎胆分别派到土墙各个缺口去指挥迷越部迎战,自己和姜志则负责对方重点突破的两个较大的缺口。 魏军骑兵冲到土墙前为了避开嵌在两侧墙体上的尖木锥被迫减速,缺口处也有迷越部的羌族战士举着尖角树干严阵以待,战马受阻不能向前,土墙之后还不断抛出石块和箭矢攻击。 副都尉高骞见前队拥挤在土墙之外,恼怒之下命令两个百人长亲自上前带队冲杀,前方的骑兵硬着头皮冲了几次,损失了不少战马,但也令姜远一方的防御出现了空档。 死去的战马倒下压住了迷越部用于抵御冲击的尖角树干,失去马匹的魏军骑兵退到两侧给后方的友军让路,自己则像步兵一样试图攀爬翻越土墙。 “一鼓作气冲进去!”高骞高举马刀喊道。 骑兵们跃马上前涌向缺口,迷越部开始败退。 “不能后退!”阿纳吉张开双臂高呼,“我们的族人正在通过溪谷!你们想让老人和女人暴露在敌军的马蹄和刀锋下吗!” 但魏军骑兵冲进土墙缺口已成事实,迷越部的战士纵使有心死斗,武器装备的差距也让他们难以阻挡魏军的骑兵冲击。 姜远且战且退,仍顶在最前方,步战对抗骑兵一旦失去工事和阵形是十分不利的,他能支撑到现在纯粹是依靠高出对方士兵一截的个人武力。 “让开!” 后方忽然传来阿纳雅清亮的嗓音,姜远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立刻闪至一旁,随后看见她带着迷越部的骑兵呼啸着冲上前去。 这是在西丰原以少对多还打得车突部死伤惨重的那一百骑残部,算是迷越部真正的族中精锐,在土墙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候这批人冲上来总算是勉强顶住了魏军的进攻。 但双方的武器装备还是有明显的差距,姜远观察着前方的战斗,发现差不多迷越部两名骑兵对付一名魏军骑兵还显得吃力,只是眼下敌军冲进缺口的人数还不多,所以战斗尚能持平。 “大首领,现在必须放手一搏反击,配合阿纳雅他们把魏军打退。”姜远看到迷越部的骑兵接连有人落马,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立刻稳住阵脚反击,否则等到阿纳雅那队人死伤殆尽,他们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阿纳吉亲自举刀带领族人冲上前去,从侧面帮助己方的骑兵攻击魏军,姜远吹响口哨唤来了留在后方的坐骑,翻身上马轻拍白马的脖子道:“轻羽,我们上!” 姜志此时已经站在了土墙上,腰后的箭囊中装满了搜集来的箭矢,手持一张猎弓不断地开弓射击。魏军此时几乎已经顶在脸上,他拉弓也几乎用不着瞄准,无论人还是马照射不误,箭囊中的几十支箭顷刻间被全部射出,因此而落马或受伤的魏军不下二十人。 数不清第几次开弓,飞出的羽箭射中了远处一名魏军的头盔,遗憾地被弹开了。姜志口中呼出白汽,右臂肌肉酸麻胀痛,下意识地伸手往腰后摸去却摸了个空。 箭射尽了……自己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吗?他用持弓左手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到姜远还在和迷越部的骑兵一起战斗。 “远哥,看你的了。” 在姜远和阿纳雅等人的奋战之下,冲进土墙缺口的魏军渐渐招架不住,开始向后退却。 高骞没想到在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后还会被对方顶回来,对左右问道:“姚柯回的人在干什么?让他们赶紧上来啊!” 姚柯回的两支步兵千人队此时正在魏军后方百余步外的位置看戏,直到高骞派人前来严厉催促,这两队人才缓缓向前挺进。 高骞感觉到自己部下的骑兵快要支撑不住,虽然心中不甘但还是果断下令了撤退。 两百骑要是全部折在这里,他可不好向秦琦交代。 姜远见到魏军主动后退,横枪拦住了杀红眼打算追击的阿纳雅和迷越部骑兵:“我们让开路,放火牛出去!” 之所以没有在魏军进攻的第一时间使用这一招而是等到现在,姜远心中是有一番考虑的。牛和马毕竟都是畜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魏军的军马受过训练,能够一定程度克服这种本能,但迷越部的牛却不一定敢直冲对方严整的阵形。 此时魏军锋芒已挫开始溃退,放出火牛补上最后一击,让他们和后方的姚柯回部羌兵自相践踏产生连锁效应,便可奠定胜局! 魏军骑兵一番苦战没能得手,脱离战线准备整队后退把战斗交给羌人接手,忽然听到土墙之后传来一阵阵牦牛嚎叫的声音,高骞及手下两名百人长俱是一愣,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成群牦牛从土墙各处缺口冲出,尾巴上燃烧着浇油的干草,两角绑着各种尖锐之物向魏军拼命冲去。 “不好!快撤!”高骞心中一寒,已经顾不上手下兵将,第一个转身策马逃跑。 后面涌上来的姚柯回部羌兵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到魏军骑兵不要命似的冲向己方阵形才发觉不对劲,两军相撞一片混乱,被拦住逃生之路的魏军纷纷用手中刀枪对着羌人们一顿乱刺乱砍。 火牛群追了上来,一翻冲撞践踏,魏军人仰马翻,姚柯回部的羌兵丢盔弃甲,哀嚎声在溪谷之中回荡不息,败军之势顿时再难遏止。 迷越部的众人见了,纷纷痛快叫好,阿纳雅此时看向姜远的眼神也微微有了变化。 “敌军大乱,我们趁此机会修整土墙,把缺口都填上吧。”姜远对众人说道,“大首领,再去催催部众,一定要尽快通过此地。” 火牛已经用过了,也没必要再留缺口了,这一阵虽然打退了敌军,但姜远不认为秦琦会善罢甘休。 他的计划是在这里守到日落拖住对方,让迷越部的族人先通过,等天黑之后自己这些人再撤出阵地去追上先行的部众。 能用的手段已经用尽,剩下的便是听天由命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危机犹在 溪谷之中火牛往来冲突一片混乱,高骞带着零星残骑逃回平原阵前,下马跪在秦琦面前叩首请罪。 秦琦脸色铁青,挥手令其退下,下令收整败兵援救伤者。 姚柯回此时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思,他的两千人亦死伤惨重,逃回来的两名千户头领粗略统计损失不下五百,还有不少人是被急于逃命的魏军马踏刀砍而死。 秦琦没有下令继续进攻,倒是让姚柯回松了口气,他把善后之事交给两名千户头领自行负责,自己则以休息为由回到了阵后临时建起的帐篷内。 姚柯回返回帐内,唤来心腹阿史那文赫商议道:“迷越部如此强硬,又占了溪谷内的地利,着实不好对付,眼下该当如何?” 阿史那文赫深知主上的心思,听到这番话便明白姚柯回无心与迷越部死战,于是进言道:“迷越部得西蜀使者相助,守御颇有章法,更不用说他们为保护亲族而战,自是人人舍生忘死,此时与之交战实属不智。” 姚柯回深以为然地说道:“刚才的战斗已经足以证明这一点。只是秦都尉恐怕不会忍下这口气,之后若强要与对方开战,吃亏的还是我们。” 阿史那文赫想了想,问道:“大王不在意迷越部的人逃入西蜀去吗?” “区区一万人而已,让他们走便是了,何足道哉?”姚柯回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迷越部一走,西边的车突部独木难支,早晚被我吞并。等到一统西海,周边的零散小部落不怕不来投靠。” “大王所言有理。” “我想放迷越部去西蜀,也算卖给姜远一个人情。”姚柯回压低声音斟酌道,“那份盟书我仍藏着,将来或许还有机会……” 阿史那文赫点头:“还是像以前一样,既不得罪大魏,也不得罪西蜀。” “毕竟眼下两国形势尚不明显,姜维也非泛泛之辈。”姚柯回道,“蜀兵下次北出,兴许凉州就要变天。我们这个时候要是穷追猛打与西蜀结仇,到时候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大王打算如何应付那个秦都尉?” “你有什么妙计吗?” “依我看,秦都尉已经气愤上头,大王对他只可顺着来。魏军要我等相助,便派奴隶、步卒前去助战,骑兵是大王立足于西海之巅的根本,千万不可白白折损在这里。” “此言有理。”姚柯回满意地点头,他也希望保存下宝贵的骑兵战力,至于之前派去进攻的那些徒步羌兵,反正多半是奴隶和贱民,送死一些也无伤大雅。 此时魏军阵地上秦琦清点了损失之后越发郁闷,高骞带去的骑兵十损七八,基本已经算是废了,接下来再想进攻就只能靠他手里剩下的八百步卒了。 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若是一开始就让八百魏军步卒配合骑兵进攻,说不定已经拿下了溪谷拦腰截断迷越部,正是因为想要拿羌人去打前锋消耗的私心让他错失了良机。 “将军,姚柯回的人根本没有战意,对面的迷越部也很狡猾,和我们交战才出死力,和姚柯回只不过是互相做做样子。”亲自参加战斗指挥的高骞一脸怨愤地指责姚柯回部下的消极懈怠行为。 秦琦有点骑虎难下,自己兴师动众赶来阻截迷越部叛逃西蜀,但却被挡在溪谷之外损兵折将,若无斩获回到西平面对张太守怕是很难交代。 “让步军准备进攻,我要亲自带队。” “将军三思啊,迷越部方才的作战进退有据,显然有精通战阵的人在指挥。”高骞提醒道,“骑兵队中也有士卒报告,说看到有汉人在指挥迷越部战斗,想必是西蜀来的贼子。” 秦琦怒喝道:“明知有西蜀贼子在前头,难道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 高骞低头无言以对,心中想的却是过去面对蜀兵进攻,己方也多半采取守势,少有主动出击的时候。 “你看东面山势平缓,并不陡峭。”秦琦用马鞭指着东方的山头对高骞说道,“迷越部逃往蜀地,必往东行,我们爬上那座山便可居高临下击之。” 高骞咬牙点头,抱拳请命道:“请将军督大队沿溪谷进攻,末将率一小队人翻山去前头截杀!” “不,你把八百步卒全部带去。”秦琦下定决心说道,“从高处冲下斩断迷越部,杀尽叛逆不必手软!” …… 溪谷之中,敌军攻势暂缓,迷越部得到了喘息的时间,趁此机会加固了土墙,并从对方遗留的尸体上搜刮到了一些衣甲和兵器。 此前虽靠火牛大胜了一阵,但姜远这边的情况并不好。他手下的四名虎胆在刚才抵抗魏军骑兵冲击时战死了一人,余下三人也有轻伤,阿纳雅率领的迷越部骑兵精锐更是为了把魏军打退几乎伤亡殆尽,如今留在土墙之后尚能战斗的战士与青壮男子加起来已不足八百人。 “对面许久不见动静,难道魏军这就放弃了?”姜志把一捆收集好的箭矢放在地上,对站在土墙上眺望的姜远问道。 “魏军不至于这么弱。”姜远肯定地说道,“会有下一次进攻的。” “迷越部的人大半都过去了,魏军要是再磨蹭两个时辰,等天黑了我们也好功成身退。”姜志笑道。 姜远摇了摇头,他不认为秦琦会让己方占了便宜还这么轻松地全身而退。 “别忘了他手里还有八百步军,”姜远担忧地说道,“虽然和我们人数相当,但战力不可相提并论。” “那秦都尉舍得把部下全部拿上来拼吗?”姜志揣着下巴思索道,“毕竟我们在这里建了土墙,他们骑兵冲过一次肯定知道厉害。” “魏军不一定会从溪谷正面过来。”姜远解释道,“步军和骑兵不同,两侧的山地骑兵上不去,对步军来说却很轻松。大首领……嗯?大首领人呢?” 姜远正想找阿纳吉商量,让他找几个人到山上去放风,好及早发现魏军翻山的举动,但左右相顾却没找到阿纳吉的身影。 “父亲去催促族人行动了,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吧。”阿纳雅知道姜远每次找阿纳吉都是有要事交代,于是主动上前说道。 她的胳膊上缠着染血的白布,裹着方才与魏军骑兵拼死作战时落下的伤。姜远见她受伤之后神态依旧从容,心中不免也有些佩服。 “我担心魏贼会翻山去前头堵截或者抄我们后路,请派人前出侦查动向,另外山地上也要设立岗哨预警。” “明白了。”阿纳雅干脆地点头答应,转身去找可靠的人安排任务。 第一百五十九章 隔空较量 自魏军骑兵败退之后,对面便再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进攻。姚柯回手下的羌兵被驱使着前来又攻打了几次,无一例外铩羽而归。姜远等人守至下午,迷越部终于顺利通过溪谷,转入山岭地带向蜀地前进。 未时过后,阿纳吉派人前来传递消息,称部众已经安全,让留守溪谷的姜远和阿纳雅着手准备撤退。 为防止姚柯回追击,姜远一改之前的策略,在打退最后一次羌人进攻时主动出击带领众人追了十余里,直到把姚柯回的部下狼狈地赶出溪谷。 这一次得胜之后,他要求众人把防御器械全部丢弃,包括不必要的物资和武器,所有人轻装撤离向东追赶迷越部大队。 就在这支留守断后的人马准备从溪谷的土墙工事撤离时,先前被阿纳雅派往山地侦查魏军动向的人带回了不好的消息——魏军八百步卒正在山脊北侧快速东行,似乎想在山道中截击迷越部的队伍。 “那魏将秦琦果然没有死心。”姜志说道,“才八百人就敢沿山道追来,他是没在跟我们交手时吃过亏啊。” “虽然魏军只有八百人,但我们人也不多,而且苦战到现在人困马乏。”姜远提醒道,“还是不可大意啊。” 阿纳雅牵着自己的马已经准备出发,对姜远催促道:“父亲身边没有多少战士了,我们得马上赶回去。” 姜远反问了一句:“即便我们赶回去,你有把握战胜魏军吗?迷越部部众都在山岭间行进,对方凭高视下,我们的薄弱处一览无余。” “那你说怎么办?”阿纳雅有些着急。 “我们不去追阿纳吉大首领他们,我们也上山,去追魏军。” “追魏军?” “没错,紧随其后。”姜远点头,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计策:“山岭上地势不易展开阵形,魏军的训练和纪律优势会被削弱,一旦打起来我们不至于在指挥层面就吃亏。只要我们追在魏军后头,他们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向下方攻击迷越部的队伍。” 姜志忍不住赞叹道:“确实是个好计策!” 阿纳雅想了想,认为姜远说的有道理,于是按照他的意见采取行动,下令让留守土墙的人马全部向东面山地前进追赶魏军。 山岭之上,高骞带着魏军步卒一面向东行动寻找有利的冲击位置,一面也在侦查溪谷方向的战况。他知道迷越部的战力大多都集中在溪谷,只要姚柯回的人能够拖延那边回防的时间,自己就可以取得预期中的战果。 但几趟斥候回来报告的消息让高骞感到十分难受,姚柯回的部下不但没能给留守溪谷的迷越部造成压力,还被反冲击打退,两个千人队士气无比低沉,而姚柯回却怎么都不肯派出自己宝贵的骑兵参战。 最后一次侦查的消息更是让他震怒——溪谷的迷越部人马正沿着山道朝自己追来,彼此相距不足十里。 “这帮蛮夷真是胡搅蛮缠!”高骞泄愤般拔剑砍在一块山石上,如今下方不远就是迷越部庞大的迁移队伍,可他却不敢下令部下冲下去放手一搏,因为从军多年积累的经验让他无法无视来自后方的威胁。 “将军,如今下山击敌恐对我不利,不如分兵。”魏军步卒的一名屯长建议道,“将军可派人再往东迂回,找险要处如先前叛贼在溪谷筑墙设防一般堵住他们去路,将军率领我等先击溃追来的贼兵,再与前师汇合共击叛逆。” 高骞采纳了此人的计策,分兵两百人轻装前行,自己则带领余下六百人就地做战斗准备。 魏军原地列阵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迷越部追兵的身影,高骞狐疑之下派人再度打探,惊讶得知迷越部的追兵也在数里之外停了下来。 姜远也是重视斥候侦查的,追赶魏军的途中并未放松,一直都有派出斥候打探对方的动态,得知高骞原地停下准备迎击之后,便也下令己方停止前进。 毕竟他追赶魏军的目的并不是要与之交战,而是故意宣示己方的存在来给魏将施压,使之不能放手袭击迷越部的队伍。 他形象地把这种行为比作“箭在弦上指着对手”,这比直接把箭射出更有威胁,因为箭出手之后中与不中便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而保持这种威胁才能让迷越部的安全得到保障。 僵持了半个时辰,山下的迷越部都走到前面去了,高骞受不了这种无果的对峙,只得下令全军继续东行。他们走了没多久,后卫的斥候便报告说迷越部的人也动了,依旧是不近不远地追在头。 高骞再次停下准备接战,姜远那边也跟着停下,高骞一动,他们便也继续追赶。如此反复数次,双方始终保持着较劲的距离,甚至在两处相近的山坡之上彼此相望,但始终没有接触。魏军甩不掉这支尾巴,迷越部也不主动追上来。 期间高骞也想尽了办法,他曾设想突然返身攻击,但斥候却侦查得知姜远步步为营,每次停驻时都占据极其有利的迎击地形。他也想过到山林茂密的地带派小股部队假装主力前进,主力则隐蔽起来准备伏击,但依旧被姜远识破,还险些被姜远分队迂回袭击侧翼。 并且魏军派出的斥候渐渐开始有了损失,从一开始派出五人五人皆能回来,到最后变成派出十人侦查都有可能折损过半,因为对面是姜志亲自带领虎胆和迷越部的精锐猎手在进行斥候任务。 斥候战被压制,连带着情报也落后对方一截,高骞开始变得掌握不了对方的位置和动向,只能凭借部下冒死带回来的侦查情报模糊大概地进行猜测。而依靠姜志和虎胆们在斥候战中取得的优势,姜远对魏军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还派人去提醒了阿纳吉注意魏军分兵堵截。 一番隔空较量之后,高骞的心气已经快被磨平了,他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姜远是个短兵相接的天才,带着迷越部这群乌合之众依旧打得己方颜面尽失。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魏军连续半日没能找到合适的进攻时机,在山路上和迷越部进行你追我赶的猫鼠游戏也耗费了大量体力。高骞意识到自己和秦琦、姚柯回的位置已经有所脱节,于是下令全军就地驻扎生火造饭,他需要时间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炊烟升起,夕阳西沉,被姜志等人打得不敢派出斥候的魏军只在宿营地周围安置了岗哨。放哨的魏军五人一组守在林间,林中时不时传出的怪异鸟叫让他们头皮发麻惶惶不安。 浓密的树丛之中,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在透过缝隙窥视,有人无声无息地上紧了弓弦。 第一百六十章 关山难越 一排羽箭疾射而过,林子边缘的魏军哨兵应声倒地,正在生火做饭的魏军仓促起身结阵反攻,但姜远等人早已退去。 日暮黄昏,高骞也不敢追击,只得草草收拾己方士卒的遗体,并砍伐树木在营地周围立栅自守。 入夜之后迷越部又来佯攻突袭数次,虽然靠着简易栅栏紧缩防守的魏军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吃亏,但这般来去如风山魈鬼魅般的袭扰还是搞得他们士气低沉人心惶惶。 见到魏军夜不能寐如惊弓之鸟,姜远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到目前为止山地上的战斗是己方完全掌握主动,但他还没有狂妄到认为可以强攻营垒消灭这股魏军。 “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安心去和大首领汇合了。”姜远对姜志和阿纳雅说道。 “不用趁夜再袭扰敌军几次吗?”姜志跃跃欲试。 姜远看了一眼阿纳雅和她身后的迷越部战士明显的疲态,摇头道:“大家都很累了,留些力气赶路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一提到打魏军就来劲的,迷越部的人只是在为自己的族人而战,如今魏军停止了追击,他们也都随之斗志消沉了。 趁夜与魏军脱离接触,姜远带领迷越部的战士们下到底下的大道,快速追赶迷越部迁移的队伍。连夜追赶了近三十里后,众人顺利与正在休息的迷越部部众汇合。 “汉使,你总算回来了。”阿纳吉见到姜远平安无事,心中松了口气,等到从阿纳雅那里得知从溪谷撤退之后的战斗经过,更是对姜远佩服有加。 姜远直到此时才得空喝上一口水,长舒一口气。艰苦转战一日,他的精力都集中在对付魏军追兵上,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体早已脱水,嘴唇都干裂起皮了。 “魏军曾分兵向东阻截,大首领没有遇到吗?”姜远边问边把水壶递给姜志。 阿纳吉摇了摇头:“接到你们的传信之后,我一直都有派人往前打探,并未见到魏军阻拦的踪影。” 姜远回想了一下自己一路赶过来,似乎也没见到什么合适的阻截地点,心想那支魏军也许还在山地上往东行军。 不过高骞率领的主力已经被自己这半日的交锋打得困窘不堪,剩下这两百人应该不足为虑了…… 就地歇息一晚,次日天明继续启程。 比起昨日的腥风血雨舍命厮杀,这一日在平静中十分轻易地度过了,尽管姜远认为魏军还未放弃,但无论前后两个方向的派出的斥候都没有发现敌军的踪影。 警惕性尚足的姜远以为是斥候能力不足,甚至亲自出马和姜志分头担任斥候侦查小队的头领,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追击他们的魏军就像临时改变主意撤退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许真是昨日被我们打怕了。”姜志乐观地说道。 “那也太容易了……”姜远无奈而笑,如果敌军的战斗意志如此不坚,那北伐应该会很容易才是。 但不管怎么说,能够让迷越部得到喘息的机会总是好事,连着战斗又转移,这种长征般艰苦的日子还是很磨人的,唯有意志坚定如铁的个体和凝聚一心的集体才能相互扶持共渡难关。 或许是因为头两日行军过于紧迫,通过溪谷时所有人又都拼了命的赶,这个时候已经有体质较弱者开始掉队,整体的速度也随之慢了下来。 姜远这时候也有些放松,没有魏军追兵的威胁,他也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去逼迫阿纳吉强行保持高速行进。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尽可能多地把迷越部的族人带去蜀地,所以当阿纳吉放慢速度等候掉队的族人时,姜远并没有表达反对。 他们在西羌高原山陵的低谷中平安地向东走了四天,期间甚至有散居在附近的羌族小部落主动加入进来,迁移的队伍进一步扩大。 第五日,队伍停住了。 姜远接到消息,心急如焚地拍马赶到最前头,看到夹在山谷间挡住道路的营寨上竖着魏军的旗帜,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们终于为自己的懈怠付出了代价,分兵赶抄前路的魏军从未放弃,靠这几日的行军速度差距不但顺利地赶到了他们的前头,还用充足的时间建立起了坚固的营寨。 尽管姜远知道守在那座营垒中的敌军只有两百人,但他心中却完全没有将其攻下的把握。 迷越部根本没有攻坚的条件,魏军在他们前方建立的营垒和溪谷的土墙根本不是一回事,后者尚有可能被攻下,但此时这座营垒对迷越部而言和金城铁壁没有区别。 “绕路吧。”和姜远一起来观察情况的姜志也判断出了强攻没有好下场,除了绕路他们别无选择。 姜远叹了口气,绕路也不过是个下策,魏军卡住的这个点非常要命,如果不能从这里通过,他们要被迫去翻越几座非常高的山,上头的积雪经年不化。 如果真的那样做,结果可以预见——会死很多人的。 “我要去和大首领商量。” 姜远无奈地转身奔回迷越部暂时休息之地,下马去找阿纳吉商议对策。 对于绕路翻山的决策,阿纳吉显得十分犹豫,他此时已经完全相信姜远的军事能力,试着问道:“难道真的没办法攻下那座魏军的营寨吗?” 姜远沉默不语,他不敢说完全没希望,但却不希望去指挥那样残酷的战斗。 阿纳吉看到姜远这副神情,便已经知道强攻要付出惨重代价了,但他还是没能立刻就决定翻山绕路,因为如果运气不好,选择绕路同样也会让部族蒙受巨大的损失。 “那伙魏军没有粮草,他们支撑不了多久的。”阿纳雅于此时说道,“也许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自行退去。” “但我们同样耗不起。”姜远摇头否定了她的这个建议,“我们后头还有好几百魏军,还有姚柯回……若是让他们追上来,后果也很严重。” 阿纳雅咬了咬牙:“那就把前面的寨子打下来!你去不去?” “怎么打?你的族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也没有攻城武器,贸然进攻只是让对方屠杀。”姜远反问。 “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阿纳雅坚决地说道,“即便像你说的那样去翻雪山,对很多人来说也是死。如果能在这里拼上性命闯出一条路,那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好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向死求生 魏军的营寨挡住了迷越部前进的路,不愿让部众蒙受翻越雪山之苦的阿纳雅决心带领剩下全部的战士和青壮年男子去攻打对方的营垒。 姜远反对无果,只能看着他们进行出战前的准备。阿纳雅显然也知道攻坚不易,她想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带足干草和柴火,准备冲到魏军营垒下放火。 对于没有攻城武器的迷越部而言,这或许是唯一突破对方寨墙的办法,但办法有了,实际执行起来还是困难重重。 姜远望着远处魏军严阵以待的营垒,无法想象迷越部该如何冲到对方跟前再点起足够大的火势。 他对阿纳雅劝道:“一定要打的话,至少等到入夜再进攻吧。” 有夜色的掩护,迷越部会更容易接近魏军的营垒,并且可以减少在冲锋过程中受到弓箭的杀伤。 但阿纳雅不同意他的建议,因为现在是早晨,如果要等到入夜再进攻,就要白白浪费一天的时间。这一天也许足以决定迷越部的生死存亡。 对于时间紧迫这一点,姜远也同意。思量之后,他没有再劝阻阿纳雅,有些乏力地坐在了地上。 山穷水尽,用来形容眼前的局面似乎再合适不过。 姜志和剩下的三名虎胆此时也都聚集到姜远身边,蹲下身来等候他的决定。他们以为姜远会像之前一样想出办法,毕竟一路过来已经有了溪谷和山地两次交锋的奇迹,所有人都满怀期待。 但姜远这一次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绕路去爬雪山,但却也不能预测究竟是强攻魏军营地会死的人多,还是爬雪山绕路会死的人多。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姜远摊手对众人说道,“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犯了些错,中间的顺利也不过是假象而已。” 姜志不喜欢这样悲观的气氛,他一直认为保护郭循出逃那个任务是他经历过最艰难绝望的任务,因为全程随时有可能死于己方之手、有可能被义父当成弃子,这些一度让他有过降魏的念头。 他们连那一关都闯过来了,此时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为大汉而战,所以没什么好沮丧悲观的。 “远哥,要是你想不出办法,那我们几个就先去帮迷越部打仗。”姜志的语气云淡风轻,但眼神已经展示出他做好了战死在这里的准备。 见姜远沉默不语,姜志果断提枪起身,招呼其余三人跟随自己:“跟我来!” 虎胆们齐声答应,各自拿起武器,虽然这也许是最后一战,是异乡埋骨之地,但没有人露出害怕的神色。 长枪拄地发出铿然声响,姜远站了起来,对被声响吸引而回头看向自己的众人说道:“那就放手一搏,我跟你们一起。” 事到如今他也不把自己当什么统领,绝境死战,大家都是一样的。 日中,迷越部开始进攻,守在营垒中的魏军沉稳地射出箭矢,强劲的羽箭可以轻易射透迷越部战士身上皮革制成的衣甲、射穿他们用木板临时充当的盾牌。 仅仅百步的距离,冲锋中不断有人和马倒下,战场如姜远所预料的那样变成了屠场。 他和姜志以及三名虎胆混杂在迷越部仅剩的骑兵队伍中,冒着箭矢向前猛冲,营垒中的魏军则在寨墙上架起长枪等候。 冒死冲到营寨墙下的迷越部有的堆积柴草,有的尝试利用简易木梯攀越寨墙,墙上的魏军以长枪刺落爬墙的人、投下预先准备的石块和木头砸击底下堆柴的人,同时射击台上的弓手一直没有停止放箭。 迷越部拼命点起火,墙上的魏军就把沙土抛下盖去火苗,阿纳雅火攻的计策难以实现,战事渐渐演变成血腥的攻防。 姜志趁乱用弓箭清理掉了北侧射击台上的敌军弓手,迷越部于是涌向北侧寨墙试图用绳索爬墙,但守在上头的魏军冒着被箭矢射中的危险探出身子挥刀砍断麻绳,再一次挫败了迷越部的进攻。 木梯被成排推倒,寨墙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迷越部的攻击手段用尽了,魏军的营垒依旧坚挺。 姜远和一名虎胆搬开迷越部战死者的尸体,将被其压在身下的木梯重新抬起来再度架上墙头。 姜远丢了长枪,拔刀在手准备爬梯而上,却被边上的虎胆抢了先。 “统领,我先上,你……” 那人爬上梯子话未说完,便被上头掷下的一块大石头砸中的脑袋,仰身摔下木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睁着双眼满面鲜血。 姜远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跳上木梯往上爬去。 姜志此时已经赶到,在后头举着弓把墙上冒头准备丢石头的魏军射倒,随后再发两箭逼退墙头持枪的魏军,姜远趁机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城头。 “杀了他!”在北侧寨墙指挥作战的魏军百人长看到姜远爬上墙头,厉声招呼左右前来增援。 姜远在城头步履如飞连跑带跳避开魏军刺来的长枪,找个机会跃下进入城墙上的通道,挥刀扫开对方的枪杆抢入人群一顿挥砍,立时血溅满身。 在他吸引了墙上魏军主意的同时,姜志和另外两名虎胆也爬了上来,捡起魏军遗落的长枪一同向前突刺,把围攻姜远的敌军打退。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喘息,魏军又重整了态势再度攻上来,长枪对长枪,四人寡不敌众,被对方密集的枪阵压得步步后退。 姜远在后退的过程中还注意到,寨墙内侧的下方,还有一个魏军百人队的方阵整装待发。 他痛苦地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对方在寨墙上只投入了一半的兵力,但依旧让己方打得这么艰苦惨烈。 爬墙上来的梯子已经被魏军再度推倒,现在他们四人骑虎难下成了孤军。迷越部攻势已经挫尽,且依旧被压制在寨墙外,底下那个魏军百人队如果增援上来,毫无疑问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对面逼近的魏军枪阵发出呐喊,看起来马上就要一拥而上,但就在这个时候,东面响起了一片更为嘹亮的呐喊声把魏军的声音盖了下去。 交战中的两方皆是一愣,寨墙上的魏军百人长难以置信地扭头朝东方望去,只见不远的山坡上出现了遮天蔽日的黑红色军旗。 寨内正准备增援墙头的魏军一片哗然,只见汉军如潮水般冲下山坡,杀声在两山之间回荡。 “是廖太守吗?”姜远绝处逢生,喜出望外。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迷越归汉 突然出现的汉军彻底打乱了魏军的阵脚,他们为了堵截迷越部,把寨墙西面修得十分坚固,却根本没有防备背后的东面。 一员白胡子的老将纵马持刀冲下山坡,左右数十骑亲兵相随。只见他跃马突入魏军阵中,手起一刀便将百人长斩杀,长刀沥血威武不凡,正是阴平太守、广武都督廖化。 底下的魏军被廖化冲散,又失去了领队的百人长,残部纷纷往寨墙上退去。这时汉军前锋步卒已经赶到近处,一排连弩扫过,寨墙上的魏军如割草般倒下。 汉军步卒趁势冲杀,风卷残云般把守寨的魏军消灭殆尽,前部在副将的带领下登上寨墙迎接姜远等人。 “姜参军!你还真把羌人带回来了!”副将登墙眺望远处迷越部庞大的队伍,大笑着对姜远竖起拇指。 姜远此时感动得说不出话,站在寨墙上对着廖化握枪抱拳遥遥一拜。 若是廖化军没有恰好在这个时候赶来,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拆毁寨墙!迎接羌族弟兄!”副将高声下令,随后对姜远挥了挥手:“姜参军,我们下去吧?” 姜远点了点头,带着姜志等人一同下了寨墙去拜谢廖化,汉军则迅速动手拆毁了魏军建立的营垒,替迷越部扫清前进的阻碍。 “廖太守,多谢出兵相救。”姜远向廖化行礼道,“姜某山穷水尽,若无廖太守这支救兵,今日恐怕要埋尸于此了。” “不必客气,姜参军既敢舍身招抚羌人来降,老夫自当鼎力相助。” 姜远说道:“西平魏将秦琦会同西海羌王姚柯回在后追击,魏军的步卒被我用计甩开了,只是不知姚柯回的羌骑是否还会赶来……” “但可放心,我亲率本部人马为你们断后。” 廖化带出来的汉军有四千之众,且装备精良配有连弩,断后阻击自是不在话下。 迷越部首领阿纳吉此时也来到廖化面前,经姜远介绍之后两边以礼相待,听闻阿纳吉提起部众缺乏粮食,廖化随即让麾下将携带的军粮匀出一些分给对方。 由汉军接手后方警戒之责,迷越部就地休整用食之后继续上路。廖化派出了手下出身西羌地区的士兵作为向导在前引路,引导大队人马向阴平前进。 姜远本想和廖化一起留在后方为迷越部断后,但被廖化坚决谢绝。由于实在拗不过这个偏执的老头子,姜远只好跟着迷越部一起转移。 之后的路途顺利无比,再也没有和敌军遭遇,等回到阴平郡境内,姜远才从后续撤回来的汉军口中得知,魏军和姚柯回并没有继续追击。 至于对方是早早放弃了,还是慑于廖化的威名,这背后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总而言之,那一日攻打魏军两个百人队拦路修建的营垒,竟是他们东归途中的最后一战。 数日之后,廖化带领最后一批部队返回,同时成都方面派来安抚归附羌族的官员也到了。经过双方合力清点统计,被姜远带回大汉的羌族足有一万两千七百三十四人,其中八千余人是来自西海的迷越部部众,另外近四千人是途中渐渐加入进来的西羌百姓。 这些人被编户安置在阴平、南阴、沓中等地,一部分人选择用带来的牲畜换取了官府秋收的屯粮,并由专人指导学习耕作,另一部分人则依靠阴平西部与西羌接壤之地继续放牧。另外,按照姜维从汉中传来的指示,姜远亲自从中挑选勇敢善战之人编入军户,对于东迁途中战死者遗留的亲属家人也予以抚恤补助,最后选拔出了七百人。 阿纳吉被刘禅以大汉天子的名义敕封为安西将军领西羌都护,仍统领原部众及一同归附的西羌诸部。 安置迷越部的诸多事项前后经过近一个月才办完,姜远也一直在为此奔波忙碌,等到差不多尘埃落定时已经到了十月。 秋去冬来,川北的气候渐渐寒冷,就在姜远准备返回汉中向姜维复命时,收到了由阿纳雅代表迷越部给他送来的一件羊毛大氅。 “父亲和部众们认为你对迷越部的存活功不可没,这个算我们聊表心意。”她把大衣交给姜远,神情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已经没有当初的敌意。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姜远手下了礼物,同时告诉她自己要离开阴平前往汉中。 “你要去见卫将军了么?正好,帮我个忙吧。”阿纳雅说道。 姜远双手抱着那件羊毛大氅,笑道:“只要不是让我向义父责问六年前的事,其他都好说。” 阿纳雅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冷不丁的玩笑挤兑,并没有当回事,一本正经地说道:“父亲被朝廷敕封为安西将军、西羌都护,你又从我们部众里选走了精壮编入军户,是不是该给我也安排一个官职?” 姜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家朝廷没有给阿纳雅任何封赏,对她这位东迁途中同样拼死奋战的功臣属实不够公平。 但这事实在怪不了成都的天子和朝廷,因为之前来的使者问过阿纳吉“大首领可有世子”,显然是打算把迷越部下一代大首领的接班人也一起封赏了的,可阿纳吉当时很耿直地回答了没有。 使者一听大首领没有子嗣,回头就给成都如实上报了,却没有提起阿纳吉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位还骁勇善战。 “你想加入我们的军队?”姜远向她确认道,“来之前你不是一直很担心,到了蜀地会被我们当成马前卒吗?怎么,这会儿该主意了?” 阿纳雅瞟了他一眼,反问道:“我的族人被你拉去当了军户,我难道不该统率他们吗?” 姜远无奈地笑了笑:“好,我会向卫将军提的。说实话,我也希望你可以继续统率你的族人,我们军队缺少骑兵,也需要你这支人马。” “我族的战士不会让你们失望的。”阿纳雅信心十足地说道,“卫将军那么大的官职,给我一个羌骑校尉总能做到吧?” 姜远微微惊讶:“你连我们的军阶官职都知道?” 随后他答应道:“这样吧,那七百军户基本都出自你们部族,我也不打算带走,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由你和大首领先管着。等到正式的任命下来,衣甲和武器配发到位,汉中会给你们派训练官。” 阿纳雅看起来并不太愿意接受汉军派来军官对他们进行训练,对姜远说道:“你们汉人的军官未必比我们更懂战马。” “但他一定会比你们更懂如何训练一支军队。想想在溪谷交手的那支魏军骑兵,如果是平原遭遇,你认为自己能战胜他们吗?打仗,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方法。”姜远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她。 第一百六十三章 曲谐双成 汉中,南郑,卫将军府。 姜维听完了姜远关于此次西海之行的报告,背过身去有些惋惜地说道:“在魏军的眼皮子底下迁回迷越部,这一次你做的很好,唯一可惜的是,没能争取到姚柯回对我方的支持。” “姚柯回摇摆不定,虽然眼下暂时倒向魏军,但将来未必不能再为我军所用。此人善于审时度势,一旦我军北伐取得成果,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向我军示好的。”姜远说道。 姜维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沉吟许久之后说:“你此行途径临洮、狄道,可有打探魏军虚实?” “回禀义父,临洮城防备松懈,城中只有数百魏军,孩儿在那里还碰巧遇见了邓艾。” “哦?” “邓艾也和郭淮一样被调离陇右,此番来临洮是临行前巡视边防。”姜远说道,“此时想必他已经去兖州上任了,我军在陇右又少一大敌。至于狄道城……狄道城守备坚固,正攻恐难以拔城。魏军的策略应该是以临洮为前哨,以狄道为陇右防区的支撑点,引我军于坚城下消磨锐气,如同败吴军于合肥新城一般伎俩。” 姜维侧目问道:“对此你有何想法?” “若能得姚柯回为盟援,我军可避开狄道径取金城、西平,一如数年前那般……”姜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这个设想的前提此时根本不成立。 “难道没有姚柯回的盟援,我军就不能北攻金城了吗?”姜维笑了笑,豪迈地说道:“郭淮邓艾皆去,陇右我已无敌手,下一次征伐当建奇功!” 姜远试探着问道:“义父打算何时出兵?” “今岁已临冬,粮道艰难。我欲等来年开春再举兵北伐。” “是否要联络东吴遥相策应?”姜远问道。 “听闻东吴国内对诸葛恪兵败于合肥新城怨声载道,吴主恐怕不会再让此人领兵了。”姜维叹了口气,“诸葛恪有用兵之才,只可惜刚愎自用性情桀骜,善胜而不善败。” 听到“善败”这个词,姜远心中一动,想起之前自己所读的诸葛亮着作《兵法二十四篇》,其十五篇《不陈》中便有提及“善败者不亡”。 “义父是觉得,吴军经历新城之败后,连在东面为我军声援造势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以二十万之众不能取三千之城,此败足以毁伤锐气,东兴大捷的成果废于一旦。”姜维摇了摇头,“诸葛恪若能如丞相那般妥善应对败仗,或许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但如今他非但不肯回朝接受批评,反而领着疲惫的大军前往荆州逃避国中的责难,此乃取祸之道。” 姜远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诸葛恪好歹是东吴国内力主伐魏之人,又是丞相的子侄,义父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劝诫提醒他?” “此举多半是无用之功。”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义父当劝他一次,听与不听,在他个人。” 姜维奇道:“你如此想保下诸葛恪?” “吴军若从此一蹶不振,我军就要长期在陇右面对魏军洛阳的主力了。”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近日要去成都面见天子,联吴北伐之事若得到天子许可,便会向江东派遣使臣。到时候便托使者将我的书信带给诸葛恪吧。”姜维答应了。 姜远点了点头,随后将话题转向阴平新招募的七百羌骑,委婉地向姜维表达了阿纳吉之女阿纳雅希望以校尉之职统领那支骑兵。 “让她一个女子领兵,你觉得合适吗?” 姜远愣住了,他仔细打量着义父的表情,揣摩他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 姜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问你合不合适,你直说便是。一路同行过来,难道没有观察吗?” 原来那句话不是反问的意思……姜远松了口气,他起先还担心义父是反对让女子领兵,看来是自己误会了,义父只是在问阿纳雅的能力。 “孩儿觉得没问题。那七百羌骑大多本就是从迷越部选出来的,阿纳雅此前一直是他们的统领。从西海到阴平期间大小数战,此女表现勇猛果敢不让须眉。” 姜维问:“没有过誉吧?” “绝对没有。” “那就这样办吧,先让她做羌骑校尉,在阴平练兵。下一次征伐,再看成效。” “那我代她谢过义父,对了,迷越部的骑兵对战阵十分生疏,希望能从汉中挑选能人前去调练。” “我自会安排。” 姜远决定差不多该说的都说完了,准备向姜维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不知道这些日子张将军身体可好?病情是否好转?” “张嶷啊……”姜维眼神复杂地叹息一声,“半个月前我去成都时探望过他,唉……” 虽然姜维没有明说,但姜远已经从他的反应里明白了,张嶷的腿疾恐怕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也许等到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张将军的病情会有所好转…… “你要做好准备,”姜维沉重地说道,“如果下一次北伐张嶷无法出战,无当飞军就由你来暂领。” “孩儿尽力而为。” “去休息几日,随我前往成都。”姜维吩咐道,“你和费家的事,该有个结果了。” 姜远心中波澜不惊,平静地答应再告退,这件事前后拖了这么久,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了。 成婚,无论是对穿越前的他还是此时的他而言,本来都是件很遥远的事,然而人生总是充满了因缘际会和猝不及防。 连在战场上都做不到算无遗策,常常被意外出现的情况困扰,何况是人生呢? 姜远已经想开了,其实一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好比这次率领迷越部东归蜀汉,一路上他已经智计用尽,但最后若是没有廖华的那支援军结果便可能截然不同。 …… 延熙十六年十月中旬,成都城中有一桩并不引人注目的婚礼举行。 此前极力促成此事的刘禅并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只是托宫中的近侍送来了一对玉璧作为贺礼。 按照费家朴素的家风和蜀汉一脉相传礼事从简的习俗,这场婚礼办得更像是一次朋友间的小型聚会。姜维以公事繁忙为由只待到拜堂结束便离开了,费承同样如此,最后便是张嶷借着兴头强拉姜远和诸葛瞻饮酒。 当晚三人皆大醉,次日谁都想不起来昨夜饮酒时说了什么。 姜远担心自己酒后失言,找到费芸葭小心地询问,后者只是笑着摇摇头,随后见他头疼的模样,便端出了准备好的清茶解酒。 “昨日也就罢了,以后若非大捷,不许如此放纵。”她对姜远说道。 姜远喝茶时呛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说道:“夫人这便急着订规矩吗?” “效先帝入川之故,约法三章。” “那余下两章呢?”姜远漫不经心地问道。 “凡事讲究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哦?”姜远听她铺垫了这么多,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费芸葭望着他手中的茶盏说道:“我不反对夫君纳妾,但不希望你被声色消磨斗志。西厢的姐姐虽烹得一手好茶,可凉州大捷之前,夫君你只能喝我的茶。” 姜远额头不由自主地冒汗,尴尬地点点头答应:“好好好,都依夫人的。” 费芸葭微微一笑,不按常理出牌地没有说清第三章是什么,转身就走了。 姜远在原地呆了很久,忽然自己笑了起来,因为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下一个目标只能是收复凉州了!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分主内外 派往东吴联络北伐的使臣还未及出发,蜀中便得到消息,江东发生了残酷的宫廷政变。吴主孙亮宴请诸葛恪,预先埋伏下士兵,由宗室权臣孙峻率领,于宴会上将诸葛恪诛杀。 诸葛恪被夷灭三族。 姜维的书信没有来得及送出,便已经失去了意义。 东吴经过这一番变乱,军心士气依旧消沉低迷,孙峻虽然接替了诸葛恪成为新的掌权者,升为丞相大将军、都督内外军事,但对于蜀汉联手北伐的提议依旧显得十分犹豫。 使者没能得到东吴确切的答复,只能回来把孙峻模棱两可的态度如实转告给刘禅和姜维。 “东吴发生这等祸事,看来短期内是不能配合我大汉北伐曹贼了。”刘禅与姜维商议道,“伯约认为下一次出征,我军可以独力与曹贼作战吗?” 姜维明白刘禅的担忧,诸葛恪身死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曹魏一定也会得知,东南的压力变轻,魏军的主力也许会把重新转回西线。 他对刘禅说道:“陛下不可把讨贼成功的希望寄托在东吴相助之上,臣早就说过,即便没有吴军的配合,臣也定要率军讨贼。如今郭淮和邓艾都已经离开陇右,新来的将领泛泛无名,兵将缺乏磨合互不相知,正是进取的时机。臣已经吩咐三军冬季抓紧操练不可懈怠,等开春雪融,便北上讨贼!” “伯约既有此志,朕就把讨贼大业托付给你了。” “谢陛下隆遇,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国家。”姜维下拜行礼。 “伯约言重了,”刘禅赶忙扶起姜维,殷殷关切道:“文伟殁后,伯约你便是大汉朝堂的顶梁柱。朕既然让你都督内外军事,便是放权于你,讨贼之事卿可自行决断。” 姜维又说道:“臣领军在外,不能常伴陛下左右,虽录尚书事却不能时常参与朝中决断。唯恐时日长久,陛下会因旁人之言而对臣生疑……臣奉诏讨贼,九死无悔,所虑之事仅此而已,还望陛下明鉴。” 刘禅拉着姜维的手说道:“卿但可放心,朕必不妄信小人之言,卿不避矢石领军讨贼奋战,朕岂有疑卿之理?” “谢陛下,如此臣便放心了,臣告退。”姜维感激地再度拜谢之后,辞别天子离开宫廷。 途径尚书台时,一人于侧面喊住了他:“卫将军,请留步。” 姜维诧异循声望去,认出是新升为尚书令不久的陈袛:“原来是奉宗。” “卫将军这是要离开成都吗?”陈袛上前问道。 “正欲回汉中,不知奉宗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在下虽掌尚书台,但卫将军班位在我之上,朝中之事依理当由卫将军先行决断,再由在下与尚书台属官复议。”陈袛对姜维说道,“如今卫将军在军中多于在朝中,成都往返汉中费时多日,若遇急情恐有贻误。” 姜维陷入了沉思,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感到困扰的事,费祎死后军政两端的重任都压到了他的肩上,他又放不下留在汉中的军队,经常无法及时参与朝政。方才与刘禅交谈时,他自己也提到了这一点,主要是希望天子不要因为自己统领大军在外而心生猜忌,对于如何解决朝政一事依旧没有办法。 “奉宗可有良策教我?”他的语气和态度比之前更谦逊了一些,对陈袛请教道。 “卫将军何不像费文伟那样,把军府设在汉寿?汉寿本就有大将军府,且离成都较近,如此可方便卫将军参与朝政。” 姜维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昔日费大将军统兵,我军采取守势。如今陛下与我皆锐意北伐进取,我军主力已经北移,岂有大军在前而为帅者身居后方之理?” 陈袛点头,道:“是在下草率了,既然如此,在下愿为卫将军分忧。” “奉宗……” “卫将军可专心统兵讨伐曹贼,在下愿承担朝中政事。在下定会匡扶陛下处理朝政,使国家安泰民心稳固,让大汉的国力可以全部为卫将军北伐所用!”陈袛对姜维慷慨激昂地说道。 姜维闻言大喜,他正愁自己远离朝廷会导致后方有人掣肘北伐,眼下得到尚书令陈袛的全力支持,终于可以放心把精力都放到北伐前线了。 “那朝中之事就拜托奉宗了。” “在下愿早闻卫将军捷音!”陈袛答道。 宫廷之中,刘禅放下批复奏章的笔,在桌案前伸了个懒腰。 他斜倚在椅子上,对左右近侍问道:“姜维走了没有啊?” “回陛下,卫将军已经出城了。” “把这些送到尚书台去吧,告诉陈袛,朕没批完的那些琐事就由他来决定好了。”刘禅挥袖起身。 “陛下欲起驾何处?”左右问道。 “皇后现在做何事?”刘禅谨慎地问道。 “皇后娘娘今日与诸宫嫔妃相约共学织锦。” 刘禅笑道:“那就去把黄皓找来,让他给朕准备些消遣。” 有近臣提醒道:“陛下之前答应了太子,闲暇时要与之探讨儒学经典。” “改日吧。”刘禅摆了摆手,脸上已经微微有了不悦之色。 左右于是不敢再多言,立刻将未批完的奏章送往尚书台,又去将黄皓请来为天子消遣娱乐出谋划策。 …… 姜维离开成都,姜远亦随同返回汉中。 关于东吴诸葛恪之死,两人没有谈论太多,姜远虽然觉得惋惜,但对汉军北伐的前途并不悲观。他和姜维所想的一样,吴军早晚是靠不住的。 眼下魏军失去了东南方面的压力,下一次也许能够抽出更多的人手来应付汉军在雍凉地区的进攻,但这对于姜维他们来说同样是个机会。新来的魏军将领也许并不知道汉军的厉害,一旦魏军纸面上的实力增加,对方或许会狂妄到出城主动寻求决战,到时候他们便可找机会将其击溃歼灭。 想要尽快缩小两国的差距,攻城略地是一个办法,打出斩获丰厚的歼灭战也是一个办法。比起攻城拔坚,姜维和姜远都更倾向于后者。 回到汉中之后,姜维给姜远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去检查无当飞军的战备情况,虽然张嶷身在成都养病,但这支南中劲旅还是被调到了前线,和汉军的其他部队一样为北伐进行紧锣密鼓的操练。 无当飞军……姜远心中默默念着这支精锐的名字,一想到下一次征伐也许自己就会成为统领,顿时心潮澎湃。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赤坂练兵 一骑白马驰往山谷间的军营,姜远在营门前勒住缰绳,口中呼出一片白雾般的水汽。 “姜参军,你来了。”高骋上前迎接,待姜远下马之后伸手接过了缰绳。 “你们的营地还真不好找。”姜远回头看了一眼白雪皑皑的群山,这里已经十分临近北部边境了,那些积雪的山峦就是秦岭。 高骋笑着回答道:“卫将军一定是知道我们擅长山地作战,所以让弟兄们驻扎在汉中北部的山地。” “这里离兴势山和黄金谷都很近。”姜远来之前已经看过了地图,兴势和黄金两地有蜀汉边境防御的重要据点围守,即为兴势围和黄金围。 “不错。”高骋说道,“此地名为赤坂,是作为增援兴势围和黄金围的前进据点建立的。” 兴势围主防骆谷方向的敌军,黄金围则是用于对付子午谷方向的敌军。这两处据点围守都依托险要山势建立,易守难攻,各有“围守都督”镇守,常备兵力皆不下于两千人。 无当飞军此时所在的赤坂围则是兴势——黄金防线的战略预备队屯驻地,一旦兴势或黄金围守遭到魏军突袭告急,赤坂围的汉军就可以迅速赶往救援。 高骋领着姜远来到一处收拾干净的营房:“姜参军,这间兵舍就交给你使用,你看看有什么缺的我再想办法。” “挺好,不用麻烦了。”姜远把自己的行囊放下,他这次要在无当飞军呆上一阵子,除了检查兵员编制、军械保养等战备上的问题,还要参与制定冬季的练兵计划并负责验收成果。 高骋一边帮忙把厚毡毯铺在床上,一边打听道:“姜参军离开成都之前可见过我们张将军?” 姜远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其实我此前在成都与费小姐办了亲事,张将军也来参加了,你是想问他的身体状况吗?看起来没有上回那么严重了,不过腿脚还称不上利索。” 高骋叹了口气,喃喃道:“不知张将军何日能回到军中,没有他的日子,弟兄们都很不习惯。” “那现在军中是由何人主事?” “狼池、木翊南和孟牁三位校尉各自约束部属,若有关乎全军之事则三人商议而定,不过狼池校尉的意见往往会得到通过。” 姜远好奇地问道:“为何狼池校尉的意见更重要?” “张将军在时,认为狼池校尉的能力优于其他两位,军中都对他的看法服从并赞同。” 张嶷看人还是很准的,姜远相信他的判断应该不会错,不过木翊南和孟牁两人竟然完全服从这个安排还是让他有些意外,看来张嶷在军中的威望比他想象得还要高。 “这里收拾差不多了,先这样吧。”姜远看了看四周,觉得心满意足,他对住处的要求并不高,能有这样一间独立的兵舍已经满足了。 “姜参军要去见几位校尉吧,小人给你带路。” 姜远点了点头,虽然南郑的卫将军府已经提前派人通知到无当飞军他会来巡察,但若是绕开狼池那几个校尉直接开始公事公办走流程未免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虽然他觉得以张嶷治军的严谨风格,无当飞军的军备不至于会出什么大问题,但检查之前和狼池等人打个照面也算有备无患。 据高骋解释,今日全军照常操练,三位校尉各自带着麾下人马前往西面的赤坂山地训练去了,因此营中只留有少量轮值驻守的士兵。 三支人马操练时相隔的距离不远,就在附近几座互相能够望见的小山坡上。姜远跟着高骋先到了离营地最近的狼池一部人马跟前,只见士兵们大多脱去了上身衣甲,光着膀子在指定区域内的上下坡来回奔跑。 “这是在锻炼体力吗?为什么要脱去衣甲?”姜远问。 “这是希望士兵体会战场的艰苦,磨炼他们的意志和耐力。”无当飞军第一校尉狼池听到了姜远的问题,走过来回答道。 姜远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的来意向狼池说明。 “要看军备没有问题,随时都可以。”狼池轻松地说道,“姜参军你想先看兵器还是甲胄?或者马匹?” “先从你们的人马是否齐装满员开始吧。” “很遗憾,无当飞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达到齐装满员这个标准了。”狼池摇了摇头,“张将军接手之后,也只是尽力保持三千人的编制而已。” 姜远也明白,狼池等人其实所率领的兵力远远不及校尉这个官职真正可以统领的人马,无当飞军也没有达到一军的编制。 “兵员征募困难?” “很难,上一次征伐归来,全军缺员近七百人,但今年我们只征募到了四百多名新兵。”狼池语气沉重地说道,“所以现在全军并不满三千人。按照张将军立下的规矩,优先保证第一校和第二校的战力,所以我和木翊南的麾下是满编的千人队,但孟牁的队伍只有七百余人,而且过半是新兵。” 姜远说:“那么我完全可以认为第三校已经失去了战力?你们把老兵都集中在前两校,而把新兵全部塞进第三校,这种做法是不是不妥?” “这是张将军的规矩。”狼池强调道,“虽然张将军现在不在这里,但他依旧是我们的统帅。” “张将军之所以立下这个规矩,难道不是为了应对交战时的特殊情况吗?优先保证两支千人队的战力能够完成作战任务,所以牺牲第三校的战力。”姜远反驳道,“你们现在并不处在作战中,把新兵均衡地分配到各个部队,即便暂时拉低前两校的战力又有什么关系,这样反而有助于你们尽快提高全军的战力。” 狼池沉默不语,他不得不承认姜远说的有道理,但却不愿意去改变张嶷留下的规矩。 “来年开春也许就会有下一次北伐,张将军若是回到军中发现第三校完全不能达到参战的标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想?”姜远换了种方式劝说道。 高骋也觉得姜远的建议是正确的,他身在军中感受十分强烈,孟牁校尉的第三校如今已经与前两校有了质的差距,如果下一次出征无当飞军接到向沓中包围战那样同时要担负对敌军击尾、断头和压制任务时,恐怕没法再次兵分三路行动。 “今日收操之后,我把其他两位找来。”狼池终于稍微松口了,“若是他们也同意姜参军的意见,那我们就把全军的人员重新分配。”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黄金都督 赤坂围,无当飞军营地帅帐内。 狼池、木翊南与孟牁三人齐聚,各校的副将、司马也都在列,在姜远的主持下一同商议三个千人队的兵力分配问题。 在姜远再度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之后,无当飞军的将领们也纷纷发表了意见,第三校的孟牁更是趁此机会表达了自己近日练兵的郁闷——队伍中新兵的比重太高,已经严重影响了练兵的效率,第三校的战力与前两校越拉越大,他心里也十分焦虑。 “我同意姜参军重新分配各校兵力的意见。”木翊南此时也表态道,“无当飞军作为一个整体,除非是战时需要临时调整出精锐的部队迎敌,否则应该让各部的实力尽量均衡,也有利于新兵的训练。” 姜远看向狼池,后者的脸上已经隐约出现了迫不及待的神情,他立刻就明白了,狼池一开始就认同了自己的看法,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此时无当飞军其他两部的将领都赞成此议,狼池也好顺势答应下来。 “既然木校尉和孟校尉都赞成姜参军的意见,那我们就照办吧。”狼池对众人说道,“将第三校的新兵分成三批,分别充入我们各部的帐下。然后第三校的兵员缺口再由我们两校抽调老兵填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称好,一概依令而行。 重新分配兵力之后,姜远又跟着看了一天的操练,这下他终于觉得各部的操练都变得顺眼了,第三校的孟牁校尉也感到轻松了许多,口中少了很多牢骚。 当晚收操之后,姜远拿到了全军的名册,统算之后得到目前总兵力确切数字为两千六百八十三人,另外还有负责辎重后勤的辅兵三百六十人,当然这些人是不算在战力之内的。 他与高骋商量道:“此前我们往返南中,也见到了不少内迁的蛮族群居从事农耕,民生并不恶劣,为何无当飞军征兵如此困难?” “姜参军有所不知,当年丞相将五部蛮族内迁,是作为佃农封赏给益州的一些大族豪强的。虽然我们这些军户并不是奴籍,但部族中还有不少人依照契约要为那些大户们耕作并缴纳税粮。”高骋解释道,“其实征兵困难并非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青壮男子,而是那些大户们不愿意交出劳力,故意隐瞒藏私。” 姜远一愣,心说竟有这种事,蜀汉打压士族门阀的力度已经远远超过魏吴两国,但作为入川的外来政权,朝廷还是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与本地的望族豪强媾和,这是为了维持统治稳定而做出的必要让步。诸葛亮在世时,能够依靠绝对公平公正的法纪压下矛盾冲突,从各方的利益之间找到相对的平衡,但此时的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 益州本土的豪族对大汉北伐并不真心支持,更多人是抱着能分一杯羹就参与的态度,而北伐前途不明朗时他们就选择观望,一旦北伐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就阳奉阴违甚至公然反对。 姜维数次出兵,虽然胜多败少,但每一仗几乎都是在消耗蜀中的钱粮人力,后方的本土豪强们只看到汉军出征花费钱粮,却对斩获多少魏军的首级并不感兴趣。 他们想要的是土地、人口这些切实的好处,朝廷内部亦有相当一部分人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北伐的阻碍。 “我们太需要一场大胜了。”姜远无奈地感慨道,“还不能是沓中之战那样的大胜,得是先帝与曹贼争夺汉中那样的大胜。” 高骋说:“雍凉魏军向我们主动进攻的欲望不强,但守土的决心却十分坚定,出秦岭的几条道路都非常艰险,行军运粮困难,我们也很难把汉中造好的攻城武器带出去。” 汉中通往关中有三条路可走,从西到东依次是斜谷道、骆谷道和子午谷道,综合各方面条件来看,斜谷道的路况是最适合进军的,但对面的魏军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对斜谷道的防备也最为森严。除此之外,关中的魏军实力也要强于凉州,曹魏对于整个雍凉地区的驻防是西轻东重,这也是让姜维决定把主攻方向转到西面的一个原因。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异样的喧闹,像是士兵们在高呼着什么,姜远和高骋出门去看,只见一员留着白色长髯的老将骑马入营,身后跟着一队打着火把的汉军士兵。 “那位老将军是谁?”天色昏暗,姜远看不真切,只觉得对方的身形比廖化更为魁梧,身后背着一张硕大的角弓,让他不由自主地脑补起战国的名将廉颇。 “是黄金围戍的都督柳隐。”高骋对姜远说道,“听闻他已经年逾六十,但还经常亲自上阵杀敌,能开百二十斤的大弓。” 狼池等人此时已经出来迎接,恭敬地向柳隐行礼问道:“柳都督这么晚来赤坂围,可是前方有急事?” 看到他们紧张的样子,柳隐哈哈大笑,挥手对自己的亲兵道:“抬过来!” 柳隐的亲兵们从后方大车上搬下几坛酒放到狼池等人面前。 “这是……” “老夫今日去定远城调取军中越冬所用物资,没想到城中的军库内还存着百余坛烈酒。老夫知道张伯岐好酒,虽然他现在不在军中,我先给你们送来,也请南中的弟兄们暖暖身子!” 狼池喜道:“那末将代张将军谢过柳都督了。” “不必客气!走啦,剩下的老夫还要给兴势围来忠那小子送去!”柳隐豪迈地挥了挥手,带着部下离去。 姜远目送柳隐远去,对身边的高骋问道:“定远城是何地?” 高骋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笑道:“姜参军,定远城就是南边的南乡县平西城,曾是定远侯班超的封地,所以又叫定远城。” “哦……”姜远恍然大悟,说到平西城他就知道了,此城临近汉水,是扼守东三郡入蜀道路的要地,平时也作为兴势、黄金、赤坂三地的总后方使用,运往三座围守据点的物资往往都在平西城集散分发。 他对高骋说道:“没想到你连定远侯班超都知道,看不出来你是个南中人。” 高骋耸了耸肩:“姜参军不要以为我们南蛮都是不懂教化的,我跟着张将军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怎么样?”姜远忽然提议道。 “去哪?”高骋心想虽然军中有令,操练期间无故不得擅自离营,但姜远现在是汉中派来的上官,自己听从他的命令也无可厚非。他只是希望先弄清楚姜远想要做什么,自己也好有个准备。 “我想去平西城看看。” “那没问题,我跟狼池校尉打声招呼便是。”高骋松了口气,去平西城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要通过汉水上的浮桥而已。姜远没有异想天开提出要去斜谷道外面看看,他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汉水之师 平西城作为汉中东部门户,城防被汉军修筑得极为坚固,北面城防紧扼汉水,沿江修筑的瓮城和射击台可覆盖大半个江面。 在城池西面十五里外的滩涂处还留有水师营地遗址,自蒋琬的东征计划搁浅之后,汉军也就没有必要再维持水师部队了,如今船坞内还有造了一半被弃置的战船。 姜远和高骋通过平西城管辖的浮桥渡过汉水,特意绕去废弃的水师营地看了看。 “看得出来当初蒋琬也费了一番心思,可惜啊……”他望着布置井然有序深得章法的水寨感慨道。 “要维持这样的营地和水军,想必国库每年都会有一笔极大的开销。”高骋说,“既然不能实行东征,这些钱还是花在北伐上好。” 姜远却说:“但是如果能够夺回东三郡并使之成为像汉中一样的前进据点,对我们讨伐曹贼是极为有利的。” 高骋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见解,便沉默着没有接姜远的话。 “根据诸葛丞相给先帝定下的战略,我军与曹贼的决战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从汉中和荆州两地同时北伐,分别威胁长安和洛阳,最终两路会师中原一举击败曹贼。”姜远望着那些半成品的战船庞大的龙骨说道,“荆州的地理与雍凉大为不同,长江支流众多,水师也十分重要。所以从荆州北上的军队不能是纯粹的步骑军,还要有精于水战的水军。” 高骋喃喃说道:“听张将军提起过,关云长将军的荆州军既长于陆战又精通水战,只可惜……” “荆州现在不在我们手中了,但诸葛丞相的战略还有实现的可能,那就是收复东三郡,然后尽力拿下襄阳城。”姜远挥手在虚空遥遥指画,仿佛有一张地图在他眼前般。 高骋听得云里雾里,凭着脑海中对地图的记忆边想边说道:“姜参军的意思是,通过东三郡作为跳板,夺下曹贼控制的北荆州?” 姜远点了点头,但却没有把心里完整的想法说出来——必要的时候可以连同东吴控制的南荆州一起收回来。 东三郡本身的地缘战略价值很低,但辖域内却有两条连接汉中和荆州的重要通道,一条是直通南襄盆地的陆路,另一条是非常便利的汉水水道。想要让东三郡发挥最大的价值,就必须把汉中和荆州同时攥在手里。纵观整个三国历史,除了最后三家归晋天下一统,这个条件没有被任何一个政权实现过。即便是蜀汉最鼎盛的时期,北荆州也在曹魏手中。 穿越至今,姜远已经脱离了随波逐流的迷茫期,在替姜维奔走效命的同时他也经常思考如何能改变蜀汉的命运实现匡扶汉室的伟业。他自认没有那种冠绝一世的才智谋略,所以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可行的办法——抄诸葛亮的作业。 但这份作业并不是伸手就能抄成的,因为题目的条件已经变了,姜远认为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把题目的条件恢复到诸葛亮向刘备给出答卷时的样子。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蒋琬在众人非议声中搁浅的东征计划必须要重新提上日程。在姜远的预想中,己方取得雍凉之后会在长安东面的潼关一带与魏军中央军团主力形成长期对峙,到时候破局的希望就在蒋琬的东征计划上。 现在想这些还略显早了一些,姜远自嘲地想道,对高骋招呼一声:“走吧,该进平西城了。” 高骋答应一声,策马赶上姜远,心思活络地问道:“姜参军难道已经在想恢复水军的事了?” “是啊,但只是有这个念头,还不知从何抓起。”姜远答道。 “我们南中人可不擅长水战啊……”高骋苦笑。 “没有人天生就擅长水战的,所谓北人乘马南人乘船,也只不过是大家口口相传而成的刻板印象罢了。凡事熟能生巧,战场上军阵变幻如臂使指,那也是平日里刻苦操练出来的。” “有道理,不过姜参军既然是来看水军营地的,我们还进平西城做什么?” “买些纸和墨,我要把这些事先记下来。” 高骋乐了,他和姜远关系熟络之后说话也开始渐渐无忌,反问道:“难道还怕忘了?” 姜远幽幽地回答道:“不是怕忘,是怕万一下一次征伐我回不来……” “姜参军……为何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高骋被他吓到了。 南中人普遍迷信巫术鬼神,高骋也不能例外,听到姜远口中说出不祥之言,顿时紧张得变了脸色。他心想姜远身为参军,又是卫将军的养子,自然不必承担前锋破敌这种艰难的任务,若是下一次征伐连姜远都回不来,那一定是汉军蒙受难以想象的大败…… “征战沙场,人谁不死?”姜远没有在意高骋的紧张和不安,反倒坦然地说道:“就像我们之前在牂牁郡且兰城遇到的那些事一样,重新再来一遍,我可没把握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 高骋喃喃道:“话虽如此,但小人觉得姜参军刚才说的话还是欠妥。恐有动摇军心之嫌……” “也是。”姜远被他这么一提,发觉自己失言之处,好在此时只有他们两人,高骋也不是那种口无遮拦的冒失鬼。 …… 隆冬,汉军在蜀地北部大规模练兵的消息被魏军探知,消息很快送入身在长安的魏征西将军陈泰手中。 郭淮离去,陈泰倍感身上胆子沉重,且不久前西平郡送来的报告让他看得惊怒交加——西蜀竟然趁魏军忙于收割屯田之际招降了西海羌人一部万余人,西平魏军追击不利损兵折将。 现在姜维又在汉中等地大举练兵,其用意不言自明。 同样让陈泰感到不安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大魏朝中的时局,虽然他身在西北,却依旧能听闻一些不好的风声——大将军司马师独揽朝政,魏臣多有不满之意。 当初高平陵之变,司马氏掌权,陈泰便主动请求离京外调,为的便是躲避京城波云诡谲暗流汹涌的政局。哪怕在雍凉面对姜维的进攻同样压力巨大,他也不希望被卷入朝中的斗争,然而矛盾的旋涡越卷越大,连身为边疆大员的他也倍感国运前途迷茫。 “内忧外患啊……”陈泰无奈地感慨道。 “玄伯何故叹息啊?”一人正于此时进门,见陈泰神色忧然,于是朗声问道。 来者正是郭淮走后,朝廷给陈泰安排的新搭档雍州刺史王经。 接到蜀军将要入寇的消息,陈泰便打算将雍凉二州的刺史找来商议,王经离得近先到一步,凉州刺史王浑还在赶来的路上。 陈泰不愿谈论朝局之事,面对王经的疑问只就事论事地提起蜀军正在积极筹备进攻。 “蜀军上半年才来过,那姜维竟如此不惜民力,想要连年征战?”王经一脸愤然,进而对陈泰提议道:“依我之见,合肥新城之战已让东吴胆寒,诸葛恪又死于内乱,吴寇必不复出。正所谓楚杀得臣而文公喜,如今我大魏东南无忧也,玄伯何不向朝廷建言趁此良机调集大军伐蜀?” 陈泰摇了摇头,直言道:“民心未可用也,伐蜀之机尚未成熟。姜维如今正得志,蜀人对其期望有加,贸然举兵进攻,恐重蹈子丹父子之覆辙,子午、兴势之败不可不戒。” “那玄伯的意思是?” “姜维以攻求变,我便以守待变。”陈泰答道,“以边军固守狄道、上邽、陈仓、祁山等要地,不理会蜀军的挑衅引诱,逼迫其前来攻城,我自率领精锐军团坐镇长安,随时驰援各处。” 王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歧见:“这样做是不是太折损我军的颜面了?以大国之军对小国之寇,却放任其在边境郡县来去自如,百姓背地里也会觉得我军不如蜀军。” 陈泰凝视着王经,语气颇为无奈地说:“彦纬初来西北,恐怕还不知道实情。” “什么实情?” “事情就是我军确实不如蜀军。”陈泰苦笑。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又临岁末 “真是岂有此理啊。”王经回到自己的刺史府后,连连感慨。 左右幕僚关切相问,却听王经十分不满地说道:“代征西将军太害怕蜀兵了,竟然要我们雍凉二州的边军守而不战,长此以往,就算朝廷不降罪问责,我们也会沦为天下的笑柄。” “当年司马公拒蜀兵也是以守势为主,蜀人的弱点在于粮道,征西将军或许有他的道理。”幕僚说道。 “这是什么话?”王经不以为然,“姜维不过是天水郡一介参军出身,用兵难道可以和诸葛亮相比吗?蜀人的弱点在于粮道,何也?不正是因为他们进军需要越过秦岭终南而路途遥远艰险吗?既然运粮困难,用兵岂能容易?” “刺史大人是说……” “蜀军翻山越岭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正可击之。像征西将军那样把主力留在长安附近远离边境,太贻误战机了!”王经说道。 “虽然刺史所言有理,不过征西将军毕竟是朝廷任命的总督雍凉军事之人,刺史新到任不久,不宜与之有过大分歧。”幕僚委婉劝道,“在下认为,蜀兵既然在练兵准备入寇,我军也该抓紧时间操练。” 王经思虑一番之后,采纳的他的建议,于是暂时没有违背陈泰的部署调动军队,只是常到军中督促习练,专注于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与此同时,汉中东北部赤坂围无当飞军营地,已经在此停留了大半个月的姜远终于完成了对全军各项军备的检阅视察,也趁这个机会加深了与无当飞军大小将领们的关系。 “军中损坏的甲仗兵器、缺乏的弓弩箭矢我会向卫将军如数报补。冬季辎重运送困难,运输队应该会优先保证全军的粮草补给,这些作战的器物会在开春之时全部送到,诸位可以放心。”离开之前,姜远向狼池等人许诺道。 “有劳姜参军了。”狼池等人一同向他行礼道谢。 “不必客气,关于你们军队人员的缺额,我也会想办法争取。”姜远说,“不过有可能会补充一些汉人士卒进来,或者……也可能是其他夷族的战士,不知道你们对此是否有顾虑?” 狼池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意见统一道:“我等都是大汉的将士,一切听从卫将军安排。” “好,那我就放心了。”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是汉军名列前茅的精锐,长期以不满员的编制作战实在不合理,虽然我不能保证立刻将全军恢复到五千人的标准,但再为你们增加一个半个千人队总是不成问题的。” 狼池等人都露出欣喜之色,来到营门为姜远送行,临别前众人都请求道:“姜参军,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希望卫将军能够尽快让张将军回来。” 姜远心中一动,也关心起张嶷的病情,不知他是否有所好转。看到众人期待的模样,他不忍心驳斥,只好先答应下来:“如果张将军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一定会让他回来的。” 狼池等人心怀感激,一同目送姜远离开赤坂围,踏上返回南郑的路。 凛冬飞雪,汉中谷地迎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十二月中,姜维率领全军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冬狩演武。三军用上午半日时间操演了以八阵图为主的十余种军阵变换,下午半日则是娱乐性质的狩猎活动,最终以猎取的獐、鹿等野味和库存的腌肉烈酒举办盛大的晚宴。 汉军的高级将领几乎全部列席,姜维在宴会上举酒三杯,一杯向南面遥敬成都的天子,一杯洒向北面祭典战死的将士,最后一杯邀请诸将共饮。 “维自幼失怙,如行在渊,然此生有三件幸事。一幸得遇丞相,知遇扶持,恩犹父子。二幸得陛下信赖,委以讨贼兴复之任。三幸得诸公相佐,共扶汉室。愿我等同心一意,扬鞭并辔,勠力北向!此一杯酒,敬列位诸公及大汉将士!” “敬卫将军!敬大汉将士!” 姜远陪坐在末席,隔着老远望着姜维在灯火照耀下慷慨陈词豪壮举杯的身影,恍然有种错觉——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已经五十一岁的老人,而是一个正当壮年锐意进取的将帅。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但姜维的须发虽然已经开始泛白,他的雄心壮志却丝毫没有被岁月磨平,反而如千锤百炼的名刀名剑般寒锋闪烁。 姜远情不自禁地在想,如果自己身在魏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对手虎视耽耽,也许会烦忧得睡不着觉。 …… 曹魏代理征西将军陈泰近日确实有些睡不着觉。 种种迹象表明,蜀军正在酝酿新的进攻,但他却无法判断下一次敌人进攻的方向在哪里。郭淮离开之后,西北边防的重任一下子全压在了他身上,千头万绪无从理起。 前出侦查的斥候带回消息,蜀军竟然冒着冬季恶劣的气候,同时在斜谷、骆谷和子午谷三条进攻关中的道路上修理栈道,不少险窄的地段都被修整成足以通行车马,初步判断可以运送重型攻城武器。 下一次姜维想要玩一把大的,陈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己方却没有太好的手段可以主动应对,只能被动地等待蜀军前来。 除此之外,新上任的雍州刺史王经也让他隐约有些不安,比起之前搭档过的几位同僚,陈泰发现王经似乎对军事有独特的热衷。 这位刺史大多数的时间并不在自己的官邸处理政务,而是忙于视察检阅麾下的军队。陈泰接到军中将领的报告,称王刺史给军队提出了增加进攻作战相关训练任务的要求。 联想起那一日王经对自己提出的伐蜀建议,陈泰就知道他并没有放弃这个念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然陈泰不反对魏军应该加强野战实力,以便于更好地应对蜀军进攻,但他从不认为转守为攻是个好主意。 在东吴尚未平定之前,想要伐蜀就绕不开汉中这块要地,但汉中防线早已被蜀军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不说拱卫南郑东西两头的汉城和乐城堪称铜墙铁壁,光是汉中外围以兴势、黄金等坚固围守为主的大小据点堡垒群就足以让魏军攻势一挫再挫。 曹真、曹爽父子两次伐蜀失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在陈泰看来,第二次曹爽伐蜀的失败更直接导致大魏朝政动荡不稳的罪魁祸首。 必须要想办法按住王经的冒进的念头,陈泰暗暗下定决心,哪怕与王经产生矛盾也在所不惜,因为这是为了大魏。 公元254年,即蜀汉延熙十七年、魏嘉平六年。 春二月,曹都洛阳发生了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中书令李丰与国丈光禄大夫张辑不满司马氏专权,密谋废黜司马师改立太常卿夏侯玄为大将军,以图恢复曹家的实权。然而事情不幸败露,李丰与张辑皆被灭族,夏侯玄被下狱审问之后处斩。 消息传入蜀地,姜维与诸将兴奋异常——战机至矣! 第一六十九章 绝佳战机 陇西,狄道城。 狄道长李简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脸色铁青,随后又怒不可遏地挥袖把书卷全部扫落。 “司马师太狂悖了!就算李丰和张辑两位真的有罪,他身为人臣又怎能把张皇后也杀了?现在还想废黜陛下,李某学了一辈子儒道经学,绝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李大人还不明白吗?这就是因果报应啊。”一人从门外走来,悠悠然说道:“当年曹操绞杀董贵人、逼死伏皇后,曹丕逼献帝禅位、篡汉窃国,如今这一切都应验在了他们的子孙身上。” 李简愣住了,望着眼前的陌生年轻人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是陇西郡新任功曹宁随,奉命来考察李大人的政绩。” “那你……” “国乱民殃,蜀军进犯在即。为生民计,大人不如举城降蜀,在下愿为大人前去联络姜维。”宁随目光熠熠,透露出无比坚定的决心。 李简狐疑道:“你莫非是西蜀的奸细?” “在下只不过是和大人一样读过些许儒家圣贤经论的读书人而已。” 李简沉思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你说得对,司马师倒行逆施,败坏君臣纲常,曹魏有亡国之患。为保百姓,降蜀或许是唯一出路。容我亲笔书写一封密信,送往汉中姜维处。” 在得知洛阳发生的剧变之后,李简已经产生了投靠蜀汉的心思,此时经宁随一番劝说,立刻将想法付诸行动。 他很快写好了请降的密信,盖上自己狄道长的印章,交给宁随立刻送往汉中。 姜维此时正在汉中准备出兵伐魏,得到宁随献上的请降密信之后心中又惊又喜,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出于谨慎为防这是魏军的诈术,他找来了夏侯霸进行商议。两人讨论之后不敢擅自做主,决定带着宁随回到成都去请奏天子,让天子与朝廷定夺。 对于狄道城李简请降一事,刘禅十分重视,亲自在殿上接见宁随并询问相关情况,再交由朝臣们议论。 尚书令陈袛认为李简可信,请求刘禅立刻下旨派姜维率军前往狄道城受降。但同样也有不少人发表了反对的声音,认为狄道城是曹魏陇西边防重镇,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落到己方手中,严重怀疑李简是诈降。 同样身在朝中的汉军高级将领张翼、董厥两人也对李简的投降提出疑虑,两人考虑到狄道城的位置已经远离汉中,位于敌所占据的陇西郡腹地,北有金城、西平,东有襄武、南安,担心大军轻易前往会遭到四地魏军的包围伏击。 姜维本来内心是倾向于出兵接应李简的,但听到张、董二人的言论之后,不禁也开始动摇起来。 以他领兵的经验来看,主力前往狄道城受降的行为是违反常理的,因为确实存在张翼和董厥二人所说的风险。曹魏虽然发生内乱,但司马师以雷霆之势迅速铲平了李丰和张辑的反对势力,身处蜀地的姜维也不确定这场风波对雍凉战区的魏军将领、官员有何影响。 李简到底是真降还是诈降,眼下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供他判断。 姜维没有最终表态,朝臣们各持己见争论得很厉害,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过去,刘禅只得下令先散朝。 见汉军高层举棋不定,宁随心里也很着急,李简在狄道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投降相关事宜,风声迟早要走漏,若是汉军这边毫无响应,那等待狄道城军民的将是一场灾难。 散朝之后,宁随再次找到姜维,诉说狄道城投降的诚意和决心,最后不惜断指赌誓,但被跟着姜维的姜远拦了下来。 姜远知道狄道城请降是真,但却无法说服姜维采信,眼下的这一段历史对蜀汉是有利的风向,他不敢做出太多可能扰乱历史进程的事,忍着心性选择静观其变。 姜维准备在成都再留几日,直到与朝廷敲定最终的方案,这期间无权参与最高决策的姜远被打发回到家中。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重逢时费芸葭表现得很开心,拉着姜远说了一大堆日常琐事,但心思细腻的她很快就发现夫君的神情有些忧愁。 “可能要去狄道城受降?”她闻言愣了愣,不解地喃喃道:“这不是好事吗?” “朝中有人怀疑有诈,就像当初……”姜远说道这里忽然一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费芸葭的脸色。 费芸葭猜到他的心思,坦然地笑了笑,主动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就像你们之前在沓中北部伏击陇西太守杨颂的军队一样?” “是。”姜远点了点头。 两人都避开了那场战争的起因,心照不宣无比默契。 “但狄道城价值很大对吧?”费芸葭又说,“控制了那里,可以把魏军金城、西平两郡与东面的联系切断,进可威胁陇西,退可平取西凉。” “没错。” “夫君心里其实已经有判断了,那为何不去和卫将军说?”费芸葭顿了顿,自问自答道:“我明白了,想必你是有没法说的理由。” “但我相信,这一仗还是要打的。”姜远说,“朝中此时争论两方相持不下,应该也很快会有转机。” 事实上,转机的到来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在家中已经修养了大半年的荡寇将军张嶷得知狄道城请降的消息后上书天子,请求准许他率军前往狄道一探虚实。 刘禅在朝堂上命近侍声情并茂地诵读张嶷的上书,书中言辞忠贞恳切,字字为国,群臣听罢无不动容,连刘禅也感动垂泪。 张嶷称自己蒙受国恩隆重,时常担心病体暴亡不能报答主上,请求这一次作为前锋领军出征,为汉军主力试探狄道城投降的真伪。“此次如能取得凉州,臣愿为大汉担任镇守的藩将。如果不能克敌报捷,唯有死战报国。” 姜维也被这封上书触动,同时认为张嶷的建议有尝试的价值——以偏师前往狄道试探魏军虚实,大军主力缓缓跟进确保万无一失。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抱病在家半年有余的张嶷如今还能领兵出征吗? 最终,不愿意放弃这次绝佳战机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姜维力排众议,促成了刘禅下定决心颁布圣旨——命张嶷率领前锋北出前往狄道,姜维为主帅统领大军随后展开北伐。 羽檄军令如飞,无当飞军撤离赤坂围,将围守交接给从平西城赶来的军队,全军向西开进。 过阳平关后,全军在关城停驻整顿一日。在这里,无当飞军不但迎回了他们期待已久的统帅张嶷,同时还有两千五百名汉军被临时编入队伍,共同组成前往狄道城受降的前锋部队。这支名为龙胆营的汉军由赵广统领,受命在此战担任张嶷的副将。 姜远在关城和张嶷一同归队,出任这支前锋军正式的参军,同时负责把姜维制定的详细作战计划向全军诸将传达。 张嶷、姜远的归来以及赵广的加入让这支军队的士气高涨到极点,所有人都踌躇满志,充满必胜的信念。 姜远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张嶷的背影,虽然指挥的动作和气势与往日一般无二,却始终让他觉得有一丝说不明白的怪异。 那种病是无法根治的,张嶷平日里也实在不是什么谨遵医嘱惜身爱命之人。姜远忍不住开始猜测,他现在出现在全军面前生龙活虎的样子,其实是勉强自己表现出来的…… 第一百七十章 声东击西 汉军前锋很快抵达阴平郡,但没有急着北出牛头山进入魏境,而是在沓中等了几日。 这绝非故意贻误战机,而是执行姜维的安排——先由汉中军派出小股部队佯装主力进攻斜谷、祁山等地吸引魏军注意,尽可能调动西边的魏军向东增援,而后前锋再出其不意突袭配合李简拿下狄道。 斜谷、祁山方向的进攻如期展开,为了营造声势,姜维和夏侯霸分别前往两地督战。两路佯动的汉军攻势都十分凶猛,夏侯霸督军顺利拔除了祁山前沿的魏军据点,姜维一路则兵临陈仓城下。 魏军前线告急的文书飞往长安,陈泰正为洛阳发生的变故忧神不已,此时接到蜀军进攻的报告,顿时头疼欲裂。 司马师族灭李丰张辑之后并不满足,追捕余党的圣旨下到魏国各地,也没漏过雍凉、荆襄和淮南三个前线战区。 陈泰看到这份“圣旨”之后,便明白司马师要清洗打压军队内忠于曹魏皇室的势力,如今边境不安,这种行为无疑是在自毁长城。一旦真的按照司马师的要求追究军中与张、李二人有关联的人士,恐怕边军军心士气将土崩瓦解,他身为边将深知其中利害,故而并未真的严格推行。 即便如此,近来各部驻军都有不稳定的报告传来,底层军将士卒自杀、逃亡的人数剧增。 当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氏掌权,身在雍凉屡屡对抗蜀军的夏侯霸害怕得直接投奔了蜀汉,曹魏宗室将领尚且如此,何况如今的边军诸将?陈泰不得不满怀担忧,希望通过个人的声望极力安抚雍凉魏军的兵将,但偏偏蜀军在这个时候袭来,简直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是否要向陈仓和祁山两地派出增援?”征西将军府的幕僚向陈泰征询意见。 “目前还无法判明蜀军的进攻方向。”陈泰谨慎地说道,“请派人通知王刺史,不要轻易出战,我会向洛阳请求援兵。” 祁山和陈仓都是雍凉防线上重要的节点,但陈泰却不认为蜀军有能力同时进攻这两点。由于前线处于被蜀军进攻压制的状态,斥候活动的范围十分有限,目前他还没有收获关于蜀军主力确切动向的情报。 相信祁山和陈仓两地的将士能够顶住压力,雍凉边军的主力先按兵不动,等局势再明朗一些吧…… …… 三月中旬,张嶷等人得知祁山和陈仓两地已经处于交战状态,而汉军从阴平向北部派出的斥候侦查之后回报,魏军没有调动的迹象。 “莫非卫将军的佯攻被识破了吗?”赵广问道。 “也可能是魏军在陇西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以调用的兵力。”姜远提道,“前一次交战,受创最重的就是陇西郡的魏军,虽然经过了快一年的时间,但对面的实力也许依旧是雍凉魏军中最弱的。” 张嶷拍板决定道:“不必纠结这件事了,魏军没有调动,说明他们依旧各自龟缩在城中,那么我们声东击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立刻按照卫将军的计策进军吧!” “遵令!”姜远和赵广齐声答应。 在沓中潜伏待机了十天的汉军前锋迅速开始行动,张嶷以无当飞军打头阵,再度拿出他们拿手的兵分多路于山地间纵队行军的本事,仅用了半天时间就翻越牛头山进入洮水平原。 赵广的部队行动稍慢一些,但他们本来就另有任务,越过牛头山之后并没有跟随无当飞军的行军路线攻向临洮,而是向西北地区快速穿插。 根据姜维的安排,张嶷率领的前锋主要有三个任务,主任务自然是前往狄道城接受李简的投降,另外还有两个次要任务或者说是前置任务分别是攻占临洮城以及在西面的曲山制高点建立据点。 姜远没有被固定配属在张嶷、赵广两路军中,他要担负起联络协调两军配合行动的责任,所以位置相对自由,此时正在跟随赵广军向曲山地区疾行。 在姜远看来,赵广军的任务几乎就是六年前接应叛魏羌胡作战时的翻版,当时受命前往曲山筑城的句安和李歆二将因为后援断绝而被迫向郭淮投降,不过这一次时局不同——狄道城将被握在他们手中,姜维也会亲率主力作为他们的后盾。 原定计划是赵广在曲山建立新的营垒据点,张嶷则拿下临洮形成犄角态势,随后再一同进军狄道接受李简的投降。这个计划堪称稳中求稳,一旦李简是诈降他们便可以迅速撤回曲山和临洮形成防线扛住魏军的进攻,等候姜维主力的到来。 但人算不如天算,实际执行时出现了一点变数——当姜远和赵广率军前进至曲山时,发现六年前句安和李歆二人建立的山城据点虽然已经被魏军出拆毁,但魏军竟然在此地建立了一座新的据点。 敌军新修建的山城吸取了句安和李歆覆灭的教训,选址特意放弃了最佳的制高点,退而求其次建在了一处有山泉的平坦高地。 据点中的魏军人数不多,但山城却十分险要坚固,赵广部的汉军山地作战经验不足,也没有携带攻坚武器,第一次攻击被毫无悬念地击退。 赵广随后下令全军将魏军山城所在的高地包围起来,分出人手紧急砍伐树木制作云梯等攻城器具,于傍晚之前又发起了几次攻击,却依旧无法将其攻陷。 “赵将军,强攻不是办法。当年句安和李歆守东西二城,郭淮也是围到他们粮尽援绝无水可饮才迫降的。”姜远担心赵广上头,看出他脸色不对之后赶紧相劝。 “姜参军,你留在此间指挥,我亲自带精锐攻城!”赵广知道被围山城中的魏军不过数百人,前几番进攻也杀伤了不少,心想哪有拿不下来的道理?这就准备亲自上阵。 姜远挡在赵广面前拦住他:“赵将军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不是虎贲中郎督帐下的牙将!舍下士兵亲自攻城,万一有个闪失当如何是好?我军从沓中赶来路远疲劳,今日且先围城,明日再攻打试试。” 赵广沉默了片刻,总算是冷静了下来,松开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那就先如此行事吧。” 汉军围着魏军山城立下营寨,姜远单骑奔赴城下,对山城中的魏军喊道:“城中的魏军弟兄们!司马师残暴无道!以臣犯君!我大汉卫将军姜维奉诏讨贼!陇西各地已闻风而降!尔等困守此弹丸之地,难逃覆灭,何不趁早弃暗投明归降我军!何苦为昏庸之主、窃国权贼卖命!” 城上的魏将拉开弓箭,一箭射在姜远马前,神情悲壮道:“足下请回吧!我等虽难免战死,不为国家,但为父母妻儿而已!” 姜远不得不承认魏军的人质政策又损又高,即便军队陷入极其困难的处境,也很难出现大规模的倒戈投降,很多人明知无望却宁愿死斗到最后一息,无非是不希望牵连留在后方的家人罢了。 他在马上举枪抱拳,向城头的魏将遥遥致敬,随后策马返回汉军营地。 第一百七十一章 狄道之争 围曲山山城第二日,赵广督战进攻,汉军围山城攻打,依旧不克。 下午,张嶷军传来捷报,传令斥候赶到赵广、姜远二人处报称无当飞军已经攻克临洮,临洮长李淳和少部分亲随逃走,余众皆已降服平定。 “张将军问我们进展如何,是否共同进军狄道……”赵广看完张嶷的书信之后眉宇不展,对姜远说道:“该如何回答?” 姜远心想这种事不能隐瞒,但直接用书信回复恐怕会让张嶷产生误会,于是回答赵广说:“我连夜前往临洮,当面向张将军说明曲山的情况,再做定夺。” 赵广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姜远和张嶷派来报信的斥候一同离开曲山,连夜奔赴临洮。 此时临洮城上已经换上了汉军的旗帜,无当飞军大部屯驻在城外,只派了少部分通晓汉语的士兵控制城门和官家府库,对百姓秋毫无犯。 姜远直入无当飞军军帐,见到了刚刚与诸位部将结束会谈的张嶷。 “张将军。”姜远上前行礼。 “姜参军,这么急着过来,难道曲山进展不顺利?”张嶷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下,示意姜远也不必站着,随便入座。 “曲山有魏军筑城坚守,人数虽然不多,但山城坚固难攻,赵将军督军攻打,暂时还没有拿下。”姜远把曲山的情况跟张嶷说明了。 张嶷看他神情紧张,知道他定是担心耽误了进军狄道城的计划,刚想出言宽慰,又听姜远说道:“在下认为,曲山的魏军不足为虑,不如让赵将军留半部兵马围住,余众立刻向临洮靠拢,合军共取狄道。” “不,我与你的见解不同。曲山地势险要,如今魏军已经筑城,我军将其拿下之后稍加扩建即可作为据点固守。”张嶷说道,“相反进军狄道不需要太多的兵马。李简闻我攻占临洮,已经再度派人来通气,还把临洮派往金城、西平通报的人扣了下来,应该是真心投降的。” 姜远有些吃惊:“李简把魏军去西平、金城报信的人扣下了?如此一来,金城西平两郡的敌人尚不知道我们进攻的消息……” “只等卫将军大军一到,西凉唾手可得。”张嶷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随后对姜远说道:“这样,我让狼池和孟牁两部人马去曲山接替赵将军攻打山城,我的部下擅长山地作战,对山城攻坚也颇有心得。赵将军留下帮忙筑城扩建的工匠,其余人马移防临洮。” 姜远问道:“那张将军你……” “我和木校尉进军狄道。” 姜远欲言又止,张嶷的这个临阵应变不能说不好,但如此一来前锋军五千余人被分成了三部,且兵力被集中在了曲山和临洮两地…… 凡事皆有利弊,这么安排的好处是后方稳固,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保曲山、临洮两地被汉军牢牢掌握,但坏处是一旦狄道城的魏军反水,张嶷身边的兵力就显得有些少了。 而张嶷之所以敢这么分兵,也是基于相信李简真心降汉,对狄道城的魏军不再抱有高度的防备。 “是否要派人向卫将军请示再做决定?”姜远不好直接提出反对,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顾虑。 张嶷哈哈大笑,起身走到帐外,姜远也跟了出来,听到他背对着自己说道:“你还担心我会被李简算计不成?放心吧,若是李简假降,我会立刻退回临洮的。我等身为前锋,本就是为大军探路,岂有在这种时候向卫将军请示的道理?” 姜远说道:“那就让我与张将军同去狄道吧。” “也好,听闻李简饱读诗书,到时候就由你去和他接洽受降善后之事吧。我是个粗人,应付不了那样满口引经据典的家伙。” 姜远莞尔一笑:“张将军这不是把天下读书人都给损了。东吴吕蒙以前也是目不识丁,后来发奋勤学,吴主盛赞引为佳话……” “不要和我提吕蒙。”张嶷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在收回荆州之前,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去年生的那场病,已经让我明白自己所剩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张嶷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望着姜远,“这一次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上马征战,如果能为大汉取得凉州之地,我这把老骨头也许还能再为国守几年边疆。进取天下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张将军何必说这种丧气的话,姜太公八十岁还挂帅伐纣,平定西凉之后我们还要打回关中……” “你不用安慰我了。”张嶷一脸释然地笑了笑,旋即说道:“关中、中原、河北、辽东、青徐、荆襄、淮扬……大汉的河山一寸都不能少!百战功名、太平一统在前,我张嶷愿为天下人开路。” 姜远被他的这份豪情触动,眼眶有些潮湿地回答道:“姜远也一样。” …… 丢失了临洮之后仓皇出逃的李淳一路跑到了陇西郡的治所襄武,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雍州刺史王经在襄武的太守府内见到了李淳,得知蜀军从沓中北出已经攻取临洮,前锋打的是荡寇将军张嶷的旗号,顿时心中喜不自胜——终于找到蜀军真正的进攻方向了。 日前祁山和陈仓受到攻击,陈泰要求诸将按兵不动,王经认为这一着是正确的。因为出现在陈仓和祁山的蜀军虽然打着夏侯霸和姜维的旗号,但攻势却先急后缓,这在军事上是反常的。 仿佛就像是故意给魏军增援的机会一样。 王经起初以为姜维的用意是围城打援,但经过谨慎的侦查发现陈仓和祁山附近的山林要道中并没有蜀军埋伏。不是围城打援,那就是声东击西,想到这一点的王经没有向陈泰报告,而是立刻率领两万精锐秘密西进。几乎是临洮陷落的第二天,魏军雍凉军团的主力已经进至原道、襄武一线。 “派人通知狄道长李简,务必坚守城池,本刺史的救兵马上就到!”王经对手下吩咐道。 “不上报征西将军真的好吗?”凉州刺史王浑也在场,对王经不与陈泰通气直接进行兵力部署的行为感到些许担忧。 “征西将军远在长安,一来一回蜀军已经饱食远扬,到头来背责任的还是我等。”王经说出自己的道理,“狄道城池坚固,蜀兵岂能轻易拿下?量那姜维不过三万人马,我已率主力两万至此,再联络金城、西平两地太守出兵,会同狄道城的驻军,足可克敌!” 第一百七十二章 王经反击 张嶷与姜远率领无当飞军第二校的人马进抵狄道城,李简即刻大开城门举城而降。 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城中的魏国官吏也没有搞出什么幺蛾子。在李简的安排下,城头的魏军旗帜被全部撤下,城中军营驻守的三千名魏军全部卸甲倒戈。 姜远正奇怪这些人为何降的如此干脆,一问才知道原来此前杨颂大败于沓中,把陇西旧有的士兵都葬送的差不多了,狄道城的兵员是新招募不久的本地人,家属也都在狄道附近没有来得及被送到后方做人质。 且李简出身陇西大族李氏,在狄道颇有声望,城中吏民早已被他说服,上下同心归降蜀汉。 为防惊扰百姓,张嶷照旧命部下在狄道城东门外设立营寨,同时派快马轻骑向后方报告此间情况。 狄道城已经拿下,卫将军此番北伐大计的第一步已经成功,接下来就是趁魏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扩大战果了! “姜参军,请。”李简陪着同姜远察看城中各处要地,狄道城的县丞和司马等佐官幕僚也陪伴在边上。 城内的诸多准备令姜远暗暗感到吃惊,李简此次投降筹划相当缜密,甚至有应对各项变数的预案。狄道城军民三万余人,而城中积累的粮草可供十万人吃上三个月,仓库中也积累了大量用于修补城墙加固城门的建材,定是为了以防万一所准备的。 有这些物资作为后盾,一旦举事之后汉军还未抵达魏军便反应迅速前来讨伐,李简也有把握带领军民坚守一阵子。 “城中粮草军械一应物资都已经登记造册,待卫将军到后悉数移交。”李简对姜远说道,“不知卫将军大军现在何处?” 姜维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这一点姜远也不确定,按推算主力应该已经抵达武都、阴平北部,正分几路越过牛头山。 “卫将军很快就到,李大人不用担心。” “如此就好。”李简心领神会,没有多问。 “大人可早些动员城中百姓,让他们做好迁居的准备。” 李简点头:“已向百姓们传达了,具体何时迁徙,可否等卫将军大军到后再议?” 他是担心百姓向蜀地转移的半路上遭到魏军拦截袭击,所以希望姜维的大军能够提供掩护。 姜远点头表示许可,并不打算告诉李简其实汉军这次出兵接应狄道城投降只是顺便,己方真正的意图是趁魏国内乱边防空虚的时候攻取陇右的土地。 迁走狄道的百姓是必须的,因为接下来狄道城会成为交战争夺的重点,魏军不可能坐视这样一个战略要地落入汉军手中。 “李大人,城中的士兵情况如何?”姜远没忘记狄道城有三千魏军这件事,虽然此时这些人都卸甲待在城中的校场营区内,却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姜参军不必担忧,这些人都不愿意和你们交战。若你还不放心,可以派兵控制军营。” “算了,东门外的我军士兵出身南中蛮族,我怕让他们控制军营反倒会引起士兵们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姜远考虑之后说道,“李大人可以从中挑一些人重新武装起来,维持城内的安定。他们之中有意愿加入我军的,我军也会一视同仁。” 李简对姜远的信任再三感谢,吩咐左右立刻按照姜远的意思去办。 …… 陇西郡,襄武。 王经接到报告,派往狄道城的使者半路折返,称蜀军已经占据了狄道城。 “这怎么可能呢?狄道城的李简人在何处?狄道城的士兵呢?”王经惊愕地问道。 “有传言……李简已经率领全城军民降蜀。” 王经瘫坐在椅子上呆愣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速去探查姜维大军动向!” “不用探了。”一名身着铁甲的将领从外头走进来,乃是已经从讨蜀护军升任辅国将军的徐质。 王经素闻徐质勇名,见到其人之后心下稍安,只听徐质禀告道:“刺史大人,末将已经探明,阴平、武都边境有蜀军大队人马行动的迹象。姜维攻祁山陈仓是假,与李简里应外合取陇右是真。” “姜维有多少人马?” 徐质摇了摇头:“尚不清楚,不过去年姜维来犯时,兵马有近三万人。” “狄道城落入敌手,西平和金城难以联系,陇右等若被蜀贼从中切断。若姜维以偏军坚守狄道,率主力西进攻取金城、西平,凉州之地将不复为大魏所有!”王经眼中露出了惊恐。 徐质说道:“当年诸葛亮初次入寇时三郡叛附于他,若非张合将军于街亭击破马谡,后果不堪设想。末将认为今日的狄道城与当年的街亭并无区别,趁姜维大军被山脉所阻尚未进入平原,请刺史下令出兵夺回狄道城,末将愿为前锋。” 王经正有此意,但没有立刻让徐质出击,而是指着站立于两侧官员中的一人说道:“我派此人与徐将军同去狄道,此人曾劝阻杨颂勿中姜维之计,可惜杨颂未能采纳。后沓中兵败,也是此人及时通知吏民转移,未使蜀军得到大利。” 那人应声出列,向依次王经和徐质行礼,对徐质说道:“前陇西郡功曹梁井,见过徐将军。” “梁井现为我刺史府幕僚,此人有用兵之能,做一个区区功曹是用错地方了。”王经对徐质说道,“命你二人引兵一万收复狄道城。” 徐质请示道:“末将亦派人探过,狄道城蜀军兵马不多,应该只是前锋。收复狄道之后,城中军民如何处置?” “那些都是叛国之人,可尽杀之。”王经冷冷地说道,“狄道城只需要能够成为抵挡蜀兵的要塞就足够了!我将刺史印信交予你,你收复狄道之后立刻以我的名义联络西平和金城两位太守,邀他们出兵与我共击姜维!” “末将遵命!”徐质朗声答应。 “狄道城蜀兵虽然不多,但其城池却极为坚固,李简若是率领城中叛民齐助蜀军,恐仓促间不能攻下。”梁井此时忽然出声说道,“在下有一计策,请刺史大人和徐将军参详。” 王经催促道:“速速说来。” 梁井说出了自己的计谋,王经和徐质二人听后深以为然,随即按梁井的计策进行准备。 傍晚时分,襄武城外一万魏军精锐整装待发,全军按照上头的命令做轻装奔袭的准备,并未携带攻城武器。 徐质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剑指狄道。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雨中奇袭 天边春雷滚动,阴云席卷晚霞,一滴两滴的雨水渐渐开始落在城砖上。 李简的随从拿出了准备好的伞撑开,在雨势变大之前劝道:“大人,姜参军,城中各处都已看过了,不如回府避雨吧。” “我已命庖厨准备晚宴,姜参军,你看是否去把张将军也请来?”李简笑着提议道。 姜远扶着城牒向远方的黑暗眺望,心中在胡思乱想着家中的事。 天子赐给他的那座宅邸之前有一处连廊的顶破了,冬季没什么雨水一直拖着未去修补,等到开春又忙于出征的准备,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了…… “姜参军?”李简发觉了姜远的走神,以为他是在担心眼下的局势,劝道:“军务繁忙,吃个饭总是不耽误的吧?” 姜远回过神来,觉得盛情难却,李简请自己和张嶷吃饭想必也是为了增加互信,于是答应道:“我去问问张将军。” “把伞借给姜参军。” “不必,蓑衣便可。”姜远从城上的藏兵洞中取出备用的蓑衣披在身上,出城前往无当飞军营寨。 木翊南正在率领值守的士兵巡逻,见到姜远之后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他拦住了姜远问道:“姜参军,城中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必紧张,只是李大人希望请张将军去府中吃个饭。”姜远笑道,“我去问问张将军的意思。” “张将军他……”木翊南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姜远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的病又犯了……” 姜远撇开木翊南,直奔张嶷的军帐,挑帘而入后发现张嶷脱了衣甲正坐在床榻边,双手拿着一根麻绳在勒自己的右腿,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张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姜远上前制止道。 被勒住的腿下部血液不畅,已经出现发青的迹象。 “这样……稍微好受一些……”张嶷艰难地说道。 “你的病根本没有好?”姜远心中不安。 “这本来就是治不好的顽疾……”张嶷摇头,“每逢阴雨天气,便极易发作。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忍过那一阵就好。” “你是怎么骗过朝廷和卫将军的?” 张嶷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对他问道:“城中有事找我吗?” “李大人想请你吃饭,看你这样子还是免了吧。” 张嶷松开了麻绳,穿好鞋袜起身:“拿我衣甲来。” “你去了也别喝酒。”姜远无奈把衣甲拿给他,“现在是战时,喝酒是违反军纪的。” “你以为我去是为了喝酒?”张嶷啧啧了两声,“李简新降,内心一定不。我若不应约前往,怕他会多想。” “可以告诉他你身体不适,以示坦诚。” “那他会觉得卫将军用一个老弱病残为前锋!”张嶷断然反驳道,“无需多言,走吧。” 姜远说:“那我去让木翊南再调一个百人队入城,以防万一。” 张嶷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议。 跟随他们前来狄道城受降的无当飞军除了完整的木翊南第二校之外,还有孟牁麾下分出的一部分人。 白天李简献城之后,无当飞军派了两百人接管城防,这些人被安排在城墙和城门处无法轻易走开,因此姜远决定再抽调一百人入城以应付意外突然。 张嶷临走前嘱咐木翊南全权代管军中之事,并称自己很快会回来,要全军上下不可放松警惕,得到木翊南的答应之后便跟着姜远进城。 李简在自己的官邸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并请来了狄道城有名望的士族首领和豪商作陪。 宴会上准备了酒水,但姜远和张嶷二人以军务在身为由推辞了共饮的邀请,而后姜远也婉拒了豪商提出的让自己名下的乐班伶人表演歌舞的建议。 “非常之时,宴乐当有节制。”姜远对与会主宾说道:“眼下还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我与张将军是出于表达汉军的诚意前来赴宴,希望诸位理解。” “姜参军所言有理。”李简把自己酒杯中的酒倒掉,命人换上茶水。 其余宾客见李简都如此表态,虽然心中别有想法,但为了配合气氛还是也学着把酒换成了茶水。 姜远入座,听到身旁的张嶷轻声说道:“看来这位李大人威望很高。” “全城军民官吏皆听从于他,只要此人真心归汉便好。” 张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此时李简起身以茶代酒举杯相敬,他也很快还礼。 厅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隆隆的雷声仿佛进击的阵鼓。 …… “快!跟上!” 滂沱大雨中,徐质率领的魏军前锋八百人在泥泞的道路上疾行,所有人都换上了蜀军的衣甲,打着大汉的旗帜。 这便是梁井的计策——易装偷袭。在得知进驻狄道城的蜀军只是前锋一部之后,他便想出了让徐质率领精锐假扮成蜀军偷袭城门的计谋。为了增加成功的机会,这队从襄武出发的魏军特意轻装疾行绕了一个大弯,从狄道城的东面来到了南面。 这样做当然是冒着巨大风险的,因为徐质和梁井也不知道南面会不会有后续的蜀军赶往狄道城,这是一场赌博。 突如其来的大雨增加了两人的信心,雨夜干扰下军队的行动变得隐蔽,而且也有助于易装的前锋骗过守城的蜀军。 徐质带着前军八百人直奔狄道城南门外,等抵近到护城河边时才被城上的守军发现。 “城下何人!”无当飞军的士兵引弓质问。 “我们是阴平郡廖太守的部下!魏兵夜袭临洮!卫将军主力被阻于牛头山南!我要见荡寇将军禀告急情!请速放我等入城!”徐质对城上大喊。 守南门的无当飞军军侯听闻此言心中有些慌乱,但仍是沉着地对徐质答道:“城外稍候!待我禀告张将军!” “军情紧急,速开城门!迟则魏兵至矣!” “你是廖太守部下何人?且报上军职姓名!” 徐质赌对方也不清楚廖化军中的人员情况,信口胡诌道:“我乃廖太守麾下参军梁质!我有卫将军急令在身,须当面传给荡寇将军!休得耽误!速开城门!” 无当飞军的军侯带着一队士卒下城,命守门的士兵撤去门阀横木。 看着狄道城的南门缓缓打开,徐质心中狂喜,不等吊桥完全放下就跃马而上,朝城门直冲过去。 他身后的魏军也一拥而上,早已准备好利斧的士兵砍断了吊桥的绞索。 “不好!”那名无当飞军军侯发现异样,对身后士兵吩咐一声“闭城”,便拔刀冲出门外。另有几人也主动随同长官一同冲上去拼死阻挡魏军,城内的士兵则奋力推动城门。 但徐质还是马快一步,撞飞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无胆飞军,一枪将左侧推门的人刺倒。 魏军山呼万岁,奋身抢入城门,与守在门内的无当飞军厮杀。 徐质正欲杀入城去,飞马赶来的副将却喊住了他:“徐将军,后军受阻!有蜀军从城东赶来,挡住了梁将军。另外,似乎还分兵向我后方袭来!” “蜀军有多少人?” “大概千人!” “混账!后军有九千余人!”徐质勃然大怒,“蜀军区区千人螳臂当车,还敢分兵袭我后背?” 副将道:“敌军人人死战!梁将军未经过战阵,指挥有失方寸……” “又一个纸上谈兵的。”徐质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且控制住南门,我回去击溃蜀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南门争夺 狄道城中,李简官邸,张嶷和姜远起身离席正准备告辞。忽然一名浑身被雨水淋湿的士兵不顾礼仪地闯了进来,眼神慌张地在坐席中逡巡,最后定在了张嶷身上。 “张将军!” “退出去!”张嶷厉声呵斥道。 那名士兵被张嶷一呵斥,神色反倒安定了下来,退到门外等候。 张嶷给姜远使了个眼色,后者快步离开宴会厅,找到门外的士兵询问:“说,何事?” “魏军来袭!赚开了南门!前……前锋已经涌入城中!” 姜远心中大惊,但面上仍镇定如常:“南门守军呢?” “还在死战,敌众我寡,快要顶不住了!”那人声音带着哭腔,“木校尉已经率东门外的弟兄去阻断魏军后队,不知能挡多久……” 姜远拍着他的肩膀嘱咐道:“你留在这里等张将军出来,把情况告诉他。” “姜参军你呢?” “我去把南门夺回来。”姜远来不及拿蓑衣便骑上了马,对列队等候在街口的那一个百人队喊道:“高骋!” 高骋应声出列,跑到姜远马前:“姜参军。” “带着这里的所有人去南门,我把援军带回来之前,一定要把魏军钉死在那里!” “遵令!” 高骋虽然想不明白哪里还有援军,但此刻姜远说什么他便一丝不苟地执行,当即率军奔赴南门。 姜远则是头也不回地纵马在雨中飞奔,目的地是狄道城北部的军营。 那支卸甲投降的魏军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有说服这批人参战相助,才有可能保住狄道城。 北部军营门口的岗哨是李简挑选出来重新武装的士兵,这些人已经打算加入汉军了,见到姜远恭恭敬敬行礼。 姜远却没有心思和他们客气,直接对负责此间的将官下令道:“打开武库!让所有人拿起武器集合,准备作战!” “这……和什么人作战?”将官还不知道南门发生的变故,一脸诧异。 “魏兵已经攻入南门,我军将士正在死战。”姜远说道,“我要你们跟我前去把入城的魏军剿灭,夺回南门。” 那名将官呆怔了一下,随后眼中露出犹豫之色,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在交换眼神,有人悄悄双手握住了枪。 “尔等已经叛魏!助我夺回南门是唯一出路!否则魏军入城,恨狄道军民不战而降,定要屠城以儆效尤。”姜远看出他们动摇的心思,将枪杆重重戳在地上发出声响以示自己早有戒备。 众人听完这番话如梦方醒——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魏军重新占据狄道城,他们和他们在城中的亲友家人将无一幸免。 “姜参军稍安勿躁,末将这就去集合士卒!” “要快!”姜远催促道,“想救全城的命,就要赶在我的士兵全部战死之前!” …… 城外,暴雨中泥水飞溅,无当飞军死死挡住魏军后队前进的路。 黑夜中衣甲旗号难辨,大雨淋湿弓弦,双方都选择在极近的距离贴面厮杀。 梁井没有带兵实战的经验,又看不清对面蜀军有多少人马,只觉得杀气凛然悍勇难挡,魏军的后队不但没能如约增援已经基本拿下南门的前队,反而被冲得阵脚连退。 大雨和夜晚让魏军指挥变得极为困难,眼看阵线节节败退,梁井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可以应对,只能寄希望于基层军官各自的发挥。 相比之下无当飞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却依靠着竹哨的联络保持着各队之间的指挥配合,取得了交战的优势。 但此时此刻,南门之内的战况却是另一幅景象。 守卫南门的无当飞军基本已经全部战死,魏军前锋之所以迟迟没能攻入城内,完全是因为高骋等后续赶来之人的死战抵抗。 两军的尸体在城门附近堆积,血水混着雨水流淌,双方都没有退却的意思,摆明了要拼到最后一息。 “在姜参军来之前,不许放一个魏贼过去!”高骋把长刀从一名敌军的身体中抽出来,又举盾挡开了前方刺来的长枪,他身边的无当飞军人人浴血,仅存的数十人组成了坚强的防线。 “这些该死的南蛮……”徐质的副将此时也杀得浑身是血,心想换做是一般的军队伤亡过半早就崩溃了,像无当飞军这样死磕到底的还真不多见。 二人眼神交汇,彼此无言,只剩钢刀对钢刀。 前锋魏军战至此时也损失惨重,甚至无暇分兵去攻占城墙,只得集中兵力在城门附近也高骋等人拼死争夺。 副将心中忍不住骂娘,他们攻入南门都这么久了,迟迟不见后队的援兵上来,也不知道徐将军有没有回到军中指挥…… 不管了!副将呸了一口,他相信徐质一定可以带着后军击溃拦路的蜀兵,而他的使命则是确保在那之前南门始终掌握在己方手中。 高骋手中的刀砍得卷了刃,再一次落在魏军的衣甲上时未能透甲而入,反倒被崩开。 对面的魏军刹那惊慌之后反应迅速,抢在高骋撤刀回防之前一枪刺去,枪刃破开了高骋左臂上的盾牌,刺穿手甲直入皮肉。 高骋咬牙强忍着剧痛,反用右手弃刀抓住对方的枪杆锁住长枪,左侧的无当飞军立即攻上一刀砍下了那魏兵的脑袋。 “嘶……”高骋把枪头从自己左臂上拔出来,额头的冷汗被雨水冲去。 魏军的攻击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高骋身边的无当飞军越来越少,站着的人也多半伤痕累累。 徐质的副将也杀红了眼,一脚把一名被无当飞军决死的气势吓退的士兵踹倒在地,举刀吼道:“再敢退者斩!” 高骋受伤的左手虚握在枪杆上,完全依靠右手的力量在运枪接战,看着依旧如潮水般的敌军,他的心中已经存了必死之念。 “姜参军,高骋信你,无当飞军会战至最后一息。” 凌空传来一阵异响,成排利箭从魏军身后的城墙上射下,底下的人顷刻间倒了一片。 徐质的副将诧异地以为城上还有蜀军的残兵,他回头望去,借着划破夜空的闪电看清了城头上手持弓弩者的身影,顿时又惊又怒:“叛国贼子!” 城上射箭的都是身着魏军衣甲的士兵,只不过姜远为了方便辨认敌友,让每个人都在领口系上一条白巾。 从城北军营动员起反击的人马之后,姜远兵分三路。两路分别从东西城墙登城,沿城墙上的通道夹击南门,初步设想是同魏军争夺南门城墙的控制权,得手之后收起吊桥关门打狗。 然而没想到的是无当飞军的死战拖住了入城魏军的脚步,城墙根本没有失守。 从东西两路迂回的人马占据南城墙之后发现吊桥绞索损坏,立刻布置弓弩攻击城门附近的魏军。 与此同时,姜远也带着中路的人马赶到南门支援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高骋等人,局势发生逆转。 姜远来到南门,才发现自己让士兵们系上白巾有些多此一举,因为突入城中的魏军都穿着汉军的衣甲。 两军相见,彼此士兵眼中都有些意外,前来偷袭狄道的魏军穿着汉军的衣甲,而已经投降汉军的魏军却还穿着魏军的衣甲。 没什么好说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 杀!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憾一战 城南数里之外的战场,无数尸体匍匐在泥泞的雨水中。 遍体鳞伤的木翊南拄着刀跪倒在地,被魏军的盾牌砸得半边耳窝嗡嗡作响。 敌众我寡,即便无当飞军一开始占了上方,但攻势耗尽之后迎来的便是敌军无尽的反扑。魏军的阵形已经不像刚刚遭遇时那样散乱,似乎已经恢复了上下指挥,此时正依靠优势的兵力张开两翼形成包围。 木翊南的部下已经十去六七,他也不在意自己这些残军是否会被包围,只是在想不知这个时候张将军和姜参军有没有夺回狄道城的南门…… 他们已经势穷力竭,无法再支撑下去了,但若是这些牺牲能够换回狄道城坚守待援,一切都是值得的。 “无当……飞军……”木翊南咬牙再度站起来,想着前方发出怒吼:“随我冲!” 划破夜空的闪电短暂地照亮战场,魏军分成三路行动,中路以坚实的方圆阵步步推进压迫,左右两路轻骑夹带步卒迂回突击。 魏军阵中,梁井的头盔都在刚才的溃退中跑丢了,此时正满脸雨水狼狈不堪地看着徐质,见他镇定地把一道道直接下达给百人队的命令通过亲兵传递出去。 徐质及时从侧面迂回赶到后军阵中接手指挥,止住了全军被无当飞军打退的败势,并迅速组织起了反击。他的战术很快奏效,无当飞军的攻势被方圆阵死死顶住,薄弱的侧翼则被迂回的魏军轻易切开。 “不愧是徐将军……”梁井对徐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自认是没本事指挥士兵们顶住蜀军的攻击并展开反攻的。 “不要说这些没意义的话了,尽快消灭挡路的敌人,夺取狄道城才是我们的任务。”徐质对梁井临阵尿裤的表现感到不满,不过看在他献计帮忙赚开了南门的份上,这个时候也就不多行苛责了。 他知道攻入南门的前锋此时肯定也在和敌军苦战,因此急于击溃面前的无当飞军,怎奈木翊南部抵抗坚强,大有战至最后一人的架势。 徐质开始烦躁起来,不断地催促传令各部加紧攻击节奏。 眼看那些被分隔成数小股的敌军就要被己方歼灭,徐质还来不及得意,便看到一骑黄鬃马从东北角风驰电掣奔入阵中,马背上的蜀将持枪连杀数人,撞开包围长驱直入。 其人所到之处,被围的无当飞军便死灰复燃般爆发斗志,被分割的各部在其指引下对进合击打破包围重新聚集在一起,魏军的攻势再次受挫。 “徐将军……”梁井听到身旁马蹄声响起,惊觉之时徐质已经纵马冲了出去,数十骑亲兵紧随而出,涌向那名冲阵的蜀将。 正在最前方带领士兵奋战的木翊南左臂已经伤到无法抬起,见魏军数十骑从中军阵中冲出,非但不怕反倒大喝了一声好,奋起余力将手中的长矛朝着最前方的魏将投射出去。 徐质眼疾手快,一枪将飞来的长矛挑开,冷哼一声挺枪直取已是强弩之末的木翊南。 雨中马蹄声响不绝于耳,筋疲力尽的木翊南半蹲半跪在地,凄然仰视着骑着高头大马冲向自己的徐质,视死如归地拔出了腰间仅余的一把短刀。 眨眼间徐质杀至跟前,枪尖寒星一闪而落,忽而夜空中霹雳雷光一闪,一杆长枪从侧面伸来架住了徐质的枪。 “木翊南,起来!男儿岂可跪着死!”张嶷奋力将徐质的长枪向上挑起,随后勒马挡在了部下的身前。 “张将军!”木翊南热泪盈眶,奋力直起膝盖起身,后头的无当飞军也冲上来掩护,一同把徐质的亲兵逼退。 徐质撤到十余步外,隔着风雨遥望对面的蜀将,大声道:“你就是伪蜀的荡寇将军张嶷?” “是大汉!”张嶷神情肃然地说道。 “你的首级,我要定了!”徐质举枪一指,四面八方的魏军再度发出冲锋的呐喊,齐齐攻上。 张嶷一枪将冲到面前的一名魏军骑兵刺下马背,冷眼睥睨停留在原地的徐质:“既想要我首级,何不上前来取!莫非你是hi不敢吗!” 徐质对张嶷的挑衅不为所动,定定地立马原地,左右亲随簇拥环绕。 “你已经是必死之人,我何必冒险。”徐质冷笑。 “张将军,我们护你突围!”木翊南和众无当飞军也知道毫无胜算,一同对张嶷请求道。 张嶷仍在与冲上来的魏军战斗,头也不回地拒绝道:“姜远正在狄道城南门和入城的魏军交战,在他夺回南门之前,我们不能后退!” 如果让徐质带着后军涌入南门,狄道城得而复失,他们至今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那张将军先走!我率部挡住魏军!”木翊南情急大喊。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随我一同杀敌便是!” 张嶷挺枪而战,愤声吼道:“飞军所当无前!这是我们的名号!看到那魏将所在的地方了吗?区区数十步,跟我冲!” 木翊南部下的残军汇聚成一个小型的锥形阵,张嶷亲自策马在前作为锥尖,带领全军向着徐质所在之地发起决死的突击。 魏军的方圆阵前端竟被这强弩之末的攻势冲开了缺口,出现披靡之势。 “好气势。”徐质望着朝自己扑过来的无当飞军残部,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但随后他提起了长枪:“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早已依照徐质的吩咐在两侧准备好的魏军端起弩弓,被雨水打湿的弓弦弹性下降无法射远,但此时无当飞军正好迎面冲来,平射而出的利箭在十步左右的距离上依旧有着恐怖的杀伤力。 张嶷的战马中箭跪倒,将他从马背上掀翻下来,木翊南扑上去救援,被随后而至的魏军箭矢射杀。 三轮齐射过后,徐质阵前已经没有能站着的敌人。 “传令左右两翼各军,速速进军狄道。方圆阵平推,搜剿残敌。” 徐质话音未落,看到前方遍地伏尸中有一人撑着枪杆起身,歪斜的头盔在站起时落下,露出灰白的须发。 张嶷仰天长啸一声,虽有不甘,但并不后悔,这一阵他已然杀得快意淋漓。此番上表请求出征,他已经抱了有去无回的决心,如今求仁得仁,只希望无当飞军的奋战可以换来狄道城重夺南门的时间。 长啸过后,复而大笑,回想自己一生,有明主、有伯乐、有挚交,有同袍情谊,有忘年之友,有肝胆相照……夫复何憾! 四周的魏军对这豪迈释然的笑声茫然不知所措,竟然没有人想要上前。 徐质心中暗叹,这一仗己方虽胜犹败,拦路敌军虽全部被歼,但本部的伤亡恐怕过倍。 必须要提振士气了,他一提缰绳,策马上前一枪将张嶷刺倒。 “敌将已被徐将军阵斩!狄道城近在咫尺!诸军速进!速进!速进!”梁井振臂高呼。 第一百七十六章 风雨之城 徐质与梁井率领大队魏军赶到狄道城下,只见南门紧闭,吊桥的绞索已经被修复高高收起。 “不好,来晚了!” 唾手可得的胜利竟然从指缝间溜走,徐质岂能甘心? 姜远顶着风雨站在城楼上,目光清冷地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魏军,缓缓抬手下令:“半引弓。” 城上降汉的魏军们依令拉开弓弦。 “我乃辅国将军徐质!奉陈征西、王刺史之命前来救援狄道,请李简出来答话!”徐质对城头大喊。 已经知晓南门突变的李简此时也在城楼上,在得到姜远的眼神许可之后,他在城头露面:“李简在此。” “李简!你身受皇恩,岂敢背主卖国!速开城门自缚请罪!否则我大军破城,杀尔等鸡犬不留!”徐质以枪遥指李简,破口大骂。 “司马师以下犯上,篡权窃国,野心昭然若揭。徐将军何不想想,今日究竟是为大魏而战,还是为司马氏夺天下而战?”李简反问道。 徐质高声道:“朝中诸事,自有公论!我等边关将吏守土有责!纵使尔等有千般借口,降蜀叛国乃大逆不道!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良禽择木而栖,无需多言,我与狄道共存共亡。” 徐质见劝降不成,恼恨之下命麾下将所杀蜀军将官百长以上的首级皆挑在旗杆上,向城头示威道:“伪蜀前锋已被我大军击破!贼将张嶷以下皆伏诛授首!尔等岂敢困守孤城对抗天命!速速投降,可保平安!” 李简则是在城上高声应答道:“按魏律,降敌者灭族,况且司马氏歹毒狠辣,曹爽、王淩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在下七尺残躯死不足惜,但我辈上承先贤仁礼之道,当为生民求存。” 说罢,他回头对城上的士兵们喊道:“诸位若不想让你们的家人也变成魏军旗杆上的人头,就请勠力同心,助我与姜参军坚守此城!” “我等愿与狄道城共存共亡!”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徐质咬牙切齿,对梁井问道:“绕到西城偷袭的敢战士何时出发的?怎么还没有消息?” 梁井也有些着急,徒劳地安慰道:“应该快了……” 忽然,城头上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道人影被从城上推下,落地摔成烂泥。 姜远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无当飞军把其余几名被缚的魏军也牵过来,推上城头一脚踹下。 “徐将军,钥谷一别,又是一载春秋了。只可惜你每每要建功之时,都会遇到我。”姜远亲手把利刃抹过一名魏军俘虏的脖子,将其半身推出城头向下放血,命左右用火把凑近照亮其人垂死痛苦的脸。 魏军拿张嶷等人的首级挑衅,他便以此还以颜色。这些魏军俘虏都是刚在西城捉住的,正是徐质派出偷袭的那队敢战士。 借着火把火光的照耀,徐质看见了姜远的脸,心下一凛脱口而出道:“是你!” 他记得钥谷伏击战时那个敢单骑冲自己三百骑队伍的年轻蜀将。 “狄道城不会拱手相让,想要就拿命来争!”姜远把那名放血而死的魏军也推下了城,“有什么阴谋手段不妨再使出来,看看咱们谁棋高一着。” 徐质随即催令部下攻城,却因为轻装奔袭没有携带攻城器械而面对狄道城坚固的城墙无计可施。 魏军在城下受挫,损伤数百人之后只得退却,随后移师城东,占据了原本东门外无当飞军的营寨屯驻下来。 见对方没有继续攻城,李简松了口气,正想找姜远商议之后的应对之策,走近之后看见他在同高骋等人吩咐着什么,于是耐心地等在一边。 重夺南门一战之后,城中的无当飞军也只剩下了八十余人,多半都负伤在身。得知主帅张嶷力战殉国、木翊南部全军战死的消息,所有人都悲愤莫名,虽都想着报仇雪恨,但经历此战的挫折,士气却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 姜远方才一反常态虐杀魏卒的举动,也是希望能够帮众人稍稍舒缓胸中郁气、重新提振一下士气。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哪怕违背他为人处世的本心也不得不为。 此时魏军兵临城下,姜远也不敢把全部城防毫无保留地交给狄道城的新降之卒,他把剩下的无当飞军全部临时提拔为百人长,分成两班轮替下派到降卒各个百人队进行统一控制,以降低降卒之中可能发生动摇反复所带来的危险。 安排完这一切之后,姜远让伤者先去医治,无伤者和轻伤者先入驻各自岗位担负守城之责。 无当飞军各自依令行事,姜远的镇定让他们所有人仿佛服下了一颗定心丸。尽管失去主帅给军心带来的打击一时间还无法消去,但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有被盲目的复仇狂热裹挟,也没有陷入群龙无首的迷茫。 见姜远身边人群散去,李简立刻凑上前去,刚开口叫了一声“姜”字,连后续的参军称呼都未能说完,就看到姜远身子一颓倾倒下去。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周围的士兵都专心警戒城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李简抢上前去扶住姜远,随即被后者用手势堵住了急切想要询问的口。 他不愿惊动周围的人,也绝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看到自己气力不支的样子,因为现在他就是汉军在狄道城的象征,是守城众人的主心骨。 在姜维的主力大军到来之前,他要把刚才展现给魏军的那一面冷酷无情杀伐果决继续撑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给众人以坚持的信心。 姜远握着李简的手缓缓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不远处的藏兵洞走去。 李简跟在其后,并阻止了手下人的跟随,吩咐他们去准备柴火和热汤。 “姜参军,你是劳累过度了吗?”进入藏兵洞之后,李简紧张地问道。 “我没事,李大人不必担心。”姜远把身上湿漉漉的衣甲卸下,侧着身子对李简说道:“狄道城的将士们才刚刚归附大汉,又被我逼着苦战一夜夺回南门,身心一定比我更劳累,请李大人先安排犒劳他们。” “城中军库积累殷实,我这就命人去取出备用的干衣。另外,再架几口大锅,杀鸡宰羊为将士们熬汤。” 姜远补充道:“城道上不受雨淋之处,可建立营火供士兵取暖……” “放心,会准备周全的。”李简全部答应下来,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又停住了,回头对姜远安慰道:“张将军英雄气概,为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想必也是他的夙愿。若无张将军与诸将士城外死战,魏军恐早已入城屠杀,待此战过后,我当率狄道百姓为张将军立庙祭祀。” 姜远点了点头,握拳于胸前起誓道:“我必诛徐质。”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征西之虑 襄武城中,王经正在紧张地等待狄道城方向的消息。 陈泰不久前派人火速前来告知陈仓和祁山的蜀军均已退去,初步判明姜维的进攻方向在陇西。王经则直到此时才将狄道城投降、自己已派徐质出击的消息通过信使向陈泰上报。 事到如今,陈泰已经不可能阻止他的行动了。 “报!刺史大人!徐将军派人传来捷报,破蜀兵于狄道城下,斩蜀荡寇将军张嶷以下千人!” “好!”王经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问道:“狄道城可拿下了?李简等一干叛国贼子都杀了吗?” 报信之人脸色微微一变,答道:“狄道城还未攻下……徐将军请求援军携带攻城器械前往。” 王经沉色皱眉:“梁井的计策被蜀人识破了?” “并非如此,前军昨夜已经顺利赚开了狄道城南门。” “那徐质是干什么吃的?这都没能拿下?” “此事着实不怪徐将军,蜀军在城外还留有一支人马,拖住了后军的脚步。”那人满头是汗地解释道,“前军在城中后继无援,又被蜀军复夺了南门。” 王经依旧十分不悦:“胜利本来唾手可得,这下弄巧成拙,又要强攻狄道了!立刻发兵增援!” 边上有人出来建言道:“刺史大人,是否应该先让徐将军退回来?待侦查清楚姜维军主力的动向再做下一步打算?” “难道就坐视蜀军占据狄道城要地?”王经反问道,“失去狄道,金城和西平两郡都会有危险,趁姜维军主力未至,无论如何也要夺回来!” 左右都知道刺史的性子,虽然还有话想说但都不敢再多言了。 襄武剩下的一万魏军又被抽出五千人,携带攻城武器火速赶往狄道城增援徐质。 与此同时,在侦得祁山、陈仓两地蜀军皆是佯攻之后,判断出蜀军主攻方向在陇西的陈泰立即行动,率领长安的三万魏军迅速抵达了天水。 在天水郡的上邽,陈泰遇到了从王经处返回的信使,惊闻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蜀,顿时感到事态无比严重。 他随即召集征西将军府的一众参军幕僚,对着凉州地图商议接下来的御敌之策。 “李简降蜀,狄道城落入贼军手中,王刺史已经派徐质率军前去争夺,如今尚未有结果。”陈泰指着地图上的狄道城对众人说道,“狄道城控制通往凉州各郡的咽喉要道,又扼守洮水上游,城中广积粮草军辎,蜀军以此为根基将成大患。” “征西将军要率我等前往狄道城与蜀军决战吗?” 陈泰谨慎地说道:“目前尚不知道贼军主力在何处,人数有多少,我认为本部应当以保全陇东地带为优先。” 敌情不明,斥候活动被蜀军压制,陈泰能够获得的情报相当有限,但他直觉上认为这一次蜀军的攻势将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即便自己麾下长安驻军的主力与王经麾下的雍州边军兵力相加,也未必能对姜维占有优势。 如果能够与凉州边军取得联系,调集金城、西平、武威等地的边军共同对付蜀军,或许能够势均力敌,但目前蜀军占住了狄道,让雍凉魏军无法迅速形成联合的军势,这是陈泰苦恼的地方。 姜维是个擅于用奇兵的对手,做了郭淮这么多年副手,陈泰深知这一点,而蜀军历来都希望抓住机会集中优势兵力进行野外决战。 诸葛亮是个练兵治戎的奇才,依照他传下来的方法调练出的军队往往是天下强兵,陈泰自认不能相比。 “征西将军,蜀军既然已经占据狄道,姜维应该会率领主力进驻狄道城。而后蜀军或往西、或往东,都占据主动地位。” “说下去。” “以卑职所见,狄道城乃此战必争之地,趁姜维军尚未抵达,我部当尽快会同王刺史部攻下狄道城。”那名幕僚参谋说道。 陈泰抬手示意众人集中注意听自己讲话,他指向了狄道城东南部的山地:“我军救援狄道,为求速进必行此路,如果姜维大军早已在此设伏呢?” 众人屏住呼吸,陈泰所指的那片山地出入口窄小而内部沟壑纵横,且山势颠簸没有水源,增援狄道城的道路正好从中穿过。 “此地名为铁笼山,形如铁笼,被围难救。” “难道我军就坐视蜀军占领狄道吗?征西将军也说,狄道落入敌手将成大患。” “诸位认为,是狄道落入蜀军手中为害更大,还是我军被姜维全歼于山野中为害更大?”陈泰冷静地说道,“昔年司马公拒诸葛亮,累战累败,终至坚守不出,反倒迫退蜀军,令诸葛亮未得寸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都统一了意见——比起被蜀军占据狄道城掌握战略主动,长安驻军被全歼是更加无法接受的结果。 “姜维想要的就是一场足以扭转大势的胜利,敌所欲也,我必避之。”陈泰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若诸位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按泰所言行事。” “我等愿听征西将军调遣。” “全军先进至襄武,而后留下一万人固守襄武、原道,其余人北至长城,取长城道增援狄道。”陈泰提出了自己的筹划。 狄道城本就在长城西段与洮水交汇的节点上,魏军在长城也有驻兵和烽燧,通过长城增援狄道城可以避免遭到蜀军伏击,且随时能有据守之地。 只是如此一来,增援的速度自然会放慢,会产生何等后果,陈泰心中也没有把握。 出发之前,他将雍凉的战况写成了奏表,派人日夜兼程送往洛阳。 洛阳方经大乱,司马师连诛张辑、李丰、夏侯玄及其亲族,屠刀之下血迹未干,但此时也唯有此人可以做主对蜀军用兵之事。 陈泰叹了口气——子元,你的父亲司马仲达公当年以西抗诸葛的功绩名震天下,如今他们那一辈的人多已不在,魏蜀两国却又一次走到了国运相争的关键时刻,你又会做何选择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对峙攻防 四月上,姜维军主力陆续抵达临洮,闻张嶷战死、魏军徐质部围住狄道攻打的消息后,并未立即北援狄道。 面对李简派人冒死出城送来的求援书信,姜维冷静地拒绝了诸将进军狄道城与徐质决一死战的请求,而是下令留下少量兵马巩固曲山山城和临洮的防卫之后,大军秘密东进,在铁笼山一带隐蔽设伏。 他并不急于对付徐质,而是希望找到歼灭雍凉魏军主力的机会。 魏军重视狄道城,此时一定如坐针毡,徐质攻打狄道城不克定然会请求增援,而增援狄道城最便捷的道路便是穿过铁笼山。 姜维的思考并没有问题,但汉军主力却在铁笼山白白等候了半个月没有任何收获。 当接到进至洮水、长城一线而返的斥候带回魏军主力沿长城移动的消息之后,姜维终于意识到自己扑了个空。 “陈玄伯,我终究还是小瞧你了。”姜维将军情急报传递给夏侯霸,“这位新任的征西将军识破了我们的埋伏,宁愿绕远路取道长城进军狄道。” 夏侯霸看完之后无奈苦笑:“此人谨慎持重,深有其父之风。” “原以为郭淮远离雍凉,魏军中再无能与我相持之人,没想到还有个陈泰。”姜维拍了拍手从帅位上起身,对诸将下令道:“传令全军撤出伏击阵地,在山地西面地形平阔处集结待命。” 夏侯霸问:“要北上救援狄道城吗?” 姜维反问道:“陈泰已领军先去,背靠长城可攻可守,仲权以为我会去狄道与之一争高下吗?” 夏侯霸想了想,坚定地说道:“狄道乃必争之地,既已得手岂可相让?我军人数多于魏军,卫将军何不趁此机会逼陈泰与我等决战?” “今往狄道,虽可胜之,却不能尽灭其众。”姜维手指地图说道,“彼以为我必救狄道,我却于此时东进襄武。陈泰若回救襄武,狄道之围自解。若不救襄武,我军顺势攻取襄武、原道,再挥兵背上断其粮道与归路。” 众将听完这一番筹划,皆对着地图愣愣出神,随后纷纷如梦初醒——此乃高手用兵!卫将军不愧深得武侯真传。 正如姜维所说,此时进军狄道,纵使能邀魏军决战,得胜之后却难以尽行歼灭。陈泰取北道增援狄道城,就是为了万一交战不利能够迅速依托长城工事对抗蜀军,保存有生力量。 且由于汉军已经在铁笼山白等了半个月,魏军先行先至占据先机以逸待劳,此时再赶过去决战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古往今来,用兵的一大真义便是要在战争中调动敌人使之陷入自己的节奏,而不是盲目追着对方。 姜维料定魏军主力已经北上,此时襄武与原道防备皆空虚,而这两地作为陇西郡和南安郡的治所,也是魏军不愿轻易放弃的。 进攻此两处要地,把两难的选择交给陈泰,这既是姜维对汉军作战能力的自信,也是对狄道城坚守能力的自信。 …… 四月下旬,狄道城的战事已成焦灼之态,李简虽然没有等到援军,但徐质也快攻不动了。 尽管手握优势兵力,但问题是狄道城真的……很坚固。 李简的准备也很充足,在姜远的帮助下不但发动了降汉的士兵守城,还动员了城中的百姓帮忙。 军民同心同德,皆知城破十死无生,因此抵抗毫不松懈,依靠狄道城坚固的城防以及精良的守城器械让徐质军累累碰壁焦头烂额。 那一晚南门失守那样的危机也未再发生,姜远对所有人下达了死令,狄道城四门除南门外全部用土石堆积封闭,南门派遣无当飞军日夜看守,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打开南门。 徐质和梁井几乎用尽了一切攻城的手段,但在姜远和李简的应对有方之下,最终全部化为了白费工夫的徒劳之举。 冲车被城头备好的火油和火箭引燃、掘地攻城的魏军被姜远往地道中灌入了污水……日渐增加的伤亡让徐质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逐渐变得烦闷不安,王经从襄武发来催问战况的命令措辞也越来越严峻,最后几乎通篇都在责问前方将士的无能。 在又一个攻城受挫之后的夜晚,士气低沉的魏军营地内守备松懈,没有人注意到狄道城东门之上的城头反常地灭去了几支火把。 十余名士兵顺着绳索从漆黑一片的城墙上爬下,没有长兵,每个人都只携带腰刀和手弩。 这一队敢死队般的士兵全部都由无当飞军组成,由姜远和伤愈的高骋亲自带队,所有人身着魏军衣甲,趁着夜色悄悄摸近东门外不远处的敌军营地。 徐质军所占据的营地原本就是无当飞军修建的,因此姜远等人对其中地形格局无比熟悉。 众人耐心地潜伏在营寨外头窥探,待姜远算清了敌军巡逻队经过营门的间隔之后,卡住敌军巡逻刚过的时间点发起突袭,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营门附近的明暗岗哨。 姜远指挥众人藏起尸体,大胆地留下几名士兵代替魏军的岗哨留在原地,随后自己带着其余人大摇大摆地往营地深处前进。 灯火阑珊,一路上竟无人生疑,姜远和高骋带着众军士顺利地抵达了他们的此夜任务的目的地——魏军在营中立起用于悬首示众的旗杆所在之处。 高骋带人警戒四周,姜远动作敏捷地爬上旗杆取回了张嶷的首级,拿布裹了提在手里。 随后众人迅速撤退,等退至营门时才听到营地深处传来魏军骚动的声音。姜远阻止了高骋等人想趁乱行刺徐质的打算,带着所有人赶在魏军反应过来之前退回了狄道城内。 他并非不想杀徐质,但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而希望是在汉军大胜的战场上。 众人将张嶷的首级与狄道城内工匠用香木雕刻的身躯一同放入棺椁,洒入生石灰以防腐朽,共同立誓待凯旋之日将其灵柩运回蜀地安葬。 恼羞成怒的徐质又遣兵前来攻城,除了徒增死伤之外毫无进展,攻城的魏军也渐渐消极怠慢,好不容易磨至日暮便迫不及待鸣金收兵。 守城作战的成功让李简等候援兵的焦虑稍稍得以缓解,姜远则一直在鼓励安慰狄道城中抵抗的军民——汉军不会放弃狄道城,之所以迟迟没有到来只是为了寻找更好的打击魏军的机会。 但几日之后,一面崭新魏军大纛的到来令狄道城内产生了不小的恐慌,纛旗上书着“魏征西将军陈泰”的名号。 惊闻陈泰亲至,这一刻李简也变得不淡定了,火速找到正在巡视城防的姜远,引着他前往东门登城眺望魏军的营寨。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危城孤悬 “魏军在修筑营寨,陈泰亲自领军前来,狄道城以后的处境会更艰难。”李简对姜远说道。 姜远望着魏军营地内大兴土木的场景,只恨自己手中没有一支精锐骑军,否则早开城门出去杀他一阵了。 “卫将军会来解围的,在那之前我会与李大人共同坚守狄道。”他对李简保证道,“即使陈泰亲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话虽如此,但陈泰的到来确实使得魏军在狄道城下的声势变得前所未有无比壮大。 魏军因被阻于坚城之下而低沉的士气也随之重新振作。 接到陈泰召见命令的徐质满怀忐忑地拜见了这位代理征西将军。他知道王经出兵并没有经过陈泰的同意,仗现在又打成这个样子,哪怕陈泰要治他的罪也理由充分,因此前往中军大帐的途中一直惴惴不安。 但陈泰只是询问了一下徐质军的损伤,并对他们前些日子的苦战和努力给予了赞扬和肯定,随后便下令让他将全军移至后方扎营歇息,由新到来的长安军团接手对狄道城的围攻。 见这位顶头上司只字不提狄道丢失久未夺回的事,徐质对陈泰的宽容感激涕零,再三叩谢之后便依照吩咐将本部人马移至后方扎营修整,其部下连番攻城疲惫不堪的魏军对陈泰感恩戴德。 无当飞军的众人在狄道城城头望见魏军的调动,看到徐质军往后退去,心中都有些愤恨不甘。 “姜参军,那个徐质不会要跑了吧?”高骋一拳擂在城砖上,咬牙切齿。 “应该只是攻城部队的常规轮替而已。”姜远示意众人不必急躁,“陈泰率领大军前来,一定想要与我们决战,徐质部对魏军来说是一份难得的战力,不会在此时跑掉的。” 李简说道:“城中的粮草还很充足,唯一问题是我们的箭快要耗尽了。姜参军,若城中箭矢耗尽,我等恐难以坚守,到那个时候卫将军要是还不来救援,该当如何?” “李大人稍安勿躁,再等几日。”姜远相信姜维一定早已谋算好了全盘,汉军主力隐藏了这么久的行踪,也该拿出些动作来给魏军一个惊喜了。 当日,陈泰军开始攻城。 魏军用之前战死者的尸体填平了狄道城东门外的护城河,随后工兵组装起攻城利器“飞楼”厢车。每车用一个百人队驱动,底部为铁轮车身,上置可依靠机括升起的三层木质车厢。 使用飞楼攻城时,五十人在底下掩护推动车身靠近城墙,另五十人分别在高处的三层木车厢内,顶层主要由弓弩手负责压制城墙守军,底下两层则是携带小型云梯和钩锁准备登城的步军。 李简深知这种攻城武器的厉害,发现魏军开始组装之时便立刻准备了应对之策——在城头布置投石器,配合床弩打击飞楼结构脆弱的腰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陈泰也不是吃素的,在出动飞楼之前,他让部下建立了投石器阵地,用数量超过狄道城两倍的投石器对城头进行了猛烈的石炮打击。 高密度的石炮攻击让准备不足的守军吃了大亏,不但匆匆假设的投石器和床弩被魏军摧毁了不少,还有不少士兵来不及躲避而白白死伤。 石炮攻击之后,魏军派出一个千人队推着十架飞楼厢车前来攻城,姜远等人则只会幸存的士兵反击,并紧急抽调后方的预备队前来增援,勉强顶住了敌军的攻势。 魏军最猛烈的攻势只持续了一个时辰,在被姜远以城头幸存的投石器和床弩击毁了几辆飞楼厢车之后,陈泰便传令全军停止了进攻。 当日攻防,双方整体不分胜负。狄道城的守军虽然成功地摧毁了几架飞楼,但己方也有不小的损伤。 魏军鸣金收兵之后,城头上并未松懈,依旧一片忙碌。活着的人忙于救治伤患、修整城墙和武器、清理废墟碎石以及收殓战死者的尸体。 姜远留在城上,以镇定自若的样子等待底下人统计伤亡人数,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事了。 照这个形势下去,狄道城被魏军攻破是早晚的事,姜远估计自己和李简最多还能再守十日。 十日,他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时间,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是面对李简还是高骋,或者守城的兵将,姜远都坚定地表示很快会有转机到来。 魏军并未围住狄道城,只屯兵于东门之外,攻城的重点也放在东门。在入夜之后,姜远从无当飞军中选了一名精干的士兵,秘遣他从西门出城,避开魏军的军势沿着洮水南下前往临洮求援。 这名担负求援重任的无当飞军连夜飞驰到临洮,却没有见到姜维和汉军的主力,只见到了负责留守临洮的赵广。 赵广已知晓张嶷战死、狄道被魏军攻打的消息,他回复了姜远求援的书信,只要求狄道城继续坚守,却并未提起援兵或者姜维军主力的动向。 前来求援的无胆飞军不明就里,误以为赵广故意不救,愤然离开临洮,自作主张转道前往曲山,找到驻扎在曲山山城的狼池和孟牁两部无当飞军。 狼池与孟牁二人自打下曲山山城之后便再也没有接到进军的命令,一直停留在曲山保护工匠扩建山城堡垒。姜维大军进抵临洮之后,恐张嶷之死会引起军心震动没有大肆声张,也未派人前往曲山通知二人。因此狼池和孟牁都不知道张嶷战死狄道之事。 求援的士兵跪倒在狼池和孟牁面前,声泪俱下地陈述魏军夜袭狄道、张嶷与木翊南为保住城池与第二校大部将士都力战身亡的消息,引得二人悲愤惊怒交加。 “卫将军不救狄道,我们去救!”狼池拔剑砍断了面前的桌案泄愤,“传令全军连夜拔营!” “我等未得军令而擅动,可乎?”孟牁尚保持着一丝理智。考虑到无当飞军如今尚属于前锋行列,主将张嶷战死之后,当以前锋副将赵广的命令为主,眼下赵广并未决定救援狄道,他们此时离开曲山北上是违抗军令。 狼池却管不了这么多了,红着眼反问道:“张将军都已经殉国了!狄道被魏军强攻告急,曲山并无战事,我们留在这里干看着?这是姜参军派人出来求援,可见狄道城已是何等危急!张将军和木翊南等人用命换来的城,我绝不容许再被魏军夺回去!” 孟牁无言以对,被狼池的话引燃了血性,点头答应道:“我与你同去,事后卫将军若要降罪,我二人共担之!” 第一百八十章 疲于奔命 陈泰对狄道城的攻势在头三天之后中断了,来自后方的情报显示,蜀军主力在陇西郡腹地出现,兵锋直至襄武。 留守襄武的王经身边只有五千人马,惊闻姜维军主力直奔自己而来,火速收拾了行囊带着雍州刺史府的幕僚撤离了襄武退往天水,只留下一名偏将协助陇西太守守城。 王经前脚刚走,凉州刺史王浑也迫不及待地带着自己的一众亲随逃去安定,为防半路遭到蜀军袭击,他还抽调了一千名士兵护送自己。 两位刺史的离去让襄武城内人心惶惶,留下来守城的人都有种自己是被抛弃了的炮灰的感觉。 姜维的前锋尚未抵达,襄武城中已经有人擅自逃离向蜀军投降。 接到情报的陈泰内心如坠冰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脱离郭淮的指挥独自对阵姜维,本以为借到长城驰援狄道是自己占得了先机,没想到姜维反手就将了自己一军。 在知悉魏军主力在狄道之后,姜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率领蜀军赶来狄道城与自己决战,反倒毫无顾忌地挥师东进。 用狄道换襄武,真是一步狠棋……陈泰不得不佩服姜维用兵的果决,显然对方是在赌自己绝不愿放弃襄武。 如果单纯从地理位置和战略价值来看,狄道城的地位无疑高出襄武一截,但此时魏军主力在狄道、长城一线,陇东至关中防御空虚,一旦蜀军拿下襄武之后继续东进,兵锋势如破竹将威胁长安。 丢凉州如断腕,丢长安则如断臂。 陈泰紧急召集了全军的高级将领和参谋,向他们宣布蜀军的动向,帐中一片哗然。 情况紧急,他也省去了征求诸将意见的步骤,直接说出自己的接下来的打算:“襄武为我军必救之地,必须回援。但如今直接回援恐怕无法赶在蜀军前头,需要一位将军敢站出来,率领一支偏师抄小路去阻截蜀军为大军争取时间。” 说罢,他用期待的目光扫视着雍凉诸将,希望有人能够自告奋勇站出来承担这个艰难但伟大的任务。 然而魏军的将领们尚未从司马师洛阳之变的阴影中走出来,许多人都知道自己部下的士卒士气低沉,绝非蜀军的对手,这个时候接下阻击的任务,无异于是去送死。 帐内一片沉寂,众人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陈泰叹息一声,国难当头,竟然无人踊跃报国效死,莫非天意如此,大魏当亡?他向来是不愿勉强麾下的,如今无人肯出战,那便只好由自己…… “末将愿往。”关键时刻,徐质站了出来。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来人,取酒。徐将军,陈泰代全军敬你。”陈泰心中激动,命人取酒为徐质壮行。 徐质淡然一笑,饮罢摔杯:“末将必与蜀寇死战到底!” “徐将军乃国家栋梁,不可轻言死字。”陈泰嘱咐道,“只需阻姜维兵锋两日,两日后徐将军可全力撤退。” 徐质问道:“若那时候蜀军已断末将归路,征西将军可有别的退路教我?” “往南退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铁笼山,一条通往武城山。徐将军可取武城山之路经董亭向南安退却,但万不可走铁笼山之路。” 徐质答应一声,随即出帐归营点兵出发,心中并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率军撤退。 这一次,要和蜀军做个了断了。 …… 狄道城中,为了防备陈泰进攻,几乎两天没睡的姜远在今日这个魏军没有来犯的下午准备休息一阵,才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高骋敲门喊醒了。 “姜参军!姜参军!有新情况!” 姜远挺身从床榻上坐起来,扯过衣甲披在身上走出藏兵洞:“魏军又来攻城了?” “不是,敌军开始撤退了!”高骋满脸兴奋地说道。 姜远脸色一变,推开高骋走向城牒,向东门外头的魏军营地眺望,果然看到旌旗摇动、人马沸沸扬扬。 刚刚接到消息的李简也匆匆赶来,望见城外的魏军正在进行撤离,顿时喜出望外:“看来狄道城保住了!姜参军,陈泰才刚来几天,为何突然又要走了?” 姜远答道:“定是我军主力攻打别处要地,令陈泰不得不舍弃狄道回救。” “未派一兵一卒来狄道城却解了我等之围,反令魏军来回奔波劳累,卫将军用兵果然深得武侯之法。”李简带着三分恭维和七分真情实意赞叹道。 姜远的表情却不像李简那样轻松愉悦,魏军虽退而战事还未结束,义父的这一手算是抢回了先机,但这么做并非完全没有弊端。 原本汉军拿下狄道城横断凉州,以狄道城为屏障挡住陈泰军西援,主力西进扫荡金城、西平等地,大半个凉州就基本算是拿下了。 如今姜维既然没有率军来救援狄道,又能牵制陈泰回援,那么可想而知汉军的主力应该攻向了东南方的襄武。这一步行动与西取凉州的计划不符,可以说是完全相悖的。 姜远当然知道用兵必须临机应变,不能死板照搬,但他在心中横向对比了西进与东进的优劣,始终觉得西进攻打金城等地是最稳妥的。 东进要面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襄武等地魏军守将的发挥、陈泰回援的速度和表现、魏军洛阳军团是否驰援等等。 但东进计划同样有一个西进计划无法企及的绝对优点——威胁长安。 一旦姜维能够抢在陈泰回援之前拿下几处要地,甚至可以把陈泰部下的魏军主力堵在陇西至长城之间的狭窄地带进退两难,之后一举攻取兵力空虚的天水、长安等地。若能实现这个最理想的结果,那么这一次北伐将因为象征着大汉的复兴而载入史册。 简而言之,西进更稳,东进上限更高。 如果现在汉军的最高决策者是诸葛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西取凉州稳扎稳打。但姜维却是一个敢于豪赌的冒险主义者,他选择了风险更高但收益更大的另一条路。 战争还未结束,姜远也无法预料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眼下狄道城的危机解除,他有了更想做的事。 “高骋,去挑选斥候秘密跟踪徐质军,我要弄清楚他的动向。” “是!”高骋干劲十足地答应了下来,他猜到这是姜远为了向徐质报复所做的准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分进合击 魏军退走,姜远在狄道城等候斥候消息,期间狼池和孟牁率领本部人马的到来更加坚定了他主动出击的决心。 李简得知姜远即将离开狄道,忍不住前去相问,在他看来狄道城的危机尚未解除,城内的百姓还需要转移安排,姜远不该这个时候离开。 但当李简见到姜远以及姜远身边同仇敌忾的无当飞军将领们之后,他改变了主意,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而是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自己提供帮助。 “李大人的心意我们领受了,但狄道城在对抗魏军攻城期间所受的损失也不小,牺牲的都是本城百姓的子弟,这是我军准备不周的责任。”姜远对李简说道,“如今总算撑到魏军退去,战局逆转,在下也不忍心再拉着他们去和魏军拼命。” 李简明白了他的决心,佩服地叹了口气:“城中所余一切军辎,姜参军与诸位将军可自取。李简当率领全城军民恭候贵军捷音。”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姜远笑了笑,“我也不会跟你客气的,除了相应的粮草,我还要你军库中的魏军衣甲旗号。” “没问题,不过姜参军你要魏军的衣甲旗号,难道说……” “我要以牙还牙。”姜远点头印证了李简的猜测,“徐质易装偷袭狄道,致使张将军和我军千名同袍战死,这一次我要还以颜色。” 无当飞军打开了狄道城中的军械库,上至校尉下至普通士兵所有人都按照姜远的要求换上相应的魏军衣甲。整备完毕之后,姜远将今年新招募的新兵留在狄道城交由孟牁统领,自己和狼池带领精选出来的一千人精锐准备出发。 当天下午,派出侦查的斥候陆续归来,分别查清了陈泰主力和徐质军两路人马的动向。 “陈泰果然是要回救襄武。”狼池拿着情报对照地图说道,“徐质军走小路向南直插,这是要阻挡卫将军的主力大军?” “看来徐质军被陈泰当成了弃子。”姜远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狼池握拳道:“姜参军,我们不如就跟着徐质军的脚步行动,配合卫将军一举将其击溃。” “只要徐质军崩溃的够快,就没法为陈泰争取到足够的回援时间,襄武到时候还是我们的。”姜远认为狼池的建议与自己不谋而合,他之所以让全军易装成魏军,也是为了能更容易地进行尾行、穿插。 两人商议已定,正准备领军除非,南门忽然有快马报至:“驻扎临洮的赵将军派人传信,询问驻守曲山的狼池、孟牁两位将军为何无故擅动!” 姜远诧异地看向狼池:“你们北上狄道之前,没有征得赵广将军的同意?” 狼池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之前狄道危急,姜参军派人向临洮求援,赵将军不为所动,信使才转道曲山请求我和孟牁出兵。狄道城是我们南中的弟兄拼死保下来的,我和孟牁岂能见死不救?我们也没想到卫将军能够用这种方式解围。” “你二人这算是抗命。”姜远说道,“等打完了仗,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只要能给张将军报仇,我和孟牁认了。”狼池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管赵将军的命令了,快下令出发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赵广他区区一个牙门将而已。” 姜远对他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感到无可奈何,吩咐众人暂等片刻,他要亲自给赵广回复书信。 仔细斟酌措辞,姜远努力替狼池和孟牁解释了擅自离开曲山的理由,将回信交给赵广派来的传令斥候之后,他在心中祈祷希望赵广能够看在无当飞军帮忙攻下了曲山山城的份上将此事大事化小。 解决完回信之事,姜远回到军前,通过大小将领将此次作战任务的要旨逐级传达,随后率军出城,由先前出动侦查的斥候带路追踪南下的徐质军。 身在临洮城的赵广于小半日之后收到了姜远的答复,看完书信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赵将军,发生什么事了……”帐中的其他人看到赵广神情异样,忍不住出言相问。 赵广将信纸捏在掌中揉碎,愤声道:“无当飞军太恣意妄为了,弄得我们前锋军如今四分五裂!要是出了意外,他们负得起责任吗?” “卫将军率军东进,却把我们留在这里守着空城,我们还算什么前锋?”有人忍不住发牢骚的道。 赵广咬了咬牙,他也不希望留在临洮干等着此战结束。先前攻打曲山,名为精锐的龙胆营劳而无功简直给虎贲中郎督赵统丢尽了脸,还没来得及打一场翻身仗,又莫名其妙因为主帅张嶷的战死而被迫留守临洮,这也太窝囊了…… “集合全军。”赵广终于想明白了,现在张嶷不在了,他自己便是以副将之位代掌整个前锋军。 既然姜远都敢独自行动,他赵广为何不可以? 临洮城的汉军迅速完成了出击的准备,在赵广的带领下向东开拔。 出发之前,他喊来传令斥候吩咐道:“再去狄道城,告诉姜远在武城山北部山口等候,我将在那里与他汇合。” 赵广想的是前锋军应该重新合为一体保证战力,然而他派去狄道的人却扑了个空,被李简告知姜远已经带着狼池等人出发了。 行军途中接到此消息的赵广心情再度一沉,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了,那就各打各的吧。 他指挥不了姜远,姜远也指挥不了他,两路人马虽然没有统一意见,但却都向着董亭至襄武之间的山中小路前进。 整个陇东战场上,无论汉军还是魏军,所有人都在极力行军,进行着一场彼此看不见的赛跑。 五月初,昼夜兼程抄近道行军的徐质军在董亭附近与姜维军前部相遇。徐质亲自上阵搏杀,竟然以疲惫之师打退了汉军前部,汉军前部都督蒋舒败退十里才止住阵脚,前部副督钟闵死于乱军之中。 次日姜维率军亲至,闻前部失利,使监军官查问之下得知,竟是蒋舒为争早日抵达襄武之功,行军时一味追求急进而没有防备魏军袭击。 蒋舒当即被解除都督前部职务,调入后军听候发落。探知魏军已在前方建立工事营垒,姜维改用廖化为前部,派张翼督左军、董厥督右军,分三路攻打魏军的阵地。 徐质用不到一天时间仓促建立的阵地并不稳固,很快被三路汉军攻陷外围。 魏军抵挡不住,徐质下令放火燃烧尚未用完的木材干草阻挡蜀军,率军退往二十里外的另一处险要。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以乱击乱 在与姜维率领的汉军主力交锋败下阵来之后,徐质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打法,不再追求集中兵力建立坚固完备的阵地工事,而是利用山道狭窄险要之处设立众多小的据点、营寨、关卡,有的地方甚至只是一堵墙两座木塔配上一个百人队的兵力。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战胜汉军的主力,只要能最大程度地迟滞敌军便算成功。对于每一处防御阵地,徐质并不要求死守,根据兵力配置他给所有阵地下达了坚守一定时间后可以自行撤退的命令。 这道命令本身并无多少意义,因为在汉军强大的攻势下,那些只有一个百人队的阵地往往会迅速覆灭。但徐质允许撤退的行为却鼓舞了绝境之中的士气,使得更多的士兵心中有了一份虚幻的念想,从而提起斗志履行使命。 徐质在董亭附近的山道中设立多重防御工事节节抵抗,使得姜维军前进的速度被严重拖缓。 代替作战不利的蒋舒担任大军前部的廖化虽然攻无不克,一日之内连拔魏军十余道哨卡营垒,但却始终没能给予徐质致命的一击。 战场复杂的地形也给左右两路担任辅攻的张翼和董厥两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这两路汉军的攻势进展十分不顺利。 随着时间的推移,姜维的内心也渐渐急躁起来,据情报估算面前的这支敌军兵不满万,但战斗中表现出的韧性却惊人顽强。 交战一日之后,各部报上的战果统计杀敌不下两千人,但全军前进的距离却不足三十里。 照这个速度进展下去,如果对面的魏军有一万人,那么汉军还要被拖延四天左右的时间。 陈泰和魏军雍凉主力将有足够的时间回援襄武,做好依托城池迎击坚守的准备。 虎贲中郎督赵统也预感这样打下去不行,于夜间姜维升帐议事时主动提出,由他率领一支军队绕到魏军后方,配合主力前后夹攻,以求尽快击溃对方。 这个提议得到了姜维的认可,但唯一的问题是汉军对此间的地理并不熟悉,没人可以保证能够率军完成迂回敌后的任务。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商议,最后姜维做出决定,由赵统和夏侯霸共同率领三千人尝试绕袭敌后,其余各部仍按之前的部署加紧进攻。 然而第二天,汉军各部惊奇地发现,魏军的防御自行崩溃了。 一支雷厉风行的小股部队莫名出现在徐质军腹地,四处攻击使得魏军陷入混乱。 这支大胆深入的奇兵正是姜远带领的无当飞军,依靠身着魏军衣甲的伪装他们成功混入徐质的军势内部,而后趁敌不备发起突袭。 徐质的中军被打的四散溃败,自然也无从再组织魏军进行有序的节节抵抗,于是姜维军主力势如破竹,重新开始迅速突进。 “徐将军,我军腹背受敌,还有汉军人马从南北两侧包抄,再这样下去将万劫不复。”梁井对徐质劝道:“请徐将军立即下令,全军沿武城山东面道路退往南安!” 徐质断然回绝道:“征西将军要我等阻挡蜀军两日,此时退却则昨日之功尽废!” 梁井同他争论道:“我军已经全线溃败,即便继续留下来抵抗,也阻止不了姜维前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请慎重三思!” “如今要为征西将军争取回援襄武的时间,只有一个办法!”徐质脸上出现决绝的神色。 “什么办法?” “我们不往南安退,往铁笼山退!” 梁井愣住了:“铁笼山……那是死地啊徐将军!” “虽是死地,却在姜维军的腰侧,他断不敢舍下我们直奔襄武!” 梁井顿时明白了徐质的计策——以本部人马为诱饵,占据铁笼山威胁蜀军侧翼,逼迫姜维前来围歼自己,以此拖延蜀军进攻的速度。 此时外头喊杀声已近,无当飞军易装改扮的魏军已经攻到近前,徐质只带着亲兵们上马,扛着自己的旗帜招引各处魏军聚拢朝铁笼山退却。 姜远和狼池两人并肩厮杀,遥遥望见徐质的旗帜,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其拦下。但此地临近徐质中军腹地,魏军的抵抗颇为坚强,即便是无当飞军一时也难以撕开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面旗帜往南部山中远去。 “姜参军,那个方向是……”狼池一脚把穿刺在自己刀刃上的魏军踹开,手指远处对姜远示意道。 “嗯,是铁笼山。”姜远手中长枪旋转,绞落了面前两名魏军的钢刀,左右的无当飞军随即补上将对方刺倒。 徐质离开之后,此地魏军的抵抗也渐渐变弱,姜远和狼池暂时从第一线的战斗中退下来,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铁笼山是块易守难攻之地,但同样也是块死地,徐质率军退往铁笼山便已经宣告了这支魏军最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但姜远敢肯定徐质这么做并非走投无路下的失智之举,这步自绝生路的死棋反倒成了盘活魏军陇东战场的最后希望。 “徐质这是要以全军覆没为代价,把我军钉在铁笼山。”姜远对狼池说道。 “那就正好杀了他,为张将军报仇!”狼池摩拳擦掌。 “不能给魏军在铁笼山重建防御的喘息时机!无当飞军以百人队展开行动,各队之间保持竹哨能够彼此联系的距离,向徐质逃跑的方向追击。”姜远当机立断调整部署。 狼池心中一惊,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打法,向姜远确认道:“以百人队为主分头行动?姜参军,我们本来就兵力处于劣势,再分兵岂不是太弱了?” “聚和散不是一成不变的。此时魏军指挥混乱,我军又身着敌方衣甲混在其中,这是我们的优势。”姜远朝徐质退走的方位遥望说道,“魏军现在纷纷往那面旗帜所在的方向撤退,各部之间彼此也是一团混乱不能相顾的状态,我们以乱打乱当见奇效!”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困虎难缚 无当飞军兵分多路,以百人队为单位追着徐质军退却的步伐前进,一旦发现落单的小股魏军便以竹哨招呼邻近的友队靠拢夹击。 这种不按兵书章法的战术彻底打乱了魏军仅存的指挥部署,追随徐质撤退的魏军人人自危,半道上就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士气的崩溃。 为了替主帅张嶷报仇,无当飞军上下一心,爆发出压倒性的战斗力。姜远和狼池率军长驱直入,一路边打边追攻击前进,追着徐质的军旗进入了铁笼山地区。 铁笼山,徐质收整余部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 撤退到这里的部下比他想象中的要少,不少人都在半路遭到蜀军袭击被冲散,溃军之势犹如山崩,到了这个地步再好的将领也回天乏术。 营寨尚未修成,四面喊杀声已近。魏军人困马乏,铁笼山又缺乏水源,士气低沉阵线一触即溃。 徐质看着前方山岭上茫茫多的蜀汉旌旗,心中一片凄凉茫然。 “报!东南方有一支敌军穿我军衣甲,攻势猛烈,正朝此地来!”前来报信的魏军满脸是血,他并不是专职传令的斥候,只是一名临时顶替的什长。 仗打到这个份上作为全军精锐的斥候已经伤亡殆尽,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前途希望渺茫。 梁井朝徐质看去,后者神情冷漠坚毅。 “徐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徐质提起长枪,把所剩不多的亲随们召集起来,对梁井回答道:“我答应征西将军要阻挡蜀寇两日,现在任务没有完成,那就身死报国吧!” 梁井双腿有些发软,他还没有做好为国殉身的准备,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到王经那里去。 “诸位将士,随我杀敌!”徐质撇下发呆的梁井,带着亲随们和中军的残余部属迎向从东南方山谷攻来的无当飞军。 姜远和徐质再次相见,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各自率军冲杀。 彼此两军都经过长途的奔波和战斗,体力相差不多,但士气却有天壤之别。无当飞军人人奋勇争先,厮杀果敢无畏,魏军却只有徐质身边的亲兵们在全力死战,其余的士兵似乎知道胜利无望,一交锋就露出了颓态。 此消彼长,徐质的两翼渐渐空虚,亲兵们负伤战死的也越来越多,他的坐骑也在交战中被无当飞军冒死砍倒。 “将军请上我的马!”亲兵队的队长将自己的坐骑让出,自己步行上前与无当飞军死战。 姜远在高骋和狼池左右掩护之下亲自上第一线战斗,引导着无当飞军攻击魏军阵线的薄弱部位,徐质军死伤渐增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姜维率领的汉军主力也从武城山北部的几条山道中包围过来,廖化、张翼等人的前锋击破了徐质留在铁笼山北面的防御部队,赵统与夏侯霸的迂回部队也切断了魏军南逃的道路。 汉军合围收紧,将五千余名魏军包在铁笼山主峰和几座次峰之上。 正在抵挡姜远的徐质听闻敌军已经包围铁笼山,不但没有悲哀绝望反倒仰天大笑,他对几乎已经攻到自己面前的姜远说道:“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张嶷那一晚的心情,为国而死,真是壮烈啊!” 姜远心中微微一震,听徐质这么一说才发觉,今日被困在铁笼山的魏军和那一晚战死在狄道城南门之外的张嶷等人的处境是何等相似。 他们都有过撤退保存自己的机会,但都依然选择了前往死地,目的一样是为友军争取时间。 张嶷和木翊南等人的牺牲换来了狄道城的平安稳固,现在徐质是想告诉自己,他选择铁笼山作为埋骨之地是为了保住襄武吗? “一年前钥谷的交锋不分胜负,现在你可敢再与我一较高下?就在这里,我们单枪匹马对单枪匹马!”徐质用言语激姜远道。 “姜参军,不可受这魏贼挑衅。”高骋挥落刀锋上的血迹对姜远劝道,“敌军已是穷途末路,覆灭在即,姜参军不必与他纠缠。” 姜远本来就没打算接受徐质的单挑邀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铁笼山已经被义父大军包围,只要各部攻击开始魏军立刻就会被消灭,徐质授首伏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既然是稳赢的局,何必冒风险逞英雄? 姜远没有上前,依旧沉着地判断敌军的阵线弱点并向无当飞军及时下达攻击命令。 徐质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和轻蔑:“看来你和张嶷一样,都是身手平平之辈,不敢与我交手!” 狼池咬牙切齿,策马前突怒吼着挥刀向徐质砍去:“张将军的武艺岂容你来污蔑!要是他没有生病!要是他和你一般年纪!你在他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上钩了!徐质冷笑,他本想骗姜远来与自己交锋,虽然计策失败,但钓到一名蜀军的校尉将官也算值了。 举枪架开狼池的刀,徐质低吼一声“杀”,左右亲兵同时撇下面前的无当飞军,策马转向夹击狼池。 “狼校尉!”高骋急忙取弓搭箭,却已经赶不上援助狼池,急得喊了出来。 眼角余光瞥到白影一闪,姜远的坐骑已经如飞般冲了出去。 长枪闪电般两段连刺,把狼池左边的两名徐质亲兵从马背上刺落,随后再一枪刺向徐质迫使他回防挡架,姜远在瞬息间解除了狼池半边的威胁。 狼池也及时撤回了被徐质架开的刀,连打带挡把右边夹攻自己的两名亲兵挡住。 无当飞军四面涌上,把徐质的亲兵拦住,此时形势逆转,反倒变成徐质一人面对姜远和狼池两人的夹击。 “卑鄙无耻,张将军才不会像你这样!”姜远一枪平扫,枪尖从徐质胸前堪堪擦过。 狼池随后一刀跟上,逼得徐质没法反击姜远,只能横枪招架。 两人两骑围着徐质转圈,刀枪你来我往,将其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战场上能杀人才是本事,卑鄙又算什么?”徐质气喘吁吁地回应道。 趁姜远和狼池配合出现一个小失误的空档,徐质挥转长枪同时崩开两人的兵器,随后娴熟地把长枪交到左说,右手抽出了背后的利斧砍向狼池。 狼池人虽避开了斧刃,但坐骑却被徐质一斧劈中脑袋当成毙命,倾倒的同时也将他掀翻落地。 姜远从背后刺出一枪,徐质没有回头,却心有所感一般伏低身子躲避,令这一枪平贴着他的背甲刺空。 躲开之后,徐质于马背上回头扬臂,又说五指张开,掌心飞出一道利刃寒光。 这是在回敬一年前钥谷之战时姜远甩出手斧打了自己一个出其不意,徐质用了相同的招数,瞄准的同样是脑袋。 第一百八十四章 风云变化 为躲避徐质飞斧,姜远在马背上做出一个幅度巨大的侧身动作,虽惊险地避开了飞来的利斧,却惯性难止地把自己摔了下来。 徐质此时已经掉转马头,上来对着地上的姜远一顿连刺。姜远翻滚起身挺枪招架,被人借马力的巨大冲击震得虎口发疼。 周围的无当飞军正忙于救援先落马的狼池,一时间没人能顾得上姜远。徐质瞅准机会把姜远逼离坐骑身边,不给他重新上马的机会,随后仗着自己人在马上的优势碾上前去。 望着徐质枪杆从上方砸下,姜远料定自己来不及避开,只好横枪于头顶招架。徐质却临时变招,持枪的手臂一缩再一伸,闪电般地刺出第二段突刺。 枪锋从姜远右肩上撩过,千钧一发的躲避使得这一枪没能穿甲,但徐质刺空之后的上挑动作却缴下了他举在头顶的长枪。 长枪脱手飞上半空,姜远咬牙切齿不退反进,壮着胆子就地往前一滚顺手抄起了遗落在地上的盾牌和长刀,左手举盾右手挥刀看向徐质坐骑的马腿。 徐质余光瞥见,眼神霎时间一凛,猛提缰绳带着战马于嘶鸣中扬起前蹄,令姜远一刀扫空,而后两只马掌如泰山压顶般重重落下。 “姜参军!”高骋在呐喊中射出了羽箭,箭矢正中徐质前胸,透甲却未能穿体,亦不能影响眼前的局势分毫。 此时一骑风驰电掣从西北角闯入,冲至徐质面前一枪刺入其战马的腹下,顶着他连人带马后退大半步,接触了姜远的危机。 姜远回过神来,侧步避闪到一旁,看着徐质被垂死的战马掀翻在地,发现前来援救自己的那一骑竟然是赵广。 赵广拔出长枪,目光扫过倒地哀鸣的战马落在徐质身上,正准备冲上前去将其了结,却看到姜远已经手提刀盾抢先一步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上前击杀徐质的念头,把这个报仇的机会留给无当飞军。 徐质刚爬起来,就被姜远用盾牌迎面猛砸一记,再度七荤八素地倒在地上。 狼池等人围了上来,无数刀枪一同抵在徐质面前。 “姜参军,贼将已经拿下!”狼池对姜远请示道:“请姜参军发落。” 徐质满脸鲜血模糊,抬手折断了插在胸前的箭矢,对姜远说道:“还等什么呢?你们也来不及赶去襄武了,徐某死得其所,已经无憾!” 姜远方才有一瞬间的走神,是在想张嶷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样子。此时他听到徐质的话,心中平静无波无澜,转身淡淡下令:“杀了。” 无当飞军刀砍枪刺,徐质化为肉泥。 不久之后,汉军攻克铁笼山,将魏军残部一扫而空。 趁各部打扫战场时,姜远和赵广一同前去拜见了姜维,出乎意料的是赵广将出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姜远此时才发现,帐中的气氛有些异样,姜维的脸上没有任何打了胜仗的喜色,夏侯霸也神情凝重。 “刚刚接到后方军报,姚柯回派羌兵于前夜袭取了曲山山城。”姜维对二人说道,“西平太守和金城太守的军队此时正兵分两路,目标是狄道和临洮。” 赵广额头汗水密布,姜远的心情也急速沉了下去。 姚柯回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帮助魏军袭击曲山,这是姜远完全没想到的。按理说以姚柯回墙头草的摇摆性格,此时看到汉军占据优势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还有,西平和金城的魏军为何会突然出动?难道陈泰秘密派人派人前去给那两地的太守下达了指令吗? “赵广愿承担全部责任,请卫将军责罚。”赵广朗声说道。 姜维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责罚部下没有任何意义。根据斥候传回的消息,西面的魏军和羌兵联合军足有三万人,狄道城和临洮兵力空虚难以抵挡,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继续东进襄武,还是回头保住狄道与临洮。 “卫将军,我军被徐质所部在路上阻延了两日,恐怕已经不能抢在陈泰回援之前赶到襄武了。”夏侯霸对姜维说道,“狄道城不可不守,当速遣精兵往救。” 董厥进言道:“夏侯将军所言有理,此役我军杀伤魏军已过万,此时退保狄道休养士卒,可择机再图进取。” 姜维的目光从其余众将身上扫过,见众人似乎都有这个意思,于是沉声说道:“廖化、张翼两位将军继续率本部人马东进,若陈泰未至可速速攻城,若魏军主力已至则虚设我旗号迷惑敌军。” 廖化、张翼二将领命,即刻率领本部军马执行东进的命令。 虽然被徐质意外地阻拦了近两日,但姜维还是不想放弃攻克襄武的机会,他赌的是自己尚能快陈泰一步,因为魏军回援的路线同样很长很远,极其考验士兵的体力和耐力。 “赵广、姜远。” “末将在。”赵广和姜远齐声回答道。 “命你二人回师临洮,坚守御敌。”这是姜维下达的第二道命令。 姜维判断,临洮不是魏军进攻的重点,因此他只让赵广和姜远带领已经不满员的前锋军前往救援。 “赵统、夏侯霸率军一万,救援狄道。” 三路人马分派已定,姜维派出去的兵力还不到他全军的三分之一。因此时敌情尚不明朗,他决定将主力握在手中等候转机。 汉军上下此时还不把西面敌军的战力放在眼里,毕竟西平和金城两地的守军不可能倾巢而出,加上有羌兵混杂其中给战力掺了水。 姜远和赵广领命离开中军,迅速召集各自的部下,龙胆营和无当飞军重新合并一处,总共三千余人回援临洮。赵广并不知道孟牁部还留在狄道城,看着当初一同出征的无当飞军如今只剩下不满千人,心中既有唏嘘也有愧疚。考虑到姜远等人一路追袭徐质军连番作战,他在安排行军次序时把无当飞军放在了最后。 姜远从这安排中猜到了赵广的心思,不过此时他也不想去争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士兵们也确实连战疲惫,现在这样用兵已经有点违反常理规律。 临洮虽然远不如狄道城重要,但却是和蜀地保持联系的中间点,如果被魏军攻克,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将受到严重威胁。狄道城中即便有粮草囤积,也无法维持大军长期在外作战。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东守西攻 魏都洛阳。 清剿张辑、李丰及夏侯玄党徒的血腥屠杀仍在继续,即便政变的主谋都已经被诛杀,但司马师仍旧感到深切不安。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斩草要除根。这是父亲司马懿用一生的行动教给他的生存铁律。当年司马懿征辽东,破城之后将十五岁以上男子尽数杀死铸造京观,釜底抽薪彻底消除了辽东再乱的根基。如今他司马师也要借这次机会彻底荡平忠于曹魏宗室的势力。 “大将军,代征西将军送来告急文书。” 司马师面无表情地示意侍从将陈泰的告急文书放在边上,并没有马上翻阅。 因为这并不是陈泰的第一封告急文书,自狄道城李简投降、姜维率军入寇以来,陈泰已经给洛阳发回了三封告急文书,但司马师并没有做出任何救援的举动。 在他看来西北的战局不过是疥癞之疾,这种动荡时期没有什么比稳住司马家在朝中的地位更重要的事。 好在东吴不久前诛杀了诸葛恪,吴军也尚未从合肥新城之败回复元气,并不能与西蜀形成联合攻势。 “陈玄伯与蜀军交战各有胜负,但姜维已占狄道,兄长真的不打算派兵援救吗?”司马昭拿起告急文书看了一遍,随后问道。 “子上,你愿意领军前去对抗姜维吗?” 司马昭愣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恐怕不是姜维的对手。” “那你觉得谁可以做姜维的对手?” “思来想去,只有三叔。” 司马师点了点头,但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还要靠三叔的声威名望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曹家忠臣,在清理完后患之前,还是让他留在洛都吧。” 司马昭担忧道:“兄长相信陈玄伯可以只靠自己抵御姜维吗?” “并非是完全相信他的能力,我的底线是长安。”司马师回答道,“如果蜀军进犯长安,那我们就必须出兵。除此之外,大军不动。” 司马昭大为惊诧:“兄长的意思是长安以西都可以丢给姜维?” “伐蜀容易,还是征讨凉州容易?”司马昭忽然问了一句。 “都不容易,但相比之下,还是征讨凉州容易,我大魏铁骑天下无敌。” “那么就算把凉州让给姜维又如何呢?”司马师不屑地一笑,对弟弟说道:“我们司马家是要平定天下的,伐蜀是迟早的事。连更难的事都要做,何况简单的事?蜀军取得凉州,不可能不留兵镇守。在凉州将他们消灭,是不是比攻入蜀地将他们消灭更简单?” 司马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目光看远一点,爹这一辈子,赢过了明帝,赢过了诸葛亮,也赢过了曹爽,就赢在看得比别人更远。” 司马昭笑了笑:“边军里多的是忠于曹家的武夫,那就让他们跟蜀军死磕去吧。” “你总算明白了。”司马师欣慰地说道,“不过我要你领兵进驻长安,随时准备进攻子午谷。” “进攻子午谷?”司马昭犹豫了片刻,说道:“是了,姜维大军正在陇右,汉中一定空虚!从长安取道子午谷,若能趁机拿下汉中……” “不要想的这么简单。”司马师严肃地斥责道,“姜维一定会在汉中留下足够的守备兵力,蜀军在汉中经营多年,早已利用险峻山势建立起了坚固的防线。兴势之战,你也亲自参加了,难道还不够教训吗?” “是……那兄长要我屯兵长安准备进攻子午谷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做给姜维看的姿态。”司马师答道,“好让蜀军有所忌惮,也让陈泰能稍微安心一些。” 司马昭领会了兄长的意思,领命而去。 三日后,洛阳魏军五万人开拔,在司马昭的统领下前往长安。 …… 陇右战局,迷雾渐散。 靠着徐质在铁笼山最后的奋战,陈泰得以抢先半日率领魏军主力回防襄武。 迟了半日抵达的廖化与张翼看到襄武守备森严,于是放弃了攻城,转而在襄武西面险要处立下营寨,同时派人快马将军情传回姜维处。 大军屯驻在董亭附近待机的姜维接到襄武方向传回的军报之后,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心中对陈泰进一步有了新的看法。 过去他一直觉得陈泰作为郭淮的副手,虽然能力不算平庸但也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这一次出征之前也未对其太过在意,没想到如今却被此人把战局拖入了僵持之势。 北上长城救援狄道和如今的回援襄武,陈泰的行动给姜维带来了两次意外,也让他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对手。 “临洮和狄道城方向可有消息?”心绪不宁的姜维主动向负责军情传令往来的将领询问道。 “禀卫将军,赵广、姜远已经回援临洮,击退了来犯的羌兵。赵统和夏侯霸救援狄道路途较远,暂时还没有回音。” 姜维听完之后若有所思——进攻临洮的敌军是羌兵,看来果然如他所料,魏军没有把临洮当成反攻的重点,金城太守杨欣和西平太守张茁的部队瞄准的应该还是狄道城。 陈泰已经回援襄武,魏军主力来回奔波,这个时候一定来不及再赶去西北影响战局。考虑到这一点,姜维决心立刻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东进直捣长安的计划伴随着陈泰出色的回防已经不可能实现,不过同时西凉地区的魏军也彻底变成了孤立无援的状态。 姜维派人传令张翼和廖化两军,秘密抽调回一半的士兵,让两人率领余下的五千人马虚设自己的旗号迷惑襄武的魏军主力,自己则率领汉军主力星夜奔赴洮水。 大军出发之前,姜维派出快马传令给赵广、姜远,命二人率军进攻曲山,做出威胁西平郡的举动。 “赵将军和姜参军的兵力相当薄弱,曲山已经被魏军重新占据,还有羌人相助,令他二人出击是否有些勉强?”卫将军府幕僚们提出了质疑。 姜维并未解释,只是要求所有人执行他的命令。 进攻曲山成功与否,他并不在意,之所以这么安排,只是希望让张茁和杨欣两人分开。一旦张茁担心西平受到攻击,分兵前往曲山增援,就会给汉军创造出半路伏击的机会。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战曲山 临洮城下,姜远和赵广打退了羌人的进攻,甚至还抓获了上千人的俘虏。 前来攻打临洮的羌兵有七千余人,但督战的魏军将领在交战时被流矢射死,羌兵们顿时作鸟兽散,来不及跑的人则是毫不犹豫地原地放下武器投降。 姜远找出从中懂得汉语的俘虏进行审问,大致了解了西路敌军的情况——西平太守张茁逼迫姚柯回出兵助战,姚柯回迫不得已只好派出三万人协助魏军攻打曲山。 无当飞军离开之后曲山山城防御空虚,羌兵又是夜间发动的突袭,很轻易便占领了曲山,负责修筑扩建曲山山城的五百多名工匠和千余民夫被羌人抓住,暂时关在山城中。 “魏军想要逼迫那些工匠和民夫继续帮他们在曲山修建堡垒,姚柯回则是想把这批人带回西海奴役,双方没有谈妥。”姜远对赵广说出了自己从羌兵俘虏口中得知的情况。 赵广问:“那关于进攻临洮的计划呢?还有魏军的方位、动向?” “俘虏交代,张茁主张越过曲山进占临洮,切断我军的粮道补给。但金城太守杨欣似乎坚持要夺回狄道,打通与陇东的联系。”姜远说道,“两人谁也没能说服对方,所以张茁指使姚柯回攻打临洮,他自己暂时按兵不动。” “魏军将领之间不和,对我们是好事。” 赵广转头吩咐全军在临洮城外扎营,分批进城修整并加固城防。 “赵将军,姜参军,这些羌人的俘虏怎么办?”狼池前来向两人请示。 经过铁笼山和徐质军的血战,此时无当飞军连带伤兵也只有七百余人,赵广的龙胆营还有两千余人,而俘虏羌兵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他们全军的三分之一。 狼池认为,留下这一千俘虏对己方始终是个隐患,而且也会白白耗费更多的粮草。 姜远和赵广尚未做出决定,他便主动进言道:“不如将其全部坑杀,也好震慑姚柯回,让他明白相助魏贼与我们做对没有好下场!” “非常时期,杀降也是无奈之举。”赵广叹了口气,同意道:“大敌当前,临洮城还算不上稳固,为防变生肘腋,那就杀吧……” “不如放了。”姜远忽然出声道。 赵广和狼池都愣了一下,听到姜远用肯定的语气说道:“羌人被魏贼裹挟来与我军为敌,他们本身的战意并不高,交战的时候也足见其心虚。与其坑杀降俘与之结怨,不如放归以示我军大仁大德。” “若他们回去之后再与我军为敌呢?”狼池心中并不愿意放走这批俘虏,今日临洮退敌虽然取胜,但战斗中己方还是有一些士兵死在羌人手中,他对这些魏军的马前卒并无同情。 姜远自信地说道:“既然能胜他们一次,也能胜第二次。放这些人回去,让他们转告同族我军的宽厚,军心士气必然动摇,只会让羌兵更不想与我们交战。” “攻心为上。”赵广认同姜远的看法,改变了原先的主意:“那就给他们吃一顿饱饭,日落之前把他们都放了。” 临洮城的汉军建好营地之后生火造饭,给被俘虏的羌人也送去了伙食。姜远找到那些懂汉语的俘虏宣布了即将释放他们的消息,让他们转告其他人安心用食。 日落之前,千余俘虏被如约释放,结伴往曲山方向远去,不少人离开之前对着汉军营地跪拜致谢。 夜间,姜维派来的传令斥候赶到,向赵广和姜远二人传达了姜维要求前锋军攻打曲山的命令。 刚守住临洮还来不及松懈片刻的赵广接到命令之后只觉得无比头疼,根据白天从俘虏口中问得的情报,曲山一带至少有两万羌兵,而西平太守张茁所部也很可能就在曲山西面的大夏河一带等待机会。 “卫将军命我们进攻曲山,姜参军觉得这道命令是否合理?”赵广对比了一下敌我的军力,总觉得自己无法执行这道命令。 “不合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卫将军一定不知道敌军在曲山至少有两万人,即便全部都是羌兵,也不是我们三千人可以应付的。”赵广扶着额头苦恼地说道,“我建议,我们先按兵不动,派人把敌情回报给卫将军。另外,姜参军你应该把留在狄道城的孟牁部调回来。” 姜远摇头反对他的意见:“赵将军,军令如山,我们没时间回报卫将军再商议了。修整一晚,明天就进军曲山吧。至于孟牁部的人马,我认为留在狄道城助李简守城更重要。” “之前我们攻打曲山山城你也看到了,区区几百名魏军依托山城的工事便阻挡了我们那么久……现在曲山山城已经被工匠加固扩建,又有两万羌兵,姜参军你是想让全军去送死吗?” 赵广不能理解姜远的坚持,但他经过这一阵的搭档已经对姜远有所了解,所以他抱着一丝希望问道:“若是姜参军你猜到了卫将军的谋略,请在这里对赵广言明。” “我不知道卫将军有何谋略,但我相信他的判断。”姜远回答道,“如今的陇右没有魏将是他的对手,他既然命令我们进攻曲山,一定已经想好了怎么赢下这场仗。” 赵广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但他还是同意了进军曲山,同时在心中祈祷姜维的命令是对的,只不过以他们的层次无法理解其深意罢了。 …… 六月,赵统与夏侯霸率军赶到狄道,金城太守杨欣当天便退军二十里,不敢与汉军交战。 援兵的到来给李简服下了一颗定心丸,他询问夏侯霸和赵统何时可以开始迁移城中的百姓,但得到的答案是战事还远未结束。 姜维的主力大军一面向西赶路,一面散出斥候侦查金城和西平两太守的位置,同时曲山之战也已打响。 抱着有去无回的信念,赵广率领全军向曲山发起了进攻,羌兵的抵抗非常脆弱,交战的第一天就溃败放弃了曲山外围全部的要点向西退缩,第二天日落之前,汉军已经攻到了曲山山城脚下。 由于外围各队羌兵的溃退,山城内的羌兵反倒变成了孤军。姜远阻止了赵广连夜攻城的打算,派人前往山城同羌人进行交涉,提出允许他们安然撤离的条件——释放山城中拘押的蜀地工匠和民夫。 守城的羌族将领本就不打算为魏军卖命,对放弃山城没有任何的犹豫,但他却迟迟无法答应姜远释放工匠的条件,因为这些人是姚柯回点名要带回西海的。 但姜远态度强硬,表示工匠和民夫必须全部释放,否则没有商量的余地。 次日,羌人将民夫先从曲山山城中放出,以向姜远表示诚意,谈判和讨价还价仍在继续。期间汉军在山城西面打退了两次日前退走的羌兵发起的反扑,两战皆是大胜。 眼见援军无望,山城中的羌人战意低沉,于当日晚间陆续放出了一半的工匠。相应的作为回报,姜远也同意对方通过汉军的包围撤走半数的人马。 “照这样下去,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兵不血刃拿下山城了。”赵广没想到战事进展如此顺利,心中对姜远佩服有加,“羌兵的士气如此消沉,恐怕和姜参军放回的那一千俘虏不无关系。” “赵将军,如果明天对方没有放出全部的工匠,我们就必须展开攻击了。”姜远提醒赵广不可过于乐观,战事之所以进展顺利,和他们没有遭遇魏军有很大关系。 他估计西平太守张茁即便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知道曲山的战况了,他们必须赶在魏军到来前夺回山城并以此拒敌。 第一百八十七章 重整旗鼓 破晓,曲山山城内的羌兵望见汉军兵临城下,人皆惶恐不安,守将请求姜远让出西归之路,并答应放出全部的工匠人质。 姜远对此求之不得,遂命列阵在山城西面的无当飞军让开一道口子,羌人们释放了余下的蜀地工匠,仓皇出城通过缺口向西逃窜。 赵广随即率军重占山城,整顿防备清点城中积蓄粮草,差人飞书报往姜维处。 正率军向洮水疾行的姜维于半路上接到曲山的战报大为意外,没想到姜远和赵广竟然能这么快击退羌人夺回曲山。 如此一来局势似乎又回到了两个月前最初的样子——汉军占据狄道、曲山和临洮三地形成一片稳固的控制区,魏军主力停留在东面。 优势和主动皆握在己方手中,姜维的心情却并不轻松,这一仗的时间拖的已经有些久了,除了狄道城之外还没有任何显着的战果。放在以往,这个时候曹魏洛阳的主力也该赶来救援了,但至今未闻动静,背后的理由有些耐人寻味。 猜到曹魏内部不稳上下离心的姜维决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洛阳魏军不来相救,陈泰手中的兵力又不足以主动求战,眼下正是汉军克复凉州的绝好时机。 当天晚上,汉军西渡洮水,直插杨欣与张茁部之间的空隙。姜维先联合狄道城的赵统、夏侯霸钳击北面的金城太守杨欣,但被警觉的杨欣提前一步溜走,率领部下迅速退回龟缩金城。 没能抓住杨欣的姜维立刻转头南下,集合全军近六万人的兵力把正在向曲山调动的张茁部八千人围住。 之前听闻曲山战况不利,张茁很是后悔把如此一块险地交给羌人。得知攻打曲山的汉军人数并不太多之后,张茁便想要趁其立足未稳再把曲山夺回来,为求稳妥他在原地停留了一日用于去重新联络姚柯回部下的羌兵,然而就是这一日的停留让姜维追了上来。 第二天,张茁发现自己竟然深陷重围,既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 姜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六万对八千,连劝降都免了,全军一齐压上,西平魏军略作抵抗便迎锋披靡。 张茁于乱军之中自刎,魏军被歼过半,降者与伤俘共计三千余人。 姜维命人将张茁首级以木盒装殓,遣降兵将之送回西平,又派人取张茁部的旌旗两面送去姚柯回处。 张茁兵败身死,西平人心震动,姚柯回也深感不安,接到姜维送来的旌旗之后立刻派自己的心腹阿史那文赫前来谢罪。 阿史那文赫跪拜在姜维面前,极力哭诉羌人不愿与汉军为敌,前者之所以袭取曲山都是受魏将逼迫。 姜维并不计较姚柯回派人来谢罪有几分真心,他只希望达到解除后患的目的,毕竟羌兵战力虽弱,但袭击汉军粮道还是绰绰有余。如今他消灭张茁震慑姚柯回,便足以解除来自西侧的威胁。 对阿史那文赫好言安抚之后,姜维让其归去之后劝谏姚柯回好自为之,随后就地休整大军以备下一步征战。 张茁的覆灭和羌兵的离去让金城太守杨欣终日忧惧,他一面督促部下巩固城防,一面派人持书绕道赶去襄武向陈泰求援。 身在襄武的陈泰接到杨欣的传信才终于确信,在襄武城外打着姜维旗号下寨立营的汉军是支疑兵,就在他以为双方对峙的时候,姜维已经带着大军转头攻向凉州。 姜维在西面得胜之后,驻扎在襄武附近担任疑兵惑敌任务的廖化和张翼也有所准备地展开撤退,在襄武魏军倾巢而出之前退到了安全的地带。 而面对杨欣的求援,陈泰如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既没有把握能收复狄道城驱逐蜀军,也没有把握在野战中战胜姜维,只能回书让杨欣尽力坚守。 洛阳的五万援军此时在司马昭的统率下慢慢吞吞地开进了长安,之后便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增援陇西的迹象。陈泰屡次求援而不得,心中也猜到了司马家两兄弟的心思,只能暗自无奈叹息。 …… 六月中旬,赵广和姜远被姜维召回军中,前锋军随即解散,曲山的防御移交给了从襄武归来的廖化。 留在狄道城的无当飞军孟牁部此时也已归队,重整之后的无当飞军共一千七百余人,相比出征之时已经减员近半。 姜远被任命为无当飞军的代统领,无当飞军缩编为两部一曲,分为两个步兵部和一个骑兵曲,预备调回蜀地进行重建。 狼池和孟牁都希望留下来继续参战,不想早早退回蜀地。姜远与他们两人私下聊了之后,得知他们是觉得回去无法面对战死者的亲属。 征战沙场,生死难料,然而无当飞军的士兵几乎都是同一个部族出身的,彼此之间都有深厚的同乡情谊。这一战有那么多人去而不还,活着的人一旦脱离前线紧张的战斗便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深切的悲伤和愧疚之中。 “姜参军,你去和卫将军求求情吧,让弟兄们再得几个建功的机会。”这是狼池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姜远说话。 姜远知道他们的想法,活下来的战士们大多觉得自己在这一次北伐中没能建立足够大的功勋,无颜回去面对乡亲父老,他们想要再战一场,连带着把战死同袍那一份的功勋也挣回来。 “战死的人永远死了,活着的人要记住他们并继续活着。”姜远对他们说道,“无当飞军此战付出的努力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全军剩下来的人里有半数是今年招募的新兵,这些人跟着孟牁校尉在狄道城抵御了西平和金城两地魏军的进攻,但还算不上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孟牁泛红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在赵统和夏侯霸的救援到来之前,他也带领以新兵为主的队伍协助李简在狄道城苦苦坚守了数日。 “我不想率领你们残阵出战,现在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姜远继续说道,“回去休整补充是为了下一次能更好地建功立业,而且我们也并非无事可做。” 在狼池和孟牁二人疑惑的目光下,姜远说出了姜维对无当飞军的安排:“我们要把狄道、临洮还有击败张茁之后占领的河关这三地的百姓迁回蜀中,沿途的引导和护送就由本部来执行。另外,还有张将军的灵柩……也要我们负责送回去。” 狼池和孟牁沉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后方失火 在曲山西北地区击破魏军张茁部之后,汉军主力屯驻在狄道城、曲山与临洮之间的洮水平原一带,直到七月都没有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此期间,姜维完成了对狄道、临洮以及河关三地民众的转移,顺利地将两万余户人口迁入蜀中。 身在襄武的陈泰虽然得知了蜀军迁走三地人口的消息,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征西将军府的幕僚和将佐们每日对着陇右的军情地图争论得焦头烂额,但始终拿不出一个退敌的良策。 似乎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像往常一样,等到蜀军粮草耗尽自行退去。 根据陈泰的判断,即便夺取了狄道城的姜维获得了城内囤积的粮草,也不至于能够维持如此数目的大军长期在外作战,蜀军的粮草主要还得依靠本国的后勤供应。 如今已是夏末,即将再度迎来一年一度的粮食收获季节,好在蜀军目前占据的土地上没有大规模的麦田,狄道城附近的土地也因为战乱而荒废日久。 也就是说,蜀军是无法从现在占领的几处城池获取粮草的,而魏军在东部的天水、南安等地有大量的屯田。 陈泰坚信只要自己继续守住襄武,扼住蜀军东进的道路,就一定能迎来姜维粮尽退兵的那一刻。 而事实上,姜维确实已经在考虑退兵的事了,只不过不是陈泰所期待那样的全军撤退。 在没有战事发生的这一个月里,蜀地内也发生了一些令前线意外的情况。 首先是镇守东部国门的永安都督宗预报告称东吴方面增加了巴丘的驻军五千人,现如今在永安对面的吴军总兵力有一万五千人。 刘禅派遣使者将宗预的报告转到了身在前线的姜维手中,并在附书中表达了自己的不安——诸葛恪新亡,吴主孙亮还是个幼弱孩童,新上位的权臣孙峻行事刚愎比之诸葛恪有过之而无不及。东吴在这个时候添兵巴丘,而汉军主力皆在西北,朝中群臣对此深为忧虑。 刘禅虽未明言要姜维退兵,但其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汉军诸将得知吴军增兵巴丘的消息,以征西将军张翼为首的大半将领都认为应该提防吴军再次背刺。 张翼举当年关羽覆灭荆州的旧事劝诫道:“吴人短视,向来不欲我军北伐得志。今卫将军得狄道城以制雍凉之众,斩徐质、退陈泰又破张茁,声威已震陇右。曹贼无计退我军,或恐笼络吴人为援。卫将军今统大军在北,若永安有失则难以相救。” “听闻司马昭已率洛阳五万兵马进驻长安,黄金围督柳隐近日来报,称子午谷内发现魏军斥候活动迹象。”董厥此时也出来说道,“若魏贼与吴人已经暗中约定,分别进攻汉中与永安,情势将十分危急。” 姜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已经回复陛下,关于东吴增兵巴丘一事,可先谴使前往吴地探问。” “卫将军的意思是,我军暂不退兵?” “我欲先遣虎贲中郎督赵广率领中军两万人还屯关城,另请征西将军张翼率军一万还屯汉中——秋收将至,各地屯田也需要人手帮忙,请两位将军妥善安排休整士卒、收割军粮之事。”姜维说道。 帐中诸将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原本脸色低沉的张翼听到这个命令之后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他们本来比较担心姜维一意孤行要将北伐进行到底,此时听到姜维同意将一半人马先退回去休整屯田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有这三万人回防关城和汉中,成都的朝廷也可以稍稍安心,不用太过忧虑巴丘的吴军增兵是别有用心。 “除了东吴在巴丘增兵之外,国内还有两起叛乱亟待解决。”姜维对众将继续说道,“一是阴平郡西南部的蛮夷正在叛乱,二是永昌郡豪帅吕遗发动汉夷一同造反。” 担任阴平太守的廖化顿时变了脸色,主动请求道:“请卫将军准许我率军返回阴平平定叛乱。” “廖太守请继续坚守曲山,阴平郡的叛乱不足为虑。叛民是受人蛊惑,认为不久前迁入的西羌迷越部夺占了他们的土地,并非有心与朝廷对抗。”姜维对廖化解释道,“对这些叛民当以安抚为主,征剿为辅,本将军自有安排。” “那南中永昌郡的叛乱呢?莫非庲降都督已经去平定了吗?”夏侯霸关心地问道。 姜维迟疑了片刻,对众人说出了实情:“庲降都督张表染病不能视事,现已回成都。永昌郡的叛乱如火如荼,朝廷尚未敲定平叛的人选。不过叛军目前尚未攻下郡治,也未离开永昌郡辖境。” 话虽如此,南中的叛乱影响甚大,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原本若是荡寇将军张嶷尚在,无疑是最合适的平叛人选,但张嶷于狄道城战死,无当飞军折损近半,一时间让姜维也拿不定解决永昌叛乱的主意。 “国内动乱,将军还不打算退兵,难道有打破对峙僵局的良策?”夏侯霸原本听说东吴在巴丘增兵时还并不觉得有什么威胁,他是支持继续北伐的,但此时得知阴平和永昌两起叛乱,顿时觉得应该立刻回师平叛。 姜维认为阴平的叛乱威胁不大,但永昌郡却是南中七郡中产粮的大郡,如今秋收将近,要是不能平定叛乱必将影响粮食的收成。 粮食,是大军北伐的命脉,甚至是主导战局胜负的关键。很多时候汉军北伐失败并不是败给了魏军,而是败给了自己贫弱的后勤补给。 姜维知道夏侯霸在担心什么,诸将同样也在担心这一点,永昌郡今年的粮食收获如果损失惨重,多少会对来年的征伐产生影响。 一时间帐内附和夏侯霸的声音多了起来。 姜维却正色对众人说道:“诸位将军只看到永昌叛乱将导致粮食歉收,却没看到魏军在陇东诸郡有大量的屯田。陈泰如今龟缩不出、司马昭又隔岸观火,我军若能取魏军屯田之粮充实自军,此消彼长之下不啻于一场大胜!”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戎马倥偬 七月初,完成了迁民任务的无当飞军带着张嶷的灵柩回到蜀郡,在朝廷的主持下为之举行了丧礼。 关于无当飞军新统领的正式任命,尚需要朝廷走一遍流程,在公文发下之前,姜远暂时离开军队回到家中。 府上的庭院里立着一只稻草人,身着胡服的南蛮少女正在十步之外拿着弹弓瞄准。 “啊!大人!你回来了!”鹿迷看到姜远从侧门进来,顿时眼神一亮。 姜远冲她招了招手,把身上背着的一张崭新角弓取下来交给她:“之前说好的,送给你作为礼物。” “谢谢大人!”鹿迷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但很快察觉到姜远的心情似乎并不好,于是压抑住了自己跟他胡闹的念头,乖巧地站到了一旁。 姜远穿过前堂前往居室,路过书房时看到屋内的桌案上趴着一个人影似乎正在小憩,于是小心地放轻了脚步。 他在军中独来独往惯了,也没有什么亲兵随从,卸甲更衣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人伺候,自己便能做。 脱去身上的衣甲,浑身感受随之一轻,他情不自禁地长吁了一口气。这种轻松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莫名地开始局促,对着打扫整洁井然有序的房间不知所措。 天子赐给他这座宅邸已经快有一年了,但他住在里头的日子屈指可数,时至今日,“家”这个概念在他心中依旧十分模糊。 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渐渐有些焦躁不安的姜远主动站了起来,离开居室前往西厢。 西厢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放着一排盆花,花开得正盛,看起来有人精心照料。 他行至门前,伸出去叩门的手悬在了半空,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觉得心虚,转身正欲离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玉瀛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斜倚在门后打量着他,一言不发。 姜远有些尴尬地与她目光相对,随后低了低头。 玉瀛嘴角细微地扯动,放下双臂站正了之后欠身向他行礼:“将军回来的太突然,妾没有来得及备茶,还望莫怪。” “不碍事。”姜远轻轻摇头,他本来也没什么喝茶的品味。 “夫人应该在书房吧。”玉瀛对他说道。 “嗯……我路过书房时见到了。” 玉瀛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地问道:“是看到了,还是见过了?” “她在休息,我不好打扰。” 玉瀛轻蹙黛眉,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手中多了一袭薄毯。 她把薄毯递给姜远:“去为她披上吧。” “多谢……”姜远感激地冲她一笑。 玉瀛微微一怔,随后忍俊不禁:“将军你糊涂了吗?这是你的家啊。快去吧,不要惹夫人生气了。” 姜远点了点头,听到她接着说道:“容妾准备些茶水点心,若夫人醒了,将军便请她同来吧。” 离开西厢,姜远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进门却看见费芸葭已经坐起来了。 她正靠在椅子上出神,脸颊上还带着午睡初醒的些许倦容。 “你醒了啊。”他把手中的薄毯藏到身后,踏入书房。 “你从哪里回来?”费芸葭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幽幽问道。 “刚从军中回来。” “去西厢姐姐那里喝茶了吗?” 姜远走到她身后,迅速把毯子抖开从她头顶遮下,听到费芸葭惊讶的声音之后忍不住坏笑了起来。 她扒拉着把蒙住头的毯子取下来,气鼓鼓地瞥着姜远。 “书房不是睡觉的地方,你累了就回屋去休息。”姜远说着帮她把桌上的书卷收了起来。 “哎我还没看完呢……”费芸葭嘴上说着不肯,却没有动手阻止他,抱着毯子看他把书卷放回书架,又气又笑地提醒道:“你放错地方了!那两卷是易经……” 姜远依旧是怎么方便怎么摆,把桌上收拾的几卷书都放在了最容易够得着的下层,背对着费芸葭说道:“反正我不看你的书,你自己记得就行了。” 费芸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了。 没过多时,她听到他问:“家中还好么?” “挺好的。” “出征之前匆匆忙忙,补漏那件事我给忘了,不知道……” “放心,我雇人帮忙补上了。”费芸葭笑了笑,并没有生气。 姜远松了口气,又问:“我看家中齐整干净,却没有雇请下人杂役,难道都是你们自己打扫的?” 费芸葭点了点头,见姜远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于是问道:“你不相信吗?” 不……只是很佩服。姜远心想,这么大一间宅院只靠三个人要打扫下来恐怕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费芸葭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表情神秘地说道:“夫君啊,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打扫也没有那么勤快,只是恰好这一次被你回来碰上了呢?” 还有这种操作?姜远呆住了,忽然感到胳膊上一疼,费芸葭捏着他的胳膊幽幽道:“你还真的相信了……”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谈及前方的战事,也回避了张嶷的死。 对于这样一位给过他们二人帮助、有着颇深关系的前辈长者的离去,姜远和费芸葭都认为只需要自己默默去承受其中的悲伤就足够了。 院子里,正在尝试拉满弓弦的鹿迷听到书房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禁也觉得很高兴。她将弓对准了远处的稻草人,想象着自己手中有一支羽箭,在口中发出“咻”一声的同时松开了弓弦。 三天后,姜远接到了朝廷下发的文书,正式受命成为继张嶷之后的新一任无当飞军统领。 与任命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任务——平定阴平郡西南部蛮夷的叛乱。 闲适的时光总是飞快,带着任命与任务匆匆披甲离家,返回军中的姜远受到了以狼池、孟牁为首的无当飞军一众将领庄重的迎接。 虽然自己依旧挂着虎步军幕府参军的职衔,但“姜参军”这个称呼仿佛已经成为了历史,听到无当飞军众将异口同声称呼自己为“统领”,姜远的内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短暂的惊愕和不适应过后,姜远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军队了。 第一百九十章 怀柔之策 无当飞军在蜀郡得到了半个月的时间休整,但这点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完成补充兵员和重建编制的任务。平叛迫在眉睫,姜远只得带着全军如期出发开赴阴平。 途中他接到了从阴平郡送来的报告,叛军聚集在平武县西南一带,人数在四千到七千之间。目前阴平境内的汉军不足千人,大部已经随廖化出征,守军只能保住郡治阴平城等要地,无力出兵平叛。 叛军人数虽多,但几乎全部由平武县境内的羌夷组成,这些人认为新迁入的迷越部在被封为“安西将军、西羌都护”的首领阿纳吉的带领下挤占了原本属于他们的生存空间。迷越部和平武羌夷之间平日里也有所摩擦,阿纳雅甚至动用过那支羌骑帮助迷越部对付平武羌夷。 姜远看着地方官吏传递过来的报告,渐渐开始头疼了起来,同时也意识到朝廷为什么指派自己前来平定叛乱。 因为这场叛乱本质上是他把迷越部千里迢迢从西海迁回来所导致的,新来的迷越部和原本就生活在阴平郡的羌夷之间发生矛盾,恐怕地方的官吏更向着被天子重重封赏的迷越部,最终导致失去了平武羌夷们的民心引发叛乱。 理解了背后的因果,姜远对进军征剿感到犹豫不决,无当飞军进入阴平郡之后并没有立刻前往叛乱发生地,而是在平武县东北部驻扎了下来。 占据了平武县的叛军得知汉军到来的消息,也放弃了向阴平城进攻的打算,他们既不主动出击,也不四散躲避,只是留在原地聚众结寨鼓噪声势。 狼池派出去侦查的斥候很快回来报告了敌情,无当飞军的将领们一致认为,只要立刻进兵就能击溃这股乌合之众,而且己方的损失估计将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姜远没有同意众人立刻进军攻打叛军的建议,他让众将先各回营寨约束全军固守原地,自己准备把掌握的实际叛情以及拟定的解决方案写成报告分别送往前线姜维处和成都。 在报告中姜远提出,针对平武羌夷反叛的理由,他认为在局势可控的情况下不应简单粗暴地动用武力镇压,理由之一是叛军虽然占据平武县,但平武长及其县官署的僚佐并未遇害,至今仍被关押在城中;理由之二则是叛军占据平武之后没有主动攻击汉军,而是试图以武力迫使迷越部接受他们的土地划分主张。 至于此事的解决方案,姜远在报告中写道:欲请西羌都护前来与之进行谈判,由职率领所部确保谈判和平举行,以期兵不血刃解决争端。 他向姜维和成都两方直言了自己打算对平武叛乱的羌夷采取怀柔为主的手段,以保存人口为长远做打算。毕竟平武羌夷所要求的只是与迷越部合理划分土地而已,之前迷越部万余人归汉,朝廷一高兴就把大片的土地划给了他们,底下的官吏执行也颇有不合理之处。 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挽回弊政带来的损失而已。 身在前线的姜维接到姜远的书信报告之后,很快便批复了许可。有了蜀汉实际上最高军事统帅的支持作为背书,姜远不必再担心朝中有人会议论他驻军裹足不前是怯战行为,放心地开始为下一步进行谈判做准备。 无当飞军于接到姜维回复的当天夜里兵分两路,左路由狼池率领渡过涪江,占据了平武城西面的平坦开阔地。右路军由孟牁率领,迂回抵达平武县东面,粗略形成了东西合围的态势。 两路进军途中,皆与小股叛军有所遭遇,叛军如姜远所料的那样一触即溃,并未对进军产生阻挠。 待狼池和孟牁两部回报各自都已经抵达指定位置后,姜远派高骋携带自己的印信前去与叛军接触,初步抛出谈判的条件。 高骋顺利地完成了这项使命,他不但成功地将姜远的意思传递给了叛乱羌夷的首领,还得到了进入平武城察看的许可。 姜远从返回的高骋口中得知,平武城内原本的蜀汉官吏都还活得好好的,叛军也没有大肆抢掠烧杀的迹象,只是因为叛乱发生时不少人涌入城中避难,城中如今有些缺粮。 叛乱羌夷的首领同意了姜远提出的谈判建议,但坚持谈判只能在平武城内进行,并且要求西羌都护阿纳吉亲自前来听取他们的诉求。 对于这一点,无当飞军的将领们有所犹豫,他们担心如果姜远和阿纳吉进入叛军控制的平武城进行谈判,可能会对谈判结果不利,甚至会因谈判破裂而导致意外。 同样提出反对的还有阿纳雅。 为了联络阿纳吉和迷越部促成这次谈判,姜远暂时离开军中前往阴平郡西部。当他抵达迷越部大部聚集的岷县之时,统领羌骑驻扎在附近的阿纳雅亲自前来迎接。 听说姜远准备请自己的父亲一同前往平武和叛军进行谈判,阿纳雅的脸色瞬间就变得不好看了。 “姜参军,你到底怎么想的?平武的叛贼就是因为和我们部族的冲突才起事作乱,你在你要我父亲亲自进城去和他们谈判?”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姜远说着安抚她道:“仔细想想,你们和平武羌族的矛盾远远比不上当初在西海和车突部之间的仇怨。连车突部都能和解,为什么这次不能和解呢?何况当时在西海我手上没兵没将,现在我是带着无当飞军来的,而且已经包围了平武城。” 阿纳雅不理解地问道:“那你干嘛不把它打下来?” “能不死人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无谓死人。” “你一个领军打仗的人说这种话,真让人难以相信。”阿纳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打魏军是另一回事,这些叛乱的人说白了还是我大汉的人口。” 阿纳雅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我可以保证我会和大首领一起进城,如果真的有事,我也会死在他前面。” 阿纳雅瞪了他一眼,口中发出一句姜远听不懂的土语咒骂。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平武谈判 尽管阿纳雅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带着姜远见了父亲阿纳吉。 听姜远说明情况之后,阿纳吉表示自己愿意随同前往,但对谈判的具体事项尚感到犹豫。 姜远随即向其出示了姜维的回复书信,告诉阿纳吉虽然自己还没有等到成都方面的回复,但卫将军已经同意对平武叛乱的羌夷采取怀柔手段,不必担心这么做会产生不利后果。 见到姜维的回书之后,阿纳吉坚定了决心,随即同姜远一同赶回无当飞军,着手准备进入平武城。 不放心的阿纳雅坚持带兵一路跟随护送,最后也在涪江上游紧挨着无当飞军的营地下寨驻扎。 “统领,你回来了。这位莫非就是……” “这位就是安西将军、西羌都护阿纳吉大首领。” 狼池赶忙向其行礼,随后带人将姜远和阿纳吉迎入营中,介绍情况道:“统领离开的期间,叛军没有什么异动,但曾派人前来要求我军退后十里地,被我拒绝了。” “好,传令全军拔营,向平武城再前进五里。”姜远吩咐道。 叛军敢来要求他们退后,看来自己必须再拿出点强硬的姿态让他们明白,如果真的要打汉军也全然无惧。 狼池部下的无当飞军遵照姜远的指示拔营前进,把营地又往平武城挪近了五里地,几乎已经逼近城下。 平武城上的叛军见了,立即报知己方的首领,很快便有人出城前来军营试图交涉。 叛军派来的使者来到姜远面前,不安地询问道:“姜将军,此前你派人来城中提出要进行谈判,如今不但分别从东西两面包围平武城,还把军营往城下靠近,这是什么用意?” 姜远笑了笑,回答道:“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不过是对你们此前要求我军退后十里做出的回应罢了。” 使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又听到姜远用突然变得严厉的语气对自己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我之所以提出谈判并不是畏惧交战,而是出于怜悯希望给尔等留一条生路。如果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军不敢攻城,那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使者诚惶诚恐地向姜远告辞,火速返回平武城内将情况告知叛军首领。 姜远则邀请阿纳吉在自己的军营中稍作等候,因为现在还不是进城谈判的时机。两人先就迷越部与平武羌夷之间的矛盾进行了探讨和分析。 一番交谈之后,姜远和阿纳吉初步达成了一致的认识,即迷越部目前所占据的土地确实有过于冗余且侵害了平武羌夷的利益,阿纳吉也同意做出让步和调整。 “我部族人与平武叛军冲突矛盾最大的地带在于涪江上游,主要是为了江畔两侧的草场和猎场。”阿纳吉说道,“如果对方有谈判的诚意,我们可以重新划定彼此活动的区域。” “我也是这个意思。”姜远点了点头,“大首领如今被任命为西羌都护,应该对境内的羌民一视同仁,不可有所偏颇。” 阿纳吉深以为然,随后检讨了自己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同蜀汉官员商议制定政令时确实有向迷越部倾斜的问题,最终引起了平武羌夷的不满导致这次叛乱。 两人在营中等候了半日,终于再度等来了平武城中叛军派出的使者,这一次随同使者前来的还有此前被叛军关押的平武长程休。 “我等愿意接受谈判,首领特将程大人平安送来以示诚意,请将军答复谈判的具体时间。”使者此番的态度较之前更为谦卑,显然是已经被无当飞军兵临城下的举动震慑住。 姜远和阿纳吉对视一眼之后回答道:“不如就现在吧。”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姜远行事如此雷厉风行,但也不好拒绝,只得顺着姜远的意思答应道:“那小人为将军带路。” 狼池率军把姜远和阿纳吉送到城下,之后的护卫工作被转交给高骋所带领的一个什的精锐士兵。 姜远和阿纳吉双双入城,与叛军的首领在平武城的县衙官署会面。 双方坐定,省去了客套直入正题。 令姜远稍稍意外的是,叛军的首领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似乎还不到三十岁,容貌在羌人之中也算是清俊,第一眼见面便给人留下了好印象。 此人取了汉族的名字,自称霍思,言辞谈吐甚是犀利,一上来便点明了迷越部自迁入阴平之后便享受到了种种超出公正的优待,并损害了平武一带羌族原住民的利益。 对此阿纳吉没有进行过多辩解,承认了自己的部族在定居阴平的过程中确实有许多处置不当之处。 霍思见阿纳吉对自己点出的问题没有反驳,便进一步提出了条件——希望迷越部能够退到岷县以西地区,把完整的涪江流域让出。 “我听明白了,你希望把一切恢复成迷越部迁入之前的样子?”姜远打断了霍思的话,“你口口声声说迷越部侵占了你们的土地,可这土地本就是大汉的。” 霍思盯着姜远良久,缓缓说道:“我只知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 言下之意,便是称阿纳吉代表的迷越部与姜远所代表的蜀汉朝廷皆是外来者。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完全退出涪江流域是不可能的。”姜远用没得商量的语气对霍思说明自己的底线,“阴平郡早年也有大量汉人居住,只不过曹贼丢失汉中败退的时候迁走了此地的百姓,你所谓的祖祖辈辈生长的土地,也一样是在曹贼退走之后占据的。” 霍思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姜远这番话有一定的道理,且让自己陷于艰难的境地——如果坚持认为族人们在曹贼迁走百姓之后占据的土地是合法合理的,那么他们如今与迷越部争夺土地发动叛乱便在道义上站不住。 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一个单纯的武夫……霍思看向姜远的眼神里露出了些许敬畏之意,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再度开口道:“让迷越部完全退出涪江流域的条件,是在下有些狂妄了。那么不知阿纳吉都护和姜统领二位又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条件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活命条件 听到霍思开口询问己方的条件,姜远对阿纳吉点头示意,后者于是把不久前在无当飞军营地中商议所得的结果向霍思陈清。 其中最主要的内容为迷越部召回派往涪江中下游定居的族人,把相应的土地归还给平武一带的羌族。 霍思对这一条件表示满意,但他随后又提出,由于此前双方发生矛盾时迷越部曾动用武力,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希望迷越部能够拿出一定数目的粮食作为赔偿。 平武城中如今缺粮的情况有目共睹,而迷越部经过小半年的发展已经在阴平郡西部站稳了脚跟,阿纳吉认为对方提出的粮食要求也不算过分,至于具体数目可以再商量。 关键的土地和粮食两个问题初步谈拢之后,霍思转过目光看向了姜远。他知道阿纳吉只是负责来商量叛乱平息之后的事项的,这一切条件都要他们有命活到那一刻才能算数,而自己这些人的命都捏在这位年轻的汉军将领身上。 “姜统领,你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姜远交叉十指放在桌上,看了看霍思又看了看阿纳吉:“两位都商量完了?你们只谈到了涪江附近的土地和粮食,都没有明确划分领地范围,以后难道不会再起冲突吗?” 霍思露出尴尬的表情,他并不是不想和阿纳吉明确彼此的领地范围,但这需要靠详细的地图和实地勘界来完成。 姜远回头示意高骋拿出军中所用的地图,在众人面前摊开:“我需要提醒两位,在这里谈的领地,只是你们两方之间的共识,并不代表朝廷把这些土地赏赐给你们了。游牧对土地的利用远不如农耕,以后如果有更多的百姓迁入,情况或许还会有变化。” 阿纳吉对此自然没有异议,他率领迷越部跋涉千里从西海来到蜀地,对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有着清楚的认识。即便天子和朝廷对迷越部来归恩赏优渥,阿纳吉也时刻不敢因此恃傲,他十分理解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蜀汉朝廷用以向西羌诸部展现宽仁怀柔的招牌而已。 这种被上位者以权势赋予的恩宠从来都不是可靠的,身为依附者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时时刻刻谨小慎微。所以尽管名义上安西将军和西羌都护的地位远在以护军之职统领无当飞军的姜远之上,阿纳吉却不敢对姜远的意见有什么违抗之处。 对着无当飞军提供的地图,霍思和阿纳吉又粗略商定了双方的领地范围,经过一番理所当然的讨价还价拉锯,最终确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姜统领,你看……”阿纳吉把地图拿给姜远,表示这就是商谈的结果,接下来便是等到叛乱平息之后双方派出代表进行实地的勘界把谈判成果确定下来。 “那么接下来我们谈谈正事吧。”姜远粗略地看了一眼地图,他对双方如何分配势力范围并不关心,只要有这个双方都接受的结果就够了。 霍思听到姜远谈及“正事”之后微微一愣,随后恍然明白过来——他一定是想和自己商谈平叛的事。 “姜统领希望我们怎么做?” 姜远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内,打开城门受降。” “受降……需要我们做什么?”霍思谨慎地问道。 “重新归附朝廷的统治,对于一般的叛乱民众我会就地遣散,但你们之中在叛乱期间有较大恶行的人必须接受惩处。”姜远冷冰冰地说道,伸出三根手指提出自己的条件:“杀官吏者,斩。入城后杀降者,斩。劫掠百姓者,无伤人行径可免死,否则也处斩。” 霍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依姜统领所说的办。三日之内,我会处理好城中的一切,开城请降。望阁下遵守承诺,除犯以上三罪者当死,余者皆可活命。” “等等,还没有谈完。” “在下洗耳恭听。” “阴平郡的叛乱上达天听惊动朝廷,你作为叛乱的首领,自然不能和其他人一样论处,我还没有商量关于你的处置。” 霍思苦笑一下:“莫非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怎么,难道你已经准备好赴死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对抗不了朝廷和官军。”霍思对姜远坦白道,“之所以还是铤而走险,只不过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上头的大人们明白我们的苦衷。现在该谈的都已经谈过了,我相信姜统领和西羌都护大人不会食言,那么我也可以没有遗憾的去死了。” “不错,平叛诛杀首恶,这是历来的规矩。按照蜀科,你应该被处死以谢天下。”姜远点头对他的觉悟表示认可,但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在与你谈过之后,我觉得你并不算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之人。” 霍思对姜远无奈地笑笑:“恐怕只有姜统领你这么想。” 他的意思是,上头的那些官员们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所要的只是叛乱被平定、有人为此承担责任并掉了脑袋,这样他们就好和成都的朝廷交代。 但这一次,这些人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至少姜远认为那些连叛乱的实际情况都没搞清楚的人没资格对这边的善后之事指手画脚。 “如果你想活下去,我可以给你一条出路。”姜远省略掉了解释的废话,毕竟站在霍思的立场上,这个时候自己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了。 霍思认真地看着姜远,问道:“姜统领要给我什么样的出路?” “我率军前来阴平,从始至终你没有尝试与我进行对抗,也没有铸成难以挽回的大错。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向卫将军求情。”姜远说道,“作为交换,你之后以戴罪之身加入我们的军队,若能在战场上立功赎罪,则免去一切处罚。” 霍思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口答应道:“我愿意接受你的安排,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可以加入军队,但只能是姜统领你的麾下。” 这也没什么问题,正好无当飞军需要补充大量的兵员。 姜远随后对他说道:“我开给你的条件,对其他人也一样适用。如果有人担心自己不能免于罪责,也可以选这条路。”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金城割麦 三日之后,霍思如约打开城门率众出降,无当飞军入城,释放了被关押的平武城官吏和军士。 此时朝廷的回书才刚刚送抵,由刘禅亲自批复,同意采取怀柔手段。虽然来得稍晚,但也让姜远松了口气,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 近六千参与叛乱的羌民被直接原地释放,遣回各自居所恢复劳作。霍思与余下八百多人作为叛乱中的主力,自知身负罪孽,选择了投身军中戴罪立功。 姜远把这些留下来的人编成独立的一营,仍旧由霍思管辖,不过暂时解除了他们的武装,令其在平武城附近帮忙收割田垄间成熟的麦子。 “这些人以后可以编入我们军中吗?”狼池双手叉腰站在姜远身旁,和他一起立在田垄间看着那些人割麦。 “狼校尉有什么疑虑吗?”姜远漫不经心地接话,他此时脑海中在想前方的战事。 狼池摇了摇头:“不,只是觉得有点突然。不瞒统领你说,我和老孟正在为补充兵员的事发愁。你也知道,我们上一次征兵就很艰难……部族中的年轻人们,有许多并不想为国家打仗。”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五部迁入蜀地多年,有不少人已经习惯了为当地豪强和富户家佣耕,出力气就能吃饱饭活下来,何必非要去战场上拼命呢?先祖们身上那样尚武骁勇的精神正在消亡。 “补充兵员的事我会尽量想办法的。”姜远向他承诺道,“争取让弟兄们能够齐装满员地赶上下一次征伐。” “下一次?”狼池愕然,“卫将军和大军还出征在外,难道统领认为这一次征伐已经结束了?” 姜远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战局打成了僵持之势,陈泰龟缩不出,我们短期内没有机会歼灭魏军雍凉军团的主力了。而且听说虎贲中郎督等人已经率部先行返回,卫将军应该也将退兵。” 狼池大为失望:“这……那我们舍身忘死保下来的狄道城……” “会重新让给魏军。”姜远无奈地说道,“之前迁走狄道、临洮和河关三地的百姓,其实已经足以看出卫将军还没有做好固守这些地方的准备。” “我不能接受。”狼池背过身去长叹一声,“就不能继续进攻,逼陈泰与我们决战吗?” 姜远苦笑,这个想法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有陈泰坚守襄武,东进的道路就基本上被堵死了,汉军想要继续有所斩获,只能把西面的金城和西平两郡作为进攻目标。 但金城太守杨欣部的人马在之前及时撤退,并未受到损失,仍有万余人的实力,如今他也学陈泰一样守在城中不肯出战,并不容易对付。 西平的魏军已经被重创,此时再派大军前往也难有战果,且路途较远,会增加粮草补给的困难,多半得不偿失。 “决战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姜远遗憾地拍了拍狼池的肩膀,“如果徐质的军队没有在武城山一带阻挡我们,我们抢先于陈泰占据襄武,应该会有与之决战的机会。但现在……我猜卫将军之所以还没有退回来,是盯上了魏军的麦田。” “抢夺敌军的粮草?那或许还会和敌军交战。统领,我们难道不该请求返回参战吗?” “不,我们应该准备南下了。”姜远目光悠远地望向南方,“魏军几番败阵,就算我军抢割他们的麦田,估计也不会应战,最多派出小股兵马骚扰。阴平郡的叛乱虽已平定,但南中的叛乱还如火如荼。” 他已经把阴平郡平叛的结果向成都汇报,相信很快就会接到回音。 “让军中抓紧时间休整,做好随时奉命前往南中的准备。”姜远对狼池吩咐道。 和南中的叛军相比,阴平郡霍思这帮人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姜远心想。虽然远隔千里,但他还是听说了永昌郡的一些消息——叛军攻陷城池之后,郡守与郡将皆被杀害,其下官吏与军士也几乎无人幸免,死难者数以千计。 对方南中的叛军,就不能再像同霍思等人交涉这样采取谈判的策略了,等到朝廷的命令一下来,必定是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 八月,陇右。 姜维再三派人送书信挑衅陈泰,扬言欲与之决战,皆被陈泰回绝。魏军主力驻扎在襄武一带,修建了数座彼此守望相助的坚固营寨,日日操练坚守不出,低迷的士气有所回升。 斥候将探得的军情回报姜维,姜维随后与夏侯霸商议道:“如今可以肯定,陈泰已经铁了心坚守不出,我军可放心西进,无后顾之忧。” 夏侯霸此时仍不太清楚姜维的意图:“卫将军此行欲攻取西平?还是欲北击金城?” “我既不取西平,也不攻金城,只求魏军在此两地的麦田。”姜维笑道,“张茁败亡,西平之麦我军可放心取之。至于金城……杨欣是否会出战还不好说。” 夏侯霸建议道:“那就派少量人马去西平割麦,而以主力前往金城。可一面派军割麦一面设下埋伏,若杨欣胆敢出城来阻挠我军收割麦田,则就地歼之。” “正合我意。”姜维大笑,遂遣各部依令而行,分取金城与西平之麦。 金城太守杨欣闻知姜维大军前来,遵照陈泰先前的指示坚守城中,但见蜀军并不来攻城,派人打听之后才发觉对方的目标是城外的麦田。 眼睁睁看着今年的秋粮被敌军大片收走,金城魏军上下皆愤怒不已,但又自知不是对手,只能在城头干着急。 杨欣一连两日夜不能寐,最终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入夜之后,派遣五百人悄悄出城,摸向蜀军囤积收获的麦草之地放火,并焚烧四周的麦田。 姜维部下人马连割了两天的麦不见魏军来攻,骄纵之下放松了警惕,还真被杨欣派出的这五百人偷袭得手,点燃了两处囤麦之地。 虽然汉军反应迅速,将这五百魏军大部围歼,却也损失了半数收获的麦子。加上附近的麦田也被魏军放火烧毁,此番北上金城所得的收获并不丰足。 姜维惩治了两名负责看守粮草的将领,率军前往金城城下耀武扬威了一番之后,徐徐往南退去。 这一次是真的要退兵了,虽然他已经知晓阴平的叛乱被迅速平息,但南中永昌的叛乱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由于庲降都督张表病倒,南中的局势已经有失控的迹象,叛军不但在永昌郡内横行无忌,还有向周边郡县扩张的态势。 再不动手镇压,恐怕会演变成诸葛丞相征南之前的那番糜烂局面…… 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征北战 平武叛乱平息,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姜远率军在涪江南岸驻扎了大半月。 期间除了协助当地官府收割官田中的粮食,无当飞军的主要的任务便是完成对全军的整编。 吸纳了霍思等一批投降的叛军之后,无当飞军的人数恢复到两千四百人,但军中新兵的比例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补充兵员固然很重要,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更是重中之重,姜远和狼池、孟牁三人近段时间都为军中操练之事颇为劳心费神。 由于猜测本部人马很可能被调往南中参与平定永昌郡叛乱的作战,姜远要求全军无论新兵还是老卒都以备战临征的强度执行操练,加上军中第一校尉狼池又素来以练兵严厉着称,一时间全军操练的力度有些过猛,连老兵之中都弥漫起些许怨言。 高强度的操练带来的压力严重打击了军中的士气,等姜远发现这个细节的时候,问题已经发生了。 出人意料的是,出问题的反倒不是霍思那批新降的叛军,而是狼池自己第一校麾下的军士。 有三个于出征狄道之前加入无当飞军的士兵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魔鬼操练,同乡出身的三人商议之后决定一同趁夜逃跑。 逃跑计划实行的当晚,三人在试图离开营帐时被所属的伍长发觉,争执时其中一人情绪激动拔刀砍伤了伍长,发出的动静引来了巡营的队伍,三人遂被当场拿下。 那名试图阻拦的伍长伤势过重,于第二天清晨不治身亡,此事极大地刺激了狼池,深以为耻的他没有先向姜远汇报便下令斩杀这三名犯事的士兵。 姜远得知消息时这三人已经人头落地,他来到狼池营中看到悬在辕门前的人头,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被狼池斩首的三人虽是年初赤坂围练兵时才加入无当飞军的士兵,但此次出征却一路经历了突袭临洮城、曲山攻坚战、徐质军追击战和最后的铁笼山歼灭战,能活下来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士兵了。 那名意外身亡的伍长更是从军三年的老兵,是宝贵的基层力量。 这些人没能死在北伐的战场上,却以这种方式在驻地迎来死亡,怎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但遗憾归遗憾,姜远并不认为狼池的处置是错误的,毕竟军纪严明是保证战斗力的基础,这三人所犯的事也够的上斩首。只是军中发生这样的事,身为将领的他们必须从中反思问题,而不能草率处理完了犯人了事。 经过调查之后,姜远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军中对近段时间沉重的操练任务颇有不满,不堪重负的士兵们脑海中萌生的逃避的念头。 找到病因的姜远迅速同狼池和孟牁商量,决定先停止这种超常的操练,老兵以休整恢复为主,新兵则进行基础的操练以使之尽快融入军队。 对不合理操练计划实施的调整赢得了全军将士的一致拥戴,得到休整喘息机会的老兵们渐渐积极主动地加入到协助新兵训练的任务中去,全军的士气有所回升,直至再度高涨。 虽然这次事件对汉军整体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让刚刚开始独立领军的姜远意识到了带兵是件不容易的事。无当飞军有张嶷打下的基础底子在,自己接手之后对大多数情况萧规曹随,如今却还是出了乱子。 况且这不过是一支不满三千人的小部队,有狼池和孟牁作为左右臂膀相助,他依旧觉得每日都有忙不完的军务,真不知道古往今来那些能够统领十万之众的名将们是如何做到的…… 时间来到九月,成都来的使者亲自抵达姜远的营帐,向他宣读了刘禅颁布的圣旨——无当飞军全军调往越嶲郡,准备同永昌叛军作战。 伴随圣旨同来的还有一份来自尚书台的命令,详细阐述了他们此次南下作战的具体任务。 尚书台的命令中提及叛军如今已经攻入云南郡境内,兵锋威胁越嶲郡南部地区,初步估计有两万之众。要求姜远率领无当飞军全军及羌骑校尉麾下的骑兵沿涪江南下,经江油戍直抵成都,在成都与白水关庞宪部下的一千人合兵进入越嶲郡。 此路人马统一由姜远负责率领,但具体平叛的战略部署需听从新任庲降都督阎宇的指挥调度。 姜远等阿纳雅率领的八百羌骑到达之后,便与之一同顺涪江南下,经过江油戍直下成都。 无当飞军在成都与庞宪的一千白水关守军汇合,姜远也在成都第一次见到了刚刚被任命为庲降都督的阎宇。 阎宇是此次南中平叛作战的主帅,麾下另有一支由成都留守军和南中驻军拼凑而成的七千人军队,但这七千人的战斗力却参差不齐,来自成都的军队多半是没有见识过战阵的益州本土士族子弟。 “阎都督,我部人马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南征。”姜远在接收了庞宪的一千人之后,全军已经有四千余兵力,其中还有已经训练半年有余的迷越部八百羌骑,战力比东拼西凑而成的阎宇军只强不弱。 按照他的想法,自然应该由自己率军打头阵,率先进入越嶲郡南部迎击叛军,阎宇身为庲降都督则率领大军缓缓在后跟进,顺便安抚南中的百姓。 但阎宇显然与姜远的看法不同,他做出了几乎截然相反的决定——由自己率领集结起来的南中驻守军作为前部,姜远则率军从建宁郡迂回进行侧翼攻击。 这一条策略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比姜远的想法更成熟老练,既能正面打击进入云南郡的叛军,又能有效威胁其侧翼,同时保证叛军不能向建宁郡逃窜。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在于,分兵之后的汉军真的能够有效完成分进合击的攻势吗? 姜远对自己这一路的人马还是颇有信心的,毕竟无当飞军在南中作战如同回家一般,山川地理风土人情都十分熟悉,迂回侧击的任务也会比正面进攻轻松一些。 他更担心阎宇那一路“主力”是否能完成将叛军前进的势头击溃的任务。 第一百九十五章 收复云南 从成都出发的南征部队进入越嶲郡之后兵分两路,阎宇向西进军抵达云南郡内泸水东岸,姜远则奉命一路南下,经过会无穿插至越嶲郡极南,再转道西进前往云南郡境内的弄栋县。 无当飞军的士兵并非出身越嶲郡,毕竟五部已经内迁入蜀已经数十年,但姜远率领这支军队在越嶲郡内通行的时候还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因张嶷曾经担任过越嶲郡的太守,在当地颇有名望深得民心,无当飞军南下时沿途见到了不少百姓私自设立的祭祀祠堂,一路上亦遇到不少自发前来犒劳军旅的土人。 郡中民众劳军的热情让姜远始料未及,心中暗暗感慨,张嶷的德望之高令他望尘莫及。 但无当飞军有作战任务在身,不能在越嶲郡停留太久,姜远婉谢了前后几批前来慰劳的当地百姓,率军迅速行进。 阎宇与他约定,两军最迟于十一月之前会师叶榆,在此之前,他们还要负责扫清各自前进道路上遭遇的叛军。 时值十月,北方的天气渐渐转寒,南方却仍有初秋之感。全军从成都出发时领取携带的冬季棉服尚派不上用场,姜远安排庞宪的一千人在队伍最后看押辎重,由较为精锐的狼池部担任前锋。 十月初,无当飞军进入云南郡,顺利抵达弄栋县。 弄栋县尚未遭到叛军的侵扰,但当地的官员已经逃跑了。且此地名为一县,但只有不到两人高的低矮土城,百姓害怕兵祸皆闭门不出。 姜远勒令士兵不得进城以免骚扰民众,在土城外驻扎一日,亲自入城去找人打听情况。辗转拜访了几乎人家,终于从一名长者口中得知,叛军已经攻破九十里外的郡治所云南县,此前有不少百姓从西边逃亡而来。 无当飞军根据这些情报,向西面派出了几批侦查斥候打探敌情。 姜远在原地等待庞宪的后军押着辎重抵达弄栋县之后,再率前军出发西进,把营地转交给庞宪。南中的叛情声势浩大,他们尚未与叛军交手过,也不知道对方几斤几两,为求稳妥姜远采取了这种步步为营的行军方式。 庞宪虽然有过在白水关驻守多年的军事经验,但对南中的情况不甚了解。其部下的军士也大多是从蜀地北部征召的汉人,此次南征途中便多有水土不服的情况。此时庞宪部下一千人中有近百人抱病虚弱,战力大打折扣,因此他虽有心求战立功,却也不敢对姜远安排自己作为后军有什么异议。 无当飞军一日行军三十里,三日之后抵达云南县城,此城与且兰县城规模相似,但城墙要更薄弱一些,因此也被叛军轻易攻陷。 云南郡郡守在得知永昌叛军涌入本郡时便匆匆逃往庲降都督府,留在城中组织守御的是一名郡丞和郡尉、县尉各一人。三人不愿向叛军投降,招募了本地的乡勇百余人进行抵抗,最终不敌叛军势大,破城之后悉数遇害。 “统领,你看……”狼池伸手遥遥指向城头,只见十余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城门上方。 “那些应该是被叛贼杀害的忠良。”姜远叹了口气,“疾风知劲草,真是可惜了这些好男儿。” 此时城头忽然传来号角鸣噪之声,云南县的城门随之打开,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 “叛贼知我军来,竟然还敢出城迎战!”狼池勃然大怒,“统领,下令出战吧!” 姜远点头:“趁敌布阵未成,全军突击!” 攻占云南县的叛军有数千人之众,兵力与无当飞军加上羌骑整体相当,但姜远并不打算给对方出城摆好阵形决战的机会,仗着本部人马精锐骁勇,直接对叛军发起了冲锋。 狼池部正面突击,孟牁从左翼辅攻,阿纳雅的羌骑则迂回右侧强势切入敌阵,叛军半数人马还在城中没能出城,前部就已经被汉军的突袭打得大乱。 乱军之中,狼池斩杀了叛军前部军的将领,遂将优势扩大成胜势。 眼看敌军土崩瓦解,姜远带着留在后方的最后两百人也加入了战斗,无当飞军一面追着叛军攻入城中,一面派兵以飞索和云梯抢占城墙。 姜远阻止了阿纳雅率领羌骑追入城中的举动,命令她带着骑兵们绕城前往其余城门堵住叛军逃亡,城中的清剿由无当飞军负责。 一个时辰过后,战斗基本停歇,占据云南县叛军被彻底消灭,为首贼将吕庆乃是叛军首领吕遗的胞弟,出城逃跑时被羌骑追上斩杀。 此役斩首三千,降俘七百余人,汉军本身的伤亡损失不到三百,可谓大获全胜。 姜远把俘虏的叛军集中在城外的军营中,将其中担任大小首领的人员全部甄别出来以叛逆罪名斩首,一般士兵则予以释放。 收复云南县城之后,无当飞军将城内遇害的忠良收敛安葬,派人将捷报送往庲降都督阎宇处。 姜远随后没有急着向永昌进军,留军在云南县城驻守,准备等一等阎宇那一路人马的消息。 阎宇一军在抵达泸水东岸之前进展都比较顺利,沿途击溃了几队百余人到几百人的小股叛军,但进军至泸水之后却遇到了难题。 叛军占据了泸水对岸,浮桥已经被摧毁。阎宇尝试派遣先锋寻找水浅流缓处泅渡,但被贼军设防于西岸阻挠,首次渡河进攻失败而归。 汉军泅水渡江受挫,只得在西岸向土人征收船只,同时砍伐树木制造木筏,进行强渡准备。不想对岸的叛军竟然趁夜渡江而来,夜袭放火烧毁了汉军的渡船和木筏。 阎宇被这一手夜袭搞得焦头烂额,并且百思不得其解——船只都被控制在西岸己方的手中,敌军是如何渡江偷袭的? 天明之后,巡哨将领在江边偶然发现了几具漂浮在水面上的敌军尸体,派人打捞上岸之后终于发现了不寻常的秘密——敌军所使用的藤甲用桐油浸泡制作,甲体本身轻便,且在水上有很强的浮力,士兵穿着之后可以在水流缓慢的江段比较轻松地进行泅渡。 这种藤甲制作起来极其花费时间,光是油浸这一道工序就要耗费一年之久,阎宇纵然得知了藤甲之秘,却也没时间仿制利用。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姜远收复云南县城的捷报送到,久违地带来了好消息。 阎宇与参谋们对照地图,云南县城已经在泸水对岸,位于泸水叛军的东南面。他们于是立刻做出决定——下令姜远回头北上,攻打泸水对岸的叛军以帮助主力顺利渡江。 第一百九十六章 藤甲之弊 得知阎宇军被阻挡于泸水上游东岸,身在云南县城的姜远立刻召集诸将商议北上策应,他向众人提出了两个方案并征询意见。 第一个方案较为保守,即按照阎宇的命令全军北上,从东南方向威胁叛军在泸水西岸的营地,以保证阎宇部能不受干扰地渡过泸水为主。 第二个方案则十分激进,无当飞军仅以羌骑部队与少量步卒北上泸水增援,集中大部分兵力插向泸水西岸的遂久县,截断叛军的后路。 为了让众人进一步了解自己的计划,姜远在阐述完毕两个方案之后进一步解说道:“第一计胜在平稳,集中我们全军的力量威胁叛军的侧翼,定能使他们退出江畔的阵地,使阎都督可以顺利率军渡江。第二计则有几分冒险,需要我们在阎都督尚未渡江之前,独力挡住叛军阻其南遁,待阎都督主力过江之后,将贼军围歼于遂久县一带。不知诸位如何看待?” “统领,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狼池率先发言道,“只是接应阎都督过江,这也太没面子了,况且也不像是你一贯的行事风范。” 姜远愣了一下,反问道:“我一贯行事是什么风范?” 狼池还没回答,众将便都笑了起来,有人嚷道:“从狄道城追击徐质的时候我们才一千人!统领你都敢带着我们混进近万魏军的行军阵列中,何况是现在!” “想想你在西海做的事,我也不觉得你这次会行第一计。”阿纳雅抱着双臂似笑非笑。 姜远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严格意义上这才是他第一次率领一支独立的军队作战,阎宇被阻挡在泸水东岸也无法给他任何的支持,他心中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之所以会在保守和激进两条路之间摇摆,也是他对自己不自信的表现,想要多多听取部下们的意见。 当然,主观上姜远也更希望行第二计,若能成功将泸水西岸的叛军歼灭于遂久县附近,不使其逃回永昌郡,也可以削弱永昌郡敌人的实力,减少之后平定永昌的困难。 “既然大家都支持采用第二条计策,那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姜远拍了拍手,正式下令道:“狼池、孟牁,你二人率领本部兵马隐蔽西进,绕至遂久县之南截断叛军退路。庞宪将军与阿纳雅随我前往泸水,为阎都督大军扫清渡江障碍。” 一路上被安排作为后军看押辎重的庞宪闻言甚喜,迫不及待地表态道:“末将一定奋勇杀敌!不负将军!” 此番作战是轻兵奔袭,姜远把不必要的辎重包括冬装被服以及无法行动的伤病都留在了云南县城,留下一个百人队看守,其余人马全部携带七日之粮出征。 云南县被汉军收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遂久县,正在泸水阻挡阎宇大军的叛将闻讯大惊,立刻意识到自己有被切断退路的危险。 直觉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撤退,但吕遗交给他的任务却是坚守泸水阻挡汉军,贸然放弃泸水天险的责任他亦承担不起。 进退两难之下,此人最终决定分兵防守遂久县,同时派人前往叶榆向叛首吕遗请求支援。 叛军派出的求援使者在半路上撞到了狼池和孟牁率领的无当飞军,当场被斥候抓获。 狼池对其稍加恫吓,便从其口中探知了遂久县叛军的兵力和部署——两千人防守遂久县城,两千人驻扎泸水岸边。这批叛军皆是永昌郡五蛇谷的南蛮,擅于制作藤甲,战力也比云南县的叛军强悍。狼池和孟牁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将军情报给另一路的姜远, 但姜远的行动比绕路的他们更快,早早便抵达了泸水叛军营地。初阵由庞宪率汉军将士进攻,本欲将敌军诱出营地之后再以阿纳雅的骑军从侧面将之冲散,没想到叛军的战力比姜远预期的要强,庞宪部面对叛军两倍于己的兵力败下阵来。 眼看庞宪部就要陷入包围,姜远只得和阿纳雅提前率领埋伏的骑兵冲出来将叛军打退,救出庞宪之后双方各自收兵,姜远谨慎地下令退后十五里再建立营地。 这份谨慎救了将士们一命,叛军果然想要趁汉军建立营地时前来偷袭,且这一次偷袭水陆并进,既有从正面陆路攻来的敌军,也有依靠藤甲从上游漂流而下实施侧翼登陆的小股突袭部队。 十五里的路程给姜远留出了设置斥候警戒的空间,提前得知敌军来犯的消息后,姜远组织骑兵进行埋伏反击,将陆路来犯的敌军打得打败逃窜。 但此时尚未建成的营地后方却传来了骚乱,正在江畔修建营地的庞宪部被从水中突然出现的敌军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敌军数量不多,打退了陆路来犯之敌的姜远又及时回援,配合庞宪把水路来袭的小股敌军歼灭。 战斗结束后,姜远通过打扫战场缴获的敌军藤甲明白了水路袭击的真相,又下令把营地往远离江畔的地带挪动了半里。 “靠这种护甲可以浮在水上?”阿纳雅看着姜远拿在手中的藤甲只觉得平平无奇,故而如此发问。 姜远把藤甲递给她接着,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诧:“好轻……” “若是体型矮小轻便的士兵,甚至可以坐着藤甲浮在水上。”姜远对她说道,“你不信可以去试试。” 阿纳雅撇了撇嘴:“这个时节的江水太凉了,我才不去。既然你说可以,我信就是了。只是这种藤甲能挡得住刀枪弓箭吗?”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写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时,最后一擒对战的便是藤甲兵,书中把藤甲兵描述得刀枪不入极为厉害,这当然是出于艺术需要过分夸大了。 从今日战斗中的交手来看,藤甲并没有那么好的防御性能,在短兵相接时也会被刀枪弓弩贯穿,但其轻便与便于泅水的特性却是实打实的。 “姜统领?姜参军?姜远?”阿纳雅发觉姜远在怔怔出神,忍不住对他一连换了三个称呼。 姜远在她的呼唤中回过神来,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藤甲用桐油浸泡,极其易燃,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击破敌军。” “啊?”阿纳雅没跟上他的思路,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被从中跳过了些什么。 “让你的人准备一下,我们今夜用火攻。”姜远对她说道。 第一百九十七章 笼络之意 为了利用藤甲易燃的特性破敌,姜远让羌骑们准备了大量的火箭,又命庞宪部下的汉军步卒每人携带一捆柴草,等到半夜全军悄悄出营摸向叛军的营地。 无当飞军此时大部跟随狼池和孟牁迂回遂久县南部切断退路,但已经成为亲兵队长的高骋仍然带着五十人作为主帅的护卫呆在姜远身边,此时这批人便临时充当精锐的斥候为全军扫除叛军设立在途中的岗哨。 有高骋等人在前开路,汉军直到抵达叛军营地前都没有被发现。 见敌军没有防备,姜远立刻发起攻击,第一轮进攻的信号是阿纳雅部下羌骑射出的八百枚火箭,流星雨般的火矢散落在叛军营地内,顷刻间便造成四面火起。 “杀!” 阿纳雅一声令下,趁叛军尚在骤然遇袭的惊慌失措中率领骑军精锐突破了营门,庞宪部下的汉军步卒随即跟进掩杀放火。 蛮族叛军仓促迎战,被羌骑冲了个七零八落。此时到处可见火星四溅浓烟滚滚,身着油浸藤甲的叛军稍有沾上便立刻烧成火人,一时间哀嚎声响彻营地。 守泸水的叛军将领见势不妙,率领残军奋力从南面冲出营地,没命般逃往遂久县。 泸水东岸的汉军遥遥望见西岸火势,又听到隔江喊杀声震天动地,急忙将军情报告给阎宇。阎宇料到是姜远前来相助,大喜之下传令三军连夜准备渡江。 次日天明,姜远停止追击逃跑的叛军,率部占据泸水西岸浅滩,迎接阎宇部渡江。 阎宇来到西岸,粗略一看姜远兵马不满两千,惊忙向其询问缘故。得知姜远在来泸水接应自己之前还分兵去断叛军后路,阎宇不由得深感佩服,连赞姜远胆大心细。 此时斥候探得叛军缩进遂久城内,狼池和孟牁派来的信使也向姜远报告他们顺利挡住了叛军南逃的道路,姜远认为时机成熟,于是向阎宇请求进军攻打遂久。 他想的是趁昨夜新胜的锐气,一举攻克遂久,把这一部的叛军消灭,然后大军南下叶榆便可收复云南郡全境。 但阎宇却认为此举有些冒进,考虑到彼此部下士兵奔袭夜战、渡江安营都有些疲惫,他决定在原地停歇一日,顺便和姜远交流交流平叛作战的心得。 南征作战路途遥远,适时休整是必要的,姜远承认自己有些急功冒进,于是同意了阎宇的意见在江畔驻扎下来。 安排好自己军中的一应事项之后,姜远便应邀前往阎宇的营帐。 “阎都督,末将姜远前来拜见。” “姜统领请进,不必客气。”阎宇把姜远接入帐中,命部下参谋幕僚们收拾掉了沙盘和文书,腾出空位摆下桌席请姜远入座。 姜远虽然觉得意外,但也不便拒绝,本着客随主便之心坦然入座,很快便看到阎宇的亲兵取来了热好的酒食。 “这些……似乎是宫中之物。”姜远喃喃说道。 他在牂牁郡时见到过上贡少府的南中兽肉,至于那酒也是宫廷中所用的上好御酒。 阎宇笑了笑:“姜统领也认得这些东西么?不错,是南征出发之前,黄门令大人为我从陛下那里求来的赏赐。” 姜远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黄门令是刘禅身边那位史上有名的佞臣黄皓。 “都督和黄门令大人交情很好?”姜远试探着问道。 阎宇似乎心情不错,欣然回答道:“不瞒你说,黄门令大人算是我的伯乐。我是荆州南郡人,先帝在时便已出仕,然而多年来一直不得志。直到偶然遇到黄门令大人,他与我倾盖如故,在陛下面前多番举荐,才能有今日。” 姜远问道:“都督自荆州时便追随先帝匡扶汉室,中途想必也经历了荆州之失、夷陵之败,尚能矢志不渝,也是难能可贵……何至于要靠黄门令举荐才能得展抱负?” “你是伯约的养子,伯约又深得丞相垂青,是不会懂得像我这样无根基靠山的人所经历的辛苦的。”阎宇叹了口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对姜远的羡慕。 姜远一时间无言以对,听到阎宇继续说道:“曹贼用人唯才是举,先帝用人则要求德才兼备,甚至对德行的要求更甚于才干。我是荆州人士,又非士族出身,在蜀地并无可以依靠的人,多年来所得不过是边地县丞、主簿这样无关紧要的职位罢了,即使丞相在时,也没能有所表现入他的眼。” 任何人只有被放到对的职位上才能较好地展现才华,当年庞统初投先主,被放到耒阳当一县令,险些便埋没了作为军师、谋主的才能。 但像曹操那样唯才是举不问个人的品德,姜远觉得也是对国家大有危害的。诚然当初天下不定,曹操南征北战需要大量的人才,但等到中原平定三足鼎立之后,依旧坚持用人唯才的大方针便有过于偏颇。 曹魏政权内部连年内斗,血腥和阴谋接踵而起纷至沓来,或许也和这种用人的策略不无关系。 反观蜀地如今的地方官吏虽然多有平庸碌碌之辈,但胜在忠诚仁厚,对下能体恤民众,对上能遵命行事。勤能补拙,只要上头制定的国策方针没有大的偏差,底下人按部就班奉命行事反倒能维持国家的稳定运转。 “没想到都督的仕途竟然如此颠沛艰难,但赤诚不改,终得拨云见日。此次南征,便是都督向朝廷证明自己的机会。”姜远说道。 “不错,我正欲借这次南征平叛向朝廷和陛下证明,我阎宇不是无能之辈。”他对姜远举杯说道,“姜统领深得伯约传授,又屡在北伐建功,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都督放心,为国定边,此乃分内之事,姜远自当奋勇向前。” 阎宇淡淡一笑,忽然换了商量的语气同他说道:“等到平定永昌郡扫清叛贼之后,朝廷自然要在南中留人镇守。我庲降都督府设在朱提,距离南部诸郡颇远,因此还需一员大将戍边。不知姜统领可有志向为国守南疆?我可以请黄门令大人帮忙,向陛下举荐你……嗯,若是你此番表现出色,便是让陛下封你为镇南将军也未尝不可。” 姜远脸色平静,心中却惊起波澜,阎宇这番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让他没法不去多想——这是打算和黄皓一起收买笼络自己吗? “多谢都督美意,但镇南将军之职……以在下资历恐怕难以胜任。”姜远在阎宇的凝视下,故意做出惶恐不安的表情,同时委婉拒绝道。 按照汉朝军制,大将军、卫将军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都是第一档的中央武官。第二档则是前后左右将军,四征四镇将军的地位仅次于前后左右将军,且通常是边疆要地镇守大将,常年掌握兵权,论实权还要重于无事时留在朝中的前后左右将军。 像之前郭循虽被封为左将军,麾下却并无兵马,但四镇都是实权将领,镇北将军督汉中、镇东将军督永安、镇南将军督南中,镇西将军此前由姜维担任,是四镇中唯一有对北军事进攻权限的将领。 一想到义父出任镇西将军时都已经四十一岁了,姜远便觉得阎宇这个“镇南将军”的饼画的有点大,自己这么年轻又没有很大的战功,何德何能啊?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凛冬将至 “你觉得自己过于年轻,所以有所顾虑?”阎宇从姜远的犹豫踌躇中读出了些许他的心思。 “是,而且在下也没有多少治军的经验,如今仅仅是统领着无当飞军便已经觉得有点吃力了。”姜远谦虚地回答道,“留镇南中的人选关系重大,朝廷不该用我这样的人。” 阎宇陷入沉吟,似乎在思索姜远的话究竟是谦辞还是真的不愿意接受这个职位。 “人才用错了地方,既是对个人的损失,也对国家有害。这一点想必都督定然早有体会,否则都督也不会视黄门令大人为自己的伯乐,还用倾盖之交来形容彼此的友谊。”姜远继续说道。 阎宇认同地点了点头,姜远的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有过年轻时郁郁不得志的体验,他也能理解姜远的想法。 “姜统领是想继续在北伐中建立功勋吧。”他对姜远微微一笑,“伯约统率大军屡破曹贼,陛下在宫中闻前方捷音也时常天颜大悦。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过于谦虚,说什么自己无法胜任镇南之位。等平叛结束之后,我向朝廷报功时定会向陛下称赞你的才干。四镇之位或许为时尚早,但陛下一高兴给你封个杂号将军想必不难。” 姜远有些汗颜,阎宇这般笼络讨好自己已经显得有些露骨,甚至让他开始警惕其背后用意。 首先有一点可以确认,平叛之后阎宇一定会代替张表坐稳庲降都督的位子,为蜀汉镇守南中。这样一来在几年内他和姜维以及北伐就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也很难染指北伐的军权,所以短期内阎宇和姜维应该没有利益冲突…… 而朝中此时陈袛尚在,陈袛虽然同样和黄皓私交不错,被称为“互为表里”,但他终归是个忠于北伐的汉臣。黄皓这个时候最多在刘禅身边扮演个娱乐主上的弄臣,不至于对朝政有太大影响,和姜维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有了这个初步判断之后,姜远认为阎宇这个时候向自己示好,更多是希望能让自己卖力助他完成接下来的平叛作战,顺便通过自己与此时名义上的全国军政一把手、实权汉军军事主帅姜维搞好关系。 “都督的青睐令在下实在诚惶诚恐,眼下南中未定,谈论这些为时尚早……不如我们还是先定计攻取遂久城吧。” 姜远表现出的务实态度让阎宇很是欣赏,他也觉得战事未平,自己一再向这个年轻人封官许愿表现得有点过了,于是顺着姜远的意思把话题转回到对遂久叛军的作战上。 姜远算定叛军此时尚不知道后路已经被无当飞军截断,对阎宇主张从东、北两面围城进攻,故意放叛军从西、南二门出逃,由狼池和孟牁率军截击一举歼灭。 阎宇对这个计划没有异议,吩咐全军着手准备攻城事宜,姜远也借机告辞回到自己军中。 次日汉军开抵遂久县城,分别向东门和北门发起猛烈攻势,城中叛军渐渐抵挡不住,果然从南门出城逃遁。 阎宇让副将带少许兵马入城清剿叛军残党,自己亲率大军前来追杀南逃之敌,追过两道山之后看到前方叛军蜂拥聚集,原来是被提前设防的无当飞军给挡住了去路。 “一切果然如姜统领所料。”阎宇心情振奋,对策马跟随在一旁的姜远笑道。 “请都督下令吧。” “传令全军,一鼓作气剿灭叛贼!”阎宇豪迈地举剑指向前方。 伴随着主帅一声令下,汉军擂起战鼓,配合无当飞军对叛军实施前后夹击。兵力占优、士气占优、战场局势占优,汉军的这一波冲锋一锤定音,叛军土崩瓦解。 大势已定,姜远并未亲自上前参战,和阎宇一同留在高处俯瞰战场,手中还捏着阿纳雅那只羌骑随时准备追杀漏网之鱼。 遂久一战得胜之后,阎宇与姜远挥师南下抵达叶榆,驻军在叶榆泽西岸。 原本侵占叶榆的叛军早已闻风逃遁,但临走之前把叶榆城洗劫一空,屠杀了不远跟随叛军退往永昌的百姓四百余户。 所谓叶榆,乃是古城大理在东汉时的地名,叶榆泽即位洱海。汉军入城之后,见到被叛军糟蹋得几为废墟的民居,尽皆愤慨不已,恨不得早日攻入永昌郡犁庭扫穴殄灭叛贼。 考虑到部队连番征战,且永昌郡内敌情不明,阎宇决定暂时驻军叶榆,一面派人潜入永昌郡侦查打探,一面将收复云南郡的捷报递往成都。 天气日渐寒冷,汉军上下皆换上了冬衣。距离年内平叛的期限还剩一个月,姜远心中有些着急。 但他急也没用,毕竟平叛主帅是阎宇,几次提议迅速进军被拒绝之后,姜远闲着没事便开始胡思乱想北伐的事。 先前收复遂久城时,军中缴获了大量叛军遗留的藤甲。阎宇对这些叛贼的东西都看不上眼,本来打算同尸体一起付之一炬,但姜远及时阻拦,并把这些藤甲都要了过来。 他和无当飞军从中挑选做工优良质量较高的,共得两千副藤甲,全部存放在辎重营,准备平定叛乱之后随军运回蜀地送往汉中。 姜远脑海中始终记得自己刚到泸水东南的那天叛军依靠藤甲顺流而下发起的偷袭,藤甲便于泅渡的特性他觉得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在日后的战争中起到奇兵突出的效果。 “统领,你怎么在这儿?”狼池找姜远找了半天,问了好多人才得知他在辎重营。 姜远放下手中的藤甲,转而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进军?” “这就得看阎都督的意思了。”姜远几次建议速进速战没有被采纳,现在也变得心态佛系看开了。 反正庲降都督是平叛的负责人,阎宇不急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做下属的老实听命就是了。 “这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了,都督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狼池着急地在姜远面前走来走去,连连叹气。 “咱们冷,叛军也冷,都一样。”姜远摊了摊手。 “统领,这可不像你……”狼池惊讶地说道。 见姜远笑着不回答,他又说了一句:“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和阎都督合兵一处之后,就一点都不思进取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难道要违抗阎都督,独自率领你们前进?”姜远反问道。 狼池瞠目结舌,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是觉得军队现在的状态有些反常,但他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八阵迎敌 平叛汉军驻扎在叶榆城整整十日没有动静,姜远每日巡视军营,能感觉到军中浮躁之气日渐浓重。 此前数战,己方几乎皆得全胜,过程中所受的小挫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军中上下都有一种可以速胜平叛的信心,姜远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今耽搁了十日,军队趁胜追击的锐气都快消磨殆尽了,天气转寒,年关将至,将士们也开始思念故乡和亲人。 姜远原本不理解阎宇止步不前的理由,直到这一日看到从后方运来的十余车粮草,才明白原来是军中缺粮让阎宇不敢贸然进军。 恍然明白之后,他心中对阎宇仍有所芥蒂,因为当初自己多次进谏进军被拒绝时,阎宇并没有透露粮草不足的情况。 姜远本部的人马比阎宇军少近一半,又有独立的辎重营,粮草补给尚比较充足。如果阎宇当初说明自军缺粮的情况,姜远是一定会同意把无当飞军的粮草拨出一部分暂时支援他的。 不论阎宇是出于稳定军心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隐瞒了粮草的情况,姜远都有些不满,同时也察觉到这位新任的庲降都督城府极深。 和这样的人共事,总让他有些不舒服。但眼下粮草既到,大军立刻开始行动,姜远也明白一切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关于自己个人对阎宇的看法应当搁置一边。 十一月中,汉军进入永昌郡内。永昌郡是南中七郡中地域最辽阔的大郡,领土几乎等于越嶲、朱提、建宁和云南四郡的总和,西部、中部和南部分别有独龙江、怒江和澜沧江水系分布,堪称水网密布的南疆泽国,平原地带开垦的良田可以种植大量的稻米。 作为南中最大的粮食产地,永昌郡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但绝大多数是没有被编入户籍的“南蛮黑户”,这些人也成了这次叛乱的主力军。 郡治所名为不韦县,距离汉军驻扎的叶榆并不远。秦时吕不韦族人被流放至南中聚居于此,吕氏逐渐成为当地的豪族,与当地汉民互相依附逐渐形成了县城。此次作乱的吕遗便是出身吕氏,同样出身的还有曾经协助诸葛亮平南有功但最终被南蛮叛军杀害的云南太守吕凯。 出身同族,一个掀起叛乱戕害官民,另一个却为国牺牲,吕遗和吕凯的人生或许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人各有志不尽相同。 阎宇和姜远率军从叶榆开拔进入永昌郡,一路上与吕遗叛军三次交战,七日之内接连攻克其在沿途设立的三道关卡营寨。 如此迅猛的攻势自然是出自无当飞军的手笔,并且是姜远亲自带队进攻。 短兵相接时的指挥他在狼池身边学习得很快,连率领骑军随军前进的阿纳雅都感到震惊,看着他们攻营拔寨连连惊叹,回想起当初自己在西海和车突部的战斗顿时觉得有些幼稚可笑。 永昌是叛军最后的地盘,也是大多数叛军的老家,因此汉军兵锋越是接近不韦县,遇到的抵抗便越是激烈。前几战中遇到的那种敌军大批崩溃投降的场景不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人悍不畏死的浴血奋战。 汉军激愤于叛军此前对云南郡尤其是叶榆城的破坏,作战杀敌也毫不手软,攻下不韦县北部最后一座叛军营寨时,众人将留在营中来不及逃离的数百名叛军伤兵也杀了个干净泄愤。 屠戮的行动受到了阎宇的默许,姜远也没有阻止,这种时候跳出来说大仁大义的话未免有伤士气,毕竟马上要兵临不韦县城下,让将士们保持虎豹豺狼般的杀性有利与贼决战。 面对汉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吕遗表现出了疯子般的勇气,他没有选择坚守城墙低矮脆弱的不韦城,而是悍然出城迎战。 叛军纠集了最后的力量,包括忠于吕遗的吕氏一族私兵、受煽动裹挟的永昌郡汉民和为利而来的四方蛮族渠魁夷帅,共计一万三千人。 双方兵力基本相当,各自相距百步在不韦城北面的平地摆开阵势。 这场仗对姜远而言是一次教科书般的万人级军阵交战教学。汉军以武侯所留八阵图之法排兵布阵,对面的叛军仅仅是把人员排列成一列列的方阵。 两军各自击鼓进军,短兵相接,依靠八阵图变化进行作战的汉军整体像是一块缓缓转动的磨盘,每一队的士兵都与敌军交战,但都不必拼至力竭,而是按照主帅通过令旗阵鼓和传令兵发下的号令有序轮换,使叛军疲于应战,己方却能合理保存体力调整节奏维持士气。 八阵图名为八阵,实际列阵时有九个军阵,外围八个军阵直接接敌,分别以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为代号,每一阵的具体布法根据兵种的配置又有区别。最中间的军阵为将帅所局的指挥中阵,一般不直接参与接战,但可以作为预备部队随时支援其余各阵。 必要时刻,八阵之间可以互相转换。比如天阵以常见的攻守兼备之方圆阵为雏形,地阵以守备坚实的方形阵为雏形,若遇两军均势,则可将地阵也变为方圆阵与天阵共同组成全军阵形前部与敌鏖战。若敌军攻势强大,则天阵也随时可以变为地阵稳固防御。 八阵之间的互相转化变阵乃是诸葛武侯阵战兵法的精髓,毕竟任何阵图创建出来之后但凡在战场上使用过就难以保密,魏军之中能布八阵图的将领也有不少,实战中比拼的正是将领对战场态势的感知和变阵的机敏。 汉军这边阵形训练有素变换流畅,反观叛军则是全凭血勇一股劲往前冲杀,然而缺乏骑兵的情况下并不能依靠莽撞的冲锋击破经过百战检验的八阵图,如同拳打棉花般有力使不出。 姜远留在中阵,和阎宇一起登上搭建在武钢车之上的木塔楼,眺望着这座由一万余名士兵组成的八阵图,心中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阎宇在木塔上挥舞手中的令旗,下方的幕僚参将们迅速地根据主帅的旗语译出军令,快马分送各阵的指挥将领。 “这就是诸葛丞相的八阵……”姜远喃喃叹息,“我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见到。” “卫将军受武侯亲传,只会比我更懂八阵,”阎宇淡淡一笑,“只不过曹贼的将帅不敢与他野外阵战罢了,以后若有机会一见伯约的阵法,姜统领千万不要错过。” 姜远问道:“那八阵难道没有弱点吗?” “任何阵法都会有弱点的,八阵的弱点就在于它的变化。” “我不明白,八阵的变化不正是破敌的优势所在吗?” “八阵在不同的人手中强度不可一概而论,而且阵形只要有变化就会有破绽,真正的强敌能够抓住破绽。” 姜远明白了,八阵的变阵既考验主帅的指挥,也考验底下兵将的训练程度,是容错率非常低的。对付叛军这样的乌合之众自然没什么被抓住破绽的危险,所以阎宇下令变阵时从容自若甚至有些随性,但如果对上郭淮邓艾那样级别的曹魏名将,就得仔细考量了。 第二百章 魏庭废立 八阵缓缓向前移动,以不可阻挡之势将面前一个个叛军方阵碾碎,所过之处敌军丢盔弃甲无数。 吕遗见兵败如山倒,心知大势已去,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忠于自己的亲信们迎着汉军的兵锋冲上前去,这份最后的一腔孤勇也没能翻起什么浪花,很快便如片叶沉水般被汉军的人潮淹没。 伴随着吕遗死于乱军之中,这场一边倒的战斗终于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理由,叛军们一改之前强硬的态度,成片地向汉军投降。 见此情况,阎宇立刻传令三军,允许接受叛军的投降,制止士兵们杀戮降卒的情况。 由于吕遗在开战前纠集了全部可用的战力,一战而败之后反倒省去了汉军后续四处进剿的工夫。那些曾经被吕遗许以重诺的南蛮夷帅们见势不好纷纷向汉军投降乞命。 除去出身吕氏一族的私兵坚持追随吕遗战斗到最后一刻全部殉身,其余的叛军大多选择了降服。 阎宇也不愿意杀伤过多让永昌郡元气大伤,除了追随吕遗的几名元凶首恶不赦,对余众皆采取宽柔政策。 在此基础下,永昌郡各地也传檄而定,投降的叛军被遣散回到各自家乡,在亲友同族之间奔走相告,诉说王师不可战胜又宽宏大量。 阎宇和姜远进入不韦县,见到了吕氏一族的家长——年逾七十岁的老者吕祯。 吕祯此前因反对吕遗叛乱而被囚禁,如今汉军入城叛军倒台,他也随即得到释放,依靠自身的名望开始协助汉军在不韦县进行善后工作。 阎宇对吕氏一族进行了清算,根据检举和查证,所有在吕遗叛乱期间积极对其提供帮助的吕氏族人皆被收捕下狱,留下来的忠于汉室的吕氏族人则被阎宇以庲降都督的权力破格提拔为不韦县的官吏。 至十二月,永昌郡的叛乱基本平定,郡内的十余名南蛮夷帅首领被阎宇请来不韦县,名为设宴相邀,实则炫耀武力和对其进行恫吓威胁。 这些南蛮夷帅之中有不少人之前响应过吕遗的号召,此次前来不韦县赴宴时心中都多有忐忑。阎宇对这些人先是安抚许诺,等到众人心情放松之后再态度强硬地抛出狠话,表达蜀汉朝廷对叛乱绝不姑息的立场。随后他邀请众人一同观看汉军的演武。 演武的军队分别选自无当飞军和阎宇部下的精锐,两边各三百人,在校场上当着南蛮夷帅的面表演了军阵行进、阵列变化和长枪突击、弓弩齐射等项目。震天的喊杀声令曾经在战场上面对过汉军攻势的夷帅们心有戚戚,纷纷向阎宇臣服,发誓不复再反。 至此,由于前任庲降都督张表病倒而趁机作乱的叛逆势力被彻底扫除,蜀汉重新在云南和永昌两郡恢复了统治,新受命的官员也将在年后赴任。 阎宇于十二月率军班师还朝,原属于南中驻军的部队被留在庲降都督府,其余临时征召的部队则各自遣还驻地。 姜远带着狼池、孟牁、阿纳雅和庞宪四名部将跟随阎宇还师成都,以平叛功臣的身份接受刘禅的接见和封赏。 在成都朝堂上,姜远发现姜维和夏侯霸等北伐军的主将也赫然在列,这才明白原来大军已经从陇西撤退。 这一次北伐所得的狄道城、临洮和河关三地最终由于汉军的撤退而被魏军收复,只有加固后的曲山山城仍握在汉军手中,由傅佥率领一支三千人的偏师驻守,作为阴平郡北部的前哨阵地。 先前丢弃襄武仓皇逃走的雍州刺史王经,在汉军退却之后奉司马昭之命率领驻扎在长安的五万魏军精锐西进收复了失地。 王经不过是夺回了已经被汉军放弃且迁空百姓和物资的狄道城,这一轻而易举的行动竟然被司马昭当作是大胜上报给了洛阳。 司马师代替魏主下诏褒奖了王经,并把那五万大军填入兵员残缺的雍州军团,全部划入王经麾下指挥。曾经在襄武对抗姜维坚守有功的陈泰,此时却被召回了洛阳,接受前期作战不利致使丧失失地的问责。 姜远此时随阎宇南征归来,回到成都才得知曹魏内部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变故。 两个月前,司马师取得了郭太后的支持,以魏主曹芳年长不亲政、沉迷女色、废弃讲学、弃辱儒士等一些列罗织的罪名为由,将其废除。 曹芳被废为齐王,搬出洛阳。随后,朝廷在郭太后的背后授意下,改立高贵乡公曹髦为新君。 曹髦即位时不满十五岁,但无论是入京拜见皇太后还是在加冕大典上面对百官,其言谈举止都合礼得体,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心志的成熟与早慧。 这一切被手握权柄的司马家两兄弟看在眼里,都感到深切不安。 司马师本打算立彭城王曹据为君,此人虽是太祖曹操之子,但却能力平庸性情懦弱,正好做一个极其容易控制的傀儡君主。然而郭太后却顾虑彼此之间的辈分关系,坚持要改立高贵乡公曹髦。 郭太后作为废黜曹芳法统上的正义背书,司马师虽然不满但也难以拂逆其面子,又听闻曹髦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便以为凭自己的权势和能力足以将其随意拿捏,于是同意了郭太后的人选提名。 然而在亲自见到曹髦本人之后,司马师感到犹豫和后悔,司马昭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兄长面前直言:“兄长真的觉得能把他握在掌中吗?” 司马师面色平静,淡淡一笑:“不过是个黄口孺子罢了,比曹爽如何?” “钟士季评价,此子文比陈思,武类太祖。”司马昭幽幽说道,“兄长拿曹爽作比,恐怕是小看了我们的陛下。” “好一个文比陈思,武类太祖。”司马师冷哼一声,“那不妨再看看吧。要真是如此明君,我们司马家辅佐他一统天下,也当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爹当年所做的那些事,已经注定让我们不可能流芳百世了。”司马昭自嘲一笑,“兄长如今已是一人之下,难道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 “这就是你把长安的五万精锐交给王经那个名不副实之人的理由?”司马师冷冷地问道。 司马昭心中一颤,脸上闪过尴尬的笑容:“兄长原来已经发现了。那五万军马的前身多半是曹室宗族将领统率的军队,军中也有不少愚忠之人。把他们送去西北和姜维死磕,正好驱狼吞虎两败俱伤,对我们司马家大大有利。” “你难道没想过养虎为患吗?” “王经?就凭那个废物?”司马昭不屑地一笑,“比起他,我更不希望把这些军队交给陈玄伯。别看他爹当年跟咱爹走得近,他心里一直有曹魏宗室。据我在校事府的心腹探知,兄长这次废了曹芳,玄伯愁眉不展叹息多日呢。” 司马师严肃地盯着弟弟:“我说的虎,不是王经也不是陈泰,是姜维!” 第二百零一章 重操旧业 姜维是头猛虎,放任其攻掠雍凉的行为是毫无疑问的养虎为患。虽然司马师希望削弱曹魏宗室的力量,但却不希望葬送过多魏国的精锐部队。 毕竟养寇自重的本质目的还是保住自身的权力,若让敌寇有机会兵临城下便是愚蠢至极搬石砸脚,可尽管如此,他终究没有去夺回司马昭已经授予王经的兵权。 理由很简单,这一次姜维攻占狄道,西北诸军苦苦支撑始终等不到洛阳的增援,军中有不少人因此怨愤不满,但却对危难时刻与将士们共苦的陈泰心怀感激。 鉴于陈泰一贯以来拥戴魏室,司马师不太放心让他尽掌雍凉军事,此时让王经获得兵权更有利于制衡陈泰,索性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姜维虽狡猾强悍,但蜀军才退去不久,而且其国内也有叛乱发生,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入寇了。”司马昭见兄长神色凝重,以为他是担忧蜀军的进攻。 “子上啊,姜维是很擅于把握机会的,他总能盯紧我们出现破绽的时机。”司马师叹息一声,“现在比起外患,内忧更值得警惕。” 司马师心想,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应付新君安抚群臣,毕竟自己废黜曹芳的行为在许多迂腐之人眼中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兄长是担心有人造反?”司马昭眼珠转动,心生一计道:“不如向陛下请奏,兄长以伐蜀为名统领大军前往长安,有兵权在手,足可安心也。” “陛下才刚刚登基,我若带兵离开洛阳,难道不怕有人效仿咱们爹当年对付曹爽的事吗?”司马师捻着下颚的胡须摇头,“子上,你不明白,兵权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得人心。现在,我哪里也不去,等到乱贼自己跳出来,我便以陛下的名义号令天下讨伐他们。” “奉天子以令不臣。”司马昭笑了笑,“就像太祖当年所做一样。” …… 蜀地,成都。 年节时期,从南中平叛凯旋的姜远得到了短暂的休假时间,在家中度过了一阵闲暇时光。 费芸葭和玉瀛相处还算和睦,两人日常中都颇为礼让。前者素有教养,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子,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后者性情淡泊与世无争,大多数时间待在西厢屋中,只对烹茶抚琴莳花有兴致。因此虽同处一屋檐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最让姜远意外的事,这两人平时都有教鹿迷读书识字。 相比之下,费芸葭的耐心要差一些,不过她也并不是对鹿迷的迟钝生气,反倒更多是为自己教不好而懊恼丧气。极少数时候鹿迷学得实在太没长进,费芸葭再三努力无果之后会崩溃大哭,随后把自己关进书房里。然而她恢复调整自我的能力也极强,通常隔天就会像个没事人一样。 玉瀛在这方面表现得相当佛系,她不会像费芸葭一样一开始就制定目标,基本上是自己随缘教鹿迷随缘学的态度,有时候教到一半鹿迷还没说累她自己就先乏了,便主动把书卷文墨扫到一边开始玩耍。 在两人一个锲而不舍一个无心插柳的交替努力下,姜远这次南征回来时惊讶地发现鹿迷已经能够独自阅读一些书卷,能认识其中大半以上的汉字了。 这是个好兆头,或者说这是姜远内心希望看到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夸上几句,小丫头就吵着闹着想跟他去打仗。 之前送给她的那张弓已经被她玩得炉火纯青,姜远亲眼看到她用那张弓娴熟地做出多种张弓的动作,有军中常用的直立右手开弓,有单膝跪地姿态的仰角开弓,有躺靠在地依靠足底抵住弓臂的开弓,也有非常难以训练的背射式开弓。 姜远不肯给她提供军中的羽箭,她就像当初在牂牁时那样自己用小刀削制了几支木箭,院中的那个稻草人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 “大人,让我跟你去打仗吧。”鹿迷哀求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将军了,你有自己的军队,带上我吧。” 姜远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一本正经地说道:“汉中都没丢呢,咱们国家还没困难到要女人孩子上战场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读书习字,等我跟随义父收复凉州,回头从军中给你物色一个好人家。” “我才不要。”鹿迷冲他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迅速从他面前跑掉了。 姜远无奈地笑了笑,捡起她留在地上的弓和木箭,对着十步之外的草人开弓搭箭一气呵成。 木箭嗖一声穿透了草人,钉在了后方的地面上。 正从门外进来的高骋见了忍不住笑道:“统领你在练箭术吗?这靶子也太近了吧!” 姜远没有解释,转头问他:“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这会儿还是轮休时间吧?” “卫将军派人送信到军中,找你的。”高骋把未拆封的书信递上。 姜远讶异地打开书信看了一遍,眉宇微皱又缓缓舒展。 高骋在边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迫不及待地问道:“卫将军说什么了?有新的征伐?” 姜远走向屋中的火盆,把书信烧成黑灰,对身后的高骋回答道:“我要离开军中一阵子了,这段时间军中的事情你们就听狼池的安排吧。” “统领你要去哪?”高骋一头雾水。 “不可说。”姜远一脸讳莫如深。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但下一次出征之前,我一定回来。”他保证道。 高骋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卫将军一定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要交给统领你去办,别的人他不放心。不过……” “不过什么?” “算了,不说也罢。统领和卫将军的关系,不是我一介外人能够揣测的。” 姜远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笑骂道:“滚回军中去吧!” 高骋向他行礼告辞,姜远送他出门,听着马蹄声远去,心中陷入了沉思。 在那封被他丢进火盆烧成灰的书信里,姜维提到了东吴孙峻派密使前来汉中,邀请蜀汉出兵协同北伐。 但吴使没有说明理由,只是隐晦地暗示魏国内部将有变数。 姜维猜测,定是曹魏荆州或淮南战区的边将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异举,被东吴探知。 多半,是有人想要为曹魏宗室讨伐司马师这个窃国权臣了。 司马师近一年内残酷暴虐的行径一定会引起魏国内部某些人的不满,这一点姜维早就料到了。 姜远接到的任务,则是尽快想办法查清楚魏国内部动荡的真相,以便于汉军制定下一步北伐计划。这种刺探任务算是他之前在虎胆营的老本行了,只不过以往的潜入都是针对雍凉地区,这一次为了接触到敌国的核心机密,姜远准备动身前往洛阳。 第二百零二章 赤子家书 蜀汉延熙十八年,魏正元二年。 元月,一道璀璨绚丽的彗星划过东南夜空,拖着几十丈长的尾巴砸向西北。正在前往洛阳道路上的两骑旅人驻足昂首,凝视良久。 “星落西北,是吉兆啊,我军今年一定能够再取大捷。”裹着棉麻斗篷的姜志对姜远笑着说道。 “那星起东南,又怎么说呢?”姜远淡淡一笑,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回来的人,他对彗星这种天文现象并没有古人那般敬畏,也不会把它和国家或者个人的气运联系在一起。 姜志却振振有词地说道:“星起东南而落于西北,可见有出自东方的良才将归于我大汉。远哥,这一次去洛阳咱们擦亮眼睛,看看能不能为国家带回千里良驹。”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打探曹魏内部变乱的消息,至于为西蜀笼络外地的人才,这属于可做可不做的次要任务。姜远既没有欣然同意姜志的建议,也没有断然反对,只是回答了他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等到夜空中彗星的轨迹彻底消失不见,两人继续向洛阳前进。 与此同时,魏都洛阳城中,刚刚结束年节休假回到御史台、处理堆积事务直到深夜才下班的治书侍御史毋丘甸在回家途中也望见了夜空中的彗星,内心一时激动难抑。 回到家中,毋丘甸辗转反侧彻夜,第二日终于下定决心,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寄给了身在对抗吴军的前线重镇寿春的父亲——大魏镇东将军毋丘俭。 毋丘俭接到长子的书信,信中除了毋丘甸对他镇守边疆未能回京过年团聚的关心和问候之外,还有一句触动他内心良知的话语——“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 父亲大人你身为边疆镇守大员,在国家倾覆之时却安然无恙自保,将要受到天下人的谴责。 毋丘俭拿着书信沉默良久,眼眶泪水模糊。 西蜀已经被陈泰逼退,东吴自合肥新城大败之后久不敢再犯,辽东、高句丽早已在多年前被自己平定征服,如今的大魏可以说是四境安泰,但长子却在书信中说国家将要倾覆,此言影射的是什么毋丘俭又怎会不明白? 他想起自己身受明帝厚恩,又被曹芳委以镇边重任,且与李丰、夏侯玄等人交情深厚,如今司马师的种种行为皆在向天下宣告——他司马家要把曹家宗室的势力彻底打压下去,年幼的皇帝曹髦不过是他玩弄国政的傀儡棋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毋丘俭捏紧了书信,长子的那番话让他终于不愿再逃避,也想起了自己一生魏臣的誓言。 起兵!讨伐司马师!清君侧!毋丘俭下定决心,他不要做虎头蛇尾的王淩,也不要做任人宰割的夏侯玄,他要做中兴魏室的忠臣,不成功便成仁。 毋丘俭并非孤军奋战,作为他镇守淮南的副手,扬州刺史、前将军文钦也有同样的想法。 文钦与曹爽是同乡,在曹爽架空司马懿掌权期间受到厚待,曹爽被杀时一度引起他的惶恐不安。虽然他并不像毋丘俭一样对魏室抱有无上的忠诚之心,但他和司马家的矛盾真的很深。 除了曹爽之死,文钦对司马师执政也颇有怨言。他跟随毋丘俭镇守淮南,和东吴交战多有战功,本人也因善战、敢战而在军中有勇名,只是骨子里有贪婪的毛病,喜欢浮夸虚报战功。 合肥新城之战前,魏军和诸葛恪交手其实并没有占过多大的便宜,顶多就是互有小胜小败的程度,但文钦经常把斩获夸大数倍上报,试图获得恩赏。司马师则多次对文钦请功的战报质疑反驳,奖赏时常不能满足文钦的胃口。 毋丘俭心存魏室,作为上下级关系平日里与文钦多有接触。加上文钦本人又是个口无遮拦的粗人,使毋丘俭察觉到文钦对司马师的不满。 于是他主动向文钦拉拢示好,并在两人交谈时装作不经意间露出对司马师专权的不满,果然得到了文钦的认同。随后两人渐渐走近,并开始计划起兵讨伐司马师。 但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了分歧——毋丘俭惊讶地发现,文钦虽然和自己一样想把司马师解决掉,但他竟然倾向于借助东吴的力量。 文钦认为仅靠淮南的士兵难以战胜司马师控制的中央魏军,而且对他来说有恩的曹操、曹爽都已经不在了,后面那些姓曹的八竿子打不着,只要不是司马家掌权谁做皇帝都无所谓。况且,他觉得自己和毋丘俭如果能以淮南重镇为投名状,必然会受到东吴的厚待。 但毋丘俭是坚决不能接受引外贼入寇对付司马师这种荒唐计策的,他严肃地向文钦申明,自己是要为大魏除掉国贼,不是要当卖国求荣的小人。 不过,他在强硬表态的同时也和文钦说明白了——如果文钦觉得跟随自己起兵没有前途,想要谋一条生路,那自行去投靠东吴便是,这一次他不阻拦。但淮南的每一寸土地,他绝不会拱手让给吴人。 谈话时文钦的两个儿子,文鸯和文虎也在场。两个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神情紧张,甚至担心毋丘俭暗藏杀机,只要父亲说出自己想要投靠东吴,立刻就会有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来将他们父子诛杀。 然而文钦最终竟然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答应留下来和毋丘俭一起讨伐司马师。不过,他随后抱歉地告诉毋丘俭,之前自己已经擅自与东吴方面接触了,吴人提前知晓淮南将有变故,也许会趁机入寇。 毋丘俭不打算降吴,所以文钦提前接触东吴等若泄露了他们的机密,但他并没有因此责怪文钦,而是决定尽快起事。 在准备起兵的同时,毋丘俭把自己的四个儿子送往东吴作为人质,假意讨好吴主孙亮。这既是缓兵之计,也是想要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为了增加成事的把握,在起兵之前,毋丘俭分别给他认为是曹魏忠臣的三个人写了信,邀请他们相应自己一同讨伐司马师。 毋丘俭的第一封信送给了郭淮,但信还未到,郭淮已经病逝。信使辗转把信交给了继任征西将军的陈泰,但陈泰念及蜀军对西北虎视耽耽,不敢于此时掀起内战,故而无视了毋丘俭的求助。 另外两封信分别送给了镇守荆襄的镇南将军诸葛诞和兖州刺史邓艾,此二人分别控制着淮南军团西面的荆州军团以及北面山东一带的魏军,若能得他们响应一同勤王,则胜算已有七成。 然而事与愿违,诸葛诞与邓艾斩杀使者,把书信和毋丘俭的叛意上报给了洛阳。 刚刚进入魏都洛阳的姜远和姜志两兄弟,在街上便见到了宣布毋丘俭为叛贼的布告檄文。 “淮南二叛”四个字在姜远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他暗暗在心中懊悔,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早就知道毋丘俭起兵的具体时间,正好可以给魏国来一个两头开花。 毋丘俭起兵太仓促了,司马师这边平叛也很急,姜远觉得若他们只是把消息传回汉中报告给姜维再出兵,一来一去战机早就错过了。 他当机立断,一面通过潜伏在魏国境内的细作把叛情回传,一面打算赶赴淮南插上一手。 不求能帮毋丘俭战胜司马师的围剿,只求能帮淮南叛军续上十天半个月命。 第二百零三章 剿杀包围 留下少数士兵防御寿春戒备吴军,毋丘俭和文钦带着淮南军团六万士卒北上勤王。 他们沿途散谣称自己得到了郭太后讨伐司马师的秘诏,要为国家除掉权奸,迎回明帝的正统继承人曹芳。 “打倒司马师这个口号还不错,不过迎回曹芳就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姜远在途中听闻消息,对同行的姜志无奈笑道。 “看来毋丘俭和文钦也是被逼得急了,没做太充足的准备。” “司马师废黜曹芳时列举的那些罪名,虽有夸大之嫌但并非完全凭空捏造,否则郭太后也不会支持他。”姜远说道,“曹髦虽是幼君,却年少早慧,有英主之相。加上司马师有意营造出以明主取代昏君的氛围来证明自己此前的悖逆之举是为国为民,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内部还算平和。” 姜志接话道:“所以远哥觉得毋丘俭他们提出要迎回曹芳的口号,并不算高明?” “诸葛诞和邓艾是不是因为这一点不肯合作也说不定呢。”姜远用开玩笑的语气答道。 说笑归说笑,摆在他们面前的局势还是很严峻的。 虽然这是一场魏国传统忠臣和权臣之间的内战,但只要这场仗打得够大够久,就能给蜀汉带来趁虚而入的机会。 而历史的淮南二叛,由于毋丘俭孤立无援又准备不足,被司马师调集强大的兵力迅速平定。这一仗司马师几乎集中了曹魏除了雍凉战区之外全部的一线二线兵力,有着绝对兵力优势,阵中更有诸葛诞、邓艾、胡遵、王基等三国末期名将。 如此看来,毋丘俭的确胜算渺茫。面对聚集于司马师旗下的魏国一众将星,姜远也不敢说自己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 况且如何让毋丘俭和文钦信任自己也是个大问题,以毋丘俭对魏室的忠诚,如果把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坦诚相告,恐怕还没见到司马师的大军就先被推出去斩了。 姜远和姜志商议两人改名换姓,他自己叫做江元,阿志就改叫江士。他还为彼此的身份来历编造了一段过往——两人的父亲原是在雍凉从戎戍边的下级军官,不久前在和蜀军交战时殉国,他们兄弟二人本被留在洛阳做人质,父亲死后便被释放。 “在那之后……我们兄弟二人看不得司马师倒行逆施,决定助镇东大将军讨伐国贼。”姜远一句一句地教姜志说法,反复确认一些可能会被问及的细节,比如二人父亲的名字、官职等等……以免到时候在毋丘俭面前露出破绽。 然而等到进入淮南地界的时候姜远才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多,他们根本没能见到毋丘俭,便被淮南叛军设在通往许昌道路上的伏路游军给捉住了。 游军的斥候长见二人器宇轩昂言谈举止镇定自若,不敢私自处置,于是派兵将他们解送上官之处。 姜远和姜志随即见到了担任毋丘俭军前锋的文钦,两人搬出路上商量好的那套说辞,文钦竟然一听便信了,甚至都没怎么过问细节,而是立刻在帐中向他们询问洛阳那边的情况。 姜远便把自己一路过来的见闻转告文钦,称司马师已经传檄天下,宣布毋丘俭和文钦为叛国逆贼,但自己兄弟二人还是相信他们的忠义,认为司马师是虚伪暴虐之人。 为了进一步取信于对方,姜远稍微扭曲了一下真相,让文钦以为洛阳城中也有不少人支持他们。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摆在淮南叛军面前的形势十分严峻,在李丰、夏侯玄被诛杀夷灭三族之后,洛阳城中忠于魏室的力量几乎一扫而空,余下来的人也慑于司马氏淫威而噤若寒蝉。 文钦对姜远的话没有怎么怀疑,但帐中的文鸯却听得直皱眉,当即站出来质疑道:“父亲,这两人真的是从洛阳来的吗?孩儿怎么觉得他们像是司马奸贼的细作。” 这少年剑眉星目,身形高挑健壮,堪称英武俊朗,几乎满足了姜远一直以来对白马少年将军的想象。他没有见过年轻时的赵云和姜维,但面前的文鸯倒是和游戏或影视作品里描绘的年轻赵云、姜维有几分相似。 “小将军为何觉得我们是细作?”姜远平静地问道。 文鸯斜目睥睨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不善的言语:“我生平不喜欢别人称呼时加个小字,足下也不见得年长我多少。” 姜远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洛阳的情况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司马奸贼怎么敢如此安心地呆在汝阳和我们磨时间?”文鸯继续说道,反驳姜远之前对文钦的那套说辞,“我们到项县和王基对峙已经半个月了,敌军手握优势兵力却坚守不出,这是何故?” 正如文鸯所说,司马师的出兵时雷厉风行,临阵时却又摆起了铁桶阵,前后的行为极其矛盾。 虽然矛盾,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传檄天下聚兵平叛雷厉风行,自然是为了稳定人心以及占据正义道德的高地。得到各地魏将的响应之后,尤其是诸葛诞、邓艾等人明确表态支持拥护洛阳朝廷和新君曹髦之后,司马师就不再着急了。 因为他知道毋丘俭和文钦的灭亡只是早晚的问题,此时提兵屯驻汝阳一带守而不攻以静制动,恰恰可以利用时间来消磨叛军的意志和锐气。 自古以来叛乱最讲究一鼓作气,最好能趁朝廷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神速推进中心开花,一旦陷入和官军的拉锯战持久战便离失败不远。 此前阴平的叛众聚集平武城,不过是坐以待毙。南中的吕遗虽然积极进攻扩大地盘,但还没来得及吞下云南郡就被阎宇和姜远分进合击接连击破,最终兵临不韦县一战而定。 像毋丘俭、文钦这样以清君侧为名的起兵,能否早日抵达都城更是事关成败的重中之重。如今不要说打进洛阳,他们连在曹魏崛起之路上有重要象征意义的许昌都没能抵达。 “司马师坚守不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姜远对文钦、文鸯回答道,“除了汝阳和南顿的大军,还有另外两路人马在赶来。” 统领荆豫之众的诸葛诞正向安风津逼近,直接威胁淮南叛军的根据地寿春。征东将军胡遵则调集青徐一带的二线兵团出于谯县,准备切断毋丘俭军的退路。荆州刺史王基率领精锐之众抢占了要地南顿,阻挡叛军北上许昌的道路。司马师自己则率领中央魏军驻扎在南顿后方的汝阳坐镇指挥统筹全局。 针对淮南叛军的包围网正在形成。 此役司马师调集了十六万兵力,并且北部州郡的驻军也得到动员令,准备南下与毋丘俭作战。倍受信赖的亲弟弟司马昭被他留在洛阳以卫将军的身份监视魏主曹髦和群臣百官,以防有胆大之人趁自己出兵对付毋丘俭而搞事作乱。 毋丘俭和文钦只有六万人,还有一小部分兵力被留在后方守卫寿春,实力差距相当悬殊。 “这么说来……眼下我军似乎应该暂且退回寿春,以免被敌军包围歼灭。”文钦得知司马师的魏军多路行动,顿时感觉不妙,一着急之下,心里又冒出了退守寿春求援东吴的念头。 “不可!”帐中二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喊出声的姜远和文鸯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讶。 第二百零四章 劫营计划 文钦见敌军势大,且有多路包抄的意图,本欲退回寿春以求长期坚守等待外援,没想到会同时遭到文鸯和姜远两人的反对。 文鸯听到姜远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对己方指手画脚,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胆识和见地,但对其身份仍有顾虑,还想要继续观察试探一番,此时便要求姜远先说出自己的理由。 “退守寿春是坐以待毙,北有司马师大军,南有东吴,腹背受敌。且将军以忠君勤王之名起兵,遇贼而不战,退守寿春行割据分裂之实,将贻笑天下。”姜远说道。 毋丘俭和文钦起兵仓促,连军队都是临时从淮南各屯守征召的,其中还有数千新征募的农民,想必寿春城里粮食储备也不充足。就算文钦想要退守寿春打持久战,条件也不允许。 文钦露出犹豫不决之色,他们起兵之后的确是想着速战速决尽快打到洛阳,但没想到四方将领竟然没有人愿意响应,且都站到了叛军的对立面。 毋丘俭想要和司马师决一死战,但司马师却严令各部将领坚守不出,无视叛军的挑衅。这其中既有想要消磨叛军锐气的谋略,也和司马师本人的身体状况不佳脱不开关系。 司马师患有眼瘤之疾多年,此时病情加重,时常疼痛,但他又不敢放弃兵权安心养病,学着曹操当年忍受头风之疾困扰也要强撑着握住权柄。 主帅抱病的消息,军中自然严守口风以定人心,毋丘俭和文钦都不知道此时对面的司马师被疾病困扰,每天只能处理两三个时辰事务就必须休息。 但姜远却知道这一点,他也不顾边上姜志奇怪诧异的目光,直接告诉文钦等人:“司马师如今恶疾缠身,对军中诸事不能及时掌控,将军若能趁机突袭打乱其部署,才能从逆境中寻得一线胜机!” 文钦和文鸯父子都愣住了,司马师病重这可是一个绝好的消息,确实有利于他们寻求突破的机会。两人当即派人将此消息送往统领大军在后的毋丘俭。 “父亲,孩儿的看法和这位江元相差不多,此时退兵大伤士气,联合东吴则是对讨贼匡君的起兵承诺自食其言,乃自取死路!不如趁司马师病困,我等强袭劫营,若能一举摧破敌胆,则可进军洛阳匡扶社稷!” “好志气。”姜远赞道,“将军若决心夜袭敌营,便让我们兄弟也加入吧!” 文钦问道:“可是,如何证明司马师真的病重?阿鸯,你方才不是还怀疑他们是细作吗?” 文鸯答道:“父亲,不论司马师真病假病,我们都没有退路了!此战势在必行!就算这两人是细作,想要引我们去劫营中伏,孩儿也不怕!” 见儿子如此执着豪勇,文钦终于不再说什么了,但出兵的事还需要同毋丘俭打声招呼,于是让文鸯和文虎先去挑选敢战之士作为劫营的先锋。 文鸯把姜远和姜志两人带回了自己的营地,留在营中的文虎出来迎接,见兄长带回了两个身着平民服饰的陌生人,正要相问却被文鸯先行命令:“虎子,拿两套甲和兵器来。” 文虎一头雾水,不过他向来对文鸯言听计从,立刻照办了。 “将军这么快就授予我们甲仗兵器,难道不怕我兄弟二人别有用心?”姜远笑道。 “呵呵……”文鸯冷笑,“江兄,明人不说暗话,我看得出来你们兄弟二人习过武,不过不知道有没有杀过人呢?” 姜远和姜志二人相视一笑,他们俩杀的人可不算少了。但在文鸯面前还不能暴露身份,于是由姜远回答说:“家父从郭征西击蜀,我等与家母入京为人质,途中杀过几个不长眼的盗贼。” “嚯,”文鸯的笑声里透露出他毫不掩饰的轻蔑,“杀过盗贼是吧……也行,那我就放心让你们参与劫营了。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被千军万马的阵势给吓蒙。” 姜志活动手指:“我们一定不辜负小将军你的信任。” 文鸯眼神一凛,不等文虎拿回衣甲兵器,便把边上的两个士兵喊了过来,端详之后让其中一个身形与姜志更接近的脱下甲胄。 他把甲胄丢在姜志脚下,命令道:“穿上。” 姜志微笑着低头捡起魏军的甲胄,慢条斯理地穿戴齐整,然后对着文鸯装傻。 文鸯将两支卸去枪头的枪杆拿在手中,将其中一支抛给了姜志。 “这是何必呢?”姜远讪笑着想要阻拦,同时在心中暗骂姜志多事,非要在这个时候用文鸯不喜欢的称呼挑衅他。 文鸯手中的枪杆挥舞出风声,迅疾地划出一道弧线,又千钧一发地悬停在姜远颈边。 “闪开。”文鸯对姜远寒声命令道。 姜远看到他手臂平稳,动作在雷厉风行和渊渟岳峙之间转换自如,心中已经对其武艺有了初步判断——高手,不是同龄人中的高手,而是放眼三军之中万里挑一级别的高手。 姜志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有些忐忑,他本来故意挑衅文鸯是想激他试一试身手,但此时看来似乎不必试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怂,以中平势握住了枪杆,对文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喝!”文鸯口中爆出一声厉喝,踏步上前一记直刺雷霆万钧,直取姜志前心。 没有一般的枪术使用者所惯用的抖动枪头虚招画圆试探,文鸯一上来就出手就是实招,这也证明了他没有把姜志放在眼里。 姜志反应迅速,看准时机转动枪杆往侧边一拨,把文鸯正面刺来的这一枪拨了开去,但他没敢还手,也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力,因为拨开文鸯枪杆时的反力震得他双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文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诧异,显然在之前没想到自己的突刺会被姜志给挡下,为防受到反击他及时撤身后退,把枪杆回至身前。 不过文鸯预想中姜志的反击并没有接踵而来,通过观察发现对面的姜志脸色难看额头冒汗,于是他明白了刚才那一手拨打用得十分勉强。 文鸯心中暗笑,料定姜志不是自己的对手,正准备继续攻上给他点颜色看看,忽然听到匆匆跑进营中的探马高呼。 “报!文将军!探得敌情有变!” 文钦军中的斥候刚刚探知,驻扎南顿的王基主动后退,换上了刚刚从兖州赶来的邓艾。 第二百零五章 淮南推演 姜志和文鸯之间的比试因为突然发生的敌情变化而中止。正面的敌军部署反常变动,这不能不引起他们的警觉。 “王基部下军士为许昌驻屯军,应当比邓艾的兖州屯田兵精锐,且他们早已占据南顿建立阵地,此时为何匆匆退出把防线交给赶路而来人马疲惫的邓艾?”文鸯对敌军的调动感到不可思议,遂令麾下再去打探虚实。 大敌当前,他已经没了和姜志继续较劲的兴致,等文虎把两套衣甲武装交给姜远和姜志之后,便要他们跟着自己前出查探。 南顿距离勤王军前锋驻扎的项县很近,此地原为顿国,乃是西周灭商后分封的姬姓诸侯国之一,北面的乐嘉县也被称为北顿。南顿和乐嘉都没有修缮完备的城墙,也容不下十万大军驻扎,所以司马师亲自控军在汝阳指挥,把南顿和乐嘉两地交给了王基与邓艾。 文鸯带着十余骑径至南顿魏营附近高处观察,果然看见王基的部队正在往后方调动,邓艾的军队则在营前列阵戒备,以防淮南军趁机来袭。 “邓艾军似乎只有一万人……”姜远观察了敌军阵势,喃喃说道。 “王基有两万人,此时移防乐嘉,再加上汝阳的司马师手里不下五万人,敌军整体的布阵是前轻后重。”文鸯皱起眉头,“正面之敌有八万,已经超过我军和毋丘将军兵力的总和。” 姜远看了看他:“不破当面之敌,就谈不上什么去洛阳勤王了。” 文鸯凝重地点头:“诸葛诞和胡遵的兵马正从东西两面包抄寿春,我们不能再停留在项县不前了。邓艾军新至,兵马疲惫,攻打他正是时候。” “邓艾是陇西名将,曾数次击退兵力占优势的蜀军,他或许会有防备。”姜远委婉地提醒道。 “哦?江兄莫非也懂兵法?”文鸯口中的“江兄”更多是揶揄之意,并非真的把姜远当成兄长看待。 姜远讪讪一笑:“粗读过一些……” 文鸯露出好奇之色,仿佛有意考考姜远般问道:“那你说,如今该如何迎敌?” 姜远陷入了沉默,其实他有把自己代入到毋丘俭和文钦的立场上来思考如何应对司马师的围剿,但这些想法其实比较脱离实际,因为淮南军的兵将他并不熟悉,对每个将领每支部队的特点也不了解。 很多时候,主帅的战术构想是需要与手下兵将的能力相匹配才能顺利实现的。如果此时在项县的是汉中那支北伐军,姜远一点都不觉得眼前局面很劣势。魏军整体虽然兵强马壮,但分成多路行动,且整个战场上诸葛诞和胡遵的两路人马是相对比较孤立的,这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几乎可以看做是大明与后金攻守转折点的萨尔浒之战便是明军试图以优势兵力实施分进合击战术,但却被后金统帅努尔哈赤抓住各路人马进军的时间差,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兵力形成局部优势,在古今中外的战例中数不胜数。 文鸯见姜远半天不出声,以为他是被自己问住了,其实腹中并没有多少兵法才学,正打算把目光转开时却听见姜远开口说道:“先执行将军夜袭敌营的计划,不求一举破敌,只求震动其军心士气。而后以少量人马伪装主力屯驻项县与敌对峙,主力轻装疾行南下,在安风津先击破诸葛诞,再回师寿春。”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都觉得姜远是在信口开河。 文鸯顺着他的思路问道:“纵使如你所说,我军在安风津抓住了机会击破诸葛诞,那时候此地的敌军一定会发现项县只有疑兵,司马师会催军速进。丢失项县之后,平原无地可守,敌军会很快兵临寿春。那不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众人都明白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从本质上来看,这和一开始就退守寿春没有区别,只是在于过程中多消灭了诸葛诞的部队而已,对整体大局根本没有影响。 姜远在一众目光注视下接着说道:“不错,在击破诸葛诞的同时,司马师、王基和邓艾他们就会反应过来,项县会很快失守,但敌军从项县开往寿春还需要时间。在这期间,请派出少量的游军袭扰阻滞,主力在寿春城修整补充之后,全师弃城跨过淮河北上,迎击胡遵的兵马。” 文鸯听得屏住了呼吸,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打法,毋丘俭和文钦起兵时从没有想过放弃寿春,即使是在项县和敌军对峙,寿春城也留下了一些防守的兵力。 因为起兵之前,毋丘俭就有计划地将一批将士的家属裹挟迁进寿春城中,以此来保证自己能够掌控军队,放弃寿春城对本就飘摇不定的军心士气会进一步造成沉重打击。 但如果撇开士兵家属人质这一点不谈,单纯从军事角度考虑,文鸯认为姜远的想法有可取之处。 先集中兵力把司马师的左右两路击破,代价是交出了寿春城,然后呢?他望着姜远,心中竟然有点期待听他说出接下来的剧本。 “无论是否消灭胡遵的军队,在敌军主力占领寿春之前,我军要跳出包围。若顺利击溃胡遵,可以佯装进攻徐州,引敌军来救之后再回头西进,直扑许昌,径取洛阳。” 姜远说完,眼神微微低垂,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方案是处处过于理想化的。毕竟淮南军的战力他不得而知,诸葛诞也是一时名将,如果在安风津一战就失败,那后面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文鸯更是直白地说道:“主动放弃寿春,无论是父亲还是毋丘将军都不会同意。而且失去寿春城之后我军会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勉强继续北上作战,不但粮草难以保证,军心也会很快涣散。” “有舍方有得,寿春城早晚是守不住的。” “江兄,我敬佩你先下安风津侧击诸葛诞的想法,但对着地图纸上谈兵,终究超不过赵括。”文鸯摇了摇头,但随后又说道:“不过你的这番话给了我启发。如果我们在项县留下比较充足的守军,并且主力能尽快击破诸葛诞,应该是来得及回援的。” 不,这个想法也太理想化了。姜远在心中暗叹,项县到安风津的路程走一个来回,足够邓艾和王基把项县碾平十次了。除非毋丘俭他们留下一万人以上的军队防守,但那样攻击诸葛诞的兵力就会削弱,也违背了集中兵力的原则。 两头都想要,往往一处都不得。 “文鸯将军,不如我们再修改一下策略……南下安风津围攻诸葛诞,但并不全力进攻追求将其彻底消灭,故意留下司马师救援的时间。” “你想围师打援?但项县到安风津之间一马平川,没有可以设伏的点。” 第二百零六章 临敌反水 文鸯以没有合适的设伏之地为由,反驳了姜远通过围攻诸葛诞调动魏军前来救援的计策。 但姜远心想,其实并不一定要实现淮南军于半道对司马师的伏击。他所谓的钻空子,还是寄希望于调动敌军离开已经布成的鹿砦、营阵,好让淮南军寻找野战的机会。又或者,能够与敌军“擦肩而过”,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袭取许昌、洛阳。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文鸯没有给姜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让随行的参军把从高处所观察到的邓艾军营寨阵势画成图样,然后带着众人返回项县城外的文钦军营地。 毋丘俭已经同意了文钦夜袭敌营的计划,并且派部将李续和史招二人各率兵三千前来助战。 文钦等人在帐中筹划,决定就趁今夜邓艾军立足未稳,分头进攻其东寨和西寨。 具体安排如下,文钦亲自率军攻打邓艾西寨,由史招部进行配合、文鸯和文虎率军攻打东寨,由李续部进行配合。 入夜之后,淮南军在营中吃上一顿饱饭,随后人马出营衔枚而进,分两路攻向南顿城外的邓艾军营地。 姜远和姜志跟着文鸯那一路行动,悄悄抵达敌营东寨附近,文鸯派弟弟文虎亲自率领先登精锐拔除敌营外围的鹿角障碍,自己率领八百名骑兵做冲锋准备。 淮南军在清除鹿角填平沟壑时被邓艾营中的巡哨军发现,虽有擅射的军士持弓将敌营哨军的将领射杀,但余下的哨兵还是敲响铜锣发出了示警。 文虎率领的五百名先登还在尽可能地清除面前一段路上的障碍,邓艾营中已经盲目地射出了羽箭,最前方的几名先登中箭倒下,尸体被后方的士兵推入壕沟,与准备好的沙土一同成为了填平道路的消耗品。 文鸯也让部下射箭还击,同时派人上去通知文虎鹿角拆除得差不多就得了,他要立刻发起冲锋,再晚营中的敌军就有准备了。 “通知李续将军,待我杀入敌营之后,请他率军在北面放火,以壮我军声势。”文鸯派人给处在自己侧翼的李续传令。 “阿志,准备上了。”姜远知道马上要冲营了。 他们并不在文鸯的八百骑兵之列,但等骑兵和先登们冲进敌营之后,便要作为后续的第一批增援冲杀。 “我会跟紧你的。”姜志深吸了一口气,他以前想象过无数种自己迎来初阵的场面,却没想到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身穿魏军的甲胄,并且帮着一伙魏军打另一伙魏军。 “找机会抢一匹马。”姜远对他叮嘱道。 “好。”姜志一口答应。 他们两人从蜀地出来时都没有带各自的军马坐骑,为了隐藏身份故意用的低劣的驮马代步,驮马显然是不适合上阵冲锋的,文鸯也没有对他们信任到愿意配给军马的程度。 想要坐骑,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抢了,这对他们俩来说也不是难事。 此时前方喊杀声越来越响,文虎和先登们已经冲进了邓艾军的东寨,文鸯也率领八百骑军出击,沿着文虎等人开辟的道路杀进敌营。 “诸军听令,进……”留下来统领后续步卒进攻的文鸯副将高举佩剑,正准备下达进攻的命令,忽然被一支从侧面飞来的冷箭射中,颓然坐倒在地,顷刻间便气绝而亡。 姜远和姜志两人骤然见到这一幕都惊呆了,虽说征战沙场阵前而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这副将中箭也太过突然了,简直就像是什么人预先安排好的。 文鸯部下的军队也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曲长上前查看副将的情况,但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后方的士兵也开始骚动。 “报!文鸯将军!文钦将军有急令传来!”有游骑斥候匆匆忙忙地赶来,四顾寻找文鸯的下落。 “发生何事了!”姜远上前拦下了斥候的马,高声问道。 那斥候虽不认识姜远,但见他主动来问,以为他是文鸯留下来统领此地人马的,便火急火燎地向其告知:“与文钦将军一同攻打西寨的史招临阵倒戈!率军投降邓艾了!文钦将军告急!” 附近的曲长们都听到了一个消息,众人一片哗然,就在此时,空中传来急促的羽箭飞驰之声,反应迅速的人举盾或躲避,反应慢的人则被射倒了一大片。 “和刚才射杀副将的箭是同向而来的!在北边!”姜志本身就是一名用箭的好手,此时比姜远更快弄清楚了情况。 北边……北边不是李续的人马吗?姜远愣了愣,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被算计了!史招和李续二人定然早就私下约好了要投降司马师,他们清楚文钦父子的计划和位置,这箭才能在夜里放得这么准!” 留在原地的数千文鸯部士卒被这阵急促的箭雨打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曲长、屯将死伤过半,有人想要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还击,但失去指挥的混乱情况下根本不是对手。 “所有人听令!冲进敌营,与敌混战!”姜远高喊道。 想要止住败势,只有奋起余勇冲进邓艾的营中,与邓艾部士兵搅在一起,当可令李续投鼠忌器不敢继续放箭。 姜远的呐喊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这支人马,残存的几名将领意识到姜远的指挥是正确的,立刻组织各自的部属向前冲锋不计代价杀入邓艾营中。 余下的士兵虽然没有直属长官指挥,但受到整体气氛的影响,也果断跟着冲了上去。 “远哥,这仗还能打下去吗?”姜志心里没底,偷袭劫营最重要的便是攻其不备,如今史招和李续二将如此默契地投降敌军,很难让他不怀疑邓艾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文钦的计划。 “趁着天黑还有的打。”姜远回答道,“就算邓艾有所准备,至少袭营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敌军的混乱不像是假,可别小看文鸯的那八百骑。” 姜志一边跟着姜远往前冲,一边问道:“那远哥有没有想过……毋丘俭手下是否有更多人像史招和李续一样,准备投降司马师?要真是那样的话……” “那我们就能提前体验一把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了。” 姜远心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换做是谁都没有办法阻止淮南军灭亡。 “我第一次上阵就吃这么大的败仗,真是晦气。”姜志苦笑。 败算不了什么,千万别死了。姜远越过最后一道堑壕,用长枪把燃烧着的敌营寨墙捣烂,带着姜志跳了过去。 他可没打算为了淮南军把命搭上,今年在陇右还有一场大捷等着他们呢。 第二百零七章 少年骁勇 邓艾其实并不知道文钦会率军前来夜袭,史招和李续二人虽然早就想背叛毋丘俭投靠司马师,但此前两人一直被留在毋丘俭身边,根本找不到与敌军暗通款曲的机会。 这一次文钦夜袭毋丘俭派他二人相助,也完全是一个巧合,得到出击命令的史、李二人欣喜若狂,早在率军赶来增援文钦的半路上就约好了一同反水倒戈。 二人都对叛乱的前景无比悲观,认为毋丘俭此举乃自取死路,唯有投降才是识时务之举。 史招和李续的临阵倒戈让文钦父子的处境变得无比艰难,邓艾同样也不好过。 文鸯的轻骑突营锐不可当,邓艾营中两名牙门将试图率领士兵反击,都被文鸯枪挑马前,仓促组织起来的士卒也被冲散。 文鸯一口气杀穿了东寨,麾下骑兵锐气还很足,于是又带队冲锋马踏西寨,亲手击杀十余人,一直冲到邓艾的将旗之前。 突袭西寨的文钦由于史招的倒戈陷入苦战,正被邓艾军和史招前后夹击。文鸯见状,立即率领骑兵冲阵,突入敌军之中把正在指挥的魏将刺倒,随后杀散了敌军救出父亲。 “阿鸯!”文钦苦战多时灰头土脸,此时见到文鸯前来救援欣喜若狂,还以为他和李续已经击破了邓艾东寨,想着要趁势扭转败局。 “父亲!史招和李续两个狗东西背叛了我们!再战不利,我们一同冲出去!”文鸯急切地说道。 他在冲过来的途中已经得知了史招、李续二人临阵倒戈,立刻判断出此战难以获胜,不如趁邓艾军混乱杀出营去退回项县再做打算。 “什么?李续也……”文钦又惊又怒,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听从儿子的建议率军往外冲杀。 文鸯带着骑兵击退西寨邓艾军的追击,把文钦的三千余残军护送到安全地带,勒马回头说道:“父亲先行,三弟和我的将士们还在东寨,我去接应他们!” 文钦长子早夭,文鸯和文虎其实是他的次子和三子,故而文鸯称文虎为三弟。兄弟二人同在军中感情颇深,文鸯是绝不会弃文虎于不顾的。 骑兵们返身再战,跟随文鸯杀回东寨。 此时天已泛白,文钦一路人马从西寨撤退之后,西寨的邓艾军也迅速重整旗鼓加入东寨的战斗。东寨的淮南军则因为文鸯指定的统军副将在一开始就被李续冷箭射杀,军中将校折损严重,战斗力大打折扣,靠着夜色的掩护勉强战至天明,全军已经损伤过半。 文虎的五百先登精锐更是全部战死,此时他身边只有寥寥数人,四面则是敌军围攻甚急。 姜远和姜志两人早就在混战中抢到了两匹马,两人游走在东寨的边缘,随时准备突围逃跑。 “远哥,文鸯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西寨的杀声早就停了,魏军一直在往这边增援,咱们要不也撤吧?”姜志担心自己二人骑马目标过大,即使在边缘游斗也容易被邓艾军盯上,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为妙。 姜远一面应付着零星迎上来的敌军,一面观察着不远处被围住的文虎,还在犹豫是否要立刻逃跑。 文虎那边的包围很厚,仅靠他们兄弟二骑是无论如何也冲不开敌阵救人的,四周虽然还有淮南军在战斗,但这些人基本都是跟着各自的百人长、屯将各自为战,自己一介外人根本指挥不动这些家伙。 邓艾军已经开始了心理攻势,不断向被包围的淮南军喊话劝降,也真的有人心志动摇,选择向敌军投降乞命。 就在姜远在是战是跑之间摇摆不定时,文鸯带着骑兵们杀回来了。 他隔着老远就看到姜远和姜志两骑背影,误以为他们是自己麾下掉队的骑兵,于是飞马上前,经过时用枪杆敲了一下姜志的头盔:“随我冲阵!” 姜志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反应过来之后口中咒骂一声,但却对一马当先杀进敌阵的文鸯暗生佩服:“这小子好勇啊……” “别愣着了,一起上吧。”姜远看到文鸯杀回来了并且单骑在前冲锋陷阵救援同袍,不禁心驰神往深受鼓舞,心想得找个机会把这家伙带回汉中。 姜远和姜志于是也向着邓艾军策马冲锋,与文鸯的骑兵们合力击穿了敌军防线,把被分割包围的淮南军逐一解救出来。 文鸯奋战一夜,此时依旧精神抖擞,胯下坐骑都已经连连喘息,他却仿佛还有用不完的力气。仅仅是杀回来救援文虎和众军士,在姜远目睹下击杀的敌军便有二十余人,且绝大多数都是一招毙命。 邓艾军东寨负责率领士兵格斗厮杀的牙门将和百人长几乎死伤殆尽,其中大半是被文鸯亲手击杀的,余下的人也对这少年将军深感恐惧不敢迎战。 于是文鸯马到之处,邓艾军主动避让退开,包围溃散。 西寨高高的木塔楼了望台上,邓艾凝望着东寨的战况,戎马沧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塔楼下环绕保护的虎贲精锐是司马师特意派来保护他的,出于某种战略上的理由,司马师明知前军受袭,却没有派出救援,近在咫尺的王基也按兵不动。 “报!邓将军,叛军骑兵突阵而走,我军阻拦不住……已被他们突围而去了。” “我已经看到了。”邓艾从木塔楼上下来,他在上头全程观看了文鸯杀回东寨救援残兵的举动,心中颇为无奈。 他从兖州带来的两万屯田兵,有一万人被司马师留在了乐嘉,接替王基驻扎在这里的只有一半,昨夜来袭的淮南叛军则有文钦父子的近万人和史招李续两部加起来六千人,兵力其实远超过他。 幸好史招和李续二人临阵倒戈,让文钦父子的夜袭虎头蛇尾。倘若昨夜淮南军上下同心,邓艾觉得自己恐怕得早早跑路保命了。 吩咐部下们整顿营寨收拾残局,邓艾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在虎贲们的保护下迎接了史招和李续,带着他们前去拜见司马师。 第二百零八章 狂澜既倒 南顿城外激战一夜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司马师耳中,听闻邓艾带着两员降将前来,他拖着病体强打精神出来接见。 史招和李续两人见了司马师都有些战战兢兢,几乎不敢抬头直视。司马师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把自己所知晓的毋丘俭和文钦的部署都抖了出来。 司马师随后把这两人打发到汝阳城中暂住,将二人兵权都转交给了邓艾,随后与单独留下的邓艾商议道:“昨夜一战,贼军士气已挫,此时击之可破。我欲进军取毋丘俭、文钦首级,邓将军可为前部。” 邓艾面露犹豫道:“敌军甚勇,望大将军慎重,可等候诸葛诞、胡遵两路消息。” “诸葛诞来信,称十日之内可拿下寿春。”司马师对邓艾出示了诸葛诞的报告,“贼军势穷,不足为虑。邓将军可速还军中备战,我率大军随后就到。” 邓艾将信将疑,但不敢违抗司马师的意志,急忙赶回军中整顿人马,并把留在乐嘉的一万后军也调来。 司马师踌躇满志,命大军从汝阳开拔,亲自率领八千骑兵于当日抵达乐嘉王基营中。 这八千骑兵是曹魏长年驻守洛阳的中军精锐,威名赫赫的虎豹骑也在其中。 虎豹骑由曹操建立,分重骑军和轻骑军两营。 其中重骑军号为“虎骑营”,共一千骑,每一骑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或从统领过百人以上军队的基层将官中选拔。全军配备来自西域大宛的“汗血宝马”,人马俱甲,精锐无匹。 轻骑军号为“豹骑营”,共四千骑,士卒选拔条件几乎与虎骑营一样苛刻,只不过身材强壮高大能撑起重甲的士兵优先被编入虎骑营,其中精壮敏捷的士兵则编入豹骑营。豹骑营士卒披甲而战马不披甲,在保持机动性的同时依靠军中合理配备的长枪、马槊、马刀和弓弩形成强大的突击战力。 虎豹骑是曹家纵横天下的核心武装,斩袁谭于南皮、破乌桓于北地、长坂追击战几乎全歼刘备的步军、征马超时硬刚西凉铁骑、下汴之战击败张飞、马超部将,南征北战功勋卓着。 这支强悍的骑兵过去一直被握在曹氏宗族出身的将领手中,调动其军的虎符从初任都督曹纯手中一路传递给曹休、曹真以及曹真之子曹爽。 高平陵之变后曹爽选择向司马懿投降求饶,并交出自己的全部兵权,从此虎豹骑不复为曹氏宗族将领所有。 司马师此时调动虎豹骑前出至乐嘉,是觉得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史招和李续的叛逃一定会给淮南军沉重的士气打击,文钦部在昨夜的袭击中也损失惨重,诸葛诞和胡遵钳形攻势已经形成,毋丘俭进退两难已是瓮中之鳖。 一个高明的统帅,是最懂得在恰当的时机把手中最强的力量投入战场一锤定音的,司马师认为现在是时候给毋丘俭和文钦致命一击了。 他很期待毋丘俭和文钦见到虎豹骑冲锋时的表情,所以进军乐嘉时没有大张旗鼓,等进了王基的军营才让麾下升起自己大将军的旗帜,准备在明日发起攻势给对手一个大大的惊喜。 …… 文钦军营地中,士气低迷不振。 史招和李续的临阵倒戈几乎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己方的“六万大军”不是铁板一块。 昨夜的战斗中,文钦部兵马折损近半,幸存归来的士兵也有不少负伤的。悲观的氛围几乎弥漫了全军上下,连主将文钦自己都觉得前路没什么希望。 他现在非常渴望退回寿春,并立刻寻求吴军的支援。 在文钦看来,司马师的讨伐大军十余万人之众,日费粮饷不计其数,自然是难以持久的。只要他们在寿春能够坚守上三个月或者半年,配合吴军在外围的进攻和骚扰,不说击败司马师,将其暂时逼退应该不难。 但这样做就代表他们淮南军彻底丧失了“忠于魏室”的立场,届时恐怕将无法维持士兵们继续战斗的信心,毕竟淮南军与东吴交战对抗多年,绝大多数人恐怕不能接受降吴的结局。 文钦的烦躁不安并没有影响到文鸯,尽管昨夜一番血战没能占到便宜,但文鸯的斗志并未因此消沉。 他在自己军中积极鼓舞士气,虽然对普通将士收效甚微,但作为其亲随的那八百骑兵却重新燃起了斗志。 姜远和姜志暗暗观察着军营中发生的一切,两人根据经验判断,都认为淮南军已经无可救药。 这样士气低沉的军队他们也见过,当年曲山之战被郭淮重兵包围的句安和李歆部有少数士兵最终逃回了蜀地,那些人的眼神、表情与今日的淮南军相差无几。 “远哥,你看文鸯那小子慷慨激昂,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听他的。”姜志忍不住暗笑。 “大势已去,难免如此。”姜远微微摇头,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从淮南脱身了。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这趟淮南之行算他们白跑一趟,但毋丘俭和文钦发动的叛乱会给魏国造成国力的损失是不争事实。即便他们没能如愿把这场叛乱扩大,但也算试探了魏军除雍凉外其余地区兵马的实力,不算一无所获。 姜志还想同姜远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文鸯朝自己二人走来,便站直了身子收声,与姜远一同向其行礼。 “两位江家兄弟,昨夜难得你们能与我同生共死,我也看到了你们的身手远胜于一般的士兵。”文鸯此时对姜远二人已经心有敬意,为了实现他接下来的计划,他决定拉拢这两兄弟。 “将军说的哪里话,司马氏篡权逼主,震惊邻邦,理应天下共讨之。”姜远这番话在文鸯听来是一个意思,在姜志听来又是另一个意思,说得十分巧妙。 “都这个时候了,江兄不必对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吧?”文鸯嘴角闪过一抹苦笑,“昨夜袭敌,因史、李二逆叛变而功败垂成,江兄昨日与我商议的对策也皆成画饼,听闻诸葛诞已经攻克安风津,胡遵已断我军归路,东吴更是趁机想要袭取寿春城。” 他顿了一下,停下来观察姜远的表情,发现他始终是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些惊异,暗暗认为姜远有大将风度。 “江兄,若你们现在想走,我不阻拦。”文鸯伸手向他示意营门。 “将军你打算怎么做呢?”姜远问。 文鸯眼神坚定,压低声音说道:“今夜,我要再袭敌阵。” 第二百零九章 二度夜袭 文鸯说出自己打算再度夜袭敌军的计划时,姜远并没有感到太过吃惊。 先败后胜,这在古今用兵的例子中并不少见,虽然淮南军昨夜袭营没能成功还损失很大,但相应的对方一定也会放松戒备。 “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果。”姜远对文鸯说道,“将军既然有此志气,我们兄弟二人便随你再战一场。” 文鸯听到姜远表态愿意相助,心中顿时大喜,把自己的具体计划向二人说了出来。 原来他这一次不打算再去攻打南顿的邓艾军,而是想要贴着淮河潜行直捣乐嘉。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却又不失可行性。 邓艾军昨夜刚刚打退淮南军进攻,虽然不一定会有很深的防备,但作为司马师部署在最前方的军队肯定不至于松懈到连续两晚被突破。但乐嘉的王基就不同了,他身处邓艾侧后方,万难料到淮南军会有如此勇气绕过邓艾直接来攻打自己。 姜远赞同文鸯的决定,唯一的问题在于,军中此时的士气是否可用。 “将士们经历昨夜一战人困马乏,且我看众人似已失斗志……”姜远对文鸯小声提醒道,“将军若要出击,当想办法激励士气。” “我只带麾下骑军出战。”文鸯的回答出乎姜远的意料。 虽然从昨夜的战斗足以看出文鸯手下八百骑个个精锐,可乐嘉的王基一军有近三万人……姜远打量着文鸯的神情,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骤然想起“甘宁百骑劫魏营”的故事,但那是演义中被罗贯中夸大了的。以寡击众的劫营哪怕有夜色和混乱的加成能够取得一时的优势,可一旦对方的将领镇定指挥组织起反击,突袭部队就很容易陷入重围绝境。 “只凭将军麾下的骑军,纵使能够冲开敌军营寨,也无法改变整个战局。”姜远说道,“将军若不想做无用之功,还望请毋丘将军举兵接应。” 文鸯明白姜远的意思,一旦劫营成功,毋丘俭率军随后掩杀,或能趁乱击破敌军。 但他们此次攻打的不是近在眼前的南顿邓艾军,而是在稍远一点的乐嘉的王基军,小股突袭部队还好隐藏行踪悄悄接近,毋丘俭的大军一旦离开项县行动是毫无疑问会被敌军斥候发现的。 看出文鸯的顾虑,姜远进一步说道:“可以分成三部行动,将军与我等率骑军先行,于半夜发起攻击。文钦将军率此地余下的士卒作为第二队,毋丘俭将军的大军作为第三队。等到敌军斥候发现大军行动时,前两队已经与敌接战,当可为大军的总攻争取足够的时间。” “另外,营中如今士气低迷,将军可以谎称得到了其他地方将领、官员的响应,以暂时提振军心斗志。” 文鸯对姜远的看法深以为然,当即就要前去向文钦报告并求他帮忙同毋丘俭协商调度,然而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又站住了。 “江兄。”文鸯背对着姜远,微微侧首回看,眼神中带着七分疑惑三分戒备:“你不像是只粗读过几本兵书的样子。” 姜远笑着没有回答,又听见文鸯说道:“昨日你的那番长篇大论尚可以用天马行空不务实际来形容,但今日这番话……恐怕镇东将军幕府里的参军们也未必能说得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粗读过基本兵书,当然是一种谦虚的说法。”姜远耸了耸肩,“若是昨日我一来便说自己饱读兵书堪比卧龙凤雏,你和文钦将军不会将我当成疯子赶出去吗?” 文鸯眼神几番变化,最后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卧龙和凤雏,可从来没有出仕过我大魏……” 姜远听到之后,在他身后低声说道:“恕我直言,文钦将军对如今的魏室恐怕没有多少忠诚。而他之所以在此奋战,究竟是为了报答毋丘将军的礼遇更多一些,还是为了故主曹爽更多一些,我不得而知。” “我们父子只不过是想要一条出路罢了。”文鸯瞥了他一眼,“司马氏对反对他们的人毫不留情,我父曾受曹爽厚恩,恐怕日后难逃一劫。起兵反抗,也是迫不得已罢了。父亲想要退往东吴的心情,我也十分理解,只可惜毋丘将军心向大魏忠贞不渝,我们也无法左右他。” 姜志冷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率众投奔东吴吗?” 文鸯眼神凛冽地反问道:“难道为了忠义从洛阳赶来相助勤王的赤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乱世之下,人人命若飘蓬,忠义一钱不值。”姜志坦然地回答道,“况且从寿春到东吴,也不过是出龙潭又入虎穴,从逆命之臣变成另一种逆命之臣罢了。” 姜远没有阻止姜志说这番话,他知道文鸯此时定然对他们兄弟二人的身份持有怀疑,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这层窗户纸是迟早要捅破的。 “大敌当前,我没心思与你辩论。”文鸯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志一眼,“等破敌之后,若有机会,还想试试两位的身手。” 姜志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结束愈演愈烈的话题。 “好说。”姜远轻松地答应道,“若今夜我们二人与将军你都有幸能活下来,那么来日方长,机会很多。” 文鸯不再多言,径往文钦营中,将自己的计策告知父亲。文钦对二子历来信任,即便此时局面危难,他还是愿意听从文鸯的建议再行一试,当即派人前往项县城中通知毋丘俭。 苦于无法破敌的毋丘俭也急于依靠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接到文钦请战的报告之后当即应允。淮南军于是趁白日无事养精蓄锐,日落时生火造饭,入夜后由文鸯率领人马饱食的骑军先行出发,东进至淮河沿岸之后向北疾行,避开南顿正面的邓艾军直扑王基的营寨。 驻屯在乐嘉的王基没有像在南顿时那样于营寨外修建重重鹿砦,由于司马师率领大批骑军到来准备进击,王基的部下白天还奉命拆除了不少营地外的障碍为己方的骑军扫清道路。 如今这一切正好为文鸯破营提供的绝好有利的条件。 此夜月明星稀,春夜寒意犹胜,淮南军的骑兵在悄然潜近王基的营寨之后,在文鸯的带领下一同发起冲锋。 文鸯一如既往地冲锋在前,文虎带着精悍的随从紧随在后,姜远和姜志也紧跟第一梯队,众人没费多大力气就轻易地突入了王基的前营。 营中魏军毫无防备,混乱的状况比昨夜的邓艾军更加严重,文鸯手刃两名营将,目标明确地率骑军冲破前营直取中军——他要打乱敌军的中军,摧毁王基的指挥,为此战奠定胜局! 第二百一十章 虎豹爪牙 “二哥,你看!”跟着文鸯杀入中军营地的文虎眼尖地发现了竖在中军的帅旗,心中又惊又喜。 文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面书着“魏大将军司马师”名号的大纛在前方不远处飘扬。他心中一阵激动,直呼苍天有眼,有这面大纛在此,便说明司马师本人此时也在王基营中! 若能杀了此贼,何愁勤王不能成功?文鸯长枪朝前一指,下令道:“司马老贼必在中军,诸军随我冲!诛杀此贼!” 司马师本人竟然会在这里?姜远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只是盲目地跟着文鸯往前冲,一路上随手杀了几名拦路的敌军。 等冲到中军腹地,隔着营中闪动的火光,他遥遥望见前方有一座样式不同的帐篷。此时一个戴着半边眼罩的男子正衣甲不整地被虎卫们护着从帐中跑出,狼狈仓皇的脸上既惊又怒,赫然就是位极人臣手握天下权柄的大将军司马师。 “远哥,那人便是……”姜志也看到了司马师在护卫的保护下仓皇出逃,兴奋地叫了冲出来。 若不是有姜远在旁边拉住了他的缰绳,他几乎立刻就想冲过去。 在这里诛杀司马师,简直是汉中将士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功勋,姜志不解地看向姜远:“远哥,难道你不想要司马师的项上人头?” “不要只盯着眼前,当心周围。”姜远当然想杀了司马师,但却不敢小看司马师身边的那批虎卫。 那帮人的前身是曹操时代许褚和典韦统领的宿卫,如果说虎豹骑是曹魏骑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那虎卫便是与之相衬的曹魏步军中冠绝天下的那一支。 而且既然虎卫和司马师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么虎豹骑还会远吗? 姜远和姜志二人把警惕的目光投向四周,王基部下的兵卒正在向远处的黑暗溃散,但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危险的野兽正在窥伺。 轰隆的鼓声响起,四面马蹄声急促,来不及散开的溃兵被疾驰的战马撞翻践踏,人马浑身披甲的黑色骑兵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出现在了战场上。 文鸯麾下轻骑的侧翼在一瞬间被黑潮吞没,上百骑在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撞开淮南轻骑阵线的虎豹骑重骑军依旧阵形完整,精铁打造的马槊上挂着无数支离破碎的血肉残肢。士兵们杀气凛冽的眼神从面甲的缝隙中透出来,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宛如地狱恶鬼。 “二哥!是虎豹骑!”正准备冲向司马师的文虎被震住了,握枪的手心不知不觉间汗水密布。 “挡住他们!”文鸯此时眼里只有司马师,他向麾下的骑军们下达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命令,随后单枪匹马扑向司马师。 文虎和少数精锐的轻骑随从紧紧跟上,掩护文鸯的两翼,剩下的骑兵们则硬着头皮迎击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朝他们杀过来的虎豹骑。 “远哥,我们怎么办?文鸯那小子不要命了!”姜志一眼就看出就凭这几百轻骑根本挡不住虎豹骑多久,文鸯还一个劲地往敌营深处扎,简直和寻死无异。 姜远后心也遍是冷汗,看了虎豹骑的冲锋之后他对这一仗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即使史招和李续没有倒戈,即使文钦和毋丘俭集中淮南军全部力量,恐怕也难以在野战中战胜司马师。 在平原上能对付重骑兵的只有另一支重骑兵,或者依靠人数数倍于重骑兵的重甲步军结阵。 然而毋丘俭所统领的淮南战区此前主要作战对象是吴军,且交战区域水泽密布,所以淮南魏军完全没有配备重骑和重步,因为根本用不上。 这样的淮南军在虎豹骑面前根本没有对攻的资本,理智告诉姜远这个时候应该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而且把魏军仍保有精锐的虎豹骑的情报带回汉中也很重要,能避免己方在将来的北伐中吃暗亏。 “阿志,跑。”姜远看到前方的淮南轻骑完全不是虎豹骑的对手,死伤越来越多,果断对姜志下令撤退。 两人掉头反向冲出王基军营,却又在营外狠狠勒马,因为营外不远处的平原上,有茫茫数千的骑军严阵以待——只不过是背对着他们的。 “那是……” “那也是虎豹骑。”姜远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语气沉重地回答了姜志的问题。 姜志脸色苍白,他以为营中那批重骑就已经是虎豹骑的全部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 “应该是虎豹骑中的轻骑。司马师真舍得下本钱,这是把洛阳的精锐全部都带出来了吗……” 虎骑营负责肃清突入营寨的淮南轻骑,豹骑营则与其余骑兵集结起来迎击随后到来的文钦和毋丘俭。 文钦率领本部人马刚刚赶到乐嘉,便遭到了以豹骑为主的七千骑兵突击,来不及展开阵列便遭受大败。 他本想咬牙顶住攻势撑到毋丘俭来援,却在不久之后接到消息称毋丘俭的后军被邓艾从侧面截击,已经无法按计划赶到乐嘉参战了。 几乎同一时间,从前方败逃下来的士兵也带回了文鸯麾下的骑兵在敌营中被击溃的消息。 大势已去!文钦心中一片凄凉,无心再去指挥身边的士卒抵挡魏军骑兵的冲锋,只匆匆带上了几十名亲随便突围而走。 亲眼目睹了文钦军被司马师派出的骑军击溃的姜远意识到此时或许是他们逃走的最后机会,豹骑营兵强马快,要是等他们收拾完了文钦的残部再撞上自己兄弟二人,那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姜远和姜志打算趁乱往西面逃亡,但奔出几里地之后又匆匆折返,因为他们于途中发现司马师的大军正在从西面向项县开进。 没想到今夜的劫营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双方的决战,司马师不但派出了骑兵攻击文钦,在得知毋丘俭于半路上和邓艾缠斗之后,果断把手边的兵力都派了出去,想要借此一战平定淮南叛乱, 西边是行进的司马师步军大队,往东没有出路,南边是豹骑营等魏军骑兵,姜远和姜志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决定再度杀回王基的营寨。 文鸯麾下的骑军几乎已经全部战死,但虎骑营的重骑军还在驰骋,这就意味着战斗还没有结束。 姜远和姜志鼓起勇气靠近杀声沸腾的中军营寨,借着破晓的天光看见十余骑在文鸯的带领下在敌阵中往来冲突避实击虚,靠着自身轻骑的速度把虎骑营主力甩在身后,所到之处魏军成片披靡。 司马师身裹大氅,在虎卫和重步军的层层围绕下站在远处的战车上观望,脸色铁青嘴唇泛白。 文鸯甚至一度冲到他面前不足二十步的位置,但被重步军的枪盾坚阵和弓弩逼退。 “大将军,贼将凶猛,大将军还是先避一避吧!”王基对文鸯很是忌惮,生怕司马师有个什么闪失。 “你想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司马师病眼作痛,神色狰狞道:“告诉虎骑营掌印司马,再拿不下这小贼,提头来见我!” 第二百十一章 难舍良骥 话音未落,文鸯带着包括弟弟文虎在内的三名骑兵再一次冲到了司马师面前。 四骑同时在马背上朝司马师开弓射箭,其中两人的箭气力不足,软软地落在了重步军阵前。文鸯和文虎二人射出的箭却强劲有力,两箭直取司马师眉心和咽喉。 一员魁梧雄壮的魏将手持巨盾闪在司马师身前,将两箭拦下,喉咙中发出蛰伏之虎般充满威胁的低吼:“叛贼休要猖狂!许仪在此!” 文鸯咬牙切齿,用枪指着许仪骂道:“汝父虎侯许仲康拱卫武帝,忠心赤胆可昭日月!你今日不思匡扶曹氏血脉,反助窃国奸贼!可耻!可恨!” 许仪无言以对,但仍尽力举着巨盾护卫司马师,在文鸯的辱骂中一声不吭。 文鸯冲不开司马师面前结阵的重步军,后方虎骑营又追了上来,加上此时天色已经微亮,却不见父亲和毋丘俭后援赶到,他便知道此战已然失败。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含恨离开,带着文虎准备突围。 百余名虎骑营的重骑兵们从后方涌上来,几乎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文虎和其余两名轻骑见此阵势都心生退意,唯有文鸯一人不管不顾杀向前去。 虎骑营身披厚实铁甲的重骑兵在文鸯面前略显笨重,且无法及时转向合围,文鸯依靠自身高超的马上功夫硬是从敌阵中闯出一条路来。 文虎和其余两人被文鸯的奋武所鼓舞,跟着他试图从虎骑营的正面杀开一条生路。 交锋之中,接连有数名重骑兵被文鸯打下马背,尽管长枪难以重创他们的铁甲,但却不能阻止文鸯靠力气把他们从马背上击落。 一支羽箭从侧面袭来,精准地穿透了一名重骑兵甲胄关节间的缝隙,文鸯仓促间扭头一望,只见姜志在十余步外举着角弓,姜远则带马从那边赶来。 这两人竟然还活着…… 文鸯心中诧异,斗志更为昂扬,一口气带着文虎和两名轻骑冲破了重骑军的阻拦,与赶来的姜远汇合。 他见姜远衣甲上血迹斑驳,枪上的白缨也被染成猩红色,昨夜苦战的艰难可想而知,眼神里有些唏嘘感慨。 为了突袭司马师,淮南军的轻骑几乎死伤殆尽,此时还存活的人不是怯敌避战的懦夫就是艺高胆大的强手,而姜远和姜志两人显然是后者。 “文钦将军被虎豹骑击退,毋丘俭多半也来不了了。”姜远一照面就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向文鸯说明,同时告诉他南归的路上此时都是敌军的骑兵。 文鸯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些情况他也多半料到了。 后方的虎骑营尚在掉头整队,王基部下的士卒散布在周围,他们不敢在此停留,合力冲出敌营之后,来到颖水畔的一片芦苇荡休息躲藏。 姜远在芦苇中脱下了自己满身血污的衣甲,将其抛入河中。 文鸯听到落水的声响,缓步走到他身边,看着顺流远去的衣甲问道:“江兄这是要走了吗?” “毋丘俭已经失败了。”姜远叹了口气,“或许天命如此,曹氏篡汉自立,以后自有别人来取代他们。” 文鸯沉默了片刻,最终发出一声自嘲的笑,什么都没说。 听到姜远这番话,他已经猜到了这两个自称从洛阳来的人是什么身份,不过事到如今淮南军兵败如山倒,大家共患难一场,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那我们就在此地分道扬镳吧。”文鸯转身对姜远说道。 “你要去南边吗?” “我和三弟要去寻父亲。”文鸯答道,“寻到之后,大概会和父亲同去江东吧。” 姜远道:“恕在下直言,投奔江东恐怕是个下策。” 文鸯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在询问“足下有何高见”。 “寿春已被诸葛诞攻陷,你们的兵马又损失殆尽,此时去江东不再是座上宾,而是丧家犬。”姜远直白地对他分析情况,“将来吴军北伐,你们也是打头阵送死的第一批。” 文鸯微微皱眉,反问道:“那江兄的意思,是要我们跟你去西蜀吗?” “你意下如何?” “西蜀路途遥远,你打算怎么回去?” “胆子大一点,就从此间到洛阳再去长安,从子午谷回汉中。”姜远笑道。 “那胆子小呢?” “那就先去荆州,取道上庸,溯汉水而上。” 文鸯耸了耸肩:“这不还是去汉中。” “汉中是我们大军长年驻扎之地。” “你们有多少人马?” “十二万。”姜远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反正文鸯也没问是汉中有多少人马还是全国有多少人马。 “我相信江兄不至于骗我,只是这十二万人马,未必都能用在北伐上吧。”文鸯心思敏锐,早已猜到姜远说的数字是蜀汉全国的兵力,“镇守南中、永安和成都等地的人马恐怕就要占掉近半,姜维最近两次出征虽然声势浩大,但听说用兵也不过数万之众。” “兵不在多,在于精。”姜远说,“郭淮陈泰都不是我们卫将军的对手,这一次曹魏内部大乱,对我们来说也是绝好的机会。” 文鸯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但许久之后他再度睁眼,对姜远微微一笑:“江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和三弟终究不能撇下父亲,我们还是在此分手吧。” 文钦和东吴早就暗中往来,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去江东了。 姜远听到文鸯这么说,心中觉得有些可惜,毕竟这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况且如此年轻,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他想再努力一下,但尚未开口便被文鸯抢了先。 “后会有期之前,江兄可否把以真面目示人?” 姜远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明白他是在问自己的真实身份,心想此时也不必再隐瞒了,便坦然将自己的汉军中的身份相告。 “原来是无当飞军的统领,怪不得……”文鸯吃惊之余对姜远佩服更甚,戏谑地回忆道:“若是之前采纳你的计策,不知是否……” “即便用我的计策,结果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姜远知道他对这一仗充满了不甘,于是出言安慰道:“军心士气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又有史招李续那样的人投敌背叛,即便你们采用我各个击破的计策,也未必能在安风津战胜诸葛诞。” 文鸯点了点头,终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一行人在芦苇荡中藏了半天,等到夜色降临。 文鸯带着文虎和两名幸存的骑兵固执地往南离去,姜远和姜志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远哥,那我们回汉中,是走胆大的路还是走胆小的路?” “不急,我们先跟着文鸯他们往南走。” “文鸯那小子不是一定要去找他爹吗?远哥还觉得有机会?” “万一昨夜文钦不幸死了呢?”姜远还不想放弃,“若真是那样,我一定要阻止他们俩兄弟去江东。”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丧家之犬 乐嘉一战过后,淮南军全线溃败,但司马师却对文鸯冲阵袭营之事大为恼火,将原先执掌虎骑营的将领一撸到底,并派出豹骑营继续追击。 毋丘俭在半路与邓艾军交战之后向南撤退,途中听闻文钦已经被司马师打败,于是他决定放弃项县回师寿春。但寿春已被诸葛诞占领,入侵的吴军也被诸葛诞击退,还在追击战中斩杀了东吴左将军留赞。 腹背受敌,走投无路,淮南军的军心在撤退途中剧烈动摇,最终演变成了雪崩般的败势。 淮南军土崩瓦解,毋丘俭也在逃亡途中被杀,这场由曹魏最后的忠臣掀起的反抗司马氏的战争也迎来了谢幕。 文钦率领残军逃回到项县时,城上已经尽是邓艾的旗号,后方虎豹骑又接踵而至追击甚急,他不敢停下来等待二子,只能独自逃往江东。 文鸯和文虎比文钦迟了一天回到项县,身边已经没有任何随从,那两名最后的轻骑也在躲避敌军追击时走散了。 此时四面都已经是司马师的大军,魏军的轻骑还在不断地搜索追踪他们的行迹。 兄弟二人人困马乏,见项县已被邓艾占领,便想绕过项县往南逃亡,行不出数里因饥饿难耐而前往一处村庄向百姓乞讨食物。 村民知晓他二人是已经兵败的叛军,一面拿出食物和水假意招待,一面派人向正在附近搜索的魏军骑兵报信。 文鸯察觉到村民举止神情的异样,催促弟弟一顿狼吞虎咽填饱肚子,立刻继续上路。 因他二人携弓带刀枪,村中百姓不敢阻拦。但两人方出村口,便遇到了赶来追拿他们的虎豹骑前锋营。 对方人多势众,文氏兄弟二人不敢迎战,拼命催马逃往西面的一片林子,利用林地暂时甩掉了虎豹骑之后,两人又为南归的路发起愁来。 魏军调集上千人开始搜检树林,所幸林子甚大,文鸯和文虎躲藏到了深夜,再度纵马冲出包围,只是他们两番逃亡之后,距离吴地越来越远了。 两人的坐骑都已体力将尽,文鸯此时心中也没了主意,带着弟弟盲目地行走在夜幕下的田间小道上。 前头隐隐有灯火闪动,原来他们又到了一处村子。 文鸯和文虎下马牵着坐骑悄悄潜入村庄,打算在村子西边的祠堂内歇息一晚。人到饿极了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敬畏鬼神,兄弟二人取了祠堂内供奉的果肉充饥饱腹,而后就在祠堂的神像前着甲而寝。 连战和彻夜奔走的疲惫让他们根本没有轮流守夜的念头,一同沉沉睡去。 半夜,文鸯在火把刺目的光芒中缓缓睁开眼,诧异地发现自己和弟弟已经被人用粗绳背对背绑在了一起。 手举火把拿着草叉和柴刀的村民们围在他们边上,祠堂外的天色还很沉暗。 “这两人似乎是流落至此的叛贼……” “不如将他们拿了送去邀功……” 文鸯听到村民们在边上窃窃商议。 他叫嚷着抗议道:“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快给我们松绑!” “闭嘴,老实点!”一根木棍砸在他头顶,把染血的头盔砸得滚到了角落,文鸯头晕目眩咬牙切齿,奋力挣扎却摆脱不了绳索的束缚。 村民们还在商议选出几个代表把这俩叛军兄弟送去交给官军,忽然有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喊村里失火,一下子从祠堂喊走了大部分人。 文鸯见留下来看管自己兄弟二人的只剩下一个拿着草叉的青年和一个举着火把的中年男人,心中再度升起了抗争的欲望。 他试图先让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从绳索中解放出来,但那两个留下来看守的村民似乎警惕性极高,只要他一有动作那草叉便顶到胸前进行威胁。 正当他无计可施急得满头冒汗之时,两条人影飞快地从祠堂外闪进来。 文鸯心中一惊,飞快地辨认出了那两人的样貌,脸上泛起喜色。 两道寒光闪过,留在祠堂看守叛贼的两个村民一声不吭地毙命,草叉当啷落地,火把则被来者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 姜远把火把递给持刀在向门外戒备的姜志,然后迅速帮文鸯和文虎二人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文氏兄弟二人取回了自己的兵器,随后和姜远一同离开祠堂。 望着村子东头冲天的火光,文鸯猜到了这是姜远的手笔。 “此地不宜久留,两位请速速离开。”姜远对他们说道。 文鸯和文虎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马上离开,姜远和姜志则已经骑上了自己的坐骑。 见那两兄弟还愣在原地,姜远又催促了一句:“此处发生的事很快会引来敌骑,我们必须马上走。” “姜兄,往南的道路上尽是魏兵,我们没能找到父亲。”文鸯牵着马来到姜远面前说道,“我听说毋丘俭已经死了,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逃脱……” “文钦将军粗中有细勇武过人,又不像毋丘俭那样对曹魏愚忠,应该有机会逃到江东的。”姜远虽然希望把他们俩带回蜀地,但这个时候还是没有选择采取欺骗的手段。 文鸯和文虎上马,跟着他们离开村子往西赶路,听闻姜远和姜志打算先去荆州溯汉水而上返回蜀地,兄弟俩商议之后,决定暂且跟着姜远行动。 只要能先摆脱司马师的追击,等到了荆州之后再想办法过江去东吴寻找父亲也不是难事。 姜远知道文鸯和文虎二人的心思,但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同意先结伴上路一起前往荆州再从长计议。 待人以诚,这是姜远在招揽文鸯一事上的原则。毕竟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够为蜀汉征战的忠臣良将,如果从一开始就耍阴谋诡计,那就算把文鸯带到了蜀地也没有意义。 姜远希望的是,文鸯最后能够心甘情愿地跟随自己前往汉中成为北伐军的一员,只是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文钦是逃往了东吴。父子分处两国,一个在东两个在西,他们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命更替 毋丘俭掀起的淮南二叛被迅速地镇压,这场魏国的内乱持续时间太短,但姜维依旧准备再一次出师北伐。 因为在平定毋丘俭的叛乱之后,司马师于班师途中意外病死,平叛魏军的主力停留在许昌守护司马师的遗体等待发丧。 留守洛阳的司马昭听到司马师病危的消息,匆匆赶往许昌。司马师在病榻上向弟弟交代了几句后事,便一命呜呼魂归地府。 司马昭心情复杂地留在许昌为兄长料理后事,同时如山的重担落在了他的肩上。 在出征淮南之前,魏国上下没有人想到正值壮年的司马师竟会暴毙,原本集中于司马师一人之手的权力一时间仿佛变成了无主之物,不少人因此心生别念。 年仅十五岁的魏主曹髦在洛阳听闻司马师病亡于班师途中的消息,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一生绝无仅有的机会,一个摆脱司马家的操纵、重新执掌魏国权力的机会。 他立即给许昌下诏,命司马昭留在许昌镇守,大军则由尚书傅嘏统领带回洛阳。 曹髦的目的十分明确——趁着司马师仓促死亡没有来得及安排好权力交接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把军权收回自己手中。只要洛阳的中军重新效忠于自己这个曹魏皇帝,那么即便司马昭留在许昌都督外地驻军也没什么威胁。 年轻的皇帝有着远大的志向,并不甘愿受到司马氏的摆布,这条意在夺回军权的诏书原本是神来之笔,司马昭此时还沉浸在兄长暴毙的六神无主之中,即便司马师临死前要他接掌大将军之位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司马师活着的时候,司马昭根本就没想过自己有接班的一天,虽然兄长没有儿子,但他早就把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做子嗣。 原本司马师大权在握,等到扫平蜀吴之后功高震主,学一学曹家篡汉的操作便能水到渠成握有天下。司马昭此前一直都在兢兢业业地给兄长打下手,连东兴大败的锅都全盘揽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兄长能够登临九五。他心里早就算好了,到时候不管兄长愿不愿意,他都要鼓动效忠司马家的臣子们逼曹氏皇帝禅位。 司马师东征毋丘俭意外身亡,最受打击的人当属司马昭,因为他发现自己原本下的棋完全作废了。 虽然眼前有不可想象的权力等着他去接收,但这意味着棋盘又要重新布局,而坐在棋局另一头的对手虽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却率先落子向他露出了獠牙。 接到留镇许昌的诏书的那一刻,司马昭慌了,他甚至都准备接受这个结果,心想留守许昌好歹也算是个手握重兵的外臣。 但有两个人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力劝他无论如何要亲自领兵返回洛阳面见曹髦。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引以为知己好友的钟会,另一个收到了皇帝诏书委以班师重任的尚书傅嘏。 曹髦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傅嘏是司马一党。傅嘏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皇帝想要做什么,他选择去向悲痛中不理诸事的司马昭提醒皇帝的野心。 钟会给司马昭出主意:“可率军扶大将军灵柩速回洛阳,若天子问起,则托以发丧心切之名,用孝道来堵住其诘问。” 司马昭与钟会谈论了一整夜,经过钟会的开导和规劝,他决定冒一次抗旨的险,不理会曹髦的诏书,亲自率军班师洛阳。 钟会用一整夜的时间向司马昭说明了一个道理——眼下没有什么比军权更重要,只要此地的数万大军还效忠于你,那么曹髦就算有飞天之志也终究是司马家豢养的笼中之雀。 最终,司马昭班师回朝,向曹髦交出兄长临终前的遗书,并请求国家恩赏兄长平乱殉国的忠义。曹髦迫于形势,只好任命司马昭接替大将军之位辅政,追谥司马师为“忠武公”。 毋丘俭的败亡,是忠于曹魏的外臣的最后一次抗争。而曹髦和司马昭争夺军权的失败,则是日后两人你死我活的开端。 …… 荆州,汉水江上。 正在返回蜀地途中的姜远等人乘上了一艘开往上庸的船。 他们在襄阳听到了司马师病故以及司马昭继任大将军之位的一系列消息,并为此感到欣喜若狂——司马师的死必然会造成魏国内部权力争斗进一步激化,可以预见姜维不久之后将再度出师北伐。 姜远都忍不住感慨,自司马懿高平陵政变以来,魏国内部的变乱真是一起接一起仿佛停不下来,倘若诸葛丞相能够多活个二、三十年有司马懿那般高寿,说不定汉军早已全取雍凉。 之所以这么感慨,倒不是他瞧不起姜维北伐的能力。平心而论自费祎死后,姜维率领他们北伐所取得的战果已经远超诸葛亮在时汉军对魏军交战的斩获,当然这与统帅的用兵风格和战略目标有关,并不足以评判高下。但诸葛亮死后,蜀汉的内政和军政日渐衰退却是不争的事实。 姜维在治军上远比不上诸葛亮,这也没什么好丢脸的,毕竟单论治军练兵,刘禅时代的诸葛亮敢称三国第二就没人敢称自己是三国第一。即便是对葛氏颇有私怨的陈寿在写诸葛亮传时也不得不承认诸葛亮是治军的奇才。 “滚滚江流,一去不返。天地广阔,谁主沉浮……”他的思绪越来越远,两眼出神地望着平阔的汉水,口中喃喃自语。 文鸯此时正好走到旁边,诧异地看了姜远一眼:“这不像是踌躇满志的人说出的话,莫非姜兄你自己也对北伐没有信心?” 姜远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如果我告诉你,这天下最终会落入司马氏之手,你信吗?” “我信。”文鸯回答,但停顿了一下又说:“也不信。” “此话何解?” “淮南兵败,以后恐怕再也没人敢为曹家讨伐司马氏,大魏会变成司马氏的大魏。”文鸯叹了口气,“西蜀东吴,迟早会被大魏击败。” 姜远没有反驳,而是问道:“那为何又不信?” “因为我生性好斗不服输,越是有人说天命难违,我越想去试试。”文鸯望着姜远说道,“这,就是我没有在襄阳和你分手,现在还在船上的理由。” 第二百一十四章 王经用武 淮南的叛乱对雍凉地区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陈泰身在洛阳未归,雍州刺史王经第一次体验到了手握全部权力不受掣肘的快意。 对于去年的失败,王经并不认为是自己指挥不当所造成的,主要责任还是在于李简的投降和当时蜀军人多势众。 现在,他手里有了司马昭留下来的五万精锐,自认为兵强马壮,于是又冒出了想和姜维掰掰腕子的念头。 王经的目光落在了靠近魏蜀两国边境的曲山山城,此地自从去年狄道城之战时被蜀军占据之后就一直没有收回来,后来姜维退兵,主动放弃了狄道和临洮,却唯独在曲山山城留下了兵力驻守。 这块由自己统辖、画在大魏地图上的土地此时正驻扎着蜀汉的军队,让身为雍州刺史的王经深感不舒服,不过,他隐约觉得这也是个机会。 王经找到了当年曲山之战时姜维部下的两名降将句安和李歆,向他们仔细打听了当年郭淮围攻曲山的战况,随后他惊喜地发现——眼下的情况和当时不是十分相似吗? 姜维竟然如此不长记性,在曾经的覆军之地又派驻了军队,王经嘴角泛起冷笑。 魏军的将领们听闻王经有意进攻曲山,众人集智讨论了一番之后,一致认为如今也可以照搬当年郭淮的打法——以一部兵力围困曲山山城,隔绝山城蜀军的运粮、取水道路,另遣主力在牛头山北面设营驻防,阻挡蜀军救援曲山。 这是当年经过郭淮实践并得到成功的打法,被为的句安和李歆两军在缺粮断水之后迅速崩溃,最后大部被迫投降。从蜀地增援曲山,必须要翻越沓中北面的牛头山,无论是山地还是在山地北面的平原,都是利于防守的地形。只要把蜀军挡在山南,就可以安稳地拿下曲山。 但王经和众将们意见不合,他认为照搬郭淮的打法虽然稳妥,但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仅仅吃掉曲山山城的那数千蜀军根本不够他的胃口。 他向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围攻曲山,但不在牛头山一带使用主力阻挡蜀军,而是故意放其进入洮水平原。魏军就在洮水平原上与远道而来的蜀军进行决战,以求一举将其击溃、重创。 王经之所以有这个底气,是因为他亲自检阅过司马昭留给自己的那五万精锐,确实是能征善战的劲旅,加上原本雍州边军的残部也有所恢复,如今他手里直接能指挥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八万人。 八万人,已经超过了蜀军北伐兵力的总和,王经觉得自己必然不可能输,何况他还派人去金城联络了太守杨欣,也给羌王姚柯回送去了信。 姚柯回接到王经邀请出兵的书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去年他派出的羌兵也是在曲山一带被蜀军杀败的,好处没捞着,损失的兵马还不少。当时从曲山逃回来的羌人谈起蜀军吹得天花乱坠,令人闻之无不丧胆,如今魏国又要自己出兵相助,姚柯回心中自是不情不愿。 他一面敷衍应付王经的使者,一面派人秘密将消息转送往阴平。 于是在开战之前,蜀汉方面就几乎已经知道了王经的全部计划。 姜维此时正在汉中练兵,本就有趁魏军淮南内乱的时候出师北伐,此时接到阴平来的报告,得知王经想要主动求战,忍不住喜上眉梢——郭淮病死,陈泰又回洛阳去了,自己的对手再降一级,变成了王经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真是天助我也。 于是姜维向成都上表,阐述北伐时机已经成熟,请求朝廷准许他再次率军出征。 由于去年狄道之战前后出动六万大军且对峙时间过长,汉军耗费了过多的粮草,因此姜维此次决定速战速决,目标定为歼灭王经麾下的魏军雍凉主力。 北伐的提议得到了刘禅的许可,汉军从四月开始把储备的粮草和军械往阴平、武都二郡转移,并在五月完成了第一批出征军队四万人的集结。 此时,魏军已经对曲山山城发起了进攻,不过由于王经的目的在于引蜀军前来决战,所以攻打曲山的势头并不猛烈。 驻守曲山的傅佥一面率军坚守,一面派人突围往阴平郡求援,魏军按照王经的指示刻意放过了求援的使者,让姜维得知了曲山被围攻紧急的消息。 姜维军至沓中,并未急于出击,而是派廖化先率阴平郡的汉军往北挺进至牛头山,试探魏军的部属。 当年的曲山之战同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次之所以还坚持占据曲山令傅佥一军陷入包围,姜维的考虑是时过境迁两军的实力和统帅都发生了变化,不可死板地按照当年的情况来推演战局。 首先去年狄道之战时,汉军就重新修筑了曲山山城,不但建立了坚固的城防,还顺利找到了地下的水脉,即便再度被围也不会像当年句安和李歆二将一样这么快土崩瓦解。 其次,魏军的雍州边军数次遭到重创再重建,士兵的素质已经不可与郭淮手中的雍州边军相提并论。围攻曲山山城再阻援于牛头山的任务,姜维认为王经不可能像郭淮那样完成得那么出色。 然而半个月后,挺进至牛头山的廖化部已经站稳了阵脚,传回报告称牛头山以及山北没有魏军主力,只有少许敌军斥候活动。 王经竟然不准备利用牛头山的地形阻挡援军,这让姜维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对手想要干什么。他一面让廖化派出精锐斥候进入陇西探查敌军的踪迹,一面耐心地等候曲山的进一步消息。 如姜维所期待的那样,傅佥再度派人传回了曲山的战况,消息让汉军众将们一度感到很放心。因为傅佥称曲山山城至今仍能安然固守,魏军的攻势也并不激烈,似乎打算长期围困。但山城中还有不少余粮,他乐观预计可以坚守至七月。 廖化也侦查到了王经将主力集结在狄道城附近按兵不动,并且在狄道城以南的平原上修建了坚固的营垒,设下重重鹿砦。 “王经这是想和我在狄道城下决战吗?”姜维忍俊不禁。 魏军已经在狄道城下设好了阵地,只有傻子才会去别人预先准备好的场地交战,王经的天真让汉军众将都哭笑不得。 汉军随后在姜维的指挥下前锋兵分三路,左路由夏侯霸率领佯作攻击凉州的金城、西平等地,右路由征西大将军张翼率领进逼襄武,中路以廖化为前锋,他亲率大军随后而行,缓缓靠近临洮。 至于曲山山城,反正双方用的都是少数兵力互相牵制,随他去吧,魏军愿意围多久就围多久。 已经回到军中的姜远赶上了这一次征伐,率领重整旗鼓的无当飞军作为中路的第二队人马紧随廖化前锋之后,向魏军前哨临洮逼近。 第二百一十五章 无当无前 去淮南走了一遭,重新回到无当飞军的姜远有些不太适应军中的情况。 他与姜志带着文鸯文虎两兄弟从上庸返回汉中时,大军已经开拔北上了,四人是在武都郡追上了部队,文鸯这才发现姜远原来真的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而且还是蜀汉鼎鼎有名的精锐之师无当飞军。 只是这支军队的士兵似乎都是南中的蛮夷…… 文鸯见到无当飞军的军容之后,心中略微有些忐忑,甚至有点怀疑姜远是不是真的能很好地控制这支军队。之所以会有这个疑虑,是因为通过观察姜远的表情,文鸯发现他回到军中之后似乎有些不自在。 姜远没有注意到文鸯在暗中观察自己,他之所以感到迷茫,是因为军中凭空多出了不少人,升帐议事时军帐中也出现了几个生面孔。 要不是这些人在狼池的带领下一同称自己为“姜统领”,他几乎以为在自己离开的期间朝廷或者义父把无当飞军的统帅人选给换了…… 狼池、孟牁、阿纳雅、庞宪,这四个跟随他南征平定永昌叛乱的人还在,据狼池解释是南征永昌之后阎宇对朝廷高度赞扬了无当飞军的表现,成都方面一高兴就把羌骑和庞宪的步军都编入了无当飞军。 无当飞军现在的建制再度发生变化,狼池孟牁分别统领两个步兵校,阿纳雅统领一个骑兵校。庞宪的麾下则编成一个八百人的营,并被赐予了“无前”的番号。 “无当”和“无前”原本都是飞军的番号,在诸葛亮时代初建飞军时被分别授予两支蛮族军队,但“无前”一军在一伐时大部折损于街亭之战,残部后来都编入了无当飞军,如今时隔多年朝廷总算是想起恢复了这个番号。 南征归来之后,庞宪的部队也经过了遴选和调换,淘汰掉其中的老弱病残之后又从关城补来了一批新练成的士卒,最终凑成了八个百人队,七百步兵一百骑兵。 让姜远感到意外之喜的是新编成的庞宪军中有不少他的熟面孔,其中一支步军百人队的百人长是齐崮,祝洵和于莽做他的副手,另外那支骑兵百人队的百人长是当初做过费芸葭护卫的汉寿中军骑卒赵允。 能见到这些熟面孔姜远自然高兴,但他更想知道的是此时出现在军帐内的两个陌生人是干什么的。 其中一人不着铠甲,只穿一身布衣,另一人倒是用衣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军帐中还一本正经地戴着头盔和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 “统领,这两人是上头新派来军中的……按理说你应该都认识。”狼池听到姜远询问这两人的身份,神情有些尴尬。 “我都认识?”姜远盯着那个穿布衣的年轻人打量了许久,确实有些眼熟,但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姜统领,在下宁随,狄道长李简去年举城投降,是在下为他前来联络的,我们在成都见过一面。”穿布衣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主动报上自己的来历。 他这么一说姜远就想起来了,不过还是一脸疑惑——一个魏国的降人,怎么会被派到无当飞军来? “在下被指派为姜统领的参军。”宁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然,以在下的资历和经验或许不足以对姜统领指手画脚。” 原来这人是被派来当参军了……姜远想了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多个人和自己商议谋划是好事。 他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人在姜远的注视下缓缓摘下了面甲,露出憨态可掬的笑脸:“姜参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想到你都已经是一军统领了。” 姜远盯着那张脸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忍住了自己蹦出粗口吐槽的欲望:“李副尉,怎么是你?真是没想到,你的变化也好大……” 李胆比之前瘦了不少,身材从虚胖变得较为壮实,看来在关城也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但容貌大体上还是没怎么变。 在姜远的询问下,李胆颇为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自己被任命为无当飞军的副将。 这个位置,姜远本想留给文鸯的。但此次刚回来就赶上了北伐出征,他也来不及向朝廷上报文鸯的情况,只在回汉中之后给义父送去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从淮南带回来两员猛将。 文鸯对此并不介意,他坦诚地告诉姜远,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加入汉军的打算。姜远也知道他初来乍到,多半还想在观望审视一阵,看看这里到底值不值得留下来。 军中暂时没有缺位可以填补,姜远便把文鸯和文虎都留在自己身边,和姜志一样作为自己直属的将领来统辖。 按理姜志这会儿应该回虎胆营报到,但他对跟随姜远出征这件事渴望已久,这次也终于得到了姜维的许可。虎胆营被姜维连同虎步军一起亲自带在身边,姜志于是如愿以偿地留在了无当飞军。 他没怎么把李胆和宁随当回事,跟在姜远身边基本上独自包揽了副将和参军的工作,倒显得李胆和宁随才是编外人员一般。 不过因为与姜远配合多年默契深厚,姜志所做的事往往都令姜远感到满意,李胆和宁随作为两个新来无当飞军的外人此时也乐于见到军中一切运转正常,两人并未因此与姜志发生冲突,反倒心甘情愿扮演副手的角色。 军议的时候,姜远也会着重听取文鸯的意见,毕竟文鸯此前也有过丰富的带兵经验,能够脱离文钦独立指挥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虽然在淮南的战斗中文鸯表现出的更多是个人的勇武,但姜远没有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冲阵型的骑兵将领看待。 姜远坚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潜力,只要在合适的位置上遇到合适的引导者,这些潜力都会绽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光彩。 五月中旬,无当飞军跟在廖化军的后头翻越牛头山,再度踏上陇西的土地。 与此同时,洛阳的魏国朝廷也得知了蜀军再度来犯的消息,司马昭要求陈泰火速返回长安督战退敌。 陈泰领命赶回长安,看到了王经递交给自己的军情报告,这才明白原来这一次是王经主动招惹姜维。在朝廷近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边军竟然已经围攻曲山快两个月了。 看到王经最新送来的报告上称蜀军兵分三路来犯,金城、祁山和石营三地都报告有发现蜀军进攻的迹象,陈泰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而更不可思议的是王经竟然要求分兵迎击三路蜀军。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战云密布 陈泰认定蜀军的兵力不足以分兵同时进攻三处要地,如果王经报告的情况属实,那么这就一定是姜维的诱敌之计。 他知道王经现在手中有了庞大的兵力,或许十分渴望和蜀军交战,但最稳妥的做法还是无视敌军的挑衅坚守待援。 陈泰给王经回信,要求他固守狄道城,等待自己率领长安等地的军队赶到陇西,再从北、东两面夹击蜀军。到时候魏军会在陇西战场上集中十万人的力量,应当可以粉碎姜维的阴谋诡计。 但这封回信送到王经手里时,王经已经做出了分兵的部署。 他以一万人前往金城协助杨欣抵御西路的蜀军,以一万人固防襄武并呼应祁山大营,再派出五千骑兵接应从临洮撤退的守军,余下的近五万人马依旧驻守在狄道城。 考虑到朝令夕改会令将帅的权威扫地,王经直接无视了陈泰的命令,各路人马依旧照前令行事。 很快,分兵出击的各路魏军纷纷传回好消息,金城太守杨欣和增援西路的魏军在金城郡南部击退了蜀军的进攻、襄武、祁山两地也成功守住。 出击接应临洮撤军的骑军甚至还在平原上击败了中路蜀军的前锋廖化。 廖化的前部八百人在与魏军骑兵匆促遭遇之后被围,由于忌惮魏军骑兵的冲击,廖化一直等到姜远的无当飞军赶到之后才一同进军解救被围的前部。 发觉无当飞军在包抄自己的侧翼之后,魏军骑兵主动撤围退去,廖化军被围的前部八百人折损过半,这一仗被王经视为一场试探明白了蜀军实力的大胜。 为防敌军去而复返,姜远和廖化商议之后原地扎营,等待姜维的大军。 和廖化协调好两军各自的防区之后,姜远迅速赶回自己军中,他还有要事要处理。 在刚才的交战中,阿纳雅部下的羌骑在迂回包抄过程中截住了魏军一什落单的小队,杀了七人擒获三人,其中有一名骑军伍长。 姜远在营中审问那三名俘虏之后,惊讶地得知王经此战能调动的兵力竟然达到了近八万人,而且其中还有数量不少的精锐骑军。 汉军这一次出征的总人数只有五万人,并且有一万人的后队还在从关城北上的途中,姜维还刚刚做出了分兵的举动,中路军现在满打满算不足三万,在兵力上处于绝对弱势。 他觉得此事重大,亲自赶回后方把敌情向姜维告知。 “王经有八万人马?雍凉边军什么时候有如此多的兵力了?”姜维听罢有些吃惊。 他刚刚才接到夏侯霸和张翼交战不利的报告,心中正在疑惑魏军主力的动向,此时听到姜远报告才意识到原来敌军的人数比他战前预想得要多出不少。 “据被俘虏的魏卒招供,他们原本是洛阳的中军,去年随司马昭进驻长安之后就一直留在雍州,司马昭回洛阳前把指挥权交给了王经。”姜远说道。 “原来如此。” “司马昭把偌大的兵权授予给王经,而不是给征西将军陈泰,看来他是希望王经和陈泰互相制衡。”姜远继续说道,“王经如今兵强马壮,似乎有和我军正面一战的念头。” 姜维道:“若这些兵马落入陈泰手里,以他的才干可以把雍凉守得如铁桶一般。王经好大喜功,分明没有多少领兵的才学却想在沙场上建立功业,这是我们的机会。” “王经虽是庸才,但敌军的实力不可小觑,而且我听说他们已经在狄道城下修建了坚固的营阵。” 姜维微微一笑,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当即对姜远吩咐道:“你即刻返回军中,和廖化一同向狄道进军,若遇魏军可诈败佯退。记住,进时要缓,退时要快。” “若王经举大兵前来追击,如之奈何?”姜远心想自己和廖化两军加起来不满一万人,敌军又有强大的骑兵,一旦交战失利在平原之上会非常被动。 “你们进军吸引王经的同时,我会趁机率主力迅速西渡洮水,佯装北上威胁凉州。他既贪功,知道你们是偏师便不会用尽全力。你和廖化甩脱追兵之后,同样向西渡过洮水,与我汇合。” “义父是想要在洮水西岸与王经决战吗?” “不错,王经手握重兵自视甚高,我军又连败数阵,他定会挥师渡河前来进攻,我便击之于半渡。” 姜远提出了一个问题:“王经如果出战,主力有五万人马,必然不会只在一点渡河,我军出击的时间过早则难尽全功,出击的时间过晚则敌军可能已经在河滩上站稳脚跟,硬拼会有较大伤亡,义父打算如何应对这种情形?” 姜维凝视着地图上洮水西岸的地形微微蹙眉,洮水两岸都没有太好的伏兵地点,没办法预先藏下奇兵用于突袭敌后或敌侧来制造混乱。 他虽想在这一战全歼王经麾下的精锐,但姜远所提出的硬拼己方会有较大伤亡他也确实不得不审慎考虑。 “如你所言,倘若王经分兵渡河,各部之间当有空隙。”姜维说道,“至于如何把兵力插进敌军之间的空隙,令其无法及时互相援救……” “我有一计,义父可还记得去年平定永昌叛乱之后,我托人送回汉中的藤甲?”姜远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记得。” “藤甲轻便且能浮于水上,可令我军士卒身着此甲提前埋伏在水上,既可在敌军渡河时登陆东岸袭扰其后阵,也可穿插至敌军两处渡河点之间进行阻隔。”姜远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并补充道:“无当飞军随军携带的辎重中,便有藤甲两千副,随时可以换装参战。” 姜维沉思片刻,脸上忽然有了笑容,采纳了姜远的提议。 他火速派人召回了都督左右两军的夏侯霸的张翼,将主力重新集结在一起,准备西渡洮水。 出发之前,汉军众将们在临洮附近举行了一次军议,主要是为了接下来的大战进行思想准备上的动员。 尽管姜维完全瞧不上王经个人的军事才干,但却不能不把八万魏军当回事,这恐怕是两国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交锋,几乎可以预见是一场艰苦非凡的战斗。 主持军议的姜维希望全军上下能够一如既往团结一心,以必胜的信念和无畏的勇气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但当他向众人将敌我军情以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说明之后,立刻便遭到了一个人的反对。 征西大将军张翼率先发难,坚决反对进行这次充满冒险色彩的决战。 “虎贲中郎督还未赶到,我军只有四万人,卫将军要在敌国的土地上挑战两倍于己的敌军精锐,是想用全军将士的性命去搏一场青史留名的大捷吗?”张翼的言语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论起军中的资历,张翼远在姜维之上,早在刘备时代他就已经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算是一路看着汉军几经跌宕发展到今日的。 在北伐用兵的问题上,张翼更支持费祎的保守策略,姜远回到军中之后听说的一件大新闻便是这次出兵之前,张翼在朝堂上当着刘禅的面就连年北伐问题和姜维争吵。 即便如此,姜维依然坚持带着张翼出征,一方面或许是公私分明,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用战场上的又一次胜利向张翼证明彼此之间谁对谁错。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将帅之盟 张翼的反对让军议的气氛一度变得十分紧张,毕竟其身居征西大将军之位,资历之深在汉军中也是说得上话的,更是此次北伐的三号领军人物。 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张翼认为在两军士兵素质、战力没有明显差距的情况下,又没有设伏等有利条件的前提下,贸然以寡击众发动决战是相当危险的。 此前廖化军在遭遇战中吃亏已经证实了王经手里有强大的骑兵,平原决战不可能不考虑彼此的骑兵力量,现实就是魏军的骑兵无论在人数还是训练程度上都优于汉军。 针对张翼的反对,姜维面色平静,以坚定的语气回答道:“此次决战虽然艰难,但并非冒险之举。中原内乱,魏贼自顾不暇,王经虽手握重兵却无用兵之才,陈泰尚在关中未归,此乃破敌之良机。” “我军兵马虽少,但将士皆是百战精锐,气势上向来不输敌军。王经轻敌大意,知我军进占洮西,必统大军前来求战。我军在西岸设阵,则劳逸之势截然相反。彼仓促渡河,辎重、弩车、石炮尽弃,骑军亦难以在河滩展开攻势。虽以寡击众,我亦有七成胜算。” 姜维的一番话让汉军将领们重新提起了信心,夏侯霸紧接着发表了支持姜维与王经进行决战的意见,言语间充满了对王经其人的不屑,进一步鼓舞了斗志和士气。 北伐的一二号人物都有强烈的求战之心,张翼即便心中再不愿意也无力阻拦。 深感无奈之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仍抱着一丝希望提出道:“卫将军和车骑将军既然决意要与敌战于洮西,请在此将此战具体部署向诸将言明,集众人之智,也好补益阙漏。” 这本就是今日军议要商定的正题,姜维和夏侯霸没有反对,同时也为张翼的妥协感到心中暗喜。 对着帐中巨幅的陇右地图,姜维开始向汉军诸将阐述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廖化、姜远两军合兵北进缓缓逼向狄道,对狄道城的魏军主力造成压迫的态势,一来迷惑王经为主力调动争取时间,二来试探敌军的战意与虚实。两军须步步为营推进,以确保自身后路无忧,若王经主动以大军迎击可诈败速退,并在洮水中段水流平缓处渡河威逼故关。 第二步,在魏军主力停顿于狄道期间,汉军主力西渡洮水。先以一部偏师占领枹罕防止金城的敌军南下,主力进至故关西北,等到廖化和姜远摆脱王经渡河之后同时从两面夹击故关,歼灭故关守军夺取关隘,切断金城和狄道之间的联系,把凉州与雍州魏军分割开来。 第三步,整顿全军开往洮水西岸列阵,等待王经赶来进行决战。 这个布置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枹罕和故关两地处于金城和狄道之间,此时凉州的魏军集中于金城而雍州的魏军集中于狄道,为了避免凉州魏军南下救援王经,提前占据这两地将其分割是上上之策。 由于先前夏侯霸曾率军佯动威胁金城,使得王经派了一万余人去金城增援,等于削弱了雍州魏军本身的实力,也使得占据枹罕和故关的战略意义被进一步放大。 但这个安排其实也是有风险的,并且在场的明眼人都看了出来。 姜远望着地图上枹罕和故关一带的地势,几乎已经猜到张翼接下来会发表什么样的言论来反对姜维的作战部署。 “卫将军所言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军能够利用枹罕、故关两地挡住凉州魏军对王经进行驰援的前提下,但万一挡不住怎么办?” 果然,张翼说出的话语姜远心中所猜测的相差不多。 此次北伐,他们对魏军的实力估计比之以往有较大的偏差,首先没有预先探知王经麾下有庞大的兵力,其次对凉州敌军的情报也掌握不明。 按理说凉州的魏军在去年被歼灭了西平太守一部近万人,也遭受了重创,但从之前在金城郡南部的交战来看凉州之敌并没有太过畏惧己方,坚守城池和堡垒的意志依旧很顽强。 姜远知道张翼现在所担心的情况是汉军攻不下的同时也守不住,枹罕和故关之间的土地虽大,但却没有多少可以让大军凭险据守的地方。而姜维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隔开凉州和雍州的敌人,专心吃掉王经的主力。 他在阐述作战部署时信心十足,似乎全然没有考虑过万一汉军在洮西没能快速击破王经主力,两军打成僵持之势,而从金城南下驰援的凉州魏军又迅速地攻克了枹罕和故关,那么兵力本身处于劣势的汉军就会陷入魏军雍凉军团的包围。 姜维要如何解决这个隐患呢?姜远好奇地望着正在对视的两位汉军将帅。 张翼是军中少有的敢于当面顶撞反驳姜维的人,而他所说的话通常也都有道理,不是姜维简单粗暴的用“住口”、“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之类的独断言论可以压下去的。 尽管站在一位穿越者的视角,姜远知道洮西之战汉军打出了战果惊人的大捷,然而这其中究竟是必然还是运气,他不得而知。 “顶住凉州之敌,为主力在决战中击溃王经争取时间,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的任务。”姜维迎着张翼质问的目光说道,“只有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的将领可当此重任。” “为了确保我军由足够的兵力对付王经,用于阻拦凉州之敌的兵力不会超过五千人。” 众人闻言都感到十分吃惊,在已知金城有不下两万敌军且枹罕和故关并不好守的情况下,主帅提出只给阻援的军队五千人,这条件可比当年街亭之战马谡的待遇还差。 姜维对张翼郑重地说道:“伯恭,我已思虑再三,此任非你莫属。” 姜远愣住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观察张翼的反应,然而张翼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异色,仿佛他早已料到了会是这样。 “卫将军需要我挡凉州之敌几日?” “如果从王经渡河开始算起,只要一日。”姜维说,“但只怕王经会在离开狄道的时候就请求凉州军协同南进,如此算来,恐怕要有三日以上。” 张翼昂然说道:“从大军列阵洮西开始算,我给你挡十日。十日内若有一兵一卒逼近卫将军后方,张翼提头来见!” 姜维伸出手,与张翼击了一掌:“若此战不破王经,姜维愿以死谢天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争小胜 在临洮的军议过后,姜维终于协调好了汉军内部的问题,得到了张翼持保留意见的支持,洮西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此时,曹魏雍凉都督陈泰还在长安动员周边的军队集结,准备西进与王经实现对姜维的夹击。不过他没有想到王经并不是一个安分听从指挥的人,陇右的战场正在脱离他这位雍凉地区最高军事长官的掌控。 狄道城中,王经正在分析各路斥候侦查回来的敌情,想要判明姜维此战的用意。 魏军围攻曲山山城的偏师如今已经处于蜀军的侧后,但姜维却丝毫没有前往援救的意思,也没有在相应的侧翼设军防备这支偏师突然掉头转击。 王经于是认定,姜维已经看出了己方围攻曲山山城是假打。 “刺史大人,既然贼军已经明白我们不是全力围攻曲山,那他们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前来?”有魏军的将领听王经发表言论之后不解地问道。 王经笑了笑:“姜维也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我们攻打曲山无论是真是假,都正好给了他这个由头。” 见众将面面相觑,他进一步解释道:“姜维连年出战,耗费粮草军饷不计其数,朝中必然会有人反对他,蜀中军民私下里也会有所怨言,之所以还没有爆发内斗,无非是他用兵至今没吃过大亏。但即便如此,肯定还是会有人对他穷兵黩武的行径进行劝阻,我们围攻曲山正好遂了他的愿。” “此番我军主动挑衅,引姜维率大军前来,倘若交战不利……” “不利?”王经眉头一挑,眼底隐隐显出怒意:“蜀军人数不过我们的一半,而且他们连支像样的骑兵都没有,如何与我军在洮水平原对敌?” “可刺史大人您刚刚也说,姜维用兵至今还没有吃过大亏。” “笑话,这世上岂有常胜不败之人!击溃蜀军,令姜维在蜀地声威扫地,就在今朝。”王经豪迈地对众将说出了自己宏大的理想:“若此役能够一举摧破贼军主力,则伐蜀时机成熟,我等当取打进成都犁庭扫穴的第一功!” 主帅的乐观让魏军诸将们也对此战满怀信心无比期待,不过从斥候侦查回来的情报来看,姜维一直在调动自己的军队,可王经从始至终只下过一次分兵增援的命令,而且派出去的两支军队在击退敌军后都没有撤回…… 有一部分心思比较细致的魏将已经开始忐忑——王经在运筹帷幄上真的是姜维的对手吗? 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战事很快接踵而来。 六月,姜远和廖化两军齐头并进向狄道城挺进,在距离狄道城五十里处遇到了魏军的前锋。 首日由廖化军与魏军对阵,双方阵战相持,并未互相全力攻击,日落时不分胜负各自收兵。当晚,姜远和文鸯带着羌骑突袭了魏军前锋的营寨,攻破偏寨两座,杀伤数百人之后全身而退。 文鸯再一次在突袭战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武力,一度看得阿纳雅和她麾下的羌骑们目瞪口呆,最离谱的一幕是文鸯隔着近二十步的距离将夺来的一支马槊掷出,刺死了一名站在枪盾之后指挥的魏军屯将。 得胜回来的途中,阿纳雅私下里对姜远问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猛将?” “淮南。之前我不是离开军中一阵吗?就是去淮南了啊。” “他是魏人?” “本来是。” 阿纳雅连连咋舌,似乎对此不置可否。 姜远笑了笑:“卫将军和车骑将军以前都还是魏人呢,那又如何?要我说,这天下什么魏人吴人蜀人,最后都是汉人。只要有朝一日,我们重振大汉的荣光……” “可我们不是。”阿纳雅语气酸酸地来了一句,“你说的什么大汉帝国的荣光,我一点也不期待。” 姜远觉得她这番话倒不是真的在唱反调,更像是带着点孩子心性的闹别扭,于是半开玩笑地回答道:“来到蜀地时间也不短了,还把自己当外人呢?大汉子民又不一定非得是起源于黄河的华夏子孙,一个真正胸襟广阔的帝国是可以容下四海八荒的。” “也包括蛮夷吗?” “当然,到时候也就没有什么蛮夷不蛮夷的了,各族可以平等共处。”姜远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他知道汉朝在武帝时期就有使者广通西域,与异域番邦来往频繁。而在几百年后的大唐,李世民更是以“天可汗”的身份受到各族尊敬朝拜,开启了包容开放的贞观盛世。 阿纳雅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跟着姜远回到了无当飞军的营寨。 骑军们将战马前去休息,文鸯和留在营中的弟弟文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姜远在边上听见了也觉得理解。毕竟他们才刚刚加入汉军,就遇上了和雍凉魏军主力决战的大行动,心中不安是难免的。 而且站在文家兄弟的立场上来看,参加此战的汉军人数还没有毋丘俭的淮南军多,对阵的魏军又是精锐云集,很难不让他们想起不久前在项县兵败如山倒被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 “姜兄,不……姜统领。”文鸯和弟弟说完了话,朝姜远走了过来。 “没关系,不必拘泥于这些称呼上的小节。”姜远笑了笑,幽默地说道:“除非等到哪一天我当上那种在朝中有班位的将军了。” 文鸯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没有太多的心情和他说笑,随后开口说道:“我有一事不解。” “请说。” “今夜突袭敌营如此轻松,如果连同廖将军和本部所有人马出击,当有很大机会击溃正面之敌。”文鸯说道,“可姜兄你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念头。” “嗯,你说对了。”姜远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今晚我带你们出击袭营,主要目的还是让你熟悉一下我军中的骑兵。这些人都是从西海迁移过来的羌族,虽然也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但和你在淮南带的那些骑兵还是有些差距。” 文鸯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说道:“姜兄谦虚了,你麾下这支骑军在我看来已经颇有战力,而且士兵们足够勇敢……话说回来,今夜过后敌军会有防备,再想袭击恐怕不容易了。” “不错。” “姜兄难道不急着破敌吗?”文鸯觉得姜远的态度有些过于淡定了。 “我对你说实话,卫将军派我们和廖将军的军队北上,不是要我们一路连战连胜打到狄道城下,是要我们故意败给王经,而且要败得让他看不出来是故意的。”姜远压低声音说道。 第二百十九章 败而不溃 听完姜远这番胜败之论,文鸯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所以这几日我们进军的速度如此缓慢,而且一路留下营寨?”他总算明白了,原来姜维派姜远和廖化进军狄道是为了引王经出来。 姜远笑而不语,表情已经承认了这一切如文鸯所想。 次日,遭受夜袭的魏军前锋没有再来挑战,主动后退了十里地。姜远和廖化也没有趁势进军,而是留在原地多设旗鼓虚张声势。 这一整日,两军没有交战,但姜维军的主力已经顺利西渡洮水,并以一支精锐偏师奔袭枹罕。 王经在狄道城坐等战事进展,最终等来了枹罕被攻陷、前锋与敌交战不利的双重坏消息。 他立刻召集麾下的将领和幕僚们,针对汉军的动向进行磋商。 “蜀军以轻兵攻取枹罕,姜维此战莫非志在凉州?”枹罕的陷落让王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刺史大人,蜀军占据枹罕的只是偏师,其主力尚不知在何处。”有人提醒道。 王经有些着急地问道:“斥候侦骑呢?都派出去了吗?” “有一支敌军从临洮北上,目前正在此地与我军前锋对峙……”一名参军指着地图上狄道城南部的某个位置对王经说道,“斥候哨探至此地便返回了,我军失去了对姜维主力行踪的掌握。” 王经听完便生气了:“那我要这些斥候有何用?” 帐中的魏军诸将面面相觑,他们都觉得刺史大人不懂军事,才能说出这样对斥候部队横加责备的话语。 斥候的侦查活动范围是要依托主力大军的,不可能脱离大军太远。如今魏军的主力都驻扎在这狄道城下,王经难道指望斥候能够侦查到临洮以南的敌情吗? “刺史大人,敌军可能已经进入洮西地区,卑职建议通知金城、西平两郡做好防备,同时应增加故关的守军以确保我军和凉州之间的联系。” “有什么根据吗?”王经问道。 提议的那名将领微微一愣,心想蜀军此时已经攻占枹罕,雍州军与凉州军之间明显存在被分割的可能,加强故关的防备是理所当然的,王经岂能问自己有什么根据? 尽管心中惊诧,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襄武平静未见敌情,且征西将军正在来援途中,姜维必不敢向东。若卑职是姜维,此时一定西渡洮水攻取故关,以断我军与凉州互相援救的通道。” 王经若有所思,这位将领所说的话他大半没有听懂,但却听懂了陈泰正在赶来增援的途中,这可给他提了一个醒——如果等雍凉都督、征西将军陈泰赶到再击破蜀军,那么功劳就跟他王经没什么关系了。 一想到自己手握重兵却在蜀军来犯时坐守坚城任其驰骋,王经便觉得羞愧难忍,他立刻给麾下众将布置了进军的命令:“全军南进,三日之内,务必把姜维派来狄道的那支偏师击溃!” 先前那名提出增兵故关的魏将见王经似乎忽略了自己的建议,心中不安之下硬着头皮想要再劝谏一次,但王经却已经下令解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回军中准备进攻了。 狄道城下的五万魏军主力离开了他们耗费数月修建的坚固鹿砦营垒,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姜远和廖化两军按照姜维战前的嘱咐,并不与敌军硬碰硬交战。两人率军故意在交锋时主动败退,沿途丢下一些预先准备好的旗帜和残次的衣甲军械,逐次退往之前沿途留下的营寨。 由于魏军的追击甚是凶狠,姜远亲自统领狼池的第一校断后。 这一次接连的败退虽然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但为了保密,主帅姜维的具体用意并没有传达给全军的兵将,所以姜远此时也感觉到部下们在连番的后退中有些士气消沉。 王经部下的魏军攻势也十分猛烈,步军和骑军配合相当娴熟,不但能从正面发起多波次的连续冲锋,还经常派遣骑兵尝试侧翼的迂回和骚扰。 强大的压力让姜远和狼池也不得不拿出十分真本事进行战斗,此时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在魏军的攻势下都必须保持撤退的态势,一旦步伐稍慢就有陷入敌军重兵合围的危险。 在不知第几次打退追袭而来的魏军前锋之后,姜远率领疲惫不堪的无当飞军第一校退入他们进军时设下的第二座营寨,把断后的任务交给了前来接替的廖化军。 撤退回营之后,姜远和狼池亲自将受伤的士兵送去医救,在伤病聚集的辎重营内,他听到最多的问题是“将军,我们的大军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反击”。 士卒们对于这几日的败退都心怀怨气,因为迟迟见不到友军的配合,仿佛是他们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倍的敌军。 “统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士气会一蹶不振。”狼池对姜远担忧地说道。 “我知道,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忍耐。”姜远说道,“这几日你跟着我一起在后面抵挡魏军,应该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战力不俗,斗志也很高昂。” 狼池咬牙道:“虽是如此,无当飞军也敢和他们一战!若是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你就错了。”姜远摇头,“敌军锐气正盛,此时我们应该避免与之交锋。” “那要避到何时?我们都已经快要退回十天前出发的地方了。”狼池有些着急,心想本军奉命向狄道城挺进,结果不但没有取胜反而被魏军一路追着退了回来,这也太丢脸了。 姜远淡淡一笑:“退到何时?那要看魏军的胃口有多大了。只要我们败而不溃、退而不乱,始终有反戈一击的能力。敌军越是追得凶猛,他们和后方的距离就拉开越远。等到他们也追得累了,消磨尽了锐气,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至于军中的士气……姜远并不太过担心,他已经打算好了,等到适当的时机就把此战的真相告诉全军上下。 只要让将士们明白,这些天的败退都是破敌计策的一环,自然能够平息怨气,并将之转换为决战时的动力。 没过多久,姜远就等到了这个时机。 王经的大军追了一路终于有些累了,暂时停顿休整并收拢阵形。姜远和廖化趁机摆脱了纠缠,于夜里率军迅速渡河西进,直扑故关后背。 在前往渡河前往故关的途中,姜远把此战诱敌出巢准备决战的意图告诉了军中的将士们,并激励众人一鼓作气拿下故关,吹响反击的号角。 姜维率领的汉军主力同时从西北方向攻击故关,腹背受敌之下故关迅速被攻克,驻守故关的三千魏军被一举消灭。 随后,张翼以仅有的五千兵力接手了枹罕至故关一线的防御,修建营寨工事准备抵御凉州魏军南下。姜维则统领主力三万余人进驻洮水西岸。至此,汉军对洮西战役的前期布局全部完成,之后的一切将取决于王经对此作何反应。 第二百二十章 决战之时 故关失守的消息传至王经在洮水东岸的大营中时,魏军多名将领都深感不妙。 此时陈泰的援军还未赶到陈仓,但命令王经坚守狄道的军令已经传来了三道。 “蜀军如今已经占据枹罕和故关,姜维下一步也许就会攻击凉州。”王经在中军大帐召集诸将,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众人。 直至此时,他依然不认为姜维有胆量与自己正面决战,之所以占据故关隔绝雍凉之间的联系,一定是为了攻打实力更弱的凉州军团。 因此,王经派人冒死穿过已经被蜀军占领的区域前往金城郡,同时杨欣和自己先前派去的军队不可妄动,要谨慎提防蜀军的突袭。 而后,他又关心了一下陈泰援军的动向,得知从长安来的增援已经接近陈仓,主力差不多再有半个月就能赶到陇西战场。 这下他反倒有些急了,因为他觉得陈泰就是来跟自己抢功的。 在王经看来,蜀军之前几番与自己交战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虽然出其不意地拿下了故关,但此时全军也一定都处在疲惫状态下。况且姜维远道而来补给困难,正是自己主动进攻的良机。 “传令三军,立刻西渡洮水,与蜀军决战!” 王经向麾下各部下达了主动进攻的命令。 魏军五万余人的大军在洮水上搭建了三座相隔数里的浮桥,准备分三处渡河。 王经把军中的八千多骑兵派到了南段渡河,希望依靠骑军的机动性阻绝蜀军回撤的道路,此地另有三千步军作为骑军进攻的辅助。 另外他又派了五千人从北边的浮桥渡河,此路人马的目标是威胁故关以及蜀军的侧翼。 最后,由他本人统领中路四万人的庞大兵力直接在蜀军设于西岸的阵地正面大摇大摆渡河。 由于王经根本没有遮掩自己的意图,姜维很快便掌握了魏军正在渡河的情况。 夏侯霸等汉军诸将前往阵前察看了敌军渡河的情形,纷纷劝说姜维趁敌军半渡发起攻击,以求掌握主动将其一举击溃。 但姜维却要众人耐心等待,他又一次改变了主意——王经既然敢一再分兵削弱自身主力军团的实力,那汉军也就不玩什么击之于半渡了,他要争取全歼王经于西岸。 率先渡河的魏军在河滩上布防,建立了方圆阵并以盾牌组成前排防备弓弩,以保障后续的大军能够顺利渡河登陆。 汉军就在河滩外数里之处列阵,姜维排出了拿手的八阵图。 王经看着自己的大军有一半的兵力已经顺利渡河,喜色溢于言表,心中暗笑姜维用兵徒有虚名,白白错过半渡而击的机会。他想等到自己的大军全部过河,等待蜀军的将是一场摧枯拉朽般的攻势。 听闻蜀军在对岸摆出了八阵图准备迎战,王经也表现得不屑一顾,他对手下的传令官吩咐道:“派人去催问统领骑军的丁将军和马将军,若他们已经顺利渡河,请率先冲击蜀军的阵势!” 王经的算盘是己方骑兵强大,在平原上无往不利,只要从南段浮桥渡河的那八千骑军朝蜀军的侧翼发起突击,定能使敌军大乱,到时候他在以主力从正面掩杀则大功唾手可得。 然而骑军那边回报的情况却不如人意,王经接到消息称,半个时辰前一支伏兵突袭了南段浮桥,虽然被打退但导致骑军渡河的时间被拖延。 对于报告中提及的敌军伏兵从水流中出现这一点,王经以为是报告的将领情急之下写错了,因此完全没有当回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两千名身着藤甲的无当飞军士兵此时就潜伏在他的主力和南部骑兵之间的河流中,随时准备发起奇袭。 在侦察到敌军有渡河的意图时,狼池和孟牁便带着各自的士兵早早换装了藤甲潜伏在河滩西岸的芦苇丛中。等到王经的大军开始渡河时,这批人就借着藤甲的浮力下水,先攻击了南面的浮桥阻延敌军骑兵渡河,而后又回到潜伏地等待下一次出击命令。 日中时分,王经的主力已经基本上完成渡河,此时他们才发现河滩上泥泞的土地十分影响行动,而且四万大军聚集在河滩上也显得十分拥挤。 王经对指挥布阵没有什么才学心得,只知道把士兵聚在一起大张旗鼓以壮声势,底下的将领们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主帅任何关于布阵的指示,只得自己根据经验来排兵布阵。 魏军最先登陆西岸的那个方圆阵开始像乌龟一样缓缓往前顶,试图为己方拓出更大的布阵空间,但此时姜维的将军也在缓缓前进,三万余人组成的八阵图转动起来如同一面硕大的磨盘,一点一点挤压着魏军在西岸的生存空间。 王经看到敌军的旗帜正在前进,而己方的大军还堆积在河滩上,立刻愤怒地要求众将率领全军向蜀军发起进攻。 “敌军远征而来又接连数战,早已是强弩之末。大魏的将士们!给我杀!全军出击!封侯拜将流芳百世就在今日!”王经在战车上拔剑大喊,催令三军前进。 此时八阵图已经压到近前,最前沿的魏军的将领们甚至能听到汉军阵列中节奏鲜明的军鼓声,即便王经不催促他们,他们也只能奋勇向前了。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再不进攻就要被压进河里。 魏军阵中也擂鼓助威,号角齐鸣,前锋的魏将仓促组织了进攻的阵形,以突破力较强的长枪精锐组成中间的锥形阵攻击八阵图最前方的天覆阵和地载阵,两翼则各安排了组成鱼鳞阵的箭队和小方圆阵的轻装刀牌手辅助中路的突击行动。 姜远此时正带领着无当飞军剩下的人马身处八阵图前端的地载阵之中,身边是庞宪的无前营和阿纳雅的羌骑,不过他们并不负责组成八阵图本身,而是被围裹在地载阵的中心。 庞宪的无前营是能够依令变阵的,但阿纳雅的羌骑还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之所以被放在这个地方,就是专门为了对魏军发起反冲击。 魏军前锋的攻势一如既往十分猛烈,尤其是负责中路突破的长枪精锐,其中还有不少是经历过诸葛、司马时代对阵的老卒。 但汉军组成天覆阵和地载阵的军队同样是百战精锐,其中天覆阵是由中军的武骑、突将两营和从巴东招募的白毦精锐组成,地载阵则是由虎步军和射声卫组成,两阵的规模都比姜远在南中看到阎宇摆出的阵形要大。 精锐对精锐,彼此寸步不让,自是一场血腥残酷的厮杀。 洮水西岸,近十万人的兵力在河滩酣战,一时难解难分。 第二百二十一章 河西争锋 “我们的骑军呢?还没到吗?”王经在战车上眺望前方焦灼的战事,对骑军迟迟没能赶到战场十分不满。 汉军的阵形严密,指挥调度颇有章法,在天覆阵和地载阵顶住魏军强大攻势的同时,两翼的龙飞和虎翼两阵同时展开。 龙飞阵以重甲连弩士为主,依靠诸葛亮所创的大小各式连弩对魏军进行压制,其中小型连弩可供士兵端在手中使用,一次射击可齐发箭矢三支;中型连弩需要三名士兵协力使用,可连续发箭十支;大型连弩即为弩车,由一什的士兵负责操作。 其中小型、中型弩在二十步内已经可以穿透重甲,对轻甲和无甲的杀伤范围在五十步至百步之间,而弩车射出的箭矢对重甲的杀伤范围也达到了接近五十步。 处在龙飞阵对面的正是魏军轻装刀牌手组成的松散方阵,这些士兵所配备的小型盾牌仅能应付短兵相接的搏杀格斗,完全不能在连弩的倾泻火力面前掩护自身。 另一边,汉军的虎翼阵则凝聚了中军近千名精锐轻骑和三千賨叟轻装步卒,在双方中路对刚的同时,姜维敏锐地发现了魏军设置在侧翼的箭队有暴露突出的破绽,果断组织虎翼阵对其进行突袭。 賨叟亦是益州西南夷中的一支,因其族人生性好勇斗狠而被诸葛亮编入蜀汉军队,虽不如以南中青羌五部为根基组成的无当飞军那般战功赫赫,也是汉军阵容中不可缺少的存在。这些人名为轻装步卒,但在作战时却以本族的习俗携带宽阔的木制盾牌和锤、蒺藜等钝器,即便与魏军重装步卒遭遇也不落下风。 龙飞、虎翼两阵的攻击全部取得了显着的成效,魏军的刀牌步卒和弓箭队全部被击溃,使得中路正在和天覆、地载两阵拼死血战的长枪重甲们的侧背几乎完全暴露出来。 “将军,敌军两翼已经被击垮,是否把后军的二十四游阵全部调上,一举将王经赶进河里?”夏侯霸登上临时搭建的木楼眺望,发现魏军的中路前锋已经孤军突出,两翼溃乱还阻碍了后方河滩上对前锋的增援。 八阵图除了四正四奇加上中军九个军阵之外,后军还有二十四个小阵作为游军以备不时之需,和中军的指挥阵一样随时可以充作预备队。 夏侯霸是觉得己方在正面已经占到优势,此时应当一鼓作气击垮魏军中路的长枪重甲,敌军精锐的前锋被摧破之后,后方堆积在河滩上的大军将丧失继续作战的胆气。届时三军擂鼓呐喊,一个冲锋就把王经打进洮水中去了。 姜维冷静地判断着局势,同时并未忽略依旧在不断活动的斥候侦骑带回的消息——从南段水面渡河的魏军骑兵已经基本抵达洮水西岸,此时正在朝主战场赶来;北段渡河的魏军也有数千人,动向和意图暂时还不明确。 “传令后军,从二十四游阵中分出十六阵,在我军南面设防。另外八小阵在北面设防。”姜维认定仅靠本阵主力就足以击败王经,为求万无一失他决定把后军的兵力拿去防备可能遭遇的侧翼袭击。 姜维的决定很快见到了效果,在南面设防的十六阵迎上了姗姗来迟的魏军骑军,依靠武钢车铁索相连环绕在前和连弩结阵,汉军以较少的兵力顽强挡住了魏军骑兵的冲击。 统领骑军的魏将遥望河滩上焦灼惨烈的战况,心知此时如果绕路避开眼前的敌阵再驰援主战场一定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下令不计代价进攻。 魏军骑兵近半数被迫下马,卸下马鞍充当盾牌,以步军结阵的方式尝试攻击汉军的车阵,汉军的士兵则躲在武钢车和辎重厢车后方不断以弓弩射击杀伤靠近的敌军。 等到魏军的徒步骑兵付出重大死伤推进到车阵前方时,躲在车后的汉军突然闪出,以成排的长枪刺杀试图越过车辆之间铁索的敌军。 被长枪刺死的魏军尸体挂在铁索上,远远望去像是连缀的腊肉。 击退了逼近到面前的敌军之后,汉军士兵又躲回车后,放下长枪重新换上了弓弩,对着后退的敌军一顿猛射。 魏军的骑兵将领逼迫自己的部下以这种近乎送死的方式攻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伴随本军一同从南面渡河的三千步卒赶来。 王经派来传令的人已经换了四次,最后一次前来传令骑军进攻的轻骑身上中了三箭,传完令便一头栽下了马。 这让这一路的骑军将领意识到河滩上的战局已经十分危急,虽然整体兵力上魏军仍然不弱于蜀军,但却被团团压制在泥泞的河滩上,暴露在蜀军强大的弓弩火力之下。 从南路新赶到的魏军三千步卒来不及休息,立刻接替已经在车阵面前碰了个头破血流的自家骑军继续攻击。 汉军布置在南面的十六游阵组成的防线实际上只有不到两千人,在魏军持续锲而不舍的攻击下,车阵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缺口。 魏军的步卒以一人高的重盾阻挡弓弩推进到车阵前,再由军中的力士以锤斧劈砸毁掉车阵之间的铁索,涌入缺口和汉军贴面搏杀。 看到步军终于突破了蜀军那碍事的车阵,魏军骑将迫不及待地下令全军上马准备冲锋,只待步军再把敌阵的缺口撕大一些,他就要带队从缺口冲过去驰援王经的主力。 然而此时此刻,河滩上的魏军主力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八阵图在姜维手中几乎完全激发了潜能,展现出科学合理的兵力武器配置下强大高效的作战能力。 魏军中路的长枪重甲已经拼至死伤殆尽,姜维则把经历血战的天覆、地载两阵撤换到后方暂作修整,以风扬阵和云垂阵的步卒接替前军继续进攻。 地载阵后撤的同时,姜远率领的无前营和羌骑也从中暴露出来,他接到了姜维进攻的命令,跟随顶上来的风扬、云垂两阵的友军向魏军混乱的阵形发起冲锋。 无前营的八百步卒被交给庞宪和宁随指挥,姜远和文鸯带着阿纳雅的八百羌骑从魏军阵前掠过,切开敌阵外围一角杀向洮水河边。 他们预先探过了地形,走了一条石子遍布淤泥较少的路,来到河边之后姜远让高骋带领亲随们吹响了竹哨,向潜伏的狼池和孟牁下达突袭的命令。 身着藤甲的无当飞军士兵们迅速从埋伏的芦苇荡中出击,泅水涌向魏军主力后方的浮桥。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争渡争渡 留守在浮桥东岸的是王经部下之中战力最弱的辎重营,面对突然从洮水中出现的大量伏兵这批人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狼池和孟牁一阵冲杀便击溃了魏军在东岸的留守部队,随后占据东岸并开始拆毁浮桥。 正在西岸死战的魏军主力此时尚不知晓后方发生的变故,直到有一队士兵被头顶不断落下的箭雨逼得退入了河水中,才有人惊慌发觉自家的浮桥上有敌军在活动。 本就对战线节节败退焦头烂额的王经在接到报告的一瞬间几乎昏厥过去,慌不择路地调集身边的近卫准备杀回东岸确保浮桥,然而中军近卫率先向后方移动的行为却让战场上其他魏军各部产生了主帅要放弃大军逃跑的误会。 “诸军正与贼军浴血厮杀,王刺史要弃我等独自逃生乎?”浑身染血的前锋将领愤慨不已,周遭士兵们的斗志也为之一衰。 汉军阵中鼓噪壮威,军势更盛于前,此消彼长之下,战事终于开始出现局部的一边倒。 魏军之中那些原本就属于雍州边军、在此前多次和姜维交战被击败的军队率先崩溃,大批人马开始不顾尚在苦苦支撑的友军丢盔弃甲转身逃跑,把后背暴露给正在咬牙猛攻的汉军。 数万人的战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局部的崩溃很快就会扩散成雪崩般难以收止的败势。 王经此时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夺回浮桥确保后路上,已经完全无心指挥正面的战局了,雍州刺史府的僚佐和魏军的几员将领仍在绞尽脑汁想要挽回败局。 他们从留在河滩底部没有和蜀军接战的军队中选出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令这些人手持长戟和劲弩把前方溃逃下来的败军堵回去。 然而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王经麾下的数万魏军此时像是一个疲弱不堪的巨人,尽管还有很多兵将有杀敌报国之心,却无法阻止整个军团的士气一泻千里。 姜远和文鸯率领的骑兵像尖刀一样刺入了魏军的左肋,如入无人之境般击穿了魏军左翼几乎直抵河岸边。 抖落长枪上粘稠的鲜血,姜远在河畔勒马四顾,发现大批的敌军都在涌向浮桥。 王经的近卫正在拼命和无当飞军争夺浮桥的控制权,作为主帅的护卫部队,这支魏军作战风格也十分凶悍,即便在全军整体处于惶惶丧胆的时刻,他们仍能发挥出自身应有的战力水准。 两军在浮桥上厮杀,不断有人落水,西岸的魏军逃命心切,不少人等不及抢回浮桥就跳入水中,拼命向东岸游去。 姜远紧张地遥望着浮桥上的战斗,火光蹿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住了一样。 魏军搭建的浮桥十分坚固,狼池和孟牁等人尝试一面阻击敌军一面拆毁桥面但收效甚微,被王经近卫的攻势逼到迫不得已的两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在浮桥上放火。 然而作为伏兵轻装出击的无当飞军并没有提前准备火攻之物,情急之下众人决定用自身装备的藤甲引火。 油浸藤甲遇火即燃,无当飞军最终在东段桥面点起了冲天大火,但桥上仍有百余名士兵在顶着魏军厮杀,火势从后方蔓延过来,飞溅的火星落入人群迅速引燃…… 姜远在河畔注视着那百余名勇士在浑身着火的情况下依旧与敌军搏杀不止,最终与浮桥和敌军同归于尽,心中郁痛而忍不住仰天长啸。 浮桥被毁之后,王经彻底陷入了绝望,魏军也迎来了全面崩溃。 姜维没有派出全部兵力掩杀,及时抽调兵力截住了好不容易突破车阵防线从南面赶来的敌军骑兵,王经的主力已经是瓮中之鳖,没了浮桥数万心无斗志的败军拥挤在河滩边那就和等待收割的麦子无异,他决定先击退那支骑兵以抹去此战最后的变数。 率领骑兵的魏将赶到战场时发现大势已去,而先前为了突破车阵他麾下的人马也受了不小的损伤,见对面蜀军已经严阵以待,顿时没了冲锋的勇气。 王经没有再派传令兵过来了,洮水上的浮桥火光闪闪冒着黑烟,水中漂浮着大量的尸体以及尚在挣命的士兵。 就在魏军骑将犹豫的这片刻,两路汉军已经从东西两侧包了过来,东面是原先虎翼阵中的轻骑打头,西面是姜远和文鸯一马当先。 夹击之下,已无斗志的魏军骑兵迅速被击败。汉军将其分割成了两部分,大部残军南逃十余里之后不敢原路渡河回东岸,兜了一个大圈逃往西平,小部分骑军则被姜远率军赶到了河边。 羌骑们对着背水的敌军做出要冲锋的样子并骑射发箭,已如惊弓之鸟的魏军纷纷投水逃命,自相践踏、淹死之人不可胜数。 击退魏军骑兵解除了侧翼威胁的同时,也宣告为王经大军的棺材敲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时近薄暮,姜维的总攻开始,天覆、地载二阵的精锐重新被派到前线,受够了与魏军精锐顶牛苦战的众人面对此时几无还手之力的敌军自是杀得砍瓜切菜无比快意。 河滩四面都是黑压压的自己人,围着魏军不断压缩包围圈。姜远停在不远处观察了半天,觉得实在没有空隙让自己带着骑军再冲进去,只好把追亡逐北的功劳让给友军,同时在心里期盼庞宪他们能够多斩几百个首级。 文鸯和姜志两骑伴随在姜远身侧,同样眺望着残阳下屠场般的河滩,两人的表情不尽相同。 比起姜志脸上志得意满的欣喜激昂,文鸯的神情显得有些呆滞,尽管今日一路跟着姜远杀进杀出所向披靡,但他还是有点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是自己所经历的真实。 数万之众,精锐之师,一日之内,全军尽墨。 本以为即便王经和姜维之间的差距再大,魏军也不至于败成这个样子,文鸯被眼前的现实深深震撼了。 他想起淮南之役,毋丘俭和父亲文钦率军与司马昭之间的战斗,虽然双方动用的兵马人数两倍于此时的洮西之战,但战况与此战相比却像是小打小闹。 尽管内心还不太愿意承认,但文鸯无法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他曾在地载阵中亲眼看到虎步军和魏军长枪重甲的厮杀,精锐对精锐,寸步不让,最终仍是汉军胜了一筹。 这一仗,从布局谋划到战术指挥,从军阵厮杀到临机变化,汉军完完全全地胜了。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姜远双手拢在嘴边,冲着远处争相跳河的魏军放声大喊,喊声中透露出他心中难抑的喜悦。 文鸯在姜远的喊声中回过神来,恍若隔世。 第二百二十三章 魏廷震动 洮西兵败,数万大军毁于一旦的打击让王经一度想要自杀,却被身边忠心的随从给拦了下来。 最终,王经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奇迹般地逃到了洮水东岸。 夜幕的降临给了魏军残部一线生机,汉军没有渡河追击,而是留在西岸清扫战场。驻守在东岸的无当飞军狼池和孟牁两部人马自身兵力不足,虽已竭尽全力阻拦截击,仍是放跑了一批侥幸游回东岸的魏军。 此役,王经麾下的雍州军团主力几近全灭,汉军在洮西斩获三万四千余颗首级,抓获的伤俘和降卒有六千余人。 由于金城一带的魏军从一开始就听信了王经关于蜀军将大举进攻凉州的判断,全军一直龟缩在城池内,在洮西会战期间没有向南派出一兵一卒。 没有阻击北面之敌的负担,张翼着重加强了故关的防御。从北段渡河的五千魏军在攻击故关时遭到了汉军的迎头痛击,又听闻洮西战场上王经已经战败,这支偏师于是匆匆逃回了狄道。 王经在狄道城收拢了从洮西存活下来的残兵败将,又紧急征召了一批新卒,勉勉强强凑够了一万人据守狄道城,同时向陈泰发信求援。 如此大败,陇右精锐一扫而空,陈泰一时间也六神无主不敢擅自决断,立即派人将消息上报朝廷并请求增援。 洮西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君臣皆惊恐万分。偏巧今日上朝来迟的司马昭是最后得知消息的人,他面对陈泰派回来告急的使者,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 “王经在洮西大败?他被姜维斩了多少人啊?八千?还是一万?”司马昭问这番话时脸上还有戏谑之意。 当初把大军交给王经时,司马昭便已经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因此接闻败讯并不惊讶。 他想自己交给王经的大军好歹也是从洛阳分拨出去的中军精锐,就算战败也不至于输掉底裤,因此对陇右的情况还十分乐观。 “大将军……王经不听征西将军告诫,擅击蜀军,以致在洮西被姜维大破,死伤近五万人……”报信的使者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司马昭听罢,神色急转直下,他万万没想到王经能一口气把五万大军送掉。 之前兄长还在时,他确实有心利用王经之手毁掉忠于曹家的军队,但也只是希望待其遭受重创之后再顺理成章地进行改组整编安插自己人。如今王经一口气把大军全部葬送,这些自然也就化为泡影无从谈起。 何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继承大将军之位之后司马昭的心态也发生了些许变化,意识到抵御西蜀和东吴还需要大量的军队,这一次败仗也让他感到不安了起来。 “大将军,洮西大败,雍凉震动,为阻蜀军入寇,朕欲亲往长安。”魏主曹髦此时表达了亲征雍凉的愿望。 此言一出,群臣又是一片哗然。 太尉司马孚率先谏阻道:“陛下,蜀军新破王经,兵锋正盛。姜维身经百战名噪西北,陛下切不可以身犯险。” “当年诸葛亮入寇三郡叛附,明帝不也是亲征至长安,最终在街亭击败蜀军收复三郡的吗?”曹髦举出曹叡当年的例子力争道,“前线大败,朕此时前往长安可以令将士们振作士气,同时也让姜维明白,我大魏决不放弃先祖拼死守下的土地!可令洛阳、宛城、许昌诸军即刻集结,朕要亲征!” 司马昭此时才回过神来,忽然明白了年轻的皇帝在想什么,心中忍不住暗暗恼恨——好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与我争夺军权。 “陛下,姜维侥幸得胜,全凭运气罢了。蜀军经此一战,自身一定也有不少损失,加之劳师远征士卒疲惫。臣以为无需陛下亲征,只须遣一上将携宛、洛之众驰援便可退敌。”司马昭微微停顿一下,不等曹髦和群臣发问便继续说道:“臣举荐臣叔太尉司马孚督军前往长安,以退蜀军。” 司马孚曾督军淮南击退不可一世的诸葛恪,取得合肥新城之战大捷,一雪东兴之战前耻,在朝中军中都颇有声望。 听到司马昭举荐自己前往西北退敌,司马孚毫不推辞,当即向曹髦表态愿不惜老迈之躯以自己的兄长司马懿为榜样,为大魏鞠躬尽瘁。 百官群臣也支持由司马孚领军退敌代替曹髦亲征长安,众口一致的情况下,曹髦把握军权的计划再次落空,被迫同意了司马昭和司马孚的意见。 司马孚受命征调洛阳、宛城等地的军队,准备开赴长安。此时于平定淮南毋丘俭、文钦叛乱之战有功的邓艾刚刚升任洛阳五营之一的长水校尉,此时也被紧急任命为代理安西将军率军增援陈泰。 魏国内部正为王经洮西大败忙得团团转,汉军则在取得大捷之后为下一步的行动展开紧锣密鼓的筹划。 姜维把从蜀地新赶来的虎贲中郎督赵统部一万余人安排到襄武附近的山地中进行埋伏,准备对付陈泰的援军,同时率领休整了两日的主力准备挺进狄道城。 从故关赶回来的张翼虽然从洮西大捷取得的巨大战果中看到了姜维作为统帅卓越的才能,但他还是在关于进军狄道城的问题上给气势正盛的众人浇了一盆冷水。 张翼在军议上发表意见劝谏姜维:“卫将军此番出征的目标是重创曹贼雍凉精锐,我军在洮水以寡胜众大破王经已然达成目标,已经可以停止了,再继续下去会画蛇添足。” 众人对张翼的劝告都感到不理解,王经大败只剩下一万残兵败将困守狄道,凉州魏军闻风丧胆人人自危,从东面来援的陈泰又很可能会步入赵统的埋伏,形势一片大好岂能轻言撤退? 在洮西大捷之后,姜远奉命率领无当飞军南下解除了曲山之围。此时他刚刚回到军中缴令,听闻张翼劝谏退兵,便将自己从曲山抓获的魏军俘虏口中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敌军兵无斗志,上下皆对王经满怀怨言,” 姜远也是支持继续打下去的,宜将剩勇追穷寇,他认为王经带着老弱残兵根本守不住狄道城,打下狄道城汉军就能占据下一步迎击陈泰等援军的主动。 但张翼提出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他们的粮草补给快要跟不上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威震陇右 洮西大捷之后的第一次军议没能讨论出一个让所有人的能接受的结果,尽管自姜维以下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踌躇满志,但张翼提出的粮草问题也确实是不得不慎重考虑的。 汉军连年用兵,且出征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大,作战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给后方的军粮供应压力极大。 此次在洮西击败王经的主力,虽然斩获人头丰厚,但却没有缴获多少粮草军辎,汉军不少军队营中的存粮已经不足十日。 鉴于全军军粮紧张的实情,姜维没有急于向狄道城逼近,而是停驻在洮水东岸等候蜀中的运粮,同时派部下设法在敌境内获取粮草。 无当飞军此时也面临即将缺粮的状况,姜远和宁随视察了辎重营,发现余粮大概仅能维持全军半月用度。 “军中缺粮,恐怕会对攻打狄道城产生不利影响,蜀地的运粮不知何日会到。”宁随对姜远说道。 “粮草近日就会送到,不过也难以维持太久,卫将军已命各部想办法就地筹措粮草。” 宁随苦笑道:“就地筹措粮草?王经大败,周边郡县已经闻风丧胆,逃亡者不计其数,除非纵兵抢掠否则也难以筹集粮草。” 汉军向来以仁义之师自居,当然不可能做出纵兵抢掠这种没品的事,姜远知道宁随这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我有一个提议,姜统领你觉得这样如何?”说话的人是阿纳雅。 自从姜志以及文鸯、文虎兄弟加入之后,她已经很少亲自统领骑军上阵了。 对于没能在洮西大捷中捞取更多的战功,阿纳雅有些耿耿于怀,此时见众人在为筹集粮草之事烦恼,便主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先前我军已经占据枹罕城,距离西羌领地很近。羌族向来对魏廷的统治阳奉阴违,姚柯回也是个擅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们完全可以借此战大胜的余威向姚柯回要粮草。” 姜远笑道:“你不会是想借此报复姚柯回过去的私仇吧?卫将军让我们就地筹集粮草,可没答应去勒索羌人,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向上面请示。” “这怎能算报私仇呢?姜统领你自己说的,羌汉平等,迷越部早已是大汉的一家人了。”阿纳雅伶俐地反驳道。 宁随附议道:“向羌人征调粮草确实可以缓解燃眉之急,早一日进军狄道城,便能减少留给王经做固防准备的时间。” “在洮西被我们打成这副惨样,王经还能守得住狄道城吗?”姜志对狄道城的残兵败将不以为然,枹罕和故关还牢牢控制在己方手里,凉州援军王经是指望不上了,唯一的变数只有陈泰而已。 但陈泰手里的兵力应该也不多,无论如何是比不上洮西决战前的王经的,连手握精锐重兵的王经都败了,雍凉其余魏将难道不该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来考虑和汉军叫板吗? “阿志,当谨记胜不骄败不馁之训诫,王经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手下的人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哪个不想活命?”姜远摇了摇头,对众人说道:“狄道城的坚固,我们军中不少人都见识过。当初张将军战死,我们仅靠城中的几千降卒就顶住了徐质和陈泰数万大军的进攻。所以接下来的攻城战不会太容易的,大家切勿掉以轻心。” 阿纳雅耸了耸肩:“攻打狄道城我的人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要是敌军想要出城逃跑,我们还可以堵截他们。” 狼池握紧了拳头说道:“那是张将军和弟兄们曾经拼死守下来的要地,去年撤退的时候不少弟兄都偷偷哭了。统领你等着瞧吧,这一次攻打狄道城,先登的头功我们无当飞军要定了!” 攻坚可是苦活,姜远心底其实不太希望无当飞军在攻打狄道城上太过拼命,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在他心中自己这支精锐之师更应该执行像之前在洮西之战奇袭浮桥断敌后路这样艰难又光荣的任务。 不过狼池的这番话很振奋士气,他也不好当面反驳,顺着众心所向点了点头。 “关于向西羌征粮的事,我先去向卫将军请示一下。阿纳雅,骑军弟兄们做好准备,如果卫将军允许此事,我亲自带你们出发。”姜远吩咐道。 “去西羌的话还是我们带统领出发比较合适吧。”阿纳雅淡淡一笑,用地头蛇般老道的语气说道。 …… 张翼的劝阻没能动摇姜维进攻狄道彻底消灭王经的决心,汉军在原地驻扎休整,只等粮草到位便要发起新的攻势。 带领汉军取得洮西大捷的姜维如今在军中声势如日中天,自然不是此战中除了阻敌于故关之外未建寸功的张翼能比的,在粮草问题确定可以得到解决之后,军中的求战之心也日渐高涨。 然而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想明白为何要继续进攻狄道城,战争的决策不是拍脑袋决定的,攻城成败与否、攻下之后是守是撤……一系列的问题都悬而未决。 军中年轻的将士们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仿佛吃掉王经的残部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只有张翼、廖化等资历深厚的老将们私下里思考过姜维这一步棋的利弊得失。 攻打狄道城,显然不是姜维争一时意气,强求“全歼”王经部这个结果。狄道城控扼洮水和陇道又毗邻长城,是陇西毫无疑问的第一要地,夺占此地才算真正的断绝了凉州与雍州的联系,这一情况在上一次北伐时已经很明朗了。 不过经历过李简投降事件之后,魏国也对狄道城进行了整改,此时这座坚城已经成了完全的军事要塞,城中除了守城必要的军械之外没有囤积多余的物资,粮草则被转移到了后方的栎阳。 进攻狄道,另一个重要的目的便是扫除进军栎阳的障碍,姜维下一步就是趁魏军雍凉主力被消灭的这个机会夺下栎阳粮仓,完成取食于敌壮大自己的目标。 与此同时,魏国也有一个人看懂了姜维的意图,这个人就是率领援军匆匆赶到上邽的陈泰。 由于王经在洮西的大败使得汉军完全占据了陇右战场的主动,陈泰不敢继续独自前进,选择在天水郡的上邽停驻下来把守各处要地以防蜀军趁胜东进,同时也等一等其他奉命驰援的将领。 邓艾、胡奋、王秘等魏国将领率领的各路援兵先后与陈泰在上邽汇合,统一接受雍凉都督、征西将军陈泰的指挥,共同商议退敌之策。 然而王经在洮西的战败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众将都对蜀军的战力感到心有戚戚,不少人对出兵救援王经持反对意见。 连曾在南安太守任上和蜀军多次交手的邓艾此时都有些惧怕姜维,劝陈泰采取守势暂避锋芒。 一场关于是否进军迎战的讨论,在上邽城外的魏军大营中激烈展开。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宿敌归来 沙盘之上,孤悬的狄道城周围被蜀军庞大的军势围住,密密麻麻的小旗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围在沙盘边上的魏军将帅们神情凝重,不少人摇头叹息一筹莫展。 陈泰想要增援王经,但众人都对此时进军感到不安。 “诸位将军,朝廷对我等寄予厚望,命我们救援退敌。我身为雍凉都督,也肩负守土之责。如今敌军势大,请诸公助我一臂之力,同心同德共退蜀兵。”陈泰察觉到帐中士气低沉,想要用家国大义、为将之责来唤起诸将的斗志。 众人彼此相望,最终由邓艾出声道:“王经的精锐之众在洮西大败,我军以匆促集合的新兵弱旅继败军之后,士气军威一蹶不振,难以阻挡趁胜之敌。古人说,被蝮蛇咬到了手,壮士就斩下自己的手腕。这是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的道理。” “孙子兵法有言,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如今蜀军锐气正盛,正是不可迎击之兵。狄道城比起陇东诸地,孰轻孰重诸公自明,此乃不可守之地。我等奉命救援陇西,但更重要的是防止蜀军进一步扩大战果,一旦进军交战不利,把这里的人马也搭进去,那我大魏就会有亡国之危。都督身负雍凉重任,还望三思而行。” 邓艾引用兵书中的理论,试图劝谏陈泰放弃救援狄道城的念头。 魏营中的诸将也频频点头,众人都认为邓艾说的有道理。 陈泰沉下心思虑良久,最终开口道:“邓将军所说的话有道理,按照常理,我们确实应该等待姜维兵马的锐气消耗之后再图进军。但眼下的局势却非比寻常,狄道城一旦被姜维拿下,我军会处于极大的被动之中。” 他用马鞭指向了沙盘中的栎阳:“此地乃我军在陇右的粮仓,王经大败之后粮草还来不及转移,姜维攻下狄道之后很快会派兵取此地之粮以充军实。蜀军远来,所患唯有粮草。姜维取了栎阳之粮,就能长期在我国境内驻扎下来,到时候陇西、南安、天水和广魏四郡将成为我军与蜀军对峙的前线,百姓人心离散,兵员难以就地补充,长此以往才是我大魏的亡国之危。” 邓艾、胡奋、王秘等人听到这番话都变了脸色,他们的目光聚集到陈泰所指的栎阳粮仓,这才意识到姜维进攻狄道不是无意义的昏招,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王经在洮西战败损失了大量的精锐,但他还有一万残军,狄道城坚固无比,且有哀兵必胜的说法。我相信活下来的人一定坚守狄道城,只要我们能给他们一丝希望。”陈泰肯定地说道,“我知道诸位都对和锐气正盛的蜀军交战心怀忧惧,但想要解狄道城之围并非一定要与敌军决战于旷野。” 邓艾问道:“不与蜀军决战,都督打算如何退敌?” “这里。”陈泰指向了狄道城东南面的山地,“我军只要进至此处,在山上安营扎寨,多设旗鼓烽火,便可让狄道城中的将士们知道救兵到了。” “据险守山,以挡蜀兵。”邓艾立刻明白了陈泰的意思,“都督是想进兵至此,与狄道城形成犄角声援之势,既可以振作王经残部的士气,坚定其守城决心,也能令姜维有所忌惮,不能全力攻打狄道城。” 胡奋听邓艾这么一说也理解了,忍不住称赞道:“好招,妙招。” 陈泰坚持救援狄道的举动终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上邽城外的魏军开始做开拔的准备,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木材准备在狄道城东南面的山地上修建营垒。 统一了全军上下的思想之后,进军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但陈泰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如何选择增援的路线。 去年他曾采取迂回长城的方法避开了姜维设在陇道上的伏兵,但这一次时间紧迫,如果王经在狄道城迟迟见不到援军,也许城中的士气会再度迎来洮西决战后期那样的崩溃。 没有时间绕路,陈泰只能选择从襄武一带的近路进行增援,如何应对蜀军设置在路上的伏兵成为了新的难题…… …… 洮水东岸,汉军大营。 姜远入帐拜见姜维,向其提出了取粮于羌人的建议。 此时姜维和夏侯霸等人也在为军粮困扰,雨季的来临让出川的道路变得十分难行,随着战线向北推移,往后的运粮会更加艰难。 昨日汉军刚刚从临洮把储备的最后一批粮草运来前方大营,而来自蜀地的补给据报此时还未出牛头山。 粮食的问题迫在眉睫,姜维决定采纳向羌人征粮的建议,并亲自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羌王姚柯回处。 姚柯回此前几度摇摆,还派兵帮助过魏军攻打曲山城,已经被汉军众将视为首鼠两端之人。但军国大事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即便对姚柯回的观感再差,为了解决军粮的问题姜维在书信中也对姚柯回充满尊重。 使者携书信出发之后,姜远领命率军西进准备接收羌人的粮草,离开中军大帐之前,他看到帐中悬挂的地图上标出了敌我两军的态势。 魏军在雍凉如今大体分成四部,一部是狄道城王经的一万残军,一部是聚集在金城的凉州军和部分王经军,约有两万五千之众,还有大致在陈仓一带的陈泰援军,最后一部是远在长安的司马孚。 这四部魏军兵力逐次增强,总数加起来有十余万,几乎是魏国能够动员起来投入雍凉战场的最后力量。尤其是司马孚统领的宛洛军队,那是曹魏最后的本钱。 如果能打掉这四支魏军……姜远稍微想象了一下,理智又告诉他这很难办到。 洮西之战让魏军时隔二十载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野战对攻他们不是汉军的对手,从此恐怕会更坚定地采取防守拖延策略。 而且邓艾要回来了…… 一想起那个如同姜维命中宿敌般的敌将,姜远心里就止不住开始紧张。 姜维和邓艾的交锋是他对《三国演义》后期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片段,洮西大捷之后邓艾重返陇右,并且给志得意满的姜维和汉军送上了一场毁灭性的大败——段谷之战。 段谷之战到底是怎么败的?姜远心中对此困惑不已。 按理说洮西之战后魏军在陇右的精锐已经一扫而空,段谷之战发生时邓艾手中的军队大多是招募训练不满一年的新卒,凭着这样的弱旅他是如何击败汉军这样的百战精锐之师的? 演义中记载的汉中都督、镇西将军胡济失期不至,真的是这一战失败的主要原因吗? “统领?卫将军不同意我们向羌人取粮吗?”狼池等人见到姜远一脸郁闷地回营,还以为他在姜维那里提议遭到驳斥了,纷纷围上来关心情况。 “没这回事,通知全军准备拔营西进,我们给姚柯回施加一点压力。”姜远迅速恢复了振作,暂时把心中的困扰抛开,专注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不同往日 以八百羌骑为前部领路,姜远率领无当飞军向西羌领地进发。 姚柯回已经提前接到了姜维送出的书信,慑于汉军洮西大捷的军威,他也不敢在此时拒绝姜维要粮的请求,亲自前往迎接姜远的军队。 姜远驻扎在西平郡与羌氐地盘的交界,在自己的军营中会见了羌王姚柯回。 这是自前年姜远西海之行之后再次与姚柯回会面,只不过眼下汉军在陇右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姚柯回也不能再对他们虚与委蛇。 认出了姜远就是当初来西海寻求结盟的使者之后,姚柯回的心情十分复杂。前年姜远潜入西海,他认为魏蜀两国在陇右的形势还不明朗,所以没有签下盟书,之后更是因为迷越部的事情和姜远发生了冲突。 虽然冲突的全程他们彼此都没有照面,但隔着厮杀的部族和人马两人心里都清楚是在和谁角力。 西海之行的最终结果是姜远奇迹般击退了来袭的魏军,为蜀汉迎回了迷越部,而姚柯回也终于得以收服孤掌难鸣的车突部全据西海,虽然在被魏军裹挟追击迷越部时有一些损失,但总体来说结果并非不能接受。 前年的事,算是双赢。 姚柯回在心中暗忖,况且那时候互有苦衷,他已经暗暗准备好了,如果蜀人以追杀迷越部的事问罪自己就全部推给西平魏军。 不过去年狄道城之战时,自己确实派兵协助魏军攻打曲山……姚柯回一想到这里就有些忐忑,当时羌兵趁虚占领了曲山山城,他原本还想把虏获的工匠带回西海,不知是否会因此而得罪蜀人。 “大王别来无恙啊。”姜远在无当飞军一众将领的随同下向前来营中的姚柯回表示欢迎。 “恭喜姜参军……不,应该恭喜姜将军和贵军摧破强敌,新取大捷。”姚柯回如狐狸般狡黠,只要姜远不主动提起过去的恩怨,他是一个字都不会往那边扯的。正所谓形势比人强,眼下只管对汉军的大胜歌功颂德便是。 姜远轻轻一笑,故作云淡风轻地说道:“王经算不上强敌,原来的征西将军郭淮倒算一个好对手,可惜去年他病死了,不然换成他来的话洮西之战我们能打得更有乐子一些。” 姜志、宁随和狼池等人也心领神会,随声附和“可惜可惜”,弄得好像大家真的希望把洮西之战的敌军主帅换成郭淮一样。 姚柯回对郭淮还是有些心理阴影的,心中嘀咕你们嘴上说可惜,心里却未必这么想。他知道姜远等人是在故意对自己炫耀军威武力,洮西之战魏军被灭四万余人,汉军赢是赢了,但赢得轻松不轻松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要真是赢得轻松,这会儿又怎会来找自己要粮?姚柯回心中猜测,说不定姜维的人马也在此战中元气大伤,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就得再掂量掂量如何站对边了…… 其实在姜维的书信来之前,魏国凉州刺史王浑也给姚柯回送了一封信。王浑送信当然不是为了借粮,而是在信中对姚柯回展示软硬兼施的手段,一面称洮西之败不足以伤及魏国在西北统治的根本,一面告诫姚柯回如果敢在这个时候叛魏附蜀,等到王师击退姜维之后是要对羌人秋后算账的。 但姚柯回能混到西海最大的羌族部落之主,也不是被吓大的,从魏蜀两军交战开始他就密切关注战局形势,且由于西海与西平郡毗邻,他此时甚至比姜维更加了解凉州魏军的实力。 去年狄道城一战凉州魏军被歼灭了西平太守张茁一部,到现在都没抚平伤口喘过气来。整个凉州军几乎全靠金城太守杨欣一支人马撑着,此时顶多再算上王经战前派来支援的一万不算强劲的新兵,姚柯回敢肯定如果王浑带着凉州军南下出击,会毫无悬念地被姜维碾个稀碎。 王浑比王经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他除了写信威胁姚柯回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与蜀军对抗的举动,只是督促金城太守杨欣抓紧时间修城固防。 会叫的狗不咬人,姚柯回在心里已经把王浑看死了。毕竟魏军对羌人习惯了居高临下用鼻子看人,以往遇到事情能动手绝不废话,这一次凉州刺史居然写信过来谈了一堆利弊,只能证明大魏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所以姚柯回在接到姜维的信之后二话不说立马吩咐手下准备好粮草军需,并在姜远军抵达边境的第一时间前来相迎。 阿史那文赫给他出主意——不但要给汉军送粮草,还要送情报,把己方掌握的凉州魏军的情报卖个干净,这就叫做诚意。 姜远领着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以及羌王麾下的随从、首领们在自己营中转了一圈,依次带他们看了无前营、无当飞军和汉军羌骑的严整军容。之后他还顺便依样画葫芦地布了几个军阵给羌人们看,把这群早就被魏国正规军拿军阵揍过多次的门外汉唬的一愣一愣的。 姚柯回这次亲自前来,本就有窥探汉军虚实的心思,以验证自己心中对汉军在洮西之战付出重大损失的猜想,但从姜远的军营中转了一圈下来发现虽然有些许伤兵,但整体的军容依旧威武雄壮,且军心凝聚士气高昂,这让他不禁又开始怀疑洮西之战那数万魏军到底都干了些啥事。 “大王有什么想问的吗?”姜远看出姚柯回欲言又止的神色,忍着笑询问道。 “姜将军,这一次洮西之战,你也参与了吗?”姚柯回想来想去,觉得要么是姜远的人马没有参战,所以看不出有什么损失。 一旁的狼池听了眉头一皱,不悦地反问道:“羌王这是什么意思?我军号为无当无前,说的便是每逢战事必要争先。我们统领是卫将军的义子爱将,天子钦封的讨逆护军,御前赐婚的栋梁才俊,难道会避战怯战吗?” 姜远回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用唇语责备道:“最后一条有什么好说的?” 姚柯回赶忙道歉,又别有用心地打听起洮西之战的战况,姜远便介绍狼池和孟牁二将说道:“我这两位部下于此战中截断洮水浮桥,断了王经的退路。投河淹死的敌军尸体,光是被我们捞起来的就有三千多具。” “壮哉……壮哉……”姚柯回连连惊叹。 “这位庞宪将军是新归入我麾下的无前营统将,洮水之战他率领的八百人是从正面攻破魏军防线的。庞宪,说说你们此战的收获吧。” “让统领和羌王见笑了,我们无前营这一仗只拿下了两千颗首级,不过王经的帅旗是我们砍倒的。” “好……好……果然威武,当得了无前之名。” 此时一个人影从侧面走了上来,对姚柯回用戏谑的语气问道:“羌王还认得我是谁吗?” 摘下头盔的阿纳雅用拇指指着自己,眼神锋利桀骜。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把酒言欢 “你……你是……”姚柯回心中剧震,眼前的汉将虽然戎装束发,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一个女子,那三分桀骜七分英气的眉眼曾让他恨之入骨,又怎会忘记?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一脸随和地对阿纳雅点头:“原来是迷越部阿纳吉的女儿,名动西海的红花。就算曾经互有冲突,部中亦有不少男子为你倾倒,本王当然记得。” 阿纳雅冷笑,毫不客气地说道:“这恭维让我感到恶心,不过也让我很难不佩服你。毕竟能对着昔日仇敌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大王是我生平所见的第一个。” “本王不记仇,也不会和小娃子一般见识。等你长到阿纳吉那个岁数自然会明白,什么恩啊仇啊都是虚的,坐在我们这样位置的人,从来只考虑利益。”姚柯回笑道。 阿纳雅嘴角一扬:“大王不计较就好,那我就所言无忌了。统领,这可谓是羌族百年之内第一狡猾、虚伪、势利、残忍之人,你可得小心一些。” 姜远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退到后面去,随后对姚柯回说道:“迷越部已经归入大汉,阿纳吉大首领如今已被天子封为西羌都护,希望大王能够放下过去的芥蒂,在提起西羌都护时也能有所尊敬。” “姜将军所言在理,本王自当谨记。”姚柯回表现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随后吩咐阿史那文赫负责与汉军交割粮草。 经粗略点算,西羌送来的粮草可抵全军半月之用,姜远谢过姚柯回及阿史那文赫之后,派姜志带着阿纳雅及汉军羌骑先把粮草押送回洮水东岸大营。 知道阿纳雅和姚柯回不对付,姜远这个安排也有把她提前支开的意思,虽然他也不喜欢姚柯回,但为了大局面子上还是要维持一定的礼节。 姚柯回从阿史那文赫那里听说姜远把阿纳雅打发走了,于是心情愉悦地设下酒宴邀请汉军诸将,也是希望借此机会和姜远搞好关系。毕竟一口气送出可供四万人马支撑半个月的粮草,姚柯回自己还是有些肉疼的,如能趁机改善一下双方的关系,他心里会稍微好受一些。 考虑到双方会面的地点其实距离有魏军驻扎的西平郡很近,姜远一直都吩咐全军各部做好临战戒备,况且去年狄道城雨夜发生的事让他对出征中赴宴有了心理阴影,这一次内心上是很想拒绝姚柯回的宴请的。 但宁随劝他最好还是给姚柯回一个面子,这一次羌人摆出的姿态极低,为了日后在凉州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和羌人搞好关系是蜀汉一贯奉行的政策。 姜远听从了宁随的劝告,答应了姚柯回的酒宴邀约,不过赴宴时他谨慎地只带了文鸯文虎两兄弟以及高骋的一队亲随,让其余军中将领仍严守各自岗位。 这样一来即便宴会上有什么变故或者宴会期间遭遇敌袭,无当飞军也不至于因为无人指挥调度而吃亏。 文鸯和文虎暂时还没有被授予正式的官位军职,并不实际领兵,这两兄弟初来乍到对西北的风物还比较陌生,姜远也有心带他们见识见识。 虽然赴宴时留了个心眼,与留守营中的诸将约定了时间以备不测,但这一次姚柯回是真的没敢整什么幺蛾子,酒宴四平八稳中规中矩,可谓宾主尽欢。 姜远在宴会上意外见到了车突部的首领俄鲁,西海一别之后再度,相逢两人遥遥相对暗暗会心一笑。 酒宴中的主人安排的座次往往决定了他心目中客人的地位,姜远发现俄鲁的座次并不靠后,和羌王麾下的一众万户长并列,看样子在迷越部走了之后俄鲁率领车突部归降的举动顺利地取得了姚柯回的信任。 这本来算是他埋伏在姚柯回内部的一步暗棋,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动用的必要了,姚柯回固然是一个擅于见风使舵之人,但只要汉军能够维持对西北魏军的实力压制,应该能够确保羌人站在己方这一边。 “姜将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收取凉州?”姚柯回在酒宴上一脸醉态地发问。 其实汉军和魏军在雍州、关中之地的交战羌人并不怎么关心,他们最在意的是自身所在的凉州的最终归属。 姜远也明白这一点,汉军何时收复凉州驱逐魏军,姚柯回所代表的西海羌族就会何时向大汉递上降书顺表。 “这要取决于我们卫将军的意愿。”他巧妙地回答道。 既不明说汉军眼下暂时没有主攻凉州的打算,也营造出一种只要姜维愿意凉州随时可以得手般的轻松状态。 几杯酒下肚,他依旧保持着头脑的清澈与灵醒,时刻没有忘记自己面对的一众羌人此时还算半个敌人。 姜远的目光落在姚柯回桌上的漆木方盒里,他知道那里头装着的一定是魏国授予羌王的印信,即便此时他们把酒言欢,汉军也得到了粮草的支援,但只要陇右战场局势逆转,对方马上就能翻脸不认。 酒宴结束之后,姚柯回以不胜酒力为由,派阿史那文赫代表自己送姜远一行人离开。 分别之时,阿史那文赫将一团布帛塞进了姜远手中,眼神讳莫如深。 姜远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那团布帛收进怀中,行礼辞别。 文鸯离得近,看到了阿史那文赫交给姜远的东西,在回营的途中好奇地询问:“那羌王的谋士神神秘秘的给了你什么?” “凉州魏军的情报,之前在我们营中时谈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谈好的?我都没听见。”文鸯啧啧称奇。 “卖主之事,当然是悄悄谈的。”姜远笑了笑,“姚柯回小心着呢,你以为他真的喝醉了不能来送我们?” “那他是为了以后可以把出卖魏军的事推脱给手下人?” “不然呢?”姜远反问。 文鸯耸肩,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拙劣的谎言,骗得了谁呢?” “有的人愿意被骗。”姜远早已看透了这一切,“他今天在我营中当着阿纳雅的面说的那番话其实很对,到他那个位置的人,眼里只有利益,国家亦是如此。对魏国而言,维持西羌和凉州的稳定是第一重要的,所以只要姚柯回的解释能让他们在明面上有台阶下,他们就愿意相信。” 文鸯听完之后若有所思,渐渐理解了姜远的话。 第二百二十八章 协作取粮 从羌人处得到的粮草和蜀中的运粮几乎同时送到了洮水东岸的汉军大营。 姜维向众将宣布粮草足备,可供全军一个半月之用,随即准备进军围攻狄道城。 张翼依旧对围攻狄道持保留意见,但他没有再试图劝阻姜维。 和张翼持同样看法的人还有廖化,作为汉军之中比较保守的老将,廖化也认为洮西之战取胜之后应该见好就收。 他们两人都明白姜维攻取狄道的真正目的是取栎阳之粮,然而面对狄道城坚固的城防,军中缺乏攻城武器又是不争的事实。 姜维和夏侯霸心意坚决,军中士气高涨,为了保证全军的团结一心,这个时候张翼和廖化也只能压下自己心中的异见,全力配合主帅行动。 于是汉军进围狄道,围城而攻。 姜维一面派各部轮流攻城,一面又令后军加紧赶制攻城战车。汉军围城连攻三日,与魏军互有杀伤,但始终未能破城。 王经知耻而后勇,亲自披坚执锐登城督战,哪怕汉军箭如雨下也不曾退避,以示与士卒同生共死。从洮西之战活下来的魏军见主帅尚且如此,也纷纷誓与城池共存亡,依仗坚城据守与汉军死战。 狄道城头弩炮威力惊人,姜远和李简便曾依赖此器击毁了木楼冲车,粗壮如臂的巨弩落入军阵中更是杀伤甚广,中者连人带甲立碎。 汉军强攻不成,只得等待赶制攻城器械,然而附近树木早已被魏军砍伐一空,所得的劣木制作的投石器也难以承载大颗石炮。 此时姜远派人赶到军中,送来了从羌人手中所获的那份凉州魏军布防情报。 姜远在附信中提出,根据羌人提供的情报西平郡防备空虚,请求姜维允许无当飞军攻击西平。 张翼此时进言道:“狄道一时难下,如姜远所言西平空虚,不如撤围西进。先取西平再设法诱使金城的敌军来救,我军却于半道设伏破之。” “张征西,你以为卫将军为何非要取狄道不可?”夏侯霸此时出声对张翼问道。 张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扫除攻取栎阳的阻碍,难道不是吗?” “这只是其一。”夏侯霸伸手在地图上一指,继续说道:“占据狄道城隔绝陇道,将敌军的援兵阻拦在东面,这是其二。以狄道为据点,东边四郡之地都在我军兵锋之下。王经覆灭、雍州精锐尽毁,陈泰和后续的援军也只能分兵守御各郡,兵力的优势会被抵消。” 张翼对着地图沉默许久,最后说道:“所以卫将军是打算攻占狄道、夺取栎阳之粮,利用狄道城阻断敌军对凉州的增援,再挥师向西吗?” “正是。”姜维点头认可道,“有狄道作为支撑,加上已经占据的临洮、曲山、故关和枹罕组成坚固的防线,我军主力可无后顾之忧西进,扫荡凉州之敌。” 张翼叹了口气:“如果拿不下狄道城呢?我等在此空耗粮草兵力折尽锐气,洮西之胜所带来的优势也会荡然无存。” “那就要拿出攻无不克的决心。”姜维坚定地说道。 张翼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是否要给姜远回令,准许他率领无当飞军进攻西平?还是把他们调回来,参与围攻狄道?”夏侯霸向姜维征求意见。 “就让他们联结羌人进攻西平,先把凉州魏军的军心搅乱吧。”姜维认为即便匆匆把无当飞军调回来也不会对狄道城攻城战有什么影响,况且无当飞军是擅长山地野战的精锐,用在攻城上他也心疼浪费。 把给姜远的回令交给传信斥候之后,姜维对夏侯霸问道:“有陈泰的新情报吗?” “有,正想和卫将军禀明。”夏侯霸提起陈泰那一路的援军,神情微微有些沉重:“陈泰会同了从兖州、青徐等地调来的邓艾、胡奋、王秘等部,约有三万人马。正从上邽疾行西进,似乎救援王经的意图很坚决。” “不过都是些从后方征集的屯田兵罢了,不足为惧。”姜维摆了摆手,“王经的精锐都被我们一战打垮了,足以证明我军的战力远在敌军之上。司马孚留镇长安的宛洛之兵才是劲敌,不过那是曹贼看家的本钱,我赌司马孚不敢轻易踏足陇右。” 夏侯霸犹豫了片刻,提醒道:“邓艾深谙陇西地理,且多有奇谋,此人之能犹在郭淮、陈泰之上,卫将军不可不防。” 张翼也说道:“昔者关君侯兵围樊城、水淹七军,曹贼中原精锐亦一扫而尽,徐晃驰援所领之十二营亦是屯田兵,却能奋勇攻入十重鹿砦。正所谓骄兵必败,卫将军切莫轻敌。” 姜维听到二人之言,心中微有不悦,自出营去察看狄道城防。 …… 驻军西平郡南部边境的姜远收到姜维回令,见命令中要求联结羌人一同进军,便再度前往羌人之处商议共同攻掠西平之事。 姚柯回本来已经打算动身返回西海了,见姜远又来求见,心中有些惊诧,满腹狐疑地将其迎进了帐篷。 姜远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邀请姚柯回出兵与自己一起攻打西平郡,并表明这是姜维的意思。 姚柯回听罢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卫将军所求粮草,我部已悉数奉上,如今又要相胁出兵是何意?” 阿史那文赫也严肃地发问:“西平之情况如何,魏军驻兵多少,我等一概不知,如何有把握攻取?” 这里分明没有别人,这两人还在这里演啥戏?姜远心中觉得奇怪,但仍然配合地回答道:“西平的情况我军斥候已经掌握,魏军兵力薄弱不足为惧,请大王协同进军不过是希望共分所得罢了,绝无胁迫利用之意。” 见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面色犹豫,他继续说道:“西平郡早麦已熟,正欲与大王合作取之,若魏兵前来相阻,我自率军迎战,大王只需遣人割麦便可。” 姜远把姚柯回和阿史那文赫的心思摸的很透了,这俩人和魏军交战的胆子没有,但抢夺粮食的胃口是有的,而且很大。只要能让他们避免和魏军交战又能捞到好处,要他们答应出兵不难。 果然,姚柯回听到姜远做出如此承诺,当即同意派人帮忙。不过他再三强调羌兵绝不与魏军交战,只负责在汉军后头收割粮食。 第二百二十九章 暗渡陈仓 与羌人达成协议之后,姜远率领无当飞军迅速进入西平郡东南部,拔除了魏军象征性设防的几个堡垒,随后陈兵东部的山地防备金城之敌。 姚柯回派遣一万余羌人部众紧随汉军脚步,在后头抢割已经成熟的小麦,所获粮食由羌人负责运回,之后再根据约定五五分账。 姜远起先还有些担心金城的魏军会前来讨伐,然而连派几批斥候侦查都未见动静。 羌人不但抢收田垄间的小麦,偶尔还纵兵抢掠,西平郡东南部一带已经被搅得人心惶惶,百姓纷纷拖家带口逃离,但身在金城的凉州刺史王浑和太守杨欣却仿佛铁了心般岿然不动。 为了弄清楚敌军的意图,姜远派遣狼池率领无当飞军第一校的人马向其郡治所榆中县逼近。 王浑和杨欣坐拥两万人马,面对一千汉军的进犯仍然视若无睹,两人各自率领重兵守在榆中县与金城县两座坚固的县城中,任由无当飞军在境内来去自如。 狼池领兵走了一遭回来,告诉姜远敌军已经丧胆,根本没有战意。 姜远把消息转递给姚柯回,让羌人放心大胆地收取各地的粮食,不必担心魏军来讨伐,自己则率领全军经河关县回到了枹罕城。 既然王浑和杨欣笃定心意坚守不出,那么狄道城的战事就和他们无关了。姜远回到枹罕,听闻汉军主力围攻狄道城已有半月仍未攻克,心里也跟着着急了起来。 攻城的器械临时制作不易,何况狄道城附近还缺少材料,少量制成的冲车和飞楼也接连被城上的魏军用弩炮击毁,局面又陷入了僵持。 不过比起往日攻坚不利,这一次却有一个好消息——王经快要断粮了。 洮西大败时,留守狄道的官员匆匆把城中囤积的粮草转移到了栎阳等地,等到王经带着残军跑回狄道城时才发现城中粮草不足。 汉军围城之后,外面的粮也送不进来,如今城中余粮只能再支撑九日。 王经自知断粮在即,派人在夜间试图越城突围向别处求援,求援者在闯汉军营地时被巡防的汉军抓获,姜维于是得知了王经缺粮的消息。 狄道城还有九日之粮,而汉军的粮草至少还能支撑二十余日,蜀中也传来消息保证二十日之内会有下一批粮草送至。 姜维决定把围而不攻,围困到王经断粮。 在此期间,姜远与羌人合作从西平郡掠得的一部分粮食也被姚柯回派人送来交付给汉军,虽然数目不算多,但却给了众人增加了围困狄道城的信心。 唯一的变数是从东面来的那支援军。 两天之后,姜维接到斥候紧急传回的情报——狄道城东南方的山地上出现大量魏军的旗号,敌军已经在山上修建了营寨。 而埋伏在东面陇道附近的赵统军却全无动静,甚至都没有向狄道城下的主力发出敌军已经越过伏击位置的警告。 姜维亲自带领轻骑和一队虎步军前往东南山地之下遥望查看,果然发现魏军在山上已经修建其了营寨,数百士卒正在伐木制作鹿角加固防御。 虎步军校尉俞广立刻下令朝山上的魏军发起进攻,但敌军已有准备,把无数石块、檑木从山上砸落滚下,又于营寨中抛射出大量的箭矢。 仰攻山地之上坚固营垒的难度丝毫不亚于攻打狄道城,姜维认为在敌情不明的时候不应如此牺牲士卒,随即让俞广停止了进攻。 汉军抽调五千人在数里之外也设立一座营寨以防备山上的魏军,这番调动使得对狄道城的包围出现了一定的缝隙,东南山地的魏军趁机派人快马闯入包围直驱城下,将一封箭书射往城头。 那名闯入包围射出箭书的魏军随后被姜志带领虎胆营抓住,汉军从其身上搜出了十余封预先准备好的书信,都是陈泰亲笔。 书信的内容是向王经承诺救兵一定会到,要王经务必保持坚守狄道城等待援军的信心。 被抓住的那名魏军颇为硬气,刀刃临身也始终不发一言,不肯透露半点军情消息。 姜维问不出东南山地那支敌军的虚实和来历,只能将此人斩首,随后派人急令赵统率军前来汇合。 在陇道附近的山中埋伏了近一个月的赵统接到姜维的军令之后感到郁闷不解,但还是一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率军赶到狄道城下与主力汇合。 入帐缴令时,面对姜维和夏侯霸为何放过魏军的责问,赵统感到不知所措。 他亲自前往东南军营观察对面山地上的敌军,心中也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的人马在陇道埋伏了这么久但并未懈怠,绝不可能放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从眼皮底下过去而浑然不觉。 但敌军在东南山上立营已是不争的事实,赵统无话可说,回营向姜维请罪。 姜维在帐中犹豫不决,赵统没能履行埋伏阻击陈泰援军的职责,按军律应当重罚,但眼下是与敌军对峙的关键时刻,处罚大将恐怕会对军中士气有不利影响…… 夏侯霸看出了姜维的心思,想要帮忙给个台阶下,于是开口劝说道:“虎贲中郎督及军中诸将在陇道埋伏一个月都没有见到敌军,岂有全军上下玩忽职守欺瞒卫将军的道理?或许敌军真的不是走陇道而来的。大敌当前,军心士气为重,责罚可以从轻,或暂且寄下,待凯旋之后再行发落……” “报!紧急军情!”虎胆营中的斥候长于此时忽然奔入帐内,向姜维和夏侯霸禀告道:“游哨探得一支敌军约两万之众,正从陇道疾行西进,奔此地而来!” “敌军打何人旗号?” “征西将军陈泰、安西将军邓艾!” 姜维、夏侯霸和跪在地上的赵统三人全部脸色一沉——中计了! 他们这下完全明白了,赵统和埋伏的汉军根本没有错漏放过陈泰的援军,东南山地上立营的魏军应该是一支不超过两千人的小部队!定是趁夜翻山越岭走小路赶来虚张声势的。 正是这支虚张声势的小部队误导了姜维,让他召回了埋伏在陇道的赵统军,让陈泰得以全无顾虑地率军快速通过陇道赴援。 “暗渡陈仓……陈泰没这份诡诈,这定是邓艾想出的计策!”夏侯霸脸色苍白,一时间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寄希望于姜维有什么办法。 “调虎步军郑鸾、俞广,趁敌军未至,抢下东南山地!”姜维回过神来,迅速采取补救措施。 一名传令军士刚出营帐,姜维又下了一道命令:“遣快马斥候速去枹罕城,调姜远军回来!” 第二百三十章 攻守轮转 从西平郡扫荡半圈归来的姜远驻扎在枹罕城,除了每日清点羌人送来的粮草之外别无他事,士兵们也得以休息了一阵子。 姜维从狄道城派来的传令斥候赶到时,发现枹罕城中堆积了大量的粮草,远远超出无当飞军所需,不免也大为惊讶。 他把姜维急调无当飞军赶回狄道参战的命令传递给姜远,并再三催促速速开拔,以示战况紧迫。 姜远看完姜维的手令之后立刻召集了狼池等一干将领,宣布休整结束,全军立即东援狄道。 “统领,卫将军那边发生什么事了?”狼池觉得这么急的调动一定事出有因,等其他人走后忍不住留下来多问了一嘴。 “陈泰和邓艾晃过了我们在陇道的伏兵,已经增援到狄道城东南面的山地了。”姜远摇头叹息,“敌军在山上建立了营寨,与狄道城形成犄角呼应之势,我军既要围困狄道又要分兵对付山地的敌人,也许卫将军是觉得兵不太够用了。” “那敌人的援军有多少人?”狼池问道。 “至少有两万,可能更多。” “那不如先把敌军的援军吃掉,也好绝了狄道城内守敌的念头。” 姜远微微皱眉,心想王经本来应该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但陈泰和邓艾的到来等于让狄道城里的人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凭着这最后的一口气他们会咬紧牙关死撑下去了。 “卫将军调我们回去,应该也是想先对付援军,但这一仗不会太容易。”姜远说道。 狼池不解:“这是为何?之前王经兵强马壮远胜过这支援军,都在洮西被我们消灭掉了。如今狄道城内的人不敢出来,我们也不算腹背受敌,正好集中力量对付援军不成吗?” “陈泰和邓艾不是王经,佯攻山地也不比围歼河滩上的敌军。”姜远摇头,“如果让被围的和增援的两边魏将对换,援军肯定被我们的伏兵在半路重创了。大军从上邽增援狄道只有一条路可走,对方竟然能够晃过我们的伏兵,足见陈泰和邓艾两人的本事。” “统领也不必太长他人志气,就算陈泰和邓艾再有本事,缩在山地上也救不了狄道城。”狼池对战局前景依旧乐观,“想救狄道城,他们不是还得下山来与我军决战?到时候自有办法灭他们。” 这也有道理……姜远想了想,如果能够在维持对狄道城围困的前提下和陈泰、邓艾形成对峙,那王经和城里的残军也难逃断粮饿死的命运。 无当飞军迅速整装集结,押着一批粮草离开枹罕城赶往狄道。 离开之前,姜远和前来送粮的羌人小首领交代,让他回去告诉姚柯回之后便不必再往枹罕城运粮了,这一次的合作愉快终止,余下的粮草由他们自行处置。 之所以这么安排,倒不是因为他想结好姚柯回,而是有强烈的预感——枹罕城也许很快会易手。 狄道城的战事风云突变,姜维调动郑鸾和俞广两位虎步军校尉强攻东南山地,与魏军血战在最激烈的时刻邓艾带着后续的魏军增援抵达了,汉军被迫停止攻势撤退,从而被魏军站稳了山头。 继邓艾之后,胡奋、王秘和陈泰相继抵达,依山傍险连下数寨,彻底让姜维放弃了强攻夺取山头的念头。 这支魏军驻扎在东南山地上日则鸣鼓夜则举火,做出遥遥声援狄道城的架势,但无论汉军在山下如何骂阵挑衅,山上魏军始终不肯出击迎战。 考虑到新到的这支敌军人数众多且占据高地颇有威胁,姜维把更多的兵力从狄道城下抽调到山地附近与魏军进行对峙。 狄道城的包围不再密不透风,不愿坐以待毙的王经派人持血书及陈泰给自己的书信奔赴金城,告诉王浑等人援军已至,请凉州军立刻南下协助解围。 王浑见信之后正犹豫不决,金城太守杨欣却直言可以出兵。 “洮西大败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如今蜀军野战凶狠,杨太守何来与之交战的把握?”王浑想听听杨欣的意见。 杨欣知道这位凉州刺史被王经在洮西的战败吓破了胆,只求守住金城无功无过,于是好言安慰道:“刺史大人勿虑,陈都督等人救兵已至狄道,姜维必分兵拒之,正是我等收复枹罕、故关等地恢复与雍州联系的时机。” “枹罕筑城高处,四面皆石山,易守难攻。故关又恐有精兵把守,如何好取?” “不瞒刺史大人,羌王姚柯回已派人送来密信,日前在西平和金城耀武扬威的那支蜀军精兵已经匆匆赶往狄道,如今枹罕城守备空虚唾手可得。”杨欣终于说出了自己信心十足的理由——他已经从羌人那里秘密得到了无当飞军离开的情报。 王浑狐疑道:“这姚柯回反复无常,其言可信?” “正因为姚柯回反复无常,其言才足够可信。”杨欣微微一笑,“姚柯回无非是想雄踞西海号令诸夷,虽然屡屡在我大魏与西蜀只见摇摆,但他其实不愿意任何势力染指西海和诸羌。” 王浑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比起我们,他更不喜欢蜀军?” “不错。道理很简单,西蜀地薄人少,蜀军近来多招纳蛮夷为兵卒,姚柯回对此殊为忌惮。”杨欣笑道。 王浑点头:“好,既然如此,便请杨太守你领兵先行,若能攻取枹罕城,我便与你从西、北两面共取故关,以打通和雍州的联系!” 刺史大人这摆明了是要自己先去试探一下虚实,杨欣对此心中了然但全无怨言,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还提醒了王浑一句:“刺史大人不要忘了回复王经大人,让他务必守住狄道城。此战能否逼退蜀军,就全看王经是否能坚持住了。” 给王经回信是必须的,王浑深以为然,将来逼退了蜀军,也可以作为自己凉州军没有消极殆战的证明。 在回信这件事上王浑还动了点小心思,他派出十余名使者携带自己的回书分头前往狄道,故意令其中一部分人被汉军擒获。 得知凉州魏军即将配合陈泰南下,姜维感到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增大了。他向部下询问姜远和无当飞军的位置,得知无当飞军已经离开枹罕之后,在犹豫一番之后决定更改前令。 “传令姜远,若彼军已过故关,则立即回头助守故关。若未过故关,可视敌情择机而动,保守枹罕、故关要地,以阻凉州敌军南下!” 正在中军大帐中的张翼低声叹息道:“朝令夕改,将士疲于奔命,此取败之道……” 这番牢骚话只有边上的夏侯霸听到了,他严肃地压着嗓子提醒张翼:“大敌当前,勿动军心!” 张翼冷淡地看了夏侯霸一眼,随后对姜维请令道:“卫将军给姜远传的第二令过于勉强,无当飞军一支人马如何同时守相隔甚远的枹罕、故关两地?请卫将军给我三千人马,我去故关阻挡凉州敌军。” “伯恭,我只能从辎重营拨给你两千人,另外还有原属于姜远军中的羌骑一部,我会让他们与你一同前往故关并找机会回归姜远麾下。” 张翼也知道陈泰和邓艾给的压力让姜维不敢分兵太多给自己,他也懒得讨价还价:“两千就两千!但这一次如果凉州军倾巢而来,故关能守多久我心里也没底,请卫将军以大局为重!” 第二百三十一章 以攻代守 正在向东赶赴狄道战场的姜远于半路上接到姜维传来的新命令,立刻让全军停住脚步,召集诸将进行商议。 他们现在距离枹罕城更近,离故关稍远,按照姜维最新的命令,此时应该回防枹罕城。 军中诸将都听姜远宣布完最新的军令,所有人都表示既然卫将军有此令那我们大家照办就是了。虽然走回头路有点影响士气,不过无当飞军是精锐部队,不会畏难叫苦。 在众人纷纷表态同意回防枹罕时,参军宁随敏锐地察觉到了姜远似乎有别的想法,于是主动开口说道:“如果只是要执行卫将军的命令,统领不必特意召集我们所有人过来商议吧?” 经他这么一提,狼池、孟牁和庞宪等人才意识到,姜远一下子把各部屯将以上的将领都召集起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无法独自决断。 “卫将军在命令中明确的目标其实只有一点……”姜远把姜维的手令传示给诸将,“要我们阻挡凉州魏军南下,确保围攻狄道的大军后背无虞。枹罕和故关是我军对凉州防御的两个要点,但卫将军没有明确说要我们守哪一点。” “卫将军不是说,如果我军已过故关则回防故关,未过故关则相机决断吗?”狼池拿着手令仔细看了看问道。 在他看来,姜维在手令中明确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无当飞军已经经过故关,那么回防枹罕是肯定做不到了,就近守故关得了。而本军眼前的情况其实更接近第二种,就是离开枹罕但未抵达故关,处在两者之间的情况。 狼池的想法比较简单,这种时候回防枹罕当然是不会错的,也算执行了卫将军的命令,军中不少将领也和他持有一样的看法。 “问题就出在这个相机决断上了。”宁随读懂了姜远的心思,代替他引导诸将敞开思路:“凉州军的兵力远在我们之上,若他们铁了心要南下增援王经,那么一定要拿下故关才能做到,枹罕却是可有可无的。不过从守城的角度来看,守枹罕要比守故关容易。” “可是卫将军命令中没有明确说可以放弃枹罕,枹罕连近羌氐,也有能够退回阴平的路。即便凉州军南下,只要我们驻扎在枹罕,敌人必然不能完全无视我们去全力进攻故关。”孟牁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宁随并不否认,点了点头同意道:“孟将军说的对,我也没有说要弃守枹罕退保故关,能把两地都守住自然是最好的。宁随身为参军,只是希望帮助统领尽可能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 姜远也解释道:“军议过程中大家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等最终决定了方针便要令行禁止,一丝不苟地执行。” “说回我们守枹罕城吧,如果在我们坚守枹罕的期间故关被敌军突破,那么就会变成我们和卫将军的联系被敌军截断。”宁随把守枹罕的弊端同样也摆在了众人面前。 如果之后的战局发展不利,姜维被迫从狄道撤退,那汉军自然是不可能再来争夺故关的,无当飞军有被隔断在枹罕城的危险。 “就算万一要撤军,我们不是还可以从枹罕退回阴平吗?”狼池道。 “别忘了凉州军手里还有骑兵。”姜远提醒道,“洮西之战我们没能全歼王经的大军,至少有三四千骑完整地逃掉了。这些人没有回狄道归建,而是被留在了凉州刺史王浑手里。” 姜远言下之意,便是守枹罕城会有被敌军截断归路的危险。 狼池此时只觉得头疼,听宁随和姜远说了一堆利弊,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统领,还是你来决定吧。”宁随也感觉到他们的议论反倒让更多人感到左右为难,况且商议中谈及的困难和危险太多,对大家的信心士气有所打击。 其实行军作战面临选择的时候太多了,没法苛求每一次选择都能完全得利,甚至现实情况下往往不存在有利无害的选择。 因为打仗是和敌军博弈,是彼此在不断地出招应招,一方所做出的选择所收获的结果会因为对方的应对不同而产生变化。 姜远还在犹豫,其实他心中更倾向于放弃枹罕归守故关。从地形上来看故关确实比建立在高处的枹罕城难守,但好处是背靠主力比较安心,万一战局不利也能和主力一同撤退。 沉吟之际,他听到一直沉默着旁听的文鸯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派斥候打探凉州敌军的动向再做决定?” “恐怕来不及了……”姜远摇头,“我们现在要立刻决定,回枹罕还是去故关。” “就没有第三种选择吗?”文鸯反问。 众人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不理解文鸯说的第三种选择是什么意思,摆在面前的明明只有枹罕城和故关两个可以守的地方。 “卫将军难道不知道故关丢失会有什么后果吗?可他下这道军令却没有明确要我们去守故关。”文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所以狄道城那边一定会派遣别的将领率军防守故关,卫将军的命令里才会有第二条的相机决断。” 姜远和宁随再一思考,都觉得文鸯说的在理。 “那么卫将军的意思其实是希望我们如果还未抵达故关,可以在故关以西主动寻找机会。”文鸯大胆地说道,“不如再度北上佯装袭击金城,骗敌军回援!一来为狄道城的大军固防故关争取时间,二来可以令敌军奔波疲乏露出破绽。” 以攻代守,这确实是文鸯一贯的风格,在淮南二叛时姜远就已经见识过了。只不过在面对兵力占优的敌军时,玩这一手把戏不仅需要强将,还需要强兵,显然当时人心散乱的淮南军不具备第二个条件。 “庞宪听令。”姜远终于下定了决心。 “末将在。” “无前营和辎重营即刻掉头,回防枹罕城。” 姜远安排庞宪先回去把枹罕城占住,以确保自军的退路。万一将来战场形势变化,无当飞军无法向东靠拢主力,他们还要依靠枹罕城后撤并阻击敌军追袭。 庞宪接下了这个任务,率先离开营帐率军回头赶路。 “狼池、孟牁听令,无当飞军两校人马自备七日之粮,随我北进。”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因果难料 被凉州刺史王浑派来攻打枹罕城作为南下先头部队的杨欣和无当飞军擦肩而过,随后他就在枹罕城碰了个钉子。 庞宪回援比杨欣早到了一天,依靠城内囤积的木石居高临下给了来犯魏军一顿痛击。 论起攻坚,魏军和汉军两边在没有重武器的前提下半斤八两。 杨欣轻兵南下本想占个空城好坚定王浑救援狄道的信心,没想到枹罕城易守难攻名不虚传,这时候他又接到了王浑从后方传来的消息——金城关南面出现蜀军旗号,王浑派去试探虚实的一千人在野战中被重创至十损六七。 王浑要求杨欣回援金城关,暂缓对枹罕城的攻势。 “姚柯回不是说蜀兵已经尽数东去了吗?”杨欣愤怒地派人抓来了附近游荡的羌人并质问。 被抓的羌人一问三不知,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在枹罕城附近游荡都说不清楚,最后被杨欣以细作之名斩首。 姚柯回这时候已经早早跑路了,本来他还想趁姜远刚走去枹罕城里捞点什么,但被阿史那文赫头脑清醒地给劝住了——大王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又要被魏人征去打头阵了。 姚柯回一听此言有理,于是赶紧带着不久前从西平郡抢掠到的粮食财物和一部分人口逃回了西海。 不过他对魏蜀两国的战事还是很感兴趣,于是留下了一些人在枹罕城附近打探消息,说是刺探军机也没什么问题,所以那个被杨欣砍了脑袋的羌人说来死的不冤。 杨欣把步军留下围困枹罕城,亲自率领骑军回援金城关。 他认为姜维的主力都在狄道,留在此间的蜀军是战力不强的牵制部队,所以有意要在野战中和姜远的那支人马碰上一碰。 魏军四千骑军在杨欣的命令下兵分三路索敌前进,但走平坦大路的骑兵和习惯于翻山越岭的无当飞军再度完美错过,杨欣直到回到金城关下都没能与姜远遇上。 姜远根本就没打算攻打金城,王浑手里的万余人马再弱那也是他们兵力的五倍,所以在杨欣回防的同时他就转道去枹罕了。 枹罕城下的魏军被从金城关方向赶回的姜远捅了屁股,城里的庞宪也配合出击,无当飞军在枹罕城下击溃了两倍于己的敌军。 姜远和文鸯率精兵列阵防止敌军反扑,其余人马则趁敌军溃败时大摇大摆进城。 城头眺望的汉军士兵忽然发现远处的溃军又乱了一阵,立即将情况报知姜远。 姜远和文鸯商议之后率军前进,意外地接到了从魏军阵中杀出的姜志和阿纳雅率领的羌骑。 “张翼将军已经率军固防故关,我们奉命回归姜统领麾下。”阿纳雅入城后向姜远说明了情况。 听说故关有张翼负责防守,姜远和众人松了口气,安安心心在枹罕城驻扎下来。 城内粮草充足,居高临下的地势也使得敌军进攻困难,姜远觉得自己在这里守到几个月后粮尽都完全没有问题。 但走到这一步之后,也意味着狄道城的战事和他彻底无关了。姜远独自一人站在枹罕城的最高处了望着北方沉暗天色下魏军的营寨,心中忍不住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姜维两次急令前后矛盾。 见微知着,从这两道间隔很短但互相矛盾的命令里,他也能感觉到主帅如今的心境不像洮西之战时那般沉稳清明。 …… 金城太守杨欣被无当飞军牵着在枹罕城和金城关之间来回白跑了一趟,心中此时满是火气。 用了一天的时间陈明利害,杨欣终于说动了王浑一同出兵南下,凉州魏军倾巢而出,良莠不齐的州郡兵和刺史直属的精锐纠集在一起共有两万余人。 王浑和杨欣回到枹罕城下,收整不久前被无当飞军击溃的败兵,以期卷土重来。 姜远等人在城上看到魏军浩大的阵势,各自面色平静毫不惊慌,全军上下从容备战。 枹罕城本就建在光秃秃的石山高地上,四面都没有遮掩之物,魏军进攻的态势在城头上一览无余,弓箭覆盖射击效果拔群。无当飞军在入城之后到杨欣和王浑回来的这两天之间也没有闲着,众人在城中就地挖掘,往城头上搬运了数千筐土石。 汉军把辎重营多余的粮车拆卸成零件,以投石器的原理改装了几台小型的抛石机,架设在城头发射硬土块和石块攻击来犯的魏军。 凉州军连攻了三日,枹罕城纹丝不动,城外北坡上到处都是战死魏军的尸体。 见敌军采取就近原则主攻北门,姜远在这三天时间里带着从城头轮换下来的士兵在北城门内埋头苦干,依靠垒土又建起了一圈城墙低矮的内城。 虽然目前敌军的攻势距离突破北城门还远远未够,但是有备而无患,姜远提前在敌军主攻方向上修建第二道防线的举动得到了全军上下的一致支持。 凉州魏军强攻枹罕城吃足了苦头,狼池等人沉浸在志得意满的喜悦之中,主持守城的姜远却忍不住陷入了沉思——洮西之战过后敌军恐怕不会再有与汉军决战于旷野的念头,攻城又如此不易,要是以后魏军都采取这种守城策略,北伐要何日才能成功? 王浑和杨欣面对无当飞军坚守的枹罕城无计可施,两人决定转向去攻打故关。 姜远等人在城上目送魏军离去,也知道敌军在枹罕城碰了钉子之后想要救援狄道城一定会再去故关,此时他们也只能祈祷故关的张翼能够守住大军的侧背了。 毕竟算算日子狄道城里马上就要断粮了,再不解围王经和他的残部都要饿死,最后的这几天时间将会成为此战的胜负手。 王经很急,陈泰和邓艾很急,姜维更急。 自领兵以来,姜维设想过自己会因为交战形势不利而撤退、会因为粮草不继而撤退、会因为后方蜀中有人欺君罔上干预北伐而撤退,唯独没想到会因为疫病而不得不撤退。 围攻狄道的关键时刻,汉军军营中爆发出惊人的疫病,每日病倒的士卒数百到千人不等。 军医诊察之后,断定是军中所用的饮水有问题。追根溯源发现竟然是洮西会战时杀死的敌军尸体堆积腐烂之后污染了洮水中断的一处河湾,脏水又经河湾下渗汇入地底,最终进入汉军所打的井水中。 狄道城内的王经军中同样有饮水染病的情况,但比起汉军的情况较轻,至于陈泰和邓艾驻扎在东南的山上饮用山泉则完全不受影响。 鉴于疫病难以控制,为防被陈泰和邓艾看出破绽趁机来袭,姜维决定连夜撤军。他一面派人迅速去故关通知张翼撤退的命令,一面调没有发生病情的军队在狄道和临洮之间的钟堤建立营寨,并分兵固守曲山和临洮。 由于发现及时控制得当,撤退到钟堤的汉军最终把染病的人数压在了七千人之内,其中大部分人在接受医治并经过休息之后情况得到了好转。 汉军走后,陈泰和邓艾顺势进军解狄道之围,王经赤膊上身出城跪倒在陈泰马前负荆请罪,随后被安排先前往长安听候朝廷后续的处置。 另一边王浑和杨欣也顺利地“收复”了故关,与陈泰和邓艾会师于狄道城下。 谈及姜维退兵,众人皆面有喜色,连向来谨慎的陈泰也不例外,但邓艾的一席话却又给所有人泼了冷水。 “蜀兵短期之内必会再来。”邓艾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第二百三十三章 战后之战 汉军主力九月中旬开始从狄道城撤退,故关于九月二十日被凉州魏军重新占领。 此时大军已经退往钟堤,张翼在放弃故关之前曾派人赶到枹罕城通知无当飞军撤退的消息,但其人在半路上被魏军拦截,最终不屈而死。 姜远和无当飞军的将领们通过斥候侦查所得的情报,从魏军的兵力调动中分析出了狄道城围攻战可能已经结束,己方的大军多半已经撤退。 派人化妆潜行出城向东边的百姓打探之后,姜远得知了汉军退往钟堤的确切消息,立即着手准备本部人马的撤退事宜。 姜维这一次撤退没有像以往一样退往蜀地,而是大胆地屯兵在临洮和狄道城之间的钟堤,毫无疑问是有寻机再战的打算。驻兵钟堤也使得这一次北伐将临洮、曲山等地纳入汉军实控,阴平武都北部的边境线向魏国境内推进了数十里到百余里不等。 身在枹罕城的姜远暂时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姜维的命令,但他根据斥候所搜集的信息判断出继续留在枹罕会使无当飞军形成孤军突出,如果敌军有进取之意或者陈泰和邓艾想要为王经的大败找回点面子,接下来很可能会前来攻打枹罕城。 城中的粮食虽然够撑上几个月,但他不想把自己变成困守坚城的王经,也不希望因为自军被围而导致主力可能出现不必要的增援调动,所以撤退成了必然的选择。 由于故关被魏军占据,无当飞军向东靠拢主力的路径被堵上了,之前在决定枹罕还是故关去向时宁随所提出的被隔断情况成为了事实。面对这种情形,无当飞军的撤退路线似乎只有向南撤回沓中这一个选择。 此地邻接西羌,阿纳雅的羌骑被派出作为先头部队探路,然而羌骑们走了半天就折返了回来,给姜远带回了一个不妙的消息——南归的路上已经有魏军存在,看旗号是凉州军的人马。 这自然是王浑和杨欣手笔,两人对之前在枹罕城下碰得头破血流耿耿于怀,又不甘心只拿了收复空无一人的故关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功劳,于是在请示陈泰之后从故关发兵截断了姜远南归退往沓中的路。 汉军主力退到钟堤之后,陈泰把王经的残部和狄道城都划给了邓艾,自己则准备还屯天水上邽。 陈泰刚刚赶到陇右,对枹罕城的情况并不了解,以为那不过是蜀军以少数兵力占据的小城,便轻易地同意了王浑和杨欣的计划,也没有想过要调动狄道这边的人马配合。邓艾倒是留了个心眼,问了一嘴枹罕城蜀将是何人,但在听到姜远的名字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名不见经传是有好处的,所谓闷声发大财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这个时候无当飞军的主将还是张嶷,那陈泰和邓艾的反应也许会截然不同,说不定会留下少量人马牵制钟堤的汉军主力然后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扑向枹罕城,然而现在他们都对兴师动众围剿一支远在西边的小部队和藉藉无名的姜远没有兴趣。 陈泰要忙着写报告以及处理善后王经战败留下的诸多问题,邓艾则一心想要练兵屯田恢复刚刚接手的王经旧部的战斗力,王浑和杨欣则想要独据此战的最后一份功劳,在魏军将帅们各怀心事的背景下,枹罕城包围战拉开序幕。 凉州魏军为此战动用两万人的兵力,但率先出战的还是金城太守杨欣的直属军,一部五千人从东面压迫枹罕城,另一部三千人提前绕到枹罕城南边控制住退往沓中的道路。王浑带着后续的部队携带大量的攻城武器从故关缓缓出发。 王浑和杨欣的考虑是,如果能把姜远从枹罕城逼出来,那就直接在其南归之路上设法围歼。 如果无当飞军铁了心坚守枹罕城,那就等王浑的大军带着重型攻城武器抵达之后把城池碾成齑粉。 对姜远一方的利好消息是原本属于王经部的那支骑军被归还给了接管狄道城的邓艾,使得王浑手中少了一支可以快速赶赴战场的部队。 阿纳雅的羌骑在南面遭遇魏军之后折返枹罕城,姜远随即意识到魏军有消灭自己的意图。 他在枹罕城内按兵不动了一日,派出斥候专门搜集情报,先弄清楚了杨欣兵分两路进军的情况,随后做出了第一个决定——留下庞宪的无前营守在枹罕城中,由无当飞军两校作为主力尝试突破魏军在南归之路上设下的阻碍。 如果打通道路,那么庞宪部就随后退出枹罕城作为殿后军跟随主力往沓中撤退。如果攻击受阻,那他们就再退回枹罕城重新部署。 此计划得到诸将的同意之后,姜远率军开始行动。九月二十七日,无当飞军与南面拦阻的魏军交战,击破其前锋之后追击十余里,但随后在敌军坚固的营寨面前受阻。 姜远做出向东绕路的假动作,但凉州的魏军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此刻坚守营寨岿然不动,死死挡住无当飞军南归的必经道路。 没能骗到魏军调动,姜远同时又接到报告,杨欣的另一路五千人即将逼近枹罕城。 他只得率军回头,抢在东面过来的魏军抵达之前回到枹罕城协助庞宪加固防守。 次日,杨欣率军抵达,五千魏军在枹罕城东边的低矮山地上驻扎,并在南面设置了两座副营作为监视和警戒。 鉴于自身的兵力优势并不明显,杨欣没有选择包围枹罕城,而是侧重东面和南面的防御。 吃过一次亏的魏军也没有再妄想通过云梯强攻城池,而是安安心心扎下营寨等候王浑和攻城武器的到来。 在杨欣看来,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他守住了南归的道路防止蜀兵逃回沓中,把姜远逼回了枹罕城,接下来只等王浑赶到就可以发起总攻。 枹罕城的防御远比不上狄道城,其易守难攻的特性主要来源于地势。 杨欣心灵笃定,只要后方的重型投石器一到位,发射石炮日夜轮番轰砸,总有把城墙砸烂的时候。 见魏军只在东南两面驻扎而不进攻,姜远便知道对方一定是在等攻城武器。 枹罕城是座小城,汉军第一次打过来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就跑光了,仓促间也难以找到工匠协助修补加固城防,所以久守绝非良计。 姜远不愿把无当飞军消耗在这里和凉州军死磕,他与众人商议,觉得还是要想办法在王浑到来之前撤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弃城西进 枹罕城内,士兵们依旧在忙碌着加固城防、准备守城武器,军中的医官们在各队之间往来穿梭,替负伤的士兵包扎伤口处理伤情。 全军如今都已经知晓南归的道路被魏军截断的消息,枹罕城已是孤城一座,但军心和士气并未因此动摇,所有人都战意高昂。 姜远和姜志两人从士兵群中穿过,从城北前往城东,叫上了途中相遇的狼池和孟牁,一同来到东门的城楼上。 “统领。”阿纳雅率先察觉到姜远等人的到来,转身向其行礼。 “统领好。”同在东门城楼的庞宪也向姜远行礼。 远处的魏军正在营寨中操练,号令呐喊之声隐约可闻。姜远对着魏营眺望了一会儿,对身旁的众人说道:“对面营中领军的是金城太守杨欣,这人算是凉州魏将中比较会用兵的一个了。” “这种时候还在操练,临阵磨枪吗?他这是练给我们看的吧?”阿纳雅撇了撇嘴,“一阵一阵的,听得人烦死了。” 姜远微微一笑说道:“你听得烦了,就说明杨欣的做法有效果。” “他要真有本事就来攻城好了,躲在营寨里喊得震天响有什么用?” “他们之前已经在攻城上吃过亏了,现在不会来的。”姜远说,“凉州刺史王浑的大军正从故关赶来,走得这么慢,他军中一定有不少攻城兵器。” 众人脸色一变,异口同声地问道:“那我军如何应对?” “枹罕城守不了。”姜远直白地说道。 狼池和孟牁面面相觑,两人皆道:“南归被阻,统领你带我们又回枹罕城,将士们都以为这次要长守了……” “我们没有后援,粮草虽够用,但缺医少药,一旦和敌军开战重伤的士兵救治不了。”姜远沉重地说道,“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和民夫帮忙,难以及时修补城防,敌军的攻城兵器抵达之后战斗会很艰难。” 阿纳雅提议道:“可以趁王浑刚到的时候出城突袭,争取一口气摧毁敌军的攻城武器!” 和宁随一起刚刚从城南过来的文鸯听到之后眼神一亮,然而还没来得及附和就被姜远打断了。 “太危险,而且不能保证成功,和赌徒没有区别。” 姜远断然否决了阿纳雅的意见,他已经决心要带领全军撤离枹罕城,所以任何与守城有关的决议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打算在王浑到来之前撤离枹罕城,不过要想办法瞒住杨欣的耳目,最好是在夜间离开。”姜远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众人。 宁随问道:“弃城之后统领打算带我们往哪里去呢?南归的路被魏军守得死死的,之前强攻受挫,难道还要再去试一次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赌徒的冒险?” 狼池出声道:“无当飞军可以再试一次!上次没攻下来,是我们主动撤退的,如果死战不退的话……” “那样即便能突破敌军的营寨,我军也会有很大的损失。”姜远摇头。 “姜统领真是爱兵如子。”宁随感慨地说道,“只是既然要弃守枹罕城,又不正面突破敌军在南边设下的阻碍,我军难道还能向东回到钟堤与卫将军他们汇合吗?” 姜远脸色微微一红,宁随那句“爱兵如子”的恭维或许是发自真心,但他却不太习惯听这种马屁话。 他转过身掩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两声之后说道:“在这里白白损失兵力没有意义。抵达钟堤与大军汇合是最终的目标,但我们要先往西走。” 姜远这么一说之后,经历迷越部东迁之事的姜志和阿纳雅两人就率先明白过来了,这一次姜远想的还是老办法——从西羌的领地借道绕路。 “原来是要从西羌绕路。”宁随点了点头,“这不失为一个让我军摆脱困境的好办法,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姜远知道宁随在担心什么,在曾于狄道等地担任过魏国官员的宁随看来,西羌地形复杂情况不明,绕路可能会遇到很多难以预料的突发情况,这需要全军上下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来应变处置。 阿纳雅此时微微一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宁参军是担心我们没有经验会迷路吗?看来我和我的部下没能给宁参军留下太深的印象,以至于你都想不起来我们是羌人。统领的这个计策我似曾相识,仿佛两年前也见识过。” “我也似曾相识。”姜志似笑非笑,“计策老不老没关系,好用就行了。” 征得众人初步认同之后,姜远在东门城楼上召开了一次军议,定下于今夜子时弃城西进,由汉军羌骑担任前部引路开道。孟牁的第二校作为次锋跟随羌骑行动,两军组成前部统一由姜志和宁随负责统领。庞宪的无前营作为中部保护辎重营和辅兵行动,姜远与狼池负责殿后以拒魏军追兵的职责。 所有人领受任务之后各自回去组织麾下进行准备,姜远和狼池集结无当飞军第一校从庞宪和阿纳雅手中接管了东门的城防,两人都留在城楼上警戒东面的敌军。 傍晚时分辎重营的将领报告称由于之前拆毁了部分粮车改造投石器,这一次弃城撤离时会有大量的粮草无法带走。 姜远虽然觉得可惜,但还是下令把无法带走的粮草堆积到一起,撤离时放火烧毁,绝不留给魏军。 全军在亥时初刻加做了一顿饭,人马饱食之后休息半个时辰,于子时前一刻衔枚列队集结。 西城门悄然打开,作为先头出发的羌骑们牵着马出城步行数里之后才上马行动,全军除了最前探路的一什带上火把,后队全部只借星光月辉照明行动。 为保证前后联系顺畅,姜远从无当飞军中挑出了一百名精锐机敏的士兵,将他们拆散分派到羌骑、无前营和辎重营各队将领身边去,由这些士兵随身携带的竹哨来帮助将领们彼此传递信息协调行动。 不出一个时辰,除了殿后的姜远和狼池率领的第一校之外,其余人马全部有序出城西进,东面的魏军毫无察觉。 姜远和狼池在走之前尽可能毁去了城上的武器,并点燃了粮仓中带不走的粮草,只给魏军留下一座空城。 第二百三十五章 今非昔比 枹罕城中隐隐升起的烟雾被值守的魏军发觉,随后报告给了此地领军的太守杨欣。 “莫非是敌军在城中失火?不如此时攻之。”副将提议道。 杨欣谨慎地抬手制止道:“不可,我军就在此地驻扎,等王刺史到。” 副将又说:“不如遣人抵近城下打探蜀军虚实,若真是失火忙乱,我军在此干等白白错失良机。” “眼下军中缺乏攻城重器,枹罕城坚固难下,敌军必是使诈引我等前去。”杨欣经过一番思虑之后,仍然决定对枹罕城发生的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副将表面上不敢违抗太守的意思,但离开杨欣的军帐之后还是派了几名心腹抵近城下观察蜀军的动向。 那几名魏军潜至城下之后发现城头上只有火把不见守军,于是贴在城墙下听了半天,发现城内一片寂静。 领头的魏军壮着胆子拿出绳索,第一个攀上了枹罕城的城头。 其余几名魏军在底下等了片刻,收到上头摇晃绳索以示安全的信号之后也一个接一个爬了上去。 众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城道上向城内眺望,只见城中谷仓一带火光闪动,烟雾正是从那个地方腾起来的。 “速速回报将军和太守,蜀军已经弃城遁走!”领头的魏军探子吩咐一名手下回去报信,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走下城道从内部打开东城门。 杨欣接到消息之后将信将疑,随后派了两个百人队试探着从探子们打开的东门入城。 进城的魏军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巷战的阵形,以巨盾围在四周形成乌龟壳般的防御,射手们举着弓弩聚在中间警惕着四方,整个阵形移动得十分缓慢。 沉寂的城中只有远处谷仓燃烧隐隐传来的噼啪之声,忽然之间所有人听到“嗖”一声异响,一支弩箭扎在了侧面的木屋墙上。 举盾的魏军们立刻彼此靠紧,把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阵中的百夫长最先明白过来,用剑柄敲了一下走火的那名弩手的头盔,下令让盾兵们放松。 谷仓的火势此时已经快要自行燃尽了,魏军在与空气斗智斗勇了一番之后终于开始大胆地散开搜索,很快便证实了枹罕是一座空城。 杨欣只派了少量人马占领城楼拔掉蜀军留下的军旗,随后兴奋难抑地率领主力向南追赶。 他认定姜远一定是觉得孤城难守,所以趁夜弃城往南去了。只要南面的军队能够挡住一时,自己赶到前后夹击自然可以轻松获胜。 魏军往南追赶了一夜,到破晓时抵达了南边自军在要道上建立的营寨。 守寨的魏将对杨欣亲自到来十分意外,被问起蜀军的动向时更是一头雾水——蜀军不是被太守你困在枹罕城中吗? 见南边没有战事,杨欣一时间也有点傻眼了,东南两面都被自己挡住,难道蜀军是往西或者往北? 北边是金城郡,但姜远之前已经玩过一把突然北上,那时候姜维的大军还在狄道城围困王经并与陈泰邓艾对峙,现在枹罕城的这支蜀军已成孤军,往北是自寻死路绝不可能。 杨欣判断,枹罕城的蜀军一定是往西进入羌氐的领地了,敌将此举是想从羌氐绕路撤回沓中。 “太守,那我们追吗?”魏军的将领询问道。 魏军和羌氐的关系一直以来都称不上和睦,过去也曾多次兵戎相见,虽然羌王姚柯回名义上已经归顺大魏,但西羌一带基本上还是维持着蛮夷自治的状态。 如果追击蜀军,杨欣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当地的土着蛮夷,还要考虑粮草和补给。 他们此前的粮草完全依靠从故关运输,现在拿下了枹罕城,也可以直接从金城郡和西平郡调粮,但追入西羌之后运粮的安全将无法得到保证。 杨欣把自己的忧虑向诸将说明。 “太守所虑之事,蜀军想必也是一样的。”守南道的将领说道,“羌氐胡夷重利轻义,过去常被姜维用小利蛊惑叛上作乱,但他们也并非真心相助蜀军。如今我军势大,有王刺史做后援,太守可以恩威并施,使羌人倒向我方。” 跟随杨欣从枹罕城追来的副将也说道:“蜀军走之前烧了粮草辎重,必然也面临粮草困境。若我军能追上咬住,将其困死在西羌不难。” 杨欣也不甘心就这么放跑了姜远,见众人都有敢战之心,于是下令向西追击,并亲自带领选出的两千精锐作为前锋。 …… 无当飞军进入西羌之后并未深入,而是尽量贴着边境行动,以免刺激到当地的羌氐部落。但西羌和魏蜀边境上多是陡峭的高山,在前引路的阿纳雅有时候也不得不把行军路线稍微往羌人的领地内偏移一些。 这些居住在边境地带的部落本身就不太受姚柯回的掌控,面对汉军通过也采取躲避和戒备的态度,反倒省了姜远不少麻烦。 为了行军通畅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姜远让阿纳雅从羌骑中派出一些精明能干的人,先去前头通知汉军即将经过之地的部落和寨子。 沿途的羌氐们见汉军只是借到通行,并没有屠杀劫掠,于是也减轻了敌意,有的部族还主动为因负责断后而与前部拉开距离的姜远和狼池指路。 “真想不到会这么顺利。”狼池在撤退的途中对姜远佩服地说道,“若不是统领提出要从西羌绕路,我们肯定得和截断南道的敌军拼命了。” “姚柯回上位之前,卫将军一直以来都和羌氐关系不错。”姜远说道,“否则也不会有迷当、白虎文、治无戴他们倾力助战。只可惜当时费大将军不愿为北伐动用太多的兵力,最终被郭淮击平西羌各部,是我们有负于羌人。” 狼池感慨道:“此一时彼一时,卫将军如今能提兵数万纵横陇右了,但姚柯回却不是当初那些能肝胆相照的盟友。” 姜远对此没有否认,肝胆相照可能有些夸张,但十年前的羌人确实比现在更好打交道。 这也不能完全怪姚柯回的墙头草性格,羌人在过去因为帮助汉军而多次在汉军撤退之后遭到曹魏雍凉都督的重拳打击,他们也是遍体鳞伤心有恐惧,很难再像以往那样信任汉军并真心合作。 他想起西海之行刚遇到阿纳雅的时候,那种敌意是深入骨髓的,连西丰原之战后她都还几次三番想卖掉自己。 当时处境之艰难,堪称一步走错死无葬身之地,但姜远并不埋怨阿纳雅,毕竟谁都想活下去,想要自己的族人亲友活下去。 这种对魏军武力的恐惧和对汉军的戒心敌意在羌族年轻人之中并不罕见,姜远知道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咎于汉军过去那些劳而无功的征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我的话让统领感到沮丧了?”狼池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希望下一次我们可以不用再撤退了。”姜远自嘲一笑,“这一次得到了临洮和曲山等地,勉强算是一点长进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 前狼后虎 放弃枹罕城向西绕行的第三天,后卫的斥候侦查到了魏军前来追袭的情报。 西羌的地形对魏军来说也很陌生,在缺乏向导的情况下杨欣能只用三天就追上来,姜远心里还是有些佩服他的本事的。 “前锋两千人,已经过了玉碗山口。如果我们原地等候,不出半日就会和敌军遭遇。统领,怎么办?”狼池向姜远征询意见。 “追得这么猛,跟后队应该拉开了不少距离吧。”姜远对着行军途中手绘的西羌边境一带的地图端详道。 狼池心领神会:“找个地方埋伏他们一阵?昨夜我们宿营的那个地方就不错,离这里也不远,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 “那附近有几座羌氐的寨子,不妥。”姜远摇头。 狼池咧嘴一笑:“慈不掌兵,况且那也不是我们的百姓,统领你到这个时候还想着过境安民?” 姜远瞥了他一眼,反问道:“埋伏最要紧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万一附近的羌氐有人向魏人告密,我们就是搬石砸脚,你难道想不通这一点?” 狼池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草率了。 “要打这支前锋,我们的兵力不太够。”姜远说着收起地图,“继续前进吧,我们先和魏军比比谁的脚板硬。” 他转头又对高骋下令道:“高骋你亲自去前面赶上庞宪,让他留下少部分人保护辎重,分兵回来与我们汇合,准备伏击魏军。” 高骋答应一声,拍马往前赶路。 狼池来回跑马督促队伍继续前进,众人在姜远的安排下沿途故意丢下一些旗帜和号衣,以免后头那支魏军追丢。 殿后的无当飞军在西羌的山路中与后头追击的魏军赛跑,从枹罕城出发追了三天的杨欣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但在见到丢弃在道路中的旗帜和号衣之后又打起了精神。 “敌军就在前头,诸军小心警惕!继续追击!”副将振臂高呼鼓舞士气,并亲自在最前头带队开路。 杨欣判断蜀军归国心切兵无战意,因此魏军追击时行军速度很快,与后队拉开了一天的路程,全然不知姜远在前头已经准备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 行军半日之后,姜远与庞宪汇合,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庞宪身边是无前营的全部人马和辎重营,这与他让高骋传递的命令有些不符。 是高骋传令出错了?还是有别的意外发生? 按照姜远的想法,就算他们决定要打魏军追兵的伏击,也是一击就走不求全歼的,所以他希望身边的都是行动迅速的战斗部队,辎重营和辅兵们应该先行离开。 “高骋人呢?”姜远左顾右盼,没见到高骋来迎接自己,这可不像这位亲随侍卫队长的风格。 庞宪走上前向他行礼,随后凑近了压着嗓子说道:“统领,有件要紧的事要向你报告……” “要紧的事?”姜远发觉他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仿佛是怕别人听到似的,于是主动示意他跟自己往边上走。 狼池让无当飞军就地休息,留在原地等候姜远和庞宪完成商议。 姜远与庞宪走到了远处,站在茂密的树丛边开始交谈。 “说吧。” “我们和前军失去联系了。”庞宪忐忑不安地向姜远报告,“之前每到一处,宁参军和孟将军会留下一小队人等候接应,也是防止我们走错路,但从今早启程行军开始,就再也没有前军的消息。” 姜远拧起了眉头:“最后一次和前军联系是什么时间?” “昨夜宿营之前。” “那么最早可能昨夜就出事了。”姜远心一沉,有些恼火地问道:“今早发现异常,为何不早报?若我不让高骋来通知你等我,你打算何时让我知道?话说回来,高骋呢?” “末将也不知道前军发生了什么,想着或许是一时疏忽没有留人联系,便先派人追赶上去问问。只是派出的三批人如今也没有回来……”庞宪低下头解释道,“高骋说要去前头打探情况,带着几名斥候出发了。” 姜远惊讶道:“三批斥候都没有回来?” 庞宪点头,唯唯诺诺道:“最后一批斥候派出也快一个时辰了。” “先不要声张此事。”姜远拍了拍庞宪的肩膀,“让你的人听从狼池的安排,我们要先设伏解决后面的追兵。” “魏军追上来了?”庞宪脸色一白,显然被这个雪上加霜的情况给吓到了。 “镇定,斥候估算过,追兵只有两千人。”姜远安慰道,“只要我们打得好,以极小的代价重创他们不是问题。你军中应该还有不少弩具吧?” 庞宪肯定地点头:“我有一个百人队配备连弩。” “是那种一发三矢的连弩?” “对。” “那就足够了。”姜远表示满意,“伏击怎么打听狼池的安排,何时攻击,何时撤退,他的命令犹如我的命令。” “统领你要去哪?”庞宪听出了姜远似乎要先行离开,姜远当然不是那种胆小怕死会丢下部队的将领,所以庞宪此时更为他的去向感到担忧。 “你手下赵允的那支轻骑我要了,我去前头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等我出发之后,你再分一个百人队带辎重营前进。打完魏军的埋伏要迅速脱离战场,必须让辎重营先走。” “明白。”庞宪点头答应。 无前营八个百人队,分出一队骑兵和一队步卒保护辎重先行,还有六队可以协助无当飞军伏击,总兵力略微弱于追来的魏军,但姜远对自己部下的战力有信心。 他又去交代了狼池伏击的相关事宜,再三强调即便占了上风也不可恋战,击溃魏军使其失去组织和指挥之后就要立刻撤退。 “如果我和骑兵们都没有回来,你和庞宪打退魏军之后改变行军路线,试着带领大家去翻越雪山吧。”姜远临走之前最后说道。 “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面的路走不了。”姜远拍落了他抓向自己的手,轻轻一笑:“是我对不起诸位弟兄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伏击之阵 无前营的一百汉军精骑驰骋在夹山之间的谷道中,姜远与赵允在前领头。 越过横亘在南面的一道山梁之后,这支骑军小队抵达了林木环绕的一片湖泊盆地。 “将军,你看。”赵允伸手指向湖畔的泥滩。 泥潭上立着十余座削去树枝的树干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吊着一具人形。 姜远微微眯眼,策马到近处查看,发现被吊在柱子上的都是身着汉军衣甲的无前营斥候。 庞宪派出去的那三批斥候应该都在这里了…… 赵允挥手下令一什的骑军下马,上去把斥候们从柱子上解下来,逐一检查发现十四人皆已气绝。 “这是什么人做的……是魏军吗?”赵允咬牙切齿。 “魏军不可能到这里。”姜远摇头,“显然是这里的羌氐做的。” “怎会如此……我们一路过来秋毫无犯,之前遇到的羌氐百姓也没有和我军有冲突。为何……” 姜远打断了他:“别猜了,我们继续前进。这些牺牲的斥候里面没有高骋,他一定还活着。” 众人迅速掩埋了牺牲者的遗体,绕过湖泊继续向森林南部前进。 赵允预感到前方会有危险,几次三番欲言又止,但看到姜远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下不了劝阻的决心。为了保护姜远的安全,赵允把两队骑军派到左前和右前形成犄角般的阵势。 预想中的伏击和突袭并没有到来,姜远与赵允带着骑军顺利地穿过了森林,随后再度登上一处高地。 居高临下俯视南方,这回他们终于看到了迷雾之后的真相——无当飞军的前部被困在一片环山谷地的低洼处,进入谷地的唯一道路被崩塌的土石掩埋阻塞,周边的山地上密密麻麻驻满了白色的营寨,南归的道路也被堵上了。 “是羌人。”赵允的心急速下沉。 姜远见到这一幕也愣了愣,围住无当飞军前部的羌人看阵势不下一万,显然不是边境小部落能有的实力,毫无疑问出自姚柯回的手笔。 重兵堵住谷口的出路,又用土石封住退路,利用环山谷地天然牢笼的地势把己方围困在低处,这批羌人显然是早有蓄谋的。 “姚柯回这是看我们从狄道城退兵,想要以此来向魏人表忠心吗?”赵允握紧了拳头,“当初在枹罕城就应该把他扣下来带回蜀中的!” “我们先退回森林边缘吧。”姜远面上波澜不惊,并没有像赵允那般愤慨。 与姚柯回合作,本身就是与虎谋皮,需要承担相当的风险,这一点他在西海之行时就已经深刻认识到了。 前军被围一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好在暂时只是被困,还没有爆发决战。有姜志、孟牁和宁随在那边,加上彼此之间战力的差别,姜远暂时还不担心前部会被消灭,唯一的问题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前军的粮草无法补给,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为免惊扰敌军,汉军骑兵们按姜远的吩咐退回到森林的边缘原地休息待命。 “将军,我们是要等庞将军和狼将军的后队赶上来吗?”赵允把打来的水递给姜远。 “眼下也唯有如此了,等后军赶到,我们才有兵力解围。” “敌军的人数远在我们之上,且已经占据地势……”赵允担忧不已,“骑军在这种地方又施展不开,我心里很没底。” “骑军施展不开对羌人也是同样的,而山地战是无当飞军的强项。等狼池他们到了,我会立刻开始进攻,敌军分散在山地四周呈包围之态,正好各个击破。这一仗要叫姚柯回领略领略何谓以一当十。” 姜远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众人稍稍感到心安,不再为眼前的困局而过度忧愁。 …… 狼池把伏击地点选在了一处三岔口。他先安排左右两军各三百人携带弓箭占据路口两旁的山地,然后率领其余人马埋伏在了三岔口南面两条道路旁边的林子里。 庞宪麾下的一百连弩士分成左右两队,位于埋伏阵地的最前列,担任伏击第一波攻击的任务。 伏击的汉军偃旗息鼓,人人身上皆插草木伪装,十名精锐的斥候被派往北边的道路潜伏,通过竹哨为伏击部队预告敌军到来的情况。 埋伏准备完成一个时辰后,魏军出现在了斥候们的视野中。 前部五百人,大半是轻装刀牌手,混编了少量的盾兵和长枪兵,并按魏军传统配有一队五十人的轻骑。 鸟鸣般的竹哨声将敌情传到伏击阵地上,狼池拍了拍庞宪的肩膀,后者心领神会,传令连弩士们将弩机上弦做攻击准备。 魏军前部小跑着通过了汉军埋伏的山地,进入山岔口路口的一瞬间,左右道路边的林子中射出了密集的弩箭。 汉军连弩士们通过射击、预备和装填三列轮换的三段击在极短的时间内投射出近千支弩箭,对魏军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最前排的魏军几乎人人都身中数十箭倒地,携带大盾的士兵们匆忙赶上前组织盾墙。 盾墙挡住了平射的连弩,但很快就有抛射的箭矢从他们头顶落下、从背后射来,埋伏在两山的汉军箭队给出了第二波压制攻击,一举打崩了魏军前部的士气。 见敌军阵形已经溃散,狼池和三百名无当飞军士兵纷纷上马,冲出埋伏地点杀向敌阵。 产自蜀地体型略小的山马更适合这种非平原地形的作战,魏军那支骑着健壮凉州马的轻骑反倒在这种时候施展不开自乱阵脚,被惊扰之后踩踏自家步卒的事时有发生。 听闻前部遭袭,杨欣率领后队匆匆赶来,正遇上被狼池撵着跑回来的溃军,魏军手持弓弩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犹豫的瞬间便被被自家的溃军冲乱了阵形。 “不许退!就地结阵!”副将红着脸大吼,并亲自挥刀砍下了一名跑到自己马前的百人长的脑袋。 砍完人之后他忽然感受到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忍不住浑身汗毛倒竖,抬头的瞬间与狼池对上了目光。 那目光分明没有把他当人看,仿佛是得胜者在打量审视一件战功。 “蛮狗!”副将勃然大怒地啐了一口,举刀带着本队中的骑军迎上前去。 “给我来!”狼池刺倒一名背对自己逃跑的魏军,振臂举枪一呼,周围各自追杀敌军的无当飞军们立刻聚拢到他身边,形成锥形阵撞向那副将带领的魏军轻骑。 对冲相遇,刀枪相交,魏军有十余人落马,无当飞军这边只伤了几人。不等狼池下令,原本是锥形阵的无当飞军自发变成了鸟翔阵,两翼前顶把魏军压下去,使得中间的那名副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敌将受死!”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团结一心 狼池策马突前,一枪绞飞对方的马刀,再一枪将其扎落于地。后续的无当飞军再补上一枪,彻底结果其性命。 杨欣隔着数十步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没想到那些骑着小一号战马的敌军战力如此强悍,区区数百骑就把自己精挑细选的两千人打得濒临崩溃。 两山弓箭抛射如雨,魏军一退再退,好不容易离开了弓弩射程准备重整阵形反击,但狼池却勒马收兵不追了。 他没有忘记姜远临行前的嘱咐,见好就收绝不恋战。 无当飞军射完最后一轮箭矢,立刻迅速地撤离伏击战场,转头向南急行军撤离。 魏军的骑兵在方才的冲突中已经损失惨重,此时无力再上前缠斗,只能眼睁睁看狼池和庞宪率军扬长而去。 杨欣又在无当飞军面前败了一阵,自觉颜面扫地,对姜远部下的战力也心有戚戚,这下终是不敢再追,撤退扎营等待后援。 选地势高处扎下寨子后,杨欣正为军中新添的死伤感到烦闷,帐下忽报王浑遣信使到来,他只得强打精神出去迎接。 “杨太守,刺史有令,命你务必要拖住蜀军,援军马上就到。” 杨欣脸色不佳,将自己刚刚被蜀军埋伏损兵折将的消息告知王浑的使者,随后催问后方援军何时赶到。 使者说不出援军抵达的具体时间,只是坚称王浑已经亲自率军从枹罕城出发,原本属于杨欣的数千人马也在赶来的路上。 他再度像杨欣强调了王浑的命令:“不惜任何代价,切勿令蜀军逃脱。” 杨欣表面上答应下来,等使者走后便在军中大发脾气:“刺史大人想要白手取这功劳,却要我等在前头打生打死和蜀军拼命!敌军分明不是溃败,撤退之中还有余力设伏,这般强令追击,不是要我等送死吗?” “太守息怒,太守息怒。”军司马傅盛劝道,“方才太守忙于接待刺史的信使,下官有一事还未及禀告。” “何事?” “羌王遣人赍书前来,称其麾下已在前头设阻拦截蜀军,此乃姚柯回亲笔书信,太守请看。”傅盛难掩喜色,把羌人的书信递给杨欣。 杨欣看罢书信又惊又喜,连连击节叫好:“看来姚柯回也不全然是个废物,好!真是太好了!此乃天意要我等取此功劳。” “那我军是否继续向前追击?” “不急,既有羌兵堵住前面入蜀要道的山口,敌军这回便是插翅难飞。”杨欣想起片刻之前的伏击还心有余悸,决定在原地等到后援抵达再继续进军。 就算不等王浑抵达,好歹要等后续的本部人马到位,杨欣在心中盘算,羌人这次如此主动邀功献计,想必是会拼尽全力堵截蜀军的,自己迟一些再追上去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若能让羌人与蜀军两败俱伤,对大魏是最好不过。 …… 姜远和赵允带着骑军们在森林边缘等待着后队,先等来了辎重营和辅兵们以及庞宪麾下的一支步军百人队,遂安排辎重营在森林内伐木建立营地。 此时天色已晚,姜远担心狼池和庞宪匆匆撤离伏击战场会迷失道路,决定带着轻骑回头接应。 月色初升时双方在森林环绕的那片湖泊旁相会,见到狼池和庞宪两支人马阵容依旧完整,姜远不用问也能猜到伏击必是一场大胜。 摆了摆手示意狼池和庞宪不必太过喜悦地向自己报告伏击战况,姜远随后把前方的严峻情形向两人仔细说明。 他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夜发起突袭,以期一举将羌人的包围打垮,接应被围的弟兄们出来。” 狼池和庞宪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推辞逃避,异口同声道:“请统领尽管吩咐。” “我知道这有些勉强,你们白天才刚刚和魏军的追兵打了一仗,又急行军赶到这里与我汇合,将士们一定都很劳累。”姜远对他们说道,“但现在是全军生死存亡的时刻,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团结一心克服困难。打完接下来这一仗,全军一起回去!” “就算统领你不这么说,无当飞军也会全力以赴的。”狼池笑了笑,“我跟着张将军这些年就认准了一件事,信任。如果今天被围的换成我们,孟牁他们也会拼死来救的。” 说完他看向了庞宪,似乎在用眼神催促庞宪也表态。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为什么要来北伐?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在白水关当个守将。”庞宪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洮西之战那种决定几万人生死的大阵仗我们都闯过来了,难道还怕这些乌合之众?” “说得好,路是大家一起闯出来的!”姜远拍了拍手示意百人队以上的军官都靠过来,接下来他要具体布置每一队的作战任务。 今晚的夜袭战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西南面比较平缓的坡地摸上羌人的营寨发起突袭,以击破对方一到三座营寨为目标,同时举火引起下方被围友军的注意。 第二阶段为与被围友军汇合,沿山地扫荡敌军,力争斩首敌军主将,以最小的代价令敌军溃散。 这个作战计划目标明确、战术粗暴,但对很对狼池的脾气,命令很快被传递到了全军的作战部队。预定子夜之后发起突袭,各部暂在林中营地就食、休整。 在等候出击的时间里,姜远和士卒们呆在一起,像他们一样擦刀磨枪检查武装。 自洮西大捷之后,无当飞军就长期脱离汉军主力行动,军中的武器装备也很久没有得到补充,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士兵们的斗志和士气。 白日的伏击战对军中的弓箭储备消耗也很大,但好在辎重营除了携带粮草之外也备足了箭矢,狼池和庞宪的人马与姜远汇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弓箭补足。 出击之前,姜远打算最后再巡视一遍各队,顺便再鼓舞鼓舞士气。 他才刚刚起身,就看到赵允匆匆忙忙地朝自己跑过来:“将军,高骋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山谷决胜 出击的前一刻,姜远终于见到了归来的高骋,以及最后一批来自无前营的斥候。 在高骋的带领下,这批斥候没有像之前出发的那三批人一样被羌人吊死在湖畔,他们不但顺利地穿过了羌人的包围与宁随、孟牁等人见上了面,还给姜远带回了两条重要的情报。 一是羌人在西南面的缓坡上设置了大量的陷阱,二是他们找到了一条山中的隧道可以越过外围的羌人营寨。 姜远立刻决定改变计划,放弃从西南面的缓坡发起进攻,他让狼池和庞宪重新召集了各队的百人长前来听令。 “统领,山腹中的那条隧道很窄。如果让全军都从隧道通过,也许到天亮也走不完。”高骋带着人亲自走了一次来回,对隧道中的情况很熟悉。 姜远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下令让全军都通过隧道进入环山谷地,当即轻松地摆手一笑:“不,山腹中那条隧道只用于一个百人队的突袭,其余人马转从东面进攻,避开敌军的陷阱和伏兵。” “东面的山势比较险峻,我们的攻击会有所延后。如果敌军有所察觉,我们仰攻的难度会大大增加,最坏的情况是被压制在半山。”狼池说道。 “所以我会亲自带一个百人队穿过山道,先于你们对羌人的营寨发起突袭。”姜远解释道。 狼池和庞宪听完,都对姜远的计划表示反对。 “统领身居全军指挥之责,怎能轻身犯险?” 狼池说的更加直白:“百人突袭太过危险,交给敢死之士去做便是,难道我们两千人里面还挑不出一百个不怕死的吗?” “说的好,我身为统领自当身先士卒作为表率。”姜远说罢,示意高骋去挑人。 狼池和庞宪还想再劝两句,但姜远用手势制止了他们。 他认真地说道:“给第一校和无前营的任务都已经分拨明确了,我相信你们二位能够一折不扣地执行,白天的伏击战足以证明这一点。指挥不是坐在军帐中运筹帷幄,那是统御十万之众的大将的做法。” 眼下他没有运筹帷幄的资格,局势也没有乐观到让他可以在后方坐等结果。 “统御十万之众的大将可以只靠地图和军报来判断战场的局势,他身边也有足够的下属和幕僚帮忙参谋,但现在我只有亲自突进敌阵才能找到破阵之法。”姜远说道,“孟牁和阿纳雅的人马才是需要我去指挥的,至于你们只要依令行事就足够了!” 狼池和庞宪不能阻止姜远亲自出阵,两人只好在从山腹隧道出击的那个百人队的人选上动心思。在高骋选兵的同时,狼池和庞宪都把自己认为骁勇善战的士卒派到了姜远身边,齐崮三兄弟中的于莽自然也在其中。 队伍很快选定,实际跟随姜远出击的兵力达到了一百二十人,来自无前营和第一校的士兵各半。 “我率队先行,狼池、庞宪,你们待山上敌军动摇之后再行进攻,不得有误。”姜远出发之前对二人说道。 “遵令!” …… 前部军被围困的谷地中央,孟牁的军帐此时灯火通明,同样有一场临战的军议在召开。 虽然前部军中名义上军阶最高的人是无当飞军副将李胆,但此次北伐他的存在感一直十分薄弱,几乎没有什么突出的建树,所以此时的军议还是由参军宁随来负责主持。 李胆调入无当飞军之前也只是羽林副尉,对自己没什么用兵的本事认识得很清楚,所以在军中也从来不会自讨没趣去争权。 毕竟孟牁之前是在张嶷手下的,算得上久历行伍,阿纳雅则是姜远亲自从西海拉回来的,这两个实际掌兵的人都不会轻易听李胆的指挥。 前部军中如今除了参军宁随之外还有姜志、文鸯这两位能说得上话的人存在,虽然这俩人在无当飞军没有实际的军职,但一个是跟随姜远出生入死的虎胆营副统领,一个是在淮南指挥过数千人的前魏军后起之秀,怎么看都轮不到李胆这个挂名的副将在生死存亡关头来领导大家。 “按统领他们的行军速度,这会儿肯定已经到了。有高骋通风报信,他们应该不至于中羌人的埋伏。”孟牁说道,“统领和狼池一定会在今夜发起突袭,我们也得配合他们行动。” 姜志接话道:“入谷的道路被羌人用土石堵住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后军应该会缘山进攻。高骋说过羌人在西面缓坡上设有陷阱和埋伏,那么统领他们应该会从东面攻上来。” “所以我们也要往东面打。”阿纳雅握住了右手拳头,“东面的山地在统领他们那一侧比较陡峭,但在我们这一侧却平缓易行,正好方便我们骑军先行突击。” 姜志提醒道:“但也要小心对方会在坡上设陷阱和伏兵。” “没时间试探了,我们一鼓作气上吧。” 姜志转头看向宁随:“宁参军,前锋突击的任务请交给文鸯将军。” 宁随点头,文鸯也抱拳表态:“愿为前锋。” 阿纳雅愣了一下,伸手指向自己:“那我呢?” “我和二哥去冲阵,女人就留在军中吧。”文虎哈哈大笑。 阿纳雅刚想对他发作,听到姜志继续说道:“文鸯、文虎兄弟带一半的骑军去,剩下的由我和阿纳雅率领,我们去高骋探出的那条隧道出口接统领。” “这还差不多……”阿纳雅对这个安排感到满意,不过她有些疑惑:“统领会从山中的隧道进来?高骋说过,那条路只能容少许兵力通过吧。” “不错,只能容许少许兵力通过,所以来的一定是精锐的敢死队,远哥会亲自带队的。” 阿纳雅轻笑:“像是他会做的事。” 孟牁的任务不用安排,自然是跟随文鸯进攻羌人的营寨,等骑军突破前哨之后趁乱掩杀。 “李将军,你就和我留守在此吧。”宁随拍了拍李胆的肩膀,“营中还有些受伤、生病的士兵,不能无人照看。” “好。”李胆答应道,“盼诸位旗开得胜。” “必胜!”众人气势十足地答应了一声,出帐各回军中。 第二百四十章 以一当十 姜远右手持刀左手执火把走在最前头,高骋替他牵着马紧随在后,一百二十人的队伍如长龙般穿行在黑暗潮湿的山腹中。 于莽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弦的枣木军弩,走在姜远侧后,随时准备接战。 “距离出口不远了。”高骋凭着自己走了两回了印象,判断出口就在前方。 道路开始变得陡峭向上,昂首隐约可见豁口之外繁星闪烁的夜空。姜远谨慎地熄灭了火把,伏低腰身手脚并用地沿着上坡爬了上去。 隧道的洞口在半山腰的一处小平台上,头顶便有两座羌人的营寨,姜远拨开洞口茂密的草丛钻出去之后确认四周没有敌军巡视,让余下的人迅速通过洞口。 一百二十名勇士和十余匹战马很快聚集在了这处半山腰的小平台上,姜远和高骋各带十名弩手先贴着山坡匍匐往上爬行,几乎同时解决掉了营寨外巡哨的羌兵。后方的士兵们点燃了各自手中的火把,一跃而起冲到寨墙前把火把抛了进去。 “杀!” 突入营寨的汉军弓弩连发,将匆匆跑出帐篷的敌军射倒,而后的短兵相接更是人人如虎入羊群般凶猛,顷刻间就将羌人的两个寨子杀得人仰马翻。 北部山地上的火光和喊杀声吸引了四周的羌兵前来救援,同时也给山地两侧的两支汉军发出了进攻的信号,狼池和孟牁几乎同时率领士卒开始冲锋。 文鸯、文虎带着半数的汉军羌骑从缓坡直杀上山,闯入正在进行调动的羌人营寨将其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孟牁率部随后掩上,丝毫不给羌人反应和喘息的机会。 东面山地的北坡一侧,狼池和庞宪也顺利地率军攻上了山头,拔掉了羌人在此地的另一座寨子。 两军在东面山地上会师,简单交流战况之后,孟牁本想要去增援姜远,但被狼池拦了下来,要求全军一同执行姜远事先定下的斩首命令。 方才进攻这处高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观察到羌军主帅的大纛立在南面的山地上。按照姜远的计划,无当飞军主力汇合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击破敌军主将所在的营寨,摧毁敌军的指挥。 以不满四千之众对超过一万之敌,姜远绝不愿意给敌军集结列阵或调兵遣将合围分割的机会,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敌军分散在谷地四周的山地上的条件进行各个击破。 孟牁最终同意了狼池的意见:“有副统领和阿纳雅的骑军接应,统领那边应该不至于出事,我们先取敌军首将,再回头扫荡敌军。” 听到已经有姜志和阿纳雅带人驰援姜远那边,这下狼池完全放心了。 羌人的战力不足为惧,何况还是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遭到己方强袭,只要打掉了对方主帅大纛所在的那座营寨他们就能牢牢占据主动。 无当飞军击溃了前来救援的两波羌兵,随后依旧以文鸯率领的骑军开道,直扑南面的敌军大寨。 另一头,姜远和高骋等一百二十名死士已经搅乱了羌人三座营寨,正当他们从第三座营寨杀出准备冲向谷地中的无当飞军营地时,从两侧赶来的羌骑包围了他们。 这支一百二十人的突袭队最初只带来了十余匹战马,不过在连续转战敌军三座营寨的途中他们抢到了不少马匹,此时半数人都骑乘在马背上,也正是依赖战马的机动灵活才得以坚持战斗到此时。 围过来的羌骑人数远在他们之上,但姜远带着于莽和高骋率先朝敌军发起了冲锋。 他知道狼池和庞宪这会儿肯定已经打穿了东面敌军的营寨,多半正朝敌军主帅所在的营地进军,只要自己这边再撑一阵子就能迎来胜利了。 赶来增援的羌骑也拿出了拼命的架势,这一次合围汉军姚柯回是拿出了本钱的,把平时不舍得拿去给魏军打头阵的精锐骑兵都分拨了一部分给负责指挥此战的万户长。 黑夜之中彼此混战,几乎没有章法和战术可言,纯粹是比拼双方的马上功夫。 姜远身边的汉军士兵大多在骑术上逊于羌人,只是靠着更高的勇气和顽强的斗志把双方的战损强行拉平。 从冲出隧道发起突袭至今,近半数的士兵战死或重伤,大多数人都是倒在与敌军骑兵的战斗中。 高骋和于莽始终紧跟着姜远,三人无言的默契配合令他们成了激战之后己方仅剩的仍骑在马背上的人。 但羌骑们随后便集中力量前来围攻,一队一队的轮次冲锋让姜远三人毫无喘息的机会。 三人左冲右突,虽杀伤数十人但却始终无法破围,羌骑们的攻势越来越紧,姜远和高骋也都感到各自手臂酸沉,出枪的动作不再似先前那般迅猛。 只有于莽还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在姜远因力尽的一枪被敌军两骑合力挡开而露出致命破绽的刹那,于莽及时靠过来相助,横扫的枪杆将两名敌人打落马背,其中直接被枪杆扫中的羌骑更是倒霉,被自己断裂的肋骨插进腹腔刺破内脏当场毙命。 姜远在马背上气喘吁吁,没有余力说话的他只能向于莽点头以示感激。 连着杀穿三座敌军营寨又与近千骑军苦斗至今,他都数不清自己枪下收拾了多少人,手臂如今沉重得像是被绑上了两块巨石。 “姜参军,上次在西海我们没比出胜负,今晚是我赢了!”于莽又刺倒了一名靠近的羌骑,对自己身后还在喘息的姜远得意道。 姜远没有在意他还用以前的“参军”称谓称呼自己,吃力地说道:“等回到阴平……给你请功……请……请你喝酒。” “那你可千万别死了……左边!”于莽在抵挡面前敌军的同时,余光瞥到了左侧有敌人迅速欺近。 姜远咬牙举枪架住了左边冲上来羌骑劈落的刀,本来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把对方的刀架开再还击,这会儿却只有招架的力气了。 “统领撑住!”高骋甩开了自己面前敌军的纠缠,回头赶上来一枪把被姜远架住刀的敌人刺下了马。 高骋的体力也快要见底,但他的状况似乎比姜远稍微好一些。 三人重新聚在一起,同仇敌忾面对着四面八方数不尽的敌军。 “我这也太不中用……让你们见笑了。”姜远自嘲地说道。 “统领用的那种两段刺的枪术太费力气了。”高骋早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对付难缠的敌将用那种枪术无可厚非,但频繁用在眼前这些杂兵身上,自然你是最快力竭的一个。” 于莽也附声道:“杀这些臭鱼烂虾还需要那么麻烦吗?一枪一个最省事了。” “来之前说今夜要让姚柯回见识我们以一当十,看来是我错了。”姜远环视四周苦笑,“以一当百都不知道够不够……” 南面的羌骑忽然乱了起来,姜远等人听到空中传来异响,抬头只见成片的箭雨落向了敌军的头顶,霎时间人仰马翻惨叫无数。 敌阵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闯进来的骑军皆着汉军衣甲,援军到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明之时 背后猛然遭袭,羌骑顿时大乱,姜志和阿纳雅率众冲散包围,把被围的姜远等人解救出来。 “远哥,没事吧?”姜志策马来到姜远面前,看到他脸色似乎不太好,忍不住关心地问了一句。 于莽哈哈大笑:“他没事,就是杀人杀得手软给累的。” 姜志环顾四周说道:“那我们还得再杀一阵,远哥你就呆在我们中间吧。” “无妨,我还有些力气。”姜远举枪答道,“趁敌军还没重整阵势,我们这就冲出去。” 阿纳雅指挥部下的骑军们转头原路杀回,刚刚聚拢的羌兵又被冲散,姜远所带的那支突袭部队的残存士卒也跟着一起冲了出去。 众人杀出合围之后,发现羌人并未追赶,而远处南面的山地上火光大盛,兵势纠缠如火如荼,羌军主营的大纛在一片混乱中倒下。 “看来狼池和孟牁他们得手了。”姜远面露喜色,羌军的主营也挡着谷地的出口,将其击破之后南归之路才算畅通无阻。 “不好,我们的本营正在遭受敌军的攻击……”正当众人都在为南面的战事朝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而欣喜时,姜志率先发现了谷地低洼处的本营正在遭受羌人的攻击。 姜远回过神来,急问道:“本营中还有人留守吗?” 他原以为今晚生死之战有进无退所有人都会出击,但听姜志这么说显然是还有人留在营中。 阿纳雅抢着回答道:“李副将和宁参军都还在营中,营中还有一些我们的伤病人员……” “那营中有多少兵力守卫?” 面对姜远的质问,姜志和阿纳雅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姜远立刻明白了,立刻下令所有人跟随自己赶去救援。 谷地低洼处的汉军营地此时同样一片狼藉,突入营寨的羌人数量实在众多,留守的人马根本难以阻挡。 李胆双手各握一把战刀,头盔在混战中被人打飞了不知落在何处,浑身上下都是血迹。仅存的汉军士兵聚集在他身边,组成一个圈把宁随护在中间。 营中伤势和病情较轻的人都已经起身死战,其余则不可避免地遭了羌人的毒手。 匆匆赶来的姜远见到这一幕,刹那间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杀。”姜远用嘶哑的声音对身边的姜志和阿纳雅下令。 话音方落,姜远便第一个冲了上去,策马疾驰把背对着自己正在纵火的几名羌兵撞飞出去。 在战马停下来之前他的长枪又划过了数人的喉咙。 “杀!一个不留!”阿纳雅举刀高呼,这一次她用的是羌族的语言。 骑军们以什为队冲向闯入自家营寨的敌军,枪刺刀砍如屠猪宰狗。 姜远径直赶到李胆等人面前,下马将长枪插在地上,摘下头盔上前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主力已经突破敌军大营,随我们突围吧。” 李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精疲力尽地点了点头,抬手想要向姜远行礼,却一个踉跄跪了下去。 姜远赶紧扶住他,发现他身上有不下十处战伤,立刻回头对高骋喊道:“过来扶李副将上马!” 时隔两年,当初跟着自己去牂牁郡的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可以挥刀决死的战士了,姜远心中有些感慨,从这份蜕变中他隐约看到了大汉复兴的希望。 尽管困居西南一隅,但他们并不缺乏可以培养成勇敢战士的年轻人。 诸葛亮留给季汉军队的不仅仅是一支整体年龄正在走向衰老的精锐之师,还有他的毕生精研的兵法和治军方略,只要季汉的将领们把这些东西传承发扬下去,那么汉军永远不会缺乏精锐的士兵。 “统领……”李胆趴在姜远的马背上,感激的同时又担忧地问道:“你把马让给我,那你怎么办呢?” 姜远看了一眼周围其他站着的士兵,神态轻松地笑道:“没有战马的还有那么多人,难道会把他们都抛下吗?” 他敢这么说也是有底气的,羌人的主营被狼池孟牁他们击破,敌军上万人已然失去了统一的指挥调度,虽然人数众多但却已成一盘散沙。 最重要的是,羌人没有无当飞军这样能聚能散能走能打的本事,这就是乌合之众与精锐之师的差别。无当飞军各部即便没有他这位统领的一致指挥,也能各自发挥作用主动作战,而羌人们一旦乱了就只会自保。 骑军在前开道,姜远带着徒步的士卒跟随在后,一行人离开了已经残破不堪的营地,赶往谷地南面出口。 羌军主营内伏尸遍地,倒下的大纛正在燃烧,汉军拆毁了敌军设在营寨正面的路障,狼池、孟牁和庞宪三人率领将士们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姜远一行人到来。 “可惜让敌将跑了。”狼池对姜远不无遗憾地说道。 这一次前来阻截他们的是姚柯回麾下的大将摩敕,号称是西海羌族前三能打的猛将,然而一夜的交锋中无当飞军连这位猛将的面都没有见上。 跟随姜远一同前来的阿纳雅听说敌军首将是摩敕之后,满脸不屑地说那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蠢货,只是因为擅长拍马屁而深受姚柯回的喜爱。 “放跑一头蠢驴,没什么可惜的。”阿纳雅冷笑,“有这种人在姚柯回那里为将领军,以后也会让我们占更多便宜。” 狼池本还在为“连一头蠢驴都抓不住”而感到沮丧,听到阿纳雅的后半句话顿时觉得有道理,让这种能力低下的人跑回去继续当大将没什么不好的。 东方天色微微泛白,围困山谷的羌人们都发现己方的主营被汉军占据,摩敕的大纛已经不见踪影。 意识到战败已成事实,所有羌人都如丧家之犬般匆忙向西逃亡。 姜远没有让部下人马追击,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扩大战果不感兴趣,何况麾下士卒此时都已疲惫不堪,后头还有魏军大敌。 命人扫清羌人留在西面缓坡山的陷阱障碍之后,姜远派兵接应留在北部森林中的辎重营赶来汇合,全军在山谷南口修整半日,随后踏上最后一程归国之路。 离开之前,汉军也像羌人一样用土石堵塞了这条山谷的南段出口,以阻滞魏军的追袭。 临近阴平郡边境,全军上下沉浸在喜悦之中。姜远换上了一匹缴获的黑鬃马,并且已经在脑海中思考报复教训姚柯回的事。 他可以容忍姚柯回在汉军和魏军之间骑墙观望反复横跳,但不能容忍这种截断己方归路置人于死地的行为。 倘若这一仗羌军的主将不像摩敕一样胃口太大排出四面包围的阵形,而是专心致志集中兵力堵住山谷南口,那无当飞军将面临九死一生的局面。 有债必偿,血债血偿,或许应该找机会给姚柯回一点警醒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征西卸任 十月,钟堤。 接到后方传来最新情报的姜维喜不自胜,对诸将宣布了在枹罕城失去联系的无当飞军已经安全撤回阴平的消息。 张翼闻言第一个松了口气,毕竟无当飞军被隔断在枹罕城多半是因为他放弃故关撤退的太过突然。如今姜远一军平安无事,他总算可以不必再为此愧疚得寝食难安了。 钟堤的汉军诸将也都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无当飞军顺利撤回阴平,意味着这一仗他们没有被魏军在最后阶段占回便宜,洮西大捷的胜利没有因大军从从狄道撤退而沾上污点。 这下他们终于可以沉下心来好好考虑接下来的事了。 张翼和廖化主张将大军撤回,让士卒依照出征之前的所属还驻汉中、成都等地。 理由有三,一是时节已经由秋入冬,此时若不退军等到风雪阻塞秦岭之后,大军将面临缺乏补给和后援的双重困境。 其次,张、廖二人考虑到出征已久军中思乡情绪颇重,又刚刚取得大捷,将士们应该回到国内接受恩赏并和家人团聚。 第三,钟堤位于洮河中段,位置相当突出,容易同时遭到金城、狄道和襄武方向敌军的夹击,不是合适的大军久驻之地。 对于张翼和廖化提出的三条退军理由,姜维逐一进行了反驳,坚持要在钟堤扎下根。 “除虎贲中郎督所领中军一万人还驻成都向天子与朝廷告捷之外,其余各军不退。”姜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魏军退出陇南,良田百顷落入我军掌控,后方曲山、临洮等地已建立丰足粮仓,足够大军取食过冬。” “至于军中将士思乡之情,可按武侯所立‘十二更下’之**替。” 所谓十二更下之法,是诸葛亮建立的军队制度中相当重要的一条,即汉军每次替换军中十分之二的将士休假。 这种轮休制度在诸葛亮时代被严格执行,哪怕是在第四次北伐时与司马懿、张合大军对峙之下都没有动摇,轮到休假的士卒们也感念诸葛亮的信义,不仅主动留下来坚持作战,还爆发出顽强的战力,于四伐中击败司马懿取得卤城大捷。 但在诸葛亮死后二十余载的今日,汉军的兵员整体下降,为了维持战力而不得不在征战时暂停十二更下的轮休制度。 对于军中思乡之情蔓延,姜维提出可以在战事结束的现在恢复轮休制度,放一部分士卒回家与亲人团圆。 “况且洮西之战王经死者数万,敌军只能潜身缩首于坚城之内,安敢与我交战?” 关于张翼对大军驻扎钟堤形成突出部的担忧,姜维自信地判断雍凉地区的魏军现在根本不敢前来交战。 钟堤距离狄道城不远,又背靠临洮和曲山两个汉军已经经营了一段时间的据点,在姜维看来是一块可攻可受的战略要地。 虽然战略意义比不上狄道,但在汉军没能顺利占据狄道城的情况下,驻扎钟堤成了保留进攻主动的最好选择。 眼下已过耕种的季节,但姜维还是让士卒们分出一半的操练时间用于在钟堤后方的洮水西岸开垦田地,做出长期扎根巩固占领的姿态。 汉军在钟堤后方开垦田地的消息传到魏人耳中,刚刚经历洮西大败的雍州军自上而下人人胆战心惊,恐慌情绪从狄道城向陇东各郡县蔓延。 …… 天水郡,上邽城中。 陈泰收拾好了行囊,婉谢了一众幕僚佐官的殷殷相送,准备踏上返回洛阳的旅途。 接到消息匆匆从狄道城赶来的邓艾在上邽城们下截住了陈泰,心情复杂地对陈泰说道:“洮西之败三军倾覆,蜀军如今仍驻扎钟堤虎视陇右。前者若非明公力排众议挥军驰援狄道,如今雍凉恐不复大魏所有。明公于此时弃雍凉而去,我等如之奈何?” 早年邓艾在陇右时与陈泰皆受郭淮节制,当时郭淮屡退蜀军锋芒正盛,陈泰并未有太多机会崭露头角,以至于邓艾这一次奉命救援陇右时最初没怎么把陈泰放在眼里。 直到狄道之战落下帷幕,陈泰带领众人收拾残局逼退蜀军,出身卑微但向来自视很高的邓艾在心底愈发尊重这位以名门之后亲历行伍最终混到假节、都督雍凉、征西将军的长官。 亲自跟随陈泰解围狄道城并接管王经留下的残兵败将只有,邓艾更加清楚地了解了洮西战败和狄道被围时的局势,也更为自己当初想要放弃王经和狄道城、一心寻求壮士断腕保全陇东的决定感到后怕。 显然如果被蜀军拿下了狄道城丢失了陇西的主动权又断了和凉州的联系,仅靠他们这些临时征调的屯田兵保全陇东也很难阻挡蜀军连战连胜的锋芒。 可以说雍凉如今仍在大魏治下,陈泰功不可没。 但洮西大败必须要有人为之负责,除了直接指挥战役的王经,陈泰作为雍凉地区最高军事长官责无旁贷。魏廷在调回王经之后,趁雍凉局势暂时稳定,便急不可待地也将陈泰召回洛阳。 陈泰被调离虽然从道理上说得通,但在感情上却让邓艾等一众雍州魏军将士感到难以接受。自郭淮之后,这是少有能在西线与姜维抗衡的人才了,认定蜀军不久之后便会再次进犯的邓艾十分希望陈泰可以留下来巩固边防。 “士载,你自追随司马公起便久经沙场,深得军中信任。论临阵用兵,你的才能犹在我之上。”陈泰对忧心忡忡的邓艾安抚道,“你说姜维短期之内必会再来,我也深有同感,还望督促将士整军备战切勿懈怠。洮西之战的耻辱,我等当牢记在心,引以为戒。” 邓艾说道:“临阵用兵我不敢自称胜过明公,但明公统御一方的远略却在我之上。先前我与诸将都想放弃王经和狄道,若不是……” “那也并不代表我的见识在你们之上。”陈泰谦逊地说道,“当时姜维已经占据上风,你们的想法并不算错。如果我们进军之后也被姜维击破,那现在的局势又会是什么样子?” 邓艾愣了一下,陈泰当时坚决要救援狄道城,说出的一系列理由让诸将觉得似乎至少有六成胜算,然而现在听他本人说起,似乎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我侥幸得上天眷顾,赢下了赌注。”陈泰自嘲一笑。 邓艾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思考陈泰的话。 然而后者已经决定启程上路,他握住了邓艾的手,嘱咐道:“西北重任,以后就交给将军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一箭双雕 平安撤回的无当飞军在阴平郡稍事休整,等候姜维下达新的命令,同时恢复十二更下之法安排军中士卒轮番休假探亲。 阿纳雅和骑兵们打算就近回家探望族人,得到姜远批准之后纷纷离营。 姜远也想去见一面西羌都护,把营中的事务暂时交给宁随等人打理,自己跟随阿纳雅一行人出发前往甘松。 自迷越部迁入之后,甘松至沓中一带已经开垦了不少田地,其族人采用农牧结合的方式从事生产,短短两年时间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不再需要官府接济过冬。 迁移的途中虽然有一部分牺牲和损失,但这两年安居乐业休养生息,族中新增的人口大大超过在西海时的平均数,显出一片繁荣的景象。 姜远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十分喜悦,迷越部人口的增加可以充实阴平郡的实力,从游牧向农耕转变也使得土地的利用得到提升,降低和当地土着再起争端的可能。 而且从近期的战事中足以证明迷越部出身的战士也不乏勇猛果敢,阿纳雅的那支骑军经过训练和战争的洗礼已经迅速成长为可以委以重任的强兵,和曾经在西海上的那支散兵游勇有了脱胎换骨的区别。 姜远此次拜见阿纳吉,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希望从迷越部之中补充兵员,把汉军羌骑扩编成一千骑。 阿纳吉这两年来长胖了不少,见到其本人的那一刻姜远隐约有点明白了刘备客居荆州时对刘表感慨髀肉复生是什么场景。 迷越部迁入蜀地之后不用频繁地为争夺生存环境而兵戈不息,阿纳吉也鲜有骑马的时候,安逸舒适久了自然而然就显出富态的样子。 阿纳雅和父亲见礼过后,知道姜远和他有要事要谈,便先行告退了。 “姜将军,别来无恙啊,顽劣小女没给大军添麻烦吧?”阿纳吉在自己的都护官邸接待了姜远,看起来他已经习惯了从帐篷到房屋的转变。 “都护多虑了,阿纳雅还是很懂道理的,南征北伐都帮了我不少忙。”姜远比较客观地为阿纳雅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卫将军在洮西取得大捷,消灭魏军数万人,这一仗打得很辛苦吧?” 姜远笑了笑:“王经亲自送上门来,卫将军自然却之不恭。有武侯留下的战阵相助,赢得也不算太辛苦。” 他随后话锋一转道:“对在下而言,此次征伐最危险的反倒是撤军的时候。姚柯回出尔反尔,看到我军撤退又反过来帮助魏军,一度截断了我的退路。” “竟有此事?”阿纳吉惊愕不已。 “姚柯回搅局,让我军在撤退时平白多了些损失。” 姜远说着注视着阿纳吉,后者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姜将军你想对姚柯回进行报复?” “都护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姜远点头。 阿纳吉斟酌道:“姜将军希望对姚柯回进行何种程度的报复?” “我最希望的看到的结果当然是都护这个西羌都护的头衔能够做到名副其实,希望你能取代姚柯回为大汉统领羌族诸部。”姜远说道,“不过这个目标短期内难以实现,所以还是谈点实际的吧。” 阿纳吉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把自己这个西羌都护的头衔当回事,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取代姚柯回统领羌族诸部。 “姜将军这是打算……除掉姚柯回?” “不知道卫将军有什么打算,我已经不再有和姚柯回合作的信心了。”姜远说,“一个能够在紧要时刻截断你后路的盟友,想想就知道有多可怕。” 阿纳吉试探着问道:“那我替将军去联络车突部的俄鲁?” “不,这一次只是给姚柯回一个教训,车突部我想留到彻底解决西羌问题的时候再用。”姜远摇头,“而且除掉姚柯回这样的大事我一个人没法做主,必须向卫将军请示。但如果只是一般的报复行动,卫将军不会多说什么的。” “请姜将军吩咐。” 姜远展开了西羌的地图,对阿纳吉询问道:“请都护为我指明,姚柯回的马场在哪里?” 姚柯回以强悍的骑军统御西羌诸部,战马自然是他的心头肉。西羌出产的马匹也被大量供应给魏军使用,洮西之战魏军损失不小,急于恢复实力一定会从羌人手中征用、购买马匹。 考虑到这些,姜远决定把报复的目标定为姚柯回的马场,既能打疼姚柯回的脸,又能打乱魏军恢复战力的节奏,可谓一箭双雕。 “姚柯回的主要马场在西海,不过每年入冬时他都会把马匹迁徙到南部能够避风的山谷中。”阿纳吉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粗略的大圈,“这一带应该有姚柯回囤积草料的仓库和山间草场,具体位置还需要侦查确定。” 姜远点头:“我不可能率军远征到西海去打他的马场,不过如果是冬季迁徙到这一带,倒是离阴平郡不远。” 阿纳吉提醒道:“姜将军,你别看图上距离阴平郡边境只有百来里路,这一带中间都是崇山峻岭,几乎没路可以走。要过去,除了翻山就是绕路,千万不可莽撞出发。” “先让斥候探一探再说吧。”姜远同意他的谨慎,“还有件事,我想从贵部再招募两三百名青壮。” 阿纳吉答应道:“迷越部这两年接受了朝廷诸多恩赏,理应为国家出力征战,到时候让小女陪将军去挑选合适从军的人吧。” “多谢都护。” 两件要事已经谈完,姜远准备告辞,却看见阿纳吉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都护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言无妨。” “啊……其实也没什么……之前与将军你一同来西海的那位副统领他……” “哦,你说我弟弟阿志啊?他怎么了?” 阿纳吉笑了笑:“其实是小女……对姜副统领非常属意……” “啊?阿纳雅她……”姜远愣了一下,心说这一次征伐自己也没看出阿纳雅有那个意思啊,况且以阿纳雅的脾气要真有那个意思肯定会自己说的吧。 “不不不,将军误会了,是我的次女阿纳兰。”阿纳吉赶忙纠正,“当初在西海魏人和姚柯回夜袭之时,姜副统领救过她的命。” 挺俗套的理由,不过这都隔了两年了……这姑娘也真能忍。姜远哭笑不得,答应替阿纳吉回去探探姜志的意愿。 第二百四十四章 经武整军 十月中,姜维、夏侯霸、张翼等一干汉军高级将领带着部分亲随,与赵统的一万中军一同班师,前往成都面见天子。 姜维班师还朝之时给留在阴平的无当飞军下达了还驻蜀郡的命令,此时按十二更下制姜远正好轮到休假,但接到命令之后还是率军启程前往蜀郡。 无当飞军比姜维等人早了十天抵达,宁随等人劝姜远先入成都回家探亲,但被姜远以自己需要留下安排募兵之事给推脱了。 此次北伐之后无当飞军各部都有人员缺额,原本朝廷应该帮忙解决补问题,但这次出战的大军其余各部也需要补充兵员,关城训练完毕的新兵给各部都不够分。 洮西大捷一战改变了陇西两军的强弱形势,姜维也有心发起更大的攻势,已经在着手准备扩军的事。 今年在关城完成训练的七千新兵除了补充北伐前线的大军之外,还预备要成立两个新的营。 无当飞军虽然是季汉排得上号的精锐部队,但在补充人员这件事上一直以来都比较独立,毕竟全军的主体依托于出身青羌五部的南蛮战士,而关城基地训练的新兵则以蜀人和东洲人为主。 “统领,我们已经统计好了,第一校缺员三百四十四人,第二校缺员三百二十一人。”狼池前来报告统计全军士卒缺额情况。 “武器衣甲装备战马这些呢?”姜远细心地追问道,“损失多少需要补充的,都一并统合明细,我回成都总不能空口无凭去要这要那。” 狼池嘿嘿一笑,拿出另一份单子:“都列好了。” 姜远接过来看了一遍,微微皱眉道:“我们这一次损失了这么多副衣甲?” “军中不少将士的甲都用了好几年了,内里锈得都挡不住刀刃,一直没有更换。这不是赶着这次大捷,好有脸皮跟上头要嘛。”狼池有些心虚地笑笑。 姜远有些犹豫,狼池列出来需要新的轻甲一千副,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在汉军之中也并非是人人都配甲的,一般的部队只有伍长、什长配全身甲,普通士兵可能只有半身甲或者胸甲。 狼池又说道:“况且我们又不像虎步军那样要重甲。给虎步军做一套甲的铁料够给咱们一什的士兵配甲了。” 这话倒是不假,虎步军那样的重甲打造起来极为昂贵,算上为了针对骑兵而特化的纯铁长枪和打盾,一套装备的花费已经差不多赶上魏军重骑了。 当然这是以步制骑必须的本钱投入,虽然最近几次交战汉军没有受到魏军成规模重骑的突击,但没见到不代表不需要防备。 淮南之战见到的虎豹骑给姜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有朝一日汉军取得凉州获得可靠的产马地,他也希望组建起强大的骑军来决胜中原河北。 “统领……”狼池看到姜远出神的样子,以为他是在为自己要求的大量新甲发愁,又改口说道:“就算朝廷给不了这些也没关系……咱们不是还有从南中弄来的藤甲吗?洮西之战士兵们用过之后,觉得这玩意也挺好使。” 姜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藤甲这东西以后就不要再用了,你忘了浮桥上烧死的那些弟兄了吗?” 狼池哑然无言,藤甲惧火的特性实在令人惋惜,否则这种轻便利于渡水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御弓箭的甲简直太适合他们这样擅长机动奇袭的军队了。 “庞宪呢?”姜远想等庞宪把无前营的损失也报上来,好一起去成都寻求补充。 “庞将军按制轮休。”宁随提醒道,“无前营的损失报告我已经在统计了,统领稍等片刻。” 姜远对宁随的高效感到满意,不过他有些好奇,这个从魏国跟着李简投降过来的家伙之前的履历上根本没有戎马经验,但被任命为无当飞军的参军之后表现出的军事才能却在水准之上。 宁随没有注意到姜远凝视自己的目光,转身安排军中的文吏去取在编士兵的籍册。 “统领,关于征兵的事情……” “征兵等我从成都回来再说。”姜远对狼池回答道,“我知道你觉得蜀郡的大族们隐藏青壮人口导致我们招兵困难,我会想办法让朝廷出面的。这一次拿下大捷,也算振作了国中士气,那些豪族大户们眼馋北伐收获的土地和人口,自然会愿意出力协助。” 宁随于此时转过身来说道:“北伐获得的实利确实可以诱使这些人拿出自己名下的奴隶、人口甚至是资产资助北伐,不过统领应该很清楚用利益交换得来的盟友绝不可靠,随时可能会在背后插上一刀。一旦将来局势有变的话……” 狼池觉得宁随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浇冷水的话太丧士气,忍不住顶了一句:“宁参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刚刚在洮西把魏军打得大败亏输,现在正是鼓舞人心大举北伐的时候,岂能说这种丧气话?” 宁随没有生气,淡淡地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小国与大国之争,从来都是如履薄冰。魏军可以失败很多次再卷土重来,我们只能常胜不败。” “宁随说的没错,想想姚柯回和羌人。”姜远说道,“我们在金城一来一回戏耍杨欣的时候,你可曾想过羌人会堵我们的归路?” “早晚把他们连窝端了!” “不对。”姜远摇头,“西羌是我们可以借助的力量,我们的敌人只是姚柯回等亲附曹贼的少数人。” 宁随同意道:“因为我们的兵力不足。洮西之战是卫将军的神来之笔,王经已经走了,我们不能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后继者也像他一样无能之上。” 狼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姜远打断了:“侦查姚柯回在南部山岭之间冬季马场的位置,这个任务我交给你了,一个月之内,弄清楚进退的路线。” “放心吧,一定办好。”狼池一口答应下来。 “等等,先别走,还有事没说完。”姜远喊住了他。 他把自己在后方建立一个属于无当飞军的、像关城一样的新兵训练据点的想法告诉了狼池和宁随两人。 这是此次征兵计划的一环,姜远已经思考很久了,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军的兵员补充。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可能只靠他们三个人拍板决定,姜远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先和他俩商议一下,如果都觉得可行,再拿去全军讨论确定最后上报给朝廷的详细方案。 第二把四十五章 论功行赏 数日后,从钟堤归来的中军一万人抵达成都,姜远终于见到了自西羌取粮时便与之分别的义父姜维。 姜维带着诸将视察了无当飞军的军营,在了解军中各项情况之后,众人纷纷赞赏了姜远这一次独立处置退兵的表现。 夏侯霸和廖化都知道西羌一带的地势艰险难行,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击的情况下能够做到全军成建制退回阴平,这里头或许有运气的成分在,但绝不是只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在一众老资历的汉军前辈将领们面前,姜远也不敢太翘尾巴,谦虚地表示这一次退军是军中将士们齐心勠力的功劳。 随后姜维带领众将一同前往成都接受天子的召见,朝廷上下对洮西大捷的战果普遍欣喜欢悦。 刘禅本人更是连日拿着捷报的奏表爱不释手,毕竟这是他即位以来北伐所取得的前所未有的大胜。 为彰显赏罚分明,他已经让朝臣尽速拟定对参与此战的汉军将士们的论功行赏,身为汉军统帅的姜维当仁不让地排在第一位。 姜维由卫将军之位进封为大将军,终于在名分和实权上都做到了汉军最高军事统帅,也使得他以卫将军身份指挥比自己更高一阶车骑将军夏侯霸出征这种奇怪的现象得以终止。 夏侯霸仍维持车骑将军之位,没有得到任何的益封,这一点看起来有些奇怪,因为自吴班亡故之后季汉的骠骑将军之位一直空缺着。 或许是考虑到汉军目前没有拿的出手的成建制骑军,又或许是考虑到给夏侯霸进位骠骑将军之后,又要多出一个车骑将军之位供一众将领觊觎竞争多生事端,所以索性维持了原样。 在汉朝的武将体系中,大将军、骠骑车骑与卫将军四个中央高阶武官是位比三公极其尊荣的,担任者不是功勋卓着就是权势过人的外戚,朝廷在授予这四个官职的时候自然要谨慎考量择人而任。 姜维的升迁导致卫将军一职成了新空出的位置,不过这一次的封赏诏书中同样没有提到有哪一位将军得以被加拜为卫将军。 卫将军之位和骠骑将军一样成了一个空悬待定的缺位,有目光老辣之人私下猜测,天子是准备把卫将军这个位置留给武侯之子军师中郎将诸葛瞻。 此次北伐中汉军的三号人物张翼也被姜维举荐,加拜为镇南大将军。 姜远原本以为四征的名次高于四镇,但似乎在汉末时代并非完全如此,有的人从征升迁到镇,也有的人从镇升迁到征,似乎全凭天子和朝廷的决定。 不过四征四镇高于四平四安这是可以肯定的,他也懒得去想这些令人头疼的官职高低问题,反正有资格上朝列班的那些人自己知道该站什么位置,这些细节和自己一个还没有资格日常参加上朝的讨逆护军没有关系…… 姜远跟着一众汉军将领跪在朝堂上听候宣赏功劳,胡思乱想之际不知不觉跳过了许多名号,等到黄门骤然念到他的名字时才如梦方醒。 “无当飞军统领、讨逆护军兼参虎步军幕府军事姜远,辅佐大将军姜维北伐讨贼,统率猛士,忠勤王事。能谋善断,诱敌于狄道;奋身敢战,破虏于洮西。联结羌氐,凉州丧胆。坚守枹罕,进退有度……” 姜远额头冒汗,虽然封赏诏书内多有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是常理,方才听黄门宣读别人的功劳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轮到自己时总觉得这些话有过誉之嫌,吹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特进姜远为讨逆将军,行护军事。赐金十斤、银百斤、钱两百万,锦二十匹。” 从杂号护军正式加拜为杂号将军,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进步,姜远微微松了口气,比起之前那一段有些用力过度的溢美之词,这个升迁倒还算中规中矩可以接受。 无功不受禄,他自认为还没有到可以坦然接受封爵或者一跃步入四平四安那种重号将军的程度。 至于后面那些额外的赏赐,姜远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长年从戎没什么个人花销,他对钱财的价值也不敏感。蜀中如今通行的货币是直百钱,一枚钱币就是一百钱的价值。朝廷赐钱两百万也就是两万枚直百钱,在通货膨胀比较厉害的蜀中也算不上多少财富。 受限于冶炼技术,金银的纯度成色也不比后世,这批上次的财物里最值钱的似乎还是那二十匹蜀锦…… 刚准备答谢天恩,姜远忽然听到刘禅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黄门宣读诏书的节奏。 “陈袛。” “臣在。”尚书令陈袛出列。 “朕之前差人送往尚书台的批示,爱卿没有看到吗?”刘禅问道。 陈袛回答道:“臣看到了。” 刘禅微微眯眼露出不悦之色:“那为何对姜远的宣赏仍未改变?” 姜远听得一头雾水,汉军诸将也大多不明白天子和陈尚书之间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尚书台草拟了宣赏的诏书之后,刘禅批复了修改意见,但陈袛却并未遵照上意修改。 天子是觉得自己的赏功过高还是过低?身为当事人的姜远忐忑不安。 就他个人而言,这样的奖赏已经足够优厚,他也不奢求再多得到些什么了。 “臣与尚书台的同僚们商议,一致认为应该维持原来的宣赏不变。” “那右将军阎宇之前所表奏的,姜远于征南平叛中的功绩,爱卿等人可有考虑?” 陈袛平静地回答道:“永昌平叛的战报,臣详细研究过,右将军愿意提携新人后进诚然是好事,但先帝与丞相所订立的赏罚分明制度不应废弛。” “陛下,陈尚书所言亦有道理。姜远尚且年轻,跟着大将军有的是立功的机会,赏赐不急于当下。”黄皓出声劝解道。 姜维随后也表态,称这样的赏赐已经足够,无需再过多表示恩宠。随后他给姜远递了个眼色,姜远也赶紧叩首谢恩。 见众人都是这般意思,刘禅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对姜远殷切嘱托,盼望他之后能为大汉再建更多功业。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思君之忧 朝中的论功行赏尘埃落定,姜远在得到升迁,也为文鸯和文虎兄弟二人谋到了在无当飞军担任偏将军、裨将军的职位,同样都是五品的职衔。 关于为无当飞军单独建立后方的新兵训练基地一事,姜远给出的方案得到了姜维的初步通过,正在等候朝廷的复核。 这个方案的主要内容是从南中青羌五部中遴选出两千适龄的男子作为预备兵源,农闲时由军中专人负责操练,农忙时仍从事耕种生产。无当飞军的作战部队有所损失时,便从中选绩优者递补。 青羌五部在蜀郡西部已经发展到数万人口,分别归属蜀郡的几个本土士族大户管辖,这些人过去的时候一直对自己名下的南中人口捂得很紧,不肯轻易交出优质的兵源。这一次有朝廷出面明令,加上北伐取得的成果让他们也想在将来分一杯羹,因此姜远的这个计划算是占到了天时。 汉寿的一块旧屯兵地被划给无当飞军作为建设新兵训练场所的营址,两千兵源也很快被配属到位,姜远直接让狼池和孟牁从军中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去负责训练事宜。 庞宪的无前营也从关城得到了补充,兵力扩充至一千人,加上从迷越部补充人手扩建至一千骑的骑军,姜远拥有了一支满编四千战士的军队。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除了兵器装备的补充。 狼池想要一千副新甲的要求不出所料地没能被满足,朝廷最终只答应交给无当飞军五百副新的铠甲,直接砍掉了半数。对此姜远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有的部队至今还是只有伍长、什长开始才有铁甲,士兵们普遍使用皮甲和布甲。 刀枪和弓弩的补充换新也遇到了阻碍,上头答应配发的数目也是经过削减的,最后军中自己想出的解决办法是去购买铁料自行打造,把旧的刀枪重新磨砺修整到勉强可用的状态。 姜远把自己所得的赏赐全部拿去市面上换了铁,也不过堪堪填补上其中一部分缺漏罢了。 明明洮西之战是一场大胜,明明自己麾下的是能征善战的精锐部队,但在这些备战琐事上的遭遇还是让姜远觉得甚是烦闷。 他也从中思考发现了一些问题,汉军两年多以来的大规模征伐正在飞快地消耗着国家的各种资源储备,人口、粮食、钱财、铁器……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战争的本质就是国力的相争,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而没有实质的进展,季汉也许很快就会自内部崩垮。 坐在自家庭院的台阶前,姜远望着院墙边风吹日晒快要变得光秃秃的稻草人,幽幽叹了口气。 一双手突然从后方撑在了他的肩膀上,微微一使劲之后少女轻盈的身躯便从上方翻越了过去。 鹿迷穿着一件他留在家中的旧衣衫,头发也像男子一样束起,转身面朝姜远微微一笑,眉清目秀得像个少年郎一般。 姜远不禁摇了摇头,这和他想象中养个女儿的场景大相径庭…… “大人,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鹿迷走到他身边也在台阶上坐下,“不是刚刚打了大胜仗,又升官了吗?” 姜远漫不经心地嗯了几声,虽然自己位卑未敢忘忧国,但总觉得和她一个孩子没什么好说的。 “唉……” “怎么又叹气啊?” “感觉魏国人总也杀不完,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姜远半开玩笑地说道,“这仗啊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魏军当然不可能是杀不完的,再来一次洮西大捷那样的胜仗,曹魏关中及雍凉的兵力就差不多空了。 乱世已久,天下人口都锐减严重,只不过曹魏占据了河北中原等开发较好人口比较繁荣的土地,使得他们的国力恢复较快而已。 “夫君好像不太愿意打仗。”费芸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子里,正好听到了姜远的最后一句话。 “打仗总是士卒苦,百姓苦,说到底是苍生苦。”姜远回答道,“我不是不愿意打仗,只是害怕我们现在所取得的一切将来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费芸葭站在侧面凝视着他,迟疑地问道:“卫将军……不,大将军难道又要给你什么危险艰难的任务?” “没有。” “那莫非是军中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兵器装备的补充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军中同心协力还是能解决的,虽然不能让全军都换上崭新的装备,但战力还不至于受影响。 姜远笑了笑:“为什么问这问那的?” “因为我总觉得你的心境不像是一个打了胜仗又得到升迁的人该有的样子。”费芸葭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不安地反复收张着。 姜远沉默不语,他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不安。 “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事的话,不妨跟我们说。”费芸葭柔声劝道,“大家一起想办法,不行吗?” 他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些头绪。 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烦躁不宁的心绪,是因为他知道即将到来的下一场征伐对汉军极为不利,姜维将要败在接掌曹魏陇右军务的邓艾手中,并在一个名叫段谷的地方葬送上万军队。 史书记载,段谷之战汉军“星散流离,死者甚众”,被邓艾斩将十数,得甲首千计。 这场败仗几乎直接让洮西大捷的战果化为乌有,也再度令季汉国内掀起了强烈反对北伐的声浪,还葬送了上万精锐部队,几乎可以看作是亡国的开端。 既然上天给了他一个穿越到这个时间点的机会,那么阻止汉军在段谷之战遭遇惨败应当就是这段穿越当仁不让的使命。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即便是记载这场战争的正史,对战役的细节着墨也不多。从史书上看,仅仅是姜维的这一次出击被邓艾处处料敌于先,一再改变作战目标长途转战,最后由于“镇西将军、汉中都督胡济失期不至”而被大破于段谷。 但其中有一件很吊诡的事,历史上段谷之战后姜维几乎一个人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失期不至”的胡济不但没有受到处罚,反而在不久之后得到了升迁。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兵败,究竟是内含阴谋?还是别有隐情?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佐君解惑 西厢屋内,纤白的手腕推过热气氤氲的茶盏,轻描淡妆的美人盈盈一笑:“妾身恭喜将军新获大捷。” 姜远低头垂视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许久之后说道:“胜败无常,国事还很艰难,也许不值得恭喜。兵戈连动,师旅累出,个人的命运沉浮不定。能握住天下大势的豪杰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玉瀛秀眉一挑,指节轻叩桌案,声音沉了下去:“大半年不在家,一回来就和我念这些,真是白费了我泡茶的功夫。” 姜远苦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玉瀛察觉出他是真有心事而不是故意高谈阔论,叹了口气问道:“将军是想做握住天下大势的豪杰,还是想做随波逐流的浮萍?” “也许都不想。” “乱世之下,不是执刀人,就是刀下人。执刀人争着活到一统天下,刀下人争着活到明天。你两个都不想做,那你想做什么?” 姜远沉吟之后,认真地说道:“我想做……一个把刀插回刀鞘里的人。” “那将军需要手中先有刀。” “拿刀很容易,找到刀鞘不容易。” 玉瀛静静地盯着他不说话。 姜远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自嘲地找台阶下:“是不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不是自以为是,是很可怕。将军的理想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玉瀛说道,“不过如果你眼下是在为这种事烦恼,那就大可不必。” “为何不必。” “恕妾身直言,将军你连刀都没有拿起来过。”玉瀛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在战场上杀过的人,也许可以堆满这座院子。”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承认道:“其实,近来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解惑方面,也许夫人比我更有本事。” “但我不希望她看出来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事。”姜远在玉瀛面前依然隐藏了自己的真正意图,准确的说他是不希望别人看出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玉瀛眼神古怪地打量着他,最后给他出了个主意:“想不让她看出来还不容易?” …… 一阵微风从屋外拂过,桌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姜远站在桌案旁,凝视着伏案阅读自己所写的文章的妻子,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这是哪一朝的史事啊?我怎么从未在书中见过?”费芸葭读完姜远所写的一大篇“古史”之后,有些疑惑地问道。 姜远随口谎称是殷商之前所发生的事,随后迅速地转移话题询问费芸葭看完之后有何感想。 其实费芸葭看的这篇文章是他根据自己的记忆写出来的段谷之战的前因后果大概,只不过其中的时间、地点和人名全部都用晦涩的词替代了。 南怀瑾曾说过,所谓历史,记载的人名、地名、时间都是真的,很多事实却走了样。而小说的叙述,人名、地名、时间都是虚构的,而故事却常为真实。 如此看来,大师所言不虚。 费芸葭皱着眉头对着姜远写满了字的纸张说道:“这里头有件事夫君不觉得奇怪吗?这位齐汉没有按约定如期率领援军赶到,以至于卫凉战败,士卒星散流离死者甚众。可是为什么时候齐汉还被升了官,受到惩罚的只有卫凉一人?”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姜远附和道,随即又问:“那依你之见,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呢?” 费芸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他,低声说道:“夫君何必在意我这样的妇人之见……” “夫人太谦虚了,你可是姜远近世第二佩服的女子。” “那夫君第一佩服的是谁?” “冀人赵昂之妻王氏。” 费芸葭微微一怔,说道:“就是建安年间那个在陇右抵御马……”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马超降汉之后地位尊崇,但此前起兵入寇天水等地时,却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名声。 赵昂与王异夫妇身居危难而忍辱负重,九出奇策,最终击败驱逐马超,此事在建安年间便传为佳话。 出于季汉的立场,这些旧事当然几乎不会被提起,但时至今日陇右一带通晓礼义的年长者说起赵氏夫妇仍赞叹不绝。 “夫人刚刚是想说‘马贼’是吗?”姜远笑着摇了摇头。 费芸葭撇嘴:“我可没说。” 她的心神又落在了姜远写给自己看的东西上,怀着探讨学术的心情向他请教道:“夫君觉得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姜远回过神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朝中有人故意掣肘,暗中指使齐汉延误救援之期,以致卫凉兵败。” “可这样说不通为何齐汉没有受到惩处。”费芸葭不完全认同他的看法。 “那夫人以为呢?” “有没有可能是曲笔呢?”费芸葭的语气有些不自信。 “曲笔?” 她小声说道:“卫凉声望极高,如果他在此战中犯了错误导致失败,史官在写书时会不会有意替他遮掩呢?你看,他此次出战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青邰,而是在被敌将连续阻拦之后做出的改变。齐汉接到一同会师于青邰命令的时间肯定是在这之后的。” “最后大军在南峪被击破,按你写出来的说法,南峪位于青邰和齐汉驻扎地之间。这让我看起来总觉得像是——卫凉在敌军正面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想要转攻青邰,于是邀请齐汉率军前来与自己汇合,但在两军汇合之前他自己先被敌军击败了。” “因为是临时决定转攻青邰,所以给齐汉的命令也许很紧促,后者最终没能赶到,但也不能因此而横加责备……夫君?你在听吗?” 姜远在发呆,他听完费芸葭的这番分析,隐约有点想明白了。 是了,段谷之战发生之前,姜维率军在祁山和南安等地遭到邓艾有先见之明的顽强阻击,在失去地利难以有所进展的情况下选择东进袭击敌军防备空虚的上邽。 也是在做出更改作战目标的同时,姜维给汉中的胡济送去了增援命令,让他带兵在上邽与自己汇合。汉军在向东靠近上邽的途中,于段谷一带被邓艾追上击破。 虽然其中还有很多的细节不明,但姜远觉得自己已经大概理清这场仗的来龙去脉了。 他欣喜地俯身给了妻子一个拥抱:“夫人,谢谢你为我解惑!” “啊?”费芸葭不明白他的前悲后喜从何而来,在不知所措了一阵子之后,又释然地想开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算是帮到他忙了…… 她微笑着轻轻拍打姜远的后背:“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吧……” “夫人你困倦了吗?”姜远一想到自己拉着她在这里假托读史之名研究军事问题,心里有点愧疚。 “不困倦,但是有些夫妻之间的话在书房不便说。”她起身扶着姜远的胳膊,侧脸贴近他肩头:“夫君戎马倥偬,聚少离多难得相见,我想珍惜当下。你说你最敬佩赵昂之妻王氏,可惜我不能像她一样出谋划策、佐君平贼。但至少……让我尽些妻子的本分吧。” 姜远心中一动,温言答应一声,陪她一同回房。 良夜月明,云来云去。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第二百四十八章 鹰扬 延熙十八年十一月中旬,姜远提前结束轮休回到军中。 无当飞军的人马装备补充基本到位,狼池、孟牁和庞宪三部都在,只有阿纳雅的羌骑仍留在阴平郡没有归队。 “统领,我们已经摸清楚姚柯回养马的地方了。”狼池迫不及待地向姜远报告,“从甘松出发,有条山路可以过去。” “那条路能走马吗?” “斥候探过了,走马没问题。” 姜远点了点头,没有把这个话题接下去,而是问了一圈各营的情况,然后让众人继续磨合新补进来的士卒。 “我们不报复姚柯回了?”狼池看姜远似乎准备散会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当然要报复,但不是用这里的兵。 姜远看众人似乎都很关心这个问题,就多花了点时间解释道:“如果调你们去甘松,得向大将军、朝廷请示,一来二去时间都过了。咱们的骑军不是就在甘松那边吗?直接让他们去就是了。” “让那妮子带队能成吗?” “当然是我亲自带队。”姜远瞥了狼池一眼。 宁随笑了笑,心领神会地说道:“怪不得将军提前半个月回来了。” 孟牁出声道:“虽然是动用迷越部出身的那批骑兵,但如今也算是我们军中的人马了,将军瞒着上面去做这事不会有什么隐患吗?” 毕竟往大了说,这也算是一个私自调动兵力的罪名。 “只要不出事就没什么问题。”姜远宽慰道,“姚柯回在自己的地盘上全无敌手,已经松懈惯了。而且我军向来避免在冬季作战,他一定不会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报复他。” “斥候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马场附近没有多少羌兵。”狼池也说道,“姚柯回的大军离得也远,根本来不及过来。” 这些姜远事前都已经料到了,他让姜志去把那几个负责实地侦查的斥候带上,跟着自己一起前往甘松。 一切准备完毕正待出发之时,一名虎步军的军士策马赶到了无当飞军营门前,声称大将军有命令召见姜远,请军中尽快通知姜远。 升任大将军的姜维这时候人在钟堤,这个突然的召见令打乱了姜远做事的节奏。 “远哥,义父单独召你,不是让你率军前去,应该是要找你谈些什么事。”姜志对他说道,“你要是放心的话,甘松那边的事就交给兄弟去做。” 姜远想了一下,趁羌人不备偷袭个无兵驻守的马场抢夺一些马匹回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任务,让姜志去锻炼锻炼也好,于是点头答应。 “那我与斥候先行一步,远哥你北上钟堤自己保重。” “慢着,阿志你近前来,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姜志以为姜远有什么机密要嘱咐自己,毫不迟疑地走上前去:“远哥你尽管吩咐。” “西羌都护有两个女儿你还记得否?” 姜志微微迟疑,点头道:“记得,阿纳雅和阿纳兰。” “那就好……”姜远心想省的自己再帮他回忆一番。 姜志压着声音问道:“莫非远哥要我暗中把她们除掉?解决掉阿纳雅可以理解,方便直接掌控骑军,不知她妹妹是为何?” 姜远愣住了,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楚姜志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还是真的在虎胆营落下的职业病又犯了。 “别胡说八道了,迷越部是共患难过的自己人,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阴损想法以后不许再有。” “我和远哥想法有些不同,要成大事,明面上的大义和暗地里的刀子都不能少。如果对我们有利,你做不了的事情我可以去做。” 这是从小被当成死士培养所形成的思维,姜远知道除非像自己一样被穿越的人格取代,否则很难去改变这种已经如同本能一般的思维。 他不想和姜志辩论这些,也许像姜志这样冷酷心肠的人更适合在乱世活下去,但很难指望单靠这些人结束乱世。 出于利己目的的阴谋、背叛和残杀本来就是乱世的根源,靠着这些手段得到天下的司马氏也没有迎来安宁与大同。 这些年来他们锲而不舍的北伐,不正是在和这些东西抗争吗?信义是刘备为季汉立下的一面旗帜,但不应该仅仅是一面旗帜。 “被你绕了两句,我都快忘了要和你说什么了。”姜远自嘲一笑,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之前去见西羌都护的时候,他告诉我阿纳兰看上你了。这次报复完姚柯回从西羌回来,别急着归营,去和人家见一面聊聊吧。” 姜志露出为难的神色,目光左右游移道:“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交代,原来是这……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那去甘松的路上可以慢慢想,这是我升将军以来第一道军令,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姜远笑道。 姜志叹了口气,无奈地双手抱拳:“遵令。” 二人在军营外分别,一人向北一人向西。 …… 陇西,狄道。 王经留下的残兵败将经过邓艾的一番整顿,剔除了其中的老弱病残之后,再度呈现出威武雄壮的军容。 以这不满一万的残兵败将为基础,补入了征召的数千新兵之后,狄道城的魏军兵力恢复至一万五千人,这些便是如今雍州军团的主力了。 “洮西大败仿佛还在昨日,我在洛阳听闻败讯时感到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军就能整军经武恢复士气,佩服,佩服。” 一名年纪五十出头的魏国大臣在邓艾的陪同下视察了狄道城的军队,期间频繁称赞邓艾治军有方。 “都督过誉了,我的士兵只是看起来重新有了精气神,但还远远不是蜀军的对手。前征西将军陈公离开之后,下官一直感到十分忧愁,唯恐蜀军来犯而自己的智勇不足以抵挡。如今都督到任,邓艾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邓艾出身卑微,中年才被司马懿提携发掘。深知寒门仕途不易的他早已学会了谨慎和圆滑,对这位比自己略显年轻的新任上司不敢有任何的不尊敬。 何况这位新上司还姓司马,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司马懿的侄子。 在召回陈泰之后,魏廷选出的新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军事之人是司马望。 “来西北之前,我已经听陈公说了,邓将军在军事上有出众的才干,是国家可以倚重的柱石。”司马望对邓艾说道,“我受陛下的宠信,被委任督二州军事,但自知才学浅薄,恐重蹈败军误国的覆辙。为国家着想,我决定特地委任将军代我全权指挥陇右的士兵。” “这……”邓艾心中惊喜交加,没想到司马望会把这么大的权力直接授予自己。 “如遇蜀军来犯事急之时,长安以西之兵,将军可以自行裁断调遣,不必向我过问请示。”司马望进一步明确自己交给邓艾的权力范围,“我会统率关中之众,作为将军的后援。必要时,将军亦可以指挥我作战,只要能够为国家抵御敌寇,请将军千万不要因顾忌小节而推辞!” 邓艾感动得倒头便拜,泣声谢道:“艾……艾出身微贱,得司马公恩遇方有今日……今得都督信赖,全权委以陇右防务重任,艾必肝脑涂地以报!” 司马望将其扶起,两人而后就陇右的局势畅谈竟日,日暮方散。 司马望的承诺也很快兑现,得到了陇右兵权的邓艾踌躇满志。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第二百四十九章 鹰扬(2) 十一月底,姜远抵达钟堤大营。 汉军主力驻留钟堤的这几个月根本没有闲着,已经在钟堤修建了坚固完备的营寨壁垒,并在洮水上兴建船坞水寨准备造船。 显然姜维是准备在下一次北伐时利用水路,提升运兵运粮的效率。 “姜远拜见大将军。”姜远进入中军帅帐,向姜维行礼。 “免礼。”姜维让正在帐中忙碌的长史、参军、主簿和司马等幕僚们先出去,表示自己有话要单独同姜远谈。 帐中的这些幕僚原本就是虎步军幕府的那批人,现在已经全部转入大将军幕府之下,与姜远本就相熟,离开之时众人都向姜远点头致意。 等众人都出去之后,姜远开口问道:“义父急召孩儿前来钟堤,可是军中有要事相托?” “近闻曹贼已使司马望代陈泰出镇关中,此人并无领军经验,与王经无异。我欲再度兴兵大举,以期克复雍凉之地。召你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来年的战事,看看你有什么想法。” 姜远心中有些紧张,以自己在军中的身份地位,姜维要有征伐的意向是绝无必要找自己来商议的。 这或许是一种考验?他在心中暗想道,义父也许是想看看自己是否有所长进。 “孩儿才识尚浅,北伐之事紧要,义父何不与车骑将军、镇南大将军他们商议?” 姜维目光如炬,说道:“车骑将军于我而言,乃是最重要的向导。他自魏来降,内要取信于天子与群臣,外与司马氏不共戴天,必定倾力助我北伐,不过车骑将军长于守势而短于攻势。至于张伯恭……他与我意见不合,屡屡在朝廷上反对北伐,难道还能指望他替我筹划良策?” 夏侯霸只是大军的向导,张翼又是持异见者,所以在姜维看来汉军的二、三号人物都不足与谋。 姜远说:“听闻狄道城的魏将已经换成了邓艾。” “不错。” “孩儿认为,这人是我军大敌,胜过王经之流百倍,其人本事犹在郭淮、陈泰之上。” 姜维沉吟道:“邓艾用兵灵活机动,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要说高于郭淮、陈泰……你可有依据?” 依据当然是此人在他所知晓的历史上对阵姜维不败,最后还取得了灭国的功绩。 但这些话对姜维没法说出口,姜远只能举之前襄武城攻防的例子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力度稍显不足。 “邓艾就算再有本事,他手里的兵也是王经败剩下的残军弱旅,至多加上新征来的屯田兵。”姜维对洮西之战后魏军在雍凉地区的战力颇为轻蔑。 姜远敏锐地从姜维的言语中嗅到了轻敌的气氛,从踏入钟堤大营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全军上下仍然沉浸在洮西大捷带来的喜悦之中。 有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了头往往会迎来惨痛的教训…… “义父,洮西之战魏军确实损失惨重,但其国力强盛兵源充足,这点损失很快就会被填平。”姜远说道,“邓艾治军严明,王经留下来的残部原本就是精锐之师。如今军中轻寇之风日厚,长此以往恐成祸患。” “正是因为敌军恢复得很快,所以我们才要尽快展开新的攻势。”姜维说道,“洮西大胜让朝中的不少人看到了北伐的希望,但他们还是太过保守了,竟有不少人劝我效仿丞相用两三年的时间准备新的征伐。这些人只看到丞相运筹帷幄治军经国的有条不紊,却看不到如今敌我之间强弱形势的变化。” 这一点姜远深感认同,诸葛亮时代季汉和魏国的实力尚未有今日之悬殊,然而数十年过去曹魏已经基本完成了内部的整合,天下九州魏得其六,这本身就是持久战的天然优势。 如果还像诸葛亮北伐时那样一次征战修整两三年,那么永远也无法重创魏军,只是徒劳消耗自己。 姜维继续说道:“我已经上奏天子,准备用半年的时间完成三件事。” “不知是哪三件事?”姜远心头一跳,暗道不会是拿下陇右、隔绝凉州、威服羌氐吧?这步子迈的也太大了点。 “造船、扩军、屯田。” 姜维的答案听起来十分务实,和姜远天马行空的想象完全不同。 造船是为了便于从洮河北上,依托黄河、渭水水系进行作战。扩军和屯田是互补的两步长久战略,增加士兵就需要更多的粮食,而屯田也需要更多的人手,玩这一套对面狄道城里的邓艾是行家里手,不过汉军也从俘虏的魏军士兵那里汲取到了足够的经验。 “去年驻屯赤坂围的时候,孩儿曾经到过平西城,见到了那里废弃的水师营寨……”姜远喃喃说道,“听闻恭候蒋琬曾经制定过顺汉水东征上庸等地的计划,只可惜后来不了了之,重建水师也被搁浅了。义父这一次既然想要造船,不知是否应该顺势重建我汉军水师?” 姜维说道:“此间的河道与汉水不通,我造船只为能迅速北上趁敌不备。重建水师靡费颇多但用处不大,此议暂且搁下。” “那若是在汉水重建水师呢?东三郡是相连荆州的通道,丞相为先帝谋划的两路北伐之策,必须要有荆州作为支撑。” “待我军全取陇右之地后,方可分兵行此事。”姜维没有觉得义子是在空谈妄想,其实他也考虑过这件事。 诸葛亮的文章,他几乎全部都看过,隆中对的战略眼光高瞻远瞩,确实是复兴汉室的一条大路。 但目前的问题是汉军需要集中使用兵力在陇右一带击败魏军,只有取得陇右全域之后,才有分兵行动的可能。 到时候魏军必然集中大军前来长安以期与汉军决战,而汉军只需要重复在汉中的做法,依靠陇东地带的山势和城池构筑防线以部分兵力与魏军形成对峙之势,分兵先收取凉州再收复东三郡,即可令魏军陷入东西难以相顾首尾不能两全的处境。 “无当飞军现有多少人?”姜维把话题转移到了姜远统领的军队上。 “军中战士有南中无当军士两校两千人,无前营汉军军士一千人,羌骑校尉麾下骑军一千人。”姜远回答道。 同时他在心里奇怪,义父怎么突然问起了自己军中的兵马人员,难道临时有新的任务? 他想起自己还没报告让姜志带着阿纳雅那队人去报复姚柯回并抢夺马匹的事情,额头不禁开始冒汗。 第二百五十章 鹰扬(3) “统领四千人的军队,可有觉得吃力?”姜维的询问中透露出关心之意。 “军务虽重,但有诸将辅佐,并未觉得吃力。”姜远答道。 “如此便好。”姜维点头,“四千人算不得什么,陛下与我皆对你寄予厚望,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提兵万人独当一面。” 姜远还未想好如何回答,又听见他继续说道:“文伟尚在时,我每欲大举出兵北伐,他往往不许。即便出征,所得人马常不满万,白白错过了数次良机。但如今想来,我也并不怨恨他,那段处处受掣肘的用兵经历同样是一种锻炼。” 他起身走出帐外,示意姜远跟随自己,两人登上了河畔的大堤。 “邓艾,就在那边。”姜远以手指向河对岸的北面,“近日魏军的斥候在对岸活动频繁,常来窥探我军虚实。可见邓艾不甘心只守在狄道城里,他仍有与我军交锋的念头。” 姜远说道:“邓艾敏锐异于常人,极擅长抓住战机,连日派遣斥候刺探,想必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我军的动向。” “敌军的斥候甚是狡猾,我曾让虎胆营连夜渡河秘密设伏,不想却被识破,伏兵三日一无所获。”姜维叹息了一声,“思来想去,还是调你过来试一试。” “义父是要我来设法捕获魏军的斥候?” “不必捕获,杀了便是。”姜维说道,“只需让邓艾有所忌惮,不敢派人如此频繁接近我军便可。” 姜远点了点头:“孩儿可以一试。” “虎胆营就在军中,你可自行调用,不必请示。” “姜远领命。” 对付敌军的斥候是他们的老本行了,虎胆营本身就是一支精锐的斥候部队,执行这个任务也算是知己知彼。 离开姜维身边之后,姜远前往虎胆营的营地,营中众人见了他仍十分恭敬地以统领相称。 虎胆营隶属于虎步军,但却又单独运作,不受俞广和郑鸾两位虎步军左右统领的指挥,他和姜志仍然是除了姜维之外这支小股精锐唯一承认的首领。 “之前与魏军斥候交锋的情况,请负责指挥之人详细地与我说明。”姜远对自己的老部下们不用客套,上来就直入正题。 听取了几批负责带队设伏之人的报告之后,他大致明白了如今敌我两军的斥候活动范围大致以洮水为分界。为了利用洮水作为天然的防御,汉军没有主动搭建浮桥,所以魏军斥候在对岸敢肆无忌惮地行动。 此前虎胆营主动出击渡河设伏,是在夜间靠水寨内的船只抵达洮水东岸的,然而在他们设伏之后魏军就不再来了,等到他们携带的干粮耗尽被迫撤回西岸之后,对面又出现了魏军斥候的身影。 “我们原本怀疑是军中有细作为魏人报信,然而第二次设伏时将军严令诸军都留在西岸大营内不得擅出,仍被敌军识破。” “全军都留在营内不出,本身就是一种反常的情况。”姜远摇了摇头,“换作我是敌军斥候的首领,也必会因此而小心警惕埋伏。” 虎胆们纷纷点头认同这个说法,但旋即又为无法抓到敌军斥候的尾巴而感到苦恼。 洮水横亘在中间,虽然减轻了钟堤大营东面的防御压力,但也让他们渡河前往东岸变得困难起来。从水寨调动船只的动静太大,似乎很难瞒过魏军的耳目。 姜远让他们稍安勿躁,打算自己先观察几日看看魏军斥候的活动情况和习惯。 …… 狄道城中,邓艾正在听取麾下斥候统领的报告。 “禀将军,探得蜀军于钟堤修成了水寨,正在赶造兵船。观其兵船规模,一船或可载士卒五百人。” “一船五百人,二十船就是一万人。”邓艾拧眉注视着陇右地图上标注的水文情况,忧虑地说道:“蜀军来年将乘船进犯,渭水沿岸皆有可能成为敌军攻击的目标。” 侍立在旁的邓忠此时出声道:“父帅,孩儿已经测量过城头弩炮和投石器的射距,皆不能遮蔽河面。蜀军若乘船而来沿水路进犯,狄道城虽铜墙铁壁也形同虚设。” 狄道城作为陇右的战略要地,其最大的价值便是无论蜀军向金城进攻还是向南安、天水进攻,从此地出兵都可以切实威胁到敌军的粮道与退路。但如果蜀军有足够的船只能够保证水路运兵运粮,那么狄道城的战略意义就会大大缩减。 “除了在钟堤造船之外,蜀军还有什么大的举动?”邓艾问道。 “从羌人口中得知,蜀军在曲山东南开垦田地,似乎有屯田久战的打算。” 邓艾放在桌案上的双手渐渐紧握:“蚕食鲸吞并用,姜维野心不小。敌军如今占据钟堤,将临洮、曲山等地收入囊中,使我不得不在狄道留重兵驻防,同时祁山、南安等地也不可不留兵备敌。我军分散多处,敌军却可以集中进攻一点。” 邓忠等魏将的神情都沮丧了起来,邓艾所说的情况是他们如今面对的头等难题——在兵力本就有限的前提下,还要同时顾及多个可能会遭到蜀军攻击的要地,丢失任何一处都会令全局变得更加被动。 两军交战,角力之处并不一定是刀枪相对的战阵,更多时候比拼的是一个“势”。 尽管季汉朝廷内部有不少人反对姜维将大军驻扎在钟堤深入敌境,但真正懂军事的人比如张翼即便持反对意见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好棋。 而作为与姜维对阵之人的邓艾,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到姜维驻军钟堤给魏军带来的压力。 西平、金城、南安、天水,甚至是狄道本身,都笼罩在蜀军兵锋的阴影之下。由于王经之前的战败损失掉了太多的野战主力军,使得己方现在完全没有和蜀军堂堂正正交锋的本钱。 大军不能出城迎战,就只能保守城池,可陇上的千顷田地却不能移入城中。等到来年夏秋之交,这等于是一座对蜀军开放的粮仓。 “姜维下一次进犯的时间,会在明年六月至八月之间。”邓艾做出了预言。“在此之前,我军必须操练备战,一刻也不能松懈。洮水渭水沿岸各城,皆要加固城防!” 第二百五十一章 鹰扬(4) 姜远在钟堤观察了三日,对岸每日都会有魏军斥候前来,少的时候三五骑,多的时候是一整什的骑军小队。 仗着洮水相隔,这些人侦查时胆子很大,几乎明目张胆地在对岸观察汉军水寨并描画图本,放任自己的坐骑在河边饮水。 汉军发现之后,只能从水寨中派出载着弓手的小舟驶向东岸驱逐,魏军见状便撤离河滩,等小舟回返之后复又前来,一日之内反复数次,汉军不胜其烦。 “统领,按距离推算,敌军大概是每日清晨从狄道城出发,沿河南下。”虎胆营的一名队官对姜远说道。 姜远却不这么认为:“敌军斥候若是每日从狄道城出发,途中有太多可能被我们截击的地段,必然不可能保持如此规律的行动。依我之见,河东岸有废弃的长城城墙,敌军的一支斥候也许就驻扎在城墙内。” 洮河东岸从临洮到狄道之间有废弃的长城遗址,汉武北击匈奴打通西域之后将国土向北扩张,这里的长城也失去了原本抵御游牧骑兵的作用。 该段长城多年来遭受兵祸战乱加上年久失修,剩下的尽是残垣断壁,虽然已经不能驻军,但城墙上的烽火台和藏兵洞还是能够作为一小支斥候临时扎营的依靠。 魏军如此频繁地进行侦查哨探,比起当成是邓艾想要时刻掌握汉军的情报,这更像是一种展示存在感的挑衅行为。 毕竟汉军在钟堤修建水寨造船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对岸的魏军斥候早就把水寨的情况侦查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仍然日复一日前来,骚扰的用意更在刺探之上。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姜远从虎胆营中选了十个人带上刀和弓弩,带着他们离开钟堤大营赶往南面的临洮。 临洮是这段废弃长城的尽头,也是洮水河道转折的地点,此时正处于汉军的掌控之下。 姜远一行人从临洮附近渡河,东行十余里再折返北上,这样便来到了洮河东岸。 他们没有贴着河滩行进,而是把马匹留在了长城下,直接徒步登上了长城,沿着城道向北行进。 废弃损坏的长城上有不少缺口和陷坑,但这难不倒训练有素的虎胆营军士,一行人在傍晚时悄悄接近了钟堤对面的长城烽燧。 姜远让众人先潜伏下来,等候夜色降临。 此处的长城城墙有多处断裂,姜远判断魏军的斥候把据点就设在前头几处断墙之内。 虎胆们在附近一座半塌的烽火台下藏到了入夜,期间他们听到外头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说话的声音,显然是魏军的斥候从洮水岸边回返。 “天寒地冻,邓将军又不打算与蜀军决战,却强迫我等日日在此风餐露宿受苦。”伴随着一声抱怨,墙外传来了液体浇淋在砖石上的声音。 姜远贴在城墙上听着,似乎隔着墙体外面便有一名魏军斥候在解手。 此时另一人的声音传来:“邓将军不决战才好,若是像王刺史那样贪功冒进,我等哪里还有活路?” 姜远身边的一名虎胆缓慢无声地把刀从鞘中抽出,用眼神向姜远征询意见。 姜远抿着嘴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己方只有十一个人,而且没有马匹,在不知道对面敌军情况的情形下贸然动手,万一交战不利连撤退都没法撤退。 等墙外那两人的脚步走远,姜远用手势示意两名虎胆靠过来帮忙搭人梯,随后他踩着那两人爬上了半塌的烽火台。 从烽火台上向下探望,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残垣断壁间有三堆篝火,更远的地方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此地的魏军斥候人数不少,大概有半个百人队。 一对五,这个兵力差距放在白天姜远是不会有任何动手的念头的,但眼下已经入夜,敌军将要休息,这就有了突袭的机会。 姜远从烽火台上下来,把敌情向随行的虎胆们说明,他用石子在地上摆放示意,以便于众人能更好地领会对方的兵力位置。 十名虎胆之中射术较好的两人被安排使用角弓占据高处作为支援,剩下的八人加上姜远分成三个三人小组,依靠弩和刀准备近战。 每个近战小组各自确定了一处篝火作为目标,优先解决自己所负责的篝火附近的敌军,而后再支援其余友军同袍。 定下作战计划之后,所有人静候了半个时辰,等到魏军斥候们开始休息之后,立刻按部就班展开行动。 姜远带着两名虎胆作为第一队率先钻出藏身的墙洞,三人手弩齐发把五步之外最近的一名魏军哨兵射杀,与此同时高处的两名弓手也发箭解决掉了这个方向上的另外两名放哨的魏军,皆是一箭毙命。 哨兵倒地的声音引起了近处一堆篝火的斥候什长的注意,姜远抢在那人起身察看情况之前抢上前去一刀斩下。 鲜血溅到了旁边睡着的魏军身上,那些人虽然有所察觉,但都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被姜远等人一顿挥刀乱砍。 其余两队虎胆也同样得手,大半魏军斥候在睡梦中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惨叫声响起,惊动了更多的人,远处的另一片断墙后还有两什的敌军,此时纷纷抄起武器朝这边赶来增援。 姜远招呼众人后退,虎胆们在撤退途中填上了弩匣。等到魏军赶到死伤枕藉的篝火堆旁时,黑暗中的弩箭照着暴露在光源下的他们一顿猛射。 “离开火堆!”魏军之中有人呐喊,斥候们连扑带滚离开了危险的篝火,各自找墙壁和石块作掩护。 姜远和虎胆们撤回了最初的藏身处,十一人无一阵亡,只有几人在厮杀中受了轻伤。 粗略估算己方在短短片刻的突袭中斩杀的魏军在二十人以上,且最后撤离时那一阵暗处打明处的弩箭已经令敌军丧胆,姜远决定见好就收立刻撤退。 趁夜幕掩护魏军不知虚实,姜远一行人原路折返退回到停马的地点,飞奔赶回临洮。 受到袭击的魏军斥候握着刀弓在残垣断壁后惶惶了整夜,直到凌晨日出确认汉军已经退去,这才敢出来查看情况。 三座篝火堆中只剩燃尽的余灰,旁边尽是卧地的死尸,在睡梦中未及反抗便被杀死的有十九人,死于弓箭的有七人,加上最初被干掉的三个哨兵,魏军一晚上损失了二十九名斥候,其中包括率领这支斥候小队的都伯。 余下的斥候不敢再留在此地刺探军情,匆匆将阵亡者搬运到马上,带着尸体逃回狄道向邓艾报告。 第二百五十二章 鹰扬(5) “被蜀军偷袭损失了二十九个人,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看清?”邓忠对着逃回来的魏军斥候大发脾气。 半个百人队被打残,带队的都伯战死,什长战死三人,连对面蜀军来了多少人马都不清楚,简直是奇耻大辱。 “隐蔽接近突袭,占上风之后又退走如此坚决,蜀军来的人一定不多。” 说话的人是邓艾,他起身离开自己的帅位,走到两名脸色苍白的斥候什长面前,冷厉地扫了他们一眼:“都伯战死,尔等没能斩获蜀军将功折罪,那就按军法斩了吧。来人,拖出去。” “将军饶命!” “拖出去!”邓忠唤来了侍卫,把二人拖出门去军法处置。 顷刻间,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便送了回来,邓艾命人将两颗首级传示全军,申明日后若与蜀军交战,一队主官阵亡而副官不能挽回损失者皆斩。 “父帅新到陇右,正需杀几个人立威,这些人咎由自取撞上门来怨不得我们。”邓忠说道。 “区区斩两个什长,算什么立威?”邓艾淡淡地说道,“你去重新选拔精锐斥候,来我帐下听用。” 邓忠不解地问道:“蜀军水寨早已探明,父帅还要往钟堤对岸派斥候?是为何故?” 邓艾反问:“你以为我这些日子一直往钟堤派斥候真是关心姜维造船?我是要让他知道,洮西之战他是胜了,但我们的军心没有垮。姜维一定是被我扰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次还击的机会。” “父帅是想用斥候战挑衅姜维?” “不错,如果我们因为昨夜的损失就不敢再往钟堤派人,岂不涨了蜀军的气焰?胜败乃兵家常事,姜维既然接招了,那我们就继续陪他玩!”邓艾斩钉截铁地说道。 感受到父亲与姜维死磕到底的决心,邓忠不敢怠慢,亲自前去军中挑选善战的士卒进行斥候训练,准备找回场子。 另一边,钟堤的汉军大营,大获全胜归来的姜远把战况报告给姜维,后者感到十分满意。 接下来几天,水寨对面没有再出现魏军斥候的身影,虎胆营在对岸以少胜多大破敌军斥候的消息也在军中传开了,很是提振士气。 由于此次战果喜人,姜远被要求向军中各部的斥候统领推广自己和虎胆营的战法与经验,迫不得已又在钟堤留了几天。 他其实心里很是惦记前去偷袭姚柯回马场的姜志那一路人马,但拗不过同袍的热情,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军中的其他斥候部队。 在无当飞军呆了两年,姜远已经完全掌握了竹哨的用法,闲下来时也曾考虑过编排更复杂的竹哨暗号以便于在战场上传递更有价值的信息。在和军中的斥候们交流经验时,众人提到了小规模分进合击时各部之间的协同配合问题,让姜远又一次想起了无当飞军用的竹哨。 像在对岸袭击魏军斥候时他把进攻的兵力分成三组,同时攻击三处篝火,这也算是一种小规模的分进合击战术。魏军的三处篝火如果离得较远,则竹哨的暗号就比喊话来得更加有利。 他用随身的本子把这一条灵感记下来,准备等有空的时候和狼池孟牁等人商讨改良竹哨暗号和推广的办法。 交流了几天之后,汉军各部的斥候都表示收获不少,姜远完成任务准备离开钟堤回到自己的军队,在前去向姜维告辞之前他心血来潮地登上了河边的堤坝向对岸眺望。 清晨的河面上有些许雾气,但伴随着日头升起已经渐渐消散,望向对岸的姜远渐渐皱起了眉头,暗暗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沉寂了几天的魏军又出现在了对岸,一名身上插着草叶伪装的斥候正在河边取水。 雾散之时那名正在取水的斥候也注意到了姜远的存在,并拿起弓虚引弓弦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 “好了伤疤忘了疼。”姜远冷笑一声,回头让虎胆营的士卒集结。 虎胆营的战士们听说魏军斥候又来了,上次跟随姜远出击的那十人跃跃欲试,但姜远却要他们留下,换了一批人跟随自己出发。 这是练手的好机会,当然要让大家轮着上。 这一次姜远不但从虎胆营挑了十个人,还针对上一次遭遇魏军斥候队伍的规模,从汉军其他各营借调来了整整一百名斥候轻骑。 上次是一对五,这一次他要二打一。 几乎是和上次出击一模一样的套路,姜远率领整支队伍南下到临洮渡河,然后把马匹留在长城下,全军徒步沿长城向北前进。 傍晚时分,一百一十名汉军斥候悄悄从东、南两面接近魏军斥候驻扎的那片残垣断壁,带队的虎胆们用刚学会的简单竹哨和姜远确认各自就位。 无当飞军所使用的竹哨吹起来特别像是一种山鸟的鸣叫声,乍听之下很难引起警觉,魏军正在生火做饭,被围上来的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次人多打人少,姜远就懒得等到天黑了,天黑之后反而不方便围歼,所以他在夕阳还挂在天边时就发起了进攻。 汉军斥候有备而来,装备精良,人手一把弩在照面的瞬间形成了绝对的压制力。 魏军在猝不及防遭受突袭的情况下仍有半数人拿起武器反抗,但即便如此也无力挽回局面,很快被汉军以优势的兵力分割消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魏军架在篝火上的罐子里的水还没煮开,整片营地已经尽是伏尸。 汉军这边也小有伤亡,不过与眼前战果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支魏军斥候配备的十二匹战马也全都被汉军缴获,姜远令众人打扫战场将敌军的尸体馘首计功,把尚且能用的敌军弓箭、刀枪收集起来捆在马上,一并带回。 “将军,这还是个百人长。”一名正在割取敌军左耳的士兵惊喜地叫道。 姜远看着遍地的敌军尸体,心想不知清晨那个在河对岸挑衅自己的家伙是其中哪个倒霉鬼。 不管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魏军不敢出城进行主力决战,却想在斥候交锋上动小心思占便宜。姜远心想,经过这两回之后邓艾想必已经领教了己方的厉害,接下来应该不敢再轻易派人前来窥探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恩怨(1) 由于这一次魏军派出的斥候被全歼,连个能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邓艾得知此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 姜远功成身退,这时候已经在回蜀地的路上了。 接连两场斥候交锋大败亏输,狄道城的魏军私下里颇有埋怨之意,邓艾也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召集了一众参军幕僚研究这两场失败的因果。 魏军的参谋们对着地图讨论了半天,最终一致认为己方斥候驻扎的地点太过固定,以至于被蜀军抓住了命门,连续两次精确突袭导致失败。 邓艾望着地图上钟堤对岸的长城遗址看了许久,提出一个问题——之前蜀军数次出击,都被己方的斥候躲过去了,为何这两次没能提前发现对方的意图。 据第一次逃回来的败兵报告称,蜀军发起袭击的时候已经抵近到了十步之内,废弃长城的残垣断壁为敌军的接近提供了掩护,那里到处都是可以藏人的墙洞和废墟。 “蜀军可能不是从钟堤渡河过来的。”一名魏军参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军斥候对河面情况戒备很深,蜀军若渡河而来必被提前发觉。能够潜至十步之内突袭,必然是从南面沿着城墙摸过来的。” 邓艾认同这个说法:“姜维应当是派人先南下临洮,从临洮附近渡河再沿长城北上,我军斥候在城墙内扎营,却疏于防范南面,终致惨败。” 他记下了这名与自己所见略同的参军的名字——成衍,并任命他去掌管军中的斥候,筹划对蜀军的反击行动。 我邓艾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服输的。失败一次,失败两次,甚至更多次都无所谓,只要被我逮住一次机会,就要你把之前所占的便宜全部吐出来!邓艾目光阴鸷地盯着地图上的钟堤,狠狠一拳砸下。 …… 姜远离开钟堤大营之后没有直接返回无当飞军驻扎的汉寿,而是先去了阴平郡的甘松准备迎接姜志一行人回来。 算算日子骑军们也该回来了,他算定姚柯回没有拿马场作为诱饵打自己伏击的见识和胆气,羌兵主力这会儿还在西海,自己的骑军这一次当是如入无人之境。 但千算万算就怕意外,姜远心里还是存了一份担心,以至于在钟堤用比较粗暴的手段连胜了两次魏军斥候之后便匆匆向姜维请辞,快马驰骋赶来阴平。 到了甘松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姜志这厮竟然早就回来了。 袭击姚柯回马场的过程无比顺利,看管马场的首领见到汉军来势汹汹直接跑路,余下在马场为姚柯回干活的奴隶们根本没有抵抗,直接就降了。 这批奴隶帮着汉军把马场中品质优良的马带回了甘松,走之前姜志还不忘放了把火。 阿纳雅向姜远描述这些的时候眉目间尽是得意喜悦,看得出来她对当年迷越部在西海受到姚柯回的压迫和打击还是耿耿于,当年有多苦大仇深,现在报复起来就有多快意。 反正自己对姚柯回也没什么好感,加上上次撤军途中就已经结下了梁子,姜远也不介意彼此关系再恶化一点,对阿纳雅和姜志这次夺走马匹烧毁马场的行动表示十分满意。 随后他也见到了姜志,发现这厮在军务之余竟然真的在同阿纳兰接触交流,倒是让他感到很是意外。 就姜远观察,姜志在行事风格和性子上和阿纳雅比较接近,两人都是雷厉风行且能下狠手的那种人,不过相比之下姜志更阴沉一点,或许和多年的斥候死士生涯有关。 而阿纳兰的性格则不像姐姐那样张扬好胜,更偏向坚强内敛,恰好和姜志能有些许互补,所以两人相处之中也比较合得来。 “姜将军你来了啊,这回你们弄来了这么多的好马,可是该上哪去找草场养它们呢?”阿纳吉此时正为汉军从西羌带回来的五百多匹良马所需的草料发愁,见到姜远的时候也有些愁眉苦脸。 五百匹马对在西海游牧时的迷越部不算多,毕竟他们当时占据了西丰原的草场。但迁移到阴平郡之后部族大量转为农耕人口,也失去了优良的草场,这五百匹马现在就成了负担。 姜远听阿纳吉说了困难之后,便安慰他不用太过担心,这五百多匹马都是上等的凉州马,汉军肯定不会放着不管的。 他准备先给自己无前营赵允的那支骑军百人队配齐凉州马,再把多余的交给姜维。汉军如今打出了秦岭山地进入关陇平原,也该着手扩充骑军增加野战奔袭能力了。 姜远的承诺让阿纳吉松了口气,他随后向姜远解释道:“阿纳雅手下的骑军,如今也都靠部族供养,放弃游牧之后我们也很难再保证能让马儿吃到丰足的水草了。” 尤其是去年出了平武羌夷叛乱事件后,迷越部让出了涪江下游的几片牧区,整个部族大量转型农耕,部族所拥有的牛羊马等牲畜的数量也随之减少了。 “都护和迷越部族人若有困难,可多同阴平的官员商议,相信总能有办法的。”姜远安抚道,“骑军只是暂驻扎于此,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他们回去的。阿纳雅和迷越部的战士们既然已经是我的麾下,我自然会保证他们的粮草给养,这点请都护放心。” 阿纳吉点头称是,又说道:“我部的族人初学耕种,有许多不得法的地方,以至于收成不尽人意。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朝廷能够派典农官长期来我部指导。” “这想来没问题,增加阴平郡的粮食产出,对大汉也是好事。”姜远答应替他把这件事向上反馈。 粮食是增加人口的基础,有了粮食和人口他们的兵源才能得到保证。洮西大战令汉军顺利把势力铺进陇右,以后与魏军作战交手的次数想必会更加频繁,有交战就难免有损失,只有保证后备兵员充足才能使北伐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在甘松停留了两天,等阿纳雅把麾下的骑军整顿完毕,姜远率领众人启程返回汉寿。 汉军对马场的袭击令姚柯回既意外又震惊,听说被夺走了五百多匹良马,咽不下这口气的他派人去向凉州刺史诉苦,顺便卖个惨表示来年进贡给大魏的马匹可能要减少数量了。 王浑本来对羌人和蜀军的冲突持作壁上观看戏的态度,一听姚柯回要减少进贡的马匹数量顿时就不乐意了。 左近幕僚此时建言道:“听闻姜维大军正在钟堤与邓安西对峙,使君何不联络羌人趁虚攻打阴平?” 第二百五十四章 恩怨(2) 趁虚攻打阴平?这个主意似乎不错……王浑心里打起了主意。 陈泰走后新来的雍凉都督司马望整日窝在关中,把陇右的军务一手全丢给了邓艾,导致雍州军和凉州军之间割裂感更加严重。 邓艾毕竟还不是雍州刺史,刚刚从代理安西将军转为正式的,虽然有司马望帮忙背书,但他并不能指挥王浑和凉州魏军做事。凉州魏军的行动,自然也不会提前向邓艾报备,两边仍是各行其是。 之前的枹罕追击战犹豫羌人的虎头蛇尾,导致凉州军不但没有什么斩获还白白劳师动众,好在朝廷的目光都聚集在王经洮西大败之上,没人注意到凉州军在此战的丑态。 但上面没有责问,不代表王浑和杨欣等人不自觉羞耻。 王浑年纪轻轻做到刺史之位,心中对更进一步的功名很是渴望,自己麾下的凉州军屡败于蜀军,他也很想找机会翻身。 姚柯回这次又送来机会,王浑很是心动,但之前的吃瘪让他留了心眼,一面回书与姚柯回约定出兵,一面又同手下人商议这次主动出击不能蛮干,得用巧劲。 何谓巧劲?首先第一条计策,自然是让羌人出力做先锋,直接攻入阴平郡的苦活儿都丢给姚柯回的人去干。但光这样是不够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足以证明羌兵的战力在蜀军面前基本就是笑话,如果还是按老套路派羌人先去送死,基本就别想指望成事了。 所以还有与第一条计策相配合的第二条计策——凉州军亲自出马,吸引蜀军注意力,给羌兵拉扯偷袭的空间。 虽说姜维的大军还在钟堤,但阴平太守廖化此时还呆在自己的防区,守卫阴平的蜀军正规军数量虽不多,但姚柯回那帮乌合之众也不是对手。王浑和杨欣商议,用凉州军在北面摆下架势给足廖化压力,使之把军力集中在北面,然而再由姚柯回的羌骑快速奔袭,一击捅穿阴平郡的后方。 不求这一战能消灭多少蜀军,只要羌兵烧杀抢掠大肆破坏,己方就算大胜了一场。 为了实现配合默契,王浑的使者频繁前往姚柯回处,一步一步把作战的细节敲定。 被姜远抢了马还烧了马场的姚柯回正憋着火气,与同样想要扳回一局的王浑一拍即合,这一次羌人和魏军难得地同心同德,两边都在为反击积极准备的。 延熙十九年正月,没等年节的气氛完全过去,凉州魏军和羌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行动 凉州军拉出了几乎全部的两万人马,大张旗鼓从西平郡出发直抵达阴平边境陈兵列阵,摆出一副要大举进犯的架势。与此同时,姚柯回则暗中集合了五千精锐骑军配上一万步卒,秘密派往阴平郡西面的山地中潜伏等待时机。 阴平太守廖化此时正在成都例行述职,守军无人指挥,只得严守城池和各处隘口围戍,同时传信告急。 姜维、夏侯霸与张翼皆在钟堤前线,留在成都能够为朝廷谋划军事的只有新接替张翼成为征西大将军的宗预。 宗预年逾七十,曾历任诸葛亮丞相府的主簿、参军及中郎将,后因多次出使东吴有功而迁为侍中、尚书,直到六十岁才被拜将授予军职。虽无领军征战的经验,但有年岁见识做底蕴,宗预的战略眼光深得季汉君臣认可。 “凉州敌军陈兵阴平边境,大将军兵马现在钟堤,诸位爱卿认为当如何退敌?”刘禅在朝堂上问计于群臣,并把目光落在了武将班列中为首的宗预身上。 宗预尚在沉吟,已经升迁为尚书仆射、正担任陈袛副手的诸葛瞻此时率先出声道:“凉州敌军兵强马壮,为求稳妥,请陛下立刻下诏调大将军救援。” 一旁的陈袛暗暗摇头,诸葛瞻这两年从羽林中郎将到射声校尉、侍中再到尚书仆射,升官的速度堪称季汉前所未有,看得出来天子很喜欢丞相的儿子,也尽可能多地为其调配了朝政官场的资源供其磨炼,但在军事上此子的见识与丞相之间恐怕差了十个姜维不止。 陈袛正想出言反驳,陈述不可于此时令姜维退军的理由,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了口。 “不可!”须发花白的宗预虽然老迈但精神仍然矍铄,中气十足地开口震住了所有人。 刘禅也很尊重宗预的意见,急忙问道:“爱卿请讲。” “大将军统领大军驻扎钟堤,是为保全洮西之战所得之胜果。此时退军,则临洮、曲山等新得之地又落入魏人之手……” 宗预话未说完,便被诸葛瞻有些性急地打断了:“临洮、曲山区区数县之地,岂能比得上阴平一郡重要?” “驸马,让宗老将军把话说完。”刘禅微微皱眉,抬手示意诸葛瞻先退下。 诸葛瞻自觉失态,低头先后向天子与宗预躬身行礼,耐着性子对宗预说道:“请宗将军先讲。” “驸马只看到地大地小之得失,却没有想过此时令大将军仓促撤出钟堤赴援,数月之间所投入的物资、钱粮尽归空耗。”宗预说道,“听闻大将军在钟堤修营垒、建水寨、造兵船,又于临洮、曲山等地开屯田,数月之间从汉中等地往前方运粮数十万石,正为进一步征伐做准备。此时若退,前功尽弃,岂不可惜?” 诸葛瞻承认宗预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是他没有考虑全面,但仍然认为阴平郡的重要程度不下于宗预所例举的这些东西。 陈袛此时说道:“臣与宗将军所见相同,大将军驻军钟堤不可轻退,至于凉州来犯之敌,可遣别将退之。” 朝堂上的文武之首都坚持不动钟堤的姜维大军,这也让刘禅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让姜维在钟堤注意监视邓艾所部的动向,谨防雍州军与凉州军合流,至于阴平由朝廷选派别的将领去防守。 事实上,季汉朝廷此时的紧张有些多余,王浑这次是搭台唱独角戏,雍州军压根就不知道,邓艾这时候正忙着训练斥候准备再和蜀军在洮水东岸较劲呢。 确定了不动姜维军的主力之后,朝廷开始讨论新的问题——选派何人率领何处军队驰援。在阴平告急的当天,廖化就匆匆动身赶回自己的辖区,不过原本属于阴平的汉军有不少此时都在钟堤大营,廖化能够直接调动的军队满打满算就两千人,对面的凉州魏军是他们十倍。 虽然廖化自己对守住几处要点把魏军挡在外面还比较有信心,但朝廷不敢冒这个险。阴平郡毕竟是西北门户,而且迷越部迁入之后这两年正在着重开发,刚搞得有些声色了,可舍不得让给魏军。 “陛下,臣举荐由姜远率其本部军马驰援。”诸葛瞻想都没想就推荐了姜远。 虽然这两年他们二人一个在军中一个在朝中极少见面,但费家同样有一位驸马爷,私底下他对姜远还是了解不少的,这些年姜远做出的成绩也历历在目。 “姜远是何人?”宗预却对姜远没什么印象,听到诸葛瞻举荐,本能地认为姜远大概是个和诸葛瞻军事能力相近的货色,先入为主地有了抵触心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恩怨(3) “讨逆将军姜远,现掌无当飞军,屯于汉寿。”诸葛瞻对宗预解释道,“此人在大将军麾下数度参与北伐,屡建奇功,十七年平武、永昌等地叛乱,也是姜远率军先后讨平。” 宗预终于想起来了,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号人,不过……他总觉得这位讨逆将军还是略显年轻了。 “虎贲中郎督的中军一万人如今正在成都,汉中都督胡济麾下亦有万卒可用。”宗预向刘禅进谏道,“陛下从中选一人为正,令姜远副之,可保阴平无忧。” 刘禅微微点头,让姜远独自领军增援阴平或许让人不太放心,宗预提出从赵统或胡济之中选出一人做主将,这倒是能让朝中大多数人接受。 为了让赵统和中军一万精锐留下来卫戍成都,朝廷最终敲定的增援人选是汉中都督胡济。增援阴平的军队最终由胡济的五千汉中驻军与姜远的四千无当飞军组成。 汉中距离成都较远,增援的命令先送到了汉寿军营。 姜远接令之后正准备整军拔营,但传令之人前脚刚走,成都的使者后脚又到了。 使者带来了朝廷的指示:“请讨逆将军姜远在白水关等候镇西大将军兵马,待两军汇合之后并进。” 这道命令把整装待发的无当飞军给按住了,姜远本欲先行增援廖化,毕竟胡济从汉中赶过来走的路比较长,两军分开行动各自指挥比较方便,但现在却不得不在白水关依令等人。 朝廷希望援军集合之后统一行动,这也可以理解,所以无当飞军的一干将领们情绪还比较淡定,只有阿纳雅比较着急,因为阴平郡西北部现在住的都是她迷越部的族人。 “将军,救兵如救火,你在白水关等候镇西大将军兵马,让我率领本部骑军先行可以吗?”阿纳雅同姜远商量道。 “你先冷静一点,魏军还没有打进来,而且主力在沓中北部,西羌都护他们在甘松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廖太守的兵太少了,我担心……” 凉州魏军这次来势汹汹,两万大军压境,阿纳雅很怀疑廖化手里可怜的两千人能不能守住边境要点挡住魏军。 廖化的防御重心在于沓中北部的山地,也就是当初依靠郭循勾引消灭陇西魏军的那一片地方,那里的地势虽然利于防守,但后方却没有多少纵深可用。一旦被魏军突破了山地间的阻碍进入沓中盆地,廖化会陷入既没有能力反击驱逐敌军又没有兵力退守城池的窘境。 姜远能理解阿纳雅焦虑的心情,但还是劝她耐心跟同袍们再等一等,目前魏军还没有突破沓中北面的山岭,骑军即使赶到了那里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当务之急是让甘松和沓中的百姓向南撤离,如果魏军突破前线防御,那里会变成战场。”宁随说道,“撤退的事当地的官员应该已经在做了,将军要是不放心,可以差人打听打听……虽然有点逾越,不过战时从权。” 打听就免了,一来一回也是浪费时间。姜远最终的决定是派庞宪的无前营前出占住阴平桥头,维持全军在白水关北面等候胡济的状态,但占领阴平桥头可以给战局上个保险。 他想最坏的情况是廖化没顶住压力,被凉州军突进了阴平郡腹地,那么自己守住阴平桥头至少可以把战事限制在阴平郡内,以免凉州军的指挥官军神附体转头东进把武都也捅穿,断了姜维钟堤大营的后路。 虽然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极低,魏军在洮西之战后元气大伤打不起这种大的包围歼灭战,但狄道城里的可是邓艾啊…… 能做出景谷道偷袭这种当世无人敢想之事的疯子,还是要防一手的。 无当飞军在白水关北面停留三日,一直提心吊胆地关注着阴平战况,然而廖化传回的消息却让众人疑惑不已。 “廖太守说,凉州魏军推进至岷山、白龙江一带便裹足不前,与我军形成对垒之势。”姜远带着诸将查看地图,发现魏军这等于连沓中防线的门都没摸到。 文鸯说道:“王浑看起来不像是真心要进攻,但如此兴师动众耗费粮饷,总不能是来边境摆个样子吧?” 姜远见他似乎有想法,便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文鸯指向了地图上曲山一带:“大将军若率军回救,走曲山一路最快,魏军此举是否意在围城打援?王浑部以阴平为饵,迫使大将军从钟堤赶来,却令邓艾于半道埋伏。” 赵广一军随赵统一同撤回成都,曲山留兵不多,邓艾如果有心要打,拿下曲山不是问题。 但是朝廷已经决定不调动钟堤大营的军队,除非姜维自己判断有必要增援,否则就算魏军真的采取这样的部属也是白忙一场。 想要骗到姜维西援阴平,王浑的凉州军恐怕得拿出十二分干劲拼命,照他们眼下这个陈兵对垒的架势是绝无可能的。 姜远摇了摇头,认为文鸯的这个猜测不太可能成真。 “魏军没有猛烈进攻,对我们留在白水关等候镇西大将军也是好事。”宁随说道。 阿纳雅也松了口气,既然凉州军连沓中的防御都没有突破,那自己的族人应当能平安无事……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当天夜里,潜伏在阴平郡西面山岭中的羌兵突然进攻,姚柯回的五千骑军长驱直入,分两路迂回到甘松的东面,把迷越部等归顺季汉的羌族往东的退路给断了。 甘松于当晚沦陷被羌兵占领,双方积怨已久,姚柯回指使麾下毫无顾忌地烧杀抢掠,并纵马践踏迷越部辛辛苦苦开垦的田地。 年初刚被派去上任的季汉典农官梁朗于危难之时主动承担组织百姓避难的责任,并力劝阿纳吉突围,随后他代替阿纳吉率领少数迷越部的战士抵抗羌兵的进犯,最终以身殉国。 阿纳吉在率领部众逃亡的途中,放出了蓄养的牛羊吸引羌兵争抢掠夺,最终为自己和部众们争取了一条生路。 天亮迷越部和居住在甘松一带的羌氐们逃到阴平城下,但城中的守将却以奉廖化太守之命严守城池为由拒绝开门接纳,逃难的一众羌氐被阻于西门之外,眼看姚柯回追兵将至,只好舍命绕城继续逃跑。 姚柯回深恨迷越部当初跟随姜远迁离西海,且阿纳吉又被封为西羌都护,下了死令要麾下骑军穷追猛打。阿纳吉面对城门紧闭的阴平城欲哭无泪,亲自率领族中的男子殿后保护老幼先行。 阴平城西城门上的汉军见羌骑追杀甚急,守门的屯将于心不忍,令军士放箭掩护。但姚柯回的骑军毕竟没有直驱城下,即使城头放箭也很难有所杀伤,随后又被城中守将以不得浪费箭矢为名喝止。 混战之中,阿纳吉坐骑中箭倒地,本人亦身负多出战伤,在亲随们的拼死营救下从才得以敌人刀下逃离。迷越部在阴平城外被杀的又有数百人。 “持我印绶,速去白水关求姜将军进军救援!”逃得一命的阿纳吉顾不得包扎伤口,把自己的西羌都护印绶交给亲信,命其速去求援。 第二百五十六章 恩怨(4) 姜远在白水关北的营中见到了阿纳吉派人求救的使者,从其人口中得知了甘松发生的一切,也明白了魏军此战的险恶用心。 迷越部是跟着他来到蜀地的,他许诺要给他们安定的生活,如今阿纳吉和其部族遭此大难,怎能不让他感到愧疚? 姜远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天旋地转。 前来报信求救的迷越部信使身上血迹斑斑,此时正跪在他面前磕头哭腔催促:“请将军救救西羌都护,救救我们迷越部!我部数千口人如今还在姚柯回刀锋之下挣扎求活!” “将军。”宁随看出姜远身子摇晃,提前一步上前用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姜远从气血上冲的愤怒之中缓了过来,让帐中的侍卫先把使者扶下去休息,随后厉声下令道:“召集诸将,速来帐中议事!” 宁随紧张地问道:“将军你要做什么?” “挥师西进,荡寇安民!”姜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镇西大将军的传令上午方到,他还有两日就能来白水与我军汇合。将军也答应了在此等候,此时弃之而去,恐会惹怒镇西大将军……” 姜远反问道:“犯一人之怒与万人之命,孰轻孰重?” 宁随答道:“我与将军所想的并无不同,但身为将军的参军佐官,宁随有义务提醒你,抗命违令是大忌。” “叛国背主也是大忌,但你和李简还是选择归顺大汉,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心存黎民百姓吗?身为参军,我的佐官,你更多的义务是帮助我治军谋策,把心思用在眼前的战事上吧!”姜远目光锐利地盯着宁随的眼睛说道。 宁随深吸一口气,展眉而笑:“我一直觉得将军是沉寂的凶狼,平时则把自己伪装成驯服的猎犬,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将军也可以是咆哮的猛虎。” 此时无当飞军的一干将领们正从外头进来,见姜远神色不善,众人纷纷意识到事态严重。 “姚柯回趁廖太守在北边与魏军对峙时,派手下突袭了甘松,肆意屠戮百姓,西羌都护现派人向我军求援。”姜远把情况向诸将简单说明,而后迅速地下令:“无当飞军立即拔营西进,狼池率领第一校为前锋,挺进阴平城。骑军随我先去接应西羌都护。无前营北进配合廖太守防守沓中,第二校护送辎重营为后队。”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条:“如遇姚柯回麾下羌兵,可自行攻击,但不得越过阴平城以西。收复甘松之事,等镇西大将军兵到再行计议。” “遵令!”众人齐声回答,即便所有人都明知道现在出兵是违抗上命,但还是坚决地执行了姜远的命令。 “事急从权,将军写两封信分别交给镇西大将军和朝廷稍作解释吧。”宁随劝道。 姜远此时哪有这个明哲保身的心情,将此事委托宁随全权代笔。 阿纳雅集合的汉军羌骑,文鸯、文虎两兄弟跟着姜远出帐,姜志早早地为姜远牵来了马,高骋过来把枪交给姜远。 “出发。”姜远上马下令,骑军排成四路纵队有序出营,经阴平桥头西渡白水河,向着阴平境内疾驰赶路。 姚柯回部下的羌骑追杀迷越部一直追到孔函谷附近,在谷口与前来驰援的汉军相遇。 姜远和文鸯分别领一队人马冲阵,将队形松散的羌骑杀得落荒而逃,而后在离谷口不远的山中找到了正在躲藏的阿纳吉和迷越部部众。 听阿纳吉说姚柯回此次大举进犯动用人马不少,姜远决定先护送山中的部族百姓撤离,刚开始执行便接到报告称敌军卷土重来,只得留下阿纳雅和百余骑保护迷越部,自己和文鸯等人前去迎战。 羌骑吃亏之后复又前来,这次纠集了步骑三千余众,排开严整的阵势步步逼近,并以弓箭压制汉军。 文虎率队强冲,被乱箭射回,小臂上也中了一箭险些落马。 姜远制止了姜志和文鸯继续带队冲锋的鲁莽举动,传令全军且战且退与敌军周旋。此时迷越部部众正在通过山谷,姜远一军退至谷口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返身再战。 阿纳雅麾下的骑军多是迷越部出身,身怀家仇国恨,对姚柯回的人马恨不得食肉寝皮,无路可退之下人人奋不顾身上前死战,好不容易终于越过了漫天箭雨杀到阵前。 但姚柯回此番派来的兵马也非弱旅,而是他赖以统治西海的精锐嫡系。出发之前姚柯回曾向手下许下重诺,能斩杀迷越部部众者赏牛羊,能取阿纳吉首级之人升千户长,斩杀蜀军的更是可以得到大魏的封赏,因此羌兵们此时也无人言退,个个拼死向前。 姜远突入敌阵,一路向中心冲杀,羌人也看出他一军主将的身份,渐渐围拢上来试图阻拦。 随着越发深入敌阵,姜远身边能跟随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姜志和高骋率领的十余名侍从亲卫,骑军都被阻挡在了外面。 “远哥,再往里冲就难出去了。”姜志手中的枪扎进一名猛冲过来的羌骑身上,拔得稍慢一不留神被对方战马驮着尸体带远了。失枪之后他抽出弓弦在马背上连连开射,把几名想要趁机逼近的敌军射杀在五步之内。 后头赶来的高骋从地上捞起了姜志的长枪交还给他,同样对杀得眼红的姜远劝道:“将军,我们和将士们脱节了。” 敌将的纛旗就在前头,姜远一如既往想要斩首立功擒贼擒王,这会儿撤退功亏一篑有些不甘心。 不过他也意识到了,己方的突击力量已经用尽,再想向前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牺牲,而敌将竟然很谨慎地在缓缓往后移动,仿佛只是在钓着自己一般。 姜志和高骋都察觉己方深陷重围,此时回头已经有些晚了,但以他们这些人的身手和外围的将士配合原路杀出去不是问题。 “好,我们掉头杀回去。”姜远勒马,挥枪横扫吓退面前的一众羌兵步卒,高骋带着两名护卫掩上殿后,一行人原路杀回。 被羌兵隔在后头的骑军们见姜远被围,也拼了命往这个方向突阵,两相合力之下终于打穿了羌军的阵线重新合流。 “文鸯呢?”姜远只看到受了伤留在后头没有奋力往前冲的文虎,却没见到文鸯。 “二哥见将军被困,领了数十骑从东南角杀进去了!将军你没见到他吗?”文虎着急地问道。 第二百五十七章 恩怨(5) 听到文鸯为了救自己竟然又杀入敌阵中去了,姜远刚有缓转的脸色又紧张了起来。 文虎见状,便知道二哥没能和主将汇合,此时一定还在羌兵阵中,当即顾不得自己已经负伤,便抢着要冲上前去。 “你留在这里。”姜远阻拦道,“我带人去寻文鸯。” 姜志和高骋没二话,招呼周围没有受伤还能战斗的人聚拢过来,准备再入敌阵。 文虎坚持要一同去寻兄长,但姜远虑及敌军势大进去容易出来难,一直不肯松口答应,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忽然有军士指着前方喊道:“那不是文将军吗?” 众人闻声一同望去,愕然发现文鸯带着数骑从羌兵阵中冲出,人与马都浴血殷红,后方敌军呐喊追赶不舍。 “引弓!”姜志果断下令。 骑军们引弓以待,等文鸯和几名骑兵跑近了,再将箭矢朝他们身后抛射出去阻拦追兵。 文鸯一直疾驰到姜远面前才猛然勒马,在坐骑高高抬起前蹄的同时把一颗人头丢在地下:“本想接应将军,没想到撞进了敌阵后心,顺手把这羌将给斩了。” 他语气云淡风轻,但从身上和马上沾染的血迹来看恐怕是一场惊险的厮杀,姜远等人心中皆惊叹不已。 追来的羌兵被乱箭射得暂时退了下去,正好此时后方来报迷越部已经撤过谷口,姜远于是引军徐徐后退。 羌兵失了领军的首将,又恐山谷中有汉军伏兵,并不敢继续深追,收了自家尸骸之后匆匆往西撤退。 半日之后,狼池率领的第一校从另一条路赶来,在孔函谷东面与姜远汇合。 姜远恐羌兵趁虚攻陷阴平城,欲令狼池部先去解围,但狼池见姜远率领的骑军经过一番遭遇战之后损伤颇重,便坚持要留下来随同保护。 第一校半数士兵徒步,用配备的山马驮运了部分粮草物资,其中的药品此时也解了姜远和迷越部的燃眉之急,不少受伤的士卒和迷越部族人得到救治之后转危为安。 经过清点统计,为掩护迷越部撤退,骑军在孔函谷西硬顶羌兵时损失较大,此战阵亡两百余人,伤五百余人,全军半数失去了战力,战马也有部分损失。 姜远等阿纳雅从迷越部回来归队之后,略带愧疚地把骑军的情况如实向她说明,但阿纳雅摆了摆手反过来安慰他:“只要迷越部还在,这些损失都不算什么。为了保护族人而死是值得的,我们在西海就是这么挣扎着活下来的。” “都护的伤势怎么样?”姜远问道。 “还好,不碍事。”阿纳雅勉强笑了一笑。 姜远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疑心她是对自己隐瞒了阿纳吉的伤情,不放心之下随后亲自去迷越部的聚集地看望。 阿纳吉身上多处受伤,但好在身体还算强健,包扎上药之后确实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一见到姜远就涌出了泪水,沧桑的脸上满是悲恸。 姜远以为他是因为族人遭难而难过,正想出言劝解安慰,却听到阿纳吉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姜将军,小女在逃亡的途中与我们失散了……此时恐怕已遭不测……我的心……就好像被刀子剜去了一块似的。” 姜远心中一震,急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是刚才从谷口撤退的时候吗?” 阿纳吉摇了摇头:“从甘松出来,我就找不到她了,一路上念着保全族人性命,也没敢再回头去找她……姚柯回这次来势汹汹,见了我们的人就杀,我都不敢去想……如果阿兰落到他们手里……” “都护不要太过忧伤,姚柯回仗着魏军在北面牵制廖太守才敢上门挑衅,朝廷的救兵马上就到,我们很快就会把甘松夺回来!” 姜远话音未落,高骋手下的一名亲随侍从赶过来向姜远报告:“将军,镇西大将军胡都督率汉中援军前部兵马赶到,请将军速去帐下听令!” 胡济到了?这么快?姜远微微一愣,辞别阿纳吉跟着亲兵前去拜见胡济。 来到胡济的驻地,姜远才发现不过区区百余骑而已。 说是前部,其实只是胡济身边的亲随骑兵罢了,汉中来的援军五千人此时大部还在白水关附近。 原来胡济到了白水关不见无当飞军的踪影,听说姜远不等自己便率军西进,立刻带着百余精骑追来责问情况。刚追到孔函谷东面便听到山的另一头厮杀声震天,问了逃难至此的迷越部之后才知道姚柯回的兵马趁虚而入已经打到这个地方了。 胡济冷静了一下,觉得姜远违令出击事出有因,百里追赶的气也消了一半,但自己毕竟是援军主将,来都来了还是要召见一下姜远走个流程。 姜远入帐拜见胡济,直陈自己接到西羌都护求援急信迫不得已才出兵救援,但并不打算逃避擅自行动的罪责,当面向胡济请罪。 胡济见他衣甲上血迹斑驳,明白他为了保迷越部刚刚与羌兵死战,念在忠勇为国的份上,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象征性地厉色责备了几句年轻气盛胆大妄为,让姜远引以为戒下不为例。 语气虽重,但却没有实质性的处罚,姜远便理解了胡济的用意,感激之下诚恳拜谢。 主将副将之间应有的流程走完了,姜远准备告退,军中还有头疼的事情在等着他,毕竟阿纳兰失踪的事不能不管。 “我听闻姜将军不等胡都督到,擅击羌兵,以至于军中死伤颇重,难道胡都督轻描淡写地骂几句就过去了?”帐中一人忽然出声发难。 刚拜谢完的姜远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朝胡济看去,以为是自己太过单纯没看出来胡济在耍手段演自己,眼底隐隐有怒意。 然而胡济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随即咳嗽了两声对边上出声为难姜远的那人说道:“卢监军,姜将军也是顾念西羌都护和其部族百姓的安危不得已而为之。” “监军”一词一听就让人没有什么好感,然而这个职位在季汉军队的中军体系中是常设的,参谋人员按照正常的升迁路线一般是参军、典军、护军、监军、军师,当然大部分人在升到护军以上之后往往会加号将军转为武官,只有不能上阵也不能单独领兵的纯文职人员可能会按照这条路走,但这是很少见的。 卢衡是羽林禁军出身的监军,这一次被指派到胡济领衔的援军中担任监军,很大程度上是朝廷好心办了坏事。 领军在外最忌朝堂掣肘,胡济都督汉中足以证明其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卢衡的到来则完全是增加内耗。 新官上任,这位没上过阵的监军似乎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想着抓住机会拿姜远这个年轻的副将立立威。 第二百五十八章 施压(1) “卢监军,姜远将军虽有擅自出击之过,但所幸未酿成大祸,也保下了西羌都护及百姓。眼下大敌当前,这点过错就先记下吧,等退了羌兵和魏军再说。” 胡济从中周旋,试图缓和帐中的气氛。 他是比较务实的人,姜远救下了阿纳吉和迷越部众,对季汉而言是好事,仓促迎战以少击众难免有所损失,这本来没什么可罚的。只是无当飞军没有请示上级许可便轻易调动,这一条背后的罪名可大可小,就怕卢衡咬着不放非要较真。 “好吧,既然镇西大将军如此说了,那就暂且先记下这一过,等打退了羌人和魏贼再议处置。”卢衡微微一笑,算是给了胡济一个面子。 “姜将军,你也听到了,此战好好建功吧。你先回去,带兵守住孔函谷,勿令羌人东犯。”胡济对姜远吩咐道。 姜远答应一声,又向胡济请示:“都督,是否要派人打听阴平城的状况?” “不必,我料羌人不擅攻城,阴平城足以自守。”胡济怕姜远这一打听又生出擅自行动的念头,谨慎地说道:“你只需把羌人挡在谷地以西,等候援军抵达便可。” “姜远领命。”姜远一刻也不想在胡济这里多停留,卢衡这种人出现在军中让他觉得恶心,要是个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的老将也就罢了,这样连上阵拿刀砍人都没试过的人也配在这一板一眼谈军法? 好在钟堤大营里没有这样的奇葩存在,只是不知道朝廷这次为什么要派个多事的监军过来……是不信任胡济,还是不信任胡济能指挥好自己? 离开胡济军帐的姜远一边往回走一边胡思乱想,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骤然想起前次跟随阎宇南征永昌,姜远记得阎宇军中似乎也是有监军存在的,不过那位监军是从下层武官一级一级升上来的,能办实事也没有官架子,在军中忠实地履行着辅佐主将管理军务的职责。 真希望这样的监军多一点,卢衡这样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少一点。 “姜将军,留步。” 有人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姜远停了下来,停止了自己脑海中纷乱的猜测,转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那名追来喊住自己的侍从。 这位侍从虽然也穿着汉军的衣甲,但姜远一眼就能看出其样貌气质与边军不符。这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模样,皮肤很白显然经过精心保养,手上也没有茧子,这些细节使得衣甲穿在身上也显得很不合身。 “你是何人?”姜远问道。 “小人是黄门令的心腹薛安,姜将军年前荣升,不会忘了黄门令吧?”薛安脸上露出的笑容带着宫廷宦臣特有的那种阴柔,让人不禁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当然记得。足下既然是黄门令心腹,何故在此地?还身着戎服。”姜远听到此人自报是黄皓的心腹,顿时警惕了起来,一边冷静回答一边在想此人找自己有何目的。 薛安讪讪一笑:“这不朝廷命卢大人出任监军,小人是奉黄门令之命前来服侍卢大人的。” 这就意味着那个卢衡是黄皓的人……姜远心里对监军卢衡的恶感顿时又提升了。 但无论他心底如何讨厌黄皓,此时都不能表现出来,仍是客客气气地询问薛安喊住自己的用意。 “小人主要是来澄清,怕将军你对黄门令有所误会。” “误会?” “方才卢大人在帐中为难将军,这并非黄门令的授意。”薛安搓着手说道,“黄门令对姜将军你还是很属意的。之前尚书台拟定论功行赏的诏书时,黄门令曾托阎宇都督为将军美言。” 姜远微微一笑:“那还得多谢黄门令为我升迁铺路了。” “将军不会觉得小人是在胡言乱语吧?”薛安察觉到了姜远语气中的戏谑之意,但也并不生气,微微一笑说道:“黄门令官职虽小,却是常伴陛下左右之人,况且尚书令陈大人与黄门令的私交也很不错……” 姜远打断了他:“我知道黄门令大人手眼通天,但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姜远是在外征战之人,不太懂朝堂的这些事情。” “将军这话就错了,胜负,有时候并不在战场上决出。”薛安意味深长地说道,“胜负远在战场之外,请将军好好思考小人的话。” 姜远用沉重的目光凝视了薛安良久,刚才的这番话不啻于一种威胁,北伐刚有起色,朝廷里就有人急着作妖想要依靠权术操纵前方的战事吗? “将军这样的眼神,方才在帐中小人也曾瞥见过一瞬。”薛安毫不畏惧地对姜远说道,“黄门令想让将军明白,将军还很年轻,有大好的前途可以展望。如今掌权的那班将军们都已经老了,只要将军能够忍过一时,会有出头之日的。” “一时是几时?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姜远反问,“黄门令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也有话想要让黄门令明白,国家兴复的时运耗不起。” “小人会如实向黄门令转达将军的话的。将军似乎还有军务要忙,不敢再耽误将军为国事操劳,请。” 姜远也懒得客套,转过身去上马回营,身后那人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前头军中还有一堆事情在等着他。 他来不及去细细思考黄皓派此人前来与自己接触的用意,反正眼下黄皓还不至于明着干扰军政,暂且先不管他。 转换好心情,姜远开始思索如何瞒着胡济派出小队人马尝试搜索营救阿纳兰。 “将军,你回来了。”狼池在军帐中迎接姜远,见他从胡济处回来面色不佳,于是关心地问了一句:“镇西大将军因为擅自出击的事处罚将军你了?” 姜志等人听见了,也关心地围了上来。 “没有的事。” 姜远摆了摆手让众人不要瞎猜,环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 “阿纳雅人呢?”他紧张了起来。 姜志、文鸯、高骋和狼池等人彼此相望,都摇头耸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迷越部就在附近避难歇息,阿纳雅兴许是去族人那边了,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 只有知道内情的姜远认为此事不正常,下令高骋立刻让亲兵四处去找。 第二百五十九章 施压(2) 姜远静静地坐在帐中等候高骋与侍卫亲随们去找人。 姜志心思细腻,发现姜远眉宇间隐有忧色,便走到他身边问道:“镇西大将军有出击命令?” “没有,镇西大将军命我们谨守谷口,等候援军抵达。” “那远哥急着找阿纳雅做什么?” 姜远看了他一眼,在心中犹豫是否该把真相向兄弟吐露。 他也不知道如今阿纳兰在姜志心里有多少分量,之前在甘松两人似乎情投意合,但自动回到汉寿驻地后姜远便没怎么听他再提起过阿纳兰。 “如果涉及机密之事,不说也罢。”姜志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退让。 姜远无奈地笑了一下,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我去见镇西大将军之前,在西羌都护那里听到了一件事。”姜远小声说道,“阿纳兰在从甘松撤离的时候和迷越部的大队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 说完他小心地观察着姜志的脸色,发现后者的神情依旧平静,似乎心中对这个消息没有多少波澜。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于心里感慨这兄弟是凉薄之人,只可惜阿纳兰对他一片痴情…… “所以你是担心阿纳雅独自离开去寻找妹妹?”姜志明白了他忧虑的根源。 姜远点了点头,阿纳雅的脾气他也知道,虽然加入汉军这两年已经有所收敛,不再像西海时那般冲动急躁,但这一次丢的人可是她妹妹啊。 “我原本担心,阿纳雅会带走骑军出去找人。但回来之后发现军中没有调动,想到她可能是一个人离开了。” 在胡济那里的时候,姜远还担心阿纳雅若是擅自调兵遭到其他人阻拦,出身迷越部的骑兵如果坚持站在她那一边与无当飞军其他将领对抗,搞不好还会弄出很恶劣的临阵哗变。 等到摆脱了那个烦人的薛安匆匆赶回军中,见到一切井然有序没有异常,姜远在松了口气之余也明白阿纳雅这两年有所成长,不再由着自己性子胡来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高骋挑帘而入。 后头一人跟了进来,对颓然坐在椅子上的姜远说道:“听说将军急着找我?” 姜远抬头看见阿纳雅之后愣住了,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说看到你没有擅自离开真的太好了?这当然不行。阿纳兰失踪,最难受的两个人肯定是阿纳吉和阿纳雅他们。 “将军是以为我擅离军营去找我妹妹了吗?我只不过是去看望安抚受伤的人而已。”阿纳雅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姜远的心思。 “抱歉……镇西大将军让我们守住谷口等待后援,暂时还不能向甘松前进。”姜远把眼下的情况向她说明。 阿纳雅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遵命。将军已经为了迷越部得罪了镇西大将军一次,好歹挽救了数千人的性命了,不必再因为我妹妹一人而带将士们去冒险。况且孟将军和辎重营都还没到,我们现在也没有向西进军的条件。” 从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悲伤分明还缠绕着她,但却能说出这样一番冷静克制、明白事理的话,姜远心中对她有了几分敬佩。 或许这就叫巾帼不让须眉吧…… “虽然镇西大将军有令让我们原地驻守待援,但派出斥候掌握敌情还是必要的吧?”姜志这时候忽然出声道。 阿纳雅也凝视着姜远,目光中隐含期待之意。 姜远想了想,胡济只说不必向阴平城派人打探情况,但没有明令不得西出侦查敌情,况且斥候侦查本来就是作战时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没有任何理由禁止。 “阿志,你去选几个精明能干的人。”姜远吩咐道。 “远哥放心,我亲自带队。”姜志信心十足地说道。 姜远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他,只是叮嘱要多加小心不可轻敌,毕竟这一次来犯的羌人战力不弱。 望着姜志离去的背影,他又陷入了思索。 有时候姜远决定自己已经很了解姜志了,甚至都能猜得到他在各种情况下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但有的时候他又真的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比如现在。 姜志主动请缨要带斥候出去侦查敌情,姜远也同意了。 当然斥候派出去了之后是纯粹侦查羌兵的动向还是一边打探敌情一边找人,这就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姜远相信,姜志心里对阿纳兰还是有在乎的,只不过自己这位兄弟在虎胆营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时刻都能清醒地认识到轻重缓急。 …… 狄道城内,魏军正在紧张地集结。 在王浑和杨欣的凉州军南下七日之后,邓艾终于得知了这一情况,在愤怒与紧张不安的情绪交叠之中召集了麾下的军队做出击准备。 为了尽可能掌握战场的情报,邓艾把还没有完全训练好的新斥候都散了出去,分别打探钟堤、曲山和阴平方向的军情。 他一面为王浑大胆冒险的行动感到不安,一面又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战机——凉州军有两万人马,如果能够联合羌人协同进攻,对阴平数量不多的蜀军会形成巨大压力,很有可能会逼迫姜维有所动作。 如果王浑表现良好,即便钟堤的蜀军不会全部撤离前去阴平增援,至少也会调动一部分兵力,这是绝佳的反击机会。 虽然狄道城的魏军还没有完全恢复实力,各部的建制都有缺损,但经过邓艾几个月的整顿已经勉强可用,只要不是和蜀军主力正面决战,小规模的战斗邓艾并非没有信心赢下。 他遣人赶去凉州军中送信,向王浑说明自己准备半道截击蜀军的计划,并委婉地恳求凉州军能够不计较一时的伤亡猛烈进攻,尽可能打进沓中盆地,给蜀军足够的压力以调动钟堤的姜维。 送信的使者和邓艾的前锋同时离开狄道城,使者飞驰西去,前锋军则向故关赶去,准备奔袭据斥候报告守备空虚的曲山。 由于在钟堤东岸的斥候战连吃了两次亏,魏军斥候暂时停止了激进的抵近侦查,导致狄道城南部外围几乎完全被汉军斥候掌控。 邓艾忽然派出大批斥候的反常举动引起了汉军斥候将领的注意,在精心布置之下,斥候们隐秘地掌握了魏军前锋出城的动向,准确地判断出敌军的目标是曲山。 姜维拿到情报之后露出笑意,阴平的战事他盯了许久,哪怕一开始猜到王浑也许是佯动吸引廖化注意也没有去提醒,为了就是创造今日这个局面。 邓艾判断汉军主力会救援阴平,想来个半道截击,然而在斥候被全面压制的情况下这又怎么瞒得过姜维的法眼?钟堤大营的军队开始调动,一万余人提前从南边赶至曲山张网以待。 第二百六十章 施压(3) 沓中北部,白龙江畔。 凉州军沿江扎下连片营寨,江的对岸便是汉军依托山势修建的戍堡和层层关隘。 王浑和杨欣在江北岸登高而望,看到对面山地上有无数汉军的旗帜,虽然都知道那是廖化兵少故意虚张声势,但这些互相守望照应的戍堡、烽燧、城寨和关隘还是让他们有种望而却步之感。 沓中北面的防线是姜维在延熙十六年利用郭循取得大捷之后开始重点扩建的,主要是因为两国的战场逐渐西移,从诸葛亮时代的关陇地区转向陇右凉州。 为应对魏军在这个方向上的增兵,加上沓中地区有优秀的屯田条件,汉军在姜维的授意下开始打造西线的防御网。 有汉中数十年经营的心得经验,沓中防线依样画葫芦修得毫不含糊,但自修成以来还没有经过实战检验。 王浑的凉州军驻足不前,对面山上戍堡工事中的汉军反倒有些着急——强弓连弩檑木滚石啥的都备好了,魏军不攻上来大伙儿不是白忙一场? 王浑和杨欣两人在枹罕城对阵姜远时就对攻坚落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这会儿远远望见汉军的阵势,两人都没了想法。 这一仗的目的本来就是牵制廖化军令其不能回救,给姚柯回的羌兵制造趁虚而入的机会。反正战火烧到了别人家里,羌兵又是出了名的军纪败坏形同匪贼,造成的破坏越大越好,一来一去都是对蜀寇国力上的损耗。 “邓艾来信说希望我们能不计得失尽量压迫阴平的蜀军,你怎么看?”王浑屏退左右侍从,对杨欣问道。 杨欣不假思索地答道:“邓艾这是想围魏救赵,好令姜维从钟堤撤军。” 王浑点了点头,邓艾在信中也阐述了自己围城打援、在曲山一带伏击姜维军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实现的前提是姜维军确实迫于阴平方向的压力不得不快速驰援。 这就要求凉州军卖力拼命真打,可谁又能保证拼了命就能打赢? 杨欣随后的话道出了王浑的心声:“邓艾手中不过是王经剩下的残部加上刚招募的新卒,刺史如果觉得邓艾有这个本事靠这些人赢过姜维,那下官愿意驱策士卒渡江一战。不过,这样即便胜了,功劳也是邓艾的。可一旦败了,咱们深陷沓中难以抽身,邓艾却可以马上退回狄道城。” “杨太守此言有理。”王浑深思熟虑一番,觉得邓艾的计划太不稳妥,即使侥幸成功,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吃力不讨好,为他人做嫁衣的事,傻子才会去干。 “回去传令全军严守江北,不得擅自出战。”王浑回头把远处的侍从喊来,向他们吩咐道。 “刺史大人英明,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姚柯回的羌兵已经把廖化的后方捅得一团糟。只要不犯错,这一阵就是咱们胜了,对朝廷也好交代。。”杨欣说道。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姚柯回,抢够差不多了就赶紧跑,咱们也好撤了。”王浑得意而笑。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场难得的胜仗,回去按照大魏的传统稍加夸大宣传,也好提振一下雍凉将士们的士气了。 杨欣提醒道:“话虽如此,刺史大人还是得小心谨慎地回复邓艾,此人贪慕功利性情狭隘,又被刚来的都督司马望委以全权负责陇右军事的重任。若是被他抓住把柄,事后以我军畏战不前为由向都督乃至朝廷弹劾,恐对我等大为不利。” 王浑幡然醒悟,对杨欣的提醒感激不尽,当即回营仔细斟酌回信措辞,尽量把自己这边的持续对峙而不交战的行为解释得滴水不漏。 …… 孔函谷,无当飞军驻地。 姜志带着几名斥候离开已有两日,期间有一人奉命返回,把打探得知羌兵已从阴平城附近撤退的消息带给姜远,并报告姜志与其他斥候越过阴平城向甘松方向继续深入的情况。 狼池、文鸯等人不明所以,认为这个时候向甘松哨探有些为时过早,毕竟大军还留在东面没有行动。 阿纳雅对姜志此番举动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感激之余也在心底暗暗担心,不断朝姜远瞥去目光期待他下达进军的命令。 孟牁、庞宪以及辎重营的队伍也在这两日陆续抵达了,胡济的兵马也相继到位,现在孔函谷东面聚集了建制齐全的无当飞军和胡济近三千人的前军。 阿纳雅手下的骑军部分受伤较轻的士卒在几日休养之后重新回到了队伍里,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在这次姚柯回的突袭中失去了亲人手足,复仇的愿望在军中日渐高涨。 “将军,各部都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战。”宁随也认为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况且回来的斥候也报告羌兵已经从阴平城附近撤离,看起来像是捞够本了想要跑路,再不进军人都要跑回羌地了。 狼池等人也张口欲言准备请战,姜远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等李副将回来。” 军议时无当飞军名义上的副将李胆不在场,众人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军中一向是以姜远的意见为准,李胆来了这么久存在感一直很低。 但此时姜远说要等李胆回来,诸将也不好当面反驳,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片刻之后,帐帘挑起,李胆大步流星从帐外赶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对姜远说道:“将军!胡都督同意我们出兵了!” 姜远冲他微微点头赞许,狼池等人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李胆是被姜远派去向胡济请示了。 上次在胡济军中先后被卢衡和薛安一刚一柔恶心得够呛,姜远对亲自前去向胡济请示有些阴影,索性借口军务缠身让李胆这位副将代自己前往。毕竟名义上李胆是无当飞军的二把手,前去请示出击命令也完全合乎情理说得过去。 “诸将听令,各部按次序通过孔函谷之后展开阵形,文鸯、阿纳雅率领骑军在前,狼池、孟牁为左右翼,庞宪率无前营跟随我居中,全军全速向西奔袭追击西羌贼寇!辎重营暂且跟随镇西大将军部行动,以阴平城为目标。” 众人齐声答应,各率部属依令行事,全军以最快速度通过孔函谷开始追击。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施压(4) 无当飞军以扇形展开向西追击,没有携带辎重的各部自备了数日的干粮,行军进展神速。 次日,文鸯和阿纳雅率领的骑军抵达阴平城以西二十里的一座村庄,并在此地包围了一股贪图劫掠而掉队的羌兵。 被围的羌兵有数百人,占据村庄负隅顽抗,考虑到骑军不便于进村搜剿,文鸯派人传信给姜远请求增援。 姜远和庞宪带着无前营很快赶到,以四刀盾手两长枪手和四弓弩手的搭配编成了数十个巷战小队,从四面入口进村展开围剿作战。 不出半个时辰,盘踞在村里的羌兵被汉军全部消灭,打扫战场抬出来的尸体有三百多具。 但让姜远和文鸯等人感到愤怒与心寒的是,士兵们报告在村落里发现了被杀害的百姓的遗体,全村三十余户都被杀绝了,尸骸堆积在井中、畜栏和谷仓里。 一名懂汉语的俘虏被押解到了姜远面前,面对利刃的威胁,此人承认自己是万户长摩敕麾下的亲卫,为了替摩敕刮敛财物而掉队,随后便向汉军供出了摩敕的动向。 “杀了。”姜远在地图上标明俘虏口中提及的摩敕撤退路线,命高骋把这名俘虏退出去斩首,然后派人传令给左右两翼的狼池、孟牁,让他们走山地抄近路以钳形攻势迂回到前面的堵截,骑军和无前营则衔尾追击,预期把摩敕给拦在甘松境内。 庞宪对姜远说道:“将军,你记不记得,上次从枹罕城撤军,断我们退路的也是这个摩敕。” “当然记得,号称姚柯回麾下前三的猛将。”姜远笑了一下,“阿纳雅不是说这个人徒有虚名,只是靠讨好姚柯回才有如今这个地位的吗?” 阿纳雅接话道:“正是,上回被他侥幸跑了,这一次非宰了他不可!” 汉军在村外稍作休整,等派去向狼池和孟牁传令的斥候回来便继续上路,依旧是以骑军在前、无前营步卒在后的阵形向甘松挺进。 沿途经过十余村寨,眼中所见无不是被杀掠一空的惨象,羌兵撤离时还四处放火,把不少地方都变成了一片焦土。 姜远带着队伍从田垄间穿过,看着被践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倍感心疼。 阴平郡在被季汉收复之前就已经经历过曹魏强迫迁离百姓、故意破坏之苦,诸葛亮收复时几乎是一片无人无田的白地,经过几代人数十年的经营才有了今日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姚柯回的入侵几乎把这一切都毁了。 背后的主使自然是魏军,但羌人同样不可饶恕,阿纳雅和迷越部出身的骑军战士们怀着刻骨的仇恨猛追急进,一路上击溃数支散落的小股敌军。 姜远和庞宪已经让无前营用最快的速度行军,但徒步终究还是赶不上骑兵们攻击前进的速度,与骑军渐渐拉开的距离以及沿途多次遭遇的小股敌军让姜远心生警惕。 那些小股的敌军不像是掉队的,与汉军交手虽然一触即溃,但总有人能漏网跑掉,这就意味着逃走的人很可能会回去报信。 姜远觉得这些人更像是敌军故意设置在路上的哨兵,也就是炮灰级别的低等斥候,羌兵没有汉军那样侦查能力出色的斥候队伍,所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掌握汉军的动向。 “高骋,派人去给文鸯和阿纳雅传令,让他们暂停向西追击,原地等一等我们。”姜远唤来高骋吩咐道。 一旁的庞宪听了,疑惑地问道:“根据路上抓到的俘虏供述,摩敕正在拼命往西撤退想要逃回羌地,将军也制定了三路进击甘松把敌军截下来的策略,为何现在要前军暂停?” “羌兵虽然整体在往西逃跑,但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跟我军打过大仗,主力没有遭受重创。敌军的指挥调度看起来略显混乱,但还是完整的。”姜远对庞宪解释道,“孔函谷前我亲自跟羌人的前锋打过一仗,对方战力并不弱,轻敌是要吃亏的。” “将军是觉得,敌军撤退不乱,虽然让我们在追击中占了些小便宜,但可能有诈?” “不错,我有这种感觉。”姜远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心里有种强烈预感,继续这么追下去要出事。 即便摩敕被阿纳雅贬得一文不值,但一想起对方曾经做出过截断自己退路并包围了孟牁等人的举动,姜远便认定不能太过小看此人。 以姚柯回的精明,未必会如此信任一个除了溜须拍马没别的本事的废物。能做到万户长并且统领精锐,这个摩敕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为了追赶彼此之间拉开的距离,庞宪命无前营全速前进,姜远心中惦记着前军的安危,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士兵们提升行军速度之后体力消耗有些跟不上。 高骋派出传令的人此时折返,还带着一名汉军羌骑的士兵,两人带回了很糟糕的消息——文鸯与两百骑前锋追得太急,被杀回来的敌军围住。阿纳雅和后队去救援时也中了埋伏,前军陷入苦战,迫切希望得到增援。 “没想到竟被将军料中!羌人果然有所埋伏。”庞宪惊愕之余对姜远心生佩服。 “传令狼池孟牁,前令收回,提前收拢军势,无前营火速驰援!”姜远迅速做出应变,让左右两翼的无当飞军不再以甘松为汇合目标,提前形成左右钳击帮助解围。 庞宪在马上挥鞭催促士兵:“前军苦战!我等速去驰援!” 话音未落,南侧的山林中忽然响起号角声,弓弦震动齐鸣,将无数箭矢抛向了汉军行军队列的头顶。 北面溪涧深处传来马蹄声,大队羌骑从中杀出,瞬间与南面山林的伏兵形成了夹击之势。 行进中的无前营有多人中箭,姜远在马上挥舞长枪拨打箭矢,同时呐喊指挥军士们分成南北两队列阵拒敌。 中伏了……姜远的心急速下沉,这一次己方真的轻敌了,敌军的部署却显出其主将高瞻远瞩。 此地埋伏自己和庞宪的羌兵定是早就准备好的,这些人放过先前经过的文鸯和阿纳雅,把汉军的前部交给自己的大军对付,专心致志留下来伏击后续的援军。 这是标准的围点打援战法,抓住汉军急于追击报复的心理,在佯装大步撤退的时候暗暗布下伏兵反戈一击。 摩敕,这既是你隐藏在谄媚与无能之下的真面目吗? “将军!敌人的骑军冲上来了!”负责北面的一名百人长见羌骑汹涌来袭,心里也有些惧怕,报告时的嘶吼中夹杂着颤声。 “不要慌!长枪结阵顶住!连弩准备!”姜远沉着地指挥道。 第二百六十二章 埋伏(1) 无前营的长枪手们勇敢地迎着羌人骑兵的冲锋结成了紧密的三排阵列。 他们没有虎步军那样的重甲,并且军中的盾牌大部分被调去了南面阻挡山林中伏兵的弓箭射击,第一排的士兵只能以血肉之躯直面骑兵来势汹汹的冲击。 后排的士兵把长枪架在前排士兵的肩膀上,形成高低错落密集的长枪荆棘。 让汉军庆幸的是羌骑冲锋时没有把骑射当成主要攻击手段,这对既无重甲又缺少盾牌的长枪手们是绝对的好消息。 最前排的羌骑冲至汉军枪阵近前,发觉荆棘密布的长枪阵列难以冲动,但迫于全体冲锋的形势又不可能勒马掉头,只得逼着坐骑硬撞上去。 一部分骑术功底好的人能操控战马在逼近枪阵时奋起跳跃,即便在半空中被长枪刺中也能从高处砸进敌阵。 无前营的士兵头一次见到如此凶悍的敌人,连洮西之战时的从南段渡河赶来解围的魏军骑兵都未必有勇气直冲这样密集的枪阵,生长在马背上的羌人们却敢这么做。 在不要命的冲击下,无前营本就有缺陷的枪阵开始溃散,指挥枪阵的两名百人长死战不退,先后牺牲。 正在南边阵地指挥士兵以弓箭集中射击压制山林之中的敌军的姜远听到北边告急,只得暂时放下此间的事赶去救火。 在枪阵的拼死坚持下,无前营的连弩士们总算得到时间整备好的武器和阵形。姜远见连弩已经做好迎击准备,便传令让枪阵不再死撑,向两侧退散把敌军放进来。 羌骑从枪阵的缺口涌入,但旋即遭到连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庞宪坚持携带的几辆弩车成了此时救命的稻草,靠着弩车短时间内倾泻的火力,汉军总算遏止了羌骑冲阵势头。 趁敌军被连弩射得阵形散乱之时,姜远带着无前营的一百骑兵发起反击,一举将羌骑逐退。 南边的伏兵见骑兵被汉军击退,迅速逃离了战场遁入山林销声匿迹,姜远见山高林深也不敢追击,和庞宪一同收整的队伍并派人再去打探前军的情况。 增援半路上中伏,无前营击退伏兵自身也有不小的损失,庞宪对继续增援感到心里没底,但姜远却坚持要继续前进。 分兵的弊端已经显现出来,在不能明确知晓狼池和孟牁两军位置的情况下,顶着对方的伏击继续前进有很大的风险,但姜远选择信任自己的部下,并下定决心要营救被困的前军。 他已经做好了这一战结束之后接受处罚的心理准备,无论营救文鸯和阿纳雅要付出何种代价,此身一往无悔。 …… 山岗之上,一名头戴褐色毡帽身披白裘的羌军将领正在亲信的陪同下俯瞰下方的战场,数千羌军将百余汉军骑兵围困在中央,喊杀声在山间回荡不止。 被困的正是文鸯和文虎率领的前锋,他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追击羌兵,被引入了此处早已布下伏兵的洼地。 羌军从四下冲出合围上来,文鸯和文虎几番冲阵都没能破围,麾下士卒伤亡渐增,两人都很是焦急。 “二哥,山上有敌将在摇旗指挥!这样下去咱们永远也冲不出去!”文虎发现了山岗上的羌将,伸手指示道。 文鸯咬牙切齿地仰视着山岗上的敌将,举枪招呼道:“跟我往上冲!” 他在重围中苦战半日仍是勇不可挡,马到之处羌兵无不惜命后退,动作稍慢的便被一枪刺死。 山上的羌将居高临下洞察全局,文鸯往哪里冲他便将旗帜往那个方向摇摆,调动下方的兵将围堵。 “此人好生勇猛,莫非就是大王说的那个姜远?”随从们看着文鸯左冲右突到现在,估计被他手刃的羌兵已经不下百人,各自心中都有些胆寒。 好在山腰上已经布下守备,文鸯虽勇却冲不过强弓攒射,几次杀到半山腰又被迫退了下去。 “无论是不是姜远,今日都要将这支蜀兵围杀在此。”那羌将沉定地说道。 此时一名羌军斥候从后山跑了上来,跪倒在将领面前报告道:“乌铎将军!摩敕将军在勒川沟伏击蜀人失败了,蜀人打退了我们的伏兵,正在往此处赶来!” 乌铎边上的随从们听闻此言,感到惊诧又愤慨,当即有人咒骂道:“摩敕在干什么?带走了最骁勇的骑兵去伏击却没能打败蜀人,难道还要我们来给他处理麻烦吗?” “我本来就没对摩敕抱什么希望。”乌铎淡淡地说道,“给在东面设阵的俄鲁首领带话,让他拦住摩敕一同挡住蜀人,等我先解决掉他们的骑兵。” “报!俄鲁首领刚刚派人来报……说后面那支蜀人的骑兵从他那里突过去了,正朝此地赶来……”又一名羌军斥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车突部的俄鲁也是个废物!”乌铎的随从震怒道。 “既然如此,就把他们放进来。”乌铎依旧沉着冷静,下令道:“东面开阵,只准进不准出,把留在缺月山待命的人马都召来,一同对付敌军的骑兵!” 命令很快传到山下,羌兵在东面的包围开了一个缺口,让刚刚从俄鲁那里突围过来的阿纳雅率军顺利地冲进包围与文鸯汇合。 阿纳雅中伏之后意外地发现负责在此地设伏的人是车突部的首领俄鲁,两人在乱军之中照面之后达成默契,俄鲁故意放了水,让阿纳雅没费太大力气就带着麾下的汉军羌骑杀了出去。 虽然俄鲁提醒过阿纳雅,乌铎在前面的山地设置了更多的兵力对付他们,但阿纳雅还是坚持要去和文鸯汇合。 两支骑军在重围之中会师,四面羌军在山上令旗的指挥下故意放进阿纳雅一军之后又重新关上了门。 浑身是血的文鸯看着同样浑身是血的阿纳雅情不自禁皱眉,没忍住开口责备道:“敌军势大重重围困,此番包围放开口子定有阴谋,羌骑校尉怎么还带着将士们往里钻?岂不正中敌将下怀?” 阿纳雅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驳道:“当然是进来救你!救我的兵!你不是很能打吗?不会已经不行了吧?” 文鸯被她一激,当即表示打就打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方才看你想冲山岗上的敌将,半山被射回来了。”阿纳雅说道,“那狗东西在山上拿个旗子摇,就仗着百来人弓箭保护。怎么样,现在咱们人多了,再试一次?” “好,再试一次!”文鸯狠狠地说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埋伏(2) 汇合一处的汉军骑兵在文鸯和阿纳雅的带领下再度向着乌铎所在的山岗发起了冲锋。 山上弓矢交射如雨,冲锋的途中不断有人中箭,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因为恐惧而停下来。 落马的人九死一生,还在马背上的人咬着牙继续往上冲。 文鸯的坐骑在羌军弓队的阵前被射中四箭,他赶在被掀翻下来之前从马背上跃起,凌空把手中的长枪掷向了敌阵。 长枪一连贯穿了两名羌军弓箭手,文鸯落地拔剑,在人群中奋力挥砍,剑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不绝。 后方的骑军也冲了上来,很快便将半山腰的羌兵杀散。 “不要追!继续往上冲!敌将就在上面!”文鸯喝止了骑军们追杀四散的弓箭手,让阿纳雅带人继续冲锋。 文虎策马赶来,并为文鸯牵来了一匹战马:“二哥,上马!后面羌兵追来了!” 文鸯接过缰绳上马,听文虎说下方有敌军追来,当即招呼了附近百余名还没有跟着阿纳雅杀上山顶的骑兵,从半山腰回头对山下赶来的敌军发起反击。 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文鸯带着百余骑把上山的敌军一举击溃。 此时山顶不再有指挥的旗帜摇动,底下的羌兵陷入了茫然混乱之中。 文鸯见此机会,索性大胆地追杀了数里地才勒马收兵。 回头与占领的山岗的阿纳雅汇合,得知被敌将抢先一步跑了,文鸯心中感到有些遗憾,但无论怎么说己方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敌军向西退去了,我们先回头与将军汇合再从长计议吧。”阿纳雅扫了一眼浴血奋战之后伤痕累累的骑军将士们,心中有些自责。 这一次中伏与她和文鸯追击太过激进脱不开关系,虽然苦战破围,但战死和受伤的人多到让她不敢去统计。 自离开西海以来,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艰难的仗。 不过好在现在她不再是孤身奋战了。 “在这里领军的人一定不是摩敕,摩敕打不了这样的仗。”阿纳雅看着羌将在山岗上留下的旗帜说道。 “那会是谁?” “姚柯回麾下有一狼一虎一鹰,摩敕那废物捞了个虎的名声,却是最不中用的。”阿纳雅说道,“这一次来的不是号称狼的越戈就是号称鹰的乌铎。” 文鸯皱眉问道:“这两人都很难对付吗?” “越戈凶狠,乌铎狡诈,在西海羌族之中很有名声。”阿纳雅说道,“但我相信他们都不是将军的对手。” 两人商议之后,收整队伍回头向东试图与姜远靠拢。 而此时此刻,从阿纳雅手中逃走的乌铎遇上了从缺月山姗姗来迟的援军,就地收拢败逃的人马准备再战。 乌铎本想把阿纳雅放进包围之后一起消灭,没想到文鸯前一次冲杀山地不成,和阿纳雅汇合之后又来了一次。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一茬,眼看半山腰的弓箭手难以阻挡汉军骑兵的步伐,乌铎就匆匆带着随从逃走了。 他不是死板的人,深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死几个杂兵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重新掌握军队的乌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各部的位置以及汉军的动向,得知俄鲁和摩敕没有听从自己的安排在东面阻拦汉军而是擅自做主往西北撤了二十里之后,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雄鹰终于陷入了愤怒。 俄鲁知道后面来的汉军是姜远的部队,本就不想与之交战,正好碰上伏击姜远不成败逃过来的摩敕,稍一鼓动游说便让摩敕同意了一起撤退的决定。 摩敕和乌铎之间存在矛盾,这在西羌军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同为姚柯回帐下的狼虎鹰三雄,摩敕自认为与乌铎平起平坐,对这一次被迫听从乌铎指挥感到很不满。 姚柯回之所以这么安排,自然是信任乌铎的能力而对摩敕不太放心,毕竟前一次堵截枹罕城汉军的归路那么大好的局面都被摩敕给搞砸了,害得他在凉州官员面前受尽了脸色。 不过,有能力的人往往不好控制,姚柯回信任乌铎的能力,却不放心他的忠诚,所以这一次派兵侵攻阴平郡时没有明确下令要摩敕事事都遵从乌铎的指挥,在命令中使用了“配合”这样比较模棱两可的词语。 摩敕正是抓住了姚柯回的这一点心理,在关键时刻果断没有听从乌铎让自己和俄鲁留下来阻挡汉军的命令,带着掠夺到的人口和物资匆匆逃离。 他还保持着游牧民族领军者一贯的思维,捞够了就该跑了,留下来继续和蜀人打仗替魏人卖命完全没有必要。 由于摩敕和俄鲁的主动撤退,姜远很快便得以与文鸯、阿纳雅汇合,左右两翼的狼池和孟牁在击溃了几股流散的羌兵之后也迅速赶来,分别跟随两路无当飞军的李胆和宁随重新与姜远聚首。 见到骑军和无前营都在反伏击战中有较大的损失,狼池和孟牁主动承担了外围的戒备任务,把骑军和无前营围在中间。 全军分而又合,各位将领都在,姜远就地召开了一次军议,主动检讨自己在出击时分兵的错误决定,承认自己低估了羌人的实力。 途中抓到的那个羌人俘虏的口供也有一定的迷惑性,现在想来那人说不定是乌铎故意安排下的,为的就是麻痹汉军好进行伏击。 幸亏对方胃口太大想要两头兼顾,在两个伏击战场同时吃掉汉军,结果分散兵力之后反而两头兼失。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意识到对手的强大并谨慎对待后续的作战,优势仍属于他们这一边。毕竟羌军远道而来不能长久,且整体素质远不如汉军,只要避免再出现中计中伏的情况便可。 “姜志和提前出发的斥候有消息吗?”姜远讲完了接下来作战要注意的重点之后,向狼池和孟牁打听他们两路人马是否有得到姜志的消息。 狼池和李胆摇头,他们这一路人马进展顺利,一路上所遇敌军都不强,也没有发现姜志和先行出发的斥候们的音讯。 另一路的孟牁和宁随却显露出有话要说的表情。 “将军,我们在接到你的命令赶来汇合的路上,途径一座被敌军毁去的村庄,在那里发现了一名濒死的斥候。”宁随说道,“士兵们发现那人没多久他就断气了,是跟着姜志副统领走的那几人之一,他死前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甘松。” 第二百六十四章 埋伏(3) 甘松。 迷越部迁来之后营建的房屋经过几番洗劫显现出残破不堪的景象,城郭的土墙只剩下残垣断壁,到处都弥漫着一片焦土的气息。 西羌都护的官邸此时正被羌兵占领着,城里来不及逃走的人都被抓捕起来关在不远处的俘虏营中。 负责留守甘松的是一个隶属于摩敕帐下的小头领,手下掌管着一千个战力较差的羌军骑兵。乌铎和摩敕都没打算用这批人,就把他们留在了甘松看管俘获的人口。 很快,从前方退回来的乌铎也来到了此地,并以全军主帅的身份召见了那名小头领。 “呼于翰,听说你在城里抓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在哪儿呢?”乌铎开门见山,直接问呼于翰要人。 呼于翰抓住的正是姜远迫切想要找到的阿纳兰,他派人送信想向摩敕邀功,没想到半路信就被乌铎给截了下来。 阿纳兰原本和其他没能逃走的人被一同关押在俘虏营里,在族人的掩护包藏下没有暴露身份。然而看守的羌兵却想要欺侮于她,迷越部的族人不得已之下道出了阿纳兰的真实身份,暂时震住了羌兵令其没有继续乱来,却也使得阿纳兰变成了呼于翰眼中邀功的宝贝。 乌铎的到来让呼于翰的算盘半落了空,他知道自己听命的摩敕和乌铎不对付,又听闻因为摩敕的失误使乌铎失去了本该到手的胜利,便知道乌铎此时来到甘松绝没好事。 迫于乌铎的压力,呼于翰只得屈服,直陈自己知晓阿纳兰的身份之后便把她转移到了原西羌都护官邸中好生看管。 “这个人我要了,明天就带走。”乌铎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将军要把人带去哪里?”呼于翰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乌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事关军机,无可奉告。” 呼于翰被凌厉的眼神吓住,没敢再多嘴,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此时的乌铎想要带走阿纳兰,单纯只是想从摩敕手里夺走好处,以解摩敕不听自己命令擅自撤退之恨,但很快甘松发生的一件事让他改变了想法,并从中嗅到了敏锐的战机。 当天晚上,一小队汉军袭击了西羌都护的府邸想要带走阿纳兰。汉军的突袭十分雷厉风行,何况已经准备好明天把人转交出去的呼于翰根本没有防备,连看守府邸的羌兵被杀了个干净都没有察觉,汉军的行动一度已经得手。 这支小队正是跟随姜志出来的那一什斥候,他们已经在甘松附近潜伏了数日,在经过细致的侦查打探之后制定了周密的突袭计划,由姜志亲自带队杀进西羌都护的府邸救人。 然而乌铎的到来使得这一场营救功败垂成,出于对呼于翰的不信任,乌铎派了自己的心腹暗中盯梢,结果却正好撞见汉军营救阿纳兰的那一幕。 乌铎的亲随骑兵截下了准备逃离的姜志一行,在弓弩的威胁下,为了保护阿纳兰的安全,姜志等人被迫束手就擒。 直到此时,呼于翰和留守甘松的羌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乌铎也懒得和那帮人打招呼,直接把抓到的人全部带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被绑缚的汉军斥候们每人身后都有两名羌兵看管,在乌铎入座之后所有人被强迫成排跪下。 乌铎开始从头逐一审问试图获取情报,问一人一人不答,后头的羌兵辄拔刀斩首,一连问了五人,皆闭口无言,地上随即多了五颗人头。 问到第六人时,那名斥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惧色,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姜志,虽然还没有开口,但乌铎已经明白了他最应该问的人是谁。 乌铎让亲随们把尸体和余下的人都带出去,只留下姜志一人。 “你是这些人里领头的?” 姜志微微眯眼,一言不发。 乌铎指着被按着跪在一旁的阿纳兰问:“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来救这个女人?就因为他是阿纳吉的女儿么?” 姜志还是沉默以对。 “你们的军队会在哪里集合?你们的朝廷给你们的命令是将我们击退,还是要与我们决一死战?” 姜志这一次终于说话了:“我们的将士会记得尔等欠下的血债,大汉王师会把你们碾碎,哪怕你们逃到西海。” 乌铎哂笑:“你们连荆州背盟、覆军失地的仇都没报,还有到西海报仇的志气?” “你们可以等着。”姜志说,“也许不用追到西海,附近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乌铎叹了口气,对边上的侍从招了招手,用羌族的语言说道:“拉出去杀了。” “住手!”听懂了乌铎要杀害姜志的阿纳兰忽然大声喊了出来。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趁身后两名羌人不注意时奋力挣开了控制,扑到姜志身后想要用牙咬开他的绳结,但这徒劳的举动很快便被反应过来的羌兵给制止了。 乌铎从阿纳兰的反应中察觉到她是认识姜志的,于是让人先把姜志带下去关押,自己则想办法从阿纳兰口中逼问情报。 在乌铎的威胁下,阿纳兰说出了姜志是汉军中层将领、同时也是无当飞军现任统领姜远的弟弟的事实。 得知真相的乌铎又惊又喜,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动怒把那批斥候全杀了。既然姜志不是一般的斥候,有着这样特殊的身份,他便打算利用这一点来做一个局。 这次配合魏军出兵,大王姚柯回明确对他们几名将领交代过,能不能帮上魏军的忙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报汉军之前袭击马场的仇。 如今有姜志和阿纳兰两个有分量的人质在手,不怕汉军不上钩。 来甘松的路上,乌铎已经看好了一片利于设伏的山地,正是之前藏兵的缺月山。 他派人把姜志和阿纳兰都押往缺月山,并调集手头所有能用的军队前去设伏,也给摩敕送去了要令前来助战的信。 做好准备之后,乌铎把之前活下来的那个斥候放了回去,特意让他去向姜远报信。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们跑掉了。”乌铎踌躇满志,决心要在缺月山一战实现姚柯回的愿望。 第二百五十六章 埋伏(4) 在阴平城的危机解除之后,胡济的人马没有继续西进,而是往北移动作为廖化军的后盾以防备魏军冲破沓中防线。 羌军西撤,胡济的幕僚皆认为这是得利之后要跑的征兆,他们一致认为比起魏军的威胁,羌人不过是疥癣之疾。但胡济却比较关心姜远追击的战况,在抵达阴平之后接连向西派出了几批信使询问。 姜远没有隐瞒自己屡次遭遇羌人伏击的情况,把无当飞军的战况如实相告,并提出由于追击受阻,他们将无法在携带的干粮耗尽之前抵达甘松。 胡济在阴平接到西边的反馈,意识到姜远可能需要支援,于是他截停了原本准备开往沓中的最后一批两千人的军队。 但对于是否立刻出击,胡济还有些顾虑,他想等到廖化那边传来好消息。 就在此时,最后一名从姜远处返回的信使给胡济带来了不寻常的消息。 这名信使抵达无当飞军时,发现军中的气氛异样沉重,姜远和将领们谈话小心翼翼,似乎有意躲避着他。 他想要打探其中的缘由,但无当飞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卒皆守口如瓶,没有人透露半点消息。 比起对前几批信使直言作战受阻的坦率,姜远对最后一名信使反倒有所保留。胡济敏锐地意识到无当飞军一定出了问题,而且不仅仅是姜远一人,这是危险的预兆。 放心不下的他带上亲随骑兵,跟着往无当飞军运送粮草补给的辎重队一同前往,决心一探究竟。 抵达无当飞军临时驻扎之地,胡济发现全军都在进行紧张的备战,这不是一支进行追击战军队该有的姿态,而更像是已经知晓了具体时间地点准备与敌决战的军队。 他在军帐中见到了姜远,再三逼问之后得知了真相——无当飞军即将应邀前往缺月山与羌军决战,以不惜代价营救姜志和阿纳雅。 在敌人选定的地点以营救两名人质为目标进行作战,胡济觉得这么做和踏入陷阱没有区别,无当飞军前两番遭遇伏击已经让他感觉到羌军之中有能人,因此他态度坚决地反对姜远出战。 为了压住自己心中认为“心高气傲、行事只凭血勇”的年轻人,胡济拿出了身为方镇大将的威严,严厉地质问道:“为了两个人拿全军去冒险,大将军是这么教你用兵的吗?” 姜远回答道:“回禀镇西大将军,姜远认为此战有七成的胜算,并非仅仅只为营救两人性命,更是为了击破来犯羌人。” 胡济根本不信姜远口中的七成胜算,觉得他是盲目自信胡言乱语。 “缺月山之敌严阵以待,且人数多于你们,即便我再把留在阴平城的两千人调来也难保取得优势。”胡济对姜远说道,“我命令你率军直接前往甘松,那里没有多少敌军。先将甘松收复,而后等廖太守消息。若魏军退去,再调集人马驱逐羌人。” “都督为何急于收复一片已经毁于敌手的土地?”姜远顶撞了一句,“难道是为了对朝廷有所交代吗?” “你……”胡济被姜远的这番话激怒了,额头青筋凸起。 “羌人游牧劫掠为生,像匈奴、乌桓一样,与之争夺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能从根本消除隐患。”姜远冷静地向胡济阐述自己非要去缺月山应战的理由,“昔者孝武北伐匈奴,挥军长驱数千里以寻歼其主力,汉军渡漠远征终得大捷。如今敌军已入我境内,恃其勇武而挑衅,岂有不击之理?” 胡济无言以对,尽管姜远的理由并非没有漏洞。季汉如今的国力岂能与汉武帝北征匈奴时相比,但他此时目光都落在缺月山之战上,一时也无暇去思考那么多。 姜远见胡济有动摇之状,于是继续说道:“不争城地,消灭敌军的人马,使之元气大伤,数年不能再来进犯,这才是大将军教我的用兵之法。” “当真有七成胜算?”胡济还是觉得没底。 “若镇西大将军愿意助我,胜算当有九成。”姜远肯定地说道。 胡济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对姜远说道:“我的麾下本来全部都要开往沓中协防,听闻你这边的情况之后才留下了两千人。” “已然足够。”即便没有胡济的援助,姜远也准备单干,此时凭空多出两千人的援军,他自是喜不自胜。 但胡济很快又给他浇了盆冷水:“进军缺月山的举动,我并不知情,是你一意孤行。一旦失利,后果需你独力承担。别忘了,监军卢衡还在后面盯着你。” 姜远明白胡济心里对无当飞军进军缺月山还是不满的,但至少他愿意表面上假装不知道此事,自己也不必冒险与之起正面冲突背临阵抗命的罪名了。 “我会把那两千人派去甘松,如果你真能打出七成胜算,那他们会协助你断羌人的退路。”胡济对姜远说道,“如果你中了羌人的计陷入重围,这两千人也能在危急时刻给你解围。” 一进一退,胡济已经把两条路都考虑好了。 “姜远代全军将士谢过镇西大将军慷慨。”姜远躬身抱拳向胡济行礼。 胡济摆了摆手,说彼此都是为了国家不必如此。 临走之前,他再度提醒姜远行事决策需再三审慎,不要漏出太多的破绽给对面的羌人,也不要留下太多的把柄给背后的卢衡。 还有薛安。姜远自己在心里补充道。 这一仗背后至少有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自己,不论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未来,还是为了姜志、阿纳兰的性命以及无当飞军全军的将士,他只能有胜无败。 胡济走后,等候在帐外的宁随快步踏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姜远:“将军,你之前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姜远拆信看完,将其置于火盆之中烧毁。 “缺月山及其附近的地形地势探明白了吗?” “结合迷越部提供的情报、斥候的侦查和审问俘虏所得的消息,已经摸清大致地理情况,我已经让高骋等人在摆造沙盘。” “好,尽快做完,即刻通知我。”姜远心中很急,只等沙盘完成,就召开军议分派各部的作战任务。 第二百六十六章 入彀(1) 半日时间,沙盘落成。 泥土堆塑高低错落,大致可以为观者指明缺月山极其周边的地形地势。 宁随手中拿着一只布袋,里面装满了长短粗细一致的小木棒,这便是算筹,此时这些算筹起到了在沙盘上标示地点的作用。 姜远在羌军可能布阵、设伏、藏兵的地点逐一插上算筹,第一次采用穷举之法,但凡有一丝可能的地方都标上记号。而后再逐一推敲互相对比较其优劣,去掉半数以上意义不大的标注,留下的即为此战需要格外留心的地点。 军帐之中,诸将环立,所有人都紧闭着嘴神情严肃,看着姜远和宁随在沙盘上推演。只有当主将和参军二人指名询问他们之中某个人征求意见时,被点名的人才会出声发表想法。 自姜远领军以来,如此庄严认真的战前推演还是头一遭,这也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并不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姜远和宁随停了下来,两人隔着沙盘对视,彼此眼中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成了。见到这一幕的狼池心中有些兴奋,虽然那二人没有言语,但对视的眼神却表达了他们胸有成竹的信念。 “根据可靠情报,敌军此战在缺月山会集结一万五千人左右的军队,我军不满四千。” 姜远说话时昂首挺胸,目光从部下们面前缓缓扫过,浑身上下充满了必胜的气势。仿佛这一仗彼此的兵力差距根本不存在,甚至是己方大占上风。 “不必太过担心兵力上的差距,敌军之中真正善战的那一部分之前我们已经在孔函谷和西进追击途中见到了,总数与我军相当。”宁随补充说道,“剩下的大多是跟着前来捞好处的乌合之众,只要击溃其中精锐的那部分,余下的不足为虑。” “请将军下令吧!”狼池震声道,“我等已经准备好与贼寇决一死战了!” 其余诸人齐声附和道:“愿与贼寇决死!” 姜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说道:“敌军以人质为诱饵,邀我军前去决战,必定已经布下罗网。我军将计就计,径往缺月山与之决战,必陷入八面重围之中,此时将会是最危急的时刻,但也是此战的胜负手。” 众人屏息静听,姜远略作停顿,将一枚算筹插在沙盘是缺月山前凹谷正中:“这是绝佳的包围地形,也是敌军设好的伏击地点,但这一次我们必须进去。乌铎以为我中计上钩,实则我们同样是一招诱饵战法。” “莫非将军想要以一支人马佯装主力,吸引敌军前来合围,再遣别部伺机攻其薄弱之处?若是如此,这诱敌之责我第一校当仁不让。”狼池说道。 向来沉默寡言与人无争的孟牁这一次却抢声道:“诱敌之责,还是让我部来承担吧。老孟我也不是想和狼池抢功,第一校的攻击能力比我的人马强,留给将军做尖刀用更合适。” 庞宪紧跟着说道:“无前营也可以伪装主力诱敌,我们有连弩有骑兵,陷入重围之后也有更多手段拖住敌人。” 三人彼此争着充当诱敌的部队,姜远却摇了摇头:“无论以哪一部伪装都难以骗过对面,我们的总人数太少了,再分兵只会重蹈之前的覆辙。” “将军……”狼池等人疑惑不解,不知道姜远准备怎么做。 姜远语出惊人道:“这一次的诱饵是我们全军,没有任何诈术和变化,全军就按照敌将所愿的那样进入伏击地点。” 众将大为愕然,随后文鸯率先想到了一种可能:“先前将军与镇西大将军见了一面,莫非这一次担任攻敌不备任务的是镇西大将军的人马?” 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胡济的人马就在后面,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姜远还是否认了这个猜想,说道:“在我们出发之后,镇西大将军会派出两千人收复甘松。如果我军进展顺利,那两千人会帮我们尽可能阻拦羌人西逃,以争取最大的战果。如果我们失败,他们也会稍稍给一些援助。” “那不就等于是让我们去拼命,他们等着白捞功劳?”狼池勃然大怒。 “是这么回事,但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姜远说道,“镇西大将军有他的顾虑,我作为他的副将,能够得到许可发起这场不被看好的作战已经足以展现他的宽容,不应再苛求从他那里得到过多的帮助。” 狼池唉了一声,仿佛是在发泄对胡济过于明哲保身的不满。 “那我军陷入重围之后,当以何种方式取胜?将军若有计策,还望告知我等,也好让将士们有信心前往死地迎战。”庞宪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担忧。 “这是什么话?难道被围了就不能打赢吗?”狼池瞪了庞宪一眼,“宁参军也说了,不用怕敌军人多,不就是西羌那帮马匪吗?又不是没打过!” “狼池将军不要瞧不起人,来的路上我们无前营也被埋伏过,打退了至少两倍的敌军。”庞宪硬声反驳道,“只是士兵们陷入包围难免会有所动摇,这时候提前知道是将军的计策不是能更好地激励士气吗?” 姜远抬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说道:“庞宪说的有道理,但恕我现在不能把这一战完整的布置告诉你们,因为这一次的胜机非常微妙,需要剑走偏锋,绝对保密。” 姜远既然这么说了,庞宪也表示理解,不再追问。 主将有如此信心,他也没二话说,到时候和将士们一同死战便是。 “为确保我军能够在包围中坚持足够的时间,有两件事要做。”姜远开始分派具体的任务,“我军人数不足,没法布下完整的八阵图,但羌兵所能依仗的也只有骑军的冲锋。所以全军以方圆阵为基础,布成两个彼此相邻的阵守望相助。只要挡住敌军骑军前几轮的攻势,此战就等于赢了一半。” “那第二件事呢?” “在敌军攻势疲弱之后,需要有一支人马杀出去,抢在敌军战败之前救人。”姜远说道,“这一步是最难的,去晚了,羌人会杀人泄愤。去早了,人救不出来自己也会搭上。”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入彀(2) 营救姜志和阿纳兰的任务最终毫无疑问地落到了阿纳雅和她麾下的骑军们身上,他们被要求在开战的最初时刻呆在全军阵形的中央养精蓄锐,等候羌军攻势疲软再展开行动。 把各部的任务安排妥当之后,姜远下令全军拔营前进,向缺月山进击。 乌铎已经在那里做好了准备,这将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狼池的第一校担任全军的前锋,一路与遭遇的小股前来骚扰试探的羌军交战,雷厉风行地将其逐一击溃。 此时的战斗尚且比较顺利,乌铎派来这些小股部队也只是为了反复确认汉军的方位和阵形配置。 不出半日,姜远顺利推进至缺月山前,在这里遇到了第一批有规模的抵抗。 乌铎在缺月山凹谷前方摆下了四千步卒,这相当于是一次诚意的考验,如果前来救人的汉军连突破这四千并不算精锐的步卒组成的防线都做不到,那也没必要放进凹谷来围攻了。 姜远接到前锋传回的消息,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进攻。 羌军的阵形并不紧密,与汉军交战的意志也不够坚决。无当飞军以藤牌手顶在最前方,撑过了对方三轮箭矢齐射之后,顺利地冲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两军的战力差距在正面接触之后瞬见高下,在第一排的人倒下之后,羌军开始后退。 姜远抓住机会,果断纵骑击之,一举摧垮敌军阵形,将这场人数相当的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追亡逐北。 乌铎在缺月山的高处俯视战场,前锋四千人的崩溃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汉军抵达到击破他设在谷外的前锋,总共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就足以证明来的是姜远亲自率领的精锐。 乌铎心底感到兴奋,他原本还在担心姜远是否会上钩。 仔细研究过无当飞军从枹罕撤退一战的他认为姜远是个足够聪明的对手,但现在看来汉军的将领再聪明终究还是跳不出不肯放弃救援的窠臼。 羌军溃败的前锋正如退潮般从前方逃回来,乌铎稍微意思意思设在谷口两侧崖坡上的弓手射击阵地也很快被擅长山地战的无当飞军攻陷。 如此一来,姜远便按照他所计划的那样“扫清了两翼威胁”,可以大胆地进入山前谷地了。 一直担任最前方攻击开路任务的狼池在回复姜远不需要轮换休息之后,便率军追击着溃敌继续前进。 第一校进入谷地之后继续向深处攻了一段,为后方的友军开辟出足以布阵的空间,骑军、无前营和第二校的人马也随即快速穿过谷口。 姜远望着往缺月山奔跑的敌军,传令各部停止追击,就地设阵准备迎接乌铎的反扑。 无当飞军按照战前军议商讨出的方案,以狼池和孟牁两部人马为主体构成了两座圆阵,骑军和无前营分别被包在左右两座圆阵之中。 两座圆阵紧紧相邻,彼此之间只有二十步宽的间距。姜远居于左阵狼池军中,身边跟着文鸯兄弟和阿纳雅,除了迷越部出身的骑兵之外,无前营赵允统领的那一百精骑也被临时归到了此处。 左阵中的这批骑军就是准备用于营救姜志和阿纳兰的突击力量。 姜远已经想好了,如果之后的战事进展顺利,他就亲自率队突击,把残局交给狼池他们自行发挥。 右阵的孟牁军中负责统一协调指挥的是宁随,李胆跟着充当副手和护卫,庞宪的无前营则准备好了弩车和强弓。在布阵时姜远有意让右阵承担更多的敌军攻击,以便于左阵到时候能够开阵供骑军出击,所以配给右阵的防御力量也更强一些。 阵势布成之后,汉军维持着阵形缓缓向前推进,一点一点靠近插着羌军大纛的缺月山。 乌铎在高处目睹了汉军入谷之后布阵的全过程,不得不暗叹佩服——看这阵势,对方不像是来救人的,倒像是来与自己会战的。 “将军,呼于翰从甘松送来消息,一支蜀军正从东北方快速逼近,旗号是镇西大将军、汉中都督胡济。” 乌铎对此并不意外,他认为这是姜远为自己留的后路,毕竟如果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这样一头扎进自己的包围,那也太愚蠢了。 但派兵另攻甘松这一步棋他觉得并不高明,西面尽是西羌的土地,羌军要撤退根本不需要死板地走甘松那一条路,熟悉地形的他们即便不翻雪山也有很多路可以回去。 “派人去甘松给呼于翰传令,让他在甘松阻挡两天,随后自行撤退。”乌铎心想两天的时间足够让自己结束缺月山的战局了,不,其实胜负在今天就会分晓,只不过他担心姜远可能会负隅顽抗,那么歼灭他们就需要一点时间。 甘松已经不重要了。 “摩敕的人马准备好了吗?”他对手下询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让他先上吧。”乌铎笑了笑,“他应该知道大王想要什么,这一次当着全军的面如果还敢耍滑自保,等回西海有他好看的。” 摩敕的人马最先出现,以骑军在前步卒随后的阵形向汉军发起冲锋。 与此同时,乌铎派人从两侧迂回,准备夺回谷口附近被攻陷的两处弓弩阵地顺便占住谷口。这两路人马进展十分顺利,不出片刻就回报完成了任务。 乌铎对部下的效率感到吃惊,询问之后才知道姜远根本没有在谷口和两侧崖坡上留兵防守,等于是拱手把退路的命门交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乌铎有点看不懂姜远的做法了。 但凡是个军事能力正常的将领,都不会无视这片山谷地形的唯一出入口,虽然两侧崖坡山的射击阵地已经不足以威胁到深入谷地的汉军,但占据那两片阵地却可以很好地居高临下压制试图通过谷口进出的军队。 乌铎不认为姜远看不到这一点,他不得不思考对方主动放弃这处要地的理由。 是兵力捉襟见肘怕留人也守不住所以主动放弃?还是有信心在救人成功之后撤退时可以再度攻克? 总不能是只想着进来没想过出去,要在这里和自己拼到一方力竭为止吧?乌铎背后忽然一阵发凉。 “派斥候去周围探查,看看蜀军是否还有伏兵。”乌铎唯一能想到的是姜远还暗中藏有别的人马,准备在自己全力入场与之一搏的时候趁虚突袭。 谨慎起见,他决定先让摩敕去和蜀军对耗,等斥候查明战场周围的情况再投入全部的军队。 第二百六十八章 入彀(3) 摩敕的人马正在山前和汉军死战。 他们的骑军几乎已经伤亡殆尽,却无法撼动姜远的阵形丝毫。 数百年前卫青七征匈奴时开发的以步制骑战法至今依旧好用,经过诸葛亮改良的武刚车既可运粮,也可在战时连环结阵抵御骑兵冲击。 姜远军中的武刚车虽然不足以将两座圆阵都环绕起来,但置于前方阻拦羌骑已是绰绰有余。 士兵们持长枪弓弩守在车后,依靠车上竖起的木板阻挡敌军弓箭,伺机反击杀伤靠近的敌军。 这一手以步制骑姜维在洮西之战时就已经用八阵后方二十四游阵的偏师玩过,让魏军的骑兵直到王经主力覆灭都没能威胁到汉军八阵主力,姜远也是照葫芦画瓢现学现用。 摩敕攻不动汉军的正面,等到骑军伤亡惨重了才想起要绕袭侧面,但这会儿手下人马的锐气已折,再行变通也难以改变战局了。 乌铎的大军仍在缺月山及两翼岿然不动,对摩敕部的损失无动于衷,这让摩敕和其手下的将领十分愤怒。 摩敕派人去各部羌军催促支援,但得到的答复皆是乌铎没有下达命令,各部人马不得轻动。 这让摩敕有种乌铎故意让汉军消灭自己的感觉,他憋了一肚子气,最终决定撂挑子。 缺月山上,乌铎还在焦急地等待斥候侦查的结果,忽然听到边上的人惊呼道:“摩敕败了!” 山下数千摩敕军停止了向汉军进攻,开始丢盔弃甲地往回跑。 乌铎皱起眉头,让左右速去传令埋伏在缺月山两侧的骑军准备出击,他判断摩敕的溃败会让汉军以为有机可乘从而大举追击,那样一来坚固的车阵就不复存在,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姜远根本没有理会摩敕潮水般的溃败,汉军的两个圆阵仍保持着最初的阵形和间距缓缓推进。 到日中时分,他们甚至停了下来,阵中开始埋锅生活做饭,前方的士兵轮替进行饮食和休息。 乌铎感到非常焦虑,他觉得自己可能误判了姜远这个人,也低估了汉军的实力。 也许自己应该在把汉军放入谷地的第一时间就派出全部的军队围攻,而不是任由对方摆好坚固的阵形,那些用绳索相连的武刚车简直是骑军的噩梦。 “将军,斥候侦查回来了,四周没有发现有任何敌军伏兵。”手下赶来汇报,带回了乌铎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消息让他确认了姜远是一支孤军,没有后援也没有伏兵。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乌铎开始感到愤怒,他一直以为姜远大胆进军的行为背后有足够坚实的后盾,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是孤军深入前来决战。 “全军出击,包围他们,避开大车结阵的方向,专攻其侧翼薄弱部!”乌铎一刻也不想再耗下去了,姜远是来跟自己玩命的,那就让他见识见识自己的本钱。 缺月山主峰上响起号角,周围各处的羌军听到号角之后纷纷杀出,前锋和摩敕接连的失败早已让他们坐立不安,此刻终于等到了总攻的信号,立刻一拥而上杀向汉军的阵地。 “将军,敌人终于动真格的了。”狼池听到漫山遍野的号角声和喊杀声,丝毫不觉得惧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正在抓紧时机吃两口开水煮泡软的干饼的姜远遗憾地放下了碗,提枪起身跟着狼池回到军阵前沿。 姚柯回交给乌铎的全部羌军精锐几乎都在此处了,骑军五千,步卒上万,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他们冲来。 姜远望着暴风骤雨般袭来的骑兵,陷入了短暂的失神,这样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着实有些震撼。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姜远露出了笑容:“好,终于来了。我还担心乌铎太过保守,不肯出动全部的人马,是成是败就看这一波了。” 文鸯和阿纳雅来到姜远身边,请示骑军何时出击,却被姜远告知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时候。 羌军刚刚发起总攻,兵锋士气正盛,这时候拿自家为数不多的骑军去和对方硬碰硬不是上策,姜远在等待时机。 狼池已经亲自拿起了断马剑,和举盾的士兵配合,在武刚车缝隙之间击杀试图跃入阵中的敌军骑兵。 高骋和亲卫们留在姜远身边,拿着盾牌保护他的安全。阵线最前排的士兵依靠武刚车的掩护不太惧怕敌军骑射,但居于阵中的人反倒要当心头顶时不时落下的抛射箭矢。 姜远看高骋等人举着盾也是浪费力气,索性主动往前走去,来到士兵们与羌骑厮杀的第一线,像狼池一样亲自战斗。 这样反倒不用太担心箭矢的威胁,高骋等人也被解放了出来。 在南中时他就知道高骋是个用弓的好手,此时正在他身边不断地开弓射击,一捆五十支的羽箭很快就被他一人耗尽了。 十余步外的敌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见到这一幕的姜远心中微微一动,恍然想起了之前姜志与自己并肩作战时也常常展现出射术过人的本事。 只可惜阿志现在不在身边,一直以来也没有比较过他和高骋谁的射术更好,也许差不多。 “将军。”高骋在取箭的间隙发现姜远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在战场上分心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何况身位全军主帅又在第一线厮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看到重新挡在自己身前的亲兵侍从们,姜远自嘲一笑,对他们说道:“马上就要赢了,但我心里更不安了。对我来说,打败乌铎不算什么胜利,救下姜志和阿纳兰才是。” “将军不必太过担心,姜副统领和阿纳兰小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高骋知道这是姜远此时的心结,乃出言安慰道。 姜远还未应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英气十足的女声:“若小妹遭遇不测,就请将军率领我们踏平西海,将姚柯回挫骨扬灰!” 姜远回头对阿纳雅点了点头,这是一定的,但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战局正按照他的计划发展,即将迎来转折。 依旧立身于高处依靠摇旗指挥战局的乌铎并不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他和姜远所处的位置就是相反的,姜远是猎人,他才是猎物。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入彀(4) 在羌军近五倍兵力的全力围攻之下,汉军阵形开始松动。 武刚车的数量毕竟有限,不能顾全每一个方位,乌铎在高处把姜远的阵形看得清清楚楚,摇旗指挥部下集中突击缺乏车阵保护的部位。 姜远所在的左阵侧后翼率先被敌军突破,防守的士兵用尽了箭矢,终于被羌骑冲到面前。 羌人在冲锋之前把战马的眼睛蒙上,令其不会对汉军的枪阵产生畏惧,这才得以驱使战马不要命地猛冲。 高速驰骋的骑兵撞上盾墙和枪林,虽然很可能会连人带马一同被刺穿,但却也能换得数名汉军被其牵制,甚至做牺牲交换。 深深扎入羌军战马的长枪短时间内未必能取出来,更有可能被濒死的战马依靠惯性挣扎着带远。直面冲撞的士兵若是被顶飞,轻则擦伤破皮,重则骨折殒命。 乌铎下了死命令,同时也立下重赏的许诺,这才驱使麾下羌军拼死向前。 如此一来,汉军的防线立时变得岌岌可危。 姜远被迫提前让骑军们迎战,东奔西走各处救火,把突进来的敌军剿灭,协助步卒们重整阵形。 伴随着敌军攻势渐强,汉军的阵形也被逐渐压缩,比最开始的时候缩小了一倍。即便如此,姜远和骑军们还是疲于奔命,战斗几乎没有停歇。 左阵尚且如此,右阵也不好过,无前营也作为预备队投入作战,协助孟牁部反击补漏。 这时候无前营配备连弩的那支百人队的威力便凸显出来了,能够连发足以贯穿战马的箭矢的弩车成了迎击羌骑的利器。 但弩矢毕竟需要装填,兵力处于劣势的汉军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使用一排射击一排预备一排装填的三段击,弩车发射的间隙便有无数的羌骑趁此空档疯狂涌上来。 李胆和宁随身边的卫士们已经开始与羌人接战,前方被突破的口子久久没能合上,反而越来越大,从那边冲进来的敌军直奔位居阵形中央的宁随和军旗而来。 “怎么回事!一个口子半天堵不上!啊?”刚打退西面敌军进攻的孟牁提着滴血的战刀赶来,对部下大发雷霆。 他左顾右盼,找不到负责此段防线的百人长,厉声质问道:“梁培人呢?让他来见我!” “将军,梁将军已经战死了。”一名身上多处受伤的什长回答道,“这里现在是小人暂代指挥。” 孟牁看到他和边上的士卒们没有不带伤的,明白他们都已经尽力了,在敌军这样的攻势面前,坚持战斗下去需要极大的信念和勇气。 百人长战死,余下的士卒没有崩溃,仍然坚持血战,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苛责的地方。 “还有力气的就跟我来!”孟牁举刀高呼,“生死胜败全看此时此刻!击鼓!杀贼!” 右阵之中进击的鼓声响起,汉军稍显萎靡的士气为之一振,孟牁亲自领军冲杀,附近一支无前营的人马见了也主动靠过来援护,两军合力将阵形的缺口重新堵上。 打退敌军之后,身中三箭的孟牁被士兵们强拖下来接受包扎,边上医官同样在给一名无前营的壮士治伤。 孟牁记得这人,方才激战时他目睹了此人神勇的表现,尤其是同时抓住两根刺来的长枪并把敌军拽下马背的举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忍不住询问其姓名。 壮士答曰:“于莽。” 再问其出身,不答。左右有知情者笑称:“昔日乃徽云岭山贼,为姜将军降服。” 于莽怒视其人,辩道:“姜远当初侥幸赢了老子,不算本事!” 孟牁觉得此人真性情,便问道:“那将军怎样的本事才能让你心服?” “今日他有本事赢了对面山上那个摇旗的,老子就服他。” “那你怕是不得不服。”孟牁说道,“我和你打赌,一个时辰内必有分晓。” 于莽面上冷笑,心中却对孟牁所说的奇迹充满期待。人可以不怕死,但谁不想活?如今四面都是羌军,攻势如潮接连不断,己方伤亡渐多,阵形也已风雨飘摇,姜远若真有办法反败为胜,那便佩服他一次好了。 缺月山上,乌铎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下方的战局,做出判断道:“蜀兵已经力穷,传令全军各首领攻势不得停歇!” 此时一队羌兵自山下上来,山腰的守卫没有阻拦,竟任其前往主将所在之处。 乌铎身边的侍从注意到了上山而来的那队羌兵,稍觉有异便将情况报告给了乌铎。 乌铎回头望了一眼,道:“似乎是车突部的首领俄鲁,这时候赶来莫非有要事禀告?去问问他。” 侍从于是过去朗声问道:“俄鲁首领!为何此时上山?可有要事禀告将军?” 俄鲁神色紧张地回答道:“有紧急军情!是关于摩敕的!” “摩敕?”乌铎皱眉,让左右继续盯着山下的战局,以令旗指挥下方的羌军攻打汉军阵形薄弱处,自己回身去听俄鲁报告。 他本就对摩敕不放心,这一次出征摩敕的种种表现又堪称下限级表演,俄鲁之前与摩敕在一起行动过,或许真的掌握了摩敕什么秘密。 “摩敕有何异动?”乌铎只带了两个随从就来到了俄鲁等十余人的面前。 “摩敕想要派人行刺将军,并把罪名栽赃给蜀人。”俄鲁语气肯定地说道。 乌铎脸色一变,暗道没想到摩敕那个废物竟然想先下手为强除掉自己,真是狼子野心。 “继续说。” “摩敕知道将军喜欢在高处指挥,决战之时身边没有太多护卫。他早早败退回来,便藏了一支人马想要对将军不利。”俄鲁说道,“此事不巧被我知晓,但摩敕似乎对我已经有所防备,一直小心地盯着我。幸亏方才攻打敌军退下来时人马混乱,我才得以跑出来通知将军!” 乌铎的随从们都一脸愤慨,恨不得把摩敕给生吞活剥了。 俄鲁又说道:“敌军败势已显,请将军速速离开此地!摩敕的人很可能会趁此时过来暗害将军。若将军一死,蜀兵又覆灭,摩敕便可独吞这功劳,还能把将军的死归罪于蜀人。” 乌铎终于答应道:“好,事不宜迟,我等先离开此地再说。” 第二百七十章 溃围(1) 因担心摩敕真的会对自己不利,乌铎听信了俄鲁之言,匆匆跟随其离开了缺月山,准备先去自己手下心腹大将柏颜处暂避。 “摩敕是如何密谋要谋害于我的?”乌铎在下山时向俄鲁打听细节。 反正摩敕本人不在此地,自然是由得俄鲁信口胡说,将摩敕说得阴险狡诈罪大恶极。 乌铎身边的随从听得心惊胆战,皆认为摩敕是嫉恨自家主子故而出此毒计,但乌铎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下山的一路上都在思考。 然而他没有机会想明白了,俄鲁已经在后山道路旁埋伏好了车突部的武士。 “将军,刺客到了。”俄鲁忽然停了下来,对乌铎说道。 正在上马的乌铎微微一怔,回头朝俄鲁看去,忽然发觉他神情冷漠,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死物。 “俄鲁首领……” “动手!”俄鲁大吼一声,边上的车突部人员率先发难,拔刀砍向毫无防备的乌铎侍从们。 林中也冲出了大量的车突部武士,数十张弓齐齐指向乌铎。 “你和摩敕勾结好了要来害我?”乌铎难以置信地看着俄鲁,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是汉将军要你的命。”俄鲁说罢挥手下令众人放箭,乱箭齐发将乌铎连人带马当场射杀。 车突部的武士上前确认乌铎已经断气,随即斩下了其首级用布裹上交给俄鲁。 “首领,现在我们怎么办?” “咱们的部族现在到哪儿了?”俄鲁问道。 “已经走到西边的蜀地边境藏起来了。”手下回答道。 车突部在西海向姚柯回投降之后,被姚柯回从原本的领地迁到了羌南贫瘠的山中,与迷越部所在的甘松相距不远。姚柯回的本意是让这对西海的死敌继续斗,却万万没想到两部早已和解,并且还使得车突部离蜀地更近了,简直为俄鲁创造了得天独厚的归顺季汉朝廷的条件。 “那咱们就正好反了,配合姜将军把姚柯回赶走,像迷越部一样效忠汉室。”俄鲁说道。 众人一同答应道:“早就想这么做了!和姚柯回新仇旧帐一起算!” 杀了乌铎之后,俄鲁又带人返回了缺月山,把留在山上指挥羌军的乌铎亲信给一网打尽,随后拔掉了羌军的纛旗,令山下的羌军陷入了迷茫。 身在重围之中的姜远敏锐地察觉到敌军攻势自乱,料到是俄鲁按约定行事解决掉了乌铎,于是立刻上马集结骑军,主动开阵冲杀出去。 汉军的反击动若雷霆,挫尽锐气的羌军瞬间被骑军冲开缺口,与此同时后方的车突部也趁势发难,把本就乱作一团的羌军阵势搅了个天翻地覆。 乱战之中车突部的人四处散布谣言,称乌铎已经被摩敕所杀,立刻引起了羌军之中乌铎心腹与摩敕亲信的内讧。 没有乌铎在场节制,摩敕又有口难辨,早有嫌隙的两派人马不顾汉军正在凶悍反击,反倒自相残杀起来。 乌铎的心腹大将柏颜报仇心切,率军一度攻杀至摩敕面前,摩敕这边也理直气壮不甘示弱,认为这是乌铎想要趁乱除掉自己所发动的阴谋。 俄鲁见柏颜和摩敕红眼死战,知道自己大功告成,便暗暗带着自己的人马退出了战场。 他依照姜远的嘱咐,派本部的人马先去保护接应自家的部族,准备从南边越过边境入蜀,绕道前往东部先与阿纳吉汇合。 等大队人马出发之后,俄鲁带着剩下的人赶往缺月山前凹谷的深处,那是关押姜志和阿纳兰的地方。 在那里看守姜志和阿纳兰的也是乌铎手下的心腹,他们听闻己方陷入不利的境地,且有一支汉军正在赶来,本欲动手处决两名人质,但被赶到的俄鲁给拦了下来。 俄鲁再度搬出那套摩敕谋害乌铎的谎言,将那些人骗去援助柏颜对付摩敕,自己则“好心”地接替了看守人质的任务。 乌铎的亲信也没有全部离去,仍留下了一些人,想要完成处决的任务。俄鲁带来的人不多,与留守的乌铎心腹旗鼓相当,不过他们仍然大胆地发起了突袭。 车突部的武士挥刀砍断了捆在姜志身上的绳索,后者立刻如脱笼猛虎一般加入了战斗。 他先夺刀反杀了一名扑向自己的敌军,随后和几名车突部的战士配合救下了阿纳兰,又连杀数人。 待到大局已定之后,姜志盯住了一名曾经在看守期间殴打过自己羌兵,将其砍倒之后用拳头直捣其面门,直到把整张脸打到血肉模糊断气为止。 “姜副统领,我送你们出去。”俄鲁上前对姜志恭恭敬敬地说道。 “不必,你们保护好阿纳兰小姐,我要在这里等我的将军。”姜志拒绝了俄鲁护送自己离开战场的提议,被擒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憋着股狠劲,现在正是宣泄的时候。 从乌铎将他们转移来缺月山并准备与汉军决战开始,姜志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得救,他相信姜远的能力,心中无时不刻都在期盼着复仇反击的那一天。 远处的羌军被冲散,红黑衣甲的骑军以无可阻挡之势杀出重围,描画着龙兽图腾的汉军军旗烈烈而来。 姜志一眼望去露出喜色,最前方的几骑他都认识,姜远、文鸯、阿纳雅,紧随其后的高骋、文虎、赵允,再后头是无前营和迷越部间杂组成的自家骑军。 这一刻他头一次觉得直面骑军的冲锋是件如此令人心情振奋的事,甚至眼眶有些发酸,视野渐渐氤氲模糊了。 白马停在了他面前,骑士将长枪猛扎在泥土中,翻身下马上来张开双臂与他拥抱。 “远哥……阿纳兰小姐没事,可以向西羌都护交代了。” “阿志,苍天保佑,万幸能够重逢。”姜远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 “伐魏尚未成功,姜志岂敢轻死。” “你知道就好。”姜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另一边阿纳雅也接到了自己的妹妹。看到阿纳兰忧惧消瘦的脸庞,倍感心疼的阿纳雅也想给她一个拥抱,但伸出手之际却又呆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满身血污不知所措。 阿纳兰却没有在意这些,主动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姐姐身前低声哭泣。 第二百七十一章 溃围(2) “俄鲁首领,乌铎已经死了吗?”姜远想起此事,向俄鲁询问道。 俄鲁肯定地回答道:“乌铎已经死了,不过人头不方便带着来这里,将军想要的话之后我差人送来。” “不必了,又不是魏将的人头,我要来何用?”姜远摆了摆手谢绝道,“此战险中求胜,俄鲁首领是头功,等驱逐来犯之敌后,镇西大将军自会为你请功。” “车突部早就忍受不了姚柯回将我们肆意迁来迁去的、视作牲畜的行径了,此番能够归顺朝廷得以安居便好,不求有更多赏赐。” 姜远点了点头:“俄鲁首领放心,迷越部归汉之后朝廷并未亏待他们,对车突部也会一视同仁。眼下战事尚未结束,详情稍后再行商议。” “姜将军请。” 姜远看向还抱在一起的姐妹俩,下令道:“阿纳雅,带上你的人,护送你妹妹和俄鲁首领等人先去与西羌都护汇合。” “将军,我可以留下来继续……” 姜远打断了她的话:“敌军已经溃败,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令行禁止,不得有误。” “遵命。”阿纳雅向姜远抱拳行礼,目送他和姜志、文鸯等人转身离去。 留下来的汉军羌骑们粗略打扫了一下战场,带走些有用的东西,随后在阿纳雅的带领下护着阿纳兰和俄鲁等人撤出缺月山战场。 姜远等人率领无前营百骑杀回,正遇上合军一处攻上来的狼池、孟牁和庞宪三将,得知人质已经顺利救出,三人遂下令全军放手进攻,对羌军穷追猛打。 柏颜和摩敕两军杀的红了眼,但面对逐渐逼近的汉军还是不得不暂时停手,两边互相戒备着对方往不同的方向退却,实力分散之下更难阻挡汉军的追击。 姜远纵兵追了二十余里,一路上斩俘无数,所得马匹兵器多到难以想象。 胡济奔袭甘松的军队也顺利击败了呼于翰的弱旅,收复甘松城并释放了大部分被关押的人口。 这支汉军的领军将领是陈永,乃是季汉以忠勇着称仅次于赵云的前永安都督陈到之子,跟随胡济出镇汉中,军中谓之有征西忠克之风。 陈永收复甘松后第一时间向缺月山派出斥候,得知姜远在缺月山奇迹般反败为胜击破羌军主力,震惊之下他一面派人给胡济报信,一面集结还未休息多久的人马急进截击。 陈永军最终在阴平郡西部边境截住了从此撤退的摩敕部人马,与尾随追击而来的姜远军前后夹击。 摩敕残部数千人不愿坐以待毙,在平原上结阵欲同汉军决一死战。 羌人将战马捆住蹄子令其跪倒,排成一线披上布革以作掩体,躲在后头向汉军射箭。 姜远和陈永东西对进,以盾兵在前掩护大军迫近敌阵,等到羌人箭尽之后再从极近的距离发起突击。 尽管阿纳雅的骑军不在,但无当飞军在追击的途中缴获了大量羌人遗下的马匹,此时全军半数以上人都有坐骑,冲锋时出战骑军的人数还在阿纳雅那支人马之上。 姜远本想亲自冲锋,但被宁随劝住。 “胜局已定,士气高涨,将军身为领军之人不宜再亲身冲阵犯险。”宁随的意思很明白,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胜券在握,也不需要主将身先士卒来激励士气了,冲锋杀敌的事交给下面的将士们去做就好。 姜远没有能够反驳宁随的理由,又看到汉军的进攻势如破竹,便安心地留在了本阵等待结果。 他也有意在军中塑造文鸯的勇名,嘱咐赵允带着无前营的汉军骑兵紧跟文鸯文虎两兄弟,助他二人建功立勋。 文鸯不负姜远所望,此战一马当先,再现孔函谷突阵斩将的英姿,带着赵允等人如入无人之境,突进敌阵中央斩下了摩敕的首级,砍倒了羌军大纛。 从西面攻来的陈永也奔着敌将首级而来,亲领精锐破阵争先,只可惜晚来一步,冲到中央时文鸯已经斩杀了摩敕。 文鸯斩将拔旗之后,汉军的攻势愈发不可阻挡,战局已成一边倒之势。掩杀之下,羌军溃散奔逃,最终得以逃归的十不存一。 至此,姚柯回派出的精锐人马只剩柏颜那一路的三四千人得以撤回羌地,麾下三大将折了一鹰一虎,前期捞到的好处也尽被汉军夺回,可谓损失惨重。 姜远是有心追入西羌直捣黄龙的,无奈一是后勤不允许,二是沓中北面还有魏军压境。 从阴平城杀到甘松他们的粮草已经快到极限了,甘松残破不堪,无力供养汉军继续追击。 把甘松这边的残局交给陈永清扫,姜远随后转道北进沓中与胡济、廖化汇合。 王浑的凉州魏军此时还在白龙江对岸,阵线没有丝毫推进。 魏军不主动进攻,廖化也乐得轻松,反正沓中有汉军不少积粮,魏军却要从后方运粮才能维持对峙,耗在这儿自然是得不偿失。 凉州军不肯前进,邓艾也很着急,派人来了几次催促,最后催得王浑烦了直接拿出凉州刺史的官威让邓艾管好陇右的事不要对自己指手画脚。 邓艾在陇右确实有一堆麻烦事,狄道城的魏军集结了一万人,原本是要奔赴曲山伏击西援汉军的,但走到一半又被邓艾自己给喊停了。 那个被他提拔去掌管斥候的参军成衍倒也有些本事,虽然没有掌握直接的证据,但通过观测汉军钟堤营地的巡哨人马数量和频次变化,他推断出钟堤大营的汉军人数至少减少了一万。 一万敌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去向不明,这足以引起邓艾的警觉,他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曲山可能藏着危险,所以紧急停止了行军。 此时西面又传来消息,称姚柯回的人马被蜀军以少胜多大破于缺月山一带,两名首将都被斩杀,残部已经逃遁回羌地。 这下彻底不用去了,邓艾叹了口气,羌人虽不争气,但好歹打进了蜀地内部,给对方造成了不少的破坏和损失。 王浑的凉州军在此期间却一动不动,只知道摆出大军压境的阵势,实则空耗粮饷,还葬送了亲魏的羌军力量。 这一仗看似是王浑占了便宜,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蜀国阴平境内搅得鸡飞狗跳焦土一片,但从长远上看这根本是得不偿失。 损失了心腹精锐的姚柯回在西海的统治或许会因此动摇,如果蜀军明里暗里再推一把,也许羌氐那边就要变天了。 王浑也许看不上羌氐那些游牧蛮夷,但邓艾深知对蜀汉而言那确是不可多得的羽翼。 “收兵回狄道城吧。”他心情沉重地下令全军原地转身,打道回府。 第二百七十二章 功过(1) 邓艾临时放弃了前往曲山的念头,救了自己手下的兵将一命。 汉军在曲山没有等来魏军,派出斥候探得邓艾已经缩回狄道城,姜维扼腕叹息,但也由此知道阴平郡的战事已不必担忧了。 邓艾撤退,定是已经知道阴平郡方向无机可乘。羌人已经败退,王浑的凉州军又不愿冒险强攻沓中,这场战事最终以双方平局收场。 姜维派人密切关注沓中北部的魏军态势,不久之后,凉州魏军果然开始从沓中边境撤退。 胡济率领廖化和姜远小追了一程,虽斩获不多,却得到了不少魏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遂向成都传报捷音。 朝廷命胡济仍率本部人马还屯汉中,无当飞军暂驻阴平协助廖化和阿纳吉等人善后处理。 得知胡济即将率军离开,姜远按惯例前往其军营完成军务交接,解除自己临时担任的副将身份顺便当面告别,然而他抵达胡济军的营地时却没见到胡济本人。 据军中的主簿解释,胡济似乎接到了姜维的命令,一早就率领轻骑随从出发赶去钟堤了。此地人马退回汉中的任务由陈永等人负责代理。 胡济不在,姜远正想离开,却被从外头进来的卢衡堵在了中军大帐内。 “姜将军,正想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已经过来了。”卢衡瞥了姜远一眼,语气不阴不阳。 “卢监军找在下有什么事吗?”姜远问道。 卢衡用目光扫了一圈军帐内的人,除了之前那名主簿之外,其他的人都自觉地走了出去。 “马主簿怎么还在这里?没忙完吗?”卢衡“关心”地问道。 胡济军中的主簿看了姜远一眼,回答道:“监军,胡将军临走前交代过下官,若姜将军来营中,要下官送他离开。” 卢衡“哦”了一声,笑着说道:“那你先去外面等着吧,我有些话要与姜将军单独说。” 姜远心中一跳,总觉得没什么好事,抬腿便想跟着那名主簿一起出去,却听到卢衡在背后冷冷地说道:“前次违反将令擅自出击的事,姜将军不会忘了吧?” 旧事重提,这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姜远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调整好了表情平静地转过身去。 “不敢忘。” “不敢?我看你胆子很大,镇西大将军力阻你去缺月山迎战,你却偏要前去,以至于镇西大将军不得不分兵助你,白白错失了迎击魏军的机会。” 姜远回答道:“出兵缺月山之事我已经说服镇西大将军。至于迎击魏军,魏军根本不曾越过白龙江进犯,监军的意思是我军应该主动冲出沓中完备的防线,渡江求战吗?” 卢衡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姜远,不要以为你打退了羌人就有功可居了,缺月山之战你部的伤亡有多大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姜远被这句话激怒了,缺月山之战无当飞军确实有很大的损伤,但伤者多死者少,全军的减员很多都是伤兵,大部分人经过治疗休养是可以恢复的,到卢衡这里却仿佛他为了自己把整个军队都葬送了一般。 “卢监军若是不懂兵事,可以多看看兵书,哪怕做个赵括,也好过在这里胡言乱语。”姜远讽刺道,“缺月山之战在下不敢居功,就算有功也是属于全军将士的。监军若是觉得我这一仗处置不当,可以向朝廷弹劾,朝廷调查之后自有公允。” 卢衡冷哼一声,背着双手转身道:“就算如你所言,缺月山之战你处置得当大获全胜,但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功过不抵。白水关抗命擅离之责,今日你必须承担。” “此事镇西大将军已经谅解,并不算我抗命,当日在帐中之人有目共睹。” “你少拿镇西大将军当挡箭牌,我知道你是大将军的养子,你怎么不把大将军搬出来?”卢衡的言语中有激将之意。 姜远愣了一下,原本涌上头脑的热血一下子退了下去,他忽然明白了,卢衡为难自己的真正用意是想要抓住姜维的把柄。 现在军中的人几乎都知道,自己的阿志是姜维的养子,他们兄弟二人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与姜维完全脱开干系。 “姜将军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吗?” 姜远与卢衡对视,决心谨言慎行的他在开口之前会再三思索,以确保自己说出话的不会被别有用心的卢衡拿去做文章。 “监军若是觉得我在白水关有抗命之责,便请宣布惩罚吧。”姜远放弃了与之争辩,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态度。 卢衡见状,知道姜远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不由得心底愈发恼恨,威胁恐吓道:“违令抗命,这是可以掉脑袋的罪名,姜将军真的要自己承担吗?” 姜远却不怕他,卢衡的权力还没有到可以擅杀一军之将的地步,尽管表面上强硬无比,其实不过是色厉内荏之徒罢了。 “监军说的话有一条在下深以为然,赏罚分明,功过不抵。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姜远为救西羌都护及迷越部众,未等镇西大将军兵至便独自出击。虽侥幸得胜,终不能掩盖擅击敌军之事实,请监军判罚。” 卢衡用一副“真是读不懂你”的眼神对着姜远看了许久,见他始终没有动摇改口,便只好无奈地宣布道:“讨逆护军姜远,在镇西大将军标下担任副将期间违反军令擅击羌人,念在你得胜破敌的份上,此罪从宽发落,去军令官处领四十军棍吧。” 四十军棍,这可不算什么轻罚,对于体格稍差的人而言,受这样的刑是有丧命风险的。 不过姜远也听说过,有些武夫莽汉老兵油子挨了四十军棍后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说到底还是因人而异。 毕竟自己话已经放出去了,任凭卢衡处置,姜远此时也只能起到自己这副身体能够中用一点,挨过这四十军棍的处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已经不错,毕竟卢衡是抱着寻找把柄对付姜维的目的来的,受靠一点皮肉之苦逃出此人的掌心不是坏事。 “姜远,甘愿领罚。” 第二百七十三章 功过(2) 胡济军中的军令官不明白为何要对姜远执行责罚,以为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出于谨慎,他亲自去向卢衡请示,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不得不遵令行事。 “姜将军,请卸甲。”负责执行军法的军官一脸歉意地对姜远说道。 姜远从容地解开甲绳,脱下铠甲解下佩刀一并交给边上的士兵。 行刑官看到姜远身上的衣服还比较新,便让士卒从军中找了件旧衣让他换上。 “刑杖较重,可能会弄坏将军的衣衫。”他对姜远解释道。 “多谢。” “我等皆是奉命行事,望将军见谅。”复杂执行军法的军官似乎是怕姜远会记自己的仇,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妨,军法严明,但请执行。”姜远当然不会怪他们,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事都是卢衡整出来的,也就是看准了胡济不在军中他可以发号施令。 这种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小人得志的臭味。 北伐才刚刚有了点起色,后方的军中就开始出现这等百无一用的祸害,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姜远跪在刑台上,脑海中想的并不是事后要如何找机会报复卢衡,而是担忧着季汉未来的命运。 姜维的心思全在战场上,把朝中的事全都交给了陈袛。 陈袛执掌尚书台,虽然能力出众,但却不是诸葛亮那样能够内劝主上外治权臣的铁腕人物,甚至有些依附纵容天子,私下里与黄皓眉来眼去。 只是不知道卢衡此番从自己身上打姜维的主意到底是出于谁的授意,黄皓?还是陈袛本人? 胜负远在战场之外,薛安的那番话犹言在耳,事到如今他不能再单纯地只把眼光放在前方的战事上了。 第一杖落下,姜远牙关一紧,死死地咬住了口中的毛巾,后背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火辣辣地刺痛发疼。 第二杖,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面色也变得狰狞。 军中的刑罚比战场上的受伤更让人难熬,姜远第一次领教,便觉得此生都难以忘记。 刑杖开始之后他无法再集中精神思考脑海中想到的问题,剧痛的折磨下他只能像快要渴死的旅人疯狂找水一样胡乱地去想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从中寻找可以支撑自己挺过这一场考验的精神支撑。 费芸葭、玉瀛和鹿迷各有千秋的笑容逐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那些记忆的碎片时而是徽云岭山贼巢穴里的千钧一发,时而是读书台侧室内旁听讲学的娴静身影,恍惚间又变化成且兰城幽静小院骤雨忽来,变成地牢之下死斗之中的后背相抵…… 军令官计数的声音姜远已经听不清,死咬口中毛巾让他觉得自己两颊的咬肌如同在敌阵中苦战一宿之后的双臂那样酸痛。 他想起义父如山岳般巍峨的背影与北伐中原的壮志,想起张嶷在狄道城外最后的奋武,想起洮西大战时与浮桥同归于尽的士兵,头脑再度变得清澈灵醒,终于没有在军杖下晕过去。 四十杖行毕,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和血浸透,姜远被两边的军士扶着颤颤巍巍站起,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后背的知觉了。 “姜将军,小心。” 他试着走了一步,后背顿时如千刀万剐般痛了起来,若不是有士兵扶着,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上。 马是肯定骑不了了,好在这副身体在虎胆营千锤百炼并不孱弱,他还不至于需要趴在木板上让人抬着回自己的军营。 那位姓马的主簿匆匆赶来,一脸同情无奈地对姜远解释说卢衡不让他提前过来,只好等到刑罚结束才来。 姜远吐出了咬开口中的毛巾,对马主簿摇了摇头,汗水顿时如雨珠般洒落。 马主簿送姜远返回无当飞军营地,并让几名士兵捧着姜远的武器和衣甲,替他牵着马。 狼池等人把姜远接入军中,传令医官过来上药处理刑伤,众将都无比愤慨,尤其是听说下令处罚的并不是胡济本人而是卢衡之后。 “将军,要是镇西大将军罚你也就算了,那个监军是个什么东西?”狼池按着刀柄在营帐内暴躁地走来走去,破口大骂道:“这次赴援阴平,和羌人的硬仗都是咱们打的,没求镇西大将军帮忙。你带着弟兄们浴血奋战打了胜仗,却要挨这等罪,岂有此理!我去宰了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姜远趴在床榻上,哑声对狼池说道:“你跟了张将军这么多年,怎么还能说这种话?你要是真去杀了卢衡,我的下一个罪名就是纵容部下哗变叛乱,不用等回到成都,廖太守就会来斩了我的脑袋。” “张将军可不会让那种小人骑到头上。”狼池说了句气话。 “你以为我不想揍他吗?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发现卢衡真正要对付的不是我,是大将军。”姜远冷静地说道,“卢衡不过是幕前跑腿的,他背后的人才是大敌。在弄清楚那人是谁之前,我们不能犯错。” 狼池问道:“将军觉得谁最有可能陷害大将军?” “没有证据,不做无端猜测,这件事也不是我们现在该管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狼池的脑袋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还在想姜远平白无故挨了顿军杖的事。 “整军,备战。”姜远说道,“魏军的出招被我们接下了,之后该换我们出招了。” 狼池担忧地看着姜远:“将军你这个样子,还能带我们出战吗?” “张将军是我效仿的榜样,这伤养几日也就差不多了,下一战会很艰苦,我当然要和你们在一起。” “将军怎么知道下一战很艰苦?”狼池一脸迷惑,“难道大将军已经和你商量过接下来的战事了?” 姜远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种未卜先知的味道,他也不想和狼池解释太多,便顺着他的误解接话:“不错,大将军和我商量过了,邓艾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我们要做好准备……战败的准备。” 这话未免有点伤士气,但狼池看姜远一脸疲惫,想着让他好好休养,便止住了说话的念头。 “将军好好养伤,我让高骋留在外头看着。” 姜远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自行离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功过(3) 在胡济军中受刑杖四十之后,姜远在军中休养了几日,总算能自行下地行走了。 在此期间,军务皆由宁随负责处置,涉及他不能决断的大事时则前来病榻前征询姜远的意见。 由于无当飞军在和羌人的作战中损伤较重,朝廷派人传令让姜远率军返回汉寿休整补充人员和装备,以期尽快恢复战力。 来使除了宣读调令,另有诏书一封,召姜远入朝。 使者见姜远下跪接旨时的动作似乎十分不便,像极了有伤在身,但此前朝廷并未接到有将领在作战中受伤的消息,关心之下便开口询问其中缘由。 得知卢衡趁胡济离军时强行执行军法,使者深感不平,对姜远说道:“镇西大将军给朝廷的奏表中多有夸赞将军临机决断破敌制胜之词,未见擅离白水关之责难,卢监军如此行事岂不令有功者寒心?” 这使者姜远并不认识,出于谨慎并未顺着他的话发出任何抱怨或不满,只是淡淡地表示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使者叹了口气,随后说道:“将军放心,待回到成都我会向朝廷禀明,定还将军一个个公道。” 姜远笑笑,随口客气感谢几句,并没有当真。 在经历了卢衡和薛安两人之事后,他看成都来的陌生脸孔心里都持者一份戒备,唯恐这些人背后是别有用心之徒。 姜维洮西大捷之后单论战功已然超过丞相,也使费祎死后空悬已久的大将军之位终于实至名归,后方不知有多少人眼里暗藏着嫉恨。 想要陷害姜维的人恐怕不只有黄皓,季汉内部派系复杂,荆州派、益州派和东州派都希望能够得到天子的青睐,而姜维魏国降将的身份始终让某些人瞧他的目光里带着偏见。 连写区区仕途不顺的陈寿都觉得姜维不过是羁旅托国之人,何况那些本就占据了高位的既得利益者? 送走成都的使者之后,姜远心情复杂地通知各营将领准备班师回汉寿。 他的伤势虽然略有好转,但仍不便骑马,高骋便从辎重营找来了一辆车载着他随军行进。 “将军,这毯子给你铺上了,你就将就一下趴着吧。”高骋把武刚车前部避箭的板子拆了下来放在车上,在上面铺了条毡毯。 姜远看了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绷不住道:“你让我在三军之中趴着?这成何体统?” “医官说了你这伤就得趴着,将军要是觉得难看,我再找几块板子来给你四面拦上。”高骋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牵着姜远的坐骑走过来的姜志补了一刀:“远哥,都是自己人,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要是怕路上有百姓看见,那也不碍事,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你身先士卒驱逐西羌贼虏受伤的功绩了。” “在军中要称我为将军,不然你就回虎胆营去。”姜远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威胁道。 “是是,末将记住了。” 此时宁随带着几名军中的文吏背着文书和卷牍也来到了此处,目睹了姜远和高骋、姜志两人的戏言,上前提醒道:“将军私下里与你们关系要好这没什么,但在将士们面前,还请守法持礼。古往今来新官上任,总要展示雷霆手腕以慑服底下众人。但我听闻将军接掌本部人马以来,还未处罚过将士立威,这对树立将军的威信也不是好事。” 姜志和高骋两人向宁随行礼,纷纷承诺以后会小心注意。 姜远此时已经趴在了车上,抬起头对宁随说道:“宁参军觉得我应该用处罚部下的方式来树立威信?” 宁随回答道:“将军此番受卢监军军法刑责实为无辜,但为将者领军确实需要树立威仪。有威可畏,有仪可象,而后才能号令三军无有不从。而立威最好的办法便是展示铁面无情杀伐果断。” “我曾在史书中读到过,先汉孝武帝时,大将军长平侯卫青扫荡漠南,麾下的裨将苏建部三千骑与大单于主力数万不期而遇,前将军赵信倒戈投降匈奴,苏建苦战全军覆没只身逃回。军中有人劝长平侯杀苏建以立威,被长平侯以自己受命于天子不患无威为由拒绝。” “那我明白将军的志向了。”宁随点了点头。 姜远觉得他误解了,自己并没有说要以卫青为榜样去努力的意思,只是很敬仰其为人处世的随和与谨慎。 展示威仪确实是驭下的一种方式,但姜远从张嶷身上学到的更多是将心比心和同甘共苦。 “将军,有个人要见你。”高骋忽然接到了士兵的报告,过来对姜远说道。 “这个时候来,谁要见我?”姜远感到有些意外。 姜志微微眯眼:“不会是刺客吧?” “刺客?难道是姚柯回派的吗?”姜远自嘲一笑,他想自己在魏军那里还远远没有到值得刺杀的地步。 高骋说道:“那人自称薛安,说将军如果没有忘记这个名字,一定会见他的。” “薛安是谁?”姜志表示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听到薛安的名字,姜远脸上神情微微一变,伸手对姜志和高骋说道:“扶我一把。” 在两人的搀扶帮助下,他挺直了身子在车上跪坐,随后下令请薛安过来。 薛安在几名士兵的陪同监视下来到了姜远车前,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礼:“薛安拜见将军,恭喜将军再传捷音,别来无恙。” 姜远笑了两声,反问道:“我看起来像是无恙吗?” 薛安面对语气不善的诘问,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子,双手捧着递上前去:“卢监军的事小人表示很遗憾,这是宫中特供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还请将军笑纳,望早日康复。” “这里头是什么?谁让你送来的?” “将军不必紧张,这里头确实是药膏,只不过是小人的一点心意罢了。”薛安平静地回答道。 姜远冷淡地拒绝道:“宫中的东西,岂敢擅取?若无他事,请足下离开吧,我部奉命返回汉寿,不要阻误了军期。” 薛安执着地跪在姜远车前:“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误将军大事。这药膏是黄门令大人的好意,还请将军不要猜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将军不要因为卢监军的事记恨大人。另外,小人有句话想单独同将军说。” 姜远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心中的好奇,想听听薛安到底为了什么来见自己。 顺便也好获得一些线索来帮助解开他这几日来心中的疑惑。 “不要耍花样。”姜志在退后之前对薛安警告道,“我们将军就算受了伤,捏死你还是很容易的。” 薛安低头笑笑,等边上的人都退到五步之外后,他凑近姜远车前压着嗓子说道:“黄门令要我嘱咐将军,请将军提醒身在前方的大将军小心。” “小心什么?”姜远追问了一句。 薛安摇了摇头,把药膏留在姜远面前,再度下拜告退。 第二百七十五章 敌友(1) 薛安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让姜远留下了心结,返回汉寿的途中,他趴在车上闲来无事,全在思考薛安的意思。 此人是黄皓的手下这一点应该确信无疑了,只不过黄皓到底是个什么立场? 汉语博大精深,“小心”一词既可以是善意的提醒又可以是恶意的威胁,不过姜远总觉得薛安的话并不像是在威胁自己和姜维。 结合之前那番关于胜负在战场之外的言论,他隐约有所领悟,或许薛安并不是敌人。 比起朝中某些有自己的算盘不希望兴师北伐的人,直接依附于刘禅的黄皓未必是北伐主战派的敌人。 那这个“小心”的提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天子是支持北伐的,尚书台陈袛也是支持北伐的,依附于这两人的黄皓没理由是主战派的政敌,此人或许巴不得姜维一年到头都带兵在外打仗,自己才好于宫廷中捞取好处,顺便在陈袛眼皮子底下掺和一下朝政。 军马行至汉寿屯营,姜远把整军备战的事务交给宁随和诸将处理,自己继续南行前往成都。 本来难得从前线脱身返回,按理应该回家一趟,但姜远一想到自己身上还带刑伤,不想让家中三女知晓,便在馆驿住了一晚,次日入朝拜见。 朝廷这次召他回来,主要是询问了解阴平郡战事的经过,毕竟参与此战的另外两名将领胡济和廖化都各有事情要忙不便抽身还朝,正好无当飞军要撤回整补,顺便让他回来了解情况。 姜远把自己在白水关接到西羌都护求援、在孔函谷击退敌军前锋、之后进军阴平与缺月山以及车突部归附等事一应说明,并指出西羌姚柯回此番入寇对阴平郡西部的土地有较大的破坏,新归附的车突部也需要妥善安置,建议朝廷提前拨出这方面的预算。 刘禅命陈袛负责操办这些战后镇抚之事,随后又向群臣询问对西羌这次入侵当采取何种态度。 姜远心想,姚柯回此次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其实是汉军西出羌地将其彻底推翻的好时机,无论是令凝聚在西海的羌族部落主力重新分散还是使之易主换上一个亲汉的首领都是好事。 朝臣之中果然有人所见略同,有人提出西羌无礼进犯,因予以惩戒以示天威,请朝廷选派将领率军讨伐姚柯回。 “此言荒谬。”诸葛瞻当场驳斥道,“且不说大将军尚在钟堤驻屯,无可用之兵可调之将。我军将士连年历战,国库靡费甚大,此时议论远征姚柯回,恐国内百姓将怨声载道。” 姜远暗中打量群臣的神色,从这些人认同的表情中看出来,诸葛瞻所说的并非虚言。 他们领兵的只把心思用在行军打仗上,对后方的困难确实知之甚少。 刘禅也露出了犹豫之色,向西羌用兵这个提议本身没有什么问题。犹如汉武帝收复河套打通西域张大汉之掖,讨伐姚柯回取得对西羌的掌控也可以让己方获得更多的战略空间,进而对魏国控制的凉州地区产生更大的威胁。 唯一的难处是,他们缺兵马缺钱粮。 远征不比在自己的地盘上打防守战,是绝不可仓促儿戏决定的,否则就是对兵将性命的不负责。 “听闻大将军在北边将有新的举动,此时再向西羌用兵实为不妥。”宗预也说道,“不如任命车突部新附首领俄鲁为西羌都护之副,让其二人招揽境外羌氐,行分化瓦解之策以削弱姚柯回。待大将军伐魏取得进一步成果之后,如有望收复凉州,再回头解决羌人的麻烦。” “征西大将军之言在理,望陛下明鉴。”陈袛也支持宗预的看法,反对过早展开对西羌的讨伐战,既然眼下国库吃紧,还是应该优先保障钟堤大营汉军主力的行动。 刘禅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仿佛失去了一个开疆拓土的机会,但他同样愿意支持姜维,权衡之后采纳了陈袛等人的建议。 散朝退班之后,姜远被守在殿外的诸葛瞻的随从给拦住了,随后被带到了尚书台的官邸。 诸葛瞻现在以尚书仆射的身份在尚书台辅佐陈袛处理国政,已经算是接触季汉权力核心的人物。姜远看到堆在诸葛瞻书桌上等候处理的各种文书,心中暗暗感慨治国理政不是易事。 治国不比治军,不能一味讲求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百姓也不是军队,很多事情无法像军中那样用简单的标准衡量对错。只有展示官府办事的公正合理,怀柔与严法并行,才能令民众信服。 有时候还要看一点点天命和运气,大旱、蝗灾会令粮食减产使百姓陷入饥馑,地震地动引发山崩地陷需要救赈,战争和死亡有可能导致疫病流行…… 能够同时把治军和治国两头都抓好的人,真的有如神明一般,即便已经故世二十载,此间的百姓还常常念着他的好。 “姜将军,久违了。”诸葛瞻此时刚刚从外头回来,他这样受天子信赖的重臣在退朝之后往往还是要留一下单独说上几句话的,故而来晚了些。 “尚书大人。”姜远微微欠身向其行礼,后背的伤痛让他脸色显得有些异样。 诸葛瞻瞧了他一眼,说道:“你的事我听说了,卢衡罚了你四十军杖,这事办得不太厚道,陛下也不满意。之所以在朝堂上没有提起,是觉得这算是件丑事,不希望传出去惹人笑话。” 看来那个使者还真的把自己被卢衡责罚的事情告诉了天子,姜远有些意外。 他对诸葛瞻回答道:“其实后来我听说,离开白水关时镇西大将军的兵马已经只剩不到两日的路程,确实是我违反军令在先。” “但也保住了西羌都护和他数千族人不是吗?”诸葛瞻说道,“朝廷还需要西羌都护这面旗帜来笼络羌氐归附,所以陛下和我都认为你这一次做的不错。稍晚一些,少府会派人送一些抚慰的物品到你府上,陛下希望你不要因为此事而心灰意冷。” “这……那我是不是该亲自去向陛下谢恩?” “那就不必了,陛下说不希望这件事让太多人知晓,至于那个卢衡,交给我来办吧。”诸葛瞻说着停顿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题:“回军中之前,最好去趟家里。” 姜远迟疑道:“若回府上,我这伤恐怕瞒不住拙荆。” “令正已经有喜,你恐怕还不知晓吧?”诸葛瞻说着从后方架子上取出一封书信交给姜远,“此信之前误寄往钟堤大营,被退了回来。当时你正在阴平征战,为防你在前方分心,这信暂时没有送出。” 姜远呆立当场,拿着书信有点不敢拆看。 虽然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 第二百七十六章 敌友(2) 拿着从诸葛瞻之处得到的书信,姜远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尚书台。 夫人有孕了,想必是上次轮休回家时的事。姜远想起当时费芸葭委婉地向他表示过,岳父大人希望他们能尽快有子嗣。 那时候他还在为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段谷之战苦恼,得费芸葭无意之中点拨之后理顺了思路,但很快又不得不离家忙于征战。 此番赴援阴平,正式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有了接触,这让姜远心中更加有了底。 以他目前对胡济为人的了解来看,段谷之战的失败或许真的不能归罪于胡济汉中援军失期…… 姜远决心等回到钟堤之后,要当面向义父提出劝谏,至少要避免轻兵冒进的问题。 从魏将王浑、杨欣等人这一次主动联合羌人进犯的举动来看,敌方的将领并没有因为洮西大败而吓破胆,至少在避开姜维主力的时候还是敢于主动出击的。 恢复汉室的事业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也是历史上姜维北伐的瓶颈,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并让汉军继续以昂扬的姿态发展下去,这一点尤为重要。 回到家中的时候,姜远心里还在想这些事,以至于令自己看起来愁容满面十分严肃。 费芸葭本来满面喜色出来迎接他,但见到他的神情之后也跟着忧愁了起来,忍不住在心里胡乱揣测。 “听说不是打胜了吗?夫君把羌人给赶跑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远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不安,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影响了她,赶紧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是啊,打胜了。不过有点可惜,朝廷商议之后决定不对姚柯回进行征讨。” 费芸葭走到侧面打量着他的身影,虽然平时姜远也经常挺直身姿站立如松,但今日他的上半身总显得有些僵硬。 姜远心知瞒不住她,便用说玩笑话般的语气把自己战后被卢衡罚了四十军棍的事说了出来。 “竟有此事!那个卢监军真不是东西。”费芸葭愤慨道,又问:“那人现在在哪呢?” “夫人难道还要去找他理论么?算了吧,区区四十军棍而已。”姜远拉着她的手转移话题道:“你寄的那封信没送到我手里,刚刚诸葛驸马才从尚书台转给我,那……是真的么?” 费芸葭愣了一下,随后羞赧地低下头去:“当然是真的……” “那夫人就更不能动怒了,安心在家呆着吧。”姜远关切道。 费芸葭抬头凝视着他,被目光中的柔情触动,轻轻点头答应了一声好。 “不知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姜远傻笑着说了一句。 “希望是个男孩,将来像夫君一样……” “像我一样征战?”姜远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他长大的时候已经不必再征战了。” 费芸葭心中微微一动,嗔道:“那你可得好好努力,别忘了……别忘了说好的收取凉州,也别让西厢那位等太久。” 旧事重提,姜远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是被她这么一提醒才骤然想起,从他们成亲到现在,北伐的进展还十分缓慢。 虽然成亲的时候费芸葭和他有过约法三章,但其实之后并没有不让他去玉瀛那里,只是他们两人在私下见面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各自的道德感约束,没有再做逾越界线的事。 长年征伐在外,习惯了北方的干冷,姜远已经快要想不起南中的湿热是种什么感觉了,只是依稀记得且兰城的疾风骤雨和小院窗台后思乡之人的喃喃自言。 “一年之内,争取夺下凉州,我也希望和姚柯回做一个了断。”姜远对费芸葭许诺道。 “夫君有这个志气是好事,但我也知道,能不能成功和夫君的志气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费芸葭笑了笑,反过来劝慰道:“我不要你勉强,好好帮大将军的忙,还有自己多保重。” 她说的也是实话,姜远虽然在军中升迁得也不算慢,现在也独立统领一支军队,但距离能够主导汉军决策的地步还很遥远。 只有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做好该做的事,或许有朝一日才能够得到一展抱负的机会。 如今的天子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却不是一位雄主,自然也做不到像汉武那样用人不拘一格。季汉以法纪公正严明为治国之本,从诸葛亮手中延续下来的官员将领升迁考察机制已经十分完善,即便是在同辈人之中功勋已经十分突出的姜远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一步登天般的提升。 有姜维在,其汉军第一人的地位自然不会动摇,姜远也对那个位置没有什么妄念。 他现在短期的目标就是帮助汉军闯过段谷之战这一关,中期的目标则是使己方在陇右或凉州占据优势打开局面。 而要实现这两点,就必须胜过邓艾。这可真不容易,想想就令人觉得头疼…… 姜远的思绪中断了,因为比起一想就要头疼的事,后背的真实疼痛让他露出了相应的表情。 费芸葭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责备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鹿迷!你你你……你干了什么!” 刚刚神不知鬼不觉绕到姜远背后拍了他一下的鹿迷一脸天真茫然地看着两人,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她发现姜远背上被自己拍过的地方隐隐沾上了血色,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你们等着,我去叫人!”她说完就匆匆跑走了。 这作府邸里也没有别人了,鹿迷说去叫人,自然是去叫玉瀛过来。 费芸葭也没有处理伤势的经验,只能先把姜远请进屋。 玉瀛曾在左毓手下做过东吴安插在南中的密探,虽然没什么武艺身手,但对处理伤情还是有些心得的。 片刻之后,她跟着鹿迷来到屋中,看了一眼脱去上身衣衫的姜远,神色平静地伸手揭下他背上渗血的纱布。 “将军也是久经沙场了,难道不知道伤处要勤换药勤料理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皱眉阴阳怪气道:“你军中的医官这本事,怕是误了不少人性命吧?” “我自汉寿就与军队分开了,想着早些入朝觐见,临行前就没让医官再给我看看。”姜远为自己军中的医官辩解道,“况且和羌人一战军中受伤的也不少,医官都快忙不过来了,我这又不是战伤,也就不好去麻烦人家。” “你这样的将军可真是少见。”玉瀛微微一笑,随后扭头对捂着眼不怎么敢看伤处的费芸葭说:“夫人有孕在身,少受刺激为好,请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来就好。” “有劳姐姐了,若需要帮忙的话……。” “需要帮忙我会喊鹿迷那丫头的,夫人放心去吧。” 费芸葭歉意地对她点点头,随即离开了屋子。 第二百七十七章 敌友(3) 玉瀛为姜远换好伤药,劝他在家里休养几日再走,否则若是急着返回汉寿途中又不慎碰到了伤口,反而更加耽误事。 姜远正不置可否之间,少府的简朗忽然登门拜访,如诸葛瞻所说,他是奉命来送一些慰劳物品的。 姜远披上衣裳,用茶水接待了简朗,两人谈起之前在牂牁郡的事,感慨白驹过隙,转眼都快过去三年了。 简朗在少府官署升迁得不快,但他自己已经心满意足,对姜远在牂牁郡帮自己找回失物的事情也十分感恩。 想到此人在成都为官,虽然地位不高但却正好可以见微知着,姜远便试探着向简朗打听他所听闻的周围人对北伐的看法。 “将军怎么突然问在下这个……”简朗显得很惊讶。 姜远也坦诚地说道:“我这两年虽久在军中,但也对后方之事有些听闻,成都有不少人对北伐的态度模棱两可,是吗?” 简朗本不想对姜远说实话的,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姜远是力主征伐曹魏的那一派,担心自己说出实情会惹他不悦。 但姜远都这么问了,他也不好扯谎,只能点了点头:“将军所听到的大致不错,其实早前关于大军北出之事,大家都不太看好,朝中也是陛下和陈袛尚书力排众议坚持推行下去的。” “那你觉得呢?” 简朗讪讪而笑:“大将军赢了洮西之战,反对的声音也少去了,在下自然是希望大军能够早日恢复长安的。” 姜远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这话说的有些勉强。 “大将军能打胜仗自然好,只是……”简朗犹豫着说道,“连年征战,百姓恐怕心里也是不愿意的,毕竟征兵要抽走家家户户的男丁,朝廷也要征发额外的粮饷供应前方的战事。” “你说的不错。”姜远不得不承认这些客观存在的事实。 大规模的战事正是在他和简朗相识的那一年开始的,到如今也持续三年了,汉军虽未遭遇过重大损失,但几百上千零零散散地补充兵员也从未间断过。 别的将军麾下暂且不说,光是他所在的无当飞军前后就补过数次人员,而且每一次补充都很艰难。 汉寿的行营建立之后,后备兵源总算是有了保障。根据底下将士的反馈,南中人参军的积极性反而比蜀人要高,这是姜远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在下见识浅薄,也不太懂征伐之事,将军就不要把我的话太当回事了。”简朗觉得姜远和自己聊了之后反而心情变差了,顿时有些愧疚。 “不是这样的,军队不是孤身作战,北伐是需要举国上下协力完成的大业。我也希望能找到平衡两头,减轻国中埋怨之声的办法。” 简朗叹了口气,说道:“只怕很难,大将军风头正盛,这个时候他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 姜远沉默不语,简朗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痛处,上回去钟堤大营帮忙谋划对付魏军的斥候时他就发现了,军中主战派自上而下都有一股骄傲过头的氛围。 这种情况下,义父还能听得进去自己为预防段谷之败而做的劝谏吗? 简朗喝完了茶,向姜远告辞。 他前脚刚走,姜远这边还没来得及收拾掉茶具,鹿迷就跑来通知说又有一个人上门来拜访。 “将军在成都的朋友真多。”玉瀛摇了摇头,把简朗用过的茶具收走,准备换一副新的。 姜远也觉得奇怪,他朋友并不多,结交的多半是军中的同袍,其他的如诸葛瞻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也不会主动上门,那么这会儿来的又会是谁呢? 等到来人过来,姜远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人他不认识。 “姜将军,在下丁月,初次见面。” 来人穿的衣服十分朴素,似乎不是什么位高权重者,这个名字姜远也没有听说过,印象中不是有资格上朝的大臣。 “足下是何人?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丁月看了一眼边上的玉瀛,还未开口后者便自觉地对姜远说道:“老爷,妾身先告退了。” 姜远拉着她的手把她留下,对丁月说道:“足下有话但说无妨,我家中没有外人。” 丁月笑了一下,点点头说道:“之前薛安送给将军的药膏,可还好用?” 玉瀛疑惑地看向姜远,想问薛安是谁,但随后她就发现姜远眯起了眼睛,神情变得耐人寻味。 “你也是黄门令的人?”姜远直白地问道。 “在下不是黄门令的人。”丁月一本正经地否认道。 “那你如何知道薛安?” “在黄门令身边,就一定是黄门令的人吗?”丁月反问中带着哂笑。 姜远沉默了,自己刚才确实想的简单了。 玉瀛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这样似是而非不知所云的对话她以前也听过,往往是左毓和一些人进行密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离开。 但姜远仿佛察觉了一般,在桌案下握紧了她的手腕。 他不想一个人面对可能不怀好意的敌人,虽然玉瀛留下来也未必能帮上什么,但有人在身边他能够尽可能保持冷静不被对方牵着走。 “不是黄门令的人,那你为谁效命?陛下吗?” “这里为官的谁不是在为陛下效命呢?”丁月说道,“将军想要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我是尚书令陈大人的人。” 陈袛的人……姜远心中一惊,陈袛和姜维在政治上是同盟,不过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之前一次洮西大捷的论功行赏,还是陈袛压下了刘禅想要对他进行的破格升迁。 这件事想来有点反常,陈袛从政的原则是上承主旨,为了能争取到支持北伐的资源,他几乎从不违抗刘禅,独独在给姜远升迁一事上有如此举动。 “你是陈大人的人,在黄门令手下做事?”姜远确认道。 丁月没有说自己给黄皓做事,但从他认识薛安还知晓药膏一事上来看,他一定是在黄皓手下的。 “陈大人需要通过黄门令来更准确地揣摩陛下的心思,所以有我这样的人很正常。”丁月自嘲一笑。 “揣摩上意,这种事好吗?” “换一种说法将军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为君分忧。”丁月巧言辩解道。 “说吧,找我什么事?” 丁月装作很伤脑筋的样子,过了许久才对姜远说道:“陈大人通过薛安给将军的劝诫,将军似乎没有听进去,还与诸葛驸马走的很近。” 姜远愣了一下,薛安的劝诫是陈袛授意的? “什么意思?” “陈大人擅于洞察人心,他仔细观察了诸葛驸马,认为此人或将成为大将军的敌人。”丁月凝视着姜远说道。 第二百七十八章 敌友(4) 诸葛瞻将来会成为姜维的敌人……是因为两者政见不同吗? 姜远仔细回想,在自己和诸葛瞻的接触中,确实没有感觉到他对北伐有多少热情。比起前方的战事,这位武侯的继承人似乎更加关心朝中的政事。 只是他没想到陈袛会这么快就察觉出这一点,或许是因为两人在尚书台共事,有更多的机会察言观色吧。 丁月仿佛看出了姜远的动摇,进一步说道:“陛下让诸葛驸马与陈大人共理尚书台,已然有令其执掌朝堂大事的打算。对陛下而言,诸葛驸马是一个可以信赖倚重的人,也是一个可以制衡大将军的人。” 任何君主都不希望自己手下出现权力独大的臣子,因为臣子的权力集中之后皇权就会削弱,不可避免地出现像董卓、曹操那样架空皇室独揽朝政之人。 如今季汉的主战派以手握军权的武将为主,大多集中在姜维身边,尚书台陈袛几乎也是公开站边支持姜维,虽然这两人的能力和品格刘禅都可以信任,但维持权力平衡是必要的。 军方之中,以公开反对过姜维的镇南大将军张翼为首,加上廖化、董厥等人是一股与姜维相互制衡的力量。至于朝堂之上,天子则希望扶持诸葛瞻来做保守派之首。 姜远对此感到十分难以接受,他对丁月问道:“这究竟是陛下自己透露出来的意思,还是陈大人猜出来的?” “陈大人看人从不看错,将军完全可以相信这就是陛下的意思。”丁月的回答十分自信。 姜远沉吟片刻,又问:“那陈大人希望我怎么做?疏远诸葛驸马,从此与之不相往来吗?在下只不过是区区一名杂号将军,恐怕并不能改变什么。” 丁月笑着摇了摇头:“不,将军只需要记住,诸葛驸马与你和大将军不是同路人就足够了,剩下的相信以将军的机敏自然知道,关键时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 姜远没有回答,丁月也没有逼他立刻做出回答,而是等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准备告辞。 他的动作刻意有些缓慢,对面的姜远还在思索,等注意到他准备离开之后,便习惯性有起身相送的动作。 “听闻将军有伤在身,不必送了。在下今日冒昧叨扰,能与将军同席交谈已是万分荣幸。”丁月说完,笑着看向玉瀛,谦逊地低头夸赞道:“茶很好,多谢款待。” “且慢。”姜远喊住了他。 丁月道:“将军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那个卢衡到底是听命于何人的?” “将军心里难道没有答案吗?”丁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临走之前他对姜远说道:“将军或许认为自己和诸葛驸马有些交情,不忍心就此割席。不过在下还是希望将军仔细思量,朝堂上的争斗虽不是刀枪见血,有时候却比战场上激烈多了。” 丁月走后,姜远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显然对方是在暗示,卢衡背后的人或许就是诸葛瞻。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从如今浮出水面的几股朝中势力来看,这是可能性极高的答案。 陈袛是北伐的支持者,姜维的盟友。黄皓是陈袛的盟友,也没有必要在现在与姜维发生冲突。 只有进入尚书台之后分走了一部分陈袛的权力,并开始在朝堂上成为意见领袖的诸葛瞻有做这些小动作的可能。 动机应该无关其个人的好恶恩怨,纯粹是看到了旷日持久的战争引发了国内的一些问题,另外就是回应天子对他的期待,为发挥制衡作用做准备。 但诸葛瞻可能领会错了天子的意思,刘禅并不是要停止北伐,而是希望通过扶持诸葛瞻掌权来变相化解一些北伐导致的朝臣矛盾危机。 又或者诸葛瞻根本没有领会错,但是他个人的意志坚持认为要停止战争。 洮西大捷的胜利在他看来是一个极佳的停战点,即所谓的见好就收,镇南大将军张翼也有同样的看法,且对姜维在洮西之战取胜后继续围攻狄道以及驻屯钟堤的行为颇有不满。 为了维持大军在钟堤驻扎,蜀中不断地在往前方输送粮草,虽然汉军在洮西大胜之后也从魏人的领土上获得了一些补给,但这对数万人马而言只能支撑一时。 算算日子,义父和大军已经在钟堤呆了快半年了,但半年时间还不足以让屯田产生效果,换言之现在还是如同创业一般处在成本投入期,并且不断在累加沉没成本。 这个时候放弃,便等于这半年来的经营和耗费全部打水漂,而继续坚持,就意味着后方要继续承担供养前线人马的压力。 诸葛瞻赌的是撤退之后可以迅速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姜维赌的是坚持下去可以收获改变时局的战果,两人走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所以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敌人。 陈袛独具慧眼,早早看到了这一点,但却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因为诸葛瞻背后有天子在支撑,而他的原则便是顺从天子以争取对北伐的支持。 这一次的提醒让姜远心中感到后怕,如果卢衡真的是在为诸葛瞻做事,那么自己以后就得小心这位驸马爷了。 “将军的处境,听起来让人担忧。”玉瀛在边上听完了姜远和丁月的对话,虽然不完全理解事情的全貌,但大致还是猜到了一些事实。 “国家的处境更值得担忧。”姜远说道,“有的人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的人却想急流勇退换一世平安。” “你是前一种人。”玉瀛说。 “是,我算前一种人。但诸葛驸马是后一种人,我们以后……可能就不再是朋友了。” “我没见过他,我也不了解他。不过能和将军你做朋友的人,想必本性不坏。” “只是要走的路不一样罢了。”姜远说。 “在乱世求活,就要把挡了自己路的人除掉,将军会做这样的事吗?”玉瀛似乎对他是否有这份狠劲感到忧虑。 “不知道,也许被逼急了也会做。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向他们证明,我走的路是对的。” “可惜很多人在走完脚下的路之前,自己也不能确定对还是错。”她说这番话时眼神有些空洞失焦,仿佛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 是对是错,很快就有机会验证了,姜远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备战(1) 在家中养伤的这几日,姜远闲时一直在阅读诸葛亮留下的兵法二十四篇。 倒不是说他觉得这书里面有什么能赢下接下来战争的方法,只是想让自己的心能静一些。 与演义中奇谋百出多智近妖的孔明不同,诸葛亮在兵书中留下的精华主要还是治军练兵的方法。他统领汉军北伐,战胜敌人靠的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靠高效科学的养兵练兵之法带出来硬实力过人的军队。 兵法二十四篇姜远早些年就在看,现在算是稳固而知新。诸葛亮并不推崇靠一些执行起来有风险的奇谋险策取得战争的胜利,当年不采纳魏延从子午谷突袭长安的计划也是如此,所以他的兵书里几乎不讲两军对抗的具体操作,读起来也不像结合战例的三十六计那样生动。 不过兵书战例都是理论的东西,学习这些最大的好处在于形成对战争的理解,毕竟不是考试前刷题,哪有正好能照搬套用兵书中所举之战例的做法这种好事? 相比熟读古今兵书战策,有时候通晓天候气象、地理水文反而是行军作战致胜的法宝。 但很遗憾,姜远自认在这些方面自己没有什么天赋和积累,只能在领军征战时多多参考有相关才能的人的意见,并注意自己的经验积累。 陇右洮水至狄道城那一带的地形地势,他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毕竟在那边几番与魏军交手过。陇东一带祁山到天水等地的山形地势他还不太清楚。 姜远的计划是,等回到军中之后,最好亲自带一批精干的斥候先去侦查摸清从钟堤到段谷沿途的情况,至少做到自己心里有底,哪怕真的遇到最坏的情况,也能减少战败的损失。 费芸葭见到姜远在读诸葛亮的兵书,心里便觉得高兴,把自己以前手抄的《将苑》拿出来给他观看。 《将苑》全篇有六千余字,抄在竹简上也有十余册之多,姜远有些好奇她能如此耐心地抄完,打开一看之下发觉字迹却和她惯常所写的字形相差甚远。 他忍不住揶揄道:“夫人抄这些的时候,笔锋遒劲酷似男儿。” 费芸葭听出他带着玩笑意味的质疑之意,也不生气,又去取了几卷给他看。 那几卷上抄写的是大儒郑玄的文章,字迹又有所不同。 “夫君的字写得虽然不好看,但我也能模仿。”费芸葭对他说道。 说罢,她仿佛怕姜远不信似的,拿起书桌上的笔想要写给他看。 但砚台中的墨干了,姜远便动手帮她添水研墨。 随后费芸葭当着他的面在纸上写下了“姜远,字子辽,汉中南郑人也”。 姜远看得呆住了,费芸葭笔下的字仿佛出自他亲手书写,以假乱真难以辨别。 “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了不得,真了不得。”他喃喃赞叹道。 费芸葭嘻嘻一笑,露出得意之色,随口说道:“只要有原本样式参照,绝大多数人的字迹我都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姜远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大将军的字迹你也能临摹吗?” “当然能啊……诶?夫君你想做什么?”费芸葭忽然醒悟过来,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虽然家中没有外人,但姜远还是习惯性地起身去合上了们,转身对费芸葭小声恳求道:“请夫人帮我一个忙。” “你你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假传军令吧?”费芸葭连连摇头,“不行,这要是败露了你会被斩首以正军法的。” “夫人,此事关乎下一战的成败,无论如何我都想尝试一下。”姜远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会受到惩罚,决心用道理来说服她。 费芸葭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重大,为何你不直接向大将军提出请求,需要我来帮你伪造他的手令?” “这事现在没法和大将军说。夫人要是信得过我,就帮我这一次吧。”姜远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 “那……你想让我帮你写什么?”费芸葭似乎有所动摇了。 姜远示意她凑近,附耳说了一番话。 费芸葭的眼睛渐渐睁大,随后有些不自信地问道:“这样做能行吗?就算我能模仿大将军的笔迹,但上面若没有将印,别人又如何会信呢?” “这个我自有办法。”姜远安慰道,“夫人只要帮我把东西写出来便足矣。” 以他的身份,取得姜维的将印悄悄盖在伪造的手令上还不算难事。 费芸葭思虑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帮这个忙。 虽然她不知道这么做究竟能给丈夫带来多大的帮助,也不知道能为汉军争取到多少机会,但出于对姜远的信任和支持,她决心抛开一切的顾虑,义无反顾地完成他的愿望。 数日之后,姜远伤势好转,辞别家中返回军营。 …… 回到汉寿,见到军中的一切井然有序,和自己在时没有什么区别,姜远在感慨宁随和诸将能力卓越的同时也暗暗自嘲,这支军队似乎并不是很需要自己这位主将。 这个想法当然是个玩笑,如果姜远真的不在了,军中恐怕只有狼池能够勉强指挥得动原属于无当飞军的那部分人马,庞宪和阿纳雅都未必会对他言听计从。 作为主将的他和各部的将领都有联系,这才能把全军整合成一个同生死共进退的整体。 “将军,你回来了。”宁随在帐中迎接姜远,并把他离开期间军中所办的如征兵之类的重要事务一一禀告。 宁随的报告十分详细有条理,姜远逐一听完之后就掌握了军中的情况,除了骑军尚未完全恢复之外,其余各部都已经大致完成新兵的补充。 至于骑军没能补上,一是因为迷越部这一次遭受重创,需要劳力来帮助重建家园,因此阿纳雅不但没有招兵,反而遣回了一部分家里有牺牲者的士兵回去帮忙。 这是合乎人情的做法,姜远和宁随也没有打算反对,毕竟要维持和迷越部的长期合作关系,不能竭泽而渔。强行征召士兵的做法也违反姜远当初和迷越部的约定,对方千里迢迢迁移过来的初衷可是能获得更安定的生存环境。 “骑军暂时补不上人数,但我们多出来的战马有不少,将军你看是不是想想办法变通一下?”宁随问道。 上一战大破羌军,战场上缴获的马匹确实不少,哪怕是大头上交之后,姜远自己军中还多出三百余。 他明白宁随的意思,就是从无当飞军或者无前营中选拔有骑术天赋的士兵训练,不过现在开始干这件事似乎有点紧张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下一次大战…… 第二百八十章 备战(2) 陇右近来气氛紧张,随着天气渐热,两军对峙的情形开始出现变化。 自曲山设伏无功而返之后,姜维又开始思索新的打击魏军的策略。 汉军在姜维的授意下开始把屯田的区域往北延伸,在尚未建成防御体系的地域做出开辟的举动,想要以此来激魏军出战。 然而邓艾面对此等挑衅始终不为所动,他料定汉军不可能真的在这些守不住的地方浪费力气开辟屯田,假如汉军真的做了,那就等击退姜维主力以后把这些地方收回来就是了。 汉军的动作暂时还没有让邓艾感到烦恼,陇右魏地的兵将和百姓们对敌军长期驻扎钟堤也渐渐变得不敏感了,军中提起近在眼前的敌人时不再有半年前那股慌兮兮的氛围。这些都是邓艾乐于见到的事,说明民心和士气都在恢复。 反倒是在洛阳执政的司马昭对陇右的对峙十分关切,上个月又从中原送来了五千名新招募不久的士兵。 邓艾心想,这位二公子并不像他父亲司马公那样沉得住气,这会儿有点矫枉过正的意思,一下子又把防御的重心从东线转到西线了。 不过此时他也无暇去担心东吴的动作,近日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姜维很快就要再度进攻,对峙了大半年的两军该做个了断了。 与其等姜维找自己的破绽来进攻防不胜防,不如自己主动卖破绽出去,令蜀军攻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 于是邓艾私下与长安的雍凉都督司马望商量好,散布消息称天水太守王颀思念故主毋丘俭,在任上举动言语失当,即将被停职调查,天水魏军暂时归入邓艾麾下,调往狄道城以防哗变。 王颀在担任天水太守之前曾跟随毋丘俭出辽东征讨高句丽,也是立下过赫赫战功之人,事实上他和毋丘俭在征讨高句丽之战结束之后就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再无瓜葛了。 毋丘俭起兵之前确实也给王颀发过邀请勤王的密信,不过王颀并未响应,加上陈泰有意维护西北魏军内部的稳定,并没有大肆追查,王颀也就未受到影响。 在散布假消息的同时,魏军在邓艾的安排下开始加强祁山的防御。 汉军要攻天水,必先取祁山,邓艾的想法就是把开战的战场设在自己早有准备的祁山,以守势挫败姜维的锐气,进而化解这一次蜀兵来犯的危机。 他指使成衍把斥候的活动范围转向东面,以南安和天水两郡为后方,侦查姜维的动向。 半个月后,一场发生在祁山南面二十余里外山林中的斥候遭遇战引起了邓艾的注意,此战魏军一支十人的斥候小队与蜀军同样十人的斥候小队遭遇,双方隔着溪流互相射箭,各有死伤。 入夜之后蜀军斥候主动撤退,魏军斥候也返回向上报告此事。 主管斥候的成衍意识到这份报告的意义,第一时间赶到狄道城交给邓艾。 “太好了,这下可以确定,蜀军下一次进犯的地点必是祁山无疑。”邓艾为自己的计谋即将成功感到兴奋。 成衍请示道:“还要继续在祁山附近投入斥候吗?” “继续派斥候,但不要再前出了,收缩在祁山大寨附近,阻止敌军窥探虚实。” 邓艾担心成衍继续组织斥候前出侦查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同时也不希望蜀军斥候太早弄清楚祁山魏军的实力,故而对成衍下了如此命令。 成衍领会了主帅的意思,返回天水之后把斥候集中部署在祁山附近,同时请祁山的魏军也派出轻骑游军巡逻,以阻挡蜀军斥候渗透刺探。 …… 洮水,钟堤大营。 姜维与夏侯霸连续商讨了半个月,仍不能下定决心把进攻方向选在祁山。 首先祁山距离钟堤不算近,而且中间没有水道可走,在钟堤建成的兵船无用武之地。其次,祁山是魏军历来重点防御的要地,并不易攻。一旦被守军拖住等到增援,局面很可能会变得和之前围攻狄道、原道两城一样,劳师动众一无所得,很不划算。 但天水太守王颀出事,作为祁山最近后援的天水魏军被调走,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姜维所面临的困难,其实对陇右魏军的主帅邓艾而言是一样的。汉军从钟堤前往祁山确实远且没有水路可走,但邓艾从狄道出发一样也远,狄道城虽有水路可通天水,但一来魏军没有打造兵船,二来即便邓艾用水路运兵到了天水,再救祁山也要赶一段不短的路。 两人商量了很久,结合斥候传回来的情报,越来越觉得祁山的敌情笼罩在迷雾之中。 斥候们报告称难以深入祁山侦查,魏军的防备十分严密。如果这是因为王颀被停职调查所导致的紧张,那至少也说明祁山的魏军另有能人在指挥,并未乱失方寸。 “大将军,天水之事我觉得甚是蹊跷。”夏侯霸终于对姜维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毋丘俭兵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王颀之前一直没有受到影响,仍在太守位上稳坐,近日才露出不满被人检举揭发,这是否有些不合理?” “你以为这是敌军的诡计?”姜维问道。 “邓艾多谋,接手的虽是王经留下的败军,却从未丧失与我军交锋之心,之前斥候隔岸挑衅之事大将军还没忘吧?” 姜维沉吟道:“公之言有理,邓艾确实不同于我往日见过的魏将,不过他把军力集中在狄道又不肯出战,我军当然不可能去狄道攻城。避实击虚,调动敌军,方能从变化中找到胜机。” “我同意大将军的看法,听闻近日魏国又向陇右增兵五千,虽然都是新募之兵,但邓艾的实力却在日益增强。”夏侯霸说道,“我军确实应该求变,以争取更大的战果。” 姜维凝视着地图说道:“不如把目标暂定祁山,先试探魏军虚实,看看邓艾如何应对。若祁山防备森严,便另觅机会。” “大将军打算如何试探?” “自是率军亲往。”姜维慷慨答道,“我已向成都请求增兵,等试探出了祁山的虚实,后援也差不多抵达,正好与邓艾一决雌雄。”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备战(3) 延熙十九年六月中,经过了大半年时间的准备,姜维认为再次进军的时机已经成熟,上书请求出兵。 有去年的洮西大捷在前,这一次朝中明着反对北伐的声音小了一些,无人敢再质疑姜维领军的能力。 只有一部分人提出如此用兵置民生于不顾,恳请天子驳回大将军的请求。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连诸葛瞻这一次都没有明确表态反对北伐,汉军主力已经在钟堤待了半年,为此投入的粮饷不计其数,天子岂能容许半途而废? 在刘禅和陈袛的大力支持与姜维的坚持下,这一次北伐势在必行。 汉军的部署如下,姜维以钟堤的主力三万人向东沿祁山大道进攻天水,试探魏军的布防。阴平、武都两郡集结的一万援军由廖化统领,经临洮前往钟堤接防,并监视狄道城的邓艾。 成都方面再拨出留守中军的一万五千人,由张翼、赵统率领开往临洮,抵达之后归入姜维指挥。 关城的五千新兵调往汉中,补充加强镇西大将军胡济军团的实力。 除了南中和永安两处的镇守军队和成都的羽林,汉军几乎调动了所有可以使用的机动兵力。 出使东吴的使臣也在上了汉水的船,扬帆顺流驶向荆州。 姜远早早便接到了姜维的命令,率军抵达钟堤与主力汇合。 全军上下都在为出兵祁山进行准备,姜维这几日忙着召见各部的将领,姜远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之单独见面的机会。 虽然他可以不受阻碍地出入中军营帐,但帐中始终有较多的人在场,一时间也没办法为那份费芸葭替他伪造的手令盖上大将军印。 汉军的布置他已经知晓,这一仗调动的兵力比洮西之战还要多,但问题是力量却并不集中。 这边钟堤大营的主力已经即将开赴祁山,而廖化、张翼的两支援军还没抵达前线。 况且廖、张二人的兵马被安排在钟堤、临洮一线监视、牵制狄道城的邓艾,距离决战爆发的段谷相当远。 虽然眼下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战事会引向段谷,连姜远自己军中的斥候都不理解前阵子派他们去侦查段谷地形的理由,但姜远相信那里就是姜维与邓艾的宿命之地。 由于时间紧迫,姜远没有实现亲自前往段谷察看的愿望,但姜志带着无当飞军的斥候们顺利地完成了这个任务,画成的地势图本让他详细地了解了决战之地的情况。 无论怎么看,段谷那一带都不像是堂堂正正交锋所选的地点,连没什么带兵经验的姜志都能对他指出,段谷狭长的地形不利于大军布阵展开,在那里交战很容易演变成争夺山地的混战。 姜远喊来了宁随,在军帐中对着斥候画回的图本捏做沙盘,待沙盘完成之后进行战事的推演。 第一次推演由姜远来指挥汉军,宁随充当邓艾的角色指挥魏军,无当飞军的将领们也都在场旁观。 汉军的兵力部署就按照姜维现在的布置来摆放。魏军的兵力部署则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按照凉州军两万人在金城、雍州军邓艾部一万五千人在狄道、五千人在南安、三千人在祁山、五千人在天水至安定之间、司马望部一万人在长安附近来进行配置。 “我以钟堤大营主力三万五千人东渡洮水攻向祁山,行军十日,估计五日后被魏军察觉。我军中之粮可用两月,若破祁山,可取天水之麦。”姜远在祁山和钟堤之间插下了象征汉军主力的一捆十支算筹。 宁随说道:“如将军所言,五日之后邓艾察觉,调安定、天水之五千人赴援祁山,快则七日可至。将军可有把握,五日之间取祁山大寨?” “十倍于敌,取祁山大寨不难。” 宁随点了点头,拔去了祁山地点上代表魏军三千守军的算筹,把姜远的十支算筹插上了祁山。 “将军攻取祁山,安定、天水之五千人尚在途中。” “趁胜而进,围上邽,先灭这五千人。邓艾从狄道赶来,路途遥远,我军破祁山进入天水时他还在南安境内,救援不及。” 宁随顺着他的话说道:“邓艾若离开狄道前来救援,则钟堤、临洮的廖、张军团可伺机而动,或半道阻击,或进取狄道城,皆有利可图。若全力阻击邓艾救援,则将军可全取天水、安定,横断陇右。若攻取狄道阻隔凉州军南下,可隔绝凉州。” “再请镇西大将军从汉中佯出子午谷,令司马望不敢轻离长安,如此雍凉一战可定。” 两人目光对视,虽然推演的结果对汉军大为有利,但姜远和宁随的脸色都没有多少欣喜。 如果战争真有这么顺利,那北伐也不会打了这么多年还收获甚微。 姜远与宁随默契地拔去了算筹重新布局,让战局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并且在进行第二次推演之前进行一些变化的讨论。 “如果祁山的魏军不是三千,是五千人甚至八千人,将军还有把握快速攻下吗?”宁随把布置在天水、安定的魏军一并移到了祁山。 姜远摇了摇头,钟堤大营虽有准备攻坚器械,但一来为了保证进军速度和攻击的突然性不会携带太多,二来祁山防御坚固,魏军人数增加之后攻克的难度会放大数倍。 第二轮推演,沙盘是的我军态势没有变化,敌军却变成了加强祁山防御的形态。 “我以钟堤大营主力三万五千人攻击祁山,见魏军准备充分难以短期内攻克,于是转击南安准备夺取原道城。”姜远把十支算筹插在了祁山和南安之间的道路上。 宁随拔起了狄道城代表邓艾主力的算筹,插向了狄道和南安之间的襄武城:“闻将军攻向祁山时,邓艾已经从狄道城出兵向东,待将军攻祁山不克而转向南安时,魏军以南安五千人提前傍道占山,以阻大军前进。” 姜远质疑道:“我有三不解。首先,有廖、张二将军驻扎钟堤、临洮,邓艾敢轻易举兵离开狄道救援吗?其次,祁山有备,我军不克,邓艾有急于救援的必要吗?第三,南安守军弃城就山,虽可阻我军大队人马,但若我派偏师脱离主力,轻兵径向原道城,原道城如何保全?” 宁随沉思片刻,缓声道:“容我为将军一一作答。”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备战(4) 面对姜远于第二场推演中提出来的三不解,宁随一一给出了答案。 第一,看似廖化、张翼军团存在于钟堤和临洮一带能够对狄道城的魏军造成威胁,但如今张翼的人马才从成都出发,廖化也才刚到临洮,邓艾大可以留下部分兵力防守狄道而率主力东进。 第二,汉军攻祁山不克,邓艾虽没有必要急着救援祁山,但一定会意识到汉军的攻击方向在东,把主力向东移动以策应各地守军是情理之中的选择。 第三,原道城守军前出占据山地险要以阻汉军,后方的防御交给随后赶到的邓艾军来负责。 姜远对这三条的前两条都还勉强认可,却不认为第三条中邓艾能这么快抵达。 “除非邓艾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我军将要进攻,否则这个行军速度如何赶得上?”姜远提出质疑道,“又或者对方也能走水路……不过斥候并未发现狄道城有造船的迹象。” 宁随回答道:“向者未料胜而先料败者能立于不败之地,将军试想,倘若魏军真的提前知晓我军将要进攻呢?两军对峙,彼此密切关注,稍有风吹草动自然知晓。况且我军从国内大举调兵运粮,恐难以瞒过邓艾的耳目。” “所以祁山提前有备,我军攻之不克,连这些也是邓艾意料之中……”姜远顺着他的思路去推想,所得的结果与第一次推演完全不同,双方地位交换,变成汉军处于极大劣势。 宁随对姜远说道:“若局势真的按照这种走向演变,将军想好应该怎么做了吗?” 既然祁山、南安都无机可乘,那么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回到钟堤,利用船只从水路进军,寻求甩开敌军的主力避实击虚。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随后开始动手拔沙盘上的算筹。 宁随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同意按照姜远的想法继续推下去。 在改变进军方法之后,汉军返回钟堤去水路进军,以偏师围困狄道城,主力顺洮水进入渭水,甩开邓艾主力并顺利攻入后防空虚的天水境内。 “此番我有一点不解。”宁随等推演结束,对姜远说道。 “请说。” “我军转道南安时,魏军提前抢占山地,威胁补给与侧翼,使大军不敢径直前往攻击原道城。”宁随的话把众人的目光又引回了南安附近,“将军想出的对策是再度放弃攻击原道的目标,回师钟堤取水路。但在我军回师钟堤期间,邓艾难道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所作为吗?” 姜远愣了一下,这确实不合理,于是询问宁随认为魏军会做何举动。 宁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自己与姜远交换攻防的角色,让姜远站在魏军的立场上去思考,随后开始新一轮推演。 两人角色互换,这一次变成宁随组织汉军攻,姜远把自己想成邓艾进行应对。 第三局的开始和第二局如出一辙,魏军重点加强了祁山的防守,在逼退汉军之后又抢先以南安守军夺取了前往原道城必经之路上的山地。 分歧由此产生,宁随认为不可能全军大摇大摆地从南安敌军面前撤走,选择留下一部分人马伪装主力继续施压,暗中分兵回返钟堤。 姜远分析了邓艾军可能的位置之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想:“邓艾料到我军会走水路,魏军提前堵塞了洮水与渭水交汇点东面的河道,使我军不得不在此地弃船上岸。” 宁随问道:“那将军认为,魏军会在这个地点设伏攻击吗?” “不,即便我军再三转战,实力犹然强于魏军。邓艾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发起进攻,他还在继续等待机会。” 宁随斟酌着姜远指出的弃船上岸地点附近的地势,似乎不存在完美的伏击条件,于是认可了姜远的看法。 “由此地弃船,我军等若已经深入南安郡腹地,绕过了南安守军在南边山地的设防,同时也避开了祁山的防御。”宁随继续出招,“此时东为天水,南为南安,西为狄道,北为安定,皆可成为我军攻击的目标,试问邓艾当如何应对?” 姜远的思路越发清晰,回答道:“邓艾完全不必慌乱,四处之中,狄道、南安皆有留兵守备,安定空虚但在北,我军不可能在后方未定的情况下攻入安定。此时我军唯一的选择是扑向天水。” 旁听许久的文鸯提问道:“不对吧,既然后方未定,安定郡不在考虑范围内,为何此时又能攻打天水?南安与祁山等地都在敌军手中,即便攻下天水也还是处于孤悬敌后的态势,无法接通粮道。” “因为攻打天水不是单独一军行动。”姜远仿佛早就料到了有人会这样提问,文鸯话音未落他就给出了解答。 “不是单独一军行动?”众将都有些疑惑。 此时沙盘上的算筹犬牙交错,两军都有偏师在别处进行防守、对峙、诱敌等一系列任务,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两军主力之上,一时间忽视了战场上还有别的军队可用。 没等姜远说出答案,宁随就已经领会其意,将一支算筹插在了天水东南面。 “这是哪来的军队?”狼池愣住了,之前两局推演中双方可没有凭空出现军队。 “汉中,镇西大将军胡济的人马。”姜远答道。 胡济从汉中出发,避开祁山,走褒斜道进军,与汉军主力会师于天水,即可完成对邓艾的破局。 “于是此战的胜负手变成了我军主力与镇西大将军的人马能否顺利在天水会师吗?”文鸯懂了。 “不错,可以说从弃船登岸时起,这一仗的交锋才算真正开始。”姜远说道,“邓艾不知道我军还有汉中的那支人马可用,所以我军可以稍占先机。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一定会全力阻止我方两支人马汇合。” “邓艾会怎么做?” “汉中的那一路他鞭长莫及,已然是顾不上了,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在渭东的山林地带阻止我军主力东进……” 二人的推演正在关键时刻,忽然被前来传令的姜维亲兵给打断了。 “姜远将军,大将军召你过去议事。” 姜远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沙盘,对宁随说道:“宁参军,此间劳烦你主持继续,等我回来再问结果。”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备战(5) 姜远跟随传令的亲兵来到姜维的军帐,途中陆续碰到虎步军的郑鸾和俞广,他们似乎也刚刚被姜维叫过去谈过话。 “无当飞军姜远,拜见大将军。” “免礼,上前来。”姜维看了看他之后说道。 姜远走上前去,看到地图上已经标注了攻打祁山的进军路线。 “你军中准备的如何了?” “大将军放心,无当飞军随时可以出战。” 姜维点了点头,指着地图说:“此番进攻祁山,我准备以虎步军为前锋,你率军跟随郑、俞两将军之后,为第二队。” “姜远领命。” “关于此战,有何看法?” “听闻斥候在祁山的侦查进展不顺利,魏军有意加强防备,王颀之事多半有诈。”姜远说,“邓艾足智多谋,会不会是有意引我军去攻祁山?” 姜维回答道:“就算如此,我军还是要先去祁山,在此对峙毫无益处。邓艾的人马不是我军对手,他若是出城野战,正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姜远试着提议道:“既然要取祁山以攻天水,何不遣汉中的镇西大将军出褒斜道,形成东西合击之势?” “我取天水,所虑者唯有长安救兵,故而已领胡济出子午谷造势,好令司马望不敢轻离。” “如祁山之敌已有准备,强攻难克,再请镇西大将军出兵,可能就晚了。” “陇右魏军,主力皆在邓艾手中,别地守军势单力薄。祁山如有备,则别处必然空虚,如此正合我意。”姜维并不在意这些,直白地说道:“此去祁山不过是为了探明魏军部署虚实罢了,不必太过在意能否攻克。” 姜远犹豫再三,小声委婉说道:“洮西大捷之后,军中似有轻敌之意。况且邓艾来陇右已有半载……” “区区半载,能练出胜过王经手中那数万之众的强兵吗?”姜维笑了笑,“邓艾之能,十六年围攻南安时我已经见识过了。彼时敌众我寡,长安洛阳动辄可发救兵十五万众。今时不同往日,曹魏乱于内而溃于外,我军在陇右已稳占上风。”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些都没错,汉军在陇右的实力压过邓艾不少,但打仗如果只是比硬实力,也就不会有什么弱胜强寡胜众的战例了。 他转换了一下思路,劝谏道:“若攻祁山不克,转战别处,行军之期变长,义父还需准备足够的粮草。如今我大军人数在敌军之上,粮草便是命脉。邓艾深晓粮道紧要,自知堂堂正正交战非我军对手,必出诡计,义父不可不防。” “但可放心,蜀中所运粮草已囤积于临洮,可供五万之众两月用度。张翼赵统从成都出发赶来,我亦命他们沿途征收粮草。邓艾越不过钟堤,就无法威胁我们的陆路粮道。”姜维说道,“如果攻祁山艰难,我军回头可再走水路进军,钟堤所造兵船足备,魏军以人马脚力岂能追得上我军乘风顺流?” 姜远想了想,说道:“洮水连接渭水,可直抵南安、天水腹地,既有兵船之利,为何不直接走水路进攻?若先去祁山,岂不是令魏军警觉?” “并非如此,你且看地图。如魏军聚兵于祁山,后防便一片空虚,此时再乘船而进,所到之处岂有不降之理?魏军之粮皆在栎阳,我军夺取栎阳之后再占据天水,派兵守住街亭锁钥,则邓艾与陇右魏兵皆困于囊中。” 这还是歼灭战的构想,姜远心中一片了然,就像解放东北时先打锦州把蒋军消灭在关外的思路一样。 洮西之战后,陇右的两军实力对比发生根本逆转,即便这半年时间里邓艾练兵毫不懈怠,洛阳也往此间输送了一些兵力补充,但整体汉军强魏军弱的形势还在。 正是这种军事力量占优的形势让姜维不满足于把北伐目标定为消灭魏军或占领实地的其中一个,变成了“我全都要”。 陇右,我要夺取。邓艾的军队,我也要消灭。 如果从西往东堂堂正正进军,那么邓艾在交战不利的情况下可能会和司马望一起退守长安,等待洛阳和中原调集重兵再来反击,这会加大之后作战的难度。 所以姜维考虑的是把邓艾和陇右魏军关在陇右就地消灭,所以优先控制天水郡尤为重要。 但姜远还是觉得如果以夺取天水郡为目标,那么派遣胡济配合进攻是最优的解法。 可惜姜维现在似乎觉得不需要胡济助攻,自己也可以实现这个战略目标,他担心的是司马望过来搅局,就像当初陈泰几次驰援一样,因此胡济的任务理所当然变成了牵制长安的魏军。 离开军帐之前,姜远留意了一眼姜维放在桌案上的大将军印,暗暗下定了决心。 请费芸葭帮忙模仿笔记写的那封手令不是别的,正是给胡济的调兵命令。 虽然此时的姜维志得意满,没有动用胡济的意思,但后续的战事变化一定会让他意识到汉中那支人马的重要性。 既然胡济失期不至是战败的原因之一,那么只要把请他出兵的命令提前送到就行了。 先前在自己军中和宁随进行的推演,也是为了尽可能复现段谷之战前的两军态势变化,从而找准让胡济出兵的时机。 结合姜远自己所了解的历史,初步推断姜维应该是在渡渭水弃船之后决定奔袭上邽,同时给胡济传令出兵增援的。 那么把时间稍微往前推一下,至少得在他们转击南安的时候,就把命令给送出去。 在那之前,必须想办法给那份伪令盖上印章。 姜远怀揣着心事回到自己军中,第三局推演已经完成了,宁随在等他回来报告结果。 “从陇右和汉中两路夹击天水……且甩掉邓艾主力的情况下,我军有足够把握夺取天水。”宁随简单地总结道。 “钟堤大营加上我们无当飞军,人数已经远在邓艾之上。只要没有意外,即便没能摆脱邓艾的主力,问题也不大。”姜远说了自己的看法。 宁随点头,随后提出了一个问题:“汉中的军队如果要协同大将军攻击天水,应该何时出兵才能赶得上?” “我军从祁山转向南安之时。”姜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宁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试问,我军正在向南安前进,大将军会在这个时候下令让镇西大将军出兵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沙盘上的推演是有姜远在场,带着穿越者的主观去推导出的。 和正常的军事推演以穷尽各种可能并作出大概率预测不同,他们的推演是在已知大致结果的情况下去复现可能的过程,相当于为了结果而论证。 虽然宁随不具备姜远那样现代人的知识,但依靠自身的逻辑感他也意识到了推演存在问题——除非未卜先知,否则主帅怎么能想到在攻击南安时派胡济去天水呢?而等到全军在渭水东岸登陆,把上邽定位目标时,再去汉中请胡济出兵,就难以赶上汇合的时间了。 或许这就是胡济失期的真相,因为以他正常接到命令的时间点,如期赶到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段谷之战两大疑问之中的一个,姜远觉得自己已经解开了,但还有另一个疑问困扰着他。 姜维这边的主力是怎么被邓艾击败的,邓艾以弱胜强的招数是什么? 第二百八十四章 攻防(1) 六月中,廖化军抵达钟堤后方接防,姜维遂挥师东进,直奔要地祁山。 和姜远在军帐中的推演预测不同的是,邓艾接到消息并不是在汉军出发五天之后,而是在第二天。 成衍提前在汉军主力东行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斥候埋伏,见到大军开拔之后,立刻将此紧急军情火速报往狄道城。 狄道城中的魏军近日也一直在积极备战,随时可以出征。 接到消息之后邓艾立刻做出反应,留下五千人守卫狄道城,亲自率领一万主力向东进入南安郡。 汉军前锋虎步军于十日后如期抵达祁山,祁山魏军故意偃旗息鼓,等到汉军攻上寨前才忽然击鼓迎战,弓矢交射如雨。 郑鸾和俞广二人督虎步军奋战两日,拔除了祁山主寨前侧的两座辅堡,歼灭魏军五百余人。 随后审问抓获的俘虏,汉军得知防守祁山的魏军竟然足有八千人,且天水太守王颀并未受到处分,此时正坐镇天水指挥,所谓祁山、天水空虚的情报都是邓艾的诈术。 郑鸾和俞广停止了攻势,把从俘虏口中审得的消息传给姜维。 “邓艾果然已经有所准备,大将军,继续攻打祁山无益,我们此时是否该停止进军?”夏侯霸得知祁山的魏军数量超过他们战前的预期,短时间内已经没有攻克祁山的可能,于是劝姜维趁早改变主意。 “不,我们要继续进军,让邓艾以为我们非突破祁山不可。”姜维冷静地说道,“只有这样,才能令他不得不赶来救援。” 作为第二队行军的姜远随即接到姜维的传令,要他率领无当飞军尽快赶到祁山,协助虎步军攻打魏军营寨。 明知祁山难攻,仍要做出强攻姿态,这是诱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姜远等人接到命令之后也没有怨言,无当飞军两校呈钳形态势沿山间小路直插祁山侧翼。 魏军在祁山的布防并非困守祁山大寨主寨,而是依托附近的山势设立了不少围守和戍堡,基本上和汉军在汉中、沓中前线的做法类似。 姜远和郑鸾、俞广二人打了招呼,虎步军继续沿正面进攻魏寨,无当飞军则发挥自身特长缘西面山脊袭击敌侧。 狼池和孟牁两军一路攻击前进,拔掉了魏军设在山道上的几处据点,随后进入祁山道北段。 魏军被先行进攻的虎步军吸引了注意力,把兵力大量配置在主寨和祁山道南段进行抵抗,对西面山道的几处据点失守也没有太过在意,最终让姜远得以钻到空子,把数千人的无当飞军插进了祁山大寨主寨的背后。 坐镇天水的王颀对前方传回的军报中提及的“从山间小道出现的蜀军”感到忧虑。 他曾经跟随毋丘俭征讨高句丽,也在辽东山岭横亘的复杂地形作战过,见识过高句丽的士兵徒步翻山越岭行动如飞。 考虑到蜀军之中有不少从南中征召的蛮夷士兵,王颀回信要求祁山寨的魏将小心提防从山道进攻的蜀军,不得麻痹大意。 这封信没能送到祁山大寨,因为祁山道北段的路已经被无当飞军给截断了。姜远拿下了一座紧邻祁山大道的山头,意外地发现这山上竟然是魏军的一处粮库。 粗略清点估算之后,他们发现这里的粮食大概可以供八千人吃十天。 祁山既然是魏军长久驻守的重要据点,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么点粮食,再看仓库中的米粮成色泛黄,姜远估计这里的屯粮只是储备来应急的陈米。 虽是陈米,但对行军打仗视粮草为生命的军队而言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夺取了此地粮仓之后,无当飞军上下都很是兴奋。 增援虎步军助攻祁山,无当飞军是轻装行动,自然没有带辎重营。横竖这些粮食没办法运走,姜远便让士兵们先尽量取用,多下来吃不掉的等撤退时再放一把火烧掉。 大家都知道此间的存粮肯定吃不完,索性取精粮混着草料一起拿来喂马,连平日里没有太多机会享受精粮待遇的山马都顿顿吃上了好的。 祁山的魏军守将得知有蜀军从山间小道绕至自己后方之后,起初心底也产生了不小的惊慌,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祁山大寨本身有足够的粮草,即便被断了后路也可以坚守很长时间。 况且他认定姜远一军无法在自己后方坚持太久,天水太守王颀也不会坐视与祁山的联系被切断。 祁山魏军的主要任务,还是挡住从正面攻过来的汉军。此战之前邓艾特意秘令交代过,哪怕八千人全部战死,也不得放弃祁山的阵地后撤,否则他这位新上任的安西将军不介意多砍几个脑袋立威。 祁山魏军对自身陷入前后夹击的境地处之泰然,全军谨守祁山岿然不动,一如既往态度坚决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姜远切断祁山道北段之后,尝试分兵回头攻击祁山大寨的背后,但这同样也不容易。 魏军在祁山主寨的后方也修了不少据点戍堡,狼池和孟牁攻了一天进展缓慢,尚且不能完全扫清敌寨外围的据点。 攻打祁山姜远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眼看强攻难以奏效,他果断让狼池和孟牁撤了回来。 虽然来自后方的攻势停止了,但有无当飞军的存在,祁山的魏军也不得不分兵兼顾这一面的防备。 即便如此,虎步军仍然进攻得十分艰辛,迟迟无法突破祁山正面的防御。 天水太守王颀很快也得知了祁山北道被蜀军占据的消息,对此他表示坚决不能忍受,但手中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反击。毕竟天水军的主力都调去祁山协助防守了,王颀手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留守。 他派人火速向邓艾求援,直言蜀军对祁山攻势猛烈,大有死磕到底的迹象,且已经派出偏师寻山中小道迂回至祁山后方,请邓艾立刻调兵解围。 刚刚率军赶到南安境内的邓艾对王颀的求救并不意外,蜀军兵强马壮,攻势猛烈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必大惊小怪。他随后派人回令让王颀坚守天水,不必担忧祁山,也不用管那支绕后的偏师,他自己则率军在南安郡停了下来。 邓艾虽停在南安,却没有干等祁山的战事出结果,一面让南安原有的五千人马提前去占领董亭附近的山地,一面派人去催安定郡的兵马前来自己帐下听调。 司马望授予了他统一指挥陇右各郡兵马的权力,所以几位太守都成了他的属下。 安定远离战场处于相对安全的后方,没必要留人防守,邓艾便先将那里的人马调过来使用。 此战到目前为止的进展都还在他的预料之中,姜维果然扑向了自己给他选好的祁山,邓艾在心中暗暗得意。 不过他也知道姜维不是简单的对手,很快就该发现祁山不易攻取。 邓艾估算蜀军的主力这会儿也该走到南安郡西南部了,姜维反应过来之后必会想要回头就近攻取原道,而自己就在董亭提前设好阵势等他。 第二百八十五章 攻防(2) 虎步军和无当飞军在祁山攻打数日,魏军死守山上营寨不出,面对汉军挑衅无动于衷。 郑鸾和俞广正一筹莫展之际,姜维的令兵飞马赶来传令,全军转向南安,前队变后队,令郑、俞与姜远两军撤出祁山战场,跟随主力取道董亭。 二人遂派斥候穿越山间小路前去姜远军中报信,虎步军停止攻打祁山大寨,在大道上列阵掩护姜远从北道撤离。 姜远早就料到祁山难克,姜维必然要转移目标,在祁山道北段做好了撤离的准备,郑鸾和俞广派来报信的斥候一到,无当飞军便离开拔营撤退。 临走之前,他们烧掉了据点和粮仓。 魏军在山上望见北道火起,知道敌兵将退,却没有丝毫追击的欲望,只是庆幸自己这边的负担终于可以卸下了。 姜远退军时让庞宪率部埋伏在山道中断后,等了一日不见魏军有动静,于是收兵追赶上虎步军的大队,合军一处前往董亭与姜维主力汇合。 撤退途中,宁随等人都发现本来形影不离姜远左右的姜志不见了。 本以为是撤军时出了岔子走散了,众人担心之下匆匆向姜远报告,还想派斥候回去找,但姜远却解释说自己派姜志去干别的事了。 此时宁随才回想起来,似乎在绕袭祁山后方时军中就已经不见了姜志的身影。 但姜志离开时没有带走军中任何一支人马,不像是被姜远派去攻取什么重要地点的样子,宁随心中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悬而未决的问题还有很多,与那些比起来,姜志的动向根本不是他需要关心的。 出征前的沙盘推演虽然最终得出了对汉军有利的结果,但那毕竟只是推测,他们能切实掌握的只有己方的信息,对魏军的部署只能靠情报推出个大概来,未必准确。况且姜远并没有告诉他,如何才能使汉中那一路的兵马可以如期与主力会师天水。 无当飞军与虎步军一同赶到董亭追上姜维主力,姜志也在此时回到了军中。 姜志找了个机会单独见到姜远,神神秘秘地把准备好的东西交还给他。 “远哥,你交代我的事已经办妥了。”姜志说道。 姜远展开一看,费芸葭仿造的手令上已经盖上了大将军的印章,这时间不早不晚,刚刚赶上。 “义父没有发觉吧?”姜远问道。 “没有。我假托调取粮草之名回来,前军进攻不利,义父亲往督战去了。我想办法支开帐中的参军幕僚一小会儿,就把事情办成了。” “做得好,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尽管吩咐。” “把这个东西送去南郑,交给镇西大将军胡济。”姜远小声说道,“胡济若是问你,便说这是机密,你没有看过内容。他要是再问大军的动向,你就说我军准备东渡渭水。” “明白,都记住了。若镇西大将军问我此令内容,我推说不知。若问我军动向,则答曰准备东渡渭水。” “去吧。”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志重新收回手令,贴身藏好,向姜远行礼告辞:“末将领命,这就出发去汉中。将军保重。” “但愿没有意外,我们能在上邽汇合。” 在伪造的军令中,姜远以姜维的口吻请胡济出兵,沿褒斜道进攻上邽,并要求他多带粮草,以支援到时候可能缺粮的自军主力。 眼前的战局依旧焦灼,董亭有魏军设防节节抵抗,且敌军的防守十分有章法。 魏军把兵力集中在要道附近险要的武城山上,在下方的道路和城池只留了少量人马。汉军攻取董亭之后,却无法快速向原道城继续进军,因为山地的魏军随时可能威胁己方的粮道。 在前军击溃董亭的魏军夺取这座小县城之后,姜维甚至没有让大军进驻,而是立刻试图夺取武城山确保粮道。 武城山上集中了四千余来自南安的魏军,居高临下依靠不断砸下滚石和檑木来阻遏汉军的攻势。 武城山尖峰峭石,佯攻难度比祁山更大,但因为不像祁山那样几乎能够完全遮断进军的大道,以往反而不太受两军重视。 邓艾对地势极为敏感,早在此前担任南安太守时便已经对本郡内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这一次以安西将军的身份故地重游,自然不会忽视这一要地。 反倒是汉军这边曾担任魏军讨蜀护军的夏侯霸自诩熟谙雍凉地理,却没有注意到武城山的至关重要。 听闻武城山魏军兵马不多,姜维不愿轻易放弃,考虑到前军傅佥部连战董亭和外围据点已经疲惫,便将其撤了下来,换上了镇军将军王嗣指挥的军队。 王嗣在姜维麾下虽主要负责掌管大军的粮草后勤,但这并不代表此人不善战。粮草乃军之命脉所在,能被委以此等重任的又岂能是泛泛之辈? 王嗣担任汶山郡太守期间,混到了和张嶷镇守南中时差不多的名声,在北地羌胡之中以恩信着称,曾依靠个人的魅力让魏境内的羌胡部落数次前来归顺。羌胡素来重利轻义,单靠施恩是不足以令其顺服的,王嗣着实是个猛人。 汉军各部车轮战攻打武城山的同时,姜维没有干等着,让赵广、柳隐二人率领五千人偏师直接无视武城山的侧翼威胁,沿大路向原道城挺进。 这和姜远、宁随两人于军帐中推演时考虑到的情况相似,毕竟武城山的魏军不像祁山大寨那样挡住大路,有主力在攻打武城山的同时,偏师向原道城进军是安全的。武城山的魏军自顾不暇,当然不可能再抽身去对付赵广和柳隐的那支人马。 姜维的这一手仍是试探,他在不久前刚刚接到廖化从钟堤送来的急报,称狄道城的魏军有大约一万人离城东进,估计是邓艾的主力。由于邓艾毫无征兆地选在夜里出发,且廖化军刚刚接手钟堤大营的防御立足未稳,故而没有能够起到阻拦的作用。 邓艾军离开狄道之后便信讯全无,汉军的斥候暂时还无法深入到敌后去侦查,姜维便想用逼攻原道城的方法把邓艾找出来。 他料到离开狄道城的那一万人多半是邓艾这半年来整合的精锐,也是魏军在陇右的核心军力,若能抓住机会将其消灭,之后的战事就会顺利很多。 赵广、柳隐刚刚出发,从祁山回来的虎步军和无当飞军也等齐了陆续抵达的各部,重整态势之后加入到武城山的轮战之中。 姜远被安排在等王嗣部撤下来之后继续进攻,不给魏军喘息的机会。 无当飞军营地中,狼池和孟牁两部人马磨砺刀枪,担任前锋的士兵们换上了严丝合缝的全身甲,集中了全军的大小盾牌。从前方不断传回的战报来看,武城山是场苦战,所有人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百八十六章 攻防(3) 王嗣部苦战了两个时辰,总算攻克了魏军设在半山腰的两座偏寨,兵锋锐气耗尽,虽人人皆有余勇奋战,却已显出颓势。 姜维洞若观火,知王嗣军势已老,遂命其撤下,轮换别部再攻。 须臾之间,无当飞军营地,大将军之军令驰马传到。姜远接令,立刻唤诸军起身赴敌,接替王嗣部继续攻打武城山。 武城山上,魏军也不是善茬。王嗣军撤退时,山顶魏军竟主动反击,千余锐卒凭高而下,死战夺回了半山腰的一座偏寨。 王嗣部留下的部分人马守住了另一座偏寨,与冲下来的魏军形成对峙,彼此隔着寨墙互射箭矢,川蜀口音和关中口音的辱骂你来我往。 姜远本来也想亲自参与进攻,但被狼池和孟牁两人联手劝阻了下来。 仰攻山地不比结阵而战,面对高处滚滚而下的木石,生死全看天意,就算是忠勇无双的亲兵也难以保护主将周全,两人都不希望姜远在这种时候冒险。 无当飞军随即投入战场,有王嗣军占据半山腰的一座偏寨作掩护,攻山的前半程难度并不大。狼池和孟牁各自率领队伍分两路上山,很快便在半山腰与王嗣留下来守寨的士卒汇合。 寨中的汉军得援军相助,立刻向对面另一座偏寨中的魏军发起进攻,攻上山的无当飞军亦全力压上,对魏军形成围攻之势。 狼池从寨门正面攻打的同时,孟牁分兵从侧面绕到了寨后,阻绝了这支魏军退回山顶的路。寨中的魏军箭矢用尽,只得持刀枪近身肉搏,陷入重围之中而军心犹未溃散,战至死伤过半方才显出败象。 见狼池和孟牁两军已经在半山腰站稳了脚跟,姜远便让庞宪带着无前营也跟上去增援,众人合力剿灭了寨中的魏军。 半山两座偏寨俱被汉军占据,但山顶的魏军却在此时割断绳索,把准备好的落石和檑木纷纷砸下。半山的两座偏寨在建造时便已经算好了位置,正好暴露在这一波落石和檑木的攻击之下。 看着己方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阵形大乱死伤甚众,姜远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阵阵绞痛的心口。一旁的宁随伸手扯住了姜远的缰绳,力谏道:“魏军已经技穷,这轮滚石檑木用完之后再无守山的好手段,将军不必心急,建功的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山坡上滚滚烟尘散去,两座偏寨北面的寨墙已经被山顶落下的滚石砸得破损不堪,倒伏在地的汉军有不少人重新爬起来,重整旗鼓严阵以待。 正如宁随所料,山顶的魏军此时也用尽了准备的木石和箭矢,方才那一波攻击就是最后的手段。 防守的招数已经用尽,汉军的攻势却并未耗竭,留给魏军的选择此时只剩下板命了。武城山顶上的魏将拔剑高呼,率众涌下山来,试图与半山的无当飞军进行混战,但在狼池和孟牁可以保护下的无前营连弩士于此时发挥了作用,连弩配合无当飞军的弓箭狠狠挫乱了魏军冲锋的阵形。 两军在尸体枕藉的半山腰再度爆发激烈的厮杀,守山魏军的勇气令姜远也颇为惊叹,洮西大败时万人在洮水争渡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邓艾就把这些残兵败将变成了能够临危决死的猛者壮士。 或许这天下从来都不缺出色的士兵,缺的只是能让他们发挥出全部力量的统帅。 “姜远将军!大将军有令,命你部停止进攻,立即撤离山地!” 突如其来的军令让姜远和宁随都有些傻眼,将士们正在半山腰奋战,已经隐隐有压倒魏军之势,再攻小半时辰或许就能拿下武城山,此时大军不添兵助战已经极不合理,怎么还让撤军呢? 但前来传令的人不是一般的令兵斥候,而是姜维帐下的首席参军来忠,显然是姜维料到前方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命令,故而派了来忠这个在军中有一定分量的人来传令。 “来参军,发生什么事了?”姜远不解地问道,“我的部下马上就能击溃山上的魏军,再有半个时辰当可全据山险,此时撤下来岂不是前功尽弃?请大将军速速调生力军助战!” 来忠神情严肃地对姜远摇了摇头:“姜将军,撤退是大将军的命令。大将军刚刚接到消息,前往原道城的赵广、柳隐二将被邓艾主力击退,邓艾部前锋已经在武城山北坡上设阵立寨,即使你现在攻上山顶,也无法全据此山。” 姜远没想到邓艾来的这么快,而且似乎还是分兵操作,一路击退了赵广和柳隐的偏师,又遣另一路人马来救援武城山。 “来参军,邓艾既然分兵,武城山北坡的敌军未必人多,我军还是有机会攻取山头夺下这处险要之地!我部与守山魏军缠斗已久,可能无法抗衡新到的邓艾援军,请大将军再派一支人马……” 来忠打断了他:“姜将军,大将军已将主力调往接应赵、柳二将,此地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在投入攻山。况且邓艾军主力已至,即便此时突破武城山,后续要进攻原道城也将面临诸多困难,请执行军令。”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吩咐宁随传令前方退兵。夺取武城山打开进军原道城的突破口这一目标无法实现,意味着战事马上就要进入推演之中的历史走向,汉中胡济的人马将成为左右命运的胜负手。 还好姜志已经提前出发,但愿这一次胡济能够赶上,不要重演失期不至的历史悲剧。 半山腰上的魏军势穷力困,但狼池等人接到姜远传来的命令之后并不恋战,纵使心中万般不理解,也坚决地执行了撤退的命令。 无当飞军刚退下山地,山顶上就出现了邓艾军的旗帜。这支新抵达的魏军箭矢充足,明明汉军已经撤出了弓箭能及的范围,他们还不甘心似的抛射了两轮箭雨。 见到敌军的援军出现在山顶,狼池等人心中了然,也就不问姜远为何在关键时刻让大家撤退了。 姜远将邓艾抵达的消息告知诸将,吩咐将受伤的士兵速速带去救治,又安排庞宪去辎重营准备粮草,并特意嘱咐他要多准备干面饼之类便于携带的军粮。 谷类的粮食携带转战不便且难以生食,遇到无法生火的紧迫时刻就十分不妙,而面饼可以让士兵各自随身携带,战事紧急的时候就着水也能下咽。 武城山这一路走不通,如果不想放弃这次出兵,姜维下一步肯定还是要想办法避实击虚。 现在两军距离如此接近,想要甩开邓艾的纠缠,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水路进行长距离转移,姜远知道远征不可避免,所以让军中提前准备干粮。 他遥望着武城山上的邓字旗号,心中有些忐忑。 从开战到现在,局部的接战是汉军占优势,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还在。 邓艾能用半年时间凝聚军心士气,却不能用半年时间让魏军强于汉军。 然而虽然局部交手中汉军占了上风,但宏观的战局上却是邓艾棋胜半招地抓住了主动,几乎步步都微妙地抢了先机。 如果不是自家军中出了叛徒,那只能算敌军的情报工作做的比己方好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攻防(4) 武城山争夺战功亏一篑,派往原道城的偏师也退了回来,邓艾严防死守的南安郡成了一块啃不烂的硬骨头。 魏军据守山城险要不肯出战,采用一贯的对峙消耗伎俩来拖延时间,利在急战的汉军自然不能接受在此地与之对耗,姜维接回赵广和柳隐并了解了邓艾在原道城的布军情况之后就立刻开始寻求变通。 前者攻打祁山,意在使魏军集结调动,此番威逼原道城,终于让邓艾军的主力浮出水面。 看到邓艾出现在南安郡,姜维首先想到的便是此时狄道城必然空虚。他早早派人查问了张翼、赵统军的位置,得知二人率军已出沓中,将与廖化汇合,遂命其准备攻取狄道。 但廖化却在这之后不久传来消息,称斥候探知金城的魏军已经南下支援狄道,似乎凉州刺史王浑和邓艾已经提前有了约定。 这样一来,攻取狄道城的条件便又不复存在了,邓艾以狄道、原道和祁山三处要地形成了一条自西北向东南的防线,把汉军死死地挡在洮水东岸的丘陵山地之间。 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能够做到主力对主力重点防守的同时兼顾其余要地,邓艾的用兵才干让姜维心底也暗暗佩服,不过他还没有放弃。 廖化在带来金城魏军南下的坏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从钟堤大营水寨出发的兵船已经顺利通过狄道城附近的河段,经过乌山驶入渭河迅速顺流东下。 兵船很快就会抵达汉军东北方不远的渭水河段,船上载着的五百名水军虽然不会对武城山的战局造成什么影响,但却可以帮助汉军主力进行下一步的转战机动。 和姜远事前料想的不一样,姜维没有让大军回返钟堤再登船出发,而是让廖化直接把船派来渭水与自己汇合。这样就省去了中间往返的时间,汉军的兵船顺着渭水从南安境内穿过,虽然被魏军发现但却无可奈何。 姜维命赵广和柳隐二人督军留在武城山与敌对峙,随后率领汉军主力直趋渭水,在南安东面的渭水河岸迎来了己方的兵船。 由于弄不清楚从渭水乘船而来的汉军有多少人马,邓艾为防自己受到夹击,接到报告的时候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他于次日听闻姜维已经率主力撤离了武城山往东北而去,才意识到兵船极有可能是空船来的,为的就是接应汉军主力沿渭水快速行动。 为弄清兵船虚实而在原道城等了一天的邓艾意识到自己这一步可能被反超了先手,心里开始慌了起来,他并不确定这个时候渭河下游的河道有没有被成功堵住。 如果被姜维顺流而下一路扫荡冀县、上邽占领天水,那魏军前期的防守努力就全部白费。 邓艾情急之下,派出了手中全部的三千骑军沿大路向东追击,自己随后点齐了麾下步卒并南安、安定两郡的一部分军队一万人从山间小道向天水郡穿插,希望能够追上汉军,重新形成对峙局面。 …… 渭水岸边,姜远在和宁随交代分开之后的事,后头是正在登船的士兵。 钟堤派来的兵船满打满算只能容纳一万两千士兵,而且不能装载马匹和骑兵,所以阿纳雅和庞宪麾下的骑军不能上船。 姜维在此地将大军分成了两部,选拔一万两千精锐轻装登船急袭天水,余下的兵马带着辎重折返设阵阻击南安魏军。 无当飞军狼池和孟牁的两校人马被选入登船部队,庞宪的无前营因为携带有弩车和武刚车等重武器没法同行,和阿纳雅的骑军一起被交给宁随负责随同大军阻击南安之敌。 “大将军要登船的人马准备七日的兵粮,将军你却让狼池和孟牁两人吩咐士卒们准备半月的粮食,你这是对此行没有信心吗?”宁随从姜远这个细节之中察觉到了不寻常的信息。 姜远半真半假地回答道:“来渭水途中,大将军已经派人去联络汉中的镇西大将军,这一仗还是很有机会的。我之所以让大家多带粮食,只是留个后路罢了。” 宁随笑了笑,又说道:“你让庞宪提前去准备干面饼,就是为了此战吧?从祁山转战武城山再到渭水准备东进,除了一些细枝末节和将军你推想的不一样,几乎整个战局的走向都在你的预料之中,莫非将军有神鬼莫测之术?” “战前的推演是我们一起进行的,岂能算我个人的功劳?” 宁随摇了摇头,这个解释看起来合理,战前的推演是两个人一同进行的没错,但姜远在其中是充当主导地位的。 “姜副统领又不见人影了,这一次出征他似乎举动十分反常,将军想必又有什么任务交给他去做吧?”宁随直直地望着姜远,似乎已经看穿了什么。 “我军离开武城山重新袭向天水,邓艾不会无动于衷。你们留下来阻挡魏军追兵,要面临的仗怕也不容易。”姜远岔开了话题,虽然自己和宁随配合已久彼此算是很熟络了,但他还是不希望把伪造军令的事暴露出去。 “将军就不必担心我们了,再不济也能和王嗣将军的部队汇合,缓缓退回钟堤便是。”宁随无所谓地说道,“倒是将军你跟随大将军顺流东进深入敌境,船只进易退难,若是汉中那一路人马不能及时赶到,你们就要独自面对魏军了。” “我对镇西大将军有信心,而且上船的都是全军选拔出来的精锐,不是王颀留在天水那点人可以阻挡的。” 宁随点头,依然说道:“别忘了邓艾还有阻塞河道的一招,若在狭窄弯曲处设阻,令兵船不能前进,大将军就要率你们步行前进了。” 那样的话,他们就不可避免地要穿过天水郡和南安郡之间的深山老林,通过段谷抵达上邽。 这一段路的地形地势,姜远也已经了然于心,假如魏军追来,在何处设阵设伏阻击伏击他都已经有了把握。 “将军,两校士卒登船已毕,请将军也上船吧。”高骋走过来对姜远说道。 “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来。”姜远答应道。 第二百八十八章 攻防(5) 姜维率领汉军一万两千精锐登船顺流而下,余下的人马则回头阻击从南安赶来的魏军,与那支从大路追来的魏军骑兵撞了个正着,却与邓艾从山间小路中穿插的步军擦肩而过。 面对严阵以待的汉军,南安来的魏军骑兵没敢贸然进攻,主动退却并派人将消息报给邓艾。 正在向东行军中的邓艾判断姜维已经登船,不在留下来的这支阻援人马当中,遂命部下继续东行,同时命南安的留守人马监视阻援汉军的动向。 根据先前所得的情报,邓艾估算姜维能够带上船的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五千之间,从祁山转战武城山再至渭水,蜀军已经被扯散分成数股,兵力的优势不复明显,这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 只要去执行堵塞水道任务的人马没有敷衍了事,蜀军就势必不能直接把船开到冀县,必然要提前下船走陆路。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赌上这个机会,拼尽全力追赶上去,和姜维一决胜负。 “放弃辎重和不必要的攻坚军械,全军轻装疾行!务必要追上蜀军!”邓艾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在离开原道城三十里之后丢掉了几乎八成的辎重,只携带五日的粮食向东追击。 面对部下的忧虑,邓艾对众人说道:“敌兵奔袭天水,必然也是轻装而行,我军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难道还怕没有粮食吗?击破蜀军擒杀姜维就在此战!” 邓忠主动请求率领前锋,于山林中为大军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魏军用了一天的时间冲出南安郡东部的丘陵,随后进入天水境内开始大步行军。 渭水之上,汉军的兵船乘风而进,担任前部的正是姜远的无当飞军。 行至冀县以西五十里的河道弯曲处时,为首的一艘兵船撞上了魏军藏于水面下的铁索,随后众人发现前方的水道已经被魏军阻塞。 水战经验贫乏的汉军面对此情此景有些一筹莫展,姜远尝试用竹筏引火去烧毁魏军布置的障碍,但效率实在太低,眼下全军没有时间在耗在这里等待清理完水面再继续前进。且即便能清干净此处的水道,也不能预料魏军在后头是否还有设阻。 姜维得知无法继续从水路进军,当机立断命全军弃船上岸,徒步向东继续前进。 上岸之后,仍是姜远率部在前,兵锋直指冀县。 天水太守王颀此时正在冀县,听闻汉军正往此间赶来之后大为惊恐,第一时间准备弃城逃离。不过他毕竟跟毋丘俭东征高句丽见识过些场面,跑路的时候虽然来不及迁走百姓,但却下令士兵搜刮走了城内的粮食。 坚壁清野,只要不资助敌军就是功劳,哪里管的上百姓的死活? 姜远率领前部一日行军六十余里,赶到冀县时发现此地已经是一座空城。王颀逃跑刮走了粮食,城中的百姓也知道蜀军将至,除了不愿意跑的和跑不动的,不少人举户出逃避入山野,有些还不小心被姜远的斥候当成细作给抓了回来。 从斥候误抓到的百姓口中得知王颀已经遁走,姜远微微有些遗憾,自己一军紧赶慢赶跑断了腿还是没能抓住这位身边没有多少兵马的天水太守,有种煮熟了的鸭子飞了的感觉。 太守都跑了,留在冀城的魏国小民小吏自然不敢抵抗,主动开城请降。姜远入城之后才发觉城里竟然没有余粮,百姓家里存粮的瓶瓶罐罐都被搜刮粮食的魏军砸烂了。 城中人尚且不知道下顿该吃什么,姜远也不指望能从这里得到粮食补充了。 无当飞军自己携带的军粮比较多,现在还没有陷入吃不上饭的危机,但后头的其他人马情况就略微不妙了。姜远知道大多数人都按照吩咐只带了七天的粮食,但水路被阻断之后进军的行程会拉长,军中的粮食未必能支撑到他们拿下上邽。 派人将军情报给姜维,姜远没有在冀县多做停留,休整一晚立刻攻向上邽。 此行就要经过这大半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段谷,历史上邓艾取得大胜的地方。 不知道汉中的人马这会儿走到哪里了……姜远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胡济能够赶上。如果能够在段谷附近得到援军和粮草的补充,就算邓艾追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带着后续人马前进的姜维接到姜远传回的消息,得知冀县没有粮食可以取用,便打消了率军前往的念头,直接命全军改道追随无当飞军向上邽进发。 在后头督军的夏侯霸听闻传令改道,不明所以的他赶上来向姜维打听情况:“大将军为何又不去冀县了?军中所带七日之粮已耗近半,我军急需取食于敌补充粮食。况且冀县是大将军的故乡……” “姜远称冀县的粮食已经被王颀收走,所以不必去了。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上邽,那里有良田千亩,早麦正是收割之时。”姜维说道,“况且等收复陇右,此间皆是汉土,故乡随时可以回去,不急在今朝。” 夏侯霸听完心中有所感触,此战若能得胜建功,大有可能形成季汉实控陇右的局面,多年北伐总算能看到成果了。收复自己的故乡所在,这或许对姜维来说也是一个值得庆贺鼓舞的小目标吧,接下来就是展望中原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夏侯霸想到眼前还有一个问题。 “从此地行军至上邽,恐怕还要五、六日的路程,届时军中可能会面临绝粮的困境,大将军需想方设法维持士气。”夏侯霸对姜维进言道。 “我军百战精锐,洮西大战时冒着如雨箭矢逆击敌军尚且不惧,岂会因为缺粮一两日而士气崩溃?但可放心。项籍破釜沉舟,韩信背水破敌,皆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姜维对自己的士兵很有信心,虽然抵达上邽之前可能会有一小阵子缺粮,但在他看来这不是问题。 短暂的缺粮反倒可以成为激励将士奋勇攻取上邽的动力,人在逆境之中为求生存激发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 王颀匆匆从冀县逃离,自然来不及去调祁山的人马回救,上邽的守军能有一千都算谢天谢地,姜维估计很快便可以收到前锋姜远传回攻取上邽的捷报。到时候大军在上邽取粮,顺便等一等从汉中来的胡济,合军一处横扫陇右简直轻而易举。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逆境(1) 姜远行军进入段谷地段,头一日进展顺利,但在第二天遭遇了暴雨。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但道路积水让行军变得困难起来。姜远指挥着无当飞军沿路砍伐树木铺垫道路,填埋积水沟,以期为后续抵达的大军扫平道路。 第二日的行军路程只有头一日的一半不到,姜维率领后队人马的斥候都追上了无当飞军的后卫部队。 也是这一日起,姜远部开始和魏军小股游军接战。 这些敌军小部队的战力十分不堪,几乎一触即溃,但姜远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是温水煮青蛙的步步诱敌之计,每次交战都认真对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这样一来进军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本来预期可以三天走完段谷全程,如今三天过去只走了一半。 第四天,姜维再度派人前来传令,要姜远部停止向上邽前进,寻找有利地形设伏备战,准备迎击尾随而来的魏军。 姜远接到命令之后明白,邓艾终于追上来了。 他们在渭水被截断水路,辗转再走陆路使得一开始取得的领先被缩小,然后由于暴雨和敌军游军袭扰阻滞的影响,给了邓艾迎头赶上的机会。 提前侦查过段谷地形的姜远率军往前继续走了约五里路,找到了一处极其利于设伏的地形。狼池和孟牁率军各据一边,士兵们提前准备了尖木和落石,隐蔽在道路两旁的山林中。 一个时辰后,姜维带着后队的人马行色匆匆地赶来,无当飞军的斥候从隐蔽处出现,引导自家人马迅速通过伏击阵地。 姜远看到后军的士兵们衣甲上也沾满了雨水,鞋和腿也满是污泥,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赶路,氛围似乎有些沉重。 士气比起登船出发时有明显的下降,但至少军心还没有散乱,全军仍在坚定地向上邽行军。 他们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逆境之中,渭水弃船之后继续往东深入敌境百余里,已经完全与后方脱离了联系,在抵达上邽之前不会有粮草补给,也不会有援军相助。 即便将领们不会对部下言明己方的困难,但士卒们自己心里也能明白,这一仗他们就是相当于破釜沉舟无路可退,要么攻取上邽赢下全盘,要么覆军山野输掉一切。 “大将军。”姜远手持长枪,在伏击阵地后方的道路旁抱拳向跟着队伍走来的姜维行礼。 姜维在马背上看了他一眼,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此次乘船突进,为了能载满精锐士卒,汉军没有携带战马和驮马,随船运来的马匹只有姜维和夏侯霸两位将领的坐骑。 “后卫军前番已经与追来的敌军交锋过一阵,邓艾的前部用的也是精锐,非常不好对付。”姜维对姜远说道,“我再拨柳隐的两千人给你,务必要予以痛击挫敌锋锐!” 姜远朗声答道:“姜远领命!请大将军放心。上邽方面或许还会派出小股游军袭扰,请前锋赵将军小心!” 无当飞军的任务从前锋开道转为伏击追兵之后,次队的赵广便接替了为全军开路的任务,他对姜远的好意提醒表示感谢,随后催令麾下的龙胆营迅速前进。 姜维和夏侯霸随后带着其余人马跟进,柳隐的部队留了下来,准备帮助姜远一同对付魏军。 姜远与柳隐见面,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将直爽豪迈,对自己接受姜远一个年轻人的指挥并不介怀,直截了当地让姜远给自己安排任务。 柳隐的这两千人并不满员,有一部分人还带着伤,姜远一问之后才知道他们就是之前和魏军追兵交锋的后卫。 “敌军也是轻装赶路,没有骑军也没有重甲,但战斗十分拼命。”柳隐对姜远说道,“旗号上是邓字,多半是邓艾亲领的人马。” “邓艾应该不会亲自打头阵,来的多半是他儿子邓忠。”姜远说道。 柳隐微微点头:“那这个邓忠也不是一般人,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甚是骁勇。” “不是邓艾就好说,敌军追的如此急,想必邓艾也是下了死命令,我们就在此地伏击,争取歼其大部。”姜远拿定了主意,先给邓忠来套狠的,最好能打垮魏军的士气。 “正合我意。” “休然将军,请你率部在我的伏击阵地东段等候。敌军来时我的部下不拦头,只斩腰,放进来的敌军就有劳你将其消灭。” 柳隐慷慨答应,接下了这个任务。 汉军部署完毕,没过多时便见到了追击魏军的探路斥候。姜远对此早有准备,令狼池和孟牁的大部人马都偃旗息鼓蛰伏不动,由高骋率领一支二十余人的精锐小队从侧翼悄悄围上去,弓弩齐发迅速扑灭了这股敌军。 留在后头观望的几名魏军见势不好便立刻逃了回去,汉军的伏击部队没有暴露,这场交锋最多只会被看成是两军斥候的遭遇战。 邓忠率领前锋随后赶来,见到自家斥候的尸首和衣甲都完整,便推测汉军走的匆忙,连馘首记功的事情都来不及做。 他不假思索地催促部下迅速前进,务必要再度咬住汉军的后队。 魏军从汉军的伏击阵地前小跑通过,姜远藏在树丛中目测估算着通过敌军的数量,等差不多放过了五百人之后,他开弓射出了一支鸣镝,伏击即刻发动。 两面林地之中弓矢齐发,尖木和滚石被汉军从小坡上推下,即便下落的势能不足以击杀敌军,却也阻塞道路打乱了敌军队形。 时隔三年,在距离钥谷百余里的段谷,姜远又一次和邓忠交手,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无当飞军的主将。 高骋和十余名神射手按照姜远的指示从开战之初就在寻找魏军的将领重点击杀,但邓忠身边的士兵也相当忠勇,中伏的第一时间都聚拢在了主将周围,用身躯挡下了第一波箭雨,为其余人立起盾牌争取到了时间。 箭雨急袭打乱敌军阵形之后,狼池和孟牁各领一队刀牌手从两侧冲出,把魏军拦腰斩断。 与此同时,东面的柳隐也率军攻上前来,围住了被姜远刻意放过去的那五百余敌军开始剿杀。 第二百九十章 逆境(2) 姜远与邓忠两部人马正在厮杀之际,天空中忽然风云变化乌霾云集,滚滚雷声压过了两军的鼓声。 顷刻之间,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转眼便成倾盆之势。 狂风汹涌,吹倒了无数旗帜。连士兵们射出去的箭都在风中偏失了准头。 处在最前方贴身肉搏的士兵们一时间也被风雨迷了视野,彼此的砍杀动作变得胡乱没有章法。 狼池和孟牁大声怒吼,想要指挥士兵们齐攻齐守,但交锋最前线的两军士兵搅作一团犬牙交错,成了完全没有阵形的混战。 邓忠早已察觉势头不好,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倒是救了他一命。他果断放弃了被汉军截断的前部,趁着风雷雨电令弓矢不再精准致命之时,率领已经显出溃败之势的人马转身遁逃。 姜远在高骋等人的保护下冲下道路,拦住了准备追杀的狼池和孟牁,带领众人转身协同柳隐一起把被围的敌军消灭干净。 雨幕密集,血水流淌,雷声渐渐隐去,两军的士兵也不再呐喊嘶吼,在沉默中进行着麻木的杀戮。 弓弩都使用不了,战斗变成了纯粹的短兵相接格斗搏杀,后头的人踏着前面战死者的尸体继续前进。 被姜远和柳隐两军困住的魏军原本尚在拼命死战,不知是谁率先传开了“邓将军撤走了”的消息,让这支正在苦苦支撑等待救援的孤军士气猝然一崩到底。 求援无望之下,被困的魏军士兵纷纷乞降,从士兵到伍长、什长,军侯和百人长都阻止不了,即使斩杀几名想要投降的人也无济于事。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武器跪在地上等候被俘,但无当飞军的士兵杀得正眼红,狼池和孟牁也没有下令收手,于是汉军就如同割麦砍稻一样斩杀着那些放弃抵抗的敌兵。 姜远注意到了敌军试图乞降,他不是好杀之人,但眼下着实是非常时刻,己方孤军深入敌境长途奔袭,自身又缺乏粮食,实在不可能在这里接收这批俘虏。 他自认自己没有本事像解放战争时我军对蒋军那样即俘即补,一场战斗结束之后就敢立刻把俘虏的敌兵充入己方进行教育改造,这在眼下这个时代是难以做到的。 虽然眼前这些魏军忌恨邓忠放弃了他们,绝望之下选择了投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跟着汉军调过头去打自己的同袍。 最终,姜远默认了部下杀降的举动,另一头的柳隐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两军最后在道路中间会师,各自身后是成片的魏军尸体。 雨水顺着头盔落下,从柳隐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流过,他来到姜远身边,请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若在平时,遇到这种糟糕恶劣的天气,姜远肯定是希望找一处荫蔽处扎营避一避风雨,但现在却一刻也不能耽搁。 邓忠虽然败退了,但邓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是一个执着不下于姜维的男人,姜远相信他很快就会再追来的。 “休然将军,打扫战场,找些能用的东西带上,我们要追赶大将军他们。” “好,那就请姜将军你在前开路,我率部殿后。” 姜远犹豫了一下,试着商量道:“魏军虽然被击退,但很快会再追来,殿后之责不如还是交给我吧,老将军你率部先行。” 柳隐捻着灰白的胡须说道:“老夫也不是不服老,只是大将军命我助你阻挡追兵,自然你是主将我为副将,岂有主将为副将殿后的道理?不必再争了,就这样吧,请。” 柳隐拿出了桀骜老人独有的固执,坚持要充当殿后之责,姜远也没办法,只得遂了他的愿,命无当飞军收集一下战场上魏军留下的尚能用的刀枪和弓箭换下己方手中损坏的武器,而后迅速向东行军追赶姜维。 行军途中,士兵们拿出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的面饼,匆匆啃上几口充饥,姜远也不例外。 赢了邓忠,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值得高兴,对方如此不管不顾急着追来导致中伏,想必是邓艾催的紧。这个难缠的对手从祁山道武城山隐忍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眼前这个有机会击溃汉军的机会,用起兵来也像司马懿那样不恤士卒。 姜远心想,邓艾的立场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上邽之前追上己方,哪怕交战不利甚至拼个两败俱伤,只要能阻止己方前往上邽获得补充,这一仗就算他赢下了。 姜维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让全军都留下来设伏以期打一场歼灭战,因为此间的胜负根本没有意义,而邓艾也不会把全部的兵力一次性扔进来。 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如果在离开段谷之前被魏军追上缠住不可避免,那么接下来唯一的选择便是坚持到胡济抵达。 咽下口中被雨水泡过之后有些发苦的面饼,姜远登上了道路旁的小坡,眼神坚毅地挥手催促将士们加快速度。 “能用跑的就别用走的!跑起来!”他大声喊道,“体力好的拉上体力差的,拖上受伤走不动的!都别落下!落下就完了!魏国人就在我们屁股后面!比他们先跑到上邽就是胜利!” …… 段谷西面,邓字大旗在雨水中萎靡低垂,缠绕在旗杆上。 一名浑身被雨水浸透的老将骑在马上,停在道旁眼神凌厉地督促着队伍行进,身边跟着精锐的持戟甲士。 魏军分成了四路纵队,在彼此相邻的几条小道上快速行进,不少人跑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人敢停下。 邓艾下了命令,士兵掉队斩伍长,伍长掉队斩什长,麾下止步不前者上官可以先斩后报。 这并不是说着吓唬人的,邓艾马前泥泞的土地上便匍匐着两具尸体,其中一人还是百人长。那人只因在行经邓艾面前时不慎跑落了头盔,想要去捡回而扰乱了队形,便被邓艾身边的持戟甲士拖了过来当场斩杀。 “报!安西将军,邓忠前锋遭遇蜀兵伏击,伤亡惨重!” “邓忠他人呢?”邓艾沉着脸问道。 报信的士兵回头看向后方,只见邓忠狼狈地被几名亲兵扶着走过来。 “伤着哪了?”邓艾看他被左右搀扶,以为他是在和蜀军交战时负伤了。 邓忠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亲兵替他答道:“少将军是跑得脱力了。” 邓艾勃然大怒,挥手将马鞭对着邓忠劈头盖脸抽下,边上的亲兵想要帮邓忠去挡,当即被邓艾反手一鞭子抽倒在地口鼻涌血。 那一鞭子最终还是落在了邓忠身上,只不过改抽在了肩膀。 “父帅,孩儿无能,中了敌军的埋伏……请父帅责罚。”邓忠终于喘过了气,跪在地上对邓艾说道。 邓艾沉声说道:“被蜀兵伏击,我不怪你,是我逼着你们什么也不顾拼命往前追的。我之所以抽你,是看你身为前锋将领,却因为逃跑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尽失大魏尊严!” “父帅……” “站起来!重整你的人马,继续追上去!”邓艾厉声下令道,“追一次中了埋伏就不追了,对得起死在伏击下的弟兄吗?追上去把蜀兵咬住!跟他们耗!我就不信在大魏的土地上,还能是我们先被耗死!” “是!” 第二百九十一章 逆境(3) 段谷道中部,大雨导致的山体滑坡冲毁了一座架在沟壑上的栈桥,赵广统领的前部士兵正在拼命地抢修栈桥清理道路。 姜维已经得知殿后的姜远和柳隐两军埋伏击退了追来的魏兵,他料邓艾不会就此放弃,此时也不愿在此干等,派来忠和向充等人各率一队士兵往山道两侧寻找别的道路。傅佥则是亲自身系绳索,试图蹚过积水的沟壑。 夏侯霸看着大军等待的茫然景象,对姜维问道:“邓艾追得如此急,又逢天降大雨,敌军一样疲惫不堪,这时候比的便是两军的底力,大将军何不整顿士卒布下八阵,就在此地与之一战?” “邓艾看我军停下列阵,一定不会主动来战的。别看他现在追得急,那是不想让我们到上邽获得粮食。若是我们现在反旗攻之,他就会主动退却,但不会退远。”姜维摇头反驳道。 “若即若离,伺机而动。”夏侯霸领会了邓艾这一次出击的宗旨。 堂堂正正一战,邓艾绝不是他们的对手的,但如果把两军都拖到疲惫饥饿粮草短缺,在本土作战的魏军始终有着优势,到时候再全力攻来,胜负就难料了。 “所以我们不能停下,哪怕敌军追得再紧,也要先到上邽。”姜维说道,“殿后的姜远和柳隐有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他们上一次派人报信,称伏击成功打退了敌军,正在向我们靠拢。”夏侯霸说道,“要派出斥候去查探吗?” “看来赵广修好栈桥还要一点时间,让斥候去给姜远传令,在大军后方十里之外设阵,若敌军追来,务必要将其拦住。” 此时姜远和柳隐已经赶了上来,在半路遇到了前来传令的斥候。两人都没想到大军居然在前方停下了,此时距离已经不足五里,接令之后只得下令本部人马掉头。 姜维给他们选的是一个利于设防的好地方,可惜的是命令来的晚了一步,或者说姜远和柳隐的行动快了一些,一来一回错过了最佳的设防时机,魏军的前锋又追上来了。 两军在距离姜维主力不足十里的一处缓坡上发生遭遇,姜远亲自领军冲锋,把刚刚冲上坡的敌军顶了下去。 柳隐手提一柄长刀,领着刀斧手们从侧翼掩上,搏战中亲自手刃十余名敌军,帮住姜远稳住了阵脚。 魏军抵挡不住姜远柳隐两部的突击,纷纷往坡下溃退,汉军得以占住了高处有利地势,本能习惯地准备以弓弩追加杀伤下方的敌军,然而弓弦浸水之后多半失去了弹性,弩机也难以击发。 被雨水浸湿的弓弩失去了威力,汉军的弓弩优势不复存在。 邓忠见预想中的弓箭急袭没有到来,暗暗在心中庆幸,他不愿就此认输,召集了身边的士卒再度往坡上冲去。 坡下的魏军见邓忠都在往上冲,岂有不跟之理,于是姜远和柳隐等人在坡上又见到了蜂拥而来的黑潮。 两军最前排的士兵都举着大盾,激烈地撞在一起,彼此隔着盾牌咬牙怒视,后方的长枪手们则举着枪杆越过己方前排的盾手试图刺杀敌军。 姜远和柳隐的兵力多于邓忠,且两人在高处对战场形势一目了然,见邓忠只有千余人就敢如此狂妄地进攻,心中不由得都冒出了火气。 无需等姜远命令,柳隐自发地开始指挥自己的部下从两翼包抄魏军,在邓忠部和姜远的无当飞军正面纠缠时,柳隐军迅速地完成了绕袭敌阵后方的举动。 姜远和柳隐军加起来近四千人,但主力大部集中在坡地上列阵阻挡魏军进攻,所以这一次侧翼包围做的很勉强,但柳隐的部下最终还是没有辜负期望,成功围住了魏军。 正在跟着邓忠同姜远部苦战的魏军骤然受到来自侧翼和后方的威胁,一下子又陷入了混乱,全军不再凝聚成向前突击的箭头,而是渐渐变成各自为战的混乱一团。 姜远望着敌军散乱的阵形,心中无比渴望这个时候手边有一支骑军,如果阿纳雅的骑兵在这里,只需要一个冲锋他们就能打垮敌人。 遗憾的是现在不但没有骑军,连弓弩都没法火力全开,这场的倒霉的雨来的不是时候,把战场变成了残酷又无趣的刀枪对刀枪。 在这种情况下,彻底歼灭邓忠可能需要一个时辰的战斗,但显然他们没有这个余裕。 远处的对山上出现攒动的人影,姜远凝望的眼神随之一凛,心中暗道不妙。 邓艾的主力到了。 魏军兵分四路,从西北和西南两面的山地上快速赶来,冗长松散的队形看起来不堪一击,但这四条单人行军纵队却在离开山道之后迅速汇拢成坚实的阵形。 姜远找到柳隐,要他立刻把派出去合围邓忠的人撤回来,他们必须要在半坡上结成更坚固的阵势来阻挡魏军进攻。 柳隐也发现了敌军的后援,意识到他们面临着严峻的处境,当即遵照姜远的指示把兵力撤了回来,和无当飞军一起布成坚阵。 汉军主动撤围,已经完全攻不动的邓忠终于得以率领残部退下去,他狼狈不堪地来到邓艾马前,但这一次邓艾没有处罚他。 “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下去吧。对面的蜀将有些本事,你不是他的对手。”邓艾远远见到了汉军主动撤围并在坡上结阵固守的变化,心里也略微有些佩服敌将的冷静,况且敌军兵多而邓忠兵少,能够拖住对方已经足够,不必再苛求什么。 “全军进攻,扫平姜维的后卫,封侯立功就在今日!”邓艾下令之后,亲自带着身边的持戟甲士跟着进攻的部队一同前进。 魏军呐喊着攻上山坡,姜远和柳隐沉着镇定,全军岿然不动,等敌军攻至面前七八步时,军中的弓弩才开始射击。 十步之内,已经是他们的弓弩现在能够造成杀伤的最长距离,威力也比平时大大减弱,多半不能正面穿透敌军的衣甲,但若射中面门等暴露在甲胄外的脆弱部位,依旧可以致伤致死。 姜远这边也不知道哪些弓弩还能勉强一用,索性就一股脑全部用上,让盾兵和长枪手顶住第一排,后方的士兵尽可能地先把己方的弓箭全部用出去。 大概是没想到汉军在暴雨之后依然可以使用弓弩,冲在最前的魏军被劈头盖脸的密集箭矢打懵了,虽然事实上造成的杀伤远远低于预料,但面对羽箭乱飞的场景大多数人还是难免露怯。 前排的人顿住了脚步,挡住了后面的人,惨叫声打乱了冲杀口令的节奏,失去秩序的军队变得完全不堪一击。 “杀!”柳隐经验丰富,比姜远更快一步地察觉到了反击的好机会,领军冲向了迷茫的敌军。 汉军居高临下的反击进一步加剧了魏军的混乱,一支不知从哪来的流矢甚至飞到了邓艾头上,虽然被铁盔弹开,却也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但这一箭反倒提醒了他,汉军的弓箭不过是看着密集吓人,实际上杀伤力远没那么可怕。 “不许退!前队退者,后队斩之!后队退者,吾亲兵斩之!忘了洮西大战的耻辱了吗!”邓艾怒吼道,“一人退,千人退,万人退,自相践踏而死,退到河水里淹死,难道好过冲上去战死?杀上去,一雪前耻!” 第二百九十二章 逆境(4) 在邓艾“忘洮西之耻乎”振聋发聩的呐喊质问下,迷茫的魏军将士终于想起了他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决心来追击蜀军的。 对邓艾而言这是他仕途中至关重要的一战,是守住陇右的命门之战。但对他手底下的士兵们而言,是一雪雍州军团覆灭的前耻,是不再重蹈洮水边丑态的重振军心之战。 邓艾亲自率领精锐向前,见到主帅奋不顾身如斯,蜀军阵中乱飞的羽箭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魏军遂开始疯狂地反扑。 率军出击的柳隐迅速被魏军的人海淹没,留守的姜远见到此情此景,也不敢轻易冲下去救援。 毕竟他们是全军的后卫防线,一旦被敌军冲破,姜维的主力就要被迫在此与邓艾接战了。 若不能在粮食耗尽的那几日抵达上邽,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将军,我们的箭快要用尽了。”孟牁有些着急地说道。 箭已经无关紧要了,本来就没指望能用弓箭杀伤多少敌军。姜远摇了摇头,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拄:“无论牺牲多少人,不能让敌军越过这道坡。你们看邓艾的士兵也浑身被雨淋透,赶路赶得疲惫不堪,说不定连饭也没吃上,我们好歹还啃了几口饼。” 狼池闻言而笑,小声说道:“那几口饼可填不饱肚子,这几日颇为后悔,在祁山夺下粮仓时嫌弃那是陈米没多吃几口……” 他有意说的小声,但边上的士兵还是听见了,笑声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有的人甚至还嘀咕了几声想去上邽吃顿饱饭。 这种时候还能说笑,恰恰是士气还在的证明,姜远有些欣慰,想说些激励众人的话,但敌军已经冲至近前了。 值此时刻,再多的豪言壮语也比不上奋勇杀敌的英姿来的更有用,姜远低吼一声“杀”,便从盾墙的缝隙中刺出长枪,把一名魏军刺倒在地。 狼池和孟牁也亲自率队奋战,魏军的反扑虽然凌厉,但汉军这边的战意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动摇。 轻装的魏军也很难撼动汉军的防线,无数人在盾墙前被长枪和长刀放倒,而陷入重围的柳隐也依旧在坚持死战,虽处于劣势但仍并未被消灭。 战斗持续了半日,两军的体力都临近极限,姜远等人杀得沐身浴血,能用的手段都已用尽了。阵线即将被突破之际,魏军却忽然自行鸣金撤退,留下了一片尸体累累的山坡。 黑潮退去之后,柳隐残部的圆阵显露出来,存活者不满千人,阵前同样堆满了敌军的死尸。 两人很快都明白了邓艾主动撤退的理由,姜维派来的援军从两侧迂回而来,然而却因为山路难行而无法快速包抄,又被魏军的斥候提前发觉,故而没能完成包抄。 领军的正是傅佥,他找到姜远说道:“栈桥已经修复,大军正在东进,大将军要你留守至明日清晨,在击退魏军之后退过栈桥,毁桥拒敌。” “请回禀大将军,姜远一定执行军令。” “柳休然将军,跟我一同走吧。”傅佥看到柳隐身上多处负伤,所部也已经损伤过半,便想劝他和自己一起回去。 柳隐忍着伤痛哈哈大笑,无所谓地挥手道:“傅将军,你回去向大将军复命吧,就说我柳隐与姜远将军同为大军殿后,必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以报国恩!” 傅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之色,但最终还是打算成全柳隐的这份慷慨,出于内心的尊敬,向其抱拳行礼道:“柳老将军忠勇令在下感佩。他日若有临危之时,傅佥也愿杀敌明志,以身许国!柳老将军,姜远将军,保重。” “傅将军且慢。”姜远心中想起一事,本来应该自己亲自向姜维面呈,但这几天一直在转战行军,他自己也累糊涂了。 “姜远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段谷道西面还有百余里曲折山路,出去了就是上邽地界。不过大将军千万要小心五十里外一处道通五路的山谷,那里极易遭遇敌军阻击,如有可能,最好先派精锐抢占。” 傅佥面色凝重,意识到姜远所说的这一点很重要,当即答应下来,率军折返前去向姜维报告。 姜远和柳隐一同目送傅佥一军离去。 “姜远将军似乎对段谷的地形很熟悉。”柳隐于此时对姜远问道,“莫非曾经来此征战过?” 姜远随口推说是早前命斥候侦查祁山时顺便打探的,柳隐也没有多疑。 白天一战过后,直到夜晚魏军都没有再攻过来。姜远和柳隐在山坡上一直守到入夜,猜测魏军夜里多半不会再追来之后,依然谨慎地把士卒分成前后两阵,彼此交替掩护退往栈桥。 栈桥前有着一支百人队的汉军,是姜维特意留下的,他们的任务是等到明日清晨,万一姜远和柳隐被邓艾缠住无法撤退,这支百人队就要负责摧毁栈桥。 姜远和柳隐率军赶到栈桥,那支留守的百人队便加入他们,并将姜维留下的一批武器转交。姜远和柳隐遂命麾下士卒更换损坏的刀枪,于桥前列阵设防,让负伤的士兵先过桥往东撤退。 为了甩开魏军,姜远与柳隐两军虽然苦战一日,夜间却只休息了一个时辰,过桥之后按照姜维的吩咐毁桥阻敌,再沿着前军走过的道路向东急行军。 士兵的体力都已经用到了极限,人人都是靠意志强撑着,姜远自己也一样,他的坐骑也留在西边的另一半军队中了,下船之后一路上都是和大家一样用双脚赶路、战斗。 不过他并不觉得眼前的处境是自己所经历过最艰难的时刻。想当初李简投降,他和张嶷接收狄道城之后被徐质突袭,手底没有多少可用的兵马,外面也没有可以期盼的援军,那一次的危急远远高于眼前。 而此战哪怕眼前的局面再山穷水尽,他始终有着己方可以获胜的信念,这希望来源于早早出发前往汉中的姜志,他相信自己的兄弟一定不会辜负期望,定能把那封救命的假军令送到胡济手中。 再撑几日,就该攻守易势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逆境(5) 进入段谷第五日,汉军粮尽,最后五六十里的山路变得艰难无比。 姜远自己军中还有些余粮,匀了一些给柳隐,两军拆毁栈桥之后继续东行,没想到却在次日正午就赶上了姜维。 将士们多半坐在道路两旁休息,不少人的神色看起来阴郁茫然。 姜远止住后队,命狼池和孟牁就地设防,自己去前头找人询问情况。 傅佥和赵广没见人影,他第一个遇到的是参军来忠,一问之下才知道前方的五路总口有魏军立营设阻,赵广攻打不利,傅佥已经奉命前去增援了。 “是天水的人马?”姜远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王颀从冀县匆匆逃离,手边也没有兵将,难道这么快就把祁山的人调回来防守了吗? “是安定的人马。”来忠回答道,“大概也是阻塞渭水河道的那批人。” 姜远皱眉问道:“敌军有多少人?” “不超过两千。”来忠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军中的士气很低沉,军中已经断粮了,斥候出去山林里猎回了些獐兔,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要见大将军。” “我带你去吧,这边走。”来忠示意姜远跟随自己。 从人群中穿过,一路上姜远都能感受到笼罩在兵将之间的沉重氛围,围在篝火边烤着湿衣的士兵呆呆地望着几乎只有汤水的锅喉头嚅动。 姜维和夏侯霸在侍卫们的环绕保护下坐在一处土坡上,两人对着篝火沉默,彼此都没有说话。 听到背后姜远接近的脚步声,姜维没有回头,言语中带着期盼问道:“赵广和傅佥得手了吗?” 来忠行礼道:“大将军,是断后的姜远将军到了。” 姜远也跟着行礼,喊了一声大将军。 姜维于此时回首,面容竟头一次让姜远觉得他有些苍老,眼前的困境仿佛也消磨了他往日一贯所有的桀骜。 “之前听傅佥说起,你们为了阻拦敌军,付出的代价不小。” “柳老将军英勇盖世,率军逆击敌阵,麾下战死过半。我部战死的少,伤的比较多。两军加起来,尚有近三千人。” 姜维点了点头,随后陷入了沉默。 姜远在边上站着,觉得他有些反常,于是试着问道:“大将军不派我去协助赵、傅二将军攻打敌营吗?趁现在军心尚可一用……” “赵广和傅佥已经带着五千人去了,若是这样都打不下来,再上两千人又有何益?”姜维打断了他,“况且你已经殿后和魏军打了几场恶仗了,连夜撤过来,也都没休息吧?” “不累。” “叫你的士兵休息吧,我让来忠组织后防。” 来忠答应一声,去喊起了附近一片士兵,整队前往后方接替无当飞军。 夏侯霸也于此时从篝火边站了起来说道:“大将军,我去前方督战,一拿下魏营,立刻请大军启程。” 来忠和夏侯霸都走了,火堆旁只剩下了姜维和姜远。 姜远觉得似乎没什么要报告的事情了,也想要告退,但刚一动嘴唇便听到姜维开口对自己说道:“不必站着,坐吧。” “是。” “阿志在你军中吧,这次跟来了吗?”姜维忽然问了一句姜志,语气中透露出关心之意。 “他……没来。” 姜维点了点头:“好,这样也好。” 姜远迟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义父此时有些悲观,仿佛已经默认了眼前的困境不可逆转。 渭水登船时,他还意气风发展望着一战平定陇右,这才过了几日,便已经被局势逼迫到如此窘境了。 “我听说你在登船之前,让麾下士兵准备半个月的粮食。”姜维说着自嘲一笑,“你是对的,我轻敌大意了,没想到邓艾能追得这么紧,也没想到段谷这一程会走得如此艰难。” “我军中的粮食还有些剩余,可以分出来……” “你们两千人的粮食,分出来给一万人也是无济于事。”姜维不同意这个建议,即便真的分了粮食,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 “义父,赵广将军和傅佥将军都是名将之后,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姜远说道,“况且义父不是还调了汉中的镇西大将军前来支援,只要等镇西大将军一到,我们就可以……” “胡济怕是赶不上了。”姜维摇了摇头,悲观地说道:“我给他传令的时候已经晚了,加上前两日又下了暴雨,褒斜道走起来也不会顺利的。” 姜远心中知道胡济出发的时间远远早于姜维以为的时间,但确实这两日的雨让他心里没底,褒斜道虽然肯定比段谷这一程好走,也不太可能有魏军阻拦,但胡济不像他们轻装行军,必然要带大量辎重,这行军速度可能也快不起来。 如果胡济没能在他们士气彻底崩溃之前赶上,那不止这一仗会败,段谷失利的结局也没有任何变化……这不是什么都没能改变吗?姜远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也紧张得冒出了汗水。 姜维以为义子是因为知晓了己方面临绝境而感到不安,伸出手在姜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下落时有力地握住了他的胳膊:“远儿,若是赵广和傅佥没能攻下敌军的营寨,你便带着本部人马翻山往南走吧。你带的是伯岐留下的队伍,翻山越岭不在话下,往南走是有机会回到蜀地的。” “义父?”姜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姜维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要自己在危难时刻先行离开…… “我确实小看了邓艾,军中上下战前也轻视了敌人。这一仗若败,此间的精锐悉数葬送,我再无颜面见陛下和成都父老。”姜维沉重又殷切地说道,“洮西之战带来的好局被我亲手埋葬,如今想来,我与马幼常又有何异?终究是愧对了丞相的栽培,愧对了陛下的恩遇。” “义父……还不可以放弃!我军虽然疲惫困窘,邓艾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两战,孩儿和休然将军杀敌过倍,敌军远不是洮西大战时那支精锐之师了。现在饥狼搏饿虎,只争最后一口气。”姜远反过来握住了姜维的手说道,“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我从来没有放弃!”姜维说道,“让你回去,正是因为我没有放弃。大汉需要你这样年轻的将领,我要为陛下留存下兴复希望的星火。” “大将军恕罪,此令难从。”姜远缓缓在他身前跪下,“此战尚有希望,镇西大将军的兵马克日就到,请大将军再耐心等待一时。魏军再追来,末将愿与之决死。” 第二百九十四章 援兵(1) 邓艾没有让姜维等太久。 几乎是在赵广和傅佥苦战攻克安定军营寨传回捷报的同时,姜维也接到了后卫发现邓艾军前锋的消息。 邓艾率领的魏军在修补栈桥的同时,从逃到安定的王颀手中得到了一小部分补给,虽然数量很少,但却迅速地让整支面临断粮的军队重振了士气。 补充了粮食吃上饱饭的魏军很快重新追了上来,这一次邓艾亲自率领前部,接战之后迅速地击溃了来忠指挥的姜维军后卫。 彼此士气差距过大,纵使来忠拼命厉声呐喊喝阻也无法止住汉军士兵由后退演变成溃败。 魏军得势不饶人,前锋的一部甚至直接杀穿了正在混乱后退的姜维军后卫,朝着汉军主力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突击。 前方的道路已经打通,赵广和傅佥部近五千人又没有回来,姜维自然没有心思留在此间与邓艾交战,催促全军迅速往前行进,对已经溃乱的后卫部队采取默认放弃的态度。 殿后的姜远得知后卫已经被击溃,出于各方面考虑,还是决定带领无当飞军留下来接应一把来忠。 狼池和孟牁刚指挥士兵列好阵势,便看到自家的后卫部队从西边奔逃过来,有不少人已经跑得丢盔弃甲。 追来的魏军喊杀声一阵比一阵想,一支精锐的尖刀部队没有贪图追杀败兵的功勋,而是阵形完整地从来忠的溃军之中冲了过来,扑向姜远的阵地。 “贼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放!”姜远一声令下,无当飞军后排弓弩齐发。 其实经过半日修整,此时军中的弓弩性能已经有所恢复,但为了尽量不误伤到败退的己方,姜远还是采取了把敌军放近之后尽可能平射的打法。 但这样使用弓弩也有很大的弊端,平射基本只能杀伤敌军最前排的士兵,不像抛射能够覆盖敌军的头顶。且这样打法对箭矢也有较大的浪费,往往敌军第一排的士兵身中数十箭死得不能再死,但后排却毫发无损。 惯用的三段交替射击过后,魏军倒下了百余人,余下的百余人冲到了阵前,也被长枪和长刀挡在了阵线之外。 击退这支冲锋在前的前锋尖刀之后,姜远命麾下在防线上打开几道缺口,供来忠的后卫通过。 败退的后卫部队虽然军心已乱,但在危急紧要关头还是保留了身为从全军选拔出来之精锐的尊严,急于逃命的他们也没有冲乱姜远军的阵形,而是按照引导从几道口子上迅速通过。 姜远顺利地接到了来忠,并告诉他姜维已经率军往东去了。 “魏军来势凶猛,姜将军多加小心。”来忠对姜远说道。 “来参军和大将军也要小心,邓艾或许会分兵寻山间小道往东迂回。” 来忠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收整后军的败兵向东追赶姜维。 此时北面的山岭上隐隐约约有军队在行动,来忠望见之后心中一寒,心想果然如姜远所言,邓艾并不满足于只顺着段谷道追击。 这是想要掐头击尾来个全歼吗?这一仗若是兵败,洮西之战的成果不但要付诸东流,就算他们有幸生还,恐怕也要面临国内沸腾众怒的谴责吧。 一想到功亏一篑壮志难酬,来忠心中顿时一片苦涩,殊不知此时姜维的心情与他相比犹有过之。 姜维心里很清楚,军中正因为断粮而士气低沉,士兵的体力也被连日的行军转战、饥饿和大雨消耗殆尽,哪怕他身边的这万余人是全军选拔出来的精锐,也难以在这种困境下逆转击败邓艾。 不惜被埋伏痛击也要猛追的邓艾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机会,他率领的魏军就像狼群尾随猛虎一样,贪婪地跟随了一路之后总算找到了对方病饿交加的时刻。 此时唯一支撑着姜维坚持下去的便是殿后士兵的奋战,跑回来的来忠告诉他,姜远率军挡住了魏军的攻势,使得被击溃的后卫士兵至少千余人得以活命。 听闻义子尚在坚持奋战,姜维欣慰之余心中也稍稍安定,姜远的那句“还不可以放弃”在他脑海中反复响起。 确实,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距离上邽还有两天的路程,只要在抵达上邽之前避免与邓艾交战,这支军队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 “继续前进!” …… 段谷的山道中回荡着追击魏军撼人心魄的击鼓声,邓艾登高勒马,眺望着东面正在向东奔行的长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对姜维的后卫发起攻击之前,他已经派邓忠和成衍兵分两路去前头阻截,从蜀兵后卫一触即溃的战力不难看出,姜维的这支部队人困马乏已经到了极限。而己方刚刚得到补给,士兵的战意十足高昂,只要能把姜维拦在段谷之中,这场大胜唾手可得。 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这一场大捷之后自己力挽狂澜的名声将在天下传扬,接手王经留下的烂摊子不过半年就击败了姜维的精锐,如此功勋怎么也得得一个雍州刺史或者征西将军的升迁吧? “将军,断后的蜀兵十分顽强,我军攻击受阻……”指挥前锋的将领硬着头皮来向邓艾报告。 他亲自率军冲杀,已经落下三处战伤,在无当飞军阵前和姜远隔着几步之遥目光交汇过,在锋芒毕露的眼神前心虚地败下阵来。 “再攻。”邓艾的回复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他不相信那区区两千疲惫不堪的殿后军能够挡住自己生龙活虎的部下,凭己方现在的巨大优势以众击寡,就是拿人命堆也该碾过去了。 人力有时而穷,蜀军就算再善战,又能坚持多久? 姜远阵前,才退下去没有片刻的魏军又组织起了新的进攻,狼池和孟牁都来不及完成前排士兵的轮换,只得被迫再度迎战。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什么轮换的余力了,魏军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无当飞军全军的所有士兵几乎都用尽了全力,不少人身负五六处伤还在最前线咬牙格斗。 伤亡渐增,姜远也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他命令众人准备好最后一波弓弩,狠狠压制魏军的进攻之后,全军立即脱离战场后撤。 能丢的东西都丢了,用尽箭矢的弓弩、沉重的盾牌甚至是结阵而战所依赖的长枪和长刀,为了能够摆脱敌军的纠缠,这一次撤退时无当飞军放弃了大部分的长兵,只留下了刀剑和小盾。 破损不堪的衣甲也被抛下,不少人身上只剩的单衣,破口下是皮开肉绽的伤口。 “跑!用尽全力跑!”姜远也丢掉了自己的射空箭匣的手弩,对部下大声喊道。 能死能活,接下来全看造化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援兵(2) 姜远的撤退在魏军眼中看来已然是丢盔弃甲的溃败,邓艾迫不及待地下令全军迅猛追击,从北面山道迂回包抄的邓忠和成衍两军也成功地截住了姜维。 眼看上邽只剩最后的三十里路,汉军再难前进半步。 后方有邓艾攻来,侧翼也有邓忠和成衍突进,姜维被迫传令原地列阵准备迎战,但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结阵的速度比往常慢了许多。 居于大军中间保护主帅的向充部率先遭到侧翼迂回魏军的冲击,邓忠和成衍目标明确,直奔姜维的大旗而来。 向充所部在与魏军交锋的刹那便显出不敌之势,好在前方的傅佥和赵广迅速回援,联手顶住了魏军的侧击攻势。 但邓忠和成衍本来就是邓艾用来牵制的偏师,其主力此时正追着退下来的姜远快速逼近。 无当飞军这会儿也已是强弩之末,丢弃了大量长兵的他们现在也无力回身反击,尽可能往东跑希望能甩开敌军。 然而看到己方的主力又一次被敌军截住,姜远的心猛然一沉,顿时知道自己犯错了。 虽然他猜测邓艾可能会派出偏师从山地包抄,但未曾想到姜维的大军会被对方全部截下,如此一来他为了保全无当飞军而命令大家丢弃长兵往东面逃跑的行为便酿成了邓艾形成合围之势的大祸。 早知如此,不如守在那道山坡上战至最后一息……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他们再也没有可以依赖的地势,虽然两军总体人数相当,但此时的汉军整体却虚弱得像是只剩下骨架的巨人。 来忠和柳隐见到姜远退过来,后头是紧追的魏军,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身边的士兵做好迎击准备。 他们都知道姜远和无当飞军已经尽力了,这个时候谁也无法再去过多责难,仗打成这个样子岂是一支部队的兵将舍生忘死就可以挽回的? 从担任前锋攻取冀县、率先进入段谷为大军开路,再到临时接令设伏击退敌军、转为后卫殿后苦战多日,姜远可以说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罢了。 “来忠。”柳隐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笑道:“看来报国之时到了。” 来忠沉默着点了点头,抽刀在手。 柳隐命士兵开阵让姜远率部通过,随后迅速合拢严阵以待。 姜远冲过己方后防的瞬间,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双手撑在泥泞的泥土中,大口地喘息空气。 高骋赶到他身边,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却听到他用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说道:“整……整队,列阵……” “将军有令!全军列阵!”高骋替他把命令传了下去。 无当飞军的士兵们闻声停住了脚步,就在柳隐和来忠的后方列成了第二道阵势,他们缺少盾牌和长兵器,所以阵形看起来十分脆弱单薄,仿佛魏军一冲就会垮掉。 邓艾进军神速,前锋顷刻而至,已经在和来忠柳隐接战,局势与另一头相差无几,依然是魏军占了上风。 姜远站起了身,结过高骋递给自己的一支长枪,回头对众人说道:“如今已经无路可退,唯有与敌人决一死战了。从现在起我与诸位不分兵将,愿像昔日张将军在狄道城外那般杀敌报国。” 听到这番话,军中的无当飞军老兵都深有感触,即便是张嶷阵亡之后新加入的士兵此时也被这股上下一心与敌死战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发出了“杀敌报国”的吼声。 正在与敌激战的来忠和柳隐等人听到后方的呐喊声,一时间仿佛又有了力气,止住了节节后退的败势。 姜远见己方稍有振作,想着不如趁此时与敌军拼个生死,正准备带头冲上前去支援柳隐和来忠,忽然感觉到眼角白影一闪,仿佛有一阵疾风从身侧刮过。 白驹扬蹄嘶鸣,披挂整齐的姜维横枪立马于前,身影雄伟非凡。 “义……大将军!”姜远从惊愣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喊道。 “无需多言,省下力气杀敌吧。”姜维对着姜远说罢,扭头策马冲上前去。 姜远心中一震,立即率部跟上。 姜维马快,等无当飞军赶到阵前时他已经在魏军之中杀了一个来回。汉军将士们被主帅的骁勇所鼓舞,阵线竟然开始往西边反推。 邓艾在后方望见此等情景,心中一点也不着急,反倒兴奋难抑。连姜维都被逼到亲自下场,说明敌军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继续攻,擒杀敌首者朝廷必有重赏!封侯万金的功勋就在眼前!”邓艾高声激励士卒道。 正在拼命向前的魏军何尝不想要这份功勋,奈何此时的汉军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在姜维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一改之前的颓势,人人奋勇厮杀如下山猛虎。 魏军的阵线不进反退,被一点一点地推回来。 姜远和无当飞军从战死者的身上重新获得了长兵器,不管是己方的还是魏军的,他们现在有什么用什么完全不挑剔。一阵冲杀之后,这支在撤退逃跑时丢了大部分长兵的军队竟然又重新获得了武装。 反击在艰难中向前推进,魏军的后阵忽然抛射出了大片的箭矢,不顾前方第一线仍有大量尚在与汉军纠缠的己方士兵,直接无差别地使用箭雨覆盖战场。 一时间无数汉军和魏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姜远就地一滚捞起了一块盾牌,和高骋等人一起靠向姜维,但仍是晚了一步,骑在马背上的姜维舞枪拨打飞箭,仍是被射中了左肩和右手小臂,随后摔下了马背。 “大将军!”众人疾呼着抢上前去,拿盾牌遮挡住落下的箭矢,把姜维救回了后方。 魏军的箭矢稍停,步卒又蜂拥着冲上前来,姜远提枪准备去迎战,却被姜维拽住了胳膊。 “义父……” 姜维皱眉咬牙折断了箭杆,对姜远说道:“远儿,趁你的部下还有些勇力,带着他们杀出去吧。败局已定,不必再无谓挣扎了。” “我们还没有输!”姜远断然拒绝道,“方才我已经看到了邓艾的帅旗,距离阵前很近!若能将其击杀,战事或许还有转机!关君侯曾于万军丛中刺死颜良,我也不妨一试!” “你没有骑兵,拿什么冲到邓艾身前?” 没等姜远回答,狼池和孟牁等人就高声喊道:“我等愿助将军突袭邓艾!” 山间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姜远只道是魏军要发起总攻了,当即不再犹豫,挣脱了姜维的手对来忠吩咐道:“来参军,拜托你照顾好大将军。” “姜将军,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柳隐提着已经刃口残缺的刀朝姜远走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援兵(3) “将军!有支蜀兵不要命似的杀过来了,将军还是避一避锋芒吧!”邓艾的亲兵统领一直在观察战场的局势,早已注意到了蜀军阵中杀出的那支锥形箭头正朝着己方主帅迅速突进。 “荒唐!敌兵困兽犹斗,自取其辱罢了,还怕他不成?”邓艾当然也看到了那面朝着自己逼近的姜字汉军军旗,心中满是紧张和激动。 来吧,姜维,让我看看你最后的奋武,再亲手了断你那不切实际的愿望!邓艾在心底叫嚣道。 除了留在邓艾身边充当主帅护卫和仪仗的最后一营,魏军将兵力全部压上,但即便如此,依然难以阻挡那支黑红色的锥形箭头不断地向着他们的腹地突破。 姜远带着无当飞军中最好的一批士兵组成了突击的箭头,所有人都忍耐着饥饿,压榨着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丝力气,在绝境中杀出一条通往胜利的血路。 在此之前,姜远从未觉得自己步战的本领有多么高超,也不敢轻易让自己在没有战马的情形下陷入万军重围,但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冲锋、冲锋再冲锋的嘶吼,其余的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如果说从栈桥撤退的那一晚他还存有几分自保的心思,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把这一次突击当成自己这场穿越人生的最后一战。 说要效仿关羽在万军之中刺杀颜良,其实只不过是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人总是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说服自己压倒理性,在生与死之间做出违背本能的选择。 苟活下去很容易,大军还没有完全崩溃,以他的本事要从这里逃走也能够做到。但,这一次他就是不想逃了。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一个人从小到大成长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伴随着很多遗憾的事呢? 出枪的双臂明显已经很沉重了,但姜远却感觉自己杀敌的手感越来越顺滑,几乎出手枪枪致命,竟然久违地有种“无双”的感觉了,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吗? 敌人的鲜血溅在身上,令他浑身沸腾,霎时间想起了岳飞的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心境也变得如诗词中那般豪迈。 面前的敌军阵形越来越薄,敌人的身影越来越少,寸步前行,好像有亮光从缝隙中透出来。 姜远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血水,所见的一切都染上了红色的滤镜,不屈不挠地往前,终于在红色的世界中看到了立马于前的邓艾。 “还以为是姜伯约亲自杀过来见我了,原来不是。”邓艾在马背上打量着姜远,语气中微微带着一丝失望。 “想和我们大将军过招……你还不够格呢。”同样杀得如同血人一般的狼池拖着刀站在了姜远身旁。 无当飞军冲过来的有百余人,余下的和柳隐一起被魏军隔断在了后面,他们攻击的力量已经耗竭,再也难以前进了。 “将军,你现在在想什么呢?”孟牁罕见地主动同姜远搭话,他身上中了两枪,不过运气的是伤势都不致命。 狼池轻笑:“当然是在想怎么剐了那邓艾。” 孟牁也笑:“那可不容易,他的护卫比我们人多。” 姜远没有搭理他们的一唱一和,默默提枪往前走去,邓艾昂了昂首,示意身边的持戟甲士上前阻拦。 无当飞军们跟着姜远往前,与邓艾的亲卫战在了一起。 交锋的第一时间,姜远身边便有十余人被魏军的长戟刺穿、斩杀,攻击至此的他们就像锋刃已钝的刀剑,被以逸待劳的敌军无情折断。 片刻之间,跟随姜远杀过来的百余名汉军便已经阵亡了一半多人,余下的也被邓艾的护卫团团围住。 邓艾在马背上举起弓,捻着弓弦搭箭瞄准了姜远,他没有耐心等部下步战格斗将其击杀了,想要快一点结束这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发出长啸,邓艾猝然栽下了马背,仰身时脱手的弓弦将那支箭弹上了天。 “将军!”亲卫统领大惊失色地抢上前去,发现邓艾的胸甲上透着一截箭尾。 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出来,又一名士兵中箭,一头歪倒在他脚边。 从方才起便异样响起的鼓声越来越响,伴随着雄浑的号角声,南面的山脊上出现了无数的汉军。 正在死战的姜远从敌军惊诧的神情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心花怒放。 先前他以为这鼓声是敌军总攻的信号,邓艾以为这鼓声是姜维军的垂死挣扎,其实都不是,这是来自汉中的援军进击的鼓声。 射落邓艾的人正是姜志,他孤身一人跑在了胡济大军的前面,滑下山坡开弓射伤了邓艾,又连发羽箭把魏军打得人心惶惶。 中箭的邓艾此时意识仍然清醒,但思维却陷入混乱,他根本无法相信姜维在这个时候等来了援兵,也无法接受自己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样化为灰烬。伤痛加上战局反转的落差让他胸中郁气难消,“哇”地一声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将军!快,快把将军抬下去!” “姜……姜维!”邓艾发出不甘心的怒吼,随即又吐了一口血,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亲卫统领见了,什么也不管了,带着十余名信得过的人直接抬着邓艾逃离了战场,把尚在激战的大军彻底丢下。 胡济军在最后一刻从侧面切入了战场,撑住了汉军行将崩溃的阵势。“邓将军中箭身亡”的流言也开始在魏军之中铺天盖地蔓延起来,连同汉军援兵抵达的不利消息一起加速了士气的崩盘。 片刻之后,魏军大溃,于陡峭狭窄的山道上争抢逃亡,自相践踏死者众多,慌不择路跳山坠崖者数不胜数。 胡济一面纵兵追击,一面带着辎重营把姜维军急缺的粮草和医药运至,并在中军见到了被来忠等人保护着的姜维。 看到姜维身中箭伤、来忠等人面色饥馁、伤兵和病卒相互依偎凄惨景象,胡济愧疚地跪倒在姜维面前,以头抢地道:“胡济来迟,险致覆军误国,万死难辞!” “伟度何出此言?快快请起!”姜维诧异无比,他做梦都没想到胡济能出现在这里,难道褒斜道的路程汉中军不到十天就走完了?这还不算筹措辎重、集结动员军队所要的时间。 胡济却还在自责,一个劲地向姜维请罪。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势(1) 段谷之战,最终以胡济援军压哨赶到、姜维绝地翻盘落下帷幕。 汉军击溃了追击的邓艾部,重创其主力。 整场战役,邓艾部死伤六千余人,士卒溃散,只有邓忠和成衍偏师的千余残兵在逃离战场之后追上了邓艾,一同仓皇逃往南安。 到南安时,邓艾仍处于时不时昏迷不醒的状态,统领残军的邓忠考虑到附近还有姜维钟堤大营的另一大半主力,又恐汉军追来,连夜召集了南安的五千人马一同撤往狄道。 如此一来,魏军在天水、南安等地等若全不设防,王嗣等人随后攻取南安郡,并开始扫荡残敌。 姜维军在得到补给之后迅速恢复士气和战力,与胡济一同进军上邽,天水郡各地闻风而降,只有祁山一地还有魏军在坚守。 不到半月时间,汉军基本平定南安和天水,留在长安的司马望见到了从天水逃回的王颀,得知前线战局崩盘之后,六神无主地动身赶赴洛阳。 再过十日,姜维遣夏侯霸率军收复安定郡,至此诸葛亮一伐时所得三郡重入季汉掌中,魏军在陇右一带仅剩祁山和狄道两处难以互救的据点。 消息分别传到成都和洛阳,在两国的朝廷引起震动。 季汉君臣喜闻捷报弹冠相庆,洛阳魏廷上下则是如丧考妣面如死灰。 陇右的噩耗是司马望传回来的,作为司马氏自家人,司马昭比皇帝和朝臣率先得知了消息。 惊闻邓艾兵败,司马昭忧虑至茶饭不思,一晚上没睡好觉,次日上朝还要面对仍想借机收回兵权的皇帝曹髦。 三郡丢失,陇右易主,这场面让曹魏不少老臣感觉自己仿佛一夜梦回明帝曹睿执政时期,然而如今朝中却再也没有像张合、曹真和司马懿那样能够抗衡西蜀的国之栋梁了。 曹髦再度提出要效仿明帝曹睿御驾亲征长安,但遭到了司马昭等人的坚决阻拦。 比起把军权还给曹家,司马昭宁愿自己带兵去一趟长安督战。 不过调兵需要时间,筹集粮草需要时间,动员北方和青徐地区的屯田兵转入作战部队更需要时间。遣将也是个大问题,难道还是要启用陈泰吗?司马昭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掉光了,陇右的局势居然会烂成这个样子。 虽然这一切都是洮西大败埋下的祸根,可他着实没想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邓艾会如此不堪。 半年对峙,整军备战,要钱粮给钱粮要兵马给兵马,结果还是和蜀军一碰就稀碎,着实令人失望。 如今蜀军已经占据陇右,兵连祸结,再想征讨实为不易。当年诸葛亮夺取三郡锋芒毕露,多亏马谡那蠢材在街亭将大好局势拱手相送,这才有了后来多年的陇右对垒,他们司马家也是在那个时期一点一点积累军功和人脉爬上了巅峰,但姜维是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的。 街亭之败,姜维刻骨铭心,那场失败让他收复故乡的心愿迟到了三十年,也让他与母亲、妻子从此分离,以羁旅托国的外来降将在蜀地孤身拼搏进取。如今同样的局面同样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当然会吸取诸葛亮的经验教训,牢牢把守住陇右通往关中的险要之处,把魏军挡在外头。 现在对魏国而言,损失的还不止是陇右之地以及邓艾的那些兵马,如果接下来没有好的对策,因丢失陇右而与中原断绝联系的凉州被蜀军收入囊中也是早晚的事。 曹髦非常想要集结中原和河北的全部力量去陇右与姜维决战,趁凉州尚未丢失、蜀军在陇右立足未稳之际打进去,即便不能迅速收复三郡,至少也要和蜀军在陇右重新形成对峙。 其实他心里也希望能够形成对峙,这样一来他作为御驾亲征的皇帝就有充足的理由长期掌握兵权,随着旷日持久的对峙朝廷的重心势必也会慢慢从洛阳转移到长安,有助于削弱司马氏的势力。 然而朝臣几乎没有人支持皇帝亲征,有的尽是说些万金之躯不可犯险之类的空话套话,有的则是指出东吴近来也有动兵入寇的迹象,若皇帝倾尽中原之众前往陇右,万一东南再有闪失则大魏有亡国之危。 吴军准备进犯,这倒不是空穴来风。 姜维此番出兵之前已经遣人联络东吴孙峻,孙峻自诛杀诸葛恪上位掌权之后,吴国的内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乌烟瘴气,期间还发生了血腥的宫廷倾轧内斗,惹得民怨沸腾。 孙峻想要转移矛盾,也希望能在战场上立功稳固自己的地位,对于西蜀的联手邀请自然十分心动。 自今年春末时起,魏国的细作便探得东吴正在厉兵秣马修整战船,似乎一等姜维在陇右取得优势便要趁机进军淮南。 毋丘俭起兵失败之后,逃到东吴的文钦被待为上宾,像夏侯霸逃亡蜀汉之后一样积极为吴军北伐出谋划策。而且文钦与镇守淮南的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素有私怨,自然希望借吴军之手给诸葛诞来点颜色。 七月末,姜维击败邓艾,汉军收复陇上三郡的消息传到东吴,孙峻和文钦及一班吴将都大为错愕,同时也兴奋异常。 “本来只是期望姜维能吸引魏军注意力,没想到这一下直接把雍凉打穿了。”孙峻对吴军诸将说道。 “洛阳此时一定急着往长安增兵,淮南后方空虚,此乃天赐良机。大将军何不率我等出于淮、泗?待击破诸葛诞之后,青徐唾手可得。某素知淮南虚实,愿为前锋。”文钦早已数次怂恿孙峻进攻,此时见孙峻眼馋姜维新获大功,赶紧再趁热添上一把火。 孙峻大喜,遂调遣骠骑将军吕据、车骑将军刘纂、征北大将军文钦、镇南将军朱异等人统领大军汇集于石头城,誓师北伐。 吴军起兵十五万,孙峻亲自到石头城为大军践行,但他与骠骑将军吕据素来不合,见吕据军容齐整甚有威严,顿时心中生出莫名的忧虑——他是诛杀诸葛恪才有今日的地位的,将来手握重兵的吕据是否也会找机会诛杀自己呢? 匆匆与诸将敬过了壮行酒,孙峻便觉得身体越发不适,离开军营回城中卧床休养。 文钦等人不知何故,本还期待着大将军在出征前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讨贼演说振奋士气,结果都被孙峻不善的脸色和匆匆离开弄得有些尴尬。 次日,孙峻称病,无法随军征战淮南,指挥吴军北伐的责任落到了骠骑将军吕据身上。 临战易帅是件十分忌讳的事,文钦和刘纂、朱异等人都有些犹豫了,但吕据却坚称征伐不是儿戏,不可为一人而废国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军前锋登上战船,向着淮南寿春挺进。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势(2) 上邽城中,姜维的箭伤尚未痊愈,在会见了成都来的使者之后,便开始与诸将商议巩固新得陇右三郡的防线。 “邓艾退守狄道城,张、廖二将军正在与之对峙,我欲先取祁山,巩固东面防线,以备魏军从长安来救。”姜维把自己的想法向诸将说明。 如今祁山一地尚在魏军手中,卡住了汉中与天水之间的道路,算是嵌在他们内线的一颗钉子。 拔掉这颗钉子之后,汉中与天水的防线可以连成整体,平坦的祁山道能够成为汉军转运粮草和兵力的捷径。 军中众将对此均无异议,邓艾虽然逃去了狄道城,但此时对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且有张翼和廖化在西面监视,当务之急还是打通祁山道。 祁山的魏军尚有六七千人,储备的粮草至少能支撑两个月,不过他们已经失去了作为后方的天水,之后再也得不到任何补给。要取祁山,汉军甚至都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费力气去攻,只需要派兵将其围住便可。 考虑到自己所率的主力在段谷之战后需要继续休整,围攻祁山的任务便落在了胡济军的身上。 姜维派遣胡济率部包围祁山,又把钟堤大营余下的人马都调来了上邽,分派诸将把守街亭一线各处险要,并开始大兴土木修建营寨关隘。 七月流火,夏日炎炎,屯驻在街亭后方重镇列柳城的姜远正带着士兵加固城防。 按照多层设防、节节抵御消磨敌军锐气的思路,汉军修建的防线依旧是围守、营寨、戍堡连片成群的鱼鳞形大纵深阵地,以实现最终以少部分兵力就能够将魏军长安、洛阳的大军阻挡于陇地之外的目标。 毕竟拿下三郡只是一个开始,守住三郡并以此为前线基地挡住魏军的反扑,再回头攻取凉州,北伐的第一阶段才算顺利完成。有了稳固的凉州和陇右作为新的兵源地及粮仓,季汉才能真正重新取回与曹魏逐鹿中原的资格。 “将军,喝口水吧。” 高骋带着打水的士兵回来了,姜远示意众人暂时停下手中的活,喝水解解渴顺便休息一阵。 “附近的水脉探明了吗?”姜远向高骋询问道。 高骋点了点头,他这两日已经带着通晓水文的士兵把附近的明暗水源勘探过了,连列柳城中的井水来自何处都一清二楚。 “列柳城西北十余里外有座黄土山,山中有一处名为寒井垄的地方有片深水潭,是附近水脉的源头。”高骋对姜远说道。 “既然如此,那边也要派人驻守。”姜远十分谨慎,要想长守此地,自然得掌握水源。 既然列柳城的水脉源头在寒井垄,分兵把守也是情理之中。 他们进驻列柳城已经半个月,认认真真把城墙从里到外加固了一遍,并在东门和北门外修建了瓮城,作为一座居于二线的堡垒,这样的防御已经足够。 列柳城距离街亭很近,而街亭是接下来他们整个东部防线的核心,无当飞军被安排驻扎在列柳城,也是作为精锐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街亭。 吸取了诸葛亮一伐时的教训,汉军这一次不敢对街亭防线有丝毫懈怠,直接当道拦路修起了营寨,随后又在营寨的基础上扩建成土城,土城至今仍在不断地加固。 当年马谡驻扎的山上,汉军则修建了了望台和烽燧,并在半山附近预设了大量的弓弩射击台。 这条防线由夏侯霸负责设计并主持修建,和汉中、沓中两地的外围防御又异曲同工之妙,等到完全落成之时,几乎可以把任何前来攻打的敌将恶心得够呛。 姜远登上了列柳城的箭楼往东眺望,隐隐可以看见街亭附近的山岭上有汉军的旗帜飘扬,心中不禁感慨良多。 北伐多年,今朝终于打开了局面,诸葛亮和季汉建国的列位功臣们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为此感到欣慰吧。 “将军。”宁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姜远低头往箭楼下望去,只见宁随身后跟着文鸯和文虎两兄弟。 他随即高兴地从箭楼上爬下来:“诸位许久不见了,都还好吧?” 无前营和骑军此时才归队,他们跟着西边的大军扫荡了安定和南安两地的残余抵抗势力,随后又协助张翼和廖化扫镇压了陇西的几处叛乱,这才赶来与主将汇合。 段谷之战的艰辛,宁随等人早已听说,本以为会在列柳城见到一支士气低沉的无当飞军,但真正与狼池和孟牁所部见面之后,才发现士卒们的精气神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昂。 “将军,无前营和骑军都没什么损失,邓艾逃过南安的时候撤走了全部的军队,余下的只是些死忠于魏国的豪绅招募的流民和蛮夷,很轻易就被我们击溃了。”宁随向姜远报告道。 “做得好。” “没想到将军你们在段谷打的那么艰难,听说连大将军都亲自上阵厮杀负伤……”宁随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能和弟兄们一起同甘共苦,我们留在西边的都感觉很愧疚。” 文鸯也说道:“若不是镇西大将军及时赶到,恐怕……”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姜远作为亲自经历全程苦战的人,最是清楚这场转折的不容易。 不过这道坎已经被他们给迈过去了,阿志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胡济也证明了他是个合格的汉军将领,助姜维完成了这场宿命之仗的翻盘。 接下来还是要往前看的,不可沉湎于已经取得的胜利里,也要避免再像洮西大捷之后那样出现轻敌之风。 “将军,其实今日是文家兄弟要找你。”此时宁随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侧身让到一旁,对姜远示意了一下文鸯和文虎。 姜远微微一愣,好奇地看向文鸯和文虎,笑着问道:“怎么了两位?” 文鸯和文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庄严,这让姜远心中冒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二哥,还是你来说吧。”文虎对文鸯点了点头。 “将军,其实是我们得到父亲的消息了。”文鸯眼神纠结地对姜远说道,“东吴的使臣前来通报北伐之事,我们听闻父亲已经在东吴做了征北大将军……” 姜远怔住了,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文钦在东吴做官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一直没有和这两兄弟说,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 “东吴这一次北伐,目标还是淮南,文钦将军也在出征的名单上。”宁随补充道,“听说孙峻举兵十五万,准备趁我军在陇右大胜、魏军主力无暇东顾之际,出兵夺取寿春。” 姜远回过神来,望着文鸯和文虎问道:“所以……你们二位是打算要去东吴吗?”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大势(3) 文鸯和文虎两人犹豫了一下,随后双双给姜远跪下了。 “将军,你待我们兄弟二人不薄……” “这是做什么?”姜远赶忙上前将两人扶起,“既然已经知晓文将军在东吴,你们想去相见,也是人之常情。” 文鸯说道:“如今北伐方获大胜,大将军收复三郡,等稳住了三郡就该取凉州了。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开实在有些对不起将军……” 进攻凉州,在广袤原野上与魏军对阵,少不了骑兵作战。 姜远心中认为文鸯是一个出色的骑兵将领,其实也希望他能留下来,然而子寻父乃人伦天理,何况现在季汉与东吴还是结盟关系,横加拦阻总是没有道理的。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大概这就是有缘无分吧。文鸯和文虎这一回东吴,之后恐怕就要跟着文钦去淮南三叛了,不过历史至此已经大有变动,后面那些事还会照常发生吗? “文鸯兄弟,说实话,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姜远诚恳地说道,“取得陇右和凉州,我军势必要扩建骑军,大汉的凉州刺史部和雍州刺史部也会从名义上存在转为实体建成,少不了要从军中提拔一批有功勋的人,你留下来的话前途不可估量。” 文鸯抿着嘴唇,眼底带着些许犹豫和迷茫。 姜远继续说道:“但你们若是已经决定要去江东的话,我也不会阻拦。祝你们与文将军早日父子重逢。文将军已经在吴国做到了征北大将军,如果能助吴主攻取淮南、青徐,想必也是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 “将军……” “眼下曹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之后自然会跟着大将军攻打凉州,望你们在东南也能取胜。” 文鸯却看得通透,直白地说道:“虽然眼下孙刘是盟友,不过将军肯定也能料到,天下终究不能两姓。我和阿虎去江东寻父,要是真的能东西并进击垮曹魏,恐怕将来会有在中原、荆襄和将军你兵戎相见的一天。” 这是姜远不想在此时提起的,但却也是终究避不开的。 念及这一年多以来的情谊,姜远本希望他们能走得轻松一些,没有负担一些,所以刻意不去谈以后的事。但现在文鸯主动说了出来,这层窗户纸也就捅破了。 “你说的对,若你们去东吴为将,以后兵戎相见或许难以避免。” 文鸯和文虎无奈苦笑。 “我们也不想和将军你打仗。”文虎说道,“在将军手下待过之后深有体会,做你的部下很舒服,做你的敌人很难受。”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姜远连连摆手。 文鸯却说道:“将军只是还差一点羽翼罢了,无当飞军很强,但毕竟只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等将军能够指挥万人之众的时候,这天下一定会传扬你的名字。” 姜远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文鸯和文虎不是要走,也许他会很高兴地和他们随便聊聊展望一下这种将来,但现在似乎并不合适。 他主动转移了话题道:“文钦将军正跟着吴军北伐,你们不如暂时等一等,等到东南的局势明朗一些再做打算。我想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吧,淮南的战事会有结果。” 文鸯和文虎对视一眼,在心中思考之后都接受了姜远的这个提议,随后向姜远行礼告退。 从此间赶到淮南也要好长时间,前线风云变幻,要直接找到文钦并不容易,确实不如等这一战有了结果,到时再根据成败来决定是去淮南还是去江东。 暂时稳住了文家兄弟,姜远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一旁的宁随看出了他的心事,为其出谋划策道:“将军既然惜才,不如使些手段把他们留下来。文鸯将军勇冠三军,放去东吴既是我军的损失,又是将来的祸患。” “那宁参军觉得我该用什么手段呢?”姜远没有看宁随,说这话时眼神望着远山。 宁随没有注意到姜远语气的变化,就事论事地说道:“上策自然是以同袍的情义和朝廷的恩典将其拴住,中策或许可以从文钦身上动心思,若文钦不在了他们自然也没有必要去东吴了,下策就是来硬的不放人……” “上策太缓,下策太急,看来只有中策可以一试。重金收买刺客,伺机于淮南刺杀文钦……宁参军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姜远摇了摇头,“对战场上肝胆相照的同袍,我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那就只能放他们回江东了,将军不愿短痛,将来战场相见就是长痛。”宁随说。 “倒也未必。” 宁随奇道:“将军还有除了这三策之外的良计?” “我相信这一年来积累的牵绊不会轻易作废,要让人留下来不需要耍手段,而是要让他们自己想明白。”姜远说。 毕竟季汉的环境总是好过江东的,虽然段谷之战前有一些暗流和作妖的端倪,但收取三郡的局面应该足以镇住这些人蠢蠢欲动的念头。 宁随听完姜远的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高骋手下负责传令的亲兵跑了过来,把一封书信交给姜远:“将军,大将军派人传信召你去上邽。” 姜远意外地拆开信看了一遍,低声喃喃道:“义父指名要我和阿志一起去见他,这不像是军事上的召见……” “怎么了?”宁随发觉他的神色有些异样。 “没什么,大将军要我带着姜志一起去上邽。我们离开期间,列柳城这边的事就拜托宁参军你多多担待。” “不过是巩固城防而已,将军不必担心。”宁随拉着了准备动身的姜远,忽然压着声音问道:“将军去上邽,想好怎么回答大将军了吗?” 姜远心中一惊,与之对视了片刻,从宁随的目光中他感受到了自己的秘密似乎已经被看穿。 “镇西大将军这一次能在段谷及时赶到,和将军提前派姜志前往汉中有关吧?”宁随直白地问道。 姜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宁随会看穿这一点他并不意外,因为当初推演的时候便已经暴露出汉中一路人马在正常情况下难以如期抵达的问题。这一战最终反败为胜,宁随自然会想到是姜远解决了这个问题,再结合此战姜志一系列反常的举止和消失,要猜到原因并不难。 宁随试探一问,便从姜远的神色中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也有些震撼,随后说道:“看来将军真的假传了军令……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大将军。这是手握兵权之人的大忌,哪怕你们情同父子也……” 宁随的语气有些冲动,边上已经有士兵好奇地看了过来,姜远雷厉风行地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自有打算,宁参军你就留在列柳城,暂代我统领全军。” 第三百章 大势(4) 天水,上邽城。 原来的魏国天水太守府已经被改成了汉军的临时大将军府,姜维军中的幕僚从属们都已迁至此地协助处理公务。 夺取三郡来的太过突然,成都方面都还没有准备好选派前来接收管理的官员,军政两头的事暂时都要姜维这边独自处置。 姜维大胆地启用了一批天水本土的人氏,包括一些投降的魏国地方官员,迅速地把局面稳定下来以安民心。 由于三郡之内死忠于魏国的势力已经在前一阵子被汉军扫平,这段时间的战后安抚进展还算顺利。汉军占领之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加上姜维本来就是天水人,很快便取得了三郡吏民的信任。 没过多时,便有当地的名士宿望主动投效,为姜维安抚三郡出谋划策。姜维对这些识时务之人来者不拒,都予以临时的官职和实权,使之统领一县一城,并宣扬汉军北伐的正义性和季汉朝廷奉行的仁政。 姜远和姜志二人策马来到临时大将军府前,将坐骑和兵器交给门前守卫的虎步军军士,一同入内拜见姜维。 姜维在段谷之战所受的箭伤还未痊愈,平时除了接见一些前来投效的陇右有名望人士,并不需要负责太多的事务。大将军的幕府本来就是一套建立起来为大将军分忧的班子,幕府内有长史主持日常的各项军政要务,其余主簿、参军、司马等人各司其职,以保证这个部门高效运转。 基本上不需要姜维出面,这里的幕僚们就能帮他解决好大部分事情。 军队的事情暂时也不需要他操心,汉军的主力现在都在陇右,大致分成三部,各有值得信任的将领统率。夏侯霸统领着原钟堤大营的主力在打造街亭防线,胡济率汉中军队围困祁山魏军,张翼、廖化与赵统皆在钟堤防备邓艾。 三处大军总数加起来达七万余人,几乎已经是季汉全部可用于主动出击的兵力。 原本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远离益州本土作战会对季汉国内造成巨大的后勤负担,但如今姜维已经打出了秦岭占据陇右,魏军败退时又来不及处理三郡之内大片的军屯田,被汉军不费吹灰之力全盘接收。 秋收时节,陇上麦浪千里,今年又恰好是个丰年,即便汉军的兵马再多一倍,也完全能够自给自足。 姜远来上邽的途中便经过不少已经被汉军收割完毕的魏军屯田,这些屯田可以说是邓艾一手打造的。其目的在于使陇右也变成像淮南一样富足到可以自己养兵对抗外敌的前线基地,结果最终却全部资敌,不知那邓艾在狄道城里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除了大片的屯田,栎阳粮仓也被汉军拿下,姜维在给朝廷的捷报中都提到,前线已经不需要蜀中再运粮草,完全可以支撑大军驻留到明年。 “把这份命令送到钟堤大营……” 姜远和姜志见到姜维时,他似乎刚刚拟完了一道送给张翼和廖化的命令。 西线现在还在对峙状态,邓艾败逃到狄道之后闭门不出,但从金城过来的凉州军并没有退走的意思,就在距离狄道不远的故关驻扎。 “大将军。”姜远和姜志向姜维行礼。 姜维看了一眼他们兄弟二人,点头示意他们跟自己去后面他平时待客的茶室。 见姜维不就地同他们商议而是让他们去无人之处,姜远心中了然,看来这一次义父召他们来果然不是为了军务。 两人跟着姜维来到茶室,再度下拜行礼,前一次是军中下级见上级的抱拳礼,这一次则是子见父的磕头礼。 “从列柳城过来?”姜维在对面的席上坐下。 “是,接令之后立刻从列柳城动身,路上不曾耽搁。” 姜维微微一笑:“来的挺快,像是你的风格。” 这话放在平时是正常的夸奖,但现在姜远听起来却觉得似乎在暗示他矫令使胡济及时赶到段谷战场一样。 “义父突然召见我们兄弟二人,这在往常并不多见,自然不敢怠慢。” “阿志跟着你也挺久了,你觉得他表现怎么样?” 姜远眨了眨眼,姜维当着面问自己对姜志评价,这里面会有需要揣摩的心思吗? “远哥,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刻意为我美言。”姜志坦然自若地笑了笑。 姜志表现出的平静轻松让姜远也定了定神,他飞快思考了一下,随后开口道:“阿志到我军中之后的表现十足值得赞赏。临阵能够果敢杀敌,临危能够义不辱节,临战能为我分忧解难,临机亦有对策和应变。对军令可以做到一丝不苟执行,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合格的副将之才。”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许还缺乏一些临阵指挥、统合全局的经验,若能稍加磨炼一定能有更大的长进。” 姜维听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阿志就继续留在无当飞军辅佐你。虎胆营那边再选一名统领,你可有属意的人选?” 姜远脑海中迅速地闪过了几个自己印象深刻的人名,都是他在虎胆营时暗中观察过并认为很有才干的人,正当他想要从中挑出一两个推荐给姜维做选择时却想到一件事,随即忽然愣住了。 姜远微微张开的嘴又合上了,佯装思考了一番之后,对姜维摇了摇头:“孩儿离开虎胆营已经很久了,还是义父亲自挑选比较合适。” 虎胆营是姜维的死士,和私兵也没有什么区别,和军权一样忌讳让别人染指。 他已经从虎胆营离开了,虽然名义上的统领身份没有解除,但从姜维决定促成他和费芸葭的婚事、并把他往将领的方向培养时,他无疑也成为了半个“外人”。 如果这是一种试探,那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撇清关系,即便对方是义父,他始终提醒自己要清醒,要牢记自己的身份。 在段谷之战最危急的时刻,或许他们之间有过真正类似父子那般的亲情。姜维真心希望他们能够活下来,而他也发自内心想要陪姜维战到最后一刻。 如今不再有生离死别的危机,义父又变回了他一贯所知的那个富有手段和远谋的统帅,是不可挑衅的猛虎。 姜远以为自己选对了回答,以为自己对虎胆营的下一任统领人选采取回避的态度可以让姜维放心,但很快他就听到姜维发出了直白的质问。 “远儿,你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第三百零一章 大势(5) 面对姜维突如其来的一问,姜远虽有些心理准备,但眼神还是微有动摇。 片刻之后,他回答道:“孩儿离开虎胆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在钟堤对付魏军斥候时虽然短暂回归了一阵,但总觉得对营中人事已然陌生。义父猝然要我举荐人选,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见是否正确。” “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了?”姜维莞尔而笑,“和先前在段谷的时候完全不同。” 姜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跪坐的膝盖上:“在段谷是生死之际,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自己心里的判断和手里的刀枪。” “那你是何时开始想到要胡济从汉中来增援的?”姜维伸手拿起了杯子,问话时目光没有看姜远,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姜志。 义父能这么问,自然是已经知晓了段谷之战最后翻盘的背后因果。 姜远在来上邽的路上就想明白了,装糊涂没有意义,如果姜维真的要处置自己,那就不必特地派人过来传令召见了。 他坦白地回答道:“在从钟堤出兵之前,孩儿与帐下参军宁随推演此战走势。假定魏军已有防备,祁山与南安皆不能轻易攻取,便想到下一步是水路奔袭。” “从水路奔袭这一条,你就想到了要胡济出褒斜道?” “孩儿习惯于先料想最坏的情况,我军轻兵深入粮草无继,如果不能从河道一直走到上邽,那就很可能会在上邽西边的山地被邓艾追上。既无必胜把握,就必须要汉中的镇西大将军赶过来助战。” “说下去。” “义父……义父战前轻视邓艾和魏军,孩儿想着要是等到义父自己发现仅靠乘船而进的人马无法击败邓艾再向汉中请援,恐怕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就擅自向汉中传了伪令,提前调胡济出兵?” “是。”姜远低下头去,表示自己知道这么做是严重违反军中规矩的。 姜维沉默了片刻,说道:“你给胡济的那封伪令我已经看过了,行军作战途中,我帐下诸人对你没有防备,大将军印你要取得并不难。但令上的笔迹是如何得来?竟能临摹得如此相像,连胡济都骗过了。你久在行伍,难道还有时间练书法吗?” 姜远不能说出这封手令是自己让费芸葭帮忙伪造的,因为这样会暴露他在成都时就开始谋划这件事,只能解释是自己私下找了一个擅长书法的文吏帮忙。 好在姜维没有深究临摹的笔迹出自具体何人之手,毕竟能模仿笔迹的人也不算太罕见。但凡用谍用间,少不了伪造书信模仿笔迹这类事,他自己手下的幕僚里也有能做到真假难辨的。 “你对此战的推演有诸多疏漏不足,但战事最后的确如你所料,或许这是巧合也是一种天意。”姜维说道。 姜远没有辩解,他也知道但凡以严谨的军事眼光来审视,自己的推演过程是立不住的,之所以能合上之后的发展,是因为他已知结果反推过程。 连宁随都能看出这里面有不合理之处,何况领兵经验更丰富的姜维呢? “伪造军令,按军法是要斩首的重罪。但我军能有现在的好局面,却和你这一次的胆大妄为脱不开干系。”姜维从怀中取出那份手令放在桌案上,当着姜远的面把杯中的水倒了上去。 墨迹沾水晕开,纸张也糊成了一片。 姜远和姜志望着桌上的手令发呆,姜维已经放下杯子起身。 随后他们听到一声叹息。 “你们有时候是不是觉得,义父已经老迈昏聩了?”姜维背手而立。 “不敢。” “生老病死,人世常理。丞相那样经天纬地的旷古大才,享年也不过五十四而已。”姜维说道,“我今亦五十四岁,虽还能上马杀敌,时而也会觉得自己气力不复当年。连这箭伤,都比往昔好的慢了。” 姜远说道:“义父是武将,体魄自是强于武侯丞相,况且我朝老当益壮之重臣比比皆是……” “朝堂和军中位高权重的都是老人,这也不是好事。如今三郡已定,北伐有了新的局面,也该着手培养一些有为的年轻人了。丞相为陛下留下了蒋琬和费祎,我也该为陛下、为大汉留下些可以信任的人。” 这话听在姜远耳中,已经不啻于姜维打算让自己接班了,他内心自是压抑不住喜悦,可转念又感到压力甚大。 自己这一路走来,着实沾了不少运气,段谷之战后的天下大势已经和他所知晓的历史截然不同。失去了这个唯一的优势,他真的有能力和魏晋这批历史名臣们掰手腕吗? “义父身体强健,何必非要于此时费神去多思虑这些遥远的事?祁山魏军困毙已是板上钉钉,接下来该趁热打铁收取凉州了。”姜远进言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过你说的也对,趁此良机收取凉州是我军当下最紧要的使命。”姜维对此认同道,“东吴孙峻已经出兵淮南,魏军现在东西难以相顾必有一失。等胡济解决掉祁山的敌军,大军便转头西进收复凉州。” 祁山那边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必有结果,西边的魏军只有王浑的两万余人和邓艾在狄道城的残部,就算王浑现在急着征兵也来不及完成备战了。 姜维倒是希望王浑和邓艾能够破釜沉舟集中力量和自己打一场决战,好让汉军一举摧毁凉州魏军,接下来凉州各郡也就像陇右一样可以兵不血刃传檄而定。 “若取凉州,孩儿有一计策,还望义父斟酌。”姜远说道。 “但言无妨。” “凉州版图狭长,我军由东往西进攻,魏军可在狄道、金城等地据守坚城抵抗。若战事旷日持久,恐东面生变。”姜远说道,“前者西羌入寇,孩儿与镇西大将军已在阴平挫其主力。姚柯回反复无常,屡屡勾结魏人为害。我军要取凉州,不如遣一支偏师西出阴平,先扳倒姚柯回控制西羌之地,再经西平等地侧击凉州腰腹。” “你是想绕过金城,直接把凉州西面各郡先收入囊中?”姜维微微点头,这是一个很合他胃口的作战计划,如果放在段谷之战前执行,堪称高风险高收益并存。 但现在三郡已入汉军之手,魏军长安洛阳的兵马被挡在街亭之外,汉军主力短时间内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西进。魏军可以预见地会被牵制在金城、狄道一带,偏师出西羌的风险基本上被抹平了。 一旦计划成功,就会让王浑和邓艾背后的依靠从凉州一州变成金城一郡,釜底抽薪般断掉魏军的粮草武器兵马补充来源,以达到快速结束战事的目的。 “此计可行,不过还须看接下来曹魏如何反应。”姜维说道。 丢失三郡,曹髦和司马昭肯定不会装死,哪怕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要做点什么,东面的街亭防线也许即将承受巨大压力。 第三百零二章 谋伐(1) 洛阳,司马昭府邸。 “钟大人,请慢用。”王元姬将茶水和点心放下,随后对司马昭微微点头:“子上,你们慢慢谈。” 她身上还穿着斩衰丧服,未着粉黛的脸上神色很是憔悴,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司马昭的老丈人王肃于年初去世,王元姬要为之服丧三年,而司马昭作为女婿只需要尽三个月的服丧义务。 王肃去世之后,天子曹髦也在第一时间下发了对司马昭夺情启用的诏书,称言国事危难,让他像司马师病逝时一样不必去职,以素服留任办公。 尽管对司马氏把持朝政心怀不满,曹髦此时尚不敢公然摆出与之对抗的姿态。司马家权力更替已至三代,在魏国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无论是治国还是御敌都要仰仗他们出力。 这一次蜀军突然夺取三郡,已经令洛阳的魏国君臣们感到了巨大的危机,太尉司马孚已经率领两万人前往长安坐镇,河北、青州的兵马也在紧张地往洛阳、宛城调动。 下一步是战是守,朝中还没有定论,司马昭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今日找钟会前来商议也是为了听听他的意见。 “士季,姜维好战恃勇,连年寻衅,如今被他得了三郡,凉州臂膀折断,国家已经到了危亡紧急的关头,我该如何是好?”司马昭是真的十分忧虑,甚至在内心后悔当初把五万精锐交给王经在洮西白白送掉,若非那样,蜀军也没那么快能突破陇右。 钟会捧着茶杯细细品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叹道:“荆楚之地来的香茗,果然有其独特的清寒甘苦。大将军,喝一口消消火吧。” 司马昭心情沉重,根本没有品茗的心思,拿起茶盏又放下,开口道:“叔父已经提兵两万去长安,守长安不难,可我还不想就这样放弃凉州。要是蜀兵掉头西进,王浑能挡得住吗?” 钟会喝够了茶,又拿了一块桂花酥放入口中,笑道:“凉州那边不是还有邓士载吗?” “邓艾?别提他了。我倒是想把他叫回来,当着公卿大臣的面们好好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司马昭现在听到邓艾这个名字就窝火,要不是太相信邓艾的能力,他又怎么会同意司马望放权给邓艾? 信任的结果就是蜀军来犯的时候邓艾几乎连前线的军报都不传给长安,完全自行其是随意调动陇右的军队,最后突然输掉底裤害得司马望连替他兜底都来不及准备。 司马昭是很想让邓艾回洛阳来承担战败丢失三郡的责任的,但现在三郡被蜀军占了,连往来通信都变得很难,派去传信的人伪装潜入避开蜀军盘查,来来去去路上都要一个多月。 “邓士载也不是傻子,若是接到召回的信岂能想不到回来肯定要被问责,万一逼急了投敌……”钟会摇了摇头,言下之意就是不赞成司马昭现在急着把人叫回来。 司马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钟会所说的这种情况有多大的可能发生。 邓艾的家属都在洛阳,但长子却在他身边,如果被逼无奈真的狠下一条心带着长子投靠蜀军,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大将军其实也不必太过责怪邓艾,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邓艾的兵马本就不如姜维。以寡敌众,又要同时守住陇右那么长的边线,实力更加分散。蜀军来犯可集中于一点进攻,突破防御是情理之中。”钟会劝道。 “话虽如此,此战大败丢失三郡,总要有人给朝廷一个交代吧?除了邓艾,难道要司马望来顶吗?” “大将军前面还说,国家已经到了危亡紧要的关头,难道是随口说笑吗?” “士季,何出此言?” “既然已经到了危亡紧要的关头,大将军就不该再去想谁来承担责任谁来受罚。”钟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道,“请大将军不要急着反驳我,先思考两个问题。第一,大将军是不是还想要凉州?” “那是自然。”司马昭奇怪钟会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凉州虽然偏僻,但却是最大的产马地以及连通西域的要道,若是被蜀军占领,不但会令其得到优良的战马,还会使之通过与西域通商获得更多的钱粮用于战争。 “第二,现在凉州最能用兵的将领,是不是只有邓艾?” 司马昭被问住了,凉州的魏军一直以来都不太强,通常是配合雍州魏军行动的。刺史王浑比较年轻,在用兵上可以说敢作敢为,但却谈不上老道毒辣。至于王浑手下几个太守,似乎也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有点本事,不过显然不是姜维对手。 凉州那边能打的将领,还真的就只有邓艾了。 “就不能再调一个可用之人去凉州统领全局吗?”司马昭已经明白了钟会这两问的用意,但仍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钟会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试问何人可用?何人敢用?东吴虎视耽耽想要趁火打劫,襄樊和淮南两地的边将都不能轻动,辽东、河北和青徐有能入大将军法眼的将领吗?” 说罢他自己笑了一下,补充道:“就算真的有,大将军召他们他们也未必敢去。凉州那边也难以接受一个空手过来的领军都督。” 司马昭有些泄气了,再度叹了口气,忽然目光直直地盯着钟会。 钟会嘴角微扬,双手插在袖中说道:“大将军不会想让我去凉州吧?” “士季,我思来想去,如今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你了。”司马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若你念着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 “大将军,恕我不能去凉州。”钟会没等司马昭说完就直接拒绝了。 司马昭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更沮丧了,凉州现在对外面的人而言就是个火坑,去了就意味着要以劣势的兵力对抗姜维,且根本没有援军。 钟会不愿意去,他也能理解,只是还是难免觉得难过。 “大将军,如果我去了凉州,又有谁能为大将军负起东面的征伐大任呢?”钟会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东面?”司马昭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讪讪问道:“士季的意思难道是要先伐吴吗?” 钟会忍俊不禁,但很快又恢复正色,解释道:“姜维风头正盛,正面与之相抗并不明智。我为大将军出的计策,是东西并进。” 第三百零二章 谋伐(2) (失误了,其实是三百零三章……) 钟会在这个时候提出东西并进的伐蜀之策,着实让司马昭吓了一跳。 毕竟在他看来,现在姜维处于攻势,己方处于守势,能不再丧师失地稳住局势就谢天谢地了。 “士季,现在伐蜀,你有把握吗?要用多少人马?” 钟会自信地回答道:“十万大军足矣。” 司马昭想了想,要凑十万大军也不难,只是就别指望都是善战精锐了。 就算凑出了伐蜀的大军,钟会又想如何进攻呢?前线来报,蜀军已经占据了街亭要道,并沿山修建了很多据点堡垒,要打进陇右怕是不太容易。 “不瞒大将军,我欲率军走子午谷道,直取汉中。”钟会对司马昭摊牌,“姜维大军已在陇右,他的下一步必定是攻取凉州稳定后方。汉中空虚,此时易取。” 司马昭听完才明白,原来钟会不是想要西出长安收复陇右打通连接凉州的道路,而是想趁着蜀军主力前往凉州作战,快速穿过子午谷奔袭汉中。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大胆的想法,汉中自曹真、曹爽父子两次伐蜀失败之后已经被视为难以攻克的要塞,光是外围那些犬牙交错的围守据点就足够令进攻方头疼的了,钟会却认为这一次蜀军在汉中防御力量空虚可以攻取,司马昭对此还是将信将疑。 “若是蜀军据守坚城,姜维快速回援呢?”他对钟会提出了担忧。 “故而就需要凉州那边配合,使之与姜维缠斗。”钟会不慌不忙地说道,“或者,先给姜维一点甜头,把狄道和金城郡都让给他又何妨?蜀军西进凉州,会离汉中更远,我军出子午谷拿下汉中更有把握。” “用凉州换汉中?”司马昭惊愕不已,“这样做……值得吗?” “一州换一郡,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不过我们换的是汉中,那就无所谓得小失大。”钟会轻笑,“攻取汉中之后,我会直下成都一举灭蜀。等擒了伪蜀皇帝及其宗室、公卿,灭其法统,姜维就算率军回援又如何?” 司马昭对钟会提出的这个设想十分心动,他也希望在自己执政期间拿下灭蜀的大功,而不是活在父兄往日功绩的荫蔽下。 “士季,既然你有把握和信心,我会全力支持你。大军调集需要些时间,请你耐心等候。” “恰恰相反,需要耐心等候的是大将军。”钟会说,“哪怕现在就有现成的十万大军,我也不会立刻行动。大将军别忘了,这一仗要先把姜维调去西面才能打,并且……绝不能泄密。” 这个进攻汉中的计划本质上是场偷袭,抓的就是姜维和蜀军主力准备平定凉州而后方空虚的机会,一旦泄密就没得玩了。 被钟会这么一提醒,司马昭也回过味来,决定暂时不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去讨论。其实也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既然他和钟会一致决定要做这件事,朝中还有什么人可以阻拦? “士季,我还有一个不放心。” “莫非是关于东吴?”钟会一下就料到了。 司马昭点头:“淮南来报,东吴举兵犯境,我们把后方的大军都调去攻打汉中,就没有余力可以支援淮南了。” “大将军放心,淮南屯田已经完备,诸葛诞有十万精兵,据守寿春一年不在话下。而且我料东吴的军心早已不比东兴之战时那般坚韧团结,孙峻的这次征伐说不好也是虎头蛇尾。”钟会根本没有把吴军放在眼里,毕竟这么多年打下来连合肥都没有跨过,实在很难让人高看他们的实力。 说到诸葛诞有足够的实力固守淮南,司马昭心中是喜忧参半,眉宇反复皱起又舒展。 钟会察言观色,猜到了司马昭是对诸葛诞其人有所忌惮,于是说道:“大将军是担心诸葛诞拥兵自重?” “淮南重镇,足兵足粮,相比之下我们在西北却屡屡战败损兵折将,自王经以来赔进去的中军精锐也有不少。”司马昭说道,“且诸葛诞本来就镇守淮南,东兴之战后才和毋丘俭互换防区,现在又重回故地,听说他在淮南很得人心。大军西征伐蜀,诸葛诞若有异志,该拿他怎么办?” 钟会道:“为今之计,只有大将军和朝廷先想办法稳住诸葛诞,等在下与邓艾伐蜀成功再缓缓图之。诸葛诞和吴寇彼此并无信任,若要举兵自立则难免腹背受敌,就算他胸怀异志也还需要时间准备。” 司马昭道:“贾充曾经建议我,索性给诸葛诞升为三公,召他入朝为官解除兵权。” “大将军如果希望逼反诸葛诞,不妨按贾充的意思去做吧。”钟会笑道,“不过逼反诸葛诞,攻下寿春或许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足够姜维吃下凉州再转头进逼长安了。” “所以士季的意思……” “大将军不要刺激诸葛诞,先把西蜀收拾掉。”钟会劝道,“可以遣使秘密前往凉州,给王浑和邓艾下一道命令,让他们知晓大将军两路伐蜀的计划。不过,知情者必须仅限于他们两人。” “明白,士季是为了保密,绝不能让姜维知晓。” “还有,要让邓艾领军,必须明令王浑服从其指挥。”钟会继续说道,“最好……给邓艾升个征西将军。” “岂有打了败仗还升他职的道理?”司马昭觉得这一条难以执行,即便自己同意,朝中也会有人议论反对。 钟会耐心地劝说道:“大将军糊涂啊,邓艾只不过是牵制姜维的棋子,给他一个征西将军让他肯卖命不就得了?朝中要是有人反对,就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凉州收拾烂摊子,看哪个还敢多嘴。” 司马昭顿时有醍醐灌顶之感,钟会说的不错,现在凉州正缺一个能临危上任对抗姜维的人物,邓艾是不二人选。虽然他前一仗防守失败丢了三郡,但好歹是和姜维全力苦斗之后不敌,换成王浑来指挥只怕一早就崩盘了。 反正西路人马只是吸引蜀军主力的牺牲品,就给邓艾这条司马家的老狗再拼一把的机会,是尽力还是尽忠,都随他去好了。 想通了一切的司马昭对钟会言听计从,秘密开始准备对姜维的反击。 魏军北方兵力的调动虽然没有瞒过季汉的耳目,但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最有可能爆发大战的街亭至长安一线,殊不知尚未在军事领域扬名的钟会已经对着汉中亮出了若隐若现的獠牙。 第三百零四章 谋伐(3) 司马昭和钟会正在暗中谋划对通过奇袭汉中来实现伐蜀大计,另一边的汉军却在忙着准备对凉州的进攻。 八月,祁山被围的魏军开始出现大批的投降和逃亡,最终守祁山的魏将自杀身亡,祁山告破。胡济不但取下了这块扼守汉中和陇右之间的要地,还得到了数千降兵。 这批降兵都是从天水郡本土招募的,此时天水郡已经归入大汉治下,他们也很自然地接受招揽摇身一变成为了汉军。 姜维在伤愈之后抽身回了一趟成都,向天子和朝廷详细阐述了自己接下来进攻凉州的计划,或许是进展太过神速,这一次连一贯支持北伐的刘禅都有些忐忑。 “才刚刚拿下三郡,便要进攻凉州,大将军可有把握?是不是该让将士们休息一阵再作打算?”刘禅问道。 “陛下,收复三郡只是一个开始,我军将士士气高扬,乘胜追击收复凉州势在必行。凉州敌军加上邓艾的残部区区三万弱旅,臣年内便可扫平此等丑虏。” 刘禅看了看文臣一列的陈袛和诸葛瞻,又看了看武将一列的张翼、董厥和宗预等人,但众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想说的。 姜维看出刘禅对连续的作战怀有担忧和顾虑,心中暗想这是陛下还不了解前线的局势。现在连张翼都不和他唱反调了,因为张翼虽然保守但真的懂军事。 在前线呆过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己方优势巨大。这一阵子从凉州跑过来投降的魏国人士也有不少,可想而知仗都还没开打,对面已经自己恐慌起来了。 刘禅又问:“那收复凉州,大将军打算动用多少人马?需要后方准备多少粮草军械、征发多少劳役民夫?” “陛下勿忧,臣会留下精兵万卒交由胡济配合各据点、围守诸军守卫街亭,陇右可用之兵仍有六万,两倍于敌。”姜维回答道。 一直没有说话的诸葛瞻此时忽然质疑道:“如此用兵,汉中岂非空虚?” 此言一出,张翼、宗预、董厥等人纷纷变色,他们虽是领军经验丰富之人,却也当局者迷,跟着姜维一起把目光都放在了陇右东西两面,想着魏军若来必要强攻街亭,守住街亭一线就能守住陇右,一时间都忘了汉中并不是后方,子午谷的存在使之直接与长安相连。 当年魏延献计要经子午谷奇袭长安,诸葛亮以过于冒险为由不纳。然而诸葛亮真正不纳的原因其实不是担心这一路人马全军覆没,而是推演出了一旦真的拿下长安会迅速把己方逼到一个退不下来的位置。 试想要是真的收复了汉室旧都,难道汉军不守吗?魏军东面的增援源源不断,长安会打成双方不停添兵的消耗战,直到有一方力竭为止。 这种一仗赌国运的事,完全不适合刚从夷陵之败阴影中走出不久的季汉。一伐之前,想必诸葛亮自己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这是一场检验他自己毕生所学的战争,也是检验这么多年励精图治练兵强军成果的战争。什么入蜀支援先帝、南征平定叛乱和这场战争比起来都是儿戏,所以他选择了最谨慎的打法。 但魏国现在没有这个顾虑,姜维率军进攻凉州几乎是张打出的明牌,实施魏国版的子午谷奇袭并不需要担心拿下汉中之后面对源源不断的增兵。 洮西陇右的节节胜利是事实,但双方的国力体量差距依然存在,魏国随时可以派一个偏将带上一两万精兵突袭子午谷,之所以以前没那么做,是因为汉中作为北伐前进基地一直以来都有为数不少的季汉军队驻防。 “关于汉中的防备,大将军可有考虑?”刘禅问道。 拿汉中换凉州,一郡换一州,不是不可以,但不是这么换的。这么换把魏军放进来,后方没有足够的兵力阻敌于川外,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亡国结局。 几位汉军高层将领也齐齐注视着姜维,想要听听他有何高见。 张翼已经在心中遣词酝酿,如果姜维想无视汉中的空虚直接冒险把军力投向凉州,他是不介意再在朝堂上与之闹翻一次的。 “陛下与诸公放心,汉中方面臣也已经有所打算。”姜维露出胸有成竹的自信表情,稍稍停顿之后清了清嗓子,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震惊整个朝堂。 “大军西征凉州,汉中诸围的兵力已经抽空,臣决定放弃赤坂、兴势等外围围守,将兵力收缩至汉、乐二城。曹贼和司马氏若不敢强攻街亭,确实有可能遣军出子午谷袭汉中。臣欲将敌军先放入,坚守汉、乐二城与阳安关口,将敌军困于汉中。” 姜维说:“待大军扫平凉州,臣自率主力救援阳安关,再遣一偏师东出街亭截断子午谷北道。如此一来,汉中敌军便如瓮中之鳖。此战若胜,还于长安故都不在话下,剑指中原亦不远矣。”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姜维的战略过于天方夜谭,普通人理解起来都需要点时间。 进攻凉州,守住街亭,在汉中布置口袋,这等于同时开辟三个战场。且三个战场彼此相距都有些远,不能互相救应,三处战场的轻重缓急和兵力配置也不成正比,完全违反用兵的常识。 凉州战场,打不下来对季汉整体而言没有什么危害,但姜维用了最多的兵力。街亭战场,守不住会导致丢失三郡,但还不至于危及益州本土,姜维留精兵一万给胡济做预备队并且各处据点围守都配置充足兵力。汉中战场,一旦丢了阳安关会有亡国的危险,姜维却没有打算留太多兵马。 “大将军这么做,可曾想过阳安关万一被敌军突破?”诸葛瞻觉得这太冒险了,汉军主力七万余人都用在了凉州陇右,遇到紧急情况没十天半个月赶不回来。 “阳安关之险,不下于剑阁。先帝与曹贼争夺汉中时,于阳安关对峙经年,我会选派足够忠勇的将领担任守关都督,以保关口万全。” “大将军要让何人去担此重任?”诸葛瞻问的同时,心里已经觉得姜维多半会让姜远去。 “傅彤之子傅佥,现为我帐下前部督,有勇有谋忠于国事,阳安关都督非此人不可。”姜维说道。 第三百零五章 谋伐(4) 祁山魏军覆灭,胡济遣还了一部分士卒回到汉中,率领万余精锐按照姜维的命令前往街亭防线。 姜远等胡济军抵达之后,将已经修葺成坚固要塞的列柳城交接给对方,无当飞军奉命西调,准备参加对狄道、金城的进攻作战。 不过在离开列柳城之后,无当飞军并没有直接前往钟堤大营,而是先南下折返武都郡,在那里接收一批从后方来的新兵补充实力。 段谷一战,狼池和孟牁两校几乎从头到尾没停过和魏军交锋,士卒伤亡均已过半,不补充兵员显然是没法继续征战凉州的。 抵达武都与带领新兵前来的将领交接之后,让姜远等人感到欣喜的是这一次补进来的士卒有两千余人,除了从南中青羌五部招募的壮勇,还有一部分来自新归附的车突部。 俄鲁在缺月山之战立了大功,朝廷也没有亏待他,将其部众安置在迷越部南边比邻而居,让俄鲁作为副手辅助阿纳吉招诱西羌境内的小部落来附,两人凭着自身曾经的影响力,也为季汉招来了不少散兵游勇。 得到补充之后姜远军的实力达到五千人,狼池和孟牁两部均较原先扩充了编制,衣甲兵器也一应到位,稍加磨合训练军阵变化就能形成战力。 “将军,全军人员齐整,我们什么时候开赴钟堤?”接收完新兵之后,李胆和宁随一同前来询问。 “再等等吧,大将军的命令还没到呢,正好抓紧时间和新来的士卒建立默契。” 姜远没有对他们二人说实话,其实进攻凉州的计划他早已了然于心,因为雏形本来就是他在上邽和姜维讨论出来的。 此战汉军主力会进逼狄道和金城吸引魏军的注意,然后遣一支偏师穿过西羌迅速绕至金城郡后方,对魏军形成包围之势。 这支偏师的人选暂时还没有定论,姜远有自告奋勇之意,毕竟顺道可以把姚柯回给收拾掉,这件事是他出于私心比较想做的。 不过在上邽城中他主动提出可以承担此任之后,姜维似乎并不太支持,因为出征的偏师预计要一万人,如果让姜远率无当飞军去就势必要再加上一支别的将领率领的部队,令出多头恐于军不利。 几天之后,姜维从成都返回,路过时顺便来了无当飞军营地检阅军容,随后与姜远在军帐中再度进行了一番关于凉州之战的密谈。 姜远明显能感觉到,自段谷之战后,姜维似乎更愿意跟他讨论军事大局上的谋略,显然是对他提前调胡济来援一事中表现出的能力的认可。 这一次,姜维也向他透露了关于汉中的防御计划。 姜远听完忍不住皱眉,这套汉中防御计划他并不陌生,显然与历史上姜维最后采取的敛兵聚谷诱敌深入想打歼灭战的做法如出一辙。早年沓中之战时诱歼陇西魏军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不能说这个打法不好,但确实有风险。 风险就在于阳安关到底守不守的住…… “不知义父打算派遣何人去守阳安关?”姜远紧张地问道,“莫非是傅佥将军?” 姜维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你也认为傅佥可以担当此任吗?” 姜远略微迟疑,傅佥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放弃汉中外围防线之后阳安关更是蜀中的命门,交给别人总觉得不放心,他甚至都有点想自己去守。 “不知蒋舒将军现在何处任职?”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姜维不解其意,他不知道站在姜远的视角上蒋舒投敌是害阳安关失守的罪魁祸首,还以为姜远在这个时候提到蒋舒是觉得蒋舒可以担任守阳安关的职责。 但蒋舒在北伐中的表现并不突出,之前还有过一次失职被处罚的前科,无论是姜维本人还是军中其他将领都没有对此人寄予什么期望。 “蒋舒现在担任武兴督,倒是距离阳安关很近,怎么?难道你觉得他比傅佥更合适?” “不不不……”姜远连连摆手,“我是觉得这个蒋舒……嗯……十分不妥,义父千万不可让此人承担重任。” 姜维奇道:“你往常似乎从来不会随便评论军中的其他将领,蒋舒与你私下有什么恩怨么?” 姜远知道自己突兀地说蒋舒的坏话会显得很小人,但他对此人实在恶感十足,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义父,孩儿与蒋舒并无私怨,但……据孩儿观察,蒋舒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若把军国大事托付此人……” “行了,不谈这个了。阳安关守将的人选就定傅佥了,陛下和朝臣们也都持赞成态度。”姜维似乎不想在讨论蒋舒这个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他还要赶去钟堤布置进攻凉州的事宜。 “义父打算给傅佥将军多少兵马守阳安关?” “从钟堤大营调三千人为主,再让朝廷想办法从益州各处抽调点兵马,凑齐五千之数。” 阳安关如此紧要,只安排五千人会不会……姜远心中正这么想着,却听姜维又说阳安关外还有汉城和乐城两座坚城,放弃汉中只是放弃外围,不会连汉乐二城也一并让出。 言下之意就是阳安关的守备已经足够,五千人虽然不算太多,但守一座天险关隘且有汉乐二城作为策应,理应高枕无忧。 “除此之外,我欲让你率领无当飞军暂时驻扎沓中观望,若阳安关告急,你是驰援的第一人选。”姜维的这番话让姜远稍稍安心了些。 虽然留驻沓中意味着他要错过对凉州的进攻战,但在洛阳方面动向不明的时候,把无当飞军留在后方作为机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三年北伐过去,“连沓中都可以称得上后方了”,姜远忽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乐了,抬手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失态。 姜维以为他是对这个安排掉以轻心,遂严肃地提醒道:“让你留在沓中,不是叫你休息避战,你军中新补入的士卒对战阵都还很生疏,切不可废弛操练。” “是,孩儿谨记。”姜远正色回答道。 “抓紧备战,阳安关若平安无事,我也可能会调你西征。”姜维说罢起身离席,似乎已经准备离去。 “大将军放心,姜远和无当飞军随时可以参战。”姜远起身行礼相送。 第三百零六章 有嗣(1) 姜远带着姜志一同送姜维到营门外,随行的虎胆营士兵见到二人依旧口称统领并行礼。 姜维新选拔出的虎胆营统领是姜远之前心中属意的后继者之一,印象中此人名叫源昕,年纪和阿志相仿,勇武果敢且心思沉静。 在钟堤两败魏军斥候时,姜远记得他也是跟着自己有过出色战斗表现的,这次能被提拔并不意外。只是源昕有些沉默寡言,做个护卫统领绰绰有余,不知在自己离开之后是否能胜任情报敌间方面的工作。 虎胆营现在仍然维持着两百人上下的规模,每个人放到下面军中都足以胜任一等一的精锐斥候,不过这批人现在的主要责任还是护卫姜维并肃清魏吴两国的细作。 三郡方定,明面的反抗势力被汉军消灭了,但暗地里肯定还有不少魏国的奸细。大军西征凉州在即,这些人搞不好会在后方兴风作浪,姜远望着源昕的目光仿佛在对他说虎胆营任重而道远。 源昕似乎理解了姜远的用意,对两位前正副统领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上马跟随姜维离开。 “远哥,我们回去吧?”姜志见义父和虎胆营的战士都已去远,扭头对还在眺望发呆的姜远说道。 “让营中的几位将军来我军帐。”姜远回过神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吩咐道。 姜志跟着他一同往回走,好奇地问道:“义父刚才和你谈了些什么?是下一战的部署吗?” “这是军机。”姜远提醒他这还没回到军帐,不可在人多耳杂之处妄谈这些要紧之事。 最近军中刚刚接收了一批新兵,且来源不一成分复杂,留一份谨慎是必要的。 无当飞军各营的将领很快都依令聚集到姜远的营帐,所有人都以为姜远要宣布开拔前往钟堤的命令,没想到等人到齐之后姜远却宣布让大家安排下去明日移屯沓中。 战线现在已经推到洮水以西及狄道城一线,沓中已然成为后方,以至于几名将领都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毕竟大家都觉得进攻凉州是取得战功的好机会。 不就是凉州魏军吗?王浑和杨欣的部下,老对手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众人心里都这么想着。 从枹罕城撤退到防卫阴平,也算和凉州魏军结下梁子了,前两回都是对方出招己方被动地接招,大家都攒着一口气想报复回来。 姜远也知道诸将的心思,狼池和孟牁肯定是想再和凉州军碰一碰的,枹罕城那次王浑没占到什么便宜,但确实逼得他们绕道西羌还追得很紧。阿纳雅就更不必说了,她早就知晓姚柯回突袭甘松是凉州魏军在背后搞鬼,这仇当然要算到王浑头上。 只有庞宪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被安排在沓中充当预备队的结果,他毕竟担任过很长时间的白水关守将,对蜀地内部的防御更有心得,知道无当飞军被放在沓中这个位置就是随时准备四面救火的。 从沓中北出牛头山可以支援汉军主力,向西可以威胁羌中和凉州后方,向东经过阴平桥头也可以快速赶往白水关、阳平关等地增援。大将军姜维安排他们驻扎沓中,正是信任这支军队能在临危之时力挽狂澜。 “行军打仗不是赶集,没有讨价还价的说法。”姜远对众人说道,“大将军的安排没有问题,我们留在沓中可以以不变应万变。此战魏军东部的主力或许会趁我军进攻凉州时来犯,大将军要我们随时准备增援阳安关口。” “增援阳安关口,那岂不是说……汉中已经丢了?”狼池等人十分错愕。 “我们兵力捉襟见肘,坚守外围把握不足,所以大将军决定放弃外围的围守据点,放敌军进入汉中。”姜远解释道,“汉中的守军会固守汉、乐二城及阳安关口,争取在大军解决凉州之前把东面来的敌军拖在汉中。” 众人沉默不语,显然都看出这一招有巨大风险。考虑到阳安关口绝不能丢,诸将都接受了本部先留屯沓中不参加凉州攻击战的安排。 次日,无当飞军拔营启程,从武都前往沓中。 姜远随后也知晓了汉军对凉州的具体攻击部署,姜维决定以在羌胡之中颇有维新的镇军将军王嗣为偏师将领,率军一万进入西羌,绕路前往西平郡袭击魏军空虚的后方。同时钟堤大营集结的主力五万人从正面向西进攻。 在沓中闲着无事,姜远便和宁随探讨前方的局势,两人都认为姜维会派一支人马先插到狄道和金城郡之间,把邓艾与凉州军隔开,再以主力进围狄道。 然而短短数日之后,前方便传回了汉军攻克狄道城的捷报,赵广部荣取先登之功,大军已经彻底控制洮水,正在准备渡河进入金城郡。 不仅姜远觉得不可思议,无当飞军的众人听到这份捷报也都有些意外,毕竟战前他们都以为这一次西征的难点就在于狄道和金城两地难攻,估计魏军会在狄道城抵抗很久,没想到能这么快拿下。 “魏军似乎是主动放弃了狄道城。”宁随看着战报上所提到的微乎其微的斩获,很容易便推测出魏军只是象征性地在狄道留了点守兵,邓艾应该已经提前率领主力离开了。 “邓艾竟然主动放弃了狄道城,真是可惜了那铜墙铁壁深沟高垒。”狼池连连摇头,“要是换我们去守,就算面对五万大军日夜轮替进攻,怎么也得守一个月吧?” “狼将军你是我帐下首将,可以再自信点。魏国不是有个叫张特的在合肥新城用三千人对十五万守了一百天吗?咱们五千人对五万人,守一年不过分吧?”姜远幽默地说道。 众人稍微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姜远说的是吴军兵败合肥新城之事,除了文鸯和文虎兄弟二人,其他诸将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那我想咱们攻城守城的战力怎么也比东吴要强一些吧。”阿纳雅说。 “你都没见过东吴人,我觉得文家兄弟有话说,毕竟他们从东南到西北,三家的人马都见识过。”姜远说着看向文鸯和文虎。 文鸯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说道:“曹魏的骑军冠绝天下,虎豹骑之勇,将军在淮南自己也见识过,咱们能捡回条命都是运气。至于东吴,东吴水师在长江之上就没有敌手。开开曹孙两家的玩笑没什么,只是别到了战场上真的轻敌了。” “文将军说的有道理。”姜志轻轻抚掌,“不过我们也有自己拿的出手的东西。” 姜远明白文鸯对东吴其实怀有比较复杂的心情,毕竟文钦现在就在北伐的吴军之中,恐怕文家兄弟是自己军中唯二不希望看到东吴再度战败出丑的人。 第三百零七章 有嗣(2) 狄道城下,汉军大营内车马往来,从后方运至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姜维和夏侯霸从士兵队列中间穿过,前方张翼和廖化等人已经聚集在一起等候他们。 “拜见大将军,车骑将军。” “免礼,凉州魏军动向如何?”姜维直入正题。 拿下狄道城如此轻易,全军上下兵锋锐气十足,无需休整就能立即进军金城郡,姜维也求战心切,想要尽快掌握魏军的动向。 廖化回禀道:“王浑部掩护邓艾放弃狄道城撤退,两军都退往了金城,我军深入金城郡打探的斥候尚未归来,请大将军再耐心等候几日。” 姜维点了点头,遂传令全军抓紧时间通过洮水上架设的浮桥渡河,并把一部分物资运往西岸。 “大将军,敌军将狄道城拱手相让,这其中会不会别有阴谋?” 提出这一点的是来忠,他从赵广口中了解到攻城战十分顺利,留下来抵抗的魏军少的可怜,基本可以证实狄道是魏军主动让出的。 敌军的这个举动十分耐人寻味,虽然狄道城里没有留下什么可用的物资,但凭空白送一座坚城本身就很不可思议。毕竟过去几次北伐,魏军可是对狄道城看得很重的,围绕此处双方展开的争夺和激战也不在少数。 “或许是邓艾觉得,丢失三郡之后再守着狄道已经无济于事。”夏侯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狄道城之所以是两军历来必争之地,正是因为其控扼洮水、连接凉州与陇右的重要位置。如今陇右已入我守,狄道城又不能和金城形成犄角之势,被敌军放弃也是理所当然。” 众将对此纷纷表示认同,在失去陇右的情况下,狄道城的意义却是不如之前那么大。邓艾也许是不想在此地硬耗,又怕被隔断与凉州的联系,便主动放弃了这座坚城。 其实这个结果对汉军而言不是好事,本来若是把邓艾围困在狄道,凉州的守军实力也会进一步被削弱。 现在王浑接应邓艾撤入金城,敌军再度形成一个整体,使得汉军接下来的进攻会面临更大的阻力。 “我军渡河之后,先攻取金城郡外围,顺便等一等王嗣。”姜维对众人吩咐道,“扫荡金城郡外围的任务就交由前部军负责。” 他暂时还不想对金城郡摆出大军压境的姿态,以免王浑和邓艾顶不住压力继续西逃。此战掠地攻城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优先消灭凉州魏军的主力。 东边的形式尚不明朗,姜维也不想把大军长时间陷在凉州,所以等王嗣抄到金城郡后方截住敌军退路,自己再率主力发起全面进攻将王浑和邓艾包围在金城郡境内消灭是最好的做法。 来自东面的种种情报显示,洛阳并没有打算对丢失三郡忍气吞声,魏军正在从河北和青徐一带调集兵马,下一场大战不在街亭就在汉中,也有可能敌军会双管齐下。 胡济日前也从街亭送来消息,称司马孚率军进驻长安,细作探得魏军在长安正在练兵,并且有大批赶造攻城武器的迹象,显然是有进行大规模攻坚的准备。 凉州之战不能拖的太久,这是汉军上下将领的共识,必须要趁邓艾新败于段谷尚未振作之际雷厉风行地平定凉州。只要歼灭邓艾残部和王浑麾下的凉州魏军,哪怕不能对凉州西部的张掖、武威等郡形成实控也无所谓。 …… 金城城外,五泉山上。 邓艾庄重地拜祭了山上所立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塑像,转身对邓忠等麾下将领说道:“段谷一战功败垂成,致使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陷于蜀军之手,是我邓艾之过。然而朝廷没有因此而降责,反而命我为征西将军,把据守凉州、拖住姜维的重任交付于我,这份隆恩除了舍身杀敌之外无以报答。” “今姜维猖獗,敌军势大,凉州孤悬于西北,朝廷的援军无法抵达,艾所能依赖的有唯诸位大魏的忠良。望我等精诚团结,共拒强敌,不负陛下和朝廷所托。” 众人齐声应答,皆口称“愿为征西将军效命、愿与凉州存亡与共”,然而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好说了。 王浑身为凉州刺史,心中对邓艾这个败军之将自然暗存不服,只是因为看到了洛阳来的密令,知道这一仗事关重大责任艰巨,才勉为其难愿意配合服从邓艾。 凉州魏军各部也各怀心思,金城太守杨欣的部众是眼下最有坚守金城意愿的,毕竟这事他们的老家,而武威、西平和张掖等地来的魏军就没那么积极了,这些人都不愿承担金城郡外围的防守,甚至做好了放弃金城继续往西撤退的打算。 王浑自己则比较纠结,他在金城呆的时间也挺久了,之前和姜远纠缠攻防的时候也花了不少力气巩固金城的防御,仓促放弃还觉得挺可惜的。 况且现在要撤走基本上只能撤走军队,百姓肯定是来不及带走的,物资也未必能完全坚壁清野收拾干净,要把这些人、地和物资让给蜀军他怎能不心疼? 邓艾打算从狄道弃城撤退时王浑眼睛都没眨一下,毕竟狄道城不归他凉州刺史管,但现在要放弃的金城是凉州开发得最好的一个郡,他就有点舍不得了。 “王使君,差不多该向诸将公布了。”邓艾走上前提醒王浑,“这是朝廷的决定,非我等怯战。” 邓艾的后半句话让王浑醒悟过来,不管他心底再怎么不情愿,放弃金城避免过早与蜀军决战是来自大将军司马昭的最高指示。 如果他这辈子还想做魏臣,那就必须执行这道来自洛阳的密令。 “降蜀”这个选项不是没有在王浑脑海中出现过,但几乎一瞬间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的家族宗亲都在琅琊,子嗣也都在洛阳做人质,孤身降蜀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司马昭的密令更是坚定了他坚守凉州的决心,得知朝廷即将集结十万大军征伐西蜀,王浑顿时觉得一片阴霾的局势将要迎来转机了。如果自己能够和邓艾出色地完成拖住姜维的任务,那等到司马昭完成灭蜀大业,自己也能沾上一份不小的功劳。 “咳咳……”王浑在邓艾的催促下清了清嗓子,对以杨欣为首的凉州诸将宣布道:“大将军从洛阳遣人传来密令,命我等放弃金城郡往西北撤退,切勿擅击敌军。此举非为避战,意在诱敌深入。我军将退至武威郡姑臧城继续坚守,诸位将军依令行事吧。” 第三百零八章 有嗣(3) 留在沓中的姜远一直在密切关注西北战局的进展,前线的军报传回成都时会从他这里经过,基本都是攻打凉州的进展报告,他是有权知晓的。 汉军主力已经逼近金城关,并从侧翼包向了郡治所榆中城。但直到此时,王浑和邓艾仍未有所行动,对金城郡外围的丢失采取了坐视的态度。 在围攻金城的过程中,有不少零散的魏军士兵跑来向汉军投降,这些人多半来自被邓艾带走的那支南安郡守军。 从投降士兵的口中得知,邓艾和王浑已经在往武威郡撤退,金城和西平两地都被列入了“地有所不守”的名单。 姜维随即派人迅速赶往西羌找到王嗣,命其修正迂回的行军路线,准备沿着西海湖西岸向北挺进。随后,汉军主力开始攻打金城、榆中。 邓艾和王浑撤归撤,为防汉军追击过快半路赶上,还是留下了一部分兵力固守榆中和金城两处据点。留守的人马是金城太守杨欣麾下的一部近四千人,邓艾决定以牺牲这部分兵力为代价,为己方争取到退守武威郡布防的时间。 放弃狄道和金城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为了配合朝廷的战略不得不为。武威郡控扼河西走廊,且与东面的北地郡有所接壤,在他看来是维持凉州军存在感的最后底线。如果连武威郡也被汉军占据,凉州军被赶到河西走廊以西的酒泉、玉门,就再也无法左右陇右的局势了。 九月初,榆中、金城两地告破,两地魏军各自坚守了十日余,让邓艾和王浑在撤军之时还有余力迁走了一部分百姓。 为了遏制南安军的逃亡降敌之风,邓艾把整个南安守军拆散了建制,分散安插到其余魏军各部,屯将以下的军官都降半级,在新的部队中担任副手。 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士兵铤而走险,在撤退途中找机会擅自脱离军队,回头向东想要返回南安。 令邓艾稍微庆幸的是,被放弃的狄道城内本来就没有多少百姓,李简投降西蜀之后狄道的人口便迁空过一次,之后迁入的都是招来的三郡流民。他麾下的核心班底还是跟随陈泰驰援王经时从兖州带来的那批人马,虽然在段谷之战损失过半,但尚可一用。 退到武威之后,邓艾对王浑表示,虽然西边还有凉州的张掖、酒泉及敦煌郡,再往西还有西域长史府,但他们实质上已经面临无路可退的境地。 王浑明白邓艾找自己说这番话,就是要兵权准备和汉军真刀真枪干了,两手一摊表示服从朝廷安排,凉州军听征西将军说了算。 姜远在沓中看到前线传回节节胜利的战报,心中也是喜忧参半,拿下金城郡也没费多大力气,总让人忍不住幻想一个月之内击破魏军慑服凉州。但大军越发深入凉州腹地,已经难以兼顾东面的情况了。 司马孚还窝在长安没什么动静,胡济在街亭守的稳如泰山。 姜远想来想去,决定让姜志去汉中看看情况。 他们此前在汉中待了很多年,无当飞军也在赤坂围驻扎过,对汉中的情况比较熟悉。姜远想要弄清楚汉中的布防,万一情况突变时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无当飞军还在积极备战,西北前线的胜利并没有让他们松懈,姜远也在做着用五千人来排布小型八阵的尝试。 八阵图的图本姜维早就授予他了,按图索骥布阵不成问题,但变阵就需要大量的训练了。不仅是新来的士兵对变阵不熟悉,无当飞军的老兵们对八阵图的阵形操练也很不适应。 毕竟这支部队一贯以来的作战风格就是迅猛突击或山地奇袭,最适合打行军遭遇战或者山地伏击战。简单的方圆阵变锥形阵不在话下,但对复杂一些的变阵就显得很生疏了。 姜远对此的态度是生疏就多练,他自己也需要练习变阵的号令指挥,所以现在全军的操练有一半时间花在了阵形上。 一边练兵,一边等候姜志从汉中带回消息,除此之外心无旁骛,姜远甚至都忘了一件大事。 直到这一日练兵归来,他在营门前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鹿迷?”姜远一脸难以置信。 鹿迷的穿着和猎户差不多,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这么一身行头,随身还带着那张姜远送给她的弓以及一把别在腰上的小刀。 “大人!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鹿迷一见到姜远就冲了上来。 高骋及时制止了紧张得想要拔刀翼护主将的亲兵,让他们先回营中去。 姜远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鹿迷带进了军营,让她喝了水解渴之后再慢慢说。 鹿迷随后便告诉他,他和费芸葭的孩子诞生了,是男孩并且母子平安。 这番话正好被前来汇报军务的宁随和李胆听见,姜远还在发愣,只听见他们对自己说了恭喜之类的话。 “玉姐姐让我来告诉大人,另外她说大人要是有空的话,希望能回家一趟……” 姜远还没有出声,宁随就接话说道:“正好将军的轮休之期快要到了,既然家中有喜事,不妨回去一趟。” 眼下这个时局,真的有时间让他回成都家中去看望妻儿吗?姜远心里是有点想回去的,只是始终放不下戎马征战。 他让人取来纸笔,斟酌思量之后给家中写了两封信,分别装在两只信笺中交给鹿迷托她带回去。 “这封是给夫人的,这封是给玉姑娘的,不要弄错了。”姜远嘱咐道。 鹿迷知道他这么做便是不能和自己一同回去了,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大人放心,我能识字的。” 姜远又给了她一些路费,让她尽量走大路,免得遇到盗贼流寇。 “将军是担心东面有事才不回去的吗?”宁随陪姜远一同送鹿迷离开军营,随口问道。 “魏军在长安赶造攻城器械,迟早要打过来的。” “司马孚老了,守城还可以,指挥攻战恐怕心力不足。” “曹爽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姜远嘿嘿一笑,“装疯卖傻假痴不癫,司马家的老狐狸们都精于此道。” “那可以等副统领从汉中回来再审时度势,若是暂无风吹草动,将军快去快回便是。” “你就这么希望我回家?”姜远觉得奇怪。 宁随淡淡一笑,回答道:“我是遗腹子,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故世了。因为自己的经历常常引起遗憾,所以觉得将军应该回去见见自己的孩子。听说将军也是少年失怙而后被大将军收养,应该能体会些许这种感受吧?” 姜远沉默不语,宁随的话让他心里稍微有些动摇。 “魏军一旦来攻,无论街亭还是汉中,可以预料都是恶战。”宁随继续说道,“人人都有可能战死,将军也不例外。” 第三百零九章 有嗣(4) 数日之后,姜志从汉中回返,第一时间把自己打探得到的消息报告给了姜远。 汉中的防御现在集中于汉、乐二城,汉城由官至绥武将军、护军的蒋琬长子蒋斌率领四千人驻守,乐城由中监军王含率领从成都调来的羽林三千人并胡济遣回汉中的两千人驻守。傅佥出任阳安关都督,麾下有从钟堤大营调拨来的三千精锐加上益州后方拼凑来的兵马共计五千。 除此之外,汉中北部的三大围守被主动放弃了位置前出的兴势围和太过靠后的赤坂围,只保留了地利最好最易守难攻的黄金围,黄金围的督守依旧是柳隐。 “柳隐的斥候探得,魏军已经开始在子午谷修整栈道。”姜志说,“我带着几名轻骑亲自往子午谷北道探了探,于半途见到了魏军建立的前哨营地。” “看来魏军果然想要进攻汉中。”宁随以拳击掌,“大将军料敌于先,谋算皆在掌握之中。” 姜志点了点头:“我去黄金围看了看,柳将军的营寨非常坚固,建立在山腰的断崖上,两处上下的路口都已经准备好了阻塞的落石机关。虽然他们只有两千人,但营寨内囤了可以坚持一年的粮食,武器和箭矢也十分充足。唯一的问题是黄金围不能完全遮断进入汉中的道路,有点像魏军在武城山修建的那种据点。” “那就更不必担心他们了。”姜远说道,“黄金围不阻断进入汉中的道路,魏军也就不会拼尽全力硬攻,估计敌军会留下一支兵马包围监视,掩护大军直接进入汉中。” 宁随想了想又问:“汉中的百姓撤离了吗?” “一部分已经西迁进入阳安关口,余下的分别进入汉、乐二城。汉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百姓,大多数都是屯田的军户,很容易就能调动。” 这样便已经足够了,汉中就是他们给魏军准备好的战场。 “不知来犯的敌军会是何人挂帅,太尉司马孚么?”宁随自言自语般说道。 “应该不是他。”姜远否定了这个猜想,司马孚再怎么说年纪也很大了,又是魏国柱石般的功勋元老,入蜀这么辛苦的事不会为难他一个老头子。 “那会是谁?” “等魏军打来就知道了。”姜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一次来的极有可能是钟会。 司马昭能够信任并派出去统领大军的人着实不多,除了司马氏家族中的几位,也就是与之关系亲密且一直忠心辅佐的钟会了。 钟会现在官职虽不高,但也已经跟着司马师多次出谋划策,对行军用兵有独到见解。最重要的是,钟会在曹魏皇室和司马家之间,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司马家这一边。 如姜远所猜测的那样,其实在姜志往返汉中的途中时,钟会就已经抵达长安了,一场以灭亡西蜀季汉政权为目的的征伐正式启动。 时值九月,天下不定。 西北战场上汉军攻取金城郡全境,东南则是吴军在淮南与诸葛诞互相试探各自小有胜负,大魏的江山隐隐有风雨飘摇的迹象。 曹髦于此时接受了司马昭的建议,在洛阳拜钟会为镇西将军,使之统领聚集在长安的十万大军趁汉中空虚举兵伐蜀。 钟会九月初五接受镇西将军印绶,九月八日便抵达长安的军营,而此时姜维刚刚取得榆中和金城两地。邓艾派遣心腹伪装成流民,从安定郡北部经北地郡绕到前往长安,把凉州的战局变化报告给钟会知悉,后者听闻姜维已取金城,立即决定起兵急袭汉中。 什么造攻城武器、修整栈道都是瞒天过海的障眼法,魏军早就做好了穿越子午谷的准备,钟会根本不打算等栈道修整完毕。 长安真正在赶造的不是攻城用具,而是一种能够在崎岖山路间快速行进的木车,由钟会亲自参考诸葛亮的木牛流马进行设计改造,主要用于运输他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 魏军前锋由征蜀护军胡烈率领,副将是早年在曲山之战中被郭淮逼降的蜀将句安,两人奉钟会之令率轻装步骑八千抢占兴势山要地,以免被蜀军再度重演曹爽伐蜀时的兴势之战。 胡烈和句安二人催军急行,连辎重都没有携带,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从前哨营地跑到了兴势山。 见到兴势山上蜀军营寨工事上飘扬的军旗,两人都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奈何军令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催促部下攻山抢寨。魏军提心吊胆地攻入大名鼎鼎的兴势围阵地内,才发现兴势围空无一人,虚惊一场的胡烈和句安连忙把兵不血刃夺取兴势的好消息报给钟会。 钟会正带着大军和辎重在子午谷艰难行进,几度被糟糕的路况搞得心烦窝火,常常走不到十里就要停下来等辅兵填平前方的沟壑,有的地方人和马可以走过但运输辎重的大车走不了,也得停下来等修路架桥。接到胡烈和句安的捷报之后,他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同时也暗暗感到庆幸。 子午谷的路况这么差完全出乎他出征前的预料,如果蜀军在兴势围坚守,搞不好会拖延自己大军很久。万一邓艾没能缠住姜维,蜀军主力飞快回援,这一次兴师动众的征伐就泡汤了。 兴势围无人把守,看来姜维出征抽调走了后方全部可用的兵马,这更加坚定了钟会益州后方空虚的判断。 他立即传令让胡烈和句安前锋越过兴势山,踏入汉中境内。 钟会开始大举进攻的同时,隐忍已久的凉州魏军也在邓艾的指挥下策划着一场凌厉的反击。 邓艾的目标是从西海迂回的王嗣那支偏师,他知道自己手中的兵力对上姜维完全没有胜算,但打王嗣的偏师还能占人数优势。 王嗣一军的行踪并不隐蔽,因为姜维实际上给了这一路人马两个任务,一是从侧翼包抄凉州魏军,二是沿途绥集羌氐招抚瓦解,为之后汉军控制西羌打下基础。 第二件任务令西海的姚柯回感到十分不安,缺月山之战后他的部族元气大伤,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强势控制西羌各部,王嗣这一次率军穿过西羌的举动又使得一部分心向季汉的部族大为动摇,这让姚柯回感到自己在西海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他派人把王嗣军的动向传递给了凉州刺史王浑,王浑和邓艾都被这个情报吓了一跳。 邓艾迅速地理解了汉军的作战意图,果断提出要先解决这支迂回的偏师。但姜维正从金城赶来,正面的防御压力同样很大。 好在武威郡的辖域比较广阔,他们的核心防线建立在偏西的姑臧城一带,汉军打过来还需要些时间。这点微妙的优势让邓艾下定决心赌一把,集中两万人先对付王嗣。 他知道按照司马昭的部署,钟会这时候也应该已经攻向汉中了,姜维的军心接下来可能会有所动摇,这也是他们的机会。 邓艾并不甘心只给钟会的行动打掩护,即便段谷一战输掉之后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但建功立业的心气仍未磨灭。 这一次,定要以牙还牙。 第三百一十章 缠斗(1) 成都比前线的姜维更早知晓了钟会来伐的消息。 听闻魏军大举兴兵来犯,已越过兴势山进入汉中境内,季汉的君臣们纷纷开始紧张起来。 姜维出征凉州之前,虽然已经估计敌军可能会对汉中进攻,也根据眼前的形势布置了一定的防御,但留守的兵力和钟会大军相比实在少得可怜。 有人提议调正在南中担任庲降都督的右将军阎宇回来协防,顺便征召一批南中的士兵入蜀。也有人提议就近召永安都督宗预部北移,进驻关城以支撑阳安关防御。 但刘禅考虑到南中和永安两地同样重要,决定还是先观望一阵,只是派人传旨给宗预和阎宇让他们做好听调的准备。 成都里的宫廷宿卫、羽林虎贲和金吾卫拼拼凑凑还能有近万人,但这批军队的野战能力几乎指望不上,羽林之中比较善战的一批已经由李恢之子羽林右部督李球率领跟着王含去乐城了。 尽管如此,陈袛和诸葛瞻提议,还是把成都的这些兵马集合起来按照边军的标准开始训练,哪怕是临阵磨枪,也比什么都不做干等着魏军进攻要好。 “先帝与曹贼争汉中时,举国倾尽全力,西川已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地步。守蜀必守汉中,守汉中必争阳安关,今日亦如是。请陛下下诏晓谕成都将士,值此危局,兵将无分内外,皆有抗敌卫国之责。”陈袛用沉重坚定的语气上奏道。 “请陛下集结羽林、虎贲,选才统之,砺兵待战,以备阳安关不测。”诸葛瞻对此持同样意见。 刘禅纠结了一阵之后,同意把除了宫中必需宿卫之外的羽林郎、虎贲郎以及金吾卫都集中起来编成两营,在成都近郊开始军阵操练。 关兴庶子关彝承袭其兄关统爵位,封汉寿亭侯,任虎贲中郎将,位次于赵统,领虎贲营兵马。羽林营兵马被刘禅交给了自己的太子刘璿,并任命张苞之子张遵、黄权之子黄崇为其辅佐。 成都备战的同时,魏军进入汉中的消息也传至正在凉州的汉军军中。 姜维闻此急讯不敢隐瞒,立刻升帐召集诸将,言明己方所面临的局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身在凉州的汉军诸将们尚在为继续攻打凉州还是回援汉中进行两难抉择之际,驻守街亭的胡济遣人快马赶到,带来了司马孚率军出眉县进抵陈仓的消息。 这就意味着魏军在东面发起了两波攻势,钟会大军进入汉中,目标是打开阳安关口进入益州腹地,司马孚率军西出长安,用意显然是夺取街亭打通进入陇右地区的道路。 姜维的目光从沉默的诸将面上一一扫过,张翼和廖化两人欲言又止。 “大将军,此番西征已得狄道和金城,不如暂且退兵吧。”这一次第一个提出退兵的人竟然是夏侯霸。 街亭和阳安关两处要地都面临压力,熟知地理的夏侯霸不敢托大,希望姜维能够见好就收赶紧回援,不管如何先退了这两路敌军再说。 有人起了头,之后附议的也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张翼很快跟进道:“凉州随时都可以取,但街亭和阳安关却不能有失,望大将军明断。” 姜维还在沉吟思索,东面两路来犯他早就想到了,街亭和阳安关都留下了防备。司马孚的兵力不会太多,胡济守街亭一定没有问题,唯一值得担心的是钟会进攻汉中的兵力超过十万。 西征凉州之前,他在布置汉中防御时没有估计到魏军会动用这么多的兵马,毕竟陇右几战下来令敌军损兵折将,就算魏国的底蕴再深厚也经不起接连的大败。 他原本觉得魏军能往汉中派五万人就差不多了,很可能是长安司马孚两万人加上上庸、荆州等地抽调的三万人,却没想到钟会可以这么快带领从河北青徐调动的十万大军。 曹髦和司马昭这一次是下了狠心要拼一把了,明白对方豪赌的意图之后,姜维既紧张又兴奋。 张翼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凉州随时可以取,只要陇右还在己方掌握之中,凉州始终是外无援军的孤悬之地。 退兵的念头同样在姜维脑海中升起,不过他并不打算像诸将以为的那样退兵之后径直救援阳安关。 他相信傅佥的能力,也相信阳安关的坚固,钟会绝无可能迅速将其拿下。 十万大军聚集在汉中,西南是阳安关,北面是秦岭,东南是巴山汉水,一座巨大的天然牢笼已然形成。姜维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率军回头迅速向东,和胡济一同击溃司马孚并抢占子午谷北道,断绝钟会大军的粮道和退路。 越庞大的军队,后勤越是脆弱。段谷之战时他已经亲身体会过,哪怕是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万余人面临绝粮困境时也难免迅速崩溃,被邓艾手中由残兵败将和新兵组成的人马一路追一路撵险些全军覆没。现在钟会有十万人,一旦断了粮草不出十日就会迎来士气雪崩。 “诸将听令……”姜维正准备下令,却被匆匆赶来的来忠打断了。 来忠是直属姜维的参军,这次军议主要是对汉军各部的主将召开的,故而他没有参与而是照常处理军中杂务,因此也比在场的众人先一步得知了斥候带回的紧急军情。 “大将军!祸事了!”来忠脸色苍白,紧张和惊惧让他说话时的口齿都有些不清晰。 姜维与汉军众将一同将目光朝来忠投去,只听他火急火燎地说道:“刚刚接到斥候消息,王嗣将军在西海东北部的玉峰山口突然遭遇魏军骑兵和羌兵的袭击,前部大溃。王嗣部被迫退走西都城,魏军如今已经兵围西都,王将军在交战中重伤,全军危急!” “怎会如此……”姜维从帅位上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了一刹那的茫然,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取西平郡并西羌地图来。” 王嗣军显然是在与魏军骑兵的遭遇战中受到了重创,并且敌军势大局面危急,否则不至于全军偏离行军路线奔向西都据城而守。 从狄道到金城一直没有做出像样抵抗的魏军突然亮出爪牙,目标十分精确地找到了王嗣的偏师,姜维迅速意识到这定然出自邓艾的手笔。退兵的念头很快被他扫出脑海,救援王嗣部成了眼下的第一要务。 第三百十一章 缠斗(2) 姜维决定先救王嗣,派人传令阳安关口加强防备以拒钟会大军,又遣人入沓中通知姜远,命无当飞军准备东援。 汉军主力兵分三处,张翼留守金城郡确保后方和辎重,赵统继续进攻武威给魏军防线施加压力,姜维和夏侯霸率领大队人马穿过西平郡赶往西都城救援王嗣。 王嗣被困西都,邓艾亲自督战日夜猛攻,城防渐有支撑不住之势。王嗣又在与凉州魏骑的遭遇战中意外负伤,无法指挥全军守城,只能将军权委托给副将赵广。 赵广亲自披坚执锐巡守城墙,冒着如雨箭矢将敌军一波接一波的进攻打退。看着全军日益增加的伤亡,他只能期待大将军的援兵能够来的早一些。 入夜之后,西都城中再次派出敢死之士突围求援,邓艾故意不去阻拦,任其突围东去。 他并不怕姜维来,凉州军马匹众多,在西海附近可以灵活机动进退自如,姜维的大军以步卒为主很难追上他们。 只要能把姜维留在凉州,朝廷给的使命他就算完成了,至于汉中能不能成事就看钟会的本事了。 东线战场,司马孚攻打街亭也是真刀真枪的硬攻,魏军从长安运来了大量的投石车,就地凿取山石对着汉军的城寨狂轰乱砸。 胡济也不是吃素的,汉军在街亭大路当道修筑了土城,并筑有城墙三道,从东到西依次升高,阶梯式设置了大量的床弩。床弩射出的重型弩箭甚至可以轻易地打断魏军的云梯,落入人群中更是杀伤成片。 司马孚知道街亭的正面极难攻克,在尝试了几天之后便停止了步卒冲锋,只是安排投石车对土城上的床弩进行重点打击,另外派出轻装士兵试图突破两侧的山地。 但汉军在山地上也设置了互相呼应的堡垒和营寨,提前伐光了东面山坡的树木使得攻山的魏军直接暴露在己方的弓弩之下。 胡济更是从列柳城来到第一线直接指挥,战事进行了十余日而魏军还不能攻克街亭土城的第一道外墙。 尽管那道外墙已经被投石器砸毁了无数次,但胡济手中始终握有反击的力量,总是在魏军攻势力竭的时候发起反击将其击退,并就地取材修补损坏的外墙。 土城外墙毁了又重建,已经反复多次,构成墙体的材料已经从一开始纯粹的土木演变成了土木金石混杂,魏军砸过来的石块甚至战死者的尸体都变成了墙体的一部分。 年事已高的司马孚无法承受这样血腥的攻防和高强度的领军指挥,把兵权移交给了司马望,自己回到洛阳去向朝廷报告战事的艰难。 街亭魏军易帅之后,攻势不复强烈,胡济所部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但纵观全局,汉军的将领们依旧无法乐观起来。 钟会进攻汉中进展神速,已经占领了南郑。他无视了蒋斌和王含坚守的汉乐二城,分别派荀恺和李辅各率领两倍于守军的兵力将其包围,确保自己大军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扑向阳安关。 至此魏军基本已经占领汉中全境,但在后方留下了三个包围,各用近万兵马围困着柳隐的黄金围、蒋斌和汉城和王含的乐城。钟会的手里仍有七万大军,可以用于对阳安关的进攻。 阳安关上,傅佥在一处藏兵洞内静静坐着,拿着一块麂皮方巾在擦拭长剑。 片刻之前,他已经听取了士兵的报告,得知钟会兵围汉、乐二城,大军已驻扎定军山,前锋距离阳安关口不足十里。 大战在即,守阳安关的将士们自上而下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紧张,傅佥察觉到了军中的不安,但没有像一般的将领那样通过在战前发表慷慨激昂的宣讲来鼓舞士气。 他只是命人把自己的将旗插在城上,自己就在附近的藏兵洞中带着,不急不缓地依次擦拭身边的兵器。 傅佥有两支长兵,一支是八尺六寸长的铁矛,枣木硬杆,是他父亲傅彤曾经所用过的。另一支是白蜡杆的七尺二寸长枪,汉军制式武器,比铁矛轻便,但透甲能力有所逊色。除了这两支长兵,他还有一对刀剑,是拜托蜀中名匠蒲元打造的。坐在藏兵洞中依次擦完这些兵器,傅佥缓缓抬头望向了外头的天空,眼中光芒凛然,满是决死之意。 “将军,关后有援兵到了!”阳安关的士兵兴冲冲地赶来向傅佥报告。 大敌当前,阳安关是蜀中东北门户重中之重,能多一点防守的力量都是好的。傅佥心中当然也高兴,只是有点好奇大将军已经把兵力用到了极限,这会儿还有什么人可以被调来? 他起身将擦拭得锋芒闪烁的长剑插回腰上的剑鞘,走出藏兵洞往关后行去。 阳安关依山岭而建立,关前关后都是下坡,傅佥来到关后,望见下方隐隐有两路人马,一路旗号上写着“姜”字,另一路旗号上写着“蒋”字。 来的人分别是无当飞军的姜远和武兴督蒋舒。 此时此刻,姜远正在关下和蒋舒四目相对,彼此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在想——这人怎么来了? 姜远自不必说,在沓中接到姜维军令之后,唯恐阳安关有失,没等傅佥求援就直接带了骑军千余人快马赶来了。 这支骑军是由羌族和南中士兵组成的,有来自迷越部、车突部的战士,也有选自狼池孟牁两部的无当飞军,当然也包括庞宪那边的骑兵。 跟随姜远同来的将领有文鸯和姜志,高骋亦带着亲兵随行,其余人则负责统领步卒和辎重从沓中向白水关移动。 蒋舒带的是从武兴围撤下来的两千士兵,武兴围设在阳安关西北,原本是用于防备祁山方向的敌军的,现在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面对钟会大军来伐,朝廷上下急着寻找可以调用的兵马,于是理所当然地撤掉了已经没有意义的武兴围,让蒋舒带着武兴围士兵加入阳安关守军行列。 蒋舒因此也从武兴围督守变成了阳安关副督,这个调动他本人是极不情愿的,但碍于军令如山,无奈只能执行。 从正将变成副将已经让蒋舒足够不快了,结果在阳安关下又遇见了姜远,顿时让他更生恶心。 殊不知对面的姜远看他也是一般心情,不但恶心还觉得麻烦。 傅佥并不知晓这两人各自暗藏的心事,对于己方战力增添还觉得很欣喜,主动招呼二人随自己登上城头。 第三百一十二章 缠斗(3) 阳安关上视野开阔,远望可见定军山形影。 傅佥有意带姜远和蒋舒看看关隘的防御,但蒋舒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致,推说行军劳顿便先行离开去休息了。 姜远跟着傅佥把关隘走了一遍,把关隘内部的紧要通道都熟记于心,亦已知晓关上四座巨弩是防守的利器。若魏军携攻城兵器前来,便要仰仗这四座巨弩击毁敌军的冲车飞楼。 “姜将军从沓中赶来,行经的路比蒋舒还要长,一定也累了吧?我的部属已经全部上关,关后的军营空出,可以供你部使用。”傅佥带姜远看完城关之后,便打算安排他去休息。 姜远谢过傅佥,回到自己军中,把姜志和文鸯两人喊来商议。 “将军,阳安关口的正门已经被傅将军派人用巨石封堵住,现在想要去关外只能走南侧的偏门。”文鸯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对姜远说到,“偏门很窄,只容一骑通行,咱们一千多骑军如要出关会费时很久。” 姜远摆了摆手让他安心,说道:“无妨,我们肯定不出去。钟会十万大军,难道你还想出城与之野战吗?” 文鸯却有自己的看法:“敌军势大,取汉中兵不血刃,锋锐未挫。若是让他们直接逼到关前,只怕不好守。当年张辽守合肥,也是趁吴军新到立足未稳之际纵骑击之,一举夺其士气。最终逼退孙权,威震逍遥津。” “远哥,文鸯说的有道理啊。”姜志频频点头,“钟会一路过来都没怎么受到抵抗,咱们来个突然袭击,他一定没有防备。” 姜远沉吟不决,这两人的心思都在迎击面前的敌人身上,而他现在最大的心事是怎么防范蒋舒这个定时炸弹。 蒋舒和傅佥都是姜维亲手选拔培养的将领,只是蒋舒之前在北伐时犯过错,受罚之后遂被调离汉军主力安排去武兴围当守将。如今武兴围被撤,他又变成了傅佥的副手。撇开傅佥是忠烈傅彤之后的因素,两人的戎马仕途差不多是同时起步的,现在一个被委以重任,一个只能打下手,心理上肯定有不小的落差,说不准这家伙就是因为嫉恨才起意降魏的。 但即便姜远自己知道这些,他现在也不能明着对蒋舒动手,毕竟对方是朝廷任命的阳安关副督,而他是奉命前来助守的客将。蒋舒是有一定权力调动阳安关守军的,姜远却只能指挥自己带来的这些人。 如果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和蒋舒起冲突,在不明真相的士兵眼中看来肯定是自己理亏,搞不好反倒会因为内讧加速阳安关陷落。 “阿志,我要你去盯着蒋舒。”姜远忽然对姜志说道。 “盯着蒋舒?他有问题吗?” “他有可能会投敌。”姜远用尽可能严肃的语气说道,以免姜志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 姜志和文鸯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道:“这是真的么?” “眼下还没有证据,但我绝没有骗你们。”姜远说道,“你们只需要先记住蒋舒不可信任就足够了。” “看来只能放弃突袭钟会了。”文鸯遗憾地说道。 自己内部有没解决的不稳定因素,他们当然不可能安心地出关去袭击魏军,姜远说出蒋舒可能投敌的那一刻,文鸯就打消了出战的念头。 姜志此时说道:“监视他没问题,不过傅将军知道此事吗?” 姜远摇头:“此事仅有我们三人知晓,切记不要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 “那将军你打算如何应对?”文鸯问。 “等。”姜远肯定地说道,“蒋舒如果真有反意,魏军兵临关下时他一定会按捺不住漏出马脚,到时候再收拾他就顺理成章。” “远哥放心,我会盯紧他的。不过,若事发突然,我可以自行决断吗?”姜志询问道。 他要确定姜远是否同意在特殊情况下由他不经请示就直接击杀蒋舒。 姜远心中有些犹豫,他担心的是姜志对情况的判断是否严谨,如果真的危及阳安关生死,那当然毫无疑问要将其击杀,但如果自是有可疑行迹,这么做就可能操之过急。 “阿志,除非蒋舒准备做开关迎接钟会之类的事,否则你不可擅自动手。”姜远嘱咐道,“倘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蒋舒之死反诬,引起傅将军对我们的误会,那阳安关一样危险。千万别忘了,我们来此最重要的是守住阳安关等大军从凉州回来。” 姜志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向姜远保证自己会谨慎判断见机行事。 …… 定军山下。 魏军营寨连结十余里,旌旗上千,声势浩大。 钟会自出兵以来罕见的没有穿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带着自己的幕僚亲随们去寻访拜祭武侯墓。 他命卫士找来当地的土人指引带路,找到了位于四山环绕之中的墓址。 “果然是片风水宝地。”钟会精通玄学,看到诸葛亮的墓址之后忍不住赞叹道,随即命亲兵传令三军各部不得在此附近伐木牧马。 “将军正在伐蜀,阳安关尚未攻克,却来祭拜伪蜀丞相,恐怕三军将士会有怨言。”监军卫瓘此时匆匆赶来,找到钟会劝谏道。 “我素来仰慕葛氏,只恨生晚未能相逢。今既率军至此,岂能不拜?况且听闻蜀人皆爱戴诸葛,此番平定西川,非惟攻城,亦要攻心。”钟会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大魏受禅于汉天子,我等魏臣原本亦是汉臣。彼既自名汉相,拜他一拜又有何妨?” 卫瓘劝阻不了钟会,只等无奈旁观,任其祭扫武侯墓。钟会扫墓的准备十分充分,对诸葛亮以公卿礼节相待,供奉诚意十足,前后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做完了这一切,钟会带人返回军中,询问被围的汉、乐二城情况,原来他之前已经分别给蒋斌和王含都写了劝降信。 属下汇报称汉乐二城都没有回音,蜀军依旧在城中坚守,荀恺和李辅二将也遵照钟会的指示只围不攻。 钟会笑了笑,对此并不在意,他也没指望蒋斌和王含能这么快就投降,索性先围着再说。 魏军进至阳安关前,见关上守备森严刀枪林立,便知此关难攻。 钟会亲自策马在关下走了一遭,回来之后对左右问道:“阳安关守将是何人?” “傅彤之子傅佥,现为蜀关中都督。”有人答道。 钟会感慨道:“又是一个名臣之后,早就听闻蜀中英杰才俊辈出,今番入蜀才知道不假。传令三军暂退五里,等后军飞楼运到,立即攻城。” 第三百一十三章 缠斗(4) 午后,分别在各自军营中休息的姜远和蒋舒忽然同时受到傅佥的召见,两人都迅速披甲整齐赶到城关之上与傅佥聚首。 傅佥向二人出示了一封书信,乃是钟会派人送来的,既是劝降书亦是战书。 书信中钟会用龙飞凤舞般华丽的辞藻行文,回顾炫耀了曹魏开国以来几代君主的文治武功,并将自己此番伐蜀称为“天罚”,威胁守军若不出降唯有死路一条。 姜远和蒋舒两人彼此对视,都没有说话,两人将书信看过之后还给了傅佥。 傅佥当着二人面撕碎书信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钟会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那就让他看看大汉的将士是如何保卫国家的!两位将军,请助我一臂之力。” “都督对布防有何打算?”蒋舒率先问道。 “阳安关以关前正门为界,分南北两段,各有巨弩两座。我自率军守北段,南段防御由蒋将军负责。”傅佥安排道,“姜将军率领游军居中,若南北遇险可随时策应,如何?” “遵令!”姜远和蒋舒一同回答道。 傅佥、蒋舒与姜远带来的骑军三部人马加在一起有八千余人,关上容不下这么多士兵,所以傅佥安排全军分批轮换上城。 按照傅佥的部署,一次上关的士兵总计两千五百人,他和蒋舒各领一千分守南北,姜远领五百居中策应,每打退魏军五千人规模的攻势之后和后方待命的士兵轮换一次。 关口外的魏军正在集结,几架飞楼被迅速地组装完成,在抬着云梯的士兵们的包围下向城关逼近。 阳安关两侧的巨弩依次发射,树干粗的弩矢呼啸着向逼近的魏军飞去,两座飞楼在五十步外就被准备命中的弩矢击毁,附近的魏军亦死伤成片。 钟会见飞楼难以接近阳安关的城墙,便改用冲车尝试硬撞阳安关的正门。魏军重甲士兵扛着盾牌组成龟壳般的小阵,护着推车的士兵把犀角冲车推向阳安关的正门。 姜远按照傅佥的安排居中策应,看到敌军的冲车一点一点逼近关下,心中不由得急了起来。冲车不像飞楼那样高大明显,城上的床弩俯角不够难以瞄准,几次尝试利用抛物线的射击都失败了。 看到自家的冲车抵近阳安关门前,魏军阵中发出欢呼声,仿佛马上就可以攻破正门抢入关内一般。 姜远知道门后已经被傅佥用巨石堵住,但也怕魏军撞毁城门之后再继续锤敲斧凿破坏巨石,他回头看了一眼架在火堆上正在烧煮的一大锅水,还远远没有到沸腾的程度。 就在他以为魏军要开始撞门时,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对面敌阵中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连鼓手都愣住了。 姜远往下望去,只见魏军的冲车队陷在了一处大坑中,推车的士兵和保护冲车的重甲士兵彼此挤压在一起,有的人已经被碾在了车底。 正在北段城墙坐镇的傅佥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了,故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那支冲车队。早在钟会进入汉中之前,他就命人在阳安关正门前挖了两处陷坑,就是专为冲车准备的。 前一队冲车陷入坑中,随行士兵被头顶落下的箭矢和石块打得惨叫不绝,后一队的冲车仍在坚持往前顶,他们避开了前队陷进去的陷坑,但没想到还有一处陷坑在等着他们。 傅佥的两座陷坑是错开挖的,他已经算到了敌军避开第一处陷坑之后的行进路线,第二处陷坑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做了魏军第二支冲车队的葬身之地。 姜远在城关上暗暗佩服,心想义父让傅佥来守阳安关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他早就听说傅佥兼有胆略勇谋,之前在北伐时接触不多还看不太出来,到了阳安关才深切体会到出此人有智将的一面。 片刻之间两辆冲车陷入坑中,进攻的飞楼也被击毁了四座,前锋督战的胡烈和句安两人脸色都阴沉无比了,钟会却仍然好整以暇沉静无比。 他在自己军前铺了张席,命亲随在边上架了座小炉,文火慢烹一壶从洛阳带来的茶。 没过多时,监军卫瓘赶来向钟会报告道:“将军,胡烈、句安两将军派人报告,攻城的部队已经死伤近千人了,是否该将他们换下来?” 钟会闭着眼睛似在假寐一般,卫瓘等了许久不见回音,硬着头皮打算再问一遍,忽然听到钟会开口道:“再等等。” “等什么?”卫瓘不解其意。 钟会笑着睁开眼,回首指向身后军阵中的四座木楼:“看到我搭的望台了吗?那上面有眼力好的斥候正在数数。” “数数?” “数对面关上蜀军的人数和武器配置。”钟会说道,“阳安关有天险之誉,傅佥也是蜀中名将,监军不会以为我们初战就能轻易拿下吧?” 见钟会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卫瓘也就识趣地不多事了。 胡烈和句安二人等不到钟会允许他们从阳安关撤下来的命令,只得顶着越来越高的伤亡继续攻击。但飞楼冲车都没能奏效,难道还能指望扛着云梯的士兵爬上城墙吗?二将心中都对继续攻城没抱太大希望。 在又付出了五百余人的死伤之后,钟会终于传令让前军暂退,因为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统计的情报了。 “蜀兵守南北两段城关各有千人,中央城楼附近有大量的藏兵洞,估计是用于屯驻策应救急之兵。”钟会取来纸笔就地画成了阳安关正面布防的草图,并在图上标出了四座巨弩的位置。 魏军将领们被召来集中在钟会身边,看他对着草图讲解攻城的要领:“阳安关城高且坚,敌军守意坚决、格斗勇敢,云梯难以攀附,唯有飞楼是登城的利器。但飞楼行动缓慢且目标过大,深受城上四座巨弩威胁,要想以飞楼攻城,则必须令敌军无法使用床弩。” 魏军诸将皆一脸茫然,因为钟会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如何解决城头的巨弩。 “钟镇西,我们可否尝试用投石车砸毁那四座巨弩?”句安提出了建议。 句安深知魏军投石车的厉害,当初被困曲山时他就是被投石车砸下漫天石炮的阵势吓破了胆才选择投降的。而且阳安关上的巨弩是固定的,用石炮瞄准了砸,将其摧毁想必不是难事。 钟会欣赏地看了这位降将一眼,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众人随着他的马鞭望去,只见中军前列两排铁甲军左右散开,后头的士兵正推着十台投石车向前。 第三百一十四章 缠斗(5) 见魏军阵中推出投石车,姜远慌忙朝两侧的巨弩望去,只见巨弩附近的士兵们仍在操作装填弩矢,对即将到来的石炮攻击并没有什么防范的措施。 姜远吩咐文鸯守在中央城楼附近,自己迅速赶往北段城关找到傅佥,提醒他魏军转变了攻城的方法。 “傅将军,敌军把投石车推上来了,城头的巨弩恐怕难以保全,为保存士卒唯有壮士断腕,请下令让弩手们先撤离!”姜远急切地说道。 巨弩是固定在城头上的,位置被敌军投石车锁定之后根本无法保下来,姜远想的是不让士兵白白牺牲,但傅佥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劝告。 “姜将军,你身负居中策应之任,岂能轻离阵地?快快回去,敌军投石过后,必复来攻城。”傅佥催促道。 姜远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用手指着附近的一座巨弩道:“石弹落下,这些士卒都要化为齑粉!虽然守城难免牺牲,但明知敌军的目标是床弩,为何还要白白搭上将士的性命?” 傅佥望着正在努力推着投石车上坡的魏军,十分冷静地对姜远说道:“姜将军可还记得,方才我们是在几步外击毁敌军飞楼的?” 姜远愣了一下,答道:“目测最近三十步,最远五十步。” “那你可知这四座巨弩最远能射多少步?” “不知。” 傅佥随后说出了一个让姜远震惊不已的数字——一百五十步。 “我麾下操弩的士兵受过训练,能在一百步以上的距离命中。”傅佥继续说道,“但之前却把魏军飞楼放到最近三十步再行击毁,姜将军难道想不明白是为何吗?” 姜远恍然道:“是欺敌之策吗?” “魏军从下仰攻,投石车在斜坡上难以使用,必然要推至半坡的几处平地。”傅佥忽然伸出了手,指向下方那几块平地,眯起左眼说道:“那一带距离我们正好百步左右。” 姜远顺着傅佥所指向下望去,不禁深吸一口气,魏军的几支投石车队果然都在往傅佥看准的那几片平地推车,浑然不知城关上的巨弩已经在瞄准他们的目的地了。 傅佥此时也不催姜远离开了,似乎打算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看完这轮攻防。边上操作巨弩的士兵不断观测魏军的动向并调整弩床,最终四座巨弩的士兵都传来了准备就绪的消息。 为了保证打击的突然性,这次攻击是不能提前试射再修正弹道的,傅佥给巨弩队士卒们的命令是务求首击命中。 十台投石车分两批进入半坡的几片平地,魏军自以为在安全的距离,各自按部就班开始转动杠杆绞索、搬运石弹。毫无防备之际,阳安关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四座巨弩同时发射,四支巨型弩矢划破长空,轰然命中魏军的投石车阵地。 汉军的操弩士兵们没有辜负傅佥的期待,四座巨弩全部首发命中,魏军四架投石车被打得彻底散架,边上的士兵不幸被弩矢刮蹭到也是血肉横飞支离破碎。 阳安关外的魏军大阵中一片鸦雀无声,端坐在军前的钟会放下了手中刚倒的香茶,抬头望着前方被击毁投石车所在阵地上扬起的尘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傅佥,我还是小看你了。” 卫瓘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向钟会请示,直接让人去前面传令撤退。 不出片刻,阳安关上的汉军完成了第二轮弩矢的装填,再度打出一次四发全中。 魏军十架投石车已去其八,余下两台也遭已被弩矢吓破胆的士兵抛弃,孤零零地留在半坡的平地上,被阳安关守军轻易摧毁。 傅佥扭头看向姜远,微微一笑,仿佛在问他对这轮攻防的看法。 姜远心服口服地拱手抱拳行礼:“都督妙计,令姜远心折。魏军此番受挫已伤士气,恐怕要收兵了。” 精心准备的投石车攻势被汉军破解,后头待命准备冲锋攻城的魏军步卒们也对阳安关的巨弩心有戚戚,不少人的胆怯之色都写满了脸。 钟会对麾下的心态变化洞若观火,也没有强迫三军继续攻城,心平气和地传令鸣金收兵。 仿佛是为了向阳安关上的汉军展示自己名士风度,钟会起身命亲随收起茶炉和席子,自己上马跑到阵前,对着阳安关遥遥拱手作揖。 “傅将军,今日是你胜了,我们来日再决高下。”钟会高声喊道,也不管远在城关上的傅佥听不听得到。 这番话与其说是给傅佥听的,不如说是给他身后的魏军将士们听的。 攻阳安关首战受挫,输的还比较不堪,钟会必须要在三军之前展示出自己的从容不迫和气定神闲,以此来提振士气。 城关上的傅佥遥遥望见敌阵中有个盔甲明亮身披红袍的将领骑马来关前对自己作了个揖,似乎还说了什么,他对姜远问道:“那就是钟会么?” “多半是。”姜远点点头,“方才魏军攻城时,此人就在中军阵前席地而坐煮茶,显摆的是洛阳城里所谓风流名士们的浮华那一套。” “三军阵前,岂能如此儿戏。刀枪饮血之时,风流浮华又有何用?魏国君臣竟用此等人领军,十足荒唐。”傅佥鄙夷地说道。 “傅将军可别被他这副做派骗了。”姜远提醒道,“钟会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屡为司马氏出谋划策,有人比之为张良。” 傅佥问道:“到底还是没有领兵的经验,只靠小聪明是打不了仗的。” “钟会之才绝非小慧,此人善用正兵,统十万众攻伐之能犹在邓艾之上。”姜远担心傅佥会因为今日的得胜轻敌大意,所以尽量把钟会说的厉害一些。 在姜远心里钟会和邓艾两人用兵各有千秋难分伯仲,邓艾奇多于正,三万人以下规模的攻防对阵不弱于姜维,甚至在料敌于先上还有胜一筹。而钟会正多于奇,统领五万人以上大军征战时有着可怕的沉着冷静和大局观,如果洮西之战魏军主将由王经换成钟会,胜负恐怕还很难说。 现在,这两位魏国顶尖的将帅分别在东西两线与己方交战,此战的结果很可能会主宰汉魏两方的国运。 第三百一十五章 缠斗(6) 初战攻打阳安关失败,钟会在鸣金收兵之后与军中幕僚们急思对策。 众人皆认为城关上的四座巨弩威胁甚大,若不破除难以抢关。 “将军可重金选拔敢死之士夜袭阳安关,若能与敌军重弩同归于尽,则可再遣大军进攻。”此时献策的还是句安。 钟会笑而戏谑道:“你原是蜀将,怎么打起来西蜀如此卖力?” 句安脸色一红,羞赧得说不出话来,以为钟会是瞧不起自己降将的身份,当即沉默不语。他之所以攻蜀如此卖力,也不全是因为自己原是西蜀降将要对大魏表忠心,还因为此战他和胡烈共任前锋,阳安关上的巨弩打来也是他的人马首当其冲。 “方才是句玩笑话,句将军不必当真。”钟会见他难堪,反倒安慰起他来,随后又说道:“我欲采纳句将军建议,选拔死士夜袭阳安关,不过少量轻兵纵使攀上城墙恐也难以毁掉巨弩,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说出一二。毕竟钟会军中大多数都是从中原调来的魏将,对蜀军的武器不甚熟悉,连那巨弩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要他们想出切实将其摧毁的办法自然是有些为难人了。 钟会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到句安身上:“句将军,既然你想用死士突袭,那你可有击毁巨弩的好办法?” 句安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我知道北地郡、上郡有一种脂水,当地人也叫黑油,其性猛烈,遇火即燃且不能为水浇灭。可以将其装在瓦罐里,让死士随身携带,攻上城头之后砸破瓦罐点火焚毁巨弩。” “好,即刻命人去取。”钟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战法,虽不知是否灵验,但决定试一试。 钟会命辎重营速从长安运送脂水来汉中,同时亦加紧修造攻城器械。 在此期间,他也不是完全干等着,依旧每天都遣兵攻关,只不过不像第一日那样全力攻击,而是以骚扰为主。这几日攻城军中混杂了大量披甲的弓弩手,利用彼此分散的阵形抵近关前向城关上放箭,与蜀军互相消耗。 魏军改变打法之后,反倒令阳安关上的傅佥和姜远等人感到压力倍增。 前来攻关的魏军往往是几百人的小部队,带上十余部云梯分散在好几处,逼迫城上的守军露头射箭阻拦,敌军的弓弩手也趁机还击,一天打下来或许能杀伤数百敌军,但己方也有不少死伤,这样的消耗战对兵力处于劣势的他们十分不利。 而且魏军只以数百人呈分散阵形来攻,城上的巨弩也没了可以打击的目标。巨弩不开火,魏军士兵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有些人几天下来已经数次在阳安关下来去,甚至都变得经验丰富起来,十分熟悉关前坡地上几处可以躲藏、避箭的坑洞。 “两位将军,今日守城士兵的损失如何?”薄暮时分,傅佥和姜远、蒋舒在城楼碰头,统计各部今日打下来的损伤情况。 姜远先报告了自己所率领的居中策应部队的损失,中箭的有四十余人,其中一半还有救,当场毙命的不多。 蒋舒则称自己那边死伤八十余人,杀伤的敌军也差不多在这个数。 傅佥微微点头,这个伤亡还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如果魏军一直保持这样强度的攻城,那守到姜维大军从凉州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蒋舒却说道:“敌军首日攻城大挫锐气,现在每日分少量兵来袭扰,那是钟会在以战练兵,以图缓缓恢复士气。以我之见,待入夜之后可秘遣一军出城埋伏于外,等明日敌军来时杀出,再胜他一阵。” “我等以守关为重,但求无过。只要不令魏军越过阳安关进入益州腹地即是有大功于国家,主动出击之事还是免了吧。”傅佥不打算采纳蒋舒的建议。 出城埋伏敌军容易,但得胜之后该如何撤回来呢? 若是用一千人埋伏了魏军数百人的攻城军,随后这一千人进退不得葬送在关前,岂非得不偿失?且魏军若趁机大举进攻,在关前与己方的伏击部队纠缠,关上的守军投鼠忌器,弓弩也不敢乱箭齐发,则阳安关有被攻破之虞。 傅佥考虑到了这些,故而只打算坚守阳安关以拒钟会大军,但蒋舒对此却有些不满,只是碍于傅佥是主将没有当面顶撞。 三人散会之后,根据安排今晚前半夜是傅佥值守关上,姜远便准备去关后营地休息养精蓄锐,刚走下城道就听见蒋舒从后头赶来喊了自己一声:“姜参军。” 姜远微微皱眉,回头对他说道:“蒋将军,我早就不做参军了。” 蒋舒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纠正道歉,说道:“阳安关守了几日了,在关上拼命的都是我和傅将军的兵马,你的人一直屯在关后,莫非是在提防司马孚从陇右杀过来吗?” “我带来的都是骑军,蒋将军是希望让他们都下马登上城关吗?” “阳安关乃关乎国家生死存亡之地,是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就算是大将军来了也得守城死战。”蒋舒振振有词道,“难道你的骑兵就比这座关隘重要吗?” “必要的时候我也会让他们下马登城的。”姜远滴水不漏地回应道,“眼下步卒尚能支撑轮换,何须用上骑兵?” “那你就是想保存自己的人马。” “蒋将军这话就有意思了,都是大汉的军队,哪里分谁的人马?难道你武兴围撤下来的军队就姓蒋了?” 蒋舒脸色一沉,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姜将军不愧是在大将军的幕府做过参军的,言辞甚是机敏锋利。不过我也不是来找你辩论的,傅将军不愿出战,白白浪费杀敌报国的机会,姜将军难道也要潜身缩首坐失良机?” 姜远有点看不穿他的想法,抱着试探的心思问道:“你说的良机,就是刚才对傅将军献的埋伏计?” “钟会每日都只派少许兵马来袭,攻城是假,骚扰是真。与其每日在城上与之对射,不如提前埋伏好杀他个痛快。” “关前的坡地上早已伐空树木一览无余,蒋将军要怎么埋伏?” 蒋舒得意一笑,伸手指了指地下:“连夜挖掘坑洞,在上面铺上茅草掩盖,将士兵藏在其中。等魏军来到关前再突然杀出,以刀枪出其不意搏杀弓弩手,定可大获全胜。” 第三百一十六章 异举(1) 趁夜在关前挖出藏伏兵的地洞这也不是不可能,姜远仔细思索了一下蒋舒的计策,竟然觉得有可取之处。 魏军的攻城确实以骚扰消耗为主,来关前的敌军之中弓弩手的比例一天比一天高。头两天还装模作样抬十几架云梯,这两日索性连云梯都少了。 出其不意打个埋伏,当有很大的把握取胜。 但出城的士兵恐怕没法退回关内,只能往南面的巴山丘陵地带撤退,成为一支孤悬在外的游军。 “傅将军刚才也说了,我等的责任就是守住阳安关,出战的风险太大。”姜远的言下之意,便是不赞成蒋舒出击。 蒋舒道:“傅佥是害怕失败之后要承担责任吧。” “出城伏击,即便胜了也只能杀敌数百。魏军若大举逼近,出城的士兵也无法退回来,这样做值得么?”姜远提醒他。 “伏击得手之后,不必退回阳安关,可分散遁入山林,至定军山西南一带再集结。”蒋舒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进可偷袭敌军的粮道辎重,退可扼守巴山北麓虚张声势呼应阳安关,难道姜将军觉得这很不妥吗?” 姜远微微一愣,蒋舒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想要去伏击魏军。 这让他有点不适应,因为从来到阳安关起他心里就已经把这人标为危险的叛徒了,时时刻刻都在提防他向魏军献关。 不过姜远转念一想,历史上蒋舒降魏的局面和眼前有很大不同。如今汉军夺取三郡气势如虹,义父对凉州也是志在必得,连成都的保守派和悲观投降派这阵子都不怎么出声了。 北伐形势大好,蒋舒会在这个时候有降敌之心吗? 姜远觉得还需要再观望一阵,总之继续让姜志保持对此人的监视就够了。眼下阳安关上的汉军将士们众志成城,加上傅佥指挥有方,就算蒋舒自己有反心也得不到部下的支持。 “那如果蒋将军执意要去,须请得傅将军同意,毕竟他才是阳安关主将。”姜远随后向蒋舒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蒋舒听罢,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显然他是希望姜远赞同自己的提议然后一起去说服傅佥,但姜远这么说就明摆着是不会站在他那边了。 “姜将军可是记恨我刚才的那番话?”蒋舒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不敢,蒋将军是阳安关副督,在下只是临时过来助守的客将。”姜远一本正经回答道,“我的人马确实这几日都没有参战,不过我已获悉麾下四千步卒已经到关城了,这两日之间应该就会抵达。等我全军到齐,蒋将军想要休息也无妨,我可以全权负责南段的防御。” 蒋舒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最终一言未发地扭头从另一边的台阶走下了城关。 无当飞军的后续人马昨日已经到了关城,宁随和狼池等人听说阳安关暂时守得稳如泰山,也就没有急着赶完最后一段路,打算在关城补充一下辎重。 他们自己的辎重粮草都囤在沓中了,辎重营走的太慢至今还在半路,所幸关城作为汉军的一处重要基地本身就囤积了大量粮草以供支撑北伐。姜维军主力拿下陇右的栎阳粮仓之后暂时不缺补给,也就没有征调关城的粮草北上。 宁随派人送信给姜远,保证前锋最迟会在两日内抵达阳安关,姜远则是回信让他们不必太急,反正现在阳安关的兵力运用还有很大余裕,和傅佥最初只靠本部五千人拒敌的局面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虽然姜远现在对蒋舒还是带着一些看法,但他由衷地感谢从武兴围赶来的那两千士兵。有了这些人的加入,傅佥的轮换防守计划才能充分运转,让每一批士兵都能在体力不支之后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回到骑军营地,姜远看到文鸯和几名身手好的士兵正在切磋武艺,心中忍不住也感慨自己的部下这几日确实是太闲了。仔细想来也就首日魏军声势浩大拿着飞楼冲车投石车来攻打的时候大家紧张了一把,骑军都下马准备好登城格斗了,但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 此时文鸯正以一对三,仍是轻易地取得了胜利。那三名败者是来自车突部的勇士,加入军中不久还未闻文鸯勇名,被其他骑军中的老兵故意戏弄般推出来和文鸯交手,不到片刻都输了好几回了。 这几个车突部的汉子韧性十足,前几回轮流一对一输了还没泄气,这会儿被文鸯一挑三击败,终于都输得都心服口服了。 “将军。”文鸯注意到姜远回来了,主动迎上来问道:“今日战况如何?” “老样子。”姜远无奈一笑,“钟会有点虎头蛇尾,第一天黑云压城城欲摧,后面就雷声大雨点小了。” 文鸯愣了一下,说:“将军你这一句话分三段,每段的词都要人想一想,难道你也上过太学?” “我当然没上过太学。”姜远耸了耸肩,“咱们这儿几千号人里有上过太学的吗?” 姜志笑着接话:“估计对面十万魏军里都没几个上过太学,除了钟会……” “能上太学的都是朝堂上的栋梁,怎么会像咱们一样在这儿顶着风吹日晒。” “那将军你是自学成才?”文鸯啧啧称奇,“从你平日的谈吐里就能看出来,你和军中很多人不一样。” “这话被狼池他们听到了该不高兴了。”姜远笑道。 “那也不怕,军中除了将军,估计也没人能和我过招。”文鸯的话里满是开朗自信。 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忽然一名士兵跑来对姜志附耳报告了几句什么,后者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蒋舒那边有异动……”姜志走近姜远和文鸯身边,压着声音对他们说道。 姜远和文鸯两人反应很快,下令让士卒们回解散休息,随即三人进入姜远的营帐商议。 “刚才那个来报信的士兵是哪来的?”姜远其实注意到了刚才那个来向姜志汇报的士兵,但那人明显不是自己军中的。 骑军们的装束和阳安关的守军略有不同,而那个士兵穿的是阳安关守军的衣甲。 姜志如实回答道:“那人是一名看管阳安关粮草库的军侯,以前在汉中时受过我一点恩惠,这次就拜托他帮点小忙。毕竟我要是整天在蒋舒附近转悠,很难不引起他的怀疑。” 姜远理解了其中缘由,便让他赶紧汇报刚刚收到的消息。 “蒋舒好像准备出城。” 第三百一十七章 异举(2) “蒋舒准备出城?”姜远心中一惊,看样子蒋舒是想绕过傅佥直接去单干了。 姜志点了点头:“现在他营中人马正在集合,今日在偏门值守大部分军士的好像也是他的麾下。” 文鸯问道:“他这是要去投敌?” “应该不是。现在关上军心士气稳定,蒋舒要投敌也不敢如此兴师动众,他这是想出城去埋伏魏军。”姜远随后把今日蒋舒在关上的提议陈述了一遍。 “如此固然能胜一时,但只怕前去埋伏的人马有去无回,退不回关内了。”文鸯说。 “要去阻止他吗?”姜志征询姜远的意见。 姜远心中还在纠结,他想的是放蒋舒出去无论胜败,阳安关内都少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这对己方是好事。虽然蒋舒这一去可能会减少己方防守的兵力,但自己无当飞军的后续部队也马上要到了,整体的实力不会变弱反倒增强。 “随他去吧。”姜远下定了决心,不去管蒋舒出城的举动。 文鸯和姜志都觉得奇怪,又异口同声问道:“也不必向傅都督报告吗?” 姜远摆了摆手:“不必管他,蒋舒想要建功就给他这个机会,我也想借此机会看清他到底是忠是奸。” 文鸯仍有些不理解,但姜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表明他已经领会姜远的用意了。 当天晚上,蒋舒带领自己麾下的一千士兵从偏门出关,值守偏门的士兵中属于傅佥部下的较少,阻拦不住。 傅佥得知消息时,蒋舒已经出城。 姜远于大半夜被傅佥的亲兵吵醒,出帐看到披挂整齐的傅佥带着手执火把的士兵来找自己,心知定是蒋舒出城的消息惊动了他。 “傅将军,关上有何异况吗?” “蒋舒片刻之前带兵出城了,你知道吗?”傅佥神色凝重。 姜远当然只能回答不知,他不可能让傅佥知道自己一早就派人监视蒋舒的事,只是回忆说今日下关时蒋舒来找过自己想要一同献策出城伏击敌军。 “你拒绝了他?” “傅将军说守关为重,我也十分赞同,所以拒绝了蒋将军。” 傅佥叹了口气:“你应该把他私下找过你的事告诉我的,我们三人合守阳安关,本该彼此精诚合作,怎么如今反倒隔阂深重互相忌惮?” 姜远心说我忌惮的是蒋舒,和傅将军你可没有关系,只不过有些事情解释不了,解释了你也未必会相信。 “那蒋将军已经出城了,傅将军有何打算?要去追他回来吗?”姜远问道。 傅佥坚定地拒绝道:“夜里敌情不明,我身负守关重任,不可能为了一个副将和千余人再把全军陷进去。姜将军,蒋舒营中留下的人马交由你统领,今夜后半夜的值守也由你负责。” “遵命。”姜远一口答应下来。 傅佥临走前再度交代道:“天明之前,无论何人前来叫门皆不可应,有敢擅开关门者可立斩之。” “将军放心,就算蒋舒亲自来,我也不会开门。”姜远回答道。 傅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姜远把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在眼里,心想莫非傅佥原本想说如果确定是蒋舒回来就可以放他进来吗?看来这位傅将军心里还是念着这些年和蒋舒的同袍之谊,只可惜蒋舒不是值得他真心相待的同路人。 三更鼓响过后,姜远披甲提枪登城与傅佥交接,随后他一直在城头待到了天亮。 这一晚平安无事,既没有敌军来袭,出城的人也没有回来。 天亮之后,姜远从城上往关前眺望,除了几日交战留下的损毁兵器之外别无他物,不知蒋舒把兵马埋伏在了什么地方。 傅佥不久之后带着后半夜休息过的士兵登上城关,伙夫们抬着热粥挑着馒头上来招呼换防的将士们开饭。 “蒋舒没有派人回来报信吗?”傅佥来到姜远身边问道。 “一夜没有动静。” 傅佥沉默了片刻,对姜远说道:“姜将军去休息吧,关上有我在。敌军若还是前来袭扰,我一人应付便可。” 姜远答应了一声,但并没有离开城关,只是到后头的藏兵洞去待着。他还打算好好看看蒋舒是如何伏击魏军的,当然不会轻易离开。 …… 傅佥守阳安关四平八稳,季汉君臣们想象中的那雪片般的告急文书没有出现,成都城内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这也意味着太子刘璿和虎贲中郎将关彝所领的两营成都留守军暂时不用被调往前线。 南中的阎宇、霍弋和巴东宗预、罗宪都曾上表请示朝廷是否需要移师拱卫成都,刘禅与陈袛、诸葛瞻等人商议之后认为暂无必要,着令四将仍各守辖区,防范南中有人趁机作乱或东吴巴丘太守趁火打劫。 阳安关既然暂时无忧,季汉君臣们的目光随即落到了更北边的两处战场。 胡济在街亭和司马望对阵,街亭防线是汉军拿下陇右之后抢修而成的,自然比不上阳安关这种已经经营几代的险要,但司马孚离军返回洛阳之后,这一路魏军的进攻积极性便迅速下降。司马望大概对自己的本事没什么信心,战局渐渐由攻防变成了对峙。 如今三处战场的魏军,打得最主动的反倒是战前不被双方看好的凉州魏军。 邓艾调用了凉州大部分兵力围攻西都城,并集中手中的骑兵裹挟西羌骑兵对来援的姜维进行袭扰和阻击,摆出一副铁了心要吃掉王嗣部的架势。 姜维增援西都城的心情也很急切,他无法接受在西线己方全面占优的情况下被邓艾虎口拔牙歼灭王嗣军,汉军连续数日高强度行军攻击前进,但苦于己方缺少骑军始终无法抓住邓艾的骑兵主力。 当汉军主力挺进至距离西都城不足二十里地时,邓艾果断放弃围城,传令全军撤离。 即便此时西都城西面和北面的城墙已经损毁大半,牙将们表示只要再攻一至两日就可以突入城中,但邓艾还是选择撤围,以避免和姜维主力交锋。 姜维兵至西都,解救了被围的王嗣和赵广,听闻阳安关和街亭两处皆无大碍,于是打消了立刻退兵的念头。 他一面派出斥候搜寻邓艾军踪迹,同时令赵统和留守金城的张翼都向武威进攻压迫魏军的活动空间。 凉州的土地实在太大了,又不像陇右和益州那样有各种山川隔断地形,简直是骑兵完美发挥的战场。 为了避免邓艾继续利用骑兵机动性左逃右窜,姜维决定以自军主力从南向北推进把武威郡和西羌分割开来,再通过赵统和张翼从东往西推攻打武威郡外围,以达到压缩邓艾周旋空间的目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异举(3) 西都城解围之后,被士兵抬着从城里撤出来的王嗣见到姜维时倍感愧疚。 “大将军,王嗣有愧于大将军所托……” “王将军,此次偏师失利之罪不在于你,安心回后方养伤吧。”姜维并不责怪王嗣未能完成迂回包抄任务,毕竟姚柯回和魏军再度联手这事他也没预先料到。 王嗣随后与西都城中的伤兵一同被送到后方休养,偏师之中余下可用的士卒由赵广代为统领。 数日之后,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报称凉州魏军大部已经收缩至姑臧,但他们未能锁定敌军骑兵的踪迹。 从王嗣等部的战报来看,邓艾手下尚有骑军四五千人,一支如此规模的军队在战场上没了踪迹,不免让姜维等汉军将领开始担心己方大军的粮道。 汉军此番深入凉州,和钟会深入汉中的情形有些相似,彼此都有补给线拉长的烦恼。 张翼、赵统攻入武威郡之后,金城留守的兵马便已经不多了,众人都开始担心如果邓艾早在解围西都那一日就让步骑分兵,步军退往姑臧而骑军遁入西羌,那这几日时间已经足以让他悄悄遁至金城郡。 “大将军,邓艾会不会去偷袭金城?”夏侯霸提醒姜维道,“是不是应该分一支兵马回防?” 来忠和向充等人对此也持赞同倾向。 单纯姜维沉吟片刻后对众人说道:“邓艾骑军来去如风,我以步卒追彼骑军,则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邓艾若要袭我后方,粮草必赖羌人供应。姚柯回屡助魏人犯我疆界,今日大军既已到西平,何不趁势将其讨平?待姚柯回破走,邓艾无粮草供应,岂能在我后方持久?” “釜底抽薪,确是好计。”夏侯霸被姜维的思路转变所折服,当即同意出兵讨伐姚柯回。 廖化对此却有所顾虑,说道:“大将军此次出征以收复凉州为名,今凉州未定,又出兵西羌讨伐姚柯回,难免令陛下和朝臣生疑。成都若有人闲言碎语,说大将军在外拥兵自重,恐对大将军不利。” 姜维坦然道:“我继武侯遗志,报陛下知遇之恩,为国之心天日可鉴,诸将心中亦有公允。此番若能击平羌胡剿灭残敌收取凉州,何惧闲言?” 廖化道:“话虽如此,但钟会兵临阳安关、司马孚司马望进逼街亭,朝廷已经有意调大军回援,大将军再挥师深入羌地,是与上命背道而驰也。” 夏侯霸替姜维说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纵然天子和朝臣一时不解,待大将军凯旋之时,嫌疑自消。” “是否应当上奏请示?”向充希望从中调和分歧,故意说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废话的主意。 来忠当即指出上奏请示太不现实:“使者往返成都费时太久,若真的等请示完朝廷再下决定,早已贻误战机。不如一面派人报与成都,一面进军西羌讨伐姚柯回。” 这样做好歹有一个报告的动作在,不至于被人抓住目无朝廷的把柄攻击。 姜维抬手制止了诸将的争议,语气坚决地说道:“我意已决,命张翼赵统继续攻打武威,其余兵马随我速速进军西海。朝中有陈尚书在,必不会令陛下为谗言左右。我等无需多虑后方之事,专注一心奋勇破敌便是!” 军令传下,正在向北推进的汉军兵锋骤然转向,直奔西海而去。 …… 阳安关前,魏军再度来袭,依旧是数百人拉开松散的队形,带着大量的弓弩手前来与守军进行伤亡交换。 有了前几日交战的经验,傅佥和姜远都让士兵们藏在城墙后先不露头,只安排了望哨观察敌军的动向。 如果魏军的云梯少于五架,那基本可以不去搭理,反正他们也不敢真的把云梯架起来攻城,就算真的架起云梯,城上也有足够的手段去对付。 城头的几口大锅里热水早已沸腾,手持长杆木勺的士兵已经等在边上,一旦魏军架梯攻城往上爬,他们就准备把沸水当头浇下。 魏军在关前犹豫试探,射来的箭矢多半都被城墙所阻,根本无法伤及躲在墙后的汉军。领队的军官又不敢真的架起云梯带队攻城,只能在关下叫骂。 傅佥派人传令调集了一队射术精湛的士兵在城上秘密集结,准备给魏军来个出其不意的箭雨急袭。就在城头暗自准备反击之时,关下忽然响起了一片突兀的喊杀声。 姜远闻声心中一动,猜到是蒋舒的伏兵动手了,立刻迫不及待地举着盾牌站起来往下眺望。 放眼望去,只见关前坡地的两侧无数汉军士兵掀起伪装的杂草从地洞中钻出来,朝着中间的魏军杀去。 蒋舒的伏击相当成功,从距离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发起突击,魏军的弓弩手们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结阵,直接就被包了饺子。 傅佥在城上见了,忍不住为之击节叫好,随即下令集结的弓手们瞄准聚集的魏军射击压制,配合蒋舒的伏兵一起把关前的敌军歼灭。 阳安关前伏兵正杀得酣畅淋漓,后方的魏军大阵忽然动了。 钟会得知前去骚扰的军队被蜀军埋伏之后,毫不犹豫地调动中军的精锐前来救援解围,哪怕前军报告说攻城的军队已经几近全军覆没也没能动摇他的决心。 “蒋将军!敌军主力要上来了,快撤回来!”傅佥在城上对蒋舒大喊道。 蒋舒闻声回头望了傅佥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举刀对身边的士卒下令道:“诸军听令!各听百长号令,往南面山林撤退!” 正准备让人打开偏门接应蒋舒入城的傅佥愣住了,随后明白蒋舒这是要退到山里去成为一支孤悬在外的游军。 离开坚固的阳安关成为孤立无援的游军骚扰敌后,这是智勇兼备的将领才能做到的不易之举,傅佥在心中暗暗尊重蒋舒的决定,改令城上的守军以弓弩阻拦冲过来的魏军,为蒋舒撤退提供掩护。 姜远和文鸯此时正望着魏军阵中杀出的那支玄甲重骑发愣,两人都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们在淮南遇见过的曹魏虎豹骑,没想到司马昭竟然如此舍得,连这支精兵都给了钟会。 虎豹骑很聪明地没有直接冲向阳安关,以避免被城上的巨弩杀伤,他们从魏军阵前走了一条弧线,从斜刺里往南阻截蒋舒。 轻甲快马的豹骑军率先以两路分岔的队形出击,拦腰将蒋舒部斩成三段。随后一队豹骑继续往前追杀,一队留下来解决被断在中央的汉军,尾部一段则交给随后赶上来的虎骑军重骑。 傅佥在关上望见了,眼睛瞪得血红,伸手问亲兵取来了自己父亲用过的那支铁矛,快步往关下走去。 “傅将军意欲何为!”姜远边喊边追上去。 “开偏门!”傅佥已经骑在了马背上,身后的十余名亲兵亦提枪上马。 第三百一十九章 纵骑(1) 见傅佥似乎打算出城去接应蒋舒,姜远急忙喊高骋把自己的马也牵来。 此时敌军尚且忌惮城上的巨弩,不敢过于迫近阳安关的城墙,若是十来骑人马还是有出城周旋的余地的。 蒋舒的兵马被虎豹骑截成三段,已经呈现出溃败之势。 姜远也不知道傅佥这个时候带十余骑出去是想做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去帮一把。 文鸯素来胆大,这会儿自然不甘落后,紧跟着姜远上马。 “远哥,那可是虎豹骑。”姜志觉得他们都疯了,守关守的好好的,非要出去和魏军那么庞大的兵力交战。 “我不能让傅将军死,这是我的底线。”姜远说道,“傅将军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他大概只是想把蒋舒带回来,我和文兄弟去助他一臂之力。” “那我也……” “你留在关上。”姜远命令道,“阳安关不能没有守将,等我们退回来时,也需要关上有人指挥接应!” 姜志冷静了下来,点头答应姜远的安排,并嘱咐他和文鸯多加小心。 值守偏门的士兵移开了堵门的路障,在傅佥的示意下打开了门。偏门的过道只容一人一骑独行,门外的壕沟上也是一块狭窄得只容单骑通过的木板。 傅佥和他的亲随们从容有序地策马行过壕沟上的木板,姜远和文鸯跟在队末,一共十五骑出城之后,门内的士兵立刻关闭了偏门。 十五骑绕开关前的坡地,径直驰往南面的交战之地。此时魏军的虎骑营正在围攻被断尾的蒋舒部,面对清一色黑色重铠的魏军虎骑,傅佥毫无惧色地策马冲上前去。 姜远和文鸯两人不约而同地持弓在手,两支羽箭离弦疾啸,射穿了魏军虎骑重铠薄弱的关节部位。 两名虎骑中箭,伤的都是右手臂弯处,无法继续运使沉重的马槊,随即弃了长柄改用左手持刀挥砍。 傅佥纵马突前,铁矛荡开那两骑的钢刀,再一缩一刺,矛刃上的破甲棱凿开铁甲,血槽顷刻被鲜红注满。 但那魏军虎骑却格外坚韧,纵使被傅佥铁矛透甲重伤胸膛,仍咬牙用手臂拖住矛杆牵制傅佥,为身旁的同伴创造机会。 另一名虎骑同样在先前中箭丢了马槊,手中刀尚不及威胁到傅佥,就被傅佥的亲随用两支长枪顶下了马背。 傅佥此时也抽回了铁矛,把那名垂死的虎骑甩落在地。 “傅将军,敌军重骑急于剿杀步卒,阵形比较分散,我们不宜与之缠斗,迅速从边缘绕过去吧。”姜远赶上来对傅佥建议道。 傅佥同意姜远的看法,但他并不打算绕开魏军的虎骑,而是准备从正中穿过去。 “士卒陷入混乱,放着他们不管只会被敌骑屠杀。我们从中央杀过去,引导将士们撤退。”傅佥说罢,拍马向前一骑当先。 姜远钦佩他的胆勇,也钦佩他这份想要挽救士卒的担当。虽然并不关心蒋舒的死活,但这些跟着蒋舒出城的士兵都是大汉的将士,白白牺牲十足可惜。 十五骑开始尝试穿过虎骑对蒋舒军尾部的包围,姜远和文鸯跑到了阵形的前面,在傅佥的左右两侧对其进行掩护,其余骑兵们依次在后,队形像是一个长长的箭头。 因为他们的人数太少,即便组成锥形阵也难以与虎骑相抗,所以傅佥选择了这种看似脆弱的长蛇队形。 魏军重骑的统领者此时还没有注意到阳安关出来的这一小队骑兵有什么威胁,仍然放任部下分散追杀溃败的步卒,这便给了傅佥等人有所作为的空间。 面对五骑一下的小股敌军,傅佥、姜远和文鸯三人合力再加上后方士兵的辅助便能较为轻松地取胜。个别虎骑小队也发觉了这支快速穿过战场的轻骑,但他们更倾向于对付眼前跑不掉也反抗不过的步卒,并没有主动追击傅佥一行。 不出片刻,十五骑便从虎骑阵中穿过,也有少许士兵跟着他们跑出了包围。傅佥让他们自行往山林中奔逃,而后率领骑兵们继续向前。 前面是被豹骑斩腰截断的中部士卒,这里的包围已经缩到了极限,豹骑营的兵力本就比虎骑多的多,轻骑在追杀起阵形溃乱的步卒时效率也远超笨重的重骑。 不过,作为轻骑的豹骑营没有虎骑营那样令人生畏的重铠,对付起来也更为容易。傅佥和姜远等人不再像之前穿过虎骑所在的战场那样谨慎,面对十人以上的敌军骑兵也敢主动迎击。 三个将领的身手都超凡脱俗,豹骑军在一般的骑兵眼中或许是轻骑精锐,但对姜远他们而言也就不过如此。 傅佥大胆地带着众人闯进重围,找到尚在抵抗的士兵询问蒋舒下落,得知蒋舒不在此处。 从阳安关下撤退的这支伏击军本来应该退入山林之中隐伏起来伺机再动,但钟会果断用骑兵截击使得他们陷入了极度险恶的困境。傅佥本以为蒋舒会在中部或者尾部指挥士兵坚守为更多的人争取生路,没想到他自己已经跑在前面了。 不能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样的将领即便偶尔能打胜仗,恐怕也很难得到部下信任吧……傅佥遗憾地想道。 “傅将军,魏军豹骑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此地不宜久留。”姜远看到傅佥似乎在发呆,赶紧提醒他己方面临的危险正在上升,需要立刻做出决断。 轻骑突阵最忌停止不动,无论是顶着箭如雨下还是刀枪剑戟如林坚阵,骑兵最重要的就是跑起来,如此才能发挥战马四条腿的优势。 “姜将军,你们先回去吧。”傅佥语气沉重地说道,“这里距离阳安关还不远,魏军暂时没有大举逼近关前,你们还能撤回去。” “那傅将军你呢?” “我去前面找蒋将军。”傅佥说道,“尽力接应他摆脱敌骑追击。” “这几乎不可能做到。”姜远摇头反对,“豹骑的速度不下于我们,咬住步卒根本不可能松口,将军只有这么点人马如何接应?” “步卒们只要跑进山林就能活下来。”傅佥不愿放弃,“若是我无法退回阳安关,守关之事就要两位替我费心了。” 姜远忍不住说道:“蒋舒他不值得傅将军你如此冒险!” “何出此言?”傅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正色说道:“我等有同袍之谊,蒋舒此番虽为贪功,但也是为了杀敌,姜将军不必再劝我了,依令行事吧。” 姜远眉峰一挑,态度坚决地反对道:“傅将军为阳安关主将,岂有为救副将而把守关之责托付给助守客将之理?请傅将军速速回去!我和文鸯自去接应蒋舒。否则恕我对傅将军此等乱命抵死不从。” 第三百二十章 纵骑(2) 傅佥被姜远说服了,战场的形势让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魏军豹骑朝他们聚拢过来的兵力已经越来越多,继续犹豫只会让所有人陷入险境。 “姜将军,之后就全拜托你了。”傅佥对姜远郑重地说道,“我的这些随从……” “请护送傅将军安全回关。”姜远抢在他开口之前表示自己不需要多余的帮手,只要有文鸯在就够了。 文鸯也说道:“有我和姜将军两人足矣,傅都督但可放心。” 傅佥横矛抱拳向两人行了一礼,率领亲随们返身回头,避开虎骑军的正面往阳安关撤回。 姜远和文鸯也没有停在原地,两人招呼周围的步卒结成一队,带领他们往豹骑阵形较为薄弱的东南面突围。 率领魏军豹骑的将领似乎已经注意到傅佥的存在,分出一队人马前去追击,余下各队则从四方合拢准备阻截跟随姜远和文鸯突围的残兵。 那魏将着实低估了姜远与文鸯的本事,身边只带了十余骑便敢迎头阻拦,结果顷刻间便被姜远和文鸯杀散了队形。 近距离照面之时,他才发觉文鸯的容貌有些眼熟,等到回想起是淮南之战突袭司马师中军的那个年轻淮南将领之时,文鸯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甲。 文鸯将这名豹骑副将挑落马下,顿时吓得附近的几名轻骑都纷纷勒马止步,但他们转念又想到失了副将回去必受严责,只得呐喊一声壮胆再一同冲上来。 姜远这时从斜刺里冲过来,仗着骑术从侧面擦过时用肩膀把一名豹骑顶下了马背,长枪一荡又砸在另一骑后背,将其打得伏在马背上吐血不止。文鸯闪电般两枪结果了另外两人,对姜远点头一笑,在其余豹骑赶过来围堵之前冲了出去。 从包围缺口中跟着跑出来的尚有百余人,只是多半带伤,姜远也指望不上这些人能够结阵抵御豹骑追击,乃指引他们错开队形尽量往山林中跑,自己和文鸯回头再替他们吓阻一阵追兵。 好在这一带的豹骑因为副将意外阵亡失去了指挥,追击残兵的行动并不整齐统一,不少人还在战场上游荡试图夺取一些战利品。 姜远同文鸯假装冲锋,逼得后头的豹骑列队严阵以待,两人却在敌军阵前来了个急转弯,两骑分头绕开扬长而去。 经过二人这番努力,那百余残兵得以顺利逃入山林,但姜远和文鸯也因此耽搁了一阵,再往前头赶路时发现蒋舒的前部几乎已经全灭了。 前部大概只有不足百人的散兵游勇逃进了山林中,魏军豹骑主将并不打算深入追击,况且他已经听闻后方副将被杀,此时正整肃人马回头来堵姜远和文鸯。 这一股豹骑军阵容严整足有上千人,姜远和文鸯自知毫无胜算,直接选择逃跑。但回阳安关已经不可能了,蒋舒部的残兵死的死败逃的败逃,战场上已经没有什么能牵制魏军的力量,此时从他们所在之处到阳安关前几乎全是魏军的兵马。 两人别无选择,只能和蒋舒的残兵一样钻入山林。 魏军豹骑稍微追了一阵,或许是因为不熟悉山中道路加上无法在山林中保持阵形,他们很快就放弃了。 姜远和文鸯甩脱追兵之时已是下午,两人自清晨在阳安关上喝了碗粥之后就没再吃东西,紧跟着便和魏军痛快厮杀了一场,这会儿都有饥肠辘辘之。 山中的道路难走,林高草深极易藏人,两人唯恐遭到魏军斥候偷袭,都选择下马牵马步行。 “将军,这次出来的急也没准备干粮……”文鸯发愁道,“咱们现在要去哪?” “继续往山林中走走,看看能不能遇上蒋舒的士卒。”姜远回答道。 他们被豹骑追赶,从另一侧进了山,和蒋舒部的残兵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姜远现在也只能在心中大概估计蒋舒的位置,领着文鸯往那边靠。 他想的是蒋舒既然有过出关之后不再返回的打算,一定会吩咐士兵携带干粮,找到他们兴许能解决自己二人的饥饿。 当然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靠他们的本事尝试在山中打猎了。 姜远看了看文鸯和自己随身的箭囊,两人还各有十余支箭,猎几只山鸡野兔什么的问题不大,要是运气好可能还能打到獐鹿之类的大型动物。 “不知道傅都督有没有平安回到阳安关,魏军后来有没有攻关……”进山之后与外界隔绝了消息,文鸯心中感到不安,走在姜远后头嘴里也多了几句碎碎念的话语。 姜远知道他大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之前在淮南的时候他和文虎两兄弟丢了军队孤身落难时还只会往村子里跑,对于像这样被赶进深山里的情形很陌生。 文鸯在战场上的勇气毫无疑问,不过说到底他的年纪还是太小,在陌生环境下感到不安是可以理解的。 “傅都督身手不赖,又有忠勇的亲兵保护,回阳安关不成问题。”姜远安慰他说道,“钟会也不傻,在想到对付咱们的巨弩的办法之前,不会白白来攻关送死的。” 文鸯下意识地接话道:“那他会有对付巨弩的办法吗?” “无非只有强攻和智取两条路,用正兵不行,就只能出奇兵。”姜远说道。 “将军你说过,钟会更擅用正兵。”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用奇,像他那样的才智,不会拘泥于任何东西,该用正时用正,该用奇时便用奇。”姜远解释道,“奇和正从根本上没有高下之分,兵者从来只有胜负,能赢就是一切。” 文鸯奇怪道:“我以为像将军这样堂堂正正的人,是不屑于用阴谋诡计的。” “我堂堂正正吗?”姜远被他这句评价弄得哭笑不得。 有时候外人对你的看法和你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是有很大偏差的,姜远从来不觉得自己算是堂堂正正之人,开什么玩笑,他和阿志都是虎胆营出身的,是能做细作潜伏的人,向来都讲究大伪似真。 “将军你……” “嘘。”姜远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侧耳仔细聆听前方的动静。 文鸯本来还想说几句自己从姜远身上观察到的特点来佐证看法,但见姜远如此举动,不禁紧张得伸手摸向了箭囊中箭矢的尾羽。 第三百二十一章 纵骑(3) 文鸯掣弓在手,箭已上弦,姜远在前头用枪轻轻拨开遮拦视线的草丛,随即微微松了口气,示意身后的文鸯放下弓。 藏在前头草丛里的是三名汉军士兵,三人手里只有一把刀,似乎是在逃跑的过程中丢了武器。他们认出了姜远和文鸯,随即也放下了戒心,主动走出来向两人行礼。 “蒋将军何在?”姜远问道。 那三名士兵彼此面面相觑,都说不知。他们在虎豹骑的追击下拼命跑出来,和友军同袍都走散了,遇到姜远和文鸯二人时以为援军来了。 发现他们只有两人之后,三名士兵的情绪复又有些滴落,他们倒是还带着些干粮,取出来分给二人果腹充饥。 姜远和文鸯打算继续去寻找蒋舒,那三名士兵也跟着他们行动。一路上他们又收拢了十几名落单的士兵,渐渐形成一支在山林中搜索前进的小队。 黄昏将至时,循着山中溪流前进的姜远一行人找到了一片林中的空地,在那里见到了许多正在休息的士兵。 从魏军骑兵手下逃出生天的残兵败将们基本上都在这里了,姜远一眼望去粗略估计了一下人数,大概有两三百人。 在虎豹骑的突袭下能逃出这些人马,已经只得庆幸了。他想若不是傅佥执意出城,把被截断在后面两处包围里的士兵带出来了一些,恐怕能活下来的人会更少,大概只有蒋舒所在的前部能逃出一部分。 在放哨士兵的带领下,姜远和文鸯见到了坐在一棵樟树下的蒋舒。 他的头盔不见了,多半是在逃跑时丢了,衣甲上血迹斑驳,也不知是伏击时还是逃跑时沾上的血。 “姜将军?你怎么来了?”蒋舒看到姜远时睁大了眼睛,显然感到很意外,“莫非……你带着骑兵出来接应我了?” 姜远说道:“阳安关正大门已经堵上了,就算我想带骑兵出来接应,仅靠那一座偏门要过一千多骑得过到什么时候?” 蒋舒的眼神又黯淡下去:“那你带了多少人来?” “就我们两人。”姜远说道,“傅将军见你被虎豹骑袭击,带着我等冲出阳安关想把你带回去。但你跑的太快,我们只能解救了一部分落在后面被围住的士卒。” “那傅佥他人呢?” “守关要紧,我劝他回去了。” 蒋舒干笑了两声,并不诚心地对姜远和文鸯抱拳答谢:“有劳两位了,竟然不辞艰险跑来这里找我。” “你之后有何打算?”姜远单刀直入地问道。 蒋舒瞥了一眼姜远,道:“此间尚有三百余人,我欲带他们绕过魏军大营,去定军山后断其粮道。” “钟会大军十万人马,运粮兵岂能少?你区区三百人有胜算么?” 蒋舒不以为然地笑道:“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岂能不胜?” “倘若钟会已经料到了你会如此行事呢?” “即便如此,我也可以率部退入定军山与之周旋。魏军远来,不熟地理,岂能追得上我?” 姜远叹了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蒋舒说道:“此番出战,令阳安关白白损失一千守军,那么多人因你贪功冒进而死。蒋将军不思反省,依然全凭自己猜度用兵,如此焉能不败?” 蒋舒勃然大怒,正要与之争论,姜远却已经带着文鸯转身走开了。 “姜远!咱们走着瞧!等我断了钟会粮道,你自然会明白我是对的!” 姜远停住了脚步,回头对他说道:“蒋将军执意要去,就先遣精细之人去探明魏军后方布防虚实,谋划好退入定军山之后如何行军、如何宿营。善败者不亡,故而未料胜先料败。” 说完之后,他也不管蒋舒听没听进去,和文鸯到林地边缘去休息了。 “将军方才措辞如此不留情面,蒋舒听后恐怕抗拒之心更重。”文鸯对姜远说道,“若是好言相劝,说不定还能令其采纳忠言……”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听与不听在他自己。”姜远无所谓地说道,“我们在此暂宿一夜,明日再找机会回阳安关。我们只有两骑,魏军或许不会在意。” 文鸯问道:“回去之后见到傅都督当如何交代?” “如实报告便是,蒋舒一意孤行,我等不能劝阻,只能分道扬镳。” 文鸯把马栓在边上的树下,转身对姜远说道:“将军其实并不想把蒋舒带回去,是吗?” 姜远笑了:“你怎么知道?” “将军觉得阳安关没有蒋舒更好,所以你才故意激怒他,好让他决心带人去断魏军粮道以争这功劳。”文鸯在姜远身边坐下,“我收回之前的话,将军你也不总是那么堂堂正正。” 姜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算是默认了。 就算蒋舒现在没有叛逃投敌之心,这种贪功冒险的人留在阳安关也是个隐患,姜远当然不希望他回去。 当然最后那番劝谏倒不完全是虚情假意,毕竟这里还有三百来士卒的性命,姜远并不希望他们全部陪蒋舒丧命。如果蒋舒能够听进去自己的建议,去劫粮时小心谨慎准备周全一些,即便不能成功也能保存下来实力。 哪怕他们劫粮失败之后退到定军山去打游击,也好过和魏军拼个精光。毕竟钟会十万人马实力雄厚,背后又有魏国三代积累做后盾,打一换一的仗都是汉军这边亏的。 “希望蒋将军能够成功,截断钟会粮道,哪怕不能令其立刻退兵,也好减轻一下被围的汉乐二城的压力。”文鸯不像姜远那样想的很多,单纯站在两军形势的角度上盼望蒋舒此去可以有所收获。 姜远心中觉得这其实很难,钟会大军后方的情况他们现在完全不清楚,况且汉乐二城还有围城的军队在,魏军粮道并不算空虚。 按他的想法,如果真的要出游军去断粮,伏击地点也不应该选在定军山。定军山距离阳安关和汉城都太近了,魏军随时可以派豹骑驰援。 最好能够长距离隐蔽行军,前往汉中北部,到子午谷一带去找伏击地点。那里现在已经被魏军视为实控地,但实则没有多少可用于机动的兵力。 “阿鸯,我有一个想法,但直接去和蒋舒提议他必不会接受,不如你代我前去。”姜远对文鸯说出了自己关于伏击地点选择的思考。 第三百二十二章 劫粮(1) 山林深处,不知名的虫子正在阵阵聒噪。 蒋舒部残兵的营地一片沉寂,为了隐蔽甚至没有升起篝火,此间唯一的照明是透过林木缝隙的月辉。 蒋舒一言不发地听完文鸯的建议,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姜远让你来提醒我的?” 文鸯一时语塞,觉得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蒋舒一看他的神态,便知道必是姜远托他来说这番话的,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喝令文鸯退下。 文鸯无可奈何,只能回去把情况如实告诉姜远。 姜远对此也没感到多少意外,横竖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蒋舒若是一意孤行战败身死也是他咎由自取,若真是这样,好歹也算是为国身死,能留下忠勇之名。 次日清晨,林中的残兵们听从蒋舒号令重新集结队伍,准备前往定军山后方袭击魏军粮道。姜远和文鸯没有再和蒋舒见面,在林中目送这三百余士兵往东南方离开,随后两人动身返回阳安关。 出了密林之后,姜远与文鸯上马紧贴西面的山地行进,一路望阳安关驰骋而去。 远处的魏军连营未见动静,昨日攻城吃了伏击之亏后,钟会似乎停止了小股骚扰的打法。这让急着赶回阳安关的姜远和文鸯都暗自庆幸,他们本已做好了回到阳安关之前还要和魏军交手一阵的准备。 临近阳安关之时,两人遇到了傅佥派出的小股斥候,得知昨日关上平安无事,魏军并未大举进攻,姜远和文鸯悬着的心也都放下了。 这支斥候本来就是出来接应他们的,昨晚便趁夜色出了阳安关,在附近的山林中隐藏了许久,此时接到了姜远二人,立刻带着他们赶回关前。 魏军营寨望楼上的哨兵发现了这一行人的动静,等豹骑军从营中冲杀出来时,姜远和文鸯已经跟着斥候们通过了阳安关偏门回到城内,兴师动众的豹骑面对坚城巨弩只能无功而返。 姜远在城楼上见到傅佥,见他精神疲惫,似乎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好,心中感慨之余把自己遇到蒋舒之后的事悉数相告。 听说蒋舒准备去定军山后断钟会粮道,傅佥的眼神中隐隐露出担忧之色,然而事已至此不能挽回,他也只能心中期盼蒋舒能够成事了。 既然魏军没有来攻城,姜远便劝傅佥先去休息,自己接替他担当起了城上的值守之责。蒋舒带走了一千名士兵,让阳安关的士卒轮换稍微有些紧张,但尚可维持周转。 傅佥离开之前,将一封军情交给姜远,说是大军在凉州传回的通报。姜远心中微微一惊,急忙打开阅读,目光逐字逐句扫过,眉宇渐渐皱起。 凉州的战事没能像开战之前众人所期待的那样迅速得胜,虽然已经攻取了金城郡,但邓艾率领魏军在武威抵抗顽强,加上羌人助纣为虐,偏师迂回敌后的计划也没能顺利实现…… 王嗣负伤无法继续领军征战,已经被送回蜀地医治休养,而姜维正准备率军讨伐姚柯回。 “将军,怎么了?”文鸯在边上注意到姜远神情凝重,猜测凉州的大军遇到了困难,忍不住开口相问。 “之前王嗣将军的偏师行踪被羌人泄露,致使其在西平被魏军击败围困,大将军率军驰援解围之后,准备挥师讨伐羌王姚柯回。” “偏师的损失严重吗?” “野战被魏军骑兵突袭之后撤退及时,之后虽然被困孤城,但守得还算不错,损失不重。” “那将军为何如此担忧?大将军率主力征讨西羌,应该不至于会失败吧。” “其实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在偏师行动之前就做的,或者应该在发起对凉州的攻势之前。”姜远说道,“姚柯回亲魏的倾向太重,已经不是依靠谈判结盟的手段可以安抚下来的了。偏师经羌地绕袭敌后,被其出卖偷袭是情理之中。” 文鸯苦笑:“战前大将军或许没把姚柯回放在眼里。” “我也没想到姚柯回在西北这般局势之下还对曹魏死心塌地,这都有点不像往日那个墙头草的他了。”姜远摇了摇头说道。 “大概他自己也觉得,之前袭击阴平郡和我们结下死仇了吧。” “或许吧。我现在担忧的不是大军征讨西羌不胜,而是在征讨西羌时凉州魏军又能得以喘息。”姜远说道,“此战要旨在于速胜,大军久留凉州边陲太过被动了,这时候莫说是街亭或者阳安关有失,哪怕是国内再发生叛乱都非常危险。” 文鸯安慰道:“将军不必太过担心,南中和巴东都还有留镇的部队,阎宇、霍弋,宗预、罗宪都不是泛泛之辈,应当能保辖地无失。” 姜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可没说叛乱的一定是南中异族或者东州人。” 文鸯被他这番话吓了一跳,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叛乱的不一定是异族,难道姜远是在暗示他们内部有不稳定因素? 他正想细问,却被姜远用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止住了。 正巧此时姜志赶来与他们相会,两人停止了对大局形势的谈论,把话题转移到阳安关自身的防守上。 魏军今日一直很安静,早上豹骑阻截他们回阳安关不成之后,钟会也没再派人来攻,这让姜远等人都觉得奇怪。 按理来说钟会应该很急才是,邓艾和王浑被隔断在武威郡,消息传不出来,钟会定然不知道汉军主力此时尚被拖在凉州。如果按他进犯汉中的时间算,这会儿再不能拿下阳安关就快要错失机会了。 劳师动众耗费钱粮,难道仅仅拿下汉中之地就满足了?别忘了陇右此时还被握在他们手里,这汉中迟早是守不住的。姜远觉得自己越来越猜不明白钟会的心思了,换做是他指挥魏军的话,肯定不会如此浪费时间,要么想办法消耗阳安关的弩弹箭矢,要么转头配合司马望偷袭陇右。 钟会到底在等什么? 定军山后的大道上,一支八百人的魏军队伍正押运着近百辆骡马拖拉的大车迤逦而行。除了供应大军的粮秣草料之外,还有几车用布盖得严严实实,行进时隐约可以听见里头陶罐磕碰发出的脆响。 第三百二十三章 劫粮(2) 魏军的辎重队正往阳安关前的大营行进,一想到马上可以按期交差,押粮的魏将心情愉悦,对麾下士卒也不像之前走在子午谷时那样催得急了。 一声鸣镝响过,道旁的山林中忽然射出一阵乱箭,把辎重队最前方两辆大车的骡马和士兵都射成了刺猬,队伍随即被迫停了下来。 押粮的魏将没想到在距离己方大军不足十里的地方会遭到敌军伏击劫粮,猝不及防之下难免产生惊慌。但他很快就发现敌军射出的箭矢并不密集,可以判断出前来劫粮的敌兵数量不多,加上距离大营较近也给他带来了底气,遂指挥部众就地防御待援。 蒋舒带着士兵们射了几轮箭矢,发现没能让魏军产生大乱,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们的箭矢本就不多,道路上的魏军已经依托车辆开始结阵自守,继续射箭收效甚微,然而人数不占优势又不敢贸然冲下去。 “将军,敌军都躲在大车和盾牌后面,咱们的箭伤不到他们……现在怎么办?”指挥箭手的百人长为难地对蒋舒说道。 见蒋舒沉吟不决,那百人长便劝道:“不如暂且撤退,等下一次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绝不撤退!”蒋舒拔刀下令道:“所有人给我一起冲下去,不要怕敌军人多,他们守着车马形如成一条长蛇,一冲就散了!” 离开阳安关出来伏击劫粮,他们这支游军已经成了无源之水,每一次出击如果不能取得收益就是在消耗自身的力量。 蒋舒心中明白,如果现在撤退了,且不说魏军下一次会有防备,他们手上都没有多少箭可以用于下次伏击来打头阵了。 这是一锤子买卖,既然干了就必须要干到底。 三百余汉军在蒋舒的命令下冲出山林,扑向道路上的魏军辎重车队。躲在车后的魏军于此时射出了反击的箭矢,冲在最前的汉军士兵纷纷中箭倒下。 但正如蒋舒所说,魏军守着车马在整条道路上阵形拉得很长,兵力的优势无法显现,而汉军集中于几点进行冲击,前赴后继之下那点反击的弓箭也算不得什么,很快双方就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这些来自武兴围的戍卒也算是边军精锐,对付魏军用于运粮的弱旅自然不在话下,冲到车队之中之后立刻形成砍瓜切菜一边倒的局面。 押粮的魏将见势不好,直接上马带着几名心腹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奔钟会大营而走。 蒋舒杀散魏军之后并不追击,吩咐众人立即抢上几车粮草先运往山中,余下的聚到一处立即烧毁。 汉军动作迅速,但魏军的驰援却来得更快,原来钟会听豹骑报告昨日出关的汉军部分逃入山中无法追剿,便留了心眼提防粮草被劫,得知辎重队将至时主动派出轻骑接应。 魏军豹骑在半路便遇到了仓皇逃过来的押粮官,立即全速前进赶来救援粮草。 蒋舒正引兵准备烧粮,在西边警戒的士卒匆忙来报,称魏军大队骑兵正沿路杀来。 “快放火!快撤!” 蒋舒昨日已经被豹骑打得心里有了阴影,一听魏军骑军来援,直接让人胡乱放把火便立刻遁走。 魏军豹骑赶到现场,救下了大部分辎重车辆,领军的豹骑司马看到盖着黑布的几辆大车没有被火引燃,心中暗自庆幸。 他知道这里头装运的乃是从长安紧急征调的黑油,若是被点着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魏军豹骑留下一部收拢溃散的运粮兵并警戒蒋舒复来,豹骑司马亲自带队将余下的粮车辎重押回大营。 钟会在营中听闻运粮队被袭,心中忐忑不安到在中军帐内来回踱步,等亲兵报称豹骑已经押运车队抵达,他第一时间赶去迎接,主要还是关心那几车黑油的安危。 听闻黑油平安运达,钟会松了口气,命军中工匠立刻开始制作供死士用于夜袭阳安关的油罐。 军中工匠加紧开工,按照钟会的要求制成了黑油罐、黑油葫芦数百,试用之后发现此火遇水更盛,极难扑灭,燃烧时刺鼻黑烟腾腾,吸入者头晕目眩,重者可致恶心晕厥。 钟会大喜,遂定下重赏从三军之中招募敢死之士,令每人携带黑油瓦罐或黑油葫芦以及燧石,以阳安关上的四座巨弩为目标进行突袭。 …… 定军山深处,伏击魏军辎重队之后遁走的一众汉军正在休息,蒋舒正在检视此战的收获。 此战他们一共抢到了四车物资,己方则有二十余人阵亡三十余人负伤,这个代价还不算伤筋动骨,蒋舒觉得尚能接受。 抢到的四车物资有两车是粮食,够他们在山中坚持十天半个月等到魏军下一批运粮队抵达了。余下的两车一车是他们急缺的兵器和箭矢,另一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此时此刻,蒋舒正站在最后一辆车旁端详思索。这一车盖着黑布,底下都是陶罐,士兵们一开始以为是酒,兴冲冲地抢了回来,可等跑进山里才发觉搞错了。 陶罐里装满了黏稠的黑色液体,打开封泥之后刺鼻的气味立刻冲了出来,有大胆的人用手指沾了之后尝了一口,立刻神情痛苦地开始作呕。 这玩意显然不是拿来吃的,蒋舒猜到了这或许是用于战事的某种兵器,他谨慎地让士兵在空地中间挖了个大坑,把一罐黑油倒入坑中,然后用火把点燃。 猛烈窜起的火势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蒋舒命人把准备好的水泼进去,火势不减反增,甚至随着溅起的水花蔓延。 汉军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推平沙土掩埋燃烧的火坑,蒋舒却在原地若有所发呆,当瞳孔中倒映的火苗彻底消失时,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他已经明白这些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用的了。 蒋舒随即吩咐众军士在山中好生隐蔽躲藏,自己带上几名平素亲近的士卒提着一罐黑油准备潜回阳安关报信。 劫粮虽然不成功,但却撞破了钟会的秘密,这会儿总该让傅佥和姜远对自己刮目相看了,他忍不住得意地想道。 第三百二十四章 劫粮(3) 蒋舒领了几名心腹,悄悄离开了定军山中的藏身处,一路上避开了魏军的轻骑游哨未被发觉,顺利潜回了阳安关下。 守门的士卒仍是他从武兴围带来的那批人,蒋舒本以为自己能顺利叫开门入关,没想到城上的屯将竟让他等候,说是要先向姜远报告。 蒋舒大怒,指着关上的屯将破口大骂,动静引来了正在附近巡守的傅佥的注意。 傅佥见是蒋舒归来,于是吩咐士卒打开偏门将其迎入,蒋舒入关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拔刀要去砍先前那名屯将,但被傅佥给拦了下来。 “反了他了,连老子都不认识了是吗!老子进门他还要先请示姜远?” “不怪那人,他也是按规矩办事。蒋将军,你离关一去不回,是我下令让姜将军暂领你的部众的。”傅佥一通解释,蒋舒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阴沉了。 “你是主将,亲自统领我的人马也就罢了,姜远凭什么指挥我的人?”蒋舒没好气地说道。 傅佥不知道他和姜远有何矛盾,见蒋舒摆出一副和姜远势如水火的样子,暗自头疼不已。 大敌当前,蒋舒和姜远不睦,这可如何是好? “傅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接到消息的姜远此时才赶过来,见到蒋舒之后不禁眉头一皱,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蒋将军。你不是去定军山后头截断粮道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蒋舒冷哼一声,转身扭头就走。 “蒋将军去哪里?”傅佥追问道。 “回营休息!” 傅佥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姜远说道:“没想到我让你暂领武兴围的士卒惹得蒋舒如此不高兴,看起来他对你似乎成见颇深。姜将军,为了大局考虑,你且忍一忍他吧。” “和都督的决定无关,蒋舒心比天高又性子狭隘,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会闹脾气的。” 傅佥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道:“你说他走的时候带了三百多士卒,这会儿只带了几个人回来,总不能是……” 姜远说:“今日魏军大营未见什么动静,蒋舒带走的游军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说不定还藏在定军山深处等待机会,只是不知他为何忽然回来……” 傅佥摇了摇头:“算了,不如先随他去吧,等他气消了再去问问他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姜远对此没有异议,仍旧和傅佥按部就班守在关上,密切关注远方魏营的风吹草动。 蒋舒回到营中吃了些东西填饱了肚子,躺在铺上越想越气,跟他回来的几名心腹此时前来求见。 这几人心里都还惦记着黑油的事,觉得事关军情不容耽误,但蒋舒却不许他们前去向傅佥通报。 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不把发现魏军运来危险的火攻用具的消息透露给傅佥和姜远,想等着看他们两人栽个跟头。 这一阵子接连发生的事累加在一起,已经让蒋舒的心态变得极度扭曲,渐渐的阳安关的安危已经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取而代之的是和傅佥、姜远二人争个高下长短。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不在那两人之下,想要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这种念头强烈地占据了蒋舒的内心,让他几近疯狂。 薄暮时分,姜远在关上接到消息,无当飞军狼池部已经抵达关后。 这让他喜出望外,和傅佥打了声招呼便匆匆下关去迎接自己的部下。 在阳安关守了多日,姜远日日夜夜都盼望无当飞军能立刻赶到,此时终于等来了狼池率领的先头部队,顿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 “将军,我们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关隘还安全吧?”狼池下马对赶来迎接自己的姜远和文鸯行礼。 “放心,阳安关固若金汤,不然我有心情来这里接你们吗?”姜远笑道,转而又问他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行程。 狼池提起路上的遭遇,一脸愤慨道:“关城的守将硬是把我们留了两天,说没有接到上头的调令,不能放我们过去。” “还有这种事?那后来呢?”姜远一脸愕然,他带骑兵们来阳安关时没有进入关城补给,所以未曾遇到阻拦。 “弟兄们急得都想哗变了,好在宁参军到了,拿出了大将军准许我们相机救援阳安关的命令,那厮才肯放我们走。” 文鸯听到“哗变”一词脸都白了,姜远知道狼池在自己面前说话没什么遮拦,心情好的时候也就懒得说他了,省的说多了还要被军中传个婆婆妈妈的名声。 关城的守将这么做倒也合乎规矩,无事擅自调动军队等同叛乱,作为关隘要地的守将自然有责任阻拦意图不明不白的兵马经过自己的防区。 “孟牁和庞宪他们应该也快到了吧?”姜远问道。 “就在后头,老孟如果不在半路歇息,今晚也能到。庞将军可能要慢一点,他们东西有点多。” “东西?”狼池说得太随便,姜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那些弩车,武刚车之类的战具,都是无前营负责携带。” 姜远点了点头,随后看见狼池后方的士兵们脸上都有疲惫之色,猜想他们大概是在关城耽搁之后拼命赶路弄得人困马乏,于是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在阳安关后宿营休整,等明日再安排加入守关轮换班次。 众军士闻令皆喜,谢过姜远之后就地宿营,姜远又安排人从骑军的营中调来柴火和粮食,准备为新到的将士们做顿饱饭。 无当飞军这边热热闹闹,扎营的扎营,劈柴做饭的劈柴做饭,搞出的动静不小。不远处的蒋舒营中却一片沉寂,睡醒了的蒋舒正在拿之前不肯立刻为自己开门的那名屯将出气。 蒋舒把未去关上值守的大小军将都召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名屯将鞭笞八十,再罚四十军杖,直接打到那人卧榻不起。 打完之后,蒋舒方觉得稍微出了口气,又严厉警告众人,之后若有敢再犯者他绝不留情。 武兴围的一众军将在蒋舒面前噤若寒蝉,不少人心中虽有不满却是敢怒不敢言,私下里将蒋舒和姜远一比较,顿觉高下立判。 “传我将令,营中无论兵将士卒,每人立刻去准备一袋沙土,日落之前未能完成者不得吃晚饭!”蒋舒发泄完怨气之后,心思又转回到魏军即将用黑油火攻阳安关之事上来。 他料傅佥和姜远两人必然被那难以用水扑灭的火攻搞得焦头烂额,自己却暗地里准备好救火之物,等危急时刻来个力挽狂澜,到时候想必关上没有人敢不佩服自己。 武兴围的将士们却不解其意,只是慑于蒋舒淫威,不得不前去挖取沙土。看到不远处姜远营中已经埋锅造饭为新到的人马接风洗尘,众人暗地里无不埋怨蒋舒刻薄寡恩。 第三百二十五章 袭城(1) 无当飞军营地中,姜远和狼池等人相谈甚欢,姜志于此时急匆匆赶来,对姜远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蒋舒营中的士兵有异样举动?”姜远心中一凛,第一反应是蒋舒准备煽动手下叛乱投敌了,但转念一想这又不太可能,武兴围的士兵怎么会平白无故跟他作乱? 他让姜志再去打探打探,看看蒋舒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片刻之后,姜志又带回了消息,说蒋舒营中的士兵此时都在附近山坡上挖土。 “蒋舒让每人准备沙土一袋,未完成者不得吃饭。”姜志说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时都有种哭笑不得的心情,调侃般说道:“蒋将军这是准备帮忙修补阳安关的城防吗?不过魏军投石车受挫之后,咱们的城墙也没受到什么威胁啊。” 姜远陷入了沉思,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蒋舒这次突然回来也没说理由,着实挺奇怪的,姜远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和傅佥。 “远哥,要不要把此事报告给傅将军?” “没必要。”姜远摇了摇头,蒋舒只是让士兵去收集沙土,也不算对阳安关有什么危害,不必什么事都去麻烦傅佥。 虽然暂时还弄不明白蒋舒让人准备沙土是为了做什么,但本着有备无患的想法,姜远让麾下吃过晚饭之后也去如此准备。 无当飞军按照姜远的吩咐,就近在营地附近挖取沙土,顺便绕着营地搞出了壕沟和排水渠。吃饱了饭且士气充沛,他们的效率要比蒋舒的人高不少,虽然晚动工却早于蒋舒那边完成了任务。 姜远随后差人将挖取的沙土运至城关下,傅佥见了不解地前来询问,姜远随口敷衍了几句称是用于防备魏军破坏城墙。 入夜之后对面的敌营内灯火明亮,发觉今夜月色昏暗的傅佥命关上多点火把,亲自安排士卒分批巡防。 因蒋舒突然归来,姜远心中不宁,决定也留在关上帮忙盯着,此时正在藏兵洞内坐着小憩。 蒋舒倒是没有在关上出现,自今日归来因入城之事与姜远不欢而散之后,他就一直留在自己营中再没出来过。 傅佥本还想去问问城外的游军如今是什么情况,但听闻蒋舒回营之后大发脾气鞭笞部下,想了想还是作罢。 中夜,姜远从藏兵洞中走出来,打算替换傅佥前去休息。 他找到了正在北边第一座巨弩附近的傅佥,提出了换班值守的请求。 “那就有劳……” 傅佥正打算感谢姜远,忽然听到边上的士兵发出了一声严厉的呵斥:“城下何人!” 附近的守军都被惊动,姜远心中也猛然一颤,只听倏然一声弦响,那名出声的士兵已经被城下飞来的一箭射倒在地。 “敌军夜袭!”傅佥闪身靠在城墙后,低吼道:“严加戒备!勿使敌军登城!” 傅佥话音未落,两条钩索已经搭在了城墙上,外头传来清脆的踏踏之声,似乎是敌军穿了攀附力强的铁鞋正在借助钩索爬墙而上。 两名汉军士兵抽刀上前,钢刀齐齐斩在敌军抛上城墙的钩索之上,火星四溅铿锵作响,那钩索却纹丝不动。 城下又响起弓弦之声,这一次关上的汉军已有准备,两面盾牌及时护住了去砍钩索的士兵,但傅佥却怒声呵斥让他们退下。 那两面盾牌虽然挡住了城下射来的箭矢,却也遮拦了他们自己的视线,而此时一道黑影已经在城头闪现,一名手脚利索的魏军死士已经登上了城头。 那人纵身一跃,飞踢把举着盾的两名汉军踹退,握住衔在口中的利刃对着最近的一人砍去。 离那死士最近的一名汉军士兵猝不及防,被其短刀砍中小腹,但他心志坚忍,反手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口中大骂一声魏狗。 长枪寒星一闪,姜远一记中平式的突刺将那名魏军死士刺穿,顶着将其推出了城墙。 随后爬上来的一名魏军死士被自己同伴飞出城墙的身体砸中,两人一同摔了下去。 但随后又有两道人影自城墙外跃起,其中一人在半空中向着下方挥手甩出一物。 姜远下意识地闪避,边上的一名汉军士兵却用手中长枪去挑。那士兵的眼疾手快,枪尖准确地刺中了凌空飞来的不明之物,只听喀拉一声脆响,气味刺鼻的黑色液体四溅而落。 “闪开!”姜远一面撩起身后战袍遮挡,一面厉声提醒众人。 他在闻到气味的瞬间已经明白了魏军死士甩出的瓦罐中装的是什么东西,也想明白了蒋舒为何要让部下去准备沙土。 如此重大的军机,蒋舒竟然隐瞒不报,姜远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去蒋舒营中和他对质。 此时傅佥已在几名士兵的配合下挥剑斩杀了那两名登城的死士,手持攻城斧的士兵立刻抢上前去,冒着城下射来的冷箭拼命斩断了搭在城头的钩索。 城外传来一连串惨叫,爬在钩索上的魏军死士们全部摔了下去。 “把火把撤开!”姜远边喊边挥动长枪,把手持火把的士兵都赶到了边上,而后刷刷两枪把插在城垛上的两支火把打落到外头。 “姜将军……”傅佥回头不解地看向姜远,忽然之间他愣住了,从姜远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倒映的火星。 一支燃烧的火箭从城下飞了上来,并没有射中任何人,而是落在了众人身旁的城道地面上。 火光猛然立起,离得较近且身上沾染黑油的几名士兵瞬间被火焰吞没,有人在受到这等惊吓之后丢弃了手中的火把,结果反倒引燃了洒落在附近的黑油。 与此同时,南段的城墙也传来了喧哗之声,姜远和傅佥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南边也起了几处火,似乎连巨弩都被烧着了。 “傅将军,请下令众军士分成两班,一班退敌一班救火!”姜远急忙催促道,“我这就去调无当飞军登城!” 傅佥凝重地点了点头。 姜远转身奔出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回头叮嘱道:“敌军以此物纵火,切记不可用水扑灭,请派人去城下取沙土将其掩埋覆盖!” 第三百二十六章 袭城(2) 南段城墙的魏军死士偷袭几乎已经得手,两座巨弩都被泼上了黑油并被点燃,此刻正在熊熊燃烧。 守卫巨弩的士兵正在和敌军死士厮杀在一起,他们拼命想要冲到燃烧的巨弩旁边去救火,但魏军死士却死死地挡住了路。 哪怕身后的火已经开始炙烤他们的后背,这些人也不打算躲开,他们今夜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摧毁阳安关上这些碍事的城防兵器。 傅佥指挥军士打退了北段城墙的敌袭并扑灭了火势,赶来南边时内心已经有些绝望,南边的火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登上城墙的魏军死士有近百人,城上的守军既想救火又想退敌,结果两头的事都没法好好做成。 有的士兵想要抢救巨弩,扛着成袋的沙土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结果也只是被敌军死士砍翻在地。 傅佥心底已经默认放弃了南边那两座巨弩,咬牙指挥赶来增援的士兵将登上城墙的敌军死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姜远很快也带着无当飞军的援兵登上城关,一阵乱箭将阻拦在巨弩附近的魏军死士射杀,随后立刻有抱着灭火之物的士兵冲上去救火。 阳安关上的火光传到了远处的魏军大营,钟会心情愉悦地站在望楼上欣赏着飞舞的火焰,手中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羽扇轻轻摇动。 “镇西将军,死士们仍在城上与敌搏斗,是否趁现在派兵进攻?说不定能趁机一举拿下阳安关。”卫瓘看到己方死士至今尚未被歼灭,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阳安关的防御不过如此的念头。 区区百余人夜袭就让敌军手忙脚乱,若是能派精锐之士趁机掩上,在混战中靠着人数压制住蜀军也不是不可能。 “卫监军去休息吧,养足精神好来看明日的攻城。”钟会胸有成竹地说道。 卫瓘听钟会这么说,便知道他是不打算在今夜继续往阳安关派兵了,虽然心中暗自觉得有些可惜,不过一想到奇袭效果斐然他也就不再执着于劝钟会把握时机了、 死士既已成功纵火,敌军的城防必然大受损失,明日攻城定能事半功倍。 钟会选择隔岸观火,给了傅佥和姜远挽回的机会,两人合力将登城的魏军死士剿灭干净,又靠着提前准备的沙土将城上的火势扑灭。 蒋舒这时候带着本营人马匆匆赶来,看到原本冲天蔓延的火势已经缩小为几处被限制在一定区域内燃烧的火团,以及整条南段城道的地面几乎都被沙土覆盖,他顿时傻眼了。 姜远看了一眼蒋舒和他身后扛着成袋沙土的士兵,见他们累得气喘吁吁便暂时忍住了对蒋舒发难的念头。 虽然成功打退敌袭扑灭大火,但他们的损失并不小,不仅有大量的士兵阵亡、烧伤,也损失了南段城墙的那两座巨弩,现在的阳安关等若断了半边臂膀。 夜间的火光如此显眼,对面敌营中的钟会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可想而知之后南段城墙必然会迎来敌军的重点进攻。 “傅将军,先把伤者到关后吧。天亮之前我们要重整防御,魏军一定会来进攻的。”姜远无视了朝自己走来的蒋舒,对心事重重地凝视着被烧毁巨弩的傅佥说道。 傅佥点了点头,命蒋舒部先把上下城关的台阶通道让出来,将今夜的伤者先送往关后的营寨中安置。 “姜远。”蒋舒此时已经走到近前,伸手指着姜远咬牙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敌军会夜袭火攻,所以提前准备了能灭此火之物,既然如此为何不报?” 姜远惊讶地看了看他,反问道:“我是看蒋将军你们兴师动众晚饭都不吃就去挖土,才让部下也依样画葫芦准备的。若要问知情不报之罪,那承担责任的应该是蒋将军才是。你撇下城外的士卒赶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汇报此事吗?可为何我和傅将军至今什么都不知晓?” 蒋舒被他反将一军,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恼羞成怒道:“你敢派人监视我?” “你们上千人刨地挖土的动静,需要我派人监视才能知晓吗?” 蒋舒还想再同他争论几句,一边的傅佥已经听不下去了。 “够了!”傅佥难得在二人面前发出狮子般的低吼,用不容争辩的语气终结了他们的互相攻讦:“姜将军,蒋将军,现在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但凡你们心里还有大汉,就请立即准备固防之事!” 姜远本就不想搭理蒋舒,若非这人硬要凑上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些自露马脚的蠢话,他根本懒得反击。 有傅佥从中阻拦,姜远顺势退让一步,对两人行了个军礼便开始带人巡检南段城墙、清理毁坏的兵器和死尸。 留在原地的蒋舒正冷冷地盯着姜远的背影,但很快便有一片不善的锐利目光从侧面射来,盯得他浑身一震寒颤。 蒋舒动作僵硬地转动脖颈,与狼池等十余名无当飞军的将官匆匆对视一眼,迅速在这些人杀气腾腾的虎视下心虚败阵。 这些讨人厌的蛮狗……蒋舒转过身去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 “蒋将军。”傅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蒋舒诧异地看向傅佥,赫然发现对方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中混着担忧和怜悯。 “姜将军虽然稍显年轻气盛,但也是个有本事的人。阳安关安守至今,离不开他的努力,希望你不要因为一点小节上的误会,总是与他针锋相对。” 蒋舒冷笑了一声,反问道:“小节上的误会?你把我蒋舒当成什么人了?” “我听说你还是处罚了那名拒绝为你开门的将领。” “是,那又如何?我在自己军中行赏行罚,你也要来过问吗?” 傅佥皱起了眉头,严肃地说道:“那人其实并无过错,虽然他之前是你的部下,但……” “他现在也是我的部下!”蒋舒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指的是在你离开阳安关期间,他们暂时受姜远统领这件事。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认为在开门之前有必要先请示上官!因为阳安关的门不是能为你一个人随便开合的!”傅佥的声音也加重了。 蒋舒没有出声,并不是他不想反驳傅佥,而是因为陷入了思索——从傅佥的这番话里,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阳安关的城门是不能随便为一个人开合的,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可想而知把这座关看得有多重要。 那么,当被视为最重要的东西风雨飘摇行将不保之际,高尚如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蒋舒的额头冒出了大量的汗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才会这样。 他只知道,有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对自己敞开了大门。 第三百二十七章 袭城(3) 次日天明,钟会排下阵势,大军击鼓而进,复来攻城。 魏军阵中推出了新的投石车,配合重甲步军方阵,着重进攻已经没有巨弩守卫的阳安关南段城墙。 见敌军肆无忌惮地把投石车推到百步之内,阳安关上的守军都只能咬牙切齿干看着。 傅佥亲自守在南侧以安众心,面对逐渐逼近城下的魏军甲士,他从容地指挥士卒提前准备好落石等物严阵以待。 魏军则不慌不忙地保持稳步推进,后方操纵投石器的士兵们转动绞盘上紧绳索。待到所有人准备就绪之后,指挥投石车的队官一声令下,五台投石车同时砍断绞绳,将巨大的石弹砸向阳安关的城头。 石弹砸在阳安关墙体上,崩碎飞溅的石块犹如利箭,若是直接落在城道上,杀伤力更是惊人。 魏军投石一轮发射过后,关上已经添了上百死伤,傅佥只能让将士们尽量分散一些不要扎堆,除此之外他们也没太好的办法应对。 石弹攻势结束后,魏军的步卒也已经攻到城下,上千重甲弓弩手在后投射箭矢压制城头的守军,更多的轻装步卒架起云梯开始蚁附攻城。 此时敌军的攻势都集中在阳安关南段,北段的守军只能尽可能将弓箭抛射延伸来进行侧边支援。 钟会打得很有耐心,每次攻城军损伤近两成便将其撤下,由后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队接替顶上。 而在攻城部队替换期间,便是投石车进行攻击的时机,不必担心误伤己方人员的魏军投石车队石弹重点砸向阳安关上立有军旗、了望塔、烽燧台和射击台处,以摧枯拉朽般的威力摧毁着汉军的防御攻势。 攻守厮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落,魏军数万人马轮换上阵,阳安关的守军却很难找到间歇进行完整的轮换,只能每次打退攻城之后换下数百人。 到日暮时魏军鸣金收兵,阳安关南段城墙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城垛,碎裂的石弹残片凌乱地散布在城道上,到处都是塌毁的城砖。 汉军将阵亡者的尸体抬到关后统一掩埋,经点算今日守城阵亡者竟多达五百余人,半数以上都是亡于魏军石弹攻击。 阵亡者有原本隶属于阳安关的戍卒,也有新到的无当飞军军士,姜远和傅佥站在墓葬大坑旁看着将士们掩埋死者,火把照耀着两人神情凝重的脸庞。 “姜将军,魏军投石对我们的威胁太大。如此下去,能不能再守半个月都是问题。”傅佥忧心忡忡地对姜远说道。 “失去了巨弩,我们确实拿魏军的投石车没什么办法。”姜远叹了口气,提议道:“眼下魏军攻势集中于南段,不如我们连夜从北段拆一座巨弩搬过来?” 傅佥想了想,似乎也只能如此了,魏军不肯进攻北段城墙,那两座巨弩留在那边也是摆设,不如拆一座搬过来。 只是原本无论南北两侧都有两座巨弩轮番发射,对敌军攻城武器威胁巨大,如今拆成两侧各一座,压制能力也会大不如前。 集中了军中的工匠,姜远负责带队从北段城墙上拆卸了一座巨弩,连着底座弩床一起搬运到南侧重新安装固定。上千名士兵也连夜赶工修补城墙修复工事,搜集遗留在城上的石块砖块用于守城。 姜远于休息的间隙向姜志询问蒋舒的动向,因为今日白天守城时一直没有见到蒋舒的身影。 “蒋舒好像被傅将军派去关城调粮了。”姜志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但蒋舒去关城调粮他总不能跟着一起去监视,只能对姜远无奈耸肩。 “是吗?这样也好。”姜远心想既然蒋舒不在阳安关,那随他干什么去都无所谓。 无当飞军的后续人马已经抵达关后,但除了狼池的部下其他人暂时还没有参与防守,倒不是因为姜远有私心想要保存实力,而是傅佥有意如此安排的。 理由也很简单,阳安关原本守军对关上关下的一切已经很熟悉,用起来得心应手,无当飞军新到他还不敢放心地把城防完全交接。这两日狼池部下的士兵虽然登城助战,但也是担任居中救应的职责,直接在第一线负责操作城防武器的还是傅佥的部下。 关内储备的粮食还有剩余,傅佥估计是看姜远的人马到了,未雨绸缪提前派蒋舒去关城调粮,这是情理之中的做法。当然他也有几分想要让蒋舒和姜远两人暂时分开的心思,毕竟之前两人已经有过数次针锋相对势如水火。 由于南段的城墙受损严重,汉军修修补补一直干到天明,尚未完全完工对面魏营中又擂起了战鼓。 钟会志得意满,阵势与昨日一般无二,仍是投石车队先行压制,而后重甲弓弩手掩护轻装步卒登城的战法,目标依旧是阳安关南段城墙。 为了不让魏军发觉城上巨弩的变动,姜远昨夜带人拆卸搬运之后还在原地留下了一个用木框架刷漆做的伪装物,而搬到南面的那座真正的巨弩则先用黑布蒙上隐藏了真面目。 魏军投石车毫无防备地进入巨弩的射程之内,姜远一声令下,士卒们迅速扯下黑布调整瞄准,装上弩弹绞紧弩弦发射一气呵成。 最前方的一辆魏军投石车被直接命中,轰然声中散架粉碎,边上的魏军惨叫不绝。 其余四辆投石车附近的魏军皆为之一愣,钟会和一众在后方观战的魏将也神色骤变。 “这怎么可能……”句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只用了一晚上就重建了巨弩?阳安关有这样的能力吗?” “不是重建,是从北边搬过来的。”钟会已经明白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传令!投石车队不退,瞄准城头巨弩发射!哪怕余下四车全军覆没,也要换掉蜀军的巨弩。” 只要能换掉这台巨弩,哪怕四辆投石车全灭也是值得的,如果成功了那么阳安关四座巨弩已去其三,仅存的那一座也不再是威胁。 “将军,若是损失掉全部的投石车,我们对阳安关的威胁又将大减。以我军工匠的能力,重新修造成规模的投石车或许还要十日。不如……”有人不安地劝谏道。 “谁告诉你我还要再造投石车?”钟会冷笑,“我早已命工匠们开始拿辎重营的大车改造飞楼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袭城(4) 依靠隐藏的巨弩出其不意进行攻击,阳安关上的汉军成功地击毁了两台魏军投石车。 但魏军余下的三辆投石车并不撤退,而是直接瞄准了关上的巨弩开始轰击。 好在对方的石弹准头不高,第一波还击全部落在了巨弩的附近,但破碎四溅的石块仍是伤到了一部分士兵。 姜远心中捏了把汗,指挥士卒先瞄准离得较近的一台投石车。 此时魏军的投石车也在准备下一波攻击,双方都知道先出手就有先消灭对方的可能,都在拼命争抢时间。 魏军的投石车队不再像昨日那样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进行投射准备,在生死攸关的紧迫之下所有人的效率都提升了一倍不止。 汉军的巨弩发射的同时,三台魏军投石车队也投出了新一波的石弹。 一台投石车被巨弩命中击毁,而三发石弹也落到了阳安关城墙上, 姜远感觉到一阵带有刺痛感的疾风从他身侧吹过,轰然巨响声中原本在他左后方的几名士兵此刻已经化为肉泥。 飞向他的碎石块被背甲挡下,附近那些轻装的士兵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轻者被刮蹭至破皮流血,重者直接成为伤残。 右手边的巨弩台座上遍布小石块和沙尘,但幸运的是弩机依然没被损毁,趴在附近地面上的士兵迅速起身抖落身上的沙土碎石,各就各位调整巨弩的瞄准方向并装填新一发弩弹。 魏军的投石车还剩两台,尽管前三队投石车队都已经全灭,但剩下的这两队人却不打算放弃。和钟会的军令无关,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让这些兵将对死亡麻木了。况且城上的巨弩一次只能瞄准一个,无论哪一队投石车兵都觉的自己是幸运的一方。 没有人再去关心巨弩瞄准的是不是自己,所有人都在军官的指挥下做着各自的工作,直到投石车再度完成投射准备。 这一次是阳安关上的汉军更快一步,一台魏军投石车刚装好石弹,巨弩的弩弹就已经射到了,例无虚发,准得让后头观战的魏军将领们浑身发毛。 仅剩的那一台魏军投石车发射出了这一轮攻击唯一的一枚石弹,后方魏军阵列中所有人都在一刹那屏住了呼吸,目光高高上扬随着那枚石弹飞行的轨迹移动。 姜远在城上看得更清楚,这一次他感觉不会有幸运的事发生了,那枚石弹似乎是命中注定要击毁这座巨弩的。 “将军小心!”震耳的呐喊声中,姜远感觉有人扑倒了自己。 随后轰然一声巨响,巨弩支离破碎,整支巨弩队的士兵都被碾成了齑粉。 这一次魏军投过来的石弹异常坚硬,没有像之前一样碎裂,而是砸在城道上又向后滚出了数丈,正好嵌在一处藏兵洞的入口,周边的墙框都被撑开了裂隙。 姜远摇头甩开身上的细碎砂石,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对方才扑倒自己的那名士兵由衷地道了声谢。 巨弩已经被毁,魏军仅剩一辆投石车也不再发射石弹。因为比起单车投石这样低效的打法,钟会更愿意趁此良机用大军压上。 “迎敌!”傅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巨弩和投石车对射期间躲藏在藏兵洞中的大部分士兵也冲了出来,守在城墙上准备抵挡魏军的攻势。 战事又变得和昨日大多数时候一样,枯燥又残酷,云梯倒了又架,城上城下箭矢交射不停,碎石砖瓦像下雨一样砸向地面,死伤也随着时间不断累积增加。 战至午后,魏军又推来了冲车,这一次关前再没有陷坑可以阻挡,冲车一直顶到了城门前。 举着巨盾身披重甲的士兵掩护着推车的力士,喊着整齐划一的口令一次又一次对城门发起冲击。 阳安关上的汉军将整缸烧开的水连同瓦缸一起推下城去,砸在龟甲一般的魏军盾阵上,滚烫的热水从盾牌缝隙之间渗入,底下顿时传来一片杀猪般的惨叫。 举盾的魏军被开水烫得半死不活,盾阵顿时瓦解,在乱箭和落石的攻击下魏军冲车附近遍是尸体,对城门的冲击也随之停止。 但很快,又有新的一队魏军顶上来,继续推动冲车撞击阳安关的大门,大门上出现的裂纹让他们内心止不住兴奋,仿佛攻破关门便宣告他们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从城上浇落,姜远亲自投下了一根火把,城门前魏军保护冲车的龟甲阵瞬间烧成了一团。 这些黑油是他从那一晚夜袭阳安关的敌军死士尸体上收集来的,钟会让每个死士都携带黑油,想的是能有更大的成功希望烧毁巨弩,却没料到这些东西也有反过来被汉军利用的时候。 水攻之后是火攻,这下魏军的冲车算是彻底废了,成了一根在阳安关前孤独燃烧的大火棍子,在它自身燃烧殆尽之前,反倒堵住了后续冲车的路。 魏军也不想冒着阳安关矢石如雨去清理那辆燃烧的冲车,于是撞门的计划暂时搁浅,但云梯攻城的行动还在继续。 激战至日暮,钟会传令收兵,他对今日的战果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阳安关前尸体枕藉,魏军在今日攻城中所付出的伤亡代价远远多于汉军,钟会却丝毫不在意这些,他的眼里没有这些小胜小负的得失。 虽然损失了四辆投石车,但却成功地把阳安关上最有威胁的巨弩削减到只剩一座,如此一来南北两侧总有一侧会露出破绽,在钟会看来这就是可喜可贺的收获。 等新的飞楼造好之后,拿下此关便易如反掌。 “邓士载,希望你能不负大将军的期待,在凉州再撑上一阵子。”钟会独步帐外,望着西北天空初升的繁星自言自语般说道。 蜀军主力至今仍远在千里之外,钟会心底已经对邓艾的作为有三分感激了。虽然他嘴上绝不会对其他人承认,但心底却由衷认为此番伐蜀若能成功,有一半功劳当属那位丢了陇右三郡的征西将军的。 只要再给他几天时间,破了阳安关进入蜀地,哪怕姜维真的带大军回来那也无非是堂堂正正一战罢了,他钟会可从来没怕过谁。 第三百二十九章 绝策(1) 西海东岸,汉军大营。 姜维一边听取各路人马的报告,一边将目光凝聚于迷越和车突两部献上的西海地形图之上。 大军征讨西羌姚柯回,至今却没有捕捉到羌军的主力,几战下来击溃的都是些附庸小部落罢了。 此时他们所驻扎之地正是姚柯回原先在西海的老巢,也是这一带水草最为丰美的土地,然而姚柯回并未在此进行抵抗,似乎已经提前率部逃离了。 姜维觉得自己此时的境遇与汉武启用卫、霍之前对匈奴作战时一样的困境,并非打不过,而是打不着。 “大将军,四路侦骑都已经回来了,只有一路报告在西海南岸发现大队人马迁移的痕迹。”斥候首领将侦查所得的情况汇总之后报告给姜维。 “立刻派遣军中轻骑,循西海南岸踪迹追踪敌军,大军随后跟进。”姜维当机立断,决定继续进军追击姚柯回。 犹豫王嗣之前的努力,西羌诸部人心瓦解动摇,并不完全服从姚柯回的统领,这也给了姜维继续追下去的底气。 姚柯回就算再能跑,也不可能脱离西海这片根基,所以姜维认定只要大军继续西进,一定能逼迫姚柯回出来与己方交锋。 如果姚柯回一直逃跑直到被赶出西海,那么他对西羌诸部的影响力也将不复存在,汉军可以顺势入主西羌另立新王。 “金城方面有邓艾军的消息吗?” “大将军,金城报告称后方平安无事。” “是么……那邓艾会去哪儿呢?” 在进军追击姚柯回的同时,姜维也没有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一支邓艾的骑兵。 之前姜维和夏侯霸判断,邓艾应该会把这支骑军用于攻击金城以及汉军的粮道,但一连打探数日都没有动静,不免让他有些心疑。 这不像是邓艾用兵的风格,一支数千人的骑军就此销声匿迹,连后方的粮道和防守薄弱的城池都没有遭到攻击,难道凉州军已经丧失了与己方交战的勇气吗?不,这是不可能的。 姜维很清楚,有邓艾在这支敌军绝不会甘于沉寂,之前王嗣偏师忽然被围也足以证明敌军斗志尚存。 找不到这支敌军给姜维带来的焦虑感比无法追上姚柯回更重,再三思量之后,他决定派遣赵广带领原先王嗣所统的那支偏师回头向金城进发。 赵统和张翼正在攻打武威郡,金城缺人镇守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但眼下追击姚柯回同样需要能独立领兵的将领进行分进合击的配合,思来想去姜维只能把回防金城的任务交给赵广。 赵广领命而去,率军一路疾行穿过西平郡赶回金城,随后派人将自己抵达金城的消息以及沿途所见小股羌人在西平郡劫掠的情况一并通报给姜维。 西平郡此时处于无人管辖的状况,魏军早早便撤走了,汉军也没有留兵驻防的打算,有羌人趁机窜入劫掠也是很正常的事,姜维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赵广能顺利回防金城,说明邓艾那支骑军并没有前去袭击金城以及汉军粮道,那么他们会在哪儿呢? 难道在大军解围西都城的那天,这支骑军随凉州军主力一同退回武威去了?姜维随即派人传信向身在武威战场的张翼和赵统询问,然而两人一致回复没有在武威遇上成建制的魏军骑兵。 姜维越发觉得可疑,但此时前军的轻骑正好报告追上了逃遁的姚柯回部族,于是他暂时把搜寻邓艾骑军的事放在了一边,指挥汉军多路合围阻截,准备把姚柯回包围在西海南岸。 …… 西羌山岭之中,一队魏军未立旗号,全员牵马步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这支四千余人的队伍正是姜维一直牵挂于心的那支凉州骑军,在汉军主力解围西都的那一天他们确实没有和主力一起退往武威,而是在邓艾的带领下直接去了西海,又辗转进入西羌的山中。 此时他们所走的这条道路,正是姜远当初带领迷越部归汉时所走的那条路。 “父帅,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邓忠对走在前头的邓艾不解地问道。 “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哪儿?”邓艾反问了一句。 邓忠略加思索,不太自信地说道:“蜀军如今分兵行动,一部正在攻打武威,一部在西都城解救偏师之后似乎追入了西羌,这时候我们难道不该去偷袭金城断其粮道吗?” “你想去断蜀军粮道,以为姜维想不到吗?”邓艾摇了摇头,“敌军势大,我军势弱,即便能断其粮道一回,却无补于大局。况且若我们奔袭金城,自身的粮草也难以保证,很难说是敌军先崩溃还是我军先崩溃。” 邓忠问道:“那父帅打算如何做?” “进攻敌后。” 邓艾的回答把邓忠搞糊涂了,不是才刚说过偷袭金城没有便宜可占吗,现在又说进攻敌后,难道此“敌后”并非金城? 邓艾继续说道:“蜀军主力皆在凉州,金城还在他们的救援范围之内。但如果我军穿过西羌之地奔袭阴平,一来姜维没那么快得知消息,二来即便得知了消息救援也鞭长莫及。” 原来这就是他们在西羌山地中艰苦行军了这么多日的理由……邓忠这才明白过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可眼下我们只有四千骑军,即使突入阴平又如何能令蜀贼伤筋动骨呢?若敌军固守坚城要隘,我们连攻城都做不到。” “我何尝不知仅凭这点人马构不成威胁?”邓艾笑了笑,“所以特地请了帮手。” “帮手?” “往前走就知道了。”邓艾以手指向前头的山坳说道。 邓忠将信将疑,跟着行军的队伍越过了前方山坳,在一片深藏的山谷中见到了整装待发的上万名羌兵。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羌王姚柯回本人。 “邓将军,你终于来了。”姚柯回见到邓艾,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面露喜色。 “既然已经约好共谋大事,邓某岂会失期?”邓艾上前相迎,目光扫过姚柯回身后的一员羌将,见其人生的身形魁梧用力过人,忍不住惊讶问道:“莫非这位便是……” “此乃我帐下虎将越戈,能徒手格杀豺狼,也是此间一万两千勇士的头领。”姚柯回得意地对邓艾介绍道。 “那不知大王在西海留下了多少人马?姜维已经带兵前去了。” “无妨,邓将军也说了,此乃破釜沉舟之计。我已让部中老幼前往山中隐藏,只留下摩敕带数千人与之周旋。”姚柯回说道,“只要邓将军能带领我等报仇雪恨,这些损失都不算什么。” 第三百三十章 绝策(2) 邓艾率领的四千余魏军与姚柯回、越戈的一万两千羌兵汇合之后,没有任何停顿便径直扑向阴平。 和上一回乌铎、摩敕联军入侵时一样,他们经由甘松进入阴平郡境内,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浪费时间在和迷越、车突等依附于蜀汉的小部落纠缠上,目标明确直取阴平城。 阿纳吉和俄鲁两部势单力薄,自然不敢对其进行阻拦,只能一面将部众撤离一面派人通报阴平郡的季汉官员。 然而邓艾动作更快,没等迷越部和车突部报信的人赶到阴平城,魏军的前部就已经先到了。 阴平城中没有多少守兵,仓促之下城门都没有关起,便被魏军突入了城中。 邓艾随后率大军兵临城下,入城的前军已经把城中的官员给拘押了起来,随后魏军打开阴平城的府库,尽取其中的粮草军械。 魏军自身并不需要武器,邓艾把这些军械全部用于武装姚柯回的越戈的羌军。 阴平城沦陷,羌人本能地想要入城抢掠,但被邓艾以严令禁止,邓忠亲自率人守在城门前,对想要擅自入城的羌兵亮出刀弓。 姚柯回和越戈及时制止了部众,表示一切都服从邓艾的安排。 三人在阴平城内再度聚首商议,姚柯回已经知晓邓艾所谋,但越戈尚不清楚,于是当着这位羌军勇将的面,邓艾重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他的计策堪称亡命一搏,即为趁汉军主力外出征伐凉州和西海期间,依靠自己的四千余骑军以及此间的羌军突破益州内部的层层关山险阻,直捣成都。 这件事是他在合围王嗣之前就暗中决定好的,只不过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凉州刺史王浑对此也一无所知。 袭击王嗣的偏师并将其包围在西都城,也不过是为此进行掩护所做的一环而已,有了这些前戏,才能让他把这支骑军带入西羌的举动显得不那么刻意。 就算蜀军之中有人发觉了这一点,多半也只会往他们是要袭扰金城的粮道那个方向想而已。 然而邓艾的胃口远比区区袭扰粮道要大的多,自从丢失陇右三郡败退狄道城以来,他日夜都想报段谷的一箭之仇。 他也不甘心只是给钟会进攻汉中打掩护拖时间,虽然已经临近暮年,却依然有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这和他贫寒出身从底层一步步拼搏上来的经历不无关系,与那些有着强大宗族与深远人脉作为后盾的世家子弟不同,邓艾的亲身经历让他明白,这世上的功名是需要自己一刀一枪去挣来的,所以他向来珍视机会,即便没有机会也会想方设法创造机会。 对于直捣成都的计划,姚柯回出奇地没有反对,仿佛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畏首畏尾只知逐利的羌王了。 倒是越戈对此似乎尚有顾虑,向邓艾提出疑问道:“邓将军,你要带领我们杀向成都,且不说这路途遥远,中间还要数道关隘相隔,我们的粮草又该如何取得呢?” “很简单,就像今日一样,直接从蜀人手里抢得便足够了。”邓艾胸有成竹地说道,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必须要约束自己的士卒,我所说的抢掠并非你们所熟悉的那种四处烧杀破坏。” 越戈点了点头:“邓将军的意思是,只抢蜀官的,不抢蜀民的?” “必要的时候无论官民都要抢,只要能让我军生存下去没有什么是不可做的。”邓艾露骨地说道,“之所以禁止你们抢掠,是因为你们部众的军纪远远比不上我的人马,一旦分散开就会贪恋财物难以号令。” 姚柯回和越戈无言以对,邓艾所说的正是事实,羌兵集体意识差纪律观念淡薄,如果放任他们随意抢掠,恐怕真的会难以指挥误了正事。 听邓艾的说法,他似乎只打算进行“必要”的劫掠,主要以获取军粮为目标,对军粮之外的金银玉器并不在乎,也不像羌人一样喜欢掠夺人口充当奴隶。 “越戈,一切都听从邓将军的安排吧。”姚柯回对自己的爱将吩咐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有继续往前罢了。” “大王,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越戈却十分冷静,“我们才刚刚进入阴平郡,蜀军的主力也不在附近,此时要撤回去完全没有问题。可一旦要是按邓将军所说直奔成都,那便是九死一生。” “现在撤退又能去哪里呢?”姚柯回的眼底潜藏着怒意,“姜维已经带兵在扫荡我们西海的故地了,我们的族人现在提心吊胆东躲西藏,难道你觉得我们和蜀人之间还有回转的余地?” 越戈沉默不语,他虽然生的一副西北蛮汉的模样,却有着不下于乌铎的细致心思,对姚柯回此番决意相助邓艾的原因也一清二楚——大王是怨恨之前几次与蜀人交锋都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把宝都压在魏人身上了。 本来他们这批族中的青壮战士即便不能在西海挡住姜维的大军,至少可以掩护全族从容地退入西羌荒原重山,等蜀军粮草紧张之后自然会退去。然而因为要执行邓艾的计划,只能让摩敕和剩下为数不多的人马在西海与蜀军周旋。 大王的心意看来是不会动摇了,越戈暗中叹息,却也只能选择服从姚柯回的命令。 他们这批人是直属于姚柯回的亲信,哪怕整个西羌绝大部分的部族都转而倒向蜀军,他们也是会坚定地跟随姚柯回到底的,盲从也好愚忠也罢,有些事并非形势改变就会发生变化。 “蜀人屡屡使用诡计,这一次该让他们尝尝被一箭穿心的滋味了。”姚柯回一脸怨恨地说道,“我会给乌铎报仇的,迷越部和车突部的人以后也逃不掉,不过现在必须要配合邓将军,助他一举夺取成都。” 邓艾对姚柯回感激地点了点头:“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蜀军的全部兵力现在都被牵制在各处战场上,根本无力抽身回援。只要我们打到成都,就一定能夺取它。到时候成都城内的金银珠宝美女珍玩可以任凭你们挑选,并且我敢保证,大魏天子的赏赐绝不会比这些少。” 第三百三十一章 绝策(3) 邓艾袭取阴平城之后稍作整顿,随后派遣羌兵作为先锋攻占白水之上的阴平桥。 他深知自己这次突袭是九死一生的冒险,唯一的优势是掐住了蜀军四面接战无力回援的时机,所以进军越快越好。 接下来他面临的第一道难关是白水关。 白水关有三百名守军,并且已经得知了有敌军入境的消息,不过他们至今尚不清楚来的究竟是魏军还是羌军,因为之前逃亡过来的百姓有说魏军也有说羌军的。 白水关守将在紧闭城门严加戒备的同时,派人将敌情分别报送给关城和汉寿两地的军将和官员。 当天夜里,越戈率领数千羌军涌向白水关,靠着人数优势强行登上城头。 三百汉军防不住整段城墙,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羌兵登城,守将只得将剩余的兵力收缩到中央的城楼进行抵抗。然而终究寡不敌众,三百人悉数战死,天明时白水关大门洞开,邓艾与姚柯回率军鱼贯而入。 比起东边正在和阳安关死磕的钟会,邓艾这一路的进展堪称神速,当然这也和季汉方面至今没有弄清楚这支人马的情况有关。 阴平城陷落时,临近武都的官员还以为是异族入侵,等到关城和汉寿接到警告,一部分人才回过味来,意识到这是一支魏军主导的突袭部队。 汉军紧急抽调阆中和汉寿的千余守卒拱卫剑阁关,与此同时关城的守将准备发兵夺回白水,但考虑到兵马不足,所以差人前往阳安关请援。 正在阳安关抵御钟会的傅佥和姜远接到消息之后纷纷变色,紧急升帐召集全体军将商议。 武兴围的将领也列席这次军议,唯独蒋舒不在。 从关城运来的粮草也和求援的使者一同到了,却没有见蒋舒回来,随运粮队返回的阳安关士兵也说不清楚蒋舒人在哪里,只知道其见了一面关城守将之后便再无踪影。 姜远虽然极度怀疑蒋舒趁机开溜投敌,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暂时同意傅佥的看法,认为蒋舒是留在关城准备参加反攻白水关的作战。 “诸位将军,魏军一部联结羌人再度从西入寇,现已攻破白水关。”傅佥把眼下的情况向众人说明,“大将军与我军主力尚在凉州,等他们回援恐怕是来不及了。” 姜远接着说道:“事变突然,朝廷在成都或许都还不知晓此事,如今可调兵马只有南中和巴东两地的戍守军,然而同样远水不救近火。” “两位将军是想动用阳安关的兵马去救援吗?”武兴围的副将已经明白了他们这么说的意思,但他对此仍有顾虑:“钟会大军攻关正急,阳安关的城防也已经残破不堪,此时抽兵向西,若是被钟会突破了阳安关……” 那一样局势危险,傅佥和姜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犹豫。 自城头的巨弩被毁之后,魏军重新建起了几座飞楼,这几日守城战他们都打的很艰苦。 虽然姜远想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拿黑油对付飞楼,但他们从魏军死士身上缴获的这玩意儿已经快用尽了,魏军在吃了亏之后也狡猾地不再把飞楼推近追求一举登城,而是在其上装载弓弩手对城头进行压制。 傅佥说道:“阳安关被突破,我们还可以退往巴郡、陇右再图恢复,如果任由西边的那支敌军打下成都,天子和百官陷于险境则万事皆休。古语云‘蝮蛇蜇手,壮士解腕’,说的就是现在了。” 姜远点头:“傅将军所言不错,后方虚弱,成都临时凑集的军旅恐怕难挡虎狼,此时能有力救援的只有本处人马。” “姜将军,望你不辞劳苦,即刻率部前去勤王。阳安关之敌,傅某自当之。” “傅将军……”这和姜远心中的预期有些出入,他是更希望由自己留下来守关而让傅佥去回援的。 不过傅佥的理由也很充分,阳安关的两部人马各有所长,很显然他的士兵更擅长守关而姜远的士兵更擅长攻战。 况且无当飞军在阳安关还没有受到多少损失,能够基本完整地投入战斗,而阳安关的守军坚守至今各营都有减员,且为了守关轮换已经大乱了原有的建制,不适合快速出击。 综合这些理由,姜远最终服从了傅佥的安排,把自己所负责的阳安关防守事务与其余将领交接之后,挥军西赴关城。 行军途中,他开始构思接下来的反击救援作战,已知入寇的敌军攻陷了阴平和白水,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成都,那么此时应该在向剑阁行军的途中。 剑阁关是蜀中天险,即便只有少得可怜的守军,应该也不会让敌军轻易越过的,所以只要无当飞军夺回白水关,就能南下直掏被挡在剑阁之前的敌军的屁股。 然而会有这么容易吗?这支入侵的敌军是从西边杀过来的,毫无疑问来自凉州魏军一部,能在凉州被汉军主力压境的时候做出这种疯狂大胆的行动,对方的指挥官只能是邓艾。 姜远想到这里,在马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缓解一下自己身上无形的压力。 在意识到对方是邓艾之前,他的思路还算畅通,可一想到这一次很有可能是直接与邓艾交手,他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段谷的胜利完全不能说明什么,姜远很清楚那场逆转是怎么回事,所以并不能用那场胜利为自己增添自信。 他放弃了脑海中默守陈规的推想,因为对阵邓艾不能指望这些用于揣度常人的想法能够起作用,最终还是要回归斥候的情报。 好在这一次是在本土作战,蜀地的百姓们能够为他们提供大量有效的情报,在抵达关城之前,姜远已经掌握了敌军的规模和组成。 是一支大约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羌兵占比六、七成左右,且有相当数量的骑军。 如果忽略其中大部分是羌兵的话,这支突袭部队可比当初姜维带去突袭上邽的那支人马豪华多了。 配备了大量骑军意味着他们可以高效行军,不过……姜远忽然笑了起来,骑军既不能用于攻城,也难以翻越崇山峻岭,敌军能行进的路线基本上已经被定死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绝策(4) 虽然有些晚,不过成都的君臣们还是知晓了魏羌联军杀过阴平攻陷白水正一路迅猛南下的消息。 刘禅得知消息时正在后宫与几名妃子饮酒,一脸微醺地听完报告之后吓得酒意都退了,一个踉跄差点后仰倒地。 旁边的黄皓眼疾手快将其扶住,好言安抚道:“陛下勿惊,敌寇还远着呢。” “可……可是大将军更远啊!”刘禅挥手遣退了妃子宫女,脸色煞白地整理着衣冠,“去,去请诸位公卿来朝,商议对策。” “陛下,那些公卿宿老们辅助陛下治国也就罢了,要他们退敌可就太为难了。陛下何不派人去朱提调右将军阎宇,使之率领庲降都督府的兵马北上勤王?”黄皓趁机给与自己亲善的阎宇找机会。 “这……阎宇能赶上吗?”刘禅心中不安,阎宇从南中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而且说实话他不是很信得过从南蛮之地征召组织的军队。 黄皓露出一个让他尽管放心的微笑:“阎将军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的,而且成都不是还有两营羽林和虎贲吗?” “是是是……朕想起来了。”刘禅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来,在黄皓的提醒下才想起成都不是没有守备的,只是他的神智依然受酒精影响有些混沌:“那……那两营兵马是何人统领的?” 黄皓耐心地回答道:“回陛下,是太子和虎贲中郎将关彝啊。” “去,传旨,让他们带兵去……去守卫绵竹,勿使贼军进逼成都。” 黄皓愣了一下,心想如果这样传旨,那羽林和虎贲走后成都不就几乎等同于一座空城了吗?即便是他这样不懂军事的人,也觉得这么给军队下令有些不合理。 可是他又不敢违逆刘禅的意思,只好先虚与委蛇答应下来,心想等主子酒劲过去了再说。 “黄皓……” “老奴在。” “你之前不是给朕说……认识一个特别灵验的神婆吗?去,去把她找来,朕要她占卜……” 黄皓忙不迭地点头:“老奴遵旨,陛下稍候片刻,老奴这就去把她请来。” 出门之时遇上了从尚书台过来的陈袛,黄皓连忙向其行礼:“陈尚书。” “陛下在里面?”陈袛试探着问道。 黄皓面露为难之色:“陈尚书要是为敌军犯境之事来的,还是回去吧。” 陈袛心中不解,耐心地问道:“这是何故?强敌来势汹汹,都中已有风声传动,此时正需陛下出面颁布御敌之策以安人心。” 黄皓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陛下醉了,陈尚书还是快快去和有能耐的将军们商量对策吧。尚书台定了主意拿出了方案,我再帮陈尚书递给陛下批准。” 陈袛心中权衡了一番,觉得这也算是一条路子,以陛下在军略上的能力说实话是指望不上他能解决眼前的危机的,何况他现在还喝醉了,能做出理智决断的可能更小。 还是由尚书台先想办法吧…… 得知魏军突破白水关南下的消息,慌忙聚集在朝堂上准备商量对策的季汉文武百官们不久后被请到了尚书台。 诸葛瞻此时已经把尚书台当成了自己的军帐,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对着地图研究御敌之策。 几十双目光凝聚在他身上,看得出来在场的大多数人对他这位诸葛武侯之子还是抱有极大期待的。 诸葛瞻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尽管他有自知之明,但却认为在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人挺身而出给予众人信心和希望,如此才能凝聚力量共御强敌。 所以他当仁不让地把自己变成了一面旗帜,一边有条不紊地在地图上放置用于标示军队的象牙棋子,一边沉着冷静地回答旁人时不时的问话。 大多数人问得问题其实都是没有意义的,诸葛瞻的回答也没有意义,但面对诸如“大将军的兵马在何处啊”、“还有可以征调的人马吗”、“是否该向东吴求援”之类的问题,他还是一本正经地作出了合理的回答。 “大将军的正在分兵攻打凉州和西羌,前线节节胜利。” “南中和巴东还有可调的兵马,宗预已经派遣罗宪先行回援。” “为这点小事向东吴求救有失国格,敌军只是亡命一搏而已,不足为惧。” 在诸葛瞻一句句嗓音沉定的回答声中,聒噪不安的群臣们也渐渐闭上了嘴,有军事见解的人开始发表意见,把这场会议引向正轨。 …… 白水关南侧。 邓艾看着最后一队士兵离关南下,随后对等候在一旁的姚柯回点了点头。 姚柯回于是挥手下令羌兵在关上放下,点燃了他们预先堆积的柴草。 烧毁白水关,邓艾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连邓忠都认为他们应该利用这座坚固的关隘抵挡北面的汉军主力回援,然而邓艾却态度坚决地下令放火。 “忠儿,我希望你明白,自我们出征起这一仗就没有退路了,不要想着什么万一姜维大军抽身回援了我们还可以靠白水关抵挡,绝不要有这种念头。”邓艾狠狠地说道。 “是……”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直奔成都然后赢下这场战争。”邓艾说道,“想要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蜀军主力,已经不是现在的大魏能够做到的了。” “父帅……”邓忠难以置信地望着邓艾,从未料到他会说出如此悲观的话。 大魏已经没有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蜀军?这是真的吗? 仿佛料到自己的儿子会有所怀疑一般,邓艾继续说道:“即便是钟会也做不到,我敢肯定。如果是在凉州或者中原决战或许还有可能赢,因为我们可以发挥骑军的优势。但在蜀地、在陇右,我们眼下都已经没有胜算了。” 邓忠心中感到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如今姜维和蜀军坐大与他们父子丢了陇右三郡脱不开关系。 “这也是我选择继续南下而不是去阳安关接应钟会的理由。”邓艾说道,“时不我待,机会稍纵即逝。钟会想要达成的穿心之战,就由我们来替他完成吧。” 可是,我们能拿下剑阁吗? 邓忠没有说出心中的疑问,只是跟着父亲一同望向南面的巍峨崇山。 第三百三十三章 绝策(5) 姜远行军至关城,守将吴盛、高翊已经整顿好关城留驻军两千人,二将同至姜远营中商议复夺白水之事。 吴盛乃前车骑将军吴懿次子,其兄壮年而亡,袭封济阳侯之爵位,领安国将军之职。高翊为武侯北伐时大将高翔之孙,袭玄乡侯爵位,现为关城护军。 “吴将军,高将军,前者阳安关副督蒋舒前来调粮,两位将军可有见过他?”姜远与二人见礼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想弄清楚蒋舒的去向。 吴盛与高翊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之色。 “蒋将军不是已经回阳安关去了吗?”吴盛不解地问道。 这人果然跑了…… 姜远对二人摇了摇头:“我领军从阳安关赶来时,蒋舒还没有回到阳安关,此人深知阳安关防御布置,下落不明着实令人担忧。” 高翊心直口快地问道:“姜将军难道是怀疑蒋将军会去投降魏军?” “在阳安关御敌时,蒋舒便屡次表现出与我以及傅将军不合之状。本来若是我和傅将军俱在阳安关,也不怕他暗藏祸心,可现在……” 吴盛道:“姜将军对蒋舒只是怀疑而已,但白水关失陷已是事实。我等身为守将,若不能救援剑阁万死难赎。” 姜远微微眯起眼睛,冷静地吐出一句:“邓艾未必会攻取剑阁。” “敌军的目标显然是奔袭成都,不攻剑阁难道要从巴郡绕路吗?” “剑阁至白水之间,有小道可通江油。”姜远伸手在地图上画出大致的路线,又说道:“夺取江油之后,彼可经涪江直至涪城,过绵竹和雒县之后就是成都了。” 吴盛和高翊皆微微皱眉,似乎不是很相信姜远的判断。 “姜将军可有根据?” “敌兵轻装疾行,且以骑兵为主,不具备太强的攻城能力。邓艾深知变通,不会在剑阁雄关浪费时间,夺取江油获得辎重是最好的选择。从涪江南下也比穿过剑阁走山路更容易。” “那我军应当……” “衔尾追击,越过白水关之后向江油方向追踪索敌,争取把敌军消灭在江油城下。”姜远说道。 高翊问:“据报敌军有一万五千人,我们与姜将军加起来不过七千,这样的兵力差距可以打胜吗?” “敌军之中六成以上是羌人,战意斗志薄弱,说白了只是仆从傀儡。只要击败魏军、斩杀其首脑,就可使之瓦解。” 吴、高二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姜远的决定。 三人合军一处自关城出发,向白水关急行军。 考虑到邓艾或许会留下断后的兵马在白水关阻击,为防被耽误太长时间,姜远命狼池和孟牁两部以钳形攻势从侧面包抄白水关,准备利用无当飞军突破山地直抵关后。 然而当行军抵达白水关前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忧实属多余,邓艾不但没有留下兵马依靠白水关阻击,甚至还放了把火把关上的城楼、了望塔之类的城防设施给烧毁了。 这是破釜沉舟,完全不顾后背的意思吗? 姜远策马从烧得漆黑的白水关门洞下通过,与等候在关后的狼池、孟牁二将汇合。 “将军,派往剑阁的斥候已经出发。”狼池禀告道。 “末将也已派前锋去打探前往江油的小路。”孟牁也说道。 姜远对两人的举动表示满意,虽然他已经判断邓艾九成不会攻打剑阁,不过凡事都要求个安心,派斥候去探一探弄清楚最好不过。 吴盛和高翊随后也率军过了白水关,两人本以为重夺白水关要经历一场恶战,没想到如此容易,见到姜远时脸色都有些轻松。 “敌军竟然不守白水,看来那邓艾用兵顾头不顾腚,也不是很厉害。”高翊笑道。 “也许不是不想守,而是兵力实在捉襟见肘。”吴盛思考起来要比高翊谨慎一些,“留羌兵守关他定然不放心,一旦离开首领约束,羌人几乎就是乌合之众。但他自己的嫡系又实在太少,所以只能选择放弃此关。” 姜远认同吴盛的说法,况且邓艾是不知晓己方留在益州的兵力部署的,顶多能猜到南中和巴东两地还有较为善战的常备军在,一定不会想到直面钟会大军压力的阳安关和关城还会抽兵来追击他。 现在的战场几乎是对己方单向透明的,这就是本土作战的好处,魏军的行踪难以隐蔽,除非邓艾敢偃旗息鼓跑到深山里窝起来,否则只要他率军走大路就一定会被发现。 相比之下魏军的行动就十分依赖斥候的侦查能力,只不过邓艾选的时机确实很好,蜀地内也抽不出一支完成的军队能够用于对付他的入侵,所以他才能进军神速。 前往剑阁的斥候很快折返回来,对于出色的斥候来说并不需要直接抵达剑阁关前,只需要仔细观察一段路就能判断出是否有大军经过了。 “报,通往剑阁的道路上发现大量新鲜的马粪,至少是三千骑以上的骑军所留下。” 听完斥候汇报,姜远愣住了,吴盛和高翊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姜将军,看来邓艾还是要去剑阁。”高翊对姜远说道,“咱们现在赶过去,正好把他堵在剑阁关外。” 姜远沉默不语,并没有马上按照高翊和吴盛的期待下令向剑阁追击。 “姜将军,你在等什么呢?” “两位将军,如果这是邓艾的诈术呢?”姜远反问了一句。 “诈术?” 姜远说道:“如果魏军放弃了大量的马匹,或者以少部分兵力带着大量的马匹向剑阁行动……” “理由呢?”高翊问,“邓艾怎么知道我们会从后面追来,若是他不知道,又何必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举动?别忘了放弃马匹对他们自己也是一种损失。” “这不是损失,马匹的任务在帮助他们快速突破阴平郡抵达白水关之后就已经完成了。”姜远说道,“接下来的作战骑军并不能派上多少用场,所以放弃马匹是可行的。” 高翊笑道:“姜将军在说笑吧,从江油到绵竹,有马匹的情况下能走得更快。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邓艾怎么知道我们要追来?他应该觉得我们还在防备钟会才是。” 姜远心中其实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是很难说服众人相信的。 邓艾如何知道己方的行动?很简单,蒋舒离开关城之后没有回阳安关,而是去白水投敌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绝策(6) 通往江油城的山路上,魏羌联军正在徒步行进,除了邓艾、姚柯回和少数几名将领之外,其他人都没有骑马。 一名汉军将领混杂于其中,显得十分扎眼,正是从关城离开之后便下落不明的蒋舒。 如姜远所猜测的那样,他在离开关城之后直奔白水关,追上了正在南下的魏军,将关城即将派兵前来追击的消息透露给了邓艾。 邓忠对蒋舒带来的消息抱有怀疑,但邓艾却采信了蒋舒的说法,于是派了一小部分人赶着全军的马匹去了剑阁,并亲自带领殿后的部队尽可能地清除通往江油的小路上所留下的痕迹。 他希望这些能够瞒过追来的军队,即便只能误导他们一时也好,这样便能给自己争取到拿下江油城的时间。 追来的敌军会有多少人?这个问题连蒋舒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也不知道傅佥为此能下多大的决心。 行走在魏军队伍中的蒋舒此时正处于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内心的矛盾挣扎并未随着投降邓艾而减轻,反倒越发让他有窒息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从关城赶来的路上,他已然下定了决心要走一条和傅佥截然不同的道路…… “蒋将军。”邓艾的声音把蒋舒从痛苦的内心世界拉回了现实。 “邓征西……”蒋舒茫然地看向邓艾,不明白他这个时候喊自己是为何故。 “江油城的守将你熟悉吗?”邓艾问道。 江油城的守将……蒋舒扶着额头想了想,似乎有些印象:“是叫马邈吧……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庸碌之辈罢了。” 在评价起内心看不起的他人时,蒋舒的神情才会恢复以前那种睥睨一切的自信,虽然和马邈素未谋面,不过这种被扔在后方连北伐立功的机会都没有的人,在他看来当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是吗?庸碌之辈。”邓艾点了点头,心想既然蒋舒如此评价马邈,那么自己攻取江油城应该不在话下了。 “邓征西是想从江油取涪江南下,直至绵竹吗?”蒋舒也不傻,虽然邓艾没有向他透露自己行军的意图,但从魏军的行动上他已经推测出邓艾要做什么了。 “不错。”邓艾坦率地承认道,“我欲直取成都,蒋将军对此可有什么想说的?” “这……邓征西的人马似乎有些少。”蒋舒早已仔细观察过了魏军的行列,走在前头的羌兵估摸有万余人,然而邓艾身边的魏军却只有区区千人,这未免也太少了点。 只靠一千魏军驱使万余羌人就想攻陷成都吗?虽然蒋舒认为邓艾是魏军之中数一数二的强将,但这个突袭行动看起来还是太行险了一点。 邓艾没有正面回答蒋舒的疑问,只是笑了笑:“据我所知,你们留守的兵马也没有多少吧。真正能征善战的,都被姜维带走了。” “确实如此,成都所剩下的无非是宫中的值守和一些没见识过战阵的卫戍。”蒋舒说道,“这些人与将军的士兵相比就像羊群和狼群。不过……” 邓艾刚想问他不过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喧闹鼓噪之声,羌人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乱起来。 “父帅!鼓声!”邓忠惊呼道。 一阵又一阵的战鼓如同沉闷的雷鸣,邓艾闻之脸色骤变,心中暗道不好。 他们孤军深入本就是为了奇袭,当然不可能带上军鼓,这鼓声只能是蜀军发出的。 “中伏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下不止是前头的羌兵,连邓艾身边的魏军都有些慌乱了。 邓艾一面策马往前赶去,一面喝令士卒保持镇静。 前方山道之上箭如雨下,羌人聚在一起来回乱跑,惨叫声不绝于耳。 “此地竟然会有伏兵!”邓艾心中大惊,发现在高处射箭的蜀军身后插着一面“马”字旗。 随后赶到的蒋舒见到这一幕脸色一黑,想起自己才刚对邓艾说过马邈此人不足一道,结果立刻就被打脸了。 江油太守马邈率本部军在山道上设伏,打了邓艾的魏羌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邓征西,马邈的兵人数不多,不必害怕他!”蒋舒提醒邓艾道,“当立刻派人从两侧抢上高处,将其击溃!” 邓艾没有行动,因为羌人已经在越戈的带领下开始这么做了。汉军的伏击只是让羌军乱了一阵,等到前头的越戈赶回来稳住阵脚便逆转了局势。 马邈的伏兵人数不多,不敢贸然冲下来与上万羌人交战,很快便被越戈从两侧杀上去击退。 邓艾下令全军不得停歇,受伤的人能跟上的自行跟上,跟不上的便任其自生自灭,火速向江油进军。 马邈在山道上设置了三处伏兵,除了第一处稍稍对羌人造成了杀伤之外,余下两处伏兵皆被轻松识破并化解。随后他集结三处伏兵的残部试图在山道上拦截,无奈麾下实在羸弱不堪,江油司马也被越戈帐下的羌兵临阵斩杀。 眼见难阻败势,马邈只得带着他们逃回江油,邓艾挥军在后一路急追。 等远远望见坐落在涪江之畔的江油城时,跑在前头的马邈等一众汉军将士皆傻了眼,江油城上不知为何已经竖起了魏军的旗号。 “马太守,投降吧。”成衍押着马邈的妻子李氏出现在城头,遥望着跑到城下一脸茫然无措的马邈说道。 城上弓箭齐齐指着下方无家可归的汉军,邓艾随后也赶到,越戈帐下的羌兵对着已失斗志的汉军一顿乱砍乱杀。 马邈听着部下临死前的呼喊,默默低下了头,把自己的剑扔在了脚下。 “夫君身受国恩!临难岂能畏死?”李氏在城上痛心疾首地呐喊,忽然挣开了成衍的束缚,纵身跳下了城头,摔死在马邈面前。 马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到流至自己鞋尖前的血迹方才醒悟过来,俯身想去捡回自己的剑,却被从后扑上来的两名魏军按倒在地缚住了双手。 成衍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迎接邓艾。 邓艾策马行至马邈身旁,看了一眼死在边上的李氏,感慨道:“真烈女子也,我原先还对赵昂之妻王氏之事迹将信将疑,今日方知女子之中也有豪杰,厚葬了吧。” “将军,城中船只已尽收至南门外,随时可用。”成衍对邓艾报告道。 “做得好,辛苦你们了,摩天岭的路不好走吧?” 成衍自嘲一笑:“夺取江油时战死的兵士还没有半路摔死在悬崖深涧下的人多,不过好歹是让我们闯过来了。” “我本该和你们一同走这条路的,只是实在对羌人放心不下。” “将军不必解释了,如今已经夺取江油,兵临成都指日可待。”成衍脸上还留着翻越阴平小道时留下的伤口,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 出征之前谁也没想到他们能走这么远,能一路打到蜀国腹地,现在离最后的胜利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报!”一名后军的斥候匆匆赶来,累得扑倒在邓艾马前,喘息着报告道:“东北二十里外有蜀军踪迹!似乎正沿着我军所行经的道路追来!” 邓艾目光一沉,成衍抢着抓起那人催问道:“旗号呢?” “旗号上是姜!” 第三百三十五章 绵竹(1) 姜远用近乎强硬独断的态度迫使吴盛和高翊服从自己的决定,在剑阁和江油之间选择了江油。 无当飞军人数在关城军之上,吴盛和高翊即便想要前往剑阁也无法指挥的动姜远的军队,而分兵又是下下之选,两人最终只得跟着姜远从山间小道前往江油城。 由于是被姜远裹挟,二将在行军时并不情愿,姜远也知道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跟着一起行动实属无奈,所以也没指望这两人能在战斗时表现出积极性,便让无当飞军走在前面。 直至在山道中发现马邈部战死的士兵尸体时,吴、高二人始才相信姜远的决断是正确的,于是全军加速赶赴江油 临近江油城时,前锋的狼池开始和小股羌兵接战,这让姜远意识到敌军可能已经夺取江油,局势变得紧张起来。 “孟牁听令,命你率军赶往涪江渡口,发现船只一概凿毁。”姜远担心邓艾已经收集好船只准备南下,如果让对方顺利登船,那么己方两条腿是很难追上的。 吴盛和高翊也向姜远请令,随后被派往前方助战,随同狼池一同攻向江油城。 击溃留在江油东面山道出口附近的羌兵之后,姜远挥军直抵江油城下,此时已是黄昏,天边的云霞如同火烧,但江油城内的火势却比之更为夺目。 汉军将士们目眦欲裂,如同白水关一样魏军纵火焚烧了江油城,城中还有不知多少数目的羌兵在趁火打劫屠戮平民。 姜远命文鸯文虎和阿纳雅率骑军向南增援孟牁夺取涪江渡口,其余兵马分别从江油东门和南门入城,清剿城内作乱的羌兵并试图阻止火势蔓延。 江油城内平民百姓的尸体横卧道路,羌人三五成群挨家挨户破门而入抢劫屠杀纵火,人人脸上皆是疯狂之状,百姓哭天喊地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汉军入城之后,一面扫除羌兵一面救火,姜远带着高骋和姜志等一众亲随突入太守府,于燃烧的公堂前见到了披头散发抱着一具妇人尸体跪坐的马邈。 “马太守!”姜志见马邈抬起了握剑的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姜远伸手拦住了准备冲上前去的姜志,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马邈横剑自刎,太守府的火势已经不可阻挡,被烧穿梁柱的公堂在一片喀拉作响声中倒塌,将马邈及其妻子的尸身掩埋其下。 “走吧。”姜远拍了拍发愣的兄弟肩膀,率领众人从此处离开。 此时一名骑军策马奔来,赶到太守府院门前下马向姜远报告道:“将军!孟将军汇报已夺取涪江渡口,水面上未见船只,猜测敌军可能已经抢先一步南下!” “他妈的。”姜远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一步慢步步慢,江油城陷落的速度超过了他的想象,本以为可以在此地截住邓艾,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占了先手。 吴盛和高翊二将来到姜远身边,他们已经完成了对南城和西城的清剿,城北的火势太大难以扑灭,只能清出隔离带然后放弃那一片了。 “姜将军,敌军人数众多,想必不可能全部依靠从江油临时征集的船只南下,我们现在沿江向涪城追击,也许还能追上。”吴盛对姜远建言道。 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姜远心中无奈地想道。 他猜测邓艾多半是率领魏军嫡系乘船南下,让姚柯回的羌兵走陆路沿江前进,两军约定在涪城汇合然后攻取绵竹和雒城,这样一来成都就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给文鸯和阿纳雅传令,骑军连夜出发,沿江南下追击。”姜远果断下令道。 先前邓艾为了骗自己前往剑阁,故意放弃了大量的马匹,如此一来陆路行军的敌军肯定跑不过己方的骑军,这是他现在手中唯一的优势。 邓艾的魏军嫡系并不多,攻城时多半仰赖姚柯回的羌兵做炮灰,所以如果他们能在涪城之北咬住羌人甚至歼灭其大部,那么邓艾的阴谋也就被摧毁大半了。 汉军随后全部从江油城中撤出,转头南下向涪城前进。 文鸯和阿纳雅的骑军在前开路,孟牁部从渡口出发紧随其后,再后头则是姜远和吴、高二人的大队人马。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姜远让庞宪留下一支百人队押着弩车等重武器缓缓而行,其余人全部轻装行军,力求在敌军抵达涪城之前将其追上。 现在的情形仿佛段谷之战两军位置互换,在前头突袭的变成了魏军,而他们则成了追击的一方。 邓艾在段谷之战时所使用的追击手段也给了姜远一定的借鉴,他同样采用了主力沿道路直追、另派偏师缘山地迂回的战术。 半夜,骑军率先在涪城北四十里外追上了匆匆而行的羌兵,文鸯和阿纳雅率队冲击,姚柯回临时组织的后卫显得不堪一击,迅速被汉军骑兵冲垮。 然而受制于夜间视野过差,文鸯和阿纳雅没能截住敌军的大部,只是将断后的千余人逼至江畔。 孟牁部随后赶到,配合骑军一起将堆积在江畔滩涂上的千余羌兵歼灭。 与此同时,从水路乘船南下的邓艾等三千魏军已经在涪城登陆,涪城无军驻守,迅速宣告沦陷。 邓艾无心在涪城等候姚柯回以及从陆路行军的一千魏军抵达,姜远的出现已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意外,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夺取涪城并补给兵粮之后,邓艾决定即刻进军绵竹。 已经成功在望了,他是这么觉得的。 涪城没有守军,可见蜀军的兵力也已经用到极限,拦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后的成都戍卫。根据蒋舒的说法,成都留守的兵马不堪一战,即便人数上可能多余他身边的这些魏军嫡系,但己方已无退路唯有拼死向前。 “忠儿,命你率一千军为前锋,务必抢占绵竹。”邓艾不准备在涪城修整等到天亮了,即便部下经过连番奔袭已经疲惫不堪,他也不想放弃这个暂时领先的机会。 姚柯回和越戈能赶到涪城并增援自己最好,即便赶不到,邓艾也希望他们能拖住姜远一时。 第三百三十六章 绵竹(2) 涪城之北,姚柯回和越戈被紧追而来的汉军咬住,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回头迎战。 明知追来的是老对头姜远,姚柯回此时却完全拿他没办法,失去战马的羌兵在汉军骑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请大王先走。”越戈意识到己方的溃败是早晚的问题,他已经做好了留下来断后直至战死的准备,但却希望姚柯回能够去追上邓艾。 他们羌人在这一次入侵蜀地的作战中已经为配合邓艾赌上了本钱,如果全军覆没那么即便邓艾成功了他们的牺牲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越戈希望姚柯回能够和邓艾一起进入成都,这样至少能够在将来为部族从魏人手中争取到一些利益。 姚柯回理解越戈的想法,带上一批亲信迅速逃离了战场,越戈则试图组织混乱的士兵向汉军反击,然而收效甚微。 此时作战最为卖力的是那一千没能上船和邓艾一起走的魏军,蒋舒也在其中,这批人结阵形成了阻挡汉军追击的中流砥柱。 文鸯发觉乱成一团的羌人之中有阵型完整的魏军存在,遂举枪号令散开在周围的骑军向自己聚拢过来,以锥形阵向魏军发起冲锋。 与此同时,从山地绕路的狼池部也从侧面切入战场,先于文鸯的骑军发起攻击,使得魏军阵脚出现松动。 文鸯趁势突击,一举撕开了魏军防线,带着骑军从缺口杀入,往复冲突将敌军的阵形彻底搅乱。 蒋舒于乱军之中遥遥望见文鸯冲锋陷阵锐不可当的身姿,咬牙切齿之余问魏军要来了一副弓箭,他将一名冲至面前的汉军骑兵射落马背,随后夺了马匹朝文鸯冲去。 蒋舒于驰骋中接连开弓,因他身着汉军将领衣甲,加上天方破晓光线黯淡,不少将士都没注意到他属于敌军,中箭落马的有十余人。 “文将军小心。”文鸯身边的士兵终于有人发觉蒋舒不对劲,开口提醒了一声。 文鸯转头望向蒋舒,一眼便将其认了出来,心想姜远所料果然成真,这家伙真的投降了魏军。 蒋舒向着文鸯射出一箭,却被后者轻松挥枪拨开,随后两人面对面策马猛冲,照面擦身的刹那文鸯将蒋舒刺来的长枪夹在腋下,伸手一把将其从马背拽落于地。 无当飞军的士兵冲上前来按住了挣扎的蒋舒,用刀柄猛击脑后将其打晕过去。 阿纳雅和其余骑军很快也杀到,把负隅顽抗的魏军赶尽杀绝。 姜远带着后队一线平推,将羌人杀得节节败退尸横遍野,不少人为求生路跳进了涪江,淹死者不计其数。 越戈和少数自负勇力的羌人还在抵抗,这位在西海有着猛虎之名的羌将也像蒋舒一样夺取了一匹战马,提刀冲突连着杀败了好几名阿纳雅麾下的骑军将领。 阿纳雅见其所到之处己方无人能挡,气不过之下主动拍马迎上前去。 两人挥刀相格,阿纳雅始才发觉力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接了越戈一刀便让她有种整条右臂不再属于自己的感觉。 气还没顺过来,越戈第二刀便已挥下,阿纳雅手腕一疼,刀也脱手飞出。 她用左手猛拽缰绳,让坐骑扬起前蹄转身,堪堪避开了越戈紧追而来的第三刀。 文鸯和文虎两兄弟从斜刺里杀到,两支长枪交叉齐出把越戈逼退,救下了手无寸铁的阿纳雅。 “我们的骑军统领先退下吧。”文虎在马背上拉了个架势抖动枪尖,对后方的阿纳雅劝道。 阿纳雅这会儿倒没有逞强,嘴角轻扬把越戈交给他们两兄弟对付,自己退到了己方骑军的阵后。 文鸯和文虎低喝一声,一同攻向越戈,枪尖和刀刃各自闪烁炫目寒光,三骑你来我往兜转,战场上的其余人都自觉地避开了他们。 越戈的马上功夫十分扎实,能以各种常人匪夷所思的动作躲避文鸯和文虎的攻击并出手还击,文鸯也很少遇到能这样和自己在马上酣战的对手,打得浑身热汗畅快无比。 三十多个来回之后,文虎体力不支,主动退下,文鸯独力对付越戈,反倒打得比先前更为主动,渐渐占据上风。 姜远和后队的人马已经到了,羌军大部已被击溃,残兵四处逃遁他也就意思意思追杀一下,毕竟追击邓艾的正事要紧。 文虎退下来时姜远身边的弓弩手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便可乱箭解决掉越戈,但姜远顾及文鸯的自尊,还是选择静观其变让他先和越戈去斗。 趁此时机,姜远也和吴盛和高翊稍微商量了一下,距离涪城还有几十里地,虽然时间紧迫,但三人还是决定让全军稍作休整再继续前进。因为他们都发现经过一路追击赶路加上交战,士兵和马都累得不成样子了。 文鸯没有辜负姜远的信任,在文虎退下之后的二十来回之内依靠故意卖破绽再反击的方式拿下了越戈。 西海之虎在部众溃散死伤惨重的情况下也失去了求胜之心,面对文鸯故意露出破绽时不复往日那般冷静,上套之后被枪挑马下落败身死也是常理之中。 对逃入山林的羌人溃兵,姜远采取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汉军就地转入休整,休息包括进食在内的时限是半个时辰。 “将军,你看这是谁。”高骋带着几名士兵把五花大绑的蒋舒押到了姜远面前。 蒋舒之前被飞军的士兵用刀柄砸晕过去之后,又被高骋用水泼醒,带到姜远面前时狼狈十足。 士兵们狠踹其腿弯强迫其跪下,蒋舒则对姜远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吴盛和高翊站在边上,面对蒋舒果然投敌的事实,皆沉默无言。两人想起不久前还在关城与之见过面的事,都为蒋舒做出如此不智之举感到惋惜。 姜远却没有如蒋舒心中所想那般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站在战胜者的角度上尽情奚落他,只是平静地向他询问邓艾的动向和兵力等情报。 面对姜远的提问,蒋舒一言不发,吴盛和高翊两人都为他着急,忍不住催促劝告,然而蒋舒却只是冷笑:“成王败寇,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既已叛蜀投魏,便是下定决心要证明你们是错的,又岂会因为刀剑的威胁而改变心意呢?” 姜远对他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感到无奈又佩服,对这种有其自己认定的一套理念的人是很难采用怀柔感化的手段的,这种人往往会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做事,其中也不乏功成名就者。 好在蒋舒选择的是邓艾而不是钟会,阳安关还是安全的,虽然无当飞军离开之后傅佥肩膀上的担子也许会很重,但没了内应钟会想要打下这道雄关想必还得花很久的时间去磨。 “阳安关共事一场,看在你曾经也真心抗魏的份上,给你个体面吧。”姜远把出佩刀丢在蒋舒面前,随后示意士兵给他松绑。 蒋舒鄙夷地嗤笑一声,拿起刀毫不犹豫地朝姜远刺去。 姜志和高骋早有准备,两人双刀齐落,右侧的姜志一刀斩去蒋舒握刀的右腕,高骋则是一刀横穿脖颈直接取其性命。 “叛将蒋舒毫无悔意,妄图行刺将军,现已伏诛。”姜志捡起姜远的刀双手奉上,姜远接过纳刀入鞘的同时无奈摇头。 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了断吧,接下来该是自己和邓艾父子之间做个了断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绵竹(3) 魏军抵达绵竹时,赫然发现前方已有军队列阵。 羽林和虎贲两营留守成都的戍卫军最终还是被派上了战场,虎贲中郎将关彝以及张遵、黄崇俱在军中,太子刘璿是名义上的统帅,而真正被委以领军之任的是诸葛瞻。 魏军前锋邓忠望见汉军阵势颇大,心中已经微怯,派人向后方的邓艾报告,得到的是邓艾坚决进攻的命令。 于是魏军摆开阵形向汉军阵地冲击,诸葛瞻居中坐镇,命中阵缓退,关彝和张遵分别从左右两翼侧击。 汉军中阵乱箭齐发,但魏军仍冒着箭矢拼死向前,关彝和张遵两翼合拢,把邓忠围在了正中。 到了贴面格斗的距离,羽林和虎贲两营汉军没有上过战场的弊端便暴露出来,即便他们人数十倍于邓忠且形成合围之势,却依旧无法迅速将其压制。 邓忠军组成了紧密的阵形,依靠大盾和长枪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合围的汉军几番轮换攻势,始终不能摧破其防线。 邓艾和成衍率领的后队于此时赶到,两人各领精锐打头阵,分两路杀入汉军合围,从北面瓦解了包围,与邓忠合军一处,展开阵线迅猛推进。 羽林和虎贲不能抵挡,阵脚渐渐后移,关彝和张遵都受了伤被迫退下来,魏军士气更盛,纵兵大举追杀。 诸葛瞻本想上前死战,被黄崇极力劝阻。 黄崇道:“南中阎宇、巴东罗宪都正在赶来救援成都,将军不可为一时意气而自陷于此。眼下兵弱于敌,纵使将军一人死战又能如何?不如且退回雒城,重整人马再谋拒敌之策。” 太子刘璿亦附和黄崇之见,力劝诸葛瞻冷静忍耐。 诸葛瞻怅然叹道:“我身受国恩,危难之际却不能临阵退敌,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刘璿对诸葛瞻说道:“驸马若是死在此地,恐怕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丞相的。黄崇之言有理,不如先退往雒城再做打算。” 见太子都如此表态,诸葛瞻也不再坚持,传令弃守绵竹退往雒城。 众人本以为魏军会满足于攻取绵竹暂做休整,然而邓艾却率军追着败退的汉军一路杀过绵竹,丝毫没有松口之意。 诸葛瞻派去断后的部队被整屯整屯地击溃,魏军杀得刀都卷了刃,就地夺取汉军遗落的武器继续追击。 “敌军如此不堪一击,此乃天助我也。”邓艾精神振奋,眼前的汉军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过他并不急于赶尽杀绝,而是希望驱赶着这股溃兵一直冲到成都。 邓艾已经想好了,如果成都开门接纳这批溃兵,那他就趁势杀进城去。如果成都紧闭城门,那他就率军把这支已失斗志的弱旅尽歼在城下,想必也足以令城中官民丧胆。 关彝带着少数虎贲护着刘璿和诸葛瞻等人先退,然而身后数里地之间尽是魏军激昂的喊杀声和自家溃军的哀嚎声,尚未退到雒城,这支军队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 诸葛瞻忍受不了这样的惨败,在他看来眼下的情况便是兵将们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逃亡的机会。 他毅然勒马回头,不顾刘璿和黄崇等人惊愕的目光,朝着追杀而来的魏军逆行而去。 身为武侯子嗣的骄傲让他无法坐视己方的败亡,哪怕终究是徒劳无功,诸葛瞻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 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指挥打仗,就算把父亲留下的兵书从头到尾阅读过好几遍也无济于事,但毫无疑问当姜维带兵远征在外而国家内部遭到入侵时,所有人都把期待的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要回应这些人的期待…… 诸葛瞻咬牙对自己说道。 这一刻他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牵挂留在成都的幼子诸葛尚,但他相信即便自己牺牲在此,陛下也会替他将尚儿好好抚养成人。 诸葛瞻在逆行的同时尽可能地召集了还能听从自己命令的士卒,带着这批人就地结阵阻拦追来的魏军。 魏军追得阵形松散,攻击能力也不像最初那么强悍了,诸葛瞻带着数百名士兵结阵之后艰难地阻挡了对方原本势不可挡的推进,为更多的人能够退往雒城争取了时间。 但他们很快就被魏军团团围住,邓艾不可能放过这样一支敢于在溃败中重整旗鼓并为大军断后的部队,他一路打过来又是焚城又是屠戮,想要摧毁的正是蜀地军民的反抗之心。 望着被困住的蜀军旗号上的“诸葛”字样,邓艾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随后率邓忠和成衍一同猛攻。 诸葛瞻极力鼓舞士卒,但汉军还是迅速在魏军认真起来的攻势下土崩瓦解,临时集结在成都城外进行不足月余的操练并没有从根上改变这支军队花拳绣腿的底蕴,使得他们在面对从西北战场上百战磨炼出来的虎狼之师时毫无反抗的余地。 邓艾隔着稀薄的蜀军阵势遥望着陷入绝境的诸葛瞻,朗声嘲笑道:“看来你不是真正的诸葛武侯,真是遗憾,今天你得死在这里了。” “若是真正的诸葛武侯在,被围的就是你们了!”一声义愤填膺的呐喊从包围侧面传来,诸葛瞻和邓艾听见了都为之一愣。 只见一支汉军拼死冲进来营救诸葛瞻,为首的将领身上已经伤痕累累,犹然挥刀奋战不止。 “关将军……”诸葛瞻看到关彝杀回来救自己,心中感动之余又觉得惋惜。 此间败局已定,哪怕全军留下应战都不可能打败敌人,何况是已经负伤的关彝和这些明显脸上还带着败阵恐惧的士卒? 关彝身边的士兵从精神面貌上看就完全不是抱着必死之念的那种勇士,他们对兵败如山倒的惊慌和恐惧都写在脸上,之所以还回来救援诸葛瞻,一半是迫于关彝的命令,另一半也是出于内心对诸葛瞻由衷的爱戴。 一直以来诸葛瞻在季汉内部都被视为武侯的精神象征,成都城中无论是普通的士卒还是百姓皆对其抱有一种狂热的崇拜,尽管这种崇拜已经超脱了实际。但在此刻,却能令无数人为之献上生命。 看着己方的士兵分明不敌却还要和魏军搏斗,偶尔能有数人前赴后继以命换命换掉一名敌军,如此慷慨悲壮的场面让诸葛瞻的眼眶潮湿得一片模糊。 他们不顾生死地回来救自己了,如果还能有什么人能来救救他们,就请苍天发发慈悲让他赶快出现吧! 第三百三十八章 绵竹(4) 成都城内,人心不定。 羽林和虎贲两营兵马已赴绵竹迎敌,早上却有风声传来说汉军在绵竹大败,魏兵已经快要杀到成都了。 姜远家中,费芸葭从前来探视的母亲口中得知,朝廷似有南迁暂避的打算。 “要放弃成都?”刚生过孩子不久,她略显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对此事的难以置信。 然而从母亲凝重的目光中,费芸葭意识到这多半是真的。 如果诸葛驸马和太子等人的兵马真的被魏军击败,成都的大臣公卿们想要逃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谁都知道现在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们了。 “芸葭,你也准备一下吧,若是你二叔和公主先走,你就和他们一起。” 面对母亲语重心长的劝告,费芸葭只是摇头:“娘和爹爹要怎么办呢?” “你爹要侍奉陛下,陛下不走他自然不会走的,但是你……你得为孩子考虑啊。”费夫人满目忧愁,显然是已经从费承那里听说了局势的险恶,一门心思想要劝女儿先跑去安全之处。 费芸葭一面应付着母亲,嘱咐她先回家中照顾父亲,将她送出门去,随后与早已来到前院的玉瀛商议。 “夫人还是听老夫人的劝告,带着孩子跟费驸马他们一同离开吧。”玉瀛也这般说道,“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局势如何,万一乱兵入城,留在这里只怕凶多吉少。” 费芸葭难过地回答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成都失陷,大汉还谈什么复国再兴之日呢?逃到南中就安全了吗?” 玉瀛冷静地说道:“南中好歹还有庲降都督的军队镇守,让鹿迷陪着你一道上路,她对南中的事也熟悉,一定能帮上你的。这种时候你就别怀揣着什么家国天下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保住自己和孩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费芸葭吃惊地看着她,许久之后问道:“让鹿迷跟着我去?那……玉姑娘的意思是,你要独自留下来吗?” 玉瀛沉重地对她点了点头:“我留下来看家,等将军回来。” “那怎么行呢?”费芸葭连连摇头,坚决不肯答应。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玉瀛抬手制止了她的担忧和劝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姜远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是什么身份吧?” 费芸葭愣了一下,眼神里漏出一丝警惕,低声问道:“什么?” “我在南中时,曾是吴国的细作。”玉瀛坦然地对她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在费芸葭惊愕万分的目光中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说道:“虽然过了几年太平闲散的日子,但我还没有忘记改怎么在兵荒马乱中生存,夫人这样成天和书卷打交道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费芸葭眼神黯然,喃喃道:“我确实不明白……” “所以你还是走吧。”玉瀛忽然转了回来,走到费芸葭面前双手轻轻抓住她的肩膀:“不必太过悲伤,魏人不过是亡命一搏罢了,即便一时得志也成不了气候。夫人就去安全的地方呆着,等姜远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夫人,玉姐姐,我准备好了。”鹿迷从后头屋中走出来,她像男子一样束冠扎起头发,身上穿着一袭干练的猎装。 一副随身携带的刀和弓成了她防身的武器,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玉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便是她想要看到的,眼前的鹿迷和在南中相遇时相比已经有了堪称脱胎换骨般的蜕变,现在的她应该是有能力保护费芸葭的。 费芸葭渐渐下定了决心,她相信玉瀛的判断,也相信姜远能够挽救眼前的危局。 …… 绵竹之南,旷野上的战斗已经临近尾声。 汉军的残旗歪斜不振,诸葛瞻和关彝相互依靠在一起,周围已经不剩多少士兵。 魏军从三面涌上来,如同收割稻草一般把残余的汉军砍倒。 “关将军,是时候为国尽忠了。”诸葛瞻对关彝说道。 “不知太子他们是否平安回到雒城……”关彝心中仍惦记着后方之事,虽然他心中明白,逃回雒城的那些残兵也没有什么用了,甚至还会把恐惧的情绪传递回成都。 但只要能争取一些时间,至少可以让朝廷来得及转移。 哪怕成都守不住了,只要陛下和公卿们没有放弃,就还有扭转的希望。 魏军的攻势于此时忽然停歇了,邓艾也不再把目光集中在诸葛瞻和仅剩的残兵败将身上。 在诸葛瞻和关彝惊愕的注视下,魏军开始转向,包围自行解除,因为他们把全部的兵力都用在了结阵应对后方的防御上。 “这是怎么回事?”诸葛瞻觉得不可思议。 “救兵到了吗?”关彝率先反应过来。 诸葛瞻心中觉得不可能,姜维的大军远在凉州,说不定都还不知道后方发生的变故,最近的罗宪从巴东赶来,这会儿也许很近,但绝不至于已经赶到。 会是谁呢? 北边山岗上出现的旗号解答了他的疑问。 “姜……难道大将军真的回来了?”关彝忍着伤痛深吸一口气,言语之中露出惊喜。 诸葛瞻笑了一下,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姜维,只能是那个自己所认识的年轻将领。 回想起之前的一些事,诸葛瞻的心里忍不住唏嘘感慨。 邓艾等人脸色阴沉如临大敌,他们虽然一直都知道后方有追兵存在,却没料到能来的这么快。 毕竟他们和追兵之间理应还隔着姚柯回和越戈的羌军,邓艾以为那万余羌人就算再不堪,至少也能利用涪城或者涪江沿岸的山地阻止姜远将的推进,然而一切都没有按照他想象的发展。 姜远等一众无当飞军的将领们追至绵竹之南终于见到了邓艾的本队,众人都松了口气,杀过涪城之后他们不敢有片刻的停歇,生怕因为自己多贪了一时的休整而让魏军进了成都城。 就算这三千人进城之后被赶来的他们剿灭,对城中造成的破坏和损失也难以估量,众人都没有忘记江油城中的惨状,况且成都城里还有他们不少人的亲属,于公于私都不敢放这支魏军顺利过去。 有赖于诸葛瞻和关彝最后的这阵死撑,无当飞军终于抹平了被敌军抢夺江油渡口所落后的路程,两军在绵竹之南的平原上相遇,而这处战场上如今已经尸骨累累。 姜远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命令:“进攻!” 第三百三十九章 尘定(1) 汉军骑兵率先开始了冲阵,文鸯依靠屡试不爽的锥形阵突击迅速地把魏军前排的阵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军轻装步战,又无阵地工事可以依托,自然难挡骑军锋锐,在交锋之初便已经落入了极其不利的局面。 而且邓艾很快也发现,不但己方的士兵难以对抗骑兵,在将领上也无人能够应付文鸯,上前接战的牙将几乎没有人能抗衡文鸯。 汉军上阵的将领也不止文鸯一人,文虎和阿纳雅在骑军之中担任左右次锋,完美地策应了文鸯突阵的行动。狼池和孟牁亦没有落后太多,无当飞军以两个散兵鱼鳞阵卷地而来,高效地收拾掉被自家骑军冲散的魏军。 庞宪的无前营和吴盛、高翊二人的关城军则从侧面快速迂回,姜远命他们先绕过敌阵,以救援接应诸葛瞻等人为第一目标。 邓艾对眼前的局势无计可施,突袭成都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在此间被姜远追上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但邓艾并不准备投降,他要在这里和姜远拼到底。 这个时候的战局和双方将领的智谋基本已经无关,纯粹是两支军队实力的比拼,很显然无论在人数、士气亦或者兵种配属合理性上姜远的军队都要胜过邓艾一筹。 迂回的无前营和关城军分出一部分人就地布阵保护诸葛瞻和关彝那少得可怜的残军,余下的人马立刻向邓艾后方猛攻。 看到己方已经将邓艾的人马围困住,姜远知道可以放心了,把临阵的指挥交给宁随,自己带着高骋和李胆前去会见诸葛瞻。 无前营列阵的士兵让开路,姜远策马而入,来到诸葛瞻面前,下马向其行礼。 诸葛瞻身上亦负伤多处,原本正坐在地上由医官包扎伤口,见姜远来了仍坚持起身相迎。 “姜将军来的很及时啊。”他的言语中透露出对姜远由衷的感激之情。 “听闻敌军突破白水关,便和吴、高两位将军从关城一路追来,所幸没有让魏贼进入成都。”姜远回答道,“武侯和成都的将士们辛苦了,此间就交给我们吧。” 诸葛瞻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我实在对不起武侯这个名号,兵多于贼而临阵不能破贼,反倒让那么多将士为了我枉死,惭愧……” “兵有强弱,寡众之数并非必然的优劣,不必自责。”姜远宽慰道,“大局已定,请武侯和关将军先回成都告知陛下安定众心。” 诸葛瞻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很想留下来看姜远把这场收尾之战打完,不过转念一想姜远的建议也很有道理,成都城内此时人心惶惶,自己先回去通报好消息也是件好事。 “好,那此间战事就拜托姜将军了,我先回去向陛下报捷,务必要将来犯之敌全部歼灭。” “放心,邓艾跑不了。”姜远对此有十足把握。 战场上汉军已经优势明显,本就挡不住骑军突阵的魏军现在正被四面合围剿杀,邓艾父子二人仗着有坐骑仍在试图率领精锐突围,然而汉军对战场讯息的把握却十分精准,魏军往哪里突骑军就往那个方向冲,前头还有大量列阵的弓弩手布防。 激战一个时辰之后,三千魏军死伤殆尽,邓艾父子与十几名亲兵被无当飞军围在一处,四周皆是强弓。 成衍已经在混战之中死了,这个在斥候战术上颇有心得的参军本来是邓艾十分看好并准备着重培养的人才,最终也跟随邓艾死在了这次功亏一篑的突袭之战上。 “父帅……怎么办……”邓忠的声音在发抖,哪怕在段谷之战被胡济增援击破主力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慌过,因为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邓艾已经无法冷静地思考,段谷之战失败时那股淤积于胸中的怨气再度发作,他如同疯癫一般不断地重复道:“会有转机的……会有转机的……只要姚柯回的羌兵赶到并从敌军背后发起攻击,以羌骑之利攻其不备……” 邓忠吃惊地看着父亲,眼中渐渐聚满了绝望。都到了这个时候,邓艾居然还在指望羌兵能帮上忙,邓忠终于明白连向来自负的父亲也束手无策了。 “邓艾,你已经走投无路,降吗?”姜远策马出阵,对被困的魏军残部朗声喊道。 邓艾狠狠地盯着姜远,伸手摸向挂在马鞍一侧的雕弓,然而汉军阵中姜志直接射出一箭,透过腕甲把他的右腕射穿。 “征西将军!”亲兵们围了上来,用身体掩护住邓艾,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但主帅没有投降的愿望,他们便决心与之一同殉国。 姜远抬手示意汉军弓弩准备,一声令下之后箭矢齐发,将邓艾父子连同负隅顽抗的魏军一同射杀。 仿佛是为了发泄一路追来所积累的愤怒,汉军的弓弩手们齐射了整整五轮才停手,被围在当中的邓艾父子及十余名魏军皆被射成了刺猬。 “恭喜将军,斩杀了魏征西将军邓艾及其部众。”李胆面带笑意地向姜远道贺。 这一场辗转蜀地数百里的追击到此宣告胜利结束,无当飞军自身的伤亡很轻,并取得了全歼渗透进来的邓艾部四千余魏军及击溃近万羌兵歼灭大半的成果,在诸将看来这是一场可喜的大胜。 “外敌未退,江油城付之一炬,死伤军民不计其数,何喜之有?”姜远对李胆叹了口气,用潜台词示意他不要因此得意忘形。 这一仗他们看似救驾有功,然而之后还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不仅仅是无当飞军自身的问题,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在凉州征战的大将军和汉军主力。 成都受到了如此大的威胁,益州内部久违地遭遇战火破坏,这对见惯了沙场征战的前线将士们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成都的大臣公卿以及益州的百姓来说简直不啻于天崩地裂。 诸葛亮在世时从未有此局面,今人思及往昔,必然心生对姜维等一干北伐将领的怨念,如何平息这股逆流是个难题。 只怕这一次连刘禅都会有所不满,毕竟在攻取金城时,朝廷就有收兵的念头了,但前线却仍在自顾自行动。 李胆明白了姜远的担忧,脸上喜色全无。 姜远随后传令收兵,全军暂在绵竹驻扎,他将和吴盛、高翊二将先行前往成都诣见。 第三百四十章 尘定(2) 成都的季汉朝廷原本已经做好了南迁的打算,诸葛瞻却出人意料地带回了战胜的消息。 听闻姜远在绵竹击破了邓艾,刘禅和百官扶额相庆,这下终于不用跑路了。 不久后姜远和吴、高二将抵达成都,受到了刘禅的接见。三人在入宫时还能明显感觉到城中那尚未散去的兵荒马乱的恐慌氛围,不少人都已经收拾好了金银细软准备逃离。 “陛下宣三位将军觐见。”守在殿门外的内侍监对姜远等人做出了请的动作。 刘禅在几名近臣的陪同下接见了三人并询问前方战况,吴盛和高翊不敢居功,两人都明白若不是姜远在经过白水关之后坚持追向江油,他们一定无法及时赶上魏军,说不定已经酿成大祸。 吴、高二人一致表示姜远是此战最大的功臣,刘禅自然十分高兴,先是口头嘉奖了一番,又许诺等全境击退魏军之后将进行大规模的论功行赏。 姜远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谢恩,这些都是君臣之间相处固定的套路,为君者要表现出赏赐的大度和惜才,有功者也不能因此而自傲。 “陛下,眼下钟会大军尚占据汉中攻打阳安关,请准许臣等返回阳安关助傅将军御敌。”君臣之间的流程走完之后,姜远提起了正事。 内患已经解决了,但外敌还没有被击退,钟会大军依旧是个威胁,丢失汉中也令整个蜀地的防御出现巨大的隐患,汉乐二城和黄金围都在敌军的围困之中,还远不到他们可以松懈的时候。 “卿等可以速回军中,领兵守御阳安关。”刘禅回答道。 关于姜远部的去留问题,其实他早就和陈袛、诸葛瞻等人商议过了,最开始的时候刘禅是很希望把这支善战的军队留下来拱卫成都的,但陈袛和诸葛瞻一致认为既然侵入的魏军已经被消灭,在成都留兵并无大用,相比之下阳安关却十分紧要。 这一次被邓艾从阴平乘虚而入,已经给朝廷带来了如此大的威胁,如果被钟会再打穿阳安关而入,只怕朝廷又要面临南迁的抉择了。 姜远等人从宫中出来,高骋等随从正牵马等候在外,吴盛和高翊都打算直接返回军中,姜远心中虽然稍微牵挂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但并未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不动声色地准备和吴、高二人一同返回。 倒是高骋在递给他缰绳的时候主动提起:“成都城里人心惶惶,看似有准备大举迁移的迹象,将军不回自己府上看看情况吗?” 姜远被他一语说中心事,犹豫之际发觉吴盛和高翊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故作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国事为重,这次就不回去了吧。” 吴盛很会做人地说道:“一战歼灭邓艾所部,将士们也需要稍作休整,姜将军稍微回去看一眼总是无妨的。” 高翊也附和道:“耽误不了多久。” “阳安关紧要,姜某不敢因私废公,两位将军,我们快些走吧。”姜远提绳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前行。 吴盛和高翊被他这番圣贤完人般的发言弄得心里颇不是滋味,但又说不出能够反驳的话语,只得心情郁闷地跟着他一同往城门行去。 高骋叹了口气,带着卫队默默随行在后。 成都南门,拖家带口车载马驮带着大量包袱的队伍正在入城,这是原本准备逃往南中的人,听闻魏军被击败又半路折返了回来。 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惶恐不安,回来时同样匆匆忙忙只不过大家脸上都多了轻松和喜悦。 一身猎装的鹿迷张开双臂,护着费芸葭在拥挤的人流中缓缓移动,望向她怀中婴儿的目光里满是爱护之意。 她们走得稍晚,没能赶上费恭和公主的车驾,便混杂在了平民的队伍中,这让费芸葭吃尽了苦头,多亏鹿迷对她百般照顾,否则她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来。 “听说前方打了胜仗,把跑进来的敌军全部消灭了。”进城之后鹿迷搀扶着费芸葭先到路边休息,让急着入城的人群先走一阵以避开拥挤。 费芸葭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但却不太敢相信,轻轻笑了笑说:“姜远他应该在大将军那边吧……” “我觉得就是大人。”鹿迷笃定地说道,“除了他还有谁能那么快那么及时地赶回来?” 费芸葭觉得她这番话显得有些孩子气,只是对着她笑着没有说话。 “说不定他已经在家里等我们了。”鹿迷仍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越说越高兴,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费芸葭腹黑地给她泼了冷水:“就算真的是姜远回来解围,他也不会在家里等我们的,还在打仗呢。” 鹿迷有些不相信:“可是……可是顺便的话……” “没有顺便的,那个人公私分明。” “是这样吗……”鹿迷心情低沉下去,有些不甘心地碎碎念着:“也不回来看一眼孩子吗?” 费芸葭听到这一句,心里莫名一紧,低头看着怀中尚在沉眠完全不知周围发生之事的孩儿,低垂的眼角隐约流露出一丝遗憾和落寞。 有些时候,明明做的是正确的事也会让人觉得难受,这就是所谓的忠孝不能两全吗?一边是国,一边是家,一大一小,孰重孰轻…… 她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抱着孩子起身对鹿迷说道:“我歇够了,街上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鹿迷振作起精神,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回家!” 虽然见不到姜远会有些遗憾,但能够不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已经有了感情的家和这座城还是值得庆幸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脑海中构思着回去之后该用何种方式庆祝。 府门半开着,像是离开时走的太过匆忙忘了关一样,费芸葭和鹿迷都有些错愕,这不像是她们会犯的错误,家里也不是没有人的,不该是这种被贼光顾了空门一般的预兆。 “玉姐姐?”鹿迷率先进门,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不见有人应答,于是又往西厢玉瀛的住处跑去。 片刻之后,她脸色糟糕地回到费芸葭面前,告诉她玉瀛不在家中。 回想起进门时看到外门半开的样子,似乎能想象出她离开的时候有多么急。 北城门前的大街上,三骑汉将身后跟着一列士卒,行人皆驻足于道路两侧注视着这些从前方得胜归来的救星。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侧面小巷中穿出,疾步奔向最前头的一骑,口中呐喊道:“将军留步!” 高骋阻拦了准备拔刀的士兵,玉瀛出现的那一刻,他心中反倒有块石头落地了。 若无这个女子,这次成都之行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尘定(3) 玉瀛跑上前拦住了姜远的马,但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姜远不愿挡住道路,下马示意她跟自己走到路边,回头示意其余人继续上路。 “将军才刚挽救了成都,这么急着就要走吗?”玉瀛不解地问道。 “战事还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军中太久。”姜远解释道,随后向她问起家中的情况。 “夫人和鹿迷跟着南迁避难的队伍走了,不过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折返回来,你不想见见她们吗?还有你和夫人的孩子,都还没起名字。” 姜远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得知她们平安无事就已经足够了,然而玉瀛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拽住了他的手强势地说道:“走吧,想必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高骋已经替姜远向吴盛和高翊二人解释了情况,二将对此都表示理解,比起先前姜远那番过于义正辞严的发言,他们还是更能接受有些烟火气的同袍。 姜远拗不过玉瀛,答应随她返回家中一趟,吩咐高骋先行返回绵竹让宁随组织军队回防阳安关。 军中的将领跟着他一路征战过来,都是值得信赖的,暂时把军队交给他们来指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玉瀛见他终于松口,立刻喜上眉梢。兵荒马乱,征伐日久,又碰上成都几乎遭袭这样的事,即便是像她这样内心坚忍的女子也会感伤时事,这种时候若是能一家人团聚,倒也是一种慰藉。 “局势会好转起来的吧。”她仿佛在对姜远说,又像是喃喃自语的期盼。 回到府上时,正遇上准备出门寻人的费芸葭和鹿迷,两人呆怔半晌,随后又欣喜若狂。 姜远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玉瀛善解人意地把鹿迷从姜远身边拉开带走,让他可以和自己的妻儿好好一叙以纾解离愁别绪。 “让你们受苦了。”姜远见妻子风尘仆仆的样子,知道她是刚刚才回到家中,心中顿生愧疚。 让敌军侵入腹地威胁国都,自然是他们这些汉军将士的失职,幸好绵竹一战亡羊补牢,没有让江油城发生的惨剧在成都重演。 “不辛苦,能在此时见到夫君真是太好了。”费芸葭抬手轻拭眼角的泪水,她已经喜极而泣了,“对了……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姜远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当即回答道:“既然是男孩,不如就叫姜麟吧。” “姜麟……麟儿……”费芸葭笑了一下:“如此祥瑞,用在孩儿身上,你是希望他以后成为超过你的人吗?” 姜远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他也希望这个祥瑞的名字能够寓意迎来崭新的盛世。 “麟儿,麟儿,睡醒了吗?快看,这是爹爹啊。”费芸葭欣喜地逗弄着怀中的幼儿,姜远揽着她的肩膀紧挨着她,得此片刻的温馨已然心满意足,暂时忘却了脑海中关于征战的烦恼。 费芸葭想把孩子抱给他,姜远却摇了摇头不肯接,见妻子目光讶异有询问之意,他不好意思地说道:“从战场上下来,都没有来得及沐浴净身,手上怕是还留有血腥气……” 费芸葭看着他身上破旧的征袍,微微叹了口气:“夫君也辛苦了……我原本觉得带着麟儿逃离成都的自己已经受了很多委屈,想来这些根本比不上夫君你们征战沙场的万分之一。” “习惯了。”姜远自嘲地笑了笑。 “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费芸葭小心地问道。 姜远“嗯”了一声,告诉她阳安关尚面临魏军的攻击,汉中也还没有收复,钟会手里的十万大军仍是威胁。 费芸葭勉励道:“连一向被夫君视为大敌的邓艾都已经被击败了,想必对付钟会也不是问题。夫君放心去吧,家中的一切我会照顾打点的,还有鹿迷和玉姑娘帮忙呢。” “好,等我们凯旋。”姜远一手揽着头盔,俯身凑近与她额头相抵,认真地许诺道:“战争很快会结束的,魏军支撑不了多久,陇右和凉州我们志在必得,汉中也一定会收回来。” 费芸葭闭着眼睛高兴地笑着:“总算是看到大汉复兴的希望了……对吧?” …… 西海南岸。 姜维站在旷野高处,俯瞰着下方伏地乞降的数万羌人,心情甚好。 姚柯回留下在西海与汉军周旋的摩敕仅仅坚持了十余日便难以承受压力,与心腹谋划之后抓住了姚柯回的心腹谋主阿史那文赫,带着部众向汉军投降。 随后摩敕还供出了部族老幼隐藏的地点,最终逼迫姚柯回部数万人向姜维臣服。 西海平定的同时,姜维收到张翼和赵统的消息,武威郡已经得手,王浑和凉州军残部数千人继续西遁,现已逃往张掖、酒泉。 姜维喜出望外,正欲传令张翼等人追击,消灭王浑残部并彻底占领凉州全境,但来自蜀地的几份急报却让他不得不改变念头。 邓艾入侵阴平……魏羌联军突破白水……江油沦陷…… 连片的告急文书让汉军将领们头皮发麻,朝廷的使者也赶来了,措辞严厉地传达了刘禅要求大军即刻返回的旨意。 “大将军,如今西海平定且已攻取武威,凉州东部尽在掌握,继续深入张掖、酒泉、敦煌等地恐得不偿失啊。”夏侯霸力劝姜维放弃凉州西部三郡,尽快回救成都。 姜维也是这个意思,王浑在武威被张翼等人击败,兵马损失惨重,且骑兵都被邓艾带去突袭成都了,凉州军残部已经不再对他们构成威胁。 他决定派遣夏侯霸率军五千去武威郡姑臧城替回张翼、赵广,大军先撤回陇右,而后一路人马入蜀南下救援成都,另一路人马向东奔袭子午谷断绝钟会退往长安的路。 来忠建言道:“大将军率军远离天子和朝廷,恐怕已使两边生出嫌隙,如今成都受到威胁,大将军应该做出全力救援的姿态以示忠诚,不宜再向子午谷用兵了。” 姜维不纳来忠之言,斥其退下,坚持不改前令,只让赵统以原属于中军的部队回救成都。 汉军主力向东急行,至天水之后再度分兵,张翼率一万五千人前去占据险要截断子午谷,姜维自率大军经祁山道入汉中迎战钟会。 第三百四十二章 脱身(1) 钟会的攻势持续了十余日,阳安关依旧牢牢握在汉军手中。 正门已经被冲车撞烂了,但傅佥极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了门洞,魏军的挖掘作业则被来自城头的攻击阻挠,始终未能打开缺口。 守关的汉军则已损失过半,失去巨弩之后他们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处理魏军的飞楼,只能顶着飞楼之上弓手的压制与前来攻城的敌军搏斗。 就在傅佥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下去时,魏军的攻势忽然停顿了一日。 原来是当初跟随蒋舒出城最后遁入定军山的那支残军在昨日傍晚突袭了魏军的辎重队,虽然自身在豹骑的围剿下全军覆没,但却依靠先前截获的那一车火油烧毁了魏军几乎整支辎重车队。 钟会面对这等意外也是始料未及,这一批辎重有他急需的赶造攻城武器所用的材料,被烧毁之后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扩大攻势的机会。 汉乐二城以及黄金围也还在坚持抵抗,牵制着钟会近三分之一的兵力,没能拿下这三处重要据点使得魏军始终无法全据汉中。 洛阳方面对战事僵持的焦虑越来越重,虽然东南方向的威胁已经解除了。 东吴孙峻在十月突然暴死,东吴再度因权力交替发生内讧,正在淮南和诸葛诞交战的骠骑将军吕据听闻孙峻从弟孙綝掌权,一怒之下退兵回国与之争权。 正被东吴西蜀同时来攻搞得心力交瘁的司马昭得知东南退兵的消息喜出望外,判断吴军短期之内不会再来图谋淮南和荆州,于是大胆地把淮南、荆州预备的屯田兵抽调回京,用于应付蜀军在西线可能发起的进攻。 同时,魏国的君臣们已经在考虑让钟会从汉中撤军了,阳安关久攻不下,已经使这次进攻失去了突然性,街亭同样打成僵持之势且蜀军占据地利,短期之内似乎已经没有重夺陇右的希望。 曹髦和司马昭不得不接受凉州败局已定的现实,忍痛开始考虑如何保住长安。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等到姜维从凉州得胜回师,蜀军下一步的进攻重点一定是“汉室故都”长安。 时任镇军将军、尚书右仆射的陈泰对魏军在陇右的溃败感到痛心,但他是个务实的人,并不指望钟会能够在汉中完成战略翻盘,此时果断向朝廷上书建言,请求撤回汉中的大军以固长安之守。 守住长安,至少可以令蜀军不得染指中原,凭借大魏所占据中原、河北、青徐、荆豫等大片优质土地,依旧可以在比拼国力的长期对峙中战胜蜀军。 陈泰敏锐地指出,蜀军消化陇右和凉州新得的土地是需要时间的,这些失地并不会很快就转化为姜维的战斗力,此时魏军应该做的就是及时止损,不再往陇右和蜀地派兵,保住剩下的军队巩固边防,为恢复国力争取时间。 而且失去陇右和凉州之后,在战略层面上其实是减轻了西线的防御压力的。 因为原本陇右、凉州与蜀地有着漫长的边境线,姜维可选的进攻点太多,这让处于守势的魏军不得不屡屡分兵,以至于失去了野战的主动权。 如今放弃陇右凉州,将防线收缩至以长安为核心的关中一带,反倒可以集中使用兵力, 事到如今,年轻气盛的曹髦即便不想做“失地之君”,也不得不冷静下来接受陈泰的意见。 他在宫中接见了陈泰,令王经等人为伴共同商议了三天,最终下定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经历洮西大败之后回到洛阳担任京官的王经比当初已经成熟了许多,在曹髦犹豫不决时也出言劝谏他听从陈泰的建议,认为继续与蜀军在陇右争锋是不明智的。 除了战场上暂时撤退的方略,王经还指出了蜀军近半年的扩张速度与其自身的国力十分不匹配,姜维急于进攻也会使得这些新获之地难以得到合理有效的开发利用,这一番见解得到了陈泰的赞同。 战争本质上是国力的比拼,固然战场上的胜负与兵将的智勇有关,但从长远来看天下之争是和国力脱不开关系的。 汉末军阀林立的时代,或许还有投机取巧的机会,但到了天下三分已久的今日,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操作的战略投机空间。 “下诏给大将军,让他把钟会撤回来吧。”曹髦拟定了圣旨,派人将其传给司马昭。 魏国君臣在为进退犹豫的期间,西线的战局再度发生了变化。 十月中,从西海赶回的姜维大军穿过已被己方牢牢掌握的祁山要地,出现在汉中西北部。 而阳安关的傅佥也得到了有力的增援,南下回救成都的姜远军与从凉州急行军赶回的赵统军先后抵达,使得岌岌可危的阳安关再度成为魏军难以逾越的雷池。 洛阳的命令尚未抵达前线,钟会便已心生退意。 倒不是他害怕和姜维在汉中一战,而是清醒地认识到了继续停留在此会有巨大的危机。 汉中在地势上是一座牢笼,如果把蜀地比作一座城池,那汉中就是这座城在东北方的瓮城,而瓮城存在的一大意义就是诱敌深入再关门打狗。 钟会主动开始撤退,他先派句安和胡烈去确保子午谷的退路,自率大军缓缓跟进以防姜维突然进攻。 汉城的包围率先瓦解,次日姜维军立即收复南郑。 钟会在撤退途中接到了洛阳传来的命令,曹髦和司马昭达成一致,要求汉中的魏军退回长安转入防守。 “此番伐蜀,又成笑谈。邓士载,可惜你的那份决心,也不过是为他人徒添战功罢了。”钟会将撤军的命令放入火盆烧掉,眉宇间不复当初出兵时的踌躇满志。 后卫的斥候传来报告,称姜维率军在后缓缓追踪,这让钟会顿时心生警惕。 这几日他一直有意控制着大军撤退的速度,并将虎豹骑这支强大骑军安置在后卫军中,随时准备对追来的敌军反戈一击。 但蜀军的行动却不像是急于收复汉中,这种慢吞吞的行军也不像是姜维的风格。 姜维在等什么?钟会深感困扰。 两日后,魏军主力退至乐城之西,汉军仍未追上来接战,但钟会却从子午谷传回的军报上明白了一切。 句安、胡烈派人快马传来消息:蜀军已经占据子午谷中部山险并构筑营寨,退回长安的道路被截断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脱身(2) 南郑西面,汉军大营。 刚刚率军赶到的姜远前来向姜维报到,同行的还有傅佥、吴盛和高翊等人。 “大将军。”众人入帐向姜维行礼。 “来得正好。”姜维对他们几人点头示意,“张翼派人来报,称他们已经截断了子午谷。” 众将彼此对视,皆面露喜色。 “如此一来,钟会的大军就没法退回长安了!”姜远内心止不住地激动。 如能在汉中抓住钟会的十万大军一举击破,趁胜打进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先前无论是魏廷在凉州和汉中两线的西拖东攻策略还是邓艾反过来利用钟会、王浑的声东击西奇袭都已经宣告失败破产,邓艾本人也为这场孤注一掷的冒险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钟会的大军在阳安关前连挫锐气,已经由盛转衰,且魏国至今能用的手段都已经用尽了,该是汉军反击的时候了。 姜远主动向姜维请战道:“大将军,无当飞军远担任前锋!” 傅佥提醒道:“姜将军,别忘了钟会麾下的虎豹骑,若是野战遭遇不及结阵,很可能被其一击冲垮。” 姜维也已经得知魏军之中有强劲的骑军,故而这几日都没有大举追击,而是保持着己方的阵形缓缓推进。 虎豹骑再强悍,也无法在子午谷崎岖狭窄的地形中使用,所以他并不担心钟会靠这支精兵冲破张翼等人的防线遁回长安,反倒是汉中内部的平原地形很适合骑军作战。 “不急,先解乐城之围。”姜维打算稳扎稳打,先解救被围困在乐城的监军王含和羽林右部督李球。 他相信张翼有能力扎住子午谷的口袋,钟会大军在汉中呆的越久,粮草就越成问题,如今来自长安的补给已经被断了,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全军绝粮崩溃的危险。 姜远没有接到单独指派给无当飞军的作战任务,于是率部和汉军主力一同行动,兵分两路赶赴乐城,无当飞军走南线的道路。 乐城外围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魏军,钟会的主力已经全部撤到乐城以东了。 十日之前被藏身定军山的那支残军拼死烧毁辎重带来的影响随着子午谷被截断不断放大,撤过南郑之时钟会便知道自己军中剩余的粮草只能支撑半个月,这甚至不太够坚持到他们从子午谷走回长安。 魏军在撤退途中也不是没有尝试搜刮粮食,但所得甚微,毕竟已经是临近十月末的时节,汉中田地里的那些无人收割的小麦早已枯死,钟会就算是后悔没有早做准备也晚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指望洛阳能派人打通子午谷的道路接应自己了,蜀军的山地防守战是强项,洛阳那边怕是也不敢再往赌局里加码了。 十万大军的生死,现在系于他一人之身。 钟会在发觉子午谷被截断的第一时间召集了全军的将领开会,魏军的将领们都意识到局面正在极速恶化。 子午谷的蜀军营寨坚固难攻,而除此之外他们已经没有能退回长安的路可走。 军中尚有大量在攻打阳安关时受伤的士兵,这批人现在也成了全军的累赘。 钟会召开军议的第一个问题,是讨论是否强攻子午谷,但其实这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讨论不过是个形式。 魏军众将揣摩主帅的心思,无人敢提出支持强攻子午谷夺取归路,因为很显然谁提出这个建议就要承担去进攻的责任,由于那糟糕的地势和他们不堪重负的后勤压力,在蜀军已经站稳脚跟的情况下攻击子午谷的难度不比攻打阳安关低。 “诸位都认为子午谷难以攻克,那我军接下来将何去何从?”卫瓘有些着急了,他并不实际掌兵,所以不像那些带兵的将领一样有自己的心思,面对如此危局脑海中想的都是如何突破子午谷撤回长安。 毕竟“回防长安”是朝廷下达的命令,他身为监军对执行上命的觉悟很高,而钟会等人则更多地从实际情况去考虑,深知己方难以在短期内攻克子午谷,强行与蜀军争道只会把后背暴露给虎视耽耽的姜维。 面对卫瓘的提问,中军帐中一片沉默,虽然众人都不愿意去强攻子午谷,但也不敢当着卫瓘的面明确表示要违抗朝廷的命令。 只有钟会冷静地说道:“诸位不要慌乱,姜维的兵马比我们少,在我军绝粮自溃之前,他想必是不会冒险直接攻来的。” 听到钟会这番话,诸将心中稍定,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蜀军的兵力绝不会比他们多,何况蜀军现在至少在凉州、街亭和子午谷三处都用上了兵马,姜维本队的人数至多有五万。 若不是粮道被断,他们其实是不惧在汉中和蜀军一战的,虎豹骑的破阵能力天下无双,姜维从凉州远道赶回,军中定然缺少以步制骑固阵所需的战车和大盾。 “镇西将军,横竖已无退路,不如就在此地列阵等待蜀兵追来,与姜维决一死战!”胡烈紧握双拳,狠狠地说道。 钟会抬手制止了诸将附和胡烈的意见,说道:“我军粮草尚能支撑十余日,若不能在此期间破局,我等皆要葬身此地。姜维知道我们已经无法从子午谷获得粮草补充,此时一定会想着避战。敌军熟悉汉中的地势,我们也难以设伏诱敌,留下原地列阵也只是束手待毙罢了。” 卫瓘急道:“按镇西将军与诸位将军的说法,如今战亦是死,走亦是死,我等生是魏臣,死为魏鬼,何不趁尚有军粮,反旗鸣鼓攻打蜀军?姜维大军并分两路直趋乐城,对我军没有防备,此时攻之或可得胜!” “好。”钟会忽然拍手叫了一声好,把帐中的魏将们都弄得不知所措。 连提议的卫瓘自己都愣住了,在他印象中钟会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的提议表示称赞过。 “就依卫监军之言,趁蜀军急于进兵解围乐城,我军反旗攻之。若天佑大魏使我等得胜,接下来或许还有生路。”钟会一本正经地说道。 诸将心中无不觉得荒唐,但又不知钟会和卫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无人敢出言反驳。 随后,钟会真的开始布置反击蜀军的任务,胡烈和句安两位入蜀的先锋率先得到了指示,由他们率部负责攻击南路的蜀军。 第三百四十四章 脱身(3) 汉军兵分两路奔赴乐城,姜远的无当飞军被分在南路,同行的有赵统、傅佥和向充。 队伍正行进之间,前军的斥候飞马来报,称在对面的山坡上发现了魏军的踪影。 赵统立即命全军转入临战状态,前军布鱼鳞阵准备进行试探性进攻。 出现在他们正面的正是被钟会派遣来南路反击的胡烈和句安,在汉军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通过斥候的报告得知了敌情。 两军战于东面坡地前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双方都采取了较为谨慎的打法。 魏军不知汉军南北两路人马的虚实,不敢放开手脚进攻唯恐中计被围,汉军这边也深深忌惮虎豹骑的存在,进攻时不敢采用两翼包抄等激进的战术。 从日中战至日暮,双方都维持了各自的阵形,士兵们隔着连成排的盾牌用长刀长枪互相攻击,彼此能造成的杀伤十分有限。 赵统十分沉得住气,对姜远提出的迂回侧击之言不予采纳,也不同意傅佥故意放开阵形诱敌深入的计策,直至日落黄昏更是率先鸣金收兵。 魏军那边胡烈和句安也默契地选择了收兵,两军维持着紧密的阵形各自后退分开,而后汉军驻扎平原之西,魏军驻扎平原之东的坡地。 收兵之后姜远回到自军营地,狼池等人已经聚在那里等候他了,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姜远走上前去,抢在他们开口之前抬手制止道:“别问我为什么今天的仗打的这么没意思。” 狼池张开一半的嘴只好又合上了。 “将军,从北路进军的大将军他们也遭遇了敌军。”宁随把一份军情报告交给姜远,“钟会这是自知跑不掉,准备留下来和我们决一死战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该集中兵力先攻一路才是,不可能两头全部出兵。”姜远摇了摇头,认为钟会此举并非想要促成决战。 庞宪道:“钟会莫非是自认为兵强马壮,即便分兵也能两路同时取胜?” “这是不可能的,魏军并不知道我们两路分兵的具体情况。钟会不是庸才,不可能犯下在不明敌情的前提下平均地分散兵力这种大错。” 分兵向来都是有主次的,很少会有两路人马兵力相当齐头并进的时候,除非是用兵之人确信己方占据绝对优势。 姜维这次分兵前往乐城,也是以北路军为主,南路军为次,南北两军的兵力比大致为一比三。假如钟会真的把十万大军分成两部同时在南北两路开战,就需要承担北路战败、南路战胜但总体上亏损大于敌军的风险,这显然不符合用兵之道。 “钟会那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狼池今日没能在战场上打个爽快,正憋得难受,忍不住怨声咒骂起来。 “我觉得魏军可能还是想跑。”文鸯对众人说道,“钟会此时的反击是虚张声势,为逃跑抢得先机。” “他当然想跑,可也得有路啊。”狼池不解地问道。 “有路。”文鸯转头看向姜远,发现姜远也在盯着自己,于是问道:“将军还记得是怎么把我和阿虎从淮南带回来的吗?” 回长安的路,确实只有一条,但离开汉中的路却不止一条。 往北的秦岭诸道都在汉军的掌握之中,得知子午谷被断,钟会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撤回长安的念头。 想要活只有一个出路,沿汉水往东,前往魏兴、上庸。 姜远和文鸯四目相对,彼此想到了一处。 “全军整装备战,我这就去找赵将军商议。”姜远吩咐众人回去整顿人马,意识到钟会可能东出魏兴之后,他觉得己方不能再在此处停留了。 姜远随后前往赵统营中,把自己的猜测向其说明,并提出由无当飞军连夜抢占平西城,以便于控制汉水上游渡口,拦截魏军向东逃跑。 赵统听完姜远的报告,对着地图研究了一番之后也意识到平西城的重要性。 “有把握吗?”他对姜远询问道。 “赵将军请放心,我曾经在赤坂围呆过一阵,也去过平西城,对那边的道路还算熟悉。”姜远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赵统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好,那姜将军你率部先去平西城,我派人将情况报告给大将军。” 作为南路军的主将,赵统白天与魏军对阵时虽然十分谨慎保守,但那是建立在明确知晓魏军缺粮不能持久的前提下的。如今察觉到钟会有逃跑的可能,他做事立刻变得雷厉风行起来。 军中上下都希望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把钟会的大军留在汉中尽可能全部歼灭,把从段谷刮起的这阵东风继续延续下去。 姜远没有在赵统那里耽搁太久,与之商定之后便立刻赶回军中,无当飞军各部已经提前完成了生火做饭,士卒饱食之后以集结的队形整齐地坐在营地中等候出击的命令。 出发之前,姜远还要举行一次简短的军议,平西城距离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还有些远,夜间行军速度也不会太快,所以他没有把今夜抢占平西城当成死命令下达。 “我们如今在这个位置,这里是白天和我们交战过的魏军宿营地,这里是乐城。”姜远在地图上指出了三个他认为比较重要的位置,后两处是可能存在魏军增援的地点。 “平西城在南乡县低洼之处,附近有两条河流,皆汇入汉水。此处,以及这一片平缓高地都有可能已经被魏军占据。”姜远说着环视了一圈众人,“敌军有强大的骑军,我们首先要避免在行军时遭到虎豹骑的突袭,所以文鸯、阿纳雅……” “在。”二人齐声应答。 “请你们选拔精干的轻骑,配上快马在行军路线前头及两侧哨探,一旦发现魏军骑兵踪迹立即通报。”姜远下了第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是用来给全军行进上个保险的,他们军中缺乏重步军,骑军数量也远远低于敌军,要对抗虎豹骑只能依靠提前发现敌情并严阵以待。 虽然眼下魏军整体应该处于撤退的态势,但对方有十万之众,己方数千人一不留神被其反扑吃掉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李胆,庞宪。” “末将在。”庞宪率先回答,李胆稍慢半拍,大概是他没想到姜远会点自己的名。 “你们二人率领无前营占据南乡先西面这处路口,这是我军的退路,务必要确保牢牢掌握。”姜远的第二道命令是考虑到万一钟会已经抢先一步占住了平西城,他们当然不可能和魏军进行攻城争夺,一旦进展不利就需要暂时撤退,所以这道路口绝不能丢。 前两条命令都意在求稳,宣布完之后狼池和孟牁二将主动上前,他们知道接下来该宣布进攻的命令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脱身(4) 是夜,无当飞军拔营启程,绕开正面之敌,迅速插向南乡县。 姜远亲自率领狼池所部行动,担任全军的开路先锋。 他想起当初前往平西城的时候,自己还是以参军的身份在赤坂围观摩无当飞军操练,如今已然成为这支军队的主将,并且随着这支军队的逐渐壮大也得到了不少的成长。 文鸯和阿纳雅等骑军也伴随着第一校的步卒行动,此时他们不敢像在蜀郡追击邓艾那样孤军突前,主要负责接递骑军斥候们传回的情报,帮助姜远及时掌握己方行军路线周围的敌情。 汉军奔行一夜,未与魏军接战,于平明时分顺利进入南乡县境内。 姜远暂止进军,让士卒原地休整,亲率姜志、文鸯及高骋等三十余骑前往平西城打探虚实。 未至平西城,便在原汉军水寨遗址处发现了大片的魏军营寨,周围有成队的豹骑逡巡,姜远等人不敢靠近,只能潜进树林远远眺望。 魏军围绕汉军废弃的水寨结营,大量士兵搬运伐倒的树木,协助工匠们制作木筏、小舟。 “将军,敌人果然想从汉水逃跑。”文鸯说道。 “钟会还挺务实的,没想着造大船,不过他想靠这点破烂船筏把十万大军运走,简直是白日做梦。”姜志撇了撇嘴,语气虽然不屑,但神情却不轻松。 魏军赶造的这种木筏、小舟几乎是一次性用品,顺汉水而下之后就别指望它们能再回来接应后面的人了,而此间大军人数众多,靠这种赶工的效率根本不可能完成全军的转移任务。 姜远说道:“钟会并不是打算用这种办法运走全军,造船是安定众心的手段罢了,好歹让底下人看到活的希望。” “那他会水陆并用撤退吗?” “显然他是这么打算的。”姜远咬了咬牙,“气人的是眼下我们拿他还没什么办法。” 魏军的营地中炊烟腾腾,显然是正在做早饭。敌军尚未断粮,军心士气便能够维持,这个时候十万大军还是一个可畏的巨人,就算他已经无力再进攻蜀地,但自保尚绰绰有余。 洮西之战的胜利是建立在王经进退失当自陷绝地又指挥无能的情况下的,对汉军而言那场胜仗也是军事冒险的产物,可一而不可再。 如果他们此时拼死进攻钟会,多半会迎来两败俱伤的结局,这当然极不划算。 新得的陇右和凉州东部大片土地尚未安定,汉军必须要保持自身的强大来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潜在投机者,协助季汉朝廷将西北纳入中央集权的掌控之下。 “如果能取得平西城,是不是就能扼住钟会从陆路撤退?”高骋此时说了一句话。 一直以来他的人设都是姜远的侍卫头领,文鸯和姜志都没怎么听他说过话,然而作为一个跟过张嶷多年的人,高骋又怎么可能在军事上没有眼光? “平西城不是已经被魏军占了吗?”姜志皱了皱眉。 废弃的水寨在平西城西边,根据一般人的惯性思维,既然往东逃跑的魏军都已经在此处扎营,那么平西城应该也已经被他们纳入囊中才对。毕竟自汉中防御收缩之后那里就是不设防的白地,魏军派个百人队往前挪二十里地就能占下,没道理会无视。 高骋却说道:“万一敌军还没有占据那里呢?钟会知道我军从西边过来,他的注意力自然都在西面。” 姜远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个事件发生的概率极低,但心里都存了一丝希望。 “高骋说的或许有道理。平西城是座小城,历来也不是防御魏军进攻汉中的要地,钟会身边要是没有熟知汉中地理的人,平西城也许真的会被他们忽视。”姜远当即决定,己方这三十余骑不回返军中,继续向东执行原定的打探平西城的任务。 钟会身边并非没有熟知汉中地理的人,降将句安基本上算是个西蜀通,然而此人却被派去和胡烈一起佯装反击了,甚至到现在都不明白钟会的意图。 即便降魏已经多年,在关键时刻句安还是不被信任,大军向魏兴郡撤退的消息钟会只告诉了胡烈,并且让他在撤军之前向句安守密。 姜远一行人赶到平西城时,愕然发现这里竟然真是一座空城。 “将军,此真乃天助。”高骋难抑兴奋之色。 姜志反应迅速,向姜远请示道:“将军,我这便回去让狼池等人进军?” “去吧,让他们不要心急,走小路避开魏军的斥候,尽量隐秘行动。”姜远的心也在砰砰直跳,钟会漏掉了这么一处重地,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平西城虽不能完全掐断魏军东去的道路,但足以延缓其撤退的速度,必要时刻还能主动出击,对正在撤退的魏军来个斩腰截断。 …… 汉军水寨遗址,魏军大营内。 钟会站在岸边目送第一批数百人士卒乘上木筏和小舟顺水东去,留在岸上的魏军也在望着这批幸运的同袍,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这批人之中地位最高的是官至司徒的陈矫之子征蜀将军陈骞,钟会将东出求援的使命托付给了此人,希望他能够从魏兴、上庸和新城等地请来救援。 援军什么的倒是次要的,最好能有战船和粮食,这是钟会现在最迫切想要得到的。 姜维军是没有战船的,钟堤水寨的兵船也没法飞到汉水来,只要搭上了船他们这批人就算逃出生天。 不过问题在于东三郡也没有多少战船,曹魏的水军集中在荆州襄阳,而且常年处于龟缩北岸之势,能不能在长江上操练都要看吴军的脸色。 然而近年来东吴内斗频繁,东兴大捷凝聚的那股争锋天下的气势早已消磨殆尽。 若是诸葛恪尚在,只怕自己现在的处境会更不好过吧。钟会想到此处,默然一笑。 虽然无论是诸葛亮与陆逊还是姜维与诸葛恪,都因为各种原因少有能做到步调一致的时候,但钟会内心还是承认吴蜀结盟在战略上对己方有较大影响的。 东三郡这片土地又处于三国接壤之处,钟会此时最怕的便是吴军调动巴丘、宜都的兵马截断汉水。 “镇西将军,南路军句安派人前来,说有要事禀报。”一名侍从匆匆跑来对钟会报告。 “句安?为什么不是胡烈?”钟会心中一阵狐疑。 南路军的主将他指定的是胡烈,按理说有什么事也该是胡烈来报告才对,句安忽然派人前来,难道是胡烈出了问题? 不,这是不可能的……钟会马上否定了自己对胡烈的怀疑,以胡烈的出身,其父兄皆在魏为将,怎么可能有异心? 句安派来的信使将一封信交给钟会,钟会看完之后勃然变色。 “击鼓,传诸将前来议事!” 不远处的卫瓘被他惊动,忙赶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句安派人提醒我,往东二十里有座平西城。”钟会捏紧信纸的掌心都是汗,“若是被蜀军抢占,恐阻我军东归之路!” 第三百四十六章 争险(1) 身在大营的魏军诸将云集于钟会帐中,不少人都是接到命令匆匆赶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钟会和卫瓘对着地图神情凝重,平西城的大致位置被标了出来,正处于他们东归之路上。 “句安刚刚派人来信,说蜀军在此处建有一城,用于支撑兴势、黄金等围守。”钟会对诸将说道,“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若句安的情报准确,那么此地便十分紧要。诸位将军可有愿意率军前往的?” 从陇右败退之后调入钟会军中的原陇西太守牵弘此时主动出列:“镇西将军,牵弘愿往。” 丢失陇右之地,原属于雍凉的一干魏将不是跟着邓艾退去了凉州就是逃回了长安。牵弘此番跟随钟会伐蜀本也是抱着将功赎罪之念,然而阳安关久攻不克,此时大军又被蜀军逼迫陷入险境,他心中怎能不着急。 钟会于是让牵弘率军一万先去平西城驻扎,随后又与众人商议道:“强攻子午谷与蜀军争险,一旦失败则军覆于此,实属不智之举。今我欲东出汉中投魏兴、上庸等地,然而道路崎岖难行,恐被蜀军趁势追击。故且停军于此,命人先行前往魏兴请援。” 卫瓘已经知道钟会不打算执行朝廷撤往长安的命令,然而他对眼前的局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相信钟会的判断。 退往东三郡保住这支大军,为将来的战争保存实力,对此时的他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听闻凉州刺史王浑在武威被贼军击败,残部已经退往敦煌、酒泉一带。”卫瓘对众人说道,“王刺史深陷边陲险地,与朝廷隔绝,尚有抵抗守节之志,诸位将军切莫沮丧懈怠。” 他本意是用王浑的事例来激励鼓舞士气,然而听闻凉州败退,军中诸将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一些原属于陇右的将领也担忧起跟随邓艾退往凉州的那部分同袍。 军事上的接连失败已经严重挫伤了魏将们的信心,他们最近巡视军营时,偶尔也能撞见士兵们窃窃私语讨论蜀军如何如何厉害,其中不乏有听起来十分荒诞的夸大吹嘘之词。 仿佛时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对面那支蜀军的主帅又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诸葛亮。 见诸将皆低头沉默不语,钟会也能猜到他们心中大概在想些什么。 但不管这些人现在想什么,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钟会稍作停顿之后,继续说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姜维分两路解围乐城,我军亦有两路人马与之对峙,昨日已与蜀军接战,皆不分胜负。”钟会说道,“由此可见姜维同样忌惮我军实力,尚且不敢大举来攻,必是想拖到我军无粮。” 部将田章此时说道:“那镇西将军莫非是准备守在此地,等候魏兴郡发来粮草?” “不错。”钟会肯定地回答道,“此地平坦开阔,虎豹骑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如果仓促东行进入山地,一旦被蜀军追上混战,我军优势全无,更为危险。留在此处,凭借我军仍然占据上风的兵力以及与平西城互为犄角,可阻姜维进攻。” 钟会话音未落,一名参军快步入帐,向其报告道:“镇西将军,豹骑营游骑来报,南山发现蜀军踪影。” “姜维不可能进兵这么快,应该只是些来侦查的斥候罢了。”钟会摆了摆手,“命今日当值的豹骑将其驱逐击溃。” 那参军领命而去,随后钟会让诸将各自做好在此间守上十日的准备,便解散了军议。 诸将散后,卫瓘留下来单独与之商议:“镇西将军,如果魏兴等地不能及时送来粮草,我等又该怎么办?” “那就彻底没有办法了。”钟会摊了摊手,“到时候我等死活,就看天意吧。” 卫瓘急了:“这怎么行呢?” “监军难道还有什么好办法吗?”钟会反问。 卫瓘被问得哑口无言,心想自己只是监军,而钟会才是主帅,哪有主帅如此甩锅的道理? “监军可有想过为何姜维能那么快截断子午谷?”钟会忽然话锋一转。 卫瓘凝视着他,缓缓摇头。 “街亭的兵马,多半早就撤退了。”钟会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廷明知我等在阳安关打生打死,却不全力翼护我军的侧背,以至于被姜维如此轻易就绝了退回长安的路。” 卫瓘额头冒汗,提醒钟会道:“如此非常时刻,镇西将军还请谨言慎行。” “怎么,你还要向朝廷或者大将军告我的状?”钟会不以为意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与其白费心思,不如想想如何活着回去。姜维很快就会看出来南北两路的反击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我们的粮食也快要用尽了。” 卫瓘冷静地说道:“我想镇西将军一定还留有后手,否则你岂能如此气定神闲地与我说话?” “无论身处何地都从容不迫,这是我们钟家的家风。”钟会侧过身去背手而立。 卫瓘再度被钟会搞得说不出话来,心情郁闷地离开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一名衣甲染血的魏军豹骑百夫长被两名亲兵扶着来到帐内,跪倒在钟会面前:“镇西将军!南山一带出现的蜀军不是斥候,乃是敌军主力!” 钟会一脸愕然,惊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命其仔细说明情况。 那名豹骑百夫长似乎是失血过多,没讲两句就晕了过去。 左边的亲兵代其向钟会禀告道:“出击的百骑中了敌军埋伏几乎全军尽没,此人得部下死命相护,与其余三骑死命杀出重围得脱。” 钟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查看地图反复确认南山的位置,立刻明白这支蜀军是想要赶往平西城。 “传令牵弘,不惜代价夺取平西城!不要惧怕死伤,后援马上就到!”钟会给自己的亲兵下令,要他们亲自去给牵弘传令。 同时他准备马上集结虎豹骑和中军精锐步卒,给予牵弘一军支持和策应。 第三百四十七章 争险(2) 平西城下,姜远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无当飞军。 见到狼池等人衣甲沾血,似有厮杀痕迹,姜远心中一惊,以为他们途中遭遇魏军拦截,但略一观察又未觉人员减少,心中顿生疑惑。 “你们来的路上,和敌军遭遇了吗?” 狼池轻松地说道:“遇到一队魏军轻骑,大概是侦查失误把我们当成零散斥候了,我们提前设伏,直接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姜远愣了一下,又问:“全干掉了?” 狼池哈哈哈笑着,笑得有些心虚,最后在姜远的凝视下老实承认放跑了四骑。 姜远脸色一沉:“那钟会一定知道我们来这里了。” “他知道又能如何?”狼池看了一眼平西城的城墙,“这城虽说比不上阳安关,但咱们守上十天半个月耗尽他粮草总不成问题吧?” “别吹牛了,赶紧进城布防吧。”姜远催促道。 无当飞军大部都已进入平西城,但姜远还留在城外,他在等候落在后面的庞宪部无前营。 无前营原本担任守住退路的职责,但此时平西城已经被他们占据,也就不用留退路的应急方案了。 片刻之后,李胆和庞宪一军尚未抵达,散布在外的斥候便快马赶来向姜远报告,有一支魏军正从水寨方向朝平西城赶来。 “远哥,先进城吧。”姜志担心魏军大举攻来,觉得留在城外太过危险。 姜远心中尚在犹豫,此时进城紧闭城门固然可以自守御敌,但李胆和庞宪只怕还不知道敌情,等抵达城下无门可入,定然要吃大亏。 他向斥候重新确认的敌军的位置、行军队形和大致人数,随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己方的骑军主动进攻阻滞敌军行军,为李胆和庞宪的到来争取时间。 汉军骑兵迅速出城集结,姜远带着姜志和文鸯率领众人迎着魏军赶来的方向杀了过去。 正在往平西城赶的牵弘也从前军斥候的报告中得知有敌军骑兵从平西城方向过来,急令前军就地转入防御,同时派人将此消息报告给钟会。 钟会其实已经猜到会有这种事了,豹骑营损失掉的那支百人队足以证明有大量蜀军赶往平西城,他不久前还在期待牵弘能够快人一步,但接到报告后便知道己方已经失了先机。 现在他所能想到的唯有趁姜维主力还未突破乐城东面防线的时候夺取平西城,重新打通己方东归的道路。 虎豹骑被紧急派往前方增援牵弘,除此之外还有五千名精锐的步卒作为后援。 牵弘军在两片丘陵之间的旷野上和姜远遭遇,前军虽然已经有所准备转入防御姿态,但依旧被姜远凶狠地撕开了防线。 魏军由于从行军中匆忙转变成迎战状态,长蛇一般的纵队没能迅速调整为坚固的阵形,因此姜远等人大胆冲击,以较小的代价换得魏军最前排的阵形被击溃,随后便是依靠不断冲锋无情地将敌军长蛇般的阵形撕碎。 等牵弘带领提前调整为迎击阵形的后队赶上来时,才得以掩护前军止住溃败稳住局势。 姜远望见牵弘后队的阵形严整紧密,弓弩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心知再去硬冲便得不偿失,于是横枪止住了骑军的队伍,分两队向左右两侧转弯掉头。 牵弘自然不甘心被姜远拿骑兵白白冲杀一阵,当即命令重整阵势的前军也分成两路向前进攻,想要掩护己方弓弩手抵近之后以密集箭矢杀伤汉军骑兵。 但姜远等人并不恋战,眼见无利可图便直接选择撤退,魏军步战岂能追得上马匹,只能含恨目送其离去。 牵弘咬牙切齿,想要进军平西城又恐姜远复来袭扰,不敢散开队形,行军速度也被拖慢下来。 等到钟会派出的虎豹骑赶到为牵弘军提供侧翼掩护,牵弘才重新变阵为纵队行军,然而一来一去已经耽搁了时间,姜远顺利地在平西城下迎来了稍稍落后的无前营。 李胆和庞宪二人向姜远报到,姜远命二人即刻从西门入城,而为防拥堵他已经提前让文鸯和姜志把骑军绕城带到南门去入城。 魏军比预计的抵达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牵弘来到平西城下时,汉军已经在城上做好了防御准备。 无前营把随军携带的弩车都搬上了城头,这些弩车的威力虽然不及阳安关的巨弩,但胜在灵活机动随时可以转移阵位,并且可以视实际情况需要采取集中一处或分散游击的打法。 面对城墙壕沟,自诩野战无双的虎豹骑也束手无策,牵弘只能自己想办法。 魏军在平西城北门外布下阵势,以步卒架设云梯开始攻城,三波进攻均被姜远击退,日落时无奈收兵退而扎营。 钟会于夜幕降临时带着增援军抵达了牵弘的营寨,他已经知晓了白天的战事,对蜀军先行占据要地感到十分烦躁,趁着今夜星月明朗,便带着牵弘和几名亲随来到平西城下察看情况。 “此地原为先汉定远侯班超封地,西蜀在汉中东北建立赤坂、兴势、黄金诸围守之后,又再三加固此城,使之成为一座兼具支援北面围守又能东扼汉水的要地。”钟会凝视着夜幕下城墙和黑影沉重地说道,“若非句安遣人报信,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处紧要之地,此乃我身为主帅之失职。” “镇西将军不必太过自责,长期以来蜀寇屡袭陇右,朝廷也不曾刺探汉中情况,换了别人来恐怕也难免疏漏此地。”牵弘对钟会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夺取此城,城中的蜀军近五千人,装备精良操练娴熟,实在不好对付啊。” “听说他们还有骑军。” “是,大约一千骑。”牵弘想起蜀军的骑兵就咬牙切齿,他总觉得今日要不是被骑军所阻,敌军未必能在自己抵达之前巩固城防。 钟会叹了口气:“如今还要防备姜维从西面进攻,无法抽调太多兵马来争夺此城,牵将军对攻城若无把握可以明言,我不怪你,也好换别人来一试。” 牵弘涨红了脸,如同自尊受到了打击一般,昂首对钟会说道:“只要镇西将军调拨攻城器械给末将,就算和蜀军拼个精光末将也要夺下此城!” 第三百四十八章 争险(3) 钟会答应了牵弘的请求,派人从大营为其调来攻城所用的武器。 自阳安关撤退时,魏军便已经放弃了全部的飞楼,如今军中所剩的也只有冲车和云梯了。 但即便条件简陋,攻取平西城也势在必行,因为此地对他们向东撤退威胁过大。 魏军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攻城的准备,还建成了一批小型的投石车和箭楼,随即再度向平西城发起攻击。 牵弘采用围住北城和西城两面同时进攻的打法,一开战便让士兵们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希望能够以此来摧毁守军的斗志,迫使他们从东门和南门撤出。 但姜远这边岂是能被区区这等阵势吓倒的?无当飞军在城墙上踊跃还击,丝毫不惧魏军凶猛的箭矢和投石。 用狼池的话说就是“论玩命他们怕过谁啊,也不问问洮西之战的浮桥是怎么烧的”。 双方都拿出血战到底的架势,让这场平西城攻防战变得比阳安关之战还要血腥。高骋等人想把姜远带离城墙去安全之处坐镇指挥,然而姜远却表示自己就在北城门上哪里也不去。 魏军通过云梯登城时,他也和士卒一起用长枪将其从城头捅下去。 无前营的弩车也在不停发射,与魏军箭楼形成对攻之势,城上城下箭如飞蝗。 魏军的虎豹骑分列在步军两翼,却只能干看着帮不上忙,统将许仪和豹骑司马张雄都心里着急,恨不得能有条路让他们冲进城去。 钟会已经离开了此地,把平西城的战事全权交给牵弘负责,并非他不想留下来参与指挥,而是为来自西面的压力所迫不得不回去大营主持防御。 在平西城攻城战打响的同时,前出的南北两路魏军均报告汉军攻势比之前变得更为强悍猛烈,钟会意识到姜维开始认真进攻,于是传令两路人马放弃死守节节抵抗退回大营附近。 魏军在乐城之西和汉军交战两场,虽然没有大败但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双方各自交换了千余人的死伤算是平手。 随后魏军继续撤退,汉军顺利解围乐城,王含、李球的兵马也归入姜维麾下接受统一调遣。 “南路赵统报告,姜远军已经抢占平西城,钟会出东川的路被堵住了一半,他现在一定很急。”姜维对诸将说道,“急就容易出错,我军趁此机会大举进攻,争取抓住钟会前出的两路兵马,无论击溃或歼灭皆可削弱敌军实力。” 来忠补充道:“钟会正在分兵攻打平西城,正是我等进攻的良机。” “先围其一部,再缓缓图之。”姜维道,“我们不必太心急,胡济从街亭传信,说司马望已经退回长安,他很快也可以派出一部分兵马前来支援。等胡济的人一到,我们和钟会的兵力差距就不会太悬殊了。况且到那个时候,他也该断粮了。” 从南路赶来报信的傅佥此时向姜维建议道:“姜远一军据守平西城甚是危险,赵将军有意取道南乡县前去支援,大将军你看此事可行?” “你们不是刚和胡烈、句安交战吗?”姜维反问了一句。 “是,但胡烈和句安已经引兵退走了,赵将军认为此时可以前往南乡县,即便不能直趋平西城,也能给姜远军一点造势声援。” 姜维露出不悦之色:“传令赵统,让他不要自行其是,停止向平西城前进,先配合我大军抓住魏军一部再说。” “那平西城……” 姜维打断了傅佥的担忧:“姜远既然敢去抢占平西城,说明他有把握守上一阵,十日之内不必担忧。句安乃我军叛将,熟知西川虚实,此人不除我心难安。” “遵令。”傅佥对姜维行礼,出帐上马赶回军中,向赵统传达姜维的指示。 他在南乡县西面追上了正在行进的赵统军,阻止他继续率军向东进发。 同行的吴盛和高翊等人颇为不解,但听闻是大将军的命令,也不得不依令而行。 倒是赵统表现得十分纠结,他与众人商议道:“先前我已向姜远承诺,若他能顺利抢占平西城,就率军为其后援。如今魏军正在紧攻平西城,难道我们对此坐视不理吗?” 傅佥说道:“大将军相信姜远可以守住平西城,希望我军配合他先对付胡烈和句安。” 赵统唤来斥候统领,向其询问敌军动向,得知己方斥候已经与魏军胡烈、句安部脱离接触,顿时愁眉不展。 这下麻烦了,连目标敌军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却要执行姜维的命令试图将其包围,这个任务怎么看都太过艰难了。 当然赵统也没法责怪自军的斥候,在胡烈和句安退兵的时候他已经准备穿过南乡县前往平西城,所以没有在意这支后退的敌军,斥候也把注意力都用在摸清进军道路上了。 赵统此时做了一个不恰当的决策,他让斥候统领把所有的斥候都召回来,重新派他们去搜胡烈、句安军的动向,下令时傅佥和吴盛、高翊三人都在场,但没有人发觉这道命令背后的隐患。 犹豫斥候全部向魏军大营方向搜索敌军踪迹,赵统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东面的南乡县有魏军正在朝他们接近。 最先发现情况并接敌的是担任前锋的赵广军龙胆营,他们在一处宽阔的山谷中和魏军遭遇,起初还以为是正在攻打平西城的敌军用于警戒侧后的游骑,但伴随着敌军数量越来越多和士兵伤亡渐增显示出敌军战力强悍的信息,赵广才意识到他们遇上的可能是敌军主力。 来到此处的魏军正是张雄统领的豹骑营,他们留在平西城无所作为,便按照牵弘的请求沿着姜远军穿插渗透过来的道路反向逆行,果然在半路撞上了本打算增援平西城的汉军。 龙胆营起初尚能维持阵线不落下风,张雄面对焦灼的战事也不着急,仍在谨慎地使用兵力没有采取迅猛的突击,一直把军势维持到后队虎骑营的到来。 正在结阵苦战的龙胆营见豹骑军纷纷退散,还以为敌军被己方击退,尚未来得及欢喜眼中便出现了成排威武的玄甲重骑。 张雄侧身给虎骑营让路,嘴角扬起冷笑,老子在等自家的重骑军过来碾碎你们,你们在等什么? 第三百四十九章 争险(4) 虎骑的出现让汉军顿时乱了阵脚,他们几乎没有能对付重骑的手段,阵形瞬间被魏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 赵广在格斗中受了伤,被士兵们架着拖离了前线,龙胆营一路被逐出了山谷,得到从后方赶来的赵统等人的接应才免于在虎骑的追击下全军覆没。 由于汉军占住了前方较为狭窄的谷口,在看不清谷口外阵势的情况下魏军没有贸然进攻,选择见好就收。 这场意外的遭遇战使得龙胆营损失惨重,伤亡近两千人,是自姜维主力回防汉中以来吃到的第一次大亏,同时也为汉军众将敲醒了警钟——钟会的大军不是软柿子,虎豹骑尤其不好对付。 南路军的这场败阵也动摇了姜维围攻胡烈和句安的决心,为防赵统所领的兵马蒙受更大的损失,姜维暂停了激进的进攻,传令南北两路人马互相靠拢。 两军汇合之后,赵统等人亲自来到姜维营中请罪,姜维也没有太过责怪他们,只是询问了一些关于魏军虎豹骑的情报。 “大将军,魏军重骑人马俱甲,侧翼与后方皆有轻骑掩护,步卒难以抵挡。”赵统忧愁地对姜维说着自己观察所得的情况。 连在军中素有勇武之名的赵广都在战斗中被魏军重骑所伤,此时还躺在医营中疗养,姜维也不得不慎重考虑应对之法。 表面上来看钟会接连放弃原本占据的汉中之地,被困的汉乐二城都得到解脱,但魏军整体的力量依旧强大。汉军从凉州得胜归来,不免又有轻敌之意,然而自过了南郑向东以来几番交战都没占到多少便宜,足以见得形式优劣不像他们所想的那么乐观。 “大将军,我军现在有两点胜过钟会,一是依托后方粮草无忧,二是新取凉州半壁士气正盛。”来忠提出道:“若此时逼钟会太急,魏军为求生而决死,战之恐有不利。” 姜维点头:“我原以为敌兵斗志必然消沉,但从南山谷地的战斗来看,其中精锐尚有敢战之心。” 来忠又说道:“何况我军已经接连征战半载,从陇右到凉州再回返汉中,士卒多有疲惫,能坚持至今全凭收复汉中驱逐外敌之心。钟会既有遁走之意,众将士难免心有懈怠。” “但此乃天赐良机,我实在不想放钟会安然离去。”姜维的目光扫视着众将,“姜远不惜犯险,孤军夺占平西城,诸位难道要辜负他们的努力吗?” “兵法说围城必开一面生路,穷寇莫追,姜远占据平西城,等若是堵上了围城的最后一面,如此一来魏军岂能不人人死战?”来忠摇了摇头,“我军看似处于全面进攻,但几战下来已经证明,想要一口吃下这十万之众还是太过勉强了。” “拖到钟会绝粮,就不勉强了。”赵统说道,“现在魏军没有办法获得粮食,十万大军岂能长久?” 姜维道:“虽是如此,也不能坐等其成。敌军此时必然在争夺平西城。我意以诸营筑垒而进,蚕食其外围,诸位以为如何?” 所谓筑垒而进,就是将营垒工事层层交错延伸向敌阵压迫,是一种稳扎稳打的做法。虽然这么做很耽误时间,但却可以很好地防范魏军骑兵,诸将商议之后皆认为可行。 姜维命大军结阵摆出决战的架势,缓缓进至魏军大营西面五里之外,而后命人在阵后开始立营建寨。 钟会对汉军摆阵邀战的行为无动于衷,他知道姜维依仗武侯八阵图,阵战无往不利,自然不会主动去踢这铁板,何况现在牵弘还在攻打平西城,他也没法调动全部的兵力决战。 姜维摆阵于前,也只是为后面的筑垒作掩护,等营垒初步建成之后,汉军便解散的大阵,转为南北两处小阵掩护中央的营垒延伸。 汉军在阵前干得热火朝天,交错着把营垒、寨墙、箭楼等工事向魏军大营缓缓铺开,一旦魏军营寨中有风吹草动便停工就地备战,搞得钟会那边十分被动。 毕竟五里地不算太远,坐视不理的话汉军的营垒很快就要延伸到他们鼻子底下,但若是出战又没有把握取胜,因为姜维已经提前布好了阵势,汉军还有修建的营垒可以利用。 最终还是只能干看着,原本被魏军占据的水寨附近的优势地形在汉军营垒延伸下被步步蚕食,部分位置比较孤立突出的偏寨则已经遭到了攻击。 三天时间,魏军丢了外围四座偏寨了一座比较重要的角营,以此为代价钟会在主营附近起了十余座箭楼,总算遏止了汉军的工事延伸。 但魏军也没办法夺回失去控制的几处营寨,两军在鸡犬相闻的距离彼此对峙,每夜双方都有上万人值守备战。 夜袭劫营的小动作也不是没有,两军都在这方面动了心思,前半夜汉军搞了藤甲浮水偷渡进魏军营寨放火破袭,后半夜魏军就挖通了地道遁入汉军营寨反击。 但这种事基本上都是小打小闹,只能恶心对手而无法一锤定音。 姜维和钟会两人甚至都没有直接指挥问过这些小事,完全是两军将领们各显神通你来我往。 两军的主帅各有烦恼。 钟会在盼东三郡的援助,在盼牵弘攻取平西城的捷报。 姜维则是被成都派来的使节弄得心烦意乱。 今年的征战旷日持久,他已经快大半年没有见到天子和朝臣们了。 朝廷对大军在外深感不安,派人连连催问大将军何日可以凯旋还朝。 据成都来的使节透露,朝廷现在已经在从陇右、南中等地转运粮草了,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姜维明白再打下去汉军的后勤也要出问题。 邓艾之前的那波突袭让白水至江油一带的储备都灰飞烟灭了,关城的粮草也很紧张,汉中今年秋季几乎没有收成…… 对于这些困难,姜维表示都还可以想办法支撑,毕竟钟会的处境比他更困难。 直到赵统前来找他,向他出示了朝廷调其返回成都的命令,姜维的心一下子沉底了。 赵统虽然是直属于朝廷的中军,但他毕竟是汉军的最高统帅大将军,朝廷这次直接绕过了正在前线的他想要调赵统回成都,姜维从中察觉到了危险的预兆。 “大将军,虽然君命难违,但为了大局,我愿意再留几日,直到助大将军击破钟会。”赵统将那份调他回成都的命令收起,对姜维郑重说道。 姜维却流露出心灰意冷之意,扶着座椅扶手侧首道:“只怕接到命令的不止你一人……” 第三百五十章 争险(5) 无当飞军在平西城已经守了六日,牵弘军也攻了六日。 北城门和西城门外死尸遍地,损坏的云梯随处可见。 汉军在魏军重点进攻的北城门后方设置了医营,将伤兵集中于此处进行治疗处理。不过说是医营,其实也只是几名医官与一部分有过处置经验的老兵在进行救治而已。 平西城的战况十分激烈,狼池和孟牁两部减员都在三四成左右,不少轻伤的士兵简单包扎止血之后又再度返回城头投入战斗。 牵弘对平西城也采用了穴地而攻的打法,魏军趁夜挖掘地道钻入城内,意图偷袭城门,所幸被巡夜的姜远发掘,很快召集士兵毁塌了敌军的地道使其阴谋破产。 第七日,魏军难得消停了一些,只在上午发动了两次进攻,毫无例外均被击退,随后便一直陷入沉寂。 姜远从西城转到北城又转回西城,一路目测点算城下敌军的尸首,初步估计牵弘折损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千。 他的估计是比较保守的,实际上魏军的损失还在此数目之上,牵弘营中也有大量的伤兵,和汉军这边情况一样不少人都是简单处理伤口之后又再度重返战场。 “看起来敌军也攻不动了。”姜志跟着姜远在西城北城来回转了一圈,见魏军自早上退去之后就没再回来,如此说道。 “牵弘军大概一万多人,和我们一样折损了三停人马,一般的军队到这种程度也就士气低沉不堪再战了。”姜远扶着城墙向远处眺望。 姜志两手叉腰,叹了口气:“都已经七天了,咱们还是困守孤城,半个援军的影子都看不见。赵统当初不是对你说随后就来吗?还好我们准备充分,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赵将军想必有他们自己的难处。”姜远摇了摇头,“我们来平西城时魏军尚不知道此处,加上行军隐蔽才占得先机。现在敌军已经有所警觉,再想从南乡县过来就不容易了。” “我也就随口一说,反正就算没有他们相助我们也能守十天以上。再过几天,钟会总该没粮食了吧?” 姜远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并不知道魏军的粮草到底还能支撑几日。 “不管敌军还有几日的粮草,我们就在平西城扎根不走了。”姜远把自己的决心告诉姜志,“既然今日牵弘不来攻城,那就是给我们固防的机会,一会儿吃了午饭咱们带人去吧附近能拆的房屋拆了,仔细检查一遍城墙把该补的地方补严实。” 姜志答应了一声,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儿,眼下他们最大的问题在于缺少医药。 进城之后姜远布置完防御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城中的仓库,此处作为支撑赤坂、兴势和黄金三处重要据点的后方,自然有汉军日常囤积军事物资的仓库,然而粮草军械和备用的衣甲旗号不少,却偏偏没什么药品。 这几日战斗激烈,医官们随身携带的金创药都已告罄,南中士兵们随身携带用于止血的草药倒是还有不少,但这种土方子终究比不上精制的药物。 缺医少药使得医营之中不少伤兵难以恢复,甚至有一部分本来能活下来的人也沦落到不治身亡。 这些事近日一直是宁随在管,为了不扰乱姜远指挥守城的心思,他都没有把困难拿来报告而是和医官们自行想办法。直到今日魏军攻势停歇,宁随才和姜远说了医营缺药的事。 “远哥,伤兵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姜志试着同姜远商量道,“我看望魏军营地每隔一日会有辎重送到,钟会应该是把物资集中供给牵弘好让他全力攻城了,不如我们……” “你想出城截夺魏军辎重?不行,绝不可如此。”姜远没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道,“此处到钟会大营并不远,豹骑随时可以增援辎重队,主动出击太危险了。” 姜志尚未回答,姜远便听到身后的城道上传来连串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文鸯和阿纳雅两人并肩走来。 “将军。”两人一同向姜远行礼。 “你们怎么上来了?”姜远有些意外。 虽然这几日狼池和孟牁的部下损失较大,但还没有到需要骑军上城助战的地步,他对骑军的安排一直都是分出一半人手每夜参与轮替值守和巡逻,以减轻步卒守城的负担。 文鸯和阿纳雅对视一眼,最终阿纳雅眼神表示让步,伸手做了一个“你先请”的动作。 文鸯于是对姜远说道:“将军,南门外来了一批溃散落单的士兵,着我军衣甲,大约三十余人,正在乞求入城。” 姜远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定是魏军想出来赚开城门的计策,然而稍微一思索还是决定去看看。 南城门和东城门一样,一直都没有遭到魏军的进攻,牵弘的打算明摆着是希望姜远等人知难而退从南面弃城遁走。 而且比起东门,南门是最不容易受到魏军威胁的城门,无论是牵弘还是钟会的人马都驻扎在平西城的西北面,意在往东北逃跑的他们也不太可能会派兵绕到南面。 若真要赚城,也该从西门或者北门入手才对。 姜远带着众人来到南城门上,果然看到下方聚集着三十来个汉军士兵,这批人衣甲多半破损不整,还有不少带伤,有的人已经无法站立,需要同袍背着、扶着。 “将军!求求你放我们入城吧!我们无路可去了!”领头的似乎是一名百人长,他的整个左腕都包裹在从衣衫上撕下的布片里,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血块。 “你们是何处的将士?怎会来到此处?”姜远见了底下的这批残兵伤员虽然心中不忍,但还是谨慎地向其询问道。 那名失去了左腕的百人长答道:“我们是赵广将军麾下,在南山谷地被魏军骑兵突袭。赵将军也被敌军所伤,我军大败。我等在魏骑追杀下侥幸得脱,但归路已经被敌军堵住,不得已才逃来此地投奔将军。” 姜远惊愕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文鸯,文鸯的神情也和他差不多。 他们在平西城与友军隔绝消息,都不知道南山谷地发生了遭遇战,如果这人所言非虚,那赵统应该是在前来增援平西城的路上被魏军虎豹骑突袭了。 姜远咬了咬牙,决定先将外头的人放进来。 不过,在开城门之前,他调来了两队弓弩手守在城墙上,又让文鸯把骑军领到南门附近做好应对不测的准备。 第三百五十一章 掣肘(1) 做足了一切准备之后,姜远打开南城门放那三十来名残兵入城,先收缴了这批人的武器,随后将其暂时安置在医营附近的一片空地。 “阿志,你去仔细甄别每一个人的身份,发现可疑之人即刻将其单独控制住,我再亲自核查。”姜远对姜志吩咐道。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个道理姜远自然懂得,虽然出于同情和同袍之义他决定接纳这批残兵,但绝不容许其中混有魏军细作威胁平西城的安全。 姜志领命而去,从庞宪的无前营抽调来了齐崮那支百人队协助,把入城的这队残兵四周守得紧密严实,只允许医营过来的医官进出。 甄别先从伤兵开始,一旦确认没有问题便立即交付医官处置。 不少人的伤口已经有溃烂化脓的迹象,散发着恶臭的气味,即便环境如此恶劣,姜志对每个人依旧盘问得很仔细。 他对残兵们逐一进行单独询问,询问的内容包括南山谷地之战的前后经过细节、士兵的出身及投军时间地点、所属何人麾下哪营哪屯、上官和同队士兵有何人、南路军各主要将领的官职名号等。 通过比对记录下来的众人的回答,先筛出一批可信度较高的人员。再依靠这些较为可信的人的口供对余下的士兵进行第二次筛选,最后剩下一些在回答上有可疑之处且又没有人指认作证的“孤狼”。 这项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完成时已经到了傍晚,姜志回到北城楼上找到姜远报告道:“远哥,南门接纳的那批残兵一共三十三人,重伤七个,轻伤十六个。甄别结果是有四个人完全没有其他人认识,而且说不清楚自己的出身,对南路军其他将领只知道赵统和赵广,十分可疑,我已经把他们四个人单独看押起来了。” 姜远微微皱眉,问了一嘴:“那这四个人之间有互相认识吗?” “没有,我问过了,他们彼此也不知道其他三个人的情况。”姜志有些犹豫,“这也有些奇怪,如果是敌军的细作,应该会互相担保……嘶……”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抬头发现姜远正盯着自己,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甄别过程有漏洞。 “你自己也说了,敌军细作有可能串通过口供,会互相担保。”姜远说道,“所以不能全凭有无其他人认识来断定。有人认识未必是自己人,无人认识也未必是敌人的细作。” 姜志一时当局者迷,此时也想明白了:“那我回去再重头……” “不必了。”姜远摇了摇头,“既然已经筛选过一次,如果里面真的有敌军细作,一定已经明白我们有所防范。接下来不要放松对这批人的监管,限制他们不得离开安置地便可,我也不需要他们帮忙守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姜志答应一声,亲自去安排士兵轮班看管这批残兵。 姜志离开后,姜远在城上陷入了沉思,从这批残兵提供的消息来看,南山谷地之战己方在虎豹骑的突击下吃了大亏,这让他不禁开始担忧起来。 南山谷地之战必然会挫伤赵统一军的锐气,而且也会让魏军发觉他们尚且有战胜己方的手段。 在此之前,钟会麾下应该是没有多少斗志的,阳安关攻坚的折磨让他们整体高估了汉军的战斗力,而脱离坚城要塞之后骑军的优势便逐渐显现出来。 也许现在并不是和敌军决战的好时机?姜远自己心中也有些动摇。 兵法上之所以说“穷寇莫追,围城必阙”,正是为了避免遭到敌军穷途末路之下的拼死反扑,这一次己方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逼钟会太急了呢? 姜远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如果在此地消灭钟会十万大军,己方可以承受付出多少代价? 洮西大捷,击破王经五万之众,歼灭三万余人,汉军自身的损伤在七八千左右,换成眼前的局面要乘以两倍。 用一万五千的伤亡换取七万左右敌军的溃灭,如果按洮西大捷的标准来换算这是可以接受的局面,但现实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绝不能打成互拼战损的消耗战,这是可以肯定的。即便有了陇右和半壁凉州作为新的兵源地,汉军也要尽可能避免太高的战损,毕竟天下征战已久,人口锐减得厉害。 为了逃避徭役税赋,也有不少人藏起来做了隐户,隐户和征兵两者互相影响逐渐变成恶性循环。即官府越是征兵,越多人选择逃亡成为隐户,隐户越多,为了满足兵役需求又不得不采取更严厉的手段征兵。 然而隐户的问题由来已久渊源复杂,又不是仓促之间可以解决的。只有天下太平、政策清明,百姓才会愿意归附到王化之下,东吴用暴力征服山越,却不能使山越的民心真正为之所用,所以即便依靠强征山越人扩充军力,其战斗力也十分不堪。 这仗打的是国力,但争夺天下争的还是人心向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将军俯仰叹息,是在忧愁国事?”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语气似笑非笑。 姜远侧首望去,只见宁随领着孟牁从西城方向过来。 “宁参军也来巡城吗?”姜远有些意外。 “魏军投来箭书,孟将军麾下拾到了,便拿来给将军过目。”宁随说着将一根绑着信卷的羽箭递给姜远。 “这种东西还要拿来给我?罢了,看看他说些什么吧。”姜远不屑一哂,取下箭上的皮革信纸展开。 “魏人怎么说?”孟牁问道。 姜远眼神一沉,飞快地卷起那封箭书,对宁随和孟牁二人问道:“这上头的内容,你们看过了吗?” “还不曾看过。”二人回答道。 “是钟会写的。”姜远凝重地说道。 宁随心中有些紧张,开玩笑也显得不自然了:“不会是封官许愿来劝降的吧?” “他说我们的大军已经开始撤退了。”姜远压着声音说,“劝我们也往南撤走,双方各退一步,以免无谓死伤。” “他吓唬谁呢?”孟牁啐了一口,“敌人粮草将尽,被困穷地,大将军岂会于此时撤退?” 姜远点了点头,让宁随把箭书拿去烧掉,但又觉得尔来不往非礼也,想着自己也该回敬钟会一次。 “取纸笔来。” “将军你要纸笔作甚?” “文斗,不能落了下风。” 第三百五十二章 掣肘(2) “汉讨逆将军姜远,致书于伪镇西将军钟会之前:夫古之善用兵者,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今足下自诩名士,率倾国之众,趁我将士远征之际阴袭汉中。然顿兵挫锋雄关在前,失据子午绝援在后,进不能克,退不能走。跳梁小丑,十足可笑。蜀地小儿歌曰:士载狡黠,授首于绵竹之野。士季狂妄,折戟于阳安城下。今我将士龙骧虎视,愿效定远侯扬名绝域……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 钟会念完书信上的最后一行字哭笑不得,随后将其交给刚刚来到帐中的卫瓘。 卫瓘一脸疑惑:“这是何物?” “平西城蜀将给我的回书。” 卫瓘匆匆读完,怒道:“敌将如此盛气凌人,真欺我等不能攻取平西城?” 钟会摇了摇头:“平西城攻克与否已无足轻重,万不得已时命一军将其围住,保大军退走时不受其扰便足矣。” “那镇西将军为何这几日按兵不动?”卫瓘不解地问道。 眼看军粮就要耗尽,钟会却在水寨这里驻防了这么多日,和汉军贴着营垒彼此骚扰不得安宁,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如今敌我之势已犬牙交错,蜀军营垒就在我们鼻子底下,撤军必遭姜维追击。” “那该如何是好?” “等。” “魏兴等地会来接应吗?”卫瓘觉得这样做未免太被动了,等若把大军的生死交给魏兴、上庸等地的太守们来决断。 钟会安抚道:“放心,大将军不会放弃我们的。话说回来,这平西城蜀将姜远是何人?此前不曾听说过。” 卫瓘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讨逆将军乃杂号将军,兴许是新近提拔的后起之秀。” 钟会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很快让自己的亲随把军中掌管敌国情报搜集的主官找来,向其询问姜远的情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两国在边陲连年交战,魏军对季汉将领的情报搜集自然没有停止过,钟会和卫瓘一查之下皆面露震惊之色。 “此人最早可查到的消息是嘉平六年拜护军,洮西大战之后升将军,为荡寇将军张嶷后继者,领蜀军无当精兵。”卫瓘难以置信地说道,“此人未及而立之年,便已经能做到独当一面的将领,蜀主得人呐。” 说完这番话,卫瓘发觉钟会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恍然想起眼前这位镇西将军也不过才三十二岁。若不是大将军力排众议强势举荐,天子恐怕是不会把十万大军交给这样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的。 “这封信权且留着吧。”钟会将姜远写来挑衅自己的书信装入一只精致的木匣中收好。 “留着它何用?”卫瓘不解。 “待到将来若有机会与领兵决胜于沙场之时,再取出来品味一番,一定别有生趣。” “敌将如此折辱将军,将军难道不生气吗?” “将有五危,忿速为其一,怒则中其之计。”钟会淡淡地说道,“姜远挖空心思写信过来,和我写信劝他投降的用意都是一样的,除了激怒彼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他回信给我,说明他被我的劝降书给刺激到了,我何怒之有?” “那……镇西将军难道不为眼前担忧吗?” “我方才说了,等便是了,担忧又有何用?”钟会一脸看得很淡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卫瓘退下,他需要休息了。 钟会此时不急自然是有原因的,季汉朝廷对前方的掣肘之意,已经由细作探知秘报给他。 汉军的营垒攻势已经停了一天,从这点细节之中钟会能猜到,此时姜维和诸将一定也在为进退犹豫踌躇。 第十日,魏军做完最后一顿午饭,全军已经粮草已经告罄。草料已经集中供应给虎豹骑,一般军队之中配属的骡马已经开始用于宰杀食用。 全军上下开始宰杀骡马,士卒们都知道粮食已经用尽,军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这一日原本该是汉军进攻的大好时机,哪怕只是试探虚实也大有胜算,但姜维却毫无动静。 奉命扼守子午谷的张翼派人给姜维传信,称自己收到了朝廷的命令,内容和赵统那边一般无二,也是要求还军成都。 张翼从中嗅到了后方不稳的气息,在心中劝谏姜维不要太过贪功,保住现有的成果便已经足够。 陇右和凉州东部已在掌中,这一次北伐可以说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张翼担心此时强留钟会万一两败俱伤,则又像洮西大捷之后进围狄道一样画蛇添足,给原本光辉无暇的胜利添上污点。 他对击败钟会也没有太多的信心,因为战前众人其实没有预判钟会大军会向东退却,以为会在子午谷之中将其掐头断尾包住歼灭,但钟会退军时并不是混乱无序的行动。即便知晓姜维和汉军主力从凉州赶回,魏军依旧维持了井然有序的阵形,预先派出前锋尝试通过子午谷,发现此路不通之后大军也就没有深入了。 所以在张翼看来,汉中包围战进行到钟会大军没有退入子午谷而是向东有序撤退时,便已经脱离了姜维的掌控,不该再强求歼灭敌军,差不多意思一下将其“礼送出境”收复汉中也就足够了。 然而姜维在性格上便是与张翼截然相反的一个人,若非如此两人之前也不会有数次意见相左甚至闹到在朝堂上公然争论。比起张翼每战求稳的谨慎,姜维的激进和冒险总能让他抓住一些别人不敢想的机会,比如洮西大捷以寡胜众,比如段谷之战奔袭上邽,比如此时截断子午谷困住钟会的大军。 以往北伐局势艰难,陇右凉州地区敌强我弱,不冒险难以打开局面,姜维的决策尚能得到许多锐意进取的年轻将士的支持,但眼下季汉的生存问题似乎已经不再是问题,连番的胜利和拓土也让更多人的思维转向了如何保住已有的成果上。 不止张翼写信劝谏姜维见好就收,军中的其他将领明里暗里也不希望强行与敌军决战,至少在魏军表面上还没有崩溃的情况下,不该贸然决战。 军中的意见姜维并不在意,以他的权威要力排众议发号施令进攻,想必没人会违抗阻拦。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成都的使节所传达的刘禅的意思——“若无把握全胜,大将军还是不要勉强了。大将军远离已久,朕甚是想念,盼望能尽快在成都迎接凯旋。” 看似温和关切的言词背后,隐藏的是孤家寡人帝王心术,以降将身份做到季汉军伍第一人的姜维自然能明白天子的潜台词。 这一仗若是不能大胜,他难辞其咎。 第三百五十三章 掣肘(3) 趁汉军的营垒攻势停顿之时,钟会开始悄悄往东撤军。 他保留了与汉军营地相接处的兵力进行守备,又安排虎豹骑担任中段的防卫,牵弘军则从西、北两面围阻平西城的姜远,自己将大军缓缓往东挪动。 之所以选择现在,是因为从东三郡赶来的州泰已经在汉水出川口停船等着接应了。 司马昭到底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心腹,此前给钟会传令从子午谷退往长安时,他也做好了第二手准备,提前调兖州刺史州泰督军出镇东三郡,一来防备吴人搞小动作,二来若是钟会往东走可以帮上忙。 州泰此前做过新城太守,在东三郡有足够的人望,接到钟会求援的消息之后立刻动员调集了粮草和船只,逆流而上前来接应。 季汉虽然占据汉水上游,但并不能掌控汉水的水权,魏军以舰船溯流而上运粮,汉军对此毫无办法。 姜维很快便得知钟会从汉水得到东三郡物资援助的消息,然而此时军中两派将领正为战守之议争执不下。 成都来的使者此时也还在军中,对于汉军将领们的分歧选择冷眼旁观,但即便他什么话也不说,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施压。 张翼率军从子午谷赶了过来,与姜维大军汇合,此时魏军已经完全放弃走子午谷这条路,加上柳隐所在的黄金围已经解放出来足以担当那一面的据守之责,所以张翼放弃了继续在子午谷空守待机。 姜维心中对张翼的自作主张有些不满,不过他并非担心张翼此举会导致魏军重新突破子午谷,以如今两军纠缠的态势钟会想要重新取道子午谷显然是不可能的,姜维只是不希望张翼在这个时候过来增加军中反对求战一派的力量。 即便钟会得到了粮草援助,他还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既然期待魏军自行崩溃已经很难实现了,那么他所剩的选择唯有进攻。 汉军斥候侦查得知钟会已经率军往汉水出川口移动,姜维随即下令全军对面前的魏军营垒展开攻势。 沉寂了两日的营垒前线再度爆发激战,留守的魏军人数处于劣势,选择依靠营垒死守抵抗,汉军必须逐营攻拔才能继续推进,遇到坚固的营寨还得调冲车破门才好攻入。 张翼、赵统两人分别担任左右翼攻坚的主将,姜维亲自坐镇中路。 攻打魏军营寨的作战进行了一日,拔除了半数左右的营垒,残余的魏军仍然坚守不出,对劝降利诱也无动于衷。 姜维不愿被阻挡在此太久,传令三军连夜奋战,对顽固的敌寨采取火攻等强硬的手段。为了加快突破的速度,汉军大胆地采取了隔一营攻一营的打法,对魏军连片的营垒据点采取攻其两侧孤立中间的对策,集中兵力力求快速撕破防线。 被孤立的魏军无法主动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侧的友军营垒被攻破,最后他们沦为重围之中毫无意义的一点,如同被汪洋包围的孤舟。 连战一夜,魏军建立在水寨遗址附近的核心营地终于告破,汉军以部分较弱的军队围死看住几处孤立的魏军营垒,主力迅速东赴追赶钟会。 与此同时,身在平西城的姜远和无当飞军也察觉到两军态势的变化,遂大胆决定主动出击。 城外的牵弘军已经在前几日的攻城战中损失掉了大量精锐善战的士卒,实力比之前有所下滑,因此钟会也只是命他们阻挡平西城的汉军北上侧击其主力,而不是命他们围困平西城。 姜远抓住了牵弘军主守北面、次守西面的兵力布置特点,派骑军先行从南门潜出城外,从东侧的山林中绕到提前抵达北面敌军主力的侧翼,自己随后再率领步军从北城门大张旗鼓地出城。 魏军见姜远部从北门出城,也前来北城门外列队布阵摆出阻挡的架势。 牵弘想要趁姜远部半出城门阵形未成时先行进攻抢得先机,但这却正中姜远下怀。 这一次他没有让狼池的无当飞军走在最前,第一批出城的是庞宪的无前营,依靠集中连弩和弩车的强悍远射压制,魏军的第一波冲锋无功而返。 等到狼池和孟牁两军出城布阵完毕,姜远主动向兵力多余己方近一倍的魏军开始进攻。 牵弘已经知道对面的是蜀军之中战力较强的军队,但他岂能忍受攻城不克又野战不敌的屈辱,何况对面的兵还少于自己。 魏军阵中鼓角争鸣,两边开始了迎面对冲。 姜远这边无前营保持原地不动的姿态,无当飞军分别在左右两翼形成圆阵,如同缺月山之战时他们对付羌人所用的阵形一样。 左右两阵缓缓向中间靠拢,但留出了给无前营继续发挥弓弩优势的间隙,任何试图从两座圆阵之间冲过去的魏军不但要直面连弩近距离射击的恐怖威力,还要承担随时可能被两座圆阵夹击的危险。 两座圆阵也不是静止的,分别进行逆时针和顺时针的缓慢旋转,最前排由全体士兵轮换承担,使各部都能及时退到压力较小的后方休整恢复体力。 这一套东西是姜远在缺月山之战后与军中诸将总结摸索出来的,此前也多次训练磨合过,练兵的过程中逐渐修改完善去芜存菁,这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以完全体的形态拿出来用。 两座圆阵转动起来之后,魏军的猛烈攻势和兵力优势仿佛被这种车轮战式的轮转抵消,并且随着两军的接触,魏军的兵力在接战过程中不由自主地渐渐被分流向两座圆阵的外围,就像是河道之中两块紧邻的巨石分开了水流,任其冲刷拍打而岿然不动。 牵弘紧握的双拳上青筋凸起,汉军阵法厉害早有传闻,但他此前以为指的是数万人决战时摆出的八阵图厉害,没想到对面的敌将能以这么少的兵力把阵法玩出花样来,用的还是他完全没有见闻过的新式阵形。 “拿冲车上去,给我撞出条路来!”牵弘悍然下令道。 无论多么高深的阵形,只要没有营垒工事掩护,终究还是人用血肉之躯组成的,他就不信靠攻城武器不能打穿蜀军的阵线。 第三百五十四章 掣肘(4) 魏军阵中,身披铁甲并有盾兵护卫前排的重步军如同攻城时一样推车沉重的冲车顶着箭雨向前,身侧的后方还有自家的弓弩手提供掩护。 汉军射出的箭矢大多不能穿透铁甲和盾阵,冲车如同一只饥饿的巨兽一点一点逼近左侧圆阵之前,在接近到二十来步时,推车的魏军士兵齐声发喊,骤然加快了速度,将 尖端包着铁皮的木槌狠狠撞向汉军的阵线。 汉军聚集了六面盾牌形成高地两排盾墙在正面抵挡,依旧被冲车一击凿穿了防线,持盾的士兵往后摔飞出好几步,魏军趁势从阵形的缺口涌入。 狼池组织守在后面待命的士兵发起反击,和魏军在阵形缺口处搏杀,虽然暂时止住了对方继续突破纵深的势头,但整个左阵的旋转轮换也被迫停了下来。 “将军,狼池他们好像被魏军攻进来了。”守在中路的庞宪时刻关注着左右两座圆阵的情况,见左阵忽然停止了转动,赶紧向姜远报告情况。 “别慌,狼池他们能撑住的。”姜远对左阵的坚韧有信心,况且他估计文鸯也该从后面突击敌阵了。 见左阵遭到魏军猛攻,右阵的孟牁立刻把阵形前压对敌军还以颜色。牵弘把大量的兵力调去跟随冲车突破汉军左阵,右阵相对也就变得脆弱了不少,被无当飞军打开几道缺口,迅速扩展为全面的压制。 双方各有一侧处在遭受猛攻的不利状态,但局势总体上仍是汉军占优,狼池没有辜负姜远的期望率军死死顶住了魏军,但魏军的右侧却表现出完全不敌的溃败之势。 与此同时,绕到魏军后方等待已久的文鸯果断抓住了这个微妙的时机率骑军开始突击,配合从右侧攻入的孟牁部直接一波捅穿了魏军的阵形。 牵弘急召左侧进攻的军队回头抵挡为时已晚,左路魏军退却时又被狼池部凶猛反击,溃败在进退失当的魏军阵中迅速蔓延。 平西城北面战局已定,牵弘率残败兵将头也不回地往北奔走,姜远挥军追赶,一追一逃赶了十余里路之后意外抵达了另一片战场。 汉军主力攻拔魏军主营之后急追钟会,在汉水南岸这一片平阔的地带与魏军后卫及虎豹骑相遇。 牵弘败退至此时,惊喜地发现正面战场上竟然是己方处于进攻的胜势。 追击至此的汉军张翼和赵统两军皆是轻装步军,加上匆匆赶到没有阵地营垒可以依托,面对虎骑领衔的魏军骑兵的冲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从南面追着牵弘抵达这处战场的姜远发现虎骑已经冲散了张翼、赵统两军的阵势,赶紧止住自己的人马就地列阵布防,以免遭到虎骑的威胁措手不及。 牵弘和平西城的败军得以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他们的到来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虎骑营继续扩大战果。 许仪和张雄二人见牵弘被蜀军追赶得狼狈不堪十分窘迫,于是下令虎豹骑暂停对正面败退汉军的追击,转移兵锋掩护牵弘退往后方。 见姜远军平地结阵,虎豹骑派出一队虎骑打头阵,带领三队豹骑向其发起试探性的冲锋。 姜远这边虽然提前有了准备,但因为也是追击牵弘败军急急赶来,对付骑军好用的武刚车并不在身边,这会儿只能勉强把几台弩车集中摆到阵前充当障碍,两侧配上如林的长枪。 没有坚实的车阵和重步军充当前排,魏军虎骑并没有把无当飞军的阵势放在眼里,几台弩车并不能阻拦他们的冲锋,没有重步军掩护的长枪手同样脆弱不堪,他们只需要付出少许的代价就能撕碎这样的防线。 但在两军即将接触的关键时刻,后方的魏军阵中传来了鸣金之声。 许仪和张雄对视一眼,迅速召回了虎豹骑跟着步军一同撤退。 张翼和赵广微微松了口气,留在原地严阵以待的姜远也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们都不明白魏军忽然放弃优势局面撤兵的原因,但一想到能够不用在这种劣势条件下对付虎豹骑便觉得无比庆幸。 牵弘也跟着魏军后卫部队撤回,在汉水出川口附近见到了钟会和大军主力,以及他们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自家船队。 州泰这一次从东三郡带来了十二条楼船、十二条大型斗舰和六十四条中型的舰船,数量多到连钟会都觉得惊讶,这怎么看都抵得上大半支荆州水师了。 “这些船都是从哪找来的?难道荆州刺史也出兵相助?” “大将军素有平定天下之志,伐吴自然需要大量造船,新城等地早已备下船坞数座。”州泰对钟会说道。 钟会心中暗暗叹服,心想有这等船队在,汉水之上难逢敌手,即便姜维再追来他也能从容应对。 州泰带来的船队上除了水手和粮食外别无他物,船舱腾空专为运载钟会的士兵所用。 一艘楼船塞满可载两千以上兵士,虽然满载的楼船航速很慢,但在汉水上也不惧蜀军追击。光是十二条楼船便能解决近三分之一士兵的水路撤退问题,余下的斗舰和中型舰船在不考虑水战性能的情况下也能载员八百五百不等。 考虑到虎豹骑不可能放弃优良的战马,所要占用的船上空间较大,魏军实际上并不能完全依靠水路遁走,大约会有近万人被迫留下。 大军上船从水路顺流而下一日千里,汉军自然追之不及,但留在陆路上的军队会是什么下场众人也可想而知。 虽然分配上船名额这件事并不是问题,按照兵马的亲疏强弱将领们心中自然都有一杆秤,但为了避免被留下的人怨恨引起不必要的哗变意外,钟会的做法是安排走陆路的人马先往东撤退,由走水路的大军为其提供一定时间的掩护。 大军之中最有资格上船的除了钟会等一班将领官员外,自然是战功赫赫且地位崇高的虎豹骑。但现实却是钟会需要他们先留在陆地上阻挡汉军追击,所以最先上船的变成了中军锐卒和钟会心腹。 许仪和张雄两名虎豹骑的统将对先后上船并没什么意见,他们甚至觉得就这样撤走有些可惜——既然已经得到了东三郡的支援解决了粮草问题,此时应该向汉军反攻才是。 刚刚取得一场胜利的他们对钟会执意撤退略感失望,但也明白这是上头的意思,不是钟会已经失去了和蜀军作战的斗志,而是大将军和朝廷希望他们先退回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绝勇(1) 魏军已经在做登船准备,而汉军此时却只能立营固守西侧,在经过和虎豹骑一战吃亏之后,军中保守派的声音已经压过了进攻派。 现在姜维本人也对是否继续同钟会作战感到犹豫,虎步军虽然有对付魏军重骑的手段,但现在全军的士气已经有些低沉了。 如果这个时候夏侯霸在身边,或许还能多一分支持他的力量,可惜夏侯霸仍留在凉州保持对王浑残余力量的压制。 “大将军。”姜远来到帐中,向姜维报告本部人马自进占平西城以来的一系列战事。 姜维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称赞他们做的不错,只是语气之中并无多少欣喜之意。 张翼和赵统等人先后告退,只剩下姜远和来忠二人留在帐中。 “这是……怎么了?”姜远刚回到大军之中,还不知道汉军内部此时的分歧。 来忠叹了口气,解释道:“朝廷以大军征伐日久生民不堪重负为由,有意命我等停战还师成都。” “是何人的意思?” 来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 姜远心中便明白了,多半是刘禅本人的意愿,否则有陈袛在朝中岂会发生这种干预前线之事? “张将军和赵将军也有退意吗?” 来忠说道:“其实朝廷已经给他们下了退兵的诏书,今日追击敌军,已有强行抗命之嫌,若是胜了还好,怎奈……唉……” 姜远知道他叹息背后的含义,魏军有虎豹骑断后,追击实属不易,本来若是能拖到敌军粮草断绝再动手给予最后一击还好,没想到上庸方向来的援助这么快就到了。 以前决战陇右,他们都觉得靠阵战野战能压倒敌军便已经足够,战场向东转移之后,这才意识到步骑配合得当、掌控水权等等同样很重要。 “如今已经不可能阻拦钟会登船撤退了,不过或许还能抓住上不了的那部分敌军。”姜远仍在思考尽可能获取更多战果的方法。 姜维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虎豹骑犀利难敌,唯有夜间进攻与敌军混战,可令其无法发挥冲阵的优势。”姜远说道。 来忠十分惊愕:“你是想趁夜色掩护与敌军搅作一团?如此一来我军也就完全失去了阵战和弓弩的优势,兵力且不占优,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来参军此言谬以,魏军难道就擅长夜战和混战吗?”姜远反驳道,“眼下敌军一心想要撤离,不来与我军主动决战,我军阵战和弓弩的优势本来就难以发挥。” 姜维思索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混战虽可避免敌军重骑结队掩杀,但也难以取得战果,兵将各自为战没有统御指挥,远不如号令从一齐攻齐守。来忠也说了,钟会的兵马多于我们。” “但魏军这时候正在想办法把人马装上船,他们能够接战的士兵总归是少数。人心思归,那些上了船的兵将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再下船为同袍而战吗?”姜远反问到。 姜维和来忠面面相觑,姜远的这一番话准确地洞察了人心,与其说是兵法不如说更像是阴谋。 “敌军最弱的时刻就是他们半数人马上船的时刻。”姜远继续说道,“既然兵法有击之于半渡的例子,我们也可以击之于半退。” 来忠说道:“姜将军的想法虽好,可眼下军中锐气已挫,再强令三军采取这种不合常理的打法,只怕将士们难以信服。” 汉军从诸葛亮时代一脉相传的打法就是阵战、声东击西以及配合灵活的的兵力运用调动敌军,法令严明的诸葛亮是不会把乱中求利这种冒险的手段当成取胜之道的。 “我愿意率军充当前锋。”姜远坚定地说道,“夜袭可以由我们先发起,请大将军率军随后予以支援。” 姜维抬手制止了准备发表反对意见的来忠,对姜远说道:“既然你有此把握,此战宜早不宜迟,就定在今晚吧。无当飞军为前部,若能引起魏军混乱,则大军随后压上予以你们支援。” “姜远遵命。”姜远喜出望外,看得出来姜维也很想抓住这场胜利,只是一时间被军中消沉的声音绊住了手脚。 他在此时大胆提出夜袭混战的打法,其实很合姜维的心意。 这或许就是今年的最后一战了……姜远怀着有始有终好好收尾的心态回到军中,传令升帐召来诸将分派任务。 其实也没什么好分派的,今晚这一仗不需要打的有章法,只要能够突进魏军阵营之中,接下来就是发挥士兵个人素质的时候了,正是因为对己方的战斗力有十足信心,姜远才敢用这种打法。 “劫营?太好了。”狼池脸上的阴翳一扫而去,从平西城追过来没能干掉牵弘的残部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又确实忌惮虎豹骑强悍的攻击能力,听姜远说要用夜袭的方式与敌军缠斗,他顿时来了精神。 无当飞军的士兵在缠斗混战中不会输给任何人,他们对此很有底气。 “此战看似以乱打乱,但我们各部要注意保持互相呼应,一处被围吃紧,附近的人即刻救援。攻入敌阵之后不作停留,不惜代价往深处突击,争取能打到汉水岸边。”姜远对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构想,“我军后背就交给大将军和赵将军、张将军他们。” “杀到汉水岸边,那不是魏军的停船处吗?”宁随说道,“将军难道有对付敌军战船的打算?” “夜间敌我难辨,楼船斗舰之上的弓弩也难以发挥威力,不必太过担心。”姜远说着拿出一只装在网兜中的瓷罐:“有这玩意儿在,烧他一两条船也不是不可能。” “阳安关带出来的黑油吗?”文鸯眼神一亮。 “是,可惜数量不多了。”姜远点头,“希望此战过后,能在陇右或者凉州找到能产出这种东西的地方,我想用此物可以造出先进的火攻兵器。” “那我有一计。”狼池上前从姜远手中接过了那罐黑油,对众人说道:“军中还带了些藤甲,可以集中起来,命一队士兵趁夜从上游带着装载引火之物的竹筏出发,经水路攻烧敌船。” 第三百五十六章 绝勇(2) 汉水出川口,魏军正在忙碌地张罗撤退,一营一营的士兵陆续登船。 满载士兵的巨大楼船吃水深度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在江面上只能以乌龟爬一般的缓慢航速移动。 适合停船接纳士兵登船的地点空间有限,魏军只能一次派一艘楼船或两艘较小的船只停靠,装载满员之后便重新挪动给空船腾出位置。 如此一来撤退的速度并不快,虽然钟会等人催促的急,但船上的水军士兵却已经尽了全力。 许仪和张雄带着虎豹骑负责巡哨警戒,直至日落时都没见到汉军攻来。两人百无聊赖之下,只能看着江边争先恐后为了登船而露出丑态的友军同袍,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许将军,张将军,镇西将军有令,虎豹骑作为下一批登船!”一名传令兵从中军大营赶来。 许仪看了一眼张雄,奇怪道:“这么快就轮到我们了吗?” “横竖蜀兵不敢再来,镇西将军也是想让我们早点撤退吧。”张雄耸了耸肩,“虎骑营人马重甲都精贵得很,许兄先请吧。”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许仪对张雄抱了抱拳,回头招呼部下道:“虎骑营全体听令!下马卸甲!全部装船不得有误!” 等候在旁的辅兵此时也赶上前来,协助重骑军们把人和战马的铁甲拆卸下来装入大箱中抬上船,再把战马也牵引上船。 由于接到了登船撤退的命令,豹骑们停止了巡哨任务,在江边集结做准备,想着只等虎骑营完事就轮到自己上船。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虎骑营虽然只有区区千骑,但人马卸甲这件事实在太过繁琐,前后耽误了不少时间,等终于轮到张雄麾下的豹骑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张雄吩咐士卒们点起火把照明,小心翼翼地通过木板拼搭的桥梁把战马运上停靠在岸边的战船。 “张将军,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名呆在江边的魏军率先发现了异常情况,指着漆黑的江面对张雄喊道。 张雄心生警惕,朝那士兵指示的方向望去,影影约约仿佛能看到木筏和人影。 他心中暗道不好,急令军士引弓向水上的木筏射击。 魏军乱箭齐发,箭矢将木筏上的人影悉数射成了刺猬,但岸边却丝毫听不见惨叫声。 张雄亲自取弓,射出一支火矢,那箭矢射中木筏上的人影瞬间便引燃的大火,岸上的魏军随即发出一阵喧哗声。 借着火光,所有人都看清了情况,原来木筏上的人影尽是些草人。 木筏着火之后,以更快的速度往下游魏军的船队冲去,不止是被张雄用火矢引燃的那一只木筏,很快有越来越多的着火木筏出现在江面上。 “不好!敌军要烧船!”张雄大惊失色,急令士兵停止登船,催促水军操舵躲避上游冲下来的引火木筏。 此时此刻,装载着虎骑营的楼船正在靠近岸边的江面上缓缓掉头,横在江水之中的船身首当其冲成了引火木筏攻击的目标。 魏军船队之中冲出几艘艨艟快船,每船载着二十名水军试图拦截从上游冲下来的木筏。 江面上忽然箭矢呼啸,艨艟上的水军纷纷中箭落水。 张雄此时才发觉,引火的木筏之中藏着几片载着汉军士兵的木筏,真真假假混在载着草人的木筏之中一同顺流而下,借着夜色和火光的掩护突向魏军的船队。 岸上的魏军再要放箭为时已晚,木筏上的汉军眼见临近魏军船队,便主动引燃了自己的木筏而后跳入水中。这些水性出众的士兵借着藤甲提供的浮力半潜在水中,推着木筏冲向横在江上的楼船。 楼船上的虎豹骑同样在朝木筏射箭,然而汉军多半藏身于水中,箭矢的攻击收效甚微。 “完了……”张雄眼睁睁地看着燃烧的木筏撞上楼船,潜在水中的蜀军似乎还把什么东西丢向了楼船,加快了火势的蔓延。 楼船上的水军已经在全力掌舵控制船身躲避,然而满载的楼船行动缓慢,根本甩不开那些顺流而下的火筏。 越来越多的木筏黏上了楼船,点燃了船体,火光闪动浓烟滚滚。 张雄估计这艘楼船已经难以挽回,虎骑营多半只能忍痛放弃战马和衣甲装备跳船逃命。 就在张雄准备招呼士卒救援落水的虎骑将士时,一骑快马奔来江边,向他传达了钟会的命令:“镇西将军有令!蜀兵从西面攻来,豹骑营立止登船,即刻出击迎战!立止登船!即刻出击迎战!” 来的真他妈是时候啊!张雄咒骂了一声,提枪上马,传令左右统领整队准备迎战。 离开江岸之时,他最后回头朝那艘满载虎骑且正在熊熊燃烧的楼船望了一眼,心中无奈叹息:“许兄,你们自求多福吧。” 豹骑营依从钟会之令回头迎击,但等他们赶到营地前时发现敌我双方已经乱作一团。面对东一处西一处纠缠在一起的友军和敌军,张雄不敢命麾下结队冲杀,只能根据眼前的局面把骑军也分散成小股分头支援各处。 “杀!” 四面喊杀之声不绝,魏军前部营寨已被突破。 张雄率领一队豹骑向营地深处追赶,夜色之中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敌军来了多少,只觉得到处都在交战。 他在营中没头苍蝇般跑了许久,虽然击溃了几股数十人结队的蜀军,却没有见到敌军的主力,一时间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敌将在何处?”张雄拦住一名属于前部营寨的百人长向其询问道。 “敌军往江边去了!” 张雄额头青筋凸起,怒不可遏,感情自己杀回来兜了一圈却正好和蜀军擦肩而过? 其实这也不奇怪,姜远军的人数本就不多,趁夜杀进魏军阵营靠分兵乱战把水搅浑之后便全力往汉水岸边突击,由于是从敌营阵中穿过,正好避开了从外围赶回来的豹骑营。 张雄正待重新召集部下往江边追赶,忽然见到一骑带着一队精锐的甲士赶到自己面前,为首之人乃是先锋大将胡烈。 “张将军!”胡烈见了张雄,严峻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一些,“蜀兵的大队人马压到营前了!请虎豹骑立刻准备进攻!” “蜀军主力到底在何处?”张雄都快被搞蒙了。 “去往江边的应是其前锋,主力现已杀到大营西面不足百步的近处!”胡烈再度向张雄催促道:“敌军攻势猛烈,镇西将军希望虎豹骑立即反击,将其打压下去!” 第三百五十七章 绝勇(3) 汉军趁夜攻来,前部营寨几乎已经沦陷。钟会急令虎豹骑上阵反击,却没想到虎骑营此时被困在燃烧的楼船上自身难保。 张雄的豹骑营临危受命,协同胡烈的麾下一同向汉军迎头进攻,但这一次姜维已经有所准备,负责攻坚拔寨的前锋是虎步军的两千重步。 失去虎骑营强大重骑掩护的豹骑营面对有备而来的季汉虎步军并不能占到便宜,张雄率部拼死冲杀了一番,虽然在自己的正面勉强遏止住了汉军的攻势,但左右两翼友军的阵线却在节节后退。 虎步军甚至有意放缓进攻节奏,让己方的两翼率先突入敌阵纵身,对豹骑营的包围圈渐渐形成。 钟会已经把所有还没有上船的军队都派来和汉军作战,他亲自策马来到交战前线鼓舞士气,以示自己不会丢下军队逃跑。 魏军留在岸上的人马尚有近五万人,一部分在防备冲向江岸边的姜远军,其余大部则聚集在中军大营附近抵挡汉军的攻势。 姜远此时已经成功率军杀到了汉水岸边,魏军停船处附近此时正聚集着几千名敌军,江上的楼船已经倾覆在即,这些人在忙着救助落水的虎骑营。 “将军,后头的追兵快要到了?咱们怎么办?”文鸯策马赶到正率领前军突进的姜远身边,向他报告此时腹背受敌的情况。 后头追来的敌军有部分张雄麾下的豹骑,混战之中他们没有接到集结前往西面迎战的命令,便跟着不知哪部的步卒追着姜远军来到了江边,还有一部分是钟会中军步骑混合的近卫,除此之外大部分是牵弘的部下。 牵弘很早就发现突进己方阵营的蜀军是平西城和自己交锋过的姜远军,想着一雪前耻的他召集了残部,和豹骑、中军近卫一起追了过来。 姜远审时度势,前后两支敌军的人数都和他们相当,但好消息是江边的魏军此时尚没有对他们做好迎击准备,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燃烧的楼船和落水的虎骑军身上。 “骑军当先开路,狼池随后跟上,先把岸边的敌军推下水!”姜远当机立断,“庞宪和孟牁戒备后方的敌军,必要时刻不惜代价挡他一阵!” 众将应声领命,各按姜远吩咐行事,文鸯把骑军集中到了最前列分成两个锥形阵,姜远和他各领一阵向前方的敌军迅猛冲锋。 岸边的魏军听到了急促逼近的马蹄声,这才发觉敌军逼近,领兵的魏将原本接到救援落水虎骑营的任务时还庆幸可以不用上阵厮杀,哪只这么快就祸从天降。 魏军返身列阵,阵势还未布成就被姜远和文鸯杀到了眼前,队列一冲即散。 姜远和姜志联手斩杀了为了指挥士兵列队而位置太过靠前的牙将,文鸯同时也在另一侧建功,依靠十余骑的掩护成功突入敌阵深处一枪刺死了旗下的敌将。 岸边这支魏军的主将和负责阻止接战的牙将同时身亡,数千人顿时群龙无首,犹如复刻洮西之战的惨败一般被姜远军撞下了水。 一部分好不容易得友军接应逃脱上岸的虎骑营士兵此时又被推挤落水,还留在燃烧的楼船上的许仪在高处见了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扯着嗓子冲岸上虎吼道:“身后已无退路,何不背水一战!虎骑营听令!退者皆斩!” 被挤得快要落水的虎骑营闻令,拔刀对着后退的友军乱砍,哪怕这些人不久前还对落水的他们施以援手,此时也是格杀勿论。 魏军船队之中也派出了更多的艨艟小舟来到楼船附近帮忙打捞救援、转移士兵,眼看楼船已经烧得十分厉害,仍在船上的虎骑哭着求许仪先行转移,但许仪却坚持要在楼船上指挥岸边的战斗。 岸边的数千魏军在百余虎骑“退者皆斩”的威逼之下返身再战,却依旧难挡姜远军的攻势。 察觉到骑军的进攻速度渐渐受阻放缓之后,姜远及时地和文鸯一同后撤重整队形,让狼池带着步卒继续向前掩杀,骑军两阵重新合为一阵。 “将军,后头也有厮杀之声,看来庞将军、孟将军他们也遇敌了。”文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敏锐地洞察着战场的变化。 姜志此时也说道:“没想到江边的敌军这么顽强,先斩了敌将都没能把他们完全赶下水。” “楼船上还有职位更高的敌将在指挥,”姜远注意到了许仪的存在,“敌军已成背水之势,这会儿只怕是人人死战,我们骑军且按兵不动,看狼池他们攻不攻得动。” 姜志问道:“若是攻不动呢?” 姜远皱眉道:“那就先后撤,回头帮孟牁和庞宪。江边的敌军被我们突击了一阵失去了将领,接下来肯定是寻求自保,不会再和后头的敌军一起夹击我们了。” 文鸯朝西面望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可想而至姜维的主力此时正在那里和钟会大军激战。 “不知道大将军那边进展如何……我们是顺利杀进来了,可后援始终见不到影子。”文鸯有些担忧,这也不是他不信任姜维和汉军众将,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太多让人想不到的事。 之前在平西城,约好应该很快会来增援他们的赵统军便是直到他们独自击破牵弘都没有出现…… “战场上求人不如求己。”姜远给众人鼓劲道,“南征北战经历了大小这么多战,无当飞军能走到今日,路还不是大家一起闯出来的?” “将军说的是。”文鸯笑了一下,重新抖擞精神。 阿纳雅此时也到了他们旁边,她刚刚去察看了骑军的情况,虽然有所损伤但尚不影响战斗力。 “骑军的锐气还很足,完全可以跟着将军杀到天明。” 姜远正在观察岸边的交战情况,心中暗叹狼池胆大,他率领的无当飞军明明人数不及敌军,却对敌军形成了包围,从三面发起进攻。 战线既没有前移也没有后退,至少说明狼池所部不落下风。姜远暂时放心了,派人通知狼池自己和骑军即将回头帮助后队,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第三百五十八章 绝勇(4) 汉水之畔的夜幕中,一场大战正在进行。 州泰率领东三郡的船队前来增援时,钟会的大军一度已经看到了脱身的希望,然而汉军此时发起的强袭又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由于大部分精锐的人马已经装载上船,钟会现在所能动用的兵力相当有限,其中战力比较强悍的也只有张雄的豹骑和胡烈的前锋军了,这两支人马也确实如同钟会所期盼的那样顶在最前方悍然死战。 汉军一度已经包围了豹骑营,但在胡烈的接应之下,张雄还是率队杀开了缺口退到胡烈部后方重整。 姜维见到敌军的轻骑突阵而去,心中暗暗叹息,虎步军虽能制衡敌军骑兵,但在主动进攻一端上还是略显不足,等此战结束之后依托凉州和西羌建立汉军自己的骑军培养基地也该提上日程了。 张雄退到胡烈身后,回想起方才蜀兵包围自己的举动,不免也是一身冷汗。他这一军战至此时已经不满三千骑,但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突击力量,若非有豹骑的存在给敌军持续施压,只怕战事早已从前营蔓延到中营。 “胡将军,镇西将军有何打算吗?”看着远处潮水般涌来的蜀军,张雄此时也没了狂傲的底气,不禁开始思考钟会到底打算怎么应对。 胡烈摇了摇头,他只知道钟会不久前带着亲卫策马来到前线鼓舞士气,因为蜀军发起夜袭之后,前营乱军中有些流言在士卒之间风传,他们做将领的也有所耳闻。诸如镇西将军已经带着大将们乘船逃跑了之类的谣言虽然听来荒唐,但在底层士兵的心中有着难以估量的杀伤力,搞不好还是蜀军故意传出来的。 若不是钟会及时出现在前线粉碎这些谣言,这会儿的局面一定会更糟糕。 张雄叹了口气,心想连胡烈也不知道钟会的打算,那这场仗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了。 “张将军,不要急,让骑军先休整一下,前面由我来顶着。”胡烈看出张雄的焦躁,临阵经验更丰富的他主动安抚道,“我军人数不弱于蜀兵,现在的劣势只是被敌军夜战突袭打乱了手脚。只要撑到天明,一定会有转机。” 张雄点了点头:“那就委屈前锋营的弟兄们先撑一下,只要给我一时半刻的休整,豹骑营还能再战!” 胡烈、张雄二人的侧翼,句安此时正和另一名魏将田章在组织士兵抵御汉军的进攻。 他们这一侧没有多少可用的骑军,骡马都在前几日为了撑过断粮宰杀了,反击力量不足,自然也成了汉军重点进攻的方向。 这一路的汉军诸将是赵统,前锋仍是龙胆营,不过赵广在南山谷地与虎豹骑遭遇战时受的伤还未痊愈,已经被姜维遣人送回成都休养了,龙胆营此时由副将率领向前进攻。 火把映照着“赵”字旗向句安和田章的阵地逼近,两军交射的弓弩不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句安和田章身边各有卫士举着盾牌,其余的步卒们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只能尽可能地弓着腰躲在前排盾手的身后。 “来的是赵统啊,看来有咱们好受的了。”句安看到汉军旗帜之后喃喃说道,言语中有悲观的意味。 田章不喜欢这种丧气的氛围,有些暴躁地说道:“管他来的是谁,厮杀便是了,都到这个份上了,蜀军难道是杀不死杀不尽的?” 句安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可惜镇西将军私心太重,早早把虎骑营和一干嫡系精锐装上了船,不然咱们这会儿也不至于被压着打。” “句将军,大敌当前,你岂能说这种话?要不是敌军马上冲上来了,我真要和你好好理论理论!”田章面露不悦之色,同时在心中猜忌起句安来。 他想句安本就是蜀军降将,当年在曲山时被围绝援迫不得已降了郭淮,此时魏军的局面倒也有点穷途末路的味道,这句安不会再度反水重投蜀军吧? 句安对眼前的占据是真的没抱太多希望,也确实对钟会过早把精锐部队运上船有些不满,否则以他向来谨慎自知的性格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降魏之后一直谨小慎微的他也磨练出了敏锐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快便意识到田章对自己已经有了猜忌。 两人心不齐,很快便在接战时反应了出来。 汉军攻上魏军阵前,以战车冲开阵势掩护步卒杀入,句安部首当其冲局势危急,田章就在近侧却没有帮一把的打算,两军各自为战貌合神离。 赵统见龙胆营已经冲开了缺口,立刻提枪上马带着身边的精锐涌上前去助战。 其实他自从做到虎贲中郎督这样的季汉中军高阶武官之后就很少亲自上阵杀敌了,毕竟率队冲杀这种活自有底下一大批牙门将军和突将营的猛人们去做,不过这一战他深受姜维那股近乎固执的信念所感染,决定为之赌上一切。 大军出战时,成都的使者脸色十分难看,不过终究没有强行阻拦。 姜维明白如果这一仗没能取胜,他将承担全部的后果。季汉法令严明,功过不能相抵,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 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姜维身上孤注一掷的勇气,赵统和张翼等人才会说服自己尽力配合,即便是不久前刚刚在虎豹骑手上吃到惨败的龙胆营在出战时也鼓足了士气。 赵统深切地感觉到,现在的这支汉军和丞相手中的那支军队不一样了,并不是说变好或者变坏,而是军队的灵魂自然而然地随着主帅个人的风格改变。 在诸葛亮令行禁止的公正与龙骧虎视的自信等基础之上,姜维给这支军队的灵魂中注入了永不言弃的坚韧。 此时此刻,站在一座木楼上眺望着西面的钟会怅然地垂下了双手,捏在手中的令箭似乎已经没有再发出的必要。 他自诩熟读兵书精通战阵,哪怕是对面姜维要和自己八阵对攻他也不惧,可惜这等数万人乱斗的夜战却完全不在他平生所学的范围。 钟会心道:如此打法,汉军自身的损伤自然也不轻,除非最终能够造成己方的崩溃,否则根本谈不上占便宜。 如今距离天亮不足一个时辰,姜维想要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分出胜负吗? 第三百五十九章 分权(1) 偏离魏军主营的汉水南岸停船处,上岸的虎骑没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铁甲和战马,只能拿着刀逼迫步卒们和无当飞军交战。 许仪在楼船倾覆之前跳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舟,撤往了另一艘完好无损的船上。 火势蔓延烧毁了楼船的龙骨,船体散架倾覆,虎骑营的装备和战马悉数落水,江面上尚有挣扎的士兵和马匹。 身在主营的钟会听到虎骑楼船沉没的消息,表现出了刹那的失魂落魄,随即改变了主意。 他派人通知正在前方交战的各部将领,让他们留下少部分兵力坚守营垒,其余兵马依靠豹骑掩护后撤。 钟会计划让仍留在陆上的兵力直接往东出川,他此时已经放弃将大军装上船全部运走的念头了。 夜幕之中,魏军开始撤退,休整完毕的豹骑营掩护着主力与汉军脱离交战,并留下了大约四千名士兵守在主营为全军断后。 与此同时,江边的牵弘等人也接到了钟会撤退的命令,但他们正和姜远打得难分难解。 牵弘不愿放弃,但中军的近卫却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钟会的命令,果断后撤并把牵弘军的侧翼暴露给了姜远。 零散的小部分豹骑难以阻挡姜远军骑兵的冲锋,牵弘军再度重演了平西城下的败仗,被打得四散奔走溃不成军。 江上的魏军船队派出两艘战船对着岸上放箭,箭矢落在魏军和狼池部交战的接合处,无差别地杀伤了两军的士兵。 这样粗暴的做法不但没有令狼池军退却,反而加快了魏军自己的崩溃。 虎骑的刀刃不能阻止整体的分崩离析,不愿死在自己人刀锋箭雨下的魏军开始丢盔弃甲逃跑,留在岸上的百余名虎骑决意顽抗到底,最终被无当飞军全部消灭。 在天色放亮之前,姜远把全军撤离了岸边,以免被魏军船队攻击。 没能在乱军中擒杀牵弘,对他来说稍微有点遗憾,夜幕之中的乱战虽然瓦解了魏军的兵力优势,但也对他们取得优势后的扩大战果造成了影响。 等到破晓之后,姜远从侦查战场归来的斥候口中得知,钟会已经带着岸上的魏军往东跑了,主营之中还有数千断后的弃子在抵抗,绊住了汉军主力的脚步。 江面上漂浮着大量的尸体和船只残骸,昨夜的木筏火攻干掉了一艘楼船和两艘中型船,汉水之中还有不少淹死的战马。 姜远最初并不知道他们烧沉的那艘楼船上载着的是虎骑营的人马装备,等到狼池部归队之后,从士兵呈上所缴获的军牌才意识到他们无意中沉重打击了魏军精悍的重骑。 联想到江上的战马死尸,姜远渐渐想到了这种可能。 魏军的船队扬帆向东远去,显然也已经放弃了主营最后的部队,江岸边还散落着不少溃兵,这些人已经斗志全无,姜远很轻易地就将他们捕捉收降。 日中时分,魏军主营告破,降俘多达两千。 被派往东面追袭的汉军骑兵于当日傍晚返回,由于豹骑依旧维持着较为完整的战力,骑兵的追击没有收获多少战果,并且魏军沿着江岸水陆并行,依靠舰船对陆路上的人马提供掩护。 若不是提前组织了登船撤退,夜战时魏军能用的兵力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但也正是因为提前组织了登船,所以钟会在最后时刻可以较无负担地选择壮士断腕金蝉脱壳。 其中成败福祸,难以一言断之。 不算落入汉水的死者,此战汉军斩敌一万三千,各部所得俘虏共四千余人。对钟会统领的大军而言,这是一次沉重的失败。 俘兵之中除去攻破主营时降服的一半之外,还有姜远军在江边俘获的溃兵,以及昨夜交锋时临阵倒戈的句安部下一营八百余人。 由于田章和句安的矛盾,导致这一营在交战时被友军孤立,最终在其中原属于季汉的曲山降兵的鼓动下向赵统军投降。 汉军自身战亡者亦有四千人,伤者近万。其中姜远一军伤亡过千,这是他们作为前锋率先进攻并深入敌阵之后所付出的必然代价。 至此,从董亭、段谷之战开始的这场旷日持久的北伐大战以汉军在凉州、陇右、汉中三线取得攻守胜利告终,季汉在立国三十六年之后首次取得拓土千里的胜绩。 离开汉中之前,姜远在最后决战的汉水岸边做了标记,他计划等到来年春暖时回来尝试打捞沉入水底的魏军重骑铁甲,若是捞上来能用自然最好,不能用也可以想办法请工匠回炉再造。 十一月,大军还成都。 除主帅姜维之外,军中的将领多半得到升迁封赏。姜远得晋平南将军,正式从杂号将军转为了重号将军。 无当飞军军中四人升杂号将军,狼池、孟牁拜破虏、讨寇将军,文鸯、文虎兄弟拜奋威、扬威将军,庞宪由裨将军升为偏将军,李胆升无当中郎将,宁随由参军升为典军。 关于姜维没有受赏,朝廷对外的宣称是大将军之位功高不赏,即姜维的身份已经到了无功可赏的地步。 但此战同样没有受到晋升的夏侯霸和张翼两人都得到增加食邑户口,其中的差别对待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年底,季汉朝廷宣布新建两个都督府。 在金城郡建立凉州都督府,由大将军姜维兼任第一任都督,镇军将军王嗣为其副手。在天水郡建立陇右都督府,由原庲降都督、右将军阎宇加号为右大将军出任陇右都督,傅佥作为其副手。 凉州都督府负责管辖已经被季汉实际掌控的西羌部分地区及西海地区、西平郡、金城郡、武威郡。 陇右都督府则负责管辖陇西郡、南安郡、天水郡和安定郡部分地区。 这个任命诏书一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朝廷或者说天子的这一套操作,本质上是在分散军权。 姜维仍然是大将军,督季汉中外军事,但现在有了凉州都督府和陇右都督府两套班子,阎宇的军权被突然拔高了一大截。 并且凉州都督府在西,面对的敌人只有缩在敦煌酒泉一带苟延残喘的王浑残部和西羌之中一些没有归顺的羌氐蛮夷,可想而知未来所面临的战事强度烈度不高。相比之下陇右都督府直面东面的曹魏长安军团,无论攻还是守都是主要用兵方向,这个人事安排很显然是希望给阎宇更多获取战功的机会。 两座都督府新建的同时,姜远也接到了尚书台发下的公文,通知他年后前往南中赴任,与新的庲降都督霍弋合作镇守南中。 这道调令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和阎宇平定永昌郡叛乱时那个具有拉拢意味的封官许愿,虽然他现在还不是镇南将军这种高阶武官,但做到了平南将军已经算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第一步了。 只是这次的调动怎么看都像是在刻意把他和姜维分开…… 第三百六十章 分权(2) 战事平息之后,季汉朝廷颁布了一系列政策,旨在稳固新收复地区的统治并恢复国力。 姜维“凉州刺史”的官职也终于不再是遥领,而是落到了实处。 虽然建成凉州和陇右两个都督府导致兵权一分为二,引起了军中部分亲姜维派的将士不满,但除此之外朝廷所颁发的休养生息布政安民措施都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 对于出镇凉州这个安排,姜维本人没有什么意见,他知道收复汉中之战末期自己的举动在刘禅眼中看来或许有独断专行的嫌疑,所以这会儿老老实实领命去兼领凉州都督是挽回君臣关系所必要的一步。 朝廷安排在羌胡之中名望很高的王嗣来做他的副手,自然也是有希望他们进一步加强对西羌掌控力的意图在里面。 出任的最迟期限是年节过后,不过姜维打算立即动身。 当年他抛妻弃子来到蜀地,虽然后有续弦但未有子嗣,第二任妻子也于不久前去世,孑然一身的他认为自己并没有留在成都过年节的必要。 凉州都督府新建百废待兴,曾经跟随邓艾一同侵入蜀地的前羌王姚柯回至今下落不明,显然西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至于后续的北伐大计,这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事。 不仅和朝廷、陛下的意志有关,而是要看天下的局势而定。 钟会从汉水撤退,战船扬帆而去的场景姜维历历在目,在扼腕叹息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下一步的征战并非只有从陇右进攻长安一个选项。 东出汉中也是一条路子,只不过需要强大的水师作为支持。 东吴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季汉朝廷在第一时间向江东派出了报捷的使臣,但东吴方面的贺使却迟迟没有到来。 在汉军夺取陇右凉州的期间,东吴孙峻北伐因其暴毙半途而废,其弟孙綝又在与骠骑将军吕据、卫将军滕胤的争斗中取胜并诛灭二人三族,逼迫夏口守将东吴宗室将领孙壹率部曲数千人降魏。 江东的政局再度变成了一滩烂泥,或者说从来没有清明过。孙綝虽通过残酷的政治斗争排除异己顺利掌权,但也引起了吴主孙亮的不满,新的血雨腥风已在悄然酝酿之中。 …… 十一月末,成都,晴朗的午后。 姜远和姜志两人造访了姜维的府邸,他们知道义父很快要前往金城赴任凉州都督,而他们也将在年后随无当飞军一同南下前往庲降都督府协助霍弋镇守南中。 考虑到今后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一次会面除了道别之外也有聆听教诲指示的意图在里面。 姜维对两名养子近期在军中的表现比较满意,邀请他们入座陪自己小酌几杯。 “远儿,听说你最近纳妾了?”姜维往杯中倒酒,漫不经心地笑着随口问道。 姜远猝不及防之下老脸一红,点了点头老实承认。 这不是收取凉州了嘛……虽然严格意义上只是半壁,不过他还是兑现了和玉瀛的承诺。 纳妾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做的足够低调,没想到姜维还是知道了,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有种北伐尚未成功,自己就开始贪图享乐的感觉。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如此窘迫。”姜维看出了姜远的尴尬,把酒杯推向他示意他放松。 对这个时期有地位名望的人来说,一妻多妾似乎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姜远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内心并不喜欢这种习俗。 如果芸葭和玉瀛她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因此而感到不舒服,他都坚决不会做这件事,只是因为看起来似乎水到渠成,所以也就顺水推舟了。 “阿志的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姜远主动把话题往兄弟身上引。 姜志的年纪比他小,不过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眼下征战暂停,似乎有了比较合适的契机。 “远哥要去找西羌都护给我说媒吗?”姜志在他们两人面前是个很放得开的性格,完全不介意姜远转移话题祸水东引,甚至还能主动接话。 “有这个必要吗……”姜远心想,你和阿纳兰不是已经两心相许了吗? 姜志开朗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姜维。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姜维点头许可了此事。 随后三人就着小酒又谈论了一番军中之事,对于新设立的两座都督府,姜远和姜志都认为这是天子在制衡大将军的权力,并对阎宇出任陇右都督一事表现出担忧。 “远儿,你不是跟随阎宇平定过永昌叛乱吗?见微知着,应该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吧?”姜维问道。 “恕孩儿直言,阎将军各方面的能力都不如义父。不过……在永昌平叛的最后一战,孩儿也看到了他手下的八阵变化。初见时虽然觉得惊艳,但此时想来比起洮西之战所用的阵法,要逊色一筹。” “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能力担任陇右都督一职。”姜维摇头,“看来你对阎宇的了解,现在还仅限于行军布阵。也罢,等这一次你到了南中再好好感受吧。看看他担任庲降都督以来,南中与之前有何变化。” 姜远愣了一下,默默点头,把姜维说的话牢记在心。 以平南将军的身份进驻南中,还带着无当飞军全军,姜远此行的任务并不轻松。 朝廷要他协助霍弋镇守南中,其实他的使命和在凉州都督府协助姜维的王嗣有些相像。考虑到无当飞军是张嶷传下来的部队,在南中有比较好的威望和民众基础,加上姜远也已经去过南中两次,朝廷将他南调也是有成熟考虑在里面的。 去往南中之后,除了协助新任庲降都督霍弋开展工作,他们还要顺便补充一波兵员,把作战的损失抹平。 而且由于几次北伐之中表现突出,朝廷对无当飞军的支持也变得比以往多了,不久前他们就在汉寿接收了一批新打造的装备,其中包括有名匠蒲元及其弟子铸造的一千口战刀。 朝廷拟定把无当飞军逐渐恢复至王平担任统帅时期的规模,并对姜远表示只要能征到兵粮饷不是问题。毕竟新收复了大片的土地,朝廷也有了供养更多军队的底气,唯一的要求是姜远必须在南中指定的南部几个郡征兵。 这显然是和蜀郡一些世家望族妥协的结果,这些家伙把手下的人口捂得很紧,从他们那里征兵就像要了他们的命一般。为了不激化内部的矛盾,只能采取权宜之计。 姜远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并不担心征兵的问题,到了南中之后自然会有办法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分权(3) 钟会退至东三郡之后,清点士卒尚有六万余人。骑军除豹骑外尽毁,虎骑营虽得生还大部,但失了战马与重甲装备,一时之间难以恢复。 为防蜀军出川东进,钟会在魏兴停留了一月,待到两国局势明朗,方才引兵还洛阳。 曹髦对此次征伐的结果十分不满,当庭用阴阳怪气的言语讽刺司马昭所选派的征西和镇西两位大将。 “好嘛,钟爱卿好歹还替朕带回了六万人,虽然丢了大批骑军的马匹和甲仗,总好过邓艾轻敌冒进接连葬送陇右和凉州精锐。既有保全将士、扞卫魏兴等地之功,朕是不是该赏你?” 司马昭低着头默不作声,钟会则是跪伏在御前表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臣此番伐蜀筹备不周,大军受阻于阳安关前,终至为贼所破,得州泰接应方能生还,不敢称功,请陛下降责。” “太祖武皇帝曾在阳安关与刘备相持经年累月,卿临阵用兵之才比太祖武皇帝如何?” “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摧破四方强虏,臣自是弗如远甚。” “那就不怪你了。”曹髦摆了摆手,“只是镇西将军之职先解除了吧,西边的国土都丢的差不多了,镇西将军这个名号听着也惹人笑话。” “陛下圣明。”钟会哪敢反驳,贬官之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如果仅仅丢个官职就能平息皇帝对战败的怨气,那简直是值得庆幸的好事。 曹髦对钟会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考虑到颍川钟氏也是大魏所依赖的世家大族,他还是给钟会留了点面子,削其镇西将军之职调入尚书台担任候补。 这么安排等若使这位司马氏的心腹远离了军队,曹髦想要以此为起点,借着西面战败的由头来整顿军队撤换将领,好将军权重新收回自己手中。 但这并不容易,两征淮南之后,魏军之中大部分将领要么与司马家三代有渊源往来,要么就是倾向于拥护司马氏的实权派。 散朝之后,曹髦不禁在心中悲哀地长叹,大魏立国才四十七年,难道就没有忠臣可以供自己驱使了吗? 离开宫廷的司马昭同样心情极差,钟会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两人穿过皇城甬道时都没有说话。 丢失了陇右和凉州,蜀军即将进一步壮大,两军以后交锋的战场也会东移。 本想在击退姜维之后腾出手来解决掉淮南那个心怀异志的诸葛诞,但眼下无论是兵力还是时机似乎都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东吴孙峻的北伐半途而废,使得诸葛诞可能成了这一年东西两面战事之中最大的受益者。 魏军中央主力在与蜀军的作战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并且有大量的兵力被迫在长安盯防,而东吴则因为吕据和孙綝的内斗而元气大伤,身处淮南的诸葛诞此时兵精粮足,还拥有相当优越的战略环境。 “诸葛诞不久前向朝廷上书请求增添淮南的守兵。”走出皇城之后司马昭终于开口对钟会说出了今日他们相见以来的第一句话。 “理由是防备东吴再来入寇吗?” “不错,他还希望朝廷能让他统辖荆州的兵马,彻底掌管对吴军的作战。” “毕竟他曾经做过荆州的守将,也算有理有据。”钟会笑了笑。 司马昭看了他一眼:“士季,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吗?” “大将军担心诸葛诞会反是吗?” “淮南添兵和统辖荆淮两地兵马的要求,我已经全部以朝廷的名义驳回了。”司马昭沉声说道,“你从汉中败回,中军正值虚弱,淮南军已经尾大不掉,我岂能再让诸葛诞执掌更多的兵马?” 钟会说:“我刚刚听说,西蜀在金城和天水新建两个都督府。” 司马昭愣了愣,微微不悦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谈东南的事吗?怎么又提起西蜀了?” “两寇一东一西,大将军无论征伐那一边,都不能顾头不顾腚。”钟会说,“蜀主让姜维和阎宇分别出任两地都督,且给阎宇加号右大将军,用意难道还不明显吗?” 司马昭听罢,眼珠来回转动,示意钟会跟自己先上马车,在车厢内继续密谈。 “你的意思是,蜀主有意制衡姜维的军权?” “这天下还有什么新鲜的事吗?”钟会戏谑道,“蜀主所烦忧的,和咱们陛下所烦忧的是同一件事。” 司马昭脸色一变,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曹髦和他表面上君臣相安,实则私底下互相较劲不少,而他自继承兄长的职权以来还没有什么太拿的出手的功绩,只是靠着前两代司马的余威震慑百官群臣。 “姜维功高震主,且深得军心,此乃蜀主所惮。大将军权倾天下,又把持兵权,故而为陛下忌惮。”钟会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我该如何做?” “建立功勋,以威服众人。” “伐蜀已经失败,姜维兵强马壮,难道你又要劝我伐吴?” “吴寇进取之心不足,但守地的决心还是很强的,长江水战我们也没有多少赢的把握。”钟会摇头。 司马昭苦恼道:“既然如此,何处还有功勋可取?辽东已经平定,鲜卑匈奴皆内附,邪马台也向大魏称臣,纵观四海除了东吴西蜀已经无处可以征伐。” “大将军不是自己才说过诸葛诞心怀异志吗?此人与大将军不同路,早晚是个祸患,除之宜早。”钟会说道,“逼反诸葛诞,淮南就是一件大功。” “你说的轻巧……”司马昭以手扶额作纠结状,“淮南兵精粮足,真逼反了诸葛诞外联东吴,姜维再来凑一脚,大魏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钟会神秘地说道:“蜀主新建二都督府之事,大将军难道从中没有什么启发吗?” 司马昭沉吟片刻,问:“你是劝我想办法分割诸葛诞的兵权?” “文火慢炖,不至于让他一下子变成炸锅的沸水。”钟会进一步说道,“诸葛诞不是想要荆州的兵权吗?大将军可以让朝廷下诏,命其前往荆州检阅水师。待其抵达襄阳之后,再颁布将荆州、淮南两地守将平调对换之令。到时候木已成舟,诸葛诞也只能接受。” 司马昭心想这不就是当年让诸葛诞和毋丘俭对换防区的做法吗?但诸葛诞在荆州也有一定的人脉基础,这样的平调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其兵权的问题。 但钟会却说道:“换防之后,兵将互不熟悉,诸葛诞再想反也很难成事。这个时候大将军再逼他一把,不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勋?” 第三百六十二章 分权(4) 延熙十九年的冬季在平安之中度过。 季汉需要时间消化今年所取得的丰硕战果,曹魏损兵折将采取守势,东吴从淮南撤退之后也无所作为。 并且三家各自的内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主臣矛盾。 这一年的战争让久未变化的天下大势出现了新的走向,获得了陇右与凉州之地的季汉隐隐有崛起之势,连曹魏内部都开始流传“如果蜀军进一步夺取关中,就将重演秦国一统天下历史”的论调。 奇怪的是,这样的言论并没有遭到魏国官方的禁止,反倒有向荆襄两淮流传的趋势。 被革去镇西将军之职的钟会也离开了军队,原本要调入尚书台挂个管理公文的闲职,最终还是司马昭捞了一把,转任议郎。 姜远不动声色地搜集着这些外部的情报,对无论曹魏还是东吴的朝政都十分关注。 虽然他即将远赴南中,但并不意味着就此与征伐无缘。 在那一日与姜志共赴姜维府上谈论了一番之后,他略微转变了想法,认为现在暂时的调整不是坏事。 以季汉目前的国力,确实支撑不起继续向中原发起攻势。 这一年的北伐也令蜀地大量人家失去了亲人朋友,汉军自身伤亡减员不小。北伐的胜利果实还没有那么快回馈到民众身上,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减轻徭役赋税的善政颁布。 最近一阵,留在成都的姜远也受到刘禅前后三次召见。 虽然对姜维已经略有不满,但刘禅在接见姜远时倒是表现得比较和善,每次见面皆以长辈的身份关切一下他家中的状况。毕竟费家有外戚的身份,他娶了费芸葭,也算有一层沾亲带故的关系在里面。 第一次召见时诸葛瞻也在场,当时姜维还未离开成都,刘禅没怎么谈正事,随便问了姜远家中的近况,得知纳妾之事后遂赏赐给他一些金银玉器。 离开之时诸葛瞻送姜远出宫,对之前绵竹救援一事重提了谢意。他似乎有意和姜远交谈,但姜远却表现得比较冷淡,最终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之后两次召见都是单独进行的,前一次刘禅与姜远谈了延熙十九年一整年的战事以及顺便问他对天下局势的看法,后一次则深入了解了他作为新晋平南将军对即将赴任南中的安排和打算。 对于姜远曾经写过那封关于开发南中加强统治的上疏,刘禅居然还能记得,也命人从存放文书的库中找了出来取来,拿着那份上疏当面同姜远谈论其中的可行之处。 这感觉让姜远觉得有点像是招聘面试,那份关于南中的上疏就是他的求职简历,只不过被埋没了两年又重新进入对方的眼帘。 “霍弋最近给朝廷来书,说永昌郡又有些不安分。”刘禅叹了口气,把霍弋的书信给姜远看。 永昌郡之前的叛乱被他和阎宇匆促击平,靠的是汉军的武力威慑,对当地的民心其实没有起到多少改善,复叛也是很正常的。 “霍都督说永昌郡近日有不少南方的流民涌入?”姜远心中暗奇,永昌郡的辖域有不少已经在缅甸境内了,缅甸在此时称为谌离国,是个对大汉而言微不足道的小国。 “流民的到来虽然会使永昌郡变得动荡,但如果加以有利引导,也能使之成为可靠的兵源。” “陛下所言极是,臣会想办法将这些流民转化为可用的士卒。眼下北伐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越是接近曹魏统治中心的中原,战事想必会越发艰难。”姜远说道,“既需要有强大的军队可用,也需要举国上下同心齐力。” 他选择用“举国同心齐力”这个比较隐晦的说法,来向刘禅表明自己对朝廷在战事末期干预汉中前线之事的担忧和不满。 后方不明情况的指挥只会对前线将士形成掣肘,就像这一次收复汉中之战,若是姜维听从了朝廷的指令消极防守放任钟会安然离去,就会给敌人留下更多可能成为隐患的军事力量。 刘禅对姜远微微点头,但并未就此事深入展开讨论。 “朕希望你到南中之后,可以把当初你写在奏疏上的这些想法落到实处。”刘禅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姜远寄予的厚望。 “臣愿肝脑涂地,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岁末,成都大雪。 无当飞军此时驻扎在成都南面的临时军营,军中正在为开赴南中做各项准备。 姜远这阵子也在军营和家中两头来回跑,幸而距离不远,骑马不需半个时辰就能到。 朝廷给予无当飞军的装备补充也陆续到位,军中也有一部分于汉中战场上缴获的魏军刀枪甲胄,刀枪选出较新的直接可以用,甲胄则需要改一改或者留着备用。 毕竟现在他们还没有富裕阔绰到全军人人都能齐装披甲的程度,留一些缴获的魏军甲胄遇到战急之时还能顶一顶充个数。 近期军中也有两桩喜事,且都和迷越部有关。一件便是姜志和阿纳兰完婚,另一件则令人有些意想不到,乃是文鸯与阿纳雅两情相悦结为夫妇。 两人来向姜远报告此事时,连姜远都为之一愣。而后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早在征战之时这两人便已经初现端倪,多半是共领骑军屡屡出生入死,终于升华出了更进一步的感情。 文鸯此举也向姜远明示,他已经放弃前往江东的打算了。 “大汉待我不薄,能跟着将军继续效力也是人生幸事。且东吴的朝局动荡令人望而生畏。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去了。”文鸯对姜远表明了心意。 姜远听到文鸯这么说,心中仅存的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随后很高兴地祝贺他和阿纳雅喜结连理,又许诺道:“阿鸯你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等来年春暖之后,我想办法托人把魏军沉在汉水的虎骑甲胄捞上来,我们也要有自己的骑军,重骑军和轻骑军都要有!就由你来做统领。” “我会一如既往尽力追随将军你的。”文鸯感激地回应道。 第三百六十三章 论战(1) 延熙二十年岁首。 陈袛以尚书令季汉文臣之首的身份在成都主持了今年的岁首大会,身在成都及临近地区的官员均有参加。 刚刚跻身重号将军之列的姜远也在受邀与会之列,只是他和成都的一大批官员都不相熟,只能是来凑个热闹。 距离费祎被郭循刺杀的那个岁首大会,已经过去四年了。 姜远不是很愿意去回想那段往事,但坐在会场的席间看着周围的觥筹交错,总是忍不住会与往昔对比。 这四年之间无论是季汉还是他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不少惊人的变化,而他自己却并没有觉得度过了多长的时间。所谓戎马倥偬,白驹一跃,原来是这般感受。 这时几名禁军的将领主动前来向他这位平南将军敬酒,让他从胡思乱想之中回过神来,老成地应酬了一番,随便闲扯了几句场面话。 会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名面色微醺的学士长者不知为何走到了会场中央,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其望去。 那是中散大夫谯周,精研六经名满蜀地的大儒,季汉官场之中有不少人都曾是他的学生,包括此时正在镇守巴东的罗宪。 陈袛看出谯周有些醉了,未与之计较,况且岁首大会本就是供群臣名士之间交流感情,谯周又时常引经据典为后学解答疑问,此时想必是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众人皆侧首注视洗耳恭听,姜远于席间微微皱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谯周反对姜维北伐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历史上邓艾钟会灭蜀时也是此人劝后主投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用心,站在主战派的立场上他都很难对谯周有什么好感。 果然,谯周开口说了一番暗里贬斥过去一年征战用兵的言论。 只不过他的语言很巧妙,没有正面提及汉军在战场上的胜负得失,而是从国家凋敝和民生困苦入手,讲述自己在蜀郡亲眼所见的一些由于前线用兵而造成的不良现象。 “一蛇吞象,厥大何如?人心不足,终至倾覆。今既已得陇凉之地,正应息兵守土。若继续举倾国之兵伐魏,万一败军,后果难料。”谯周说着看向了端坐在首席的陈袛,“尚书令总领朝政匡辅陛下,还望明察百姓疾苦,对大将军用兵无度予以规劝。” 陈袛微微一笑:“没想到谯大夫而不参朝政,平日除了治学研惊,还对国之民生颇为关切。伐魏之事,乃我朝天命所定。昔者先帝与曹贼争夺汉中,鏖战两载有余,国中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民生之苦岂不远过于今日?犹未见诸葛武侯谏阻先帝。” 谯周道:“守蜀必据汉中,无汉中则无蜀地,故而先帝奋武鏖战,先后克敌于定军、阳安、汉水。今大将军强取陇右、远征凉州,大军孤悬千里域外,险致成都陷于贼手,岂能相提并论?” 陈袛心中已有不悦,但当着百官的面没有发作,面上仍展现着自己的气度。 谯周平时并不上朝,所谓中散大夫更多是一个荣誉头衔,以示朝廷对有学问的大儒名士的尊重。而他陈袛是统领尚书台的文臣之首,季汉朝廷的实权代表人物,岂能与一位游离于庙堂之外的儒生一般计较? 只是这辩论已经开了场,陈袛有种骑虎难下之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倒不是说他害怕自己辩不过谯周,那是不可能的,姜维率军屡败魏军,夺取陇右凉州大片土地的胜利事实摆在那里,他们主战派说话也比以往更有底气。 况且有先帝刘备和丞相诸葛亮定下的兴汉讨贼的基调在那里,无论谯周说什么他都可以用一句“天命”来无脑反驳。 天命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东西,任何一位君主都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所拥有天命的法统。 曹魏自称天命来自于汉献帝的禅让,是合法继承于汉室,而季汉则坚称曹魏是篡位窃命之国贼,昭烈皇帝以汉皇刘姓的血脉继承大统,所以天命在他们手中才是合法传承。 那么曹魏和季汉两边所宣称的天命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东西不可能有两个,只能一真一伪。 而真伪靠嘴巴辩是辩不出结果的,天下人只相信真的天命不会输给假的天命,所以最后赢的那个就是真的。 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根源所在。 “谯周大夫所言,我甚为不认同!”就在陈袛正在为难犹豫自己要不要不顾身份下场和谯周争论辩驳之时,席间一人朗声喊道。 姜远本来还想等着看陈袛如何反驳谯周,但等了许久见陈袛眼中似乎有犹豫之色,他便忍不住了。 他和在座的所有人不一样,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讲究崇礼和尊儒,只知道“统战”对一个政权十分重要。 人心易散不易聚,如果放任谯周这样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发表不利于北伐的言论,长此以往一定会对季汉国内的人心产生重大影响。伟人说过,文化思想的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所以任何时候都必须要对这种偏安一隅、固步自封的思想予以迎头痛击。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升平南将军的姜远,参与北伐的将军们多半都认识他了。姜将军从大将军北伐,屡有破敌之功,招纳西羌、平定南乱,可以说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新锐。”陈袛这番话主要是说给在座的一些文官们听的,毕竟他们不熟悉军队,对姜远还比较陌生。 谯周奇道:“那么老朽不妨听听姜将军的高论吧,我向来是不介意和后学晚辈们讨论学术的。” “我不是来和谯周大夫讨论学术辩论经义的,”姜远回答道,“既然大夫讲述了自己看到的民生疾苦,那在下也讲讲我所见到的。” “请讲。” “大夫批评大将军好战喜功用兵无度,开口皆是国家凋敝民生疾苦,闭口皆是休养生息停兵止战,看似一心为国为民,岂不见前者邓艾勾连羌人入寇,陷阴平、焚江油,杀掠无数。”姜远愤慨地说道,“若无汉军将士忘身奋战,血染绵竹之野,诸位今日又怎能安坐于此饮酒畅谈?” 众人一时默然,诸葛瞻、关彝及一些禁军将领陷入了沉思,即便他们本身没有参与北伐,但也不知不觉站在了支持姜远的立场之上。 谯周等了片刻才回应道:“江油之祸,看似起于魏人、羌人之手,但若非大军远征在外,又岂能令彼有机可乘?不能守土而求拓土,岂非舍本逐末?况汉微而魏强,纵侥幸一时胜之,致战乱绵长盛世难再,苍生之劫何日可终?” “似大夫所言,我军不征不伐,则魏人必与我和睦为邻。待百年之后,曹氏贤贼感念天恩,必将天下还于大汉,我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束手静候即可。”姜远冷笑。 席间传出了几声莞尔之笑,显然是听懂了姜远的讽刺。 谯周神情沉静,面颊上的酒意悄然退去,仿佛在向姜远宣告较量现在才真正开始。 第三百六十四章 论战(2) 岁首大会的会场上,所有人都被谯周和姜远之间的辩论所吸引。 起初大多数人都是奔着看热闹的心态去围观的,毕竟谯周是蜀地有名的大儒,而姜远他们知之甚少,只晓得是个近年来受到青睐的武将。 一介武夫怎么能和大儒辩论呢?是故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姜远会被谯周说得哑口无言。 然而两轮问答下来,姜远的言辞甚是锋利,讽刺之语令人莞尔发笑的同时也引人思考——若不伐魏,季汉天命的正统性如何得以延续? 此时姜远反问完毕,正轮到谯周发言,他没有正面应接姜远提出的问题,而是选择同样用提问来对攻:“征战沙场,胜负难料,岂有常胜不败之理?魏大而蜀小,以弱击强倘若失利,如何保全国家?” 姜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率我等破邓艾、收陇右、取凉州、驱逐钟会,临阵向来互有胜负。丞相平取陇、凉之志今已实现,魏军屡败丧师失地,强弱形转攻守势易,何以固步自封甘屈人下?” 谯周不懂军事,他在军事上的盲区甚至还要远大于姜远在经学上的盲区。姜远说的地势、战略和强弱攻守的转换,这位大儒并不太能听明白。 他也知道自己无法通过军略和姜远辩论,所以仍试图把话题转回国家的政治和百姓的民生上,总之汉军北伐给国库和百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了北伐蜀地和南中男子久征在外战死者甚众,这也是有目共睹的。 面对谯周的诘问,姜远表示征战牺牲在所难免,但这些都是重振汉室所必要付出的代价。 天下苦秦久矣,所以后来六国残余势力反秦前赴后继,继陈涉吴广之后各路义军蜂拥而起。倒秦战争战死的人难道不够多吗? 汉武北击匈奴,付出的代价难道不够大吗?但解除匈奴对长安的威胁、收复河套、打通河西走廊,使汉土延伸至西域,开辟丝绸之路,这些功绩难道不值得吗? 谯周随后又问道:“何以见得北伐就一定能成功呢?丞相五伐未能功成,大将军侥幸取得陇凉之地,难道不该知足知止,以保全国家百姓吗?” “谯大夫的意思莫非是认为北伐难以成功,汉室难以再兴吗?” “姜将军可知中原之大、人物之广?曹魏已历四代,其土北至辽东、东及蓬莱,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大将军与尔等屡战屡胜,却不能伤其一毛。” 姜远笑道:“不知大夫从何处听来此等谬论,既敢问我中原之大、人物之广,也容我问问大夫,可知曹魏而今带甲几万?名将几人?” “虽不知其数,想必远胜于此。” “那大夫又可知晓自延熙十六年以来,大将军率领我等歼灭魏军几万?斩将几人?”姜远摇了摇头,“我也不为难大夫了,这一点想必在座的不少将军都不知道。” 会场内鸦雀无声,诸葛瞻身边的一些禁军将领们都涨红了脸。 “四年之间,雍凉军团只剩王浑区区千余众苟延残喘。曹魏虽大,亦难挡此等败绩。”姜远环顾众人,气势十足地说道:“诚如谯周大夫所言,我汉军较魏军为弱,然只要大将军与我等一息尚存,北伐势在必行。丞相有言,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数十年来我将士忘身于外屡击曹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今日之成果。设使上下一心,敌众我寡又有何惧?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首座上的陈袛露出了笑容,随后以手掩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谯周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姜远说道:“将军的志向十分远大,老朽也能听出你心志之坚定非比常人。老朽并不是完全不赞同你们的征战,只是用兵无度终究会有害于国家。至于大将军能否在北伐之事上取得进一步的成果,这就是不是愚钝的我能够预知的了。既然我们彼此各执己见,无法完全说服对方,也就没有继续辩论的必要了,不如到此为止吧。” 姜远说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再多的言辞都比不上以身践行做出实绩。姜远一介武夫才疏学浅,并不妄想在这里说服大夫。至于北伐之事,请大夫拭目以待。姜远别无所求,只希望待到我军收复长安之时,大将军和广大将士们可以得到诸位应有的尊敬。” “将军的才学并不浅薄,看得出来你平素涉猎广泛。精卫、刑天之事,乃山海经中所记,太史公犹不敢言,而将军能取材立意,令老朽佩服。” 山海经在这个时候并不广为流传,并且也不算在经学之中,很少有人会去涉读。姜远方才是一时兴起把后世陶渊明的诗句搬了出来,正好五言诗是现下流行的诗体,因此读出来也不怕众人见怪。 谯周能这么说,显然是读过山海经也听懂了姜远那四句诗的意思,或许这和他最终放弃了继续辩论也不无关系。 因为姜远已经很明白地在用这四句诗告诉他,汉军北伐的意志不会因为敌强我弱而动摇,他们会像精卫搬石填海、刑天屹立不倒一样把和曹魏的战争进行到底。 陈袛此时出来说了几句圆场缓和气氛的话,表面上是在帮谯周挽回面子,但实则却是在捧高姜远。他称姜远为“后学”,显然已经不是把他当作普普通通的一介军中武人看待了。 宴会继续进行,有的人依旧把酒言欢如前,有的人却在坐席上反复地思索谯周和姜远那番短暂的问答辩论。 两人的论战交锋其实一直都不在一条直线上,双方都在尽可能地采取扬长避短的策略,企图用自己熟悉的领域来打败对方。而且谯周的言论侧重于内政,姜远的言论侧重于军事,其实两人都是有偏颇疏漏的,但不得不承认,最后姜远在气势上更胜一筹。 没有人喜欢瞻望悲观的前景,比起谯周说得那些危亡之事,此时此刻季汉更多的官员们还是希望能把延熙十九年的胜势延续下去的。 坐回自己席位的姜远此时也忍不住在思考,仅仅通过方才的一番对话,他还没法给谯周这个人的性质下结论,暂时只能当他是一个北伐悲观主义者,而不能定性为投降派。 如果是北伐悲观主义者,那此人的存在就不算太大的危害,只要通过后续的行动实绩让他看到北伐并非不可能成功就好。 如果是投降派……身处点着炭火的室内的姜远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谯周是投降派,那就意味着他很聪明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在了忧国忧民的表皮之下,这样的人还经常作为蜀地士子的意见领袖和精神导师,那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毒瘤。 第三百六十五章 论战(3) 岁首大会结束之后,姜远以自己即将随军调往南中为由婉拒了几名有意结好的禁军将领私下的宴请。 羽林禁军的身份非比寻常,就算战斗力再差也是皇帝的近卫、名义上的中军核心部队,他很清楚自己作为外军的将领不宜和这些人走的太近。哪怕这些人宴请他的动机可能单纯只是感谢绵竹之战的及时驰援。 除此之外,姜远在岁首大会的会场也见到了几个不想见的人,之前结怨的监军卢衡、和曾经来到他家中警告过他的丁月。 卢衡面对姜远有些心虚,选择主动回避,姜远也没想无事找茬,两人都当彼此不存在。 倒是丁月一点都没有自觉,姜远身边的几名禁军将领还没有散去,他就主动凑了上来。 “姜将军,别来无恙。” 姜远此时已经知道丁月在谒者台之下做属官,于是也尊称他一声大夫。 谒者台与尚书台、御史台并称三台,掌朝会典礼、传宣诏命,兼理巡视监察,也是与皇帝极为亲近的部门。 “姜将军在百官面前与中散大夫之辩论,在下听了亦觉精彩,不过是否显得有些锋芒毕露呢?”丁月侧身走到姜远身边,漫不经心地笑着问道。 姜远朝他看去:“足下对我又有赐教吗?” “岁首之宴,蜀地人士目光云集。将军今日所说的这些话,很快便会人尽皆知,宫内宫外都不例外。” “那不是更好吗?”姜远就是想要这个结果,谯周没有认输,但至少在气势上被他压住了。 辩论有的时候也并不需要用多么无懈可击的道理来折服对方,但对自己的论点一定要自信,给人营造一种正是如此的感觉。 丁月苦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将军知道谯周是什么人吗?不,还是换一种问法吧,将军知道谯周背后是什么人吗?” 姜远没有仔细思考,想当然地脱口而出道:“蜀地的儒士、学子?” “远不止这些,他背后的势力其实是蜀地的世家大族。”丁月似乎不打算和姜远绕弯子,直接点明了这一点,“所以谯周先生有时候说的话未必是他自己本人的意愿,当然……也不排除他和那些大族的首领们想到一块去的可能。” 姜远向丁月靠近了几步,低声问道:“所以你是想提醒我,不仅要驳斥谯周的言论,也要想办法对付他背后的势力?” 丁月愣了一下,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姜远:“对付?将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追随先帝的元从派和荆州派如今都已经人才凋零,东州人士也逐渐式微,如果还要对付益州本土的大族,陛下该用什么人治理国家?将军你们又该和什么人一起北征伐魏呢?” 姜远沉默不语,随着时间推移,季汉内部其他几派的力量衰落得很快,最终会不可避免地形成益州派崛起独大的局面。 这一点其实从军队士兵的构成上也可以明显感觉到,即便一些部队的番号是从刘备时代传下来的,但其所属的士兵已经彻彻底底是由益州人组成的了。 “我是来提醒将军的,今日你表面上是在和谯周一人辩论,实际上是在与其所代表的大族抗衡。”丁月叹了口气,“大将军被放到次要的凉州,即便是出于陛下自己的意志,其中也很难说没有这些人的推波助澜。” 姜远明白了,丁月是要自己小心谯周背后的势力暗中搞小动作,这些人可能对付不了姜维,但对付他一个新升迁的平南将军手段还是挺多的,尤其是他即将前往南中这样统治力相对较低的偏远之地。 不过这一次他是和自己的整支军队一同前往,安全方面应该有保障,行刺之类的事又高骋和阿志等人在身边他也不太怕。 那些蜀地的大族首领应该也不会这么愚蠢没品吧?动用刺客来对付自己一个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武将。 “多谢足下的提醒,我会小心谨慎的。”姜远对丁月说道。 “将军还是要多想一想,北伐究竟为何。”丁月说道,“似你之前对谯周所说的那般,只会令益州的世家大族们感到畏惧。” 姜远明白他的意思,他和谯周辩论时展现出的那股和曹魏不死不休的决心虽然在气势上压住了谯周,但这恐怕会让那些世家大族们陷入对战事永无止息的担忧。 “我斗胆说一句万死莫赎的话,如今天下人心有多少还思念汉室的呢?”丁月露出了严肃的目光,“天下人对汉室的记忆,恐怕永远停在桓灵二帝昏庸无道、群豪并起战乱不止的时候了,丞相、大将军以及将军你们所呐喊的兴复汉室,恐怕天下人并不期待。” “那是他们不理解我们想要建立的国……” “谁在乎呢?”丁月打断了他的反驳,“陛下自己都未必在乎将军你理想中的那个大汉。蜀地的世家大族们更不在乎,他们甚至不在乎最后赢的是哪一方,只要战乱结束天下一统就好。在厚待门阀世家的曹魏他们甚至能活得更滋润,他们的子弟不必被强拉上战场,从一出生就注定高人一等。” 姜远不甘心地说道:“那你是想劝我放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怕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 “我知道将军不会放弃,我也不能给你什么好的建议。”丁月自嘲地说道,“对于这些明里暗里的情况,陈尚书也没有办法,何况是我呢?” 姜远说:“无非只有两条路,与之媾和或者将其扫除。” “你会怎么选呢?”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一年之前,是个无解之结。”姜远回答道,“但现在我们有了陇凉之地,即便不能马上解决益州派独大的问题,也可以从中寻求制衡之道。你说的对,兴复汉室这个口号也许太过虚无缥缈了,北伐的最终目的是从敌国手中夺取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财富,相信不会没有人对这些东西动心吧。” 丁月笑了笑:“那我祝将军此去南中平顺安康。”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南下(1) 散宴之后,姜远一边琢磨着丁月同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一边打道回府,家中众女正在收拾打点行装。 她们也要跟随姜远一同前往南中上任,因为此次南行是长期外驻的性质,除了平南将军这个头衔之外朝廷还给了他一个庲降屯副督的位置。 如果北面和东面的局势没有太大的变化,姜远估计自己可能要在南中待上一整年。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一直被放在南中,反正在南中也有大把的事情可干。 只要姜维还是大将军,迟早还是要再出来组织北伐的。眼下都督陇右的阎宇怎么看都不是司马家几只狐狸的对手,收复长安这件事他干不成。 “回来啦,会上没出什么事吧?”费芸葭把姜远迎进家门,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事,一切都好。” 费芸葭站在他面前,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姜远败阵,挠了挠头说了自己和谯周辩论之事。 “你啊你啊……明明马上都要走了,何必要出这个头。”费芸葭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为他担心:“谯周先生盛名在外门生众多,你这样当众顶撞,只怕要遭人记恨。” “夫人也说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还怕什么?”姜远轻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半开玩笑地说道。 费芸葭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此前她还从未去过南中,一直都听闻那是一片蛮荒之地,出发之前还是有些忐忑的。不过一想到一家人能够待在一起,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玉瀛和鹿迷两人对南中并不陌生,毕竟她们俩一个在南中生活过多年,一个就是土生土长的南中人。 对于重返南中这件事,鹿迷是最为期待的。虽然姜远要去的是庲降都督府所在的建宁郡味县,离她的故乡牂牁郡有些远,但这并不妨碍她抱着还乡的心态积极准备行程。 家中的事姜远不用太过担心,他已经托高骋去聘用了两辆马车,一车载人一车装行李已经足够。 十日之后,无当飞军从成都拔营开赴南中,随军还有押解的两千名魏军俘虏。 把这些俘虏押送南中是朝廷临时增派的任务,姜远等人对此都没有预料,故而出发的日期往后推迟了几日,用于接收和安排分配这批俘虏。 这些人不愿投效汉军,故而被送去南中充当劳役。姜远负责押送途中的看守和警戒,如遇意外可以临机处置,等若拥有对这些俘虏的生杀大权。 由于俘虏的人数多达两千,而无当飞军自去年战事结束之后还没有经过完整补充,这批俘虏的人数已经超过他们的半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远首先嘱咐全军上下务必保管好各自的兵器,出发之前登记每人所拥有的刀枪弓弩箭矢数目,等到了建宁郡之后复核点算,有缺损遗漏者军法处置。 这批魏军俘虏都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卒,一旦获得武装还是有可能造成危害的,所以姜远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旨在杜绝己方的武器丢失流入俘虏手中。 其次,他把俘虏分成四部,每部五百人,行军时按照文鸯、阿纳雅骑军在前,狼池队次之、庞宪队第三、孟牁队第四的阵列行进,每一队各自负责看守五百俘虏。同时让姜志可靠机敏之人在全军队列首尾来回巡视,以便于及时发现意外情况尽早处置。 等到正式出发上路,姜远等人才发觉他们的严防死守可能是多余的。这批魏军整体的精神面貌看起来低沉而麻木,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勇气,他们依照汉军的命令分队排列,然后木然地踏上前往南中的路,就像一群行尸走肉。 几乎只有在每天开饭的时候,这些俘虏会流露出一些略有活力的表情,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间他们就像被豢养的羊群一样,老老实实地听从着牧者的指令行动。 这些人毕竟是魏国的正规军出身,在列队行军上使唤起来比刚到关城接受训练的汉军新兵要好上许多,几天下来没有异状,姜远渐渐的也就放心了。 之前狼池等人还谏言劝姜远出发之前给这批俘虏来个杀鸡儆猴,随便找点理由抓几个人出来砍了震慑一下,但被他驳回拒绝了,现在看来确实完全没有必要。 姜远心中甚至有个想法,等到了南中之后,或许有机会把这批俘虏吸纳进自己的军队。 毕竟刘禅不让他在蜀地募兵,而在南中募兵招到的汉人数量可能会比较少,毕竟南中的汉族人口大多也都被本地的世家大族捂在手中,不可能轻易交出来。他是一直有给无前营扩军的打算的,但询问过庞宪本人和无前营的兵将之后看得出来他们对和南中蛮族混编还是有些抗拒。 尽管已经在战场上和南中士兵彼此配合掩护出生入死过好几回,但庞宪和无前营的士兵还是希望能够维持汉人士兵独立的编制。 异族之间多多少少有文化习俗上的差异隔阂,姜远对此也能理解,所以向庞宪和无前营承诺了不会随便把出身南中蛮族的士兵编入他们之中。 姜远也有自己的考虑,像高骋这样出身内迁五部的南中蛮族基本上已经被汉化得差不多了,和蜀地汉人士兵相处起来相对没有什么隔阂,所以消除军中不同族士兵之间的文化习俗认知差异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 他打算等到了南中安顿下来之后,一面组织士兵开拓田垦,一面从习字开始在军中推行普及基础的文化教育。 底层不少士兵至今仍是斗大个字不识的文盲,这样的人即便有战功也很难提拔他们担任基层队官、将官,而且不识字自然也不可能读书,基本断绝了上升的空间。 要在南中干点正事,这是姜远离开成都时心里最强烈的念头。 北伐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但下一步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也许会更为复杂,曹魏必将为了自身的生存而死战,东吴也随时可能再度背盟。 他必须用在南中的这段时间把军队的战力提上去,只有手中的力量足够强大,才能有底气去应对最坏的情况——同时面对魏吴两家的攻势。 第三百六十七章 南下(2) 无当飞军押解着魏军的俘虏进驻南中,姜远有心在将来吸纳这批俘虏为己所用,故而在行军途中没有过于苛刻为难。 前往建宁郡的途中,他们每日行军的路程都不长,所有人都能及时得到休息恢复体力。 等走到味县时,两千名俘虏只有寥寥十余人因病死于半途,其余人皆平安抵达。 姜远把军队驻扎在城外,率领李胆和宁随等人入城前往庲降都督府拜见霍弋,但到了府上之后才得知霍弋此时并不在建宁郡。 “霍将军率军去巡视永昌郡了。”庲降都督府上的从属对姜远解释道。 永昌郡不久前又传出不稳定的风声,庲降都督府猜测是因为阎宇和大批军队被调离使得南中一部分别有用心之人又对夺取政权自立有所想法。为了将动乱扼杀在萌芽之中,霍弋直接带走了留守的两千名士兵前往弹压威慑。 霍弋和留守的军队一走,建宁郡的官员们又对自身的处境有所不安,此时见姜远率军抵达,这才放下心来。 姜远就任副督之职,霍弋不在则一切以他为主。初来乍到,他先向府上的官员们打听了解了一下南中大致的情况,并打算亲自调查一番再考虑从何处入手工作。 根据庲降都督府的官员们介绍,自此前阎宇和姜远击平叛乱之后,南中六郡整体上还比较安定,不过根据各郡距离蜀地及庲降都督府的路程远近,统治的情况也有差异。 其实南中如今实有七郡,因云南郡是建宁、越嶲两郡分地所建,习惯上庲降都督府和季汉朝廷也以六郡代指南中。 七郡之中,北部越嶲、朱提和中部建宁三郡相对较为安定,经过季汉数代人的努力已经在此三郡建立了比较牢靠的统治,当然这份统治的根基还是比较依赖于当地的世家大族媾和合作。 东面的牂牁郡姜远最为熟悉,由于与吴土接壤,经商运货两国人员往来频繁,安定度自然要低一些,不过自从朱巡被除掉之后,在张表和阎宇前后两任庲降都督的治理下,牂牁郡基本也已经被季汉牢牢掌控。即便吴军一直没有真正停止向此间渗透细作斥候,但在两国结盟的背景下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 比较容易出问题的是云南、兴古和永昌三郡,此三郡地理位置偏远,已经是边陲中的边陲,从地图上看统辖着大片的土地,但实际上季汉朝廷所委任官员的政令能够推行的范围只有治所周边极小的一片地区,八九成的土地在实际上仍由当地蛮夷土着、渠魁豪帅和世家大族们自治掌控。 云南、兴古和永昌三郡之内,拥有私兵武装的势力不在少数,未接受王化的蛮夷洞寨大则上千小则百余,渠魁豪帅们也有数百不等的武装,控制一方的世家大族多少会养一些私兵看家护院。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在边陲山野之中盘踞流传的贼寇。 那些贼寇一部分是自然形成,也有一部分是像曾经的左毓一样受命于东吴,还有一些情况更为复杂,比如曾经为东吴效力但又在南中脱离其管辖占山为王自成一派的。 历代镇守南中的庲降都督们对这些情况都十分清楚,也并非不想解决,只可惜山林道阻征剿不易,大军去时往往贼寇已经遁走,大军撤退之后贼寇去而复返,往往还会报复性地袭击官员治所。 而比起消灭这些啸聚山林的贼寇,庲降都督们通常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最后便使得这个问题一直遗留下来。 姜远没有异想天开到觉得自己出兵就可以轻易扫荡干净南中七郡山中的贼寇,即便无当飞军擅长山林野战,但显然地利的优势不在他们这一边。 一口吃不成胖子,凡事都要一步步来。 如今已是初春,姜远决定先接手建宁郡的屯田。阎宇带走了一批镇守的士兵之后,不少原先开垦出的屯田都处于荒废的状态。姜远把军队分开驻扎,带着从成都押解过来的俘虏们一同屯田农作。 建宁郡突然来了这么一大批军队,当地的世家大族们还没弄清楚情况,姜远也没有逐一拜访这些大族首领们的意思,这很快就引发了问题。 一部分前往接收屯田的汉军发现,账面上存在的屯田实际上并不存在,有一些已经被当地的世家大族侵占为私土。 而占地的世家大族们则宣称他们得到了庲降都督府的许可,是以租用的形式取得这些土地的使用权,并拒绝了姜远派来接收的将领。 无当飞军各部的将领们都表现得比较克制,没有与之起冲突,而是迅速把情况报告给姜远。 姜远起初不太相信,但请庲降都督府的文吏调查文书之后,确实发现了一批契约记载着被租借出去的田地,绝大部分是在张表和阎宇两人手中签发的。 这些租借契约给了世家大族们很大的让利,比起租出去的那些优良土地,他们每年所需要上缴的税赋显得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姜远暂时放弃了接收那部分田地,他在衡量利弊之后认为没有必要因此而得罪那些本地的世家大族。南中之地各方势力混杂,相比之下世家大族还是朝廷比较容易争取到的合作对象,况且自己初来乍到就把形势搞得很严峻显然也不符合刘禅陈袛等人的期待。 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当初去牂牁郡且兰县时那样冲动了,这几年的征战沙场让姜远学会了事有轻重缓急以及暂时的隐忍妥协。 这些年他也偶尔会回想起当初在且兰城和朱巡之间的斗争,扪心自问当时他的做法可能并非最优的选择,虽然有一些因素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但最后引起了那样大的骚动自然算不得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南中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只不过那些被世家大族拿去的土地自身条件比较优秀,算是上等良田罢了。可惜是可惜了一点,还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 姜远从庲降都督府找来了地图,结合自己连续半个月的实地勘察走访,给麾下重新划定了屯田的区域,决定在味县南面的山地丘陵之间开辟新的田地。 第三百六十八章 南下(3) 无当飞军进驻建宁的头一个月,姜远一直在军中和庲降都督府两头来回奔波,除了抵达当天带费芸葭等人前去安顿,此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一趟家。 他们在味县的住处是一座简朴老旧的小院,甚至比玉瀛曾经在且兰城住过的那间院子还要小,而且距离庲降都督府不近。 姜远初来乍到,没想到庲降都督府中需要他操心的事还真不少。 都督府内此时除了一名潘姓主簿之外没有任何一位可以主理事务的。 阎宇离开南中时带走了自己培养的班底直接赴任陇右,而霍弋此次南巡永昌郡又随行带走一批得力干将,搞得庲降都督府人手严重不足。 那位潘主簿本来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副督姜远的到来让他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为了让姜远能尽快熟悉都督府的公务,他对姜远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灌给姜远。 姜远了解到阎宇在走之前已经开始着手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南中地区进行重新编户。 阎宇做这件事的动机他不得而知,但总而言之是件好事。 重新排查人口编录户籍是加强对南中地区掌控的必行之举,不过推行起来并不容易,阎宇走之前此事刚刚在建宁郡开了个头,随着他和大批原属于庲降都督府的官员的离开又渐渐搁浅了。 从建宁郡开始推行,自然是有试点示范的意思,如果连庲降都督府所在的建宁郡本身都做不成这件事,那就更不用想推行至整个南中地区了。 姜远在花了将近十天时间把开垦屯田的任务布置完毕之后,决定立刻重启因阎宇离开而中止的重新编户任务。 留在味县的潘主簿听说姜远想要继续在建宁郡推行人口调查和重新编户,顿时表现得苦不堪言,极力劝阻姜远不要这么做。 “为何?难道是因为此间人手不足?”姜远不解地问道。 这几日下来他们合作相处还算愉快,今天是这位潘主簿头一次如此激烈地向他表达反对。 潘主簿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指向案牍上堆积的公文:“将军你看,光是建宁一郡所需裁断批复的文书就还有这么多。现在正是春耕之时,诸事繁杂纷至沓来,咱们哪有这个精力再去干新的事……” 姜远沉吟着思考他的话,确实眼下是春耕之际,新的一年南中各地都有不少杂事向庲降都督府请示。 他这些天也亲自处理了一些公文,很多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按照规定需要庲降都督府盖印批准才能执行。 这些公务处理起来完全是种对精神的折磨,他又不是那种很能坐得住的人,干了几回就觉得案牍劳形引发的腰酸背痛比骑马打仗还厉害。 “再过一阵子霍将军应该也要回来了,将军不如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潘主簿苦口婆心地劝道。 姜远想了想,做出了一些让步道:“我也知道府上人手紧缺,这样吧,我先从自己军中调一些人来充数,让他们帮忙先把味县城内的人口户籍排查一遍。” 潘主簿虽然有些犹豫,不过也不再反对了。姜远要动用麾下的兵将,他当然没法多说什么,何况如果只是在味县县城内排查编户那倒也不算太难。 姜远随后赶到城外自己麾下的主营,找来了姜志让他去军中挑选能担当此任的士兵,选拔要求一是要能读能写,二是会基本的算数统筹,三是要对南中的情况有一定了解。 符合前两条标准的人才在辎重营有不少,这些人平时负责全军的粮草辎重,分类归纳、清点核算的能力不在话下,但第三条熟悉南中风土人情这就有些困难了。 不过眼下编户只是在味县城内进行,倒也不用太严格要求选出来干活的人对南中有多么深的见识。 最终姜志按照姜远的要求挑了五十来个人,其中出身蛮族的士兵也有不少,足以应对与当地人交流的情况。 根据之前朝廷所掌握的户籍资料来看,南中七郡六十三城有户十四万,六十余万人口。这个数量在账面上已经相当不少,因为季汉所掌握的益州本部人口也只有二十余万户九十余万人口。 当然这两个数字是远远低于南中和益州实际拥有的人口数的,这一点即便姜远不用去调查心里也完全清楚。 除去不算在编户之内的兵户和吏户,还有大量世家豪族的萌附人口没有被统计在编户之内。 这些世家大族从刘璋父子时代就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萌附人口和土地,其名下萌附人口的子子孙孙都不进入季汉编户,几十年下来已经隐藏了很多人口,这种情况在益州本土和南中都十分普遍。 隐户的存在使得朝廷无法完全掌握国家领土之内应有的资源,对于准备长期进行战争的季汉政权而言是十分不利的。 姜远原本希望趁着延熙十九年胜利夺取陇右和凉州之地的东风掀起一股在全国范围内排查人口重新编户的潮流,然而无论是天子还是大臣们似乎都没有足够的决心去做这样的事。 不过比起以前的不思变通,这一次刘禅好歹松口答应让他自行在南中地区征兵,虽然依旧加上了要在南部三郡进行的限制。 朝廷还没有勇气去解决掉世家大族们的持续存在对国家带来的种种负面问题,这次也只是选择牺牲边陲地区一些远离朝廷的世家大族的利益,来换取补充军力维持战备。 这背后的理由,姜远也大致能理解,无论是朝廷还是天子本人都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去解决问题,所以问题只能被无限搁置下去。 诸葛亮在世时,采用的是有限度的打压加制衡的策略,以换取举国上下对北伐的支持。而且他身体力行严于律己,把公正公平这一点做到了人所能及的极致,所以所有人都能心悦诚服。 如今时过境迁,必须承认季汉的朝廷和官场不再像诸葛亮在时那样清明,朝廷也和世家大族走得越来越近,彼此关系纠缠交错难以理清。 究竟是沉疴下猛药,还是温水煮青蛙,这两条摆在眼前的路连姜远也觉得难选。 这就像策士献计时一般有上中下三计一样,上计太急下计太缓,提议的人就是希望明公能够选中中间那一计,所谓上下两计不过是摆出来显得自己思虑周全罢了。 但眼下的中计又在何方呢? 第三百六十九章 南下(4) 姜志按照姜远的吩咐,率人开始推进味县城中的重新编户工作。 庲降都督府派出了几名属吏负责带路和引导,使得这件事在最初进展较为顺利。 姜远则是把重心放在了麾下在南郊开辟的屯田上,由于此间多山而少平地,汉军只能采取比较费力方式开辟梯田。梯田又需要涵养水源,所以前期的准备工作要麻烦不少。 没有现成的荒地,首先要除去丘陵植被,士卒们伐木烧荒清理出空地,再筑坝引水蓄水使之灌溉成田地,这一项耕作前的准备工作就耗时良久。 军中少有精通此道的人才,姜远于是就地聘用一些流落南中的屯田客前来提供指导,全军上下开荒造田搞得热火朝天。 最开始的时候姜远想安排全军上午操练,下午垦荒,晚间习字,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发现强度太高,将士们苦不堪言。 他与宁随等人商量之后,变通为轮换制,将全军人员分成两班,一班专事耕作,另一班上午习字下午操练,次日两班任务交换。如此一来既可保证开荒期有足够的人手投入开垦耕作,也能兼顾全军的武备和文化。 凡事需要循序渐进,姜远在军中开展的文化教育也从最实用的部分入手,优先教授士兵习得军法军令上所用到的文字。 军中人员文化水平不同,势必会形成有的人学的很轻松而有的人学的很吃力的局面,正是考虑到此处姜远才从基础教起。 有基础的人员被选拔出来任命为负责教授习字的文化教官,已经在无前营升到参军的祝洵被姜远委派负责统一指导这些人开展工作。 除此之外,姜远还额外给祝洵布置了一个个人的任务,让他负责给徽云岭三当家于莽上课。 于莽的身手姜远一直都是认可的,这人早年混迹江湖做过杀人亡命的游侠,手上的功夫既有军中干脆利落的风格又有江湖的狡诈狠辣的多变,加上一身力气出奇惊人,连姜远也不敢保证自己步战百分百斗得过他。 现在军中山下一致认为文鸯和姜远两人马上的功夫是最好的,步战的话狼池和孟牁两人也不弱,但于莽在无前营之中也颇有勇名,姜远不久前还听说他在校场比斗时击败了无前营其余各队的百夫长。 庞宪也很赏识这员勇将,把于莽提拔成帐下的斗将统领,专门负责指挥无前营的步战精锐。 当初姜远从徽云岭招安的草寇三兄弟,如今升迁最慢的反倒是做老大的齐崮。 齐崮在山寨时固然能够聚拢人心,但到了军中之后规矩都变了,他又确实没有什么武艺或者智略上的出众之处,在无前营百夫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多,最后艰难地升了一个曲长麾下的左军侯。 离开成都之前,姜远询问过齐崮自己的意愿,他想的是义父如今出镇凉州,齐崮又刚好是那边的本地人,如果齐崮愿意的话自己可以推荐他去武威郡做官,反正那边新平地下来空缺的位置多的是。 然而齐崮却并不想走,向姜远表示自己还是想和兄弟们呆在一起。 从徽云岭跟着他归降的弟兄如今在姜远军中还有十几人,齐崮放不下他们。 了解齐崮的心意之后,姜远也就不再勉强,让他仍旧在无前营担任原职并跟着大军来了建宁郡。 有齐崮在,军中也多一个能压服于莽的人,这也算是件好事。 姜远无奈地叹了口气,于莽是个勇将之材,只可惜人如其名有些莽过头了,只希望这一次祝洵能够好好教他习字读书,不求复刻吕蒙成功转型的案例,好歹稍微改一改那暴躁的脾气。 忙了一个多月,诸事的基调差不多都定下了,眼下暂时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姜远烦忧,他也终于打算让自己依照军中的规矩轮休。 十二更下的轮替休息制度军中一直执行的不太规范,不过之前是因为战时情况特殊,军中也没有怨言,现在姜远觉得这一条还是应该重回正轨。 他已经让宁随和李胆一同制定军中的轮替计划,士兵毕竟不是机器,也和抓来干活的奴隶苦役不同,况且姜远也希望自己能够把无当飞军建设得与这个时代其他人麾下的军队横向对比大显优越。 交代安排完诸事之后,姜远和文鸯一同返回味县城中。 他们两人在城中都有住处,且离得比较近,这一次也是一起轮休顺路同行。 阿纳雅虽然也跟着军队来了建宁郡,不过她现在已经基本不负责军中的事务了。文鸯迎娶了阿纳雅,也进一步得到了骑军之中迷越部士兵的认同,现在即便没有阿纳雅在他也可以单独统领整支骑军。 “将军,今晚到我家中一起喝酒如何?”文鸯在路上主动邀请姜远来自己家中做客。 其实他们两人在味县的住处半斤八两,都十分简陋,不过考虑到姜远家里人口比较多,且还有襁褓中的婴儿,文鸯也不好意思提出去姜远家里喝酒的要求。 “改天吧。”姜远并不是敷衍婉拒,随后说道:“阿志最近还有事要忙,等他空下来我们凑一块儿,把你弟弟也叫上,我请你们去城里的酒楼。” “好。”文鸯笑了笑,“将军考虑的周全。” 姜远点了点头,两人随后把马匹寄存在庲降都督府,而后步行打道回府。 并肩行至最后一个路口分手,姜远向东回自己家中。 开门迎接他的是玉瀛,她今日没有特意梳妆,看起来不像往昔那样艳丽妩媚,见到姜远时因此也有些慌乱。 “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是鹿迷那丫头呢……”玉瀛埋怨道。 “鹿迷上哪去了?”姜远问道。 “夫人说想抱着麟儿出去走走,我让鹿迷陪着她去了。”玉瀛两手叉腰作无奈状,“正在浣衣呢,素面无妆,让老爷见怪了。” “参军将军老爷,你还是喊我姜远得了。”他笑着摇摇头,进屋准备换回便装。 “这成何体统啊?” 玉瀛跟着他进了屋,很自然地准备动手伺候他更衣,但姜远却拒绝了她的好意,表示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 同样是南中之地,同样是一处僻静小院,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姜远总是难免回想起以前的事。 那耍手段算不得光彩的回忆,即便蒙着香艳旖旎的滤镜,也让他心底觉得不太舒服。 第三百七十章 新家(1) “这些日子你好像很忙……军中的公事还顺利吗?”玉瀛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姜远不要她帮忙,她只好主动找些话来说。 “事情是有些多,不过也不算没有头绪。”姜远背对着她回答道,“你们还好吗?这里的屋子比成都小多了,气候也不太一样,住的可还习惯?” 玉瀛哑然失笑,随后摇了摇头:“习不习惯你该去问夫人吧,她是第一次来南中,我对这里早就已经习惯了。” 姜远换上便服,玉瀛把他换下的衣物收起来准备拿起一并洗了。 “你还会想念或者在乎荆州故土吗?”姜远问道。 玉瀛微微一愣,随后笑问:“我在不在乎又如何?既得陇凉,复望荆襄,将军的胃口这么大吗?” “我想曹操和先帝争夺汉中苦闷不堪的时候,一定很后悔当初降服张鲁之后没有趁势平定蜀地吧。”姜远说道,“贪心进取也不是坏事,常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果大势在我们这边呢?” “将军觉得现在大势在西吗?” “你觉得呢?” “妾倒是觉得,你被发落到南中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和大将军被调往凉州,都在显示朝廷没有你说的那样有心进取。” 她看待局势的眼光很犀利,这一点上甚至要超过费芸葭。 费芸葭在细微之处能够洞察明澈,但对国家乃至天下的形势变化还把握不够,所以姜远心中犹豫不决或者一时迷茫不解时,同玉瀛商量的是略,同费芸葭商量的是策。 不过眼下他并不迷茫,和玉瀛说这番话也就是随便聊聊。确实朝廷对义父和自己的安排有制衡武将的意味在里面,不过南中和凉州两处都督府其实也并不像玉瀛所认为的那样不重要。 这两地是后方不假,或许不像陇右、汉中两地那样是直面曹魏的前线,但在此间的经营说得夸张一些却是利在千秋的。 魏军去年虽然一败再败,但其中原和河北的基本盘没有受到打击,意味着他们还是有反扑还击的底力。陇右和汉中都依赖前沿的重要隘口据点进行防守,那些地方并非不可突破,所以说白了还是有易手争夺的风险博弈在里面。 论起开发经营的性价比,自然不如处在后方比较安全的凉州和南中。 南中东接荆南、交州,连通百越、南海,加上自身地域广阔物产丰富,商贸条件其实相当优越,只可惜长期以来世家大族自给自足比较封闭,驿马食宿道路交通之流的基础建设也很薄弱,所以没能体现出这方面的优势。 “南中其实不是无关紧要的地方。”姜远对玉瀛说道,“过去朝廷对这里采用掠夺性的开发,看似在短期获利事半功倍,但实则埋没浪费和很多人才和资源。” 玉瀛一边听一边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有些许景仰崇拜的光芒。 “你想要做出改变是吗?” “三年前便这么想了,现在总算有能力去实现自己当初的一些想法,所以对被派来这里也没什么后悔的。”姜远说道,“倒是委屈你们了,跟着来这边吃苦。” “成都虽然繁华,但终究比不上一家人能时常见面。”玉瀛对他说道,“我不知道将军在外会不会想起我们,你不在的时候,夫人和鹿迷总是时常会念起你。” 姜远一阵沉默,随后答应自己只要照常轮休便会回来家中与她们团聚。 毕竟现在没有紧急的战事,不用在前线东奔西走,难得享受一下与她们待在一起的安详宁静也不错…… 随后玉瀛去继续浣洗衣物,姜远把院子里的杂草除了除,再仔细打扫一番,让门庭看起来变得整洁顺眼了一些。 片刻之后玉瀛过来晾晒衣物,看到他竟然在做这种事,感到既惊讶又意外。 “难得回来,何不好好休息,屋中备着茶呢。在院子里忙这些,新换的衣服不是又弄脏了吗?”她忍不住责备道。 姜远笑了笑,觉得她有些夸张了,衣上是有些浮尘,拍两下拂去便是,哪里比得上他们征战时沾上的泥点子血星子。 “你知不知道,先帝在许昌的时候,还自己打理菜园子呢。”姜远用开玩笑的语气同她说道。 玉瀛奇道:“还有这回事?” “虽然是韬光养晦的障眼法,不过这些平民生活之中离不开的琐事,做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姜远说道。 “那将军你要不要弄块菜园子?”玉瀛戏谑道。 “得了吧,现在整个军队都在南山开荒屯垦,这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新鲜事了。”姜远自嘲一笑。 玉瀛晾晒完了衣服,下意识地朝姜远看去,发现他正坐在门前台阶上,侧首望着院墙外的天空。 抱着双膝的动作让姜远此刻显得少年感十足,玉瀛呆了一阵,恍惚间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春日郊野集市上见到的那些踏青吟诗追风筝的少年。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模糊记忆了,她回过神来,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哀愁。回顾青春的时候总是容易想起时下正在老去的年华,玉瀛轻轻叹了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悸动,转身独自进屋。 “说起来许久没听到你弹琴了,琴带来了吗?”姜远在她进屋时忽然问了一声。 玉瀛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他,发现他依旧坐在门前,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 她随后笑开了,回答道:“带来了,等我一下,这就去取。” 这三年下来她的琴技比起当初显得有些生疏退步了,不再需要做一个以声色愉人的探子,很多曾经刻意磨练的技巧都变得不再实用。 抚动琴弦的时候她有些紧张,不过这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即便她的手艺再怎么退步,也不是姜远这样不通音律的门外汉能够察觉的。 琴曲响起没多久,出门的费芸葭和玉瀛便回来了,两人兴高采烈地进门,看到姜远坐在屋前,脸上的高兴转变为惊讶和狂喜。 “怪不得在外头就听见了琴声,还在想玉姑娘今日有这份雅兴。”费芸葭抱着孩子上前,对姜远俯身笑道:“好嘛,我的平南将军原来还认识回家的路。” “十二更下,丞相立下的规矩,法虽严又不是没有人情。”姜远说道,“以后只要没有突发急事,每旬我都会回来两天。” “才两天啊……”鹿迷觉得远远不够,“我想和将军学武呢。” 她现在也改口了,喊姜远将军。 “女儿家不要舞刀弄枪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和她们学学。”姜远用十分敷衍的态度打发她。 “我不!将军当初不是这么说的!”鹿迷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但被姜远用手顶着肩膀推开了。 鹿迷这三年长得很快,不是当初那个又瘦又黑的小矮子了。 在意识到她身上出现女子的特征之后,姜远也有意识地在回避她以往习惯做的一些过分亲近的行为。 现在他是不会让鹿迷再扑到自己身上了,往往会提前制止,但有的时候被“偷袭”还是防不胜防,只好一再与之讲道理立规矩以求匡正。 第三百七十一章 新家(2) 待在家中的姜远拗不过鹿迷的一再恳求,想着随便教她几招糊弄一下算了,于是就在院子里给她演示了一套军中所传的刀术。 招式没有什么太花里胡哨的地方,基本上都是追求杀敌毙命的效率,考虑到可能面对着甲的敌人,对使用者的力气也有比较严格的要求。 演示过后他让鹿迷自己练习,算是把她打发了。然而在边上看了一遍她的动作之后,姜远惊讶地发现她好像真的有学武的天赋。 整套刀术虽然不复杂,但动作也有三十余个,她竟然看了一遍就差不多记全了,只有临近结尾时的几招记得不清楚,不过在他口头提点之下便能做到自行纠正。 “下次我回来时,如果你能把这一套练熟,我就给你请一个传授武艺的师范。”姜远对她说道。 鹿迷收刀停下,问道:“你怎么不自己教我?” “我怕自己教的不好,想必有人比我更懂怎么教。”姜远回答说,“不过你学会了这些又打算做什么呢?先说好了,我不会让你进军队的。” “为什么?我帮不上忙吗?”鹿迷失望且委屈地瞅着他。 “能上阵拼杀的人我麾下有的是,出谋划策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姜远故意把话说的刻薄一点,想让她从此断了这份念想。 鹿迷沮丧地垂下头,仿佛受到了姜远这番话沉重的打击,默默地走开了。 姜远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自然不会去安慰她。 晚间一家人难得在一起吃了饭,费芸葭随便聊了些在建宁郡看到的新鲜事,姜远听得不是很认真。 玉瀛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笑着问他在想什么。 姜远被问住了,因为他其实没有在想别的事,只是脑袋空空在发呆而已。 家中的氛围和庲降都督以及军中完全不同,他不需要时刻让自己保持紧张谨慎的状态,便很容易沉浸到放松的呆怔之中。 费芸葭以为他是在想一些不方便向她们透露的要事,便小心翼翼地问他:“我们这样说话会打扰你吗?” “不,不会。”姜远知道她是误解了,赶忙摇了摇头。 “那就好。”费芸葭笑了笑,随后起身离席:“我去看看麟儿。” 姜远心中一动,说自己陪同她一起去。 自打孩子出生以来,他还没怎么好好陪伴过,一方面是军中事务繁忙确实脱不开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经验,对初为人父这件事心底甚至还有一些担忧和害怕。 然而有些事是没办法逃避的,在战场上习惯了出生入死的他也明白这一点。 和费芸葭一同步入主室,来到竹编的睡篮边,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看见孩子安详的睡脸,姜远心中感到一阵暖意流过。 在这持续近百年的乱世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出生又在兵燹祸乱颠沛流离之中死去,诸葛亮当年所说的“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或许也是真心实意的。 时至今日,姜远已经很少会在想起以前的自己,渐渐接受了现在所处的时代和所拥有的一切。 最初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是错乱时空之中误入的游人过客,或者是一场战争游戏之中的棋手或者棋子,但现在他的想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家中有让他觉得温馨的东西,有让他想要终结天下纷扰的动力。 “我大概已经回不去了……” “夫君在说什么?”费芸葭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温柔中带着关切。 姜远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小心说出了心中所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夫君要回去哪里?为何回不去?”费芸葭问道。 姜远沉默着没有说话,缓缓转过脸来面对着她,眼中有些许倒映的光芒在闪烁。 费芸葭伸手轻轻拭过他的眼睫,还未开口就被他忽然一把搂住了腰。 顾虑到还在睡梦中的孩子,她把惊呼声压在了喉咙底下,难以置信地望着姜远。 “有你们在,我哪里也不去。”他轻声说道,“成亲以来聚少离多,夫人想必一个人承受了很多辛苦。下一场征伐到来之前,我会守在你们身边的。” 费芸葭脸红了,印象之中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 今天怎么了?是晚饭时喝了些酒?还是…… 她平时机敏聪慧的大脑这会儿好像也罢工了,双手在没有意识控制的情况下回应着他的拥抱。 这样就很好,想那些做什么呢? 两人相继倒在床榻上,棕榈编织的床板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咯吱声,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值此春夜月明,与良人共度良宵,胜绝世间美景。 …… 千里之外,西羌的荒野上同样月色明朗,一场血腥的复仇正在悄然展开。 消失了许久的姚柯回重新出现在昔日部族的面前,与他同行的还有数百名身强力壮的骑兵。 摩敕在睡梦中被拖出了营帐,当他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姚柯回时,吓得三魂七魄飞去一半。 姚柯回竟然没有死……摩敕感到难以置信。 邓艾全军覆没,越戈当场战死,所有人都没想到姚柯回能在那种情况下拜托追捕逃出蜀地,甚至又在西羌找到了一批支持者。 “摩敕,听说你把阿史那文赫的脑袋砍了下来送给了蜀国。”姚柯回抓着摩敕披散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与自己对视,“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让蜀人支持你,取代我做西羌的新王?” 摩敕脸色惨白,五官因为被姚柯回粗暴地拽动头发而显出痛苦无比的扭曲。 “大王……我错了……” “不,你没错,你是个擅于抓住机会的人,和我一样。”姚柯回冷笑,“只不过……你比我少了些运气和天神的眷顾。” 摩敕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他早知道姚柯回还能活着回来,一定不会动向汉军投降的念头。比起姚柯回在这片土地上多年积累的声威和名望,他从蜀人那里得到的支持根本不值一提。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很多人以为我死了。”姚柯回环顾着四周那些战战兢兢的族人,朗声道:“过去你们跟着摩敕所做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从今往后……任何悖逆者都会像他一样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死去!” 说罢,姚柯回命身边的武士将摩敕按住手脚,割下耳鼻剜出眼珠拔去舌头,再慢慢千刀万剐直至其断气为止。 四周的火把照耀着这人间难遇的酷刑,忠于姚柯回的羌骑武士们用刀刃强迫所有人不准闭眼不准捂耳,注视着背叛者被姚柯回施以最狠辣的制裁。 第三百七十二章 志同(1) 摩敕被处死之后,姚柯回重新掌握了西羌部族的权力。 为防汉军征讨报复,他将部族整体迁移到西海的西北面,并试图联结散落在藏藩的部族以求恢复实力。 姜维从凉州都督府派出前去管理大小羌族部落的官员很快将摩敕身死的消息带回了金城郡,汉军出动了两支骑军前往搜寻姚柯回的踪迹,均在抵达西海之后折返。 “大将军,姚柯回杀死摩敕,带着部族远遁,或将卷土重来。若不出动大军征讨,恐怕难以永绝后患。”刚从西羌回来的王嗣对姜远说道。 “凉州方定,眼下人心未安,又缺少兵粮,不宜再举征伐。”姜维摆了摆手道,“姚柯回虽得以重掌部众,但其实力已经大损,既然远遁西土,兴师追讨又有何益?” “可是……”王嗣担心的是阴平郡西边那些临近蜀地的西羌部众刚刚向大汉归附,若是姚柯回对那些部族出兵报复,只怕又将引发混乱。 “行了,我会传信给西羌都护,令其整饬部众小心防备。”姜维说道,“当前我军最要紧的事乃是编练骑军。待骑军练成之后,别遣一员勇将深入西海,将其残部殄灭剿除便是。” 王嗣点了点头,不再就此事与其争论,亲自去和阿纳吉商议加强阴平郡附近归附之西羌部众的联络和防备。 尽管这些部族联合起来也未必是姚柯回的对手,但只要他们能够稍作抵抗,就能争取到汉军来援的时间。 …… 汉中,平西城。 从兴势、黄金等地巡视归来的胡济身边跟着柳隐和一批边军精锐士卒。 平西城守将带着早已准备好的民夫和改造过的辎重车辆出城迎接,随后两拨人马汇合一同前往汉水之畔。 “姜远说他让人在特定的位置垒石留下了标记,应该就是此处了。” 胡济用马鞭指着江边一处用石块堆起的醒目尖锥,顶上还放着一顶魏军虎豹骑的缨盔。 柳隐笑道:“姜远那小子就是在这里弄沉了虎豹骑的船吗?真是好手段!” “附近的渔民也说,大战之后下游的江面上有魏军人马的尸首,他们在这一带也捞起过一些兵刃和破船碎片。”胡济身后的参将报告道。 “精通水性的壮士都招募好了吗?” “共募得百余人。” “那就捞捞看吧。”胡济说道,“如果姜远标记的地点没错,应该能找到魏军留下的铁甲。” 被招募来的勇士们腰系着绳索,抱着石块憋气潜下水底,很快便发现了沉没楼船的残骸。 他们依靠多次沉浮的连续作业,清理掉船体上方的残骸碎片,将绳索系在可疑的箱子上,再由岸上的士兵齐力转动改装辎重车上的绞盘把箱子从水下拖上来。 搜索打捞的工作持续了近一个月,最后从水底捞上来箱子百余只,从中取得虎骑重甲共六百二十副。 胡济把打捞的情况写在信中分别送往建宁和金城,而后把这些所得的虎骑铁甲清洗修缮之后重新封装送往姜维处。 姜远在南中接到胡济的书信,高兴之余也有一点点遗憾,其实他本来是想“私吞”这份难得不易的重骑装备的,但调任庲降都督府这件意外之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这些东西送给义父也不错,正好有助于他在凉州建立完备的骑军。 至于无当飞军的骑军,姜远觉得目前这样已经够用,暂时不急着做出改变也没有什么关系。 在姜远率军抵达建宁郡近两个月后,庲降都督霍弋终于从永昌郡返回了,同行的除了出征的两千士卒,还有被押解回来的数百名罪人。 霍弋在永昌郡期间扫灭了三个比较猖獗的贼王山寨,解救了一大批被其奴役裹挟的夷汉百姓。 三名贼首一人被阵斩,两人被生擒,两人此时都在被押解的俘虏队伍之中。 队伍经过味县之南的山岭间时,霍弋看到山地上开辟的梯田和在劳作的士兵,惊讶之下询问左右。 庲降都督府掌骑司马杨稷派士兵去田前询问之后,方知是平南将军姜远的麾下。 “姜将军来建宁之后,派军修建水利、垦荒耕作,又在城中推行编户。将军巡察永昌期间,都督府内大小事务如常。” 霍弋听完手下人的汇报,点头赞叹道:“好,陛下果然有识人之明。听闻先前魏军偷袭绵竹欲进犯成都,也是此人救援及时,使成都免于兵戈战祸。” “有这位姜将军在南中辅佐,将军可以高枕无忧了。”杨稷高兴地说道。 霍弋笑了笑,让杨稷继续率队返回味县,自己带着亲随们前往山后的无当飞军营地。 姜远在军中听闻霍弋前来,赶紧带领当值的将领到营门迎接。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霍弋见面,本以为继阎宇之后镇守南中的是个能慑服蛮族的粗犷武人,然而见面之后他才愕然发觉这位霍将军外表上更接近儒将风范。 怪不得他早年能被选为太子舍人陪伴还未登基时的刘禅,也在谒者台担任过职位,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刘禅的近侍。 这份履历堪称光明闪耀,放在季汉军中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天子发小亲信。 有道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姜远相信霍弋能够做到南中都督,并不是因为他和刘禅过去那层亲近的关系,而是此人的能力朝中有目共睹。 阎宇离开时,想必也是对朝廷推荐了霍弋做自己的接班人。 “姜远并无当飞军众将拜见都督。”姜远带领众人向霍弋行礼。 “不必客气,将军能来南中,霍弋十分欢迎。”霍弋上前扶起姜远,“南中偏远蛮荒之地,京中人嫌弃危险劳苦多不愿前来就官,然而这毕竟是大汉的国土。高祖曾作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今天下不定,奸贼窃国,幸而大将军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已复陇凉之土,我等当以此共勉!” “愿效丞相赤诚忠义,为存续再兴汉室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霍弋的手与姜远牢牢地握在一起。 第三百七十三章 志同(2) 霍弋的归来使得庲降都督府的运作终于完全回到正轨,姜远也从繁多的公文之中解放出来,得以更加专注地去推进屯田和编户两大工作。 姜志在味县城内开展的编户工作已经完成大半,不过随着渐渐接触到本地一些世家大族的产业和户口,难度也开始陡然上升。 建宁郡本地的大族以焦、雍两家为主,各自都有枝繁叶茂的主家分家及私兵仆役奴隶,掌控着上万人口。这些人都拒绝接受庲降都督府的重新编户,并且拿出了诸葛亮平定南中时留下的准许其自治族内事务的许可令作为法理依据。 姜远接到底下人的报告之后也有些头疼,他对这些事情的真伪难以判断,只好去向霍弋求证。 “焦家和雍家在南中所得的这些土地人口皆归其自有,这是朝廷准许的?” 面对姜远的疑问,霍弋也只能苦笑:“确有此事。说起来这几家大族和将军你的军队还颇有渊源。” “此话怎讲?”姜远更加糊涂了。 霍弋说道:“当年丞相平定南中,移五部劲卒万余家入蜀,就是你们无当飞军建军时所依靠的主要兵源。” “这我倒是知晓,可和这几家大族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当初五部内迁的都是壮年,幼弱者被分给了这些大族做部曲附庸,设置了五部都尉。五部都尉的将帅就是从这些世家大族的之中选拔任命的,基本都是其主家的家长担任,世袭领军。”霍弋把其中的详情与之说明。 姜远愣了许久,他本以为焦、雍两家拥有的武装是私兵性质的,没想到居然算是隶属于五部都尉这个朝廷承认的官职之下。 这样一来这两家的私兵名义上也是汉军,只不过不受朝廷调遣,也不在编享受俸禄军饷,完全自给自足。 “那之前永昌叛乱的时候,五部都尉们又有何作为?” “永昌叛乱时,不韦县的吕氏一族内讧分裂,有人倒向叛军,这一点将军也看到了。”霍弋说,“五部都尉拥兵近万,但其军队也只能在各家自己的领地上活动,故而不会参与出兵平叛。能够守住自己的领土,便已经是有功于国家了。” 姜远叹了口气,感到这件事十分棘手,如果这些南中的大族不愿意配合,那么编户肯定是无法顺利进行的。 他想了想,又向霍弋问道:“我听说阎都督离任之前,想在南中全境推行编户改制,不知他对这些大族有何对策?” 霍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阎宇的想法也并不完全知情。 他看到姜远露出为难之色,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供他参考:“焦、雍、娄、爨、孟、量、毛、李为首的这些南中大族本身是亲附朝廷的,多年来朝廷也依赖他们的帮助来维持南中的统治。将军久经战阵,但恐怕不知道治一城远比治一军困难。” “编户之事受阻,在下已经有所感受。” “我知道姜将军有心在南中整顿政务,以求富国强兵。不过以我之见,姜将军完全不必把这些大族看作是敌人。”霍弋说道,“我问过潘主簿,将军自来到建宁以来,还没有与这些大族的首领接触过吧?有些事情见了面或许能够谈开。” 与焦、雍两家展开谈判吗?姜远在心中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 “若姜将军想要试试,我可以为你引见两家的族长。”霍弋进一步劝说道。 姜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犹豫是因为尚未想好自己应该用什么东西去与两家进行利益交换。 既然是约见商谈,那就意味着双方的地位差不多是平等的,姜远不能仗着自己受命于成都行庲降副督之职又有精兵强将来胁迫对方,对方也不能仗着自己世居于此实力庞大而拒绝朝廷命官的统御。 这样想要谈出成果,就势必会有利益交换,他能给出什么呢? 庲降都督府掌握的南中金银矿产、胶漆皮革、粮食珍宝都是属于国库的,他没有权力拿这些去和大族们做利益交换,想要与之谈判,就得拿出自己独有的东西。 “姜将军意下如何?” “多谢霍将军好意,我也确实想和他们见面谈一谈,不过眼下时机尚不成熟。”姜远说道,“请给我一些时间准备。” “哦?这倒是没有问题,无论什么时候你想与他们见面会谈,我都可以帮忙安排。不过……不知姜将军你想怎么准备?”霍弋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不禁暗暗好奇姜远会去做什么准备。 毕竟之前阎宇在任时也没有拿出太好的办法,只不过南中的大族首领们嗅觉灵敏,知晓阎宇如今是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故而也愿意给足其面子。 姜远回答道:“我想先修缮东面的道路,建立驿站货集,并设法与东吴的交州刺史达成通商贸易的协议。” “原来如此,你想用新开辟的商路换取这些大族的支持。”霍弋很快便理解了他的用意。 “不错。我知道兴古和牂牁两郡本身的道路就较为完备,只需要再修一些栈道驿路把其主要道路与沿途条件良好的城镇连接起来,再选合适之处建设用于中转、集散货物的驿站,就能大大改善通商的条件。”姜远说道,“当然,我们汉军也要负责保护商路沿途的安全,解决掉强盗贼寇的隐患,同时把道路控制在手中,对商旅收取合理的税费。” 霍弋点头:“这些事情想必你可以办到,不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何取得东吴方面的同意许可?在边境大修道路驿站,吴军探知之后必定不会无动于衷。毕竟道路意味着战时的快速运兵运粮、驿站货集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营垒。” 这确实是个问题,季汉和东吴之间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彼此之间的信任度极低,宗预出使东吴时和孙权之间那番“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的经典对答就足以显示出两国对边境军事力量变动的敏感。 如果他现在派无当飞军大举东进,在牂牁、兴古两郡东部边境修路筑营,接到斥候消息的交州刺史府说不定马上就要炸锅了。 霍弋显然也是担心此举引起两国不必要的紧张和对峙,所以先行把问题指出来让姜远好好考虑。 第三百七十四章 志同(3) 霍弋的提醒让姜远意识到自己如果在边境贸然行事很可能会引起东吴的敏感和猜忌,对眼下结盟抗魏的大环境殊为不利。 况且与东吴交州刺史商量开通商路之事他们也无权擅自做主,需要上报成都等候朝廷的定夺。 “霍将军所言甚是……看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姜远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说道,“不如我先上表朝廷,再设法知会东吴交州刺史,然后再实际施行。” 霍弋点头:“如此最为稳妥。其实只要朝廷方面答应,此事便可着手推进,东吴方面倒还好说。等到商路修建完备之后,获利是双向的。既是共利之事,我们也问心无愧,尽管坦荡去做。” 姜远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若是我修建商路的动机其实并不纯粹呢?” 霍弋为之一愣,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领会到了他话语背后的隐意。 “姜将军,莫非你是想……”出于自身的谨慎,霍弋没有把话说下去。 “早晚会用得上的。”姜远对霍弋并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志在一统天下,那么与东吴交战必然不可避免。从地理上看他们处于长江上游,有着顺江而下进攻的天然优势,但考虑到吴军水战精熟,倘若无法取得长江的水权,那么沿江进攻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巴丘一带地形复杂,夷陵之败的教训历历在目,江陵城也是座极其难攻的坚城,相比之下从南线进攻可以避开吴军重兵防守的荆州地区,也不失为一种出奇制胜的选择。 “眼下魏贼尚未垮台,姜将军已经开始在想之后的事了吗?”霍弋笑了笑。 “当初还未打下陇右时,我在平西城看到了汉水水寨旧址,就曾想过东征之事。”姜远坦白地说道。 “攻取上庸、魏兴和新城三郡吗?” “不错。”姜远点头,“但只取东三郡,对汉中防御和大汉整体的局势而言形如鸡肋。东三郡最大的价值还是在于能使川中与荆州紧密相连。” 霍弋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东征成功取得三郡之后,下一步就是要想办法重夺荆州,如此一来,和东吴势必兵戎相见。” “而且很可能会是倾国之力的决战,就像先帝当年伐吴一样。”姜远说。 霍弋对此深以为然,荆州横锁长江,进可问鼎中原,退可保守江南半壁,其战略重要性不言而喻。 “对我军而言,荆州是实现丞相隆中之策的必要基石。从陇右进攻关中,沿途有长安、潼关、武关数座易守难攻的要塞,魏军必全力防堵以阻我军入主中原。”姜远进一步说出自己脑海中所预想到的未来局势,“若能在荆州开辟第二处战场,从荆州北上威胁中原许昌,则可迫使曹魏分兵兼顾。” “没想到你竟然想要重新实现丞相给先帝谋划的布局……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我们不但丢掉了荆州,夷陵之战后也损失了东面的大片土地。”霍弋轻轻叹了口气,“失去的土地要重新夺回来是很不容易的。” “虽然时过境迁,但丞相的布局依旧可用,只是其中有一点疏漏。” “丞相的疏漏?” “丞相在给先帝谋定这套夺取天下的布局时,一定没有充分考虑过东吴的动向。不过当时他尚未出仕,对局势的判断有所偏差也是难免的。”姜远说道,“在来南中之前,我也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应对东吴可能的偷袭,不过现在已经有些头绪了。” “何解?” “南中就是对策。”姜远肯定地说道,“南中有益州近三分之二的人口,且土地辽阔物产丰富,尚有很大的潜力没被挖掘。只要尽可能地使南中物尽其用人尽其力,我们就有本钱在东吴蠢蠢欲动时开辟第三座战场。” 霍弋的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讶。 第三座战场,显然就是姜远方才所说的通过建设的商路驿站这些便利向东吴交州运送兵力和物资,突袭吴军防守较为薄弱的南方。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反制东吴背盟的好手段,不过前提是汉军在南中地区也保持有一定的实力,且不能影响到关中和荆州两处北伐的重点战场。 看到霍弋陷入呆滞思考的状态,姜远便知道自己所说的东西已经打动了他。这位南中都督并非庸碌之辈,看起来他同样也想在南中为国家做出一番贡献。 能和这样的人共事,即便摆在面前的困难再多,姜远也有信心去一一破解。 虽然这个关于争夺天下的设想在现在看起来有些远——属于季汉的荆州八字还没一撇呢。 不过在经历了收复陇右和凉州之后,姜远认为实现他的战略意图其实也并不是非常难,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个机会。 古往今来很多人都喜欢把自己的壮志未酬归咎于上天没有给足够的机会,然而事实上存在的机会并不少,缺的只是能将其把握住的英雄豪杰。 东吴自诸葛恪身亡之后政局风波不断几经跌宕,至今仍然没有缓和内部矛盾,这样的一个政权面对有心虎视的敌人,露出的破绽难道还会少吗? …… 延熙二十年,东吴太平二年。 吴主孙亮以十五岁之幼弱之躯亲政,选军户子弟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少年郎三千余人,命朝中大将子嗣之中有勇力者为将帅,统领这批少年军在皇宫囿院练兵习武。 大将军孙綝对此感到不安,私下里遣宫中心腹之人替他向皇帝试探询问其用意。 孙亮答曰:“朕的先人都骁勇尚武,先帝能征战射虎,这是我孙氏的家风。朕建立这支军队便是希望和他们一同成长,如今天下不定,愿我江东子弟人人都有勇气持刀握剑。” 孙綝听到这番回答之后,虽未能从中揣度出皇帝有培植亲信对付自己之意,但私底下仍然疑心重重。 他又想起从兄孙峻在宴席间斩杀诸葛恪之事,每次奉诏入宫面君都在衣下穿护身甲胄,且带大量甲士随行护卫。 幼君与权臣之间的嫌隙日益加重,似乎只欠一个将其引燃的火星。 第三百七十五章 邀约(1) 姜远上表成都,请求准许修缮牂牁、兴古两郡边境驿路,扩大与东吴的商贸往来规模,此议很快便得到了以陈袛为首的尚书台一致通过。 刘禅对此也没有异议,他有意让姜远在南中放开手脚做事,以培养这位季汉新生代的翘楚。故而不但在朝政上予以支持,还嘱咐前往东吴的使者与吴主通报商议此事。 季汉的这次谴使并非没有来由,在姜远上表请求与交州通商之前,驻防西陵总督西境的东吴骠骑将军施绩遣心腹给成都送来密信。 施绩在密信中坦言自己对孙綝专政国内矛盾重重的不安,担心曹魏会趁衅进犯,希望结交蜀汉共同防御白帝至西陵一段,主动请求蜀主增兵白帝城。 信中的措辞十分耐人寻味,并且东吴边镇大将请求汉军在边境增兵这也是两国结交以来头一回。 或许若不是碍于两国同盟的大环境,施绩送来的密信就不是请求增兵共同防御而是商议如何让汉军接收西陵之地了。 对此,成都方面做出的回应是,一边秘密给罗宪增兵五千,一边谴使以恭贺吴主亲政之名前往江东打探吴国内部的情况。 倘若东吴的内患真的有施绩所言那么严重,那么永安的汉军也可以随机应变采取行动。 姜远在建宁收到朝廷的回复之后,便着手开始与东吴交州刺史陆胤进行接触,他先给陆胤写了一封信以表明自己的意图,随后派遣庞宪率领无前营及征召的数千流民、徙罪者先行进驻兴古郡边境观望东吴的反应。 令他没想到的是陆胤很快便回复了书信,回书中称季汉的使者目前正在建业出使访问,他已经得知了南中方面的诉求,具体的答复还需要等候朝廷定夺,但希望能先和姜远进行详细的商谈。 姜远准备动身赴邀,先在味县和霍弋打了声招呼,随后安排李胆和宁随代替自己继续组织无当飞军在南山屯田,最后再回家中将此事告知费芸葭和玉瀛等人。 “夫君要去东吴?”费芸葭初听他说起时颇为惊讶,对此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姜远点了点头回答道:“准备在东边与吴土接壤的地方修路架桥开设驿站,好方便大宗商货的贸易往来。先前写信给陆胤商量,现在他回信邀请我前往番禺面谈。” 与曹魏争夺陇凉之后,两国边境现在已经严重军事化,商路几乎已经断绝。蜀锦难以直接销往中原,朝廷也希望能够通过东吴作为中转,继续依靠出口蜀锦来赚取金钱充实国库,故而打通南中的商路迫在眉睫。 费芸葭问道:“去东吴那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陆胤是个什么样的人,夫君有了解吗?” “两国明面上还是结盟关系,况且我只是南中都督的副手,陆胤没必要冒着风险对付我,应该不会有事的。” “若不是麟儿还太小,我真想和你一起去。”费芸葭依旧不太放心。 姜远安慰道:“夫人宽心,番禺也不远。我这次去算是给陆胤表个诚意,若是他真心想谈妥诸事,那就陪他好好谈谈,若是他仗势无礼,我就马上回来。” “就怕东吴有人使坏,万一把你给扣住了,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东吴那边有心使坏,就更不能让夫人跟我同去了。”姜远抱了她一下说道,“免得撕破脸动起手来,我还要担心夫人的安危。” 费芸葭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我不去给你添乱了,希望你能和陆胤谈得顺利。” “那不如我陪将军去吧。”玉瀛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笑盈盈地对姜远提议道:“交州那边的情况,可能我比将军还要熟悉一些。” 姜远和费芸葭两人俱是一愣,随后明白她指的是自己曾经做过东吴密探一事。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姜远心中忽然紧张了起来,“说起来左毓算是死在我手上的,陆胤会不会因此……” 玉瀛眼神微微一沉,思考之后说道:“跟随他的人都死在且兰城的那场大乱之中了,应该没有人能回去报信才是。而且这桩事是东吴理亏,两国结盟只要还在,陆胤应该是不能把此事摆到明面上的。” “这倒也是。” “但怕就怕他若是知晓内情,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和将军做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会更加棘手。”玉瀛的神情有些凝重。 “竟然如此凶险?那夫君还是不要去了吧。”费芸葭咬了一下嘴唇,出于担心她此时更希望姜远能放弃或者暂缓前去与陆胤会面。 姜远心中也生出了些许犹豫,如此确实不得不防,不过他已经答应了陆胤要去番禺赴约,这个时候如果变卦,只怕会让吴人小瞧了自己的勇气和胆识。 况且如果拒绝赴约而继续在边境动工修路,只怕会引起更大的误会。机会和风险往往是并存的,他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从中闯出一条路来。 “我还是决定去番禺见陆胤一面。”姜远下定了决心道,“有庲降都督府和无当飞军做后盾,南中我军账面上的实力应该是强于交州刺史部的,相信陆胤胆子再大也不会乱来。” “妾也随你同去,只在驿馆不干预会谈。将军若是遇到觉得可疑的人,可以回来告诉我,若是与左将军有关的旧人,我应该能为将军指出。” 姜远微微皱眉:“那万一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你在左毓身边那么久,而且……应该也有不少人见过你吧。” 玉瀛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会尽量避免外出。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将军的侍婢便可。” 姜远上下打量着她,心中忽然想到了一个计策,忽然笑道:“我有办法了,你可以跟我去,不过装扮要改变一下。” “易装?将军想要我扮成男人吗?这只怕有点……”玉瀛想说强人所难,不过她心里于公于私都很想跟姜远走这一趟,所以咬了咬牙没有拒绝。 “不是扮男人,是扮女人。”姜远摇了摇头,心想这等姿容扮成男人又岂会有人看不出端倪?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扮女人?”玉瀛有些糊涂了,她本来就是女人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邀约(2) 交州番禺城,初夏时节已经十分炎热。 陆胤刚刚结束一日的公务,忽然手下人来报,得知蜀汉南中副督、平南将军姜远已经抵达城中馆驿。 此时距离他回复书信还不过半个月,陆胤没想到姜远会来的这么快,仿佛接到回书的时候便立即出发了,一点也没有犹豫。 “来了几个人?”陆胤问道。 “两个人。”手下人回道。 “加上他本人就两个人?” “对,就两个人。” “骑马来的?” “驾车来的。” 陆胤感到很惊奇,随即带人前往馆驿查看。 姜远一行确实只有两个人,同行的人不是侍卫随从,而是一名胡姬。 虽然心中觉得很奇怪,但碍于礼节陆胤也不好直接开口相问,只能在心里暗想这位蜀汉新任的南中副督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在馆驿匆匆与姜远见了一面,以天色已晚为由,约了明日再会面详谈。 姜远对此没有异议,客随主便。来的时候出于保密的考虑,他没有提前和东吴这边打招呼,是到了馆驿才让人去通知陆胤的,所以对方没有做接风洗尘的准备也是完全合理。 倘若现在陆胤盛情邀请他赴宴且晚宴准备的十分充分,那他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行踪是不是早就被对方监视掌握了。 等陆胤一行离开之后,姜远关紧了房门,回头对一身西域胡济装扮的玉瀛问道:“方才跟着陆胤来的那些人里,有你曾经相识的吗?” 玉瀛此时才取下蒙面的纱巾,对姜远摇了摇头:“后头的随从看不清楚,但他左右之人都是新面孔,没有发现有以前认识我和左毓的。” “毕竟也过去这么久了。”姜远揣着下巴思索道,“交州这边有人事变动也很正常。对了,那陆胤他认识你吗?” “怎么可能呢?”玉瀛笑了笑,“将军把我在东吴这边的身份想得未免太高了。” 姜远愣了一下,又听她低下头自嘲地说道:“左毓手下有密探数百人,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哪怕有着曾经跟随他的关系,也无法以卑微的身份去接触陆胤那样的人。我当初对你说的颠沛流离,是自己心里真实的感受,并非特意为了博取你的同情编造的说辞。” “是吗……”姜远听出她言语中的伤感之意,无心之中说道:“看来当年在东吴这边,除了左将军也再没有人对你好了。” 她从床沿起身,走到姜远身边,揽住他的胳膊说道:“东吴虽是我的故主,但对我的恩义不及将军万分之一。”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姜远解释道,“若是真的担忧你会重投东吴,又怎么可能带你过来?” “我也不是在用这番话和将军你表忠心。”玉瀛昂首直视着他,“我只是希望将军明白,在我眼里你重于一切,为了你我可以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割舍。” 在初来乍到的异国他乡听到这样炙热的告白,姜远难免有些心旌荡漾,不假思索地用拥抱回应了她。 和陆胤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出什么意外差错,对这一次会谈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抵达番禺城之后他们也不必再像路上那样担心遭遇盗贼袭击,此时的心情都稍微放松了一些。 “将军这次连个侍卫都没有带,想必交州刺史陆胤那边也很意外吧。”玉瀛说。 “如果陆胤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那他应该会对我的这份诚意回以尊重。”姜远之所以没有带随从侍卫,主要还是希望降低东吴这边的戒心。 无前营进驻兴古东部边境一个多月以来,对应的东吴这边也没有增派守卒,看起来眼下两国的关系还算不错。既然有这个基础在,姜远希望趁热打铁,尽快把事情谈妥。 “原本我还在担心,要是路上遇到贼人该怎么办,看来陆刺史将交州境内治理得还不错。沿途所见百姓生活安定,也没怎么听闻有盗贼作乱。”玉瀛小声提醒姜远,“那位陆刺史应当不是泛泛之辈,将军和他打交道时也要小心别上了套。” 姜远点了点头,不过他心中认为陆胤应该不是那种会对自己设局下套的人。他自认为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看人也算比较准,从方才的初见接触来看陆胤为人似乎还算忠厚。 来之前他也稍微做了点功课,听闻之前日南九真等地叛乱,被陆胤恩威并施迅速平定,且交州境内百姓对其施政多有称赞,吴国朝野对此人的评价也很高。 甚至有小道消息传闻,吴主有意召陆胤回建业担任朝中辅臣。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姜远觉得自己必须得加快动作,尽量在陆胤还在交州刺史任上的时候把这件事谈下来。 毕竟不知道下一位来的交州刺史是什么样的人,新官上任也未必能得到当地吏民的信任拥戴。若陆胤的后继者是个谨慎之人,恐怕也不敢一来就和南中这边有所接触。 修路通商这件事如果拖久了,搞不好就黄了…… 玉瀛端详着姜远的眉眼,见他在沉思于是不敢出声打扰,但看着他皱眉露出愁容又不免心中感到担忧。 半晌之后,她忽然听到姜远口中蹦出一句“罢了”。 “什么罢了?” “来都来了,我现在多想这些也是庸人自扰。”姜远轻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松开自己,“等到明天见面会谈,把话说开了就知道了。” 玉瀛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对商谈已经有了底气,自然也为他高兴。 “走吧,趁今日有闲,带你出去走走。”姜远忽然主动提出道。 “啊?”玉瀛心中一惊,转念想道:“陆刺史会不会在外头安插密探?” “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这么做。”姜远轻笑,“所以你不妨陪我出门一趟。” 玉瀛知道他精通此道,如果陆胤真的在馆驿附近安插了眼线,想必难以逃过姜远的法眼。 但她对一同出门还有些顾虑,一来自己并不是真的胡姬,只是换了一身胡姬的装扮,到了外头搞不好会漏出马脚。二来此时天色已晚,外头大概已经实行宵禁,以姜远的身手避开巡守独自夜行没什么问题,她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啊…… 第三百七十七章 邀约(3) 玉瀛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姜远出了馆驿,穿过两条街来到城南的一处集市,结果很意外地发现这个时间集市上竟然还颇为热闹。 “难道宵禁已经废止了吗?”她感到不可思议。 “城中这几日在举办庙会,而且正好有一批从西越和日南等地过来的商旅抵达,暂时解除了宵禁。”姜远解释道,“不过集市周围还是有兵士巡守。” “将军怎么知道这些?” “入城时看到了张贴的告示,你在车里大概没有注意。” 玉瀛微微点头,随后小声问道:“从馆驿出来,有人跟着我们吗?” “没有发现。” “看来陆胤对将军还挺放心的。” “毕竟我们就两个人,啥也干不了。”姜远笑了笑。 馆驿周围没有眼线,他们在城中行动也不受监视,看起来陆胤行事还是颇为坦荡。 “找点东西吃吧,去前头看看。”姜远说着领着她往前走。 玉瀛跟着他往前走,沿途看到服饰各异的行人商人在街市上交流买卖,她忍不住拿这里的景象和建宁郡相比,对姜远说道:“虽然没有见到交州全境,但此间的气象已经与我记忆中的番禺大不相同,陆刺史有治世之才啊……” 姜远也不得不承认,陆胤治下的交州远比南中发达繁荣,这些年他们执着于北伐,在治理政务这一块上无论是人才还是政策都有所落后了。 “南中太缺这样的理政之才了,很多事情我和霍将军做起来都觉得不甚顺手。”姜远轻叹一声,他们在军中待的久了,通常会习惯做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但治国理政很多时候不是这么直来直去的。 “或许南中本地的那些大族子弟之中有将军需要的人才,不过用他们也意味着在某些涉及他们家族利益的事情上势必要做出妥协和让步。” “你说的不错,所以我不是很愿意用那些大族的子弟,尽管他们可能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机会读书钻研经义。”姜远边走边说道,“大族世家枝繁叶茂尾大不掉,如果让他们掌握了太多国家的权力,便容易形成把持一方的门阀。到那个时候连朝廷的决策都会受其影响,这一点在曹魏和江东都已经得到印证了。” 这些大族世家出身的子弟心中“家”的观念远重于“国”,即便其中有品格高尚的人,在走上仕途之后也很容易受到亲族的影响。对于大规模起用这些人,姜远心中忧虑很深。 毕竟如果最后平定了天下只能形成名义上的一统,四方仍然以世家大族的势力为首,这样的统一又有什么意义?只要偶发天灾人祸,中央朝廷的统治能力稍一削弱,就有可能再度迎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的乱世局面。 司马家三代弑君篡权夺取天下建立西晋,不也很快便淹没在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之中了吗? “若是不起用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想要找到通晓政事能治国安邦的人才,只怕需要不断尝试考察,费时又费力。但将军你肯定不会长期驻留在南中的,一旦继续北伐的时机成熟,朝廷和大将军定会召你回去。”玉瀛为姜远考虑道,“就算是饮鸩止渴,你还是得考虑先从南中的大族之中挑选一些可用之人撑过眼前。” “等和陆胤把商贸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姜远说,“不过我希望稍微改一改形式,即便要从那些世家大族之中选才,也要选有真才实学的。而不是靠着其族中首领、五部都尉乃至地方乡老的推举。” “将军要考他们的才能吗?” “对,统一试题,相同标准,取其优良者录用。” 眼下他还没有能力把科举制度推广出去,但在南中以类似的形式选拔人才或许是个不错的尝试。这样既可以避免有关系背景之人依靠推举尸位素餐,又能提前趟一趟水积累经验。 前方迎面走来一队巡察的吴军士兵,两人停下了脚步,关于选用人才的谈论也戛然而止。 尽管姜远和玉瀛主动避让到了路边,但这队吴军士兵似乎并不是简单地在街市上巡逻威慑,领头的队官身边带着两名文吏,沿途对一切异族装束的行人商贩进行问询和记录。 玉瀛有些后悔自己出来时没有换掉这身胡姬的装扮,那队吴军士兵已经注意到了他。由于那队官还在对边上一名西越胡夷问话,他手下的士兵提前用手势示意玉瀛安分等候。 “将军……”玉瀛有些紧张地看了姜远一眼。 姜远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安心,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而已。” 片刻之后,那名领队巡察的队官带着文吏和兵卒来到他们面前,他先看了一眼玉瀛,又看了一眼姜远:“这是你的侍从?奴婢?还是……” “是在下的妾室。”姜远回答道。 “听口音足下不像是交州人士,哪里来的?” “从南中来。” “蜀汉的商旅?那应该有庲降都督府的路引在身,拿出来交我验看。” 姜远确实带了路引,当即拿出来交给对方查验,上面还有过境时吴军边境隘口的盖印。 “这是……南中副督……”那人看完路引上的内容,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原来是我们陆刺史请来的客人。” 他的态度变得恭敬了一些,把路引双手递还给姜远,随后说道:“这几日有大批南越人到访经商,集市上胡夷混杂,为姜将军安全考虑,还请早早返回驿馆。” “不必担心,我看陆刺史治下民风纯良路不拾遗,想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姜远笑道。 “话虽如此,但最近毕竟外来者甚众,若是姜将军有所闪失,恐有伤两国盟好。”那队官思虑周详,当即向姜远表示,如果他不愿意返回驿馆,那就调几个部下随行保护。 玉瀛一直藏在姜远身后没有出声,她的手在后面悄悄抓着姜远的衣袖摇晃,想要借此向他传递自己不安的心情。 姜远察觉到她的异样,想要尽快摆脱面前这位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的东吴军官的纠缠,为了不令其生疑,于是随口答应了他给自己指派护卫的请求。 第三百七十八章 故人(1) 那名巡察市集的吴军队官留下了四名士卒保护姜远,随后带队继续往前执行本职任务。 等巡察队走远之后,姜远带着玉瀛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酒舍,那四名吴军的士兵就在酒舍门口驻足。 “这家酒舍当垆的也是个胡姬,你说巧不巧?”姜远招呼店家给自己沽酒,望着在台前招揽客人的胡服女子说道。 “人家是货真价实的。” “确实。”姜远轻笑,那卖酒的胡姬说话时的口音一听便不是中土人士,而且她也不遮面,五官眉眼有浓厚的西域风格。 玉瀛四下环顾,酒舍里此时客人还不少,四下人声嘈杂,已然明白了姜远带她来这里的用意。 那三名吴军的士兵没有跟进来,自然没有人能窃听他们的谈话。 “将军,方才那个巡察的吴将我认识。”她对姜远说道。 姜远微微点头,他已经猜到了。方才那人走到他们面前时,玉瀛便装作害怕藏到了他身后,多半是不希望被对方发觉。她如今换了装束又用纱巾遮面,且是夜晚光线昏暗,应该不至于被识破。 “我看那人年纪不大,可能还小我三五岁。领一队士兵巡察街市,也不像是交州刺史府里有名有号的官员,你怎会认识?”姜远细问道,“难道是左将军以前的部属吗?” 玉瀛摇头,目光锐利地说道:“那个人是左毓的次子左平。” 原本在悄悄打量门外的吴军士卒观察他们身上衣甲装备的姜远忽然愣住了,正好这时酒舍当垆的胡姬把他要的酒拿了过来,还对玉瀛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玉瀛知道那胡姬定是误会自己是她的同类,只好尴尬地点头回应。 “左毓的次子?那他的长子呢?” “长子左昌,我去南中时已经在南郡做县丞了,倒是左平当时还未出仕……”玉瀛有些苦恼,“没想到会到交州从军,还恰好在番禺……” 姜远思索了一阵说道:“他大概在交州刺史府担任门下督盗贼之类的低层武官,今日碰上纯属意外,既然没有认出你,那也不必在意了。” 玉瀛谨慎地说道:“之后我还是不要离开馆驿了,等将军和陆刺史谈完,尽早动身离开。” 姜远深以为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说当初他和左毓最后算是联手对付了朱巡,但这也不能掩盖之前彼此死斗的事实。左毓最后伤重垂死,也是他亲手将其结果的,若是被左平知道了这些,定会把自己视为杀父仇人。 两人在酒舍内随便享用了些酒食,结账时姜远又多要了几壶酒和几份肉脯,等回到馆驿时送给了那三名一路随行护卫的士兵。 “劳烦几位一路护送,这些你们带回去,下值之后犒劳犒劳。” 那三人本来对这份额外多出来的差事有些不情不愿,此时见有谢礼纷纷大喜,对姜远连连道谢后告辞离去。 姜远和玉瀛回到馆驿之中的住处,点起灯烛才发现屋内桌上多了一份三层的食盒和一封书信。 “是陆胤遣人送来的。”姜远看过书信之后说道。 三层食盒里分别装着熟食、凉食和糕点,似乎是专门请人精心烹制的,色香味俱全,比他们在街市酒舍中吃的东西要好上不少。 “陆刺史招待还挺周到。” “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之了。”姜远自嘲一笑。 玉瀛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往屋外走,姜远见了感到奇怪,便问她要去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妾去打些水来伺候将军洗漱就寝。” “这……这就不必了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说话都结巴了。相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明明已经和这个女人绑在一起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被她的一言一笑拨动心弦。 “将军真是奇怪。”玉瀛侧首望着他,“若不是对你有些许了解,很难不怀疑你是不是讨厌或者防备着我。” “当然不是。”姜远以手扶额,“或许和我出身寒微有关,总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玉瀛轻蹙柳眉,道:“即便将军这么说也还是让妾觉得奇怪,就算是平民百姓夫妻之间做这些事不也很正常吗?况且我是妾室,夫人出身名门金枝玉叶做不得这些,我不做则不成规矩了。” “这些都是我所不认同的。我想不分男女地位人皆有尊严,没有谁必定要卑躬屈膝伺候另一方的道理。左传中有郤缺与其妻相敬如宾的事迹,我比较向往那样的关系。”姜远苦笑,“你要是觉得我奇怪,那我就是奇怪吧。” 玉瀛露出无奈的表情,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在心中暗想,这个男人不喜欢被人伺候,实则要难伺候的多。 相比之下倒是那些沉溺于声色的人很好懂,她知道如何取悦那样的人,但对姜远却有些吃不准他喜欢什么。 姜远此时正把陆胤送来的食盒重新封上,只留了糕点在外,随后便走过来和她一同去取水梳洗。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他不需要别人伺候,一切的琐事都可以身体力行。玉瀛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对他的言行如一心中多了几分敬佩。 回到屋中熄灭灯烛,同榻合寝自然而然。姜远听到她睡下之后发出的笑声,于是问她想到了什么好事。 玉瀛的回答出乎他意料,用带着许久未见的狡黠和作弄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有的时候妾也会自私地想着,要是将军和陆刺史的事能拖拖拉拉一直谈不成,我们就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当然是开玩笑的。” …… 番禺城刺史府旁巡守兵舍,担任警戒的吴军士兵正在交接换班。 左平所部的巡察任务已经完成,不过他没有解散队伍,而是在兵舍等候那三个士兵的归来。 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三人带着姜远赠送的酒食回来了,同队的士兵见了他们手中提着的东西眼睛都有些放光。值夜本来就难熬,有这些东西消受才能稍微缓一缓疲惫艰辛。 “那位姜将军回馆驿了?”左平对手下三人问道。 “是,我等送他回的馆驿,亲眼所见。” “中途没出什么事端吧?” “将军放心,绝对没有。” “好。”左平点了点头,又吩咐道:“下值之后尽早休息,今晚之事不要出去传扬。我与丁将军调了明后两日的轮值,明日我们队上午执行巡察,要是有人喝酒误了点卯……小心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众军士唯唯诺诺答应下来,有眼色者主动先把酒食献给左平,但被他摆了摆手谢绝了。 “将军,丁将军明日有事吗?为何要调值?” 左平看了那名多嘴的部下一眼,解释道:“不,明日是我晚间家中有事。” 第三百七十九章 故人(2) 次日午后,姜远应邀前往交州刺史府与陆胤举行商谈。 东吴方面除了陆胤之外到场的还有交州刺史府的几名主要从属官员, “姜将军,请。” “陆刺史客气了,请。” 双方分主次入席,侍者将早已准备好的茶水奉上。 “容我先为姜将军介绍一下,这几位皆是交州刺史府的僚属,亦是我的得力臂助。” 陆胤依次为姜远介绍了同席的长史、司马、主簿等人,随后也点明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近闻主上有意召我回京中侍奉,陆某在交州刺史任上能停留的时间只怕不多了。但姜将军携诚意而来,想要推行两国互利之举,陆某又岂能置之不理?有此间诸公在,相信即便我走之后,扩大通商一事也能顺利推进。” “陆刺史考虑周详。”姜远点头称赞道,“若能顺利拓展两国商路,则可以互通有无。例如南中象牙胶漆、西蜀锦缎、交广之鱼盐等,不再为一地所独有。姜远代南中庲降都督府感谢陆刺史玉成此事。” 陆胤道:“既要拓展商路,则修路架桥建立驿站之事不能只靠贵方单独进行。近闻添兵兴古边境整修栈道,既然是为了通商,也请不要见怪我方在边境做同样之事。” 姜远听完这番话,便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没有瞒过陆胤的耳目,虽然此前交州刺史府没有对他派兵在兴古郡边境增加兵力大兴土木的事进行问询,但并不代表陆胤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陆胤反过来提出同样的要求,他也不好拒绝,否则就等于明摆着告诉对方自己修路不止是为了通商,还有军事上的进取意图。 “这是当然。”姜远对陆胤回答道,“不过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在下觉得应该约定两军派兵的人数上限。” 陆胤同意他的这个提议,双方随后就边境兵力限制进行协商。 这又是一场暗藏勾心斗角的博弈,姜远提出约定兵力这一点明面上的意图是为了规范双方的行动以避免误会引发冲突,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意图是试探交州刺史府的兵力。 长期以来南中受到东吴势力细作密探的渗透,但庲降都督府对东吴的反渗透却基本没怎么进行过,即便是霍弋也不完全清楚交州吴军的实力如何。 姜远此行自然是希望搞清楚陆胤麾下有多少兵马,哪怕不至于马上破盟开战,也好做到心里有数。 但陆胤在这个问题上的应答十分巧妙,几乎没有漏出太多的军力信息。双方拉锯般来回磨了几个回合,最后把边境的兵力上限敲定为不超过三千人,但这个人数限定不包括招募的流民、劳役。 姜远在心中猜测,东吴在交州的正规军兵力大概在五千至八千之数,且同样有大量从南越蛮夷之中征召的士兵。 如果往下估算,那么交州吴军的兵力是少于庲降都督府军加上无当飞军的,如果往上估算,则两军实力相当。 陆胤在商谈中使他答应了双方对等地在边境布置兵力并修整道路和驿站,基本上也维持了两军在边境力量的平衡,一旦开战吴军也可以很快通过这些基础设施抵达前线接战。 如此一来,姜远之前动的那些先发制人的小心思也就很难收获奇效了,等到两国爆发冲突的时候,南中和交州之间的战斗还是要看双方兵将的临场发挥。 不过东吴方面同样修整道路驿站也并非完全是坏事,一旦开战时汉军在边境的第一波交锋中取得优势,就可以借助对方境内的便利交通迅速插向腹地。 谈完边境上的军事平衡之后便到了傍晚,陆胤提议暂时休息并邀请姜远赴宴,由交州刺史府的诸位官员作陪,一共十余人在刺史府的宴会厅聚餐宴饮。 宴会上请了交州本地的舞女乐师表演了岭南舞乐,东吴的官员们都很尽兴,在酒席间与姜远谈论起季汉去年的北伐之事。 姜远有意炫耀汉军的武功,便应众人要求讲述了去年自段谷破邓艾起汉军一系列的战事,讲的同时他也观察了以陆胤为首的一班吴臣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对季汉北伐成功收取陇凉之地的战果颇为羡慕,羡慕之中也难免带着一些嫉妒的酸味。 陆胤身边的交州司马对姜远问道:“贵国的大将军此番克复陇凉大破魏军,不知蜀主有何恩赏?” 姜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颇为棘手,若是直言姜维没有受到朝廷的封赏,则会显得天子昏聩猜疑嫉贤妒能…… 对这个问题他没有做好准备,沉吟片刻之后选择了一个比较平庸的回答——把对方的问题偷换概念,用朝廷对汉军将士的恩赏作为代替回答。 这个小心思并没有瞒过陆胤,他在听到姜远的回答时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陆胤虽然看穿了姜远的辩词,却并没有拆穿,毕竟关于商贸的谈判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况且东吴目前自己的内政也存在着很严重的问题,比起孙綝和孙亮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姜维和刘禅之间的那点小猜疑根本就不算什么。 若是当年诸葛恪也能取得与姜维同样的北伐战绩就好了,或许国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陆胤在心中暗暗叹息道。 姜远不知道陆胤心中所想,只是隐隐觉得他似乎在忧愁着什么,联想起今日会面以来两人在谈判桌上不分伯仲的攻防博弈,此刻不免有些紧张。 他借口需要如厕暂时离席,想要找个地方呆一阵让自己冷静冷静,离开宴会厅之后在前往茅房的路上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姜将军,请留步。” 姜远诧异地侧目望去,只见一名吴军的将领站在刺史府后院旁的岔路上,身形样貌都令他觉得有些熟悉。 待对方走近之后,姜远认出了他,昨夜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位巡街将官左平。 “你是……昨日那位……”姜远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说出对方的名字,因为他意识到按照常理自己不该知晓这个人的名字。 “交州刺史府门下督盗贼左平。” 姜远定了定心神,沉着问道:“哦?找我有何事?” 第三百八十章 故人(3) 左平向姜远抱拳行礼,低声问道:“家父左毓数年前去往南中经商,于三年前失去联系,不知姜将军可有听到过消息?” 姜远望着他陷入沉思,此人脸上的关切焦虑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难道东吴方面封锁了左毓身死且兰的消息,没有令其家人知晓? “抱歉,我不曾听说过。”姜远摇了摇头,从左平身旁走过,继续前往茅房。 左平却并不甘心,缓步跟在他身后请求道:“姜将军可否再仔细想想?” 姜远停下了脚步,回头忽然反问道:“那你最好也仔细想想,你父亲真的是商人么?” 左平愣住了,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姜远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便明白了他应该是知晓自己的父亲是东吴派往南中的密探。 “两国结盟,有些事情没法放到明面上说,你明白吧?况且这些问题,你有没有问过陆刺史呢?”姜远暗示道。 左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父亲以商人的身份作掩护率人潜入南中暗中行细作之事他是知道的,这些话的的确确不该对一名西蜀的将领问起,然而三年杳无音信,他已经很难相信交州刺史府的说辞。 “那姜将军可否如实告诉我,家父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左平能这样问,看起来确实蒙在鼓里。 姜远稍微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加上昨夜相遇对其观感不错,此时在心中犹豫思量之后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说道:“三年前牂牁郡且兰城发生过一场大乱,蛮族叛乱攻城,你的父亲和牂牁郡太守朱巡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 虽说对左毓的死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左平真正从姜远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免感到头晕目眩。 “原来……真是这样……” “说起来那场袭扰且兰城的叛乱,也和你父亲长期以来对当地蛮夷的煽动蛊惑有关,所以他也算是咎由自取。”姜远说,“明面的结盟之下,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暗斗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站在我方的立场上,我难以同情你的父亲,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这个乱世的无数的牺牲者之一而已。” 左平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姜远所说的话。 “知道了这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姜远主动问道。 他担心左平会因为知道了真相而迁怒于隐瞒消息的交州刺史府,虽然乐于见到东吴内部自相争斗,但眼下商路的谈判还没有完成,还是不要出什么误事的岔子好。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去收回父亲的尸骨……” “是吗?可是已经过去三年了,不知是否还能找到。” “我想试一试……” 姜远敬佩他的这份孝心,况且得知左平只是想收回父亲的遗骨而不是做什么过激的事,他也就可以放心了。 “这样吧,若你能得到陆刺史的许可,我也可以行个方便,给你开具前往南中的路引。”姜远说道,“不过能否顺利找到,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将军。”左平感激涕零,向他屈膝下跪。 姜远提前一步转身避开,头也不回地远去。 他不愿意受左平的跪拜,因为心中明白自己不配。 回到宴会厅时,东吴的官员们还在饮酒作乐,陆胤见姜远去了许久,便关心地问了几句是否遇到麻烦,皆被姜远笑着敷衍过去了。 酒宴的后半场歌舞依旧氛围更盛,众人酒酣半醉之时,陆胤手下那位在交州小有才名的主簿被推举出来即兴赋诗两首,赋的自然是能让宾主俱欢歌颂太平的美诗,辞藻雕琢华丽但立意并不高远。 姜远一脸商业笑容连连抚掌称赞,尽管心中觉得此人名过其实,但毕竟这次来不是和东吴争高下长短的,最重要的是把事谈成,所以他也无意在陆胤等人面前显露锋芒。否则以其所受教育积累的五言诗赋,足以把对方秒杀到地心了。 “感谢陆刺史设宴盛情款待,今晚所尝到的海味,只怕抵得上姜某在蜀地一年能吃到的全部了。不胜酒力,且容告退。” 临近深夜,姜远觉得宴会办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便主动道谢请辞。 其实他没怎么喝酒,交州刺史府的这批人还算比较忠厚,没有特意在宴会上轮番灌酒,只是现在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离开罢了。 陆胤也差不多已经尽兴,姜远此时主动告退也正合他心意,当即便差人送姜远回馆驿,并约定双方明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继续洽谈通商事宜。 姜远佯装已醉,让陆胤的手下驾车将他送回馆驿,由玉瀛搀扶着接入屋中。 “将军喝了多少酒啊……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弄得这般酩酊大醉,也太不小心了吧?”玉瀛以为他是真的醉了,语气之中忍不住有责备之意。 她将姜远扶到床上,叹着气尝试帮他脱衣。 “不劳夫人,姜远没醉,醉相是给外人看的。”他捉住了玉瀛的手腕,笑着睁开眼。 玉瀛愕然,随后莞尔一笑,嗔道:“夫人都乱喊了,还说没醉?小心喊习惯了回去之后改不了,到时候真夫人定要给你脸色。” “哪会,芸葭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随口说道。 玉瀛在旁听了,却再度陷入了一阵呆怔。 姜远久不闻她有动静传来,侧目望去只见她坐在一旁发呆,还以为自己方才有哪里失言了。 “怎么了?”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夫人的名字。”她回过神来,轻笑着解释道。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反倒很好。”玉瀛且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情,“妾也想……” “我今晚在宴席间隙外出时,又遇到左平了。”姜远起身去倒水,同时说道:“他在刺史府后院拦住了我,向我打听左毓的事。” 玉瀛吃了一惊,用手捂着嘴问道:“那将军你……怎么和他说的?” “他竟然不知道左毓在三年前已死的消息,看来东吴方面刻意隐瞒了左毓和他的手下在且兰城全军覆没的事。”姜远摇了摇头,“他再三追问,我便把左毓的死讯告诉了他。” 玉瀛垂首叹息一声,低声说道:“将军未免也太好心了,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理会他的。” “可能是我一时恻隐吧……”姜远耸了耸肩,“他只是打算去收回父亲的尸骨而已,这是为人子者行孝之举,我帮他一把也无妨。” 第三百八十一章 故人(4) 次日,通商会谈继续在交州刺史府举行。 有了昨日打下的基础,今天的谈判进展更为顺利,姜远和陆胤逐条商定了南中和交州各自在边境承担的责任和义务,约定共同降低关税,并保障商路不受盗贼袭扰。 姜远在刺史府中留意观察了一番,没有见到左平的身影。 会谈中陆胤的神情也平静依旧,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姜远在心中暗想,看来左平还没有去向陆胤求证自己昨晚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眼下和陆胤关于商路的谈判已经差不多敲定了主干,姜远估计自己明后日就可以启程返回建宁郡。 拿到了交州刺史府这边的承诺,他也可以让麾下在边境放开手脚去干,下一步就是带着这些成果去找南中的大族首领们商议利益交换之事了。 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在按他的计划稳步推进,如果不出意外,搞定了那些南中大族的首领们之后,重新编户的工作很快就可以在南中全境推广执行,如此一来兵源问题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再趁势从那些大族之中选拔一批优秀的子弟培养作为储备官吏,他在南中新施加的一干政策也可以继续贯彻执行下去。 有了这些做基础,等到秋季把屯田移交给庲降都督府的官吏和民夫负责,无当飞军也可以腾出手来南下,扫荡商路附近的贼寇和征兵扩军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姜远心中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另一边陆胤同样也在思索洽谈成功之后的事。 他在交州刺史任上已经待不了多少时间了,和西蜀南中都督的谈判算是离任前最后一件实绩,虽然互利互惠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一定的风险,但那都是后来者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拓展商路毫无疑问会让南中地区的资源得到最大程度的开发利用,其隐藏在广袤土地和庞大人口之下的战争潜力也会被大幅度发掘出来,如果将来两国交恶,南中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威胁。 过去几年,东吴方面对南中的渗透一直在进行,但成效却不高,这也使得陆胤不得不思考是否该改变对策。 蜀军在去年的北伐战争中取得了西北大片的土地,其实力已经有了显着的提升,这些本来都该是令他这个边镇官员担忧的事情。 但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东吴的内忧已经重于外患。 魏军在和西蜀的交锋中屡吃败仗,很可能会重新把军力集中到东面,在西线依靠长安为核心采取守势。 在陆胤看来,此时是东吴更需要维持这层同盟的关系,以便于在遭到魏军进攻时可以联合蜀军进行防守。正是因为这一层考虑,他在此番接待姜远时才会表现出如此和善客气的态度。 今日的会谈结束后,陆胤依旧在刺史府设宴款待姜远,不过今晚没有像昨夜一样大兴歌舞。 两边已经约好明日待交州刺史府的文吏将这两天的谈判内容归纳成书,再由姜远和陆胤一同签字画押。 宴会上姜远早早辞别,打算回馆驿去告知玉瀛谈判进展顺利,也好让她早些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离开交州刺史府返回馆驿的路上,行过一条僻静小巷时,姜远再度被一个人拦住了。 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这一次拦他的人不是左平也不是陆胤的手下,而是一名容貌陌生但却有些许西蜀口音的商贩。 “是南中副督平南将军姜远吗?小人乃庲降都督府密探,有机要秘事相告。”那人说着示意姜远跟自己拐进小巷的的岔路。 姜远将信将疑,隔着数步走在那人身后,心中满怀戒备。 他随身虽然没有带武器,但看那人也是赤手空拳,心想要是意外动起手来自己也不至于吃亏。 “小人在此间探听得两桩要事,请将军代我传给霍都督上报朝廷。”那人将自己藏在了两间瓦屋的阴影之间,转回身面朝姜远,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说。” “交趾郡吏吕兴有叛吴之意,暗中纠结乡里豪杰,欲杀守吏以反,但苦于未得良机。小人与伙伴已秘密与其接触,使之暂且忍耐,若得庲降都督府接应随时可以行动。” 姜远听完心中一动,暗想原来庲降都督府面对东吴多年的渗透破坏也不是无所作为,笼络并暗中协助这个吕兴就是一招很好的反制手段。 不过比起你给我一拳我还你一脚的小孩子打架行为,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往往不能逞一时意气。这个吕兴如果现在起事,顶多杀几名东吴官吏惹出一阵骚乱,用不了多久就会便镇压平定,庲降都督府也不可能在毫无由头的情况下擅自出兵。 所以让此人先忍耐蛰伏下来,等候将来在关键时刻再出手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我会将此事禀告霍都督的,不过请你们设法稳住吕兴,告诉他忍耐等候时机。”姜远说道,“另一件事是什么?” 那人说道:“东吴西陵督施绩此前秘遣心腹入蜀,请求我方增兵白帝城以防魏军趁乱入侵。此人有一族弟施韦在交州军任偏将,我们截获了他们之间的通信。” 姜远眉头一皱,意识到此事不同寻常。他虽心中惊叹于这些人的本事和胆识,竟然敢在对方的地盘上拦截东吴边镇大将和其亲族的通信,但比起这些更关心的是信的内容。 施绩秘密派遣心腹人请求汉军增兵白帝,这件事显然是瞒着建业东吴朝廷进行的,一旦泄露很可能被打成叛国罪名,抄家夷族不在话下。 这么危险的事,他应该不会在己方这边留下证据,派往成都的亲信携带的书信也一定不会有笔记或者印章之类可能引火烧身的痕迹,那么这一次南中密探们截获的书信中是否有什么把柄可以利用呢? “书信原样在此,请姜将军务必将其安然带回。”那人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交给姜远,“其中内容,足以给施绩致命一击。若能善用,不下于雄兵十万。” 姜远已经猜到这封信的价值了,想必是施绩在心中和自己的族弟商量了万一魏军大举攻来朝廷昏聩无能,情况危机不利之时可以投奔西蜀。 有这封信在,他们便有了在关键时刻要挟施绩的把柄,到时候哪怕施绩见风使舵想要变卦也由不得他。 这封信很可能就是汉军不久的将来取回荆州的敲门砖! 第三百八十二章 解烦(1) 为免引人注意,姜远没有在小巷之中逗留太久,收下密探交给自己的书信之后便继续循原路返回馆驿。 他的心情此刻好到了极点,这趟交州之行真是收获颇丰,不但和陆胤顺利谈妥了开通商路之事,还顺便得到了两条能够让己方在与东吴冲突时占据优势的情报。 交趾郡吏吕兴有意反吴,这一条报告给霍弋让他早做计划善加利用毋庸置疑。至于所截获的施绩的那封信,姜远觉得不交给霍弋留在自己手中更好。 “玉瀛,我回……” 推门的瞬间,姜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屋中寂静无声,只有快要烧尽的烛火空燃。 人不在…… 这让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已经入夜了,以她谨慎的性子,会在这个时候外出吗?虽说这几日城中有集市庙会并不执行宵禁,但这事发生在玉瀛身上未免也太过反常了。 姜远在门口站了片刻,仔细观察了情况后踏入房间,径直走到点着灯烛的桌案前。 他垂目凝视,拿起了留在桌上的字条读了一遍,脸色骤然一沉。 玉瀛被人绑架了! 对方留下字条要他独自前往城南一处指定的宅院,并且不许他向交州刺史府求助。 会是谁?难道是左平吗? 字条上没有透露任何可供猜测身份的信息,姜远也拿不定对方是何人,思来想去只能觉得左平嫌疑最大。 毕竟除了左平之外,番禺城中他也没有和其他人有私下接触,联想到左平和玉瀛曾经相识的关系,他很难不往这个方向去想。 不许他向交州刺史府求援,那就是想要私下了结了,对方难道真的把自己当成来谈判的文职武将了?这种狂妄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姜远默默记住了对方提及的地点,而后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掉。 随后他从屋中的大木柜里取出了一对长短刀和手弩,并在外衣底下穿上了软甲。 拂灭灯火,出门赴约。 番禺城中的道路不算太难走,馆驿离城南那一片也不远,姜远于途中避开了两队巡察的吴军,很快便找到了对方在字条上提及的地点。 那是一座位置偏僻相对比较孤立的宅院,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周围是几座黑灯瞎火的民房。 院门是虚掩的,并没有锁上,仿佛是特意给他留的门。 但姜远没有贸然进入,他先想办法悄悄爬上了相邻一座民屋的顶部,蹲据在上朝着目标的院子窥伺。 院中有北、东、西三进屋子,北面和西面的屋子都有灯火闪动,隐约可见人影。 姜远缓缓移动脚步换了几个角度观察,但始终难以确认对方的人数分布。 他的耐心逐渐耗尽了,最终还是决定先主动现身上门,弄清楚对方的意图和诉求。 这么做虽然有些危险,但却比贸然发起突击稳妥。 如果对方绑走玉瀛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些金钱利益上的好处,那他也不介意先示弱让步稳住对方,等人安全了再动手收拾他们。 倘若对方的要求他难以接受,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也不迟。 想好了进退之法,姜远终于走到了那两只红灯笼下,推开了半掩的院门踏入。 “我是姜远,应邀前来,请阁下出来相见。”他站在院中朗声说道。 北面的主屋之中很快走出了三个人,皆黑衣掩面,为首一人赤手,其后两人手中握刀。 “姜将军好胆色,一个人来的?” 听到那人开口说话,姜远心中有些意外,因为他很清楚地听出了这不是左平的声音,两者的音色相差太多,根本难以伪装。 不是左平……又会是谁呢?姜远一边思索,一边侧身让到一旁,伸手示意他可以派人去外头检查。 那人微微点头,示意一名手下上前合上了院门,持刀立在姜远后方把守住了离开院子的路。 “说吧,为何绑走我的侍妾?你们想要什么?”姜远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他已经在番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比预期高出太多,并不希望多生事端,只要对方开出的条件不触及他的底线,就都有的商量。 对方笑了两声,说道:“姜将军果然爽快,那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你既然是南中副督,想必知晓庲降都督府内的机密之事不少。请把庲降都督府派往我国境内细作密探的名单交出来吧。” 姜远心头一惊,没想到这些人想要的竟然是庲降都督府密探的名单,那这些人的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你们是交州刺史府的人?”姜远面露不悦之色,“我带着诚意前来与陆刺史谈判,陆刺史表面上以礼相待,背地里却耍这种阴谋手段吗?” 对面的吴人听罢皆笑,为首之人说道:“姜将军这就是误会陆刺史了,这件事当然和他没有关系。我们和陆刺史各行其道,商贸谈判我们干预不了,但陆刺史也没有权力指挥我们。” 虽然对方没有把话挑明,但姜远已经大致明白了,这批人并不是交州刺史府的麾下,很可能是和虎胆营一样直属于东吴军队的某支特务部队。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莫非你们是解烦营?” “不愧是姜将军,见识果然广博。”那人承认道,“不错,我们是解烦营麾下专司捕谍反间之事的秘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请姜将军把我们想要的东西交出来吧。” 姜远冷笑:“久闻解烦营大名,没想到你们做事也不怎么高明,抓细作还要用这种手段么?” “不管什么手段,能抓到人就是好计策,难道姜将军不这么认为么?废话少说!” 姜远哈哈大笑,忽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从我口中出来的不是名字,是人命!那些都是为了大汉再兴隐瞒身份抛妻弃子忘身于外的忠志之士!” “那又如何?”对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反问道。 “你抓了我一个侍妾,就想要换我们全部探子的名字。我从军多年,怎么不知道天下还有这种好事?”姜远与之对视,目光中充满鄙夷之意。 第三百八十三章 解烦(2) “这个女人的命确实抵不上那么重要的情报,不过姜将军你自己的命呢?”那解烦卫的首领出言威胁道,“这女人只不过是引你过来的诱饵而已,现在你已经落入我们掌中了,最好还是识相一点。” 姜远交叉双手抱在胸前,问道:“在交州刺史府管辖的地盘上,你们敢杀我吗?杀了我,就不怕破盟引战?” 解烦卫笑道:“你死在这里,谁知道是我们做的?没有证据,贸然开战背盟的就是你们。况且真当我江东惧怕与你们一战?” 姜远迟迟没有接话,他知道想要让对方收手是不可能的,继续磨嘴皮子也没有意义。 “我要先看看我的侍妾,她是否平安无事。”他对解烦卫的首领提出道。 对方以为姜远已经被自己慑服,此时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命身边的手下领其前往西边的那处屋子看望玉瀛。 姜远到了西边的屋子门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两名解烦卫,加上外头的那三人,敌人一共有五个。 不多不少,差不多是他估计自己单人可以应付的极限。 玉瀛被塞着嘴绑在墙角,意识仍然清醒,看起来也没有受到对方的虐待。她见到姜远的瞬间睁大了眼睛,摇着头似乎想传达什么信息。 解烦卫不让姜远进屋,只许他在门口往里看。 “怎么样?人平安无事,我们的诚意姜将军看到了。”解烦卫的首领在后头自负地说道,“你也该给我们展现一些诚意不是?” 姜远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只信封,捏在手中对那解烦卫的首领说道:“算你们运气好,我今天刚刚从潜伏的密探手中得到了一份重要的情报,这封信里面装着的东西,抵得上荆州半壁。” 解烦卫的首领眼神一凛,将信将疑道:“哦?如何证明你所说的是真的?” “信中内容,足下一阅便知。若非至关紧要,我又何必将其随身携带?” “去,拿过来。”解烦卫首领对手下示意道。 姜远将捏着信的手往回一收,戏谑道:“如此重要的东西,足下不亲自来拿吗?” 那人犹豫了一刹那,随即冷笑一声,阔步朝姜远走来。 两人贴近到一步之内的距离,解烦卫的首领伸手抓向姜远手中的信封,姜远在他即将触及信封的瞬间忽然侧身一闪,一记迅猛的肩撞接肘击准确命中对方的胸口。 解烦卫的首领闷声倒地,一旁的手下反应过来挥刀斩向姜远身后。 姜远在将那首领撞倒在地时已经把信封塞回了怀里,料到身后之人挥刀砍来,他在转身时交叉抽出了随身携带的一对长短刀。 短刀上撩隔开对方的刀刃,长刀直刺捅进其人心窝。 “鼠辈!” 守在院门前的那名手下此时正怒喊着迅步赶来,姜远见他离自己还比较远,遂打算优先解决屋内剩下的两人。 面对姜远的突然发难袭击,屋内的两名解烦卫反应并不相同,一人起身拔刀准备迎战,另一人却飞快向墙角的玉瀛靠近,显然是想挟持人质。 姜远将短刀甩手掷出,正中往墙角赶去那人小腿腿腹,迫使其踉跄跪地,接着挥刀与迎上前来一人交手。 这些解烦卫的身手远强于普通的士兵,姜远能够瞬间杀一人伤两人已经是占了对方轻敌大意的便宜。 此时正面硬碰硬格斗,他发觉自己若是采取正常的打法,恐怕难以短时间内将对方制伏,而后方又有敌人逼近,一旦陷入夹击局面将更为不利。 况且伤的那两人都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率先被他击倒的那名首领虽然断了两根肋骨,但此时正在缓缓从地上爬起。屋中那人也拔出了插在自己小腿上的短刀,眼神凶恶地回眸瞪视。 “杀了他们!”解烦卫的首领咳出一口血痰,嘶声怒吼道。 他笃信姜远刚才拿出来的那封信是关系到东吴兴亡的重要情报,比起那封信探子的名单反倒是次要的东西了。 虽然尚不知道信里头有什么内容,但姜远定然是已经看过信了,所以对解烦卫的首领来说此番不但要抢到信,杀掉姜远灭口也势在必行。 被捆在墙角动弹不得的玉瀛此时正在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束缚,她看得出来姜远很想尽快解决掉屋内的两个人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但受限于屋门入口狭窄的地形难以回旋施展,加上那名解烦卫的身手着实不弱,姜远与之斗了许久仍没能取得突破。 而那名小腿中刀的解烦卫也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朝她逼近,外头的首领发出了将他们全部杀死的命令,那人便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刀举过头顶。 “玉瀛!”姜远眼角映出解烦卫的刀光,他咬牙决心冒险一拼,故意用左臂受了对方一刀,依靠藏在外衣下的臂甲削弱斩击的伤害,并觑准机会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姜远在奋力弯折对方手腕阻止对方运刀的同时倾身顶撞,和阻拦自己的解烦卫一同摔进了屋子,落地的瞬间把刀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他来不及起身,侧躺在地抽出手弩对着举刀砍向玉瀛的另一人射击,箭中对方后颈的同时,自己的右肩也传来了火辣辣的刺痛。 屋外的解烦卫首领手中也举着一把弩,肋骨折断的疼痛影响了他射击的准度,弩箭贴着姜远的肩膀射过,在他肩上划开了一条血痕。 守院门的那名解烦卫此时也已经赶到,姜远拔出身旁尸体上的刀,一脚把尸体踹飞向门口阻拦对方,同时借力起身奔向角落。 他把那个后颈中箭而亡压倒在玉瀛身上的尸体挪开,快速用刀割开了绳结。 “将军,你受伤了……”玉瀛双手解脱出来,拿掉了塞在口中的布团,心疼地看着姜远流血的左臂和右肩。 持刀赶来的最后一名手下此时正好冲进屋中,他比之前的几人谨慎,进屋之后没有立刻攻过来,而是用一个假动作骗掉了姜远的弩箭,并等到了自己的首领进屋支援。 姜远一箭落空,也来不及再给手弩上弦,一脚勾翻了屋中的木桌拾起横倒在地作为盾牌,拉着玉瀛藏到了桌后,躲开了对方首领射来的弩箭。 “在我说可以出来之前,你就呆在这里别动,也别探头看。”姜远对玉瀛嘱咐道。 “将军小心。” 姜远起身,一手握着自己的长刀,另一手握着从死去解烦卫手中夺来的刀,眼神凛冽地望着对面的两人。 解烦卫的首领此时也持刀在手,他捂着被姜远肩撞加肘击的部位露出忍耐苦楚之色,口中喃喃咒骂道:“鼠辈……胆敢如此欺我……” 第三百八十四章 解烦(3) 姜远提着两柄刀守在屋子的左侧,解烦卫首领和他仅剩的一名手下各持一把到占据着右侧,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那解烦卫的首领从方才的交锋之中已经领略到姜远的厉害,他判断己方剩下的两人任何一个单对上姜远都没有胜算,所以想要赢就必须相互掩护攻守一致。 他虽然在一开始就中了姜远的算计被重创了左肋,不过得益于过去严格的训练加上丰富的实战经验,这点程度的伤痛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 “姜远,你真的把我惹恼了……”解烦卫的首领扯掉了自己蒙脸的黑巾,露出一张被刀疤横贯鼻梁的凶恶脸庞。 他已经不在乎暴露自己的长相了,因为事到如今双方唯有你死我活一条路。 不是他们杀了姜远和他的女人,就是姜远杀了他们。 “彼此彼此罢了。”姜远曲起左臂,用臂弯夹住右手的刀背,缓缓拭去刀上的血迹。 他左臂上的伤口仍在淌血,虽然有臂甲遮护,但之前解烦卫的刀还是深深斫进了皮肉。 血滴落在地面上,漾开一朵朵大小不一的暗红色血花,对面的解烦卫首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流露出冷笑。 这也是他不急于进攻的理由,只要维持对峙,姜远就没有机会处理伤口,持续的失血会不断削弱他的体力。 姜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压力在他身上,对方人数占优,却依然采取守势,而他必须要尽快找出破敌的方法。 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似乎除了硬着头皮上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将目光锁定在了解烦卫的首领身上。 这首领也受了伤,比起边上那个完好无损的敌人来说一定更容易被干掉。 姜远心中暗暗盘算,继续无所作为地等下去只会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利,先行动手突袭,先干掉一个把局面变成一对一才是此时唯一的出路。 他的右脚足尖微微转动,这是选定突进路线后预备发力的征兆。 然而对方两名解烦卫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判断出了姜远的意图,所做出的应对也完全正确合理。 首领退后半步,一旁的手下斜进半步,形成了伤者在后辅助的阵形。 半步之差的变动,便封死了姜远原来心中算计好的进攻路线。 “你的这身本事,很难让人相信是个前来谈判的文官。”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文官,朝廷给我的官职是平南将军。”姜远在应答的同时仍在寻找时机,但经过细微变阵之后的两名敌人身上全无破绽。 在如此小的空间内对峙,双方都聚精会神,在没有第三方介入干扰的前提下,几乎不可能漏出明显的破绽。 “没能预先调查你的背景履历是我大意了,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掩饰自己的无能和失职呢?”姜远嘲讽道,“五对一的情况下还弄得这么难看,我以前的部下可从来不会出这种差错。” 解烦卫的首领微微眯眼,虽然姜远的话令他心中动怒,但他不介意多聊几句拖一拖时间。 “听你的这番话,似乎以前咱们是同行?” 姜远冷笑:“以前我是这么觉得的,不想今日一见,竟让我心生羞与尔等齐名之意。” “狂妄!”率先被激怒的反倒是首领身旁的那名解烦卫。 他在朝姜远怒吼的瞬间,握刀的手出现了些微的动摇和倾斜,原本严阵以待的架势也产生了破绽。 姜远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对方破口大骂的瞬间他的身形就飞快地掠上前去。 那名解烦卫不假思索,同样挥刀朝姜远攻去。 没想到姜远却忽然轻跃而起,一脚蹬在墙壁上,借力弹向另一侧。 解烦卫的一刀落空,视线中也丢了姜远的身形。 “蠢货!”解烦卫的首领心知自己的部下中了姜远的激将之计,这一拉一扯之间己方二人的攻守同盟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空隙。 弹墙反跳落在令一边的姜远此时正沉低身子,两把刀并在一起贴地扫来。 解烦卫首领原地一跳避开双刀,落在了后方的一只瓦缸上,他的身手着实不错,在肋骨刺痛的同时仍能稳住平衡立于瓦缸的边缘。 姜远没有追击,他的目的本来也只是将此人逼退,双刀由合再分,轮流挥动如车轮般斩向孤立的另一人。 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姜远一开始的打算是先对付受伤的那名首领,但现在却只能就近试着攻取另一人。而这解烦卫也着实不弱,察觉到姜远带伤左手用刀的力量完全比不上右手之后,面对双刀轮转的进攻他采取了避右击左的策略。 这和姜远想要先对付受伤的首领的打算其实是同一思路。 等到首领重新参战支援的时候,那名解烦卫在和姜远一对一的格斗之中只是身前中了轻微的一刀,算是以微小的代价换回了局势。 首领重新加入战团之后,二对一的压制力也随之显现出来,姜远虽然有两把刀在手,但左手的刀在攻防两端皆有较大破绽,需要右手不断地协助补救才能勉强撑住。 这时外头院子里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同时惊扰了厮杀之中三人的心弦。 牢牢封住门口的两名解烦卫比姜远更快洞悉了外头的情况,两人的脸色都随之一沉。 “里面的人放下刀兵!”外头传来厉喝。 姜远很快也从斜角望见了外头火把照耀下闪动的人影,毫无疑问那是交州刺史府巡城的士卒。 此时又吴军赶到,竟然让他有种绝境逢生般的喜悦。 虽然解烦卫和外头的士兵都是吴人,但陆胤是绝不希望自己死在这里的,这些解烦卫仓促间也没有办法自证身份,只会被当成趁夜逞凶的贼人。 解烦卫的首领和其手下都不愿意放弃手中的刀,外头的巡城士兵随即攻了上来,两支长枪同时刺进门框。 但他们的手上功夫比起解烦卫而言还是显得太过稚嫩,姜远在一旁也看出这两枪刺得太猛,何况还被门框限制了枪路。 果然,下一瞬两名解烦卫便轻易地避开了长枪的突刺,首领抓住枪头一刀斩断枪杆,另一人则是直接拽着枪杆将一枪用尽了力气的士兵拖了进来。 断枪投掷而出,扎死了门外的士兵,被拖进屋中的士兵也被毫不留情地一刀毙命。 姜远明白这两人的想法了,他们是看外头来的巡察士兵人数不多,想凭自己的身手把所有人都解决掉。 “守住入口。”首领拍着肩膀对手下吩咐道,随后转向姜远:“姜将军,你好像高兴得太早了,不要低估我的决心。” 姜远没有把他的挑衅放在心上,此时腹背受敌的是他们,自己的处境已经好转了太多。 正当他准备配合外头的吴军士兵进行夹攻时,“嘭”一声异响传来,守在门口的那名解烦卫脑袋忽然开了花。 一枚漆黑的流星锤“咚”一声砸在地上。 首领扭头回望,惊愕还停滞在溅满了手下血浆的脸上,姜远已经飞快逼近,双刀一左一右捅进了他的身体。 第三百八十五章 解烦(4) “你……”解烦卫的首领死死地瞪着姜远,然而并没能把最后的话说完便咽气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对方的大好局势瞬间葬送,姜远心中也觉得有些侥幸。 “放下刀。”从屋外进来的吴军军官对姜远命令道。 姜远听从他的吩咐松开了握刀的手,转身朝向他。 目光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左平……” “姜将军……” 姜远没想到赶来的巡察士兵竟然是左平率领的那一队,这下他心中的侥幸又荡然无存了。 吴军的士兵理所当然地开始搜索检查屋内,很快便报告道:“左将军,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玉瀛被迫从藏身的木桌后起身走了出来,左平在看到她的瞬间神情变得十分不自然。 “先把尸体搬出去吧。”左平对手下吩咐道。 姜远站在原地等左平发问,他没有什么主动想说的,但也知道己方很难就这样回去。 “姜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左平凝视着姜远问道。 “这伙贼人趁我在和陆刺史商谈的期间潜入馆驿劫走了她,我是来救人的。”姜远回答道。 左平眼神一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左将军身位门下督盗贼,维护城中治安难道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姜远反问道。 “你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在我父亲身边吗?”左平指着玉瀛对姜远质问道。 “知道。”姜远没有撒谎。 “那你之前为何对我隐瞒?” “我隐瞒了什么?” 左平眉宇紧蹙,沉声道:“你一定知道更多关于我父亲的事!” 姜远说道:“你父亲潜入我国境内煽动叛乱蛊惑民心,最后事败身死,这件事情的真相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左平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姜将军和陆刺史还有要事要谈,请先回去吧。” 姜远扭头示意玉瀛跟着自己,但左平却伸手拦住了半边门说道:“她得留下。” “我不答应。”姜远用没得商量的语气回绝道。 左平无动于衷,仍然用手拦着门:“她是我们东吴的人,姜将军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很遗憾,三年前他就是我的人了。”姜远强硬地说道,“我一定要带她走。” 左平的目光下落,看向了脚边的流星锤,姜远的眼神也重新瞥向了刀。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越来越重,玉瀛忍不住出声道:“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和陆刺史的谈判要紧,你先……” “闭嘴。”姜远冷冷地打断了她,“现在没有你说话的份。” 左平的脚尖已经勾住了流星锤的锁链,他对姜远问道:“外头全是我的部下,姜将军觉得自己有能耐闯出去?” 姜远不屑一顾地笑了笑:“从方才进屋时那两个使枪的倒霉鬼的身手来看,你的部下也不怎么样。” 左平咬了咬牙,正打算反驳他,外头忽然跑进来一名士兵报告道:“左将军,我们从那些人的尸体上找到了这个……” 姜远不用仔细看也能猜到,多半是解烦卫们的令牌,他在心里幸灾乐祸,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左平看了一眼手下拿回来的令牌,脸色立刻就变了。 “告诉所有人,此事不许声张出去。”左平对手下严肃地嘱咐道。 “是。”那士兵也晓得其中的利害,赶紧答应一声回去通知其他人严守秘密。 姜远拉起玉瀛的手往外走,对左平说道:“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去解决吧?那正好省事了,我带我的侍妾先回去了。城中出了这样的事,陆刺史那里你恐怕不好交代吧?好好想想吧。” 左平虽然不甘心就这么放他们走,但他现在的确没有时间和姜远纠缠,确认了这五名被杀的贼徒都是解烦卫装扮,今晚的这件事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杀了直属于孙氏皇家的解烦卫,虽然是场误会,但对他们这样的底层兵将而言已经是天大的篓子。左平自己也没有办法处理,只能尽快把情况报告给陆胤。 姜远一方在今晚这场冲突中则是占了大便宜,解烦卫伪装盗贼如此行事终究是他们吴国理亏。陆胤哪怕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不得不向姜远赔礼道歉,毕竟是在他的治下发生了这种事。 深夜的交州刺史府内重新亮起了灯火,陆胤和僚属们对着五块沾血的解烦卫令牌陷入了气氛凝重的长久沉默。 “姜远在和解烦卫的冲突中受伤了,不过这五人中有四人都算被他所杀。还有一人是被我们赶来的巡察士兵击杀。”交州司马把自己从左平等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向陆胤报告。 陆胤问道:“姜远伤势如何?” “应该不重,据底下的士兵所说,他是自行返回馆驿的,也没有接受军医的救治。另外解烦卫绑走姜远的侍妾,引他到指定的地点,似乎是想威胁取得情报。” 陆胤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些人也太胆大妄为了!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挑起吴蜀之间的战事吗?” “大将军把持朝政,解烦卫恐怕已经不是主上能够掌控的了……唉……” “住口,这些不是我等应该谈论的。”陆胤制止了属下妄议朝政,对今晚的事拍板定论道:“封锁这五人是解烦卫的消息,只当其是盗贼。另外准备一份礼物,明日我要给姜远赔礼道歉。” 众人心领神会,一致同意陆胤的意见。 解烦卫远道而来又全军覆没,何况他们行动之前都没有和交州刺史府打过招呼,现在只要当他们是盗贼根本没有人会揭穿。 如此一来也可以把双方的矛盾降到最低限度。 “陆刺史,若是姜远已经知道了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明日向我等责问,该当如何是好?”有人提出了这个担忧。 陆胤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放心吧,姜远即便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明天也不会拿出来向我们发难的。他主动前来促成商路谈判,不会做这种与自己的目的背道而驰之事。” 第三百八十六章 良机(1) 玉瀛小心翼翼地替姜远把敷上了金创药的伤口用干净的白布包扎起来。 打结的时候她谨慎地控制着力度,看到姜远皱眉便停下了手:“我弄疼你了吗?” 姜远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这点小伤算的了什么?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是在想关于左平的事吗?”她善解人意,一下子就明白姜远在为什么事苦恼。 “他今晚见到了你,只怕已经想象出一连串我们俩合谋害死他父亲的深仇大恨剧情了。”姜远露出一丝苦笑,“抛开国家立场来说,我其实还挺欣赏他这个人的,办事稳妥干练,稍加培养是个能挡一面的人才。” 玉瀛的眼中也蒙着一层淡淡的感伤,她自责地说道:“也许妾不该多事跟你来这一趟的。” “不怪你。”姜远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依我看左平不像是那种会耍阴谋手段的人,明日和陆胤签订拓展商路的条约,我们就动身返回建宁。” 玉瀛点了点头答应道:“好,那我这就收拾准备。” 趁她在屋中拾掇行李时,姜远取出那封密探交给自己的书信,对着灯烛打开阅读其中内容。 看完之后他心中有了数,施绩果然在信中向其族弟提及与西蜀秘密约定的同盟关系,并告知其弟在局势危急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家人投奔西边。 这封信如果落到解烦卫手中,这位东吴骠骑将军、西陵都督也许很快就会家破人亡。 姜远不禁开始思考,魏吴前线的局势究竟紧张到何种程度,以至于让施绩心中这么不安? 比起西线汉军和魏军长期在西北山地、平原之间进行拉锯攻防,东吴对曹魏的防线主要是荆州和淮南两块。 淮南更靠近东吴都城建业,也是吴军主力重点布防之处,过去几次魏吴战争都是在那边爆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荆州的防线就十分薄弱,因为对于东吴而言,荆州同时担任着对魏、蜀两头的防御。 或许真正让施绩不安的并非前线的军事压力,而是孙綝继承孙峻大将军之位以来对一切异见者采取冷酷杀戮的残暴手段所引发的内政问题。 连孙壹这样的宗室将领、边镇守将都畏惧到率家人部曲逃遁降魏,孙綝的暴政引发的东吴内部矛盾显然比其两位前任孙峻、诸葛恪还要严重。 除此之外,施绩还掌握了两条姜远现在尚不知晓的情报——其一是曹魏拟派诸葛诞都督荆州水师,其二是魏军在中原大规模征兵练兵。 这两条结合到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魏军在西线碰了钉子之后转入守势,打算在荆州找软柿子捏。 …… 淮南,寿春,征东大将军府。 “朝廷委派父亲都督荆州水师,要父亲克期前往襄阳检阅战船,这是何意?”诸葛诞之子诸葛靓读完洛阳来的诏书,面露不解之色。 他虽然参不透朝廷的用意,但直觉上认为这并非一件好事,虽然他知道父亲一直都希望掌握更多的兵权。 “我确实曾经上表,向朝廷请求荆州部队的兵权。不过我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襄阳那十二营由我亲手连出来的兵马。”诸葛诞捋着胡须说道,“荆州水师并非我过去的心腹,而且朝廷此番下诏催我前去检阅战船,这一点十足可疑。” 诸葛靓说道:“莫非是大将军的计策,想要将父亲调离淮南?” “确实有这个可能,司马昭果然已经对我起疑了……”诸葛诞眉头紧锁,看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心腹智囊吴纲:“叔纪,对此你有何建议?” “明公,公子所言有理。司马氏素知你与其心相悖,又忌惮淮南兵精粮足,此番乃假托都督荆州水师之名将你调离淮南。”吴纲对诸葛诞说道。 诸葛诞认可吴纲的看法:“那依你之见,我此番不该应命。” “那就要看明公的决心了。”吴纲没有把话说死。 诸葛诞愣了一下,随后陷入沉思。 司马昭以朝廷的名义让他去襄阳检阅水军,如果他动身前往而在半途之中被解除淮南都督的职位,那就失去了一切可以依仗的本钱。 没有淮南作为后盾,就算他坐稳了荆州水师都督之位,也难以对司马氏形成威胁。 但现在举事,似乎又为时尚早……诸葛诞有些进退两难。 “父亲,既然横竖已经见疑于司马,不如索性反了!”诸葛靓激昂道,“司马家手段狠辣,父亲昔日故友邓飏、夏侯玄等人都已被其诛杀。王淩明明已经投降,也被夷灭三族,毋丘俭的下场更是不用说!父亲此番如果轻率前往襄阳,一旦被夺去了淮南兵权,从此生死全在司马昭掌中!” 诸葛诞望着儿子说道:“我亦早有此心,不过我们反的不是大魏,是欺主擅权的司马氏一族!” “父亲在淮南人望之高远胜于毋丘俭,毋丘俭起事时尚能有数万兵将相随死战,何况父亲这几年恩待将士、蓄养死士?今若举事,淮南十万之众与父老百姓定会感念父亲恩义,共讨国贼司马氏!” 诸葛诞抬手制止了儿子激进的发言,说道:“时机尚不成熟……” “为何?西线累败,丢失陇凉之地,司马昭在朝野和军中的声望大不如前,此时难道不正是良机吗?”诸葛靓不理解地问道。 吴纲此时出声道:“公子太急了,只看到司马家在与西蜀作战失败之后的疲弱,却没有看到淮南腹背受敌的处境。” “不错,淮南虽兵精粮足,却三面环敌。之前毋丘俭的失败,足以令我等引以为戒。”诸葛诞说道,“毋丘俭死板愚忠,迟迟没能放下姿态与东吴结成同盟,以至于直到败亡都未能真正获得吴军的支援。” 诸葛靓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父亲的意思是……要与东吴结盟?” “说是结盟,其实也只是利用罢了。”诸葛诞解释道,“引吴军为援,一来可解我等后顾之忧,而来也可增强实力对抗司马氏。等除掉了国贼,再对付吴人不迟!” 第三百八十七章 良机(2) 交州番禺。 昨夜的意外并没有阻挠双方打通商路的决心,姜远带着伤在刺史府与陆胤进行会谈的最后一步。 两日来他们所商讨的一切都被陆胤手下的文吏以契约的形式逐条记录下来,待姜远和陆胤分别阅读确认过契约的内容之后,双方便按上了各自的手印。 虽然这份契约并没有国家层面的效力,但只要眼下南中和交州两地希望共谋利益,这契约就能为双方提供便利以及信任的基础。 定下契约之后,姜远便立刻向陆胤告辞,准备返回建宁郡。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他没有主动提起,陆胤那边也默契地心照不宣,仿佛一切平静如常,什么波澜都不曾有过。 “姜将军这就要回去了吗?”陆胤心中是希望姜远立刻就离开的,以免留在此地夜长梦多,要是再出意外难保可以像昨晚一样侥幸脱身。 但即便如此,陆胤还是对姜远客套地挽留了几句。 “陆刺史盛情,姜远心领了。南中尚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恕我不能久留。”姜远又岂能看不出陆胤的挽留不过是人情世故的假客气罢了,况且他也是真的想尽快离开,自然好言谢绝。 陆胤感慨地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陆某也不勉强姜将军了。一路顺风,我们后会有期。” 双方各尽礼仪,比商谈时更显默契。 姜远带着玉瀛登上了离开番禺的车,陆胤和交州刺史府的属官们送其出城。 陆胤站在后方目送车马出城,但忽然发现车在城门前停下了,姜远又从车上跳了下来。 “姜将军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吗?”陆胤惊讶地问道。 姜远将一份礼盒并一封信笺双手递上:“有件事想烦请刺史帮个忙,代我将这份谢礼转交给昨晚出手相救的门下督左平将军。” 陆胤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将军远来是客,昨晚发生那种事已经是我方的失职。左平不过是做了些亡羊补牢的分内之事,何须将军介怀?” 姜远却执意道:“我与左将军一见如故,这份谢礼一定要他收下,请刺史成全姜远。” 陆胤拗不过他,只好接过礼物答应帮忙转交。 姜远再度相谢,登车离去,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将军未免也太好心了吧……”玉瀛在他回到车上之后低低地说了一句。 姜远微微一笑:“这是本来就答应人家的事情,岂能说话不算话呢?” 他委托陆胤转交的谢礼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有为左平开具的前往牂牁郡给其父收敛遗骨的路引。 “交州一行,明明发生了那么糟糕的事,将军却似乎一点也不忧愁。”玉瀛试探着问道,“是别有意外的收获吗?” “你倒是聪明。”姜远这么回答便已经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想,“虽然遇到解烦卫不在我意料之中,不过这一趟的收获也远远不止和陆胤达成了有关商路的协定。” 玉瀛好奇地问道:“妾可以知道吗?” 姜远想了一下,没有把细节告诉她,只说自己得到了可以在关键时刻反制东吴的手段。 玉瀛也知道其中涉及到过于机密的东西,自己还是不要知道的太详细为好,于是也乖巧地没有多问。 返程的路途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交州的东吴军派出一支小队送他们直达边境。 穿过边境之后姜远很快便见到了前来接应的无前营一部,领队的是已经升到庞宪麾下偏将的赵允。 “将军,你回来了,在东吴那边没受委屈吧?”赵允带着骑兵接上姜远,护送其前往庞宪所在的边境营地。 姜远已经乘上了马,对赵允轻松地回答道:“能受什么委屈?陆胤很快就要从交州刺史任上调离了,他才没有心思在这边跟我们搞摩擦占小便宜。” 赵允想了想之后问道:“那下一任交州刺史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姜远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是谁来,我们做好自己这边的准备就是了。他想要亲善,我们就和他亲善。他想要较量一下,我们也随时奉陪。” 赵允笑道:“说不好一下子就打到番禺去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姜远心想,交州吴军的实力并不怎么样,要是霍弋敢打,朝廷不喊停,动起手来他还真有信心一波把对面推平。 抵达营地之后,姜远安排玉瀛先去休息,自己找到了正在监督维修栈道平整道路的庞宪。 “将军,你回来了。”庞宪向姜远行礼。 “你们进展的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庲降都督府提供什么帮助吗?”姜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直接开始谈正事。 他只是顺路经过庞宪的营地,接下来还是要返回建宁的,来也是想着帮忙问一下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这样自己回到建宁之后也好去和霍弋商量安排。 庞宪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干活的众人,对姜远说道:“其他都还好说,就是这边比较缺木材。” 姜远讶异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山间林木茂密,难道这还缺木材吗?” 庞宪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些树都太细小了,不好用。” “行吧,等我回去之后让庲降都督府帮你们想办法。”姜远答应道,“军中人心如何?将士们对这件差事有什么意见吗?” “将军放心,无前营上下没有怨言。”庞宪爽快地答道。 “不用太过严厉逼迫,这边的道路情况还算可以,只要修整部分地区的路就可以了。”姜远说道,“后续我会再调一批人手过来帮忙,只要年内能差不多做完这件事就好。” 庞宪答应了一声,随后问道:“调那么多人手在边境,不用提前知会对面吗?” “不必了,我和陆胤已经谈好了。只要军队不超过三千人就不必特别通报,民夫劳役都不算在内。”姜远让他尽管放心。 庞宪点了点头。 “相应的对面东吴近期也会干同样的事,如果看到对面在边境调来大量人手,你们也不必紧张。”姜远嘱咐道,“派人在边境保持警戒,其余人照常干活便是。如果少量吴军越界,先问其意图,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挑起争端。” 他相信至少在陆胤离开交州之前,这些事都不必太过担心,之所以还这样对庞宪详尽交代,也是为了预防己方的人马反应过度。 交代完这些,姜远在营中歇息一日,次日返回建宁。 他心中还惦记着在番禺从密探手中拿到的情报,准备和霍弋商量如何才能令其发挥最大的价值。 第三百八十八章 良机(3) “此事当真?” 庲降都督府中,霍弋背对着姜远站在悬挂的地图面前,目光凝聚在与南中相邻的交州之上久久不曾移动。 姜远点头:“千真万确,是我在番禺当面听取的密报。” 霍弋沉吟道:“莫非是阎将军离开之前布置的人手?我从未向交州派遣过密探。不过若真是阎将军的人,为何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交代?” “能得到这种程度的机密,想必在吴国境内潜伏已久。”姜远说道,“也许连右大将军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也是有可能的,派那些人潜入东吴刺探情报的未必就一定是前任南中都督阎宇。 由于汉吴之间的关系一直在变化,结盟的大背景下两国暗地里的冲突这些年来也没停过,总体上还是维持着斗而不破的状态。 潜伏在东吴境内的密探本来就有死士的性质,也很容易随着国家朝政方向的变化而变成弃子。 出于保守自身身份秘密的需要,潜伏人员也很难去主动求证上头的意愿,长期得不到命令和指示时只能隐忍蛰伏等待时机。 姜远现在不得不猜测,在番禺城找上自己的那个探子是不是已经和当初派遣他的某位南中季汉官员失联多年了…… “霍将军,交趾郡紧邻我兴古郡,且是交州连接南部日南、九真两郡的唯一陆上通道。”姜远把自己的想法对霍弋说了出来,“吕兴有意在交趾郡叛吴起事,单靠其笼络的郡中豪杰独木难支,若我们暗中帮助……” 霍弋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姜将军想暗中协助吕兴,把交州东南部搅浑?” “如果夺取交趾郡,日南和九真郡可传檄而定。” “但这样一来等若背盟宣战,你刚和陆胤商谈取得的成果也将付之东流,仅仅为了三郡的土地,这么做值得吗?”霍弋表示自己无法理解姜远的行为动机。 姜远解释道:“霍将军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并非是马上就去做这件事。而是说我们应当想办法先与吕兴取得联系,最好能掌控他和他笼络的那批人,等到必要时刻再一举发动。” 霍弋问道:“何为必要时刻?” “汉吴交恶,兵戎相见在所难免的时候。”姜远回答道。 霍弋揣着下巴轻抚胡须,似乎在思考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将军不会觉得孙刘联盟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吧?还是说将军忘了东吴趁我军与曹贼在襄樊大战背后袭取江陵之事。” “不,我没有忘记这些事。”霍弋抬手示意姜远不必如此直白地提醒自己,转而说道:“我只是觉得,姜将军你行事有些激进。我明白你想要为国建功的心情,但前进的太快,身后也许就会露出破绽。” 姜远巧妙地回答道:“霍将军教诲的极是,所以我认为吕兴之事可以暂缓,先抚平南中自身的忧患。不过,庲降都督府应该设法派人与吕兴取得联系,更重要的是恢复与东吴那边我方密探的联系。” 霍弋敏锐地指出道:“姜将军说的这些,还是为了备战。” “乱世未平,天下不定,随时都应该备战。”姜远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站在他的角度上,魏吴都是敌人,迟早的问题罢了。 霍弋叹了口气,稍微让步道:“我会仔细考虑你的建议的。不过针对东吴的行动,不宜在眼下展开,我们的本职是为朝廷守好南中。至于与东吴是战是和,这些我等无权决断。” 姜远心中微微有些遗憾,进而也认识到霍弋这个人以当下的道德标准来看是无可挑剔的忠臣,因为他的一切行动和思考都是出于维护天子刘禅而做出的,甚至刘禅在霍弋心中的地位还要高于“大汉”这个国家的地位。 在两国结盟的环境下搞小动作、策动支持对方境内有不臣之心的人举叛起事,显然会陷主上于道义上的不利地位,这些过于清高的考量使得霍弋在南中都督这个位置上没法发挥他全部的才干。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人的忠心,历史上才会在刘禅投降之后于后继无援的绝境中同东吴展开数年的攻防争夺战,还一度打进东吴境内。以至于直到霍弋死前,东吴都没法完全掌控交州。 姜远心想,霍弋是完全有能力把握好眼前的机会的,可惜却被他自身所坚持的一些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果然隐瞒下施绩密信的决定是对的,离开庲降都督府时姜远在心中想道。 霍弋连对暗中支持吕兴、在交州境内培植反吴势力都难以爽快同意,要他利用施绩的那封信去做文章谋取荆州之地就更为难他了。 机会不是总能有的,姜远有些遗憾霍弋在对吴策略上不能和自己同心同德,但这并不会让他改变自己的念头。 现在是延熙二十年,即公元257年。 虽然和历史上的这一年相比,天下的局势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姜远相信有些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该发生的事一定还是会发生。 四月,诸葛诞向朝廷回书称病,以此拒绝前往荆州都督水师的诏命。 但司马昭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很快便见招拆招。 司马昭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升诸葛诞为司空,将其召回洛阳入朝任职,顺便休养身体。 司空贵为三公,按例和太傅一样都是荣誉性质的虚职,虽然有上朝议事的权利,但更多时候是被朝廷供养起来当作象征。一旦诸葛诞应命入朝就任司空,就等于直接落入了司马氏的掌控之中,就结果来看其实比前往荆州都督水师还要凄惨。 钟会在为司马昭出谋划策时便已经预判道:“诸葛诞是绝不会答应前来洛阳的,大将军若决定要这么做,就请提前做好征战淮南的准备吧。” 西线蜀军没有继续进攻长安转入休整状态让司马昭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让叔父司马孚坐镇长安以备万全。 听闻姜维被派往凉州,蜀军最前线的统帅换成了从南中调来的阎宇,这让魏军高层不少人都觉得松了口气。 司马昭也决心趁这个机会先搞定诸葛诞,争取在这一战彻底解决掉魏国内部敢于反对自己的势力,以便于日后更好地集中力量去对付东西两大外敌。 四月末,诸葛诞突然袭杀扬州刺史乐綝,派心腹吴纲带着儿子诸葛靓过江入吴,向东吴“称臣求援”。 淮南十万魏军应诸葛诞“讨伐国贼司马氏”的号召,举旗反叛。 第三百八十九章 良机(4) 五月初,成都。 诸葛诞在淮南举兵反叛的消息传入蜀地,引得以姜维为首的一班汉军将领激动不已。 “大将军从金城送来表章,提议趁曹魏内乱之时出兵攻取长安,对此诸位爱卿有何高见?”刘禅召集群臣问策。 陈袛首先支持道:“我军已休整半年,陇凉之地也已基本安定。如今去年冬季所播种的小麦大片成熟,军粮也不是问题。大将军若有把握,陛下应该同意他率军出征。” 刘禅微微点头,似乎认同陈袛的意见,不过他没有立刻拍板,而是问道:“我军军备情况如何?” 立刻有负责此方面统计的官员出列回答道:“回陛下,不算南中和禁军戍卫。现有成都中军三万人。凉州都督府兵马四万,陇右都督府并街亭要隘四万。汉中守兵两万,永安白帝有守兵两万五千。另外还有关城尚在训练的新募兵卒万余人。” 不算关城尚在训练的新卒,汉军有超过十五万的兵力。 当然这些是直接可以派往战场的常备军,如果朝廷决定发起新的北伐,举国上下转入战时状态,兵力也还有不小的扩充余地。 侍中樊建说道:“听闻曹魏以司马孚为主将镇守长安,去年年末为了应对我方的进攻,彼在长安的兵力一度达到五万之众。司马孚久老谋深算不亚于其兄,恐怕极难对付。” 陈袛接话道:“诸葛诞在东南举兵,声势浩大,又可引东吴为外援,曹魏想要将其扑灭必定倾尽全力,长安的兵马一定会被调走一部分前往淮南助战的。” 张翼和宗预两名汉军宿将也都同意陈袛的看法,不过他们二人对于进攻长安有不同的意见。 经过此前与姜维的合作,张翼已经基本信服了大将军在军事上的能力,北伐取得的成功也使他不再像以往一样持谨慎态度与姜维唱反调。 张翼这一次同意趁魏军主力前往淮南对付诸葛诞时进攻关中夺取长安,打开通往中原的大门。 相比之下,宗预显得更为谨慎,他提出汉军此时应该暂且观望,毕竟诸葛诞不会那么快被消灭,稍微等一等并没有坏处。 刘禅对此有些犹豫不决,最后他采纳了诸葛瞻的建议,先从外头召回姜维、阎宇和胡济等人,当面问问他们的各自的看法。 阎宇最先回到成都,在面见刘禅之前,他先和黄皓私下见了一面。 黄皓谄笑着对阎宇说道:“曹贼内自生乱,诸葛诞勾结东吴在寿春举兵反叛,陛下有意趁机收复长安,此乃天赐良机,右大将军切莫错过。” 阎宇却思量道:“守长安者乃曹魏三朝元老司马孚,我恐不是其对手。” “右大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量一老贼,何必怕他?朝堂上商议之时陈尚书都已说了,诸葛诞起事闹得如此之大,魏军必抽长安之兵前去平叛。司马孚再厉害,手中缺兵少将又怎能是将军的对手?”黄皓不断怂恿道,“右大将军见了陛下,若被问起是否敢领兵出征长安,千万不要露怯。” 阎宇明白黄皓这是要自己去和姜维竞争这次领军出战的机会,虽然他确实有取代姜维成为汉军最高统帅的意愿,但对这一次前往长安对抗司马孚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若是自己无法战胜司马孚又挤占了姜维出征的机会,这不反倒成了祸国的罪人吗? 片刻之后,刘禅在宫中接见了阎宇。 面对天子关于陇右都督府的一些提问,阎宇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应答如流,令刘禅心中甚喜。 随后,刘禅果然向他问起了对出兵攻打长安的看法。 阎宇略微犹豫,脑海中想起方才与黄皓的约定,于是硬着头皮向刘禅保证“长安唾手可得”。 “如此说来,爱卿心中已有取长安的良策?”刘禅对阎宇自信的回答感到好奇,“莫非爱卿在陇右时便已经想好这一切了吗?” 阎宇此时已经身处一个下不来的台阶上,面对刘禅的问题,即便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图也只能强撑着做出肯定的回答。 于是站在刘禅的视角上便得到了这样一个信息——陇右都督府上下早有攻取长安之心,前线已经做好了向关中进军的准备,阎宇对此战取胜有很大把握。 阎宇看到天子露出喜悦之色,更加不敢反悔自己已经说出口的话,不过在最后被问起出征主帅的人选时,他还是顶住了内心深处渴望权力的诱惑,坚定地推荐了姜维做主帅。 这个回答让刘禅微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阎宇前面把话说的这么满,最后一定会毛遂自荐承担起出征的责任,没想到阎宇最后还是支持姜维来领兵。 “朕知道了,爱卿先回去吧,等过两日大将军到了再行商议。” 阎宇向刘禅告退,离开宫中时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数日之后,姜维和胡济双双抵达成都,也受到了刘禅的召见。 刘禅照例向两位边镇大将询问各自守地的情况,胡济所在的汉中自然是风平浪静,自钟会败退之后曹魏再无人敢动进犯汉中的念头。只是去年的大战令汉中受损不小,胡济这半年来都在努力进行恢复。 相比之下,姜维能报告的事情就有很多了。 “陛下,臣在金城训练骑军已经初有眉目,如今我军骑兵健儿也能驰骋平原,将来与魏军交战时便多了一些与之抗衡的手段。另外,王嗣配合西羌都护招抚羌氐也进展顺利,近半年来西平郡和阴平郡新添内附羌氐六千余户,而且这些人都愿意加入汉军。” “好,看来朕将大将军派往凉州果然没有选错。”刘禅对凉州训练骑军和招抚羌氐的成果表示十分满意。 姜维又说道:“曹魏凉州刺史王浑残部现仍盘踞凉州西部,割据酒泉、张掖等地与我军对抗。王浑所部人马已经有堕落为匪贼的迹象,蜀地前往西域的商旅近半年来多有报告遭其抢劫勒索。臣恳请陛下下诏,讨伐王浑残部,彻底收取凉州!” 第三百九十章 良机(5) 听到姜维提出彻底讨伐王浑残部并收取凉州全境,不止刘禅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连一旁的胡济也有些错愕。 “大将军,王浑残部不过是疥藓之疾,眼下魏军主力调往东南平叛,长安必定空虚啊!”胡济忍不住对姜维说道。 刘禅也奇怪地问道:“此前不是大将军上书要趁虚取长安的吗?怎么如今又提起西边的王浑了?” 姜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陛下勿急,臣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浑残部西遁至今,臣亦派军数次追剿,累次斩俘数百。从降者口中得知,其部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只需遣一偏将率五千人马便可将其讨平。” 胡济思索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派一支偏师去对付王浑,同时集中主力准备进攻长安吗?” “正是。”姜维点头,“西凉之地广袤且民风尚武,胡人擅长骑射,若能将其人招揽至麾下,重新打造昔日威名赫赫的西凉铁骑也不在话下。王浑残部人心离散,沦为匪类之后袭扰频繁,不利于我大汉在凉州建立牢固统治,必须将其斩草除根。” “既然大将军认为只需要五千兵马就足以讨平王浑,那这件事朕就不过问了,请大将军自行裁断吧。”刘禅认为派五千人前往西凉剿灭王浑残部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直接放权给姜维让他随心所欲去做就是了,没必要再拿去朝廷上讨论。 随后君臣之间把话题从新转移回到进军关中之事上。 姜维对淮南的局势关注密切,对军事的敏感也让他能够从有限的情报中比其他人得出更多的信息。 诸葛诞起兵之后并未像毋丘俭一样迅速向北进攻,虽然他举事时也打着勤王锄奸的旗号,但所做的事情却是巩固以寿春城为核心的淮南防御。 诸葛诞军在外围坚壁清野,在内线则围绕寿春城广筑营垒,同时东吴军队也在长江南岸集结,准备过江支援诸葛诞。 对此姜维得出的结论是,诸葛诞打算把战争拖久、拖长,在这种情况下,魏军倘若急于平叛迅猛进军就落入了诸葛诞的圈套。 诸葛诞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算盘,他不是毋丘俭那样耿直的魏室忠臣,虽然此次举兵反叛蓄谋已久,但淮南军的实力依旧无法单独抗衡整个魏国。 像毋丘俭那样主动进攻,一旦不能在对阵中取胜,就会落得迅速败亡的下场。寿春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注定是一座容易受到围攻的城池,诸葛诞也绝不放心把后方完全交给东吴军队而自己率嫡系北上与司马昭拼个两败俱伤。 既然诸葛诞打算以守待变,那司马昭一方也完全可以不急于进攻——如果曹髦能沉得住气允许他们这么做的话。 眼下看起来这是不可能的,诸葛诞举兵之后曹魏全国都在进行战争动员,可想而知曹髦有多急不可耐想要解决掉诸葛诞。 但如果汉军在这个时候发起对长安的攻势,情况又将不同。 诸葛诞或许想要的就是汉军在西面发起进攻,牵制魏军一部分甚至大部分,好让他在淮南有机会做更多的事情。 “陛下,诸葛诞举兵反叛确实是我等恢复长安的良机,不过这个机会还需要再等一等。”姜维向刘禅解释道,“诸葛诞起兵之后只守不攻,如此一来敌军也可以稳扎稳打不急于求战,臣料司马昭此时尚未真的将西面的兵马撤走,长安洛阳的调动不过是故意放出风声以试探我军的意图。” “大将军的意思是……” “如果我军现在立刻东进威胁长安,也许反倒会逼得曹髦和司马昭放弃对付诸葛诞,集中力量先与我们决战。”姜维说道,“比起去年北伐之前,我军的实力虽然有进一步的增长,但要与魏军在长安附近决战仍显勉强。” 胡济附和姜维的意见,同样说道:“我军之弊在于粮草和攻坚,若魏军准备充分,恐怕在攻到长安城下之前就要耗费很长时间和大量的兵力粮草。臣同意大将军的看法,攻打长安不可急于求成,不如先等诸葛诞在淮南闹大。” 刘禅沉吟片刻,说道:“之前朕以同样问题问过右大将军阎宇,他却说长安容易攻取。” “这……”姜维和胡济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出言。 刘禅说这番话的意思,便是委婉地向他们表示不满。 但在姜维和胡济看来,攻打长安必须计划周详,不可能因为主上个人的意愿而草率出兵。 “两位爱卿回去再想想吧,明日上朝,朕会再同百官商议此事。”刘禅说罢让他们二人先退下。 姜维和胡济离开宫中,于途中小声交谈。 “大将军,阎都督莫非真的有攻取长安的良策?”胡济还在想刘禅所说的话。 “进攻长安,乃是威胁曹贼统治、逼近其都城洛阳的硬仗,岂是在后方冥思苦想就能得出‘良策’的?”姜维摇了摇头,“阎宇只怕是揣摩陛下心思,故意那样说的。” 胡济诧异地张了张嘴,小声道:“这不等若是欺君吗?” “其实只要司马昭带走大军去和诸葛诞交战,夺取长安说难也不难。”姜维叹了口气,“阎宇敢这么说,应该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 胡济想了想道:“阎都督现今也在成都,我们是否去见一见他,当面听他如何说法?” “不必了,明日上朝,一切自有分晓。”姜维说道,“我还要去一趟尚书台,伟度你先回去吧。” “大将军去尚书台做什么?” “给姜远发一份调令,让他准备一下出征凉州。”姜维不打算对胡济隐瞒自己接下来的动向。 胡济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再三。 “伟度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姜维停下了脚步,面向胡济表示自己会认真听他说话。 “姜远部确实善战,只是他全军都在南中,目前归属庲降都督府之下。大将军调他们北上征讨王浑残部,这从南中开到凉州再做好出征准备得多久啊……” 姜维笑道:“我只是暂时调姜远回来,没说要无当飞军全军赶到凉州。金城郡新练好的骑军之中,有不少是他往日的部属,此番调他回来也是想试一试骑军的锋利。” 胡济恍然大悟,原来姜维不是要无当飞军北上,凉州都督府已经准备好了一支出征军队,这是要叫姜远回来担当将领负责指挥。 第三百九十一章 西征(1) 次日朝议,有姜维、胡济和阎宇三人在场,季汉君臣们就如何抓住利用这次诸葛诞在淮南发动叛乱的机会进行了最终讨论。 阎宇一改昨日的态度,在朝堂上委婉地支持了姜维的建议,即汉军先按兵不动,只做兵力动员和粮草准备,待魏军和诸葛诞在淮南激战正酣时,一鼓作气攻取长安。 比起马上兴师动众大举北伐,这个建议得到了朝中主战派和保守派两派人员的一致支持,刘禅见众人意见一致,也就不再坚持。 “诸位将军久经沙场,想必比朕更能看清局势。”刘禅此时表现出从善如流的态度,“征伐之事就有劳你们多多操心了。” 姜维等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表示定当整军备战,一旦长安空虚即出兵北伐。 随后刘禅下诏,命姜维以大将军的身份总领凉州、陇右所辖的兵马,率领夏侯霸、阎宇等人准备进攻长安之事。另外命胡济在汉中整修水师营地,以备在汉水上游重建汉军水师,张翼、董厥等人率领一部分中军部队前往汉中协助。 汉军主力开始积极备战的同时,姜远在南中接到了调他前去征讨王浑残部的命令。 命令中提及凉州都督府已经准备好了一支用于征讨的军队,要姜远在一月之内抵达武威郡统领这支军队出发。 根据凉州都督府的情报,王浑在西凉一带已经是苟延残喘吊着口气的状态,这一次出征任务似乎是个刷战功的美差。 本来有这种好事姜远是绝不会忘了自己的部下们的,但这一次无当飞军必须留在南中,所以他也没法带上众将一起去。 在军中召集众人把情况说明之后,狼池等人的反应很平淡,毕竟这也不是姜远第一次要暂时离开军中了。 “将军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在。”宁随也表示南中这边完全没问题。 姜远微微点头,心里还是有些愧疚,毕竟留在南中即便他们做了再多的事,朝廷也很难看到这些努力背后的功绩。而出征西凉却不同,是实打实的战功。 王浑麾下和他们也是老对手了,一直以来都是处于被他们压着打的倒霉地位,这一次如果是带无当飞军出征,就算还没有补充兵员姜远也有自信能顺利取胜。 不过朝廷的命令也有其道理,南中到西凉路途遥远,大军来回奔赴在路上就要消耗不少粮草,何况无当飞军还有在南中补充兵力的任务没有完成,屯田、打通商路之类的事情也做到一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走参战。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姜远心想,自己单独去武威郡,就地领兵讨平王浑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王浑在西凉还能剩几个人?这点功劳咱们看不上呢。”狼池无所谓地说道,“将军速战速决快去快回便是。” 姜远笑了笑:“说的也是。” 西征王浑残部,只不过是为了在下一次大举北伐之前扫清背后的隐患。有了上一次差点被邓艾捅穿成都的教训,先拿下西凉把后方完全稳定下来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等到凉州全境基本平定,魏军和诸葛诞也该在淮南陷入僵持了,到那时再出兵长安,则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我离开期间,诸位不要松懈。”姜远嘱咐道,“诸葛诞在淮南反叛,声势比之前的王淩和毋丘俭都要大,东吴也会鼎力相助。司马昭若不拿出全部的力量去应对,恐怕难以解决诸葛诞之乱。战机随时会出现,也许等我西征结束,大将军就要开始新的北伐了。” 宁随接话道:“招募训练新兵的事情已经在做了,虽然有些紧迫,不过在将军回来之前一定会有成效的。” “替我给庞宪传令,东边的事情等庲降都督府准备好足够的人手就可以和他们交接,士兵的操练不要荒废。” “我会去做的。”宁随表示自己记下了。 姜远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巡游,他还在斟酌另一件事的人选,最后想来想去还是选定了姜志:“阿志,本来这事该我亲自去做的,不过眼下分身乏术,你替我想想办法吧。” “将军请说。”姜志一本正经地应答道。 “和交州刺史谈成了拓展贸易,东边的驿路也在有条不紊地扩建休整,但还缺了最重要的商。”姜远说道,“你去找那些世家大族的首领们谈判,告诉他们把货产销往东吴庲降都督府可以给予各项减税免税的优惠,商路沿途的盗匪由我们负责清剿干净。只要他们愿意合作,有的是钱可以赚,条件很简单,必须配合编户。” 姜志答应了下来,但又补充道:“恐怕还是很难,之前我们在味县城中推进编户时,便实际了解到了很多难题。南中的很多人追根溯源都可以和那些世家大族扯上关系,并受五部都尉的庇护,那些大族的首领们多半捂着私有的人口不愿意接受编户。” “取个折中的办法吧,去和他们谈,允许他们保留主家直系三代之内的人口,这些人包括这些人的家丁仆役佃农都可以不用进入编户,但主家之外的分家和开枝散叶的旁系必须入编户。还有被其私下雇佣的屯田客、收容的流民这些人口也得入我大汉编户。” 姜志点了点头:“我尽力去试试,如果他们愿意坐下来谈,那多少有些机会。” “多动点心思,软的硬的手段都要有。”姜远进一步提示道,“那些世家大族隐藏的人口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流民和屯田客,这些人口本来就不该属于他们,找到证据就可以作为把柄。另外也要想办法分化他们,一开始他们一定会彼此私下通气联合,我们可以抛出先来后到的利益差别来击溃他们的联盟。” 姜志心领神会:“对先接受编户的人给予更高的优待,只要给的利益足够大,不怕他们不抢着答应。” 姜远见姜志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于是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做。 “还有最后一件事,文鸯、狼池。” 二将应声出列。 “南中周边还有不少盗贼盘踞,由你们负责将其扫除。”姜远说道,“记住不要一味依仗武力,征剿和招抚要同步进行。他们愿意出降,就给他们活路。其中年轻力壮有意建功的,就留下来招入军中。” “遵令!” 第三百九十二章 西征(2) 离开南中之前,姜远安排好了军中的一切,军务有宁随和诸将在他不必担心太多。 只要定下的屯田、通商、编户和征兵练兵四件事能够按部就班推进下去,相信无论是南中还是无当飞军本身的实力都会得到加强。 回到城中,姜远和霍弋见了一面,拜托他帮忙搭线让姜志先和建宁的世家大族首领见面接触。 霍弋一口答应下了姜远的请求,他心里其实比较乐意见到姜远暂时离开南中。因为之前的谈话让他觉得姜远在对待东吴问题上过于激进,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自霍弋从永昌回来后,庲降都督府内的事情渐渐走上正轨,姜远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安排交代的,反正有霍弋做主。 他和霍弋见过一面之后,便回到家中同费芸葭等人道别。 “夫君在交州受的伤还没好全吧……这么快又要领兵出征,真的没问题吗?”费芸葭有些舍不得他走。 “放心吧,只是去西凉解决掉败逃到那里的王浑残部而已。”姜远说道,“应该不会有多么激烈的战斗的。” 费芸葭本来还以为他是要从征长安,毕竟诸葛诞在淮南起事的消息她们也知晓了,此时听姜远说只是去平定盘踞西凉的王浑残部,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这么快又要北伐了呢。” “下一次北伐应该也不会太久了。”姜远说道,“魏军一旦在淮南动手,我们这边就要准备出兵长安。” 费芸葭且喜且忧,喜的是收复长安在即,丞相当年誓师伐魏时许下的还于汉室旧都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忧的是一旦再度开战踏入中原,很可能就是两国你死我活直至一方力竭的死战。 自桓灵二帝失德,天下纷乱已久,中原沃野之下白骨累累,汉军的北伐究竟是终结漫长乱世的义举,还是把战火向四方蔓延的逆行呢? 费芸葭闭上双眼,渐渐理清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什么天下、苍生这些东西对她而言都太遥远了,其实她只是为自己的心上人即将踏上战场而担惊受怕而已。 姜远仿佛能体会到她的心思,于此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以前觉得夫人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年岁渐长,反倒有这么多顾虑了?”姜远半开玩笑地说道。 费芸葭埋怨似的瞅了他一眼,喃喃道:“或许正是因为年岁渐长,知道了这个世上的事大多艰难,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做成的,北伐更是如此……所以难免会对夫君你们在前方征战感到担心。” 姜远哑然失笑,安慰她不必太过悲观。 汉军此时的处境已经比丞相北伐时好上太多,有了陇右凉州之地作为后盾,他们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从道路艰险的秦岭运粮,后勤条件改善之后,军队的战力会进一步得到提升。 加上依托凉州建立起的骑军,哪怕是真的到了中原决战,也有不惧与魏军铁骑交锋的资本。 玉瀛对姜远此行没什么想说的,她相信姜远在征战之事上已经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况且西征凉州追剿王浑残部也不是什么大仗,她们几个放平心态在南中静候捷音就是。 鹿迷知道姜远不会带自己去,这次也不来和他闹了,安安分分地和玉瀛一同为他送行,并祝他克敌制胜。 姜远动身启程,离开建宁郡北上,一路赶到成都才稍作停歇。 西征之事刘禅事先已经授予姜维全权处置的权力,所以姜远也不必向朝廷再做请示。不过他以临时将领的身份前往边廷统兵,朝廷还是要授予他节制所辖兵马的虎符。 在禁中领取虎符之后,姜远本欲立即赶赴前线军中,却在宫门附近被诸葛瞻给截住了。 自姜远有意疏远彼此之间的关系之后,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没有私下见面交谈,这一次姜远本想以军务为由避开,但诸葛瞻却直言有事相烦。 毕竟双方没有明面上的矛盾和仇怨,姜远只得留下来听诸葛瞻把话说完。 “姜将军此番西征,请将犬子尚一并带上吧。” 姜远被他吓了一跳:“公子今年才多大?岂能带他上战场,这事姜远万死不能答应!” “尚儿。”诸葛瞻回头喊了一声,不远处的马车上跳下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小跑过来向姜远行礼。 “姜将军,小子今年十四,自八岁起习练武艺,至今已有六载。”诸葛瞻揽着儿子的肩膀对姜远笑着说道,“他一直都想为国家驰骋沙场,已经吵闹着要从戎很久了。这一次将军西征王浑残部,以凉州都督府精锐之锋扫屡败丧家之敌,想必定是势如破竹。我想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尚儿见识一下战阵……” 姜远打断了他:“诸葛尚书,打仗不是儿戏,料敌也当从严。王浑败退西凉已久,与当地盗贼匪类豪强混杂勾结,其真实实力如何凉州都督府也未必完全掌握。此番西征,表面上看是杀鸡用牛刀,实则不然。不瞒足下,姜远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竟有如此大的危险?”诸葛瞻将信将疑。 姜远说的话半真半假,料敌从严是他的习惯,但这一次他也没有太把王浑当回事,毕竟一切都要等到了前线军中才好打探清楚,没必要太早自己吓自己。 不过他确实不想带诸葛尚同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算精熟武艺又如何?在战场上个人的勇武虽然很重要,但却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想要专心对付王浑和凉州魏军残部,并不希望在战场上还要分心照顾小孩。 “姜将军,便是箭矢如雨我也不怕!”诸葛尚昂首挺胸对姜远说道,“请将军这次出征一定带上我,我不会给将军惹事的!” 姜远板着脸目光凶恶地瞪着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容易呢。你知道箭矢如雨到底是什么样的吗?你以为躲在盾牌后面就一定会没事?习武六年,杀过人吗?知道刀砍到人身上是什么手感?” 诸葛尚涨红了脸,姜远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但气势却没有丝毫减弱,也没有逃避姜远的眼神。 “这事陛下已经同意了……”诸葛瞻在旁劝说道。 “那我要进宫谏阻,我不信陛下难道就不心疼他的外孙?”姜远这下真的有点生气了。 诸葛瞻拦着他,好言相劝道:“陛下今日有事呢,将军不要去打扰了。” 姜远稍稍冷静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诸葛尚道:“陛下真答应了?那公子以什么身份到我军中啊?” “监……监军。”诸葛尚自己回答的都有点不自信。 第三百九十三章 西征(3) 听到诸葛尚竟然被任命为派往西征军中的监军,姜远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如此年幼的监军,在军中既无人脉又无威望,哪里能起的了节制领兵大将的作用呢?不过相比之下,这也好过让卢衡那样的货色来干预军事。 “我再重复一遍,打仗不是儿戏,与敌厮杀也和练武时的切磋不同。”姜远对诸葛瞻父子二人说道,“谁也不能保证西征定然一帆风顺,倘若战事艰难,姜远没法保证公子的安全。” 诸葛尚回答道:“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此乃我辈生平之愿,将军不必有所顾虑。” 姜远看了一眼诸葛瞻,后者稍稍犹豫片刻,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经风霜,难成良木。犬子有志投身行伍,沙场征战是早晚都要遇到的事。既然如此,让他跟着姜将军我也最能放心。”诸葛瞻说着向姜远行礼,“望将军万勿推辞。” 他们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姜远没有继续坚持,遂对诸葛尚招了招手:“那就跟上来吧。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驸马的公子了,诸葛监军。” 诸葛尚见姜远答应了带自己同去西征,面上情不自禁露出喜色,响亮地应了一声,拜别父亲跟随姜远离去。 姜远和诸葛尚各乘一骑离开成都,兼程赶赴凉州。 沿途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诸葛尚并未因此叫苦,姜远不禁对其心志之坚定刮目相看。 十日之后,两人抵达武威郡边境的军营,见到了此番准备西征王浑残部的军队。 全军战兵整装满员五千人,配属辎重营辅兵两千及工匠劳役五百,军队规模和编制与姜远的无当飞军几乎没有差别。 五千兵马步骑兼备,重骑五百,轻骑一千,步军三千,另外还有五百人是车兵,有兼具攻营拔寨冲锋破阵等功能于一身的利器虎战车五辆。 军中的将领们集合在一起迎接姜远和诸葛尚的到来,姜远见到这些人之后便明白了,怪不得姜维要自己来领军。 骑军的主将是此前被提拔为虎胆营的统领源昕,本就是姜远的老部下,五百重骑之中的百长、什长、伍长等基层军官都是选自虎胆营,这支重骑就是季汉的虎骑军。 步军也都是从虎步军两营调来的,姜远与将领们也都熟悉,指挥起来自然更为得心应手。 对于诸葛尚这位年仅十四岁的监军,诸将也不敢怠慢,向姜远行礼之后再向诸葛尚行礼,随后引领二人巡视军中各营了解情况。 凉州都督府早有彻底解决掉王浑残部让曹魏凉州刺史部消失的决心,这一场征伐也是在近半年十余次小规模交锋之后精心准备的进攻。 出征兵马用的都是精锐,又选了姜远这个在近年历次大战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年轻一代将领,可见汉军凉州都督府对此战的必得之志。 诸葛尚跟着姜远和诸将巡看各营,见到停放在军中的虎战车时两眼放光,走近前去东摸西看颇有些爱不释手的味道。 虎战车是诸葛亮生前所创的新式武器之一,只不过名声远不如防守战山地战威力强大的连弩和能够在山岭复杂地形转运粮草物资的木牛流马来得大,主要还是因为虎战车这件兵器在汉军没有打出秦岭山脉之前几乎派不上用场。 这玩意要运出蜀地,几乎只能走祁山大道一条路,对攻打建立在高处的祁山大寨也派不上多少用场,汉军至今的战史上最后一次大量使用是在诸葛亮征南蛮时期。 当时云南一带的叛军和南蛮的渠魁豪帅联合,驱使南蛮驯服的战象攻打汉军,八阵图也难以抵挡蛮象的冲击和象兵居高临下的弓弩射击,最终便是靠虎战车将其击溃挽回了局面。 虎战车难以越过山岭转运,而现在军中的这五辆是在武威郡就地取材建造的,比诸葛亮初创的版本还稍微做了一些改良。 “监军,既然你这么喜欢虎战车,就留下来多看看吧。”姜远要随将领们前往别处,对诸葛尚半开玩笑地说道。 诸葛尚此时年幼单纯,没有听出姜远话里有笑他的意思,欢喜地答应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监军名不副实,就算读了些兵书,也没有资格对姜远和军中其他将领指手画脚,所以巡视军中各营有他没他也无所谓。 但他是真的对虎战车很感兴趣,不仅是虎战车,爷爷所发明的一切他都兴趣浓厚。 姜远没想到诸葛尚当真了,他本意自是用大人对付小孩的那一套来让诸葛尚跟自己继续走而已,就像商场里大人们对留恋玩具的小孩说“这么喜欢你自己留在这里玩好了”一样。 然而诸葛尚似乎不吃这一套,姜远也只能莞尔一笑,心想不如随他去吧。 让负责管辖虎战车的百夫长和几名什长注意看着点诸葛尚别弄出事端,姜远便和源昕等人继续去别的营察看。 路上他顺便向源昕了解了一下此战的敌情,听完之后发现魏军凉州军残部的实力没有他来之前想象的那么差,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 据源昕提供的斥候消息,凉州魏军败退到西北边陲之初收拢残兵败将尚有五六千人,王浑和杨欣又在当地重金招募“义士”,最多的时候人马过万。 不过随着汉军平定金城、武威和西平等地,眼看反攻无望,王浑部下那些在金城等地有家小妻儿的兵将便渐渐与之离心。 近半年来,被凉州都督府在边境捕获的企图悄悄潜回故乡的凉州魏军有数百人,这些人被俘虏之后都直接选择投降,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从王浑那边叛逃打算回来的。 除了在边境被捕获的,还有很多人直接选择向汉军投降,大半年来陆陆续续有近千人。 而王浑最初在酒泉等地重金招募的“义士”们,也随着时间推移因为王浑渐渐发不出军饷而分崩离析。 隔绝在边陲之地,名存实亡的曹魏凉州刺史府面临的不仅是兵力上的劣势,连府库钱粮都濒临断绝,这也是王浑开始放纵部下抢劫、使得正规军匪贼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凉州军放开手脚袭击西域往来的商旅之后,王浑稳住了快要自行溃灭的军队,现在他们盘踞在酒泉和张掖等地,至少有三千人。”源昕对姜远介绍道。 “只是群乌合之众罢了。”姜远评价道,“因为利益纠合在一起,也很容易因为利益而自相争斗。” “是,开始抢劫之后,兵将之间各自有了势力范围,王浑已经无法完全掌握这支军队。”源昕说道,“将军是打算先分化他们,再各个击破吗?” “正有此意。” 第三百九十四章 西征(4) 看完诸营,姜远对军中武备基本满意,虎步军和新建成的重骑都是跟随姜维征战多年的精锐,源昕等人又是他的旧部旧识,这一仗己方的准备无可挑剔。 之后,姜远打算把诸葛尚和诸将都召集起来进行出征前的军议,但当他回到停放虎战车的中营时,却意外发现中营围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源昕脸色一沉按刀上前,对人群中的军官喝问道。 他是军中掌骑校尉,但也兼领副将之职。姜远来之前军中诸事悉听源昕决断,此时他上去喊了一嗓子,士兵们纷纷主动让开,留下几名什长和百长留在原地等候答话。 不过人群这么一散开,里头的情况也就一目了然了,源昕看到前方被拆得七零八碎的虎战车,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但拆了虎战车的人是诸葛尚,既是名义上权力最高的监军,又是驸马尚书仆射诸葛瞻之子,天子的外孙,他也不敢贸然向其行问责之事。 “监军这是在做什么?”姜远走上前去,对蹲在光秃秃的虎战车底盘上的诸葛尚问道。 诸葛尚起身从战车底盘上跳下,对姜远说道:“我想知道这车是怎么不用畜生牵拉就能自行开动的。” 姜远愣了一下,随后莞尔一笑,扫了一眼一地的战车部件问道:“那监军能把它装回去吗?” “现在大概不能。”诸葛尚坦白地承认。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莫慌,让我再钻研钻研,应该可以使之复原。” 一旁的百夫长小声提议道:“不如去问问辎重营的工匠们有没有办法,或者趁着大军还没出发,去把负责造虎战车的人请来……” 姜远抬手制止了那名百夫长的建议,对诸葛尚说道:“眼下没有余裕去做这些事。监军,本将军现在要举行出征前的军议,明日我们就拔营开进,若你修复不了战车,就留下来好好钻研吧。” 说罢他对源昕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把围在边上的士兵都遣散了。 “监军?”姜远见诸葛尚蹲在那里对着战车发呆,于是又喊了他一声。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我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诸葛尚点了点头。 “回答呢?”姜远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将军的意思是,若是明天我不能让战车变回原来的样子,就不带我出征了吗?”诸葛尚忐忑地问道。 “损坏军械,本来应该要军法处置的,念在你初到军中,这次权且免了。但你身为监军,岂能自枉军法?所以限你明日出征之前修好虎战车。”姜远严肃地说道。 诸葛尚站直了身子,对姜远行礼,朗声答道:“末将遵命!” 姜远随后带着源昕等人朝中军帐行去。 “将军不想带尚公子出征对吗?”源昕在姜远身边小声说道。 “一个从没见过战阵的半大孩子,就算有一点武艺又能如何?”姜远摇了摇头,“陛下让他来做监军,难道真的是不放心我而让他来监视我吗?” 源昕笑了一声,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将军既然不想带他,直接把他留下就是了,军中也不会有人反对的。”源昕说道,“大家都知道临阵能率我等迎敌的是将军,不是这位乳臭未干的小子。” 姜远不同意他的言论,反驳道:“这话我就不甚同意了,即便是对待一个孩子,也要拿出公正公平的态度。我问你,治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法纪严明,令行禁止。”源昕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是对所有人的约束,无论兵将,军法面前一视同仁,这就是公正。”姜远说,“如果我连信守对一个孩子的承诺都做不到,那士兵们凭什么相信我再征战时可以公正地对待他们?” “将军说的是……”源昕挠了挠头,“本来卑职还想说,如果将军不希望尚公子随军出征,那末将可以派人去暗中捣乱,让他修不成战车。” 姜远微微一愣,赞叹道:“果然是虎胆营出来的人,耍阴谋手段的脑子就是灵活。” 源昕一时有点分不清姜远是在夸他还是贬他。 “没有这个必要,多把心思放在接下来的征战上吧。”姜远随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诸葛尚能在出征之前把虎战车复原,说明他在机关器械这一类在古代被当做奇技淫巧的事情上有独特天赋。毕竟基因也有隔代遗传一说,虽然诸葛瞻在军事和奇门这两项上看起来完全没有得到诸葛亮的传承,但说不定这些天赋能在诸葛尚身上展现出来。 姜远可不像那些毕生醉心于研读经学的儒士们那样迂腐,拥有现代人思维的他对技术革新十分推崇,并且他知道战争往往是推动技术进步的动力之源。 步入中军升帐议事,诸将分列两旁,虽然不是无当飞军那批熟悉的面孔,但姜远依旧沉着地开始对接下来的西征作战做出详细安排。 “本次出征,我军的使命是在尽短的时间内消灭原曹魏凉州军残部,以解除后方的威胁,为即将到来的新一轮北伐做好准备。” “为此,此战必须要实现两点。”姜远稍稍停顿了一下,以便于诸将集中精神,“一是要解决掉以王浑、杨欣为首的凉州军首脑、将领,二是彻底摧毁凉州军残部及与其勾结的盗贼匪类。” “我军出征之后,向西一路平取张掖、酒泉和敦煌三郡,逐郡逐城扫荡敌军和贼寇,力求大军所过之处气象焕然一新。根据敌我双方的实力判断,此战会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我军出征,对邻近的张掖郡实施突袭,此阶段敌军准备不足,必然向西败逃。第二阶段,王浑杨欣等人聚集部众,在酒泉伺机与我军抗衡,但这也只是垂死挣扎的徒劳,我军会在酒泉郡将其击溃。最后的第三阶段也是最重要的,敌军彻底放弃与我军正面交锋,转入逃亡、游击和藏匿。” 姜远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斩草除根,荡寇务净,第三阶段的追击和围剿将决定此战最终的收效。” 如果可能的话,姜远希望在酒泉进行决战的时候就对敌军采取歼灭的手段而不是击溃,不过他现在也只能在心中提醒自己尽可能去实现这个目标,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目前还不能详细预测。 在诸将皆表示领会了此战的宗旨之后,姜远逐次给各部分派了进军的目标。 凉州魏军在张掖郡除了边境几座放哨性质的堡垒之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要地,姜远决定让各部分头进攻,力求在第一阶段作战时以出其不意的突袭给分散的敌军造成尽可能重的打击。 第三百九十五章 西征(5) 在军中议定出兵的具体事宜之后,姜远遣人前往金城将消息报给姜维。 次日,大军整顿拔营,姜远见到了黑眼圈厚重的诸葛尚和已经修复完毕的虎战车。 “将军,这下可以带上我了吧?”诸葛尚露出骄傲的笑容。 “上马,大军要开拔了,监军就跟在我身边,无故不得远离。”姜远吩咐道。 诸葛尚欣喜地答应了一声,上马紧跟在姜远身后。 汉军分三队行进,步军居中,骑军在两侧,旌旗长枪如林,道路上扬起滚滚烟尘。 南边是祁连山脉,北面是大漠,他们所行走的这条路就是着名的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先汉孝武一朝北击匈奴,汉家铁骑也曾征战到此,如今我们又回来了。”诸葛尚望着平阔无际的原野感慨地说道。 “可惜出发得太急,不然应该去金城的五泉山拜一拜冠军侯骠骑霍将军的。”姜远的身子在马背上随着坐骑行进颠簸,“张掖、酒泉,这些地方可都是冠军侯立功扬名之地。” 源昕提着枪策马跟在姜远右侧接话道:“将军,此间的景色和蜀地截然不同,一眼都望不到路的尽头。” “千里荒原,正好驰骋。”姜远也有些心潮澎湃,西域之地果然是天然的骑兵战场,无怪乎当年雄踞此间的马腾父子可以凭借西凉骑军名扬天下。 源昕笑道:“大将军此番正有练兵之意,骑军初建未试锋芒,拿王浑的残兵败将试试手。” “王浑残部仍有实力,切不可轻敌。”姜远谨慎地说道。 练兵是好事,但若是一不小心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王浑残部如今已经退无可退,肯定是要设法与己方交战的,只是不知对方会使什么手段…… 季汉的军队习惯了在山岭林地作战,此前攻取西平、金城和武威等地时军中各部已经暴露出对西北荒野平原不熟悉的问题,经过半年的练兵和准备虽然稍有克服,但只怕没有那么快转变成一支能完全适应西域作战的军队。 所以姜远在评估双方战力时并不完全依靠情报和账面上的数据,把敌人看得比账面上强一点,把己方估计得比账面上弱一点,真到交战的时候也许能少吃大意的亏。 出征两日之后,汉军前部迅速攻克凉州魏军设在东部的几处营垒,随后分兵攻向张掖郡的几座重要城市。 战事的进展如姜远所预料的第一阶段一样,在他们迅猛果断的突袭之下魏军迅速丢掉了张掖郡的控制权,每一路进攻的汉军都有捷报传回,斩俘合计近千。 十日之后,姜远将中营移至张掖郡西部与酒泉接壤的边境,在此等候出击的各路人马回来集结。 平定张掖郡顺利得出乎众人想象,中营甚至都没有遭遇战斗,诸葛尚跟在姜远身边一直重复着宿营、戒备、拔营、前进的循环,开战十多日却连敌兵的影子也没见到,心中不由得大失所望。 出征时随军携带的五辆虎战车除了一开始攻击魏军前哨营垒时用了一次,而后便再也没有出场亮相的机会。 汉军以虎步军为主力不断进攻,如风卷残云一般收拾掉了张掖郡境内为数不多的敌军和残匪。 “这未免也太容易了吧……”连源昕都忍不住发出这等慨叹。 敌军太弱,以至于将士们也提不起多少战意,重骑军甚至都没有找到适合出战的机会,和虎战车一样被雪藏至今,虎战车好歹还攻过前哨营垒,而他们真的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敌军一触即溃,追击战都被更灵活的步军和轻骑包下了,重骑们跟着姜远的中营往前转移了十余日寸功未立,现在的心情比诸葛尚好不到哪里去。 坐镇营中的姜远也在暗想,如果接下来收复酒泉和敦煌也是这样的情况,那他还真的没必要为没能带上无当飞军的部下们来捞战功感到愧疚,因为这场仗真的没多少可以称道的功勋。 打败完全没有斗志的残兵败将和匪类值得骄傲吗?就算斩获的战果数字再好看,他也不觉得这就是武功赫赫的表现。 此战最大的功勋,恐怕就是王浑和杨欣二人的首级了吧…… “将军,又有一伙敌军前来投降。”前营的统将前来向姜远报告。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自他们以迅雷之势席卷张掖郡之后,隔三差五就能遇到前来投降的敌军。 这些前来请降的人有的是原先在陇右狄道的军队,邓艾败亡之后他们便彻底归属王浑指挥,其中胆大的已经陆陆续续想各种办法开溜跑路了,胆小的这批人则等到此时汉军开始讨伐王浑才找到机会前来投降。 对于这些主动来请降的人,姜远起初还认真接收甄别,后来索性让他们交出甲仗兵器自行离去,他可不想带着一批俘虏在军中继续征战,毕竟多一口人就得多消耗粮食。 “按照老规矩,缴了他们的武器衣甲,放他们往东去吧。”姜远说,“这些人多半也是想回陇右老家的。” 前营的统将犹豫了一下,说道:“将军,这次有些不同,来的人里有自称是杨欣部将的,说有机密要当面报告给将军。” “哦?”姜远有些诧异,心想难道凉州军已经如此不堪,人心离散到连杨欣身边的部将都要叛逃谋出路了吗? 源昕谨慎地说道:“将军不可轻信,或许是想要借机接近行刺。” 姜远笑了出来:“那就让他过来好了,要是能在你们面前把我刺死,以后你们也别说我是虎胆营的统领了。” 前营统将得了姜远的许可,很快便让士兵把那名魏军将领带了过来。 “这是我们平南将军姜远,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姜远打量了一眼来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也不像孔武有力的那种莽汉,心里便没把他放在心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士兵们不必按着他的双肩。 “你就是这路蜀军的主将?” “是汉军。”姜远不厌其烦地纠正道,“说话之前,报上你的名号,所属和职位。” “我是杨欣太守麾下的牙将李乾,陇西人,特来把王浑和杨欣的计策透露给将军。” 王浑和杨欣果然不打算坐以待毙,姜远心中暗忖,点头示意其人继续说下去。 第三百九十六章 死间(1) “杨太守与王刺史知将军兵锋锐利,不敢猝然正面迎战,两人合计引兵众北遁荒漠,依靠匈奴等胡夷相助摆脱将军的追击。”李乾把自己所知道的杨欣与王浑的谋划向姜远和盘托出,“若将军胆敢率军入漠,他们便要等拖到将军人困马乏时再伺机交战。” 姜远和源昕听罢之后交换了一下目光,凉州魏军的这个策略听起来和当年匈奴妄图依靠大漠阻挡汉军一样。后来的结果他们都知道,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率军渡漠远征,取得漠北之战的大捷,彻底摧毁了匈奴的主力。 “将军,王浑和杨欣简直异想天开。”源昕对姜远说道,“凉州军剩下的那点人马进入大漠,没等我们追上他自己就不剩多少人了。况且失去了城池和土地,他们又如何获得补给和辎重呢?难道匈奴胡夷能一直给他们提供支持吗?” 姜远沉默不语,源昕说的很有道理,魏军和汉武时期的匈奴完全不同,王浑和杨欣失去一旦立足之地和被消灭几乎没什么两样,除非他们能够彻底控制匈奴等外族使之成为仆从。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南匈奴就算再怎么不堪,其整体的实力也不是区区数千凉州魏军能够压制的,就算王浑和杨欣可以暂时依靠魏国的权威来使南匈奴成为其臂助,但只要随着汉军平定凉州进取中原,一切的风向都会改变。 源昕拔出了佩刀,凛然指向李乾,厉声质问道:“说!是王浑和杨欣派你来伪降,想要误导我们向漠北进军对吗?” 李乾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坚持辩称自己确实探听到了这些军情,主动想要投靠汉军,并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姜远伸手压下了源昕的刀,对李乾说道:“非我不愿信你,但王浑和杨欣想要率众渡漠谈何容易?除非他们早就开始准备,否则仓促之间进入大漠只是自取灭亡罢了。我听闻你们一直与盗匪勾结,在西域商路上劫掠的商旅,哪里有想要北遁的打算?” 李乾跪在了姜远面前,以头抢地道:“将军若是不信,便请杀了在下!” “那倒没有必要,你既然是杨欣的部下,一定知道他人在何处,兵在何处。”姜远让他站起来继续问道。 李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杨太守现在玉门,部下有原凉州军两千,及三千余新招纳的兵卒,王刺史命其从玉门北上越过长城缺口,作为前部探路。王刺史如今正在禄福,麾下人马比杨太守多,大约有七千之众。” 姜远拦住了打算开口的源昕,对李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十分满意,随后让人把他先带去后营看管起来。 “将军,依此人所说,王浑和杨欣加起来兵马过万,两倍于我军,又怎会吓得想要逃往漠北?其中定有夸大!这李乾甚是可疑,将军须提防他。”源昕迫不及待地对姜远说道。 “我原先也是难以辨其真伪,但听他说王、杨二人有上万兵马,便知道他定是对面派来的死间。”姜远说道。 兵者用间有五法,死间乃是其中最容易误导敌军散播假情报的手段,用间之人已知无论事成事败自己皆必死,故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反倒容易取得对方信任。 源昕说道:“既然将军已经识破此人是死间,为何还要留他?莫非有反制之法?” “杀他易如反掌,留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而且此人虽是死间,但其方才所说的情报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姜远说道,“在虎胆营的时候你我都学过这方面的事,作为优秀的细作,获取情报未必要冒险进入敌方内部直接接触真相。” 同样出自虎胆营的源昕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刺探情报这件事在外行人看来或许是夜行潜入守备森严之所,从对方的案牍上盗走重要机密。 但其实真正的细作大多数时候都是隐于市井,看似毫无目的地接触各色人等与之交谈获得千丝万缕的信息、通过敌国官府张贴的公文告示推测揣摩其意,综合各方所得的情报来演绎出最有可能的真相。 情报工作的本质是归纳万宗再抽丝剥茧,所以即便李乾所说的话里九成都是假信息,他们也可以从中推演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且容我独自思量一番。”姜远说完便走回了自己的军帐。 李乾说杨欣在酒泉郡西边的玉门,已经准备北上为王浑探路,这一定是假的,是用以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王浑和杨欣不在一处的烟雾弹。 姜远回想起自己出征前的预判,此时西征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凉州魏军已经从第一波打击之中回过神来,王浑和杨欣一定在集结人马进行接战的准备。 只不过由于汉军对张掖郡的进攻雷厉风行,只用了十天就拿下全郡,王、杨二人可能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所以想出了这一招瞒天过海之法,让李乾前来诱导汉军把注意力暂时转向漠北,好为他们争取到备战的时间。 纵观酒泉郡地图,全郡城池不多,土地被长城和大漠分割,只有几处较为紧要。 东边的会水城和乐涫城是两座拱卫郡治所禄福县城的门牙,西边的玉门是控扼河西走廊要道的重要关隘,除此四处之外,几乎没有可以屯兵驻兵之所…… 对着地图研看一番之后,姜远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听一个人说话不能光听他表面的言辞,更要判断他内心深处的动机。 李乾的动机是希望迟滞汉军的攻势,所以他一面诱导自己把目光转向漠北和匈奴等外族,一面又夸大王浑和杨欣手中的兵力想要令汉军有所忌惮,只可惜言语没有仔细雕琢,夸大过度反而被他们抓到了破绽。 李乾的动机和他的表现正说明王浑和杨欣此时最怕的是汉军继续闪电般进攻。 “升帐,传诸将议事!”姜远想明白之后当机立断,敌所不欲我所必行,对方怕什么自己就要做什么。 虽然还有两路兵马尚未前来集合归队,但姜远不想按原计划再等了,他要立刻部署新一轮的进攻,目标直指会水和乐涫二城! 第三百九十七章 死间(2) 出于对敌军此时应战准备不足的判断,未等其余两路攻取张掖郡的人马赶来汇合,姜远便下达了继续进军的命令。 姜远决定先攻取位于正面的乐涫城,之后再根据情况判断是否要回师拿下东北方的会水城。 汉军迅速整顿拔营,出发之前姜远去后营又见了李乾一面。 “姜将军,你们这是要……”李乾早就察觉到了汉军的动静,忐忑不安地问道。 “王、杨二贼想要遁走那就让他们走便是,本将军只要攻取城池收取西凉全土。大军即刻进发,先下乐涫,再取会水。”姜远胸有成竹地说道。 李乾愣了一下,有些着急地说道:“将军放他们逃走,就不怕后患无穷吗?” “遁入漠北,王浑和杨欣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有何惧?”姜远笑了笑,“等平定西凉全境之后,朝廷德政布行,威服四夷。难道还怕这些穷寇能兴风作浪吗?” 李乾无言以对,只得稍稍附和姜远。 姜远随后又说道:“攻城略地兵贵神速,我就不带着足下了。你既是陇西人氏,就自行归去吧。回去之后记得去陇右都督府接受我大汉的编户,从此与魏贼便再无瓜葛。” “将军要放我走?” “怎么?难道你想加入我军中建功立业?”姜远摆了摆手,“这就不必了,真想投效汉军,也去找陇右都督府吧,那边近日正在征兵。” 李乾沉默了片刻,无法反驳姜远的话,只得表示从命。 姜远遂让看管李乾的军士送其出营,随后马上叫来了源昕,吩咐他去骑军中找几名虎胆营出身的精干之人,悄悄跟踪李乾探明其去向。 源昕心领神会,即刻布置到位。 “将军,安排妥当了,选了三骑去跟踪李乾。另外中营也要开拔了,咱们动身吗?”源昕回来向姜远报告。 “监军在做什么呢?”姜远关心了一下诸葛尚的动向。 “哦,方才听中营的时参军说起,监军和虎战车队一起行动,已经随前营出发了。” 姜远愣了一下,赶紧催促源昕和自己上马追上去。 诸葛尚这小子真是让人不放心,说好了要他跟在自己身边的,一下子没见着又自作主张跑了……姜远心中郁闷不已。 两人策马追上了跟随前营步军行进的虎战车队,也见到了骑马跟着士兵们一起走的诸葛尚。 “诸葛监军,你又忘了与我的约定么?”姜远从后头赶上,用马鞭敲了敲诸葛尚的缨盔。 “将军。”诸葛尚勒马停下,“不是传令全军进攻乐涫吗?” 姜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边上的战车队兵卒,道:“就算全军进攻,难道要你一个监军带着战车队去冲锋陷阵吗?我明明记得让你跟着我。” 诸葛尚知道自己理亏,讪讪而笑道:“之前打下张掖,我一直跟着将军在中营,结果连敌兵的影子都没有见到……我跟将军来不就是为了观摩战场吗?我知道将军担心我的安危,但你总不能啥都不让我见吧?” “少给我耍嘴皮子,回中营队伍去,呆在源副将身边。”姜远严肃下令道,“再让我抓到你乱跑,就把你遣送回金城去,你就在凉州都督府里等着捷报吧。” “别别别,将军,我听你的便是。”诸葛尚一听姜远说要把他送回后方,顿时就没了脾气。 “源昕,我去前队看看,你看着点他。”姜远对源昕吩咐道。 “放心吧将军。” 姜远策马来到前营队首,此时恰逢旷野风起,前方的道路上黄沙漫卷,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难以望出十步之外。 汉军的旗帜也在风中烈烈作响,强风吹袭之下连战马都不太愿意往前,低伏脑袋发出抗拒的嘶鸣。 统帅前营的虎步军都尉荀恒前来对姜远请示道:“将军!风沙突然大起,前方探路的斥候恐怕已经迷失了道路,人马难以前进,不如暂停休整待天晴之后……” “不可,此时停下便贻误战机。让士卒们用布巾蒙住口鼻,全军保持紧密队形继续前进!”姜远狠下决心,哪怕顶着沙尘暴也要继续行军。 他故意放走了李乾,不出意料此人定会逃回去报信,如果汉军这个时候停止前进,王浑和杨欣必然有所准备,再要攻打就不容易了。 眼下风沙虽大,但他们毕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靠着集体的团结和顽强的意志克服不利天气的影响并非是难以做到的事。 荀恒没有对姜远的命令提出质疑,让部下把此令依次向后传递全军,大军行军的速度虽比先前稍缓,但始终保持向乐涫城前进。 风沙遮天蔽日,四周景色昏黑,此时军中所带的指南车便成了确保行进方向不会偏离目标太多的重要工具。负责为全军开路的前营依靠指南车不断修正行军路线,士兵们个挨个扶着前方同袍的肩膀,形成一条在沙尘暴之中穿梭的长龙。 两个时辰后,大军走出沙尘。 西面云层散开,天光倾泻而下,乐涫城的轮廓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城上仍然竖着魏军的旗帜,姜远拂去征袍上的沙粒,下令前营展开两翼阵形向城池逼近。 乐涫城下,魏军也排开了一线长阵,由于地势平坦看不到纵深薄厚,汉军这边也难以推断出对方的兵力。 只从阵列的宽度来判断,城下布阵的魏军不少于两千人。 姜远和前营都尉荀恒都感到很意外,自西征以来他们在张掖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到之处魏军皆披靡而走,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以如此正式的阵形迎战。 “将军,对面是王浑还是杨欣?真不知道他们何来的勇气与我军对阵。”荀恒嗤笑。 “依托城墙布阵,或许是想引我军去往城下,再借城上的兵器予以杀伤。”姜远在马背上远望评估道。 荀恒扫了一眼城头,见弓弩数量似乎不多,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乐涫弹丸小城,就算敌军依托城防又如何?请将军下令,末将这就率前营将其一举打垮!”荀恒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攻过去了。 姜远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请战,说道:“不急,敌军既然放弃城墙出城列阵,那就正好让他们试试虎战车。传令,前营开阵,让虎战车队先行冲锋!” 第三百九十八章 死间(3) 严阵以待的汉军前营忽然撤去了中央的两排盾手和长枪,让出一条五十步宽的空档。 随后,五辆前头包裹铁皮尖锥的虎战车缓缓驶出。 比起已经完全被骑兵取代淘汰掉的春秋时期那种依靠战马在前牵引的古式战车,虎战车在设计上更偏向单一功能特化,它完全是被造出来专用于攻坚破阵的,而且对战场路面有着比较苛刻的使用条件。 外部车体以厢车为原型并装上避箭的铁板,两侧设有活动式的拉板,可供车内士兵将长兵器伸出向外刺击,车头成排的尖锥虽然不如攻城车的撞槌那样结实,但却可对步骑造成巨大的伤害。 战车内可载士兵十人,五人负责作战,五人负责依靠人力驱动车内机关使战车前行。 除了五辆虎战车上的五十名士兵外,其余四百五十人分成数个方阵小队徒步跟随在战车后方,借着战车的掩护向前推进。 虎战车的正面几乎无可匹敌,但侧面和后方都有较大的弱点,暴露在外车轮十分容易被敌军利用铁矛之类的长兵器卡住,所以配属一定数量的步卒掩护虎战车的侧翼和后方是十分必要的。 乐涫城下的魏军看到汉军驱使战车缓缓攻过来,上下都有些慌了,这情形和他们出战之前上头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杨欣本想将汉军诱至城下,依靠城头的武器协助下方军队给予迎头痛击,再从城池南北两门派出奇兵迂回包抄侧翼,若能成功定可引起汉军混乱。 然而汉军主力依旧在远处陈兵列阵,攻过来的虎战车铜皮铁骨,根本不怕魏军的弓弩射击。 乐涫城毕竟是座小城,城头上又没有阳安关那样举世无双的弩炮,对汉军的战车推进毫无办法。 进入射程之后,虎战车上的连弩也开始发射,虽然箭矢并不密集,但魏军上下见到如此刀枪不入的怪物不断逼近还能发射连弩,士气顿时急转直下。 持盾结阵的前排魏军被虎战车迎面一撞顿时四散,倒霉的跑的慢的就被碾在了车下。压阵的牙将挥刀大喊逼迫众军围上前去,但很快又被虎战车内伸出的长枪乱捅乱刺。 虎战车后方掩护的步卒也成队冲了上来,围聚在战车尾部附近缓缓移动,并将试图接近的敌军击退。 片刻之后,东门前的魏军土崩瓦解,从南北二门出城准备迂回袭击汉军侧翼的奇兵队在行军不到五里路便遇到了同样前来抄他们后路的汉军骑兵,一阵猝不及防的交锋之后魏军两路奇兵队皆不敌溃败。 杨欣无可奈何,率亲信弃城而走,姜远遂命大军夺城。 城中不及逃走的官吏率领百姓请降,迎接汉军入城。 随后,乐涫城头的魏旗被源昕一刀斩落,插上了汉军的旗帜。 入夜之前,各部收兵回乐涫集合,统计全军追击战果,是役斩级过千。 中营帐中灯火明亮,虎步军前营的士兵们将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魏将押到姜远面前。 此人脸颊上破了一块皮,半边脸都沾着血污,不过姜远还是认出了他,笑着说道:“李乾,我们又见面了。你不是要回陇西老家吗?怎么又穿上了魏人的衣甲和我军交战?” 李乾被按着跪在地上,两眼死死瞪着姜远,满脸的不服气。 “难道我说错了吗?”姜远坐在椅子上摊了摊手,故作惊讶。 “蜀贼!别高兴的太早了!区区一座乐涫城算不了什么!”李乾心里明白姜远是在故意捉弄自己,怒气攻心之下也懒得装了,直接露出了本来面目破口大骂。 “败军之将!你说什么呢!” 源昕上前想要殴打李乾,但被姜远止住了。 “哎,让他骂。”姜远起身走到源昕身旁,示意他退回边上,随后对李乾问道:“王浑和杨欣带着你们败退西凉大半年来,不但没有恢复疆土之意,反倒和盗匪勾结抢掠商旅,到底我们是贼还是你们是贼?” 李乾争辩道:“两国交战,各为其主,抢你们西蜀的商旅又怎么样!抢了就是抢了!” “所以你们不得人心,一定会败!”姜远用手指着他狠狠地说道,“你在杨欣手下,自然也看得到,这大半年来逃走的士兵有多少?难道他们都是思乡心切、贪生怕死之辈吗?你扪心自问,现在的凉州军还配称得上是边镇精锐吗?” 李乾哑然无言,这一点他无法反驳,军中士卒的大量逃亡是不争的事实,不止在陇右有家小的人逃亡,连西凉本地的士兵也有逃亡的,他们的确失去了人心。 “你真的是陇西人氏吗?还是连这个姓都是假的?”姜远又问了一句,“我倒是知道陇西李氏是大族,也认识几个人,你们之中原来有个临洮的县官叫李淳,还有早些年举城归顺的狄道长李简。” “我确实是出自陇西李氏,不过我所属的分家已经迁往洛阳了。”李乾抬头看着姜远,眼神不复先前那般锐利,不过依旧明澈坚定。 “原来你是有家小在洛阳当人质,怪不得甘愿冒死来向我诈降。”姜远瞬间就理解了他,但也由此知道李乾是绝不会投降自己的。 李乾大概是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昂首挺胸对姜远说道:“要杀要剐,便请动手吧。” “这已经是你今日第二次请我杀你了。”姜远戏谑地说道,“要杀你很容易,不过我并不想这么做。” “即便你拿出再多的仁义,我也不会动摇分毫的。”李乾闭上了眼不再看他,“想必你也知道大魏的规矩,降是断不可能的。” “我也知道你们守百日而援不至是无罪的。”姜远说道,“别说现在凉州被隔绝在西北边陲,就算尚且和中原保持联系,你家朝廷现在也没心情来救援你们。诸葛诞在淮南举兵反叛的事听说了吗?” 李乾震了一下,睁眼将信将疑道:“诸葛诞造反?这是真的吗?” 姜远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说道:“看来王浑和杨欣对你们隐瞒了这些事,大概是怕扰乱军心吧。但这千真万确,我此番率军西征,不过是为了在大军策应诸葛诞之前解决掉你们这些隐患而已。” 李乾冷笑一下:“告诉我那么多,你也只能杀了我了吧?” “我也可以再放你回去,去告诉杨欣和王浑,早早受降才是出路。” “你连一天都不愿等,难道还能让我们做戏守百日吗?”李乾不愿相信他。 “算算日子我军攻取陇右都快一年了吧。”姜远装模作样地掐了掐啊指头,“这么久以来都没见洛阳来解救你们,百日之期早就过了。你回去之后告诉杨欣吧,若他倒戈来降,我绝不加害。” 第三百九十九章 功成(1) 李乾再度被汉军释放,姜远还命部下还了他衣甲和兵器,将其送出乐涫城。 源昕跟着姜远一同站在城楼上目送李乾向西远去,说道:“杨欣和我们交战已久,恐怕不会轻易投降。将军是想以此来瓦解敌军的斗志吗?” “不错,杀了此人远不如将其放回去价值大。”姜远负手于城头,目眺远方说道:“李乾已经有所动摇了,相信凉州军之中也有很多士卒和他一样,并不是为了魏国在这里和我们作战。” 源昕愣了一下:“是因为他们留在魏国的家人吗?” “也许吧,否则还有什么能支持他们打这样一场胜机渺茫的仗呢?”姜远叹了口气。 占领乐涫城的第二日,汉军的其余两路军队也赶来汇合,右路军还顺便逼降了会水城。 会水的魏军在听闻杨欣驻守的乐涫城被攻破之后就急匆匆地撤退了,右路汉军抵达时会水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态,城中吏民主动出降,使城池得以免于战火。 全军到齐,姜远给各部一日时间休整,次日继续向西进军,兵锋直指酒泉郡治所禄福。 结合之前第一次放走李乾时派出跟踪的斥候传回的消息,姜远几乎可以肯定王浑和杨欣此时都在禄福,那么凉州魏军的主力自然也跑不了。 出征之前他预想之中的第二阶段的决战,也许就要到来了。 姜远对全军各营的将领下达了寻机与敌军决战的指示。 由于经过乐涫一战基本已经可以判明西征汉军的战力远远高于凉州魏军,为了获取更大的战果姜远没有将全军聚集在一起行进,而是仍旧像攻击张掖郡时那样多路齐头并进,对禄福形成半圆合围之势。 轻骑则迅速插向敌城后方,准备截断溃败之敌的退路。 姜远认为王浑和杨欣几乎不可能再度出城与自己交战,所以进军时大胆迅猛,仅用了两天时间就从乐涫抵达了禄福城下。 如姜远所料,魏军紧闭城门坚守不出,乐涫城下一战显然已经让杨欣丧胆。 “将军,我们攻城吗?”源昕拍马前来向姜远请示。 “不急,城外扎营。”姜远从容地吩咐道。 他手中有精兵强将,兼之战具犀利骑兵精良,根本不怕魏军弃城逃遁。对方困守城中,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是要断粮的。 与其费力气去攻打城池承担攻坚的损失,不如就在城外扎营不断给敌军施加压力。 有的时候拳头握而不发比直接打到别人身上更有威慑力,姜远知道凉州军的军心士气并不坚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内自生乱。 汉军在禄福东门外扎下坚固的营垒,姜远每日派两队步军前往北门和南门附近巡弋,又把轻骑派往城池西侧,截断了魏军运输辎重粮草的道路。 敌军龟缩于禄福城内,现在被汉军牢牢看住,这样的结果反倒比姜远预测的野战将其击溃更好。 虽然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完全包围禄福,但依靠骑军的机动和步军的支援协防,几乎已经使得禄福城内的凉州魏军插翅难飞了。 西面的补给通道一倍掐断,城里的人心顿时慌乱起来。 围城五日之后,有魏军士卒趁夜越城出逃,前来汉军营寨投降。 姜远吩咐对前来投降的魏军好生招待,让他们吃饱喝足再询问打探城中情况,无论这些人是否能说出有价值的情报,汉军都不对其刁难。对想要回到东边老家的降卒,也在缴械卸甲之后一应放行。 数日下来,逃跑投降的魏军人数近百,禄福城内的魏军迫不得已加强了夜间的巡守,城上的火把数量比之前多了一倍。 但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依靠强制和暴力的手段并不能阻止人心向背。 “将军,大将军从金城发来手信,询问我军西征情况如何,该如何作答?”源昕拿着姜维送来的信踏进姜远的营帐。 姜远斟酌片刻,让源昕取来纸笔,亲自给义父回信。 他在信中如此写道:“敌寇势穷力孤,已被围困于禄福城中,至多再有一月凉州可定”。 写完之后,姜远差人快马将信送回金城,好让姜维安心。 姜维写信来问战况,显然是东边已经出现了进攻的时机,估计魏军主力已经开赴淮南和诸葛诞掐架,关中正处于空虚状态。 “一个月内,真的可以平定凉州吗?”源昕全程在边上看着姜远写回信,此时忍不住问道。 “前几日来降的魏兵说了,王浑和杨欣都在城中。只要拿下此二贼首,余下的自然溃散。”姜远说道,“也许都用不了一个月。” “听说王浑和杨欣就是战是走发生了分歧,在乐涫城被咱们轻易击溃的杨欣想要避走玉门甚至遁逃敦煌,但王浑却想集中兵力一战……” “所以他们现在才会被我们围困在此。”姜远笑道,“杨欣是有脑子的,他知道打不过我们所以急着跑,可惜他只是一介太守,权力没有王浑那么大。” 源昕点了点头,又说:“将军好像很了解这两人?” “洮西大战前后我便率领无当飞军与这两人多有交手了,若论用兵的本事,杨欣还要比王浑高一点。不过他们现在缺兵少粮又没有可靠的后方,已经是穷途末路。”姜远信心十足地说道,“再围几天,敌军就该出现大片的崩溃了。” 为了加速魏军的崩溃,姜远往西面增派了一千步卒,令他们在禄福西侧的要道口上修建营寨堵拦道路。 如此一来,即便是魏军想要趁夜色掩护避开汉军轻骑的拦截,也难以越过这道关卡把粮食运进城中。 辎重队被汉军几次截杀之后,再也不敢来了。王浑发令调遣附近依附于他的山贼盗匪纠集人马前来冲击汉军营寨,结果自然是不出意外被连弩射退。 随后姜远充分展现出睚眦必报的狠劲,在西边堵路的营寨立稳之后立刻调遣腾出手来的轻骑配合东面的步军扫荡了附近几处贼寇巢穴。 而即便是汉军从城东调走了大批兵力去清剿贼寇,魏军也没有出战的勇气,摆在汉军大营正面的虎战车已经成了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杨欣日日在城上眺望汉军营垒,始终愁眉苦脸无计可施。 围城半月,城中没有得到任何粮草补给,盗贼们也被姜远打得仓皇远遁,杨欣觉得他们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遂找到王浑商量突围。 “再不突围,我们就要被困死在这城中了!” 第四百章 功成(2) “突围?”王浑脸色迅速地沉了下去,显然是坚决不同意杨欣的提议。 杨欣着急地说道:“蜀军完全截断了我们的粮道,何况城中本来也没囤积多少粮食。继续困守在城中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而已,难道刺史还指望有哪路援兵回来救我们吗?” 王浑也有他的理由,将杨欣拉到无人之处,压着声音说道:“难道杨太守对近日军中的人心没有一点察觉吗?蜀军强兵压境,战不能战走不能走,除了守在城中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 杨欣急切道:“战不能战走不能走,难道就能守了吗?我知道刺史是担心此时弃城会有打量兵卒在半路逃亡,可这城墙就能挡得住这些人的叛心了吗?蜀军迟迟不攻击,正是在等我们自行溃乱啊!” 王浑有些生气了,低吼道:“那照杨太守的意思,我们干脆直接向蜀军投降好了!”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杨欣咬牙争辩道,“我只是希望刺史明白,继续留在这里于全局无益!” “我受大魏厚恩,守土有责,岂能一再逃避!金城、西平、武威、张掖,我们已经失去了凉州大半的土地,难道还有脸继续逃跑吗?” 杨欣从王浑的话语里听出了破罐破摔的意味,但他始终不认为留在禄福和城池共存亡是什么英明之举。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倘若凉州军真的在这里彻底灰飞烟灭,岂不是正好成全了蜀军先定后方再图关中的心愿? 另外还有些话是杨欣没有说出口的,比如继续留在城中说不定哪天晚上就被怀有异心的叛徒给绑了拿去献给蜀将。 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既然刺史与我意见不合,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杨欣心意坚决地对王浑说道,“卑职率本部人马于今夜突围,我们将去敦煌继续与蜀军周旋,希望刺史不要阻拦!” “你……”王浑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但却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杨欣果然带着他麾下愿意一同走的一千多人离开了禄福,趁夜出西门试图绕开汉军的营寨逃往玉门再辗转进入敦煌郡。 远处汉军扎在路口的营寨灯火明亮,巡逻的更鼓声依稀传来,杨欣带着人马不执火把,只接着月光星光在野外摸黑前进。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们顺利地绕开了汉军的营寨,踏上了前往玉门的大路。 正当杨欣等人松了口气时,前方忽然响起一片紧密的鼓声,原野上亮起了如长龙一般的火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火把随着马蹄驰骋声向他们逼近,黑红色的汉军军旗让杨欣及一众魏军心惊胆裂。 “下马受降!饶尔等不死!”源昕持刀上前喝令魏军速速投降。 杨欣此时尚未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汉军在此埋伏自己,逃已经逃不了了,汉军光是骑兵的数量就在他们之上。 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也许能侥幸得脱,到了敦煌再想办法卷土重来!杨欣咬了咬牙,举起手中长枪对身后众军下令道:“大魏的将士们!和蜀贼拼了!随我杀!” 话音未落,杨欣忽然感觉背后被重重一击,顿时摔下了马背。 几道人影从后方冲上前来把他按住,更多的人则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杨太守!事已至此,不如降了吧!”一人死死按住杨欣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 杨欣回头怒视,破口大骂:“李乾!枉我如此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与蜀军勾结来谋害我!” 李乾叹息了一声,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说道:“就算众人皆愿死战也毫无胜算,请太守为弟兄们想想……凉州已经被蜀军隔断大半载,就算我等全部在此尽忠,又有何人知晓呢?姜将军信守仁义,答应只要我等投降绝不加害。” 零星一部分执迷不悟坚持反抗的魏军很快被汉军骑兵镇压,姜远在源昕等人的陪同下策马来到了杨欣面前。 “杨太守,你们大势已去,何苦挣扎枉送性命?”姜远对杨欣劝道,“我知道你军中有不少将士尚有家小留在长安、洛阳,不过你们困在凉州断绝外援已经那么久了,按照魏律也不该治罪,不如降了吧!” 杨欣昂首仰视姜远,眼神几番变化,良久之后无奈长叹一声:“当初在枹罕城没能战胜你,我就料到早晚有这么一日。成王败寇,臣节不辱,杨欣生死皆为魏臣,请将军动手吧。” “何必呢?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杨太守久镇边廷,也算戎马经验丰富,比起那个徒有虚名的王浑高了不知多少。”姜远偏腿下马,把长枪丢给边上的虎胆骑军,上前亲自将杨欣扶起。 “你……不必多说了,只求你信守承诺,不要屠戮这些已经降你的军士!” “姜远言而有信,绝不反悔。杨太守,你也留下吧,曹贼篡汉窃国,如今又被司马氏擅权把持朝政,淮南连年叛乱、边廷兵戈不息,这些都是报应啊!如今我大汉恢疆拓土,中兴在即,边疆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镇守。”姜远诚恳地说道,“杨太守对西凉如此熟悉,在羌胡之中也威信凛然,况且正值壮年,何必为了一个忠义的虚名轻易言死?当留下有用之身,为国家建立更大的功业才是!” 杨欣抓住了姜远的双臂,目光冷厉地瞪着他:“你就不怕这时候我拼死抓住你。边上的人反悔冲上来将你乱刀分尸吗?” “别动!” 源昕等人闻言准备抢上前去以备不测,姜远却清喝一声将他们止住了。 “杨太守故意说出这种话,想要激我杀了你?”姜远漫不经心地笑道,“河西受降,匈奴浑邪、休屠两部临时反悔,冠军侯霍去病单骑便敢驰入数万匈奴人阵中诛杀叛逃平定骚乱,我有何不敢?” 杨欣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姜远的手臂,眼中露出了认可的目光:“好,好胆识,好手段,是在下彻彻底底败了。” 第四百零一章 功成(3) 当夜离开禄福打算突围的杨欣所部被汉军全部拦下,除少数反抗者被迅速镇压之外,余者皆降。 杨欣也在姜远的一再劝说下改变了心意,放弃了为魏国尽忠的念头,和自己的部下一起归降了汉军。 次日,姜远带着杨欣来到禄福城下,陈兵列阵向城头劝降。 王浑在城头见了站在姜远身边的杨欣,气得浑身发抖,厉声下令左右朝城下放箭。 禄福城上的魏军接令之后并未行动,所有人都表现得十分犹豫,最后在王浑的再三催促下终于有人将零零散散的箭矢射了出去,不过全都落在了距离姜远等人尚有十余步的地面上。 “将军,虎步军已经准备好攻城,请下令吧!”源昕见魏军放箭抗拒劝降,策马赶来向姜远请示攻城。 姜远看了一眼杨欣,后者低头默然不语,似乎对此也没有意见。 “攻城吧。”姜远拨马回身,对源昕下令道。 他没指望能够兵不血刃解决凉州军最后的兵马,能够逼降杨欣及其部下已经算是一份意外收获了。 汉军随后开始攻城,虎步军以重甲士兵携盾牌和弓弩逼近城下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掩护冲车撞击城门,同时云梯队也开始尝试攀登城墙。 魏军战意低沉,加上王浑本人为躲避箭矢也离开了城头不再于第一线指挥,无人督战之下不少人都动了投降求活的念头。 姜远派杨欣等降顺的魏将再度前往城下喊话,同时加大攻城的力度,不出半个时辰,禄福城东门告破。 冲车撞开了城门,城外的汉军爆发出一阵高昂的呼喊声,迅速冲进城去。 见大势已去,城中的魏军纷纷放下武器请降,姜远让源昕入城约束士卒不得杀降扰民,同时拍军队控制四面城墙并将魏军降兵集中起来看管。 王浑很快就被攻入城中的汉军抓住解送到姜远面前。 姜远虽然瞧不上他,但念在他好歹是曹魏凉州刺史,没有擅自决定生杀,而是将其装入囚车运往金城,顺便向凉州都督府报捷。 汉军占领禄福城,擒王浑降杨欣,宣告曹魏凉州刺史府彻底垮台。 姜远清点降兵俘虏人数得三千余人,不久之后又让杨欣招降了留在西边玉门和敦煌等地的一千五百余人,至此凉州境内的魏军彻底瓦解。 对手上这一大批凉州军降卒,姜远决定将其尽可能转化为汉军的力量。 为防降卒生变,这些人被分批送往金城等地进行屯垦,其中训练有素善战者则被选拔编为新的一营接受凉州都督府派来的将领的指挥领导。 禄福城之战过后,姜远没有立即凯旋,而是率西征军继续西行,出玉门进入敦煌,逐城对曹魏官员进行受降。 所有投降的魏国郡县官员都暂任原职,等候季汉朝廷和凉州都督府后续的调动和处置。敦煌郡没有遭受战火,官吏百姓得知王浑败亡之后,纷纷开城欢迎汉军到来。 姜远西至敦煌郡与西域的边境,立下新刻汉界石碑后班师。 西征军沿途剿匪除盗,于六月初回到金城郡向凉州都督府复命。 姜维在金城西门外迎接凯旋的军队,年事已高的他在见到姜远、源昕以及军容威武的军队之后露出了意气风发的神情。 跟随姜远去敦煌奔走了一圈的杨欣见到姜维之后屈膝下拜,被姜维扶起迎入城中。 杨欣原本就是金城郡太守,此时重回故地,见到汉军治理下的郡城非但没有战火痕迹反倒焕然一新,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姜维随后又领他们巡视了凉州都督府麾下的军营,并毫不隐瞒地当着杨欣面说起这些都是为进一步北伐所准备的兵马。 杨欣见到汉军兵强马壮衣甲明亮,军容士气和败退凉州苟延残喘的己方完全不同,终于认清了现实。 惭愧之下,他想起被姜远擒住的那晚所听到的话,心中愈发认同。 “大将军治军严明,辖境内百姓和乐将士威武,我与王浑实不如也。”杨欣对姜维叹道,“我等退据西凉,为图与大将军相抗不惜纵兵劫掠。如今想来实为不智,如此愚行上失军纪下犯民怨,焉能不败啊……”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杨太守如今弃暗投明,过去的事大可不必再提起。”姜维拿出宽容的气度对杨欣说道,“远儿在传捷的书信中说杨太守久历边陲熟知西凉风俗,在兵事上亦有大才,此番又为平定西凉立下汗马功劳,我会上书朝廷表举你为西凉刺史。” 杨欣愕然,受宠若惊道:“败军之将岂敢受此殊荣?大将军麾下人才济济,西凉刺史之位应让有功者领之才是。姜远将军虽然年轻,但从此次西征之战来看,其……” “哈哈哈……”姜维发出爽朗大笑打断了他,随后拍了拍杨欣的肩膀安慰道:“凉州已定,曹魏如今忙于对付淮南诸葛诞,我军即将进攻关中。姜远亦要随我出征,西凉三郡还是需要杨太守这样熟悉的人来统辖为好。” 杨欣明白了姜维的意思,汉军如今气势如虹,很快就要进攻关中夺取长安了。虽然有不少姜远这样的优秀人才,但却不舍得留在后方做守将。 而他作为新降之将,参与北伐东征似乎并不合适,一来没有现成的军队可以划拨给他指挥,让他直接统领旧部又不能完全放心,二来张掖、酒泉、敦煌三郡新定,后续还有很多改弦更张的政务要执行,确实需要熟悉的人去做。 杨欣本来以为姜维是要向成都表举他做凉州刺史,因此初闻之下惶恐不安,后来仔细一听原来不是统领凉州全境而是以西凉刺史的身份管辖张掖、酒泉、敦煌新附三郡,心里的压力也小了些。 这三郡由于被姜远攻取得太快,季汉朝廷都没有准备好派驻的人员,因此各地官员仍然是原来的魏官,由他杨欣去做刺史领导大家也算彼此都相熟利于展开工作。 “承蒙大将军信任,杨欣定尽力而为。” 姜维点了点头,命人带杨欣先去凉州都督府休息。 他打算找姜远商议接下来的征战,但左顾右盼却发现姜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平南将军呢?”姜维微微皱眉,对左右问道。 “大将军,平南将军方才和诸葛监军一同离开了,好像是去了北营。” 第四百零二章 功成(4) “将军,监军。” 汉军营地内,值守的士卒向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姜远和诸葛尚行礼。 姜远捧着摘下的缨盔跟在诸葛尚身后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看什么东西?” “虎战车。” “虎战车有什么好看的?”姜远心中大失所望,觉得自己被他给耍了。 诸葛尚仍然兴致高昂:“到了你就知道了。” 姜远无奈摇头,跟着他走到了虎战车队所在的营区。 一辆虎战车被摆在中间的空地上,掌车的队官和士兵们在边上站着,见到姜远和诸葛尚之后齐齐行礼。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姜远上下打量一番,粗看之下和之前的虎战车并没有什么区别。 诸葛尚爬上了虎战车,对姜远说道:“之前西征时我问过了将士们,为了便于驱使,里面都是木头做的,所以甚怕火攻。” “嗯,说下去。” “交战时士卒在车厢内,无法维修外部也不能灭火,车厢上方受火矢攻击可能会引燃。故而……嘿——”诸葛尚攒足了劲将一物向上提起,让下方的姜远也能看到。 那是一支打通了的细竹管,侧边开了几个口子。诸葛尚对车里喊了一声,随后便见到有水柱从竹管的口子里喷出来,洒在车顶周围。 姜远看懂了,车里也许是有用上类似活塞原理的机关挤压空气,把水从竹管推出来。 “将军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有点鸡肋。”姜远没有给予太高的评价。 诸葛尚从车上跳下来,不好意思地讪笑:“好像是对杀敌没什么裨益……” “也不完全是,正好你让我想起一件事。”姜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去给我想想造一种兵器出来。” “什么兵器?我替将军想?”诸葛尚一时愣住了。 “就和你这个差不多,让管子口朝前,把水往前喷出去。”姜远说道。 诸葛尚想了想,似乎可以做到,不过还是没有明白姜远的意图:“把水往前喷出去就可以做兵器吗?” “当然不是,不过得先有这个用途。你先试着做个样板出来,后面我再告诉你怎么改。”姜远同他商量道。 诸葛尚犹豫着答应道:“我可能需要工匠帮忙……” “无妨,工匠随便你调用。” “好,不过将军可以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样的兵器吗?”诸葛尚好奇地追问道,“先说清楚一点,做得接近一点,后面也不至于太难改……” 姜远把他领到无人之处,密声道:“这算是我军机密了,在新的兵器派上用场之前,监军切不可将其传扬出去。” “将军放心,我知道轻重。” “我想喷出去的其实不是水,是用北地石漆提炼出的火油。”姜远比划道,“此物名为猛火油柜,在喷管前端放置烧红的烙铁和引火药,火油射出时即被引燃形成火柱,可以烧伤敌军人马和战具。” 诸葛尚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露出敬畏之意,虽然他从没听过这种兵器,但从姜远的描述中已经能想象出其威力。 “我明白了……不过听起来这种兵器是用来防守的,进攻的话有虎战车就够了吧。” “不,我想把它装到艨艟之类小而灵活的船上,水战时拿来烧敌军的战船。”姜远索性把自己的想法都透露给了诸葛尚。 “好计策……将军你等着,我想办法把它弄出来。”诸葛尚认真地说道。 “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兵器拿来防守也很有利,到时候可以造两种样式的,一种装船水战,一种留在陆上。” “是!” 见诸葛尚回答得如此干脆,姜远便放心地让他先自己去摸索。 其实他自己在机械原理这一块上的知识并不算懂的太多,而且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有些东西即便能画出图纸也未必能造出来,不如让诸葛尚和工匠们先去用他们的办法试一试。 诸葛尚离开之后没多久,姜远便接到了姜维的传召,要他去凉州都督府议事。 一想到义父可能是要找自己商量下一步北伐的事,姜远丝毫不敢拖延,立即上马奔赴凉州都督府。 “大将军……义父。”姜远见到姜维之后才发现边上没有旁人,姜维是单独叫他来的,于是改了口。 “远儿,转眼就不见了你人影,上哪去了?”姜维示意他入席。 “回义父,孩儿和诸葛监军去营中转了转。” 姜维点头:“关心军务是好事,不过杨欣是你收降的人,方才我与其交谈时你不在边上,多少有些……罢了,还是说正事吧。” “是关于北伐的事吗?” “不错。”姜维也没什么好对他隐瞒的,直言道:“你从西凉传回捷报的当天,我就把早已写好的奏表送去成都了,天子也已经准许我们出兵攻取长安。” 姜远没想到会这么快,试着问道:“淮南那边,已经开打了吗?” “探子传回消息,曹髦御驾亲征至宛城督战,司马昭已调集二十万大军出征淮南。诸葛诞那边人马约有十万之数,东吴军队这一次也打算全力援助诸葛诞,目前渡江北上的吴军有五万之众。” “那魏军这二十万人马之中想必有从长安抽走的兵马。” “长安那边也已经打探清楚了,司马孚手下只剩三万兵马。”姜维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区区三万人,要防住整个关中是不可能的,司马孚如闻我大军东出,必然会收缩固守长安。” “如此一来关中唾手可得,唯一的硬仗就是攻克长安。”姜远也迅速看清了局势。 这是对己方大大有利的局面,魏军主力悉数调往淮南镇压诸葛诞抵抗吴军,如今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必然不会迅速分出胜负,而西线能战的魏军只有司马孚手底下三万人。 这三万人一旦打完了就没有后继,到时候汉军不但可以夺取长安,甚至很可能势如破竹直捣洛阳! 只是他直属的无当飞军还留在南中……姜远隐隐露出担忧之色,张了张口想要提出立刻把自己的部下从南中调回来的请求,却被姜维抢先一步开了口。 “无当飞军如今驻扎南中,仓促将他们调来未免太赶了点。陇右和凉州两地的兵马已经足够,远儿,你就留下来准备随我出征吧。” 确实是有点赶了,而且无当飞军说不定还没完成补充兵员并训练整顿战力的任务…… “那……不知义父要我领何处兵马出征?” “西征归来的人马,仍由你掌握。” 第四百零三章 突变(1) 统领西征军跟随北伐……姜远听到这个安排之后微微一怔。 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领军收取西凉,功成之后这批军队就要交换给凉州都督府,但看姜维的意思似乎打算让他正式统率这批人马。 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奇怪的,毕竟比起无当飞军,这支由虎胆营和虎步军组成的西征精锐才是姜维的嫡系心腹。 “义父,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为成北伐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这份决心便好。”姜维点头,缓缓说道:“司马孚虽然兵少,但魏军东调之前定然已经加强了长安的城防,要破城不会太容易的。” 姜远坚定地说道:“无论难易,势在必行。夺取长安,可以进一步振奋士气凝聚人心!我军已经打出蜀地,可以直接在陇右造攻城兵器运往战场,攻坚的难度比以往小了。” 随后两人就北伐的方略展开了进一步的探讨,一致认为应趁魏军收缩防御之际先夺取陇东各城,缓缓对长安形成包围之势。 为进行出征准备,姜维准备率领凉州都督府的军队移师陇右,阎宇在那边已经为大军准备好了营帐和粮草。 姜远在内心稍一犹豫,暂时没有把自己在交州获得施绩密信的消息透露给姜维,眼下东吴正在协助诸葛诞对抗淮南魏军,这条情报也派不上用场。 他从姜维处告辞回到军营之中,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家书准备送往建宁,将自己即将随军出征关中的消息告诉费芸葭和玉瀛。 落笔之前脑海中想了很多,最后写完却只有寥寥数言,几年的戎马征战让他也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多愁善感了,或者说有的时候是在刻意压抑那些多余的情绪。 放下笔时,帐外恰好传来诸葛尚的声音:“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姜远抬头应声道:“进来吧。” 诸葛尚挑帘入内,对姜远恭恭敬敬行礼,道:“将军,你说的那种兵器,我已经和工匠们商量过了,应该能尽快试做出来。” “好,辛苦了。” “哪里,不辛苦。”诸葛尚笑了笑,“你今天和大将军谈了什么?我们要出征长安吗?” “不错,大军马上要移师陇右,对关中长安的进攻很快会开始。”姜远说道,“我暂时没法回南中了,会留下来继续统领这支军队。” “那太好了!”诸葛尚神情振奋,“那我也……” “你回成都去吧。”姜远打断了他,“我会写信给令尊大人。” 诸葛尚愣住了,神情急转直下。 姜远知道他一下子肯定难以接受,所以认真同他解释道:“打长安和西征不一样,守长安的司马孚是曹魏宿老,也算久经沙场,和他对阵完全不比西征对付王浑。尽管我们的兵力占有优势,但司马孚此战毕竟是防守方,不知道他会想出什么狠毒的办法……” “我原以为,西征回来之后,将军会认同我的。”诸葛尚难过地摇了摇头,“看来将军还是没有接受我作为同袍,将军一直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晚辈、孩子。” “难道你不是吗?”姜远反问。 “将军觉得我在西征途中给你添麻烦了吗?” “说实话,我没有这个意思。”姜远说,“我还打算在令尊和陛下面前称赞你此行的表现,就第一次从军出征而言,尚公子你的表现已经很让人满意了。” 诸葛尚叹了口气:“所以将军一次次想撇下我,只因为我是诸葛瞻的儿子,是陛下的外孙,你不愿意让我承担征战的风险,也不希望承担我在征战中有个三长两短的风险。” “公子既然明白,那姜远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吧?”姜远没想到诸葛尚小小年纪能看得如此透彻,自己一再想摆脱他,确实是有私心的。 他很清楚自己用兵的风格,虽然最近打了一些顺风仗看起来日子安逸了,然而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他还是会像段谷之战最后时刻那样不惜性命的。 又或者像他接手无当飞军早期所经历的那些惊险无比的征战一样,动不动就各部散成小股以乱打乱,动不动就自断后路往敌军腹地猛扎。 一旦打起这种仗,军队无分将领还是士兵都有可能要与敌军贴面搏杀,刀剑无眼即便有亲兵护卫也难保万无一失。姜远自认枪马娴熟,在战场上也是老油条了,有时候还是要靠高骋等人拼死保护才能避开危险,何况是诸葛尚这样还没有亲手杀过人的新人呢? “我会回成都去的,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愿。”诸葛尚重新调整了情绪,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一面,对姜远郑重说道:“令行禁止,将军要我回去我就回去。此番西征承蒙照顾,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跟随将军征战。” 说罢,他跪地向姜远叩首行大礼。 姜远连忙扶他起来道:“这就不必了。其实为国效力未必一定要在战场上拼杀,公子心思灵巧,若能像丞相一样发明创造出有利于作战或者百姓生产劳作的工具,一样是为汉室复兴出力,其中功劳甚至远在于战场杀一两个敌军之上。” “我明白了。”诸葛尚点了点头,随后他对姜远说道:“那我明日就动身回成都,只是……走之前想当面向大将军辞别,将军可以为我引见吗?” 姜远心想他大概是对身为大将军并接过北伐意志的姜维怀有崇拜之情,离开之前想要去见一面,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好,那不如就现在吧。”姜远把桌上墨迹已干的书信收好,“正好我要去凉州都督府把家书寄出。” 北伐在即,身为暂时从属于凉州都督府的将领,就算是写家书也是需要经过许可的。姜远在心中斟酌用词,并未泄露重要军情,至于汉军即将进攻关中之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蜀地早两个月就开始为此事做动员准备了。 两人并肩离开军营,诸葛尚的神情稍微有些低沉。 姜远也知道自己强令他离开多少会影响他的心情,不过相信出于大局考虑这么做是没错的。 “大将军已经离开都督府了。”来忠见到姜远去而复返,身边还带着诸葛尚,脸上微微有些惊奇。 “是么?来参军可知道他去哪里了?”姜远尚不知道姜维在金城有没有私人的居所,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住在都督府内的。 来忠回答道:“这个在下倒是不清楚了,方才好像是有人给大将军送来了一封书信,他看完之后便出去了。” “大将军没有带随从吗?” “没有。”来忠回答的同时,眼中也浮现了一丝异样,姜远的提问让他隐约意识到此事不对劲。 第四百零四章 突变(2) 天色已经不早了,姜远不明白义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单独外出。 他见来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遂带着诸葛尚火速返回军中叫来了源昕。 “将军,出什么事?”源昕仓促受到姜远的召见,猜到定是有急事发生,把虎胆营骑军中的两名都尉也一并叫了过来。 姜远先向他们打听了姜维平日离开都督府会去往何处,毕竟此时他也不敢肯定姜维是否遇到危险,不敢把话说的太重以免紧张过度闹出笑话。 源昕等人先后说了几个城中可能的地点,姜远便让人马上去找,自己留在军中等候结果。 “此地乃凉州都督府所在,城外又有我大军营寨,大将军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想去哪里转转,应当不至于出事吧。”源昕也留在帐中陪着姜远一起等消息,期间如此安慰道。 姜远有些敷衍地“嗯”了一声,心中却并不是那么想的,他没有告诉源昕等人姜维是被一封信叫出去的。 这个细节也许会涉及机密,所以他暂时没有让其他人知晓。 诸葛尚此时不安地站在边上,双手在背后交叉紧握,时不时朝姜远投去一两眼询问的目光。 姜远神情沉定,看不出来有多少喜忧,对诸葛尚的目光也完全无视。源昕同样冷静无比,姜远没有出声他便一直沉默侍立,仿佛他们此时是正在率军接受检阅。 诸葛尚暗暗叹服,心道这就是父亲对他说过的所谓大将风范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能沉着冷静应对。 比起这俩人,自己若想成为合格的武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吧…… “报!” 帐外传来的喊声打断了诸葛尚的思绪,先前被派去找人的虎胆们此时陆续回来了。 “找到大将军了吗?”源昕问道。 一问之下,姜远和源昕微微变色,各路虎胆都没有收获,姜维并没有在往常他常去的那些地方。 “将军……” 姜远踏步走出营帐,源昕和诸葛尚都跟了出来。 “我再去一趟都督府。”姜远说着从侍卫手中接过战马缰绳,“但愿是我多心了。” 源昕和诸葛尚异口同声道:“愿随将军同往!” “跟上来吧!”姜远没有跟他们废话,先一步策马出营。 源昕和诸葛尚也迅速上马,一前一后驰骋而出紧追姜远奔向金城南门。 三人一路赶到凉州都督府前,正遇到夏侯霸和王嗣、来忠等人从都督府中出来。 “姜将军?你又回来了?怎么,还没找到大将军吗?”来忠见姜远一行人行色匆匆,心里的担忧越发重了。 “夏侯将军,王将军,来参军,你们都不知道大将军去了何处吗?” 姜远心急之下,忘了向夏侯霸和王嗣两位职位高于自己的将领行礼,不过他们两人也没有拘泥这些小节。 “找不到大将军人了?”王嗣惊讶地看了看来忠,“大将军离开之前,没有说过他要去何处吗?” 来忠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不曾对我等说过。” 夏侯霸问道:“会不会是去军中了?” “军中也没有,否则我也不必来城里了。”姜远叹了口气,“来参军说大将军是收到一封信之后离开的,请问那信是何人送来?来参加可知晓?” 来忠愣了一下,回忆道:“似乎是姜将军你走后不久,大将军的一名亲兵亲自送进来的。” 夏侯霸提议道:“不如我们几个一同去大将军的桌案前看看那封信是否还在。” 王嗣率先同意,并补充道:“此举绝非僭越,乃是为了找到大将军确认其安全的无奈之策,姜将军和来参军也来吧。” 四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统一了意见,姜远和来忠跟在夏侯霸和王嗣两人身后,一同返回都督府来到姜维办公之所。 来忠上前在桌案的卷牍之下找到了那封信,就着烛火四人一同阅读信中的内容。 火光照耀之下,四人的脸色纷纷露出惊愕之状。 “这是……”姜远的手微微颤抖,内心感受到极大的冲击。 其余三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在那封书信之中词句用的是子对父的口吻,换言之这封信是出自姜维之子之手。 然而姜维归汉已经三十年,与原来留在魏国的妻儿早已断了联系,诸将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怎么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儿子? “这么说来大将军可能去了天水……冀县……”来忠喃喃说道。 “不可能的。”夏侯霸肯定地说道,“伯约不会一声不吭地丢下出征在即的军队……一定是去了城外某处……会是哪里呢?” 王嗣和来忠绞尽脑汁,仍然想不出头绪。 姜远伏在案前,对着书信仔细察看,忽然大声说道:“五泉山。这封信中有有三个字的字体写法和其他略有不同,诸位请看。” “这一句,身体无恙的无……权贵的权……山岳的山……” “所以其实是指五泉山么?”来忠明白了这是用同音来隐藏信息。 姜远转身往外走:“我和源副将这就赶去五泉山!” 来忠喊道:“那我去调一支值守的虎步军来!” 夏侯霸和王嗣面面相觑,姜远和来忠都把事情办了,他们似乎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 “两位将军就先去军营中坐镇以应万一吧!”来忠对他们两人请求道。 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姜维遇到危险,至少有夏侯霸和王嗣在军中守着,不至于引起混乱。 “将军……”等候在都督府门外的源昕和诸葛尚见姜远风风火火地快步出来,已经预感到有事发生。 “走,跟我去五泉山!”姜远没有和源昕解释太多,上马扬鞭之前看了一眼诸葛尚,见他神情紧张又期待,随身又齐整着甲佩刀,于是点了点头:“监军也一同来吧!” “是!”诸葛尚振奋地答应一声,随即策马跟上。 三骑在金城城内的主道上快马驰骋,临近城门时惊扰了守在门下的汉军。 “停下!何人胆敢在城中如此驰马!”守门的将领厉声呵斥道。 “我乃平南将军姜远!有都督府紧急军务!都给我闪开!开城门!” 姜远三骑丝毫不减速,如疾风一般朝城门洞疾驰而去。 “开城门!”守将也晓得轻重,即刻命士卒打开城门放三人出去。 第四百零五章 突变(3) 金城郊外,五泉山上。 霍去病马踏匈奴的塑像前,站着一对初次谋面的父子,姜维与他已经三十岁的儿子姜望。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便能够肯定彼此的身份,因为他们的相貌实在很像,姜维看到姜望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多年前的自己。 当年他归降诸葛亮的时候,尚不知道夫人已经有孕在身。 之后老母受魏国官员的指使,写来召他回去的书信,信中虽提起此事,但姜维却认为此乃魏人的诈言故而没有相信。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晓,自己确实有一个儿子留在魏国,不过那时候他的心思已经完全在助汉北伐上了。 面对姜望,姜维的心绪有些复杂,他无法以一个纯粹的为人父者的立场去思量,也无法完全站在汉军主帅的立场上将其无视。 但姜望显然不是来找他父子相认再续亲情的,此时此刻两人面对面间隔大约五步,各自手掣长剑,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戒备。 “你把我叫来,就是想要告诉我,你决心为了魏国对我刀剑相向吗?”姜维问道。 “你叛降蜀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可曾想过我们母子在大魏过的如何?” 姜望冷淡地看着姜维,言语之中透露出强烈的怨恨之意。 姜维叹了口气,随后正色道:“我已将这条命托付给国家,为了报答丞相的恩遇和陛下的信任,还要留下这条老命拼在北伐上。过去所作所为对不起你们母子了……但,若你想要取我性命,便只有靠刀剑来争!” “你深知你是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人,所以从来没指望你会老老实实认错。”姜望举起剑说道,“我也不需要你认错,用刀剑来争正合我意!” “杀了我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做呢?”姜维问道。 “当然是回大魏!用你的人头,换回这些年失去的一切!” 姜望说罢,挺剑踏前向姜维刺去。 姜维挥剑相格,架开了刺过来的长剑。 对方的长剑被姜维挡向了一侧,但他却并未趁机还击,而是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姜维对于挥剑斩向自己亲生子嗣这件事仍然存有犹豫,但对面的姜望却丝毫不把他当父亲看待,进攻一剑快似一剑。 纵马扬起前蹄的霍去病塑像静静地注视着这场父与子之间的争斗,铁剑撞击之声在五泉山平阔的山顶回荡。 姜望看出姜维不愿全力对自己出手,但他并不感激,反倒认为这是自己一举成功的机会。靠着更为年轻力壮的身体和本就不弱的剑术,姜望渐渐把姜维逼到了难以周旋之地。 面对儿子毫不留情的攻势,姜维气喘吁吁疲于招架之余,也在心底暗叹自己果然已经不再年轻了。 最后,姜维面对难以完全避开的一剑,选择了用手掌抓住剑刃以阻止其刺中自己的要害。 尖锐的剑尖刺穿铠甲,发出没入血肉的声音,姜维用手死死地握住了剑刃的中段,阻止其更进一步。 姜望看到从被自己刺中部位涌出来的血液,脸颊微微抽搐,他大吼着想要把剑继续捅进深处,但姜维牢牢紧握着剑刃的手阻止了他的意图。 “你真那么想杀了我?” “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才能洗脱这些年加在我们身上的屈辱!”姜望决绝地说道。 姜维紧咬牙关,尽管他的手掌已经被剑刃割裂划烂,但他仍然死握不放。 “我还有未竟之业,不能就此瞑目。”姜维说道,“所以即便背上父子相杀的罪孽,今日也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说罢,他以握剑的右手挥剑向前扫去,剑刃扫过姜望的双臂和胸前。 姜望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握剑的手仓促后退,他方才一心只想把剑刺穿姜维的身体,却没想到自己停顿在原地的身形会被一剑横扫重伤。 他两手臂弯之处的伤痕血流如注,胸前也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尽管如此,姜维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以他征战沙场磨炼出来的臂力和经验,这一剑足可断去姜望的双臂。 姜望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他的左臂筋腱已断,此时正软软地垂下,血迹滴洒了一路。 “大将军!” “义父!” 另一头上山的道路上传来姜远和源昕的喊声,姜维以手捂住自己被剑刺中的伤口,挪动跪在地上的膝盖缓缓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边!” 姜远、源昕和诸葛尚手执火把和刀剑踏着台阶上到霍去病塑像所在的这处平台,看到跪在地上喘息的姜维,三人都急忙围了上去。 “大将军!你受伤了!” “义父……伤势如何?快,先把衣甲卸下来包扎伤口吧!” 姜远和源昕蹲在姜维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帮他处理伤势。 诸葛尚打着火把循着地上的血迹往姜望逃跑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喊道:“大将军!刺客是从这条路逃走的吧?” 姜维“唉”了一声,抬手对诸葛尚道:“不必追了,随他去吧……” 源昕听罢一脸愤慨,正想出言之际被姜远用眼神止住了。 “源副将,带金创药了吗?”姜远用小刀挑开了甲绳,把姜维的前半衣甲卸了下来。 此时他们才发现虽有衣甲遮挡,这一剑仍然刺中胸腹之间,且伤口不浅。 源昕尴尬得脸都白了,惶恐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随身携带伤药。 这也没有办法,谁能想到在金城郡凉州都督府所在地还能发生这种事,这又不是在征战的时候…… “无妨……包上伤口,先护我回城中吧。”姜维安慰他们两人道。 姜远和源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依照他的意思先草草包扎伤口止血,而后架着姜维下山。 为了不耽误救治,姜远让诸葛尚先跑马回去让城中准备好大夫和医药。 姜维受了此伤,骑马自然是做不到了,姜远和源昕就半扶半架着他往城门走。 所幸五泉山离金城不远,下山之后已经能看得到城池轮廓,半路上又遇到了来忠带来的兵马,随队有一辆马车。 把姜维扶上马车之后,姜远悄悄给源昕下了道命令,要他率骑军去搜捕逃掉的刺客。 源昕尚不知道刺客就是姜维遗落在魏国的子嗣,他对此人恨得咬牙切齿,接令之后毫不犹豫立即去办。 姜远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故而没有交代太多,等源昕走后他便上马和来忠的军队一起护送姜维回城。 第四百零六章 突变(4) 金城城内,凉州都督府灯火彻夜未熄。 从军营匆匆赶回的夏侯霸和王嗣看到都督府的一众文吏和武官正围聚在公堂前。 众人都在等待城中最好的医者给大将军诊治的结果,焦虑中的众人时不时发出窃窃私语。 “大将军突然遇刺……咱们还能如期出征长安吗?” “是啊,真是国之不幸啊……” 夏侯霸和王嗣走入人群当中,咳嗽了两声压下了众人的低语。 “车骑将军,镇军将军。”众人赶忙向两人行礼。 “大将军情况如何?”夏侯霸关切地问道。 一众文武官吏们答不上来,只说医者进去已经很久了,目前尚未出来。 夏侯霸和王嗣想要进去看看情况,却在门口被来忠给挡住了。 “姜将军在里面陪着大将军,其他人不让进去。”来忠阻拦道。 夏侯霸和王嗣对视一眼,未敢造次。 “行刺之人可有抓获?”夏侯霸又问。 “已经派军去搜捕,暂时未得消息。” 王嗣叹了一声,不甘心地捶了一拳墙壁:“大将军也太不小心,出征在即,岂能轻信他人独自涉足险地?” 夏侯霸也觉得难以理解,不过事已至此他们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几人在门外又等了半个时辰,看到姜远率先从屋内出来,纷纷迫不及待地围上去。 “怎么样了?” “伤势不轻,流了很多血,不过性命应当保住了。”姜远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告诉众人。 听到姜维性命无忧,夏侯霸等人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后医者也从里头出来,说姜维已经睡下休息了,让大家自行散去不要搅扰。 姜远和来忠两人约定轮班守在都督府中,直到次日姜维醒来。 由于之前没有及时封锁消息,大将军遇刺的风声已经在城中传开,为防军中有变,夏侯霸决定继续回军中坐镇。 虽然实际上他的这份担心是多余的,汉军各营的将领都已经主动约束士兵,凉州都督府下辖的四万余军队此时处于全军戒严状态,任何人不得擅离军营驻地。 姜远和来忠在都督府守到次日日中,终于等到姜维醒来,随后两人一同受到了召见。 “诸将和城中吏民如何了?”姜维醒来第一件事是问金城和军队的情况。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身份非比寻常,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出难免引起人心混乱,若是有别有用心之人趁机煽风点火鼓动利用,可能会酿成大祸。 “义父放心,军中有夏侯将军坐镇,各营井然有序。城中吏民也没有出现太大的慌乱,王将军已经去各处弹压不当言论,以确保上下一心共克难关。”姜远对姜维禀告道。 来忠也说道:“都督府中各司其职如常,军务政务都不曾耽误,大将军安心静养身体,我等同僚共当勠力。” 姜维在床榻上微微颔首,对他们的作为表示满意。 随后他陷入了片刻的出神,再开口时是向姜远询问姜望的事。 这时姜远和来忠两人才知道昨晚刺伤姜维之人的名字原来是叫姜望,这样证实了那确实是姜维的子嗣,两人心中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义父,孩儿昨夜已经让源副将率虎胆精锐去追查搜捕了,不过眼下还没有消息传回……” “让他们回来吧。”姜维叹了口气,“这件事,你们就不用再操心了。” “是。”姜远答道。 “可是……”来忠愣住了,没想到姜远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时昨夜那位医者又来了,准备检查姜维的伤势。姜维也正好想结束这个话题,就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先出去。 姜远和来忠纷纷告退,回到都督府公堂前院。 “来参军,我先回军中看一看情况,这里劳烦你多盯着些。”姜远对来忠说道。 “好,不过……我有一事不解。”来忠犹豫着喊住了他,“方才大将军说不要追查行刺之人,姜将军你怎么一口就答应了?” 姜远无奈一笑,反问道:“那来参军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当面反驳大将军,坚持要将他的儿子抓回来正法吗?” 来忠一时哑然,但很快又说道:“就算那人是大将军的儿子,他诱骗大将军单独赴会又将其刺伤,这种行径岂能容忍?若不能将其抓住永绝后患,若日后又发生这种事该怎么办呢?” “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无论是大将军还是我们都会有所戒备的。”姜远说着昂首望向天空,幽幽说道:“此时最值得担心的事……在于北伐是否还能如期举行。” 淮南三叛,诸葛诞举兵聚众与司马昭相抗,此乃天赐良机。陇右和凉州的汉军准备已久蓄势待发,姜维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意外。以他如今的伤势,恐怕是不能够承担率领大军出征的重任的。 “是啊……”来忠被姜远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出征所面临的困难,心情又沉重了一分。 姜远反倒先对他开解道:“罢了,到底如何还要看朝廷的决断,我们做好各自的事,等待成都的消息吧。” “也只能如此了……”来忠摇了摇头。 姜维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成都,引得季汉朝野一片震动。 刘禅为此紧急召集群臣进行商议——大将军遇刺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显然已经不适合作为主帅统领大军攻打长安。 为将者领兵作战,虽然不必非得亲自上阵厮杀,但运筹帷幄也是一件极其劳心费神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事。 对于金城发生这样的意外,刘禅一面派遣使者前往慰问探视,顺便探一探姜维的心意,一面已经重新开始考虑启用他人代替姜维担任此战主帅的事。 夏侯霸、阎宇、张翼和胡济四人相继进入刘禅的考虑名单之中,毫无疑问这四人是目前汉军除了姜维之外最有资历和经验承担北伐之任的将领,但究竟最后要选谁他还拿不定主意。 最为支持姜维的陈袛此时认为如果坚持北伐,那就只能让夏侯霸接手军队了。虽然夏侯霸自入蜀以来光芒几乎完全被姜维掩盖,但这也和季汉方面对其降将的身份有所顾忌一直没有放权予以重用有关。 夏侯霸在降汉之前,也是在陇西战线上和汉军几度交锋的魏国名将,加上这些年跟随姜维征战所积累的经验,独当一面总是不成问题的。 但刘禅对此犹豫不决,因为有两个人正在极力向他推荐右大将军阎宇。 第四百零七章 易帅(1) 成都的使者快马赶到了金城,带着刘禅的慰问前来探望受伤的姜维,随行的还有一位宫廷御用的医师和两名药膳师。 姜维已经可以起床下地行走,但仍不能骑马,也不能长时间坐席见客。 使者与其稍稍交谈一番之后,便遵从医者的建议让大将军继续休息。 阎宇从陇右都督府发来的关于出征准备的公文以及打探到的魏国相关情报,姜维也没有心力去及时处置,此时正堆放在都督府中。 夏侯霸和王嗣等人虽然已经阅读过内容,却不敢擅自做出决定。 据潜伏在魏国的探子传回消息,魏军和前来援救诸葛诞的吴军在淮南地区已经大打出手,司马昭不但亲自领兵督战,还调遣了镇守荆州的王基以及以尚书身份出任安东将军的陈骞合兵策应。 吴军兵分两部,一部以镇北大将军文钦和平东将军全怿为首的三万步骑趁魏军未至时便突入寿春城中与诸葛诞汇合,助其守城。 另有大都督朱异率领吴军主力数万人渡江北上从外围接应,孙綝亦亲率大军在后接应。 此战魏吴双方都用上了全力,而引起这场大战的诸葛诞至今仍缩在寿春城中未有动作。 “东南激战正酣,魏兵无暇西顾,陛下希望能够尽早出兵征伐长安,大将军意下如何?”使者在第二次与姜维会面时提出了此行的关键问题。 刘禅派他来金城看望姜维,也是希望弄清楚大将军到底还能不能领兵,如若不能,那么临战易帅之举也不可避免。 诸葛诞的叛乱让此前已经连遭败绩的魏军有了更大的破绽,无论如何季汉不想放弃这个打下关中展望中原的机会。 “陛下既有诏命,臣岂敢不从?”姜维也明白刘禅的心思,在席间强撑身体向南而拜,“天使可回成都告知陛下,姜维纵使舍身不顾,也愿继续为国征战。攻取长安,势在必得!” “大将军的忠义,我会向陛下禀明的。”使者说道,“还请大将军保重身体,静候出师之命。” 使者在金城停留了两日,前后与姜维同席面谈两次,期间也按照刘禅的意思会见了一部分凉州都督府的将领打探他们的心意,两日后动身返回成都。 刘禅在成都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自亲政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关心军国大事,每日都要向朝臣询问东南的战况。 此时汉吴之间的使者往来也十分频繁,东吴方面也希望汉军能尽快出兵,好缓解他们在淮南面对魏军主力的压力。 淮南的战局其实不容乐观,诸葛诞虽已向吴称臣并遣送其子入吴为质,但东吴却并不能直接指挥寿春叛魏的军队。 相反,进入寿春城中的文钦、全怿等人所率领的吴军反倒处于被诸葛诞半掌控的状态,毕竟这批吴军的粮草都要仰仗诸葛诞供给。 诸葛诞和文钦此前素有积怨,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诸葛诞还要考虑自己以后万一迫不得已入吴的退路,故而没有把文钦当外人。但对来到寿春城协防的吴军将士,他还是稍微有些提防。 寿春外围几处不太重要的阵地营垒被交给了东吴军队防守,而寿春城的四面城墙城门都牢牢掌控在诸葛诞心腹手中,每一处城墙上淮南军和吴军的兵力比基本都超过了五比一。 此时的寿春城犹如一只铁桶,淮南和东吴近十四万联军加上坚固的城防和互为犄角掩护的外围阵地让魏军有些无从下手。 司马昭和钟会面对此等情景,决定先断外援,再围攻寿春。 魏军留下八万兵力监视寿春,余部会同从荆州赶来的王基和陈骞部军队阻击朱异和孙綝后续的援军。 吴军在交战之初连番失利,孙綝竟于此时扔下的军队返回建业,随后吴军在朱异的指挥下强攻合肥新城受挫,通往寿春的道路被魏军渐渐厚集的兵势阻断。 东吴的使者来到成都,请求刘禅迅速出兵。 刘禅也想出兵,他心中有所预感,此战若能成功,他可能将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中兴之君,比起先帝和相父的功绩也不遑多让。待到夺取关中之后,季汉的国力进一步得到增强,而魏吴两国在淮南之战各有损耗,天下大势便会倒向他这一边。 到时候季汉坐拥关陇凉州西蜀南中等地,复刻始皇高祖一统天下的局面也大有希望,要是真能走完这条路,他刘禅难道不能与这两位开国之君齐名于后世吗? “诸位爱卿,出征关中之事不能再拖延了。”刘禅在朝会上对群臣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前日探望大将军的使者从金城回来告诉朕,大将军虽然伤重未愈,但仍愿意为国征战,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然而……使者也说,大将军坐谈不过片刻,便困乏不能视事,连话都说不清楚。如此情形,让朕怎能放心呢?” “陛下……”陈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刘禅抬了抬手令其且慢,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大将军年事已高,为国征战多年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朕实在不忍心让他带着伤病出征啊……” 群臣纷纷叹息,有的人抬手抹着眼睛,似乎有所感动。 刘禅继续说道:“况且先帝和相父在时,常常教诲要选拔后进的人才予以重用。如此才能使国家每逢用人之际可以宽裕选择。” “想当年先帝选中了张南、冯习、马良等忠勇之臣,惜哉夷陵一蹶群英星散。而相父又为朕选出了蒋琬、费祎还有大将军,这些都是我朝的功臣。如今大将军遭遇意外,难道就没有人可以代替他领兵出征了吗?” 陈袛见百官似乎没有人想要说话,便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恕臣直言,大将军近年战功卓着,屡克郭淮陈泰邓艾钟会等曹魏名将,观今军中,确实无人可比。” “陈尚书此言差矣,所谓时势造英雄,非我汉军只有大将军一人可战,实乃其他人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罢了。”一人从旁走出,手捧象笏说道。 陈袛侧首而视,眼神微微变得犀利:“诸葛尚书,兵者国之大事,关乎死生存亡,岂可因个人臆测而妄加推论?大将军用兵之才,我朝除了先帝和丞相还有何人可比?无需回答,此军中上下共所知也。” “我并不否认大将军的才干无人可比。但大将军确实身体不堪征战,以陈尚书的意思非大将军不能领兵,难道就要错过这次机会吗?”诸葛瞻针锋相对地反问道。 第四百零八章 易帅(2) 朝堂上的争论终究还是诸葛瞻占了上风,毕竟面对大好形势,无论是刘禅还是有意进取的群臣都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其实陈袛也并不反对出兵关中,只是认为在易帅一事上还需慎重考虑,可很显然季汉君臣们已经等不及了。 召回姜维,另选别将督军出征,已经成了必然之举。 退朝之后,陈袛在返回尚书台的途中,偶然瞥见了之前被派往金城的使者从内宫侧院出来,有一名小黄门将其送到门外。 那小黄门是黄皓的手下,临别前将一支木盒交给使者,使者假意推脱再三笑而收下随后快步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陈袛顿时明白了,定然是黄皓收买了去往金城的使者,使之在刘禅面前把姜维的伤情夸大了一番,使得刘禅不得不将其撤换,另选领兵之人。 陈袛叹息了一声,忧愤交加道:“大将军这是被当成廉颇了!唉!” 事到如今,他也无力改变天子的决定,只能等姜维回到成都之后再与之商量对策了。 大好战机摆在眼前,刘禅雷厉风行地颁发了圣旨,升姜维为太尉,将其召回成都养伤,随后命右大将军阎宇代掌陇右和凉州两都督府八万大军,出征关中以攻取长安。 圣旨传到金城,姜维无奈从命,告别夏侯霸等人登上了前往成都的马车,凉州都督府的汉军于次日全部拔营进驻陇右。 对此姜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接令之后作为第一批前往天水的军队出发,如期抵达陇右都督府所在地并见到了阎宇。 比起共同征讨永昌郡叛乱时,阎宇显得更为意气风发了,见到姜远之后神情亦无明显喜怒,三言两语略微叙旧,却反倒让姜远有种彼此之间隔阂加深的感觉。 他猜测或许是因为阎宇此时已经正式和姜维成为兵权上的竞争对手,而自己作为姜维的亲信,当年又在南中断然拒绝了阎宇的拉拢,因此遭到对方的疏远也是情理之中的。 不过出征在即,阎宇也不至于在军中搞派系矛盾斗争,毕竟他这一次要领的兵大半都是姜维之前的北伐旧部。 “阎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征?”姜远想多少了解一些阎宇的打算,自己也好心里有底。 “等凉州都督府的将军们都到了再一同商议吧。”阎宇摆了摆手将姜远打发了。 什么时候出征?这种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原本陇右的兵马已经准备好接受姜维的指挥出师伐魏了,哪能想到临了能来这么一出,成都的圣旨传到天水时,阎宇自己的脑子也是懵的。 等到稀里糊涂接了圣旨,阎宇才从黄皓派人送来的密信中得知,原来是黄皓和诸葛瞻两人力主启用他代替姜维作为此战主将。 “伯约啊……”看完密信的阎宇无奈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般说道:“非我要夺你兵权,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不小心,运气也不好。” 他知道诸葛瞻和黄皓希望改变姜维在汉军之中独一无二的地位,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有人在功绩和才能上能够与之分庭抗礼。 他阎宇是被成都的人推到台前的,或者说的更直白一点,是被天子、诸葛瞻和黄皓三人架到火堆之上。 进攻关中夺取长安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他的身后已无退路。 姜远站在原地,凝神注视阎宇和一众幕僚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对身旁的源昕吐出一句:“看来阎将军自己心里对这一仗也没有太多的把握啊。” “将军,军中的将士们都认为阎将军不如大将军,对朝廷这一次的安排,私下也是有不少怨言的。”源昕一脸忧心忡忡,而后又自责说道:“卑职没能抓住刺伤大将军的刺客,以至于我们也没法给将士们一个交代,如今军心浮动……” “不怪你。”姜远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命令道:“从今日开始,必须严肃弹压军中这些不当言论。告诉他们,大将军只是暂时回成都养病而已,关中的魏军缺兵少将,我们要对这一仗有信心!” 源昕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想想之前,魏军强我们那么多的时候,洮西大战我们打赢了,陇右我们都夺下来了。”姜远继续说道,“司马孚只有三万兵马,绝非我军对手。这一仗,其实谁来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军心和士气这两样不能输。” 源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若不是出自姜远口中,他定然难以相信。 “将军的意思是……即便没有大将军在,出征关中也能取胜吗?” “对,即便没有大将军在,这一次我们也会取胜。”姜远语气坚定,“这一仗很简单,我们只要逐步攻陷长安周围的各郡城池,最后对长安形成围攻便胜券在握。魏军兵力不足,主动完全在我军手中。司马孚是懂兵之人,正因为他懂,所以他不会主动出战,那么这一仗就不存在变数。” “不存在变数……” “我认为已经没有变数了,司马孚没有援军可用,长安的重要性也使得它不敢分兵。在我军兵临长安城下之前,应该都不会和魏军发生多大的交战。”姜远笃定地说道,“所以前期的作战换了任何人来指挥都一样,我们会攻城略地捷报频传。” 源昕又问:“那决战呢?” “围城而攻,比的就是两军的硬实力了。指挥攻城战,阎将军就算不如大将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还是那句话,司马孚是精明之人,想要在他面前玩计策花样很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靠我军的实力正面击败敌军。” 虽然这样的战事会付出比较大的伤亡……这是姜远埋在心里,没有对源昕说出口的话。 不过如今的汉军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惧怕过大的战损了,有了陇凉之地加上南中正在稳步开发,只要编户的政策能够顺利执行下去,在未来的征战中他们是不会太缺乏兵源的。 在这个时候和魏军打一场攻坚的硬仗也不是坏事,至少姜远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日后只要攻进中原,必然要面临不少的攻坚拔城战。 譬如这一次司马昭讨伐诸葛诞,魏军就要面临攻打有十余万人防守的坚城寿春这样的难题,相比之下汉军攻打只有三万人驻防的长安已经是一件比较轻松的事了。 如果能在这一仗多积累些经验,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第四百零九章 易帅(3) 数日之后,凉州都督府的汉军悉数抵达天水。 阎宇将自己和幕僚们办公之所从城中的都督府迁至城外军中,以示和将士们同甘共苦。 在诸将到齐之后,阎宇主持举行了一场出征前的军议,他在会上首先发言,宣读了刘禅从成都送来的指示出征的圣旨。 姜远跟着夏侯霸、王嗣等人一同出列跪伏在帐中听完圣旨,随后开始商议正事。 “诸位将军,陛下对此番出征寄予厚望。长安乃我汉室故都,此战若能取下长安必能更进一步聚拢天下人心鼓舞后方士气。”阎宇坐回帅位之上对众将说道。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姜远此时正站在来忠右侧,心想这些虽然是面子上的废话,但走个流程也无可厚非。 “车骑将军,你位在众人之上,大将军意外因伤引退,领兵出征之任本该由你来担当才是。”阎宇对站在左列最前排的夏侯霸说道,语气很是谦逊。 夏侯霸赶忙回答道:“阎都督客气了,领大军出征之人是陛下指定的,我等岂敢不从?我夏侯霸是有自知之明之人,这些年虽跟着大将军取得了一些功绩,但并不敢以此骄矜。我等凉州都督府的将士皆愿听从右大将军指挥。”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列的众人,廖化、王嗣、来忠、向充和姜远等一班来自凉州都督府的将领纷纷齐声表态,表示愿意服从阎宇的指挥。 “好,有公等同心相助,何愁不破曹贼?”阎宇爽朗而笑,又对夏侯霸道:“还是先请熟悉关中地形的车骑将军来讲讲此战的要点吧?” 要说汉军诸将之中谁对长安附近的情况最熟悉,夏侯霸当仁不让,入蜀之前他就久在关陇一带守边,之后又和夏侯玄一起镇守长安数年,从陇右通往长安的各条道路早已被他熟记于心。 “阎都督,诸位将军,请看地图。”夏侯霸先后在图上点出了陈仓和郿城两个要地,“我军要去长安,必取陈仓和郿城。而这两地之间,便是五丈原。” 听到“五丈原”三字,不少人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是先丞相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所止步之所,只不过当时的汉军是从汉中出斜谷北攻五丈原,自身的粮草后勤受到山川极大限制。 而且当时与其对抗的是同样在陇右混了多年经验老到的司马懿,深知汉军利在急战不能久留的他选择坚守不出,最终将汉军挡在了渭水之滨。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大为不同,姜远在心中暗暗想到,全据陇右和凉州的他们可以由西向东进攻,横亘东西的渭水不再是魏军可以利用的屏障,反倒为占据上游的汉军提供了运兵运粮的便利。 夏侯霸在随后的发言中也提到了“利用渭水”这一点,他向阎宇确认了一下钟堤水寨的情况,得知姜维当初为了压制狄道突袭陇东所建立的钟堤水寨并未荒废,汉军依然有充分的兵船可用。 “车骑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要从水路进军吗?”在陇右都督府给阎宇担任副手已经大半载的傅佥于此时出声询问道。 夏侯霸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线:“以我之愚见,水陆并进,互为掩护,是最好的方法。” 阎宇等人望着地图正在思索之际,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先帝当年征吴,也是从上游向下游水陆并进。结果最后陆路兵马被敌军击破,水军又被隔断江北全部降了魏,我等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 说话的人乃是廖化,此时已经升至前将军,统领陇右都督府的前锋营八千人。虽然他的职位在阎宇之下,但由于军中论资排辈的传统,阎宇却根本不敢对其不敬。 “廖将军所担忧的不无道理,从上游顺流而下,进易退难。”夏侯霸承认道,“先前与邓艾角逐于陇右时,大将军计划率精锐万人乘船东进突袭天水,却因未曾料到敌军阻塞水道而不得不半途弃船。人马陷于山岭泥淖之中险些倾覆……” 阎宇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本来他还对夏侯霸提出的水陆并进颇为认可,这会儿听到这些又觉得太过于冒险了。 “几位将军说的极是,行军打仗经验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生搬硬套。我军此番出征的情况和先帝征吴、大将军突袭天水看似相像实则截然不同。”姜远忽然站出来说道。 他在后面原本听夏侯霸的部署觉得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廖化一开口之后风向就转变了。 说到底还是夏侯霸对自己降将的身份过于谨慎,处处谨小慎微不敢与廖化等汉军宿将争执,但对的就是对的,姜远可忍不了这些人在这里大搞人情世故。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了这么多年的历练,姜远现在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怯场了,见阎宇和廖化都没有反驳自己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司马孚兵力不足,也许会在陈仓和郿城布置数千兵马阻滞我军进攻,但他若知道我们大举出兵,必然不敢将主力投入五丈原与我军决战。如此一来陈仓和郿城都是拖延时间的弃子,越快攻下对我军越有利。” “平南将军说的不错,”夏侯霸点了点头,“若我与司马孚异地而处,此时唯有用小部分兵力拖延大军兵临长安城下的时间,以此来争取后方坚壁清野巩固防御的时间。陈仓和郿城都是小城,但诸位千万不要把它们当成翻手就能踏平之地。” “车骑将军的意思,是这两座城不易攻取吗?”傅佥皱眉问道。 夏侯霸肯定地回答道:“这两座城小而坚固,都不易攻取。若有充足粮草和数千兵马,守上百日不成问题。” “丞相当年也曾在陈仓城下顿兵折戟,当年守将是郝昭。”廖化回忆往事,不禁长叹一声。 “所以水陆并进势在必行。”姜远说道,“当初丞相是从南往北进攻想要夺占陇道咽喉以隔断凉州陇右,但上游尽在敌手故而无法利用渭水。如今我们由西向东,陈仓和郿城虽然阻拦道路,却不能阻挡水路!” 姜远的这番话得到了众人的认同,廖化也在思虑一番之后默认了姜远的意见,不再表示反对。 阎宇当即做出决定,先去查看水军准备情况,再进行下一步的出征计划讨论。 “姜将军,你也一起来吧。”阎宇对姜远招手,邀请他同陇右都督府的水师营地。 第四百一十章 易帅(4) 姜远跟着阎宇看过了陇右都督府的水师营地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止胡济在汉水重建水军,阎宇这边也在原先钟堤水寨的基础上于渭河上游寻到了几处良地建立了水寨。 不过两边水军的侧重点完全不同,汉水水师是胡济在朝廷的授意下以进入长江作战为标准着手建立的,所造战船都是能够顶住大风浪的大船。 相比之下,天水郡的水师说白了就是当初钟堤那样的运兵船和用于河道上短兵相接的小型艨艟。 “渭河水道的运力其实不比汉水差,不过我们在北方没有和魏人打大规模水战的需求,所以这里没有造汉中那样的大船啊。”阎宇边走边对姜远说道。 姜远应声道:“能够运兵运粮就已经足够了,反正魏人在关中也没有什么可堪一用的水军。”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去年收复汉中之战时,最后接走钟会的那支魏军水师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那以后汉军将领们认为己方也有掌控水道的迫切需求。 原本若是尚未打出秦岭一线,朝廷是断然不可能答应在汉中建立水师的,一来陆路上的战事依旧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根本,二来也怕过于刺激东吴这个并不牢靠的盟友。 “陈仓和郿城都不易攻打,所以夏侯车骑的意思应该是最好派一支人马从水路先抵达五丈原。”跟在后头的傅佥此时出声道。 夏侯霸接话道:“阎都督,诸位将军,我是这样考虑的。如果司马孚在陈仓布置了重兵,我们就派奇兵从渭南登陆占据五丈原。如此一来陈仓敌军的后路就被我们切断了,对这座坚城可以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只要保证其兵马无法威胁我军粮道便足矣。” “如果我军大量从水路运粮,陈仓的敌军被困在城中是无法偷袭运粮船队的。”傅佥明白了夏侯霸的用意。 围攻陈仓费时费力,诸葛亮当年都没打下来,但当年是不得不打,如今他们却有了另外一种选择。 夏侯霸继续说道:“如果司马孚没有在陈仓安排太多的守军,那阎都督就率我等从大道进军,直接攻取陈仓再向郿城前进。要是这种情况的话,水路的奇兵就不必从渭南登陆五丈原了,顺流继续东下,还是用同样的办法对付郿城。” “车骑将军此法果然高明。”傅佥并非奉承,而是由衷地认为夏侯霸说的这个战法是突破陈仓和郿城的良策。 一直在听他们谈论的阎宇此时扭头看向同样没怎么出声的姜远,问道:“平南将军,之前在营中军议上,是你率先反驳廖老将军的顾虑,认为水陆并进是可行的。怎么样?车骑将军的策略你觉得如何?” 姜远愣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和傅佥站在一处的廖化,解释道:“末将只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而已,并非是顶撞廖将军……” “行了行了,姜将军,我们在延熙十六年就一起打过仗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再不服老几年,讨论出征的时候有什么话你敞开了说不必顾忌太多。”廖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能看不出姜远的心思,他摆了摆手让姜远不用说这些废话直入正题便可。 姜远笑了笑,对廖化微微点头致意,随后继续回答阎宇的问题:“都督,末将认为车骑将军的策略完全可行。陈仓和郿城司马孚难以尽守,因为尽守则长安的兵力必然被分散,所以他大概会选择其中一城驻防以拖延我军行动。” “嗯……嗯……继续说。” “按车骑将军的办法,对魏军驻防的那座城不必强攻,依靠我军的兵力优势将其看死,只要确保粮道无阻即可。”姜远说道,“如此一来司马孚设置的守兵便全然无用,和当初我们对付祁山寨的敌军一样。” “好,那从水路进军这件任务便……” “都督,让前锋营去吧!”廖化慷慨请战道。 “廖将军,还是让我去吧。我跟大将军走过水路,多少有些经验。”姜远已经明白了阎宇的心意,其实阎宇已经对夏侯霸的策略十分中意,之前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此刻点将的铺垫罢了。 廖化抚着发白的髯须说道:“姜将军难道以为我没有走过水路吗?当年关君侯在荆州时,我是他帐下主簿。荆襄九郡的水道,哪一条我不熟悉?” 说起荆州之事,廖化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很多故人的身影,心绪也如潮水般涌动不宁。 他仰头叹了口气,生满沧桑皱纹的眼角闪着点点泪光。 “廖将军还是作为本帅大军的总前锋吧,至于奇袭之事,让姜将军这样的年轻后辈去做好了。”阎宇笑着安抚廖化道。 姜远也出声相劝道:“廖将军毕竟年事已高,又是我汉军前锋大将,若是在突袭中有什么闪失,难免损伤士气。攻取陈仓郿城不过是此战的序幕,这等微不足道的小功还是让给晚辈吧。”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言相劝,终于让廖化罢了争取领兵奇袭的念头,于是出征的第一件事就这么敲定下来,由姜远率领参与西征的本部人马搭乘运兵船从渭水东进,作为水路的第一批前锋伺机在渭南或者郿城东北登陆。 汉军其余各部的进军路线也逐步敲定,廖化作为陆路军前锋东出天水,沿渭河东进径赴陈仓。夏侯霸和王嗣率领一万五千人马从北面的安定出发,沿泾水前进攻取新平城以确保大军北侧的安全。 阎宇自率主力跟在廖化部后头行动,另外由傅佥率领水路的后队人马等候姜远军传回消息再伺机进军。 为了尽可能分散司马孚的注意力扰乱魏军对战场的判断,阎宇征得了朝廷的许可,请求胡济从汉中发两路偏师助战,一路取道斜谷侧击陈仓,一路出子午谷佯攻长安牵制司马孚主力。 当这份完整的作战计划公开给全军将领之时,姜远心里都不免感到有些意外——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在军议时的心理预期,堪称一份周详的进攻计划。 如果只靠阎宇一人,自然是没法做到这种程度的,这里头是陇右和凉州两座都督府汉军将领群策群力的成果。 如此看来,阎宇比起义父尽管有诸多不如,倒也有一点优势,至少现在的他能够听纳众人的意见…… 若是之后的作战也能保持这种作风,那也不失为一个合格水准之上的统帅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出师(1) 淮南项县,魏军主力大营。 司马昭披着单衣坐在自己的营帐中发呆,不久之后钟会进来相见。 “大将军找我?” “士季,坐。”司马昭等钟会入席就座之后,把面前桌案上的竹简推向他。 钟会没有去打开竹简看,瞥了一眼便说道:“蜀军出兵了?” 司马昭点了点头:“太尉从长安传来急报,蜀军兴兵十万大出陇道,已经攻到了陈仓。” “该来的总会来的,大将军决定解决诸葛诞的时候我们不是就已经说过了吗?”钟会笑了笑,“姜维是懂得抓机会的人,不来才是怪事。” 司马昭竖起左手食指晃了晃:“不,这一点你料错了,来的不是姜维。” “不是姜维?”钟会愣了一下,随即不信似的轻笑:“不会是蜀军使的障眼法吧?就像当年吕蒙攻荆州之前称病让尚且藉藉无名的陆逊代替他,还有秦赵长平之战时秦国暗中启用武安君白起。” “你觉得此事有诈?” “蜀将之中除了姜维还有人能统领十万之众吗?” 司马昭思索片刻,说道:“长安的情报显示,此次蜀军的主将是右大将军阎宇。不过不管敌将是不是姜维,太尉都不会掉以轻心的。” 钟会也认同这一点,他自己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但司马孚却是他在魏国群臣之中为数不多看得起的人。 “有太尉坐镇长安,其他的都不用担心,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兵力不足。”钟会对司马昭说道。 “我何尝不知啊……只是淮南战事吃紧,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可调。”司马昭愁眉苦脸地说道。 吴军前部的文钦、全怿等人相当骁勇,击破了他们前去阻拦的军队进入寿春城中和诸葛诞顺利汇合。另外魏军将领之中也有怯战的现象,几日前司马昭已经诛杀了前锋武卫将军李广和故意称病避战的泰山太守常时。 “陈泰、石苞和胡烈的兵马快要到了,等他们来了大将军就可以反击了。”钟会对司马昭说道。 现在和吴军作战的基本是淮南附近紧急抽调的地方守军和屯田兵,战力相当孱弱,在东吴大都督朱异的攻击下只能勉强支撑战线。 斩杀怯战的李广和常时之后,司马昭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朱异率领的吴军主力抵达寿春和诸葛诞汇合,前线魏军未战而退致丢失阵地城池者立斩不赦。 “王基的荆州军到何处了?”司马昭苦苦盼望的几只善战人马尚未到齐,这让身处平叛前线的他心中十分不安。 若是诸葛诞有血性一点,这个时候引兵杀出来,只怕魏军将被迫收缩战线撤退到淮北才能稳住阵脚。 “东吴水师横江,王基的荆州军不敢走水路,从陆路赶过来要稍微慢一点。不过大将军放心,诸葛诞和叛将文钦向来不睦,文钦率吴军入城之后,诸葛诞是绝不放心亲自出击的。”钟会安抚司马昭道,“诸葛诞坐拥叛军十余万人马却在寿春城中无所事事坐以待毙,此战的胜利必属于大将军。” “士季看起来很有把握啊。”听到钟会这么说,司马昭稍稍心安了一些。 “东吴朱异虽然一时得势,不过据我观察,吴军士兵苦于陆战,这些日子他们强行向寿春突进,损失也不小。” 吴军自登陆江北以来,与前来阻挡的魏军连番交战,虽然将战线不断推向寿春,但由于诸葛诞并没有从寿春出击配合朱异的作战,让魏军得以暂无后顾之忧地全力阻击东吴主力。 文钦和全怿等人进入寿春之后虽然几次向诸葛诞提出主动出击和朱异来一个南北对进的配合攻势,但均遭到诸葛诞以各种理由拖延拒绝。 最后文钦等东吴将领都明白了,诸葛诞根本无意主动迎接朱异,他只想依靠手中庞大的兵力保住寿春城逼退前来讨伐的曹魏大军,形成在淮南割据称王的事实。 东吴不过是他用来对抗曹魏讨伐的筹码而已,对于这种暂时的盟友诸葛诞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十分希望魏吴两方能够先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诸葛诞的作壁上观使得朱异率领的吴军进展十分艰难,在司马昭杀鸡儆猴式地诛杀了怯战的将领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不把大将军死守的命令当回事,即便是淮北屯田兵这样魏军之中的弱旅也在前线的营垒据点中死扛吴军的进攻。 领军作战的朱异此时正两头受气,诸葛诞在寿春过于明显的摆烂行为已经激怒了他,但后方的孙綝却一再催促吴军尽快推进至寿春,还屡次在信中措辞严厉地质问朱异为何进攻缓慢。 “好不容易熬到诸葛恪走了,又来个孙綝!两任大将军就没一个让我舒心的!”朱异怒气难抑地把孙綝的书信丢进火盆。 一旁的老将丁奉劝谏道:“大都督,征战时期,还当谨言慎行呐!” “我还能做多久的大都督呢?”朱异负手长叹道,“诸葛诞摆明了想看我们和魏军拼消耗,寿春城十多万人马一点动静也没有。文钦和全怿他们估计这会儿都被诸葛诞给看住了。” 丁奉也叹了口气,但没有说什么。 朱异似乎为了发泄怨气,继续说道:“大将军丝毫不了解我们前方的情况,一再催促我进军寿春与诸葛诞汇合。但魏军抵御顽强,加上荆州和青徐又有几路强劲的援兵即将赶到,我军师老兵疲,继续孤军进攻恐有倾覆之险!” “大都督,救援寿春是主上和大将军共同的意思,此时我们若是因为困难而裹足不前,只怕回去要被治畏敌之罪。”丁奉献计道,“为今之计,只有暂时舍下辎重,派奇兵从魏军防线的缝隙中穿过绕到其军背后,如此才能瓦解敌军的防御、摧垮其斗志。” 朱异拧眉沉思片刻,丁奉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却是如今进退两难的他唯一的选择了。退兵,定要受孙綝的构陷和惩罚,继续用常法进攻,则不知打到寿春要耗费多久时日,除了冒险一试别无他法。 “丁老将军,你可愿为前锋,率军奇袭敌后?” 丁奉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甲,慷慨应命:“大都督放心,末将一定把魏人的屁股捅穿!” 第四百一十一章 出师(2) 天水北部,渭水渡口。 姜远和五千汉军士卒整装待发,天水几座水寨已经派出了足够的运兵船在此地待命等候。 廖化已经带着前锋军先行出发,在汉中胡济派出的偏师配合下攻打陈仓。 姜远军暂时还在等待前方的消息,只要廖化的前锋弄清楚了陈仓是虚守还是实守他们就立即出发。 十日之后,廖化直接从前方传回了已经攻取陈仓的捷报。 阎宇大为欣喜,随即传令全军跟进,准备越过郿城直逼长安。 “各营火速登船!”源昕在姜远的示意下吩咐士兵迅速登船,他们即将作为水路进军的第一批人马顺渭河东进,直接绕到郿城之后。 三千虎步军全部装船,轻重骑兵也有专门的兵船运送,姜远军中的工匠甚至提前拆卸了虎战车将其分成零件搬运上船。 “将军,全军人马已经悉数登船,粮草也备足了十日,我们出发吗?”源昕对姜远抱拳请示道。 “走,上船,出发!”姜远肯定地点了点头,和源昕及中营护卫们登上了头一艘兵船。 “升帆!” 伴随着出征的号令,汉军兵船升满了船帆,载着姜远军五千人马顺流东进,迅速过了陈仓和五丈原,直取郿城之后。 源昕和姜远一同站在船头,迎着拂面而来的风说道:“可惜大将军不在,否则一定会亲自来为我们送行的。” “别想了,又不是什么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任务,大将军未必会来。”姜远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经过战前的动员,军中对这次出征充满了信心,即便姜维临战前意外受伤被阎宇换下,也没有影响太多士气。 源昕更是按照姜远的吩咐,对军中那些口无遮拦的妄言者轻则警告重则施以军法,迅速地将那些不安的言论扼杀在萌芽之中,及时稳住了军心。 汉军其他各部的做法也都差不多,阎宇虽然在军议上没有独断的表现,但在治军这一块还是很注重维持自己的威信的,出征之前也特意处罚了几个乱说话的下级军官算是杀鸡儆猴。 “没想到廖老将军这么轻易就拿下了陈仓,司马孚这是不敢守吗?” 听到源昕发出疑问,姜远微微一笑道:“司马孚不敢守是正常的,陈仓离长安更远,和郿城之间还隔着五丈原,投入兵力少了等于送给我们吃,投入多了又有被隔断的危险。我要是他,我也弃陈仓守郿城。” 此时天气晴朗,渭河之上风平浪静,两岸也看不到魏军的身影。源昕心情比较放松,便借着这个话题问姜远:“那将军要是你是司马孚,你会怎么应对阎都督这次出征?” 他这一下还真把姜远问住了,近日姜维遇刺以及临阵易帅这些事纷至沓来,让他没有机会好好静下心来想这些战略层面的问题。 “如果我是司马孚的话……其实这个问题很难想,我毕竟不是真的司马孚,不知道他有哪些我们所看不见的底牌后手。”姜远沉吟道。 源昕笑道:“那将军就按现在看得到的来说说。” “那几乎没得打。”姜远不假思索地说道,“三万人,还是被抽走了善战者去淮南平乱之后留下来的三万人,论野战绝不可能是咱们的对手。毕竟现在咱们也有骑兵了。阎都督的在陇右就练出了三千骑兵,加上凉州新练的骑军,已经初具规模。” “而且听说虎豹骑在汉中被将军重创,咱们虎胆营重骑的这些铠甲,还有不少是从魏军那里拿过来的。” “那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现在不谈。”姜远没有因此而骄傲,他仍在思考司马孚可能的对策,“既然野战完全没得打,那就只有守和拖,他们司马家的人还真的擅长这一套。” “守和拖也是要有本钱的,这一次我们攻城武器准备得很足,不信砸不开长安的大门。” “没错,司马孚要是硬守,仍然是我们占优势。只要阎都督肯承担一些伤亡,最终破城应该不是问题。别看司马孚三万人不少,但长安却是座大城,光城门就不下十二座,这种城池比陈仓、郿城这样的小城守起来反而更难。” “那司马孚还有什么办法呢?” 姜远想了很久,最后笃定道:“粮食。司马孚要击退我们,只能在粮食上下文章。我军出征战士算上胡济的偏师已经将近十万,加上辎重营、辅兵、工匠、劳役之类数万人员,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虽然阎都督没有明言粮食可以维持多久,不过据我猜测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百日之内我们要攻下长安,否则就得退回去?” “倒也未必,现在快七月了,再撑一阵地里的粮食该熟了。”姜远说,“如果能就地割魏国人的粮食最好,割不到就只能等后方运粮上来了。” “那肯定能割魏国人的粮食啊,司马孚不是缩……”源昕原本正一脸笑意地和姜远说话,忽然之间神情一愣,目光被远处冒气的黑烟吸引住了。 姜远也注意到了那浓厚的黑烟,而且不止一处,渭河南北两岸都有。 “将军……那是魏人在烧东西吗?”源昕难以置信地问道。 随着兵船前进,他们渐渐看清了那些燃烧的地点,都是五丈原附近的麦田。 “司马孚这是下了决心,不给我们一点就地取食的机会。”姜远轻叹一声,颇为无奈地拉起战袍蒙住了口鼻,以遮挡飘到江面上的刺鼻烟味。 “真狠啊,他这烧的可不光光是魏军的屯田吧。” “当然,坚壁清野向来如此。”姜远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这些事他见得不算少了。 前番钟会入侵汉中,汉军在撤退之前也自己毁掉了一大部分可能被敌军利用的仓库和营垒。 “烧光了田地村落,等到今年入冬百姓们怎么办呢?他们大概会沦为流民四处乞食……挣扎着求活。”源昕喃喃说道。 “所以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姜远转过身去,“你既然有同情苍生之心,那就更该努力结束这个乱世。说起来一直都没问过你,你跟大将军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将军不在了……” 源昕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姜远抬手制止他插嘴打断自己,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义父他也是人,年纪也大了,生老病死不能避免。要真有那么一天,你想没想过之后自己要为何而战?” “将军……” “不用现在回答我,如果打完长安这一仗我们都还活着,那等喝庆功酒的时候再好好聊吧。”姜远拍了拍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副手的后背说道。 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师(3) 倘若有一天大将军不在了? 源昕沉默地站在船首,独自发了一会儿呆,脑海中不住地思考姜远方才的问题。 失去姜维,对他们这些虎胆营出身的人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至今其实都是在为姜维而战,而非为大汉而战。 姜远虽然让他不必急于回答这个问题,但源昕却不能不去揣摩这话里的意思。 他把目光重新移到了渭河两岸那些正在被焚烧的田地上,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除了追随姜维之外,他心中所期盼的另一件事和姜远一样,也是尽快结束这个乱世。 为此他们必须赢下眼前的这一场战争…… 数日之后,船队抵达郿城东面的平浪滩,姜远率军就从此地登陆,派出骑军斥候分头向郿城和长安两面打探敌情。 如他之前所料的那样,司马孚果然选择了郿城作为重点防守之地,廖化部的前锋已经攻城三日,仍未能顺利破城。 而从安定进军的夏侯霸和王嗣在新平城也遇到了阻碍,进展不太顺利。 北边一路人马在新平城受阻是姜远没有想到的,司马孚比他估计得更大胆一些,也更贪婪一些,竟然在郿城和新平两处驻防来同时卡住渭河和泾河两条可能被汉军利用的水道。 “阎都督是否会考虑暂停攻打郿城,留下一支人马将其围困,然后大军绕过郿城前进?”源昕跟着姜远率军往郿城方向前进,于途中询问道。 “不知道,魏军同时守新平和郿城,兵力也许会比较分散。若有把握攻取,自然是攻下来最好。” 不久之后,派往长安方向的斥候也赶了回来,报告称魏军在长安附近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百姓悉数内迁,村落和田地都遭到毁坏。 魏军放弃了长安外围的全部要地,将兵力集中在城中打防守战。 “先接应大军过了郿城再说吧。”姜远此时即便掌握了长安的情况也没什么想法。 很显然胡济向子午谷派出的疑兵没有骗到司马孚,魏军主动放弃外围隘口据点的做法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免被各个击破。长安城中恐怕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粮食应对长期的围攻,所以司马孚也不怕汉军从子午谷出击切断长安东面的道路。 司马昭大军尽在淮南平叛,这个时候洛阳应该也仅能自保无力救援,所以对司马孚而言后路是否被切断根本无所谓。 这场仗终究要演变成汉军强攻长安的局势,姜远虽不愿意打这种硬拼消耗的仗,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解决郿城再说了。 廖化在郿城的攻势没有放缓,连续强攻了五日直到阎宇的大军抵达才被后续赶到的生力军换下。 姜远也于差不多的时间前进至郿城东面,配合阎宇军完成了对郿城的包围。 在注意到郿城西北面有一处高山之后,姜远派部分人马占领了山地,居高临下将郿城的形势尽收眼底。 守郿城的魏军在被包围之后显得尤为镇定,即便姜远在西北面的高山上设旗帜日夜擂鼓也没有动摇他们坚守下去的决心。 阎宇督军又攻了三日,同时焦急地等待新平城的消息。 夏侯霸和王嗣在新平城被阻挡了七日,七日之后终于攻破城池传来捷报。 然而阎宇接到捷报也高兴不起来,守新平的魏军只有一千余人,靠这点兵力加上临时征募的一些乡勇便阻拦了夏侯霸和王嗣七日。郿城的魏军却有大约三千人,而汉军在攻城时付出的伤亡已经不止三千。 阎宇不得不考虑是否将目标改为围困,他想到自己为此战准备了够大军消耗三个月的粮食,但总不能在路上就消耗掉近一个月的时间吧? 当他把这个想法对诸将说出来之后,却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廖化提出反对道:“攻打郿城至今,城中的魏军也死伤不少,现在放弃太可惜了。都督不如发令让傅将军率水路军速进,将更多的工匠和攻城武器运来。连座小小的郿城都打不下,我们还怎么攻打长安呢?” 其他人多半支持廖化的意见,认为除非一开始就不攻郿城直接将其围困住让大军绕行,一旦开始攻打了就必须切实拿下,否则半途而废太伤士气。 毕竟底层的士兵不太能了解到他们这些将领的思考,一旦下令放弃攻城,士兵们只会看到己方在郿城死磕了近十日付出了不小的牺牲最后灰溜溜地绕路而行。 姜远在东面也派人赶来军中向阎宇进谏,劝其最好还是将郿城攻下来,并表示会从东面配合发起攻势。 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阎宇打消了半途而废的念头,采纳廖化的建议传令让傅佥率领后续的水路军人马护送攻城武器前进,同时也派人和姜远约定了进攻的时间。 三日后,傅佥率领先头部队带着十余船攻城武器零部件抵达,工匠们高效地拼装起了这些战具,阎宇指挥大军如约发起强攻。 姜远在西北山上望见了汉军主力开始攻城,随即带着源昕等人下山准备突破东门。他们将三辆虎战车摆成品字形掩护攻城车前进,虎步军甲士推着攻城车不断冲击东门。 这一次汉军相当于同时攻打四面城门,守城的魏军兵力运用渐渐捉襟见肘。 由于见到东面进攻的姜远军没有云梯和飞楼之类的武器,只有攻城车撞击城门,魏将便调走了一部分城东的军队去支援其余三座城门,只留下一小部分兵力重点防守东门。 城上的箭矢落石密度不高,姜远的攻城车队未受太多干扰,撞门的效率自然远远高于攻打其余三座城门的汉军。两个时辰后,郿城东门被撞破,魏军用了大量从城中民居拆来的杂物堵拦城门洞,试图阻止姜远军入城。 姜远果断把攻城车队撤换下来,从后营调来了两辆小型厢车。 源昕等人都不明白这两辆厢车有何用处,远远望见魏军还在往城门洞中加固阻拦物不由得都有些着急,但姜远却把准备强行冲击的虎步军给喊住了,只让配属虎战车队的步军像掩护攻城车一样掩护那两辆厢车上前。 城内的魏军也不明所以,见那两辆厢车径直开到了城门洞前,却不见车上有刀枪或者弓弩之类的武器,于是都没将其当回事。 直到那两台厢车头部的铜管中喷出黑色的液柱,并被汉军士兵用长杆尖端所夹的烙铁点燃之后,骤然腾起的火光让两军人马无不震撼。 姜远露出得意的笑容,诸葛尚走之前已经告诉过他,猛火油柜这种兵器的试制样品差不多完成了,虽然用起来还有很多限制和不便也极易损坏,不过姜远还是决定在这个时候把它拿出来亮亮相。 姜远命两辆改造的厢车交替喷火,直到把魏军堵路的障碍烧尽为止。 火油猛烈燃烧,魏军堆积在城门洞里的木制杂物迅速被烧烂化为飞灰。 最后,汉军士兵勇敢地驱使虎战车冲向尚有余火未灭的城门洞,一举撞开路障残渣,顺势把城内的魏军也一并冲散。 “全军突入城中,先占领四门再清剿残敌!”姜远见时机成熟,长枪一指发起冲锋。 第四百一十三章 出师(4) 战斗已经结束了,率先从东门突入城中的姜远军几乎靠一己之力压制了其余三面城墙城门,并把退至县令府负隅顽抗的魏军全部肃清。 姜远没有跟着士兵们冲杀,虽然这种战斗在攻入城门之后便是一边倒的局面,作为将领在亲兵的保护下遇到合适的机会露两手也并无不可,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在姜远看来,将领亲自上阵往往是陷入困境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这种顺风仗就不必太过于表现自己了,毕竟除了换来几阵无意义的欢呼之外别无用处。 郿城的东面的城门洞内仍然散发着一股火油烧过之后的刺鼻异味,除了烧毁的路障残渣,还有几具魏军士卒的焦尸。 猛火油柜车初次上阵,已经达到了姜远预期之中的效果,只是在点火等细节上还需要改良,就最初版本而言他已经比较满意了。 “姜将军。”阎宇带着将领们从西边过来,隔着老远便向姜远高声打了招呼。 姜远和身边的将士们一同向阎宇行礼。 “听说是你们最先从东门突破城防的,很好。”阎宇点了点头,“攻取郿城的头功算你们的。” “谢都督。对了,新平成那边车骑将军他们有消息吗?”姜远关心地问道。 “放心吧,车骑将军他们已经攻下新平城,我们很快会在长安城下会师的。”阎宇信心满满地说道。 攻克郿城让阎宇一扫之前胸中的郁闷,重新有了意气风发之感,对于此战立下大功的姜远自然也是倍加垂青。 由于连日来攻城使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阎宇决定在郿城附近休整一日再继续进军。 郿城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司马孚身边的幕僚和将领们得知郿城和新平相继失守,纷纷陷入了紧张不安之中。 “司马公,蜀军兴兵十万来犯,长安危在旦夕,朝廷何时能发兵来救啊?” “郿城和新平都已经失守,长安以西的土地将全部被蜀军侵占,我等该如何应对?” 司马孚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说道:“眼下陛下和大将军正在淮南对付叛贼诸葛诞和吴寇,洛阳也没有兵力可以支援我们。守长安,只能靠我们自己。” 关中都督司马望也说道:“大敌当前,形势严峻。蜀军趁东南有事来犯,欺我兵少。不过长安乃国家命脉所系,我与太尉决意在此誓死御敌,绝不退缩。” 司马望表态之后,其余将领和幕僚们也都纷纷附和,然而从他们的语气中便不难听出这些人对保住长安并没有多少信心。 司马孚慧眼如炬,虽然看穿了部下们对蜀军来袭的畏惧,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温言将众人遣散,只留下了司马望。 “叔父,关中诸将多有畏敌之心,如之奈何?”司马望比起司马孚要沉不住气一些,那些人刚离开便忍不住向司马孚询问对策。 “我们兵少,他们害怕得也有道理。”司马孚摇了摇头,“难道你以为我不怕吗?” “叔父大人……” “但就算再怕又能怎么样?难道丢下长安跑回洛阳去?”司马孚用手指了指自己遍是皱纹的脸皮,“我这张老脸可以不要,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中的人了,但我不能不为司马家考虑。” 司马望神情纠结地望着司马孚,垂首做出恭听训示的姿态。 “在陛下和大将军率领大军赶回来之前,我们就在这里和蜀军耗着,能耗多久算多久。” “那万一……诸葛诞比我们撑得久呢?” 司马孚从容地回答道:“那我就为大魏尽忠吧。你们若是想要留下有用之身,等守城百日之后自行逃走就是,没有人会责怪你们的。” 司马望咬了咬牙:“我会和叔父一同为大魏尽忠的。”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说这种体面话。”司马孚摆了摆手,“子初啊,我知道你为人嗜钱财如命,出镇关中这两年,在长安城中也囤积了不少金银财宝吧?” 骤然间被长辈兼顶头上司揭穿老底,司马望不禁脸色一红,唯唯诺诺地向司马孚承认自己在长安确实聚敛了不少财富。 司马孚倒也没有生气,只是问了一句:“你不会是因为舍不下这些钱财,才想留在长安死守到底的吧?” “叔父……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有这种想法不丢人。”司马孚摆了摆手让他别装了,直言道:“你早年被我过继给大哥做养嗣子,大哥无后,他们那一脉还得靠你传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二叔这一辈子是怎么走过来的,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司马望叹了口气:“明白了,叔父,那我这就去把钱财都散出去给将士们,再重金招募一批敢应战的勇士。” “你有这份悟性,我便足以欣慰了,去吧。”司马孚点了点头支持他的想法。 司马望告退之后,司马孚展开了关中陇右一带的地图,对着长安西面的地势凝视良久。 郿城、新平失守,他损失了前期派出去布防的四千兵马,虽然在那之后长安又紧急从迁移来的百姓之中招募了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充作兵卒,但总兵力还是远远弱于蜀军。 由于兵力不足,时间紧迫,他们也来不及控制水道,泾河渭河两条水路的上游都已经被蜀军占领,比起人数上的劣势这是让司马孚更加忌惮的一点。 长安被泾渭两条水道环绕,蜀军即便没有强大的水师,但控制水道之后无论是运兵调动还是后方运粮都会十分便利,令他狠下决心坚壁清野的效果大打折扣。 方才司马望所问的那一句“万一诸葛诞撑得比我们久”也确实不是不可能,淮南的战事他也有所关注,听闻诸葛诞坚守寿春不出,东吴方面则是拼了死力救援。 诚然诸葛诞采取这种打法对己方没什么威胁,但眼下时间就是他们最大的难题。 司马昭出征之前是想要迅速平叛再趁胜回师逼退蜀军的,魏主曹髦也认为这是最好的策略,然而现在各种情报都显示淮南之战有拖久的迹象。 “如果只是困守长安,只怕不是最好的办法。”司马孚的目光凝聚在两条水道上,双眉忧愁地拧在了一起。 必须想办法干扰蜀军对水路的利用!他在心中想道。 哪怕不能彻底断绝水路,也要让蜀军不能肆无忌惮地依靠水路运兵运粮。 第四百一十四章 围城(1) 汉军主力突破郿城之后,阎宇与从新平一路进军的夏侯霸取得了联系,两军很快便顺利在长安城西郊会师。 由于司马孚提前进行了坚壁清野的行动,汉军在长安西郊没能获得任何的物资,阎宇一面布置各营人马进围长安,一面遣人返回陇右催促调运粮草辎重。 从水路进军的傅佥也已经率军登陆,把船只发回天水郡帮忙运输粮草,汉军战兵加上辅兵十余万人聚集于三辅地区,从北、西、南三面对长安城形成包围。 合围形成当天,阎宇派人给长安城头射去劝降箭书,毫无意外地被司马孚拒绝了。 次日,汉军开始攻城,姜远军被配属在攻击南门的行列中,他在南门前的阵地上还见到了从子午谷赶来的柳隐。 “姜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柳隐率领五千偏师一路穿过险峻的子午谷,拔除了魏军在谷中设立的几处前哨据点。 “柳老将军,别来无恙。”姜远还礼道。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哈哈哈,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咱们围攻长安的一天。”柳隐心情激动不已。 姜远点了点头,对于汉军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可喜可贺的进步,他们在数年之间由弱变强,距离收复汉室故都长安只剩临门一脚。 此时负责统一指挥南门攻城战的傅佥来到他们两人身边说道:“两位将军,阎都督从西门传来军令,一刻之后全军开始攻城。” “遵令。”姜远和柳隐各回军中,最后确认了一遍事先安排好的攻城顺序和负责地段。 一刻之后,军中擂响战鼓,汉军攻城部队以床弩、投石器对长安城墙发起猛攻,冲车撞击城门、比飞楼更高的临车载着弓弩手与长安城上的魏军展开激烈对射。 西、北、南三面城墙九座城门同时受到攻击,司马孚和司马望无心继续留在关中都督府中,两人带上了精锐亲卫来到各门巡视,督促各门守军死守到底。 城上飞矢如雨,不时有被石炮砸烂的砖块落下,亲兵们举着盾牌护着司马孚和司马望两人从北城转到西城再转到南城,三面城墙所面临的攻势都十分猛烈。 “司马公。”西门守将乃是此前跟随钟会从汉中退回来的田章,因断后有功,已经升至奋威将军。 “情况如何?”司马孚和田章站在藏兵洞中说话,亲兵们守在洞外神情肃然。 田章吞了一口唾沫,低声说道:“蜀军作风甚是勇烈……守城不过两个时辰,我部下已伤亡过千。” “那蜀军的损失应该也不在此数之下吧?”司马孚问道。 “是,蜀军在城下遗尸估计都已近千了,伤的恐怕更多。” 司马孚点了点头:“敌军初到,锐气正盛,不过只要我们能顶过头三日,他们的锋芒就该被消磨尽了。” 田章面露难色:“照这样打下去,只怕撑不到三日。司马公,蜀军未攻东城,可否从东城守军调一些人来?” 司马孚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淡淡道:“我自会居中运筹,田将军只需要坚守此地便可。” 田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向司马孚告退返回城上督战。 司马望走进藏兵洞说道:“叔父,西、北、南三面的守将全部告急。叔父既然不愿意抽调东城的守军,要不要把留在城中的五千兵马调来?” “沉住气。”司马孚摇了摇头,“那五千人是我留下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岂能轻易派出?” 司马望不解道:“现在还不够紧急吗?三城守军伤亡过快,再这样下去……” “你前些日子不是散财招募勇士了吗?人呢?” 司马望愣了一下,赶紧回答道:“是是……从西面迁来的流民和农户之中募得勇士四千余人,安排他们驻扎在都督府东面的武库附近。” “先把这些人调来用吧,各门守军的伤损缺员,用他们先顶上。”司马孚命令道。 “遵命。叔父要去哪里?”司马望抬起头发现司马孚的人影已经从他面前飘走了。 “去医营看看受伤的将士。” …… 长安南门外,姜远骑在马背上觉得难受,自己从马上跳了下来。 “将军?”源昕吃了一惊,以为他是要下马亲自去带队攻城,赶紧也跟着跳下马背跑上前来阻拦。 “没事,马鞍硌得屁股疼,下来走两步。”姜远摆了摆手让他别那么紧张,回头又对后方的轻重骑军们下令道:“都下马吧!反正魏人也冲不出来,你们严阵以待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烈日当头,人和马的脚下都滴了不少汗水,姜远麾下的骑军们此时和主将一样难受,不过倒不是真的因为在马鞍上坐久了不舒服,而是眼看着步军的同袍们一波一波涌上去攻城而他们无所事事才觉得难受。 源昕知道姜远看着攻城的情况心里着急,但除了干着急之外他们也没啥好办法。 长安和郿城不同,城墙外有宽阔的护城河,护城河直接连通渭水,像攻打郿城那样用虎战车掩护冲车攻击城门是做不到的。 而且他们估计此时城中的魏军早就把城门都堵上了,即便撞开了门也未必进得去。 “源昕,让前营退下来休整吧,换左营接上。”姜远看出正在攻城的前营已经折尽锐气了,再打下去只是给魏军送人头而已。 源昕立即派人策马赶去传令,让前营撤回来休整,左营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随后顶上去继续进攻。 前营回来时队列中受伤的人超过了四成,姜远直接让他们退到阵后去并把伤势较重的士兵送往医营。 攻城是个极其消耗耐心的活,他也知道这一点,以长安之坚固和司马孚准备之充分,想要在第一天就攻破城门这是不可能的,也不符合古代战争的规律。 姜远仔细观察了魏军守城的各项举措,说不上十分亮眼但至少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破绽,所以两边的攻防几乎都是在互换伤亡拼消耗。 守城方在地势上有着天然的优势,所以魏军的伤亡肯定比他们小,但即便明知道现在是在打吃亏的仗,他们的进攻也不能停下来。 “击鼓的,该换人了!拿出全部力气来!”姜远感觉到后方的鼓声没一开始响亮了,这越来越弱的鼓声仿佛也影响了攻城部队的士气,令他十分不满。 争一口气!这仗现在比的就是两军谁的士气更高昂。 交战的第一天,谁也别指望对方能犯太大的错误给太大的机会,但如果开不了一个好头,以后只会更难。 第四百一十五章 围城(2) 汉军首日三面攻城的效果并不理想,攻城各营都有不小的损伤。 晚间收兵之后,阎宇将众将召集到帐中商议总结,各军的将领都表示从今日一战的情况来看,己方在攻城这一块上还是有些经验不足。 主要表现在这几点上:没有预先考虑护城河的影响,对魏军守城武器的威力和射程也估计不足,参战各营都有被对方击毁攻城兵器的战报。 “围绕长安的护城河引自渭水和泾水,我军应该先设法在其与河流主道交汇之处筑垒断流,再设法填平沟渠,然后才好进攻。”夏侯霸在众人面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虽然现在他们也可以在护城河上架设简易桥梁,但总不如直接能跑到城下攻城方便,夏侯霸的建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阎宇思索了一番之后问道:“若要完成断流填平护城河沟渠,需要耗费多少时日?” 夏侯霸估算一番答道:“短则十日,长则半月。” “这未免耗时太久了……”阎宇叹息一声,“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势必要抽调大量人手,攻城的兵力会大大缩减。” 众将纷纷低下头,陷入了两难抉择之中。 如果像今日白天一样继续攻城,有护城河的存在,他们的攻击效率会打一个折扣。如果选择先填平护城河,那就要承担拖延进攻时间的风险。 “不如折中一下,都督留下一部分兵马集中攻打一面城墙,抽调兵力尽快截断护城河水流。”姜远出言道。 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阎宇点了点头,当即做出决定,调出四万人重点攻打长安西城墙,将其余兵力抽调去南北两面截断长安城护城河连接泾渭两河的水道。 姜远被分拨在了继续攻城的人马中,负责指挥攻城的将领也从傅佥变成了夏侯霸。 次日,汉军各部各司其职,攻城部队照旧逼近长安城墙,依靠高度直逼城墙的临车搭在大量的弓弩手对城头进行压制射击,再派重甲步军掩护辅兵冲上前去架设跨越护城河的木桥,最后是带着云梯的大量轻装步卒开始冲击城墙。 魏军打法也和昨日没有太大变化,组织弓弩手依靠城上的箭楼和汉军对射,使用固定床弩攻击目标巨大的临车,以滚石檑木沸水金汁对付越过护城河攻至城下的轻装步卒,和攀附云梯试图登城的汉军展开刀枪肉搏。 姜远立于本军阵前,遥遥注视着自己部下攻城的情况,眉宇紧皱。 跟着姜维干了这么多年,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硬拼消耗的仗,想必姜维也不喜欢,但再不喜欢有时候也没有办法。 敌军坚守不出,任你使尽百般手段辱骂、引诱都不起作用,那么所剩的唯一手段就只有强攻了。 姜远可以预料到,像今天这样的战事日后还会有不少,从长安往东看,前方等待着他们的都是魏人不可能放弃的重地。 “姜将军,夏侯车骑有令,你部先撤下休整,换别部继续攻击。”夏侯霸的传令斥候驰马赶来姜远军阵前。 “回禀夏侯将军,姜远遵令。” 正在长安城下和守城魏军死磕的虎步军接到了撤退的命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依令后退。他们已经在这里磨了快一个时辰,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确实无法突破魏军的防御。 接替他们继续攻城的是廖化率领的军队,战事依旧焦灼,出战的临车已经被魏军用床弩摧毁了大半。少了临车搭载的弓弩手提供箭矢压制,魏军在城头上还击的动作越发大胆了,让参与攻城的汉军将领无不恨得牙痒。 “将军,司马孚手下的兵真的是被挑剩下的弱旅吗?”源昕忍不住对姜远吐露自己心中的疑惑,“从清晨战至日中,咱们的攻势从未间断,他们应该忙到连饭都吃不上。可咱们的人都累得不行了,城上的魏军看起来还那么有力气。” 姜远回答道:“就算是挑剩下的,也绝不是弱旅。长安是曹魏的命脉之一,司马孚手下的兵马就算不是百战精锐,多半也是从陇右、汉中退回去的老卒。从咱们之前进攻郿城和新平两地的战报来看,魏军不弱。” “就算如此,他们表现得也太顽强了。” “你以为只有我们在轮换,魏军就没有轮换吗?”姜远摇了摇头,“都督集中兵力只攻西城,另外三面的魏军也就空出手来了。司马孚就算不会全部撤走其余三面的守兵,也至少会合理抽调一部分兵马赶来支援西城的。” “原来如此……” “咱们这边有四万人在攻城,但长安城内魏军至少有两万以上在守城。”姜远说道,“比起昨天三面围攻的兵力差距,其实今日我们的优势缩小了。” 昨天三面围攻全军上阵,兵力比大约是九万人对三万人。今日单攻西城,四万对两万,相比之下魏军今日所承担的压力自然会比昨日小。 长安城中,司马孚也对汉军的动向感到奇怪。 昨日的三面围攻气势十足,他在医营中见到了无数哀嚎惨叫的伤兵,要说心中一点也不怵那是假的,只不过他以太尉身份镇守长安必须要拿出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样子来稳住人心。 本以为今日汉军会继续维持攻势,等守城的将领派人来报告说蜀军今日只攻西城一面时司马孚心中一片愕然,起初极度怀疑其中有诈。 他亲自在留作预备应急的五千人马营中坐镇了一上午,随时准备率军救援可能被蜀军意外突破的地方。 然而司马孚紧张地等了半天却不见任何动静,反倒是西城的守将接连报告战事吃紧请求增援。 最后,司马孚亲自来到城上察看请看,终于认定蜀军改变了攻城的规模,遂派人从其余三面城墙抽调部分兵力来西城增援。 西城的战事持续到日落,魏军牢牢地守住了城防,各部汇报合计今日在城下杀伤的汉军不下三千,己方的伤亡未过八百。 虽然这是可喜的战损比,但司马孚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他不得不开始思考阎宇和蜀军做出如此改变的意图。 “去询问各处了望塔上的斥候,看看蜀军今日有无其他异常举动!”司马孚在离开城墙时对身边的亲信吩咐道。 第四百一十六章 围城(3) 数日之后,司马孚终于弄清楚了阎宇改变攻城部署的意图。 据了望台上的斥候报告,蜀军调动了大量的兵力前往南北两面的泾河、渭河,垒土筑坝堵塞了护城河与之相连的水道。 “蜀军这是在为填平护城河做准备啊,司马公。” “是,但就算我们知道了,也无力阻拦。”司马孚叹了口气。 他只能让守城的军士尽可能阻挠敌军接近城墙,但汉军填埋沟渠的行动却是在夜间进行的。 大量的沙土被运至汉军大营,每日攻城结束之后的夜里,都有兵马依照阎宇的吩咐运土填河。 魏军虽听到下方有人声动静,却也只能毫无目标地胡乱射箭,无法给汉军填河的行动形成多大的阻挠。 填平护城河最终经过了十二日,和夏侯霸预料的差不多,在此期间汉军对西城的攻势也没有停止过。 “长安的护城河已经被我军填平,可以全力攻城了。”来忠在最新一次的军议上提出建议。 姜远等人对此期待已久,在填河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单独对付西城的魏军,各部都吃了不少苦头。眼下准备工作终于全部完成,也该重新发起全面攻势来给敌军施压了。 阎宇也是这个意思,他召开这次军议就是为了重新布置攻城任务。 “陛下从成都来信询问战况,我已答复一个月内大军必将拿下长安!”阎宇对众将朗声说道,“陛下和朝廷都在等着我们的捷报,诸位将军切勿懈怠,勠力同心建功立业吧!” 姜远问了一句:“淮南的战事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阎宇微微一愣,随后摆了摆手让姜远退下:“姜将军,我们还是先顾好自己眼前的事吧。” 来忠说道:“有东吴倾力相助,诸葛诞就算不能倒魏成功,也不至于败得太快的。长安这边的敌军依旧孤立无援,我们再猛攻一阵,应当可以拿下。” 姜远又说道:“那末将请求出击长安东面的郑县,夺取郑县及其南北两侧的冯翊和上洛。若魏军从洛阳救援长安,则可将其阻于郑县以东。” 阎宇和诸将把目光移向了地图,确认了姜远所说的郑县、冯翊和上洛等地的位置之后,各人莫衷一是。 “洛阳应该无力救援长安,姜将军此举是否画蛇添足?”阎宇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认可之意。 “都督,姜将军的做法其实也有道理。”夏侯霸站在了姜远这一边,“郑县距离潼关甚近,姜远一军顺利占领郑县之后,可伺机夺取潼关。有潼关在手,我军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其实夺取潼关也是姜远想要向东进军的目的之一,他刚才之所以没说是怕阎宇觉得自己太激进。 毕竟潼关的地位相当于洛阳的屏障,一旦攻取就打开了通往洛阳的大门,也会进一步刺激曹魏君臣。 “好,既然车骑将军如此说了,姜将军你就率本部人马东进郑县吧。如果潼关守敌不多,你就将其一举攻下。”阎宇终于同意了。 长安之战已经没有什么变数,少了姜远一支人马也不会让司马孚有什么翻盘的希望。阎宇心中如此盘算着,把姜远调去东面夺取郑县和潼关,那么到时候攻入长安的功劳也就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了。 姜远毕竟是姜维的心腹,和他不是一路人。 在征讨永昌郡叛乱时时姜远拒绝了他的拉拢,阎宇心中颇为耿耿于怀。随着长安之战形势逐渐明朗,他的内心也膨胀到了最高点。 攻取长安是一份大功,加上朝中有人在背后支持,阎宇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将要和姜维平起平坐甚至将其超越。 这一次姜维遇刺受伤被召回成都升为太尉,很可能会失去对兵权的掌控,到时候他在军中可以依靠的势力便只有姜远……想到这里,阎宇心中已经有了适当打压姜远的念头。 “谢都督准许,姜远定当舍生忘死不负国家,誓取潼关!” “姜将军。”阎宇忽然笑了一下,“那就立军令状吧。” 姜远心中一怔,在场的汉军诸将也有些意外。 攻取郑县和潼关并不是什么紧要之事,也不会影响到长安的大局。在这种事上阎宇要麾下立军令状,众人都觉得有些严苛了。 姜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很快就想明白了阎宇的用意,随后他微微一笑欣然答应,当众立下了攻取潼关的军令状。 “好,姜将军,祝你早日克敌传捷。”阎宇看过了姜远的军令状之后,让军法官收下保管,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督莫急,姜远攻取潼关之后,再回头助同袍夺取长安。”姜远说着环视了一圈帐内的汉军将领们,随后先行告退。 他故意把“莫急”两字说得很慢,希望阎宇能够听懂其中的意思。 阎宇面色沉静,在姜远走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完了各部的攻城事宜,军议至此解散。 “莫急……呵……”阎宇背着手站在帐中,望着悬挂的地图自言自语道:“本帅当然不急。” 长安已是他囊中之物,汉军攻城至今,伤亡将近万人,可想而知魏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司马孚就算再能守,兵总是越用越少的,就算从城中百姓中抓年轻力壮的顶上来,未经训练也比不上他麾下身经百战的将士。 护城河已经填平,长安的防御被进一步削弱,汉军的攻城武器还很充足,只要各部继续保持攻势,破城指日可待。 至于姜远……阎宇并不相信姜远会在大军攻下长安之前完成对郑县、冯翊、上洛以及最重要的潼关的压制。 尤其是潼关,阎宇认为魏军绝不会放弃这座重要关隘,姜远所部经历了十余日的攻城战现在也不是齐装满员,想要拿下谈何容易? 阎宇笑了笑,自己要姜远立下军令状也不是特意要为难他。要是姜远真的没能攻下潼关,到时候自己再在众将面前来一个宽宏大量准他将功补过,既可以树立威信收买人心,也可以卖姜远一个人情让他记住。 姜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是他阎宇的时代了。 “来人!” “都督有何吩咐?”帐外的亲兵入内请示。 “传令给来参军,让他催一下后方的粮草。”阎宇说道。 第四百一十六章 围城(4) “将军,我们不打长安了吗?”源昕骑在马上,对前头率队驰骋的姜远问道。 “那种硬拼硬换的仗让其他将军们去打吧,我带你们去找软柿子捏。”姜远在前头回答道。 源昕笑了笑:“将军是看将士们攻城伤亡太大心疼了?” “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不过不完全是。”姜远说道,“长安不出意外必被阎都督拿下,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确保绝对没有意外。” “意外是指洛阳的援军?” “对,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可能,也不可掉以轻心。”姜远十分谨慎,“夺取郑县,打探潼关的情况,彻底关上敌军增援长安的门路。” 源昕半开玩笑道:“那要是咱们这边关上了门,阎都督那边却没打下来呢?” “那他们一定遇到别的我没想到的麻烦了,我们再视情况回援。” “卑职就是随口一说。十万大军,名将云集,应当不会有差错。” “但愿如此。”姜远点头。 就算已经察觉到阎宇有对付自己的心思,姜远依然希望他能顺利攻取长安,毕竟这是为了国家大业,而自己和阎宇之间不过是汉军内部的派系之争。 其实姜远也明白,阎宇对自己的能力颇为欣赏,很多时候也不吝夸赞,但他的内心一定是矛盾挣扎的,所以才会有前后的反常态度。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有姜维义子这一层身份在,而阎宇若想要在汉军之中更进一步,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姜维这座巍峨高山。 一山不容二虎,在诸葛瞻和黄皓一外一内的扶持下崛起的阎宇哪怕一开始并没有和姜维争锋的念头,迟早也会被推到那个下不来的位置上。 好似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由不得你不想争。 在取得长安之后,汉军该走向哪一条路呢? 姜远在东进途中胡思乱想着这些来日方长的问题。 但这说长也不长,毕竟在他巧妙调动胡济赢下至关重要的段谷一战之后,局面已经打开了,季汉自丧失荆州之后终于再度拥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格。 魏军在陇右损失了大量的有生力量,虽仍占有广大富裕的土地,但其可用的兵马差不多也就剩下司马昭带去淮南镇压诸葛诞的那二十余万。 哪怕短期内大量征兵,在训练程度上也不可能赶上一直在实战中磨炼自身的汉军。 诸葛诞的这一次叛乱,不但分化了曹魏大概四分之一的现役军事力量,还令西线出现了巨大破绽。 若是义父没有在这个时候遇刺受伤,姜远觉得他们多半已经在商量夺取长安之后一鼓作气打进中原的策略了。 但愿阎宇不要太拉胯,以如此优势的兵力,平平顺顺拿下长安吧。等到姜维伤愈回归,就是他们剑指洛阳和曹魏一决雌雄的时候了,姜远心想。 他现在并不怎么担心东吴,有那封密信在手,软硬兼施之下施绩有很大可能会倒向己方。只要汉水水师初具规模,那么夺回荆州的条件就已经齐备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再高一些就好了…… 这是姜远现在唯一感到遗憾的事。 虽然已经升至重号将军一级,在阎宇这种一军主帅面前也说得上话,但他还是觉得在有些事情上力不从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自己太年轻了,在朝中也没有靠山背景,义父姜维又是一个对朝政过于松懈的人,几乎把一切都托付给了陈袛。 他能有今天,一半是姜维给的出征机会,一半是自己一刀一枪的拼搏努力,但靠个人奋斗建功立业也是有极限的,想要继续往上爬就很看机遇和运气。 毕竟重号将军再往上的军职屈指可数,一个萝卜一个坑基本上都有人占了,若无前人让位想要升迁极其不易。 一般遇到这种无功可赏的情况朝廷都会给一些荣誉上的头衔替代,比如在将军名号中加一个“大”字。 平南大将军?姜远苦笑了一下,仿佛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当然也有少数劳苦功高的,加号大将军也不足以行赏,那就可能会得到封侯的待遇。 但姜远认为这些都是虚的,眼下兵权才是一切,有了兵权才能在北伐策略上有说话的分量,有了兵权他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加速战争的进程。 郑县就在前方,城头上零零散散插着魏军的旗帜。 姜远听到源昕提醒自己马上就要抵达城下,把脑海中那些关于升迁和兵权的念头暂时抛诸脑后。 “前营展开鱼鳞阵,让虎战车走在前头,准备攻城。”姜远下令。 郑县的城防和长安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城墙低矮,靠绳索都能攀援而上,城外也没有壕沟护城河,冲车可以直接开到城门前开始撞门。 “将军,你看,他们把城门打开了。”源昕眼尖,指着郑县洞开的城门对姜远说道。 姜远心中一喜,急忙道:“前令收回,步军和轻骑止步列阵,重骑随我上前看看情况。” 五百虎胆重骑簇拥着姜远直奔郑县城门前,威武肃杀的铁骑前进中所发出的马蹄声让出城迎接的郑县官吏见了情不自禁畏惧发抖。 “将军,将军高抬贵手,我等愿降。”领头的官员是个看起来一把年纪的老人,骨瘦如柴的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姜远马前,缓缓跪下叩首。 随后有官吏捧来了郑县县令的印绶,递交给姜远身边的源昕,然后也跟着下跪伏地叩首。 “都起来吧,本将有话要问。”姜远收下了印绶,对他们抬了抬手。 “将军请讲,我等知无不答。” “城中守兵几何?库中有多少钱粮?” “回禀将军,城中没有守兵,只有我等府上的家丁扈从两百余人……库中钱粮,半月之前已经全部运往长安和洛阳了。” 姜远觉得他不敢欺骗自己,魏军事先坚壁清野,司马孚也许已经考虑到了己方会绕开长安东进,所以提前转移了物资。 他又问道:“从此地去潼关有多远?怎么走?” “将军,郑县距潼关不足五十里,将军沿着城北的渭河一直往东走便能看到潼关,就在河水与渭水的交汇处。” “潼关有多少兵马?守将何人?” “这个……小人不知。” 源昕长枪戳地,厉声道:“如实回答!” “将军饶命!我等确实不知!” “那冯翊和上洛两地呢?”姜远用手势示意源昕退后,没必要对这些已经明显吓破胆的人进行武力威胁。 “据小人所知,冯翊和上洛都没有兵马。” “好,那你找两个人,我派兵跟着他们分别去冯翊和上洛,若是此两处真的没有兵马,定然闻风而降。”姜远说道,“但如果明日我的人没有回来,杀你祭旗,先踏平冯翊、上洛,再出征潼关!” 第四百一十六章 反转(1) 姜远驻军郑县,调了两支骑军百人队由投降的官吏引路,分别前往冯翊和上洛两地招降,并往潼关方向派出斥候侦察敌情。 郑县城中已经不剩多少百姓,六成人口都提前跑掉了,县令和一部分舍不得家产的地主豪绅还留在城中,手下掌控着几百名家丁护院。 汉军搜检了城中的府库,库中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姜远把县令和随从官吏喊来,向其询问道:“何处有粮食可取用?你们留下来的这些人吃什么?” 县令与左右相顾为难,说道:“将军,你们已经攻取长安了,难道还要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找粮食吗?” 姜远笑了笑:“谁告诉你们长安已经被攻下了?大军在还围着呢。” “啊……”郑县的官吏们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怎么?难道你们是以为长安已经被我军拿下,这才匆匆投降的?”姜远看到这些人眼中有后悔的意思,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以郑县的城防和守卫力量,根本挡不住他们。 这些人之所以有这种表情,多半是担心汉军没能拿下长安,到时候魏军反扑他们这些人就要被治以叛国投敌之罪了。 “怎么,怕了?”姜远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了下来:“知道怕了,就尽力协助我们打赢这一仗吧。长安被十万大军围困,司马孚已是瓮中之鳖,他跑不了的。” 这时有人说道:“潼关应该有积蓄的粮食。” “真的?” “此前小人曾奉命把库中粮食运往洛阳,经过潼关时应守将要求,留下了一半以充军实。”那人对姜远回答道。 姜远于是让县令带着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那个去过潼关的人单独打听潼关的情况。 然而对于潼关有多少魏军把守,那家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姜远的要求下凭着记忆画出了潼关内部部分通道、仓库和屯兵所的图示。 “将军,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好,你下去吧。”姜远本来也没指望从他一个郑县粮库小吏身上能够摸清潼关的虚实。 “谢将军……谢将军……”那人如蒙大赦一般磕头告谢。 姜远在郑县等到第二日,前往冯翊和上洛两处的人马都回来了,也带回了那两地的魏国官吏。 冯翊和上洛的情况与郑县差不多,没有魏军驻守,府库也一早就搬空了,见汉军到来两地的长官也不出意外选择了出降。 兵不血刃平定长安东面三座城池,此行的任务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便只有潼关了。 派往潼关侦察的斥候也于当天下午返回,向姜远报告潼关确实有魏军防守,而且似乎兵力不少。 这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潼关对魏军而言是一处不可能主动放弃的重要关隘,相信司马孚也一定有过万一长安失守便以残部退据潼关的打算。 “传令全军,明日进军潼关。” 管他有多少守军,他军令状都立了,怎么也得啃下来。 …… 长安城中,魏军伤亡日渐增多,医营扩建了两次,依旧快要放不下伤兵了。 城中虽然囤积了不少药材,但军医的人数严重不够,许多伤员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自行处理伤势。 即便如此,每日也有上百人不治身亡。 司马孚及其幕僚们渐渐也不爱往医营去了,因为即使他们前往巡视也无法改变伤兵不断增加的现状,眼下鼓舞士气也不能仅靠他们这些上层官员出现在底层士兵们面前,他们需要的是一场胜利。 城外,汉军大营之中,阎宇同样有些心情沉重。 连日攻城虽然取得了不小的成果,对守城的魏军造成了大量的杀伤,但汉军自身的伤员更多,而且比起长安的魏军他们还缺医少药。 阎宇已经给后方传令,让下一次运送粮草的队伍减半装载运粮的数量,改为运输前线急需的各类伤药。 据各营将领汇报统计,此时军中的轻重伤兵已经将近两万,其中的轻伤者尚能继续战斗,但重伤者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救治,就会不可避免地迎来死亡。 夏侯霸和王嗣等来自凉州都督府的将领都感到十分焦虑,因为他们想起以往在姜维手下时,即便是要硬攻坚城,也不会在短期内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的。 当然他们也知道阎宇有自己的难处,天子和朝廷都无比渴望攻克长安的捷报,询问前方战况、催促大军尽快破城的文书已经来了好几次。 “都督,全军各营将士都已经十分疲惫,你看是否暂缓攻城一日,给各部调整休息的时间?”在陇右都督府担任副督的傅佥受夏侯霸和王嗣等人所托,前来对阎宇进行劝谏。 阎宇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司马孚也就剩最后一口气了,我们这个时候停下来,何尝不是给魏人以喘息的机会?” 他这番担心也不无道理,傅佥没法反驳,只好把自己所见的各营伤亡疲惫交加、士气不复以往的情况再度向阎宇说明。 “行军作战,攻坚克难,遇到困境时士气下降是在所难免的。”阎宇摆了摆手示意傅佥不必多言,“我军将士身经百战,相信绝不会被一座已是囊中之物的长安所难倒,等过两日后方辎重运到,补足粮草药材和甲仗兵器,全军的士气一定会回复高涨的。” 傅佥知他心意坚决,只好放弃了继续劝谏的念头,转而说道:“接到驻守泾渭河口的将领报告,近日上游迎来雨季,两河涨水可观。我军在长安南北两面有几营兵马的驻扎处地势低洼,如暴雨骤至恐有淹没之险,望都督早做明断。” “本帅知晓了,此事不可不防。这样,傅将军,你代我前去传令,让驻扎于低洼处的兵将尽早移营。” 傅佥答应一声,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阎宇面前维持抱拳行礼的姿态。 “傅将军还有什么事要说吗?”阎宇奇怪道。 “需要移营的兵马约有两万人,若是下令移营高处,则明日攻城之势必受影响……” 移动扎营地需要时间,傅佥的意思便是如果下令诸营移驻高处规避受水淹的风险,那么这部分人马就无法参与明日的攻城了。 他希望以此来委婉告诉阎宇,在兵力减少的情况下继续攻城对己方不利,不如索性让全军都休整一日…… “除必须移营的人马之外,其余各部照旧攻城,不得有误。”阎宇并不改变自己的打算,态度坚决地要维持对长安的攻势。 第四百一十七章 反转(2) 阎宇态度坚决不肯动摇,傅佥只得在离开军帐之后把情况如实告知夏侯霸和王嗣。 夏侯霸和王嗣虽然觉得可惜,但主将的命令不可违抗。 “两位将军不必太过忧虑,阎都督的考虑也有其道理,此时此刻城中的司马孚多半也已经快要撑不下去,我们随时可能打开缺口攻入城中。”傅佥对二人鼓劲打气道。 王嗣看了一眼傅佥,仰头轻叹道:“话虽如此,但如果是大将军在此领兵,想必我们会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三人都追随姜维多年,若在心中比较起来,姜维自然是高了阎宇不止一头的。 听到王嗣这番牢骚话,傅佥心中也忍不住萌发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其实他本意是更希望去凉州都督府任职的,哪怕轮不到做副督也无所谓,但身为汉臣,他不得不服从朝廷的安排。 平心而论这大半年下来和阎宇的合作还算愉快融洽,然而平日治军理政的情形又岂能和征战时一概而论?阎宇在用兵之上相去姜维甚远,这一点是众人心照不宣所公认的事实。 好在这一仗是狮子搏兔,汉军参战人马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令司马孚玩不出什么花样,两军只能围绕长安的城墙进行苦闷无聊又残酷煎熬的攻防战。 “两位将军,我还要代都督去传令南北两地的人马移营高处以避水涝,先失陪了。”傅佥向夏侯霸和王嗣告辞,上马赶往长安南北两面的汉军营地。 王嗣对夏侯霸说道:“车骑将军,你看我们是否再一同去和阎都督商量商量?”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我等依令行事吧。”夏侯霸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王嗣愣在原地,暗暗握紧了拳头,发出一声叹息。 军中的将领秉性不同各有长短,若是要他评判夏侯霸身上的短处的话,或许用“明哲保身”一词可以基本概括。 过于在意自己是曹魏降将的身份,于军中行事处处爱惜羽毛,不愿与主帅就事论事据理力争,使得夏侯霸在汉军之中所能发挥出的才干远小于他当年在魏军中时。 过去有姜维这样个人能力极其出众超群、威望魄力举世罕有匹敌的人在,夏侯霸并不需要自己思考太多东西, 而现在的情况则大有不同,阎宇是需要他们这些将领给出意见辅佐相助的,毕竟就出征的经验而言,他们要比阎宇丰富太多。 王嗣想着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去阎宇面前,向他陈述实情,为将士们争取片刻的休整时间。 “王将军!” 王嗣正准备前往拜见阎宇,忽然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 循声望去,王嗣略感意外,来的是他营中的一名参军,行色匆匆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急事。 “出什么事了?” 王嗣心中有所预感,急忙上前询问。 “片刻之前,游哨来报,魏军开东城城门,偷出一支人马,突袭了我军北面的营地!” 魏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城袭击?王嗣咬牙切齿。 “战况如何?” “我军猝然遭袭,两座偏营被破……但廖化将军救援及时,已将敌军击退。” “走,随我前去。”王嗣心中焦急,也顾不上去找阎宇商量暂缓攻城的事了,匆匆上马奔向长安城北面的汉军营地。 情况如那参军所说,前来突袭的魏军已经被打退了,汉军虽然被攻破了两座偏寨,但损失并不大。 魏军投掷火把试图烧营,但火势被前来救援的汉军迅速控制住,并未蔓延。 看起来这股魏军来得十分匆忙,也没有弄清楚汉军囤放粮草的仓库所在,只是盲目闯入随便焚烧罢了。 王嗣赶到时,营中的火势已被基本扑灭,廖化提着血迹斑驳的大刀立于军门前,两百余具魏军的尸首被整齐摆放在他前方的空地上。 前来这边传令移营的傅佥也闻讯赶来,比王嗣早到了一阵,此时正在和几名营将吩咐着什么。 “廖将军。”王嗣来到军门前下马。 “镇军将军。”廖化捧刀向王嗣行礼,说道:“魏贼狗急跳墙,已被廖某击退,一点小事罢了,何劳将军前来?” 王嗣是姜维的副手、凉州都督府的副督,在汉军之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北营遭受魏军突袭,以廖化为首的一批驻守将领都引以为耻,不太愿意让王嗣以及阎宇等人知晓。 “廖将军,魏军来了多少兵马?” “天色昏暗,看不清楚,或五百或八百,不足挂齿!” 傅佥闻声也走了过来,对王嗣说道:“刚刚问过各营将领,我军死伤不多,战死三十七人,伤百余人。” “司马孚这是疯了吗?”廖化啐了一口骂道,“派这么点人出来冲我们的营寨,与送死何异?就这点兵力想要劫营,真是痴人发梦。” “来的都是步军?”王嗣又问。 廖化道:“步骑都有,不过他们的骑军根本就没怎么冲进来,我带兵赶到的时候,只截住了这些步卒,骑军已经闻风而逃了。” “骑军有多少?” “至多百骑,成不了气候。” 王嗣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虽然未酿大祸,不过今夜之事也算给我们提了个醒,巡营人马不得松懈,外围游哨也要加倍。” 傅佥点头认同:“我回去之后向阎都督请示,在长安东面也设立一营兵马。反正看这样子,就算我们继续围三阙一,司马孚也不会从东面逃跑了。” “最好请阎都督下令,派出骑军去搜寻逃走的魏军。”王嗣对傅佥建议道,“廖将军说魏军来袭有五百至八百人,除去这里杀死的,剩下的人未必会逃回长安城中,也许已经在附近隐伏起来了。这批人是个隐患,尽早斩草除根吧。” 傅佥答应了一声,表示自己会向阎宇转达王嗣的建议。 王嗣心中有强烈的不安——以他对司马孚的了解,这个在魏国混了四朝的老狐狸绝不会毫无意义地派出一支人马前来送死,要么这支突袭人马本身负有特殊的使命,要么是在为另外的行动打掩护。 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不成气候之时根除隐患!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反转(3) 傅佥回到汉军设立在长安城西面的主营时,阎宇已经知晓了发生在北营的突袭事件。 得知魏军并未占到什么便宜之后,他对这件事便没有太过在意。 “都督,王嗣将军建议派出骑军去追剿来袭魏军的残部,以免夜长梦多埋下隐患。”傅佥没有忘记王嗣的嘱托。 阎宇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让斥候去搜一下吧,找到踪迹了再派骑军出击不迟。” 他不想无谓地浪费人力。 “遵令。”傅佥应声道。 汉军派出了一部分斥候,向北面搜寻魏军突袭部队的残兵,直至天明无所收获,此事遂不了了之。 次日,汉军驻扎南北两面低处的各营都完成了移营的举动,虽然雨水并未来临,但这个提前防范的举动让兵将们都感到安心。 对长安的攻击仍在持续,长安西城已经出现了缺口,不过司马孚迅速调集手中仅剩的预备力量进行凌厉的反击,甚至大胆地在城中动用骑兵,成功地打退了汉军攻城部队并用砖石封堵了缺口。 阎宇得知功亏一篑,下令斩首了两名擅自从西城缺口退下来的都尉,传首各营以示军法。 “若非此二人临阵畏缩,我等已经在长安痛饮庆功酒了!”阎宇杀了两名都尉后仍不解气,在帐中大发雷霆。 诸将缄默不语,其实那两名都尉撤退也并非全是因为畏战,汉军连日攻城各部疲惫不堪,后援没能及时跟上,当时突入城中的那一部人马在魏军骑兵和生力军的反击下已经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两名都尉选择撤退,或许也是心存想要保下部下士卒的心思,然而这个举动确实也导致汉军失去了在当天攻入长安城内的一丝机会。 次日,阎宇本该组织继续攻城,但从后方抵达的辎重队却伤亡惨重,他们在下船改行陆路之后遭到了魏军的袭击,虽拼死抵抗,但所运送的粮食和药材依旧损失了八成。 长安城外、他们的后方怎么会有魏军的兵马? 所有的汉军将领都觉得不可思议。 阎宇、傅佥、王嗣和廖化四人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思来想去,这只能是那一夜突袭北营的魏军残部。从辎重队的报告来看,这支魏军步骑混杂,尚有六七百人的实力,且装备精良。 王嗣不想自己一语成谶,此时正在扼腕叹息。廖化也在为自己当晚没有做到尽歼敌军,放走残部酿成今日之祸而自责不已。 阎宇和傅佥两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彼此身上负有责任,阎宇没有听从王嗣劝诫及早派出骑军大范围拉网搜剿,而傅佥也没有尽到身为副将的规劝职责。 “都督,辎重被袭,军中粮草不足十日,我军若不能在十日之内攻克长安……”夏侯霸满脸忧色,后面的话不必明言众人也都能想象。 “紧缺的药材也被敌军劫夺了,医营上万伤兵还在等着救命呢!” “现在如何是好?稳妥起见,不如先退回郿城重整旗鼓……” 帐中诸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阎宇心情烦躁,因为出了这个意外,导致将领们为下一步的打算争论不休,汉军今日上午的攻势也被拖延掉了。 “我已向陛下保证,一月之期必取长安,如今距离期满不足十日,若此时退兵……”阎宇为难地说道。 “都督,形势有变,应当立即上书陛下,言明前方困难。”王嗣劝道,“我军权且退回郿城,休整兵马、等候后方运粮送药。” 众将纷纷附和王嗣的看法,毕竟军粮可能撑不过十日,他们继续攻城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尤其是那批来自凉州都督府、曾经跟随姜维参与过陇右段谷之战的将领们,都对兵粮耗尽的情况下所面临的绝境记忆深刻。 再精锐的兵马一旦断粮,也会很快沦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如今聚集长安城下的这将近十万将士是汉军多年征战积累的新一代精华,可以说是在姜维的努力下好不容易完成了对诸葛亮时代遗留兵马更新换代磨砺成长的使命,任何一个亲身经历这支军队成长的将领都对其怀有深厚感情,不愿在此蒙受无谓损失。 眼见军中将领们的人心都倾向于暂时退兵,阎宇也不敢犯众怒,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许执念放不下,既没有立即表态同意退兵也没有一意孤行坚持攻城。 僵持了半日之后,阎宇解散了军议,让各将领先回自己军中,他需要时间思量才能做出决断。 于是这一整日,汉军没有继续攻城。 长安城中已经如弓弦一般绷紧到极限的魏军也终于取得了片刻的喘息,司马孚在各段城墙巡视监督,指示部下修补损坏的工事、加固城防。 长安城中的民屋几乎已经被魏军全部拆毁,扒来了砖瓦木石用于巩固城墙防御。 城下两军尸体遍地交叠,部分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恶臭。战死者的尸骸与残破的兵器、檑木落石间杂错落,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司马公,蜀兵今日怎么没来攻城了?”守将田章对司马孚问道。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他们也快要撑不住了。” 司马孚为守长安已经长达月于没能睡好觉,嘴唇因上火而干裂脱皮,脸色也十分憔悴,仿佛一盏风中残烛。 他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己的二哥司马懿,在两军对阵时不能做到处之泰然静心养神。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场攻防拉锯战他还没有输。 “不要放松警惕,也许蜀军只是太疲惫了,不得不暂时停下攻势休整。”司马孚对各门守将严肃吩咐道,“只要我们守住了长安,就是大魏最大的功臣。陛下和大将军平叛归来,绝不会忘记我们的功劳的!” 淮南的战事,最近已经传来了好消息。 陈泰、胡烈和王基等人率领的援军相继抵达,东吴大都督朱异再难向寿春城挺进半步。 魏军奇兵突出,烧毁了朱异在都陆囤积的大量粮草辎重,更是几乎摧垮了吴军在江北长期驻扎对峙所依赖的基础。 这场胜利虽然没有被朝廷大书特书,但在司马孚看来意义不下于当年太祖征袁绍时火烧乌巢。 如果不出意料,东吴主力很快就要退兵了,诸葛诞困守寿春孤立无援,从此无能为也。 围城日久,人心自溃,此獠伏诛授首之日想来不远。 第四百一十九章 反转(4) 长安东面,姜远正率军赶往潼关。 从斥候传回的情报来看,潼关驻防的魏军人数不少,恐怕是作为长安之后保护洛阳的第二道防线的。 考虑到自己军中并没有多少攻城的兵器,姜远决定在攻取潼关上玩点心眼。 潼关的魏军想必完全不知晓长安的情况,毕竟连郑县、冯翊和上洛三地接连被他逼降都没有任何魏军前来,想必潼关守军接到的命令便是坚守不出静观其变。 这样反倒方便他用计了。 姜远让重骑军尽量换上魏军的衣甲旗号,再配上一部分同样换装的步卒,找来了郑县的官员使之与己方合作,准备趁黄昏时分赚开潼关的大门。 欺骗的说词他已经想好了,就让郑县的官员去说长安已经沦陷,太尉司马孚率残部撤退至此,后头蜀军追击紧迫,请求速开关门放他们入内。 他也在投降魏国官员的协助下找了年纪形貌相似的人装扮成司马孚,以便万一城上守军要请司马孚现身时能够以假乱真。 汉军虎胆重骑的铠甲本来就是从汉水打捞上来的魏军虎骑重甲,此时把缨盔和旗号一换在黄昏时分几乎完全看不出破绽。 潼关的魏军消息闭塞,也不知道汉军已经有了自己的重骑,见到打着魏军旗号的重骑来到城下时根本没有怀疑。 守关的魏军将领不愿开门,倒不是因为怀疑姜远他们的身份,而是事先接到命令不可放任何人通过。 姜远也料到有这么一出,随即让郑县的官员抛出长安已经沦陷、司马孚正在被蜀军追杀的消息。 守关的魏军听到司马孚被蜀军追赶逃难到此,纷纷大惊失色。 “司马太尉现在就在关下!若是蜀军追上来,害得太尉身陷敌手,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姜远欺对方难以明辨身份,在关下又喊了一声。 “空口无凭,请太尉出来一见!本将也好分清真假!” 姜远暗暗冷笑,装模作样地下马回到后头,牵着假司马孚所乘的马来到众人面前。 “我乃大魏太尉司马孚!尔等瞎了眼,难道连我也不能过关吗?”假扮司马孚之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式,故作震怒朝关上的魏军大发雷霆。 关上的魏将被唬住了,不敢承担把司马孚拦在关外令其失陷于蜀军之手的罪责,遂命人放下吊桥打开关门。 姜远和重骑军护着假司马孚通过吊桥进城,队伍之中还藏了一辆装载猛火油柜的厢车,以备魏军万一反悔,可以利用此物在争夺关门通道时占得上风。 潼关的魏军全无防备,让姜远带着重骑和步卒顺利进入关内。 守关的魏将前来向司马孚见礼,被姜远手起一枪直接刺死在马前。 “杀!”源昕策马上前,挺枪刺向后头慌乱的魏军,汉军士卒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方案,迅速控制潼关大门和附近的关墙。 士兵们在关上放火为号,埋伏在半里之外的大军见到潼关火起,知晓姜远等人已经得手,立刻朝此冲杀过来。 姜远和源昕率领重骑在关隘内已经所向披靡,驰骋在关隘走道上驱逐追赶着一盘散沙的魏军。 不少魏军缩进藏兵洞或者营帐内企图抵抗,汉军则很快调来强弩对着营帐穿射,又用猛火油柜定点清除藏兵洞内抵抗的魏军。 后队大军抢入关内,彻底控制住了局势,潼关三千魏军被杀一千八百余人,余众皆降。 姜远把魏军降卒集中看押起来,命麾下接管潼关防御,关上全部换上汉军旗帜。 夺取潼关的当晚,姜远派人向阎宇报捷,希望这个好消息可以振作军中士气,鼓舞汉军一举攻克长安。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等阎宇攻取长安,司马孚朝洛阳败退的时候,自己再在潼关这里堵他一波,给长安的魏军残部来个全歼。 但他没想到的是,次日等来了阎宇的回信,信中是撤军的命令。 正从关下上来的源昕看到姜远把阎宇送来的锦囊和布帛丢在脚下,不禁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将其捡起来仔细查看,随后神情也急转直下。 “辎重被劫,大军缺粮少药,无力继续攻打长安。”姜远两手叉腰望向远处,喟然长叹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分明只差那么一点就成功了!” 源昕说道:“我们已经夺取了潼关,此间存放有不少魏军的粮食,就算供给十万人的大军也可以支持数日,是否该向阎都督进谏……” “来不及了。”姜远摇了摇头,“而且如何从这里把粮食运回去也是个问题,我们没有辎重队。” 源昕沮丧地垂下脑袋,看了一眼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士卒们:“将军,该如何向将士们解释呢……” 好不容易打到了这里,昨夜的奇袭简直振奋人心,如今全军士气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高涨状态,此时不明不白地撤军将会沉重打击士气。 姜远在心中沉思良久,对源昕说道:“给阎都督回信,就说我军不退,据守潼关以绝司马孚后援与退路,请大军迅速重整旗鼓,再攻取长安。” 源昕听完他的决议,喃喃道:“将军这么做岂非等同抗命?” “你怕了吗?”姜远瞥了他一眼,神情坚决无悔。 源昕笑了一下:“卑职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为将军的前程惋惜罢了。将军真的想好了吗?要留在潼关坚守下去?” 姜远压低声音对他说道:“我不止想要留在潼关坚守,我还有更大胆的计策,你想听吗?” 源昕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不会是从此间突袭洛阳吧?” “好,那就说明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姜远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我的无当飞军还在南中,若是他们在这里,我做这件事会更有把握。” “源昕誓死追随将军,我保证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像无当飞军一样听从将军的号令!” 姜远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迅速给阎宇回信,只说自己决定留在潼关坚守,而没有透露突袭洛阳的计划。 随后,姜远在潼关内把全军的大小将领都召集了起来,进行战前的动员。 这一次他要做季汉版的邓艾。 并且审时度势之后,姜远认为自己的机会比邓艾更大,魏军的后防一片空虚,而他手中这支人马是骁勇善战的精锐。 第四百二十章 穿心(1) “姜远疯了吗?” 正在准备撤军的阎宇接到了姜远的回复书信,得知他坚持留在潼关驻守之后,不禁皱眉思索。 夏侯霸、王嗣、傅佥、来忠等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众人无不对姜远的勇气感到钦佩。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撤退之后,何时能重新发起攻势还是个未知数。 军中的伤兵数量实在太多了,已经沉重极大拖累了全军的战力,而为了汉军的长远考虑,他们又不可能在此时放弃这些伤兵。 这一撤也许就要修整好久。 司马孚也会得到一段安全的时机恢复实力修补城防,甚至魏军部分主力也可能在此期间从淮南战场回援。 姜远守在潼关,便是要切断魏军进入关中的通道,让司马孚一直保持被孤立包围的状态。 即便在潼关他夺取了魏军留下来的粮食,至多也只能坚持两三个月,因为汉军主力目前自身难顾,自然也不可能给他提供后勤补给和援助。 统率这样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是需要莫大的决心和勇气的。 “都督,不如再派人去传令,措辞严厉一些,把姜将军召回来吧。”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夏侯霸,他深知一旦长安这边的主力开始撤退,姜远再想撤回来就不容易了。 司马孚在这种困境之下还能派兵袭击粮道,足以证明此人有在逆境之中用奇兵的决心和狠劲。 让姜远一军留在潼关,夏侯霸认为是十分危险的。 虽然区区五千人的损失并不会动摇汉军的根本,但姜远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将领了,如果是一名重号将军加上五千精锐折在敌后,这将严重损害全军的士气和北伐的信心。 “我是想让他回来啊,可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阎宇的回答里充满了对姜远的牢骚之意。 随后,他态度坚决地对众将说道:“姜远一意孤行,违抗本帅的将令,若他在潼关全军覆没,也是咎由自取。” 夏侯霸没有继续和阎宇争论,而是在解散军议之后迅速回到自己军中,上书成都把此事禀告朝廷的同时也给姜维写了一封私信。 就算时间来不及,他也想做点什么。 然而事实上姜远的打算远比他们所知晓的更疯狂。 汉军从长安撤退之后,姜远从潼关派出斥候侦查长安的动向,通过连续数日的观察,基本可以确定司马孚始终闭守城中绝不外出。 他没有立刻从潼关出兵突袭洛阳,而是在郑县和冯翊之间设了一个陷阱,假装从冯翊往郑县运输粮食,并埋伏骑兵等候。 三天之后,司马孚派出城外的那支魏军上钩,果然前来夺取汉军辎重,被姜远的骑军蹲守了个正着。 一场激战过后,姜远彻底消灭了这支独狼般的魏军,清点战场不过五百余具尸体,其中两百是骑军。 就是这样一支微不足道的小部队,却逼得阎宇十万人马暂时撤围后退,战场之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可见一斑。 姜远的这一场漂亮的陷阱伏击也让长安城中稍微放松了片刻的司马孚再度神经紧绷,他开始怀疑汉军的撤退是某种诱敌的策略,从而更加坚定了他坚决不出长安的念头。 这也正是姜远想要的结果,他保守估计司马孚大概还有一万人马可用,只要这批魏军不离开长安,他的后背就是绝对安全的。 突袭洛阳,某种意义上是有进无退的,为了保证自己手里有足够的力量,姜远几乎不可能在潼关留下多少强大的守备。 如果长安的魏军在他率军扑向洛阳之际前来夺回潼关,那么被关住的人就会变成他们。 这一仗,也许自己会落得和邓艾父子一样的下场,姜远心中对此已有觉悟。 令他稍微感到欣慰的是,当他在潼关向全军百人长以上的将领宣布这个疯狂的决定时,没有人提出反对。 几乎全军都站在拥护他的立场上,同意不顾一切向魏国的心脏发起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突袭。 这将是又一场穿心之战,不是他们贯穿魏国的心脏,就是他们的心脏被魏人的弓箭贯穿。 临出征前,姜远第一次做出在同意受降之后反悔杀戮俘虏的决定,虽然这违背他的良心,但眼下是非常时刻,他不可能允许一千多名魏军的俘虏留在只有百余汉军看守的潼关。 杀俘采用了史上最常见的手段——活埋。 执行的时候姜远没有回避,他站在潼关的城楼上,无声地接受着底下魏军降卒们憎恨的目光,内心渐渐变得如铁石般冷硬。 他是不相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只是讨厌无端的杀戮和把杀戮当成取乐的行为,这是他征战生涯中第一次出尔反尔对待俘虏,他也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将军,其实你不必感到愧疚,这些人和被我们用火油烧死在藏兵洞里的那些人并没有区别,和战死的人也没有区别。”源昕对姜远说道。 “我没有感到愧疚,现在哪有时间去愧疚?”姜远摇了摇头,“为了攻打长安,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如果我们和阎都督一起撤退了,那那些人就真正白死了。还记得乘船从渭水东进时我们俩聊的东西吗?” 源昕愣了愣,笑道:“是将军问我,要是有一天大将军不在了怎么办?” “不,是这一句之前我们所谈的。”姜远说,“我始终认为,我们这些人经年累月手握刀枪征战的意义是为了终结这个持续了太久的乱世。” “打下洛阳,就能结束吗?” “也许并不能。”姜远自嘲一笑,“听说曹髦跟着司马昭亲征淮南了,洛阳城里现在剩下的只有魏国朝廷和曹家宗室吧。不过,要是抓住了他们,也就基本摧毁了魏国数十年立下的根基了。” 源昕听完,点了点头:“若是我们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大将军也会以我们为荣的吧。” “当然。” 把汉军的旗帜插上洛阳城头,也许已经算是义父毕生最远大的志向了。 英雄迟暮,他或许已经没有亲手做到这一步的机会了,但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有,而且眼前的时机的确不错。 最后一名魏军的降卒也被掩埋在了深坑之下,姜远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拳,想要去感受手心之中并不存在的鲜血。 如果他们这批人能够活着从洛阳回来,从今往后,也许他在军中会多上一个“杀伐果断”的名声。 虽然他并不喜欢,不过那又如何呢? 战争本来就是令人疯狂的,在阎宇决定退军、汉军短期内攻取长安的希望湮灭之后,姜远再度把自己逼上了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征途。 一如当初在牂牁郡且兰城、在阙月山、在段谷时一般。 “传令,出征。”他握住了身旁的长枪,带着源昕等人走下潼关的城楼,下方等候着的是队列庄严整装待发的军队。 第四百二十一章 穿心(2) 成都,姜维府中。 陈袛与姜维同席对坐,在谈话间隙时不时抬手掩面轻咳。 “奉宗既然有恙在身,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维看出陈袛身体状况不佳,气色甚至还比不上他这个不久遭到行刺重伤的人,面露担忧道。 陈袛是他在朝中几乎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这些年来也为北伐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天下大局未定,北伐还需要后方鼎力支持,姜维当然不希望陈袛在这个时候倒下。 面对姜维的劝告,陈袛只是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他对姜维说道:“大将军,车骑将军传回消息,阎宇率军攻打长安已经失败,前方将士也伤亡不小。陛下昨日在宫中因此大怒,连带着游猎归来的太子都被迁怒挨骂。大将军应当好好考虑眼下的局势。” 长安之战的结果,姜维也已经知晓了,因为夏侯霸不但给朝廷上书,也给他写了一封私人书信。 信中所谈及的情况甚至比给朝廷的上书更详细,把有些暂时不方便对朝廷言明的东西也讲了出来。 “奉宗,长安之战会弄成这样,我也没有想到。现在大军已经回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姜维叹了口气。 “但姜远还没有撤退,他还在潼关。”陈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说道。 姜维与之对视,从他坚定的眼神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姜远以孤军留守潼关,可见前方将士仍未放弃,大将军千万不可心灰意冷。” 陈袛看出姜维似乎因这次负伤被召回成都而对前方军事表现得有些漫不关心,其中理由他也能猜到,诸葛瞻和黄皓希望扶持阎宇取代姜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从这场进攻长安的战役来看,阎宇还远远不够资格! “奉宗,你希望我此时去做什么呢?你我交情深厚,但请明言吧。” 今天他们自相见以来从叙旧谈到政事又转到前方战事,陈袛显然是有备而来,姜维也不想再绕弯子了。 “请大将军出山,再举北伐大旗,扭转前方的不利局面。”陈袛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谈何容易?” “只要大将军答应,陈袛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力谏陛下重新启用大将军!” 姜维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请自己回到军中主持战局,而他也并非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眼下的时机并不合适。 “大军从长安撤退,师老兵疲急需休整,即便陛下重新让我领军,现在返回军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姜维对陈袛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回撤的军队,确实不堪再战,不过大将军难道忘了,还有如今正在成都的张翼、赵统以及汉中胡济的人马可用!” 这大半年来张翼、赵统率领的中军吸纳了之前在绵竹参与过抵抗邓艾军的残兵加紧训练,又从关城获得了一批补充,现在有两万余人的实力。汉中胡济部虽然派了两支偏师分别出斜谷和子午谷协助阎宇,但通过近期的备战动员手中仍有近万兵马。 若能取得这两支生力军的指挥权,倒是的确有出兵一战之力,姜维已经有些心动了。 对姜维来说,兵马多少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在取得陇右之前,他就有过长期率领万把人马与数倍于己的魏军周旋的经历,在那种艰难困苦的时期尚且没有动摇北伐的意志,何况是汉军已经今非昔比的当下呢? 陈袛接下来的话让姜维更加感到惊喜和意外:“从南中调来的一批士卒也将于近日抵达成都,其中有姜远的无当飞军。” “这……是瞒着陛下做的吗?”姜维有些不安。 毕竟此前他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说朝廷会把出镇南中的无当飞军调回来。 “是我动用尚书台的权力,擅自替换了从南中征调士卒的名单,用无当飞军顶替了新征募兵卒。” 这当然是有违季汉国法的,一旦朝廷追究起来,陈袛将承担极重的罪名。 不过姜维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紧张不安,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 “有这些兵马在,难道还不能唤起大将军的斗志吗?” 姜维郑重地回答道:“已经足够。” “那我就当大将军同意了。” “奉宗,谢谢你……这份恩义,姜维不知如何报答……” “大将军言重了。”陈袛躬身对姜维低了低头,“恶疾缠身,我已自知时日无多,本该早些向陛下请辞,但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夙愿。希望陈袛此身入土之时,能够听到大将军驰骋传捷。” 姜维深受感动,遂在心中立誓,此番出征绝不辜负陈袛所望,定要战胜克捷! 陈袛辞别姜维,入宫面见刘禅,将自己所筹划的由姜维率军出子午谷增援姜远的计策向天子和盘托出。 刘禅对此犹豫不决,想要等到明日上朝询问百官,然而却被陈袛摆出的以死降谏的架势给震住。 “爱卿何以至此?”刘禅对陈袛决然的态度感到不解。 陈袛没有回答,而是用手帕捂住了嘴,在一阵痛苦的咳嗽之后将被鲜血浸湿的手帕展示给刘禅。 “陛下,臣命数将尽,只希望能够最后再为大汉做些有用的事……臣死之后,大将军再无后援,与陛下之间如隔群山,大将军北伐的壮志热血只怕再难上达天听!”陈袛泪流满面地说道。 “爱卿是国家倚重的柱石,朕也不能没有你!朕命你立刻回家安养病体!尚书台的事,先让驸马顶一阵吧。” “臣不能离开……”陈袛对刘禅下跪道,“外臣、内侍与国戚三者互为制衡,方能辅佐陛下,臣此事若离去……” “朕答应你,你方才说的一切朕都答应你!”刘禅拿他没有办法了,只能如此妥协道,“爱卿你安心回去养病,朕会让大将军领兵出师的!不管怎么说,朕也不能让姜远一个人陷在魏国!” 陈袛达成了他的目的,叩首谢恩之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然而他没能在刘禅面前站起来,心力交瘁地歪倒在了地上。 “来人!传太医!” 第四百二十二章 穿心(3) 延熙二十年九月,尚书令陈袛病倒。 右大将军阎宇率领大军从长安撤围,退据郿城。 不久后,成都颁布诏令,重新启用大将军姜维,领成都、汉中等地留守兵马四万人出子午谷。 同期,姜远兵过弘农,斩弘农郡守、郡司马及守兵两千余人,兵锋逼近洛阳,魏庭震动。 风声传到淮南魏军项县,曹髦惊怒交加,把正在指挥军队围困诸葛诞的司马昭从寿春紧急召回。 此时由于都陆一战烧尽吴军江北囤粮,吴军已经退回江南,大都督朱异被孙綝怒而处斩,这一事件沉重打击了东吴内部的士气。 随后孙綝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又在国中大搞排除异己的举动,引起吴主孙亮强烈不满。 “东吴自乱,不足为虑,诸葛诞困于寿春城中早晚必为我军所擒。”曹髦对应召前来的司马昭说道,“但蜀军已经逼近洛阳!司马公在长安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在等蜀军打到洛水,刨了明帝的皇陵吗!” 司马昭被少年皇帝喊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心中自然几度不悦,但他也知道洛阳事关重大,曹髦把自己叫来肯定是商量回援之事的。 东吴退兵,孙綝杀了朱异,这简直是老天相助,若非如此,摆在他们眼前的简直是无解之局。 “昔者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孙綝已杀朱异,吴兵必不复出。寿春城内的全怿文钦等人自危胆寒,陛下心安,天佑我大魏。”司马昭在曹髦面前说道。 他希望自己这番放低姿态的好话,能够稍稍安抚年轻的皇帝。现在大家同舟共济共抗外敌,君臣之间能和和气气说话,对彼此都有好处。 然而曹髦却并不领情,冲司马昭喊道:“洛阳!朕只要洛阳!大将军如果不愿调兵回援,朕就率此间的护卫自己回去!” 司马昭低下头隐藏自己阴鸷的神情,他心里其实并不在乎曹髦的死活,如果只是让皇帝死在蜀军手上那根本无所谓,但他不能接受曹髦和洛阳一起落入蜀军手中。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套永远不过时。 “陛下,臣正要和将领谋士们商量回援洛阳之事,请陛下稍安勿躁,给臣一点时间。” 司马昭说罢,向曹髦告退。 他匆匆赶回寿春城外的大营中,把钟会喊来紧急商量对策。 洛阳的得失并不仅仅是魏国都城的得失,洛阳城中有着朝廷百官、皇家宗室以及此间将士们的家属,一旦被蜀军攻陷其负面影响不啻于于当年关羽被吕蒙趁虚袭取江陵。 必须要救洛阳,这是司马昭和钟会的共识。 同时他们心中也很疑惑,并不确定此时长安是否已经沦陷。 按理说即便长安失守,司马孚也应该能够传出些消息来,可如今长安杳无音信,蜀军却已经杀过潼关和弘农直逼洛阳了,难道司马孚和长安守军全都为国尽忠了? 司马昭不相信自己的三叔会这么不中用,钟会也不相信,两人商量之后一直认为蜀军是越过了长安直扑后方的。 最终,司马昭决定从淮南抽兵五万回救洛阳,陈泰临危受命,再度担负起了挽救大魏命运的重任成为这支军队的主将。 “蜀军兵马甚众,越过长安进攻,辎重会成为他们极大的负累。太尉在长安一定不会无所作为的,玄伯,洛阳我就托付给你了。”司马昭对陈泰殷殷嘱咐道。 陈泰点头答应道:“大将军放心,只要洛阳能坚持半个月,我一定不让其落入蜀人之手!” 为了尽速回救洛阳,陈泰连和当面曹髦辞行的手续都免了,直接从寿春指挥军队开拔,昼夜兼程往洛阳赶去。 司马昭的决策十分果断,但他却料错了一点。 逼近洛阳的汉军并不是一支庞大的军队,自然也就没有庞大的辎重作为负累。 姜远轻兵深入,行军速度远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快,陈泰的援军尚未离开广陵郡境内,姜远的前锋已经抵达洛阳西门外。 弘农一战,魏军又损失了两千守兵,洛阳城内一片恐慌,自大魏立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被外敌打到过如此深的腹地。 姜远进军途中虚张声势,诈称汉军已经尽取潼关以西全土,司马孚及长安魏军已被全歼,十万大军正朝洛阳开来。 河东、上党与河南、南阳等地不少投机者趁势起兵反魏,波及洛阳周边数郡四十余县,郡将、县令被杀者数不胜数,形势一如当年关羽逼攻襄樊水淹七军之时。 对这些趁乱而起的乌合之众,姜远无分大小强弱,全部派人给其送去招纳笼络的书信,许以凭其功劳表现日后在季汉获取高官厚禄。 他需要这些人把水搅浑,把声势造大,好让魏人弄不清他的虚实。 送往各地起兵首领处的书信上都加盖了大汉平南将军的印信,令那些人大受鼓舞,更为卖力地策动叛乱袭击仍忠于魏国的城池。 洛阳周边郡县本来还打算调集郡兵拱卫洛阳,被这么一闹之后人人自危,尚未被叛乱波及的城池纷纷闭门自守,竟无一兵一卒响应洛阳朝廷的号召前往守卫。 姜远还在书信中指导各地叛乱首领截杀魏军的传令斥候、袭击魏军囤粮仓库和守兵薄弱的关隘,尽可能瘫痪洛阳周边魏军的耳目视听。 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拦拖延可能从淮南赶回的援军,为他以小搏大夺取洛阳打下基础。 烽烟四起,周边的情况乱成一团,洛阳城中的一些达官显贵想跑也跑不了,生怕一旦离开洛阳城半路就被叛军匪贼给杀了。 根基庞大的世家门阀更是不舍得离开洛阳,不少人甚至开始在心中思索天下局势、衡量曹刘两家的本钱。 姜远兵临城下,见洛阳魏军紧闭城门,士卒们在城头剑拔弩张紧张万分。 他没有立即下令攻城,而是让士兵们将攻破弘农时准备好的数百面红旗在洛阳西门外的旷野上插成一线。 随后,他派人跑去城下向魏军喊话。 “汉大将军姜维帐下北伐前锋、平南将军姜远有言相告!王师奉诏讨贼,恢复两京在即!今大将军十万之众已过潼关,曹贼篡逆命不久矣!未免生灵涂炭,劝尔等早降!从今日起三日之内至红旗一线以西卸甲受降者免死!” 第四百二十三章 穿心(4) 三日,这是姜远给洛阳城的期限,也是他所能等待的极限。 之所以不直接采取强攻的手段,还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兵力不足。 这是孤注一掷的突袭,拿不下洛阳城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是零。 姜远希望能够让洛阳自己打开城门,而不是冒着可能被对方看穿底牌的风险强攻。 古代战争的信息滞后特性是他敢这么玩的原因之一,尤其是在魏军主力远离长安、洛阳的当下,失去野战主动权的曹魏一方在获取战场局势信息上有着巨大的劣势。 结合他刚刚率军以迅雷之势夺取潼关、打穿弘农,很容易给洛阳的魏国朝廷造成一种长安确实已经沦陷、司马孚也已经完蛋的假象。 接下来的成败就看天意了。 如果三天后洛阳仍然拒绝打开城门,姜远也要从西城发起强攻,去夺取最后的一丝可能性。 因此这三天里汉军并不是在城外干等,而是在积极进行攻城准备,姜远和周边郡县起事的义军首领也保持着书信往来。 从南阳郡倒魏义军首领王柏的回书中姜远得知,淮南魏军主力已经调出了一支兵马火速驰援洛阳,领军的主将是他们曾经在陇右的老对手陈泰。 陈泰其人沉稳持重但不死板,姜远在心底将其视作与邓艾同一级别的强敌。 而且比起邓艾陈泰在魏国内部人脉更广声望更高,在关键时刻可以取得邓艾以命相抵都未必能换得到的支持和资源。 实为汉军的心腹大患! 不过姜远虽然担心陈泰的驰援,却依旧认为眼前自己的机会更大,只要他先一步进了洛阳城,这一次奔袭就算成功一半。 从王柏回复书信所提及的情报来看,陈泰的前锋至少还要十天才可能抵达,如果那些举旗反魏的乌合之众们能够豁出性命沿途阻击的话,或许还能拖延更久。 虽然姜远对这些趁乱而起的人怀有一定期待,但他没有幼稚到把洛阳之战的胜负寄托在他们身上。 “源昕。” “将军,卑职在。” “今天是最后一日。”姜远用平静的语气对源昕说道,“等到日落时如果洛阳城门仍未打开,立刻发起攻击。” 强攻洛阳西城的计划他们已经提前定好了,虽然在给洛阳方面的通告中说是三日之后攻城,但汉军实际准备的进攻时间并不是第四天日出而是第三天夜里。 为了增加得手的胜算,姜远和源昕商量决定对洛阳采取夜袭。 军中所有曾经出身虎胆营的士兵都被召集起来,无论是重骑军还是轻骑军或者步卒,全员都换上适合近身搏战的武装——半身甲、钢刀、小盾、弓箭轻弩。 今晚如果洛阳城内魏人的意志没有被姜远所营造的声势所摧垮,他们就要作为死士给予其最后一击。 “我会和诸位一起行动的。”姜远向他们保证道。 作为虎胆营曾经的首领,他决定亲自率领这支百余人的突袭小队参与对洛阳的夜袭。 他们的目标简单明确,那就是夺取洛阳西城三座城门中的任意一座,斩关落锁让汉军大队入城。 源昕出于对姜远安危的顾虑,对此提出反对的意见,但姜远告诉他这一仗是否有自己留在军中坐镇指挥已经无足轻重。 全军上下都很清楚他们自身的处境,攻入洛阳夺取最后的胜利,或者折戟城下一无所得。 战场上也已经不存在任何的变数,魏军能动用的力量只有洛阳城中为数不多留守的兵马和皇宫的部分戍卫,战力与淮南、长安两地的主力根本无法相比,也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洛阳的护城河、城墙这些固有的城防。 给各营的攻城部署都已经传达到位,姜远相信即便没有自己在中营指挥,攻城战也能如计划展开。他们缺乏攻城武器,所能使用的攻城手段相当有限,只有云梯攀登城墙和冲车撞击城门两条路。 为了尽快突破城墙杀入城中,他认为自己亲自率领突击部队是必要之举。 一切安排已毕,剩下的只是等候。 时间不断流逝,从上午到日中正午,从下午再到黄昏薄暮。 姜远沉着地坐在中营军帐中擦拭刀剑,偶尔对军中上报的一些攻城细节上的请示做出回复指示,除此之外没有干任何别的事。 帐外,一百三十七名在虎胆营呆过或长或短时间的勇士们肃静列队整装待发,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然勇气。 中营的普通士兵们也被他们展现出的勇气所鼓舞,临近大战的紧张氛围没有影响士气,“将军将亲自率领先登死士攻城”的消息在军中口口相传,极大地坚定了全军不破洛阳誓不还的信心。 “还是没有人出城前往红旗以西受降吗?”姜远收起了擦得雪亮的刀剑,抬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对源昕询问道。 “没有,洛阳城门紧闭。” “好,看来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姜远笑了笑。 比起帐外将士们对姜远的信任和对此战的决心,源昕在这个决战之前的时刻反而流露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担忧和顾虑。 他在姜远身后犹豫再三,小声地试着劝谏道:“将军,洛阳城中恐怕已经有所准备。我们……” “事到如今,不要让我听到从你口中说出‘暂且撤退’这样的话。”姜远洞悉他的心思,提前一步开口打断道。 源昕张着嘴愣了愣,随后自嘲一笑。 “卑职只是觉得,以将军的才干……以及目前关中几乎已经为我军所占的局势之下……其实将军不用如此行险的。”源昕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将军和邓艾退往凉州时的处境完全不同,即便这一次没有拿下洛阳,我们也还有机会。” 姜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现在撤退,难道你真的甘心吗?我个人的生死荣辱,比得上这一个一举攻克敌国都城的机会?” 源昕哑然,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当年丞相在五丈原病榻上弥留之际,是否有过一丝丝后悔的念头——若是早知道自己的结局,他会不会愿意在一伐时去尝试一下魏延将军的子午谷奇袭之策呢?” 姜远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源昕轻叹一声,他已经明白姜远的意思了。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王道兵法,并不是适用于任何情况的选择。 他们都是乱世的薪柴,与其在空耗岁月之后于不为人知之处化作飞灰留下遗憾,不如趁着眼前的东风就在此地燃烧殆尽! 第四百二十四章 穿心(5) 日薄西山,黄昏将过,姜远无心再等,提起长枪起身出帐,准备在发起进攻之前最后巡视一遍军营。 军中提前做好了晚饭,已经饱食的士卒们以伍、什为单位聚集在一起稍作休息。 全营上下一片肃静,无人谈笑。 “将军。”营将和都尉们向姜远行礼。 “都做好准备了吗?”他对部下们问道。 众人纷纷回应准备已毕,全军随时可以出发攻城。 姜远看出他们神情紧绷,隐约透露出对这一仗的忐忑不安。 “不必紧张,洛阳城里的人早已胆寒,他们现在不过是心存侥幸想要等来援兵。”姜远说道。 有周边叛乱义军的拦截,加上姜远散出部分骑兵的截杀,陈泰派往洛阳报信的斥候没有一骑能抵达洛阳城下,洛阳城中的魏国人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救兵赶来。 这是攻心之术的一环,姜远彻底封锁了援军的消息,以此来让洛阳城继续陷于孤立无援的恐慌之中,虽然直到现在洛阳仍没有打开城门,但城内的人想必也不会有多少斗志和信心。 陈泰的兵锋正在逼近,随着其主力的进军,洛阳周边郡县的叛乱很快就会瓦解,到时候对其报信斥候的阻拦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尽管明知对方的援军还没有那么快抵达,姜远还是决定开始攻城放手一搏。 从各营转了一圈下来之后,姜远回到中营,静候黑夜降临。 “报!将军!”一名轻骑斥候飞奔入营,翻身下马。 正准备进入军帐的姜远惊讶回首,帐中的源昕等人也被惊动跑了出来。 他们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斥候带回的是好消息。 “洛阳西城中间那座城门打开了!”斥候难以抑制兴奋之情,说话时言语急促,口齿都有些不清晰。 周围的人全都短暂地愣住了。 洛阳城在最后一刻顶不住了? 姜远也觉得不可思议,却又庆幸万分。 免去了一场十分冒险的攻城战,兵不血刃拿下敌国都城,何乐而不为呢? 他迅速做出反应,让源昕集结重骑随自己前去受降,其余将领整顿全军兵马随后跟进,先进洛阳城控制住局势再说。 现在尚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洛阳主动打开城门,只不过是姜远想要的第一步。 他们毕竟只有这点人马,洛阳城里的魏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上当受骗,在那之前己方必须完成对城中重要地点如皇宫、武库和国库等地的控制,只要把这些要地握在手中,即便魏人再想反悔也无能为力。 姜远率领重骑和原本准备夜袭破城的死士队伍径赴洛阳城下,见到了洛阳方面推举出来开城请降的代表——燕王曹宇。 曹宇为魏武之子,与早夭的曹冲同母,性情恭顺温和与人无争。魏明帝曹睿在位时对其十分宠信,病危之时曾想拜曹宇为大将军托以国事,但最终曹宇推辞不受,大将军之位遂落入曹爽之手。 姜远兵临城下,虚张声势,洛阳城中不知真相,以为汉军真的已经尽取关中之地、姜维大军已出潼关,宗室和群臣百官以及其背后的世家门阀们不愿在洛阳玉石俱焚,在激烈争论了三日之后还是推出了曹宇开城受降。 群臣们入宫向明帝的皇后郭太后求得了诏书,联名歃血在诏书上写下秘誓,称此番向汉军投降是为了保住都城和社稷根基的权宜之计,只是“一时隐忍”,等到魏军主力平定诸葛诞还师,他们必将“前赴后继”策应皇帝和大将军光复洛阳。 从郭太后处取得诏书之后,曹宇在宗室和群臣们的逼迫和劝诱之下,终于无奈答应为众人承担此任。 “大魏燕王曹宇,率洛阳百官向蜀大将军姜维请降。此乃降书,请大将军姜维出面……” “大将军兵马随后就到,降书由我大汉平南将军姜远收下。” 姜远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降书曹宇,示意身旁的源昕上前把降书取过来。 未能亲自向姜维请降,曹宇心中略有不安,他担心姜远区区一位前锋平南将军接了降书不能有力约束蜀兵。 因此,源昕上前取降书时,曹宇略微迟疑,下意识地把降书收了回来。 “燕王这是何意?”姜远在马背上笑问,故意以退为进说道:“我大汉王师不惧一战,三军皆已做好攻城准备。燕王若是后悔出降,现在可以回去闭紧城门,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曹宇感受到姜远盛气凌人的态度,心中感慨形势如此,对方确实有狂傲的本钱,洛阳虽大却没有多少可战之兵,如何挡得住从关中趁胜杀过来的十万虎狼之师? “姜将军误会了……”他小声向姜远解释道,“诸公推举孤出面向贵军请降,但明说过这降书必须交到大将军姜维手中,既然将军说大将军很快便到……” “好啊,本将听明白了,你是想等大将军来了再受降是吗?” “是……这也是洛阳诸公的意思……” “那本将也明白告诉你,大将军给我的军令是明日之前夺取洛阳。”姜远冷声说道,“尔等弱旅本将根本不放在眼里,之所以宽裕三日,只不过是念及此城或将成为汉室国都抑或是是陪都,打坏了未免可惜。既然尔等冥顽不灵,那便请带着降书回去吧。” 曹宇被他压迫力十足的语气逼得满头大汗,于心中苦思到底该如何应对才好。 “源昕。” “将军,卑职在。” “传令三军,准备攻城。” “是!” 源昕冷冷地看了一眼曹宇和他手中的降书,嗤笑一声转身上马奔向后阵。 未几,后方传来雷鸣般的军鼓声,汉军排开阵势以进击的姿态渐渐逼近城下。 姜远拨马转头,重骑们往两边退开让出通道,整齐划一的行动发出短促而厚重的铠甲震动的叠声。 曹宇身后的魏国官员们脸色苍白,汉军重骑给他们的威慑感丝毫不弱于魏武一手建立的虎豹骑。 “姜将军!”曹宇望着姜远的背影喊道,“我等愿意受降!但请姜将军答应约束将士不伤害城中宗室、诸公与百姓!” 姜远勒马回首,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们没有讲条件的资格,入城之后百官全部集中于朝堂,宗室集中于宫殿,士卒缴械归营,武库交由我军看守。放心,我军法纪严明,只要你们之中无人作乱,自然不会妄加伤害。” 重骑的副统领下马上前,代替源昕帮姜远取来降书。 他动作粗鲁,一手按刀一手从曹宇手中夺过降书,还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曹宇及一众魏国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副统领身上浓重的杀伐之气让他们内心无比畏惧。 相比之下,形貌上尚有几分儒将气质的姜远反倒让他们更能接受了。 向此人投降,也许不是坏事,曹宇等人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第四百二十五章 镇乱(1) 曹宇出降,汉军入城。 姜远进入洛阳之后,火速派兵控制城中武库,将魏军外城守卒、皇宫宿卫等悉数缴械并驱赶至卫尉、中尉所辖的屯所集中看押。 经初步点算,洛阳城中的各类留守魏军尚有七千余人,人数比姜远全军还多。如若真的开战,这些人恐怕也能给汉军攻城造成不少麻烦。 直到各营报告完成对魏军缴械卸甲之前,姜远的神经都是紧绷的,坐镇重骑之中不敢随便行动。 虽然已经顺利进入洛阳城,但他依旧十分谨慎,因为自知使用了诈术,所以不得不时刻提防魏军反扑。 但随着汉军完成对武库、皇宫等重要地点的镇压掌控,姜远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或许和发动高平陵政变时的司马懿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依靠诈术,同样以寡敌众抢占了武库和皇城,同样占据了没有皇帝的洛阳,同样面临如何善后等一系列头疼问题。 从司马懿的经验来看,一旦镇压了武库便基本宣告在城中占据了绝对优势,手无寸铁又没有铠甲的士兵面对全副武装的精锐根本无所作为,而控制皇城则意味着掌握了对外发号施令的权力。 随后,城中的曹魏宗室和朝廷百官也都被控制起来,前者集中于皇宫内殿,后者则被聚集在朝堂。对于缺席未至者,姜远兵直接登门拜访,以武力迫使其就范。 大半夜被汉军从各自府院中驱赶出来软禁在皇城之中的宗室和百官起初惴惴不安,但当他们发现姜远除了软禁他们之外并没有表现出加害的意图,也就都变得老实了。 姜远把自己的营帐设在皇城正门前,皇城和外城各门都已经被汉军接管,但由于洛阳城实在太大,姜远暂时只能选择性放弃一些城墙,以兵力重点控制城门。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自己的军帐中听取了各营将领的汇报,心中洋溢着一股俯仰天地纵横捭阖般酣畅淋漓的成就感——他成功了!靠一场孤注一掷的突袭和虚张声势的诈术,兵不血刃占领了魏国的都城,并且现在整个洛阳城中最有权势的人都被他握在手中。 “北伐这么多年,诸葛丞相和义父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如今我做到了!”姜远在心中发出兴奋的呐喊。 当然,他知道这并非是自己一人之功,是数代人薪火相传的积累和底蕴,诸葛亮和姜维并非能力不足,只是缺少像他这样的机会。 唯一美中不足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此时此刻宁随、姜志、文鸯等一批无当飞军的老部下没有在他身边,纵胸中有荡气回肠的千言万语,他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可以倾诉。 此时此刻,对着洛阳上空的繁星和明月,他想到了很多的事。 无论他们这数千人最后的命运如何,都会在这个时空的史书上留下不朽的名字。 如果最后是季汉赢得天下,那么也许会有一本《季汉书》上记载这段事迹。可能只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延熙二十年秋,平南将军姜远轻兵深入,克潼关,复洛阳,汉室兴。”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姜远没有在眼前已经取得的胜利之中沉浸太久,更没有因为自己前无古人的奇功而得意忘形,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今后的对策。 他们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是“打进都城就算成功”的农民起义军,考虑到日后还要在中原建立季汉的统治,他们在洛阳城中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拘谨克制。 古来征战,君主或者统帅往往会在攻破敌国都城之后犒赏士卒,最简单最低成本的方式就是放纵士卒在城中尽情发泄欲望、行烧杀抢掠之事,也就是所谓的“屠城”。 屠城行为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杀人立威,只是城中的子民被先来的军队刮走了财富之后,后来的军队为了逼出更多的油水而采取武力行为,最终失控引起全城式的屠戮。通常领军的主将也会给麾下定一个底线,三日、七日、十日后者一月之后封刀。 但姜远当然不会这么做,和他入城时与曹宇的约定无关,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暴虐嗜杀之人,自身的物欲也很低,何况悬在头顶的生死存亡问题并没有实际解决,只是暂时被占领洛阳的胜利氛围给掩盖了。 陈泰的数万大军正在逐步逼近,如果在这个时候他们自己因为贪婪而先失去秩序,那这场胜利不仅毫无意义,甚至还可能会反过来促使魏人团结抵抗。 所以姜远严令全军各部入城之后军纪军法一如既往,须将驻扎洛阳城中当成驻扎成都一般对待,私自离营者斩、无故杀人者斩、掠取民财者斩。 占领洛阳的次日,姜远从曹魏皇家的私库中取出钱财,命人购置酒肉犒赏将士。这是他眼下唯一能给予部下们的奖赏,也是最实际的奖赏。 虽然洛阳城中不乏财富,几大门阀士族们也争相想要巴结他,姜远若是想要敛财或者搞来金银珠宝赏赐部下其实不难,按他没有这么做。 道理很简单,没有命花的钱财毫无意义,在击败陈泰之前,他们的头顶都还利刃高悬。 “将军,曹宇带了几名宗室老臣过来求见,要让他们进来吗?”源昕入帐向姜远请示道。 “让他们进来吧。”姜远把桌案上的地图一卷连着几份文书一起卷起。 曹宇和三位都已经上了年纪的魏国宗室老臣在源昕的陪同下进入姜远的军帐。 “燕王不在宫里待着,来我军中有事?” 此时几乎所有的曹魏官员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只有曹宇得到了姜远的许可,可以在汉军士兵的跟随下出入皇城,这算是姜远给这位降军代表的一点点礼遇。 毕竟他也需要一个方便两头传话的人。 “姜将军,太后派我来询问,大将军何日能到?”曹宇小心翼翼地对姜远问道。 姜远笑了一下,反问道:“怎么,太后和我们大将军有什么交情吗?” 听到这般无礼的言辞,曹宇身后的几名宗室老臣都涨红了脸,但曹宇仍然表情平静,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太后只是希望尽快见到大将军,向其确认受降之后的诸项事宜,也希望尽快为宫中的诸公众卿谋一个安身,毕竟不少人年事已高,一直被软禁在宫中……” “不让你们离开皇城,是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姜远打断了曹宇的话,“皇城之内出了事,姜某可以直接找到负责的将领,该惩治惩治该赔罪赔罪,出了皇城就不好说了。” 曹宇低头鞠躬:“明白了,我会把将军的话转告给太后的。” 说罢,他从容告退,率领几名老臣离去。 姜远凝视着曹宇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此人恐怕比自己之前所了解的更复杂一些。 他不相信曹宇此番前来是真的受了郭太后一介女流的托付,只怕是曹宇等人已经对己方的实力起疑,故意前来试探的。 “源昕。” “卑职在。” “往宫中加派一队人手,要虎胆营出身的,盯住曹宇看看他都和哪些人接触。”姜远吩咐道。 第四百二十六章 镇乱(2) 成都颁布诏令起复姜维之后,张翼与赵统的军队再度归属姜维指挥,与无当飞军一同开赴汉中。 汉中方面胡济也早已接到消息开始准备出征之事,由于阎宇的撤退,一批本该调往天水郡的粮草被紧急转运至汉中。 当姜维率军抵达汉中时,胡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两军迅速完成合并。 在向子午谷挺进之前,胡济将两封绝密信函交给了姜维。 “姜远派人送回来的,大将军,你看看吧,是真是假我也不好判断。”胡济对姜维说道。 两封信函,一封已经拆了,装另一封的信筒上还封着泥丸。 姜维诧异地看了一眼胡济,后者解释道:“姜远派来的人说过,第二封信关系重大,必须由大将军亲手打开。” “好。”姜维微微点头,把第一封信先让边上人拿着,自己动手拆开了第二封信。 信筒中一共装有两条写满字迹的白绢,一条已经有些发旧了。 姜维迅速看完,眼中闪过惊疑之色,随后迅速将旧的那条白绢塞回筒中封上,新的那条拿去火盆烧毁。 胡济见姜维这副反应,虽然心中好奇也没敢相问,估计是十分机密的情报。 那是姜远在进攻洛阳之前,考虑到自己有可能无法生还,把在交州时取得的施绩密信托人转交给姜维,毕竟那里头包含着季汉收复荆州的可能性。 姜维看到施绩的密信和姜远手书的前因后果之后,内心是激动非凡的,但眼下比起荆州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暂时先将此物存在妥善保管,以待日后。 他随后阅览了第一封书信,内容同样令人惊骇,姜远在信中提及他是在弘农写下这封书信的,信寄出时其所部人马已经瓦解了弘农魏军的抵抗。 换言之,姜远没有像他给阎宇的报告中所写的那样留在潼关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向东攻击。 毫无疑问他的目标是魏都洛阳。 姜维看向一旁的胡济:“送信的人是何时到的?” “三日之前。”胡济回答道。 “为何不早报于我!” 姜维声调骤然加重。 胡济身子为之一震,答道:“未知真伪……且听说大将军已经在提兵赶来的路上,所以未曾早报……” “传令全军,速出子午谷。”姜维下令。 “进军长安?” “不,取道潼关,进军洛阳。”姜维沉着地说道,“姜远此去突袭洛阳,很有可能已经得手,魏军必将反扑,洛阳之战或许将决定两军争锋中原的结果。” 胡济犹豫道:“那长安怎么办?” “长安已经不重要了,留给阎宇休整好了再去打吧。” 比起洛阳,长安确实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司马孚在和阎宇军的对抗中也损失较重,况且阎宇军并未退远,除了将伤兵送回陇右疗养之外,主力尚在郿城。 长安的魏军此时还要提防郿城的汉军再度进攻,所以姜维判断司马孚无力东顾,子午谷和潼关暂时都畅通无阻。 保险起见,姜维在离开汉中之前派人给阎宇送去书信,让阎宇务必在一个月内重新发起对长安的攻势。 司马孚的坚壁清野对长安自身也有负面影响,在眼下的秋收时节魏军无法从关中获得任何的粮食补充,东面的道路又被阻断,长安城内数十万人每日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前期积存的粮食。 三个月是司马孚预期之中坚守的极限,故而长安城的积粮也只能维持三个多月,虽然暂时击退了汉军,但长安的情况并未好转。 与洛阳城内的宗室和百官一样,司马孚也在期盼着淮南主力的回援,然而此时他还不知晓一支汉军已经入主了洛阳城。 …… 洛阳城中,秩序井然。 姜远以手头仅有的兵力控制住了洛阳城的各处要害,汉军入城之后也维持着严肃的军纪没有破坏和闹事,使得占领的前三日彼此相安无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姜远察觉到城内的人心开始浮动,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似有暗潮涌动。 受降已经三日,汉军后续的十万大军和大将军姜维始终没有抵达,这让以曹宇为首的曹魏宗室们迅速开始起疑。 随后,被软禁在朝堂的公卿们也渐渐怀疑,“汉军主力和大将军姜维”是否只是存在于姜远口中的虚假之物。 第三天开始,“长安并未沦陷,太尉司马孚仍在坚守,并且已经击退了蜀军主力”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在洛阳城中不胫而走迅速蔓延。 曹魏的宗室和朝廷百官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内心被悔恨和愤怒两种情绪占满,一部分原本在汉军面前唯唯诺诺的人突然变得硬气了起来,对于阻拦他们离开朝堂的汉军士兵也开始推搡辱骂。 “蜀将姜远是个小人,靠着欺骗的手段占据了洛阳!你们的兵马已经被司马太尉击退!等到陛下和大将军从淮南回来就是你们死到临头的时候!”曹休之孙长平侯曹兴指着殿门前的汉军百夫长骂道。 曹兴起了个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吵闹附和,痛骂姜远使阴谋诡计,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魏的忠臣。 还有些人在殿内表演撞柱殉国的行为艺术,只不过并没有真的闹出人命,只是把自己脑袋上撞出淤血罢了。 负责把守殿门的汉军百夫长虽然心中愤怒,但由于姜远下令无紧急情况不得伤害曹魏宗室和百官,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拦着殿门让里头的人骂个痛快。 曹兴等人骂归骂,却不敢真的对把守在外的汉军士卒怎么样。那百夫长担心出事,遣人迅速赶往皇宫门外的军营向姜远报告,姜远的回复只有不痛不痒的四个字“随他们去”。 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这些人只不过是听到了长安或许没有丢失、大魏还有希望的消息之后担心日后曹髦和司马昭打回洛阳会清算他们的投降行为,在此故意大搞声势想着给自己洗脱罪名罢了。 至于有关长安的消息,姜远也已经查到了,基本可以确认是曹宇派人放出的。 这个燕王果然不是好相与之辈,姜远可以肯定曹宇并不知晓真相,这些消息应该是他和身边之人商议之后刻意放出的,只不过刚好几乎全部猜对罢了。 自己出于好意给了曹宇可以自由出入的特权,这家伙居然不知好歹想在城中煽起反抗,看样子得在陈泰到来之前先收拾掉这家伙才行…… “源昕。” “将军,何事?” “点一队人,随我入宫。”姜远说道,“去见见燕王,看看他到底想搞什么鬼。” 第四百二十七章 镇乱(3) 姜远带着源昕和一队士兵离开军营前往皇城。 他们先去了曹魏宗室们集中的皇宫后院,但在那里没有见到曹宇,于是会转回了朝廷正殿。 守在殿门前的汉军百夫长向姜远行礼:“将军……” 姜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询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殿内方才闹的厉害,有几个老臣撞柱撞破了头,想要出去就医。” 姜远眉毛一挑:“人呢?放出去了?” “不敢,将军有令,除伪燕王曹宇及三名曹氏长老外皆不得任意出入,小人岂敢不遵。” 源昕点头称赞道:“做的好,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姜远踏入殿内,看到远处有几名头破血流的老臣坐在地上,一众官员围在他们身边。 曹宇自然也在其中,似乎在关心那些受伤的人的情况。 见到姜远来了,他很快起身向姜远请求道:“姜将军,这几位老臣受了伤急需救治,请将军高抬贵手放他们离开吧。” “什么?他们怎么受的伤?”姜远故作关心地问道。 他问完之后,还回头厉声对左右质询:“是我们的人干的吗?军令都敢不当回事,这成何体统!” “将军……是他们自己撞的。” 姜远回过头来用确认的眼神看向曹宇。 曹宇在姜远的目光压迫下,点头承认道:“是,他们是自己撞伤的,与将军的部下无关。” 姜远松了口气:“那本将就放心了。想必诸位也不是无缘无故以头撞柱的,宫中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曹氏虽是篡逆,但尔等各为其主的心情本将也能理解,真要是一头撞死在此也算求仁得仁,本将绝不阻拦,还会准许家属前来收殓尸骸。” 姜远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令众人哑口无言,曹宇一时间也愣住了。 “不过,若是诸位本来并无死志,只是觉得曹贼仍有希望,想要以此举来表一表忠心,那撞破了脑袋多流些血岂不是更感人吗?” “你……” “非本将说话刻薄,照常理而论,欲为主尽忠者没能死成,应当深感遗憾才是。真有骨气殉国,何必流了点血便急着就医呢?两军交战,我在沙场上见过不少身被数十疮伤仍兀自死战的勇士,这才是真正的大忠大勇之人,比你们之中部分又当又立的人更值得尊敬!” 姜远说罢,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那几名伤者,见他们各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便知道自己的话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也暗中觉得快意。 “姜将军,我等是已经受降之人,你承诺过对我们的安全负责。”曹宇见姜远有要离开之意,急忙上前阻拦道。 源昕用刀鞘顶着曹宇,让他不得靠近姜远,并回答道:“将军只保证我们的士兵不会擅自打杀城中的人员,那几个老贼是自己寻死觅活,难道也要我们将军来管?” 曹宇咬了咬牙:“几位公卿年事已高,若是姜将军不许他们外出就医,至少也请允许我请医者进来救治!否则真的出了人命,只怕会惹出更多事端!” 姜远瞥了曹宇一眼,笑了笑:“燕王也怕惹出更多事端?本将还以为你巴不得洛阳城中大乱呢。” “姜将军何出此言?”曹宇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身后的几名曹氏长老也微微发抖。 姜远抬起手,那几名曹氏宗族长老吓得猛然往后一缩。 唯有曹宇还算比较沉着地站在姜远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与之对视。 姜远用手指着曹宇的鼻子说道:“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就没意思了,燕王觉得呢?” 曹宇并不躲避姜远锋利的目光,但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多谢姜将军教诲。” “你可以去请医者。”姜远随后说道。 曹宇微微一愣,没想到姜远在说了这样一番话之后还会松口同意自己去外面请来医者。 他心中稍稍安定,既然姜远已经答应,那么他们的计划也算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燕王。”姜远在离开之前,用只有他和曹宇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是魏武的儿子,但你毕竟不是魏武,做事之前想想清楚自己的本事,我真的很不想在城中杀人的。” 曹宇低了低头,什么也没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姜远挥手一振征袍,带着源昕等人离开了宫殿。 “将军,让曹宇从外头请医者进来,会不会节外生枝?”源昕在出皇城时对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多半会的。”姜远的回答更是让源昕摸不着头脑。 “将军知道曹宇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具体不清楚,不过他们肯定在密谋什么。”姜远说道,“那几个人撞柱子把自己弄伤,本来应该是想骗我们放他们出去,以就医为名好在城中活动。被我们坚决阻拦之后,曹宇便退而求其次,想要从外头招医者进来。” “他们会通过医者传递消息?”源昕思路转得飞快。 姜远点了点头,认同他的看法。 曹宇一定会试图通过医者向外传递消息,只不过手段尚不明确。 “将军明知如此,还要同意曹宇请外头的医者入宫,难道是想……” “你我都出自虎胆营,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做不必明说了吧。”姜远轻笑。 陈泰的兵马还有几日才会抵达,在此之前,他决定根除洛阳城内的反抗势力,以免到关键时刻曹宇等人给自己来个里应外合。 想要做得干脆利落,顺藤摸瓜找出曹宇等人在外头潜伏的势力是关键,只要能确定对方的位置,姜远有信心将其迅速镇压剿灭。 姜远知道曹宇只不过是被推倒前台的代表,充其量是个精神领袖,当然他在其中也一定有参与发挥作用,不过简单地杀了他或者将他抓起来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最好的办法是在掌握信息之后来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 至于如何依靠手头仅有的人马抵挡陈泰,姜远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泰虽然是位在军事才能上令姜远内心感到忌惮的魏军将领,但他的阻敌的计划似乎也只能在陈泰身上才能起到一定的效果,换了其他魏将前来未必能奏效。 第四百二十八章 镇乱(4) 曹宇很快便从宫外找来了几名医者,带着药箱进入大殿为受伤的老臣诊治、包扎。 守在殿门外的汉军士兵遵照姜远的吩咐,在那些医者进出时均对其进行搜身并检查药箱,确认没有夹带可疑之物之后才放行。 这些不过是例行公事般的手段,姜远料到在自己已经提前说过一番警告的话语之后,曹宇不会蠢到在医者身上或者药箱中留下把柄,他想要的也并不只是把柄。 放那些医者离开皇城,派精锐的人手暗中跟踪盯梢,找到他们各自最终的落脚点,顺藤摸瓜找出曹宇等人隐藏在城中的势力才是姜远的目的。 根据源昕的汇报,那些被曹宇找来的医者在殿内呆了很长时间,周围围着被软禁的百官,看似是在担心那些受伤的老臣,实则是在为曹宇等人进行密谋打掩护。 “将军,此事所知之人定然不止曹宇及其身边寥寥几人,不如卑职这就带人入宫去抓几个人回来审问。”源昕向姜远提议道,“以那些人的骨气来看,用不了多少手段就能让他们招出来。” 姜远却摇了摇手指让他安静,随后说道:“没有这个必要,只需要等盯梢那几名医者的虎胆回来报告就足够了。不需要曹宇和与之密谋者的口供,我们自己动手铲平他们在皇城之外的势力,你想想这么做的威慑力是不是比直接去抓人要来的大?” 他想要给曹宇营造一种“你们在那里谋划什么我心里都清楚,你不说我也可以易如反掌地捏碎你们在外头寄予厚望的伏兵”的气氛,这是摧垮对方反抗意志的最直接办法。 源昕听完姜远的解释,心中已经折服了,他总算得以放心——一切都在主将的掌握之中,洛阳城中没有什么他们可以担心的。 攘外安内,安内这一步他们胸有成竹,可接下来如何对付回援的曹魏大军呢? “将军,南阳王柏传信,陈泰前锋已过大半,南阳的义军一触即溃,根本不是对手。” “我已经知道了。”姜远并不惊讶,平静地点了点头,“四周叛魏的人马多半是被门阀士族所压迫的平民或者不甘于官僚把持权力的底层将吏,指望这些人能对抗陈泰指挥的魏军中军主力还是太勉强了。情理之中,不必惊慌。” “那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陈泰的前锋不日即将抵达洛阳。” “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放心,我心中有数。”姜远暂时还不想和他解释太多。 他们只有五千人,这点兵力之中还包含了近三分之一的骑军,剩下的步卒连填满洛阳城的四面城墙都做不到。 和陈泰打守城战,一开始就不在姜远的考虑之中。他手里有骑兵,出城野战倒是有可行性,不过也仅限于对方没有大军压城之前。 用骑军打陈泰麾下急着赶路的前锋一个措手不及,姜远认为还是可以办到的,不过这么做本身也不会对局势产生太大的影响。 洛阳的魏人在期盼援军,他何尝不也在期盼自家的援军呢? 送往汉中的信,不知是否已经交到胡济手上…… 姜远在心底对这位在段谷之战起到最后逆转作用的将领充满了期望。 此时的他尚不知道朝廷已经起复姜维,在自己已经和阎宇闹翻的情况下,他思来想去能够求助的人也只有汉中的胡济了。 希望胡济不要辜负自己的期待,他们之后死命拖延陈泰攻城的时间所付出的努力,能够换来一个好的结果…… 虎胆营士兵的办事效率十分高效,半天时间负责盯梢几名医者的队伍都传回了报告,详细到这些人出宫之后的全部行程动向和见过哪些人。 姜远看完报告,基本锁定了几处疑为曹宇党羽据点的所在,雷厉风行立刻派兵前去搜查围剿。 其中有两处宅院是在朝中有背景的门阀世家所属,平日里连金吾卫都不太敢无故打扰,但汉军士兵并不管这些,接到姜远的命令之后立刻将其包围。 两处宅院内皆藏匿大量人员,在对方两处刀兵意图阻止汉军进入之后,带队的都尉下令众将士起弓弩强攻。 汉军的突袭在洛阳城中引起了短暂的骚动和恐慌,有人想要混在人群之中趁乱放火,但被姜远提前安排在附近的便装虎胆营迅速拿下。 对几处可疑据点的突击搜查和镇压也很快结束,只有少量刀剑短兵的抵抗作乱者根本不是全副武装有长枪、铠甲、弓弩的汉军之对手,两座宅院之中被射杀的加起来有六七十人,尸体铺满一地。 余下的数十人眼看反抗无望,在前方遍地死尸和垂死挣扎者哀嚎惨叫声中崩溃,纷纷丢弃刀剑下跪求饶。 但前来突袭的汉军已经预先接到姜远下达的命令,对在场所有人以“聚众谋反”的罪名格杀勿论。 汉军士兵的利刃砍向戳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转瞬间完成了干脆利落的杀戮。 这是出尔反尔的反叛者为自己的愚行所付出的代价。 行动将近尾声时,姜远策马来到其中一座宅邸外,下马冷酷地看着士兵们打扫残局,对濒死未死者进行补刀并把尸体抬出院门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上。 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名衣着华贵的老妇在几名锦衣穿金带玉的女子的搀扶和仆从们的陪同下赶来,她看了一眼宅院内尸山血海宛如地狱般的景象险些昏厥过去。 “去问问这人是谁。”姜远对源昕吩咐道。 源昕点了点头,上前向那伙人询问情况,只见那老妇忽然挣脱了女子们的搀扶,扑上前来对源昕挥手胡乱揪打。 源昕本能地伸手去按腰间刀柄,但老妇身后的几名仆从却于此时上前,口中一边喊着“将军息怒”、“将军饶命”,一边悄然抓住了源昕的双臂。 那老妇眼中忽然闪过厉色,抬手拔下了头顶的发簪,将发簪尖端对着源昕的脖颈狠狠刺去。 源昕在对方伸手去拔发簪已经心生警惕,但边上几名仆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难以挣脱,此时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老妇人用发簪刺向自己的颈侧。 刹那之间,身后传来“嗖”一声厉响,一支弩箭从源昕肩头飞过,正中老妇人额头,将她射倒在地。 源昕惊魂未定,又听嗖嗖两声,两边抓住他臂膀的仆从也应声而倒。 五步之外,姜远和两名虎胆手持弩弓,眼神冷漠暗含凶光。 第四百二十九章 镇乱(5) “将军……”源昕看着中箭倒地的那名老妇,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尖锐的发簪上,此时仍心有余悸。 方才瞬息之间,他几乎以为那支发簪就要刺进自己的颈侧。 “愣什么,拔刀。” 姜远已经走上前来,对着躺在地上仍未断气的一名仆从一刀砍下去。 源昕恍然回过神来,抽刀出鞘,看向前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杀气。 后方十余名汉军士卒也赶了上来,将余下的几名女子和仆从围在中间。 “源将军,没事吧?”一名虎胆营的士兵小声问道。 他是刚才和姜远一起发弩的人之一,源昕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无碍。” 姜远的箭直接射穿了老妇的脑袋,那两名仆从也被补刀断气,此时剩下被围住的人各自瑟瑟发抖,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朝汉军看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领兵的队官在姜远眼神示意下向对方发问。 几名女子哭哭啼啼,过了好久才有一人回答。 原来这些人是出身南阳岑氏的员外散骑常侍岑礼的家眷,死于姜远箭下的老妇是岑礼之母。而这些人来此的理由,乃是因为岑礼的两个儿子在刚刚被汉军清剿的那栋宅院之中做主人的客卿。 姜远听罢,准许他们自行前往宅院门外的街道上辨认尸首收敛,留一下一队人马在此准备善后处理无亲属前来认定的尸骸,便带着源昕等人前往下一处查看。 另一座宅院的情况也差不多,率队的将领在院外向前来视察的姜远和源昕行礼,并汇报对此地的镇压顺利完成。 不远处的街口聚集着一些洛阳的百姓,姜远策马走近前去,人群纷纷露出害怕的神色开始退避。 “诸位洛阳的父老乡亲!今日城中所发生之事,乃是为了清剿意图叛乱的曹逆余党,与你们无关!不必害怕!”姜远朗声喊道。 人群还是在迅速地散去,只有一小部分人没有离开,而是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盯着姜远。 姜远一眼扫去,见留下来的都是些孤儿寡母老弱妇孺,也明白这些人多半是有亲属死于汉军的行动之中。 他也没有解释的念头,对这些人的恨意坦然接受,只是说道:“你们可以去给家人收尸,本将不会追究连带之责。” 随后,姜远同样留下一队人守在原地准备善后,自己率队回营。 消息传到皇城之中,燕王曹宇及一众参与密谋的官员无不变色,有的人吓得两股战战,有的人则失声痛哭。 中领军荀霬是荀彧之孙,也是为曹宇出谋划策之人,得知汉军以雷霆之势剪除了他们费了好大心机才聚拢起来的“勤王义士”,此时也陷入了六神无主之中。 为数不多的武将和留守的军队都已经被汉军看押在几处屯所与他们断了联系,曹宇和荀霬以及满宠次子满炳等人本想联络城中几大门阀出力起事,不想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姜远重拳捣碎,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按理应当前来问罪的姜远迟迟没有出现。 这就好比一把长久悬在头上的利刃,比直接捅上一刀还要令人难受。 “若是满公衡在此便好了。”不知是谁这般说道。 公衡是满炳之兄、官至卫尉的满伟的字,满伟在魏朝素有“不亚其父”之名,刚毅果断有勇有谋,却在汉军打进洛阳的半个月前被司马昭调去淮南参谋讨伐诸葛诞之事,因而不在城中。 汉军逼近洛阳时,卫尉所统辖的卫戍军群龙无首,左右羽林监也没有承担守城之责的勇气,于是促成了曹宇等人匆匆开城受降。现在到了危难之时,有人想起满伟来自然不足为奇。 “诸公勿忧,姜远若是找来,所有责任由孤一人承担。”曹宇此时展现出他身为魏武子嗣的担当和骨气,慷慨承诺独揽全部责任,绝不牵连公卿百官。 但姜远此时根本没打算来找曹宇这些人的麻烦,他根本没有把这些如同掉光牙齿的老狗一般的魏国百官放在眼里,只要城中魏军还被缴械看押,只要武库还在汉军掌控之中,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今日的突袭是一种震慑行动,他就是希望用无声的压力让曹宇等人意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从而断了他们心中那点不安分的念头。 即便汉军只有五千人,现在洛阳城内也是他姜远说了算! 相信在展现了强硬手腕之后,城内的问题已经不必担忧太多了,接下来他需要想办法面对的是即将抵达的陈泰援军。 从近几日所收集的情报来看,陈泰的这支援军有大约五万人马,倘若正面一战他们绝无任何机会。 但姜远却有自信可以拖延陈泰发起攻击的时间,前提是他们能击败魏军回援部队的前锋。 只有击败魏军的前锋,他们才有可能向随后率领大军抵达的陈泰提出谈判——以洛阳城中的曹魏宗室、公卿百官以及门阀士族为筹码。 姜远相信以陈泰的性格,一旦自己采取人质策略必然是能够令他投鼠忌器的。 魏国现在赖以维持统治的根基,也是令门阀士族自曹操时代因唯才是举而没落之后再度崛起的制度基础——九品中正制,便是由陈泰之父司空陈群创立。 陈泰没有理由不维护他父亲为大魏所倾注心血打下的根基,虽然这个根基本质上是建立在对寒门和平民百姓的剥削之上的。 尽管姜远在军事上认同陈泰的才干,但也无法抹除陈泰作为这个时代下作为士族子弟成长所不可避免的一些迂腐守旧观念。 相比之下,靠着和霍光、王莽、曹操、诸葛亮以集权确立自身地位做法相似的司马昭则没有这些顾虑,所以姜远心中庆幸回援的不是司马昭本人而是陈泰。 即便司马昭在临阵用兵之上或许不如在西北边陲跟随郭淮历练数年又独当一面数年的陈泰,姜远也更希望在洛阳城下与陈泰对阵。 如果司马昭亲来,只怕他就算把郭太后推上城头当人质都没用,也许司马昭急了会先砍了曹髦再挥军攻城,事后还能把帝后之死顺理成章赖给汉军…… 眼下司马昭滞留淮南,也许是为了对付诸葛诞,也许是不希望给曹髦得到亲自掌兵的借口和机会。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姜远都籍此从夹缝之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第四百三十章 铁锤(1) 汉军在洛阳城内雷厉风行的镇压行动让曹宇等人完全丧失了继续与之对抗的勇气。 自那日之后,曹宇也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姜远面前,更不敢前来询问姜维何时能够抵达洛阳这种问题。 姜远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将精力转回到备战之上。 汉军的轻骑斥候已经开始向东南部署侦察,很快便掌握了陈泰军前锋的动向。姜远得知魏军前锋走得很急已经和陈泰主力脱开了一日的行程,立即决定主动出击先对付敌军前锋。 魏军前锋由张雄率领,有豹骑营轻骑三千、步军两千,已经在南阳境内击溃了王柏的义军,并且得知了洛阳被姜远夺占的消息。 张雄担心曹髦和司马昭会因洛阳失守而迁怒于他们这些回援的将领,故而心急如焚想要尽快赶回,没有功劳也好争一个苦劳。 故而他没有遵从陈泰保持前锋和主力距离不拉开半日行程的命令,仗着麾下豹骑营锋芒犀利,甚至和自己前锋的步军也拉开了几个时辰的路程。 魏军前锋的脱节行动让姜远敏锐地发觉了战机,他只留下机动性不强的虎战车队的五百人在城中重点看守武库和关押魏军的屯所,集中其余全部兵力出城迎击张雄。 为了不吓走敌军,姜远故意让步军先出城开进以麻痹对方,把重骑藏在最后。 张雄一路轻装猛进,倒也没有放松对洛阳的侦察,尤其是在自家斥候报告周围发现蜀军斥候活动之后,他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不过洛阳东南面没有什么复杂可以埋伏大军的地形,张雄认为不必太过担忧,只让斥候注意洛阳城中汉军的动向。 当探知姜远军的步卒出城时,豹骑营的斥候也把消息迅速汇报给了张雄,张雄得知对方以步军出城迎战,心里根本没太当回事。 他自接掌豹骑营以来对上数量相差不多的步军还没有吃过亏,豹骑虽是轻骑武装,但突阵攻击的能力极为强悍。在跟随钟会伐汉中时,也有过数次亮眼的表现,最后的无奈撤退是大势所趋,但即便是在败势之中豹骑还是顺利完成地断后掩护陆路主力的任务,没有让汉军在后续的追击战中扩大战果。 因此张雄对自己的人马是很有自信的,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虎豹骑之所以强横是靠虎骑和豹骑相辅相成。过去有许仪率领虎骑作为豹骑的强援,替豹骑承担了很多难啃的硬骨头。 汉中一战虎骑几乎全军尽没,虽然逃回了不少人员,但珍贵的大宛马和重骑装备全部损失掉了,这些损失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随着蜀兵占领陇右隔断凉州,也阻绝了西域向大魏进贡的通道,马匹这一块的缺口一时间根本补不上。 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张雄很快会意识到,在汉中败退的那一夜虎骑营所乘坐的楼船意外被蜀军击毁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 南阳郡北部的旷野之上,虎步军以注重守御的地载阵严阵以待,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烟尘。 黑色旗帜映入姜远眼帘,随后是庞大的轻骑队伍。 魏军骑兵也早已通过斥候侦察得知前方有敌情,张雄在前进的途中就完成了变阵的指挥,豹骑营分成前、中、后三部,每一部一千骑,依次采用锥形阵、鱼鳞阵和一字阵突进。 “突破、分割、平推。”姜远从斥候口中听到敌军三道阵形的部署之后,立刻便明白了张雄这么安排的用意。 看来自己的对手相当自信,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才有意思,不过做出这种战术部署,主将通常不会亲自呆在负责突破的第一阵的,可惜自己没法亲眼目睹片刻之后敌将的表情变化了。 “开!”他目测敌军接近的速度,提前下达了变阵的命令。 虎步军的地载阵向左右拉开,放出了中央通道让骑军们以锋矢阵出击。 对面的张雄也很快得知了情况变化,听说蜀军以骑军对攻,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冷哼。 对于大魏虎豹骑的将领而言,蜀军的骑兵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马超、马岱那一辈人早都没了,从西凉带入蜀中的那部分西凉骑早在诸葛亮时代就已经式微到难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何况是现在?非要从蜀军中挑一支能打的骑军出来,张雄估计也就无当飞军可堪一战了。 “进攻,击溃他们,把敌军的骑兵赶回去冲击他们的自己的步军阵形!”张雄对骑军作战经验老到,深知弱势一方的骑军溃败之后甚至还会冲散自家步军的阵形,所以他对对面蜀将的指挥能力感到十分不屑。 居然在豹骑营面前用这种愚蠢的战术,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先用步军硬顶消磨豹骑锋芒再伺机让骑军进攻,这样才能有一线胜算!张雄在心中暗暗思忖道。 姜远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对面张雄的心里自己已经被看成一个无能的将领,他集中精神观察着魏军冲锋的样子,发现对方并无退避之意后,挥了挥手给击鼓的传令官下达指示:“碎!” 汉军后阵的鼓声忽然变化,这是姜远定下的传令暗号,已经冲上前去的骑军听到鼓声变化时立刻做出反应,锋矢阵自行碎解。 担任锋矢阵箭头和箭尾的轻骑向两翼绕弯分散,把组成“箭身”的重骑军完全暴露在敌军的面前。 率领重骑军冲锋的源昕随即下令提速,五百重骑控制战马瞬间由不紧不慢的前进步态变为冲锋步态。 第一阵担任尖锥的豹骑们瞬间傻眼了,他们原本信心满满地要给蜀军轻骑来一场对冲厮杀,但对手转眼间却换成了人马俱甲的重骑。 而且这蜀军重骑的铠甲装备他们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虎骑营……那是虎骑营吗?” “很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两军相撞的前一刹那,魏军豹骑的军心已经动摇了。 重骑和轻骑正面作战实力上的差距本就难以弥补,军心士气又在此时输了不止一头,一撞之下张雄派出的第一阵锥形阵立刻破碎。 脱胎于虎胆营、取材于魏军虎骑、在西征之战初步得到磨炼的汉军重骑此刻像一柄无敌的铁锤,狠狠砸烂了魏军锋利但却脆弱的锥尖。 第四百三十一章 铁锤(2) 汉军重骑突现,将豹骑的心理防线完全击垮了。 在此之前,他们心目中唯一在自身之上的骑军是虎骑,虎骑豹骑合璧则冠绝天下,而现在建立在这基础上的一切都被汉军重骑如铁锤重击一般的冲锋给摧毁了。 身居第二阵的张雄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前锋阵形混乱,本该插入敌军阵形之中迅速穿刺突破的锥形阵在转瞬之间变得粉碎。 前方出现这样的情况,完全出乎张雄的预料。 凭借自己领军的经验,他判断出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敌军在战力上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己方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但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与他们对攻的是虎骑,否则这世上还有哪支骑兵能够做到在平原旷野上硬撼豹骑的锋芒? 张雄猜对了,却没有完全猜对。直到前军第一阵完全崩溃,败军四散之时,他才看到撵着豹骑以无可阻挡之势攻过来的汉军重骑。 只需一眼,张雄便感到自己心头如遭重击。 人马俱甲,刀枪难入,蜀军何时有了这样的重骑军? 虽然看起来人数不多,估计只有区区五百人,然而张雄此前的狂傲却被这五百骑一扫而空。 身为虎豹骑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重骑在平原上的厉害。 在灵活机动的轻骑兵取代战车成为主流之后,战阵也在不断改革进步,以步制骑和以骑制骑的战术被名将们发掘并运用在战场上。 当庞大的步军军阵变得难以攻破时,兵家们终于又想起需要像战车那样以刚克刚的突破力量,重骑兵以无可替代的姿态登上战场,于魏晋之后战事频繁的南北朝被各方势力广泛使用。 姜远麾下的这支重骑,与这个时代的所有骑兵更是有所不同,他为这支重骑配备了双马镫,从而解放了马背上骑士的双手。在双马蹬的加持下,重骑兵们不再需要时刻用一只手控制缰绳,双手使用长兵器得以使出更加灵活又更有力度的招式。 同样是骑中精锐,豹骑面对这样的汉军重骑只有溃败亡命的份,任何想要挑战这道铁甲洪流的轻骑都无法避免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是降维打击,在后方观战的姜远心中暗想,如果张雄的兵马再多上一倍并且不那么贪心地疾行猛进导致步骑脱节,他是不敢如此大胆地以寡击众的。 毕竟重骑军再强悍,在战场上表现得再像无可匹敌的杀戮机器,终究还是无法改变他们是人与战马组成的血肉之躯的事实。 沉重的铠甲和重戟、马槊之类为破甲特化的长兵器都会更快地消耗骑兵与战马的体力。 重骑军的爆发力够强,但持续作战的耐久并不高,也不适合长距离奔袭追击战,为了节省体力士兵和战马平时都是卸甲行进,临敌之前才会组装铠甲披挂备战。 在战场上被累死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力尽而亡也不是演义小说中悲情英雄豪杰们的专属剧情。 看到魏军豹骑前阵已溃,姜远果断命步军跟随两翼迂回的轻骑前进,掩护重骑军确保这一场遭遇战的完全胜利。 张雄不是傻子,在看到汉军重骑的第一眼他就意识到根本没的打,果断下令撤退。 因为第二阵豹骑摆的是预备分割剿杀汉军步卒的鱼鳞阵,各小阵之间空隙很大,所以没怎么被第一阵溃败的自己人冲垮阵形,第一时间有序执行了撤退的命令。 张雄被护着先行后撤,部分轻骑已经被汉军咬住,张雄果断放弃了他们。 汉军的轻骑和步军从两翼拼命迂回过来,想要拦住豹骑的退路,但豹骑不愧是魏军轻骑精锐,第三阵行动速度极快,赶在汉军到来之前完好无损地撤出了包围。 汉军截住了张雄所在的第二阵,但立足未稳加上先前突破出去的第三阵轻骑又回过头来接应,和张雄两面合力杀出一条血路逃生。 姜远与后队赶到,指挥全军围歼了被截下来的数百骑魏军,但张雄已经率部远遁了。 没能完成堵截任务的轻骑将领十分自责,来到姜远面前下跪请罪,但姜远并未对其做出处罚。 他知道这不是部下的过错,一来他最初就没有打歼灭战的计划,二来豹骑虽败但在逃亡时还维持了高度的组织,以他们的战力汉军的轻骑是很难截住的。 这一仗最终的成果是他们以死伤百余人的微小代价消灭了近半豹骑,挫败魏军前锋锐气的目的也已达到。 结合斥候传来陈泰大军已经进至五十里外的消息,姜远决定放弃对张雄的追击,收兵退回洛阳城中。 这一场战斗就当是他对魏军的一次警告,歼灭近一千五百豹骑的战果想必足以让张雄和陈泰心痛震撼了,此后己方再提出交涉请求时,陈泰也难以视而不见。 “收敛我方阵亡将士的尸骸,收兵。”姜远传令道。 至于魏军人马的尸骸,就让他们留在这旷野之上好了,算是他给陈泰这位老对手的一个重逢之礼。 …… 五十里外,南阳北部离原。 风尘仆仆的陈泰见到了衣袍沾满血污,神情沮丧不安的张雄。 张雄在士兵的搀扶下来到陈泰马前下跪,磕头请罪道:“末将作战不利,为贼兵所破,请都督责罚。” 陈泰详细向张雄询问了交锋的经过及蜀军的人数,最后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让张雄引以为戒,不可再有贪功轻敌的冒进之举。 “都督奉命救援洛阳,此战攸关大魏存续。前锋张将军不听号令擅进,被蜀军大破震动军心,难道不应重罚以正军威吗?”护军荀恺对陈泰轻描淡写放过了张雄感到不满。 “胜败乃兵家常事,若因一场兵败就杀前锋大将,终有一日无人可用。何况还是为国家马革裹尸的功臣之子,不必做的太绝。” 荀恺依旧没能接受这个解释,咬牙说道:“我父兄亲族皆在洛阳,陷于贼寇之手,恨不得早日驱逐蜀贼!” “只怕是……今非昔比了。”陈泰昂首望天,幽然叹息。 第四百三十二章 拒和(1) 两日之后,陈泰大军兵临洛阳城下。 陈泰命魏军在东门和南门外扎下两座大营,无视了麾下将领们的请战,并未立刻开始围攻城池。 洛阳城怎么说也是大魏的国都,他不想如此草率。 前锋被姜远击败之后,张雄仿佛被打没了精气神一般,是全营上下唯一一个不向陈泰提出动出击的人。 那一日汉军的重骑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几乎快要成为死里逃生的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其余人则对陈泰的决定感到不解,毕竟他们从淮南回援一路上赶得那么急,怎么到了洛阳城下反倒没有动静了?这看起来有点虎头蛇尾的味道。 军中很快也有人传言,陈泰早些年在陇右就已经被蜀军给打怕了,洮西之战的大败王经不过是个替罪的,真正导致战败的是当时的征西将军陈泰。 对于这些颠倒黑白的传言,陈泰没有理会丝毫,在完成扎营之后派人持书前往洛阳。 姜远这边早有吩咐,守城的汉军放下吊篮取得了陈泰的书信,随后转交给姜远过目。 洛阳城中也得知救兵到来,萎靡不振的曹宇等人闻此消息稍微振作,只是事到如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期盼姜远慑于压力向陈泰降服。 然而姜远和汉军有孤注一掷奔袭洛阳的勇气,又怎么可能因为陈泰的到来而被吓倒? 他们是铁了心要对抗到底的,哪怕最终全员牺牲在此。 陈泰的书信送到姜远手中时,他正在一处关押留守魏军的屯所视察。 “陈泰在信中说了什么?”源昕见姜远看完信之后神色轻松,不禁好奇地问。 “陈泰邀我见面谈判。” 源昕大惊:“去城外?” “去城外。” “将军不担心有诈吗?” “洛阳城在我们手里,陈泰兵力占优却不攻城,无非是想减少损失。这样一来,他就不会耍什么花样。”姜远说道。 源昕还是不太放心,但姜远却已经决定要前去赴约了。 并且他决定既不带兵马也不带随从,单骑出城独身相见。 “只要你们留在城内控制住皇城和武库,我就是安全的。”姜远对源昕嘱咐道,“陈泰手握优势,所以他是希望尽可能漂亮地赢下这一场仗,最好是逼迫我们主动出降兵不血刃。正是因为他会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才能与之周旋拖延。” “周旋拖延……” “没错,拖到我们的援军抵达。” 这样便能将胜利收入囊中。 安排好城中的一切,姜远只身前往陈泰的军营。 由于姜远是独自一人,魏军起初以为他是城中蜀将派来交涉的使者,没有太过重视只是派了两个人带他前往中营军帐。 “在这等着吧。”带路的魏军百人长让姜远留在帐外等候,便撇下他不管了。 姜远站在帐外,守御帐门的两名魏军一直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他便在帐门前来回徘徊,很快引起了帐内一名魏军参军的注意。 “来者何人!”那人出面询问姜远。 “汉平南将军姜远,应约前来拜会魏尚书左仆射陈泰。” 那参军闻言一惊,赶紧回身入帐向陈泰报告,随后将姜远请进了帐中。 陈泰与姜远隔空对视,随后各自报上姓名身份,彼此行礼。 “为姜将军备席。” “请。” “不必了。”姜远抬手拒绝道,“本将甲胄在身,不便入席,还是站着谈吧。” 陈泰点了点头,挥手遣退铺设座席的侍卫,对姜远说道:“姜将军只身入我大营面色不改,果然胆勇过人。” “沙场征战,生死旦夕。见得死人多了,也就如这般无惧无畏了。” “姜将军看起来很年轻,却已做到平南将军,想必久历戎马,有此胆勇也是常理。”陈泰点了点头,“你轻兵深入,袭取洛阳,撇开各为其主的立场,我对此将军建此奇功深感佩服。” 姜远轻轻一笑:“陈尚书过奖了,本将不过是照猫画虎,这一手是和贵国前征西将军邓艾学的,也就是你的后继者。与邓艾不同的是,我好像比他多了一点天时地利和人和。” “师敌之长,运用自如,好。如此看来洛阳之陷,并不冤枉。不知当年陈某在陇右时,是否也曾与姜将军对阵过?” “狄道城下,遥遥相望,至少有过两次。” 陈泰回忆过往,说道:“一次是李简叛国,一次是王经败覆。” “不错,姜远是无名之辈,但陈征西却名盛已久。”姜远目光锐利地盯着陈泰,“彼时连年用兵却难得陇右寸土,故而军中有言,‘前有郭淮,后有陈泰’。” “陈泰自知学浅,不想竟能与郭都督齐名,谬矣。”陈泰短暂地闭上了眼,似乎是在怀念和郭淮并肩驻守陇右的那段岁月。 很快,他又睁开了眼,已经没有了追思过去的迷茫,对姜远正色问道:“城中大魏宗室、朝廷公卿,现今如何?” “宗室居于宫中,公卿百官集于殿堂,将校兵卒囚于屯所。”姜远爽快地回答道,“除日前燕王曹宇及其同党谋划之暴乱被本将迅速镇压,斩杀党羽贼徒数十人之外,别无所伤。” 陈泰有些紧张:“那燕王呢?” “安好。本将只杀了城中聚首谋乱之人,燕王及其同谋者并未出宫。而后忙于迎击贵军的前锋,也就无暇去问责了。” 听到曹宇平安无事,陈泰松了口气,沉默了片刻之后对姜远说道:“姜将军年少得志,立下奇功,我知你心坚如铁难以动摇,但接下来的话却并非纯粹出于对敌之立场。” “陈尚书请讲。” “兵无常胜,穷兵误国。今姜维已掠关陇、兼并雍凉,连年征战死伤颇重,理当知止。” 姜远一笑:“这是要劝我国息兵?我原以为陈尚书要用军势胁迫我降魏,是我小看你了。” “陈某邀姜将军前来,是为解决困境,自然当有诚意。”陈泰说道,“将军所恃,乃城中宗室公卿百官之性命,赌我不敢决死。陈某所恃,乃此间五万雄兵及大魏在中原北方的疆域所提供的后盾支持。” “这一点,陈尚书说的不错,人质、兵马,就是我们各自所依仗的东西。”姜远承认道,“如果阁下可以完全不顾那些人的死活,那我实在不是阁下的对手。” “但陈某也知道,要姜将军所部开城投降,是万万做不到。” “不错。” “所以双方各退一步,如何?” “怎么个退法?” “姜将军释放城中宗室与公卿,率军西退,大魏绝不追击。” “绝不追击总得有个界限吧?我要是退到潼关就不走了,阁下会不会追来收复潼关呢?”姜远笑道,“还有长安呢?长安怎么办?” 陈泰十分务实地回答道:“姜将军所部从洛阳撤退的头三日,我会保证全军扎营在此不动。” 姜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尚书,姜某下棋,从来不喜欢下和棋。”姜远笑过之后,冷酷地说道。 第四百三十三章 拒和(2) 姜远表现出的强硬态度令陈泰出乎意料,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陈某所提出的各退一步,已经是大魏能够接受的底线了。”陈泰试图说服姜远接受自己所提的条件。 “接受陈尚书的各退一步,对姜某有什么好处呢?”姜远反问道。 陈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姜将军可以保全自己和麾下,平安退回蜀地。” “试问若我真的如此行事,朝廷和大将军将如何处置我?”姜远嗤笑一声,“战死于此,尚能流芳百世。若是回去落下个畏战擅退、与敌媾和的罪名,姜远还不如死在这里。” 陈泰陷入了沉默,不得不承认姜远所说的是他没有考虑到的。 他所提出的各退一步,看似用宗室和百官的平安换了姜远及其部下的性命,却并没有为姜远想好退兵之后的出路。 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洛阳,纵有千万般理由都不可能得到季汉朝廷的谅解。 姜远看陈泰沉默不语,于是主动出击道:“看来陈尚书还没有完全考量好,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改日再谈吧。” “姜将军且慢。”陈泰见姜远准备要走,急忙出声挽留。 “怎么?阁下另有高见?” “既然姜将军认为我所提出的各退一步有失偏颇,那我很想知道,在姜将军的心里眼下这个局面应该如何收场?”陈泰反过来把问题抛给姜远,既是一种听取对方意见的诚意表现,也是一种巧妙的试探。 陈泰想要通过姜远的回答,来大致判断他的目的和底线。 不过陈泰的心中同样也有一种悲观的预感,隐约觉得姜远的底线可能和他的底线完全不在同一水平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场争锋从一开始就是无解之局,最终只能用惨烈的攻城来收场。 “陈尚书兵临城下,战与不战完全在你,此时却来问我如何收场?”姜远淡淡一笑,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在下有谈条件的本钱吗?” “姜将军若是这么说,便是在敷衍我了。”陈泰言辞犀利地说道,“姜将军挟持宗室和百官,或许可以令大魏一时束手,但这事不可能一直悬而不决。等到陛下和大将军征淮归来,那就没有任何可谈的余地了。” 姜远点头拍手:“那也正好,姜某就坐在洛阳城头战至最后一刻。大好头颅,请君自取。” 说罢,他向陈泰拱手一礼,说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去。 陈泰在后头对姜远道:“姜将军,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也可以告诉你,我已派兵去潼关了。” 姜远停住了脚步,回首睥睨:“我猜到了,所以所谓的各退一步,是让我退出洛阳城然后被堵在潼关等着让你消灭吗?还是你大发慈悲,让我绕过潼关翻山越岭回去?” “若你愿意退出洛阳,我保证潼关会放开生路。” “生路……那就多谢美意了。姜远向来只信一句话——路是将士们一起闯出来的。我之所以今日能够在这里和陈尚书讨价还价,不正是因为我的部下信任我,选择跟我孤注一掷吗?”姜远对着陈泰哂笑,仿佛在嘲弄他完全不懂自己一路过来所依靠的是什么。 陈泰知道多言无益,终于把目光从姜远身上移开,示意他但可离去。 姜远离开魏营时,感受到了无数虎视耽耽的目光,那些都是来自跟随陈泰回援的魏军将领。 他毫不畏缩,用同样冷厉的目光回应了那些凝视自己的人,从容不迫地上马离开了魏军大营,心中甚至有一丝得意。 这些人哪怕眼神如千刀万剑也伤不了自己分毫,并且他们忌惮牵连城中被扣为人质的宗室百官,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姜远扬长而去,顺利归城。 今日和陈泰的初会谈判,没有取得任何的成果。但这对姜远来说本就是意料之中,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陈泰的任何条件。 只要让陈泰明白,如果魏军攻城就有可能让城中的宗室百官陪葬,这就足够了。 至于潼关那一边,他不确定陈泰说的是真是假。如果魏军真的已经重新占领潼关,他也只能期盼从汉中来的援军能够创造奇迹,攻破潼关前来增援了。 源昕等人见到姜远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姜远从众人的报告中得知自己离开期间洛阳城内一切平静如常,心想看来之前的突袭震慑行动确实起到了效果,曹宇等人不再敢轻动歪念头,使己方得以免于陷入内外受敌的不利处境。 “不要放松警惕,城门和城墙上安排轮班巡守,要提防陈泰派人潜入城中。”姜远对众将嘱咐道。 今日谈判过后,陈泰也许一时半会不会再来交涉了,姜远换位思考,想到如果自己站在陈泰的位置上,现在唯一可以使用的手段就是想办法派人潜入城中准备里应外合。 毕竟洛阳城太大了,汉军兵力有限,还要分出不少人马看守至关重要的武库和皇城以及屯所,能参与守城的兵力难以做到完全的防御,只能通过移动式巡逻队配合定点岗哨的布防模式来守城。 这种守城方式在面对正面强攻时其实形同虚设,但魏军此时尚不敢不顾一切强攻,需要提防的便只有趁虚潜入了。 事实上,在姜远离开大营之后不久,陈泰就召开了会议,会上已经有将领提出这一条策略。 派人设法潜入洛阳城中,看情况伺机营救重要的宗室成员和大臣或者配合大军迅速夺取城门,这是目前在不惊扰姜远的情况下他们所能采取的上上之策。 退一步考虑,即便潜入人员半途被发现或者抓住,姜远也不可能因此而大开杀戒屠戮宗室和公卿,所以实行这个方案是几乎没有风险成本的。 陈泰很快便同意了这个提案,委托荀恺负责在军中选拔适合此任的死士,除此之外他还要给淮南的曹髦和司马昭写一封信,向他们禀明自己所遇到的情况。 最终是否强攻洛阳,陈泰自己并不能做主,需要曹髦和司马昭两位最终做出裁断。 第四百三十四章 矛盾(1) 淮南,连月大旱。 诸葛诞所期盼的雨季和能够淹没魏军的水涝并没有如往年那般准时到来,自寿春围城以来,淮南滴水未降,淮河的水位甚至已经降到了难以行船的地步。 围城日久,人心思变,寿春城内的淮军和吴军之间隔阂日深。 孙綝杀死前大都督朱异之后,东吴军队对淮南战事的态度转变为消极观望。尽管孙綝本人还是很希望借此战取得一些军事上的胜利来巩固自己在国内的权威,但朱异死后却没有人愿意领兵前往江北了。 聪明的人都看明白了,孙綝和孙亮之间早晚要没一个。去江北不但要和魏军玩命,战况不利时还可能被孙綝拿来顶罪,十足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无人应命,孙綝也不敢亲自率军渡江去支援诸葛诞,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若是亲自上阵说不好就买一送一了。 东吴坐视,司马昭身上的压力就轻了很多,此时他最恨的倒不是缩在寿春城中的诸葛诞,而是在西边趁乱大举进攻的西蜀军队。 陈泰送来的密报昨日已经到了,司马昭看完当场差点气得吐血——洛阳城开城投降,宗室和百官全都成了蜀军的俘虏人质,这算什么事? 开城投降的还是燕王曹宇,魏武的子嗣,难道仅仅一代骨子里的血性和豪勇就消失殆尽了吗? “这天下,果然本就不该姓曹吧。” 司马昭忍不住阴沉地想道。 这数十年来,我们父子三人为大魏也算是鞠躬尽瘁了。直到高平陵奋起一搏之前,司马家一族的性命还都捏在曹家人手中,在那之后,曹家皇帝对他们的提防也戒备也没有放松过。 如履薄冰……司马昭的心中冒出了这样一个词汇。 他们父子三人一路走来的奋战,确实如履薄冰,倘若父亲不是一个懂得适时隐忍又能精准抓住机会的人,这个时候能够站在这里统领举国精锐的人绝不会是他司马昭。 洛阳陷落,完全是城中那些贪生怕死的宗室和废物官员们的责任,既然如此,让他们去死难道不好吗? 司马昭决定给陈泰回书,让他不要在乎蜀将的要挟,直接驱兵攻城夺回洛阳,无论最后死了多少曹家宗室和朝廷公卿百官都无所谓。 反正……这些人在将来也是要被洗牌的。 尽管司马昭很想这么做,回信也已经写好了,但却迟迟不能寄出。 因为在这件事上他个人的意见不算数,陈泰也未必会完全听他的。 “陈玄伯……说到底我们不是一路人。”司马昭一拳砸在桌案上,挥手把装墨的砚台扫落在地。 陈群、陈泰父子和司马家交情颇深,但这两人却始终都是纯正的曹魏忠臣。 司马昭原本以为蜀军的胃口仅仅限于趁乱夺取关中、恢复他们念念不忘的“汉室故都”长安,故而派陈泰回去稳住洛阳等自己淮南这边完事再返攻关中。 但现在洛阳已经丢失,陈泰没有赶上,局面一下子变得让他和钟会束手为难了。 他们自己在洛阳城中也还有亲族和家眷,但这些相对而言都不算重要,蜀军也不会优先把大臣的家眷当作目标,尤其是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 钟会昨夜私下对他评估说,如果陈泰肯强攻洛阳,充其量会导致被扣押的宗室和大臣们遭蜀军杀害,不一定会牵连到他们的家眷。 司马昭自然也是倾向于用武的,陈泰在信中提及的和蜀将谈判之事让他无比恼火——什么时候区区一个西蜀无名之辈也能和他派出的大军统帅平等谈判了?这简直有辱大魏的国格。 但强攻的命令却无法向陈泰传递,因为曹髦对此持反对意见。 比起之前听闻蜀军威逼洛阳时表现出的强硬态度,曹髦在得知洛阳已经沦陷之后一反常态露出了软弱的一面。 司马昭从安插在皇帝身边近臣之中的心腹口中得知,曹髦昨日在接到陈泰传回的悲报之后便失魂落魄茶饭不思,夜间更是以泪洗面几度欲拔剑自戕,弄得近侍们寸步不敢离开,王经等几位素来与皇帝亲近的臣子也彻夜陪伴开导。 曹髦不肯命陈泰强攻,因为他在意以郭太后为首的曹家宗室。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和郭太后以及宗室长老们有什么深厚的亲族感情,而是出于一种自己身为皇帝亦即曹家宗族之首的责任感让他无法接受一旦下令强攻可能会害死这些人的后果。 对此,钟会的评价是“心比天高”。 他从这位年轻的君主身上隐约看到了明帝曹睿的影子,同样是年少登基,同样是内忧外患天下纷扰,同样励精图治想要建立王图霸业,可惜两者所面临的环境完全不同。 明帝有文帝留下的基础,有曹真、曹休加上司马懿、陈群这样皇亲与外臣、武将与文臣的组合互相制衡的辅政班子,有承平日久的国力做后盾,所以即便遇上军事才能处于人生巅峰的诸葛亮依旧能相持不败。 但曹髦却是从废帝曹芳手中接过的皇权,司马家自高平陵至今权力已经传递三代,曹家的衰弱是肉眼可见的。曹髦身边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魏室忠臣,那些忠于曹家的文臣武将不是死于西北边陲的战争就是亡于东南之地的叛乱。 以至于曹髦只能亲近像王经这样有大败污点的臣子,因为这样的人司马氏看不上眼,也不会再有掌兵的机会,只能陪在皇帝身边做一个倾心相交的近臣,与宫中的仆人侍从几乎没有区别。 “不能这样拖延下去了。”司马昭在独自郁闷沉思了一日之后,决定必须让陈泰坚定以武力解决洛阳之难的决心。 他们司马父子三人崛起于与西蜀的边境战争,西蜀是他继承父兄遗志于这一生必须讨灭的宿命之敌,所以绝不可能与敌将媾和。 洛阳虽是大魏国都,但若是打坏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他们还有邺城、还有许昌,中原人才济济,要换一套朝廷的班子根本不是问题! 第四百三十五章 矛盾(2) 淮南,项县。 司马昭面见曹髦,尽述自己对于洛阳问题的解决方法,即给陈泰下令不惜一切消灭蜀军、夺回洛阳。 “大将军如此行事,置城中宗室公卿们性命于何地?”曹髦愁眉苦脸地提出反对,无论司马昭如何请求,都不肯答应此事。 司马昭起初还维持着君臣之间相处的礼节,对曹髦好言好语相劝,然而最终他的耐心也被耗尽了,厉声向君主质问道:“陛下不肯动武,难道指望上天相助,降下天雷劈死洛阳城中的蜀寇吗?” 曹髦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回答道:“命陈泰守住潼关,关内的蜀军后继无援,早晚会……” “那在此之前,洛阳就一直为贼寇所占!陛下与臣等也将贻笑天下!”司马昭愤然拍案道。 曹髦咬牙与之对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大将军若不能为朕分忧,请将权柄交还于国家!强攻洛阳之事……朕绝不容许!无需再提!” 君臣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司马昭一脸戾色返回军中,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想要绕开曹髦直接给陈泰下令的心思。 先斩后奏,只要把事情先做成了,皇帝就算再怎么反对也无法补救,到时候大势所迫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洛阳的人死就死了,重要的是洛阳城能回到他们手中。 他把钟会喊来一商量,觉得这么做完全可行,于是起草文书遣人星夜发往洛阳军中。 做完这件事之后,司马昭沉下心来,回想起与曹髦的争执,越发觉得这个皇帝已经不是他所期待的“明主”了。 曹髦的想法太多,过于有主见,并且日渐流露出对他掌握军政大权的不满,这样的君主比那种昏聩无能只知道享乐的庸主更难伺候。 明明只需要把一切都交给他们司马家来处理就好了,为什么姓曹的总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钟会察言观色,已然清楚了司马昭的心思,于是进言道:“陛下性情刚烈,大将军若不能屈己顺之,还望早做准备。” 司马昭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早做准备”四字背后的含义什么,两人心中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能尽快讨平诸葛诞,也许在淮南找个机会把曹髦解决掉是最好不过的,当然,得做的名正言顺手段漂亮,最好是让曹髦与曹芳落得一个下场。 不过当年废黜曹芳,在名正言顺这一块上主要依赖郭太后的帮助,如今洛阳沦陷、郭太后是否能活到年后都未可知晓,司马昭对于废主另立之事还有些犹豫。 毕竟大魏现在整体的处境已有风雨飘摇之象,废立君主不是小事,如果不能做得干净漂亮堵住悠悠众口,只怕会成为举国上下分崩离析的导索。 顺着这个思路,司马昭向钟会问起:“现今宗室之中,还有何人可承天命?” 他问的当然是在邺城的那批宗室,洛阳的就不用考虑了,在司马昭眼中曹宇那帮人已经与尸体无异,一旦陈泰开始强攻洛阳,蜀军想必是不会放过这些曹家子弟的。 但钟会却反问了一句:“大将军可有想过,天命是否就必须归属曹家?” 这一问算是问到司马昭心坎上了,其实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回想起魏武、文帝和明帝三代,心头尚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敬畏感。 余威尤在…… “士季,我父兄皆为大魏奔劳一生,不改其志。”司马昭冠冕堂皇地对钟会回答道,“我……终究还是魏臣。” 钟会笑了笑:“大将军已经两番辞让剑履上殿和赞拜不名,辞让九锡,您的谦卑和恭谨天下人都有目共睹,陛下又岂能不知道呢?只是古往今来,功高震主之人向来无路可选,进则一步登天,退则死无葬身之地。” “功高震主,父兄二人或许配得上,至于我……” “讨平诸葛诞、收回洛阳之后呢?”钟会又问,“即便没有夺回洛阳,击退蜀军进犯、扼守中原,大将军也足以担当大魏之擎天柱石。到那个时候,陛下会更畏惧、忌惮大将军。终有一日……” 钟会没有说下去,用意味深长的笑掩饰了自己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司马昭已经明白了。 终有一日,他和曹髦的关系会变得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进而图穷匕见、剑拔弩张。 进一步便是天下,退一步乃无底之渊,所谓无路可选,就是逼着他往前。 …… 淮南魏军之中的君臣离心并没有影响到全军的士气和战力,因为曹髦根本就没有指挥大军的权力。 司马昭每次面君都是返回后方的项县,军中的将士们也完全不知道大将军与皇帝之间的矛盾,见大将军频繁面君,还以为君臣关系融洽,时常相聚商议讨伐诸葛诞的策略。 但寿春城中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文钦和诸葛诞早年本就关系极差,寿春城中的三万吴军也一直没能和诸葛诞麾下的淮南军同心同德。在前期的外围防御战中,淮南军依照诸葛诞的指示对吴军见死不救,此举已经引起了全怿和唐咨等东吴将领的不满。 而在寿春城中担起居中调和两方矛盾之责的人,竟然是文钦。 淮南军的将士对文钦倒是还算信得过,在文钦的努力之下,吴军和诸葛诞的部属好歹没有在城内发生摩擦,总体上还能维持统一听从诸葛诞的指挥。 而且随着围城时间的推移,城中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远离家乡渡江北来援救寿春的东吴将士反倒意志坚定,哪怕孙綝、朱异的主力被打退再无动静,他们也对坚守寿春对抗魏军充满信心。反倒是诸葛诞麾下的军队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对前途感到绝望,私底下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 文钦经常往来于两军之中,是整个寿春城内最能感觉到这种氛围差异的人,出于好意他向诸葛诞提醒了此事,但诸葛诞却并没有用心去整顿这些动摇军心的人。 诸葛诞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魔怔般的幻想之中,他坚信寿春是一定会迎来暴雨的,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往年淮南地区年年都有淫雨霏霏的季节,不可能今年没有。 只要下雨,司马昭的大军一定会难以坚持从而撤退的,到时候自己伺机反攻,当可以最小的代价获得全胜。 然而东吴一方的将领却在思考,如果拖到秋天结束,是否就意味着今年不会有雨季到来了? 城中的粮食正在日渐减少,寿春二十余万军民每天都在消耗粮食,而且今年他们没有获得任何的收成。 除非东吴能够在冬季之前打出一条通道把粮食运进寿春,否则按眼下这个粮食消耗的速度,他们将在年末或者下一年年初开始断粮,到时候这座城将重新上演春秋战国时代围城战围到最后城内人吃人的惨剧。 趁着眼下东吴将士士气可用,与诸葛诞合力突围撤往江东保存实力是否是更好的选择呢?文钦已经开始在心中衡量这么做的风险和得失。 第四百三十六章 矛盾(3) 子午谷口,姜维大军已经通行过半。 在后队督促人马前进的张翼此时赶到姜维身边询问道:“大将军,我听说前军在往东走?我们不去长安吗?” “长安留给阎宇,我们去洛阳。”姜维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这……”张翼一脸震惊,“可是……” “情况有变,来不及和朝廷请示了。”姜维知道他想说什么,用战机稍纵即逝为理由堵住了张翼的嘴。 时至今日,没有看到东面有败兵退回,他估计姜远军已经在洛阳城中了。 这个时候想必魏军一定也很急,司马昭必会从淮南抽兵回救,没有后援的姜远难以坚持太久,所以他要尽快率军赶过去。 但从汉中出子午谷直奔洛阳,大军的粮道会变得十分脆弱,长安的司马孚也有可能威胁后方补给线,所以姜维希望阎宇可以尽快重整旗鼓再度兵围长安。 胡济是知晓内情的,此时正以目光注视姜维,他没想到关于姜远可能已经夺取洛阳的情报至今还对张翼保密。 对此姜维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他是在抵达汉中南郑见到胡济之后就知晓了这一情报,但却没有对诸将宣布,只是命前军的赵统赵广出子午谷之后向东先取潼关。 姜维是想等到占领了潼关再宣布这个消息的,主要还是顾忌张翼性情保守不喜冒险,如果在汉中就知道了这些,恐怕拦不住他上报朝廷。 眼下取长安确实是最稳妥的,以他们这支生力军兵临长安城下,让阎宇从西面再配合一下,司马孚必为所擒。所以姜维比较担心朝廷会做出取舍,放弃姜远先取长安。 对姜维而言,他绝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洛阳既然已经得手,那就再无让给魏军的道理。 汉军队伍迅速东进,完全无视了司马孚驻守的长安,姜维只派俞广和郑鸾二将率领虎步军在西边为大军稍作警戒。 司马孚的长安魏军在之前与阎宇的攻防拉锯中同样元气大伤,此时即便想要出来阻拦汉军东进也是有心无力。 姜维军顺利通过子午谷口,一路畅行无阻,经上洛境内直奔潼关。 与此同时,陈泰也派了一支五千人的兵马赶来潼关,重新占领了这座扼守关中与中原之间门户的要隘,只不过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姜维的前锋赵广就已经兵临关下。 魏军尚未做好守关的准备,便被赵广挥军杀上关来。 一番激战之后赵统率前军大部赶到支援赵广,魏军遂显出不敌之象,率领这批人马的魏将果断下令撤退,残部从潼关仓皇逃出回奔洛阳。 赵广本欲率队追杀,却被兄长赵统拦住,二人收整人马占住潼关等候姜维抵达。 姜维已经知晓潼关遇敌接战,担心魏军占据潼关封锁己方东进道路,火速率军赶来,等到关下时见城头已经竖起汉军旗帜,不由喜出望外。 随后汉军在潼关扎营,姜维召集全军将领,把东出潼关前往洛阳支援姜远的决定向众人宣布。 胡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在会上首先表示支持拥护姜维。 赵统随后也表态,愿意服从大将军的指挥。 张翼犹豫再三,不愿令军中高层意见相左,于是也默认了改变大军此次出兵的目标。 虎步军作为姜维嫡系,加上自己还有一部分弟兄在洛阳城,自无反对之理。无当飞军一派的将领更是无条件支持姜维救援洛阳。 于是潼关的军议结果出奇一致,全军上下一致同意姜维的策略,赵广所部前锋仅仅休整了半日就继续进发为大军开路。 潼关东面的弘农郡此前已经被姜远攻破,陈泰此番回救的重点在于洛阳,也没有分兵重新填补这一块的空缺,争夺潼关的魏军被击溃之后,汉军顺利地通过了弘农郡。 随后,两军斥候在洛阳附近遭遇,彼此都知晓了对方的存在。 得知姜维亲自领军前来,陈泰如临大敌,不敢再紧逼洛阳南门和东门分两处下寨,当机立断拔营合军后退十里在一处易于防守的高坡上重新安营扎寨。 移营期间,张雄率领骑军担任掩护,与赵广率领的前锋遥遥相望,对峙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最终,张雄没敢主动进攻,在汉中吃过亏的赵广也没有上前挑衅,直至日暮魏军完成移营扎寨,双方各自收兵。 赵广没有进入洛阳,而是在洛阳西南五里下寨等候自家大军。 当天晚上姜远在洛阳城头点燃十堆篝火,又让士兵敲锣打鼓,对赵广的到来表示欢迎。 汉军援兵的抵达,让困在洛阳城中的姜远和源昕等人有种苦尽甘来的兴奋喜悦之情,同时也令被软禁的曹魏宗室和百官如丧考妣。 陈泰在新建立的营寨中如坐针毡,他已经责罚了从潼关败退的将领,但这于事无补。斥候报称姜维明日就可能会抵达洛阳,蜀军增援人数估计不下四万,加上洛阳城中的姜远一部,整体与他们旗鼓相当。 而且现在蜀军占据洛阳城,有城防之利,姜维军从西面来,潼关、弘农等地都不再有可乘之机。陈泰对此感到十分棘手,难道要他率军在洛阳城下和姜维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吗? 陈泰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把握战胜姜维。 拖延也不是办法,虽然蜀军的粮草要从汉中转运会十分困难,但此时洛阳周边大小叛乱闹得沸沸扬扬,魏军的粮草安全也难以得到保障。 姜维大军抵达,压在陈泰身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他也难以分兵去对付叛乱,在洛阳城下和蜀军决战求胜似乎是唯一解决困境的办法…… 就在他感到进退两难之时,司马昭从淮南送来的命令文书到了,内容让陈泰内心大为震惊。 司马昭要他不惜代价夺回洛阳城,哪怕令城中的宗室和公卿死伤惨重也无所谓。 这样的命令,皇帝可能会同意吗?陈泰对着上面所改的印章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或许眼下自己最该做的事情是率军撤退返回淮南,如果不尽快回到淮南,可能将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四百三十七章 矛盾(4) 怎么办?是战是走?是去是留? 洛阳城外的魏军大营之中,陈泰内心陷入了苦恼的挣扎。 他奉命守卫洛阳,但洛阳却在他抵达之前已经失陷,而司马昭现在又要求他不惜代价将之夺回,可姜维大军的到来让这个疯狂的命令也变得不切实际。 和蜀军决战,他不是不敢,而是被自身的理智所阻挠。 对方的主帅是姜维,陇右时期便多有交手,彼此都再熟悉不过。姜维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放眼西蜀阵营之中无人可比,是毫无疑问的独一档。 没有山川险峻、坚城雄关、深沟高垒,他如何能抵挡姜维的进攻? 进不能收复洛阳,战不能破敌制胜,大军羁留此地又有何益? 除非……陈泰心中想到了一线唯一的希望,那就是此时尚在长安的司马孚能够不计自身生死得失,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兵力离开长安,深入子午谷扎根下来长期切断汉军的后勤补给线。 但这样的险仗怎么能依赖一个已经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去做呢?不是浑身是胆且心志坚定的年轻人是绝对没法完成这样艰难的任务的。 请示淮南?这也不现实。 一来一去,费时糜久,等到曹髦和司马昭做出决定,这边的局势恐怕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这些天,对洛阳的渗透也并不成功,大半死士都被守城的姜远抓获,成功混入城中的那一点人根本不成气候,陈泰已经束手无策了。 眼下,为大魏保住此间的五万将士,等待反击的时机到来,才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陈泰决定退兵至南阳宛城,背靠荆州。东面的许昌和北面的魏郡都还留有防守的兵马,至少可以防止蜀军进一步扩张。 但这个决定却遭到了荀恺等一大批魏军将领的反对,理由无他,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家人亲族留在洛阳城中。 “都督若临阵不战而退,岂不辜负陛下所托!国都沦丧,父母妻儿陷于贼手,我等又有和颜面立足于天地间?” “荀参军所言极是!请都督率我等与蜀军决一死战!” “三军皆愿与蜀军决死!” 陈泰没想到自己的退兵的决定会激起部将们如此强烈的反对,他并没有打算一口气跑回淮南一无所成地向曹髦和司马昭交差,虽然心中确实担心那边的君臣之间出现裂隙,但出于大局他还是决定先退守宛城以阻止蜀军南下。 荆州的兵马已经被王基、州泰等人带去淮南协助讨伐诸葛诞,自宛城、新野至襄阳一线现在都是基本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如果姜维选择挥师南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陈泰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在宛城坚守拖至冬季到来,在此期间河北和许昌各地严防死守,勿令蜀军获得粮食补给,则时间一长姜维必将面临缺粮困境,到时候敌军不击自退,洛阳也可以趁势恢复。 毕竟由于西蜀牢笼一般的地形,只要魏国不丢失东三郡,姜维大军的粮草始终要经过秦岭——潼关这样一条弯曲漫长的路线转运,其运粮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从汉中进攻陇右时的情形。 而要保住东三郡,就不得不依靠与之唇齿相连的魏占北部荆州。 陈泰等到将领们群情激奋的反对之声稍稍平息一些之后,将自己所思虑的谋略向众人说明,并指出如果他们能够守住宛城阻止姜维军南下,那么最晚到今年年底蜀军就不得不放弃洛阳往西撤退。 “等到那个时候,陛下和大将军应该也已经平定了诸葛诞。来年开春,我大魏可举倾国之力收复关中。”陈泰说道。 听完陈泰这番话,众人稍稍冷静了一些,虽然一时仍无法接受放弃洛阳撤退,但至少已经没有人再当众顶撞陈泰发表反对意见了。 “明日趁蜀军未到,我们便南撤吧。”陈泰说道,“宛城距离洛阳不远,我们坚守在宛城也是一种不与敌寇妥协的表态,多少可以给洛阳城中的宗室和百官一些信心和希望。” …… 赵广军抵达的当天晚上,姜远在南城楼守了一宿。 尽管陈泰军后撤了十里,但他也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这一晚是陈泰重夺洛阳最后的机会。 虽然以陈泰的性格不太可能会做出这种冒险的举动,但姜远还是决定亲自守过这一夜。 洛阳是曹魏的都城,陈泰军中一定有不少将领有妻小家室留在城中,他不能不防这些人情急之下不遵陈泰号令,万一真的被魏军以下克上瞒着陈泰打进洛阳城,那自己这一番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夜空之上,西方繁星明亮,仿佛昭示着季汉的兴起。 望着远处高坡之上魏军庞大的营寨和闪动的星火,姜远的脸上出现了自谈判那日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容。 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魏军营地始终没有传出异动。 姜远多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在凌晨时分终于熬不住叠浪一般袭来的困意,侧首以掌支着脑袋,坐在城楼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阳光照拂在他身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了身着沉重甲胄之人步步走来所发出的铿锵声。 姜远睁眼惊醒,伸手去抓倚在一旁的长枪却抓了个空,抬手看到一道伟岸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遮住了半扇阳光,手中横握着他的枪。 “平南将军姜远听令。” 长枪被舞动一圈发出呼呼风声,随后重重拄在地上。 姜远身子一震,迅速单膝跪地抱拳回答:“姜远在,请大将军下令!” “洛阳城防从此刻起交由俞广、郑鸾二将军接掌,带你的人下城去吧。”姜维说道。 “遵命!” “接住。” 姜维把长枪往他身前一推,姜远赶紧在其倒下之前起身扶住枪杆。 “远儿,辛苦了,这次你做的好,下去歇息吧。”姜维在经过他身前时停下来低声说道。 “谢义父……谢大将军!” 姜远握着枪向从自己身前走过的姜维以及胡济、张翼、赵统等人躬身低头行礼。 出乎他意料的是,胡济、张翼和赵统都略微停下脚步向他拱手抱拳还礼,从这三人的目光之中,他感受到了浓厚的赞赏和敬佩之意。 延熙二十年八月,大将军姜维入洛阳,陈泰避其锋芒,退军宛城。 同期,东吴内斗愈演愈烈,全公主孙鲁班获罪,全端子全祎率部曲数十人携母渡江降魏。 全祎为魏国写下劝降其父的书信,随后钟会仿其笔迹将吴地的形势夸大,并巧言陈述利害,使得寿春城中的全端和全怿二人出降。 追随二将的嫡系部曲五千余人亦叛离寿春,文钦虽知内情却不能阻止,为免在城内爆发内乱冲突,权衡之下乃擅自决定放全怿全端等人离开。 诸葛诞知晓此时时,全怿全端二人已经率军投司马昭营中,诸葛诞为此勃然大怒,将文钦及吴军从其镇守的寿春南门调离,改由自己麾下镇守。 但这已经不是寿春城的第一次投敌事件,早在一个月前,诸葛诞的部下蒋班和焦彝便因为见淮南大旱无雨而力劝诸葛诞不要再空等水涝破敌,应该趁早联合吴军突围投奔江东。 但诸葛诞却认为蒋班、焦彝动摇军心,对二人心生杀意,蒋、焦二人亦有所察觉,乃连夜越城而逃投降了魏军。 两起叛逃事件引得寿春城中人心惶惶,在形势日渐危机的时下,诸葛诞却越发刚愎自用,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手下言语稍有不合其意便怒容满面流露杀机,终于身边再无敢进忠言之人。 诸葛诞原本有门客千人,随着寿春围城日久,人数已经散去一半,但仍有数百人坚持留在其身边,哪怕诸葛诞再也听不进半句忠言。 文钦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想要找诸葛诞商量突围之事,却被其门客所阻。 “东吴全怿、全端降敌,诸葛公还在气头上,文将军现在还是不要去见诸葛公的好。”那人对文钦劝道。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文钦感到十分不解,对那人反问道:“你们既然是忠于诸葛诞的门客,为何不替他分忧解难?” “诸葛公严毅威重,才高于众,时人比之大魏之功獒。然其性情亦倨傲狭烈,值此垂危之际,诸葛公只信他自己,别人的话难以入耳。将军与我等与其前去烦扰,不如让诸葛公自己静心思量吧。” “等他自己想出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沙场征战,胜机稍纵即逝,如此闭塞言路刚愎自用,焉能不败啊!”文钦素来性急直爽,有什么便说什么,此时忍不住将心中的不满和怨气一股脑宣泄出来。 那门客神情微微严肃,凛然对文钦答道:“虽如此,我等亦愿追随诸葛公。若他日寿春城破,我等自当为诸葛公殉死。” 文钦虽然感佩此人忠义,但依旧长叹而去,这一仗的结局,他心中似乎已经有所预料了。不过……听说阿鸯和阿虎已经在西蜀做了武将,自己就算身死此地,也不算太遗憾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逆命(1) 陈泰退走之后,洛阳城附近再无战事,魏军收紧防线,在洛阳周边以魏郡、谯郡和南阳郡为核心重组了防线。 不过姜维并没有急于进攻,诸将们分析形势,认为此时向东用兵应当慎之再慎,毕竟他们已经脱离可靠的后方很远了,军粮的问题无法得到有效解决,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冬季。 曹宇终于见到了姜维,并“如愿以偿”地再次上演了一番递上降书的仪式。 此时此刻,整个魏廷都不得不匍匐在这个曾经为他们所瞧不起的陇西叛将面前,颤颤巍巍地等候发落。 郭太后在此情形下被迫写下了罪己诏书,承认曹氏篡夺汉室正统,随后姜维赦免了曾经意图作乱的曹宇以示宽容,并派遣曹宇携郭太后的诏书去游说周边的魏国守将。 曹宇及十余名随从被放出洛阳城,姜维没有派汉军跟随,而是与其约定若是敢一去不回,则将曹魏宗室与百官悉数押往蜀地。 然而曹宇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舍己救人的心思,他在出了洛阳之后派出一名心腹往西赶去长安向司马孚报信,自己则朝着淮南一路狂奔。 曹宇跑到项县,见到了魏主曹髦,尽言洛阳之事,君臣二人抱头痛哭。 随后,曹髦决定再把司马昭召来讨论对策,但这一次司马昭却以围攻寿春军务繁忙唯有拒绝了他的召见。 司马昭那边也已经知道姜维进军洛阳、陈泰退守宛城的消息了,虽然理智告诉他陈泰的做法没有问题,但内心深处的不甘和憎恨还是影响了他的情绪。 他猜到曹髦召自己过去要说什么,横竖没有什么好的对策,还有面君的必要吗? 至于洛阳的宗室和百官……郭太后都写出那种自废大魏法统的罪己诏书了,那些人活着还真不如都死了算了。 司马昭懒得去搭理曹髦,洛阳沦陷之后他心中对曹髦越发鄙夷,觉得这皇帝除了会对自己大吼大叫提一些无理要求之外什么也干不成,实在算不上什么明主。 何况眼下寿春的战事正在朝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伴随着全怿、全端的投降,他们已经掌握了更多城中的情况,也知道了诸葛诞和文钦、淮军与吴军之间的嫌隙与隔阂。 据全怿和全端所提供的情报,文钦、唐咨二人恐怕是此时寿春城中最为清醒的人,这两人一直在力谏诸葛诞突围投奔江东。 司马昭和钟会研究了寿春城中敌军可能的突围路线,布下重兵严加防备,决意堵死诸葛诞等人逃往东吴的道路。 他们征伐淮南已有半年,击破东吴救兵又围困住寿春,眼看功成在即,是绝不容许发生让诸葛诞和文钦等人逃走这种事的,否则他们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司马昭太需要一场证明自己的胜利了,所以他在考虑眼下东西两面的局势之后,宁愿不要救援洛阳也要坚决消灭寿春的诸葛诞。 这也是他不想去见曹髦的原因,不用想都能猜到,曹髦一定希望大军撤围寿春回师洛阳,去从蜀军手中拯救被抓的宗室和百官。 “大将军不去见陛下是对的。”和钟会同为司马昭心腹的中护军贾充说道,“彼此志向不同,互相不能说服,何必去虚耗神气呢?” 司马昭对贾充的话深以为然,但此时仍要惺惺作态道:“话虽如此,但我身为人臣,违逆主上之意总是不好的,难免会落人口舌。”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贾充冠冕堂皇地说道,“叛贼诸葛诞气数已尽,指日可为大将军所擒,陛下年幼不懂军国大事,岂能任他胡来?” 钟会也说道:“诸葛诞所恃,不过是淮南往年的水涝。如今已是秋末,依旧天旱无雨,此乃上天在相助大将军。正所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大将军切不可虎头蛇尾三心二意。我料姜维不敢东进,待取诸葛诞项上人头之后再回师不迟。” “善,士季此言甚合我意。”司马昭点头,“淮南大旱,诸葛诞阴谋成空,可见天命依然在我大魏。” “天命在大魏,也在大将军。”贾充谄媚地说道,“除了大将军,还有何人可以力挽狂澜?待平定寿春之后,可使人向陛下进谏,进封大将军为晋公,加九锡。大将军虚怀如谷,此前担心德不配位已经数次辞让,如今有灭诸葛诞之功,足可受此殊荣。” 钟会也跟着点头,支持司马昭在平定寿春之后更进一步,进爵加九锡。 司马昭闻言大喜,随后说道:“传令各军严守营寨,谨防诸葛诞突围南遁,寿春城中的一兵一卒都不许放跑!” …… 寿春城内,诸葛诞在独自闭门沉思数日之后,终于想通了。 他破天荒地主动派人把文钦请来,与之商议突围之事。 文钦见诸葛诞态度转变,心中虽喜却也不无忧虑——近来他在城上看到魏军阵营频繁调动,南面军势日渐厚重,只怕是已经开始提防他们突围了。 突围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罪诸葛诞,因为全怿全端的投降完全出乎他和唐咨的预料,东吴内部的纷扰究竟演变到了什么地步他们也不太清楚,也许全氏兄弟二人的投敌只是这场内乱的冰山一角。 诸葛诞一旦想通事情行动起来就雷厉风行,找来文钦开门见山谈了自己认为不能再坐困寿春干等已经不可能出现的水涝和援军,请文钦提供他当年逃亡东吴的经验。 文钦也不避讳自己投降东吴的这段旧事,将自己入吴所行的道路向诸葛诞和盘托出以供其参考。 两人商议半日,决定事不宜迟,立即动员城中的兵马准备突围事宜。 由于城中的淮南军多半有思乡情绪,对响应诸葛诞突围南下东吴的号召表现得并不积极,文钦和唐咨遂决定以麾下吴军为前锋,东吴将士们对于打回江东的热情还是很高的。 两日之后,诸葛诞于凌晨打开寿春城南门,由文钦和唐咨作为前锋率两万东吴军先行出城攻向南门外的魏军营寨。诸葛诞率领四万精锐作为第二梯队,紧随吴军行动。 但城外的魏军早有准备,寿春城突围开始时,文钦和唐咨率领的东吴前锋便在魏军营寨受到了极强的阻击,魏军的其余将领也反应迅速,王基、州泰、石苞三路人马从西面杀来,陈骞、钟毓、宋均亦从北面驰援,魏军的兵力很快达到了寿春突围军的两倍之上。 腹背受敌、多面围攻,加上魏军骑兵犀利,诸葛诞和文钦难以突破魏军阵营,最终大败退回寿春城,败退之时不少淮南军士兵向魏军投降,诸葛诞带出城的四万精锐只有数千人退回城中,甚至比又打头阵又殿后的东吴军损失还大。 “诸葛诞已经穷途末路了,恭喜大将军。”钟会对司马昭拍马屁道,“臣这就草拟捷报,送去项县给陛下,也好让陛下宽宽心。” 第四百三十九章 逆命(2) 项县,曹髦接到前方送回的捷报,心情并未好转多少,与近臣尚书王经、侍中王沈及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商议道:“大将军权威日重,现在连朕召他前来议事他都随意推阻,如今洛阳百官又沦陷于蜀寇之手,诸卿觉得朕该如何是好?” 王沈、王业相顾无言,只有王经开口回答道:“陛下,事情再急也该一件一件来做,淮南之叛在近,洛阳之难在远,半途而废、舍近求远,不是圣明之主所为。” 曹髦点了点头,同意王经的说法,但仍然问道:“那大将军呢?大将军如今手握重兵,文武皆服从于他,若是他野心壮大,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逼朕禅位。你们说,朕该如何才能安心?” “这个……”王经额头冒汗,瞥了一眼左右的王沈和王业二人,见他们各自神情晦涩,暗暗向他微微摇头递劝阻的眼神。 曹髦却没有耐性跟他们猜谜,拍案道:“有什么话说便是了!若是你们也觉得朕可以肆意欺凌,那现在就滚出去!” “陛下息怒。”王经劝道,“大将军一门皆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和大将军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曹髦深呼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之后,他颓然垂首,露出一种极度疲惫的姿态,仿佛这段日子在前方督战围攻寿春的是他自己。 “陛下,前方大捷,断了诸葛诞和吴兵南逃的念头,这也算是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应当嘉奖一下。”王沈此时才开口出声。 曹髦抬头瞅了他一眼,迷茫地问道:“如何嘉奖?朕已经许了大将军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封大都督。难道要再提一次给他进爵、加九锡吗?” 王沈和王经交换了一下目光,低声说道:“此举也不是……不可行。” 曹髦昂首叹息一声:“那如果司马昭依旧推辞不受呢?朕还可以赏他什么?” 洛阳都没了,现在他们却在这里讨论赏赐的问题,曹髦内心觉得既可笑又可耻,但他又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王经说道:“陛下可以用此举试探一下大将军的心意,若是大将军欣然接受了陛下的封赏,则可以借机缓和君臣之间的关系。若大将军依旧推辞……那……那陛下至少表现出了诚意,也好让将士们知晓赏罚分明。” 曹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尚书方才是不是想说,如果大将军推辞不受,说明加九锡也不能满足于他?” 王经汗流浃背,慌忙匍匐谢罪:“臣绝没有离间陛下与大将军的意思……” “起来吧,你说的没错。”曹髦起身负手从他们三人之间走过,对着门外的昏暗的天色幽幽叹道:“如果连加九锡、进公爵都不能满足于他,那他想要什么朕也就明白了。不过……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朕也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王经对着皇帝的背影磕头,他的身后,王沈和王业二人的脸颊被室内的烛火分成明和暗的两面。 两人凝视着曹髦的背影,神情之上并无王经那般虔诚的敬畏。 次日,曹髦敕使前往寿春城外的魏军大营,传旨表彰司马昭与诸将阻拦叛贼突围获得大捷,宣布进封司马昭为晋公,加九锡。 司马昭在使者面前惶恐接旨,回到帐中立刻把贾充和钟会二人喊来商议。 “士季,这怎么和我们之前所商量的不一样?”司马昭且疑且忧,“这一切不是应该等到攻克寿春、诛杀诸葛诞之后再做吗?” 钟会双手拢在袖中,侧首而笑:“或许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他笑得意味深长,司马昭竟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当即沉下脸要他好好解释。 “我以为,陛下这是在试探大将军。”钟会说道,“近来为了洛阳之事,大将军和陛下的关系搞得很僵,陛下心中一定对大将军有所猜忌。大将军刚刚统领我军取得一场大胜,在军中声威日涨,陛下恐若再不有所表示将犯下赏罚不明之过。” 司马昭沉吟思索片刻:“以你所言,这一次我应该接受?” “大将军应该尽快上表辞谢。”钟会说道。 “士季……已经辞了那么多次了,这一次还辞吗?”司马昭有点舍不得,他心里是很想要这晋公和加九锡之礼的。 “大将军急什么?这些都是囊中之物。”钟会轻笑,“等收拾了诸葛诞,陛下必然会再提一次的,就算他不提,也会有人劝他提。陛下现在正在不安之中,大将军若是一点都不谦虚地接受了封赏,只会另他更加忌惮你。” 司马昭听信了钟会的分析,遂上表辞谢不受。 表文送到曹髦手中,年轻的皇帝瞬间就坐不住了。 什么意思?前番召你来议事你不肯来,现在赏你功劳你又不要,大军握在你手里朕指挥不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同辞谢表文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司马昭撰写的奏章,是请求曹髦宣布洛阳宗室悖祖叛国的,以此来对抗姜维从郭太后那里取得的“罪己诏书”。 这份奏章更是让曹髦觉得难以接受,他对王经说道:“太后一介妇人,为蜀军所逼出此诏书,虽有损大魏法统,但终究情有可原。大魏承汉之忠孝礼义,朕又读了那么多儒学经书,难道大将军要朕做一个不孝之君?此事断不可行。” “大将军的做法,确实……过激。”王经察觉到曹髦正在气头上,也不敢火上浇油,主动提出道:“陛下,近日秋高气爽,淮南战事也将近尾声,胜利属于大魏。不如臣等陪陛下出去散散心吧。” 曹髦同意了他的提议,遂命散骑常侍王业备车马,出城赴郊外散心。 王经特意找来了几位名士儒师作陪,和皇帝谈论经学,总算把曹髦哄得开心了一些。 然而日暮归城时,曹髦从车驾中探首向外观望,正巧听到不远处几名孩童唱着儿歌嬉闹,隐约听到有“三马同槽”之言,心中顿时恶感丛生。 回到行辕住处,曹髦看到桌上多了一份奏章,询问左右答曰“大将军有事请奏”,他强忍着恶心打开奏章批阅,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堆人名,原来是司马昭提议用来填补洛阳失陷之后百官被俘空缺的人才名单。 “好啊,上至三公下至各府史丞参掾,晋公都给陛下想好了人选,太好了!”曹髦回首把奏表甩向王经等人,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陛下……大将军已经辞让晋公之位了……” “是啊,他是辞让了,但他的这份奏表是不是太高瞻远瞩了点!洛阳的百官还没死绝呢。” 王经等人沉默不语,各自在心中埋怨司马昭这一份奏表确实上的太急了些。 “司马昭的野心昭然若揭,连外面路上的行人都能猜到!朕封他为晋公、加九锡他都不要,是不是打完了诸葛诞就该有人出来劝朕禅位了?”曹髦拔剑砍向桌案,“朕是大魏的皇帝,武帝的子孙!绝不做任何人的傀儡!朕要讨伐司马昭!” 第四百四十章 逆命(3) 听到曹髦口中说出要讨伐司马昭的言论,王经等人都吓得变了脸色。 “陛下,国家正值危难之际,所有人都指望着陛下和大将军重振寰宇,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王经苦苦相劝,“况且如今大将军手握重权已久,陛下凭什么讨伐他呢?这不是去除疾病的方法,反倒会加重国家的祸患!” “朕心意已决,死又如何?况且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取我甲来!”曹髦厉声向侍从下令。 冗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皇帝身边的近侍之臣随即按照曹髦的吩咐集合了行辕的戍卫和奴仆,共得百余人。曹髦身披甲胄、佩长剑执长戈登上车驾,率队离开项县连夜向淮南前线的魏军大营开进。 王沈和王业二人打算拉上王经一同,提前赶去向司马昭报告此事,但王经却不愿与二人同去,于是王沈和王业撇下王经奔往寿春。 司马昭于半夜在帐中被惊醒,听取王沈和王业的报告之后又惊又怒,急忙把心腹们召来询问对策。 钟会道:“大将军只需要把自己绑缚起来留在帐中,对外声称自己虽然蒙冤但依旧愿意听候陛下发落,剩下的交给我们去做便是。” “这样就可以了?” “大将军放心,贾充绝不会让天子来到大将军面前!”贾充狠狠地说道,“此间十余万大军,难道还拦不住天子身边区区百人?” 司马昭又问:“那此事该如何收场?” “大将军且安心等候,若是明日天子驾崩,大将军在三军面前哭一场便是了。” 这一日寿春城中,诸葛诞和文钦正因之前突围失败而焦头烂额,城中伤兵近万,粮食又紧缺,军心士气下降得厉害。 突围不得,坐困死地,文钦和诸葛诞都有些心灰意冷,忽然听到巡城的士兵前来报告,说望见魏军的阵营中发生了混乱,尚不知缘由。 诸葛诞和文钦将信将疑,猜测是司马昭所使的计谋,想要赚他们再出城去损兵折将,两人登城观望,只见一面大纛从北进入魏军大营,魏营之中则聚集了大量的兵卒,旌旗摇曳。 “那是天子的旗帜……”诸葛诞喃喃道。 “魏主御驾亲征,不是留在后方的项县吗?突然至此,难道是敌军将要总攻了?”文钦心中泛起忧虑。 此时此刻,魏军大营之中真正的景象是曹髦亲自驾车闯入大营,高呼讨伐逆臣司马昭。 营中的兵将都不知所措,想要上前阻拦的也被曹髦挥舞长戈逼退:“朕乃大魏天子!谁敢拦我!” 冗从仆射李昭持剑在车驾侧面,对四周的将士们厉声呵斥道:“天子驾临!尔等还不跪下!想造反忤逆吗!” “司马昭欺君罔上,朕只讨他一人,与尔等无关!速速退下!” 营中兵将已经有所动摇,不少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退至两旁匍匐俯首。 曹髦驾车继续前进,见人便质问司马昭所在。 “大将军已经束手自缚,在帐中等候陛下发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又有人带头喊道:“大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请陛下宽恕大将军!”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呐喊,四周一时都是要求曹髦宽恕司马昭的声音。 “闪开!”曹髦对拦在自己面前喊着请他宽恕司马昭的士兵怒吼道。 但那些士兵不为所动,依靠人数的优势齐声呐喊,很快便盖过了他的怒吼。 曹髦愤怒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司马昭的嫡系心腹,虽然他今日本不想见血,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长戈横扫,几名阻拦车驾的士兵死在了马前,李昭和戍卫们持兵器上前开路,拦路的士兵亦举刀兵相抗,两边人马战在了一起。 营中更多的士兵不知所措,看着军中同袍和皇帝的侍卫厮杀,一时间他们都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曹髦所架之车的马被刺伤跪地,他便跳下马车亲自持剑冲杀,称敢阻挡自己者一律视为司马昭同谋叛逆将被灭族。 司马昭麾下的心腹们见皇帝亲自冲杀,心中也有些发怵,不少人开始动摇,不敢尽全力交战,于是曹髦一路前行所向披靡。 中护军贾充在后方远远观望,心中开始紧张,如果真的让曹髦到了司马昭面前,只怕他们这些人都要跟着完蛋。 “贾将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怎么办?”太子舍人成济看到曹髦势不可挡步步逼近,急得满头大汗。 “一群废物!司马公养着你们就是为了今日!该怎么做还用问我吗!”贾充踹了成济一脚,狠狠地说道。 成济手握长戟,看了一眼挥剑在人群中乱砍的曹髦,觉得皇帝已经疯了。 “还不快去!”贾充见他仍然愣着,勃然大怒道:“今日司马公有难,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那……那是该擒住天子,还是该……杀……杀了天子?”成济犹豫不决。 “杀!只要死的!” 成济咬了咬牙,提着长戟带着最后的士兵迎上前去。 曹髦见成济持戟朝自己奔来,挺剑怒斥道:“逆贼!你敢弑君吗!” 成济二话不说,一戟捅穿了曹髦的甲胄,戟刃透胸而过,将其挑翻在地。 李昭和焦伯等天子侍从见此情景皆陷入惊愕呆怔,遂被冲上来的士兵乱刀砍死。 成济低头看着喷到自己身上的天子之血,在片刻的发愣之后露出癫狂的喜色,然而他正想仰天大笑,却被从后面扑上来的士兵按倒在地绑住了手脚。 “你们做什么!你们……啊!” “住口!弑君逆贼!”一名士兵用刀柄狠狠地砸向成济的嘴里,砸断了数颗沾血的牙齿。 成济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人的脸,他分明记得这人片刻之前还和自己一起站在贾充身边。 这是过河拆桥,他明白了,但也晚了。 贾充指示左右把成济收押,随后又派人去擒拿了不久前在阻击诸葛诞和文钦突围时立下战功的成济之兄偏将军成倅。 曹髦的尸体就这样躺在大营之中,无人敢上前查看处置,直到司马昭身着素衣披头散发本来,跪在其尸身前痛哭流涕以头抢地。 随后,司马昭拔剑意图自刎,但被左右及时抢下,又有人“以死相劝”,要大将军以国事为重,叛贼未平,不可轻易言死。 司马昭顺坡下驴,效魏武旧事割发代首,命将天子收敛厚葬。 随后,成倅、成济兄弟被指为勾结诸葛诞和东吴行刺天子,斩首号令三军。魏军营垒内尽竖白旗,将士人人头系白布向曹髦致哀。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但其引发的风暴,却刚刚开始。 九月,正在准备将洛阳宗室百官迁往成都报功的姜维听闻曹髦身死淮南,不禁喜出望外,心中再生趁魏国无主一战定鼎天下之意。 宛城,陈泰丢下尚未准备完全的防线,匆匆奔赴淮南。 长安,本已打算放弃长安、趁蜀军尚未堵死东归之路时率众绕道东三郡返回魏国的司马孚惊闻此迅,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不走了,留下来与长安共存亡。 率领长安尚有战力的数千人马和文武将吏东归的任务落在了司马望身上,司马孚独自留在长安等待阎宇的到来。 “昭儿,叔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汉军抵达的那一日,司马孚在城中点燃府邸自焚殉国,希望以此来向天下人证明司马家对大魏的忠诚。 但他的死远远不足以挽回中原已经失散的人心。 叛逃、投降西蜀之人,在短短一个月之间达到高峰,甚至超过了汉军刚刚占领陇右的那段时间。 姜远在洛阳与自己的旧部们相聚,同时源昕等西征军的人马也划入他麾下,现在他终于成为了一名独自率领万人以上军队的将领。 成都的敕使专门来了一趟洛阳,带来了刘禅给姜远一人的嘉赏——平南将军姜远战功卓着,封关内侯。 虽是最低一等的侯爵,但这已经代表着他得到朝廷官方的认定,正式步入汉末权贵阶层。 第四百四十一章 逆命(4) 曹髦惨死军中,天下震动,司马昭虽然在军前表演了一番哭戏,却始终难堵悠悠众口。 一时之间,魏国内部谣言四起甚嚣尘上,有人传言司马家将篡夺曹魏天下,一如当年曹丕迫使汉献帝禅位一般,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当这些谣言传到军中时,司马昭才意识到自己放任贾充等人杀死曹髦究竟带来了一个什么后果,同时他心中对曹髦的看法也改变了。 这个年轻的皇帝并非如世人眼中所看到的那样是一个自取死路的蠢货……司马昭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内心感到愤恨不甘。 曹髦显然明白他的野心,也明白如果坐等他平定诸葛诞、击退蜀军,那么发生在汉献帝身上的命运就会再度上演。 权势、声望,当一切都到顶峰的时候,他司马昭绝不可能再做一个人臣。 没有羽翼也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羽翼的幼君是无力改变这个结局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马代曹也是魏国内部的一种人心所向。 司马家的力量确实已经无可匹敌。 曹髦对此给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用他的死,来封锁住司马昭更进一步的道路。 他用自己的死换得天下人对司马昭永远打上“弑君”的烙印,纵使有各种理由为其解释、开脱,始终洗不掉溅在其身上的天子之血。 从今往后,司马昭的一举一动纵使再怎么僭越,他都无法明正言顺地跨过人臣的最后一线,因为但凡他夺取了曹家的天下,人们就会立刻想起当年发生在淮南军中的那场血案。 司马昭凝视着那副摆在自己帐中的血迹斑驳的盔甲,那是曹髦生前所穿,胸前被长戟捅穿的裂缝虽已经过缝补,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望着那副盔甲,他仿佛在和曹髦对视,那个年轻的皇帝用桀骜不驯的眼神藐视着他,厉声说道:“司马昭,朕活着的时候你得不到的天下,朕死了之后你一样得不到。” 司马昭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对着那副盔甲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良久之后,他只能在心中喟然长叹,或许这就是宿命。 也罢,既然如此,那不如效仿曹操,“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最终,燕王曹宇之子曹奂被立为新君,司马昭以未能守护天子之罪自贬为后将军,但仍全权掌握魏国的军政大事。 西面,邺城、许昌和宛城等地的守将心志坚定,并未向姜维投降,使得西面的防线总体上还能维持安稳,陈泰也得以在紧急关头赶来淮南见司马昭一面。 当被司马昭问起对弑君之事的看法时,陈泰提出弑君者成济乃贾充近人,不斩贾充无以谢天下。 但司马昭却舍不得杀自己的心腹,他深知这一次曹髦发难贾充对自己有大功。 若非贾充顶在前面,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在大军之中被皇帝砍了脑袋。 “难道就没有退一步的做法吗?”司马昭有些心虚地问道,“玄伯,你再想想。” “臣这里只有更进一步的做法,没有再退一步的做法了!”陈泰忧愤地说道。 但司马昭始终推诿逃避,不愿意如陈泰所说杀贾充以谢天下。 陈泰心知自己无法说服司马昭,又担心姜维趁机进攻荆州,拜见了一面新君曹奂便匆匆赶回了宛城。 此时,司马望也从长安逃回,随后带来了蜀军攻占长安,司马孚独自留下殉城的消息。 司马昭听闻此讯,便让曹奂下诏追赠司马孚为太傅,以此来大加宣扬司马家对大魏的忠义。 司马望此番出逃,并非带回的全是坏消息,也有令魏国在焦头烂额之中稍稍感到些许欣慰的好消息——从长安撤退的兵马半途遇到了一批被押往成都的宗室和官员,成功解救了二十余人,其中便有在魏国具有极大象征意义的郭太后。 郭太后经此一难,已经陷入重病,但司马昭还是命人火速用船把郭太后从荆州运来,要她在许昌为新君曹奂举行加冕仪式,顺便再向天下宣布之前那封罪己诏书是在被蜀军胁迫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 可怜一介女流,自明帝丧后便一直被卷入魏国内外纷争,先后数次被司马家利用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郭太后拖着病体在许昌为曹奂主持了加冕仪式之后,许昌便作为魏国的临时国都开始发挥作用,当年曹操为汉帝所建立的宫殿府院重新启用,司马昭所提名的一批新递补的文武官员也得到了曹奂圣旨任命。 瘫痪数月的魏国朝廷被重新撑起来,只是文臣自上而下换了不少,除了跟随大军出征淮南而逃过一劫的部分幸运儿之外已经找不到几个熟悉的老面孔。 并且这个朝廷完完全全由后将军行大都督大将军事、录尚书事的司马昭说了算。 洛阳长安失陷,但魏军主力并未受到重创,中原青徐等地积蓄粮食尚多,故而司马昭及其幕僚皆认为尚有与姜维相抗的本钱。 他们现在就像是一头受伤患病的猛兽,只需要除掉诸葛诞这个最大的病疾就可以缓过劲来。 诸葛诞也确实没几天盼头了。 曹髦被杀死在军中的那几天,本该是他们突围的最佳时机,然而前一次突围时遭受的损失尚未恢复元气,东吴军士兵有不少伤患还在休养恢复,诸葛诞又不愿把文钦和吴军留在城中自己出去拼命,最终错过了这个唯一的逃生窗口。 入冬之后,困在城中的兵将开始与百姓争夺生存物资,为了取暖夺取百姓家中棉衣毡毯、拆房破屋烧火的现象开始蔓延。 诸葛诞无法禁止这种自损民心的做法,因为他自己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府库渐空,外援无望,破敌更是痴人说梦。 文钦在忍无可忍之下,向诸葛诞提出了建议,劝他放城中想要逃亡、归顺司马昭的北方士兵离开,以减少粮食消耗,把重要的城防都交给吴军士兵负责。 理由是淮军之中最近叛逃的事件越来越多,累计已经上万,东吴将士好歹有家属在江东,不会轻易做出献城投降的事。 但这个提议被几乎已经让绝境折磨出魔怔的诸葛诞当成了文钦想要谋害自己的征兆,在同文钦发生激烈争执互相重提当年旧怨的情况下,诸葛诞拔剑砍杀了文钦。 文钦本部的数千人随即与诸葛诞麾下爆发械斗,唐咨和王祚等吴军将领对此不知所措,只能各自约束部属远远观望。 冲突之中文钦的部下寡不敌众,但却在混战中夺取了南门想要逃亡出城。 等候在城外的魏军见此良机,遂一举攻入寿春,城中吴军和诸葛诞的人马已经两败俱伤,魏军入城更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南门起,丢盔弃甲伏地请降者不计其数,诸葛诞及其从者十余人骑马想要从东门逃跑,被魏骑追上斩之。 唐咨、王祚等人见大势已去,自知回东吴也难逃孙綝的处罚,便束手就擒做了魏军的俘虏。 魏军入城一路所向披靡,只有据守太守府的诸葛诞门客不肯投降,不屈格斗而死者数百,被擒获的近两百人也宁死不屈,无视威逼利诱坚决不降,但求“为诸葛公死”。 钟会听闻甚奇,亲至府中,命军士将俘虏排成排跪坐,从排首开始行刑,每斩一人都招降下一人,直至杀光所有俘虏,竟没有一人贪生怕死愿意投降。 最后钟会也不得不叹服道:“不愧是与夏侯玄齐名者,竟能如此得人死力。” 随后,他嘴角含笑,在心中阴沉地想道——不过,你们二人都不得善终。 延熙二十年冬,姜维闻诸葛诞于淮南覆灭,遂率军还长安,迁洛阳及附近郡县民五万余户。 大军凯旋,史官奏言景星现于西方,刘禅大喜,改元景耀,大赦天下。 早春,一艘小舟从襄阳出发,驶往吴国建业。 一名左手残疾的年轻人身着魏国官服,手持旌节立于船头。 轻舟顺流驶过江界,很快便遇到了东吴巡江的水军。 面对对面船上吴军兵将弓弩相指,年轻人手捧旌节不慌不忙地朗声回答道:“大魏凉州刺史姜望,奉旨出使东吴。” 对面船上的吴军士兵闻言哂笑,去年洛阳都丢了,还凉州刺史呢? 但笑归笑,即便两国为敌,使节还是要照常接待的,东吴水军遂将其接上战船,护送前往建业。 第四百四十二章 合纵(1) 陈袛的病体没能撑过冬春交替,于景曜元年伊始病逝。 刘禅深感哀痛,诏曰:“祗统职一纪,柔嘉惟则,干肃有章,和义利物,庶绩允明。命不融远,朕用悼焉。夫存有令问,则亡加美谥,谥曰忠侯。” 诸葛瞻以卫将军兼尚书令身份补位,和董厥等人统领尚书台,并主持了今年的岁首大会。 姜维为稳定新得的关中之地,班师还朝稍晚,没能与这位肝胆相照的盟友见上最后一面,但赶上了陈袛的葬礼。 姜远和姜志陪同在场,看到义父在陈袛墓前恭敬下拜,起身时脸颊上沾着泪水。 “若无陈尚书,就没有义父的今日。”姜远在心中暗暗想道,对陈袛的辞世亦感到些许惋惜。 从今往后,姜维在朝中便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了。不仅国家失去一位有理政之能的人才,义父也在后方失去了得力臂助。 他们这些起于军中的人若不脱离前方战事便很难进入朝堂,即便入朝参政也难以像陈袛过去那样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 陈袛的殡葬结束之后,姜维仍留成都,因为朝廷接下来要商讨关于迁都长安之事,作为朝臣之中班位最高的人他必须参与。 姜远倒是觉得刘禅不用那么急着迁都,长安饱受战火摧残,里里外外远远比不上成都,周边的军事防卫情况也不如成都条件优渥。 眼下汉军虽然控制着潼关和函谷关,但长安北面却有大片的真空地带,除了可能遭到魏军迂回进攻之外,也容易受到鲜卑、匈奴等游牧民族的威胁。 不过刘禅想要迁都的心情,姜远也不难理解,这是一项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举动。把朝廷迁到长安,便是进一步向天下宣示他们是汉室正统。 曹魏经历了一连串的破事,现在的皇帝曹奂明摆着就是司马昭手中的牵线傀儡。东吴方面虽然孙亮是孙氏正统的继承人,但处境比起曹髦、曹奂而言也好不到哪里去,孙綝在江东的作为与司马昭无异,甚至在生杀予夺这一块上更加专横,好歹司马昭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把领兵的大都督给砍了。 各家君主都烂,相比之下刘禅反倒被衬托的令人尚能接受了,除了比较懒政贪图享乐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相信经过长安之战之后,刘禅和朝廷应该也很难再动用阎宇替换姜维的念头了。 希望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姜远相信哪怕刘禅贪图享乐做一位平庸的君主,只要有他们在前方努力不出差错,最终定能赢得这个天下。 如果天子能够励精图治,那就更好了,只不过他也知道刘禅作为一名君主上限着实不高,所以也没有在这方面抱太高期望。 留在成都期间,姜维也有和他谈论之后的军事方略。 汉军退出洛阳,退回潼关以西之后,魏军重新占领洛阳,但没有把朝廷迁回,曹奂和司马昭依旧在许昌统领军政。 洛阳现在的地缘位置太糟糕了,处于汉军的威胁范围之内,周边地区被迁走了大批的民户,生产条件也大不如前。 姜远建议把主力收回汉中,继续接着胡济之前的进度编练水军,把下一次进攻的矛头直接指向东三郡。 北面依靠潼关和函谷关挡住魏军,在长安留足守备兵力,应当不至有失。 当然姜远觉得最好还是能劝阻刘禅,暂缓迁都。 要是真的劝不住,那就只能在北边多投入点兵力防备了。 姜维同意把下一次出征的方向放在东三郡,不过他认为姜远只取东三郡的胃口太小了,提出将北荆州也纳入此战的目标之内。 虽然司马昭手中依然有二十余万可用于野战的魏军主力军团,但汉军同样可以联合东吴一同进攻,对方的兵力优势会被两家联合加上水战给抵消。 他们手中还握着一封大概率可以要挟施绩的密信,这也是姜维认为自己能够取得东吴配合的信心所在。 “等朝中迁都之议有了结果,你就随我前往汉中吧。”姜维说道。 “孩儿遵命。” 姜远想起了诸葛尚帮忙搞出来的猛火油柜,这一次进驻汉中编练水军,也该试试把这玩意儿弄到战船上了。 他决定抽空去找诸葛尚见一面,商量一下具体的改装方案。 …… 东吴,建业。 孙亮在朝堂上接见了魏国来使。 但他几乎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交涉全部由大将军兼丞相的孙綝负责。 整个朝堂上,只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孙亮,另一个便是孙綝,其余人都只能站着,地位尊卑一目了然。 东吴的群臣们起初对自称“曹魏凉州刺史”的姜望并没有太过在意,寿春之战刚刚结束不久,虽然吴军在这场战争中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损失的兵将还没有到令他们觉得伤筋动骨的程度。 直到姜望当众提出,魏主曹奂希望与东吴重修旧好,并答应释放一批自愿回到东吴的俘虏之后,吴国的君臣们才意识到这名使者此来的目的绝不简单。 孙綝出言询问对方的条件,并在心中暗暗决定,若是魏国想要借此机会让江东称臣,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也绝不答应。 今非昔比,你曹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力压东西两国的曹魏,我东吴依旧有长江险要与江南半壁,怎么可能再向你称臣? 但姜望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东吴降低身份自认臣格的条件,他以十分务实的态度抛出了军事联合的请求。 “我主邀陛下共伐西蜀,陛下取益州之地,大魏收回陇凉之土,而后我主与陛下划江而治共分天下。东吴水师冠绝天下,且东吴有长江之险,陛下难道还不能高枕无忧吗?”姜望对孙亮说道。 此言一出,满朝沉寂。 一瞬间有些老臣恍然有种回到数十年前的感觉,那时三家都还没有称帝,魏王曹操派人前来联合东吴共讨荆州关羽。 孙亮皱眉不悦,对姜望回答道:“朕不愿做背盟负义之人,蜀主不曾负朕,朕岂能负蜀主?魏使请回吧。” 孙綝却沉浸在思考之中,似乎还在揣摩姜望这个提议的利弊得失。 如果真的能够和曹魏划江而治,这个提议还是很有诱惑力的……拿下蜀地全据长江,这不是孙权和周瑜他们当初的梦想吗? 此时的天下形势,与战国何其相似?魏吴联合,恰似六国合纵抗秦。 横则秦帝,纵则楚王。 第四百四十三章 合纵(2) 建业馆驿,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 孙綝在禁卫的陪同下踏入馆驿大门与姜望相见。 “孙丞相。”姜望及其随从正在收拾行李,见到孙綝来访,于是停下手头之事与之见礼。 “魏使这是要离开吴国?”孙綝笑着问道。 姜望点了点头,无奈地摊手道:“贵国的陛下似乎不喜欢我的提议,也就没有逗留在此的必要了。” “陛下年幼,尚有些不明事理,我倒是觉得魏使的提议很有意思。”孙綝说着拍了拍手,身后的侍从们把准备好的酒食奉上。 姜望心领神会,邀请孙綝进屋,两人对席而坐,侍从烧暖炭火。 “魏使的左手……莫非是在沙场上落下的伤吗?”孙綝注意到姜望的左手似乎不能使力,大多数时候都软软地垂在身侧。 姜望平静地回答道:“丞相听了恐怕要见笑,在下这伤是私下与人格斗所致。” “哦?莫非是很多年前的事?”孙綝奇之,没想到以姜望年纪轻轻做到凉州刺史这个级别,竟然还会私下与人格斗致残。 “是去年发生的事。”姜望看出孙綝对自己的过去好奇,便说道:“实不相瞒,我乃西蜀姜维之子。彼抛妻弃子叛国降贼,在下已与之决裂,这伤便是去年于金城行刺时落下的。只可惜武艺不精,未能杀之报国。” 孙綝听到这里便猜到了,姜望行刺姜维虽不成功,但也算为魏国朝廷立下了功劳,被封为凉州刺史算是一种形式上的表彰。反正凉州短期之内已经没有回到魏国手中的可能,这种徒有虚名的遥领刺史官号发出去也不心疼。 但这样一个人能被派来江东商议联合伐蜀之事,想必魏国朝中是有人看得起他的本事的,而且多半是司马昭…… 姜望见孙綝沉吟之状,半开玩笑地问道:“丞相莫非因我行弑父之举,已经将我看成不义不孝之人了?” 孙綝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付之一笑,举杯道:“并无此意,忠孝难以两全,足下舍小孝而成大忠,十足令人佩服,孙某先干为敬了。” 两人各饮一杯,客套已毕,开始进入正题。 “倘若两国联手,魏国可以出多少兵马?”孙綝开门见山,直接试探对方的诚意,也想稍稍摸一摸魏军的底细。 虽说魏军这几年在西线被蜀军打得败仗连连,但在东线还是保持着陆战对吴军几乎完全碾压的强势姿态。 诸葛恪取得东兴大捷虽短暂振奋了东吴的士气,但随后却是接踵而来而连番失败,纵有毋丘俭、诸葛诞这样魏国淮南战区最高军事长官掀起叛乱的良机,吴军也没能趁机捞取多少实际的好处,反倒搭进去不少兵马。 反观西边战事,姜维和蜀军气势如虹,连续数战蚕食鲸吞,突破秦岭、攻陷陇右、截取凉州、占据关中,这些战果任谁看了都不免眼红。 联魏伐蜀,孙綝是有这个意愿的,但看了近年魏蜀之间交战的战绩,他不得不对魏国此时能够派出的兵力打一个问号。 如果是想让东吴火中取栗为之做嫁衣,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姜望很快做出回答,毫不心虚地说出了“十万”这个数字。 “大魏可以出兵十万,后续可用的援兵也绝不会少于这个数。”姜望说道,“去年年末平定寿春,叛逆诸葛诞丧失民心,得降兵五万有余,皆为原本戍守淮南的锐士。我主宽宏大赦,免去了这些人的罪过,使之也认识到跟随诸葛诞的错误并悔悟,重新成为大魏的将士。” 听到姜望提及寿春之战,孙綝心中有些不悦,但一码归一码,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淡忘旧怨,专注于眼前促成联盟的机会。 “若魏国可出十万兵马,那东吴也可以出十万人。”孙綝对姜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姜维乃当世名将,仅靠联军形成强大的兵力,恐怕仍旧难以胜之。” “我主的意思是,由大魏先出兵攻其关中之地,姜维为保长安,必亲率大军来与我相持。”姜望细声密语道,“彼时东吴可突然发难,逆长江而上攻其永安,届时大魏襄阳与上庸、新城等地再发兵逼其汉中。蜀军兵少难以相顾,兼守多地必有所失,量姜维气力再高,又岂能分身救应?” 孙綝捻着胡须揣摩这个伐蜀战略,认为具有相当的可行性,而且是魏国先以重兵进攻关中牵制姜维,东吴在这个计划之中扮演着和当年偷袭关羽一样可以轻松得利的角色。 诚意十足,孙綝不得不承认,姜望提出的这个计划诚意十足。 如果这真的是魏国朝廷的意思,那么也足以说明他们已经被姜维和蜀军的攻势逼到山穷水尽了,为了取得东吴的相助不惜在联军作战的计划上主动承担比较吃亏的牵制姜维主力的任务。 “好!”孙綝忍不住对这个提议拍手称好,虽然他没有领军征战的经验,但还是能够判断宏观战略的优劣的。 蜀军近年的重心一直放在对魏作战上,永安地区的防备并不厚重,甚至还因为邓艾突袭之类的突发事件抽走过部分兵力。 孙綝认为,如果是不宣而战背盟式的偷袭,他们是有很大机会得手的。 前提是不能泄露机密,必须瞒住蜀军的耳目,秘密完成军事进攻的准备。 “看来丞相已经明白了问题关键,所以在下必须要离开了。”姜望对孙綝说道,“我入朝提出结盟攻蜀之事必然会被西蜀知晓,不过贵国的陛下却帮了大忙,他在朝堂上那番义正辞严的驳斥想必也会传入西蜀君臣耳中。” 孙綝顺着他的话说道:“足下短短数日便离开江东,看似铩羽而归,西蜀君臣闻我陛下之言,必放松防备。” “届时丞相只需要在调兵一事上多多用心,想好遮掩的手段和借口,不要令西蜀警觉便可。” “此事不难,若是魏国可以稍加配合……”孙綝露出阴损的笑容。 姜望会心一笑,低声说道:“我被逐回许昌之后,我军便会以此为借口在荆州挑衅,江东增兵守御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目光交汇,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至于孙亮的反对,谁在意呢? 姜望没有把吴主在朝堂上的态度当回事,孙綝也没有。 从站上吴国的金銮殿见到孙亮的第一眼,姜望心里就清楚了,眼前这个年少的皇帝和此时许昌宫殿中的曹奂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他人手中的提线傀儡罢了。 而现在,他正代表着大魏提线之人坐在这里,与东吴的提线之人相谈甚欢。 这就够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合纵(3) 季汉朝廷迁都长安之议,在姜维的劝阻之下暂时缓了下来,刘禅同意把府库的钱财优先用于加强汉中的水军以备东征。 姜远在家中小歇数日,与妻子相聚,而后便随姜维进驻汉中,同行的还有正式成为监军的诸葛尚。 阎宇被指派镇守长安以防备魏军反扑关中,汉军主力则在陇右与汉中转入休整,专注于补充兵马和操练,兼顾屯田。 姜远全军驻扎汉中平西城,他先后率领的两支军队如今已经合并,但建制还有些乱,宁随正在帮忙进行整编。 文鸯和文虎两兄弟暂时告假为父服丧,军中的羌骑由姜远直辖管理,庞宪麾下的骑军则全部划入源昕那边的汉军轻骑。 军队人数突破万人,整编管理起来也不是一件易事,姜远和宁随大半的心力都用在了这上头,前后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终于理清了全军的编制。 首先是狼池和孟轲的两校无当飞军合并成无当营,剔除轻骑之后有三千人,狼池为正,孟轲为副。 其次虎步军和无前营合并,仍称无前营,合计三千人,庞宪任主将,于莽为副。 重骑军五百骑单独成编组,番号虎贲营,主将源昕,副将赵允。 全军轻骑、羌骑与部分无当飞军分出来的骑军合为折冲营,分左右两营,左营汉军为主,右营以羌人和南中将士为主,主将文鸯、副将文虎,共三千骑。 虎战车队五百人,由诸葛尚负责统御。 除此之外军中一应辅兵工匠全部属于辎重营,由李胆担任统领。 整编完成之后全军仍号飞军,主将姜远,副将姜志、李胆,监军诸葛尚,参军宁随。 姜远从宁随等人口中得知,他们调离南中的时候已经与霍弋做好了交接,南中的各项事宜都推进顺利,世家大族们在通商的利益诱惑下同意了配合编户,庲降都督府也稍微做出了一些妥协,总体上目前的事态符合各方的利益。 “明年预计南中地区可以为前方输送兵员两万人,只要屯垦的制度不被废除,南中会成为我军一个稳定的兵源地。”宁随对姜远说道。 “可惜时间还是紧了些,若是我们能在南中驻扎三年,很多事都可以做的更好。”姜远微微有些遗憾。 南中地区的潜力很大,只要投入人力物力认真开发,回报是几十倍上百倍的。 但他没有那个空余的时间去安心发展后方了,诸葛诞兵败身死,意味着三国末期最后一个他能够把握的战略窗口关闭,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再能够依靠历史经验来准确预料。 汉军夺取关中地区又一度攻陷洛阳,已经让自身走到了和曹魏进行决战的地步,他们唯有一鼓作气勇往直前,不可再奢求留下身后退路。 …… 南郑,大将军府。 姜维和夏侯霸、胡济、张翼等人正在商讨军事。 “近闻魏荆州刺史王基在襄阳大练水军,莫非是我方欲乘汉水东进之事泄密?”夏侯霸对着一份军情密报陷入了沉思。 姜维也已经看过了那份密报,是季汉潜伏在北荆州的探子不久前伪装成商人绕道东吴传回的。 胡济说道:“会不会是魏军打算进攻东吴南郡?听说王基最近被拜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豫兵马,此前在洛阳城与我军擦肩而过的陈泰军五万余众也被划入了他麾下。王基现在手里水陆兵马加起来得有十万人了吧。” “王基快七十岁了,真是老当益壮。”姜维微微点头,转而又问:“那陈泰呢?调他去守洛阳了吗?” 夏侯霸喜笑道:“大将军,陈泰病倒了。据说他自去淮南见过司马昭和曹奂之后,回来没几日便发病不能视事,现已被接回许昌。” “陈玄伯心存魏室,司马昭悍然弑君,他忧愤成疾也是情理之中。”姜维与陈泰交锋几度,此时倒也有种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不过陈泰病倒对他们而言是件好事,魏军在西线又少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良将。 “洛阳的守将换成了骠骑大将军王昶,此人在诸葛诞举叛期间率偏师占据夹石道威胁江陵,牵制了东吴西陵督施绩的兵马,因功被授予司空。”夏侯霸继续将自己所掌握的魏国情报拿出来向众人分享。 洛阳之难,魏庭百官十不存一,王昶便是司马昭提名的替补司空的人选。此时魏国高官几乎全部换成了亲司马昭的实权派,间接替他掌控各地的兵马,完全架空了皇帝。 司马昭自贬为后将军不过数月,曹奂就急急忙忙下诏将他任命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这一次司马昭没有拒绝,只是象征性地辞让之后便接受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 魏国内部拥曹的力量已经几乎完全被消灭,淮南三叛的结局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不可与司马氏为敌。 高平陵之变后经过司马家父子三人十年的经营和努力,已经从根源上抹去了曹氏一族的权力根基。 此时此刻,司马昭实质上已经完成了僭位称帝的一切前置准备,但却因为曹髦的奋死一搏而使他无法越过这道咫尺沟壑迈向天子的宝座。 那么他剩下能做的事,便只有想尽一切办法完成灭国的伟业了。 联吴伐蜀,势在必行。 …… 南郡,江陵。 东吴巴丘督陆凯与西陵督施绩正为王基可能到来的进攻聚首商议对策。 陆凯族弟,时年三十二岁的征北将军陆抗也陪同在侧。 “陛下逐回魏国来使,司马昭命王基练兵准备进犯,骠骑将军认为我等当如何防范?”陆凯向负责荆州地区防务的施绩请示道。 施绩早已听说王基在襄阳督造新型战船操练水军,此时他和陆凯的兵马加起来只有四万人,远远少于江对岸的魏军,东吴水师主力也在下游的江淮之地,面对王基的魏军他们处于极大的劣势。 “我等当联名上书陛下,请发援军。”施绩觉得增兵是最稳妥的做法。 寿春之战结束不久,魏军主力已经从淮南撤退,施绩判断己方没必要把太多的军队留在长江下游,水师也可以调来荆州备战。 陆凯也认为增兵最为稳妥,但此地距离西蜀的江州很近,心中顾虑大举增兵会引起驻扎在永安的蜀将罗宪的猜疑。 “这个但请放心,我会派人向西蜀通报消息。必要时,也可以请蜀军援助我军。”施绩对此很有信心,因为他此前已经秘密与季汉有过接触,和罗宪也算私下有些交情。 “如此甚好,那我等先向朝廷上书请求……” “报!骠骑将军!征北大将军!丞相派左将军张布、左典军万彧率水陆兵马三万人前来固防,步军人马已经行至湘水。” 陆凯和施绩面面相觑,各自有些吃惊——他们还没向上头求援呢,这来的也太快了吧?莫非建业也精准掌握了荆州魏军的动向? 第四百四十五章 合纵(4) 一骑白马停在南郑城大将军府门前,姜远翻身下马,抬手阻止了门前的军士向自己行礼,快步走入府内。 “姜将军,你来了。”来忠正在外厅与一众幕僚商讨拟定进军上庸等地的方案,见到姜远之后指引他前往里室见姜维。 里室便是姜维和夏侯霸、张翼与胡济商讨大事的场所,今日还加上了廖化和从成都过来代表朝廷听取军中意见的董厥。 姜远入内之后,依次向各将领行礼,随后入座末席。 姜维见人已到齐,便开口说道:“探子查明,魏征南大将军王基在襄阳、樊城集结水陆兵马十万,似有伐吴之意。永安罗宪派人来报,东吴方面亦在江陵一带增兵,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刚刚从成都赶到的董厥说道:“朝廷也已经知晓此事,据说是吴主孙亮在朝堂上怒斥魏国使臣,司马昭大怒之下,发布了伐吴檄文。” 廖化抚着胡须接话道:“魏吴两国在荆州开战,岂不是我军收复东三郡的良机?到时候王基侧翼受我军威胁,进退失据,若为东吴所破,则我军可趁势一鼓作气拿下襄樊。” 张翼、胡济二人对廖化的看法深以为然,纷纷点头认同。 “王基目前正在襄阳造船,似乎其水军准备并不充分。”夏侯霸提出道,“目前尚不知晓其与东吴何时开战,在东吴已经增兵的情况下,也许对峙会持续很久。那么我军是该按原定计划出征,还是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夏侯霸提出的问题很有商讨的意义,姜维和其他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眼下魏吴两军虽然在荆州隔江摆开阵仗,但真正开战会在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而汉军出征东三郡的准备在五月之前就能全部完成,姜维的计划是最迟在六月要开始进攻上庸。 “不管王基和吴军何时开战,我认为我们的计划不宜改变,出征时间不能推迟,甚至应该提早。”姜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随后,他陈述理由道:“沿汉水进攻,水军的配合必不可少,既然魏军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尽早出击就能占到更多优势。” 姜维微微点头认同姜远的看法,随后说道:“目前负责东吴荆州军务的是骠骑将军施绩,他不久前也遣人赍书,希望我军能够在必要时刻给予援助。” “那我们先发制人进攻东三郡,便能牵制王基的注意力,施绩那边也可以稍微放心了。”胡济说道。 “伟度将军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吧。”张翼摇了摇头,“魏军在这个时候增兵荆州和东吴交战,就不怕我军再出潼关吗?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司马昭此举有些反常。” 众人沉默了片刻之后,由夏侯霸率先说道:“或许我军主力在汉中备战的消息确实已经泄露了,魏人知我短期内不会再出潼关,故而增兵荆州,既可威慑东吴又可救应上庸等地。” 张翼承认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随后众人纷纷把目光看向姜维,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王基麾下水陆军马十万人,不至于倾尽曹魏全国之力吧?”姜维分析道,“其中有近半兵力还是来自于陈泰撤守宛城的兵马,司马昭手中仍然握有相当的兵力可以用于防备我军再出潼关。” “那么大将军认为,我方进攻东三郡的意图是否已经为魏人知晓?”夏侯霸问道。 姜远笑道:“与其在此瞎猜,不如试探试探。可以让右大将军从长安调一支兵马出潼关进入弘农,看看魏军作何反应。” 廖化和张翼二人齐声道:“此计甚好。” 派一支偏师轻装进犯,如果魏军迅速在洛阳西面调集兵马准备迎击,那就说明魏人并不知道他们下一次进攻的具体方向。反之如果从潼关出击的偏师如入无人之境,则足以证明魏军已经把主力移至荆、宛一带,很可能已经知晓了他们进攻东三郡的意图。 姜维采纳了姜远的提议,当即写信派人送往长安,请阎宇调派人马一探虚实。 随后众人散会,姜远被姜维单独留下,等到其他人都走之后,姜远看到姜维把一份密信递给自己。 他心中暗暗惊疑,打开之后发现是潜伏江东的虎胆营密探传回的情报,乃是半个月前魏国使臣造访东吴建业的详细记录。 “大魏凉州刺史姜望……”他喃喃念出了密信上提及的魏国使臣名号,随即抬头看向姜维。 姜维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猜测。 姜远继续读信,脸色渐渐变白:“魏国派姜望前往东吴,竟然是想联合吴军一同对付我们吗?” “由此可见,司马昭黔驴技穷,对依靠魏军单独制衡我方已经不抱希望。” “也可能是驱虎吞狼之策,”姜远说道,“从寿春之战的结局来看,诸葛诞与东吴联军十余万人灰飞烟灭,司马昭麾下的魏军主力尚有相当可观的战力,且军中将领几乎完全由其亲信心腹组成,义父不可轻敌。” 姜维道:“不错,但敌我之间的差距,已经不同以往那般悬殊。我料司马昭此番谴使东吴寻求联盟,主要是想让东吴为其火中取栗。若汉吴之盟破裂,我军将不得不在永安和南中备下大量守兵,届时能用于与魏军作战的兵力势必锐减。” 姜远看罢密信,微微松了口气:“这吴主孙亮虽是年少之君,却深明大义颇识大体。他断然拒绝了魏国的利诱,驱逐魏使,一点也没给司马昭留情面,无怪乎魏军会在荆州集结重兵发布讨吴檄文。” “孙亮确是明主,有此人在吴,联盟暂可无忧。”姜维侧身而立,“之前你托人交给我的那封可以威胁施绩的密信,暂时应该是用不上了。” 姜远笑了笑,施绩现在在江陵想必正为王基集结重兵给的压力担心受怕,眼下他们还要依靠此人统帅东吴军队与王基对峙,这封定时炸弹般的密信还是暂时不要启用为好。 “义父是不是该上书朝廷,请陛下同样派遣使者前往建业?东三郡邻接荆州,此番出征若能与施绩联手,说不定能令双方都得到好处。”姜远建议道。 第四百四十六章 疑云(1) 姜维同意请朝廷遣使东吴,约定共同对付襄阳的魏军。不过他要求参加这次会议的将领们都做好独自与魏军作战的准备,如果吴军选择观望,汉军依旧不改变出征的计划。 如果东吴不插手,那也可以省去在取胜之后处理双方利益分配的问题。 姜远在离开南郑返回平西城驻地的途中,脑海中渐渐冒出了一些疑惑,总觉得之前会上众人的推论似乎有一点问题。 如果魏军要讨伐东吴,为何不直接从淮南进军,而选择调兵到襄阳呢?司马昭的主力讨平诸葛诞之后并未迅速退回后方,直接从淮南进军是更便利直接的选择,也可以有效威胁东吴都城建业。 除非进攻江陵对魏国有什么天大的好处。 姜远一直思索到回到平西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勉强认为,魏军曾在东兴之战大败过,对从淮南进攻可能有阴影,而在荆州魏军是取胜过的,并且自上游往下游进攻也便于占据水战的优势。 他麾下的军队此时正驻扎在平西城周边维持操练,胡济早已在附近为他们修建了牢固完备的营垒。 全军上下整编之后,部分部队的兵将彼此还比较陌生,所以姜远打算让他们先彼此磨合,等过一阵再合练阵型。 文鸯和文虎兄弟没有服丧太久,在告假一个月之后回到了军中,开始抓起折冲营的操练。 折冲营三千轻骑是如今姜远军中最强的突击力量,也备受重视。毕竟轻骑作战泛用性远远强于重骑,在索敌、奔袭、牵制、追击等各方面都能派上用场。 但折冲营的兵员构成也是全军各营之中最为复杂的,有汉军骑兵也有羌族和蛮族的骑兵,且彼此之间的作战方式都有些许不同,将他们整合在一起操练颇要花费一番工夫。 文鸯文虎没有归队之前,姜远虽然自己代掌折冲营,但也没能将整营的骑军拉到一起训练过,都是让他们按照原来的编制归属各练各的,这个情况在文家兄弟回来之后终于有所改观。 羌骑们原先都服从阿纳雅,阿纳雅又嫁给了文鸯,自然而然他们也就认文鸯这个统领。来自无当飞军的蛮族骑兵多半经历过之前大小征战,对文鸯的勇名也钦佩有加,这一部分人也不难管束。 最难摆平的反倒是从姜远西征凉州的那支汉军里头调来的轻骑们。 汉军此前没有产马地,蜀中的地势也不利于训练骑军,所以骑军数量少而精贵,这些汉军骑兵自然有一股倨傲在身,这会儿也没有完全改掉。 他们可以服从姜维、姜远和源昕,却不是很瞧得起文鸯这个“魏国弃将”。加上自身也有西征凉州和东征长安、洛阳的战功,故而不是很瞧得起右营的羌骑和蛮骑。 文鸯在姜远的军中带了几年,已经习惯了上下和睦同袍相融的气氛,服丧归来执掌折冲营时本来兴致满满,但在组织全营操练的第一天就碰了暗钉子。 左营汉军骑兵的首将杨烈在军中资历并不浅,先后追随过赵统和陈到之子陈永。在两名有着厚重忠克之称的将门虎子麾下领过兵,此时不太看得起文鸯也是情理之中。 杨烈拒绝接受文鸯安排的训练,认为右营羌骑和蛮骑们练的东西并不高明,他要坚持自己一贯所用的战法。 杨烈在折冲营的军议上说出这番话,等于是驳了文鸯和右营将领们的面子,一下子军营中的氛围就变僵了。 文虎看势头不对,想要去请姜远过来调和,但被文鸯拦住了。 “杨将军,我不想用军职压你。”文鸯说道,“既然你觉得左营的战法更好,那不如趁今日天晴,左右两营拉出去练一练?” 杨烈丝毫不怵,反问道:“文将军想怎么练?” “马上交锋,单骑就不必比了,想来全军上下也找不出几个能和我过招的。”文鸯笑了笑,“就比一比左营和右营那边的士卒更强吧。百骑对百骑,用木棍裹布蘸石灰代替枪矛,使中枪者甲上必有白点,如何?” 杨烈爽快答应道:“好,就这么办!” 于是左营和右营各选出一支百人队,就在营外的空地上进行比试,杨烈亲自披挂上阵领队,文鸯则让文虎代替自己去率领右营的骑军。 军中击鼓催进,两队人马在相隔两百步的距离面对面冲锋,杨烈率领的左营很快把一字从中拆开变成两翼迂回的小队,一队作为佯攻另一队则是主力。 文虎这边则是组成了他们过去征战中屡试不爽的锥形阵,尖锥准确地指向了杨烈所在的那一翼。 第一轮冲锋双方擦肩而过,各自有人落马或中枪,落马者和甲上落下白点者皆退出比试,剩下的人则掉头转向再战。 左营损失十七骑,右营损失八骑,第一轮交手文虎这边占了上风。 杨烈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分兵没有起到效果,不过他并没有改变战法,而是只是佯攻的那一队人绕到文虎队的后方,自己则在正面摆出方阵前压。想要通过方阵的厚势来磨去对方锥形阵的尖锥,再靠另一队打入后阵。 但文虎的应变出乎他的意料,右营骑兵展现出的执行力也足以凸显他们的训练有素。 文虎率领的那队轻骑在瞬间完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锥形阵前部补强变成倒尖锥,后部则回头对付对方绕后的小队。 倒尖锥的厚底和方阵不相上下,对攻时杨烈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双方形成相持,而文虎的后队则以两倍的兵力迅速干掉了左营二十骑绕后的骑军。 杨烈焦急紧张之下亲自在第一线格斗,想要靠个人的本事来扭转战局的不利,但文虎却在两名羌骑的配合下轻易地在他胸甲上戳出了一个白点。 按照之前的规定,杨烈已经算被干掉了,但他心中不甘,故作不知仍在与文虎斗枪,只是心乱枪法愈乱,招招都落在下风。 “杨将军,你已经阵亡了,退下来吧!输阵不能输人,再拼斗下去就没意思了。”一人从外走来,遥遥对着杨烈喊道。 “将军。”文鸯和一众观战的将士向突然到来的姜远行礼。 杨烈羞惭醒悟过来,匆匆退出战场来到姜远面前,下马请罪:“将军,末将……” “都停下来吧!”姜远抬手制止了他让他起来,同时望着仍在交战但胜负已经明朗的两队骑军下令道。 第四百四十七章 疑云(2) 场上的骑兵们闻令收手,将不慎受伤者即刻扶去医营救治,余者各自归队。 杨烈在姜远和文鸯面前露出羞惭之色,左营的士兵们因为输了比试此刻也一片无精打采的。 “军中比试本是为了切磋,伤了和气就不好了。”姜远对杨烈说道,“输了也没什么,大大方方承认技不如人便是。” 文鸯也说道:“比试也是操练的一种方法罢了,胜败并不重要,若是杨将军不反对,以后这样的比试也可以常常举办,让将士们多多感受一下战场上的交锋。” 杨烈回答道:“文将军和右营的弟兄们技高一筹,杨某输了,心服口服。往后杨某与左营愿服从将军号令,绝无二话。” 姜远点了点头,遂带着他们二人一同走到左营的队列前,抓着文鸯的手举起说道:“你们之中很多人可能都不认识这位文鸯将军,因为他过去是魏国人,又很年轻没有资历,所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左营的骑兵们鸦雀无声地注视着姜远和文鸯,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他们虽然士气有些低沉,但确实仍然没有完全接受文鸯作为他们的主将。 “你们没有和文将军一起战斗过,所以不知道。但在我率领你们西征凉州之前,已经和他一同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之战了。无论是亲自与敌军厮杀格斗,还是率领骑军突袭破阵,文将军的表现都堪称无可挑剔,所以无当飞军的将士们咸称其勇。”姜远继续说道,“我自独领一军之后,很少再亲自上阵厮杀,枪马之术想必已经有所生疏了。但即便是在几年前,我也不敢说自己能稳胜文将军。” “将军这话说的太过了。”文鸯有些不好意思。 左营的士兵们脸上也露出错愕之色,没想到姜远会当众承认自己的武艺不如文鸯。 “我说这些话,是希望打消你们的顾虑。我知道你们都是汉军头一等的战士,害怕跟了无能的将领。文鸯将军能力出众,不在我之下,你们可以放心。从今往后,希望折冲营能够团结一致,虽然营中分左右,但在战场上都是一军同袍。” 杨烈带头回答道:“左营遵命!” 左营的士兵们随后也齐声应答,愿听从文鸯指挥。 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命折冲营今日先由杨烈和文虎各自组织操练,让文鸯跟自己到营帐中去议事。 “将军,我告假那么久,刚回来还要麻烦你帮我解围,真是惭愧。”文鸯说着请姜远进入自己的军帐。 “杨烈那一营的骑军都不弱,虽然是在凉州都督府组建的,不过已经有过不少征战的经验了,稍加调练就是一支强兵。”姜远说道,“出征东三郡的命令也许会在五月到六月下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自然希望能帮你尽快掌握折冲营。” 文鸯点了点头:“将军费心了。” “文钦将军殁于淮南,我知道你和文虎一定还没有完全撇下伤痛,营中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我会想办法替你们解决。”姜远说道。 “家父是个武将,亡于征战也是宿命所归。只可惜辗转南北,未逢明主。”文鸯叹了口气,“吴主幼弱,丞相孙綝专横擅权,连领军大将都轻易诛杀。诸葛诞自傲狭隘,临危多疑,以短取败也是注定的。若是当初我们父子三人能够一同来此就好了。” 姜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乱世未已,天下动荡,像你们这般父子分离的人不知还有多少。唯有扫清寰宇一统天下,才能阻止这些悲剧再度上演。青出于蓝,你们兄弟会成为比文钦将军更出色的武将的。” 文鸯对姜远微微一笑,把话题转开了:“将军今日不是顺路经过我营中吧?有事要商量吗?” 姜远确实不是顺路过来视察,他和文鸯在帐中坐下,说出了自己的心中关于荆州局势的疑虑。 文鸯听完之后思考了一阵,问道:“吴主驱逐魏使是在一月下旬的事?” “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魏使从建业返回许昌,而后二月中魏军开始在襄阳造船、编练水军。眼下是三月初,我方已经探听到东吴增兵南郡之事。”文鸯把时间梳理了一遍,而后和姜远对视。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他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情报的传递需要时间,季汉打探到魏军在襄阳的动向和东吴在南郡的动向的时间相隔很短,说明魏吴两方先后在荆州布阵的时间点十分接近。 “东吴增兵南郡的反应太快了吧。”文鸯见姜远似乎已经理解了,便直白地说道。 “除非他们在魏国内部有探子,且在第一时间知晓了王基的意图。”姜远顺着他的话推想道。 文鸯摇头:“这样不太对。” “确实,襄阳和南郡的兵力增加几乎是同时发生的,王基刚集结了重兵,对岸东吴也立刻补上了与之抗衡的兵力。” “就好像许昌传出了两条命令,一条让王基准备伐吴,一条让东吴准备抗魏。”文鸯说罢自嘲一笑。 姜远知道他这一笑的意思,许昌同时给王基和东吴传令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这里面有问题。 但如果以此假设来推论,反倒可以解释吴军的动作为何能如此迅速。 在这个情报传递依靠人力的时代,能够如此迅速对对岸之敌的变化做出准确反应,除了有远见卓识之能士料敌于先之外,或许只有一种解释——双方早就通气合谋,看似突然的军事调动其实是一早就安排好的。 “将军是不是想到,东吴有可能和魏军秘密形成联合?”文鸯对此尚不太有把握,所以问话时的语气小心翼翼。 姜远无声地点头,示意文鸯先不要说话,让他再思考一番。 三家都想要争夺最后的一统,那么很容易形成较弱的两方互相联合对付最强一方的局面,这也是季汉和孙吴之间维持联盟的基础。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曹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东吴排第二,季汉最弱,所以汉吴联盟一致抗魏。但在汉军夺取关中之地之后,天下的局势隐然已经发生了变化。 曹魏依旧还是最强,但对汉、吴两家已经不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而至于现在谁是第二,恐怕三家各自心里的答案都不一样…… “看来我得再去一趟南郑。阿鸯,今日我们所谈之事,你且不要和任何人说。”姜远对文鸯嘱咐道。 此事关系重大,仅靠无凭无据的猜测和推论是不够的,姜远觉得需要和姜维好好商量如何理清头绪。 第四百四十八章 疑云(3) 哪怕东吴方面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背盟,姜远觉得他们也必须要将其纳入此战的变数来考虑。 现在正是北伐起势的时候,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让之前的努力白费,倒退回到数年之前。 这是他们不愿承受也难以承受的风险,所以即便他手里捏着两张可以牵制东吴的牌,也不能掉以轻心。 怀着谨慎的态度,姜远再度来到南郑拜见姜维,但他到的时候姜维正好不在城中,府中书吏告诉姜远大将军今日去视察汉中北部的几处围守了。 姜远便打算在大将军府等候姜维回来,这件事不说明白他心中是无法安定的。 等候姜维归来期间,他也不是完全闲着,留在府上帮来忠等人处理了一部分底下各部上报的杂务文书,多半是兵器衣甲和维修更换补充以及兵员调配之类的琐事。 期间姜远无意中看到了一份人员变动的名单,“卢衡”这个名字映入眼帘,一瞬间让他觉得有些恶心。 虽然距离那场不愉快已经过去很久了,姜远也没有想要报复对方的意思,但再次看到这种毫无作用的害群之马出现在军中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 不过万幸他的军中已经有监军了,诸葛尚哪怕在很多方面都不够成熟,至少能听从正确的意见且发挥自己的作用,比这个只知道在军中作威作福的卢衡强一万倍。 本来姜远是无心去关注这些与本部人马无关的人员调动的,但看到卢衡之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卢衡这一次被调到了胡济麾下陈永的军中,职权比之前好像还低了些,看起来朝廷也知道这人是什么货色,没有加以重用。 他又回想起了之前来自己府上拜访过的那个丁月所说的那番话,显然是把卢衡背后的靠山指向诸葛瞻的,不过这一点他也就姑且信个七分,因为没有证据。加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时局早已发生变化,他不信到这个时候诸葛瞻还固执地想要反对姜维。 “姜将军,你怎么了?莫非这上面有什么不妥之处?”来忠在边上注意到姜远神情的变化,见他凝视着那份调动名单良久,还以为他对这份名单有什么意见。 姜远回过神来,随口掩饰过去:“哦,没什么,只是看到几个以前共事过的故人,想起点旧事罢了。” 来忠听他这么说便没有再多想了,大将军府中待处理的军务还有很多,他也无暇分太多的心神去管他人的闲事。 临近日中,府中的文书佐吏都去用饭,姜远和来忠也暂时停了手上的活。 “姜将军,这次来找大将军,是为了出征之事吗?”来忠此时才空下来与姜远说话。 他记得前日几名将领还聚在一起和姜维开了会,姜远回平西城才一日又折返回来,让他这个做参军的不得不往“前日的会议有不妥之处”这个方向想。 “算是为了出征之事吧。前日与大将军还有几位将军商讨局势,回去的路上便觉出众人的推论有些疏漏之处,等回到平西城细想之后越来越觉得有必要和大将军再说一说。” 来忠试探着问道:“是关于荆州魏吴两军的反常调动?” 姜远愣了一下:“难道你们这边也已经知道了吗?” 来忠抿着嘴略作沉思,似乎在犹豫这件事当不当和姜远透露。不过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份疑虑,对姜远说道:“其实大将军这边有更关键的情报尚没有与诸将公开。” “哦?那来参军可以对我说这些吗?”姜远考虑到自己是否应该避嫌的问题。 来忠说道:“你回来找大将军,想必他应该不会瞒着你吧。此事除了直接获得情报的探子之外,眼下就只有我和大将军二人知晓,我现在与你说了,倘若机密泄露,你便难逃责任。” “这我明白。”姜远点头。 来忠见衙门前堂四下无人,便小声对姜远说道:“南郡密探来报,东吴在荆州的军队主帅已经秘密换成了右将军孙据,也就是丞相孙綝之弟。” 姜远狐疑道:“这人依附孙綝得势,有领兵的才干吗?” “或许孙綝只是需要他的忠心。”来忠摇了摇头,“建业的情况就更诡谲了,我们在建业没有潜伏很深的探子,只能得到一些不甚清楚的消息。据说,吴主在孙綝北援寿春期间开始抓权亲政,最近正在追究孙綝妄诛大都督朱异一事。孙綝为了避祸,似乎已经不参加上朝。并让自己的几个兄弟领兵守卫住所附近的要地。” 姜远说:“这样看来,孙据执掌荆州军事,似乎是孙綝为了自保的一步棋。让自己的兄弟在外统领重兵,好让吴主在对付他时有所忌惮。” “但罗宪至今尚不知道永安对面的吴军已经更易主帅,荆州吴军没有宣布孙据掌兵这件事,明面上的主帅依旧是骠骑将军施绩,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奇怪。”姜远点头,“不过也有可以解释的地方……东吴出于某种理由,不希望让人知道荆州的军队已经被孙綝掌控。” “理由会是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吴主反对与魏国结盟,但孙綝却支持联合魏军对付我们?”姜远把这些和自己之前的猜想连在了一起,“孙綝和孙亮之间的矛盾已经难以调和,他们两个必定要消灭对方,魏使到来也许使得这场冲突提前爆发了。孙綝让其弟孙据统领荆州吴军,或许并不单纯是为了自保,而是想在建业一旦斗败了孙亮就立刻履行对魏国的约定,让孙据率军进攻我们。” 来忠将食指放在自己唇上,神情凝重地对姜远说道:“暂时没有根据,这些猜测不可对外传扬,姜将军还是等大将军回来之后与之商议吧。” 姜远点头,随后问道:“来参军觉得我方才那番推测,有几分可信?” 来忠深吸一口气,坦白地承认道:“其实我与你的怀疑方向是一致的,不过没有像你那样想的那么深,我完全相信你的推测,只不过但凭推测无法说服朝廷和陛下。” 如果孙亮被孙綝解决掉,东吴有可能会迅速转变为他们的敌人。尽管他们素来把吴军的战力当作笑话,但却并不能改变汉军有史以来的几场重大失败几乎都和东吴有关。 看起来他们手中所捏的那两张牌打出的时机会比预想中来的更早。 第四百四十九章 疑云(4) 日暮,南郑大将军府。 “远儿,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姜维从外归来,单独听取了姜远的报告,回答道:“东吴背盟之事,我也并非没有考虑过。荆州地区的兵力调动,确实十分可疑。” 姜远进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军征讨东三郡,侧翼是东吴宜都、西陵,若魏吴联手且已经布下重兵,只怕战局会十分艰难。”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就只能分兵应对,无论是阻拦魏军先打吴军还是阻拦吴军先打魏军,执行起来都存在一定的风险。 沿汉水东进,船只进易退难,如果陆路交战不利,可能会面临像当年刘备伐吴一样被迫抛弃水军的局面。 这支水军在汉中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物资建立起来,本身尚不够强大,如果初次出征就被放弃,只怕他们以后再也不要想争夺水道控制权了。 “既然你想到了那么远,可有思索出应对之策?”姜维问道。 “孩儿觉得,应该等朝廷的使者从东吴回来。如果孙綝有意废黜孙亮并与曹魏联合,我们的使者在江东一定能够察觉到异样的。”姜远说道。 “你是想要先证实魏吴联手的猜测?” “否则我们无法说服陛下和朝廷,在东征时做好更多的准备以应付和吴军的战事。” 要同时和魏吴两军作战,光靠他们现有的准备一定难以持久,想要势均力敌甚至掌握主动就必须依赖朝廷动员举国上下给予支持。 兵马、粮草、武器,他们要取得国家朝廷全方位的支持才有可能把握住这次胜利。 姜维虽然同意他关于做足准备以应对东吴背叛的看法,但又为难地说道:“仅靠使者观察到的风吹草动,恐怕也不足以让陛下和朝廷相信东吴会背盟。” 这确实令人头疼,如果非要等到东吴撕破脸亮出刀兵再开始应对,就会白白失去很多的主动权。 “那么……提前对施绩出手。”姜远试探着征求姜维的意见,“施绩作为长期镇守荆州一带的东吴大将,孙綝即便以其弟孙据代替施绩统领大军,真到了要和我们翻脸的时候肯定也没法绕过施绩直接给军队下令。” 东吴如今在荆州的军队有七八万人,大体分成三派,一派是孙据、张布和万彧三人率领的增援军,一派是西陵施绩的兵马,一派是巴丘陆凯的兵马。 如果东吴要对他们发难,孙据至少要使施绩和陆凯听命于自己,才能使整支军队团结一致。所以姜远估计施绩和陆凯会比大多数中层将领更早知道孙綝的谋划,于是他便想要从施绩入手挖出真相。 “你想要对施绩出手,靠那封密信?” “不错。”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不过倘若这是一场误会,此举反而会逼迫两国结束同盟。”姜维对此尚有顾虑,“届时陛下和朝廷难保不会追责。” 姜远也想到了,万一这次是自己疑心病太重,对付施绩的行为就会变成季汉这边单方面破坏联盟关系,在道义上处于下风。 到时候前线倘若有所不利,势必会有人再跳出来拿此事做文章攻击北伐将领。 而他作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很难逃避责任,即便刘禅惜才愿意保他,也未必能架得住群情激奋。 但姜维并没有说这件事不可以做。 因为比起他们现在所担心的这些后果,在出征之中遭到吴军的偷袭才是亟待解决的最大危机。 “义父,东吴的政局摆在那里,孙亮纵是明主也难以与根基庞大爪牙众多的孙綝抗衡,我们不能把征战的一半安全赌在盟友的忠义之上。乱世之中,尔虞我诈之事数不胜数,宁使我负人,不使人负我。” 姜维点头:“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先发制人,策反施绩。”姜远说道,“如果从施绩处证实东吴背盟,那我们将计就计先从吴军下手。如果并无此事,那孩儿想办法尽量控制住施绩,等夺取东三郡之后再设法令其献出荆南。” 施绩曾经瞒着建业秘密向成都请援,足以说明此人对孙氏并非忠心耿耿,他至少是为自己考虑过后路的。 有这一条作为基础,加上己方又掌握了那封密信作为证据,姜远认为自己至少有七成把握使施绩屈服于己方。 随后姜远换位思考站在施绩的立场上,结合时下的局势,认为让施绩投向季汉一方也并不委屈他。 以施绩担任东吴骠骑将军、边镇重将的资历,加上很有可能随着其倒向季汉而收复的荆南诸郡,姜远一点也不担心施绩到了成都会受到冷遇。 想想之前,连在凉州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投降的杨欣都能得到任用,何况是才干显然更高一筹的施绩呢? 见姜远似乎对策反施绩很有信心,姜维也下定了决心让他放手去干。 为了保证成事,姜远认为这件事不能交给其他人去办,必须由自己亲自出马。时隔多年他并没有忘记掉自己在虎胆营受过的斥候和密探训练,况且时下汉吴之间的联盟还没有破裂,他要前往荆州见一面施绩不算太难。 当然,即便从汉中前往江陵不难,他的这次行动也必须隐秘进行。 姜维不可能向朝廷报告审批这件事,而为了制造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姜远暂时从军中消失,他必须下发一道看起来比较合理的命令。 次日,大将军府传令平西城无当飞军全军:“平南将军姜远在南郑随同大将军出猎时意外坠马受伤,现留南郑医治,营中军务由参军、监军与将领们商议安排处理。” 这道命令一传到平西城,军营中就险些炸锅了。 狼池和孟轲两人最先跳出来拦住传令的官员询问情况,两人都不相信姜远会在出猎时坠马。 姜志、文鸯和源昕等人也不相信,他们甚至怀疑姜远是不是遭到了什么人的暗害。 开什么玩笑,一个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怎么受过重伤的将领竟然会在出猎时坠马? 就在军中众人怀疑纷纷之时,姜远已经换上了一身布衣,乘船踏上了前往江陵的旅途。 第四百五十章 江陵(1) 姜远离开汉中前往荆州南郡与施绩接触,此事作为机密被姜维隐藏起来,除了他和负责与姜远对接的虎胆营密探之外并无外人知晓。 对外则是宣称平南将军意外坠马受伤正在养病,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视。 事实上汉军各部此时正忙于出征前的各项准备,即便是傅佥、赵广这样和姜远比较熟悉的将领听闻消息也不可能擅自脱离各自统领的军队赶来嘘寒问暖。 对外宣称的这条假消息主要还是用来安抚驻扎在平西城周边的姜远麾下部众的。 但姜远麾下的将领们没几个相信这套说辞。 狼池和孟轲没能从前来宣布消息的官员口中问出什么,两人都兀自在那猜疑,又拉上文鸯和庞宪凑在一起商量。 宁随看出将领们心思浮躁,担心这样下去会引起变故,赶紧把诸葛尚这个监军推出来召集全部将领开会。 诸葛尚年纪虽小,此时倒也镇得住场面,对于姜远受伤一事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大将军是公心远重于私欲的人,眼下全军上下都在备战,他又怎会在这种关头外出打猎?姜将军久经沙场枪马娴熟,总不至于打个猎都能弄成重伤,故而这次传来的消息定是假的。” “那将军究竟为何会受伤?” 狼池等人听完更加急了,心想不是打猎受伤,就极有可能是遭人暗算。 说到暗算这一块,他们几个不由自主就想起当初那个飞扬跋扈的卢衡。 “将军未必真的受伤了。”宁随此时出言安抚众人道,“我们最好也不要再深追下去,如果将军是为了去办某些机密之事而暂时离开,这个消息用来掩人耳目倒是不错。” 诸葛尚点了点头:“宁参军说的不错,我们与其在这里着急,不如安心整军备战。若是胡乱猜测莽撞行动,说不定会坏了将军的事。” 狼池等人一听,顿时打消了违抗命令前去南郑探望姜远的念头。 在诸葛尚和宁随的劝说下,众人渐渐冷静下来,随后姜志也站出来说道:“将军和我过去曾替大将军搜集过不少军情,即便是现在,他依然是大将军最能相信并委托重任的人,宁参军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也许他没有受伤,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掩饰离开军中这段时间的动向。” 源昕听完姜志这番话,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虎胆营向来是执行机密任务的中流砥柱,但这一次姜远并没有带上他们。他们这批转入重骑军中的人,似乎已经被排除在虎胆营之外了。 “源将军,今日收操之后,我们俩去一趟南郑吧。” 源昕恍然回过神,见姜志正看着自己,连忙出声答应。 由他们两个出身虎胆营的人去南郑确认一下,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 另一头,姜远乘船顺流而下,在宜都境内上岸走陆路,已经有汉军安插渗透的人员在那里等候接应,为他提供了能够在东吴境内使用的伪造身份和马匹盘缠。 “将军,这是你的路引,请收好。” 姜远从那人手中接过路引,并仔细确认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出身等细节信息,随后牵着马向那人辞别,继续往东行进。 他此行主要的目的是要见到施绩,但眼下并不清楚施绩在江陵城还是在西陵的军营驻地,权衡之下决定索性先去江陵走一趟。 即便在江陵没有见到施绩,他也可以顺手打探一下江陵和对岸的情况,顺便摸一摸江陵的城防。 在此之前,姜远已经多次听说江陵城经过关羽的经营之后成为长江沿岸最坚固的要塞,比魏国的合肥新城和西北的狄道城还要易守难攻牢不可破。 只凭过去所听到的传闻,姜远脑海中对江陵城还没有什么概念。 毕竟这些年征战也见识了不少坚固的城池和雄关,早期汉军缺乏攻城能力的时候他们也极度在坚城要塞面前吃尽苦头,心想无非是狄道、白水、剑阁、祁山那种程度的壁垒。 直到真正抵达江陵城下时,姜远被彻底震撼了,江陵城以其雄伟的姿态和完备的城防让他意识到这是一座诠释了“铜墙铁壁”的城池。 关羽曾经用了八年时间投入无数钱粮加固这座城池,在旧城的基础上筑造了新城,使得整座城池呈现工字型。“工”字的两头分别是旧城和新城,中间有不亚于主城墙的城壁相连,哪怕新城或者旧城一面被攻破,也可以籍由中央的城壁通道退到另一半侧继续坚守并伺机反扑。 这样一座城池,在军事意义上几乎是“不可攻陷”的。 曹丕组织三路伐吴时,夏侯尚趁冬季水浅,搭建浮桥以数万之众围攻江陵,吴将朱然在外无援兵且城内瘟疫横行的情形下愣是靠不足五千兵马顶了半年之久。 姜远看到这座城池,内心便深深感到惋惜。 这座城本该成为季汉稳据半壁荆州的核心要塞,却因为用人不当而被东吴兵不血刃轻易袭取。 当年在糜芳献城之后,城中仍有将士想要伏击吴军以求翻盘,只可惜时间匆促未能妥善准备,最终无法施行。可见当年关羽在江陵城是留下了足以守卫这座城池的兵力的,留守的汉军将士们也没有轻言放弃,一切都毁于小人之手。 前方传来守卫城门的吴军士兵的催促声,姜远回过神来,走上前去递出自己的路引。 守门的吴兵匆匆看了看,他其实并不识得几个字,但却对上面盖着的印章图形记得滚瓜烂熟,确认无误之后便对姜远放行。 姜远顺利入城,按照计划他接下来要去与潜伏在城中的汉军探子接头,以掌握城中的情况和施绩的行踪。 不过他在通过城门之后,却意外地遇到了两名吴军将领带着一队从骑朝城门奔来。 姜远和街上的行人一同退避,同时打量着那两名吴将。 从衣甲和战袍来看,这两人的官阶都不低,一人年长,另一人较为年轻,两人身后跟随的骑兵都十分精锐。 “那是陆都督!快放行!” 姜远听到身后的城门兵将官语气急迫地对部下们下令道。 第四百五十一章 江陵(2) 陆都督?是巴丘督陆凯吗? 姜远心中迅速过滤了一遍他所知的东吴荆州地区高级将领的名单,通过官职和年龄的对照很快便锁定了陆凯的名字。 那么他身边那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将领一定是东吴最后的奇才将星陆抗了。 姜远下意识地多朝陆抗看了一眼。 陆抗在马背上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缕不同寻常的目光,扭头朝姜远所在的方向看去。 在陆抗找到自己之前,姜远已经收回目光隐入了人群之中。 哪怕是在乔装潜入的情况下,他也不希望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作为探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容貌并不算普通寻常,英武俊朗的眉宇和锋芒外露的眼神很容易被人看了之后留下印象。 做密探细作这类潜伏工作,能生一副丢进人群立刻泯然于众的平庸相貌实是最好的。 陆凯和陆抗匆匆离开江陵城的情形让姜远不禁在心中沉思——莫非吴军高层将领已经聚首商议完毕了? 如此甚好,接下来他只需要找到施绩设法与之会面,应该就能弄清楚东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了。 没有在城门附近逗留太久,姜远等陆凯陆抗和随行的骑卒远去之后便立即按照原计划去与城中的自己人接头。 依靠虎胆营的暗号标记,他找到了城中一间油铺,与潜伏的探子对上了密语彼此确认身份,随后毫不拖沓直入正题。 根据探子提供的情报,姜远得知吴军几路兵马的将领日前都在江陵城中聚首商议,孙据此时已经入住南郡太守府,但尚未对外宣布此消息。 张布和万彧这两人此时名义上听从骠骑将军施绩的指挥,实际上施绩根本无权调动他们二人带来的增援部队,整个荆州的军事调动完全听从孙据的安排,而孙据则代表孙綝的意志。 “施绩此时应该还在城中,据我等推测,其与孙据之间必有矛盾。”此间探子的首领对姜远说道。 姜远听闻施绩和孙据之间有矛盾,心中暗喜,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成事的把握会更大。 出于谨慎,他还是询问了探子们作出这条推断的依据。 “施绩三日前与陆凯一同进入南郡太守府,之后便再也不见其出来,期间陆凯及陆抗则有数次出入。” “所以你们推测施绩因为和孙据发生矛盾,被软禁在南郡太守府中了?” 探子们肯定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施绩带来的随从于昨日被遣返西陵,我等仔细盯梢观察过,其中并无施绩本人。” 听到这里姜远隐隐有些相信了。 如果只凭施绩进入南郡太守府之后三天没有出来过这一条,他是不敢武断认同施绩遭到孙据软禁这样的推测的,但施绩的随从被提前遣返这件事却让他对此信了七分。 施绩身为骠骑将军,东吴荆州地区最高的军事长官,身边自然会有随从护卫。而他人在南郡太守府,随从们却被遣回西陵,这个现象几乎已经可以视为他的权威受到了限制甚至剥夺。 这让姜远更加怀疑东吴在荆州地区搞鬼。 江对岸王基重兵云集,水师日夜操练备战,如此重压之下孙据竟然还能先和施绩起矛盾冲突,这背后的缘由耐人寻味。 结合施绩之前的所作所为,姜远大胆猜测,孙綝确实授意孙据统领荆州地区的吴军与魏国暗结联盟,但却遭到倾向于吴蜀结盟的施绩反对,于是孙据直接扣押了施绩。 但施绩毕竟是东吴大将,孙綝已经因为妄杀朱异一事和孙亮矛盾激化,这个时候孙据多半不敢直接对施绩下手谋害,只能先将其软禁起来尝试说服。 “你们有办法得到南郡太守府内部的消息吗?”姜远迫切想要知道施绩的情况,向密探们询问他们是否有门路进入南郡太守府。 首领回答道:“南郡太守府内有一名管案牍库的小吏被我们收买,此前已经数次向我方递送情报。不过此人位卑权小,难以触及大将高官们的机密,不知将军想要调查南郡太守府内的什么消息?” “无妨,他既然在太守府内当差,那就好说。”姜远想了想吩咐道:“你们想办法与其联络,让他观察太守府内的奴仆差役平日洒扫送饭的情况,替我找到施绩的所在。对了,南郡太守府内部的地形图你们应该有吧?” “将军难道忘了,此城本就是我国所筑,东吴南郡太守府原本乃关军侯的前将军府,内部的情况多年来不曾有大的变动。府内道路,我等了如指掌。” “好,那就先想办法探明施绩所在。”姜远满意地点头。 既然南郡太守府内部的格局道路他们了如指掌,那只需要探明施绩被软禁的位置,再设法计划潜入便可。 只要能让他抵达施绩面前,接下来的一切就简单了。 利用施绩和孙据的矛盾以及其亲和季汉的一贯作风,姜远认为策反此人不会太难。 不过策反施绩之后该怎么做,他还需要细细考量。 此行江陵,他的行动是完全没有经过刘禅和朝廷批准的,但一举一动却会对两国联盟的造成深远重大的影响,甚至对接下来的战局也会干系重大。 一旦犯错导致事败,后果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承担的,很可能会牵连到姜维甚至更多的人。 江陵的密探们领受姜远的命令之后,立刻前去准备与那名被他们买通的南郡太守府案牍库小吏联络,姜远则留在油铺内思考见到施绩之后的做法。 他认为对季汉最有利的做法是策反施绩之后让其先假意屈从于孙据,好歹设法取回西陵驻军的控制权,作为己方的一支伏兵潜伏下来。 等到东三郡之战打响,孙据背盟毁约准备偷袭汉军时,他们再和施绩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孙据的阴谋,并扶持施绩掌控荆州以解除己方的侧翼威胁。 如果这一步实行顺利,等到击败魏军之后,荆州地区便可顺势被收入囊中。 不过,选择这个看似利益最大化的策略也存在一定的风险,施绩是否真的能被他们掌控?在之后的事态进展中,施绩会不会生出别的念头进而反悔? 这些他都难以预料无法保证。 第四百五十二章 江陵(3) 南郡太守府东侧的一处有兵卒看守的厢房中,施绩焦虑不已坐立难安。 孙据已经向他挑明了暗联魏军伐蜀的计划,但施绩知道这并非孙亮的意思,而是孙綝一意孤行,故而他没有在商议时答应与孙据合作。 本以为孙据会忌惮他在荆州的声望和实力,不敢贸然行事,没想到孙据直接将他扣在了江陵城中。 等到自己的随从和护卫都被孙据打发走,施绩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此时江陵城内皆是听命于孙据的人马,他又无法与自己在西陵的部下取得联系,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陆凯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共同抗拒孙据,以至于他此时完全孤立无援。 此时的他连离开这间屋子都做不到,门外是孙据安排的心腹,每日的饭食都是由这些人检查后递送进来,使他根本没有机会与外界接触。 施绩见孙据软禁了自己之后也没有再来游说,心中猜到对方多半已经将自己排除在了计划之外,之所以还留着没有杀害不过是在等建业君主和权臣的斗争出结果。 如果孙綝赢过陛下,那自己小命便朝夕不保。想起朱异的下场,施绩心中便一阵不寒而栗。 虽然施绩为自身的处境着急,但又没什么办法,孙据现在连来看他一眼都懒得来,他就算想要倒戈顺服也没人知道。 驻扎在西陵的部下们还蒙在鼓里,多半孙据会捏造些借口让他们暂时接受别人的指挥,大战在即,底下人多半也不会想到江陵城里发生了什么。 施绩重重地叹息一声,一拳砸在墙上试图发泄怨气。 “施将军,这是今日的午饭。” 门外传来守卫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一只木盒被放在了门口,随后房间的门又被重重关上。 施绩瞥了一眼,心想这和坐牢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他还没有放弃,也不想坐以待毙,所以饭该吃的还是要吃,撑下去或许还有转机。 将装着饭食的木盒提到桌上打开,施绩稍稍平复心情准备用饭,当他如往常一般掰开面饼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出现了变化。 他将面饼放下,心虚地回头朝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将藏在面饼中的蜡丸取出剖开,得到了一张字条。 施绩拿着字条的手因内心的激动而不住颤抖,他读完字条之后将其吞入腹中,心中的阴郁一扫而去,同时万分期待夜晚的到来。 天无绝人之路!果然当初自己秘密和西蜀取得联系是对的,在东吴内部昏暗无光的时刻,向西是唯一的出路! 入夜之后,南郡太守府内大部分的场所已经黑灯瞎火空无一人,但施绩门前的守卫依然还在,孙据安排了好几批人轮换值守,没有过片刻的放松。 不过比起白日,有了夜幕的掩护潜入的难度直线降低,尤其是到了子夜时分困意来袭的时候,人的五感都变得不如平常敏锐。 施绩屋门外的守卫也只是奉孙据之命禁止施绩外出,加上施绩的随从护卫都被打发走了,此时无人想到会有人潜进来与之会面。 屋中的烛火如往常一般准时熄灭,为了不令外头的守卫起疑,施绩佯装自己已经就寝,却在灭了灯烛之后悄悄踱步到窗边。 这是整座屋子唯一没有被封死的一扇窗子,窗外墙下是整座太守府的排水渠,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就算从此翻窗出去想要离开也势必要从守卫面前经过,因此孙据也没有防备施绩会从此处逃跑。 嗒一声轻响,似乎有小石子打在了窗棂上。 施绩心头一跳,动作极其轻缓地撑起了窗子,看到水渠对面蹲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个人对自己做了后退让出窗口空间的手势。 施绩稍微犹豫,选择了相信对方的判断,退到一边把窗口让出来。 随后他眼前一花,便看见那人从窗子翻跃进来,就地一滚卸去冲力,转眼已经坐在了他的床榻边。 好身手!施绩不由得在心中赞叹了一声。 “施将军。”那人压着嗓子说话,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容貌,正是姜远。 施绩凑近姜远面前,同样压着嗓子低声与之交谈:“孙綝与我主相争,使其弟夺我兵权欲联魏伐蜀,贵国早做准备。” 从施绩口中听到这番话,姜远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吴魏果然要联手。 知道了这一点,他此行便已经算大有收获,现在立刻返回汉中与姜维商议应对之策,也算立了大功。 但姜远并不满足于此,他看出施绩此时的窘境,心知此乃降服此人的绝佳时机。 于是他开门见山,向施绩提出了邀请。 但没想到施绩在彻底倒戈加入季汉一方这件事上竟然还有所顾虑,在与之交谈之后,姜远意识到施绩此时依然对孙亮抱有一丝幻想。 施绩赌的是孙亮万一挫败了孙綝,到时候孙据也难逃牵连,背叛吴蜀盟约的责任会被赖到他们兄弟身上,而他作为抗拒孙据乱命而受到迫害的荆州大将,一定会在孙綝倒台之后被孙亮重用。 这在施绩心中自然比去西蜀当一个归顺的降将要高明多了。 他此时只希望借姜远和汉军之手,尽快戳破孙据主导下吴军背盟偷袭的阴谋。 汉军近年来和魏军交手战绩斐然,若不采用偷袭的手段,借孙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主动宣战。所以施绩认为只要姜远把这个消息传回去,成都方面派人谴责质问一番,孙綝、孙据的阴谋就必将破产。 到时候孙綝私通魏人的罪名坐实,孙亮就可以号召臣子们共同讨伐孙綝,纵使孙綝权势再大,也难以与众怒相抗。 他施绩将是挽救孙亮君主地位以及吴蜀联盟的头号功臣! 姜远当然明白施绩的这些考虑,确实他可以按照施绩的想法回去揭穿阴谋,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施绩看着姜远对自己露出的笑容,后背陡然一寒。 不好!施绩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西蜀探子似乎不是易与之辈。 和此人合作,想要不付出代价全取好处是不可能的…… “我记得施将军曾经给我方递过消息,希望万急之时汉军可以进入荆州助你抵抗曹军。” “是……” “如果孙亮和孙綝知道将军瞒着他们做过这些,将军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施绩抬手擦汗,仍故作镇定道:“我并未给成都留下书信证据,你如何让我主相信?” “但你给身在交州的族弟施韦写过一封信不是吗?”姜远反问。 施绩呆愣当场,良久无言。 这个西蜀的密探究竟还知道多少东西?他内心的恐惧越来越重。 也许这一次见面的代价,远比他预料的要多…… 第四百五十三章 江陵(4) 姜远走了,留下了一封摹写的书信,其中字句与施绩当初写给族弟的密信一模一样。 施绩见到这封信,立刻就明白姜远手中真的有自己私通西蜀的证据,这个证据一旦被交到建业,孙亮和孙綝在斗出结果之前一定会先解决掉他这个“内贼”。 联蜀防魏,他当初与西蜀联络之时,一半是为了国家的公心,一半也是时局危如累卵之下给自己找了退路。但君主不会在乎你心里到底几分公几分私,只会因为身居边防重任的大将与他国暗通而怒不可遏。 在姜远亮明威胁的意图之后,施绩顿时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 与姜远及汉军合作,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姜远与施绩约定给他一天时间考虑,但施绩在第二天早上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选择认命,无论姜远后续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可以答应,唯一的条件是要保住他的亲族。 夜里姜远再度潜入,施绩不再抗拒与汉军合作,双方迅速达成协议。 姜远从施绩身上得到信物,答应为其前往西陵搬来救兵,此番并不需要和孙据撕破脸,只要让施绩的部下闹出声势使得孙据不能再把施绩晾在一边不管即可。 西陵军有两万余众,一旦闹出声势来孙据必然害怕哗变,到时候定要再来向施绩寻求解决之道。彼时施绩便可假意屈从,出面帮孙据稳住自己的部众,顺便重新回到军中。如此一来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孙据便轻易奈何不了施绩。 到这一步为止,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分歧,因为这些都是保住施绩并使其取回兵权的必行步骤。 而施绩取回军权之后的安排,姜远的想法则与施绩原本所计划的完全不同。 施绩原本的打算是取回兵权之后联合陆凯除掉孙据,一面拖住王基一面设法助孙亮罢黜孙綝收回权力,以此来纠正吴国内部权臣擅权的不正之风。 但姜远要他继续假意与孙据合作,按照魏吴暗盟的约定展开对永安的进攻,并在汉军反击的关键时刻反水,配合他们给予荆州东吴军队致命一击。 尽管施绩十分不愿背负“出卖故国”的名声,但迫于自身窘迫的处境以及那封密信的威胁,不得不接受目前唯一能给他提供帮助的姜远的要求。 姜远则向其许诺,只要施绩全力配合,汉军将在这一战扫清荆州地区魏、吴两方的势力,从而奠定一统天下的基础。施绩作为再造汉室的功臣,将来所受的待遇绝不会亚于季汉朝廷对马超、夏侯霸等人的规格。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已经事实上走投无路的施绩在姜远为他准备的投名状上按下手印,彻底倒向了季汉一方。 姜远亦兑现承诺,依靠施绩交给自己的信物,派人前往西陵军营见到其心腹,迅速组织起了一批兵将前来江陵闹事。 在西陵驻军要求释放施绩的声浪以及江陵城内外流传的无故扣押大将的质疑所带来的双重压力下,孙据果然如姜远所料那般前去与施绩会面商谈,这是他软禁施绩近一个月之后第一次与之见面。 施绩表现出服软妥协的态度,答应帮忙摆平这次事端,随后也确实出面安抚了自己的部下,以此取得了孙据的信任。 见施绩已经同意服从自己的指挥,为防西陵的军队再度闹事,孙据便把施绩放了回去,命其回军中准备入蜀作战所需要的辎重物资。 不久后姜远亲至西陵,在施绩的军营中与之又见了一面,再度确定彼此所约定好的诸项机密。 施绩重掌兵权,虽然一时性命无虞,但在姜远面前并不敢出尔反尔。自身有重要把柄在对方手中,又被迫在那份投名状上画押,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往后只能一心一意帮蜀军做事。 姜远对施绩暂时脱险之后没有忘本的态度感到满意,随即向他提出可以由汉军潜伏的密探帮忙确保其家人的安全,并在适当的时机将他们从荆州转移走。 施绩当着姜远的面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用于给自己家中,一封写给身在交州的族弟,以便于汉军的密探能够在必要时刻取得这两边的信任,顺利将他们转移走。 “姜将军,等孙据确定了具体的发兵时间和进军方案,我该如何把消息传递给你们?” 此时姜远已经向施绩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施绩得知他是姜维麾下的重要将领,便知道他不会在这边逗留太久,必然会在开战之前赶回去领兵,所以希望能够提前掌握彼此之间互通消息的方法。 “这个简单,孙据不是打算偷袭永安吗?两国联盟还在,你们的人要往西边走并不难,你可以派人假托刺探军情为名过来传递消息。反正这些年两边互派探子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姜远并不想把江陵城中汉军密探的据点暴露给他,即便施绩目前表现出的配合态度十分诚恳。 潜伏在江陵城中的虎胆营密探是他们的另一重保险,他这边策反施绩之后密探们的活动并不会中止,对照两边的情报也可以验证施绩是否真心帮助汉军,以免大意之下阴沟翻船。 毕竟到目前为止他对施绩的掌控都是建立在以施绩一族性命为威胁的前提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有的人能够将个人、家族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把国家利益放在最优先去考虑的情况。 “若有特别紧急的消息,也可以派人直接来汉中。汉水出川口附近的平西城是我的驻地,施将军派人到平西城直接报我的名号便是。”姜远为他提供了另一条报信的途径,“你之前能瞒着建业与成都取得联系,想必做到这一点也不难吧?” 施绩点了点头,他也大概能猜到姜远对自己尚有顾虑,不可能把布局多年的荆州地区密探身份透露给自己。 “那就请姜将军回汉中之后代我向大将军姜维问候。”施绩对姜远拱手行礼,“我会恭候大将军和贵军的到来。” “孙据对你的戒心未必完全解除,往后的时日还望施将军小心谨慎多加忍耐,一切以大局为重。”姜远叮嘱道,“若想事成,将军与我的密约切不可让巴丘督陆凯知晓。” “明白。” 第四百五十四章 疑兵(1) 荆州战云密布,汉军也在汉中紧张准备着出征。 就在季汉朝廷以为下一场战事会发生在由己方选择的东三郡及荆州地区之时,阎宇从长安送回的一份急报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也影响了姜维在汉中备战的节奏。 阎宇上报,钟会领军五万出洛阳,逼近潼关。 魏军这次出兵非常隐秘迅速,在季汉一方完全没有获得风声的情况下以钟会代替了镇守洛阳的骠骑大将军王昶,钟会重新领镇西将军、关中都督一职,前锋十日便抵达潼关门前。 阎宇一面派兵马加固上洛、冯翊等地的防守建立第二道防线,一面派傅佥督军一万救援潼关,同时把敌军来犯的消息报给汉中的姜维和成都朝廷。 钟会的进攻在成都的朝廷和汉中的军中都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大多数人认为曹魏此番乃使声东击西之术,先用王基在襄阳吸引目光,暗中让老将王昶出镇洛阳以麻痹汉军,待准备完成之后立刻以钟会替代王昶发起突袭。 持此看法的人认为己方失算中计,已经失去先机,应当立刻停止东征上庸的打算,移师北上抵挡钟会,保住新到手不久的关中之地。 姜维暂时没有动作,他在等姜远回来。 阎宇已经出兵增援潼关,如果阎宇赶不上,那么他从汉中发兵更加赶不上。 假如钟会攻陷潼关,长安以东几乎没有可以用于坚守拒敌的据点,这一次就要轮到他们这一方来打长安保卫战。 不过姜维相信阎宇不会垮得那么快,留守长安的兵力虽不及钟会,但占了守城的便宜总该能够支撑一段时日,只是可惜了刚刚开始恢复生产的周边郡县…… …… 五月,魏军在潼关东面临水处扎营。 “上次是阳安关,这次是潼关,莫非我这一辈子都绕不开和雄关坚城较劲的命?”钟会遥望着潼关城楼上的汉军旗帜自嘲而笑。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他很清楚此行进攻潼关和之前进攻阳安关的目的完全不同。 之前他是主攻,一旦攻破阳安关就可威胁西蜀的国之存亡,这一次则是为了给南线的联吴伐蜀打掩护,司马昭并不强求他一定要打到关中腹地。 但为了吸引姜维注意,攻击潼关他们还是得出力的,钟会不但派兵在正面日夜攻打,也命令麾下军队尝试绕道,成功与否另说,总之要给潼关的守军造成一种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紧迫感。 潼关的汉军确实在钟会的攻势下压力巨大,坚守的同时数次向阎宇求援,得到的答复是傅佥已经率援军走在路上。 十日之后,傅佥率军赶到,但钟会派出绕道的两支人马也从北面顺利渡河,占领了汉军没有来得及设防的冯翊。 阎宇派去固守冯翊的三千人马往南退至郑县,与傅佥的后队合兵在渭水南岸下寨作防御姿态。 本来打算将全部兵力用于防守潼关的傅佥在接到后军的报告之后不得不改变主意,同时他也意识到钟会这个对手的棘手难缠之处。 和阳安关横断山口完全阻隔蜀地与汉中的联系不同,潼关只有南面傍靠秦岭延伸的山地,北面更多依赖河水形成地形屏障。 钟会此番显然有备而来,魏军在河水上假设浮桥的速度远超汉军想象,以至于能够奇兵突出迅速占领冯翊,威胁潼关的侧后。 现在汉军想要守潼关,就要兼守潼关后方的郑县,而郑县本身没有多么坚固的城防,所以防守郑县的汉军把阵地北移至渭水南岸。 傅佥从自己率领的援军之中拨出三千人,与本该守住冯翊的三千人合并驻守渭水南岸的营寨,以防冯翊的魏军南下占领郑县切断他们的退路。 初次之外,他手中还有七千的援兵,大部用于增援潼关加强防守兵力,小部组成突袭队趁夜烧毁了魏军架在河水上的浮桥。 汉军夜袭浮桥的行动十分成功,魏军本身也没有特意留下兵力防守浮桥。 傅佥在犹豫一番之后还是打消了利用魏军浮桥同样派一支人马前往河水对岸骚扰的念头,坚定地下令烧毁了浮桥。因为他手中兵力不足,对钟会处于劣势,为谨慎求稳不能玩这么花里胡哨的打法。 钟会听闻汉军烧毁浮桥,将自己渡河的一万人马隔断在西岸的冯翊,心中也不慌忙,反倒为此感到欣喜。 虽然再度对上傅佥这个在阳安关令他功败垂成的老对手,但钟会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是吸引姜维率主力北上。 然而即便他以手上全部的兵力强攻潼关,也未必能够骗过姜维,既然不能依靠攻势吸引蜀军主力,那么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呢? 一万魏军被隔断在河水西岸,看似是他为了迅速拿下潼关轻敌冒进所犯下的错误,但这其实也是一块引诱姜维这条大鱼的香饵。 通过对姜维这十余年出征作战记录的研究,钟会认定姜维是一个歼敌欲望很重的统帅,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甚至不惜为此承担一定的风险。 洮西之战便是最好的例证,在发现王经与陈泰脱节冒进的情况下,姜维不惜违反兵法常识率领远征之师以寡击众,最终取得两军主力会战史无前例的大胜。 这一次,他难道会对这深入的一万人视而不见吗?钟会在心中暗暗期待着姜维的反应。 另一边,傅佥稳住潼关防御的同时,姜维也在汉中等到了顺利策反施绩归来的姜远。 姜远把自己在江陵与施绩达成的密约及魏吴暗中联盟的情报向姜维报告完毕,随后问起己方的应对之策。 他在归途中已经听说了钟会率军进攻潼关一事,结合从施绩那里得到的情报,此时猜测钟会那一路多半是疑兵,乃是司马昭为了调虎离山给荆州的魏吴联军创造机会所采取的障眼法。 姜维同意这个判断,不过他也提到了傅佥送来的报告。 一万魏军占据冯翊,渡河所用的浮桥已经被傅佥烧毁,这批人现在与潼关正面的钟会大军已经失去了联系。 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姜维决定先会同阎宇将这一万魏军吃掉,再执行东征上庸的计划。 钟会想要调虎离山,但却不曾想到以汉军如今的实力,姜维根本不需要调动汉中的全部人马就可以完成对他那一万人的围歼作战。 第四百五十五章 疑兵(2) 平西城附近汉军营地,姜远嘱咐诸葛尚和虎战车队留下来看守营盘,自己率领其余各营经由子午谷向长安调动。 在姜维的布置之中,他们这一支兵马将负责给予冯翊魏军最后一击。 和西征军完成整编之后,姜远麾下这支无当飞军已经是汉军阵容之中当之无愧的主力,拥有虎贲营和折冲营重骑轻骑搭配,野战攻击能力也是全军之冠。 姜维此番调他们去参与歼灭冯翊敌军之战,虽有杀鸡用牛刀之嫌,但考虑到大军出征在即,不容在此刻折损锐气,故而这一战务求全胜。 冯翊之战思路清晰,分为奔袭、迫敌、围击和歼灭四步。 第一步是阎宇调出长安留守的两万人马向东速进,对冯翊敌军形成来自西面的压迫态势,使之只能留守冯翊不敢南下。 第二步由于敌军被迫留在冯翊不得南下,潼关后背威胁暂时解除,渭河南岸的守备军立即主动渡河向东前进,在不久前傅佥烧毁魏军河水之上浮桥的地点扎营,做出阻止冯翊之敌渡河退回东岸的姿态。 这两步走完之后,姜维估计冯翊的敌军很快会发现汉军对自己的围攻意图,必然不敢继续留在冯翊。但东归之路一来有汉军在渡河点堵拦,二来河水之上没有浮桥难以泅渡,所以他们只能往北遁逃。 北面平川旷野,利于骑兵发挥优势,姜远军此时也差不多抵达长安以东,立即派出骑兵截住北面,将敌军赶回冯翊。但同时阎宇军先敌一步占领冯翊,最终配合姜远军把这股敌军全部消灭在冯翊以北。 这个作战计划的好处在于除了姜远的军队之外没有动用汉中其他的汉军主力,东征行动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甚至可以在姜远这边进行到第三步的时候就双管齐下,东征前锋顺汉水出川。 唯一的影响就是,原定于作为东征前锋的姜远军得在打完冯翊之战之后再赶上东征的主力大军,不能按先前的安排担任为全军开路破敌的任务。 姜维完成了部署的调整,阎宇在长安接到命令之后也一丝不苟地执行配合,汉军在关中渭河平原对魏军亮出的利刃。 魏军的斥候细作难以深入汉中,但在季汉刚刚占领不久的关中地区还有较大的活动空间,姜远军北调穿过子午谷的消息很快被送到了正在攻打潼关的钟会手中。 结合对长安阎宇军行动的判断,钟会很快就明白了姜维的意图,冯翊的那一万人此时岌岌可危,但这批人陷入险境却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根据探子的情报,从子午谷赶来的汉军姜远部大约只有一万人,姜维在汉中依旧囤聚重兵。 没有钓来大鱼,钟会也不舍得轻易送掉一万人,他很快派人去冯翊给领军的田章传令,让他即刻准备回撤,以免被蜀军重兵围堵。 等到命令送到冯翊时,田章军发现原本在渭河南岸警戒他们南下的那支六七千人的汉军已经渡河东向,精准地卡住了他们退回河水以东的路。 与此同时,阎宇亲率两万人马从长安赶来,进展神速。 田章和将领们审视钟会的命令,发现钟会只命他们撤退,却没有言明如何撤退、往哪里撤退。 这种放权给手下将领的做法兼有利弊,好处在于如果前方的将领才能出众,便能够结合实际情况最大程度自由发挥,坏处则是太看将领的素质、结果难以预料掌控。 一般而言,能力强的上级与能力弱的下属搭配时,事无巨细指挥到位是正常的做法,比如当年诸葛亮领军北伐,谋定后动,发出军令时基本上已经为底下执行之人料定了各种情况与应对之策。 相对的,能力弱的上级与能力强的下属搭配时,放权则显得尤为重要。似刘禅在军事上庸庸碌碌,将征伐之事悉数委托给姜维不加干预,便能收获对国家最为有利的结果。 然而此时钟会与田章之间的关系显然不是后一种,无论是田章本人还是他麾下的将领都希望能够从钟会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但钟会的传令却十分简单,只是命他们撤退避免被围。 在东面河水方向已经被汉军阻断的情况下,田章等人合计商议的结果只能是往北退,北面地广人稀邻接羌胡外域,没有关山阻拦,只要他们走得快最多多绕点远路,退回安全之地还是不成问题的。 但这一步棋已经提前被姜维料到,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阎宇从西面强势逼近,田章部遂放弃冯翊北撤,行军不出数日便被姜远麾下的折冲营轻骑截住。 文鸯率领文虎与杨烈分袭魏军头尾,以擅长阵战突击的左营挫败魏军前锋,以战法灵活机变的右营袭取魏军后队的辎重,对中间结阵自守的庞大步军放任不管。 一战过后,田章军损失不大,但后队的辎重却七零八落,被汉军烧毁不少。 文鸯军一击得手立刻脱离,不跟魏军步卒纠缠,田章军中配属的少量骑兵也不敢追击有三千之众的折冲营,只能干看着他们远扬而去。 损失掉了大量的粮草辎重,田章军如果继续强行北上进入羌胡地界,一旦得不到支援很可能会在半路陷入断粮困境。 仅凭他们军中现在所剩的粮草,是绝无可能退回魏境的,此时再联络钟会求援也不现实,潼关激战正酣,钟会岂有可能为了一支偏师而改变全军的部署靠过来援助他们? 别无选择,田章只能退回冯翊重新搜集粮草,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困守冯翊被蜀军围住。 出于以往交锋的经验,魏军认为蜀军在攻城这一块仍是短板,冯翊城中还有不少粮草,他们退回去坚守个把月是有希望的。 田章掉头回师,全军紧赶慢赶跑回冯翊,但还是慢了一步,冯翊城已经被汉军占据。 占领冯翊的甚至不是阎宇的军队,而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姜远部无当营。 狼池和孟轲发挥山地行军的固有优势,一路穿山越涧抄近道赶来,甚至比阎宇的军队还快了半天。 这半天的优势也刚刚好卡住了田章回师的速度,恰巧把魏军关在了城外,此举等若为田章等人的棺材敲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至此,姜维对这一战的前三步计划全部实现,合围之势已成。 在南郑接到顺利抢占冯翊的军报之后,姜维不再关注北面的战局,当即召集三军将领,宣布克日出师东征。 第四百五十六章 疑兵(3) 潼关正面,钟会和傅佥的攻防博弈还没有结束,战局一如前番阳安关之战那般焦灼。 钟会麾下这支人马种近半是刚从淮南征伐诸葛诞归来的劲旅,攻城武器也十分精良,若非傅佥带来了大量援兵,仅靠潼关原本的那些守军根本撑不了几日。 尽管攻城的诚意十足,但钟会在军营中所思虑的却不是攻克潼关本身,而是攻克之后的事。 田章的一万人此时凶多吉少,他也不知道自己放权给前方的将领究竟是好是坏,只能期望田章能够稍微发挥点作用不要败得太惨。 围攻田章部的蜀军在取胜之后很可能会前来潼关固防,钟会并没有把握在那之前从傅佥手中夺取潼关。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真的在田章覆灭之前攻陷了潼关,战胜的意义却已经不大了。 姜维本人没有来此,他们这一步疑兵诱敌的棋便没有收到效果,荆州王基和孙据的联军很可能要碰上蜀军的主力,直面姜维本人。 王基算是沙场宿将了,钟会并不怀疑他的能力,但却对孙据那边能给出多好的配合心里没底。 他一面督战攻打潼关,一面给司马昭写信,建议他将自己撤回去。 横竖姜维不打算来关中与自己对敌,这支大军留在潼关面前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 倘若能够结束潼关之战,把兵力调回去稍作休整补充,定能赶上即将爆发在荆宛之地的大战。 钟会在心中陈明了自己的理由,但司马昭却没有同意退军,而是命他继续在潼关正面保持攻势,牵制蜀军留在关中地区的兵力。 这个命令着实有些屈才了,钟会对此略有不满。 不过司马昭同样给了他极大的指挥自由,回令中说只要他坚持与关中的蜀军交战,具体采取什么样的战法后方和朝廷并不干涉,洛阳及周边郡县的物资可以供他随意调取。 得到了放权的钟会开始思索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攻陷潼关并非不可能,但他认为这样做的收益并不大。 但除了继续攻打潼关,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就在钟会举棋不定之际,斥候传回的一份消息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被围堵的田章军在冯翊城北面被蜀军围住,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被围的地点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地。 围住田章的蜀军约有三万人,首日攻山遭到田章部拼死抵抗未能得手,之后便改为围而不攻的战法。 田章全军尚有七千余人,目前最大的困难是在撤退途中被蜀军轻骑烧毁了辎重,正面临缺粮的困境。 钟会很快对着地图找到了田章困守的那处山地,距离河水西岸非常近,且河水水道在那一带呈向西弯曲的走势。 田章军的阵地距离河岸最近处仅有十余里。 如果他们能在这一带架设浮桥,接应田章突围撤退是有希望的,钟会预见到这一点之后重新提起了斗志,决定不再和傅佥在潼关死磕,将主力北移以确保渡河点。 当他得知对岸围攻田章的两支蜀军分别是阎宇和姜远时,顿时被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汉中之战,他记得正是姜远孤军深入抢占平西城,在他撤军的路上埋上了钉子,可惜当时他派出的牵弘没能拿下平西城,以至于后面步步被动。 这一次双方位置互换,孤军深入的变成了他的部下,而且同样也是有意为之。 既然田章没有迅速溃败,那这一仗还有接着打的可能,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沙场对阵。 …… 冯翊郡东北,田章据守的无名山地北侧,姜远军在此扎营下寨。 无前营和无当营的步卒们在大营周围挖掘了十里长的堑壕,深沟高垒彻底封堵住了田章北遁逃入羌胡境内的路。 姜远和阎宇两军从北面和南面对田章部形成对向合围,但包围圈没有彻底闭合,在东西两面都留有缺口。 之所以没有围死,也是阎宇和姜远二人有诸多考虑,放出东西两面缺口是他们彼此通气之后一致决定的。 一个理由是因为汉军的兵力不足以在围死田章的同时使防线面面俱到。 阎宇带来的两万人之中有近五千是新募之兵,战力不是很靠得住。而姜远这边有三成以上的骑军,主要用于机动追袭截击,不参与筑垒围困。 为了避免包围变成薄皮饺子,阎宇和姜远两人都采取在主要方向上积累兵力营造厚势的做法,使得田章军绝对没有可能向北遁入羌胡或亡命南下威胁潼关背后。 在此基础上放开东西两面,是认为田章几乎没有可能走这两个方向。 往西皆是季汉领土,即便是邓艾再世也未必能有什么作为,往东虽然距离河岸很近,但魏军不具备泅渡的条件,东面也是阎宇和姜远预设的歼灭田章部的战场。 两人皆在东面设下了伏兵,一旦田章向东准备强渡,会在滩涂上遭遇王经当初大败时一般的困境。 倘若田章执意死守下去,阎宇和姜远也不会急于进攻。围住田章的首日他们的攻山并不顺利,于是决定采用之前胡济对付祁山的方法,围到敌军自行瓦解以避免己方强攻的损失。 军帐之中,姜远和麾下各营的将领聚在一起看地图,不过他们看的并不是眼前的战事,而是在看东三郡及荆州的地图。 “大将军已经下令出征,听说是廖化将军代替咱们做了前锋。”姜远手中拿着诸葛尚派人从平西城送来的消息,诸葛尚在信中有些按捺不住,催问他们何时能够解决田章回来跟上大军。 “将军,要不和阎都督约定时日,再攻一次试试吧!我们无当营打头阵便是。”狼池听说大军已经出征东三郡,心里开始着急了。 他想田章不过是钟会麾下一支偏师,况且已经穷途末路,被田章把这么多兵力拖在这里总有些不甘心。 姜远看了一眼其余将领,见文鸯沉默不语,便知其不赞成急攻,这也和他心里的想法相同。 “先围个几日吧,田章军的辎重被我们袭击损毁很大,粮食一定紧缺。何况他们占据的那么小一座光秃秃的山,六七千人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够吃的。”姜远对狼池说道。 狼池见众人多半赞同围困疲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前来报告的是高骋。 “将军,阎都督差人送信前来!” 狼池眼神一亮:“莫非阎都督主动来约我们攻山?” 宁随替姜远取来了信,在姜远点头同意之后当中拆开阅读,随后惊讶地说道:“阎都督在信中提醒我们,傅将军报告说钟会主力昨夜从潼关正面后撤,斥候还未探得其行踪!” 第四百五十七章 疑兵(4) 钟会从潼关撤退,虽留下少数兵马虚设营寨,但对潼关的攻势却是伪装不得的。 傅佥很快便从敌军骤然停止攻城的举动中判断出钟会的主力已经不在关下,考虑到潼关只是卡住大路并不能完全阻止魏军西进,他立刻将情况报给了阎宇,阎宇也十分重视,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北面的姜远。 之前的长安进攻战,姜远最后抗命出击的举动多少令阎宇有些不快,不过他是注重结果的人。 从结果来看姜远的那一手冒险不但没有错,反倒部分挽回了他攻打长安失败所带来的不利局面。长安之战也让阎宇意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即便黄皓和诸葛瞻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支持,但他自己已经没有与姜维相争的那份心气了。 既不如姜维久经征战经验丰富,轻易将魏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不如姜远那般敢于剑走偏锋出奇制胜,长安之战过后的阎宇对自己的评价变得更客观了。 他知道自己只有心无杂念老老实实配合姜维,才能令战局朝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 姜远在冯翊北部得知钟会军主力已经从潼关撤退,一时间也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不过这种时候他很擅长用穷举法,把对方所有可能的行动都列举出来,再从中找出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穷举不能只靠个人的智力,当局者迷,个人的思考往往也会有盲点和漏洞,姜远更倾向于与部下们一同商议,听取众人的想法。 “钟会从潼关撤退,傅将军那边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们的担子更重了。”姜远接过宁随的话对帐中诸将说道。 “将军是忧虑钟会的去向吗?”姜志问。 “钟会军的兵力在我们之上,靠着潼关坚固的城防才能将其阻拦于东面。不过之前魏军已经靠偷架浮桥使田章军一万人迅速渡河西进,我们不能不防钟会故技重施。” 姜志道:“不是有一支兵马驻守在魏军先前架设浮桥的渡河点吗?” 宁随帮姜远解释了这个问题:“适合渡河的地点不止那一处,田章军被困之地的东面是河水水道弯曲之处,那里也有便于渡河的浅滩。” 姜远说:“我和阎都督原本留着东面的缺口,正是想逼田章在粮尽之前向东突围,我们却提前布下伏兵,在河滩上用弓弩射杀敌军。” 狼池和庞宪两名步军营的主将都点了点头,用于河滩的伏兵是他们在姜远的授意下安排的,集中了全军的强弩连弩。河滩上无可用作遮挡隐蔽之物,射界开阔,加入田章真的从此逃跑渡河,必将被他们的伏兵重创。 源昕此时出声道:“那片河滩我也去实地看过,将军,那里的地形太过泥泞,恐怕无法使用重骑军。” “不错,我也知道这一点。虎贲营不能在那一带投入战斗,我们会失去最强的锋刃。不过田章军如果中伏,即便不用虎贲营也能将其歼灭。” 源昕提醒道:“但钟会的大军已经消失了,如果钟会在这个地方强渡接应田章,将军又打算如何应对?” “我所虑之事确实在此。”姜远对源昕投以赞赏的目光,源昕和他所想的是一样的。 钟会有可能因为进攻潼关受挫退回洛阳休整,但更有可能是发现了田章一军的表现出乎意料,让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现在围绕田章被困的山头,汉军被分割成南北两块,北面姜远军兵力少但战力强劲,南面的阎宇军兵力虽多但战力却要打折扣。 钟会的兵力占优,无论对上任何一边,都不一定会吃亏。 “以我军目前的条件,无法有效阻止钟会强渡河水。”姜远把自己所想到的这个不利情况说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文鸯建言道:“既然不能阻其渡河,可否效兵法击其半渡?我知道洮西之战,大将军便是以此大破王经的雍州军的。”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一次姜维不算击其半渡。帐中自姜远以下参与过那一战的将领们纷纷露出了怪异的表情,这让文鸯一时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洮西之战,姜维其实是等王经主力基本渡河才发起进攻的,因为那一战的目的不是击溃对方,而是切实消灭雍州军主力。 以寡击众,让兵力优势的敌军形成背水之阵,纵观天下可能也只有姜维有这个魄力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姜远还是阎宇,哪怕料到了钟会将从此处渡河,两人都不敢主动往击其半渡这个方向去想。 因为这片河滩非常狭窄,正对着的山地又被田章占住了。本来这片山地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布阵迎击渡河之敌的地点,居高临下势如破竹,说不定一波就把魏军顶进黄河了。 不过这个假设自然是不成立的,姜远自嘲一笑,如果这片山地被汉军占领了用于布阵迎击,那意味着田章肯定已经玩完,钟会还有必要率军渡河来救援接应吗?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姜远骤然发现,钟会突然改变行动使得他们想要安安逸逸围死田章的想法变得不切实际了。 或许,真的应该联络阎宇,尽早发起联合攻势,不计代价攻上山地消灭田章? 姜远陷入思考,他在心中衡量己方这么做的得失与可能性,宁随和姜志则细致地注意到他的状态变化,用手势制止了想要发言的众将使帐中保持安静。 片刻之后,姜远还是推翻了这个强攻田章的念头,理由很简单——钟会还没有渡河,他们现在强攻被田章军死守的山地徒然付出伤亡和损失是十分愚蠢的。 若是他们一番死战夺下山地消灭田章,取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胜利,只怕对岸的钟会会立刻打消渡河的念头。 虽然损失掉田章这支兵马,但消耗掉汉军在关中为数不多的守备力量,对钟会和魏国而言应该不是不可接受的结局。 “不能进攻。”姜远忽然说了一句。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举目注视,只听他继续说道:“抢在钟会渡河之前拿下田章,即便我们做到了这一步也得不偿失。我们一军还要出川追赶大将军主力,真正的大战在荆宛,绝不能在此间虚耗实力。阎都督的兵马更不能无谓损失掉,东征期间还要仰仗他守住关中。” 文鸯说:“那果然还是只有一条路,准备在河滩迎击半渡的魏军,争取把钟会顶回去。” “这也不是上策,河滩太窄,且重骑无法参战。我们的布阵会被迫沿着河岸拉成长条,没有可靠的纵深……我指的是厚实的军势,一旦田章和钟会东西对进我们腹背受敌,很容易招致大败。”姜远不同意文鸯的战法。 文鸯愣了愣,不能先解决田章也不能迎击钟会,这下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钟会可以渡河,我们也可以分兵渡河。”姜远沉着地说出了他的打算,“而且我们要抢在钟会之前渡河!” 第四百五十八章 进退(1) “消息确切?”钟会对前来报信的斥候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千真万确!北面的蜀军已经渡河,有四五千之众。” 参军们在地图上标出了斥候探得蜀军渡河的地点,钟会随即对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北面的蜀军是姜远率领,这个时候主动渡河是想做什么?难道他就不怕田章从北面突围跑了吗? 与田章军的联系被切断,故而钟会暂时还不知道迫使田章在北撤半途退回冯翊的主要原因是缺粮而不是受到姜远的攻击。 当时姜远的步军还没有赶到,仅靠轻骑截击田章是不可能将其消灭的,田章只是想要回到冯翊补充粮草罢了。 此时姜远敢于分兵渡河,也是知道田章军粮草短缺,根本不可能再往北走。 “镇西将军,渡河的蜀军只有四五千人,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肉。”句安出列请战道,“不如暂缓渡河,先将这股敌军消灭。” 他和田章不和已久,对渡河救援一事本就不怎么上心,此时更希望让田章拖住阎宇以及河西的蜀军,己方集中兵力把胆敢渡河的蜀军先给灭了。 钟会知道句安的那点心思,不过他并没有戳破,救不救田章在他看来都是根据能否获得最大利益来判断的。 “架设浮桥之计画不变,着令斥候再探,密切关注渡河蜀军动向。”钟会对麾下做出了指示。 斥候说渡河的蜀军有四五千人,钟会并没有完全相信,毕竟斥候不可能进入对方军营点算人数,只能通过外部的观察估算,对出色的将领而言军队的规模是可以伪装的。孙膑曾靠减灶之计迷惑了庞涓,姜远现在也有可能用类似的办法迷惑自己。 钟会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他在汉中与姜远有过交战接触,认为姜远即便勇于冒险也不至于白白浪费兵力送死。 渡河的这支蜀军一旦被围,处境会被西岸的田章更艰难,所以钟会猜测这多半是姜远想要拖延他渡河所布下的疑兵。 继续架桥准备渡河接应田章,对北面渡河的蜀军保持一定的警惕,钟会认为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即便姜远真的派了四五千人渡河,难道他敢用这点人主动进攻自己的大军吗? 钟会拍板,无人敢有异议,各自遵令而行。魏军主力仍在忙于架设浮桥,斥候则接到命令,再度出发对北面渡河的蜀军进行侦查。 不过,这一次的侦查却并不顺利。 斥候队没能成功抵近蜀军的营寨,在半路就遭到了伏击损失惨重,不得已只能退回己方大营重整。 钟会接到底下参军的报告,得知己方斥候失利,起初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他不是那种从底层带兵一路升上来的将领,虽然专精统御与谋策,却在短兵相接的细节上不够敏锐。本着“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心态,钟会只让手下负责斥候情报的参军去处理这件事,并再度向蜀军营地派出斥候侦查。 未曾想,同样的剧情再度上演,斥候队又一次中了蜀军埋伏,损失比前一次更惨。 这一次的战报终于引起了钟会的注意,也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吸取了前一次中伏的教训,魏军斥候这一次侦查没有敢从山林间的道路行进,他们选择从视野开阔不易埋伏的临岸河滩向蜀军营地进发,时间也选在凌晨以借助暮色掩护。 但魏军斥候们万万没有想到,当他们从河滩行进时,泥泞的软泥、河沙之下已经提前藏了蜀军的士兵。 伏兵没有衣甲,大多只着深色单衣,埋藏在河边预先挖好的坑洞之中,用水草和浮土隐蔽洞口。 发起攻击的时候,双方相距最远不过十步,近者甚至就在三五步之内,蜀军的强弩在这个距离上射甲穿甲、射人穿人,对本就轻装不携带盾牌的斥候们而言是绝对致命的武器。 钟会对着战报沉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停止架桥渡河。 不论北面的那支蜀军有多少人是不是疑兵,他都无法容忍他们继续存在下去了。 …… 距离钟会大营二十余里外的北面,汉军同样临水下寨。 营寨正门两侧的箭塔已经基本修建完成,高骋在底下帮忙扶着梯子,姜远爬上了箭塔举目向南眺望。 南面半里之外是一片小树林,庞宪正带着人在那边伐木。 姜远的要求是尽快把那片林子清理掉,如果时间来得及就尽量多砍些木材回来加固营寨,如果来不及他们也准好了火油把剩下的林子烧毁。 清掉那片林子当然是为了扫清射界,姜远估计如果钟会要进攻,主力必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那片林子也是他们第一次伏击魏军斥候的地点,两次精准的伏击之后钟会军中的斥候遭受重创,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敢靠近汉军营地了,这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准备时间。 汉军营寨西侧就是河水,水面上仍架着不久前他们渡河所用的简易浮桥,此时营地中已经集中了无前营和无当营全部的兵力,姜远麾下的步军全部过河,骑军仍留在西岸。 他把自己的举动报告给阎宇,并在报告中阐述了这么做的理由——由他率军在东岸建立这个营寨牵制钟会,令其无法全力营救田章,至于围困田章的任务则交给留在西岸的汉军其余部队负责。 阎宇接到报告之后默认了姜远对战局的安排,为了保持对田章军的优势,他又从潼关调了一部分兵力过来。剩下的就看姜远在东岸能不能成功牵制住钟会了。 姜远此时的做法,最终目的还是要阻止钟会渡河,不过比起文鸯提出的在西岸迎击敌军半渡,这个主动前往对岸的做法看似更冒险实则却对他们更有利。 他们在东岸建立了坚固的营寨,在此处抵抗钟会的进攻要远远好过在西岸那片狭窄的河滩冒着被田章攻击后背的风险迎击半渡之敌。 现在困境又被转移到了钟会头上,是攻击姜远在东岸的营寨还是强行渡河接应田章?又或者直接放弃救援,也不在攻坚上浪费兵力,果断后退重找机会…… 第四百五十九章 进退(2) 等到姜远扫清了那片遮挡射界的树林,钟会才终于确信渡河的不是疑兵。 他在心中暗暗佩服姜远的大胆,随后在轻骑的护卫下登高观看了蜀军的营寨,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姜远军已经在此站稳了脚跟,那营垒工事修筑得令人望而生畏。钟会看过之后,便隐隐心生退意。 硬攻这等营垒着实不智。 只是如此一来,要接应田章突围也变得极为艰难。 姜远军在此立营,使他不敢放心大胆地渡河,西岸的田章便要独自面对兵力优势且具有地利的蜀军,多半难逃覆亡命运。 他手下的魏军之前攻击潼关已经消耗了锐气,何况这支军队还要承担守住洛阳的职责,钟会不敢过于冒险。 这一次又被姜远拿到了先机……钟会叹了口气。 “将军,决胜不争一时得失,况且司马相国只是要我们在此牵制蜀军。既然敌寨难攻,不如效仿宣文与诸葛亮对峙渭滨之策,在此长守。”随行的幕僚听到钟会叹息已然明白其意,立刻谏言道。 钟会缓缓点了点头,决定采纳幕僚之策。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消极悲观,在幕僚提议长守对峙的基础上进行了策略的升华。 “前者在汉中时,姜维面对我大军的营垒选择步步紧逼营垒相围的战法,着实有可取之处。”钟会说道,“蜀军渡河下寨,一是引我前去进攻,二是阻我渡河。既然如此,我不急着渡河,同样筑垒与之对峙。” 钟会决定紧靠着那片被蜀军清理掉的树林难免边缘修建营寨,新营和旧营共同把浮桥护在中间。 等到新营修成,同样部署大量箭塔工事,留少量兵力守御便可阻拦姜远前来干扰渡河。 只要田章能够撑到他们新的营寨修成,局势就会有所转变。 魏军的举动被汉军斥候悉数掌握,姜远得知钟会在浮桥北面修建营寨之后立刻召开了军议。 他们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让钟会如愿以偿地建起新的营寨。 “诸位,看起来魏军是想和我们一样筑起营垒进行对峙。我军兵少,若让钟会此计得逞,则此番渡河前功尽弃,钟会解救田章的把握会大大增加。”姜远对众人说道。 “既然如此,将军当率领我等出击袭扰魏军。” “趁敌军营寨还没有立成,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狼池和孟轲纷纷请求出战。 源昕此时出声道:“钟会定会防备我们前去袭击,此时不宜轻举妄动,还需查明敌军是否有伏兵。” 姜远也是这么想的,钟会光明正大地在修建新的营垒,不可能对汉军毫无防备。 两军之间原先隔着的那片树林已经被清掉,但并非没有别的可以设置伏兵的地点。 “那要是钟会真有伏兵,我们岂不是只能看着他建起新的营寨?”狼池忧虑地说道。 他也知道己方的兵力过于弱小,脱离营垒主动出击一旦中伏后果不堪设想,钟会说不定修建营寨是假,想打他们的埋伏是真。 不过要是汉军完全无动于衷,那魏军建好了新的营寨护住浮桥和渡河的军队,一样能让他们无比难受。 大老远辛辛苦苦从汉中赶来,错过了作为东征前锋攻打东三郡的机会,他们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把田章这一军消灭掉吗。 如果忙活半天最后还让田章大部逃跑了,这结果任谁都难以接受。 源昕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把虎贲营带过来就好了。” 他们匆匆架设的浮桥不能承受虎贲营重骑全副武装渡河,况且姜远不愿意冒风险让重骑人马卸甲分批渡河,所以虎贲营留在了西岸没有来,只有源昕跟随姜远来到了东岸。 毕竟姜远原本的打算是在东岸坚守营垒扛住钟会的进攻,没想到钟会如此理智没有因为兵力优势而飘飘然,真是可惜了他费尽心机在营垒内设计各种阴损的陷阱和工事。 他们所在的这座营寨绝非从外部看起来那样简单,内部还设计了纵横交错的内墙形成夹道,这些都是为了大门被敌军突破时能够继续维持防线而精心准备的,内墙和夹道之间有大量姜远吸取过往的守城经验结合奇思妙想构筑的杀人陷阱。 不过看起来这些是派不上用场了,钟会虽然未必能看穿他设计的暗堡、地道和陷阱,但却有一种名将独具的敏锐洞察力,准确地判断出了汉军营垒不可强攻。 没有虎贲营,源昕对主动出击感到心里没底。如果有重骑在,好歹可以威慑敌军,万一中伏依靠重骑作为尖刀挫败敌军的包围也不是难事,但现在营中只有无当无前两营步军,对面的魏军之中却还有一定数量的轻骑。 账面上的实力对比差距太悬殊了。 持有同样观点的还有庞宪,虽然无前营的副将于莽一贯喊打喊杀,但庞宪却是个性格偏向冷静毅重的将领。 “我军的优势在于弓弩,弓弩的优势又以阵战、防守为本。从此至魏军新营之间至少有三处可以设伏,钟会无论在哪一处安排伏兵都对我方十分不利。”庞宪说道,“将军若想出击袭扰魏军,则必须先探察这三处的情况。” 他说着伸手在地图上指点,把三处伏击点指明。 “将军,是否立刻派出斥候去探察这三处?”宁随征求姜远的意见道。 姜远摇了摇头,见众人皆露出不解之色,便解释道:“之前两次斥候交锋,我们都胜了,钟会那边损失不小……” 于莽急着打断道:“既然如此,魏军的斥候应该无力再与我方交手,我们的斥候可以在外横行无阻才是,为何又不派斥候去侦察重要地点?” “难道对付斥候一定要用斥候吗?我们伏击之前那两拨魏军斥候的时候,用的可都是无前营的弩士。”姜远反问了一句。 于莽哑口无言,他对斥候战术并不精通,大致只知道斥候是负责为大军侦察情报的。 姜远继续说道:“站在钟会的立场上思考,很容易会发现这一点。如果我要主动出击袭扰他立营,我势必要担心半路中伏,避免半路中伏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斥候探明适合伏击之地的情况。那么如果我是钟会,我一定会在伏击地点周边张网以待,一举找回前两次斥候战失败的场子。” 众人对这个推论感到心服,但仅仅推出钟会的行动还不够,因为眼前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其实可以不用去管魏军新立营寨。”姜远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把自己刚刚想到的办法告诉他们:“比起那座营寨,浮桥才是我们的目标。” 第四百六十章 进退(3) 魏军修建的新营几近完工,顺利到钟会自己都有些怀疑。 他在半途布下的伏兵也报告一切正常,几日下来连蜀军的斥候都没有蹲到。 莫非自己高估姜远了?钟会在心中焦虑地思忖。 难道蜀军渡河之后就坐等他们去攻,一点主动寻找机会的念头都没有? “蜀军营寨可有动静?”钟会向手下人询问道。 负责斥候情报的参军一脸为难地回答:“将军,斥候队损失太大,暂时没有再靠近蜀军营地探察。而且将军以伏击为重,我军的斥候都安排在伏击地点周围以防蜀军刺探虚实了。” 钟会皱起眉头,这是前两场斥候战输掉之后的后遗症,他坐拥优势的兵力,却在战场上成了半个瞎子聋子。 两军对峙,对敌军的情况一无所知自然是不行的,他重新下令,要斥候队立刻从军中挑人补充,尽快组织对蜀军营地的侦察。 “将军不必太过心急,我军新立的营寨基本落成,蜀军不早来攻,往后更是无能为也。”负责监军的司马望对钟会这般说道。 “姜远不来攻营,定是别有所谋。”钟会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向诸将问道:“浮桥情况如何?” “按将军吩咐,已经在上游设置了横索和铁刺,以防蜀军故技重施。”负责此事的句安出声回答道。 前番汉中撤退战,正是因为没有防住蜀军用木筏引火顺流进攻,才使他们损失了一部分笨重的楼船,还几乎赔进去了整支虎骑。连锁反应就是虎骑的重建到现在都没能完成,虎豹骑战力也随之大打折扣。 吃一堑长一智,上一次钟会的主要心神都用在应付姜维的进攻上,疏忽了水面的防守,这一次他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句安军已经在浮桥上游的河面上布设了横阻河面的铁索,又用穿刺铁钉尖刺的浮木与之相连,防的就是蜀军再一次拿木筏来火攻。 “浮桥两头,也要派兵把手。”钟会补充道。 “对岸的河滩太过泥泞,无法筑垒,不过末将已经派了一支千人的铁甲军过去,用盾牌将桥头遮围了起来。”句安得意地说道。 钟会对句安办的这些事感到满意,向其露出嘉许的目光,随后说道:“明日新营落成,由邱建将军和诸葛绪将军率军驻守。其余将军率部渡河接应田章。” 丘建和诸葛绪两人齐声应命,他们两部兵马加起来有八千人,依托营寨坚守阻挡蜀军进攻不在话下。 钟会见两人答应得如此痛快,担心他们轻敌,于是再三叮嘱若蜀军来攻只需坚守不可出战,并让二人立下军令状,若失营地将被军法问责。 “去给埋伏的田续和皇甫闿传令,田续军撤回大营准备渡河,皇甫闿换至临近我军新营处重新设伏。” 田续和皇甫闿的伏兵共有一万,钟会决定撤一半回来加强渡河的战力,让皇甫闿率领剩下的一半到距离新营最近的一处伏击地点重新设伏。 一旦蜀军急了前来硬攻新营,则丘建和诸葛绪可以正面顶住,皇甫闿再伺机发动伏兵侧击,定能取得大胜。 余下句安等人钟会也各有安排,分派他们渡河之后依次在南面设阵以防阎宇前来阻拦。 筹划完毕,魏军众将都明确了各自的职责任务,纷纷摩拳擦掌回去准备。 钟会闲坐在帐中,觉得眼下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再考虑的,便对着地图看东三郡方向沉思。 他的桌案上摆着一份从宛城送来的军报,称姜维已经率军东出,兵锋进入西城郡内。 东三郡崇山峻岭地势险阻,如果妥善组织防御依靠缘山设置的营垒节节抵抗,挡住姜维的大军数个月不成问题。 但现在的东三郡既无良将也缺兵马,原先驻扎宛城的陈泰一军被他和王基两人分了,陈泰此时又重病在身,一时间魏国西南边境漏出了偌大的缺口。 姜维的进攻不说势如破竹,但至少也没有受到太大的阻挠,短期内拿下西城郡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钟会不知道司马昭是怎么打算的,他想的是若是能够顺利解救田章,自己这一支军队最好不要再贸然和关中蜀军在潼关一带交战,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恢复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东三郡的局势在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变化,无论是危险还是机遇,他们都需要手中有可以灵活机动的兵力才能把握应对。 在帐中坐得久了,钟会反倒有些心神不宁,外头天色将暮,他去浮桥巡视一番,看看句安的兵马是不是在认真守桥。 虽然方才帐中议事时,众人一半的精力都用在了如何防守新营一事上,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钟会越来越觉得姜远不会前来攻营,理由和自己前几日不去攻蜀军的营地一样。 双方都是自负谋算的将领,都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故而看起来两军除了打了两场无关痛痒的斥候战外没有别的交锋,其实他们之间已经在头脑上隔空博弈了好几回。 从渡河到斥候战,再到魏军立营设伏,钟会不得不承认前几轮博弈姜远几乎都赢了,但这一次呢? 如果蜀军不来攻营,那么他们想要阻止己方救援田章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摧毁此地的浮桥。 这是新一轮的博弈,也是决定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之结局的胜负手。 之所以说没有意义,是因为钟会觉得彼此都不可能有机会重创对方,打下去多半会以诸葛亮与司马懿最后一战对峙无功而收场。 但他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这预感正是此时此刻不安的源头。 姜远是一个屡次做出出乎意料举动的人,他几乎完美继承了姜维用兵不惧行险的风格,并且在行险的同时可以奇招频出。 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能成为传世的名将,一种是得到了君主及国家全方面的支持,以堂堂正正之兵横扫四海一败难求,这种人往往是一朝一代的开国功臣。另一种则是一生之中兵行险着不断,但却如有天佑神助一般屡屡以弱胜强乃至最后易转强弱之势。 如果蜀国最终一统天下,姜维和姜远会以后一种名将的形式名载青史吧……钟会站在浮桥东侧的桥头眺望着滚滚黄河,在心中想道。 但这必然要他们作为失败者和垫脚石,试问谁愿意做失败者和垫脚石? 即便是出身鄙薄靠着军功和对司马家的忠诚爬上来的邓艾都宁愿壮烈一死去拼最后一把,何况是他出身颍川名门自诩国士无双的钟会? “来吧姜远,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这是他在汉中时就期待过的对阵,在现实之中比期待来得更早。 第四百六十一章 乘风(1) 日落,北风起。 西岸浮桥桥头,值守的魏军士卒一片哗然,上游的河面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光。 值夜的守将当即下令众军引弓严阵以待,同时派人将这等紧急军情报告给句安。 句安意识到今夜蜀军很可能拼命一搏,接到报告不敢怠慢,第一时间赶去钟会营帐。 “镇西将军,守桥士卒来报,从上游漂来大量火筏!蜀军果然来袭我浮桥!” 钟会在营中刚刚用过晚膳,他料定今晚不会太平,只随便吃了些汤食果腹便在此静候消息,果然等来了句安的报告。 “句将军,命你率本部人马沿河阻拦蜀军,万勿使其接近浮桥!”钟会当即打发句安回去指挥部下作战,自己则令亲兵鸣锣传待命的其余将领来帐中听调。 不出片刻,钟会麾下的司马望、张雄、庞会、田续、爰彭、夏侯咸、王买等将领陆续到齐,诸葛绪、丘建与皇甫闿三人仍负责新营方向的守备,故而没有被召来参与应对蜀军夜袭浮桥。 诸将云集的同时,句安从前方不断传回军报,帮助钟会掌握战场的情况。 “蜀军火筏与水军为我铁索阻拦,句将军正在指挥军士与之交战!” “蜀军弓弩强劲,句将军请求发兵增援!” “西岸发现蜀军骑兵正在向河滩疾行!句将军已传令铁甲军列阵坚守!” 钟会根据句安的报告,在帐中不断地调整着部署和策略。 他先派出庞会和田续率军去增援句安,助其与被铁索阻拦在浮桥上游水面上的蜀军突袭部队交战。随后又令夏侯咸带领三千人经浮桥渡河,去西岸援助句安的一千铁甲军阻挡蜀军骑兵。 没有接到命令的将领们仍聚集在中军大帐,所有人沉默地注视着主帅,帐中寂静无声,偶尔能听到远方传来士卒们统一发射弓箭的齐声呐喊。 上游激战正酣。 魏军提前设置在河面上的铁索和浮木铁刺确实给汉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姜远在部署突袭之前为了不惊动钟会故意没有派人打探浮桥的情况,其实他们是有条件做战前侦察的,无当营一直都带着从南中得到的藤甲,完全可以复制洮西之战时泅水突袭的战法。 当得知搭乘木筏和小舟的突袭队被魏军铁索障碍阻拦之后,姜远在帐中暗暗自责弄巧成拙,不过他没有因此气馁,因为前方的将士们已经自己做出了应变来补救这个问题。 狼池前来报告,突袭的士卒提前引燃了前排的木筏,那本该是用来对付浮桥的,木筏上除了寻常的干柴草捆等引火之物外还放置了不少火油,猛烈的火势摧毁了魏军用来连缀铁索的浮木铁刺,断开的铁索随即沉入河底。 依靠同样的办法,突袭部队的士卒们突破了后续数道铁索,但随着他们越发接近浮桥,东岸魏军射来的弓弩也越发密集。 汉军在木筏和小舟上同样以弓弩还击,双方弓矢交射如雨,魏军在岸上占了阵形之利,句安已经派盾兵护住了弓弩手,而汉军在水面上则占有移动的优势。 双方整体旗鼓相当,但魏军的人数却远远多于汉军的突袭队。等到突袭队突破第四道也是最后一道铁索时,预先准备的引火木筏已经损失大半。 为了顺利攻击浮桥,不少士卒从自己搭乘的木筏上转移到友军那边,把空出的木筏和小舟作为攻击浮桥的载体。 但如此一来,搭乘士卒的木筏和小舟上变得更加拥挤,暴露在越来越密集的弓箭攻击之下伤亡也越来越大。 干柴和草捆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不过火油还剩有不少。他们效仿钟会当初派出夜袭阳安关巨弩的死士,每个人都随身携带装有火油的陶罐,这些准备最终在攻击浮桥时派上了用场。 岸上的句安看到河面上的木筏、小舟不断逼近浮桥,着急得再也坐不住了,他亲自取了一张硬弓赶到桥上,和麾下士兵一起朝顺流迎面冲来的蜀军射箭。 不断有人中箭,突袭浮桥的木筏和小舟上载满了伤兵和尸体,冲到这一步整支突袭队几乎找不出一个毫发无损的人。 若不是夜色朦胧,句安估计自己此时可以看到流血漂杵般的景象,光是他自己亲手射落水中的蜀军士兵已经有七人,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在阻止剩下的人继续乘着脆弱的木筏小舟朝浮桥冲过来。 “放箭!不要停!”句安怒声狂吼着,眼中倒映出对面蜀军士兵们悍不畏死的脸庞。 面对这等敌手,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同时也为自己曾经面对生死抉择时没有勇气像这些人一样而羞愧。 那一年的曲山之战令人绝望,他在经过了漫长的坚守看不到希望之后选择了投降,此后兢兢业业为大魏戎马征战毫无怨言,可以说完全没有后悔过。 但这一刻面对姜远麾下这些堪称死士中的死士的浮桥突袭队,他很难不陷入沉思了怀疑——这些年在蜀军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以至于让这支曾经在他心中已经荣光不再没有希望和前途的军队悄然变得气势如虹。 “句将军!你在做什么!”率援军赶到的庞会看到句安站在浮桥上发呆,而蜀军已经攻至近前,忍不住冲其大声怒吼。 句安回过神来,庞会和田续两军已经冲上来接替他稳固防守,庞会军中还抬来了不少木筏。 这些木筏当然不是为了逆流而上迎击蜀军用的,庞会是要用它们在浮桥前方组成一道屏障。他麾下的士卒迅速把木筏放下水,然后以什、伍为单位登上木筏列队严阵以待,很快就组成了一座水上的军阵。 不仅如此,庞会军最前排的木筏上同样没有站人而是空置,随后靠士卒们彼此接力传递往前排的木筏上堆积了大量的干草。 “庞将军……你这是何意?” 句安惊呆了,现在北风正急,本来他们靠四道铁索的防御消耗掉了蜀军不少的火筏,眼看蜀军已经没什么手段摧毁浮桥,怎么这个时候庞会反倒主动送上引火之物?这是嫌己方这么多人堆在浮桥附近死得不够快吗? “以毒攻毒,蜀军想要火攻,我就让他们烧个够。”庞会沉着地说道,“区区木筏,只要火势够猛,很快就自行烧尽了。到时候前排形成火障,过不来的反倒是他们!” 第四百六十二章 乘风(2) 浮桥上游战事爆发之后,西岸的田章很快从高处看到了河面上的火光,河滩之上也传来厮杀之声,似乎蜀军在西岸同样发起了攻势。 “一定镇西将军来救援我们了!”田章心中振奋不已,当即传令全军集合,一鼓作气杀下山去与东岸过来的友军汇合。 山头上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汉军的注意。 原本得知上游出现火光的阎宇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等姜远攻击浮桥得手之后再视情况调兵,但田章军的异动却让他无法再安然等待下去。 设置在山下通往河滩道路旁的伏兵此时发挥的作用,冲下山的田章军遭到了伏兵密集弓弩的迎头痛击,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灭掉暴露自身位置的火把时,汉军伏兵也转为冲杀上前近身搏战, 田章部被伏兵冲乱了队形,勇于交战的人很快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不利处境,但更多的人则一心想要逃亡东岸,趁着夜色的掩护夺路狂奔。 阎宇的伏兵数量有限,没能完全阻止田章逃窜,等汉军的大队人马赶到时,山下的混战已经将近尾声。 在士卒们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奔向浮桥的田章在河滩上遇到了前来接应他的夏侯咸。 “田将军!这边走!”夏侯咸看到田章及其身边的士卒灰头土脸只顾着跑,狼狈得连路都看不清,忍不住出声向其招呼道。 田章听到夏侯咸的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循声跑去,口中疾呼:“夏侯将军!蜀兵在后头追来了!” 夜幕之中也看不清人影,夏侯咸只是隐约望见田章等人后方的林中人影攒动,想也不想便让自己的部下放箭。 夏侯咸的麾下乱箭齐发,林中登时传来连声惨叫。等到有中箭的人从林中跑出来,田章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落下的士兵,顿时追悔莫及。 这时浮桥桥头有人赶来报告,蜀军骑兵即将突破句安的铁甲军,请夏侯咸和田章速速过桥撤退。 “撤!”夏侯咸咬牙下令。 此时四面都是杀声,西面、南面是田章军被截断的残部在和阎宇交战,北面是句安的铁甲军在死撑阵形阻挡文鸯的折冲营,东面是最为惨烈的浮桥突袭战。 浮桥前方的河面上已经烧成了一条火龙,庞会的以火攻火的策略实行得很成功,汉军的突袭队在这道火障面前束手无策,火障烧着了几乎全部的木筏和船只,残余的士兵们只能投身入水。 浮桥上和岸边的魏军仍然在朝火障前方放箭,箭矢像下雨一样落入水中。 句安站在浮桥上,双眼倒映出渐渐烧尽的火光,他的衣甲已经被汗水浸透,一旁的庞会和田续同样满头大汗。 这汗水究竟是因为从火障那边吹来的炽烈北风还是因为其他的缘故产生,只有他们三人各自心里清楚。 “镇西将军神机妙算,蜀军这一次是徒劳无功了。” 庞会解恨地笑了出来。 句安喘息连连,此时也勉强露出了笑容,嘴上附和庞会对钟会的赞誉,脑海中却还回想着方才最危急的时刻。 只差一点……他在心中暗暗想道,真的只差一点蜀军就得手了。不知为何,身为魏将的他此刻竟然会有一丝惋惜的心情。 “啊啊啊啊!” 近处忽然有士卒发出惊恐的喊叫,句安和庞会等人的心再度为之一紧,只听“扑通”一声,一名站在浮桥前方木筏上的士兵落入了水中。 “发生何事!”庞会望着那名落水士兵挣扎产生的水花的地点急问。 木筏上与那名士兵同伍的其余四名魏军此时正发疯一般拿着长枪对木筏周围的水底乱戳乱刺,口中叫喊道:“有蜀军在水下!” 喊声未落,不远处又有一只木筏上有人落水,此时火光已经烧尽,四下一片漆黑,藏身水下的残兵发起的袭击竟然让此间数千人的军队陷入了恐慌。 句安第一时间命桥上的士卒点起火把照明,守在岸边的士兵很快也点起了火把,浮桥上的火把和岸边的火把连在一起,像两条垂直交汇的火龙。 田章和夏侯咸此时方登上浮桥,听闻前方异动,两人都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庞将军他们在做什么?”田章此时还未从中伏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精神紧张得像惊弓之鸟,看到庞会和句安的人马在打着火把照桥边的水面,感到不解的同时内心也隐隐有些恐惧。 就在魏军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浮桥前方的水面之下时,有一名水性出众的汉军趁着同袍们的掩护,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浮桥底下潜游到了敌军背后。 他伸手扒住浮桥,迅速地爬上了桥面,出水声惊动了周围的魏军,但他还是成功地扑倒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敌人。 “快杀了他!”句安闻声拔刀冲过来,同时对边上那些忌惮被扑倒的同袍还在犹豫出不出手的士卒厉声下令, 七八支长枪朝那名孤身一人的汉军后背刺来,被他扑倒的那名魏军也急得用牙胡乱撕咬,但他不为所动,眼中只有对方手边的火把。 长枪刺入身体的同时,清脆的陶罐破裂声在众人耳中响起,腾起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与此同时,浮桥前方被魏军用长枪在水面下刺中的几名士兵也在临死前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陶罐砸烂在浮桥上,四溅的火油很快便引发了新的火势。 庞会和句安在东侧,隔着火光与西侧的夏侯咸和田章对望,彼此的脸色都是一言难尽的苦涩。 …… 汉军东岸营地。 中军帐内,摆在桌案上的灯火随着姜远的呼吸轻微摇曳。 姜志踏着急促的步伐闯入帐内,带起的劲风使得灯火朝姜远的方向猛一弯腰,险些熄灭。 姜远抬头正坐屏住了呼吸,等待姜志报告战况。 “将军,庞将军刚刚派人来报,无前营派出突袭浮桥的五百将士已牺牲殆尽。” 姜远沉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抓起战袍披在身上:“通知狼池、孟轲,无当营挑两队人换藤甲,其余人马集结。” “不用换藤甲了。”姜志拦住了他,“浮桥已经烧着了。” 姜远愣了一下,从姜志的眼神中确定了这是真的。 庞宪手下的人居然真的做到了…… “好……给无前营记头一功。”姜远从短暂的感动和失神中醒过来,“传令文鸯后撤,不必与西岸之敌死磕。” 第四百六十三章 乘风(3) 河上的浮桥被从中烧断,句安和庞会等人为阻止火势蔓延,只能指挥军士自行截断了大段的浮桥进行隔离。 另一头夏侯咸和田章也做了同样的事,但这般壮士断腕的举动虽然保住了大半浮桥,却仍然断了他们的归路。 阎宇军占领了西岸的高地,之后汉军骑兵也主动退去,双方暂时停战。 田章和夏侯咸站在断毁的浮桥西侧,与东面的庞会和句安扯着嗓子喊话交流,两头商量决定一面抢修浮桥,同时派遣木筏将部分人马先接回东岸。 天色将明,一宿未眠的钟会在营中听取了战报。 起初钟会心中尚有些愤怒,但等到在亲兵的陪同下前往浮桥岸边视察了战场之后,他打消了责备麾下将士的念头。 河面上还漂着大量烧毁的木筏、小舟及浮桥的残骸,残骸之间夹杂着汉军士卒的尸体。 前来突袭浮桥的敌军全军覆没,钟会看到这一幕便明白句安和庞会他们已经尽力了。此战不能怪他谋画不当未能料敌于先,也不能怪手下作战不力应对失当,只能说是蜀军太敢拼了。 钟会从士卒们打捞上来的一具蜀军尸体上发现了还没有来得及用掉的火油陶罐,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 怪不得纵使句安等人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蜀军毁桥,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阳安关之战用火油奇袭关上的巨弩,不想今日作茧自缚。 “田章部损失情况如何?” “田章昨夜下山突围,遭受阎宇伏击,混战之中损兵过半。现尚余三千余人,与夏侯咸及句安麾下一部分人马被阻在东岸。” 钟会又问:“浮桥何日能够修好?” 庞会硬着头皮回答道:“镇西将军,我们缺少木材,军中所余木材皆被拿去修筑新营了。” “算上伐木取材,需要几日?” “若蜀军不来袭扰,或许五日可修复浮桥……” “五日……”钟会点了点头,叹道:“只怕田章他们撑不了五日了。” 东岸的魏将面面相觑,没想到主帅竟然会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么扰乱军心的话。 身为监军的司马望忍不住提醒道:“镇西将军,昨夜一战,除田章一军略有损失之外,我军其余各部不算败阵给蜀军,将军是否太过消沉了?” 田章军损失过半,进驻西岸时最早有一万人,如今只剩三千余残兵败将,其实根本不能说是“略有损失”,不过司马望顾及士气军心,此时还是尽量把局势往好了说。 钟会自然明白司马望的心思,但他身为主帅却不能自欺欺人。 “尽可能把西岸的人马接回来,准备撤回洛阳吧。”钟会对手下的众人吩咐一声,转身离开了浮桥桥头的阵地。 庞会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昨夜一战虽然蜀军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撼,但他心里也不觉得自己败了。最后浮桥被毁在庞会看来根本是个意外,他们明明已经将来袭的蜀军全部消灭了。 虽然西岸的田章军损失惨重,但他们的兵力还是远在姜远之上,即便再加上个阎宇也依旧保持优势,庞会并不想就这么退兵。 句安却看得比他远,等钟会走后,对一脸郁闷的庞会说道:“镇西将军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和蜀军纠缠下去了,我等依令行事吧。” “此话何解?”庞会狐疑地看了一眼句安,他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个西蜀降将看不太上眼,可他们都忘了句安曾经也是被姜维青眼相看的人才,否则又怎会担起曲山之战的重任? 句安叹了口气,他降到魏军之后本来只想随便混个一世平安,没想到郭淮死后两国的局势竟有如此变化,现在也是身不由己没有退路,只能尽全力和故国对抗。此时听庞会相问,便开口解释道:“镇西将军用兵精于谋算,但此战唯有一步稍错,他自己也想明白了,故而准备撤军,这是上智。” “一步稍错……莫非是指让蜀军偷过上游在东岸立营?”庞会仔细琢磨句安的话,有点明白了。 “庞将军高见。”句安半真心半恭维地说道,“蜀将阎宇行事中规中矩,本不是镇西将军对手,田章军渡河占领冯翊这一手算是妙着,若无姜远来援,我们此时早已拿下潼关将阎宇逼回长安了。” 句安自认在运筹帷幄上远不如钟会,但他战后复盘的能力却不弱,比起某些输到死都不知道怎么输的庸将,这种吃一堑长一智的本事也算有过人之处了。 这一战关键的胜负手其实在姜远渡河的那个时间段,如果当时钟会迅速出击阻止蜀军稳稳立下坚固营寨,姜远势必要遁走或采取游击的方式,如此一来他在东岸就没有立足之地,也就无从威胁浮桥。 只能说是那两场失败的斥候战影响了钟会的判断,最终让姜远得到了立营固守的时间。 昨夜一战浮桥被毁,算是这一步失算所带来的连锁反应罢了。 换成一般寻常的统帅,这个时候只怕已经被激怒上头,仗着手头的优势兵力强冲上游的敌寨准备血拼报复了。如果钟会也这样做,那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手下领兵之人。 句安自己出身蜀将,很清楚蜀军三十多年来已经玩得炉火纯青的那一套防守体系,只要守军没有绝粮断水、弓弩箭矢没有用尽,想要强攻换命那得付出天大的代价。 如果是街亭那样的要害之地,硬换也就硬换了,但眼前这个战场对钟会而言着实鸡肋。 “司马相国如今忙着和东吴联手,兵力与粮草自然都汇集往荆州,我们这一路人马是不会有太多后援的。即便镇西将军率领我等在这里硬换掉了姜远和阎宇的兵力,洛阳也凑不出第二支大军来收复长安。”句安对庞会说出了撤退的最大理由。 庞会不得不承认句安的考虑是对的。 洛阳一度被攻陷,周边郡县又经历了大量的叛乱骚扰,此时维持他们这支人马的粮草供给已经比较吃紧了。 相反,得到了关中和陇凉之地的蜀军现在有着可怕的战争动员潜力,如果此间两军拼个两败俱伤,也许洛阳会再度面临沦陷之险。 句安能想到这些,钟会自然也能想到,所以才会下决心撤退以及时止损。 第四百六十四章 擅动(1) 钟会在准备撤军的同时,占据上游东岸的姜远也在考虑相同的事。 军中的粮草已经所余不多,为了避免被敌军劫夺粮草,阎宇下令运粮队最多只能前进至冯翊。 姜远琢磨派兵去冯翊取粮多有不便,且容易露出破绽给钟会,心中顿生退意。 夜袭浮桥侥幸成功,但被阻断在西岸的魏军还没有陷入混乱,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夏侯咸的功劳。 而且从那一晚进攻浮桥西桥头阵地的文鸯带回的报告来看,魏军在阵战防守上做的并不差,折冲营以三千骑冲击句安留在西岸那一千铁甲军的阵营竟然没能完全突破。 倘若战场不是在泥泞的河滩上,骑军当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过地形这种对双方都有用的战场条件毕竟不是人为能选择的,而且此间的地形也是前期能够困住田章军的关键,若不是河流相阻钟会有优势兵力在手又怎会费时费力又造新营又搭浮桥? 姜远从阎宇处获取的战报中得知,田章军在夜晚突围时中伏损伤过半。 这一战他们已经占到了足够的便宜,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了。 “将军,斥候探得魏军正在抢修浮桥,同时也在用木筏往东岸运人。”宁随前来将最新的敌情报告给姜远。 姜远问了一句:“阎都督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阎都督的兵马尚未退回,仍在驻扎观望。”宁随回答道,“不过西岸的魏军背水设阵,军容看起来十分严整,并不易攻。” 姜远点了点头:“田章此时战意低沉,这多半是夏侯咸在指挥。” “田章被我军伏兵重创之后,余部只剩三千余人,不过得到夏侯咸与句安部分兵马的增援,此时西岸敌军仍有七千之众。” 七千之众,人数已经比他们这里的无当营和无前营加起来还要多了。 宁随见姜远陷入沉默,犹豫着问了一句:“将军,仗还打吗?” “让田章跑到了河边与夏侯咸汇合,再打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姜远摇了摇头,“趁钟会忙着修桥接人,我们也准备准备退回西岸吧。” 宁随明白他的意思,随后把众将都召集来军帐,让姜远宣布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那田章和夏侯咸,我们不管了吗?”庞宪心里还是想打的,他不想白白浪费麾下五百人死战才换来的断桥成果。 狼池附和道:“魏军修浮桥的动作不算快,我们一边袭扰,一边联合阎都督出兵围攻,干掉田章和夏侯咸不是问题啊。” 姜远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他有些无奈地对众人说道:“还想要接着和魏军打下去的将军们,不要只盯着眼前的田章和夏侯咸,多看看战场之外的东西。” “莫非……粮草又不够了吗?”狼池有些心虚了,他征战已久,对汉军后勤困难的老毛病是有深厚阴影的。 “粮草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这仗真要决胜生死,就算要去冯翊取粮也算不得什么。”姜远给出解释道,“只是继续交战对我们没有好处罢了。” “大将军已经东出汉川,阎都督还需要保存兵力守卫关中,为了田章和夏侯咸那七千人拼个元气大伤不值得。”宁随如此说道。 姜远点头:“何况钟会也有退意,他不想继续打的理由和我的理由是一样的。比起东三郡的战局,我们这里就显得无关紧要了。我们的目的是不让魏军大举进入关中,钟会的目的估计也只是牵制我方一部分兵力,没有必要拼尽全力。” 夜袭浮桥之战结束后,姜远已经写了战报附书信派人送往姜维大军,等得到姜维的回复之后他就打算率军返回汉中追赶主力。 重创田章、击退钟会,阎宇和傅佥对这个结果也感到满意,两人同样不愿扩大战事,所以当姜远派人通报准备退回西岸驻防冯翊静观变化的时候,他俩都没有反对。 阎宇根据姜远的报告作出安排,傅佥仍驻防潼关、姜远军撤回冯翊,他自己也率军退回南岸前往郑县休整,在洛水、渭水的交汇处留下一支两千人的兵马建立营寨遥遥监视西岸的魏军。 如果钟会最终退军,阎宇就打算回长安待命,姜远也可以撤回汉中追赶东征大军。 双方都心照不宣准备撤退,这本该是件互相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虽然交战过程中钟会吃了些小亏,但姜远也不算特别赚,如果能够各自将人马撤回对岸,这一场交锋应当算是几乎平手。 姜远和钟会互相都默认对方是聪明人,准备让这一仗体面收场,魏军忙着修桥接人,汉军这边也开始着手撤退。 但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总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夜袭浮桥之战过后的第五日晚间,埋伏在魏军新营东北方的皇甫闿探知姜远军部分人马已经退回西岸,料想东岸的营垒中兵力减少,正是劫营偷袭的大好时机。 急于立功并为魏军找回颜面的他选择先斩后奏,率军出发之后才派人给留守新营的诸葛绪和丘建送消息。 诸葛绪与丘建两人本来都已经在准备撤退,听闻皇甫闿率本部人马五千人前去偷袭蜀军营寨之后吓出一身冷汗,不敢有丝毫怠慢火速前去面见钟会报告军情。 钟会勃然大怒,他领军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麾下将领不先报告便擅自出击的,这边西岸的人马还没全部接回来,皇甫闿要是再把自己搭进去,他这场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平局就要变成败绩了。 “诸葛绪、丘建听令!命你二人立返营中,率军追赶皇甫闿!若追上皇甫闿时尚未与蜀军接战,即刻将其带回!” “镇西将军,若皇甫闿已经与蜀军交兵,我等如何是好?” “那尔等就率军在后布阵,若皇甫闿不敌,尚可稍稍挽救。”钟会嘱咐道。 二将领命便要离去,忽然又被钟会喊住。 “且慢!” “镇西将军还有何吩咐?” “若皇甫闿杀入蜀军营寨,汝二人便助其厮杀,本将军随后便至。” 气恼之下,钟会也没忘记这一种可能性,皇甫闿虽然擅自行动,但若是万一成功,他们顺势押上全部筹码,说不定能赌赢一场大胜! 第四百六十五章 擅动(2) 西岸河滩,狼池和孟轲回头眺望着对岸忽然出现的敌影,心中都为姜远和尚留在东岸营寨中的无前营捏了把汗。 姜远安排全军撤退的顺序,让无当营先行过河,狼池和孟轲刚率领无当营三分之二的人马过河,就发现对岸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魏军毫无征兆地发起了突袭,还未完成渡河的剩下近千名无当营士兵撤回了营寨内进行守御,姜远在营寨的箭楼上用旗号让已经撤退到西岸的狼池和孟轲就地列阵。 此时尚不清楚魏军的举动是为何意,故而姜远没有急于让狼池、孟轲及两千已经过河的无当营回来救援,让他们在西岸列阵也是为了防止敌军利用他们的浮桥渡河。 但魏军根本没有在意汉军在河上的那座浮桥,前锋千余人直接涌向了汉军营寨的正门。 由于刚刚把来不及过河的无当营接入寨内,营寨正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加固,在响彻营地的迎敌鼓声之中,魏军的前锋用攻城木直接撞开了大门。 皇甫闿在马背上遥遥望见前锋顺利破门,心中一阵狂喜,暗自哂道:“镇西将军把蜀军看得也太高了,如此不堪一击的营垒也被鼓吹成易守难攻。若是早派兵来攻营,定能将田章一军平平安安接回来!” 他在马上高举长刀下令道:“全军冲锋!杀入蜀军营寨!” 前锋顺利攻破大门也让后头的大军士气大振,皇甫闿一声令下,身边的士卒人人踊跃争先,朝被撞开的大门直冲过去。 喊杀声一时间直上云霄。 但魏军声势虽大,前锋在破门之后却迟迟不能攻入营地纵深。 尽管汉军的弓弩手此时才匆匆登上箭楼射击台各自就位,但守在营门前的一名悍将手持铁矛,仅仅带着数十人便顶住了魏军前锋的攻击。 于莽手中铁矛挥舞如风,一扫过去面前便有成片敌军倒下,他还嫌堵在营门前杀敌不过瘾,迎着敌军汹涌的人潮不断前进。 边上的汉军士兵为了不让于莽陷入孤立,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往前冲杀,领队的百夫长倒还理智,对于莽不住地劝道:“于将军,不好再往前了!两边已经有敌军漏过去了!” “两边有敌军漏过去了?”于莽瞪眼怒骂,“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百夫长有苦难言,营门前此时就他们这么一队人,于莽又只顾自己杀得痛快,两翼漏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们也早就知道于莽性子倔强,当上无前营副统领之后军中少有几个人能制住他,这会儿真是牛都拉不回来。 好在退回营中的无当营已经重整了阵形,姜远在建造营垒时设置的诸多机关陷阱也开始发挥作用,冲进营地的魏军很快便发现了内墙的存在。 汉军的弓弩手们除了散布在外墙的射击台和箭楼上之外,在内墙上也集中了不少,冲过大门杀进营地的魏军很快便处在四面弓弩交射之下。 无当营的士兵则灵活地运用内墙之间的夹道对魏军进行堵截,也有藏身在内墙中空的暗洞内对外使用长枪突刺的,将不熟悉营垒内明暗道路的魏军打了个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于莽听到身后的交锋是己方占了上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口中嚷嚷着“一千个来一千个死”,不断地寻找魏军领队的将官厮杀。 皇甫闿派出前锋的八个百夫长,已经半数死在了他的铁矛之下。魏军的前锋也多半见识到这黑脸莽夫的厉害,但凡对上于莽都是数人合力。 于莽步战本事高超,一对三一对四都不在话下,但被八九人围攻也会应付不过来,多亏跟随他的那一队汉军士兵舍身忘死,始终替他顶住两侧和背后的敌军。 但他们人数实在太少,和敌军缠斗时间一久,人员渐渐死伤殆尽,四周的魏军也越围越多。 皇甫闿远远望见于莽在人围之中左右冲杀锐不可挡,心中根本没有想要上前与之交锋的念头,只是催令麾下速速压上去,依靠人数优势压垮敌军。 但正在最前方往前顶的魏军忽然哗然一片,接着惨叫声迭起。 风中传来劲弩攒射的声音,汉军营地内墙正面的四块木板忽然倒下,亮出了藏在后头的大杀器——武侯所作十矢连弩。 庞宪站在墙后指挥连弩齐射,营地正面的魏军成排倒下,余者也惶惶然四散而逃。 连弩倾斜一轮箭矢之后需要装填时间,内墙两侧的夹道中冲出两员骑将,驰马拖枪率领无前营的虎步军方阵冲向败退的皇甫闿前锋。 马背上的两人是姜远和姜志。 虎步军虽是重甲,但短距离的冲锋还是不成问题,魏军方从连弩之下逃得一名,跑得慢的瞬间被姜远姜志两骑和虎步军撵上,又是一阵追亡逐北式的掩杀。 这一轮反冲锋不但将魏军前锋逐出了营寨大门,也令于莽身边的包围为之化解。 皇甫闿的后军被败退的前队冲得阵形散乱,他气急败坏地砍了一名跑在前头的百夫长,叱令全军返旗再攻过去与姜远一决雌雄。 此时后方传来大军疾行之声,皇甫闿回头看见诸葛绪和丘建两人的旗号大喜,心道来的正好,有此二人相助今日必取敌寨! “皇甫闿!你好大的胆子敢瞒着镇西将军擅击敌军!”诸葛绪策马上前,言语甚急,对皇甫闿也没有往日的尊重直呼其名。 皇甫闿闻其言语不善,心中虽然有些发慌但此时箭在弦上已无退路,乃厉色回斥道:“功成在望!两位将军若不是来助战的,便请退下吧!” 姜远和姜志本来还想跟着皇甫闿溃败的前锋再追杀一阵,但望见诸葛绪和丘建的援军之后立即勒马止住将士,下令全体退回营中。 于莽杀得兴起,兀自还在喊打喊冲,被姜远回马用枪杆拦住了去路,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虎步军一起退回了营门。 无当营的士卒已经肃清了营垒内的敌军,庞宪也及时指挥连弩士们完成了新一轮箭矢的装填准备。姜远于是让虎步军散往两侧夹道,故意把营门前的空地让出来。 被皇甫闿逼着杀回来的魏军这一次见到正面只有姜远和姜志孤零零的两骑,心中大疑有诈的同时只能举着成排的盾牌缓缓前进,同时两侧开始有轻装步卒组成的云梯队攻打外墙试图压制汉军的射击台。 诸葛绪和丘建默默在后头观战,心想若是皇甫闿这一轮进攻能够有所成效,他们就把各自的兵力也一并押上助其一臂之力。 若是这一次仍然攻不进去……诸葛绪和丘建对视一眼,各自紧了紧手中的刀枪,冷厉的目光落在皇甫闿身上。 第四百六十六章 擅动(3) 西岸,狼池登高眺望,看见河对面营寨前的魏军越来越多,心里急得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去助战。 文鸯和文虎此时也率领留在西岸的折冲营骑军来到岸边与狼池、孟轲汇合,他们这里便聚集了全军一半的兵力。 “狼将军,孟将军。”文鸯勒住战马,对迎上前来的二人说道:“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狼池和孟牁皆摇头,姜远除了最初那道要他们在西岸布阵守桥之外便没有别的命令传来了,这会儿大营被魏军攻得正急,估计也无暇给他们传令。 “浮桥还在,不如杀过河去,和将军他们一同对付魏军。”文虎说道。 “不可。”其余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了反对过河的话语。 狼池、孟牁和文鸯三人都不同意这个时候渡河,皇甫闿的人马虽然没有去管他们的浮桥,但后续赶到的诸葛绪和丘建都已经分兵在岸边布阵,有大量弓弩指着河面和浮桥。 “对面的河滩已经被敌军占据了,我们现在渡河只能是敌军的活靶子。”文鸯对弟弟说道,“得想另外的办法帮将军他们的忙。” 狼池转念道:“下游田章和夏侯咸也还没有完全撤回东岸,我们现在去攻打他们,好让钟会不能把全力用在将军那边。” 孟轲和文鸯皆称“好计”,于是当即以折冲营为前锋,合军朝下游杀过去。 东岸,汉军营垒前,皇甫闿的进攻再度受挫。 诸葛绪和丘建分兵把守住了河岸及浮桥桥头,同时把大部分兵力控制在后方严阵以待,并没有想要支援皇甫闿的念头。 皇甫闿孤军作战,在汉军营地内墙外墙和夹道的复杂设计下碰得头破血流,靠着盾墙成排强行推进杀入营地内部,但很快又受到四面弓弩的交叉射击,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争夺外墙的战斗的未见成效,云梯数量准备不足使得皇甫闿的攻势并不能令外墙上防守的汉军无暇应付,姜远还在不断通过连接内外营墙的天桥往外墙补充兵力,始终保持对两座围墙的绝对控制权。 占领不了围墙的魏军就无法解除汉军从高处使用弓弩的威胁,内墙的存在也使得一口气冲入营寨腹地进行混战的计划难以实现,交战一个多时辰皇甫闿军的伤亡已经是姜远一方十倍以上。 五千兵马折损过半,除了攻破了营垒大门之外没有任何建树,现在连大门入口都被遍地尸体堆得令人无从踏足。 姜远这边已经打出了自信,完完全全从仓促遇袭又兵力不足的惊慌中恢复了沉着镇定,营中的将士们也理解了渡河之初姜远在指挥他们建立这座营垒时各种奇怪又复杂的要求是为了什么。 原来先前建设营垒时所付出的那些汗水,都在此刻变成了保护他们与敌搏斗的可靠防线。 而且现在这座营垒的全部潜力还没有被发挥出来,对面的皇甫闿已经有力竭迹象了。 魏军进攻的鼓声停止了,汉军营垒内的鼓声还在持续。 姜远站在内墙的箭楼上望着敌军向后退却,立刻让庞宪带人去把正门前的敌军尸体稍稍清理,看看能不能在敌军回头再来之前修好大门。 为防魏军佯装撤退实则准备突袭,姜远往正面的外墙上又调了两队连弩士,同时给于莽配了一队虎步军让他跟随庞宪去掩护修理大门的友军。 皇甫闿并没有下达放弃进攻的命令,是诸葛绪强行阻止了擂鼓的军令官。 鼓声一停,本就不想再硬冲的魏军立刻退了下来,皇甫闿制止不住,只得带着怨气去和诸葛绪理论。 诸葛绪先发制人道:“皇甫闿,你不遵将令擅击蜀军,令这么多将士枉死,等着回去被镇西将军军法处置吧!” 皇甫闿则是厉声指责诸葛绪和丘建二人作壁上观不肯助战,若是他们三人合力围攻,蜀军也不至于应付得如此游刃有余。 一直没有出声的丘建听到皇甫闿和诸葛绪争执时把自己也带上了,此时终于也忍不住提醒道:“若不是我与诸葛将军在河岸布阵,西岸的蜀军早就杀过浮桥来夹击你了!” 三人的争执令附近的士卒军心动摇,退下来的士兵没有按照往常那样重整队列,反倒仍然乱哄哄地往后退去。 这时后方有钟会的传令斥候飞马赶来,诸葛绪和皇甫闿被迫停止了争吵。 “三位将军听令!蜀军正在进攻西岸田将军和夏侯将军的阵地,镇西将军已经调主力前往救应,命你们三人即刻回守新营,以防蜀军趁机进犯!” 诸葛绪和丘建纷纷回答得令,但皇甫闿却愣在原地,很快他暴怒道:“蜀军被河流隔断,前方营垒内不过三四千人,难道我们还要退回自己的营地防备他们的进攻?” “这是镇西将军的命令。”诸葛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一再抗命吗?” 皇甫闿无言以对,诸葛绪和丘建则直接替他下令让攻营失利的残兵败将们退回本营休整,由他们两军负责断后防止姜远追击。 等到皇甫闿的败军退到数里之外,诸葛绪与丘建召回了在河岸边布阵的士卒,魏军在撤退之前往浮桥上放了一把火。 姜远本来在箭楼上观望敌军后撤的情况,此时看到魏军退走前居然还想烧毁自家的浮桥,当即率领那一千名无当营的士兵冲杀出来,截住放完火之后从河岸撤退的魏军厮杀。 诸葛绪和丘建没想到姜远会突然杀出来,在是否接应之间犹豫不决许久,后方又有钟会的传令兵赶到,问他们这一路的情况。 诸葛绪和丘建咬了咬牙,丢下了因为烧桥撤退不及而被姜远拦截在河岸边的数百人,率军退往新营。 被围在岸边的魏军抵挡不住无当飞军的攻势,不少人选择跳河求生,被湍急的水流冲往下游,水性不好者基本未能逃过半途溺毙的命运。 姜远收拾掉了这一小股敌军之后率军救火,好在魏军不是有备而来要烧他们的浮桥,桥头的火势并不厉害,被他们扑灭之后只损坏了一小段桥面。 姜远让将士们抓紧时间把存在安全隐患的桥面替换维修好,同时让庞宪集结队伍准备通过浮桥撤回西岸,优先把沉重的弩车运回。 “阿志,你高骋他们去营中各处准备火油,等我命令。” “要把营寨烧毁了吗?”姜志心中有点舍不得,这座营垒他们修建前后花了不少工夫,而且对付没有重型攻城武器的魏军时效果很不错。 不过既然已经准备撤退了,比起留给魏军,还是烧了好。 第四百六十八章 背盟(2) 皇甫闿等人退走之后,魏军没能再组织起对汉军东岸营地的攻击。 姜远于是从容不迫地安排了全军的渡河撤退,并在离开之前烧毁了留下的营寨。 待到全员渡河之后,浮桥也被他们主动摧毁。 回到西岸的姜远望着河对面在浓烟和火光之中渐渐崩塌的营寨,紧张的心情还没有来得及放松。 “阿志,往下游派出斥候,遇到狼池和文鸯他们就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安全渡河,让他们尽快撤回来。” 姜志答应一声,自去安排此事。 姜远让将士们在此稍作休整等候消息,并排高骋带人保护宁随先返回冯翊去找在那里督管辎重营的李胆。 他们的军粮还足够支撑走回冯翊,但军中有不少伤员急需医药。 宁随和高骋出发之后不久,姜志派出的斥候便折返回来,原来他们在半路就遇到了归来的无当营和折冲营。 狼池和文鸯这一次没有上头恋战,只是逼近魏军浮桥靠轻骑突袭了一阵便迅速撤回,对岸的魏军匆匆忙忙出营集结准备大动干戈,结果只能是白忙一场。 姜远全军汇合,当即向冯翊撤退,与此同时魏军也悉数退回了东岸,两军正式罢战休兵。 钟会在将田章和夏侯咸接回东岸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擅自出击的皇甫闿斩首示众,此战的失利也被完全归罪于皇甫闿贪功冒进违令击敌。 田章、夏侯咸两人则因为被隔断在西岸时心志坚定抵抗顽强而得到嘉奖记功。 钟会整军退回潼关东面,引得傅佥和潼关守军又紧张了好几日,本欲返回长安的阎宇也停在郑县多等了几天。 姜远听闻钟会停军于潼关东面,倒是没有像阎宇和傅佥那样紧张,通过之前的几次作战他已经差不多摸清了钟会这支人马的实力,不算太弱但绝对比不上陈泰、邓艾时期的陇右魏军,估计司马昭已经把最善战的兵马都调给荆州王基了。 皇甫闿攻营失败之后,魏军的军心士气只怕会大不如前,钟会不可能再勉强攻打潼关。 姜远做出如此判断,便在冯翊停留三日补充粮草安置伤员之后率军南下返回汉中。 在此期间,他保持着和留在汉中的诸葛尚的书信往来,通过诸葛尚对大军东征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西城郡现在已经基本被汉军拿下,不过在攻至上庸的时候遇到了阻碍。 “没想到陈泰竟然如此顽强,带病出征前来守御上庸。”姜远看到诸葛尚在信中提起魏军派陈泰亲临上庸组织防御时,心中大为震撼。 不过更值得他深思的是,王基手握重兵近在荆州,此时没有半点救援东三郡的意图,司马昭却让陈泰挂帅,这是什么意思? 魏军的兵力这时候应该也已经用到捉襟见肘的地步,陈泰只怕带不了多少人来上庸,东三郡的魏军加起来能有个两万就不错了,陈泰会怎么守呢? 姜维和他都已经知道东吴有联合魏军暗袭蜀地的阴谋,但过了这么久还没见动静,是为何故? 六月底,姜远全军抵达汉中,在南郑接收了从关城送来的一千兵员之后,再度进驻平西城。 姜远到了平西城还没歇脚,便被诸葛尚找上门来,告诉他有从荆州来的吴人在此间等他多时了。 “为何不早在书信中提起?快带我去见。”姜远瞬间就想到可能是施绩派来通报消息的人,正急于获取东吴方面信息的他此时有些急不可耐。 诸葛尚一边给他带路一边解释道:“东吴来见将军的人肯定有机密要事,我怕写在书信里不安全。而且数次催将军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姜远惊叹于他的仔细,随后也理解了这种做法,既然他们有本事在东吴的地盘上截住施绩的书信,那也难保魏吴不能在关中和汉中之间截住他的书信。 尤其是关中地区新占不久,估计还有不少魏人潜伏遗留在内,诸葛尚如此谨慎也是有道理的。 东吴来的人被诸葛尚安排留在平西城的府衙之中,姜远与之在茶室中单独相见,那人火急火燎地拿出了施绩委托他转交的东西——一块贴身保管的白布,一面似乎有密密麻麻的花纹。 “地图?” 等那人将白布在桌上平整摊开,姜远才发觉那是一份画的极其潦草简略的地图。 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是他凭着直觉猜到了两条不规则的线画的是汉水和长江交汇,边上的山脉是巴山,附近有江州、东三郡和宜都等几处重要地点。 这是一份三国领土交汇之处的地图。 “姜将军请看,此为宜都,此为西陵。孙据已命陆凯和施将军待贵军与魏军在上庸相持之时,分别率军从这两处出发。” “目标是永安。” “正是。”那人点头,“施将军尚未完全获得孙据信任,孙据让施将军只带一半的人马,沿陆路从南面袭击永安,也就是一万人。另外一万人被归给了从宜都出兵的陆凯。陆凯有步军两万人,水军一万人,沿江西进。” 姜远凝视着图上的两条进攻路线,缓缓说道:“陆凯那一路人马未必是冲永安去的,你们施将军只接到孙据要他进袭永安的命令对吗?他只是凭借孙据对自己的命令,推测出陆凯是从北面进攻永安,和他来一个分进合击的配合。” “不错,施将军还吩咐说,要小人转告姜将军,陆凯水陆并进,既有可能合击永安,也有可能独自来此攻打汉中,抑或是配合魏军潜袭正在上庸郡与陈泰交战的贵军主力。” 看来施绩还算有两把刷子,不愧是做到东吴骠骑将军的人。 姜远的看法和施绩几乎相同,孙据削弱了施绩的兵力,特意给陆凯配备了重兵,倒也未必是因为不信任施绩。 镇守永安的罗宪手下兵力不多,孙据也许是想靠施绩出其不意将之拿下。又或者是因为钟会在北诱敌牵制的行动没能获得成效,魏吴两军必须改变原有的策略优先对付姜维的东征主力。 姜远觉得,陆凯这一军有九成的概率是奔着偷袭汉军去的! 第四百六十八章 背盟(3) 施绩已经与他们达成秘约,永安的防御不用太过担心,无论是真打还是假打,姜远相信罗宪都可以撑住局势。 唯一需要防备的便是陆凯那一路人马,依靠水路的机动性,这支奇兵随时有可能会出现在汉军意想不到的要害位置。 姜远把施绩提供的情报修书一封,差遣一队虎胆火速送往姜维军中。 无当飞军暂时仍留在平西城,他们要等待运送东征大军的兵船返回再出发。 据前方传回的消息,汉中水军的兵船已经在折返的路上了,逆流的行程会比顺流略长,不过归程是空载而返,两相抵消之下也不会太慢。 如果不出意外,数日之后姜远会带着全军人马和下一批粮草一同登上兵船前往上庸郡与姜维汇合。 在那之前,他们留在平西城除了安心备战等待出征之外没有任何事可做。 姜远送走了施绩的使者回到营中,看到了放在自己案头的家书,心中微微一动,恍然想起自己又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 戎马征战,抛妻弃子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在所难免。 姜远拆信阅读,发现里面竟然有费芸葭、玉瀛和鹿迷三人给他写的信,费芸葭和玉瀛的笔迹各有特点都堪称秀美,鹿迷的字则普普通通中规中矩,看起来这些年也有花心思去练习过,至少不是当初那个识字一双手都数的过来的蒙昧蛮夷了。 三人在书信中都寄托了思念和祝愿之意,费芸葭提及他们的孩子已经可以说出简单的词句了,这让他在冷血残酷的征伐间隙稍稍获得了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姜远收起书信,心中念及军中一定还有不少人和自己一样,虽身在行伍但家中还有牵挂思念的父母妻儿。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但比起国破家亡被敌军践踏故土,他们宁愿自己舍生忘死去拼杀。 “将军……”从帐外挑帘而入的诸葛尚看到姜远站在那儿发呆,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他手中的书信上。 “监军有事吗?”姜远回过神来询问。 “新补进来的那部分士卒士气不怎么高昂,狼池将军刚刚在训练时动了怒,打伤了一个人。”诸葛尚无奈地对姜远说道,“出征之前,将军或许该想想办法怎么让军中新兵和老卒团结一致。” 姜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之后便没有任何表示了。 诸葛尚有些疑惑,看到他把书信放下便问道:“那是家信吧?成都出什么事了吗?” “何出此言?”姜远对他还没有离开有些意外。 “方才进来的时候,总觉得将军似乎心事重重。” 姜远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来我军中时间也不短了,诸葛尚书有给你写信吗?” 诸葛尚肯定地点了点头:“家父来书嘱咐,要我尽力辅佐将军,多学一些征战的本事。” “就这些?” “就这些。” “想不到尚书对自己的儿子也如此严苛。” 诸葛尚随性地一笑:“我倒是觉得没什么,父亲很看重将军的本事,对我也有所期望,所以……” 姜远已经坐下了,摊开了信纸,准备给家中回书。 出征之后或许就没有这种闲暇的机会了,他觉得自己也该让家里的女人们稍稍安心。 诸葛尚主动上前来帮他研墨,听他随口闲谈一般问起:“我去救援潼关期间,你留在汉中做了些什么?” “按照将军你之前的想法,给用于水战的猛火油柜稍作改进。”诸葛尚回答道。 “效果如何?” “喷出的火柱比之前稍远,装在艨艟上短兵相接时,当能对敌军形成很大威慑。” 姜远对此感到满意,他预感到这一次出征多半要和东吴交战,汉军的水师重建整备的时间还很短,水上战力想要与纵横长江多年的东吴水师一较高下是绝无胜算的。 短期内提高水军士兵的素质难以达成,他也只能走这种提升战具性能上的路子来尝试了。 这个时代的水战由于还没有火炮技术,交战方式相当原始,还是大船搭载弓弩手掩护小船搭载轻装士卒准备短兵相接的战法。 大船不够灵活,自身很容易被敌军接近登船,往往需要艨艟小舟的掩护。而艨艟小舟速度轻快但十分脆弱,只有形成密集的狼群战术才能有效发挥作用。 “将军做这些准备,莫非是这一次要和吴军……”诸葛尚对此感到十分惊愕。 “东征之战,不是我们和曹魏之间简单的对决。”姜远意味深长地说道,“吴军在荆州地区已经集中了七万人以上的兵力,必须要防他们一手。” 诸葛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笃定:“将军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情报……之前从荆州来见将军的那个吴人……” “武侯结下的联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姜远暂时停下笔,对诸葛尚叹了口气。 诸葛尚呆愣在那里,这件事对于他来说过于震撼了。 他的祖父曾经在汉吴之间血仇不共戴天的情况下主导修复了两国的关系,重新缔结了盟约,促成了双方携手共抗强魏的鼎立局面。 这么多年来魏军主力始终不得集中于一处,疲于东西奔命,可以说完全是这个盟约的所带来的结果。 如今曹贼未灭,他们孙刘两家又要兵戎相见了吗? “此事……没有回避的余地吗?” 姜远冷笑:“非得要人家把刀子抵到胸前,我们才有还击的立场吗?标榜仁德和大义是为了天下一统,而不是让自己变成一统之路上的殉道者。痛失南郡江陵的历史,不会再重演一遍了。” 被姜远一语点醒,诸葛尚终于不再对维持联盟有所幻想。 在确认了同东吴撕破脸一战不可避免之后,他迅速地认同了姜远的做法。 “我军的水师无论在舟船的数量上还是士卒的素质上都比不过东吴水师。”姜远继续说道,“但东征之战想要赢得好局,就不可能放弃水路。我需要用你的智慧,在水战上扭转我军的劣势!” 第四百六十九章 潜袭(1) 上庸西北、西南两处山地,魏军在上方设立了营寨形成犄角之势保护上庸城。 汉军东征前锋廖化此时正在督军攻打西南魏寨,姜维故意派廖化只攻一处,并在中间设下伏兵,准备引诱西北山地上的魏军前来救援。 围城打援这一手他们已经许久没有用了,但并不代表不会用。 东三郡地处巴山、汉水及南阳平原之间,多山地丘陵且林木茂密。若是采取正攻之法,遇到陈泰这样擅守的将领就会很耗费时间。 无论如何姜维想要在冬季之前完成对东三郡的攻占,现在时间正是夏末,与魏军的决战会在这个秋天进行。 伏兵由夏侯霸率领柳隐与赵广二将布置,姜维笃定陈泰病入膏肓,必不能亲至前线督战,此时多半留在上庸城中。 只要陈泰不在,魏军之中应该无人能够识破他们的伏兵,这一计若是成功,这两座建立在山地上的魏军桥头堡便可一举拿下。 廖化率军将西南山地的魏寨团团围住四面攻打。西南山地要比西北山地更为平缓,从半山到顶部的坡度不算太大,汉军可以在半坡设置投石阵地向上方的魏寨抛射石弹,这也是姜维决定攻击此处的原因。 魏军在山寨之中苦苦坚守,营寨内遍地都是碎石和落矢。 守将试图冲杀出去夺回半坡的阵地但未能奏效,于是营寨的情况更为危急。 围攻数日之后,营中魏军死伤过半,廖化军随时都可以攻入大门,但为了钓另一股魏军的鱼,他们故意拖延迟迟没有结束战斗。 另一边夏侯霸等人在山中埋伏了数日,终于等来了另一座寨子里的魏军。 西北山地上的魏军倒也挺有义气,见南边的寨子被围攻得急,竟然真的倾巢而出前来营救,三千人的队伍在半道被伏兵拦头断尾斩腰一气呵成,最终溃不成军。 赵广和柳隐亲自上阵追杀,将这支溃败的魏军赶入山林,最后只放跑了数百人。 伏击展开的同时,夏侯霸进兵拔去了空虚的魏军营寨,点燃烽烟向廖化传递捷报。 廖化看到西北山头上腾起浓烟,便知道己方的伏兵已经得手,当即不再放水,一举拿下了南面的魏寨。 上庸城外的两座要寨被破,魏军失去了可以凭依的险要,只得悉数放弃外围退入上庸城中。 陈泰抱病登城巡视防务,遥望远山之上立起无数黑红色的旗帜,心中忧愤交加,在下城时连连咳血。 此时距离回师救援洛阳才过了一年,比起那时候他显得老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国事艰难,君主含辱暴死,战争连年不断,这种种烦絮已经快要将他压垮。 如今的陈泰有如风中残烛,他也很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只希望像司马孚一样为大魏尽最后的绵薄之力,以恪守臣节。 汉军行动很快,拔除两山魏寨之后,廖化的前锋不日便抵达上庸城下。 上庸城三面环水,不易围攻,廖化派军在南面和东面架设浮桥,然而突遇天降大雨,汉军架设一半的浮桥被暴涨的河水冲垮数次。 姜维大军驻扎西城,本欲在前锋报捷之后进军围陈泰于上庸,但这场大雨同样延阻了他的行动。 驻扎在西城和上庸之间的竹溪的夏侯霸为接应从水路运送的粮草,率军北上占领了已经被魏军放弃的位于西汉水南岸的杨县。 这个举动本来没有问题,姜维也考虑在霖雨毁坏道路的情况下从水路进军至杨县,夏侯霸先行占领这里也是出于后续战略上的考量。 但夏侯霸在此时犯了一个错误,率领赵广、柳隐二人离开竹溪北上杨县的时候,他没有派人通知正在上庸城下的廖化。 廖化军前锋一万人由于大雨的影响,未能按预期完成对上庸的包围,在架桥失败之后暂时停在上庸城南面。 此时他们的正面是陈泰据守的上庸城,背后不远便是涨水的汉水支流堵河。 狂风暴雨之中,东吴水师的船队护送着兵船溯流而上,穿过汉水进入堵河,一直包抄到廖化军的侧后。 陆凯的一万步军和五千水师士卒忽然在此登岸,截断了廖化的后路。 而后东吴水师没有停留,载着余下的兵力继续西行。 陆抗率领余下的一万人在竹溪之南登陆,并冒雨疾行一日一夜占领了竹溪,把闻讯回防的赵广军挡在了竹溪北面。 赵广此时尚未接到与东吴交战的命令,况且东三郡现在是魏国的领土,因此当他看到陆抗占据竹溪之后也没有敢贸然进攻,只是在竹溪北面扎营并派人前去交涉。 陆抗拒绝交涉,遣返了赵广派来的使者,并且让手下军队加强了在竹溪的防御。 大雨未停,赵广对陆抗的举动虽然极度怀疑,但除了在此对峙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夏侯霸将东吴介入的消息报告给姜维,同时派出斥候试图与廖化取得联络,但接连派出的前两批斥候都杳无音信。 第三批斥候留了心眼,半路遭到吴军伏击时顺利逃脱了半数回来,带回了东吴不宣而战的消息。 汉军上下对此惊怒交加,夏侯霸虽然早就和姜维商讨过这件事,但真正遇到东吴军暗袭发难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吴军至少会等他们进入荆州地区作战之后再动手,没想到陆凯和陆抗会主动率军进入东三郡。 此时留在上庸城外的廖化只怕凶多吉少,夏侯霸不敢迟疑等候姜维大军前来,立即着手准备救援廖化。 他在杨县留了少量兵马等候姜维,而后率领柳隐南下与赵广汇合,但此时竹溪已经被陆抗守得如铁桶一般。 夏侯霸与赵广、柳隐二人商议,如今只能分兵救援廖化,必须留人看住陆抗,否则此人从竹溪抄他们后路太过容易。 赵广和柳隐两人都想去上庸接应廖化,面对夏侯霸提出留一人率军监视陆抗时各自沉默不语。 夏侯霸明白了他们两人的心意,便主动承担了与陆抗对峙的任务。他知道赵广和柳隐两人都是搏杀惯了的斗将,与敌厮杀这种事交给他们二人去做会更好。 陆抗是陆逊之子,已经微微显露锋芒的东吴新一代名将,这里三人之中也只有他夏侯霸统领大军的经验最为丰富,换了赵广和柳隐也许未必是陆抗的对手。 随后汉军在竹溪之北分兵,赵广、柳隐率领共七千人前去接应廖化,夏侯霸和余下的八千人在此监视陆抗并确保己方的退路。 第四百七十章 潜袭(2) 陆抗占据竹溪城,于城楼高处日夜观测汉军动向,对夏侯霸分兵的举动了如指掌。 此时雨势减弱,但仍断断续续时下时停。 陆抗等了一个雨停的时机,让副将率军假意出城进攻夏侯霸的营寨,逼迫汉军聚拢在营中防守,却暗中自行从城南撤出一支五千人的兵马返回堵水河岸与等候在那里的水师汇合。 陆抗率军登船,依靠水路行船之便迅速东靠,在蓑衣岭北岸下了船,后发先至抢在赵广和柳隐两人之前于山沟之间设下埋伏。 五千对七千,陆抗并不贪功,只对赵广和柳隐的前部进行突袭。 吴军占了地利和出其不意之便,于此伏击重创了赵广和柳隐前部千余人之后便即刻撤退,不给汉军追击和缠斗的机会。 伏击得手见好就收的陆抗南下返回堵水河岸,故技重施登上水师的船队,赶往上庸与陆凯汇合。 上庸城外,廖化军遭到了吴军和魏军双向的夹击。 陈泰在看到吴军船队经过南门外的堵水之时便立刻组织了城中的魏军开城出战,使廖化无暇顾及自己身后的情况,帮助陆凯军顺利完成了登陆。 廖化也迅速意识到东吴军队是来助魏军夹攻自己的,但分兵迎敌却落入了陆凯的算计。 吴军故意在登陆之后没有迅速前进,而是选择在河岸背水列阵摆出看似脆弱的长龙阵形引诱汉军来攻。 前来迎战的汉军对水战还比较陌生,见敌军以弱势阵形在河边列阵,想当然地希望用一个冲锋将吴军顶下水去,但却在冲上去之后遭到了吴军水师船队上弓弩武器的无情压制。 陆凯的兵力本就多于廖化全军,此时廖化又是分兵迎战,汉军又被吴军水师的船队压制,很快便被陆凯指挥的吴军击溃。 上庸城下廖化正在指挥士卒与冲出城的魏军厮杀,一度已经占据上风,但后方失火却令他没能在关键时刻给陈泰和上庸魏军最后一击。 分兵迎击吴军的士卒被击溃之后,陆凯长驱直入,前锋直接攻入了廖化的营寨。 廖化只得放弃与陈泰的交战,率军返身来救援营寨。 吴军攻入汉军营寨的前锋近千人被廖化回防之后艰难歼灭,但此时廖化军自身的损失也已经达到了三成以上,活着的人之中还有大量的伤兵。 迫不得已,廖化下令紧闭营门转入守势。 陆凯不依不饶,率军围住廖化军营三面攻打,只漏了面对陈泰的那一面。 久未与东吴军队交手,在西北战场对魏军连连取胜,汉军内部此前普遍多有轻视东吴之意,此时真正打起来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吴军的战力并不弱,也并非除了水战一无是处,陆凯的麾下攻营训练有素也悍不畏死,甚至一度攻破汉军的营寨一角,若非廖化率预备军驰援救火,只怕吴军早已扩大突破口杀入营中了。 上庸的魏军此时驻扎在北面全无动静,陈泰选择了对廖化和陆凯之间的战斗作壁上观。 他知道蜀军除了廖化还有一支由夏侯霸率领的军队也在不远的附近,虽然眼前局势大好,但他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陈泰将手中的兵力牢牢捏住没有急于围攻廖化,正是为了可以在夏侯霸前来增援时阻滞其行动。 陆凯攻势不停,廖化军危在旦夕,但全军上下身处绝境仍在努力奋战,因为过去的胜利让他们坚信大将军姜维不会轻易抛弃他们,对东吴背盟与偷袭的愤怒也使得这些将士们心中憋着一股气,拼命咬牙坚持等候复仇的时机。 姜维确实很急,他已经竭尽全力率军往东面赶,无奈陆路受雨水影响变得泥泞不堪,骡马行进尤为困难。汉军的水师大部也被派回汉中去运送下一批的粮草和结束潼关救援战准备出川参战的姜远军,现在姜维手中掌握的水路运力并不足以将他的大军迅速运往东面。 东吴的进攻很巧合地卡在了廖化和夏侯霸两军粮草将尽的时间点,汉军此时为数不多的船只都用来往杨县运输粮草了,根本不可能有余裕来运送兵力。 不幸中的万幸是,陆凯手中掌握的东吴水师几乎全部进入了堵水,所以汉军仍然拥有西汉水的控制权。若是吴军派出更多的水师将西汉水也占据了,那此时他们不但运不了兵,连粮草也不得不转用陆路来运送。 东三郡战局逆转,汉军前锋陷入苦战,江州永安的罗宪也在此时给成都送去了告急文书——施绩率领的一万吴军已经越界进犯永安白帝城。 东吴的背盟震动了季汉朝野,刘禅怒斥了不久之前出使东吴回来报告称两国关系融洽、一切正常的使臣,并催促群臣拿出对策。 最终,群臣们商讨出的结果是应当立即征调南中和凉州等后方的守兵参战,绝对要死保东大门永安。 但罗宪随后的战报文书中却提及江州的局势暂时稳定,不需要后方增援,建议朝廷考虑将援军用在别的更紧要的方向。 这其中的原因自然和施绩故意摆烂脱不开关系。 进攻永安的这一路吴军在越界之后大造声势,占了几座县城,但随后便止步不前。 罗宪和施绩防区面对面,本来就不算陌生,此时见吴军举止异常,虽然没有互相通气的但也基本猜到施绩不愿与自己真刀真枪干仗。 他知道此时姜维正率大军在东三郡作战,自己这边能够维持眼前的局面便是最好,不必再胡乱呼叫援兵给主力增加负担。 施绩先后数次率军兵临永安城外,不过都是如同阅兵操练一般走一遍排场便退走,每一次完事之后他都会给孙据写战报,虚构自己和蜀军交战激烈、罗宪守城坚决顽强难以攻克。 孙据这会儿听说陆凯在上庸咬住了蜀军前锋,急于拿出战果讨孙綝欢心的他哪里还顾得上施绩,除了空口派人催促施绩尽快攻克永安之外便没有别的举动了。 罗宪和施绩心照不宣的假仗得以前后持续一个月。 永安这一处雷声大雨点小,但上庸那边却是实打实血腥残酷的厮杀,廖化坚守营垒等候救援,先等来的不是自家的援军,反倒是乘船行动迅速的陆抗。 第四百七十一章 潜袭(3) 陆抗的到来令上庸的战局进一步朝对汉军不利的方向发展。 廖化处于三面受敌的窘境之中,在无法与夏侯霸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他最终决定突围。 此时雨水终于过去,姜维大军的行动速度也得以加快,但仍无法赶上上庸救援战。在陆抗依靠水路迅速与陆凯汇合之后,即便赵广和柳隐前来增援,汉军的实力依旧没有优势。 吴魏两军夹击阻挠之下,廖化的突围异常艰辛,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吕蒙暗袭江陵、关君侯败走临沮的艰难岁月。 溃败已经不可挽回,廖化全军上下拼死力战,却始终摆脱不了吴军的追击。 在开始突围之后于西面的山林中转战三日两夜,损兵折将无数之后终于遇上了前来救援的赵广和柳隐。 赵广和柳隐二人此前中过陆抗的埋伏,谨慎之后进军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等接应到廖化时才发现廖化一军已经损失惨重。 三人见面之后,念及己方势弱,便打算退往竹溪与夏侯霸汇合,希望合兵能够挡住敌军等候姜维到达。 于是汉军且战且走,赵广在前开路、柳隐负责断后,将廖化的残兵败将包裹在中间。 陆凯纵兵追袭死咬不放,在通往竹溪的山地之间和汉军不断发生接战,有利则缠斗不休,不利则一击即退,如此反复搞得柳隐苦不堪言。 吴军追了四十余里方止,陆凯勒兵于山林边缘不再前进,前方距离竹溪不远,他担心夏侯霸会有所埋伏,故而见好就收。 陆抗则将兵马留下交给陆凯统辖,自己只带数名随从潜回竹溪,打探夏侯霸军的动向。 见夏侯霸未能识破自己暗中分兵之策,他便故技重施再度大张旗鼓出城,又一次让汉军紧张得紧闭营门严阵以待。 这一次陆抗虚张声势之后没有退回竹溪,而是带着全部人马迅速东撤,留下了虚设旗帜的空城。 他知道雨停之后姜维很快就会抵达,为了避免被汉军主力咬住才使出这个办法脱身。 夏侯霸得知吴军放弃竹溪退走,心疑之下派出斥候打探,才从陆抗军留下的痕迹中判断出竹溪的吴军早已撤走一半。 他心中懊悔莫及,想追又担心不能取胜,出于稳妥还是决定留下来等待姜维。 不多时,赵广、柳隐和廖化等人也率军返回,赵、柳二将所率七千援兵尚存五千出头,廖化军一万人算上伤兵也只剩了三千余。 前锋遭此大败,夏侯霸和廖化二人都深为自责,认为是自己对吴军举动不察之过。 汉军重占竹溪,姜维大军于数日之后抵达,夏侯霸和廖化亲自前往中军大帐汇报失利并向姜维请罪。 “此番失利因果吾已知晓,乃东吴背盟负义,阴袭我军,折损兵马非汝二人之过。”姜维没有处罚夏侯霸和廖化,只是解除了廖化前锋的职务。 前锋攻克西城郡,又在上庸境内和魏军力战几度,姜维本来就有替换他们之意,此时索性撤销前锋,自率大军攻打上庸。 对于吴军发难之事,姜维心中也有所预料。 这一次前锋兵败折损兵马近万,放在往日对汉军和他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惨败,但如今季汉国力有所提升,汉军也不再是半点战损都承受不起。 只要关中、陇右和凉州能够切实稳固统治,这些地区新增的兵源还是能够弥补这一战的损失的。 而且反过来看这一次失利,姜维也需要一个向东吴开战的理由的,现在孙据先背信弃义动了手,接下来不论他们怎么反击报复都不为过。 “大将军,吴军水师已经控制堵河流域,堵河又从东、南两面流经上庸城,我军若要进军应该避开水路。”胡济此时谏言道。 陆凯手中的一万水师在堵河横行无忌,为东吴军队在上庸郡内转战机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之前陆抗便是利用这一点才能完成在短时间内从竹溪撤兵、伏击并赶往上庸合攻廖化等一系列操作。 胡济的言论被大多数人认同,汉军的将领们自知水战不是东吴对手,而此时己方兵力尚有较大优势,避开吴军水师寻求陆路决战是为上策。 张翼出声道:“我军的粮道与运兵很大一部分依赖于西汉水,堵水与西汉水相连,陆凯可以很轻易地派水师拦截我军的兵船和粮船,此举不可不防。” “姜远军和下一批粮草正从汉中出发,此时尚在半途之中。”胡济想起了这一点,忧虑道:“伯恭将军所言极是,我军须防范吴军水师。” 姜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军明日拔营,向上庸城抵近,大军不必过于远离堵水河岸,只需防范吴军战船上的弓弩便可。” 他打算故意让大军走在吴军水师在河上看得到的距离内,如此可以吸引陆凯派水师跟随监视他们的动向,但却又不进入吴军战船的攻击范围之内。 如此吊着敌军,只要让陆凯把水师留在堵水流域之内,就可以变相保住他们在西汉水的航道。 等姜远和下一批粮草在杨县登陆,汉中水师就可以暂时空出手来,那时他们或许可以找找机会对付陆凯的水师。 张翼和胡济等人都理解了姜维这么安排的用意,两人私底下也认为这一手甚是高明。吴军水师看到己方的大军,自然不会视若无睹随便离开,但他们即便在河面上沿途监视己方也没有任何用处。 来忠道:“孙据正在率领援军前来,同时另有一支人马由骠骑将军施绩率领,正在进犯永安。” “永安有罗令则在,不必担心。”姜维信心十足地说道。 罗宪镇守永安固然尽职尽责,但其实真正让姜维对永安那一路放心的是施绩。 施绩已经被他们策反,若是孙据率军去永安那一路,施绩或许还不得不稍稍出力。 但现在孙据选择率军来上庸增援陆凯,永安那边完全是施绩独自领军,姜维料定他必然不会多么卖力。 “明日进军,进至上庸城西面二十里下寨,等一等姜远和我们的粮草,顺便也等一等孙据。”姜维在解散帐中议事之前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孙据率军三万来援,若让其与陆凯汇合,则吴兵在此间有五六万之众,恐其势大不易击破。大将军何不趁孙据未至,先破陆凯、陈泰?”夏侯霸不解道。 “孙据无名之辈,此等人统领大军,只会令良将束手、贤才蒙尘。他来了,我们会赢得更容易。”姜维笑道。 陆凯和陆抗不是好对付的吴将,但孙据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着孙峻、孙綝的荫蔽爬上高位的宗室纨绔罢了。 这等人率军前来上庸,简直是拱手把胜利相让。 第四百七十二章 庸才(1) 堵水东岸,吴军战船停铆在此,陆凯和陆抗临水结营。 自追击廖化得胜之后,吴军就主动撤退至此,将上庸城的防御仍旧丢还给陈泰。 汉军主力沿河而进,吴军水师虽一路跟随监视,但却未能找到什么破绽,一路下来等若旁观陪跑无所事事。 姜维大军在上庸西面二十里下寨,营垒相连军势庞大。 陆凯闻姜维亲率大军前来,心中忧虑,乃召族弟陆抗至营中商议道:“丞相密谋联魏伐蜀,本应调虎离山将姜维牵制在关中,如今蜀军主力悉出汉沔,我等如之奈何?” “吾兄之患,恐怕不在姜维吧。” 陆凯叹了口气:“丞相与陛下不和,前方战事紧张,国中又内患甚重。我是担心国家有灭亡的危险。” 陆抗道:“姜维之意本在伐魏,丞相令我等暗袭蜀军已负盟约。今两国再度结怨,不是靠谈判能够收场的。孙将军的援军将要抵达,若能逼退姜维,尚能保住国家。” “你觉得孙据是姜维的对手吗?” 陆抗沉默不语,眼神已经说明了他并不认可孙据的才能。 陆凯随即也明白了,于是做出决定道:“幼节,你是名将之才,若是留在这里受制于孙将军,虽然战败之责不在于你,但却对国家有害。我欲让你领水师去汉水,如何行动由你自行判断。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留下来听从孙据的指挥,很可能发挥不了价值就会战败,但这样多半不会受到追责。放陆抗率军前往北面的汉水独自作战,也许会收获更好的效果,但万一失利势必受到惩罚。 是担当大任还是明哲保身?陆凯并不想过于逼迫他,故而陈明利弊,希望由陆抗自己选择。 陆抗昂首正视着兄长的目光,坚定地回答道:“愿为国家赴汤蹈火。” 次日,陆凯将麾下水师全数授予陆抗,陆抗带着八千精锐步卒与一万水师朝西汉水上游进军。 陆抗出发没多久,孙据便带着张布、万彧与后续的三万大军前来汇合。 见陆凯麾下兵马稀少,孙据心中疑惑,向其询问道:“前者收到将军战报,闻已在上庸城下大破蜀军,缘何营中兵将甚少?” 陆凯回答道:“别部已随镇军将军出发,溯西汉水袭蜀军粮道。” 孙据恍然大悟,甚喜:“姜维统领十万之众涉此山城险地,又恰逢天降霖雨,若能断其粮道则其军不攻自破!” “正是。”陆凯心想不会那么容易的,即便陆抗能够控制西汉水阻止蜀军从水路运粮,姜维也会想别的办法保证粮草供应。 从陆路运粮确实会麻烦很多,不过蜀军为这一仗准备了近一年,岂能如此轻易就被击退? “姜维大军现于何处下寨?”孙据没有注意到陆凯的走神,转身面向大营中的地图兴冲冲地询问姜维的位置。 陆凯军中的参将上前在地图上为孙据指示道:“蜀军在上庸城西面二十里外下寨。” “姜维没有来攻打上庸城吗?” “蜀军前锋被我军击破之后,姜维行动十分谨慎,暂时还未兵临上庸城下。” 孙据大笑:“如此说来,蜀军已经丧胆。既然如此,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备战,明日随我前去蜀营搦战!” “都督……” “都督不可轻敌啊!” 不止是陆凯心中一惊,连跟着孙据一起来的张布和万彧都变了脸色。 孙据不解地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反问道:“为何不可?既然前番能胜蜀军前锋,如今敌军畏缩不前,难道还怕胜不了吗?” 说罢他不等三人解释,便离开了军帐回自己营中准备解甲睡觉。 这一路赶来行军劳顿,孙据觉得自己浑身腰酸背痛,到了陆凯处迫不及待便想好好休息了。 留下陆凯、张布和万彧三人在军帐中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 上庸之西,汉军大营。 姜维阅罢各路斥候送来的情报汇总,对敌我两军的态势有了更为细致的了解,并且他已经注意到了陆凯和陆抗分兵的举动。 “孙据的援军确信已经与陆凯汇合,吴军主力约四万人现在正驻扎在上庸东面。”姜维对站在自己面前的胡济、夏侯霸、张翼和廖化四名汉军高层将领说道。 “陈泰在上庸城中闭城坚守,看来是不准备与我军在野外交战了。”负责监视上庸城的张翼提起了魏军的情况,随后又说道:“吴军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助陈泰保住上庸城吗?现在他们自己退到上庸东面,不是反倒让陈泰独自面对我们了?” 姜维判断道:“吴军并不在意上庸的得失,可能连司马昭自己都不在乎。他多半是有意放弃陈泰了,王基迟迟按兵不动,莫非是想让吴军先消耗我军的实力吗?” “大将军!请准许我出战!”廖化向姜维请求道。 廖化想要报仇雪耻的心情,帐中诸人都能够理解,但眼下尚不清楚孙据的打算,吴军所处的位置又在堵水以东,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很有利的进攻目标。 “廖将军稍安勿躁,且再隐忍数日。”姜维安抚道,“孙据率援军新至,且看他有何打算。另外派人去杨县,通知守军小心防备陆抗。” 陆抗的军队依靠水师船队行动,汉军的斥候难以持续捕捉他的动向,自从陆凯与之分兵之后姜维便失去了对陆抗军行踪的掌握。 从水文地理来看,陆凯军这时候多半已经离开堵水进入汉水了。 汉军众将们虽然认为陆抗不会大胆到孤军溯流而上袭击汉中,但多半不会放过杨县这个西汉水南岸的重要据点。 汉军水师和水路运送兵粮都很依赖杨县这个水陆中转点,之前魏军想守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陆抗手中却握有一支行动迅速的强兵,他们不得不防一手吴军明保上庸暗袭杨县。 杨县此时只有夏侯霸离开前留下的一千守军,如果遭到陆抗的突袭一定会失守。陆抗如占据杨县并将此当作水师据点,就能长期掐断汉军通过西汉水获得的运输能力。 但即便如此,姜维也不打算调动此间的大军分兵去守杨县,他决定冒险一把——赌姜远能够在近日抵达。 第四百七十三章 庸才(2) 汉军出川远征,巴山楚水的复杂地形使得陆路行军运粮的难度不亚于当年越过秦岭北伐陇地。 唯一的区别便是,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水师,且可以依靠西汉水便捷的运力。 姜维大军抵近上庸之后,汉军的补给路线变成了由汉中出发经西汉水抵达杨县,再从杨县转运至竹溪与前线。 作为水陆中转点的杨县于是变得异常重要。 姜维此时的兵力布置前重后轻,主力七万人在上庸西面构筑了庞大的连营,在后方竹溪留了两万人,这是为了确保陆上的粮道和退路。 东吴的水师优势使得他必须将杨县失守、西汉水被吴军控制这些对汉军殊为不利的情况考虑在内,一旦真的发展到如此局面,想要维持东征就必须采用传统的陆路运粮。 如果说杨县是他们维持优势掌握进攻主动权的关键,那么竹溪就是全军生命的保障。 丢失杨县会导致局面不利,但失去竹溪则会招来惨败。 就在汉军将领们期待从汉中赶来的姜远军可以确保杨县安全时,外出侦察的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他们都意想不到的消息——吴军越过堵水,正在朝此处进军。 先前陆凯取胜之后主动退往东面借堵水作为屏障,姜维还以为吴军想要保存实力伺机而动,让陈泰先当替死鬼冤大头,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十余日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定是孙据的主意。 看来自己没有看轻他,这人果然是个庸才。 “传张翼、廖化!” 对方如此舍得给机会,姜维自然不会客气,当即把张翼和廖化二人找来,吩咐他们各领五千人出营隐匿埋伏,自己率大军出营摆下八阵图迎战吴军。 陈泰在上庸城中听说蜀吴两军再度交兵,登上城楼远眺战场,只见姜维军八阵森严齐整,军容甚是威壮,心中已有惶惶惕惕之感。 再看东吴兵将,渡河之后沿水而进,队形稀拉冗长,头尾皆轻而群集于中部,一眼便让人看出领军者才疏学浅不知兵事,对征战也毫无准备。 两下对比,陈泰彻彻底底死了出兵相助之心,召集城中魏军将领说道:“孙据绝非姜维之对手,东吴今日必败。蜀军破吴之后,上庸孤城难守,汝等不必在此枉死,可径去荆州投征南大将军。” “我等若去,将军奈何?”上庸的魏军本已在独自对抗蜀军强大攻势之下绝望,是陈泰的到来才给了他们些许盼头,如今自然不忍弃之而去。 “愿效司马太尉殉身长安,上庸便是我报国之地。”陈泰慨然长叹,“我身为功臣之后,不能破敌于陇右,不能救朝廷于洛阳,愧对国家,死不足惜。” 几名守将被陈泰的话语打动,私下商议合计之后,乃命士卒强行绑了陈泰,带其一同退出上庸城,往房陵、新城方向退却。 正在朝汉军营地前进的孙据接到报告,得知上庸的魏军已经出城,心中顿时大喜。他想当然地认为陈泰是出兵前来相助,准备与自己夹击姜维。 担任前锋的陆凯也于此时派人回来报告,称蜀军已经在前方十里之外的平野上布下了阵势。 “陆将军认为敌军阵形严密,对我军已有防备,希望大都督重新考虑……” “怎么?陆将军莫非是因为姜维兵多而害怕了吗?”孙据在马车上不屑地笑了笑,对陆凯的信使道:“你回去告诉陆将军,让他放开手去打,兵在于精而不在多。之前他怎么打廖化的,今天就怎么打姜维,有本都督在后头给他压阵,他不必有顾虑。” 万彧策马来到车边,对孙据进谏道:“大都督,蜀兵此前已经连年征战,能跟着姜维活到今日的绝非弱旅,大都督切莫轻敌啊。” “我知道姜维在陇右连连得胜,不过打仗讲究运用天时地利人和,蜀军的士兵多是山中蛮夷,离乡远征必然水土不服,况且此地的地形又岂能与西北相提并论?”孙据一开口便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己方已然占尽优势胜券在握。 张布和万彧两人在一旁听着心中越来越发怵,他们从一开始就觉得主动进攻主力到齐的姜维不是明策,但奈何孙据根本听不进劝。 孙綝官至丞相、大司马、大将军领荆州刺史,在东吴已经位极人臣,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 孙据作为孙綝的族弟年纪更小,用此人为大都督如何能服众? 但东吴重用宗室是历来有传统的,也不是没有任用过年轻的将领。 当年刘备兴师伐吴声势浩大,世人多半只知是陆逊火烧连营破其于猇亭,却不知道为陆逊创造这个战机的乃是年仅二十五岁的孙桓。 正是因为孙桓顽强坚守夷道,迫使刘备在未能攻陷夷道的情况下冒险深入,最终招致大败,在而后的追击战中甚至险些生擒刘备。以致于刘备逃出生天之后怨愤有加地说出过“吾昔初至京城,桓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此也”这样的话。 如果孙据能够继承先杰的传统,以年少宗室之身督军克敌制胜,那或许其兄孙綝在东吴的地位将会更加坚固不可撼动。 然而张布和万彧此时心中都十分不安,因为他们没有从孙据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名将气质。 率领前锋的陆凯在原地等候孙据的回令,得知孙据没有听自己的劝告打消进攻的念头仍欲与姜维交战时忍不住长叹三声。 他对孙据的命令感到哭笑不得。 什么叫按照打廖化的方法来打姜维?战场上的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影响全局,孙据难道妄图让他在同一个地方复制对付廖化的胜利吗?任何一个稍懂军事的人都会明白这是几乎不可能的。 两军的兵力比、所处位置以及主将都发生了变化,互相之间的情报搜集也比之前明朗,他就算是孙子转世又如何能做到重现先前暗中偷袭先发制人的胜利呢? 蜀军的八阵图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陆凯根本没有想要试图破阵的念头。 八阵图只看表象是看不出强弱优劣的,这个阵法能发挥多少作用完全看布阵者的才能和布阵士兵的训练水平,而这一切都需要用人命才能试探出深浅。 “全军止步,列方圆阵备战。”陆凯认为攻过去只是自寻死路,他决定违反孙据的命令,先布成方圆阵自守,等候后续的人马到来再做进一步打算。 第四百七十四章 庸才(3) “大将军,吴军不知为何停止前进了,在我军正前方布成了方圆阵。” 姜维闻讯策马来到阵前观看,见对面的吴军果然严阵以待,再看其军中“陆”字旗号,便明白了这是陆凯的军队。 “赵广。” “在!”赵广提枪策马上前应声。 “带人去试探一下陆凯的虚实,切记不可深入。”姜维吩咐道。 赵广领命,挥枪命龙胆营从八阵之中脱离出来,同样以方圆阵向前挺进。 陆凯在对面阵中看到汉军派出一阵兵马朝己方逼近,举起马鞭下令道:“引弓!” 吴军的弓箭手们在方圆阵内部聚集成排,轮番朝赵广军前进的路线上投射箭雨。 龙胆营在吴军发箭的时候便停下脚步,蹲身依靠盾牌阻挡箭矢,等箭雨过去再继续前进。 吴军的弓箭未能收获多大效果,两军距离越来越近,前排同样是举着一人高盾牌的士兵组成的盾墙。 长枪手们藏在盾牌手身后,伺机从缝隙中伸出长枪刺击,两军战法相同,且都比较保守,一时间战线前排甚为焦灼。 双方的长枪大多都刺在了对方的盾牌上,叮叮当当之声大作,偶尔有人不甚被缝隙中刺入的长枪刺伤,也很快有人填补其空位继续与敌军交战。 姜维在后方遥遥观看战局,见赵广和陆凯难分胜负,心中对吴军的实力已经有了底。 “鸣金。” 汉军阵中的鼓声戛然而止,换成了急促的击钲之声,正在前方和吴军缠斗的赵广军闻声而止,不再试图打开陆凯军阵形的缺口,井然有序地维持着方圆阵严密的阵形缓缓后退。 姜维挥了挥手中的马鞭,汉军八阵中的七千左右射声卫出阵张弓抛射箭矢为赵广提供掩护,阻断了吴军追击的可能。 赵广全军安然退回,其本人也来到姜维面前缴令:“大将军,吴军守备坚强!” “我都看到了。”姜维抬手示意他起身,“陆凯是个良将,无怪乎前锋会败在他手下。” 夏侯霸也已经观阵许久,此时对姜维道:“大将军,陆凯兵马区区万人,以阵形紧密收缩的方圆阵拒我,何不趁势围之?” 方圆阵是收缩兵力以加强防备的防守型阵法,正面是最强的,侧翼和后方则有不同程度的弱点。若能将其包围,从四面八方缓缓压缩其空间,破阵并不难。 “不用着急,陆凯算不得什么,大鱼还在后面。”姜维示意赵广率军归阵,接着传令全军维持八阵阵形缓缓往后撤退一里地。 陆凯看到汉军主动后撤,心知定是姜维的诈谋,假意示弱佯装不敌,想要诱骗己方继续前进。 这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他是不会上当的。 “陆将军!大都督询问前锋战况如何!” 陆凯心中咯噔一下,泛起不好的预感。 孙据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他知道姜维后退是用计,但孙据并不这么想。 率领大军赶到的孙据听闻陆凯已经和蜀军交锋过,急忙派人来询问战况。 得知蜀军主动撤退且姜维军整体正在后退,他毫不迟疑地下达了全军进攻追击蜀军的命令。 “陆将军!大都督已下令全军出击,请陆将军速进!” 陆凯的左右两翼都有东吴军队在迅速前进,而他的本部人马还维持着方圆阵岿然不动,孙据接连派人前来催促,语气渐渐严厉。 这个时候除了他的军队,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混乱之中陆凯也不知道该上哪去找孙据,即便找到了多半也无法成功劝谏其放弃这一仗。 主帅无能,即使将强兵勇,又能如何呢? 陆凯长叹一声,无奈下令本部人马跟随大军前进,只是不得四散,仍要维持阵形严密。 孙据已经跑到了陆凯前头,他在马车上望见汉军的八阵图缓缓后退,对左右侍从笑道:“姜维摆了个乌龟壳做缩头乌龟呢!传令骑军速速追上去!” 原本守护孙据中军的三千骑兵得令之后迅速超过步卒的大队,朝撤退中的汉军最后方两个阵形猛扑过去。 最后两阵乃是虎步军郑鸾、俞广及退下来的赵广的龙胆营,姜维本人也身在此处,为的正是勾引吴军来攻。 “速令全军止步,开门!”姜维见吴军骑兵追来,且已经与步卒脱节,心中顿时形成了一个将其放入八阵内部再碾碎的计划。 汉军中阵此时是由夏侯霸和胡济代替姜维留守指挥,他们二人的八阵造诣虽然不如姜维,但在姜维的指示下进行变阵这点小事还是完全做得到的。 中阵的变阵鼓声响起,后撤中的汉军八阵停下脚步,阵形迅速重组。 虎步军和龙胆营两座阵形各自变化出缺角,使彼此之间的空隙变大,如同开门迎客一般给吴军的骑兵指明了直通中阵的道路。 吴军骑兵遥遥望见中阵的蜀军帅旗、将台和鼓钲号令之物,毫不犹豫地朝正中央冲去。 对付庞大的阵法,只要击破其指挥中枢也就是俗称的“阵眼”,则敌阵运转失灵自然破解。 吴军骑兵鱼贯而入杀进八阵内部,八阵打开的正门随即合上,随着鼓声击鸣阵形内部也在变化,原本通往中阵帅旗的道路被交错行动的汉军士卒重新掩上,盾牌组成的铁壁和架在其上的长枪形成了无法逾越的荆棘丛林。 硬冲这样的坚阵哪怕是重骑兵都要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何况是这批东吴轻骑?领军的骑将果断放弃了直线突破,他很快发现随着直通中阵的道路被堵上,左右两侧各出现了新的道路。 吴军骑兵被分成两股,分别涌入左右两侧新出现的道路。 “鱼已入彀。”夏侯霸在将台上望见吴军骑兵完全被己方的阵形牵着鼻子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胡济在下方挥旗传令指挥变阵,诱敌、合围及分流削弱的步骤都已经完成,汉军的八阵图开始展现杀机。 阵外的大批吴军步卒此时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马车上眺望的孙据也是一脸迷惑,他方才明明看见自家的骑军势如破竹一般杀入了蜀军的阵中,怎么转眼蜀军的大阵又合上了? 而且大阵的正面岿然不动,令外头的人完全感受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片刻之后,他们听到了八阵内部传来的人仰马翻之声。 “大将军!入阵的左翼吴军轻骑已全数歼灭!” “大将军!右翼吴军轻骑已全数歼灭!” 姜维听着这毫不意外的战果,沉着地下令道:“转阵!” 中阵的鼓声节奏有了变化,汉军八阵图随即开始有秩序地进行逆时针旋转。 左右射声卫集中箭矢将吴军后援暂时阻断,使得最前方的将士们能够稍缓压力。 趁此时机,正在最前方顶住吴军步卒进攻的龙胆营和虎步军缓缓被替换到了侧翼,换上了赵统的虎贲和陈永的白毦。 汉军一轮转阵之后,姜维估计重施,开门让出道路将一部分吴军诱入阵内。 孙据完全看不懂局势,他见己方的兵马又一次打量涌入敌阵,还以为是前方取得了突破。 姜维冷漠地指挥着八阵以极高的效率剿杀着盲目冲撞的吴军,内心对这场对阵已经失去了大半兴趣。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东吴用这等人为将,真是可悲。 第四百七十五章 庸才(4) 上庸城西,汉吴两军决战于野。 孙据不知天高地厚,主动攻击兵力两倍于己方的姜维,在八阵图面前一败涂地。 吴军甚至没能摸清汉军阵形的全貌,就已经兵败如山倒。 在被八阵吞噬掉了三成兵力之后,东吴一方终于醒悟过来,但为时已晚。 姜维见时机成熟,立即转守为攻,预先埋伏的张翼和廖化两军此时也分别从侧翼袭来。 吴军顷刻崩盘,只有陆凯一军尚能凭阵自保,此时他别无选择,只能往上庸城方向撤退。 汉军一路追击掩杀,孙据于仓皇逃窜途中摔下马车断了腿,左右侍从都弃之而去。很快,孙据便被追来的汉军擒住。 左将军张布和左典军万彧两人率领数千残兵跟随陆凯退入上庸城,他们惊愕地发现魏军陈泰部不知何时已经撤走。 汉军追至上庸城下,把生擒的孙据押出来叫门劝降,但城上士兵视若无睹。 孙据气得破口大骂,陆凯等人无动于衷,不但紧闭城门还让士兵们朝孙据和汉军放箭。 姜维知道孙据在吴军之中不得人心,这一仗将其生擒倒是弄巧成拙了,要是放此人跑进上庸城里,说不定还能对他们攻城有点用。 不过既然已经擒了此人,断无再放掉的道理,拿下了吴军的大都督,传出去也可以壮一壮军威声势。 汉军兵围上庸,姜维又派夏侯霸连夜渡过堵水占领了吴军原本在东岸的营地和水寨,打算将陆凯和吴军残兵困死在上庸。 当天晚上,姜维在帐中接见了已成阶下囚的孙据,孙据双腿皆断,此时只能躺在担架上面对姜维。 “黄口孺子,也敢率军迎吾兵锋?孙吴用汝为将,焉能不败!”姜维俯视着孙据,鄙夷地说道。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了小人吧……”孙据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 “大将军,似这般废物,不杀留着何用?”来忠笑道。 见姜维沉吟思索,孙据还真怕他转头就答应要杀了自己,为了活命脑子急转终于想出些言语求饶道:“大将军!小人虽然废物!但小人毕竟是……是吴大都督……是丞相孙綝之弟!” “唉……”姜维叹了口气,“上庸城中残兵败将都不认你这个大都督,至于孙綝远在建业,与我有何干系?” 孙据急得眼泪鼻涕都留了出来,他也顾不上自己的丑态,拼命叫喊道:“施绩!正在攻打永安的施绩!我可以为大将军写信把施绩叫回来!” 姜维背过身去:“永安有我军罗宪驻守,固若金汤。你只写信把施绩叫回来,只怕不够吧?” “那大将军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把施绩引到我的伏击之中,你敢吗?”姜维冷笑。 “这有何难!施绩对我言听计从!只要我写信给他,他必不怀疑!” 姜维便让人取来纸笔,叫孙据趴在地上按照自己所说的写好给施绩的书信,随后再按上血印。 “大将军……这件事办成,能换小人活命吗?”孙据颤抖着把写好的信交给来忠,如同狗一样抬头仰视姜维。 “先把他带下去养伤吧。”姜维摆了摆手。 “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大将军不杀之恩!”孙据听姜维话里没有要处决自己的意思,顿时喜出望外。 等士卒们将孙据抬走之后,来忠把信递给姜维,不解地问道:“大将军,既然此物已经到手,留着那废物何用?” “你真以为我要靠这个来骗施绩中伏?”姜维随手把信放在桌案上笑道。 来忠愣了愣,心中疑惑更重:“卑职不解,请大将军指教。” “如今可以给你透露实情,施绩已经被姜远暗中策反。” “啊!”来忠大惊,“那可是东吴的骠骑将军,策反真的可靠吗?” “放心,他已经没有回头的理由了。” “既然如此,大将军刚才何必还要孙据写这东西?” 姜维道:“此乃让施绩正式加入我方所做的准备,到时候再把孙据放回东吴,将此信昭告江东,东吴便会相信施绩是受孙据的欺骗迫不得已归降我军,如此一来可免牵连其亲族。战事紧迫,解烦卫对前线大将的亲属盯得紧,仓促之下难以将其全员安全接入蜀中,只能靠此计来瞒过吴人了。” 来忠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大将军对永安一路如此放心……那,施绩若降我军,岂不是意味着……” “东吴所据之荆州已经兵力空虚,西陵、巴丘皆不设防,我军可长驱南郡夺回江陵。”姜维说着做了一个翻手握拳的动作,沉声道:“只要姜远能牵制住陆抗片刻,恢复先帝旧日之基业指日可待。我已派人潜入武陵联络五溪蛮夷,彼对我朝素来亲善,届时可为内应!” 不止是夺回南郡江陵,还有荆南各郡这次也要一举纳入囊中。 武陵郡的五溪蛮夷过去曾是季汉最早的异族士兵来源,其首领沙摩柯随刘备伐吴兵败战死之后,五溪蛮部落仍坚持抵抗东吴数年,屡次反叛想要迎回季汉正统。 一直到诸葛亮主持和东吴修复关系重新结盟,五溪蛮才渐渐消停,但此后亦长期遭受东吴压迫剥削,地位甚至不如东南的山越。 姜维此番东征,名为收取东三郡,其实雄心壮志远不止于此。自从得知姜远已经成功策反施绩之后,他便有心寻机夺回季汉在荆州的故土。 武陵郡内的五溪蛮夷听闻汉军东征欢欣鼓舞,趁着东吴军队集结西进,他们也从多年来藏身的深山老林之中走出来聚集联络准备起事,姜维亦派人前往与之秘密接触,准备配合正面的军事进攻在荆南发起一场颠覆东吴孙氏统治的叛乱。 这将比姜远此前在洛阳附近推波助澜引起的叛乱更加具有破坏力,因为这一次汉军在实力上已经占据上风,可以为五溪蛮夷的叛乱提供强大的后援支持。 孙据兵败,陆凯被困上庸,施绩已经做好了倒戈投降的准备,西陵、巴丘等重要吴军据点形同虚设。 退守房陵的陈泰不足为虑,除非王基率军离开襄阳前来迎战,否则此间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姜维对东征的前景信心十足。 上庸北面百里之外,西汉水的江面上,东吴的战船结队。 “陆”字旗下,披着白袍的年轻将领正在船头朝西面遥遥眺望。 “将军,晨雾太大,远处都看不清。” “那边就是杨县。”陆抗伸手朝雾中一指说道。 “在哪儿呢?”一边的水军将领有些发懵,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 陆抗闭上眼,侧耳倾听片刻,忽然厉声下令:“敌军就在前面!左翼艨艟队准备出击!翼舟队随后!” “咚咚咚咚”的鼓声从前方传来,浓雾之中隐隐出现了相连的船影。 是西蜀的水师!东吴水师将领心中大震,没想到会在这个见鬼的天气下不期而遇。 若在平时,他们定然早已发现了对方,绝不可能让蜀军船队接近到如此地步。 对面升着将旗的战船上,姜远正迎风站在船头,一只脚跨在面前的栏杆上,江上的风把他红色的战袍吹得向后鼓起。 “将军!那是东吴的水师!他们的艨艟队已经冲过来了!”源昕眼尖,已经发现了对面雾中出现的敌影,且注意到了吴军船队左翼冲出的艨艟小舟。 “逆风,但顺流,比小舟的话是我们快。”姜远自信地勾起了嘴角。 第四百七十六章 水战(1) 面对不期而遇的敌军,汉军水师同样以艨艟小舟迎击,不过姜远吩咐水师的将领让艨艟队尽量不要和吴军的艨艟纠缠,依靠顺流的优势迅速冲入其后的翼舟队之中。 江上水战汉军操练不足,若是放在平常恐怕难以取胜,但今日偏偏起了大雾。陆抗素来谨慎,于雾中看不清汉军虚实,不敢贸然全军押上攻击,只让艨艟队和中型的翼舟前去试探,战法也比较保守。 他更没想到的是姜远一上来就派小船冲进自己的船队,艨艟小舟没有风帆,都是靠船上的士兵人力驾驶,汉军顺流而进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 刹那间吴军的翼舟队周围已经如同下饺子一般被双方的小船包围,后方大船上的士兵们因浓雾之下两军纠缠也不敢随便放箭。 双方的士兵在小舟彼此接近之后用弓弩和长兵器近距离拼杀,由于小船速度太快,吴军的翼舟队也很难给予致命的打击,他们还得小心防范有小船贴近侧舷使敌军士兵攀登上来。 陆抗在后头的大船上看着前面乱成一团的战局,心中也颇为无奈,敌军的水战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根本没有章法,如果不是浓雾令他忌惮,这会儿早就调度船队围上去把这些横冲直撞的艨艟小舟包围了。 远处依旧传来沉重的鼓声,听声音对方的旗船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陆抗尚在犹豫,一旁的副将却发出了惊呼:“不好!有一艘翼舟被敌军登上了!” 陆抗顺着他用手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西南方一艘位置突出的翼舟被敌军四五艘艨艟从两翼夹住,敌军士兵已经在侧舷搭上了好几条钩索,身手敏捷的人已经衔刀攀绳登上了船。 现在去救似乎已经来不及了,陆抗判断了一下距离和自己这边能够使用的兵力之后,决定不管那艘翼舟,让上头的士卒自己和蜀军搏斗去。 翼舟上除去水手外有士兵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拿下的。 “命右翼艨艟队出击,先把敌军的小船赶走,让翼舟队重整阵形。”陆抗下令道。 吴军水师右翼的艨艟队也冲了出去,和已经在接战的左翼艨艟队一起夹击驱赶混入己方队形内的敌军的小船。 汉军的水战能力比起训练精熟的东吴水师还是差了一截,在左右翼艨艟队的夹击下,汉军水师的艨艟小舟渐渐减少,翼舟队在听从陆抗的号令重整队形之后变成了鹤翼阵,随即以碾压之势把零散在阵形两翼之前的汉军艨艟队冲散撞翻。 此时那艘突出孤立的翼舟上的战斗也已经结束,船上的吴军士卒以损失过半的代价守住了这艘船的控制权,随后在己方艨艟的接应下退回,同样编入鹤翼阵。 姜远和汉中水师的将领们在船上看到战况不利,只好让剩余的艨艟先退回来。不过进攻时是顺流撤退时就是逆流,士兵们交战之后体力又有所下降,撤退的速度也有所下降。 吴军水师逮住机会,要洗刷之前被突袭搞得手忙脚乱的耻辱,翼舟队升满风帆借着顺风之力以完整的鹤翼阵向前追击。 “平南将军,吴人的船队追过来了!”水师将领心中有些着急,再这样下去整个艨艟队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发令,让艨艟队不必回本阵,直接向南岸靠。”姜远指示道。 “这……是否太冒险了?”水师将领感到不安。 南岸就是杨县,虽然隔着雾看不太清楚,但此时运兵船和运粮船正在岸边卸载,如果艨艟队往岸边靠而把吴军船队引过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发令。”姜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不剩多少耐心。 汉军船队之中随即以鼓声传令,让正在拼命撤退的艨艟队偏离江中航线直接往南岸靠去。 随后,姜远放出了预先准备好的三排用绳索相连的引火木筏。 吴军的翼舟队正在为是否要追击逃往岸边的艨艟队而犹豫时,三排木筏引燃的火光穿透浓雾顺流而来,顿时让他们不得不把全部的心神都集中用于应对眼前的危机上。 看着引火木筏朝敌军的鹤翼阵漂去,姜远身边的水师将领们心中都满怀期待,如果这个战法奏效,击毁敌军几艘翼舟应该不成问题,并且一定可以打乱敌军的队形。 但姜远没有那么乐观,这一手火筏攻击不过是拖时间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不相信身经百战的东吴水师会在应付水面火攻这一点上毫无准备。 果然,吴军很快有了动作,翼舟队整体速度放缓,把鹤翼阵从两翼在前转变成两翼在后,以延迟两翼的船队与引火木筏相遇的时间,同时艨艟队加速前进,上前拦截那些被点燃的木筏。 鹤翼阵首部的翼舟上,几名水性极佳的士兵腰系绳索,从战船侧舷一跃而下,奋力游向前方用刀隔断引火木筏之间相连的绳索。 绳索被割断之后,木筏很快便在湍急的江流之中各自散开,吴军水师掌舵的船工凭借高超的技巧避开了绝大部分火木筏,偶尔撞上零散的一两只也已经不构成威胁。 姜远和汉军的水师将领们全程目睹了吴军的应对之法,各自心中都有些佩服,论水战江东的水师果然堪称天下无双。 “将军,现在怎么办?”眼见引火木筏的攻击被敌军完全化解,汉军水师的将领此时也有点慌了。 陆抗的船队主力还没上来,仅仅是中型船队翼舟队就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彼此之间水战实力的差距已经不言而喻。 “对攻难以与之匹敌,聚拢船队准备防守吧。”姜远说道。 他们在上游,多少还占优些地利上的优势,只要以大船为中心令整个水师船队抱团采取守势不与之对抗,吴军的翼舟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敌军的大船也过来了。” 飘扬着“陆”字旗的大型战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船上的吴军士兵已经将两台床弩上紧了弓弦。 “嗖嗖”两声巨响,两发弩弹从陆抗的旗船上射出,朝着汉军船队飞来。 水面上操纵这种远程投射武器,通常不会有太高的准头,但此时汉军船队密集,东吴水师的弩手又训练有素,这两发弩弹无一落空,一发打中了姜远身后的桅杆,一发则落到了邻船上。 断裂的桅杆和风帆一起落下,姜远等人匆匆闪到侧边,虽然没有受伤但各自皆心有余悸。 吴军竟然把床弩搬到了战船上……姜远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心说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从方才飞过来的弩弹大小来看,陆抗船上的床弩应该比守城用的那种要小,似乎是为了适配水军战船特别改造过的,极限射程大概有百步。 如果仅有陆抗那一艘船上有这东西,威胁还不算太大,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还击的手段,除非冲上前去撞在一起然后发动士兵跳帮登上敌船贴身搏斗…… 不!他很快清醒了过来,己方在江上迎击吴军水师的目的并不是要与之一较高下,只是为运兵船和运粮船下人卸货争取时间而已。 对面毕竟是冠绝天下的东吴水师,船上又是名将陆抗,打不过不丢人。 “全军转向,往南岸水寨撤退!” 第四百七十七章 水战(2) “将军,蜀军往南岸退去了!让翼舟队追吗?” 陆抗在船首沉思,仿佛没有听到副将的话一般。 吴军水师的副将眼看敌军的船队已经往岸边逃去,忍不住想要下令,陆抗却于此时抬手制止了他。 “全军一起追过去,让翼舟队退到两侧。”陆抗谨慎地说道。 他不相信对面会因为区区两发弩弹就不敢迎战,总觉得如此仓促的撤退看起来像是有诈。 雾已经开始散了,视野状况比之前有所改善,但仍不能看清远处的情况。 陆抗知道蜀军退往的南岸就是杨县所在,那边想必会有对方的水寨,为防翼舟队中伏受损,还是全军一起过去看看情况为好。 毕竟在西汉水江面上以水战堂堂正正交锋,他相信自己是不会输的。 姜远也注意到了吴军的举动,看到陆抗把原本冲在前面的翼舟队收了回去转用大船担任前锋追来,心中已经猜到了对方的顾虑。 太过聪明的人总是会想太多,陆抗也不例外,今日一战还真是托了老天爷的福,要不是有这一场大雾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我们的桅杆断了一根,速度也变慢了,不过吴军好像追得不急啊。” 源昕一直在目测双方之间的距离,陆抗的战船上有令他们忌惮的床弩,但却迟迟没有追近再度发射,这令他感到奇怪。 “陆抗是担心我们有埋伏呢,雾太大,他看不清楚。”姜远笑了笑。 此时双方的距离应该是在床弩的射程之内的,只不过一追一逃加上江上的水流波动,估计吴军的弩手也没有把握在这么极限的距离内命中。 陆抗战船上的弩弹肯定数量有限,迟迟不肯发射一定是不想白白浪费,毕竟只要把彼此的距离缩短一半,以对方弩手的技术想要弹无虚发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这仗应该打不起来,他在心中轻叹一声,也不知是庆幸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 前方已至杨县的汉军水寨,汉军水师将战船驶入水寨之中后立刻掉头布防,准备依托水寨的工事抵御东吴水师的进攻。 运兵船和运粮船在水寨的最深处,此时正靠在岸边,他们已经基本完成了运输无当飞军和东征大军粮草的任务。 吴军追到水寨之前,陆抗便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汉军水寨两侧有固定的床弩,正远远瞄准着他们。 此时雾也已经散了,陆抗看到岸边堆积的粮草和大量的士兵以及停靠的运输船,恍然明白了姜远为何要执意在江上和自己打一场胜算微乎其微的水战。 “敌军的援兵和粮草已经顺利上岸,我们这一趟白来了。”陆抗对身边的副将说道。 “这……陆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撤退吧。” 陆抗并不留恋此处,虽然他一开始是奔着占领杨县夺取汉军这个水陆中转点的目的来的,但姜远军的步卒几乎已经全部上岸,汉军水师又背靠水寨进行防守,这个目标已经难以实现了。 吴军并没有做足强攻的准备,陆抗果断放弃了占领杨县的计划。 他决定退回下游西汉水和堵水的河道交汇处,上岸打探一下孙据和陈泰那边的情况。 此前陆凯几乎把全部的水师交给了他,好处是他可以让全军都依靠水师船队实现快速机动,坏处则是长期待在水面上他们对己方陆上其他军队的情况并不了解。 姜远在水寨中看到吴军水师没有攻过来,在江面上逗留了片刻便掉头往下游退去,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杨县的城防极其薄弱,所能依赖的也只有这一处水寨了,他还没有见识过陆抗进攻的手段,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还真的挺担心吴军水师攻过来把己方堵在水寨内关门打狗的。 “把损伤的战船修一修,敌军虽退,切勿松懈。”姜远对水师的将领们嘱咐道。 今日一战他们损失的艨艟也不少,需要尽快补充,即便己方水师还不是东吴水师的对手,但为了保证西汉水这条后勤转运的生命线,水师能多撑一时便要多撑一时。 和源昕下船之后姜远回到无当飞军军中,向宁随和诸葛尚询问各营情况,二人答复全军登陆顺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只是……” “只是?”姜远不解宁随为何对自己欲言又止,他们合作搭档已久,向来都是有话直说。 宁随立刻回答道:“部分士卒不习惯江上行船,且全军上下都很疲惫。” 这是在所难免的,连姜远都觉得这趟坐船坐得有些疲惫,陆抗退走之后紧绷的感觉消失,他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一阵。 “抓紧时间休整,明日我们护送大军的粮草出发。” 这批粮草是前方大军所急需的,姜维已经派人来催问过了,能否及时送到将决定汉军能不能按预定的时间发起进一步的攻势。 安排好全军的驻扎和休整之后,姜远与宁随等人来到杨县城内,与姜维派来询问粮草情况的向充见面。 姜远从向充口中得知姜维刚刚在上庸城下取得大捷,击溃了吴军主力并生擒孙据、将其残兵困于上庸城中,他和宁随听到这个消息都忍不住面露喜色。 本以为这次东征最大的威胁就是东吴背盟偷袭,没想到魏吴之间的联合并不同心同德,孙据孤军作战而王基在襄阳按兵不动,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既然已擒孙据,又困陆凯等人于上庸城中,东吴荆州西面的防线已经形同虚设,此乃进攻的良机!”姜远兴奋地以拳捶掌。 向充点头:“大将军也有此意,只等粮草运到,即刻发兵东进。房陵陈泰不足为虑,只需一偏师将其逼在城中看住便可,我军可顺势突破西陵、巴丘,直取南郡。” “和武陵郡内的五溪蛮夷联络了吗?其人心向汉室,若闻我大军前来,必举叛响应。”姜远问了一句。 向充得意而笑:“大将军已派人去了,五溪蛮夷首领已经应诺,只等王师一到便起事响应,荆南指日可定。” “大将军果然谋算深远。”宁随佩服地说道。 魏吴联军尚未形成威胁,吴军已经被他们打残,孙綝忙于和孙亮争权,此时一定不会倾尽全力把国内的兵马都调来西面,此番东征他们的劲敌似乎只剩下襄阳的王基了。 不,如果谨慎一点的话,还要加上带着水师退走的陆抗。 除此二人,荆州已无敌手。 第四百七十八章 奇术(1) 姜远在杨县休整完毕,翌日押运粮草上路。 此番从汉中运来的粮草可供大军一月度支,按照姜维的意思,一半先运往竹溪存放,一半直接运抵前线。 汉军水师将两艘受损的战船留在杨县水寨内维修,余部护送空载的兵船和粮船返回汉中,为下一批运输做准备。 此间雨水已停,但尚未迎来放晴之日,连杨县到竹溪之间的大路尚且泥泞,更不用说山林之间的小路了。 自告奋勇居于大队人马侧翼、穿林翻山探路的无当营此时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折磨”。 士兵们舍不得用战刀砍伐荆棘,同辎重营借了柴刀一路披荆斩棘前进,狼池和孟轲两人也不例外,下马和士卒一同步行前进。 源昕和虎贲营的重骑军们同样被这糟糕的路况搞得十分难受,重骑军的战马高大健壮,脚蹄比普通的军马和驴骡更容易陷入泥坑,他们被迫也下马步行,重甲都交给后头的辎重营帮忙驮运。 这种情况下的重骑军是十分脆弱的,姜远把他们安排在全军队伍的后方,和辎重营运粮队呆在一起,并让无前营负责照看。 主道上的打头探路职责落到了文鸯率领的折冲营身上,姜远带着高骋等一众亲随和他们走在一起。 “将军,这种山林茂密的地方,骑军就不好用了。”文鸯对姜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会一直都是这种地形的,大将军他们不久前还和吴军决战,想必堵水河岸附近有利于驰骋的旷野。”姜远说。 不过这附近的环境确实有些倒霉,他们的斥候也不熟悉地理,不敢离开大军太远,只能在数里之外哨探。 “希望到了竹溪之后,往东的道路能好走一些。”文鸯祈祷道。 “但愿如此。” 姜远心中所想的是,幸好他们保住了杨县,至少目前西汉水还能为汉军所用。要是水路完全被吴军堵截,那之后的运粮才是最大的麻烦。 “停!”文鸯忽然举起了枪,高声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姜远看到前方的道路上有一队无当营的士兵,便让高骋上去询问情况。 高骋策马上前,与那一队无当营士兵的什长问答了几句,便把他领回了姜远和文鸯面前。 “将军,是右路孟将军麾下的斥候。” “有何情况?”姜远对那人询问。 “禀告平南将军,孟将军在山林中发现吴军活动痕迹,派我等前来提醒将军提防埋伏!” 姜远和文鸯对视了一眼,随后打开地图查看位置,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处距离孙据残部被困的上庸城还有五十余里,距离竹溪十里,怎么会有吴军在这种地方活动? 姜远又向那人问了所发现敌军痕迹的规模和特征,得出的判断是即便真有这股敌军存在也只有数百人。 “或许是之前被大将军击溃的吴军之中逃走的散兵游勇?”文鸯推测道。 姜远点了点头,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给后队和辎重营传令,让源昕和李胆多加小心。” 小股敌军,多半不敢主动袭击他们的队伍,无前营有庞宪和宁随在也足以应付突发情况,姜远主要是担心遇上敌军亡命之徒来拼死换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这种事在以往作战时并不是没有过,任何时候都不能蔑视敌军的勇气。 文鸯也把骑军分成前中后三队,彼此之间保留一定的间距,以便在遭遇意外时不至于全军拥堵成一团无法展开。 自右路传来发现吴军踪迹的报告之后,姜远全军行动变得极为谨慎,各营之间也十分注重联络畅通,传令的斥候骑马往来,协调各营的前进速度以防出现个别掉队或者突前的破绽。 一路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全军平安抵达了竹溪。 负责留守竹溪的是深受姜维信任的王嗣,姜远将军队驻扎在城外,只让辎重营入城与王嗣交割了半数的粮草。 “姜将军,辛苦你们了。”王嗣签收粮草之后将批条交给姜远,随后问道:“来的路上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王将军是指水路还是陆路?” 王嗣笑了笑:“这么说来,总有一处有情况了?” “抵达杨县之前,曾与东吴水师在江上相遇。” “哦?损失可大?”王嗣神情紧张了起来。 “多亏了雾天,敌将不识我虚实,稍稍拖了他一阵,总算是让兵船粮船有时间靠岸把人马和粮草卸下了。” 王嗣微微点头,对姜远的做法赞许道:“我军水战远不如东吴,你的做法是对的。” “确实不如,出击的艨艟队损失惨重,也有不少水军的士兵落在江水中了。”姜远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王将军,日前克捷,吴军可有残兵逃往此处?” 王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表示未曾见到,随后他又谨慎地把自己的副将和当值的斥候官叫过来询问,两者皆称没有发现吴军靠近竹溪。 “姜将军为何会问这个?莫非你们不止在水路遇到了东吴水师,来竹溪的路上也见到吴军了吗?”王嗣觉得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就有点严重了。 姜维明明已经击溃了孙据的大军,连其本人都擒获了,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吴军此时只剩下上庸城中的残兵和陆抗率领的那一支人马,按理不该还有别的军队在他们后方活动才是。 “那倒没有,只是来的路上有斥候汇报,发现山林中有吴军活动留下的痕迹。诸如未掩埋的军灶、遗落的甲片之类的,也许是我的部下多心了。” “若是不能断定这些痕迹留下的时间,那也许是早些时候驻扎在此的敌军留下的。”王嗣解释道,“竹溪曾被吴军占领过,附近也和吴军有过交战,姜将军的部下看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未必是近日新出现的。” “有道理,不过宁可信其有。王将军镇守竹溪乃我军屯粮之地,须当小心敌军散兵游勇潜入破坏。”姜远说道。 “姜将军放心,我已命人在粮仓周围严密警戒,绝不容宵小接近。” 姜远也相信以王嗣的持重,定能看守好囤积在竹溪的军粮。天色不早,他准备向王嗣告辞,回城外自己的军营之中休息,等明日再启程把余下的粮草押往前线。 “报!镇军大将军!” 姜远刚刚行礼转身,差点被迎面跑过来的一名士兵撞倒。 他克制住了自己下意识按住刀柄的冲动,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使之停下,随后侧身让开。 “何事惊慌?”王嗣对自己的部下如此莽撞感到不满。 “粮仓……粮仓起火了!” 姜远和王嗣闻声都朝城中粮仓的方向望去,并没有看到混乱、火光,只有一缕淡淡的烟雾。 火情看起来不大,或者已经被士兵们控制住了。 王嗣黑着脸带领一队随从快步往城下走去,姜远朝不远处的高骋等人挥手招呼了一下,也跟着他们前往粮仓查看情况。 第四百七十九章 奇术(2) 竹溪城内,汉军粮仓北仓。 提着水桶的士兵们大汗淋漓地围在出事的仓库旁边,火已经被扑灭,没有蔓延波及周边,损失被控制在了最小。 王嗣和姜远抵达时,起火粮仓内剩余的粮草已经被士兵们抢了出来,不过大部分都被水浸湿了。 北仓一共有十二座仓库,这只是其中一座,王嗣和姜远看了仓库内部被火烧灼留下的痕迹,两人都松了口气。 看起来只是一起意外,并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敌袭。 不过在戒备森严的粮仓深处,又有什么人会冒失到用明火引起事故呢? 王嗣正在和负责此处粮仓的军官厉声交谈,姜远没有专注去听,他觉得事后多半难以追查到为此负责的士兵头上,肇事者说不定已经混在救火的人群当中了。 “将军。”四下看了一圈的高骋走过来对姜远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希望之后能老天能放晴。”姜远望着堆在仓库外那些被水浸湿的粮草说道。 若是不及时晒干,这些粮草多半要发霉了。 高骋苦中作乐道:“让王将军和竹溪的将士们先吃这部分粮草好了。” “粮食烹熟了还好,这种马草给坐骑吃了要出事的。”姜远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高骋挠了挠头讪笑,他刚才那番话也不是认真的。 “姜将军,让你见笑了。”王嗣此时已经结束了和负责军官的谈话,回来对姜远表达歉意。 毕竟粮草刚刚送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他方才在城墙上对姜远做的那些保证都显得特别空泛。 “起火的原因弄清楚了吗?”姜远随口问了一句。 王嗣无奈地摊手:“负责看守粮仓的人说他们严格遵守了命令,绝对没有在附近使用明火,火种也不可能带进来。” “不是意外吗?”姜远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王嗣没有回答,看起来他也不清楚起火的原因。 姜远心想留在这里横竖也找不出答案,既然现场没有发现问题,多半还是王嗣麾下的士兵自己有冒失的举动。 他随后带着高骋等人返回城外无当飞军的营地,暂时把竹溪城内粮仓起火一事抛到了脑后。 因为明日就要启程上路,无当飞军在竹溪城外的营地扎得很简略,基本上就是用辎重营的大车作为固定点,中间用铁索和木栅相连,并未考虑防御的效果。 姜远回到营地时,正碰到一队士兵在把外围的木栅栏钉到泥土中。 “用点力气!弄结实点!这里的土太软了!” 百夫长在一旁监督施工,看到姜远过来之后立直了向其行礼:“将军!” 正在钉木栅栏的士兵们也停了下来向姜远注目。 “差不多就可以了,早点埋锅开伙吧。”姜远对他们和蔼地点了点头。 “将军以往不都要求大家扎营设围要一丝不苟,怎么今日规矩松了?”高骋好奇地问道。 “只住一晚,没必要浪费力气。咱们背靠竹溪城,加上王嗣的兵马,此间有三万之众,足以自保了。”姜远解释道。 他不相信姜维会漏过一支大军在后方,孙据主力已毁残部困守上庸城是板上钉钉的,吴军只剩下陆抗一支人马还算完好。 但就算陆抗率军来此,也不是他和王嗣联军的对手。 …… 入夜之后,姜远离开自己的军帐,徒步巡视全军各营。 他没有提前和各营的守将打招呼,这一次算是突击检查,主要是看看各营的岗哨是否安排到位。 虽说他们今晚夜宿竹溪城外,扎营都从简了,但岗哨是全军安全所系,任何情况下都马虎不得。 从无前营、无当营到折冲营一路巡下来,姜远对麾下的岗哨值守基本满意,固定哨配流动巡逻队,以及营地内特定位置的哨卫都没什么问题,狼池、庞宪和文鸯等人的防备意识都很足。 毕竟他们这支军队也称得上身经百战了,从前身张嶷统领的三千无当飞军发展至今,军中有一年以上从戎经验的老卒占了七成以上,在细微之处通常不会犯错。 最后巡至李胆和源昕所在的辎重营,姜远发现辎重营的岗哨是由源昕从虎贲营重骑之中直接挑人安排的,这些人原先都有作为虎胆活动过的经验,警惕性和洞察力比之前几座军营中的岗哨还要高。 隔着十余步远,辎重营正门前的岗哨就发现了姜远的存在并主动询问,在姜远回答之前保持着极高的戒心。 辎重营虽然不是战斗部队,但大军行动非常依赖他们携带的粮草和军需物资,此间的戒备自然也是最为重要的,有源昕和出身虎胆的重骑们在,姜远也就放心了。 “将军,你怎么来了?”源昕接到麾下的报告,得知姜远前来巡察,匆匆忙忙前来相见。 “没事,刚刚巡完了各营,顺便过来看看。”姜远见他戎装整齐没有丝毫懈怠,目光中露出了赞许之意。 “将军费心了。” “没什么,你们做得很好。这营中不但有前方大军急需的粮草,还有我军最要紧的家当,擦亮眼睛看好了。”姜远在其肩膀上拍了拍。 所谓最要紧的家当,指的当然是重骑军的铠甲和马甲,以及从汉中运出来的几车火油。 把猛火油柜装上船用于水战的设计还不太成熟,诸葛尚在汉中水寨拿艨艟试验过几次,效果不甚理想,只能说勉强可用。 姜远对此的态度是好货不怕等,他宁愿给诸葛尚和汉军工匠们多一点的时间去雕琢,也不希望急匆匆地把这玩意儿暴露出去。 火油这个东西虽然最初是钟会先用的,但很显然魏军对这个东西的研究还很粗浅,至今依旧把它当成是一种方便的引火物,姜远则是希望汉军能拿出来一鸣惊人的东西。 诸葛尚和虎战车队这会儿也在辎重营中,他向源昕随口打听了一句:“诸葛监军在做什么呢?” “好像李副将请监军去帐中去用食了。” 姜远有点意外,随后打趣地问道:“李副将没有邀请你?” 源昕笑了笑:“请是请了,不过卑职这不是要当值吗?自然没去。” 姜远用手指了指他,满意地说道:“好,等回头……” 他正想说等回头东征凯旋,他定要请这位恪尽职守的部下喝顿酒,但旋即被营外的马蹄声打断了。 “来者何人!”守在营门处的士兵厉声发问。 姜远和源昕紧张地对视了一眼,守门的士兵没认出来者,想必不是自家的传令斥候或者轻骑。 “姜将军在吗!小人奉镇军大将军之命,前来请姜将军入城议事!”马背上的骑士在营外喊道。 第四百八十章 奇术(3) 姜远急匆匆地赶到竹溪城下,王嗣已经为他留了北门。 策马从成排打着火把的军士之间穿过,姜远很快见到了在北门迎接自己的副将。 “姜将军。” “发生什么事了?镇军大将军何在?”姜远看到城中戒严的阵仗就知道事情非比寻常,心中急切想要见到王嗣。 那副将为姜远指了粮仓的方向:“实不相瞒,粮仓又出事了,王将军已经前去处置,不过……” 姜远看他支支吾吾的,猜了一句:“有敌军混入城中袭击粮仓?” “是……是。”副将闻言微愕,顿时觉得姜远料事如神,心想怪不得王嗣也要请他来。 姜远神情一凛,迅速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傍晚的事故本来就让他觉得蹊跷,粮仓内岂会无缘无故失火?正如王嗣所言,不只是明火,就算是火种也很难带进守备森严的粮仓。 不是汉军士兵冒失犯错,那就一定是敌军所为。 联想到之前孟轲部报告发现吴军活动的踪迹,姜远总觉得这一切都有因果相连。 这是报应吗?姜远在马背上自责地想道,要是之前自己能够多留一个心眼仔细探查,也许就能避免此时的灾祸了。 然而当时他一边过于相信高骋等人的调查结果,一边又顾忌王嗣和竹溪友军的脸面没有强势介入这件事。 出事的依旧是北仓,这一次起火的是之前发生事故的粮仓两侧的三间仓库,火势已被控制住,但损失比傍晚那一次要大许多。 王嗣站在现场望着烧焦毁坏的粮仓,面上已经有苦恼到焦头烂额之相。 “王将军!”姜远下马小跑到王嗣身边。 “姜将军,你来了……唉……”王嗣忍不住愧疚地叹息。 “起火的原因查到了吗?”姜远直入正题。 王嗣说道:“有九名值夜的士卒被杀害了,起火的三座粮仓就是他们负责看守的,看来真的有吴人混了进来。姜将军,听闻你擅长捕谍反间,所以想请你来帮忙排查。” 姜远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王嗣说道:“来的路上我看到粮仓外围已经被封锁了,王将军是把怀疑的范围圈定在今晚看守粮仓的士兵之中了吗?” 王嗣点了点头:“我已经调帐下精锐把守粮仓四周通道,不许未经我同意的任何人出入。” “今夜负责值守粮仓的士兵有多少人?” “值守有一千五百人,分三班轮换,已经全部在此处了。”王嗣说道。 姜远微微皱眉:“看在场的人数,似乎不止一千五百人。” “此间有三千人,还有一批是起火之后从最近的两营赶来救火的。”王嗣解释了一下,“为防敌军细作混在这两营后来的兵卒之中逃走,故而没有将他们遣返,而是一同留在了粮仓内。” 姜远为难道:“甄别排查三千人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完成的,况且现在是晚上,如果真有敌军细作,也许藏在哪个角落也说不定。” 王嗣认同姜远的看法,不过他还是希望先对夜间值守的士兵和前来救火的士兵进行排查。 姜远也知道王嗣是担心敌军混入己方的队伍之中,不揪出来之后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他随即建议道:“请王将军让今夜负责值守的士卒归左侧,前来救火的归右侧,各按建制跟随什长伍长编队。出现缺员情况立即上报马上核实。” 王嗣麾下的这支军队自东征以来还没有参战过,所以建制是十分完整的,军中任何一什一伍的人员缺损都能找到详实的记录,所以姜远认为这样排查是最快的。 只要整什人员满编且互相认识作证,即可将他们放回驻地休息,缺员的队伍则留下来调查人员缺少的原因。 这算是个高效的办法,姜远心想除非是军中有整队的人叛变投敌,否则他的这个排查方案几乎不会漏掉任何有问题的队伍。 考虑到王嗣这支军队兵员的主要来源是益州北部的武都、阴平和陇右,姜远认为出现整什被吴军策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嗣帐下的亲兵按照姜远的办法将聚集在粮仓内的士兵分成左右两批,并逐层传令按照建制有序列队,随后越来越多的完整的什伍被登记名册之后放回营地休息。 两侧的士兵越来越少,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王嗣和姜远站在中间等候消息。 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之后,粮仓内剩余的待排查士兵人数已经比王嗣帐下的亲兵人数还少,直到此时依然无所发现。 王嗣有些没有耐心了,转身同姜远商议道:“姜将军,这个法子真的有用吗?我看已经没什么人了,似乎查不出结果。” 姜远反问了一句:“王将军相信自己麾下会有整队叛敌的士卒吗?” “不信。”王嗣肯定地回答道。 这支军队没有投降东吴的基础,他很清楚这一点。 投敌这种高风险的事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和动机存在实在说不过去,以王嗣治军爱兵如子的风范和季汉形势一片大好的当前局面,很难想象一支尚且没有被派上前方作战的军队中会出现叛徒。 除非这些人是东吴在蜀中运营已久的谍网早就安排下的,但亲自统领过很长一段时间虎胆营的姜远认为这几乎不可能。 东吴的细作进入益州来打听打听消息他信,这种以行商旅人合法身份入境,只打听消息的细作很难根除,但要在蜀地实行策反绝不容易。 “报告,镇军大将军,平南将军,对值夜士卒的排查已经完成。除了阵亡的八名士卒所属的队伍有缺员之外,其余各什皆人员齐整,没有异常。” “报告,参与救火士卒的排查也已经完成,没有发现异常。” 王嗣看着姜远,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那分明在说他不接受这个调查结果。 但姜远选择相信王嗣亲兵们的排查结果,毕竟整个过程他也在现场,没有发现排查程序有疏漏的地方。 “王将军,这是好事,说明敌人不在我们之中。”姜远对王嗣安慰道。 “可这样还是没有查到敌袭的来源,如何保护剩下的粮草?”王嗣觉得问题没有从根本解决,所以他的焦虑还未散去。 姜远出主意道:“两次出事都在北仓,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手段,但北仓一定不安全了。不如先把余下的粮草从北仓转移走。” “也只能如此了。”王嗣无奈地点头。 姜远又说道:“另外请王将军给我调一队人,五百就够了。北仓外围的戒备先不要解除,待粮草转移走之后,除了我这五百人不许任何人进出。” 王嗣虽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但眼下他已无计可施,只能相信姜远了。 “好吧,我从帐下的精锐中抽调五百人给你!” “多谢。” 第四百八十一章 奇术(4) 深夜,竹溪城粮仓北仓,外围火把通明戒备森严。 王嗣看着姜远带着五百名精锐士卒穿过封锁的哨卡入内,严峻的眼神中夹杂着疲惫和忧虑。 他这已经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现在看来两次粮仓起火事件必然是有联系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姜远身上了,此事若不能解决,竹溪这座大军后方的粮仓只怕难以令人安心。 姜远带着五百人进了北仓,将这批人分成五个百人队,四队由百夫长率领前往傍晚和夜里出事的四间仓库,最后一队由他亲自带着去位于这四间仓库中间的一座进行搜索。 被姜远纳入重点怀疑目标的仓库一共有五座,虽然只有其中四座发生过起火,但恰好位于这四座出事仓库中间的一座仓库却完好无损怎么看都很可疑。 北仓十二间仓库的粮草已经全部被转移走了,现在留下的都是空仓。姜远让士兵们用锹锄等工具掀开仓库内铺在地面上的木板和干草,一寸一寸进行排查。 片刻之后,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惊呼,有士兵发现掀开木板之后底下不是平整的泥土,而是虚盖着干草的另一块木板。 木板之下是漆黑的洞穴,看洞口尺寸似乎可以容纳一人通过。 姜远站在暴露出来的地洞边上,心想果然如此,敌军正是从地洞钻进来对粮仓进行破坏的。 之前回到自己的军营看到士兵们在钉外围的栅栏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一带的泥土如此松软又少有夹杂岩石,应该很容易挖掘。 等到对粮仓内三千名士兵甄别完毕没有发现问题时,他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自己人身上,那么敌军一定有特别的手段混进来。 挖掘地道洞穴潜入,并非是天方夜谭,在特定条件下这甚至是一种简单有效的攻城手段。 竹溪曾经被吴军占领过,领军者还是那个深通兵法擅于用奇的陆抗,或许这条地道早在他从竹溪撤退之前就已经备下了。 城中的仓库是汉军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扩建的,所以吴军提前算好位置挖好了地道也并不奇怪。 “通知镇军大将军,敌军潜入的方法找到了。”姜远对身边的一名百夫长下令道。 王嗣很快便闻讯赶来,当他看到这个仓库角落的地洞时内心无比震撼,很快也想到了这或许是陆抗军放弃竹溪撤退之前就已经埋下的手段。 “姜将军,真是多亏了你,否则发现不了这条地道,一定还会被敌军用来袭击。” “还不到可以放心的时候。”姜远谨慎地说道,“狡兔三窟,不能保证吴军只在此处留了地道出口。请对其余粮仓进行同样的搜查。” 王嗣点头:“我马上安排人去做。那么……这个地道该如何处置?是否该立即掩埋?” 姜远说道:“不必急着掩埋,我想下去探一探另一头通往何处,或许能找到敌军的所在。” 王嗣被他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确认道:“姜将军是想自己去?” “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敌军袭击得手,这会儿多半回去休息了,这是一探地道究竟的好时机。”姜远回答道。 “这太冒险了,让我麾下的人去吧。” “不自己走一趟总难放心,现在去城外叫我的部下太耽误时间了,就请王将军借我一队人吧。”姜远神色轻松地笑道。 王嗣被他的胆魄折服了,随后他问了姜远需要多少人,姜远答曰二十足矣。 于是二十名王嗣的护卫亲随被指派到姜远身边,其余士兵继续进行搜查,搜查的范围也不再仅限于粮仓内部,而是扩大到了竹溪城内所有重要的地点。 姜远把二十名精锐士兵聚集在自己身边,让他们围着自己半蹲下来听他讲解一会儿行动的要点。 方才已经有汉军士卒下到地洞底下去稍微探了探情况,发现吴军挖掘的地道底部还算宽阔,足以容下普通人直立行走,姜远从王嗣那边选人的时候也特意筛选掉了个头过于高大的士兵,留下的都是能在底下通行无碍的。 “挖出可以直立通行的地道所需要的人力和时间不少,故而敌军的地道不会很长,从粮仓在竹溪城中的位置来看,我判断地道的出口多半在城南一里地之内。”姜远说道,“我已经问过王将军和斥候,城南不远就有山丘和树林,所以敌军很可能会藏匿其中。” 二十名士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姜远说话,除此之外彼此之间仅能够听见呼吸声。 “我们的目的是摸清敌军地道的出口位置,是否深入探查敌军藏匿地点暂且不作要求,届时会根据情况随机应变。” “接下来请诸位听好,地道之内只容一人通行,即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长兵器在底下施展不开,不过长枪还是要带,一寸长一寸强。” 姜远开始作具体的战术布置:“所有人带弩一张,箭一壶,刀一把。选三人带长枪,三人带盾牌。行进时盾牌手带着火把在最前,弩手次之,长枪手第三。除队首三人之外,其余人在后跟进,不得点燃火把。队首三人若有死伤,由后队替换,都听清楚了吗?” 在场的士兵们全部答应,表示愿意遵守姜远的指挥。 随后,他们很快按照姜远的要求准备好了下地道的武装,两名什长和一名伍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充当队首的三人。 姜远让其中一名负责持弩的什长退回去,这个位置将由他亲自来担任。 “如果在地道内遇敌,盾手即刻将火把朝对方掷出,火把所落之处即为弩箭所指之处。”出发之前姜远向他们强调了最后一点。 得到全员肯定的回答之后,手持盾牌的什长先下了地道,随后在底下点燃了火把,姜远脱下了自己的战袍,第二个跳了下去,其余士兵在后头鱼贯而入。 目送姜远一行出发的王嗣随后召集了一队精兵,命他们出南门在城外待命,准备支援姜远的地道探查行动。 第四百八十二章 杀机(1) 地道内漆黑一片,只有走在队首的什长手中一支火把放出光源。 他一手将盾举在胸前,一手握着火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姜远双手抬着一具已经上紧了弦的弩走在他身后,弩箭越过什长的肩膀瞄向前方的黑暗。 再后头是枪尖朝前平举着长枪的伍长,姜远的站位偏右,而他的站位偏左,这是为了一旦意外与敌军遭遇时他们可以从左右两侧的缝隙支援前方举盾的什长。 其余十八名汉军队列整齐地跟随在后,所有人都严守纪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姜远的神经高度紧绷,双眼透过火把紧盯着前方。 现在已经是凌晨时间,对于他们这些一宿没睡的人而言是最疲惫困倦的时候,但随时可能与敌遭遇的潜在危险让他们只能强打精神集中注意力。 前一阵子的大雨让地下坑道内同样十分潮湿,吴军只用木板对坑道的顶部做了加固,并没有在底下进行铺垫,坑道底部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淤积着污水。 “滴答”一声,水滴落入积水中的声音突兀传来,在寂静得连众人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地道内显得十分刺耳。 姜远轻轻拍了拍前头什长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住。 举着盾牌和火把的什长转身面对姜远,头盔下已经布满了汗水,方才的滴答声正是他的汗水滑落,掉在地面的积水中发出的声音。 闷热潮湿的环境加上手中的火把不断发出热量,让他成了整队人之中看起来最疲惫燥热的一个。 “将军……” “换人。”姜远言简意赅地下令,让后方待命的一名士兵上前来替换这位什长。 这支汉军小队迅速地执行了姜远的命令,随后全体保持一如既往的队形继续前进。 姜远在心中根据他们出发的时间默默计算路程,估计从竹溪城出来已经快有一里地了,不出意料的话即将抵达这条地道的另一个出口。 从始至终,他在戒备前方的同时也没有疏忽观察两侧,尚未发现地道内有暗门之类的机关,也就是说吴军修的这条地道多半是没有岔路的。 稍后与竹溪城内的搜查结果对照,如果王嗣他们没有发现新的地道入口,那就足以说明敌军只准备了这一条地道。 “前面到头了。”走在最前的士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通道尽头的土墙,吴军在土墙上嵌入了一些可以当做攀援受力点的木桩。 走完整条地道没有遇敌,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姜远随后示意一名士兵衔着短刀先爬上去将出口的盖板打开。 那名士兵很快便攀爬着木桩上去,试探性地顶了顶洞口的盖板,发觉松动之后便用力将其托起。 微弱的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最先上去的那名士兵钻出洞口,过了一会儿又向下探头做手势招呼他们上去。 “看来上面安全,灭掉火把。”姜远让士卒灭掉了火把,自己第二个爬了上去。 他钻出洞口时先上去的那名士兵正在边上警戒,四周都是高深的草丛,隐约可见一些年代久远的坟墓,南边有一片稀疏的林子。 这个地道的出口位于一座隆起的小土包阴面,边上就有两处已经被杂草盖住了墓碑的坟头,碑上的字也磨损得很厉害,几乎无法辨认。 看来这片坟地荒废已久,留下的都是些已经没有后人看管照顾的坟墓,平时想必也不会有人过来,把这里作为地道的出口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将军,我们在竹溪城的南面,距离南门大概不足两里地。”从地洞里爬出来的什长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对姜远说道。 “敌军多半藏在那片林子后面。”姜远一直在朝那片稀疏的树林看。 “现在怎么办?是回去向镇军大将军报告,还是进入林子一探究竟?” 姜远有点想去林子里探一探,但现在天已经放亮了,吴军多半也已经醒来,不知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带着二十人接近未免有些冒险。 “不如且退回竹溪禀告王将军,让他派兵过来搜剿。”姜远说,“料敌军人数不会太多,调一两千人来把林子搜一遍,应该就能解决了。” “姜将军高见。”那名什长有些拍马屁地恭维道。 两人正准备把留在坑道内的士兵都叫上来,好从地面上返回竹溪城,忽然在边上警戒的那名士兵发出了一声叫喊:“什么人!出来!” 姜远和那什长皆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随即听到“嗖”的一声,那名汉军士兵已经朝几步之外的草丛射出了弩箭。 草丛中传来一声惨叫,但很快便有三支箭还击过来,正在给弩上箭的那名士兵躲闪不及,身中两箭被射倒在地,姜远身边的什长则更为倒霉,被一箭射穿了脑袋当场毙命。 中了两箭的那名士兵倒是还没死,这两箭一箭射在他穿甲的小腹,一箭射在他左腿,他倒地的同时也上好了弩箭,对着草丛再度射出一箭。 这一次对面草丛中没有再传来惨叫,这一箭似乎落空了。 已经躲闪到土包背面的姜远稍稍探出头查看情况,只见对面的草丛中有人影闪动,但看不清楚有多少敌人。 此时正好有一名汉军从坑道里爬出来,刚站起身就被一箭射倒,姜远顿时陷入了犹豫,一时间不知道该让留在地底坑道里的士兵冲出来还是退回去。 敌暗我明,他的抉择将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 如果对面草丛中潜伏的敌军人数不多,那或许大家冒死冲出来还能扳回局面,可万一敌军的人数比他们多,贸然从洞口钻出只不过是给他们当活靶子而已。 在他犹豫之际,又有一名从洞口出来的士兵中箭,他在受伤之后趴倒在前一名阵亡的同袍后方,将弩架在同袍的遗体上朝草丛还击。 对面的草丛再度沉寂,那名趴在洞口附近受伤的汉军咬牙把什长和阵亡同袍两人的遗体交叠在一起,在洞口前方做了一个小小的掩体。 趁此机会,洞内的汉军迅速钻出,在姜远的命令下以最快速度绕到土包的阳面坡下趴着。 最先发现敌人而身中两箭的那名士兵倒在更前方的位置,他的身体平躺在空地上,周围没有任何掩护。 他身上两箭的伤口还在缓缓流血,时不时从喉咙底下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姜远知道敌军还没有离开,在将己方压制在地洞内的计划失败之后,吴人似乎开始了新一轮的策略——拿两名受伤的汉军士兵钓鱼。 第四百八十三章 杀机(2) 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围绕地道出口的对峙仍在继续。 一名受伤的汉军就在地道出口旁,两名同袍的尸体成了他此时唯一能依赖的掩护,另一名则完全暴露在空地上,只要吴军想杀了他随时都可以做到。 姜远和其余的汉军藏身在土包后方,咬牙切齿地注视着对面的深草丛,他们知道敌军就藏在草丛后头,或者藏在草丛之中那几棵树的背后。 有人不忍心看着受伤的同袍躺在地上等死,想要冲上前去援救,但被姜远严厉地制止了。 他很清楚敌军正在等着他们去救人,这个时候冲出去便是自寻死路。 “将军,让我们先护送你回去吧。”剩下的那名什长不愿意就这样对峙着,他比大部分人更清醒,明白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已经很难救回那两名受伤的同袍了。 眼下敌情未明,此地离敌军的藏身地更近,说不好会引来更多的敌人,他们这些人战死在这里也就罢了,若是把姜远搭进去难以向王嗣交代。 姜远却不愿意走,他自诩精通斥候作战,在短兵相接一事上还没吃过什么亏,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此间的汉军虽然不是他的直系部下,但这些人愿意冒险跟他下地道,也算把命交给他了今日岂能不明不白地丢下几具同袍的尸体逃回竹溪去? 行军打仗忌讳意气用事,但姜远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况且他认为自己暂时还没有失去理智。 在众人从地道撤出退到土包之后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派了两人赶回竹溪去向王嗣请求增援,两里路不算远,以王嗣的效率想必援军很快就会抵达。 “我要在这里拖住敌军,等王将军的援兵到。”姜远死死盯着对面的草丛说道,“此仇必报。” 此时地道口附近的那名汉军已经耐不住性子,见敌军许久没有动静,他抱着侥幸的心理在地上缓缓爬行,离开了两名阵亡同袍遗体组成的掩体朝前方那名倒在空地上的同伴爬去。 他中箭的部位在左肋,箭尾已经用刀削断,但此时爬行起来仍十分不便,左侧身子几乎不能贴地发力,只能靠右侧蹭着地面挪动。 姜远和其他汉军士兵发现了他的意图,纷纷压着声音劝他不要冒险,但他依旧努力朝那名同伴爬去。 眼见劝阻无效,姜远等人只得把弩对准了对面的草丛,但奈何草丛太过茂盛,风吹之下四处都有草叶在抖动,根本判断不出敌军藏在哪里。 两人阵亡,两人负伤,两人回去报信,凭他们剩下的人手里的弩具也很难对这么大一片草丛和树林形成压制,只能稍微为那名固执地爬向同伴的士兵提供些许掩护。 直到那人爬到同伴身边,吴军潜藏的草丛依旧安静。 土包后头的汉军们心弦紧扣,对面的敌军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直至此时都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已经悄然退走了一般。 躺在空地上身中两箭的士兵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侧目看着爬到自己身边的同伴微微摇头。 他们是同乡,三年前一同被征召入伍,又一同出生入死数次。进攻凉州时跟随王嗣被编在从西羌迂回的偏师中,经历过被魏军骑兵突袭之后困守西平郡的苦战,之后又平定金城追击王浑直至武威。二人皆因作战勇敢而被王嗣选为帐下亲随,彼此感情甚笃。 “别费力气了……我活不了多久了。”身中两箭的士兵摸了一把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有一部分已经变得黏稠了。 他把血抹在弩箭的箭头上,对准了对面的草丛。 爬到同伴身边的士兵一言不发,默默地解开自己绑甲的绦绳,系在对方的腰环扣上。 随后,他就拽着那条绦绳,拖着同伴一点一点往回爬。 对面树丛中的吴军看到这一幕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们开始射出零散的几支箭矢。 这些箭矢的准头大不如前,都落在了两名汉军士兵的身侧。仿佛是故意射偏的,为了吓阻他们。 但那名拖着同伴往回爬的士兵不为所动,坚定地一点一点朝地道口挪动。 姜远和土包后头的汉军朝着吴军射出箭矢的方向回敬了数箭,但箭落处只有草动,没有听到任何人声。 对方不是庸手,攻击之后第一时间换了位置以避免被他们还击。 采用击伤之后不杀而等着打援的手段,这等意识也不像是普通的士卒能做得出来的,姜远判断对面的敌军如果不是东吴精锐的斥候,就一定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卒。 不一定是和魏军打过大仗,也可能是几度进入东南深山老林征伐过山越蛮夷的士兵。毕竟这种战法在江北和魏军大规模作战时基本用不上,对付那些血亲族群观念很重的部落蛮夷倒是能发挥奇效。 如果运气好伤到的是小头领族长之类的,说不准可以用一个人钓来整座寨子的鱼。 土包后头的汉军士兵们注视着正在努力把同袍带回来的那名士兵,在心底默默为他祈求上苍,姜远此时却在观察两侧的地形。 吴军方才射出那几箭之后他就不再关注那两名受伤的士兵了,因为这两人的命现在仍然捏在对方手里,那几箭虽然落空了,但却显示出对方仍游刃有余掌握着主动,就好像绑架犯故意弄伤人质示威一样。 如果他们继续这么看着并在心里为那两人祈祷、加油,那两人的命运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吴军会在他们进入安全地带的前一刻毫不留情地击杀他们。 出色的猎人绝对不会允许诱饵脱钩这种事发生,但他们会耐心地等到最后一刻,看看是否有愚蠢的猎物忍不住诱惑踏入陷阱。 姜远吩咐了仅剩的什长让他压住这边的所有人,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掩护前去救人,随后他往后退下山包的阳面小坡,开始往西侧绕路。 在快速匍匐爬行了二十步之后,姜远一跃而起,跳进了面前的深草丛中,两支箭矢姗姗来迟,扎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见前方半人高的草丛异样摇动,姜远毫不犹豫地拔刀砍去。 惨叫声中一条断臂高高飞起,横着手挡在面前的吴军士兵手肘之下断口齐整血如泉涌。 姜远没有躲避喷出的血水,主动贴近身去抓住了他的脖子,利用他的身体为自己挡住了侧面飞来的一箭,同时将刀捅进对方的身体。 五步之外,一箭未中的吴军眼中倒映出迅速逼近的刀光,随后他仰面倒下,这一刀从脖颈斜砍而下穿过了他前胸,身前衣甲尽裂。 瞬杀两人的姜远蹲在树后稍作喘息,侧首朝土包正对着的那片草丛瞄去。 现在汉军所在的土包和吴军主要藏身的草丛树林以及他所在的位置这三点几乎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在此地遇上两名敌军说明对方的指挥者也做出了和他一样的思考——在双方长期对峙大致位置固定的情况下派人从侧面绕路尝试偷袭。 吴军只来了两人,要么是对方的指挥者和他一样谨慎保守,仍在试图试探对方的兵力,要么就是对方的人数也不太多,难以分出更多的人手。 无论是哪一种,姜远觉得自己现在都已经骑虎难下,不,或许用箭在弦上更为合适。既然他已经在绕袭侧面这一步上抢得了先手,那就没有道理不进行下去。 第四百八十四章 杀机(3) 在树后略作停留,姜远继续前进。 此时,隐藏在草丛和树林中瞄着受伤汉军的吴军士兵也发现了来自侧面的威胁,派往侧面的两人在方才的骚动之后便没了音讯,多半已经被干掉了。 但他们不愿意放弃眼前的机会,那两名受伤的汉军仍在他们的弓箭射程之内,首领决定再分两人去侧面阻截。 这两人的行动就没有先前那么大胆了,因为又高又深的草丛同样掩护着姜远的身形,他们现在共处迷雾之中,率先发现对方的人显然占有极大的优势。 两名吴军彼此抵肩,共同形成一个大约二百度角的扇形戒备区,一人持弓一人仗刀缓缓移动。 姜远原本正压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丛窥探,当感受到一阵风吹过的时候他果断抓住时机快速行动起来,接着风吹草动的掩护突进了好一段距离。 风停时他将抓在手中的石块投出,在自己的左前方造出的动静,很快便听到附近传来一声弦响。 敌军上钩了,被他投出石块所发出的动静吸引,放箭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料定对方没有那么快反应过来,一定还没有转移位置,姜远大胆地朝声源奔去,手中利刃展开草从,一击劈开了吴军士兵举起格挡的弓。 劈断弓背顺势而落的刀砍开了对方的胸膛,边上的另一人此时出刀平刺,但被姜远侧身轻易躲开。 随后他回刀压住对方走空之后来不及收回的刀,奋力将其荡开之后飞快地旋身一记膝撞把那人打翻在地。 压起身与补刀一气呵成,再度手刃两人,他觉得自己尚有余力。 战斗发生的地点前方刚好地面有些许的隆起,像一道坎一样阻碍了敌军的视线,姜远知道敌军多半在那道坎后头。 他重新端起了弩,踩上那道坎之后半蹲,瞄准了十步之外藏在树后指挥的敌军,那是一名斥候什长。 弩箭击发,树后的吴军斥候什长应声而倒,受惊的吴军斥候们朝他们瞄准的两名受伤汉军胡乱射出了箭矢,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南面的林子逃跑。 这一跑起来顿时让姜远数清了人数,他发现对方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满编的十人斥候小队,除去被他干掉的四名士兵和一名什长以及最开始被警戒放哨的士兵击杀的一人之外,还有四人在逃跑。 姜远在心中咒骂了一声,没想到这股敌军斥候的胆子这么大,明明只有十个人就敢主动袭击他们。 若不是有这些草丛和树木的掩护让他迟迟看不清对方虚实,其实都不需要回竹溪搬救兵,靠他们探查地道的这一队人灭掉这批吴军斥候都绰绰有余了。 受伤的士兵应该会得到留在后头的汉军的救援,姜远没有思考太多便朝四名敌军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家都是两条腿,都已经进到弩箭射程了他岂能放对方跑掉?姜远在追击中上好了弩箭但没有急于发射,因为他发现四名敌军中有一人显然受了伤落在最后,对付这人用不着放箭。 他很快便从后赶上,一刀将其砍翻。 跑在前头的三名吴军斥候只有一个人回了头,其他两人显然经验不足被吓破了胆,跑起来根本不回头看,也没有仔细规划路线,基本上是漫无目的地一头往林中猛扎,试图让姜远丢失视野。 但这么瞎跑显然是十分愚蠢的,林中地形复杂,有各种天然环境障碍存在,这就决定了他们没法固定跑直线。 不能跑直线又不回头看,便很容易被在后头追击的姜远抄近路缩短距离。 姜远注意到只有一人频频回头,心知此人多半是个老练的斥候,显然是在发现自己只有一人追来之后已经开始冷静地构思反击的方式。 他也决定优先解决掉这个麻烦的人,只要除掉此人他再对付剩下那两个堪称斥候中幼崽的家伙简直手到擒来。 那名频频回头的吴军在跑到两棵紧挨着的树背后卡住了姜远的视野,姜远被迫放慢速度伏低身子让草丛成为自己的掩护。 此时是急不得的,他判断对方多半藏在那两棵树后准备攻击自己,现在主动权又回到了对方手中。 不过姜远知道自己也并非没有机会,弓弩的射击间隔足够他冲上前去,只要对方一箭没有得手,他就能立即令其毙命。 树后的吴军斥候目光紧随着草丛摇动的痕迹移动,终于在姜远逼近到十余步内时沉不住气从树后闪出半个身子,松开弓弦射出了赌命的一箭。 这一箭从姜远头顶飞过,随后姜远还击,弩箭正中那名吴军斥候的眉心,一击毙命。 加油加油,还有两人!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被这个敢于独自留下来还击的吴军斥候耽误了一下,那两人跑得有些远了,不过姜远看他们没头苍蝇似的移动轨迹便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至少还能留下其中一人。 他继续往前追,在移动中给弩装填上了箭。 自打做到统领一军的将领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执着于对个别敌军的击杀了,即便对方是比较精贵的斥候也不例外。 为大将者应当着眼于战场上更有价值的目标,有时候连一城一地的得失都该理智放弃不予计较,何况是微不足道的一兵一卒。 平心而论,这支吴军斥候基本上已经被他摧毁了,十人战死了包括什长在内的八人,老卒和好手损失殆尽,剩下的这两个多半是还在队中成长的菜鸟。 但姜远不想放他们回去,这些人两度袭击粮仓又在此伏击的行为已经激怒了他,而且他知道有过战场上险死生还经历的士兵往往会比其他人成长得更快。 这一次放虎归山,也许不久之后这两人也会变成敌军斥候中棘手的带队人物。 抱着这种心态追上前去的姜远在飞身跃过一棵倒伏在地的大树之后忽然摔倒在地,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倒,也不是对方设下了什么机关陷阱,而是因为那棵倒伏的大树前方不远便是下坡,而他在跃起的瞬间看到了坡下不得了的东西。 这一摔是因为心中的震惊影响身体的协调和平衡,姜远倒地之后没有急于起身,而是跪趴在地上,满脸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方才那一跃而起的时候,他望见了坡下半人高的草丛中密密麻麻的白色盔缨,成百上千不计其数,看起来就像飘扬在苇荡中的芦花。 那是一支隐藏的军队! 第四百八十五章 杀机(4) 坡下的草丛中是一整支东吴军队,没有竖立旌旗,显然是在隐伏。 两名险些被姜远追上的吴军斥候逃入那一片芦花般的白缨之中,再也没了踪影,随后成排的吴军士兵从蹲姿变为起身,盔甲振动发出的声音如同浪潮一般传来。 姜远如梦初醒,转身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 现在的他就是一名偶然撞破了敌军埋伏的斥候,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并把消息带回去。 吴军也不是傻子,在两名斥候逃回之后立刻动身来追,羽箭呼啸着从林间穿过,噗噗扎落在姜远身后的土地上。 在亡命狂奔之中姜远仍然没有忘记思考这支敌军的来路,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看到草坡下的敌军是上千人的规模。 而且从他们潜伏的样子来看纪律严明军容齐整,绝不可能是孙据军团溃败之后逃过来的残兵败将。 那么唯有一种可能,这支军队九成是陆抗的下属。 姜远猜测陆抗从西汉水撤退之后并没有远离,而是找了另寻一处率军登陆,很可能是觊觎自己所押运的这批粮草。 这家伙多半已经知道了孙据在上庸城下的惨败,在全局恶劣到如此地步的情况下仍然不放弃翻盘的可能性,并且眼光锐利地瞄上了他们的粮草,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他感到自己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了,为了调查粮仓失火之事一夜没有休息,又在紧张的地道探查之后遭遇了连番作战和追逐,逃跑时的速度明显不如之前追击那几名吴军斥候时迅疾。 背后追来的吴军不知有多少,只听得身后羽箭乱飞,他随时有可能被乱箭射中。 幸好这片林子从外面看起来稀疏,但内部的小树却不少,这些细瘦的树木此时为他提供了宝贵的掩护。 吴军的箭矢不断落在地面上和树干上,姜远在奔跑中望见了前方那个熟悉的土包,距离他们早前和吴军斥候对峙的那块战场已经不远了。 他在心中祈祷留在那边的汉军已经撤走,他自己则可以跳入地道逃回竹溪城,进了地道之后敌军的人数优势便难以发挥,他相信自己多半可以脱险。 但转念一想那一队跟着自己探查地道出生入死的汉军多半不会在他没回来的情况下逃走,姜远的心又紧张了起来。 “杀!” 前方忽然传来一片齐声呐喊的杀声,大批汉军的士卒从外头涌向林子。 姜远和他们面对面越来越近,汉军从他身侧穿过,冲向了林中追来的吴军,很快便厮杀在了一起。 “姜将军!你没事吧!”带队的是王嗣麾下的一名武将,他认出了姜远。 姜远在他面前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息:“你……你这里有多少人……” “卑职是镇军大将军麾下冯寅,奉军令率领南门两千人前来增援,此间竟有如此多的吴人?”冯寅看到追着姜远杀过来的茫茫多的吴军,感到十分意外。 王嗣交代他的命令是配合姜远一行人搜查地道,对藏在城外的小股吴军进行搜剿,姜远之前派了两人回去求援时所说的也是和小股敌军遭遇形成对峙,可等他率军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局面比想象中要严峻不少。 匆匆赶来救援加上此间地形复杂,冯寅部下的汉军也没有组成阵形,直接冲入林子和追来的吴军厮杀混战。 两军贴身肉搏,战力竟然旗鼓相当,吴军的短兵相接格斗水平丝毫不弱,双方交手的伤亡几乎是一比一地增长。 “冯将军!敌军众多,不宜恋战!”姜远着急地对冯寅说道,“我追击吴军斥候,在两里之外发现了大量潜伏的敌军,至少三四千众!” 冯寅被他报出的这个消息震住了,三四千人以上的敌军?潜伏在距离竹溪城那么近的地方?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本能地怀疑姜远情报的真实性,但战场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吴军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确实有一支具有不小规模的东吴军队渗透到了竹溪和上庸两地汉军的中间,破坏粮仓只是小打小闹,他们显然有着更大的意图。 “报!两翼发现敌军正在迂回!” 冯寅有些慌了,两翼出现敌军迂回便意味着吴军有包围他们的意图,如此看来对方的实力可能不止姜远所看到的三四千人。 “冯将军,请下令撤退!”姜远催促道。 冯寅在此时冷静了下来,他反过来对姜远用要求的语气说道:“姜将军,你先走吧!这里由我们挡住。” 他麾下的汉军已经在林中和吴军粘在一起,没有箭队有计划的掩护想要撤退是很难,一旦下达了后退的命令很可能演变成溃败和单方面的被屠杀。 出于诸般考虑,冯寅决定留下率军死战,争取能拖住敌军,让姜远回去把消息告诉王嗣。 之后无论是想办法破敌解救,还是巩固城防确保汉军后方的粮仓,就看王嗣和姜远二人的决断了。 姜远也注意到了战场上两军纠缠的态势,明白冯寅不愿冒着被击溃的风险撤退,宁愿留下来死战。 吴军出现的太突然,竹溪城中对此完全没有准备,如果敌将真的是陆抗,搞不好已经在谋划趁乱一鼓作气杀入竹溪摧毁汉军粮草了。 为了避免这种最坏情况的发生,眼下也确实需要一支军队付出牺牲,留在此地拖延吴军进攻的脚步。 姜远接过冯寅麾下传令斥候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竹溪城飞驰而去。 骑在马上朝竹溪奔驰的同时,他也更加清晰地洞察了战场的态势,吴军的人数远不止他最初看到的三四千人,除了从林中追着他杀过来的那支军队外,两翼还各有一支人马从山岭间穿过包向冯寅的侧后。 并且这两路敌军都打着旌旗,旗号上清楚地书着斗大的“陆”字。 “陆抗……”姜远咬牙切齿,本以为杨县一战是自己得了便宜挫败了此人截断粮道的图谋,没想到短短两日时间吴军又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第四百八十六章 取舍(1) 姜远回到竹溪,发现南门已经戒严,守军显然已经收到了风声,知道附近有大批吴军出现。 “姜将军!镇军大将军下令紧闭南门,劳烦你绕道城西入城。”城墙上的守将对姜远歉疚地说道。 王嗣这是担心吴军抢入城中,所以把南城门封上了,姜远对此也能理解。 快马赶到西门,从西门入城与王嗣相见,姜远把自己对敌情的推测向其告知:“王将军,出现在竹溪南面的吴军是陆抗的军队,冯寅已经被围住了,敌军的兵力可能有万余人。” “那冯寅只怕凶多吉少……姜将军,竹溪城尚可一守,但有吴军在外,你们如何把粮草运送到大将军那边去?”王嗣忧心忡忡地问道。 姜远听王嗣话里的意思,似乎不准备去救援冯寅,而是想要坚守竹溪城,这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王将军,陆抗军纵有万人,也不及我们两军联手,冯寅部尚在坚持,岂能轻易放弃他们?” “事起突然,我们连敌军有多少人、是否还有后续的埋伏都没有弄明白,贸然出击若是失利,损兵折将事小,丢失了大军的粮草才是最大的祸害。”王嗣向姜远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态度,他宁愿在此时损失掉冯寅那一部兵力,也不想采取激进冒险的行动。 姜维从上庸多次派人催粮,可见前线大军的粮草即将告罄。 大局为重,王嗣认为姜远身负押运粮草之责,此时最优先考虑的不是城南郊外战斗的胜负得失,而是如何把军粮平安运到上庸。 姜远本想率领驻扎在竹溪北门外的自己的军队和王嗣联手解救冯寅,并寻机击败陆抗,但王嗣的这番话让他内心产生了动摇。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证姜维大军的粮草供应。 陆抗这一波来袭虽然已经逼近竹溪,但吴军在南他们在北,恰好中间隔了一座竹溪城。现在冯寅军应该还在和敌军缠斗,也许已经陷入危急的苦战,但也让吴军一时间无法脱身…… 也就是说,现在是他带着军队押运粮草上路的最佳时机,等陆抗解决了冯寅缓过手来就晚了。 王嗣从姜远的眼神变化中读出了他已经理解了局势,缓缓说道:“冯寅一军多半救不回来了,为了让他们的牺牲有所意义,姜将军不可再迟疑了。” 姜远点了点头,向王嗣辞别:“我这就领军上路,必把粮草送达大将军营中。” “王某与姜将军共勉,只要我在,定保竹溪不落吴人之手。”王嗣郑重说道。 姜远换回了自己的坐骑,策马从竹溪城中飞驰而过,转道北门出城回到自己的军中。 无当飞军也已得知城南爆发战事,在姜远回来之前全军便完成了备战,此时各营将领正摩拳擦掌等候出击命令。 “全军拔营,护送粮草前往上庸与大军汇合!”姜远下令道,“无当营派出斥候作为先导,辎重营先行,无前营与折冲营依次跟进。无当营主力于道路南侧山地布阵,以防敌军追袭。” 狼池和孟轲两人沉声接令,狼池负责率无当营先去占领大军行进的道路南侧山地,设阵阻挡这个方向可能的敌袭,孟轲则去选拔斥候队伍先行探路。 李胆、源昕和诸葛尚三人安排辎重营集结,赶着骡马将装满粮草的大车拉向道路排列成队有序上路。虎贲营依旧跟随辎重营行动,不过骑兵和战马都已经披挂齐整了重甲,如遇意外,他们将是保护粮草的最后一道屏障。 庞宪和文鸯两人的步骑紧跟在辎重营后方担任后卫,两人都将兵力重心靠南设置,以防备出现有敌军绕过山地上的无当营这种情况。这两营人马在接战之前暂时由宁随代替姜远负责统筹指挥。 姜志骑在马背上和高骋等人一同留在姜远身边,他们要等大军全部出发之后再走。 当本部人马后方受到威胁的时候,姜远习惯走在最后,和队尾的后卫部队一同行动。 虽然这么做有相当的风险,但也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掌握敌军的动向。 此时留在竹溪北门外营地的军队只剩下八百名无前营的士卒,狼池带了两千人去布防,孟轲抽走了两百人走在辎重营前头探路,这里留下来的就是跟随姜远行动的后卫。 “我们也上路吧。”姜远收回了朝南方眺望的目光,策马朝东行进。 视线尽头处是折冲营轻骑的队伍和旌旗,地面的泥土还很湿润,大军行进时不会像在干旱的西北之地那样扬起滚滚烟尘,为大队人马增加了隐蔽性,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是连日降雨带来的唯一好处。 “将军一晚上没有休息,赶路还受得住吗?”高骋从姜远的侧脸上看出了疲态,关心地询问道。 姜志听到高骋的问话,但却久久没有听到姜远回答,疑惑之下扭头望去,才发现姜远已经在马背上闭上了眼睛小憩。 这让他陡然想起了马鸣阁道突围那段记忆,当时他们被张嶷麾下的无当飞军追得拼命跑,也是连着好几日不得安心休息。 不过那时候他们可以说是除了贱命一条之外一无所有,白云苍狗时过境迁,让现在的他们再去回味那段亡命之徒的经历,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姜志知道姜远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处于一种休息的状态,于是同他说话道:“你回来之前,大家都在商议出兵和吴军决一死战。不过刚才却没有人对命令有所怀疑,连狼池和庞宪都没有反对,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了。” “我原本也以为要费口舌解释一番,没想到诸将如此配合。”姜远睁开眼笑了笑,随后又惋惜道:“只可惜对不起留在南边和吴军死战的那些将士们了。” 冯寅,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如果此战能够取得荆州,这个名字和那两千汉军都该有一座丰碑。 姜远无法去指责王嗣畏首畏尾,冒险激进是他在困境之中擅长的打法,过去无数次靠这种拼命的精神和天运的眷顾翻盘救命过,但这并不能成为他去指责王嗣谨慎求稳做法的理由。 虽然他向来不喜欢去衡量人命的价值,但冯寅那两千人和全军的粮草相比孰轻孰重却是作为此间的大将必须考虑的问题。 “如果吴军追来,我们也会与之死战。”姜志说道。 言下之意,便是姜远不必对冯寅他们感到过于愧疚,虽然那些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他们而死,但彼此的目标是相同的——确保粮草平安送达前线。 第四百八十七章 取舍(2) 竹溪城以南数里,战事已经结束。 冯寅及其麾下的两千汉军几乎全部战死,少数伤者也在吴军亲扫战场时被消灭。 陆抗并不嗜杀,他灭俘的理由和姜远不久前在潼关坑杀魏军降卒时一样,都是因为自身的处境无法安心携带俘虏。 在清扫完战场之前,他亲自督军对竹溪城方向布阵防御,以防汉军突然从城中杀出。 此时一名吴军将领从后方跑来:“报告镇军将军,通往竹溪城中的暗道已经被蜀军掩埋。” “嗯,王嗣不是傻子,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陆抗意料之中的。 “另外,斥候侦得东北方向十余里外一片山地被蜀军占领,山地北侧即为通往上庸的大道,推测蜀军一部已趁我军在此交战时押运粮草出发。” 陆抗托着下巴揣摩道:“竹溪有王嗣的兵马,加上从杨县运粮过来的姜远一军,蜀军的人数在我们之上。此时应该是王嗣留守,姜远押粮上路。” 边上的将领不解道:“蜀军既然兵多于我,为何不见来解救此间被围的两千人?莫非王嗣和姜远都是无胆之辈。” 陆抗哼笑了一声,透露出对部下这番言论的不以为然。 随后他说道:“我军突然出现在此,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王嗣和姜远皆不知我军虚实,姜维大军又急需的粮草,他们二人多半是舍这两千人想要保给姜维的粮草。” “原来如此……” “我是希望王嗣和姜远联手来交战的,虽然这一仗我们可能打不赢,但拖一拖的办法总是有的。”陆抗说道,“只需要拖上一阵让姜维断粮,上庸之围自解,蜀军也将被迫放弃这一次东征。” 那名吴军将领说道:“我们拿下这两千人没花太久,姜远应该走不远,否则他也不必在十余里外的山地布阵防备我们。将军不如率我等追过去!” 陆抗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等清扫战场完毕之后统计了一下己方的战损情况。 他这一次带来了一万步卒和三千下船的水军士卒,经过底下统计上报,与冯寅一战所造成的阵亡损失也有一千四百余人,伤者更多。 冯寅这批汉军是坚持奋战到最后的,没有形成溃败和混乱,所以双方的战损比并未拉开。 这一战也让陆抗意识到,即便是留在后方看守粮草的汉军也有着不容小觑的战力,在感叹姜维经武整军成效之高的同时他也放弃了追击姜远和汉军拼陆路野战的想法。 “不必去追姜远了,带上伤兵往堵水河岸撤退吧。”陆抗下令道。 吴军的将领们对此感到不解,竹溪城南一战他们赢下了,全军士气正高,姜远军护粮而行多半不能全力以赴和他们作战,这个时候追过去想必是能占便宜的。 陆凯对众人解释道:“孙都督在上庸惨败,征北将军被困上庸城中,整个荆州以西尚有实力的吴国军队就只有我们了。现在我们看起来在敌军后方来去自如,但做到这一步完全是依赖水军的优势。” “姜维兵围上庸,从堵水进入西汉水的通道随时可能被他截断。今日一战之后我军的位置已经暴露无遗,王嗣在竹溪城中也有了防备,袭取蜀军粮仓的计策难以成功,继续留在这里有被姜维调兵围剿的危险。” 这一番话说完,吴军众将纷纷理解了陆抗的做法,也重新对本部人马的实力有了正确的认知。 虽然看起来他们这支军队和蜀军交手几度下来都没有明显吃亏,甚至在陆抗的调度运筹之下还隐隐占了上风,但这些微小的优势始终没法掩盖孙据在上庸葬送了大半主力的事实。 陆抗不是没有想过找机会扭转战局,率领他们从西汉水转战至此,为的都是拦截姜维的粮草,想要以断粮逼退姜维大军。 就像行走于刀刃边缘的刺客,他们只有一次出击的机会,一旦失手就只能尽快退走隐匿踪迹等候下一次机会到来。 然而随着战事的发展,逆转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陆抗心中正为此担忧着,但他依旧没有在将士们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忧郁。在东吴军队眼中,这位年轻的主将永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对任何敌人都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吴军开始向堵水撤退,为了迷惑王嗣和姜远,陆抗故意派出斥候抵近竹溪城南门和无当营据守的山地进行侦查并暴露行迹,诱导王嗣和姜远猜测他依旧在打粮草的主意。 此时姜远和姜志带着断后的八百人来到了狼池据守的山地与无当营主力汇合,他们已经得知竹溪城南冯寅军被陆抗围歼的消息,但却没有太多时间为之感到悲伤。 狼池往吴军可能过来的方向的路口要处派了斥候,现在这些斥候陆续返回,其中有几人负伤中箭,称与吴军的斥候发生了遭遇战。 “将军,看来陆抗贼心不死,盯上了我们的粮草。”狼池根据斥候的报告判断,吴军主力稍作休整应该就会抵达此处,他们将要在这片山地迎接一场恶战。 姜远根据经验也认为陆抗会来,他现在有点担心在此布防的无当营是否会重蹈冯寅军的覆辙,所以派人往东追赶大队,让文鸯的折冲营在十里之外的一片平地等他们一下。 如果无当营真的不敌,往那边退走时可以得到折冲营轻骑的掩护,从地图上看那是一片小旷野,正好可以让骑军发挥。 无当营全军上下的将士都接到了准备迎接苦战的命令,所有人在半坡到山地顶部的鱼鳞状阵地上紧张地等候了半个时辰,却迟迟没有见到南面有敌影出现。 姜远和狼池两人也神经紧绷地等了半个时辰,吴军越是不来,他们越是在心中疑神疑鬼。 “将军,陆抗不会是绕过我们直接追辎重营去了吧?”狼池站在山地高处眺望附近的地形,发现远处林木茂密山峦起伏,以他率领无当飞军的经验,总觉得这底下藏着不知多少肉眼看不清的道路。 毕竟对无当飞军来说蜀道的崇山峻岭都可翻越,这里的丘陵真的算不得什么。 姜远被他这么一提,心里也不安了起来,又派人去追大队探询情况。 没过多时,一小队文鸯麾下的折冲营轻骑来了,这些人被文鸯指示前来寻找姜远,请示大军行动的问题。 姜远从这些人口中得知,辎重营和无前营已经平安走到二十余里之外。 现在全军分成了三段,彼此都有些脱节了,居中的文鸯感到不安,又迟迟不见姜远求援或者撤退,所以派人来请示下一步行动。 “狼池,下令撤退吧,陆抗不会来了。”姜远反应过来自己被吴军拿几个斥候摆了一道,心中却并不生气,不用在需要分心保护粮草的情况下和陆抗交战,这也是件好事。 狼池此时也回过味来,明白了己方斥候见到的敌军乃是陆抗对他们的障眼法,忍不住骂了几声,命左右传令收兵,向东朝文鸯的折冲营靠拢。 下山的时候姜远一身轻松,陆抗这一退想来不会再来,粮草可以如期送达大军,如此一来也等于给上庸城里的吴军残部判了死刑。 现在他比较好奇王基能忍到什么时候。这么久没有动静,莫非魏军打算放弃东三郡,把战场摆在荆州? 第四百八十八章 取舍(3) 竹溪城的战事草草结束,陆抗为保存实力选择退却,姜远率领无前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大队人马,以全军整装满员的状态把可供八万大军半个月用度的粮草运到了上庸。 但姜维此时已经不在上庸城下,在此迎接粮草的是夏侯霸。 “大将军已经率张翼、廖化两位将军及三万人马渡河东进,留在房陵郡观望的陈泰闻讯退走,现在大军东面已无阻碍。”夏侯霸把前线的局势向姜远介绍道。 听闻姜维已经率先头部队东进,姜远感到有些震惊,赶忙问道:“大将军所部的粮草如何解决的?” 他这批救急的军粮才刚刚送到,姜维又跑到前面去了,这补给起来岂不是更加困难? 夏侯霸得意笑道:“当日击破孙据之后,我军便占了吴军留在堵水东岸的大营,从中缴获军粮不少。吴军另一路人马已经请降,大将军与施绩约定在西陵汇合,届时施绩会向我军献上五万石粮食。” 听到这些有利的情况,姜远松了口气,心想看来自己和陆抗都失算了,这批粮草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紧急,不过现在平安运到也算锦上添花。 两军动用十余万人对抗的战场,单独一支军队能够做到的事情太有限了,即便是陆抗那样水平卓越出众的将领,想要靠一己之力扭转败局还是很艰难。 姜远在有了这番思考之后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即便现在他所统率的无当飞军整体战力很高,也不该像过去那样轻易进行冒险的举动。 陈泰从房陵撤退,意味着魏军已经放弃了东三郡的争夺。除了上庸城内仍然困着吴军残部,其余地盘基本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 但这不算多么大的胜利,远远比不上陇右、关中和凉州,此间名为三郡,其实原本是隶属汉中的三个县。之前也已经讨论过,这块地盘只有在他们同时占有汉中和荆州时才能体现出价值,否则就是一片人口稀薄多山林少田地的鸡肋领土。 陈泰带着一少部分疲弱之师,用这块烂地拖了他们东征的大军两个月,算是给魏国争取了不少准备大战的时间。如果王基在荆州不是无所事事,这个时候荆州的魏军应该已经完成备战了。 如果吴军方面的主帅不是孙据,而是陆凯或者陆抗,没有在上庸葬送掉大半主力,这个时候在荆州长江两岸形成联盟的魏吴联军将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现在孙据已经失败,荆州南部形成军事真空,汉军面临的威胁顿时小了一半。 接下来若能顺利接收南郡,配合武陵蛮夷控制荆南地区,就能与魏军形成隔江对峙的有利局面。有东三郡这个连通荆蜀两地的战略走廊在手,汉军完全有底气在荆州与魏国打长期对峙的持久战。 姜远在脑海中构想了这幅美好的蓝图,此时他们距离达成这一步已经很近,只剩些许阻碍。 陆抗手中的那支人马、上庸城中的残军,解决掉这两个问题,便几乎可以确保将胜利收入囊中。 姜维对此战的预想与此也相差不多,不过他此时还不知道陆抗在后方做的那些试图改变战局的努力,只知道吴军有一支陆抗率领的偏师没有参与上庸之战,此时仍保有较为完好的战力。 姜维的计划是长期围困上庸,直到陆凯、张布和万彧三人的残军绝粮覆灭为止,围困的任务暂时由夏侯霸、胡济和赵统率领留在此间的四万人负责,同时他给竹溪的王嗣传去了命令,让王嗣等下一批汉中来的粮草到达之后,率军将全部粮草护送至上庸,并接替围困上庸的任务。 其本人与张翼、廖化共同领兵东进,准备在西陵与施绩相会。 姜维心中有些急,迫切想要把长江南岸的荆州地盘吞进口中,这是一块肥肉,觊觎垂涎者可不止他们一家,长江北岸的魏军同样跃跃欲试。 孙据兵败上庸时,陈泰就给襄阳的王基送去了密信,建议他立即渡江抢占南郡,以免便宜了姜维。 但王基对此还有些犹豫,毕竟上头的命令是联吴伐蜀,此时若出兵抢占南郡怎么看都怪怪的。 他谨慎地请示了正在许昌辅政的司马昭,随后使者星夜从许昌赶来襄阳,向王基传达了司马相国急不可耐的命令——立刻出兵渡江占领南郡及各处东吴筑造的关隘险要,把蜀军阻拦在西边。 使者还特意强调了司马昭的指示,若遇吴人抵抗格杀勿论。 联吴本就是为了借东吴之力对抗蜀军,吴军上庸一败,在司马昭眼中看来已无利用价值,顺势夺取南荆州才是实打实的好处。既然有利可图那为何不做?忠义?那算个屁啊。 王基不敢违抗司马相国的命令,但魏军对渡江的准备并不充足,毕竟之前所谓的“操练水师、大兴船坞”其实都是做给蜀人看的,他还真没认真考虑过要渡江作战。 这场起于阴谋的战争已经偏离了它的发动者最初的预想,原本战场应该摆在西蜀的汉中或者江州境内,但现在看来最终的决战一定会在荆州。 姜维挺兵越过堵水东进的同时,王基也准备了船只将一批先头部队运过了江,登陆南岸的两万魏军直扑此时只有三千守军的江陵城,却很快碰了钉子。 领兵的魏将为自己的骄矜付出了代价,他没有采纳手下谋士对江陵吴军使用欺诈手段的建议,而是自负地采取了强攻,结果以近七倍优势的兵力在江陵城下苦战十余日未能破城。 江陵城的坚固超过了魏军的想象,王基很快又集中船只运送了五千援兵和大批粮草到南岸支援攻打江陵城的人马,但这一次魏军船队在归航江北的途中遭遇了从西边神速赶回的陆抗。 陆抗指挥吴军水师在江心击沉了魏军运输船队超过七成的船只,王基闻讯勃然大怒,想要调动襄阳的魏军水师出击报复,但被幕僚和参将们联手劝阻拦下。 王基麾下的谋士们还没有失去理智,众人齐力劝王基派人与陆抗谈判,将进攻江陵之事解释为误会。 毕竟联合对抗蜀军的盟约还没有被两国执政者撕毁,不如各退一步,前线的这些冲突都可以拿出理由解释,即便牵强一点也无所谓,只要有足够的台阶便成。 倘若王基真的动用襄阳水师和陆抗在长江开战,那姜维一定做梦都会笑醒,何况从陆抗江心截击船队展现出的水平来看,水战他们还真没多少把握能打赢。 王基被说服了,想了想和陆抗撕破脸开战确实不够明智,此时他的两万五千人被陆抗隔断在了南岸江陵城下,为了挽回这批军队向陆抗认错寻求谈判解决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事态紧急,王基也来不及请示司马昭了,只能一边派人寻求和陆抗接触,一边派人给许昌通报情况变化。 陆抗此时也很是恼火激愤,他本就不看好这次联合,现在魏军果然动了取江陵的主意,逼得他放弃了巩固西陵、巴丘防线的计划全师赶回拦阻,白白便宜了姜维。 孤军奋战一肩挑起整个吴国荆州的安危,他心中有太多的话语想要找人倾吐,然而族兄兼上司陆凯还被困在上庸,此时的他也只能将一切情绪转化为动力,绞尽脑汁试图从一团乱麻的危局之中找出破局的线索。 第四百八十九章 取舍(4) 八月中旬,荆州西陵,率领张翼和廖化进军至此的姜维生平第一次踏上了这片埋葬了先帝刘备一生抱负的土地。 此地原名夷陵,刘备的伐吴大军兵败猇亭次年,此地地名改称西陵并沿用至今。 从永安返回的施绩率领七千余从西陵本地招募的子弟兵在此向姜维投降,并如约献上了五万石军粮。 成都降旨敕封施绩为左骠骑将军,与新提拔的右骠骑将军胡济并肩,并准许其留在姜维身边领兵,助姜维筹谋夺取荆南之事。 就降将而言,这已经是相当高规格的待遇。因为季汉朝廷高层和姜维心中都清楚,施绩并不算力穷而降,此人对本次东征有重大的功劳,既要将他从东吴招揽过来使之真心为大汉效力,自然不能亏待。 陆抗在江陵闻此消息不禁垂手叹息,靠着极大的定力才在王基的使者面前保持了克制的情绪。 施绩降蜀,西陵险要不守,姜维即将长驱直入。 本国形势崩坏至此,一半是上层昏聩、孙据无能,另一半则与魏军突然打起江陵的主意有很大关系。 在从竹溪撤退的途中陆抗就注意到了施绩的异动,结合此战开打之前施绩对孙据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他便料到施绩多半出了问题。 施绩叛变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从竹溪回撤途中陆抗仍认为自己还有机会,他在战船上召开了军议,说服全军将领听从自己的安排,准备抢在姜维和施绩会面之前先发制人拿下施绩,再伪装成施绩的军队佯装接应实则埋伏蜀军。 这是一项很冒险的计划,姜维进军神速,留给他去操作的时间不多,必须一鼓作气雷厉风行,最好能擒贼擒王在施绩军中将其一举拿下。 然而江陵方向传来的告急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一旦成功有可能重创蜀军并稳住西陵防线的计策,连夜开船杀回江陵。 陆凯费尽心机保下他这支单独行动的军队,就是期望他能够在孙据把事情搞砸的时候保住荆州,西陵虽然是对蜀军防御的重地,但比起江陵陆抗也只能将其舍弃了。 在西陵顺利会师的姜维和施绩并不知道一场危机被他们阴差阳错悄然渡过,在施绩发挥“带路”功能的指引之下,汉军派兵占据了吴军在西陵建设的防御要隘。 随后,姜维命廖化统领前锋继续东进占领宜都郡的治所夷道城,以斥候分别窥伺江陵以及北面曹魏当阳县的情况。 得知陆抗已经回防江陵,姜维决定暂缓对南郡的进攻,自己留在夷陵、夷道一带依靠吴军遗留的防御工事扎稳脚跟,等一等后续的兵马。 江陵城不易强攻,但陆抗手中兵力不多,姜维料他不敢主动求战,于是转令张翼接替廖化守夷道,廖化率领前锋进入荆南接应五溪蛮夷起事。 廖化领命出征进入武陵郡,姜维则在施绩的带领下登上了作为昔日决战之地的猇亭山。施绩在山上为姜维指点了当年刘备驻军的营地旧址以及陆逊进军的路线。 时隔三十余年,山上依旧还能找到锈迹斑驳的残破兵刃和碎甲,泥土下不知掩埋着多少战死者的尸骸。 “先帝戎马一生,几度战败流离皆能重整旗鼓。唯此一战,一蹶不振,饮恨而终。”姜维在山巅唏嘘道,“常言道虎父无犬子,陆逊堂堂名将,不知其子如何?” 施绩知道他是在说此时驻守江陵的陆抗,思索一番后诚恳公允地评价道:“陆抗才具卓然,江东将星无出其右,有其父之风。” “比施将军如何?” 施绩摇了摇头:“迎面对阵,绩绝非陆抗对手。” 姜维思忖道:“此人不久前还在杨县至竹溪一带试图断我粮道,被击退后能如此迅速回守江陵,确实不简单。” “大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忧,陆抗用兵虽强,却也并非没有弱点。”施绩神秘地说道。 “哦?且试说来。” 施绩道:“陆抗爱民,深受百姓爱戴,若死守江陵必得民众死命相助。如此江陵城更坚不可摧,强攻难以得手,不如驱赶四境之民至江陵城下,看陆抗如何应对。若其闭门不纳,则士气必衰,民亦有怨。若陆抗开城放入百姓,将军可派细作混入其中,或纵火破袭粮仓,或伺机夺取城门,则城可陷。” 姜维沉吟许久没有回答,施绩在一旁等得心中忐忑,以为自己所献之策有疏漏之处,忍不住出声问道:“在下愚钝,若有计划不周之处,还望大将军不吝赐教。” “计是好计,只可惜太过狠毒。”姜维说出了他迟疑的理由,“若派兵驱赶百姓致使其流离失所,或死于道路,我军亦失民心。今次东征,取荆州之意并不在荆州,而在天下。” 施绩愣了愣,被姜维这么一说他自己也有些惭愧。他本是吴人,才刚刚归降季汉就出了如此狠辣的计策对付荆州百姓,虽然初衷是为了尽快攻取江陵,但还是有过于不仁不义之嫌。 “昔日我尚未得志,常率偏师出陇右,往往不克而还。为削弱曹魏补充己方,也曾迁移过大批的百姓。不过丞相在世时便已经制定了迁民缓图的策略,故而那些被迁入蜀中的百姓基本上都得到了较好的安置。”姜维回忆道,“即便如此,依旧能听到内迁百姓之中有憎恨的言语。谁人不思故土?若行施将军之计驱赶民众至江陵城下,我军再难自称王师。” “是施某考虑不周了。”施绩汗颜,坦率地向姜维承认错误。 “陆抗要守江陵,就让他先守着吧。”姜维说,“听闻他和王基起了冲突,现在王基的大军被阻拦在江北,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施绩也知道姜维已经派兵去了武陵,所以汉军现在的打算是先取武陵、零陵、长沙、桂阳这荆南四郡,一来可以孤立陆抗,而来可以将东吴的疆域分割开。 交趾郡的吕兴已经在秘密准备起事了,成都也密旨指使庲降都督府的霍弋准备出兵接应。如果在那之前汉军能够占据荆南四郡,就可以从北面对交州形成压迫态势,吕兴和霍弋成功的把握会更大。 东征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汉军已经占尽了上风。 第四百九十章 民心(1) 袭取江陵城失败,王基还有两万五千人马留在南岸,此时正驻扎在江陵北门之外。 王基自知水战难胜,主动派使者求和,但吴军此时戒心甚重,陆抗提出要魏军履行联军的盟约,将江陵北门外的军队迁往西面与占据夷道的蜀军形成对峙。 在此前提下,他才有可能与江北讲和。 但王基顾虑姜维在南岸有较强的实力,不愿让渡江的军队西进冒险,只答应从江陵北门撤离到远离江陵城的江岸驻扎。 看似渡江的魏军和江陵城中的吴军形成互相守望的犄角之势,但两军实则彼此防备。魏军留在南岸,对陆凯而言始终是卧榻之侧有他人安睡,他虽然接到姜维派偏师进入武陵接应蛮夷起事的情报,却无力应对阻挠。 局势稍一僵持,便到了秋收之际,廖化在五溪蛮夷的帮助下已经夺取了武陵郡大部,荆南其余郡县闻风丧胆,汉军所到之处动辄开城相迎改旗易帜。 九月,率军从上庸运粮抵达西陵的姜远看到姜维军中粮草丰足,新收割的小麦堆满了辎重营。 南郡土地丰饶,对大军就地取食极为便利。陆抗在和王基谈判之余也抽出精力筹备了几次声东击西的小规模交战,主要目的是引开汉军抢收粮食。 驻扎夷道的张翼与东吴军队小打小闹地交战了几次,双方各有胜负,新成熟的粮食则被汉军收走了近六成。 姜远完成运粮任务交了差,马上又得到了新的命令,姜维要他率军进入荆南协助廖化和五溪蛮夷,确保荆南地区的军粮也能被汉军收入囊中。 早已求战心切的无当飞军诸将听闻下一步进军荆南,各自展露出兴奋的神色,但姜远接下来的话又给他们浇了盆冷水。 “廖将军在荆南势如破竹,我们去了也未必有仗可打,主要还是干运粮的差事。” “运粮……运粮……大营中的粮食都快堆积如山了。”狼池发牢骚道。 难道粮食还嫌多吗?姜远笑了笑,看众人对这种任务都提不起什么兴致,便向他们反问道:“能兵不血刃拿下大片的土地城池,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难道非得回到当年对着陇右一城一池强攻不克的日子才有意思吗?” “咱们本来是做东征先锋的,去关中帮了一趟,回来就便运粮队了,落差这么大将士们接受不了啊。”狼池摇了摇头。 “东征先锋廖老将军现在不也在荆南攻城略地,只不过那边没什么吴军可以抵抗罢了。”姜远说,“现在才拿下武陵郡,还没往南打呢,等打到长沙、桂阳,说不定能遇上交州的吴军。” 荆南四郡,武陵郡最大,也是离他们最近的一郡。有当地蛮夷的相助,廖化现在也只是占领了主要城池和西部、北部大半的土地。 即便吴军在荆南几乎没有成规模的军队,他们要吞下这片地盘还得花不少时间。 牢骚归牢骚,姜远军中的将领们还是很快做好了出征荆南的准备。姜远把虎战车队和虎贲营重骑两支特殊的攻坚破阵力量留在了西陵的汉军大营,率领全军其余三支主力营沿着廖化军南进的道路进入武陵郡北部。 攻取荆南四郡不难,但要形成长治却不容易,这么多年过去荆州境内亲附季汉的人几乎都被东吴清理干净了,也就只有固执的五溪蛮们宁愿藏身深山老林也不愿接受江东孙氏的王化。 现在汉军重返荆南,攻城略地的速度很快,但并不见得有多受民众欢迎。 姜远军进入武陵一路南下,发现沿途各县城池虽然已经换上了汉旗,但境内民生一片凋敝景象,明明是丰收季节,道路上竟然时时可以看见饿殍。 道路两旁的田地之中还长着许多没有收割的粮食,但这些田地已经被降汉的豪门大族们把持。田垄间插着红旗,有受雇的私兵负责看守。 前来与姜远接洽的官员也是从东吴投降过来的,几乎是原地摇身一变由吴国某某县令变成了大汉某某县令,官服都还来不及换制。 “姜将军,按照大将军与我们的约法三章,此间的粮食待收获之后上缴两成充作军粮。请将军稍等几日,下官清点完毕之后会派人送来。” 姜远微微皱眉,征收粮草当然不能雁过拔毛,把这些新归附的郡县薅得一干二净,但两成怎么想都太少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留下的八成粮食里会有多少被拿出来接济民众,多半还是被这些地方权贵中饱私囊。 虽然不知道过去吴国统治这一带的时候是按什么规矩来的,但现在这里已经改弦更张姓刘归汉了,这些人这么搞损害的当然是成都朝廷的民心和威信。 这当然不会是姜维的本意,他在武陵郡看到的这些怪象,归根结底还是汉军军事胜利过快配套的统治手段跟不上所导致的。 蜀地近些年连着往陇右、凉州和关中派了大批官员,也起用了不少降顺者,人才选拔推举孝廉年年不断,朝廷给官员的俸禄开支也成倍增长。即便如此,人才仍然吃紧,不少豪门望族的子弟借此机会踏入了仕途。 队伍空前膨胀,难免混入庸才和毒瘤,但在军事为主的国策下,这些问题都只能暂时被搁置。 所以武陵郡会出现这种情况也并不奇怪,姜远看在眼里却没有想要立刻做些什么。他已经不是只有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了,打了这么多年仗,看问题也不再简单分是非两端。 眼前的现实就是汉军需要这些人帮忙维持统治,所以相应的必须给出吸引这些人卖命的好处。 这毕竟不是游戏,点几下鼠标就能把粮食分给百姓并看到“民心”蹭蹭蹭往上涨,也不是赏赐文臣武将们就能立刻提升他们的忠心。 “我会在此驻军十日,十日内请务必将两成粮草点清交付。”姜远心平气和地对当地的官员回答道。 “平南将军可以放心,不用十日就能办成。” 交了两成的,剩下的怎么分就是他和本地豪门之间的问题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民心(2) 汉军进入荆南的消息让王基十分不安,在司马昭先前的命令中,那本来是他在夺取江陵之后顺势摘取的果实。 如果孙据把荆州的东吴军队全部在上庸送掉也就罢了,偏偏留下了一个陆抗,而且还死死地卡住了江陵这个要地。 分明魏吴联军是此战最大的优势,但现在的情况却更像是陆抗帮姜维挡住了江北的魏军,让汉军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入荆南捞取好处。 按司马昭的意思,王基应该尽快把主力运往南岸,即便不能立刻找到决战的机会,也要对姜维造成压迫,岂能拱手坐看姜维肆意掠地取粮? 他早年跟随父亲据守陇右多次抗蜀,深知粮草问题一直是蜀军的心头大患,而反过来一支不缺粮的蜀军是相当可怕的。 诸葛亮若是不缺粮,当年的渭水之滨究竟是谁先心力交瘁撑不住还不一定呢。纵使司马懿心态再好,也架不住难以容忍蜀军长期侵界驻扎的曹睿连连催逼的。 魏军想要过江,单靠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的,襄阳的运兵船几乎被陆抗一战全部报销,现在王基手中掌握的运力一天能往江南运五千军队都已经很极限了,更何况还要运输配套的军械骡马粮草辎重。 除非陆抗同意从江陵派出吴军的船队帮忙,然而现在两边的关系并不融洽。 即便是陆抗,这个时候也有点没有头绪,送往建业的告急文书久久没有回音,仿佛他据守的江陵是一座孤城。 关于如何处理与魏军的关系,建业也没有给他任何的答复。 陆抗的告急文书和请示被压在了孙綝相府的案头,根本没有送到孙亮手中,也没有拿出来在朝廷公开商议。 被姜维释放的孙据一路狼狈逃回了建业,随后就被孙綝藏在了家中,他对孙亮和群臣隐瞒了上庸的战败,对西面的战事采用含糊遮掩的说辞,只说蜀军已经突破魏国的东三郡。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孙据的战败会动摇自己在国内的地位,原本还在是否对孙亮图穷匕见感到犹豫的孙綝在从孙据口中得知战败消息之后便下定了决心。 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先动手废掉孙亮才能自保。 孙据没能在外领军建立军功成为他的羽翼,着实令他失望,但他们毕竟是一家兄弟,也只有自家兄弟能够在这种株连三族的事情上鼎力相助。 不久之前,孙亮命丁奉斩杀了偏向于孙綝的虎林督朱熊和外部督朱损,此举对孙綝刺激极大。 杀此二人的理由是当年朱公主被孙峻冤杀,朱熊和朱损未能匡谏。 朱氏兄弟孔武有力,熊虎之才,孙綝平素甚喜之,闻讯上表请求入宫为二人求情,但遭到孙亮拒绝。 孙亮毕竟年少,在处理此事时做出了相当意气用事的行为,以至于无形之中错过了对付孙綝的最佳机会。 又或者是他并没有想和孙綝走到刀兵相向那一步,单纯只是想用杀朱氏兄弟二人的行为来对孙綝展示自己的君威,试图使孙綝有所惶恐,好让君臣的关系回到自己占据主动的正轨上。 所以他错过了顺势让孙綝入宫面见自己伺机将其拿下的机会,也没有手段老练地在杀了朱熊和朱损之后收了他们二人的兵权。 他却是气到了孙綝,也让孙綝感到了惶恐,但一个执政经验并不丰富的权臣在面对羽翼并不丰满的幼主的威胁时,更多会选择铤而走险。 孙綝开始明目张胆地攫取建业的军权,把除了直属于孙亮的宿卫虎林之外所有的禁军拉拢到自己麾下,甚至染指了拱卫皇城的无难军。 等孙亮反应过来,被迫想要对孙綝动手时,却又发生了谋事者泄密的疏漏。 最终,孙綝先发制人,率军闯入皇宫,擒杀谋求除掉自己的将军刘承和太常全尚,逼迫光禄勋孟宗上告宗庙废黜孙亮,群臣唯有尚书桓彝一人不屈淫威,随即被孙綝处死。 这一场政变甚至没有在建业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风,很快就以孙綝全面胜利宣告结束。 乱世之下已经麻木的东吴群臣和建业的百姓们平静地接受了孙綝犯上的事实,众人没多久就私下开始带着戏谑讨论下一位坐上皇帝之位的人会是谁。 这也是孙綝在认真思考的问题,此刻他无比感谢自己的兄长孙峻,若不是全盘继承了兄长从诛杀诸葛恪之后建立的班底和根基,他又岂能走到今日? 在孙亮对自己展露出敌意之后忧虑了大半年的孙綝直到此时才恍然发现,原来只要自己手握权力,改天换日竟是如此容易。 建业的政变对正在荆州相持的三方亦是一道惊雷,只是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姜维狂喜,孙綝废黜孙亮的行为让汉军进一步攻取东吴的地盘有了更站得住脚的理由。自古出兵讲究名正言顺,现在吴国荆州军偷袭在先,建业孙綝悖主逆上在后。无故废主,邻国理宜相问,何况仇敌之国? 陆抗接到消息几乎晕厥,也总算明白了为何自己之前给建业送去的书信报告没有任何回复。族兄陆凯的忧虑已然成真,蜀军大举攻掠荆南,曹魏在北虎视狼顾,国都之中却还在争权,国家已经到了危亡的地步。 孙亮被废,但并没有被孙綝杀害,而是贬为会稽王,因此有谋士家臣劝陆抗回建业镇压孙綝。 “少帝尚在,百官恐惧孙綝淫威,故而不敢为之执言。将军领兵顺江返回,诛杀孙綝迎回少帝,于孙吴有再造之功!” “一旦我引兵返回建业,荆州不复吴之所有。”陆抗痛苦地说道,“况且孙綝手中亦有兵马,若他以兵拒我,难道要在国都开战吗?” “让出荆州,我国的疆域也只不过回到突袭关羽之前,如今还多了交州和南海,让姜维去和魏人拼命有何不妥?” 陆抗摇头:“此时退出荆州,天下就与我们无关了。” “将军到这个时候,还觉得我们吴国能够取得天下吗?”家臣为陆抗的执着和坚持感到惋惜,不禁垂泪哽咽道。 “在当阳被追得如丧家之犬时刘备没有放弃,坚守夷陵不出被麾下耻笑时我的父亲没有放弃,接手疲弱之西蜀时诸葛亮没有放弃,姜维也没有放弃,我也不想放弃!”陆抗紧握拳头愤然道。 在座的家臣和谋士们低头沉默,随后全部接受了陆抗的决定。 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令兵匆匆赶来,引得众人侧目变色。 “报!报告将军!南门外来了不少从武陵郡逃过来的百姓!” 第四百九十二章 民心(3) 姜维没有采纳施绩驱赶民众去赚江陵城门的计策,但阴差阳错之下还是形成了类似的局面。 武陵郡北部的百姓不堪忍受被掠夺土地和粮食,听闻陆抗还在江陵坚守,于是纷纷抱着一线希望前来投奔。 途中虽然会穿过汉军的势力范围,但并未遭到阻拦,这些百姓一部分在进入南郡之后四散谋生,一部分则坚定地徒步穿过南郡直至抵达江陵城下。 面对聚集城外的万余百姓,陆抗不忍拒之门外,派人在城头上传话让民众绕路到江陵东门再进城。 姜远从武陵运粮返回,沿途亦见到零散逃亡的百姓,他们没有胆子袭击粮车,只是躲在远处以不怀好意的目光窥探。 “大将军,陆抗在江陵接纳难民,开仓布施赈济,武陵郡的百姓多有前去归附者。武陵郡新降的那些官吏与当地豪富勾结,趁我军接手地盘政务混乱之机大肆敛财鱼肉百姓。长此以往,对荆南毒害甚重。” 姜远向姜维报告武陵郡的情况时提及了当地的民心。 “成都已经在遴选原籍在荆州的官吏和士子,如果我军能够平定荆南,朝廷就会把这些人送来取而代之。”姜维说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确保对武陵郡全郡的占领。” “既要占领,必留兵守御,占地越多,我军兵力越分散。”姜远对此深感忧虑,“廖化将军所部一万人如今已经开赴武陵郡南面,我麾下的军队暂时驻扎在北。荆南之地虽无东吴军队,但全盘占领仍不容易。五溪蛮夷久受吴人欺压,此时也时有为泄愤而故意破坏的行径。” 姜维问道:“那以你之见,应当如何?” “与其囫囵吞枣,不如细嚼慢咽,先在武陵郡站稳,请朝廷速派良吏。另外……我军是否应该拿出粮食接济百姓?请大将军裁断。” 姜维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他同意让成都先派一小批人过来,接手武陵郡北部的治理。至于接济百姓之事,姜维认为需要在解决上庸城的吴军残余之后才能去做。 上庸被围已有月余,算算时日陆凯等人应该也快要撑不住了。姜维已经派人给进驻上庸的王嗣送去指示,尝试对城中的吴军进行劝降。 姜远仍返回武陵郡调集粮草,虽然当面的进谏没有取得完全的效果,不过姜维也没有下达进一步攻取荆南四郡全境的指令,把汉军在荆南的行动全权委托给了廖化相机决断。 由于探听到东吴新任交州刺史陶璜已经陈兵北部边境,不愿开辟新的战场的廖化没有率军逼近武陵郡最南端,而是留下了一定的缓冲区。 陶璜麾下的交州吴军也没有进入荆南抵御汉军的打算,他们的目的只是保住本州的土地,况且西南的日南郡和九真郡进来接连发生叛乱,叛乱的背后隐隐有庲降都督府煽动的影子,交州的吴军也不敢离境北上。 两国在荆楚之地爆发战事,但南中和交州边境的通商依旧在进行,虽然促成通商的两位都已经不在此间谋事了。 姜远正在东征军中,陆胤则被召回了建业,此时正为要给孙綝废主收拾烂摊子而心力交瘁。 陶璜没有关闭通商,也没有向南中亮出刀兵,面对时下的局势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自上任以来,已经和南中的霍弋接洽很久了。 南中兵少,姜维又在背负着举国之力东征,陶璜知道霍弋多半不愿和自己开战,但蜀军细作在交州境内活动过于猖獗,这一点让他很是不满。 陶璜希望通过和霍弋接触来达成秘约,让蜀军细作在自己辖区内消停一些,作为交换他将保证不会出兵干涉荆州的战事。 然而霍弋对此缺有些无奈,他知道己方有密探深入交州,准备配合吕兴掀起颠覆东吴统治的叛乱,但这批人却并不是他庲降都督府所管辖的。 帮助吕兴在交州反吴,是由姜维主导的针对东吴背盟策略的一环,霍弋不但不能指挥那些潜伏在交州的密探细作,反而受命要为他们以及吕兴提供帮助。 和荆南百姓心向陆抗不同,交州的土着和南越蛮夷们并不喜欢东吴的统治,所以吕兴的活动得到了当地人相当大的支持与帮助。 加上有汉军细作的协力配合,陶璜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将其抓住。 廖化率军从武陵郡南下,荆南之地山雨欲来,陶璜一度以为姜维的策略是先搁置江陵不管,从北面和西面合进准备占领交州。 如果真是这样,他是准备在交州和蜀军死战到底的,但廖化军在武陵郡南部留下缓冲地带的做法让陶璜很快看懂了,姜维并没有吞并交州的意思。 交州物产丰饶,陶璜的父亲陶基也曾在此担任过交州刺史,他的家族也在陶基任上便迁至此地。 陶基在任期间,治理交州还算得当,故而交州人虽不喜东吴,但对他们陶家还是心怀感恩的,所以陶璜也将交州看得十分重要。 眼看吴国内忧外患即将分崩离析,陶璜已经做好了在交州割据自立的准备。交州地缘优势出众,加上也有一定民心支持,他想自己再差至少也能做第二个公孙渊。 而要在此割据称王,陶璜就绝不可能放弃日南郡和九真郡这两个连接南越的重要地盘,一旦自立招来吴国的讨伐,南越将成为他重要的大后方。 吕兴此时便成了陶璜的心头大患,霍弋没法做主答应,陶璜便试图直接同成都交涉。 他提前与霍弋约好,派出使者率领商队,带着庞大的贡礼通过边境的商路前往南中,再由庲降都督府派兵护送他们前往成都朝见天子。 陶璜准备以向成都称臣为筹码,换取季汉方面答应不再支持吕兴在交州境内的颠覆行动。 九月中旬,成都城内,一批选拔出来准备派赴武陵和宜都等地接手政务治理的官吏告别家人,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出发。 率领他们的人是时年三十五岁的费祎次子,驸马尚书郎费恭。 太子刘璿与身为太子妃的费祎长女、黄门侍郎费承等亲属咸来送行。 “严之,去荆州见到大将军,代孤向他问候。山高水长,多多保重。”刘璿握着费恭的手殷殷嘱咐道。 费恭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与妻子相拥道别。 此番赴任荆州尚有不可测的危险,故而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带家属前去,准备等荆州的军事和政治局势明朗之后再接家属团聚。 “严之,若大军年内能收复江夏,岁首你便代我去鄳县祭祖吧。”费承亦上前相送,眼中依依不舍。 “大哥放心,大将军攻无不克,天佑我大汉。等荆州局势稳定了,大哥可携家小同来,弟必出郭相迎。” 费承抬手擦拭双眼,低低连道数声“保重”。 “二叔。”费芸葭怀中抱着幼子,对费恭屈身行礼,“若有方便,可否帮我带件冬衣给姜远?芸葭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贤侄女不必在意,将东西放马车上吧。”费恭微笑着答应道。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变局(1) 襄阳,司马昭的使者前来王基府中,询问荆州三方势力对峙的情况。 由于始终未能就运兵南岸议事与陆抗达成协议,荆州的局势现在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魏军主力屯驻汉水以北的襄阳,陆抗驻扎江陵城,以水师扼守江夏郡内的汉水与长江交汇处,阻止魏军向南郡派遣船只,姜维军则驻扎在上游的长江南岸。 此时若汉军要攻打江陵,则必须北渡长江。魏军要同姜维作战,同样需要经汉水进入长江再转头西进。 姜维和王基都对自身的水战实力没有太多自信,故而都没有采取主动进攻,手握精锐水师的陆抗夹在两方之间,始终保持着在长江和汉水水道的优势。 汉军正在加强对武陵郡的控制,并不是无事可做,所以姜维并不着急。眼下军粮充足,即便对峙到年底也可以接受。 陆抗虽有强大的水军,但陆战实力最弱,除了依托江陵城固守也没别的办法。 对他而言眼下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江夏郡还能全力为他提供支持,尚未被蜀军占领的长沙、零陵和桂阳也往江陵输送了一些兵员及秋收的粮草。 既是杯水车薪,也是雪中送炭。 司马昭对王基在襄阳的表现虽有不满,却难以将其换掉,毕竟现在没有人比王基更清楚荆州的情况,而心腹人报告钟会最近的一些恃宠而骄的表现也让他不太放心。 荆州的平静持续到十月,被魏军率先打破。 先前从房陵撤退的陈泰在宛城重整旗鼓,毫无征兆地杀回了上庸,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陆凯等人顺势放手一搏,在陈泰的接应下破围而去。 汉军拦阻伏击,虽获小胜,却没能将吴军的将领擒住,陆抗又及时派船只接应,将己方的残兵败将救回了江陵。 陈泰的这次出战极大地挽救了魏吴两军濒临破灭的联盟,司马昭虽然心中不喜欢这种损己利人之事,但仍授意曹奂下旨表彰陈泰的忠勇。 陆抗将五千余残兵接回江陵,大振江陵吴军士气。陆凯决定上表请求建业方面将陆抗正式升为荆州的统帅,张布和万彧两人也顺势请求回建业复命。 孙綝在建业扶立了同为孙权之子的琅琊王孙休为新君,孙綝的兄弟孙恩、孙据和孙干等皆封侯拜将,司掌建业禁军。 陆凯与张布、万彧回到建业朝觐新君,孙休问起荆州战事,孙綝为维护孙据,便将上庸战败之责推至陆凯身上。 孙休已经读过陆凯送回的表章,心知陆凯无罪,但虑及自己初临帝位根基不稳,暂时还不好违逆孙綝的意思,于是借自己登基大赦之由减免陆凯的罪过,只将其免官放回家中。顺便也按照陆凯上表所陈之意,将陆抗提拔为征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军事。 孙綝希望有人能够在荆州为自己的弟弟收拾残局,所以顺水推舟同意了孙休对陆抗的提拔。政变成功的他也有些飘飘然,没有太把孙休放在眼里。 建业风平浪静,吴国君臣们开始讨论如何解决蜀军犯境的问题。考虑到姜维已经占据宜都、西陵和武陵郡的大片土地,要蜀军主动放弃退出是不现实的,因此吴国朝廷的讨论倾向于如何平息战火止损。 上庸之战让他们元气大伤,国都建业这边的军队还要留着防备魏人从淮南进攻,不可能举倾国之力与姜维争夺荆南,有识之士皆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向成都求和以获取休养的时间。 吴国君臣多半认为,现在谈和至少可以保住荆南其余三郡和交州,失去的武陵郡虽是个大郡,但郡中本来就有极难管理的五溪蛮夷存在,在兵力不足的时下实属鸡肋。 不如趁着蜀军还没有完全占领,将武陵郡作为谈判中拱手让出的礼物以展现诚意,也算实现了对这块失地最大价值的利用。 当然,考虑到姜维此时占据较大优势,可能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孙綝给准备出使西蜀的使者下达了指示——己方可以做出的最大让步是让荆南回到当年两国开国君主湘水划界时的状态,即武陵、零陵两郡归蜀,长沙、桂阳两郡归吴。 东吴在讨论和谈可能性的同时,成都的季汉朝廷正在为交州之事分成两派争议。 陶璜派来的使者向刘禅献上了贡礼和称臣的降书,但要求维持交州的独立自治不受干涉,使交州以藩属国的形式臣服于季汉。 他向刘禅提出条件,要求汉军许诺不得侵犯交州疆界,且必须停止对吕兴的援助支持,作为交换他将最迟在十一月宣布交州脱离吴国的统辖,与孙氏断绝往来,以后每年按时向成都朝贡。 霍弋也向成都递上了奏表,他在文章中提到南中为了支持大将军的东征已经多次抽走了兵员和壮年劳力,军力对比交州的吴军处于弱势。如果庲降都督府独自与陶璜交战,虽然未必会失败但很可能会导致南中重新走向不稳定。 征兵和调粮以及为开通商路征发修建驿站道路的劳役令南中地区的民众承受了较重的负担,如果此时开战也许会加剧民怨。 另外霍弋还提及通商目前已经搞得颇有眉目,商路沿途的税赋收入稳步上涨,如果开战将会造成巨大损失,之前的许多投入也会难以回收成本变成徒劳浪费。 虽然姜远在建设商路的时候已经考虑过了用于战时的快速调兵运粮,但霍弋出于对自己辖区的爱护,还是希望能够避免与陶璜爆发战争。 刘禅用了三天的早朝与群臣着重讨论了这个问题,初步同意霍弋的意见,随后派人前往荆州询问姜维的看法。 姜维对此的答复是服从朝廷的决策,随即命虎胆营召回了派往交州协助吕兴的人员。 正在热火朝天准备起事迎接汉军的吕兴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理想幻灭的失落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难以接受,前去找之前与自己筹谋起事的汉军密探首领讨要说法。 汉军的人员则告诉他,这是朝廷和军方的决定,出于利益的考虑,他们需要南中和交州保持和平。 “足下应该感到庆幸,上头至少没有命令我们把你交给陶璜。”汉军的密探首领无奈地对吕兴说道,“交给你们的兵器和物资我们不会收回,但此后若是你们在交州闹事,与大汉没有关系,也不会有一兵一卒接应。” 吕兴不甘心地问道:“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上命难违,我等都是军中之人,希望足下理解。”那人对准备已久的起事被迫取消也心存惋惜,不过身为一方密探的首领,他有足够冷静的头脑,虽同情吕兴也不会在此意气用事。 “即便没有贵国相助,起事也会如期举行。”吕兴心知外援无望,斩钉截铁地说道以表明决心。 汉军的密探首领劝道:“君子待时而动,铤而走险并不明智。足下和麾下的壮士不如暂且隐忍,时局或再有变化。” “若我侥幸取得交州,也许能与贵国平等订盟,而不是像陶璜那样卑躬屈膝。”吕兴在汉军密探们面前说出了一句狂妄的话语。 汉军密探们面面相觑,皆认为此人狂狷至极,唯有首领面不改色平静地回答道:“那我等在此祝吕将军展翅高飞。” 第四百九十四章 变局(2) 为随时策应廖化占领武陵郡,姜维将大军移至夷道,将北岸的西陵交由施绩和夏侯霸负责镇守。 汉军在荆州西面拉出了极长的战线,主力分散在了上庸、西陵、夷道和武陵四地,这让在荆州蛰伏已久的王基看到了战机。 魏军随即以陈泰军重新进入上庸境内与王嗣对峙,王基命留在南岸的魏军向西逼近夷道,自己则率领大军准备突袭西陵。 这套三线开战的计划得到了司马昭的肯定,他已经听到了吴国新君准备和西蜀和谈的风声,因此急着想要把战事重启。 将荆州的水搅浑,即便不能阻止吴蜀和谈,至少也要让那两家彼此重兵防范才好。 姜维对魏军的进攻并非没有准备,汉军在夷道顶住了先前渡江那批魏军的进攻,夏侯霸和施绩也在西陵依靠坚固的城池关隘令王基的前锋受挫,唯有王嗣在上庸处于劣势。 随着战线东移,汉军的后方粮仓也在不断东迁,上庸以山城险要的优势取代了竹溪成为新的后备粮仓,但也让王嗣在作战时不太敢采取主动。 上庸的汉军围绕城池驻防,陈泰也不敢过于深入,他的身体状况其实一直没有好转,之前救援陆凯一行已经算是回光返照般的表现了。 主将抱病,进攻上庸的魏军水准也打了折扣,陈泰几度佯动想把王嗣调出上庸城却无法成功,汉军又占领了山地险要,使他的攻势颇为不顺。 三线攻势全部被汉军顽强顶住,甚至没有逼姜维把武陵郡的兵力撤回,魏军上下的士气都有所消磨。 陆抗在江陵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希望蜀军和魏军形成僵持,这样他才能腾出手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建业已经把准备同西蜀讲和的命令和给他的升迁令一同送到了江陵,陆抗对把荆南恢复到湘水划界时的状态这一条深感不满,江陵的将士之中也有不少人认为此举形同卖国。 先前曾建议陆抗返回建业镇压孙綝重立孙亮的家臣此时反倒极力劝说,希望陆抗能够接受朝廷的决定。 他是一个务实的谋者,在看到孙綝迎立琅琊王孙休为君木已成舟后便不再劝陆抗冒险。 孙休上位之后朝廷也终于开始正视荆州发生的变故,短期来看武力驱逐蜀军几乎不可能实现,湘水划界的和谈方案勉强算是个权宜之计。 陆抗心中的家国之念很重,加上又被委任假节全权都督荆州军事,他实在不愿面对刚上任就丢失大片辖区的事实。 接到建业的指示之初,陆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阻止和谈成功。 趁姜维忙于与王基交战,他往武陵郡派出了细作打探情报,心中甚至有过寻机突袭姜远和廖化二人的念头。 不过十月末发生的一件意外之事让陆抗改变了念头——东吴交州刺史陶璜忽然在番禺宣布自立,脱离吴国的掌控。 交州境内随后爆发了骚乱,一部分忠于江东孙氏的官吏和兵卒在东面企图反抗陶璜,与此同时吕兴在交州西南起事谋求属于交州本地人士的独立。 陶璜的叛离让正在准备同西蜀和谈的孙休和孙綝君臣都慌乱了,姜维大军夺取西陵重地时他们都没有这么震惊过,交州的自立却不仅仅是后院失火这么简单。 必须讨伐陶璜,趁其还没有完全控制交州全境时火速发兵! 孙休和孙綝达成共识,但放眼国中几乎没有可以独当一面的良将能用,孙綝的几个兄弟虽然挂着骠骑将军、卫将军之流的高阶军职但完全是绣花枕头。 为避免再度上演孙据事件,南征陶璜的重担只能落在新任征北将军陆抗身上。 陆抗又一次临危受命,建业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南征陶璜的一万五千精兵,正在桂阳郡整装待发。 他在离开之前事无巨细地布置好了江陵周边的一切防务,又叮嘱水师将领守好江夏郡内的水道以防魏军趁机南渡,这才只身前往桂阳郡领兵征讨陶璜。 从在东三郡与兄长分兵开始,他孤身奋战至今,虽几度疲于奔命却一直没有磨平心气,现在终于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为了保证讨伐陶璜能够顺利,让出武陵和零陵两郡与西蜀和谈是不可避免的。 …… 姜远在武陵郡征收粮草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尽在和利欲熏心的官僚与傲慢清高的士族打交道,快把自己恶心坏了。 成都选派的祖籍荆州的官吏和才俊们已经在半路上,武陵郡这些投降的吴人官吏们多半也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可以作威作福了,于是纷纷想着能捞多少是多少。 除了侵吞民间财物,竟然还有私自倒卖官家府库内器物的。 几日前姜远去无前营找庞宪核对军务时便偶然发现,休息时军中有人拿着吴军制式的衣甲在戏耍。 看那衣甲崭新的样式不像战场缴获之物,姜远随口问了来历才知道是从附近的县城中买得的。 无前营的士兵们不好意思地向姜远表示,这次东征到现在全军都没有打过像样的仗,听闻两国似乎有和谈意向,他们怕之后也没得打了就要撤回蜀地,索性自己掏钱买点吴军的衣甲带回去当作谈资。 姜远对士兵们的这些奇怪想法感到哭笑不得,不过他也不能向他们保证之后还有仗可打。王基的进攻看似凶猛,但姜维都没有给他和廖化下令备战或向北增援,看来情况并不危急。 至于东吴方面这会儿已经被交州搞得焦头烂额,无当飞军的斥候也侦察到吴军在桂阳郡集结了一支精兵准备南征。 如果成都愿意见好就收,也许和谈年内就能达成。这样一来虽未能实现全据荆州的大目标,但对于东征最初的目的而言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不少了。 “参军啊,吴军南征陶璜用何人为将我们有情报吗?”回到军中的姜远向宁随打听起了桂阳郡吴军的情况。 “还能是谁,只能是陆抗。”宁随把整理好的军情交给他过目。 “陆抗真是忙啊,攘外安内都有他的份。” “将军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羡慕陆抗。”宁随笑道。 “羡慕,也不羡慕。”姜远将军情扫了一遍掌握其中重点之后说道,“我羡慕陆抗有能力也有仗打,但不羡慕他的处境。” 宁随说:“若是两国和谈成功,陆抗的处境也不算太差。陶璜以为陆抗被我们绊住离不开江陵,现在看来他失算了,死期不远矣。” “你觉得如果陆抗征讨陶璜的时候,我和廖将军在他背后来一下,他是不是也死期不远?”姜远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此计甚毒,不过不像将军会做的事。”宁随如此评价道。 第四百九十五章 变局(3) “我可不是在同你说笑。”姜远屈指盘算道。 “是么?将军是认真的。”宁随微微皱眉。 “如果有一个杀陆抗的机会摆在眼前,难道要错过吗?” 姜远似笑非笑地看着宁随。 趁陆抗讨伐陶璜的时候偷袭其后背,这确实是他现在的真实想法。 无独有偶,姜远也和陆抗一样,在内心深处并不看好和谈。 如果不是将士们会疲惫、会思乡,也许这场仗就该打到三方之中有两方力尽为止。 分久必合也是天下大势,陆抗就是阻挡一统的绊脚石之一。想要灭吴,绕不开与此人对阵。 既然迟早必有一战,为什么不选在对己方有利的时间和地点呢? “成都派来接收武陵郡的官吏队伍即将抵达,大将军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这些人安全上任。”宁随对姜远说道,“偷袭陆抗是绝密之事,将军如果真的要做,那在亮出刀剑之前绝不可漏出马脚。” “这是自然。不急,遵从军令先帮忙安顿好武陵郡内之事。” 姜远将眼中的锋芒之色收敛起来。 征粮的事告一段落,不过他们还不能离开武陵郡。费恭率领的官吏团队马上就要抵达,武陵郡北部的安全仍然由他和无当飞军负责保证。 这一次姜远对成都朝廷的反应还算比较满意,在意识到任由东吴投降人员继续胡来会损害季汉在荆州的威信之后立刻派出人员前来接管,且不论这些人有没有足够的水平挑起大梁,至少不会像那些吴官一样和当地豪族沆瀣一气。 得到从蜀地来的官吏团队的具体行程消息,姜远提前做好了准备,率领部分士卒充作仪仗在郡治所临沅城外迎接,与出任荆州刺史兼武陵太守的费恭相见。 费恭与诸葛瞻年纪相差不多,同样也是驸马,在尚书台历练数载,以真才实干得到众人的推举赴任荆州。 他已提前知道姜远也在东征军中,却没想到在武陵郡迎接自己的会是其本人,见面时稍有意外,随后彼此皆露喜色。 “姜远恭迎费刺史,已着人打扫府邸,请。” “有劳将军费心了。” 临沅城中,武陵太守府内的吴人官员齐聚迎贺费恭到任,太守府的公堂已经让了出来,官库重新封上等候接收。 费恭没有急着走马上任,而是让府衙内的吴人官吏们暂时仍司原职,他需要时间来掌握情况安排更替,同来的季汉官吏们则被遣往馆驿用食休息。 姜远有些担心费恭不了解武陵郡的情况,他留在太守府内一直没走,等费恭身边人少了之后上前请求单独谈话。 费恭误以为姜远是要和自己一叙家常,正好他今日也没准备开始办公,顺势答应了姜远的请求,并让仆从去马车上将费芸葭委托捎带的冬衣取来。 “这是芸葭托我带给你的。你征战在外,眼看秋去冬来,她也想多少为你分忧。”费恭把崭新的锦裘冬衣交给姜远,微笑着说道:“见贤伉俪感情甚笃,我与兄长也倍感欣慰啊。” 姜远接下妻子的礼物,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他让高骋代自己先收好这件锦裘,同费恭说道:“芸葭一贯秉持简朴家风,平日用度开支也很节省,猝然送这样不菲的礼物,倒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驰骋疆场身经百战,能让你措手不及的人世上恐怕不多啊。”费恭半开玩笑地说道,“我那侄女儿自己舍不得铺张浪费,对你却能倾尽所有,何尝不是一种心意的表达。希望等此间事了,年节你们能在家中团聚。” 被费恭的话勾起了对家的思念,姜远陷入了短暂的遐想,差点忘了自己找费恭谈话的本意。 他回过神来,正色说道:“二叔,你此番来荆州任重道远。我们军事上打再多的胜仗也无益于此间的民心,武陵郡吏治败坏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我已听说了,在路上也有所见闻。”费恭点了点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遭到破坏,不少人做了流寇和盗贼。你方才的意思,是指这些不完全是战火的影响,对吗?吏治败坏,是指此间这些人吗?” “不错。我在武陵郡驻军已久,此前为了征集粮草,和本地的官吏、士族多有接触。这些人趁武陵郡易手缺乏监督之际,对民间大肆搜刮掠夺。还有,你们路上看到的盗贼流寇应该是五溪蛮。” “五溪蛮?”费恭微微一愣。 “五溪蛮迎接我军入境,也算是为我方立下了功劳,大将军忙于与魏吴交战对他们也没有太多约束。五溪蛮过去在此间深受压迫,如今天翻地覆,他们对一般的百姓也心存报复之意。”姜远介绍罢这些令人烦忧的情况,忍不住叹了口气。 费恭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听姜远说了这些之后他才意识到武陵郡的局势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 “现在武陵郡内有我和廖化将军两支人马,廖将军在南,我在北。之所以留下重兵,大将军应该也是对五溪蛮不放心。”姜远猜测道,随后又问:“这一次朝廷有给五溪蛮首领的敕封诏命来吗?” 费恭点头:“有。陛下委托我代朝廷敕封五溪蛮族首领沙赤为五溪都尉,将临沅东面的湖泽连同附近山林一同赐给他们作为部族聚居地。” “希望五溪蛮能够接受这份赏赐,我也好请示大将军,准许用兵约束五溪蛮停止四处流窜掠夺。”姜远说道,“屠城尚有封刀日,让他们恣意宣泄了那么久,也该出够气了。” 费恭也认为此事不宜拖延,向姜远保证道:“我会尽快安排与沙赤会面,让他接受朝廷的敕封。” “好,刺史约定时间可使人来军中知会我,我派兵护送。” “至于武陵郡的吏治和士族之弊,就等我们与五溪蛮商谈之后再一件一件来解决吧。”费恭说道,“就算病入膏肓,也不能自乱阵脚。” “刺史有如此信心,姜远也就放心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变局(4) 西陵城东北,天保山与营盘岗两地,夏侯霸率军建立了坚固的营寨,从两座山地居高临下控制着通往西陵的道路。 王基的魏军主力停滞在东面二十里外的云梦山,由于无法突破汉军设立的防线,双方形成对峙已经有十余日。 姜维击退了进犯夷道的魏军,但得胜不大,此时移师江岸遥望北岸的西陵城。 留守西陵的施绩已经着手在北岸建设水寨,此时已经初具规模,等水寨完工之后汉军水师就将进驻,加强南北两岸的联系并进一步操练水战。 夏侯霸和施绩一陆一水配合得当,加上魏军尚未突破山地的防线,姜维选择暂时留在南岸观望。 毕竟大军渡江需要耗费不少力气,除非西陵面临被攻陷的威胁,否则他不会轻举妄动。 唯一让姜维比较担心的上庸城方向近日也传来了好消息,陈泰主动退却,这一路的魏军已经回到了宛城。 未几,十一月至,陈泰于宛城病逝。 魏庭为之哀悼,追赠司空,赐谥号“穆侯”。 陈泰的死让宛城出现了空缺,司马昭派洛阳的骠骑大将军王昶接手宛城军务,继续主持与蜀军在上庸、房陵一带的争夺和对抗。 王昶到任之后,认为陈泰留下的兵众士气低沉、疲惫不堪且武装破旧,需要时间整顿才能继续征战,于是向朝廷上书陈明利害,迫使司马昭停止了进攻的计划。 原定的三路征蜀有两路都无法继续进行,王基对夺取西陵也绝了念想。趁陆抗离开江陵南征交州之际,他用手头拼凑的船只把滞留南岸的魏军接回了襄阳。 这一批从南岸归来的人马同样士气不佳,在被隔在江南余月又于夷道受挫之后,军中不少人对战争的前景感到悲观。 王昶从宛城给王基送信,建议他先退回襄樊休养生息,专心将宛城、樊城和襄阳连成紧密的防线以等待时机。 年终将至,军心已经不似筹谋联吴伐蜀时那般稳定,平安度过年关等候来年再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王基被王昶说服了,两人联名上书向朝廷申请停战,两位前线领军大将的意见一致使得魏国朝廷不得不同意转攻为守。 司马昭把钟会召来许昌商讨之后,接受了王基和王昶休兵养士的意见,从结果来看,这一年他们仅仅损失了东三郡这块价值不高的土地,军队也没有遭受重创,总体上还算保住了面子。 “西蜀侵吞了吴之宜都、西陵等地,现在又染指荆南,吴主被迫与之求和,心中定然怀有不满。相国可以考虑再与江东联合,待明年开春与姜维决战于荆襄。”钟会为司马昭筹划道。 司马昭对吴国如今的实力感到怀疑,他问道:“以你之见,如今西蜀与东吴孰强孰弱?” “自然是西蜀强于东吴。”钟会对此没有任何犹豫,“东吴全靠陆抗一力支撑,陆抗一死,则孙氏必亡。” 司马昭又问:“那我大魏与西蜀孰强孰弱?” 钟会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道:“两军兵将如今已不相上下,但算上钱粮、人口、土地,我国仍占上风。” “既然如此,先灭吴可乎?” 钟会揣摩司马昭的心思:“相国之意,是与西蜀共取江东之地?” “不,最多让姜维吃下荆南,江东之地必须由我们接收。”司马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莫非是趁陆抗在交州之际,直接从淮南渡江攻取建业?” “我正有此意。” 钟会思索道:“若能让吴蜀先一步开战,我方再从淮南突袭建业,灭吴或有成算。” 司马昭叹了口气:“孙休宁愿让出武陵和零陵两郡向西蜀求和,要他们开战如何容易?” “相国别忘了陆抗正在征伐交州呢。”钟会笑道,“如果陶璜主动放弃交州东北部,往西南龟缩,陆抗率军深入,则侧翼和后背完全暴露给武陵郡的蜀军。” 司马昭眼睛一亮:“让蜀军在交州消灭陆抗,我们正好取了建业?” “两全其美。”钟会点头。 …… 武陵,临沅东面水泽之畔。 姜远亲自率领无前营一千士卒护送费恭前来与五溪蛮族首领沙赤会面,沙赤也带来了两千蛮众,包括直接听命于他的五名大小洞主。 会场由双方共同布置,除了武陵郡提供的酒食,五溪蛮族诸部也献上了他们自己制作的食物,主要是用各种土方秘制的鱼类水产。 费恭在宴会上向沙赤宣读了成都朝廷的敕封和赏赐,许诺将此地附近的湖泽和山林世代交给五溪蛮族自行管辖,除了向朝廷进贡渔获特产之外不必再额外上交税赋。追赠于先帝伐吴战争中战死的先代蛮王沙摩柯为护汉将军,赐谥号“烈”,准许在五溪蛮族的封地内设庙祭祀。 这些优渥的条件得到了沙赤和其部众的欢喜接受,随后费恭又提及他们最近对武陵郡其余地域的破坏行为,要求沙赤及洞主们约束各自的部众,回到封地之内安居从事生产。 五溪蛮众们对此感到有些许的不理解,不过沙赤还是依靠其在族人之中的威信压下了部众们的议论,向费恭保证会遵从朝廷的命令。 姜远见沙赤如此明理,暗暗自嘲自己多心了。 他本就是不放心五溪蛮族,担心费恭不能说服他们才亲自率军前来。 除了到场的一千人之外,折冲营和无前营的其余人马也都被姜远安排在附近待命,就是预备一旦出事可以动用武力镇压。 虽然五溪蛮族亲附季汉朝廷,为汉军进入荆南做了不少接应工作,但姜远给自己定的底线是必须保护好费恭这批出蜀官吏的人身安全。 季汉失去荆州已经多年,益州派渐渐成为了府院台阁治政的主力,能选出这样一批荆州籍的官吏和人才出来是很难能可贵的。 如果不是这些人对故土有着难以割舍感情,恐怕也很难鼓起勇气来这种尚未稳定危机四伏的地方上任。 如果武陵蛮夷恃功自傲不服费恭等人的管辖,甚至想要聚众闹事的话,姜远不介意先斩后奏将他们击平。 “这位是大将军麾下的爱将,平南将军姜远。武陵郡北部的防御和安定,现在正是由他负责。” 姜远正在心中胡思乱想,费恭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面前,正在向沙赤介绍他。 “姜将军,英雄年少。我,佩服。”沙赤端着酒杯,对姜远做出邀请共饮的动作。 第四百九十七章 治理(1) 沙赤举杯相邀,姜远自然不会不给面子,趁着与之共饮的机会,他也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五溪蛮族的首领。 此人年纪不大,虽然蓄着胡须但不会超过四十岁,除了服饰有其民族特色之外,外观上与汉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沙赤的眼神清明锐利,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慧黠有谋,姜远心中对其印象加深了几分。 “费刺史,姜将军,不知王师何日伐吴?我们五溪部众可以出兵助战。”沙赤命下属继续斟酒,兴致盎然地向费恭和姜远询问东征的计划。 费恭朝姜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军事上的问题姜远更为熟悉。 姜远明白费恭眼神的意思,但他没有急着回答沙赤,而是试探着问道:“不知首领可以出兵多少?” 沙赤端着酒盅豪言道:“若是王师能够提供武器衣甲,出兵四五千人不成问题。” 费恭随后问道:“抽走族中的壮年男子,不会对贵部民生有所影响吗?” “这个嘛……我族现有部众四万余人,听说王师也是十人供养一卒。既要成就大业,我族自然不能落后。”沙赤笑道。 费恭为沙赤的见识和胸怀感到惊讶,很快向其解释道:“十人供养一卒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朝如今已经恢复关陇与凉州之地,兵员没有那么紧张。首领有心相助自然是好的,不过对吴国是战是和还需等朝廷定夺。” “王师远征至此,难道要和东吴讲和吗?至少也要夺回关君侯当年所镇守的地盘吧!”沙赤面露不解之色。 “沙赤首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恩仇。”姜远轻轻摇头说道,“我们也希望夺回关君侯镇守的荆州之地,但眼下最大的敌人依旧是北方的曹贼。” 沙赤沉默不语,看得出来他心中对暂时停止向东吴报复是有所不满的,但作为一族之首,他既然选择接受季汉的敕封,自然也要遵从朝廷的旨意。 “费刺史,姜将军,如果将来要和东吴交战,我们五溪部族有召必应绝无二话。不过若是要渡江去北方和魏人打仗,只怕我的族人们不太愿意。”沙赤对费恭和姜远抱歉地说道。 姜远心想此人倒也直爽,能当面把这种话挑明,看来不是那种会背后搞小动作的阴险之人,自己对五溪蛮族的防范也可以放下了。 “沙赤首领,这个你们可以放心。我汉军现在兵强马壮,大将军不会强迫你们北上伐魏的,你们就安心留在封地内发展民生。”费恭对沙赤保证道。 姜远也说道:“若有伐吴机会,我们再来联络贵部。武陵郡内还有诸多公务等候费使君处理,沙赤首领,今日之宴便到此为止。余下的食物和美酒一并赠与贵部,请首领和诸位洞主尽欢。” “姜将军且慢。”沙赤抬手喊住了准备和费恭一同告退的姜远,随即对自己身后站着的一名五溪少年唤道:“霖儿,过来。” 少年乖乖上前,似乎有些怕生,低着头不敢直视姜远的双眼。 “按照规矩,我既受天朝敕封,理应遣子为质。沙霖是我的次子,以后就让他跟着将军吧。”沙赤对姜远说道。 姜远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费恭,发现费恭竟然没有任何表示,他不禁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沙赤首领,派遣质子理应前往国都成都,我只是大将军麾下一名将领,没有资格看护质子。况且朝廷并没有要求贵部派遣质子,少主年幼,还是留在首领身边为好。”姜远委婉拒绝道。 沙赤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按着自己的儿子命其向姜远下跪:“姜将军,你不用感到紧张。我知道你今天来之前在周围布下了重兵,想必是对我怀有戒备。费使君也说了,你要在武陵北部长驻,我也想和你消弭误会。现在我把自己喜爱的次子交给你作为诚意,我们可以在此共饮一杯歃血酒吗?” 姜远听完陷入了呆怔,站在他身后的姜志和高骋两人都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 “没想到将军也有被人看穿伏兵的一天。”高骋故意用姜远能够听见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道。 “这下骑虎难下了。”姜志有些幸灾乐祸。 费恭咳嗽了两声提醒姜远不要失态太久,后者赶紧回过神来,重新拿起酒盅对沙赤露出赔罪的笑容:“首领不要误解,我之所以有备而来,只是希望保护费使君的安全。费使君既是我大汉的驸马,也是我妻子的叔叔,原谅我带了私心前来。首领大度,姜远自罚一杯。”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这是汉家圣贤说过的话。姜将军虽是武将,心思却十分缜密,让我十分佩服。沙霖跟着将军,一定能从将军身上学到了不起的东西。”沙赤接过了手下递来的短刀和绑缚的雄鸡,割开雄鸡的脖颈将血滴入彼此的酒盅。 姜远心知今日躲不过这事,只好坦然接受,与沙赤在费恭和五溪部众的见证下共饮了歃血酒。 “我与姜将军结为兄弟之盟,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如有违背天诛地灭。”沙赤宣誓道。 “只要五溪部族仍在汉统之下,姜远亦如是。” 四周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姜远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沙霖对其说道:“你父亲让你跟着我,是希望你学些外面的东西,将来能有益于部族。可惜我是个一年到头离不开军队的武夫,你跟着我大概只能学些打仗的事。” 沙霖点了点头:“愿服从将军的安排。” “你在我军中,吃穿住行与一般士卒无异,他们每日做什么,你也每日做什么。” 少年“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要是受不住,早些来与我说。”姜远拍了拍少年有些细瘦的肩膀。 沙霖转身对沙赤下拜,郑重地磕了头:“阿爸,孩儿跟姜将军走了。” “阿爸相信你,学成了本事再回来。” “高骋,这个人归你了。”姜远吩咐道,“回军中之后给他准备衣甲,与亲兵队同吃同住。” “遵命。”高骋挠了挠头,刚才阴阳怪气姜远的兴致顿时没了。 姜远和费恭随后正式辞别沙赤,姜远命姜志先去给附近待命的庞宪和文鸯传令,让他们撤走无前营和折冲营,自己则带着沙霖随同费恭返回临沅城。 和五溪蛮族的接触十分顺利,沙赤对季汉忠心耿耿,他们总算不用担心武陵郡发生内乱了。 等费恭和他带来的荆州籍官员接手郡中政务之后,想必这里的情况会很快好转起来。 第四百九十八章 治理(2) 敕封五溪蛮族已毕,沙赤答应停止报复行为,召回散落在武陵郡四方的族人回归生产。 武陵郡内乱在没有诉诸武力的情况下顺利解决,姜远也得以消除了一份顾虑,无当飞军解除了对五溪蛮族部众的监视,撤回各营驻地待命。 姜远跟随费恭一道回到临沅城,无前营的主力目前也以临沅城作为驻扎地,军营设在城西,每日有三成士兵轮换进入城中担任值守。 费恭本想在武陵府内给姜远安排住处,但姜远以自己要和麾下同甘共苦为由坚持住在军中,谢绝了费恭的好意。 拗不过姜远的费恭只好邀请他于白天军中无事时来城中助自己梳理繁杂诸事。 对这种情理之中的要求姜远自然不会拒绝,无当飞军暂时也没有要紧的军务需要他时刻盯着,于是每日便往返于城中太守府与城外的无前营驻地。 从穿越者的角度来看,他本来就文韬胜于武略,又在参军的岗位上磨炼过,给费恭打打下手根本不在话下。 两人在太守府配合默契,彼此很快也熟络起来。费恭私下里对姜远的称呼也不再是严肃正式的“姜将军”,而是直呼其表字。 “子辽啊,今日也劳烦你费心了。对了,之前你说的开放官仓赈济百姓的办法我和府内诸公商议过了。经过点算,粮仓内的粮食还有富余,可以拿出一部分救济因战乱失去生计的百姓。” “那就太好了。”把批完的一叠公文交给案牍吏拿去归类的姜远闻言露出喜色。 费恭放下笔,直起身伸展了一下双臂,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嘿”声。 随后他面带笑意地朝外望去:“天色已晚,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那么我就回军中……” “军中没有急事吧?”费恭打断了他告辞的话语。 “倒是没有……” “那就随我去饮几杯酒。”费恭大手一挥,示意他跟上自己。 姜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随他前往城中那家熟悉的酒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衙门退班之后去喝酒了。 费恭喜欢饮酒,这方面的爽朗豪迈似乎完美遗传了费祎,相比之下费承大概是因为长期侍奉在皇帝身侧所以显得比较拘谨。 酒肆是一对年轻夫妇经营的,风姿绰约的老板娘亲自当垆,在当地有“赛文君”的美名。 费恭和姜远来了几次,已经算是这里的熟客,不需要特别招呼店家就会按照他们的习惯准备好酒食。 “使君和将军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老板娘为两人斟上了温好的酒,小酒肆被火炉烤得暖烘烘的,是冬夜里令人流连忘返的避风港。 费恭把自己装饰用的佩剑解下来放在桌旁,看姜远仍然正襟危坐,忍不住笑道:“这里既不是我官府公堂,也不是你牙门军帐,放松一点无妨的。” 姜远的目光依次从酒肆内其他客人的身上扫过,对费恭说道:“使君想要喝酒,可以在家中摆宴,不必总是来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 “那就少了些趣味了。”费恭笑了笑,“况且越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才越容易听到真正的民意,你说是不是?” “是,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毕竟身居要职,肩负朝廷的厚重委托,应当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姜远提醒道。 费恭哈哈大笑:“有平南将军在我身边陪着,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姜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费恭这番话有调侃的意味,但也真怕他以后每次都拉自己一同出来饮酒。 费恭的酒量很好,如果敞开了喝自己必然是先醉倒的那一个,那就更谈不上保护他了。 “说起来,沙赤的儿子在你身边还老实吗?”有酒喝的时候费恭心情很好,往往都是他主动找话题同姜远交谈。 “没什么问题,刚开始要他改掉盘发跣足的习惯还有点困难,不过这阵子已经融入军中了。” 五溪部族的人历来都有盘发和跣足的习俗,但这两点习俗在军中很不合适,盘发难以戴好缨盔,跣足也不利于行军作战。 好在沙霖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很快便学着适应汉军内部的制度,加上高骋等人的引导,现在已经在亲兵队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沙赤有两个儿子,送次子来你身边,或许也是想避免以后发生兄弟争权的祸患。”费恭说道,“等部族的首领之位平稳交接给其长子,再把沙霖召回去辅佐其兄,他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此人有谋略,不是徒有勇力的匹夫,有这样的人做首领,五溪部族会日渐壮大的。只是……”姜远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他知道费恭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是担心五溪蛮族壮大之后会难以管治吗?” 姜远端着酒杯没有出声,但用眼神向费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沙赤虽然对季汉忠心耿耿,但他的子孙后代未必怀有同样的想法。没有祖辈经历的那些世变沧桑和同仇敌忾,也许后人会很容易忘记先人订立的盟约,把自己所享受的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你和沙赤喝了歃血酒,明誓如有背叛天诛地灭的。”费恭似笑非笑地对姜远举杯,“誓词犹言在耳,没必要那么快就食言反悔吧?” “叔叔可能不太了解我。”姜远回答道,“我这个人……其实不敬苍天鬼神。歃血盟誓,只是因为当时这么做有利于国家。” 费恭反问道:“那如果现在我要你带兵灭了沙赤,你会去吗?” 姜远一时没有想好答案,但费恭却已经有了答案。 “你不敬苍天鬼神是真,但只怕也没有那么对国家百依百顺吧。”费恭小酌慢饮,细细品味着粗劣的酒水中那一丝细微的苦味。 姜远坐在他的对面,神情恢复了严肃和端正,这是自他们相识以来他从费恭口中听到过最具有锋芒的一句话。 一语便点穿了他的内心——他不敬苍天鬼神,也不愚忠于国家朝廷。 “子辽,大丈夫立身世间,所行所思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足够了。你是这么觉得的对吗?” “叔叔慧眼如炬,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如果你真的无缘无故让我去对付沙赤,我很难从命。” “陛下还是更喜欢听话的臣子,不过……现在你我都远离朝廷。”费恭仰靠在椅子上,重新露出微醺半醉的懒洋洋之色。 第四百九十九章 治理(3) 当晚,费恭在酒肆饮至大醉,姜远将其送回家中,随后独自返回军营。 他并没有将彼此之间的谈话放在心上。 正如费恭所说,他们现在远离朝廷,且各自都是武陵郡内的主官,一文一武形成互补,行事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次日,两人复又在太守府内相见。姜远没有提昨晚之事,费恭似乎也完全忘记了,在公务政事上合作默契如故。 姜维从夷道发来公函,要武陵郡帮忙准备一批军中越冬所用的物资,汉军有在荆州驻扎过年的打算。 此时成都和建业的和谈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由于谈判还没有出结果,零陵郡内的吴国官吏和部分军队还没有撤走,廖化驻军于武陵东南部与零陵的边境。 两国和谈的主要分歧在于,成都希望将荆州恢复成关羽北伐之前的状态,这样除了武陵和零陵两郡,东吴还需要让出包括江陵城在内的南郡。 鉴于江陵城重要的地位,东吴断然不可能无条件答应,双方在这件事上反复拉扯,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汉军兵势强大,姜维雄心勃勃,这是成都在谈判中采取强势策略的底气所在,况且东吴已经两度背盟,季汉在道义上已然占据高地,要求吴军退还江陵也有理有据。 东吴方面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南郡本来就是先帝孙权在鲁肃的建议下借给刘备的,刘备取得西川汉中之后迟迟不肯归还,这才逐渐引发了湘水划界和白衣渡江一系列的矛盾冲突。 白白让出南郡对东吴而言不可接受,不仅孙休及大臣们不愿意答应,正在征伐交州的陆抗也于戎马繁忙之中抽出时间上表坚决请求驳回西蜀索取南郡的要求。 谈不出结果,两国便仍然是敌对状态,姜维遂考虑采取策略性的进攻来给东吴施加压力。 陆抗在南郡围绕江陵城留下了重兵布防,所以姜维仍然选择在荆南作文章。廖化和姜远二人分别接到了向吴国控制的领地进军的命令,廖化军负责攻取零陵,姜远军负责掠取长沙郡西部。 十一月底廖化接到命令便攻入零陵郡境内,但姜远只派出了狼池孟牁统领无当营协同沙赤部下的五溪部众袭扰长沙郡边陲,他将余下的军队集结在临沅城附近待命,自己前往夷道面见姜维。 姜远觉得是时候了,既然要给吴军施压,那就没有比打击陆抗更能给吴国君臣创造压力的手段了。 他在武陵密切关注着交州的战局,陶璜一面要应付交州内部的两股叛乱,一面要抵挡陆抗的进攻,现在已经节节败退放弃了交州东部的大片土地。 交州东部被忠于孙氏不愿跟随陶璜自立的东吴官员和军队占领迎接了陆抗的大军,西部则是吕兴掀起的叛乱如火如荼,陶璜被两面夹击搞得焦头烂额,实在支撑不住已经派人向成都求援。 然而不久前他自己在称臣的降表中明明白白要求汉军不得进入交州地界,此时却又恨不得成都立刻派出大军助他抵御陆抗,前倨后恭的态度让人哭笑不得。 诸葛瞻等人建议刘禅不必急着答应陶璜,烂船还有三斤铁,陶璜还占有交州西南半壁,不会那么容易失败。他们认为,正好可以借陶璜的求援向东吴的使者施压,这等若迫使吴国在南郡和交州之间做出选择。 成都希望借此向建业传递信号——如果东吴坚决不肯退还南郡,那么汉军就进入交州助陶璜抵御陆抗。 身在夷道的姜维并不知道陶璜、成都和建业三方之间的博弈角力,他正在军帐中听取姜远关于袭击陆抗后背的计策。 姜远提出此时南下攻击陆抗的数条优势: 第一,陆抗率领的军队不是其在江陵一手操练出来的旧部,兵将之间的默契不如以往。 第二,两国正在和谈,陆抗一直在防我军趁他南下袭取南郡,但却没防备我们将目标直接定为他本人。 第三,陶璜败退交州西南,陆抗要将其斩草除根必率军深入,侧翼与后背无人掩护,暴露在我军锋芒之下。 第四,陆抗南征的兵力不多,我军无须兴师动众,且只要掐断其退路截断粮道,足可令吴军不战自溃。 “听起来你对这一战准备已久,有几成把握?”姜维问道。 “七成。” “对陆抗这种对手能有七成,已经值得一试了。”姜维点了点头,“需要多少兵马?” “若能动用五万人,定可取胜。”姜远信誓旦旦道,“请廖将军部一万人穿过零陵郡进入桂阳,断陆抗归路与粮道。我率无当飞军从武陵南下入交州威胁陆抗侧翼阻止其继续西进,大将军再派三万人随后跟进,陆抗插翅难飞。” 姜维笑道:“用五万精兵对不足两万人,你莫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继续说,说说你的假道灭虢之计。” “一箭双雕,击溃陆抗,顺手把陶璜解决掉,孩儿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姜远说,“陶璜和陆抗交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军在冬季大老远涉足岭南蛮荒之地,顺手平了交州也省的以后再跑一趟。” “很好,不过切记不要过早对陶璜暴露吞并交州之意。”姜维教诲道,“我会给你和廖化分别传令,你二人依计行事,我率大军随后而来,先不要惊动陶璜。以免他走投无路和陆抗联手,徒增麻烦。” “谨遵大将军之命。” 姜远在夷道与姜维秘密商议袭击陆抗后背数日之后,成都来使代刘禅向姜维询问是否该回应陶璜的求援,姜维没想到竟有如此好事送上门来,遂将自己与姜远所谋之策上报给朝廷。 他在上书中请求朝廷答应陶璜的求援,顺势调霍弋率领南中的汉军进入交州。 等他和姜远在东面打败陆抗,就可以直接效仿先帝刘备入蜀之事从陶璜手中接管交州。 “江北近日有何动静?”送走成都使者之后,姜维关心了一下魏军的动向。 消灭陆抗和陶璜需要投入五万兵力,其中有三万人需要从夷道这里抽走,自然会导致西陵一带的防御变弱,因此他需要了解襄阳魏军的举动,确保他们短期内不会进犯才能放心南下。 来忠答道:“王基和王昶在襄樊和宛城之间大修戍堡营垒,似乎在防备我军进攻。” “好,如此我军无后顾之忧。”姜维松了口气,他不怕敌军修防线,荆襄之地不比西北,没有那么多山地险要可以控制几条至关重要道路。 等到他练出像关羽当年纵横汉水的那支水师陆战队一般的强兵,王基和王昶的防线就是个笑话而已。 第五百章 两子(1) “将军,你回来了。” 临沅外无前营驻地,庞宪带人在辕门迎接从夷道返回的姜远。 “怎么了,看你神色匆匆,军中有事?”姜远下马将缰绳交给高骋,跟着庞宪往营中走去。 “有个人要见你。”庞宪压低声音说道。 姜远笑了一声:“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从江北来的人。” 姜远神情一凝,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 庞宪将他带到一座空置的军帐门前便停住了脚步,和其他人守在帐外,示意姜远独自进去。 姜远踏入军帐,帐内之人正好转过身来与之面对面。 “平南将军姜远?” 对方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英挺不凡,披着一身漆黑的大氅,将整个身子都罩在其中。 “你是何人?” “我叫姜望,大魏凉州刺史。” 姜远心中一惊,微怒道:“你行刺大将军之事还未清算,怎敢来我军中相见?” “在金城行刺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进身之阶。”姜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他抛妻弃子自己去了西蜀,如今做到大将军之位,我向他讨回一点旧债有何不可?” “说你的来意。”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看来我运气不错,不用和死板的人打交道。”姜望戏谑道,“国与国之间本来就是利益至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年初的时候我劝吴主和大魏联合对付你们,现在我也用同样的理由劝你和我联手对付吴人。” 姜远皱眉道:“是劝我?不是劝我国?” “对,就是劝你。”姜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准备对陆抗动手。” “陆抗在交州,我和一个虚位的伪凉州刺史有什么联手的必要么?”姜远的语气中露出鄙夷和轻蔑,“不知足下有多少兵马?又或者见识过多少战阵?” 姜望哈哈大笑,他一笑起来便让自己英武的气质完全崩塌了,也让姜远更为心生厌恶。 “我没有兵马,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可以合作。你可以想想,连我都知道你们要对付陆抗,这一仗真的能成功吗?” 姜远无言以对,南下袭击陆抗后背这一招好就好在太过简单有效,坏也坏在太过简单有效,虽是阴谋,但用起来却和阳谋一样显眼。 “陆抗善于用兵,他不会看不出来自己一旦踏足交州西部,全军生死就交给了武陵郡的你们。”姜望说道,“吴人已经多次背叛过你们,换成你是陆抗,你会放心让自己的侧翼暴露在仇敌的兵锋之下?” 姜远反问:“那么足下可以为我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我会给你创造可以伏击陆抗的机会。”姜望胸有成竹地说,“如果你按照姜维的命令从武陵郡南下进入交州,我保证你见不到陆抗的一兵一卒,因为陆抗不会再西进了。” “那他如何对付陶璜,交州不要了吗?” “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古语?蝮蛇蛰手,壮士断腕。” 姜远并不怎么相信姜望的这句话,反驳道:“陆抗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交州对吴国很重要。这一撤断的不是一腕,是一股。” 姜望冷笑,从大氅下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脑袋没了,四肢俱全又有何用?” 姜远没有完全理解他这句话的意义,出于对姜望过去所作所为的不信任,看向他的目光也包含戒备和敌意。 “罢了,我们挑明了来说吧。”姜望似乎觉得继续和姜远猜谜很吃力,收起了他那副故作高深的姿态,“相国即将在淮北发起进攻,到时候陆抗必被召回救援。至于他会走哪条路,身经百战的你一定比我更容易从地图上找出正确答案。” “你说什么?魏军要在淮北发起进攻?”姜远将信将疑。 “怎么,你不信?” 姜远说:“王基和王昶重兵防守襄阳和宛城,你们还有兵力可以从淮北南渡吗?” “你太小看大魏的国力了吧?”姜望轻哂,“还有,别忘了司马相国是什么人。你以为他会让边将手握举国之兵吗?” “你们的目标是建业。” “显而易见。” 姜望没有遮掩,这反倒让姜远更加警惕了。 “不敢与我军决胜中原,所以打算先灭吴吗?”姜远质问道,“你来找我,是想利用我帮忙拖住陆抗?” “你认为这是利用,我认为算是交易。陆抗是你们取荆州的心头大患,轻易抓不住他的破绽,但这一次却是他躲不过的陷阱。”姜望循循善诱道,“灭了东吴,少一个搅浑水的碍事者,再来争夺天下不好吗?” 姜远隐隐有些心动了,他觉得姜望提出的这个假想局面对汉军并不是坏事,没有了东吴搅局,他们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北伐。 魏军渡江伐吴,必定损耗自身实力,己方可以趁机消灭陆抗将南郡、荆南和交州收入囊中,进一步补强国力。 如果这些能够赶在魏军灭吴之前完成,他们还能握有是否出兵干预收取渔翁之利的主动。 如此多的好处摆在眼前,姜远当然不能无视,但他必须思考姜望是否对自己隐瞒了更深的意图。 吴国灭亡之后,也许很快会迎来汉魏之间的全面战争,到时候战线会从关中一直延伸到东南。 诚然在双方最高主帅的对比上,无人能超过姜维,但那个时候只怕会有好几处战场同时交战,姜维并不能分身兼顾多处。 对比起双方第二梯队的将帅,姜远并不觉得己方有多大的优势。 司马昭那边有一批西晋开国时的名将即将登场,和陆抗齐名的羊祜、历史上灭吴之战崭露头角的杜预、王濬等人。 “怎么样?平南将军好好考虑考虑。”姜望看出了姜远的犹豫,知道他无法仓促相信自己,便以退为进道:“你也可以完全忘记我刚才说的话,按照姜维的部署率军南下。这样做你们也可以得到大半交州,不过放跑陆抗可能后患无穷。” 说罢,他便打算离开,但姜远拔剑横臂拦住了军帐的出口。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姜维没教你这些吗?”姜望伸手捏住剑锋,将其抬起自己弯腰从剑下钻过。 “擒下你送往夷道或者成都,都是大功一件吧。”姜远转身,用剑抵住了姜望的脊梁。 “我的随从如果没有见到我平安归去,便会将两封信送去陆抗和陶璜那里。”姜望有恃无恐地说道,“到时候你们不但抓不住陆抗的踪影,还会陷入交州苦战的泥潭之中。” 信中多半写的是汉军准备南下一石二鸟,虽然陆抗和陶璜未必都会相信,但姜远还是收起了剑。 听到长剑入鞘之声,姜望微微一笑:“任何时候都要做好后手准备,这是我无偿教你的。祝南征顺利。” “长江水寒,你也小心一点。”姜远不甘示弱,“王师北定中原之时,希望你还活着。” 第五百零一章 两子(2) 姜望离开军帐,姜远随后也从帐中走出,目送其上马离去。 庞宪见姜远望着离去那人背影的目光如此凝重,忍不住问道:“将军,那人是什么来头?” “大将军留在魏国的儿子。” “咦?” “就是他在金城刺伤了大将军,现在在魏国做凉州刺史。”姜远继续说道。 庞宪震惊到无以复加,他看了看姜望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姜远:“那就这么放他走?” “此人虽然讨厌,但他这次来却给了我们好消息。传令升帐,你和文鸯都来。”姜远说着朝自己的军帐快步走去。 庞宪仍未恢复平静,他现在无比好奇姜远在帐篷里与姜望谈了什么。 狼池和孟轲正率领无当营在东边进攻长沙郡,缺席了这次军议。 姜远把众人召集起来,宣布无当飞军新的任务是对付陆抗。 “魏军在淮北集结人马,准备南下进攻建业。东吴多半会召回陆抗御敌,我们将在半路伏击陆抗的军队,争取将其一举歼灭。” 宁随咳嗽了两声,第一个提出问题:“将军这么说是意味着我军暂时与魏军联手了?” 这也是众人关心的问题,所有人都望着姜远等待他给出回答。 “不,只是各取所需。”姜远说,“魏军依旧永远是我们的敌人。” 文鸯和文虎两兄弟对姜远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表示折冲营早已完成了备战,可以作为前锋先行前往伏击地点。 “稍安勿躁,在决定伏击的安排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向诸位说明。”姜远示意文家兄弟不必急于表态。 他随后向众人坦白了自己的行动与姜维的军令相冲突,也解释了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他相信姜望所提供的情报。 “此事不需要再同大将军商议吗?”庞宪犹豫道。 姜远已经不是第一次按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了,众将之前也都坚定地支持着他,庞宪虽然提出了疑问,但更多只是在确认姜远的决心而已。 “我看不必再去问大将军了。”姜志站出来支持姜远的做法,“斥候侦察得知陆抗已经几日没有向西推进,随时可能回头,我们最好提前布置陷阱等他,以免错失良机。” “截断陆抗归路这个任务,大将军已经下令给了廖将军。”姜远说道,“不过廖将军的人马截的是陆抗从荆南返回南郡的归路,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大将军还不知道魏军即将攻打建业,因此判断陆抗会往南郡退回。现在情况有变,我们要假定陆抗回援建业来确定伏击他的地点。” 地图上的几条道路很快就被圈出,随后姜远再与众人商议陆抗会走其中的哪一条路。 这是军议的重点内容,也是最大的争议所在,众人认为仅仅对着地图无法得出答案,于是姜远决定明日便率军出发,赶往实地去仔细探查。 散会之后他派人给无当营传了命令,让狼池和孟轲随后率军前去汇合。 这一仗仍然用不上虎贲营重骑和虎战车队,故而姜远没有让源昕和诸葛尚归队。 出征之前他要进临沅城去见费恭一面,不单是为了道别,也是有事相托。 等太守府结束公务退班之后两人仍在熟悉的酒肆见面。 “子辽,刚从夷道回来就找我,大将军有话让你带来吗?”费恭知道汉军在荆南将有动作,不过他没想到是针对陆抗的大仗,所以问话时语气还很轻松。 “大将军没有让我带话,不过我明日将率军出征,今晚特来辞行。” 费恭听他说到出征,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不过还是没有往大事上想:“怎么了?你的部下在长沙郡内进展不顺吗?” “不……我的事先不谈,今日主要是有一桩要事请求。” “私事?”费恭觉得很意外,印象中姜远从来没有在私人场合请求过什么。 “我想请叔叔帮忙,设法将魏军即将进攻建业的消息传给东吴。”姜远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费恭的手离开了酒盅,轻轻按在桌上:“魏军即将进攻建业?你从何处知晓?” 姜远便把自己在军营中见到了姜望的前因后果向其说明。 “这个人的话可信吗?”费恭此时已经没有心思饮酒了。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全当是真的来准备,这样更有利。”姜远说,“他想借我之手拖延陆抗回援,好让魏军有更大的机会攻下建业。我则希望东吴能够抵抗得久一些,给我们消化荆南和交州争取更充足的时间。” 费恭点了点头:“所以你希望让东吴对此有所准备,不至于猝不及防之下被魏军占了大便宜。” “不错。” 费恭道:“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成,你就放心好了。不过你得当心,姜望也许和你有同样的心思。” “什么?”姜远愣了一下,他还真没考虑这方面的事。 “你能够把魏军的消息透露给东吴,姜望也有可能把你们的消息透露给陶璜或者陆抗。”费恭提醒道。 “这……我觉得他提醒陶璜倒是有可能,但应该不会去提醒陆抗。”姜远揣摩姜望和魏国的心思动机说道,“陆抗现在是双方共同希望除掉的人,这也是他来见我的理由。如果提前惊动了陆抗让他跑掉,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费恭并不否认姜远的看法,不过他补充道:“不一定要让陆抗跑掉,只要让他在遭到伏击之前发现危险,让你赢得不那么容易,对魏国就是有好处的。” “我明白了,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打这一仗的决心已经十分坚定,即便这是姜望为我设的陷阱我也必须去做。”姜远咬了咬牙,“有陆抗在,我们很难收回江陵这个重地,这一次是消灭他最好的机会。” 费恭听完这番话有些担忧,他对着酒盅叹了口气:“过去听芸葭说过,你是个固执起来很难相劝的人。我觉得这并不一定是坏事,有坚定的目的并且不惜一切去实现它,是英雄豪杰的做法。不过……姜望或许也利用了这一点。” “有大将军做后盾,我没什么可害怕的,就让他再得意一阵吧。” 费恭举杯:“本来武陵郡内的政事还有些想与你议论的,不过你毕竟有戎马使命在身……也罢,以后有机会再谈吧。我在此祝你早日报捷,虽然明日要出征,饮一杯总不会误事。” 姜远无奈地笑了笑,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第五百零二章 两子(3) 襄阳水寨,白衣人撑船靠岸。 “姜使君,到了。” 姜望跳下船,岸上已经有人在等着迎接。 “子瞻,辛苦了。天冷,上马车说话吧。” “多谢相国。” 姜望跟着钻进了马车,铁骑在前开道,禁军侍从在后,马车缓缓驶向许昌。 司马昭并非心血来潮来襄阳接姜望,他是来考察王基这位征南大将军是否称职的,听闻姜望即将从荆南回来,顺便在这里等他以便于了解第一手情报。 襄阳魏军这一年的战绩乏善可陈,王基又和王昶想搞宛城到襄阳之间那劳民伤财的防线。有识之士向司马昭反馈举告,于是他亲自来叫停了这件糊涂事。 在当面训诫了王基之后,他意识到王基和王昶这两名宿将年纪都有些高了,况且都出身名门位高权重,自然缺乏了年轻人和出身贫寒者的进取心。 国难思良将,现在的司马昭总是很容易想起邓艾父子,感慨自己手下不再有像他们那样好用的将帅。 姜望的出身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对这个年轻人力图抹去父亲的烙印想要出人头地的愿望早有听闻,这样的人没有背景靠山和显赫家世又渴求功名,很容易被培养成忠于自己的势力。 区区一个虚名的凉州刺史怎么可能满足这样的人呢?司马昭心想,既然此人是姜维的子嗣,加以栽培一定也能驰骋疆场。 “我听说你这回去武陵郡是和姜维麾下的将领见面了,怎么样?有何收获?” 姜望回答道:“我不仅去武陵见了蜀军的将领,还在零陵和桂阳见了陶璜与陆抗两方的人。相国,荆南与交州的形势与而今的天下有相似之处,蜀军、陶璜与陆抗三方角力。” “哦?有些意思,不过那里太远了,我们现在鞭长莫及。” “远交近攻,是为上策。我向陶璜许诺,将助他逼退陆抗,陶璜也答应如果顺利灭吴,他将向我大魏称臣。同时我也让蜀军将领相信陆抗即将退兵,引导他们在正确的地点伏击陆抗。” 司马昭点头:“如此一来,建业的战局就和陆抗无关了。只要我们在淮南进军够快,趁孙休孙綝不备,灭吴很有可能成功。” 姜望面带笑容,显示出他对这一次的计策很有信心。 司马昭忽然问道:“子瞻,我欲派你前往伐吴军中给征西将军做个副将,不知你意下如何?” “在下才疏学浅,只怕会辜负相国所托。” “所以让你去征西将军身边跟着学。”司马昭笑道。 姜望喜出望外:“多谢相国栽培。” “如今领军的将帅多半老迈昏聩,不能担当为大魏征战的重任。除了征西将军之外,我能放心任用的人太少了。”司马昭发出感慨,随后看着姜望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应该给年轻人更多立功的机会,早些为国家选拔下一代的将才。” “姜望必全心全意辅佐征西将军,请相国静候伐吴的捷音。” 司马昭满意地点了点头,暗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个姜望是值得他投入心思去培养的人物。 …… 淮南,寿春城。 钟会没有着戎服,披着一袭深色的貂裘大氅,与监军卫瓘一道在一队铁甲精锐的护卫下巡视军营。 此时天正飘雪,将领们聚集于营帐内烤火饮酒,闻钟会和卫瓘突然前来巡视,所有人都紧张得手足无措。 “征西将军,监军。” 田章和夏侯咸一左一右为钟会撩起帐帘,其余人则站立一旁,只有武卫将军许仪因醉酒不能直立,歪歪斜斜趴在桌案上。 “许将军,许将军……”张雄察觉钟会脸色阴沉,赶紧想把许仪拉起来,但却被许仪一摆胳膊轻易甩开了。 卫瓘也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武卫将军许仪!征西将军驾到,还不整冠行礼!” 许仪撑着桌案起身,碰倒了酒杯酒壶,狼藉之声令帐中诸人都感到尴尬。 “冬日天寒,饮酒暖身也就罢了。明知大军出征在即还喝成这个样子,是眼里没有军法吗?”钟会冷冷地说道,“来人!给我拖出去!” 张雄首先跪下为许仪求情:“征西将军息怒!是我等拉着许将军饮酒,他一不小心贪杯,绝不是故意违抗军法!” 田章、夏侯咸和丘建等人也跪下帮忙求情,卫瓘对钟会道:“钟征西,临战斩大将不吉,况且许仪是功臣之后,看在虎侯的份上饶了他吧。” 钟会也觉得众怒难犯,既然卫瓘和诸将都为许仪求情,饶了他也未尝不可。 “既然诸将都为许仪求情,那本将军就破例饶他一次,改为……” “住口!”许仪忽然指着钟会发出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的话语。 帐中所有人呆若木鸡,跪在一旁的张雄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许仪。 钟会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震惊,随后迅速转化为无法压抑的愤怒。 “钟会,汉中败退,若不是你要虎骑乘船撤退,虎骑怎会被蜀军重创一蹶不振!”许仪借着酒劲把对钟会的不满发泄了出来,“我大魏虎骑天下无敌,就这么被你白白葬送在汉水!现在你又要把大军葬送在长江之下吗!” 张雄跳了起来,一拳把许仪打翻在地,踩着他的后背怒道:“许将军!你喝醉了!在这胡言乱语什么!快给征西将军赔罪!” 钟会已经转过身去,对侍卫摆了摆手:“许仪酗酒闹事扰乱军心,拖出去斩了。” 侍卫上前推开了张雄,将许仪架着拖出了军帐,片刻之后,便带回了血淋淋的人头。 “张将军。”钟会对张雄说道,“许仪的部众及虎骑并入你麾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虎豹骑的统领。明日登船,待水师冲破吴军江防,你们第一批渡江。” “遵命!”张雄不敢去看许仪的人头,也不敢去看钟会的眼睛,只能用呐喊般的大声回答掩盖着自己心中的恐惧。 钟会吩咐侍卫将许仪的人头悬在辕门示众,随后示意众将把帐中的杯盘狼藉收拾干净,重新摆下酒壶和酒杯。 “东兴之战,同样是风雪冬日,那时的耻辱,今次要全部找回来。”钟会端起酒杯对众人说道,“不破东吴,我等誓不北还!” “不破东吴,誓不北还!” 第五百零三章 狭路(1) 吴都建业,夜雪昼停,天色初明。 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孙休站在积雪中迎风而立,左将军张布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 “卿所言都是真的?” “臣以全家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张布连忙回答道。 数日之前孙綝向孙休进奉牛酒,孙休因猜疑而拒绝接受,而后孙綝在宴请张布时对此吐露怨言,称孙休不过是被自己扶上位的皇帝罢了,竟然对自己如此无礼,他需要重新考虑东吴之主的人选。 张布将此言一五一十告诉给了孙休,希望主上早做准备,以免重蹈孙亮的覆辙。 “三天之后是腊祭,与孙綝做个了断吧。”孙休下定了决心。 “陛下,近日传言纷纷,皆称魏人将从淮南伐我,此时与丞相决裂……” “正因为外患当前,才要用雷霆手段。”孙休沉声说道,“孙綝误国已久,朕断不能看国家毁在此人手中。南征叛逆陶璜的陆抗可有消息?” 张布点了点头:“征北将军节节胜利,已经克复交州东北半壁。不过蜀军不满我国拒绝出让江陵,正在进犯荆南,陆抗有后顾之忧。” “事有轻重缓急,既然陶璜已经败退,就让他苟延残喘一阵,把陆抗召回来抵御魏兵吧。” “臣遵旨。陛下,我国与西蜀的关系该如何处理呢?” 孙休对此也感到头疼,沉吟道:“蜀军打出重山盘踞西陵,又掠荆南之地,姜维现在如虎插翅,定有一统天下之意。孙綝前番与魏人联手非但没有获利,反倒令我国走到亡国边缘,实在可恨。” “有陆抗在外拒敌,且江东水师在长江之上尚占主动,陛下不必太过忧心。”张布安慰道。 “总之,先退了魏兵再看如何与西蜀修复关系吧。”孙休叹了口气。 今日早朝,他便是要与群臣探讨如何保卫建业。 与张布先议论了一番之后,孙休的心里稍微有了底,他们的对策主要还是请陆抗回援主持大局,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守住东兴拖延时间。 孙綝没有出席早朝,也没有上告缺席的理由。孙休也乐于在没有孙綝的情况下和群臣探讨国事,对孙綝的缺席没有丝毫过问的意思。 朝臣之中善于观察政局风向的人已经嗅到君臣不和的气息,孙亮被废时的场景在历历在目,已经活成人精的臣子们并不打算介入其中,只想着明哲保身远离旋涡。 孙休提出召陆抗回来主持大局,没有任何人反对,但坚定支持的声音也是寥寥。孙綝虽未来朝,但群臣心中清楚,国都的兵力大半都在孙綝手中,要他把兵权交给陆抗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也许兵权问题会成为新一场血雨腥风的引子。 孙休把群臣的反应看在眼中,心底对他们的想法一清二楚,但他并不点破。 他吸取了孙亮被废的教训,在完成致命一击之前绝不亮出刀剑,散朝之前当众嘱咐宫人去相府探视孙綝代自己表达慰问。 群臣不知其中的门道,只有张布和秘密领受了擒拿孙綝之旨的丁奉在为发难那一刻到来做最后的准备。 十二月八日,江东腊祭。 孙休在城外高处设坛祭祖,又摆宴邀请宗室,美酒佳肴舞乐美人齐备的假象之下隐藏着厚重的杀机。 孙綝托病不愿出席,但孙休派使者十余人连番催促邀请,最终还是迫使孙綝来到了会场。 中途孙綝借家中起火为由想要离席逃走,却被张布和丁奉二人带兵擒下,手脚皆用绳索缚住。 “陛下这是何意?”孙綝心中已有预感,惶恐地跪在孙休面前。 “大敌当前,国家有累卵之危。丞相屡罢朝会,又在禁军之中安插心腹,丞相意欲何为?”孙休反问道。 孙綝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又听见孙休厉声发问:“朕不过是你一手扶上位的皇帝,竟然敢对你如此无礼,你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一下该由何人做江东之主?” “陛下!臣知错了!请陛下看在同宗的份上将臣流放,交州也好,夷洲也吧,臣保证不再于陛下面前出现!”孙綝趴在地上叩首哀求。 “丞相说得好啊,那你当初怎么不流放滕胤和吕据?他们也是国之重臣,却被你随意诛杀!” “臣错了……臣愿意被罚为奴,求陛下开恩!” 孙休冷笑:“那当初怎么不让滕胤和吕据成为官奴?” 孙綝木然呆滞,终于明白孙休这回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习惯了对别人生杀予夺的他在这一刻被无法抵抗的恐惧支配,像个女人一样啼哭不止。 孙休下诏将孙綝斩首示众,但赦免过去与其同谋者,将孙綝的几名兄弟夺去兵权地位流放,对余者既往不咎。 原本跟从孙綝的从属部众纷纷放下武器请降,主动向朝廷投案者多达五千余人,孙休将这批人全部赦免,交给丁奉整编成增援东兴的军队开赴前线。 孙綝一倒,建业上下欢欣喜悦,过去因得罪孙峻孙綝兄弟被迫害的人全部得到赦免正名,东吴的政局在经历了漫长的阴霾笼罩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光明。 但吴人们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钟会率七万魏军从寿春出发,第二次东兴之战拉开帷幕。 正在交州东北部的陆抗接到了建业急召他返回御敌的命令,但摆在他眼前的情况却十足不容乐观。 近一段时日,陆抗的心情在喜忧之间反复横跳。 南征的顺利不出他所料,陶璜被境内两股反抗势力搞得疲于奔命,根本没有做好应付吴军征讨的准备。 前期的作战连连告捷,如果没有意外发生,陆抗坚信再有两个月自己就能平定交州斩下陶璜的人头。 但蜀军已经开始威胁他的侧翼和后方,长沙、桂阳和零陵三郡都遭到进攻,他返回江陵的道路已经不再畅通无阻。 而现在,孙休又需要他回去抵挡钟会。 地图上标注出了已知的几支蜀军的行动路线,陆抗端详凝视,眉头紧锁。从图上看蜀军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这一次姜维正是冲着他来的。 长沙和桂阳两郡作为他南征的后盾,此时已经被蜀军侵夺了不少要地,而在这两郡的东面,他回援建业的三条要道也暴露在了蜀军的威胁之下。 放弃军队独自返回建业,或许是最为安全的选择,但陆抗却不想这么做。 “陛下和建业的将士们会怎么看待一位丢下了军队的统帅呢?”陆抗对劝自己先走的谋士如此反问道。 他决心突破蜀军的封锁,南征的吴军和交州北部脱离陶璜统治的部分吴军分成了两部,一部由陆抗的副将带领从东北面的道路回援建业。 陆抗亲自率领一万名精锐沿着南征的原路返回,迅速进入桂阳郡前往尚未沦陷的城池补充粮草。 第五百零四章 狭路(2) 交州的吴军在陆抗的安排下兵分两路撤退,一路是为疑兵,一路则是他亲自率领的主力。 蜀军占据荆南截断他归路的意图过于明显,所以他以偏师走原定的道路,自己率军趁隙穿越桂阳郡。 姜远在交州东北面的山道中提前设好了埋伏,斥候探得吴军前来,便按照计划将其放入伏击圈再行突袭。 这一路吴军同样打着陆抗的旗号,但汉军斥候估计其人数只有六七千人,姜远心中生疑,以为陆抗将大军分成了前后两部。 于是他吩咐无前营和无当营按兵不动,将这支吴军放过,交给留在头的折冲营截杀,其余人马留下来继续等候陆抗的主力。 文鸯和文虎率领折冲营在伏击点北部十五里外突袭了这支吴军偏师,没有步军配合围阻,汉军轻骑们只是追着吴军反复袭扰。 姜远的意图是阻止其回头与陆抗汇合,故而给折冲营的军令是无需追求歼灭,尽量将其赶往北面。 吴军在山间仓促遭袭,不知汉军兵马有多少,自是不敢迎战,只知道一股劲往前跑。山间道路狭窄,文鸯也不好追得太急,挥军掩杀了一阵夺了吴军大半辎重便停了下来,斩获不过千余。 姜远和无当飞军的其余将领耐心地在伏击地点等了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后头有吴军到来,斥候向南扩大侦搜范围亦无结果。 直至日落,姜远一军都没有等到下一批敌军,斥候们陆续返回,报告南面没有发现敌军踪影。 姜远被迫选择收兵,给折冲营传令向北追击过去的那支吴军,同时将主力往北调动。 此时他们已经反应过来,己方这一次的伏击似乎自作聪明扑空了。 姜远认为现在补救的办法就是往北追赶那支吴军的偏师,多少把战果圆回来一些,否则他们这批人擅自行动避开了原定的战场难免要受军法惩处。 行军途中,全军上下的士气都有些低沉,姜远和将领们聚在一起,便走便商议眼前的局面。 “看来陆抗没有走这一条路。”宁随对姜远说,“吴军来的只有这一支人马,应该是陆抗分出的疑兵。” “陆抗料到我们会阻截他返回建业,没有走这一条路,他的谋算在我们之上。”姜远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对方占了先机。 姜志问道:“那现在陆抗还在交州吗?我们就这么往北追那一小股吴军,会不会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应该不会留在交州的,魏军南犯在即,建业需要他回去主持防御大计。”姜远对此十分肯定,“此时他多半走了荆南那条路。” “荆南?那不是刚好和我们错开?真晦气。”狼池叹了口气,无当营正是从荆南匆匆赶来与主力汇合的。 孟轲道:“希望廖将军他们能够挡住一阵,我们还有机会。” 这也是姜远现在所期望的,如果陆抗真的走了老路向南郡撤退,那廖化部应该来得及堵截他们。 “派快马给廖将军传信,提醒他提防吴军从后方穿过。” 带着军情的斥候迅速出发,赶往廖化军中。 “全军加快速度往北赶,这一带吴军没有太强的军队,无需理会小股敌军和不重要的城池。”姜远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他估计己方现在和陆抗是齐头并进都在往北行动,陆抗的最终目的地毕竟是建业不是江陵城,他迟早还是要找机会向东走的。 至于判断陆抗不可能先回江陵再去建业,是因为他猜测魏军既然准备从淮南发起攻势,一定会在中游设法阻碍吴军荆州水师回援,陆抗应该也能预见这一点,所以他会从陆路赶往建业。 文鸯率领骑军在最前方疾行,通过彻夜不眠的追击再次赶上了被他们放过的那支吴军。 折冲营这一次从后方发起突袭,顺利地将这支吴军打散,姜远率领随后赶到的步卒拉开长线进行追剿,又获得两千余斩获。 这支吴军的偏师被他们彻底击溃,余众散入东南山林之中。 姜远勒兵暂歇,继续派人往西试图与廖化军取得联系。 这一次派出的斥候很快便带回了值得注意的消息——他们打探到桂阳郡内有吴军大队人马行动,且有汉军的辎重营地遭到袭击。 “一定是陆抗亲自率领的主力。”姜远十分笃定,这个时候除了陆抗没人敢如此行险,率军从汉军的势力范围之内穿过。 荆南虽未被汉军完全占领,但廖化的推进已经使得这一片的道路和城池都处在汉军的军势威胁之下,陆抗是估计到了汉军将前往东面拦截他的退路,所以他故意将撤军路线选在西面。 吴军所走的道路,现在已经被廖化视为安全的后防,故而陆抗能够顺手袭击汉军囤放辎重的营地。 “全军改道,往桂阳郡北部挺进。传令文鸯,折冲营抄近路想办法堵截,发现陆抗军踪迹之后不惜代价咬住。”姜远停止了埋头往北赶路的计划,追着斥候情报中提及的敌军行踪往桂阳郡行进。 此时廖化军也在搜索吴军的踪迹,与姜远一东一西形成对进,不断压缩着中央的安全通道。 两日之后,担任前锋的无当营在桂阳郡北部山岭下的三岔路口与匆匆赶来的廖化军前部会师,两支汉军对着路面上留下的骡马蹄印捶胸顿足。 “将军,我们晚了一步,吴军已经过去了。”狼池沮丧地对骑马赶来与廖化军将领接洽的姜远报告道。 廖化军的前锋将领与姜远见礼之后,称他率领三千人前来此处堵截吴军,廖化本人则率领其余人马在更北面设下了第二道封锁。 “折冲营也在北面追赶,此地发现敌军大队人马的踪迹还很新鲜,可见陆抗没有走太久。”姜远察看地上遗留的痕迹之后说道:“事犹可为,我们继续追!马副将,带你的人跟上来!” 廖化的前锋副将马戎遵从姜远的命令,率领本部人马跟在无当飞军之后穿过三岔口,循着吴军的踪迹继续北追。 十五里路之后,他们在一处山谷入口发现了被吴军抛弃的大车和辎重。陆抗把多余的辎重甚至不少衣甲都丢在了此处,堆积形成路障,留下的一小队吴军在发现追兵到来之后便点火引燃了路障。 “将军,他们烧的怎么是我们的衣甲?”狼池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似乎堆积着汉军的甲胄、冬衣和旗帜,不禁有些急眼了。 “他们刚刚袭击过廖将军后方的辎重营地,有这些东西并不奇怪。”姜远说道,“我倒是佩服陆抗,带着这些东西还能跑那么快。灭火!半个时辰内全军要通过山谷!” 第五百零五章 狭路(3) 后方山谷中火起,滚滚烟尘直上云霄。 正在催军北行的陆抗于马背上回望,眼神微微变得凛冽。 “将军,蜀军追来了。” “北面也发现蜀军的轻骑正在迂回!” 陆抗沉吟片刻,率麾下将领和谋士登上高坡向北眺望。 “出了这片山林,北边一马平川。”陆抗的家臣兼谋士之首梁术拧眉兴叹,“蜀军有骑兵堵截,我们很难闯得过去啊……” “一马平川?也不见得,那边不是有两条交汇的河流吗?”陆抗否认了他的说法,“河流会为我们迟滞蜀军骑兵的行动,传令全军速行,我们要连夜渡河。” 他深知自己现在处于几支蜀军的包围网之中,唯一的优势便是对此间的地形道路更为熟悉。 必须赶在蜀军收网之前跳出合围,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一途。 冲出山谷之后,陆抗又丢下了一批不必要的辎重,全军轻装疾行抢占北面平原上两条河流交汇处的渡河点。 吴军连夜强渡至北岸,在南岸落下了千余跟不上队伍速度的的弱卒。 平明时分,文鸯率领折冲营杀至,发现了散落在南岸的吴军。 他未曾想到此间会有两条河流相阻,但陆抗同样没有想到另一件事——冬夜的低温让这两条河流的部分河面冻结,给汉军渡河提供了便利。 文鸯亲率先头部队驱散了散落在南岸的吴军,随后下马牵着坐骑尝试踏着冰面渡河,折冲营第一批百人队顺利地趟过了冻结的河面来到对岸,为后续部队过河树立了榜样。 汉军轻骑渡河的同时,陆抗带着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八千余吴军继续朝南郡突进,他们随后遭遇了在此设下封锁的廖化。 廖化分出了三千兵马交给副将马戎,此时他手中的兵力并不比陆抗多,此地也没有险要可以设营垒阻拦,汉军在平野之上布阵与吴军对阵。 陆抗麾下的吴军困顿疲乏,但北归却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于是只能拼命冲上试图夺路而走。 廖化军列阵阻截,面对吴军的冲击岿然不动,两军互射弓弩,也是汉军稍占上风。 陆抗布置吴军轮番冲击汉军阵形,往复数次皆被汉军击退,这时斥候又赶来报告,称后方的汉军轻骑借河面冰结迅速北渡,正向此间赶来。 “将军,事急矣!兵微将寡孤立无援,困斗毫无生机,还望将军以国家为重!”梁术唤来了陆抗帐下的二十余骑亲随,再度劝谏陆抗弃军独走。 陆抗对此置若罔闻,传令停止对廖化的攻势,留下一队人马布阵,余众向西沿山而行,再度钻入了山林之中。 文鸯率折冲营渡河追赶吴军,在平原之上与廖化汇合,两军合众击破了陆抗留下拖延断后的小股吴军军阵,并派斥候循着陆抗退走的踪迹进入山林搜索。 姜远率领的人马很快也通过了冻结的河流,赶上了文鸯所部轻骑,与廖化会师。 听闻陆抗竟然往西面遁走,姜远和赶来的无当飞军将领们都觉得很是意外。 “西面虽有山林沼泽的复杂地形,但那并不是陆抗回归建业的路。”姜远就地展开地图推演战局,他担心陆抗往西是别有用意,故而紧张地在图上寻找己方在西面是否有重要的地点存在破绽。 “如此南辕北辙,我看陆抗他也是慌神了吧。”姜志蹲在姜远身旁对着地图边察看边说道。 姜远愣了一下,听完姜志这番话之后他才开始考虑,陆抗此举是否是山穷水尽之下的无奈之举。 一直以来他在心中对这位东吴的名将都有种潜在的忌惮,就像当初在陇右对阵邓艾时那般底气不足一般。 这些人是青史留名的真正将才,姜远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本事和他们一较高下,这种天然的敬畏有些时候也影响了他的判断。 低估敌人和高估敌人都会对战场的决断造成影响,低估敌人可能盲目激进落入陷阱,高估敌人则可能让自己沉迷与空气斗智斗勇错失良机。 “你们怎么看?”姜远向宁随、狼池、庞宪和文鸯等同袍询问道。 狼池爽朗大笑:“陆抗定是自负吴军熟悉地理,以为依靠山岭沼泽可以甩掉我们的追击。将军,我们无当营可以和他们比比腿脚!” 孟轲也附和道:“这里的山地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无当营有在山林中行动经验丰富的斥候。文将军麾下的骑军人高马大不适合走这种地形,但我们的山马在这种地方正是施展拳脚的时候!” 姜远回想起当初张嶷亲自率领前来马鸣阁道追击自己的无当飞军骑兵,他麾下的军队整编之后,无当营之中几乎已经没有轻骑了,但士兵们仍然携带着耐力持久的山马用作远征时的行军代步和驮运物资。 让无当营临时组成小规模的山马骑军,现在的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似乎是追击陆抗的最佳决策。 “姜将军,陆抗的目的始终是返回建业,只要盯住这一点,无论他使什么样的计策和诈术都瞒不过我们。” 说话的人是廖化,他带着马戎和其他将领来到姜远一行人身边。 “廖将军。” “陆抗所走的山林之中道路复杂,追击他们的任务就交给姜将军你麾下的将士。”廖化对姜远说道,“我会带人去北面封堵向东的要道。” 姜远点了点头:“不错,无论吴军怎么辗转腾挪,陆抗始终是要向东的。那就依廖将军所言,追击的任务由我军负责!” “姜将军,不必过于忧虑。大将军的人马正从北面向南开来,陆抗能够周旋的地盘越来越小了。”廖化对姜远伸出了手。 姜远也伸出手与之相握,廖化的手掌有着超乎他想象的力量,那力量似乎也传递着此战必胜的信心。 两军各自定下目标,在此再度分手,姜远以无当营为前部追着陆抗遁走的足迹进入山林展开追击,廖化挥师北上配合姜维封堵陆抗的东归之路。 姜远也已经想清楚了,陆抗再能用兵,也架不住他现在手中只有一支久战无援的疲惫之师。 况且此间一战,吴军没能突破廖化军的阻拦,已经大伤士气。 陆抗的处境绝不会比段谷之战时孤军东进的他们好到哪里去。 进入山林也意味着失去向吴军控制地区靠近获得补给的机会,陆抗此前也两番丢弃辎重,姜远估计敌军携带的粮草和箭矢也行将告罄。 “虽然胜之不武,但还是尽快结束这一仗吧。” 第五百零六章 狭路(4) 荆南山区之中林木茂盛,几乎没有道路可行。 吴军从山中北遁,等若在前披荆斩棘为追兵开道,狼池和孟轲带着无当营循着倒伏的草丛紧追不舍。 后队连番被咬上,陆抗听取了底下将领的报告,得知蜀军借着山马的脚力紧追在后。他渐渐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遂分出疑兵往别的路径奔走,以此来混乱己方留下的痕迹。 无当飞军追着吴军在山林中走出的路径赶来,前期获得了不错的成果,前锋与陆抗的后队遭遇连战连捷,但很快便因陆抗的障眼法迷失了方向。 狼池看到前锋的山马骑兵们聚集在一处停滞不前,还以为是追上了陆抗的主力,兴冲冲地带兵围上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前锋的将士面对杂乱的痕迹不知该追那个方向。 地上显眼的痕迹指向四个不同角度的方向,隐约对应北面被山峦分隔开的数条低谷,一旦追错可能会被山岭阻隔,分兵又太过凶险。 “派一队斥候上山,从高处眺望寻找敌人的踪迹!” 考虑到吴军多半会选择其中一条谷地穿过,狼池果断派人登山观察,希望能够借助高处的视野来破解陆抗的障眼法。 孟轲很快也带着另一队人马赶到,两人正准备等斥候登高观望有了结果再做决定,忽然听到士兵们发出一阵惊诧声。 吴军逃走的方向,北面的几条山谷中此刻都升起了烟柱。 “将军,每一条山谷之中都有烟柱,不知敌军主力在何处!”登山了望的斥候队派人回来向狼池报告,高处的视野被烟雾阻挠,他们的侦察失败了。 陆抗让每一路人马都点火生烟,造成了山谷之中烟雾腾腾的景象,令追兵无从分辨他真身所在。 “事到如今只能赌运气了,老孟,你选一条路,咱们照着追吧!”狼池把选择追击方向的责任推给了孟轲。 四条路选一条,追错了就会让陆抗有喘息的时间,孟轲也感到责任重大,一时之间不能下定决心。 “无当营听令,追最先升起烟柱的那一路!”姜远带着高骋等人拍马赶到,向无当营传达了命令。 他在后头跟随庞宪的无前营一同行动,听闻无当营停了下来,便带亲随赶来帮忙解决问题。 “陆抗分出的疑兵定是看到他们主力所在那一路点火的信号后再跟着点火生烟的。”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推理,“率先点火确实可能会暴露方位,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敌军这是在误导我们。” “有将军下令,就算追错了又何妨?”狼池挥手令前锋的山马骑军即刻前进。 姜远的到来让狼池和孟轲两人如同服下了定心丸,主将已经下令,无当营不再犹豫,照着最先出现烟柱的那条山谷追去。 狼池已经率前锋出发,孟轲留下来同姜远说道:“将军,前面的山峦容易设伏,请允许我带人去两翼清扫敌军。” “多加小心。”姜远点头准许,他认可孟轲的考虑,陆抗被他们这样追一定会想办法还手,敌军不会完全把逃脱的希望赌在疑兵和烟火障目之上,一定会安排后卫设置伏兵阻拦。 孟轲派出两队士卒带短刀盾牌和弓弩,分别登上两侧的山地,与底下山谷中的追击部队齐头并行。 追兵抵达山谷之中第一处敌军生起烟火的地点时,两侧的山坡上滚下了落石,狼池及时勒令后续人马停止前进,前头已有数十骑出现死伤。 吴军推下落石之后躲在高处放箭,汉军士兵散至山谷两侧紧贴山壁躲避箭矢。 狼池正在思索从何处登高反击,便听到头顶惨叫声连连,不少吴军从高处摔了下来,射下来的箭矢也变得稀稀拉拉。 “是孟将军他们!”有士兵发现了山上摇曳的己方旗帜和人影,振奋地喊道。 狼池朝高处望了一眼,随即下令继续前进,趁吴军伏兵被己方突袭之时,无当营的大队人马迅速穿过了这一处地点。 姜远在后头得知孟轲果然与吴军的伏兵交战,顿时心中大喜,这一路有伏兵存在说明他们追对了,陆抗正是从这条路逃走的! …… 在山林中奔走的吴军人困马乏,后队遭到连番追击,加上数度分兵阻滞敌军,陆抗身边的人马越来越少了。 军中的辎重几乎丢弃殆尽,箭矢也交给后卫的伏兵去使用,现在他们这支军队的战力已经下降到了最低。 几日下来,军中掉队的人员也越来越多,陆抗让自己身边的亲随去队尾督促士卒,但这么做也收效甚微。 梁术觉得陆抗已经尽力了,这一仗对他们而言本来太不公平,陆抗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并且从始至终没有放弃军队。 换做一般的统帅,只怕这时候军队已经分崩离析了。 “将军,姜维的大军正从北面过来,廖化也在东边布好了阵。”斥候官来到休息的陆抗面前报告情况,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 陆抗点了点头,又问:“后面的敌军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最多十五里。”斥候官说罢叹了口气。 梁术将水壶递给陆抗:“将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们还有多少兵马?” “不满六千。” “我要确切的人数。” 梁术咬了咬牙:“方才清点,算上伤病还有五千三百八十人。” “粮草还能支撑三日?” “是。” 陆抗闭眼沉思,没有去看梁术手中的地图,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这几天为了摆脱追击,他盯着地图的时间比谁都长,早已将其烂熟于心。 但地图上的道路蜀军同样知晓,他们想要逃出生天,唯有走地图上没有的道路才可能实现。 这片地势复杂的山林其实存在不少地图上没有的道路,但这种道路往往需要当地土人作为向导才有可能走得通。 但他们一路过来,所经之处的百姓早已闻风逃走躲避,想要找一个能为大军指路的向导还得小心中蜀军之计,这实在太困难了。 “今晚先前往此处驻扎吧。”陆抗停止了思索,伸手在地图上向梁术和边上的将领们指出了目的地。 梁术与众人面面相觑,陆抗在图上所指之处是一处半封闭的山坳,虽然南面有沼泽可以阻碍敌军的推进,但这片山坳实实在在是块死地。 “将军……”梁术正想问,如果蜀军堵住出口又在沼泽外布阵,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里面? 但陆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厉声催促道:“诸位将士,执行军令吧。” 第五百零七章 得助(1) 夜幕降临,姜远率后队抵达山坳南面的沼泽。 无当营的斥候已经侦察到吴军退入山坳,狼池和孟轲在山坳入口下寨扎营,姜远则安排庞宪在沼泽边缘驻扎,等明日天亮再设法探路穿过沼泽。 营中点起灯火,姜远在自己的帐中听取了从山坳过来的狼池和孟轲两人的报告,得知陆抗已在山坳内设立营寨。 “敌军在入口处布下了鹿砦和木墙,似乎想以此来阻挡我军。”孟轲对姜远说道。 “依我看陆抗已经技穷,入口的那些阻碍形同虚设,将军一声令下无当营即可攻入。”狼池拍着胸脯保证道。 宁随此时出言劝谏:“我军连日追赶,士卒同样疲惫,不如休息一夜。吴军自困死地插翅难飞,明日天亮等无前营穿过沼泽协同发起进攻,一举将敌军击溃最为稳妥。” 狼池笑道:“参军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我们一路追来,陆抗连使数计都没能摆脱,敌军断后之兵也屡屡被无前营击破。今晚趁胜夜战,陆抗一举可擒。” 姜远说:“参军的意见没有问题,陆抗自知难逃,退入这处易守难攻的地形想要顽抗,我们就养精蓄锐以最强的姿态将其击溃。” 庞宪也认为无当营独自夜战不妥,劝狼池按捺忍耐,等明日两营一起发起进攻。 “好吧,那就让他们多活一晚上。”狼池说道,“明日凌晨,我率无当营先行进攻。庞将军,你可得快点来,我可不会等你。” 姜远转头看向了姜志:“阿志,你负责给廖将军还有大将军两路兵马传信,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围住了陆抗。” “要向大将军还有廖将军请援吗?”姜志笑了笑,“这份战功我们自行收下绰绰有余吧。” 姜远知道他是在打趣,不过还是严肃认真地回答道:“不要老想着贪求功劳,拿下胜利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陆抗麾下的吴军战力应该远不及他们,即便折冲营难以在这种复杂地形发挥太大的作用,姜远也有把握靠步军击破陆抗。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既然将敌军围在死地,那就务必追求全歼,多一点援军总是好的。 姜志按照姜远的吩咐去联络友军,其余将领各自回营安排士卒休息,准备明日的进攻。 待狼池、孟轲和庞宪离开之后,文鸯依旧留在姜远军帐中。 “文将军还有什么事要禀告吗?”宁随这话是说给姜远听的,因为他看到姜远似乎准备离开营帐,便以此来提醒他文鸯还在。 姜远果然闻声朝他们看过来,询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吗?” “将军,步军都有任务在身,我们骑军明日无事可做么?”文鸯对姜远表达了自己希望参战的愿望。 姜远和宁随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说道:“此处的地形不适合骑军冲锋。” 文鸯没有同他们讨论地形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陆抗据守的山坳,这的只有一处出口吗?” “你是担心吴军会从别处逃走?” “正是。”文鸯说,“从地图上来看,这处山坳的东面有一条河谷。” “但那条河谷的源头是北面的湘水啊。”宁随不解地说道,“难道文将军认为敌军可能从那条河谷逃走吗?” 文鸯说:“河谷的源头确实在湘水,不过我们并不清楚是否有地下的水脉。这处山坳看似封闭,未必是真的完全没有出路。” 姜远陷入了沉思,文鸯的话让他想起洮西大捷之后的一场战事,当时他们无当飞军从枹罕城撤退,遭到凉州刺史王浑和金城太守杨欣的追击,被迫走入西羌迂回归国。途中遭到羌人阻截,前军被围在一片环形山谷之中。 当时的情形与此时有些相似,不过高骋却找到了位于山壁腹中的小道,使他们一支精锐的小股部队得以偷偷潜入对羌兵发起夜袭,配合从外部解围进攻的部队一举击破了人数占优的敌军。 “枹罕城撤退战……”宁随也喃喃自语般说道,他和姜远一样响起了这件事。 “看来将军和参军都记起来了。”文鸯点了点头,“这种可能很小,但既然在我们身上发生过,就必须要防备一手。” 姜远回过神来,看向文鸯的眼神中带有认可之意,他说道:“不过陆抗这一次是不会有外援的,附近几支军队都是我们的人马,他应该也不可能对我们发起夜袭。” “如果能够找到当地的土人,向其询问清楚这片山坳是否别有出路就好了。”文鸯说,“将军,我想将轻骑散往东面,一部分用于探寻这处山坳的背面,一部分前往河谷。” “连夜行动吗?”姜远担心地问了一句。 “熬一晚上不睡,总比等天亮了发现敌军逃走错过机会好。”文鸯展示了自己的决心,“如果吴军真的找到出路,我还可以在东面的河谷挡他一阵,设法坚持到援军赶来。” 姜远有些犹豫,这样等若是把宝贵的骑军用来顶正面,吴军虽然山穷水尽,但为了逃命也许会拼死作战,折冲营硬拖时间或许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是不符合他运用轻骑的原则的,按照兵法负责这种任务的应该是虎步军那样的重甲步卒。 但现在也只有折冲营有这份机动性可以赶去提前布阵了,姜远别无选择,只能同意文鸯的做法。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这一切都是他们几个人庸人自扰,说不定陆抗真的是走投无路又不想轻易覆灭才选择这处山坳作为负隅顽抗之地的。 “将军,那我们去了。”文鸯看姜远没有反对自己的提议,于是准备动身出发。 宁随说道:“文将军有如此信心,定能挡住陆抗。此人回到江东如龙入海,对我方威胁太大,为了将他留在这里付出些损失也是应当的。” 姜远被宁随这么一说顿时醒悟过来,不再去脑海中计较那些得失。 他对文鸯嘱咐道:“次骞,折冲营我交给你了,如果陆抗走那条河谷,不惜代价挡住他!” 第五百零八章 得助(2) 深夜,被困在山坳内的吴军派了两千人防守入口,余众全部向山林深处探寻出路和水源。 陆抗对此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所做的最坏打算是在被蜀军击溃之后能够有部分人员从险峻山岭之间逃走。 至于建业,他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帮上忙,只能祈祷孙休能够统领留在国都的文武,上下同心把魏军阻拦在江北。 在陆抗为了甩开蜀军的围追堵截于荆南的山林中艰难周旋时,魏军已经对东兴的西关和东关同时发起了攻击。 吴军在东兴的防备并不充裕,孙綝秉政期间的胡作非为也严重削弱了守边兵将的战力,虽然建业向东兴派出了五千援军,但这批人的士气与斗志并不高昂。 因为这五千人基本都是原来从属于孙綝的部众,在孙綝被诛杀之后归降朝廷,虽遭到赦免但依旧为孙休所猜忌。 他让丁奉把这些人匆匆整编成一营军队,十分草率地送往东兴堤助战,想要借此消耗孙綝旧部的意图太过明显。 这支军队也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此战若是立功或许还有前途可言,若是战败丢失要地,不是死在魏人手中也会被自己人严加惩处。 东兴堤的战况异常惨烈,魏军集结战船直入大堤内侧,掩护步卒架设了浮桥,随后大军涌上堤坝,分头进攻堤坝两侧依山而建的两座关隘。 诸葛恪当年建立东兴堤的主要目的是阻止魏军沿濡须水将战船直接开到建业,堤坝本身不是城防,防御的工事是堤坝两侧的关隘堡垒。 钟会这一次进攻与上回东兴之战的开幕相当相似,都是先占据中央的堤坝主体再向两头进攻,以此来切断两面吴军的联系。 进攻东关和西关的魏军都有一万以上的兵力,西关由句安负责主攻,东关则是钟会亲自督阵。 句安有过守卫曲山山城的经验,对这种依山而建的关隘攻防有特殊的心得。在句安的指挥下,魏军对西关的进攻进展比东关顺利不少。 西关率先告急,从建业赶来的那五千援军随即被投入了对西关的增援,魏军也在这个方向相应增加了兵力,诸葛绪被钟会派来帮助句安。 随着增援的吴军被诸葛绪强势击退,西关之内的守军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们的粮食还有剩余,但箭矢和石块之类的守城武器却不够了。 风雪夜,魏军在东兴大堤及两侧的岸上扎下了庞大的连营。有许仪在出征前被斩首示众作为警示,魏军无人敢再在阵前饮酒,东吴一方这一次也没有丁奉率领敢死士短兵肉搏创造奇迹。 三日之后,西关告破。又两日,东关也被攻陷。 占领了东西两关的魏军放心大胆地拆毁了东兴大堤中间一段,让己方的战船可以通过。钟会志得意满地乘船东进,他知道建业就在前方。 此时吴军在建业聚集了五万军队,江畔水寨也有一万余水师,对比钟会的大军稍显弱势,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他们只是缺一个能够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统帅。 正是因为迟迟没有选出可以担此重任的统帅,所以这支军队没有开赴东兴救援。失去了东兴大堤作为屏障,建业门户大开,城中开始出现了小范围的恐慌。 登基不过数月的孙休被迫穿上了铠甲,携刀挽弓骑在马上去军营中鼓舞士气。为其打造盔甲的匠人特意仿造了孙坚和孙策当年穿过的样式,希望以过去两代江东尚武之主的形象来激发将士和百姓们奋起抵抗的豪情。 孙休在军营中展现出器宇轩昂龙骧虎视的一面,但在回到宫中卸下戎装之后顿时露出了焦虑和不安,他与张布和陆凯商议拖延之计,几度询问陆抗何时能抵达建业。 张布和陆凯对此也答不上来,他们只知道陆抗已经率军离开了交州,但之后便失去了联系,只能推测与蜀军进攻荆南的行动有关。 孙休如此忧虑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现在建业还需要新君作为抗敌的楷模表率,所以张、陆二人没有把对陆抗遭到蜀军阻截难以归来的推测告知孙休,以免徒增主上的烦恼。 但并不是他们不说,孙休就想不到这一点。 在看到有关蜀军攻入长沙和桂阳两郡的报告之后,孙休便意识到建业可能无法在魏军攻至之前等来陆抗,他们必须要做好依靠自己的准备。 一批新近归附的山越被临时征召入伍,吴国朝廷原本对这批人的安排是拆散分到各个郡县安置屯田,但现在迫于形势只能许以厚禄将其转化为军队。 吴军水师奉命紧守建业附近的几处重要渡口,防止魏军登陆,步卒则大批进驻沿江修筑的城塞营垒。 与此同时,长沙郡南部的山坳,整装待发的无当营迎来了清晨日出。 狼池下令对吴军据守的山坳入口发起攻击,他们负责正面的主攻,庞宪的无前营则在谨慎地探路穿越沼泽之后从侧面辅攻。 陆抗布置在入口处的守兵是军中仅存的精锐善战之士,这些人也都知道自身的处境,一旦被蜀军突破路口的障碍和营垒等待他们的只有被聚歼的命运,因此吴军的抵抗甚为顽强。 汉军尝试了多种进攻的战法,但苦于没有攻城武器,对吴军伐木垒石建立的鹿砦和围墙没有太好的办法。 入口处狭窄的地形也使得他们的人数优势不能得到完全的体现,唯一的好消息是吴军已经没有多少制式的箭矢,伐木临时制造用来充数的箭效果很差,甚至不能击穿无当营士兵的皮革衣甲。 姜远留在营地中,听着前方山坳入口处传来的厮杀之声,手指不断敲击着桌案。 宁随和姜志都留在他身边,负责传接无前营和无当营送回的战报。 “无当营已经扫除了敌军布置的大部分鹿砦,不过尚未突破壁垒。”姜志将战报上的最新情况直接念了出来。 “吴军除了坚守有别的举动吗?”姜远问。 “没有,敌军被压制在他们修建的营垒之后。狼池和孟轲报告山坳入口的防御十分坚固,推测吴人大概一晚上没怎么休息,都在加强工事。” “陆抗不会真想在这里和我们拼到最后一兵一卒吧?不行,坐在这里干等太难熬了,我要去前面看看。”姜远摇了摇头,起身向外走去。 “将……” 姜志对宁随点头示意:“参军,这里就交给你了。” 被打断了说话的宁随无奈地答应留守中军营帐,姜志和高骋等人则跟着姜远前往交战之地。 第五百零九章 得助(3) 正在山坳口死战的吴军好不容易打退了无当营的又一次冲锋,还来不及稍作喘息,便听到对面的阵中响起了更激烈的鼓声。 姜远亲临阵前,让无当飞军整体士气高涨,新一轮的进攻立时发起。 无当营同样派出了一队人马协助进攻,以虎步军保护大量的弓弩手抵近敌军壁垒进行压制射击。 厮杀之声在山坳之中回响,吴军营地内气氛沉重,从前方抬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军中的伤药已经告罄,不少人只能裹住伤口止血吊命。 “将军,蜀军攻击甚急,山坳口快要顶不住了。” 梁术快步踏入陆抗的营帐,再度带回了防守告急的消息。 “派五百人过去增援,不够就再添人!无论如何要守到夜里!”陆抗语气坚决。 他不信己方连一天都守不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失败的责任也就不在他身上了。兵如羊,纵使将帅如虎狼又有何用? 梁术在陆抗面前跪拜,诚恳地说道:“我作为将军的家臣门客已经跟随多年,不忍看到将军陷入如此困境。将军本可以独自回到建业统领国中之众,却为了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受困在此。请让我亲自率领援兵去与蜀军死战,以表对将军的忠义。” 陆抗起身将其扶起:“不用说这些话。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作为主帅理应承担责任。进不能南定交州,退不能北御魏兵,我着实辜负国家和陛下的信任。但陆家世代为江东之将,便是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 梁术辞别陆抗,出帐领五百精兵前往山坳入口增援,正碰上无当营强攻突入壁垒,守军即将支撑不住。 五百援兵的到来如一阵及时雨,鼓舞了守军低落的士气,靠着不断冲上前去以命换命的搏杀,扛住了无前营这一波强悍的攻势。 壁垒外的汉军被滚石和箭矢逼退,突入壁垒之后的数十人全部与吴军格斗而死。 狼池在后头看得怒从心中起,忍不住想要斩杀带队退下来的百夫长再行强攻,却被姜远抬手制止。 “将军,你也看到了吧?方才都已经打进去了,若不是此人擅退……” “敌军援兵上来了,不怪他们。”姜远摇了摇头,“吴军也拼上命了,稍作休整,重整攻势吧。” 狼池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无前营在姜远面前久攻不下一处小小的山坳入口实在失了面子,但看到前锋的将士们伤痕累累气喘吁吁,他也明白己方兵势用老已失锋锐。 这些天在山林中追击消耗了不少体力,补给也没有跟上,全军的食物和饮水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战力下滑是可以预见的。 “庞宪。” “在。”庞宪策马来到姜远身边听候指示。 “无前营布鱼鳞阵前压,弓弩不要省,军中有多少箭都射出去。”姜远吩咐道,“李胆的辎重营今晚也该到了,我们粮草和箭矢很快可以得到补充。” 庞宪答应一声,前去无前营阵中指挥调整阵形,按照姜远的方略以盾阵在前弓弩在后的鱼鳞阵向吴军壁垒迫近,在极限接近的距离下向敌军阵地倾泻箭雨。 壁垒之后的吴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紧急调来的盾牌也不够人手一面遮蔽掩护,不少人只能或趴或蹲藏在壁垒底下,并祈祷抛射的流矢不要倒霉地落在自己头上。 陆抗也在军帐中坐立不住,带着亲随来到了交战之地,看到己方的士卒在漫天的箭雨下完全被压制,他心底也只能发出时运不济的哀叹。 “将军,不要再往前了,蜀军的箭会伤到你。”亲兵阻拦了想要往前走的陆抗,因为已经有乱飞的流矢落在了他们前方十余步之外。 陆抗对左右问道:“派去寻找水源和出路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左右无人应答,显然都不了解情况。 陆抗没有得到回应,反倒露出喜色。派出的人迟迟不归,很可能是有所收获,否则应该早就回来报告失败了。 他并不清楚这一带的地形,地图上也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标注,但率军主动进入这处山坳困守却不是他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里会有他们的出路。 如果上天还没有要东吴在此时灭亡,那就让他看到一丝希望吧……陆抗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当然,即便上天开恩,这片山坳深处的确有为他们准备的出路,那他们也得扛住蜀军现在的进攻才有命去享受天恩。 前方的箭雨渐渐停歇,震撼心魄的鼓声再度擂响,壁垒外传来了潮水般的喊杀声。 陆抗甩开亲兵的阻拦向前快步走去,拔出佩剑高举在手中,对仍趴着蹲着的士兵们大喊道:“孙吴的将士们!奋勇杀敌方有活路!我与你们一同战至最后一息!” 壁垒上重新竖起了残破的吴军旗帜,经验丰富的老卒们已经收集好了敌军射来的箭矢,并耐心地等到最佳距离时机才一齐射出。 飞箭扎在汉军手中的藤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耳欲聋的号角和鼓声掩盖了中箭受伤者的惨叫,激发着士兵们内心的勇气使他们奋不顾身冲向吴军的壁垒。 姜远在后方凝视交锋之地,吴军这一轮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他隐约意识到对面敌军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壁垒的某一段再度被突破,但两军在缺口处形成了密集的人海互相顶着对方的刀枪搏杀,第一线不断有双方的士兵战死倒下,堆积在一处的尸体渐渐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之墙。 狼池看得额头青筋凸起,没想到山穷水尽的吴军竟然是如此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今日交战两边的死伤只怕都已经过五百之数,并且数字还在上升。日出之前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轻松收尾的小规模战斗,没想到付出的代价已经快要赶上无当飞军往日所经历过的那些大阵仗。 “骑军集合,跟我冲!”狼池把三百余名山马骑兵集合了起来,准备亲自率领他们冲击吴军壁垒的缺口。 他看出了前方交战之所以如此焦灼是因为敌军抵抗顽强而己方步卒的突破力又不足,这样打下去只会变成换人头拼战损的消耗战,是任何占据上风一方的将领都不愿意看到的。 靠骑兵冲开敌军的人海,把战事演变成单方面的追击掩杀,怀着这样的目的狼池率领骑军开始冲锋。 第五百零一十章 得助(4) “将军,这样太乱来了!”孟轲一不留神发现狼池已经带着骑兵冲了出去,赶忙找到姜远商议对策。 前方还有不少他们自家的步卒和吴军绞在一起,即便有号角和鼓声作为号令,纠缠之下这些人也很难迅速撤出给骑兵让路。 孟轲担心狼池这么冲会让己方徒增伤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已经来不及让狼池停下来了,姜远不禁在心中捏了把汗。 吴军坚守的壁垒之后,陆抗也发现了无当营派出的骑兵,虽然只有两三百骑,但在这个狭窄的入口却依旧对他们有十足的威胁。 鹿砦已经在前几轮攻防中被步卒拆毁,现在他们所能依仗的唯有此处的壁垒,好在壁垒的缺口并不算大,只能容下三四骑并行。 梁术当即组织长枪手顶上前去,在没有重甲和盾牌保护的情况下只靠密集的枪阵来阻挡骑军,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正在前方厮杀的无当营步卒听到了后方传来自家骑军的冲锋马蹄声,带队的百夫长立即组织士兵们向两翼移动给骑军让路。 当然也有人来不及撤开,与面对面的敌军纠缠得难分难解,这一刻他们便抱着必死之志奋勇向前,不再顾虑身后,只求在骑军到来之前尽可能搅乱敌军的阵形。 陆抗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脏激跳加速,他知道能不能撑住就看这一波了。 “将军!”吴军的参军此时匆匆从后方赶来,似乎有什么急事向陆抗汇报。 陆抗被眼前的战局吸住了目光,一时间没有听到参军的呼喊,直到对方跑到自己面前,又大声地喊了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将军,派去出寻找出路和水源的人马回来了。” 陆抗眼皮一跳,急问道:“结果如何?” “山坳深处没有找到水源,不过我们遇到了几名居住在附近的猎户。”参军压抑不住兴奋对陆抗说道,“猎户们说他们知道一条山壁缝隙之间的小道,可以从东面离开山坳,外头就是水源!” “那条路有人去看过了吗?” “斥候已经去了,想必很快就有回音。” 陆抗以手扶额:“天无绝人之路,调所有能战之卒来此,日落之前绝不能让蜀军攻入山坳!好生招待那几名猎户,今晚由他们引路带我军撤离此地。” “遵令!” 壁垒缺口的血腥厮杀还没有结束,吴军的长枪手和无当营的骑兵正在换命。被长枪刺穿的战马横卧在地,发出奄奄一息的嘶鸣,落马的骑兵直接变成步卒往前顶,因为他们知道后面的友军不会为了自己停下冲锋的步伐。 阻碍汉军前进的不完全是吴军的枪阵和弓箭抛石,壁垒的缺口太过狭窄,战死者的尸体没有来得及清理,堆积成的血肉之墙成了对方最好的屏障。 狼池率领的骑兵们堵在缺口之外,失去冲锋的速度的同时也丧失了突破的力量,而骑在马上像步卒一样战斗的骑兵在这种时候效率还不如步卒。 姜远传令鸣金让无当营后撤,这一轮骑军突击失败意味着他们所有的战力都陷入了锐气顿挫的困境,必须重新考虑进攻的战法了。 “如果有虎战车就好了。”庞宪不甘地说道。 吴军正在用备用的木材和石料修补壁垒,这壁垒其实并不算坚固,但此间的地势和姜远在帮助迷越部迁入阴平时选择的那处阻击追兵的溪谷有异曲同工之妙。进攻一方在没有攻城兵器的情况下非常吃亏。 “虎战车带不到这种地方来。”姜远苦笑,庞宪的这个假设难以成立。 攻打这种只有正面受敌的隘口,除了强攻硬耗,最好的办法是另寻小路绕到敌军背后进行夹击,但他们昨晚商定作战策略时太过自信,都以为吴军是只差最后一击的残兵败将。 但仔细想来,陆抗这支军队其实没有在大战中遭受多大的挫折,之前在平原上对阵廖化不胜也是进攻受挫主动退却而不是被击溃。 敌军的缺员很大程度来自于陆抗主动的分兵施展拖延之计以及转战途中的掉队,但就像长征留到最后的都是精锐一样,这些能跟着陆抗走到此处的都是心志坚定战力强悍的士卒。 在狼池等人撤下来的同时,姜远也在心中反思——昨晚如果按照狼池的建议直接放弃休整发起夜战是否会更好? 从现在得知的情报来看,吴军在入口的壁垒和工事是靠一晚上的时间抢修的,毕竟这对他们来说是保命的东西,干起活来自然效率惊人。 如果昨夜直接进攻,就是疲惫之师对疲惫之师,也许同样会打得两败俱伤,但说不定此时已经以他们取得惨胜来结束战斗了。 姜远暗暗叹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有这种马后炮的想法,作战最忌讳前后战术思想矛盾,要稳就稳着打到底,要拼就绝不能有任何的犹豫。 “庞宪,无前营做火攻准备,等我号令。”姜远转换了思路,把摧毁敌军壁垒作为最优先的目标。 陆抗等人所依仗的不过是壁垒结合地利形成的易守难攻,壁垒是木石结构且木材占了大头,这就意味着适合用火攻对付。 无前营的箭矢在之前的压制攻击中基本消耗殆尽,但军中的火攻之物还有剩余,庞宪接令之后命士卒就地搜集干草柴火,扎束成捆浇上火油,选拔敢死之士携带成捆的柴草准备抵近敌军的壁垒。 姜远稍稍站到高处,一来可以俯视敌军的阵地,二来便于感受风向。 现在是冬季,西风和北风常有,不过现在的形势是汉军在偏西南而吴军在偏东北的位置。 所以姜远需要等西风主导的风向,如果等来一阵西风强烈北风较弱的时机,就是他们发起火攻的时候。 头顶的旗帜正在风中烈烈作响,姜远抬头凝视,目光紧紧追随着旗角。 当旗角方向完全指向敌军阵地的那一刻,他挥手对庞宪传达了命令:“时机已至,进攻!” 第五百零十一章 天意(1) 西风呼啸,无前营的士卒冒着吴军的矢石冲向壁垒,将柴草堆积在壁垒底下。 梁术看见此情此景,心知蜀军要用火攻,急令一队士卒从壁垒缺口冲出去阻拦。吴军试图将堆积的柴草挪开,但远处的弩车早已对准了他们。 庞宪一声令下,四辆弩车箭矢齐发,把吴军乱箭射退,无前营的士卒趁机带着点燃的火把冲上前去,在十步开外投出了火把。 浇盖了火油的柴草捆束沾火即燃,借着西风之威很快便形成熊熊燃烧之势。 壁垒后的吴军抛下沙土想要覆盖火焰,但他们仓促之间没有做足准备,根本来不及阻止火势蔓延。 姜远和狼池等人站在远处观望,见火势已经不受吴军人为控制,众人面上皆露出喜色。 吴军的壁垒在燃烧中成段崩塌,不过火却没有减弱,焰苗一再蹿高。 汉军将士们还在欢呼雀跃,姜远等将领的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住,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他们想象的不同。 烧毁敌军壁垒一举攻入,这是他们采取火攻时预想的景象,然而吴军的壁垒虽然毁坏,火势却愈演愈烈。 更不妙的是,火海的另一端,陆抗也在指挥吴军冒着灼热的西风把余下的木材堆积上去助燃。 吴军甚至拆毁了自己在山坳深处的营寨,把所有的围墙栅栏和帐篷之类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用作燃料。 “敌军竟然在自行往火中添柴!”庞宪望见吴军的举动,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陆抗知道壁垒毁于我军火攻,这道火海屏障现在是唯一能保护他们的东西了。”姜远也佩服敌军的应变,这么快就想出了补救的办法。 现在火借风势烧得不可收拾,吴军又在不断添柴,火障俨然已经完全封住了山坳入口。燃烧产生的滚滚黑烟也渐渐遮蔽了上方的视线,姜远等人开始看不清山坳内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去灭火吗?” “火太大了,士兵靠近很危险,风向随时可能变化。”姜远心思缜密地说道,“命全军在前方清出隔火地带,以防火势反烧过来。” 虽然现在还是西风,但姜远知道自己毕竟不是精通天文气象的高人,丘陵地形的风向也很难预测,他们烧起这把火产生的上升热流与空中的寒流对撞很可能会改变风向。 该死,这似乎是高中地理之中的知识,然而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汉军士兵们迅速地按照主将的要求在阵前清理出了隔离带防止火势反烧蔓延,随后他们所能做的事就只是等待而已。 火总有烧尽的时候,吴军也不可能一直往里头添柴。 一个多时辰后,山坳口的火势渐渐减弱,浓烟也被风吹开,吴军的壁垒完完全全变成了焦黑的灰烬残骸。 此时风向正好发生改变,但余火已经不足以蔓延,姜远等人在从山坳内出来的灼热之风中闻到了一股怪异的焦味。 那是尸骸被烧焦烤熟的味道,火烧吴军壁垒,也殃及了两军战死者的遗体。 姜远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洮西大战的时候他站在岸上看到魏军争相跳河,在激流中挣扎溺死者无数,心中却只觉得俯仰天地畅快淋漓,但这一次闻到战死者尸骸烧焦的气味却真切地感受了战争残酷的一面。 狼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面不改色地向他征询是否可以向山坳内进攻。 作为一路奋战在最前方的人,他对这样的事已经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洮西大战时烧断魏军浮桥,就有无当营的士兵与敌军同归于尽。同样的事在增援潼关对阵钟会时也二度发生过。 “将军,我们取胜了,战死的人才不会白死。” “你说的对,进军吧。”姜远放下了手,缓缓策马前行。 无当营和无前营两支步卒主力迅速越过吴军的壁垒残骸遗迹,朝山坳深处挺进。 这片山坳内部的空间比他们从外观察之后想象的要大,整体呈一个葫芦形状,像葫芦瓢一样分为两片平地。 汉军突破的吴军壁垒阵地正在“葫芦口”上,而内部的“葫芦腰”处则是陆抗原先主力扎营之地。 现在那里的营寨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只能隐约看出曾经是一座军营,因为大部分的栅栏都被拿去当作烧火的薪柴。 几座孤零零的帐篷立在原地,四处空无一人。 “敌军是退到里面那一处空地上了吗?”狼池一刀割开吴军留下的帐篷外壁,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一鼓作气杀进去就知道了。”姜远提枪在手,带着高骋和姜志策马奔向前方。 火烧壁垒,添柴堵路,姜远料定陆抗已经用尽了一切可以用的手段,现在的吴军绝不可能在前方狭窄的葫芦腰处再建立起第二道防线。 所以他大胆地策马驱前,跑在全军最前面,想要亲眼看一看敌军被逼入最后的死地困兽犹斗的模样。 庞宪看到主将跑到了全军最前头,心中多少有些担忧,立即吩咐于莽带着一队精兵追上去随行保护。 姜远看到于莽带人赶来,更为安心大胆,现在军中除了文鸯之外几名好手都在自己身边,对上陆抗那支残兵败将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穿过和山坳入口同样狭窄的腰部,来到了最里面的那片平地,远处漆黑的山壁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四处没有什么遮挡目光的林木,全景一览无余,不见吴军旗帜和人影。 最先冲进来了姜远等人都愣住了。 “人呢?不见了?”于莽正准备痛快大杀一阵,看到姜远等十余骑停下还以为遇到了敌人,赶上前来却发现四周鸟毛都没一根。 姜志也觉得不可思议,率先跳下马察看附近的地面,又趴下来贴着地面用耳朵听。 “陆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夜挖成地道。”姜远摇了摇头,不认为敌军逃入了地下。 “难道全都烧死了?”高骋下意识地回头朝后方看去。 这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姜远没有回答这一句,而是遥望远处的山壁:“到那边去看看。” 行至山坳尽头,山壁前的地面上散落着被砍下来的葛藤和爬山虎,山壁上茂密的藤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仅容一人一马独行的狭窄裂缝。 “竟然被文鸯说中了……”姜远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喜忧参半。 忧的是本该在此全歼的敌军又逃走了,喜的则是折冲营提前绕去了东面布防,应该能迎头截住陆抗。 第五百零十二章 天意(2) 姜远命庞宪的无前营撤出山坳等候辎重抵达,无当营则全员补齐粮草饮水进入山壁狭道继续追击吴军。 山壁中的狭道蜿蜒曲折,深处直通山腹,汉军在追击的过程中发现了暗藏于山中的地下水脉,暗河旁边留有吴军取水的脚印痕迹。 重新发现敌军踪迹的汉军上下抖擞精神,追出了山腹来到山体东面。 穿过山脚下一片稀疏的林子,便抵达了文鸯对姜远指出的那处河谷。 此时,陆抗一行正在河谷中段休息。 吴军的斥候向前哨探,发现了在河谷外列阵的折冲营,这个消息对陆抗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这场辗转多日的追击战让他们经历了高山和低谷,在即将踏上坦途的时候,却绝望地发现前方是无尽的深渊。 陆抗来不及封锁消息,况且这个时候封锁消息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即便能维持士气,也难以杀出这重围。 吴军发现折冲营的同时,折冲营也发现了他们。 提前在此等候了半天的文鸯立刻发起进攻,骑军如箭一般射入河谷,对吴军的前锋形成摧枯拉朽之势。 陆抗被梁术等人一干亲随保护着试图夺路而走,吴军各自为战形同散沙。 折冲营的轻骑在河谷中肆意纵横,所到之处敌军披靡而倒。 一小拨吴军护着陆抗涉水逃到河谷的对岸,很快便被汉军轻骑们发现,文虎和杨烈两员副统领立刻率兵追赶。 战马踏入冰冷的河谷溪流中溅起水花,落入水中的吴军正在挣扎逃命,文虎和杨烈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虾兵蟹将,一门心思要追跑到对岸的陆抗。 毕竟这才是他们发起这一仗的目标,消灭吴军南征交州的军队只是一个添头罢了。 “陆抗休走!”文虎第一个跃马上岸,将长枪挂在马侧,挽弓朝前方奔逃的敌军射出一箭。 这一箭从吴兵人群之中穿过,射中了陆抗身旁梁术的坐骑,那匹黄骠马立刻把梁术掀落在地。 已经跑到前头的陆抗勒马回头,梁术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中的马鞭猛击陆抗坐骑。 陆抗一骑蹿出,唯有稀稀落落五骑跟随在后,其余人包括梁术在内都被后方追来的汉军骑兵赶上。 梁术拔刀想要迎战,被文虎一枪搠倒,侧边的杨烈也挑死了一名吴军的副将。 轻骑们对着被撵上的敌军一顿砍瓜切菜,也不管是否有人跪地乞降,杀得顺手了根本停不下来。 后方溪谷之中还留着数千散乱的吴兵,正遇上姜远率领无当营穿山赶来,狼池见敌军已成溃败之势,便命全军放心掩杀。 高骋和姜志一左一右在姜远身边保驾护航,沙霖也跟在亲兵队伍之中。这一路转战跋涉了不少山路,姜远惊讶于他的毅力,没想到他竟然能全程跟上大军的脚步没有叫苦叫累。 看着汉军在溪谷中追亡逐北完全碾压了吴军,沙霖也有些跃跃欲试想要上阵,但姜远却只让他跟着随高骋及亲兵队行动,不得擅自参战。 “文将军的旗帜在那边。”姜志伸手向远方指道。 “走,我们过去。”姜远策马从战场之中穿过,此间的敌军已经丧失斗志,纵使还有上千人也不足为惧。 他们一行十余骑直接如入无人之境,冲过吴军聚集的中央地带来到另一头与文鸯汇合。 “将军,你们来的好快!”文鸯看到姜远,两眼之中放出振奋的光芒。 他长枪染血,显然是亲自上阵杀敌了,身边只有少数骑兵随行,却也在这混乱的溪谷战场上来去自如。 “陆抗呢?”姜远方才所过之处皆是杂兵,既没有见到吴军的将旗也没有发现身披白袍的人影。 “混战之中陆抗和少量敌兵夺路而走,文虎和杨烈已经率兵去追了。”文鸯朝溪谷对岸一指。 姜远心中略有不满,在他看来放跑这里的残兵都无所谓,追陆抗是放在第一位的。 “随我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文虎和杨烈,决定亲自去追。 文鸯从姜远的脸色变化上意识到主将对此战目前的成果尚不满意,放跑了陆抗他们这些天的努力等若前功尽弃,随后他也举枪招呼身边的骑兵跟上,与姜远一同朝前方追去。 溪谷之外,孤零零的几骑护着陆抗向东疾驰,身后百余骑紧追不舍。 文虎再度发箭,又射落一人,落马那人很快便被赶上的汉军补上一枪刺死。 陆抗和身边只剩下了三骑,并且他们的战马都已经快要跑得脱力。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短,吴人们甚至能听见身后汉军的呼喝之声。 “将军!前面那片林子!”一名亲兵在陆抗身后大声呼喊,提醒他逃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进入树林藏匿踪迹,或许还有一线逃脱的机会。 陆抗策马直奔树林,但林子上方忽然惊起了一大群黑色的鸟。 那是乌鸦,喜食腐肉且经常结群的鸟,总是出现在战场附近,往往被视为不祥。 “伏兵?”看到惊飞鸟群的陆抗心中一震,他已经快要麻木了,如果汉军连在这里都设下了伏兵,那他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短暂刹那的惊愕过后,陆抗的双眼便恢复了精明与锐利,因为从林中出现的人影穿着吴军的衣甲。 不是敌人,是前来接应他的友军。 从林中冲出来的吴军在陆抗左右两侧结成排阵,朝追来的汉军射出乱箭。 文虎和杨烈等人冲得太猛,虽然已经看到鸟群示警,但都来不及防备有这一出。 箭雨迎面落下,四面一片人仰马翻之声,文虎也摔下了马背,他的坐骑中了三箭,但本人却奇迹般没有受伤。 杨烈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两支箭射中了他,不过有甲胄掩护并未伤及要害。 追来的汉军被这一阵乱箭所阻,且两名将领都落马,余众都停了下来掩护受伤的同袍,被陆抗趁机逃入了林中。 那一队放箭的吴军也并不恋战,只射了三轮箭矢便立刻后撤,身影遁入密林消失不见。 姜远和文鸯等人随后赶来,闻前方有敌军伏兵,只得勒马不追。文鸯急令麾下返回溪谷召集折冲营主力来此,希望还能挽回一些局面,但姜远已经在心里泄气了。 逃出生天的陆抗在前来接应的吴兵保护下来到密林的另一头,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一员老将。 “丁将军!”陆抗喜极而泣,下马之后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丁奉及时扶住了。 “陛下还在建业等候你,有什么话路上再叙。”丁奉命人给陆抗换马,率军护其返回。 第五百零十三章 天意(3) 湘水之畔,汉军主力大营。 姜远和廖化二人率军陆续抵达,与姜维汇合于此。 汉军将领们聚集在姜维的大帐内,就眼下的情况进行商讨。 由于放走了陆抗,姜远和廖化二人都觉得颜面无光,在帐内低着头沉默不语。 姜维见众人已经到齐,便开始进入正题。 “荆南一战的结果诸位都已知晓,虽将吴军一部歼灭,但陆抗得丁奉接应逃得一命。”姜维说着以目光注视姜远,“平南将军,你可有想说的?” 姜远出列行礼:“卑职无能,围堵陆抗屡失先机,以至于功亏一篑纵走强敌,愿受责罚。” 廖化急忙出声道:“陆抗兵行诡道,以疑兵吸引我军向东堵截,自己却走了荆南山区的小路,姜将军围追及时,几乎已经将其困死在山坳中,不意吴兵觅得山腹之中的狭道逃出死地。而后姜将军虽再度将其堵于溪谷,但陆抗率数骑突围而走,恰逢丁奉援兵,此非人算能及,亦是天意。” 姜维道:“那以元俭之意,此战之过不在姜远?” “姜将军纵有疏漏,亦不当承担全责,廖某愿与之同担。” 姜远吃惊地看了一眼廖化,心中对其满怀感激之情。 “平南将军姜远。” “卑职在。” “我知你此战追击陆抗已经尽力,纵敌之过不完全在你。不过你违背军令,擅自改变部署,为敌军疑兵所惑错失先机,此罪不可不罚。” 姜远额头冒出冷汗,他已经想到此战如果没有打出预期的效果,定会被追责自行改变进军部署、奔袭至桂阳郡以东伏击之事。 此时姜维尚在沉默,没有立刻宣布责罚的措施,显然是在给他申辩的机会。 姜远露出无奈之色,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私下与姜望见了面,得知魏军将要从淮南发起进攻才预判陆抗要从东面回返建业的。 “卑职自作聪明,擅自行动,甘愿领罚。” 姜维的神色渐渐变得严厉:“这不是你第一次有此类举动,已是屡犯不改。往日功过相抵,未曾追究,难道次次你都有如此好的运气?” 帐中所有人都望着姜远,似乎想看他如何解释,但姜远一脸认罚的样子,让他们也为之感到叹息。 “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平南将军虽有违令擅动之过,但究其本因乃是想要为我军取得优势。况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如果事事皆向上请示报告,则战机易失。”张翼也替姜远说话道。 随后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在姜维面前为姜远求情。 “罢了,念在你往日之功与诸将求情的份上,这次便从轻发落。”姜维有了台阶下,说话的语气稍稍好转,“去军正处领十记军棍吧。” “谢大将军开恩,谢诸位将军。”姜远松了口气,郑重地向众人致谢行礼,转身随姜维的亲兵离开军帐,前去领罚。 这一仗放走陆抗,对他们而言存在长远的威胁,但至少没有眼前的重大损失。姜维要如此郑重地在军议上处罚他,主要也是为了给全军上下一个交代。 由于荆南之战的结果和预想之中大不相同,汉军原定的顺道消灭陶璜夺取交州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浅。 大军征战经年,朝廷亦觉得甚为不妥,成都已经送来旨意要求姜维停止征伐,给将士们休整和回家探望亲人的时间。 姜远受了十记军棍,尚能起身走动,被搀扶回帐中听候后续的安排,正好姜维也已经开始分派各军的职责。 姜远被命令率军回驻武陵郡,负责本郡的防御和治安,而廖化则要和张翼一同跟随姜维先回成都一趟。 能够回到武陵郡和费恭继续搭档做事,姜远对这个安排心满意足,朝廷下令休养生息的举措并没有什么问题,全军确实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漫长征战,急需一段休整的时间。 东征取得的成果已经超出最初的目标,现在荆南大半的土地已经被他们实际掌控,湘水以东的长沙和桂阳两郡也在汉军势力范围之内。趁着魏吴交兵,也是时候消化一下胜利果实了。 不过回到帐中的姜远却发现众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军议的氛围有些沉重。 站到他身边的诸葛尚小声地对他说道:“将军,车骑将军不久前突然染病,病情坏得很厉害,已经被送回成都了。” 夏侯霸病倒了?难道是大限已至?姜远心中一惊。 算算时间,似乎已经差不多了。 现在是景曜二年一月末,历史上张翼和廖化在这一年被分别提拔为左右车骑将军,接的就是夏侯霸的班。 姜远暗暗叹息,没想到东征之初看起来还精神矍铄的夏侯霸会在这个时候倒下。 或许是成功夺取陇右和关中之地的胜利让他多年来心中攒着的那股劲消去了,郭淮和陈泰这些老对手的相继离去,也消磨了他与之争锋的斗志…… …… 二月,姜维率领张翼、廖化、胡济及降将施绩与三万汉军返回成都。 荆南四郡的防御和治理被朝廷委托给费恭一手负责,驻防荆南的汉军以屯扎在武陵郡的姜远部和零陵郡的廖化部为主。 廖化随姜维去了成都,留在零陵郡的军队由副将马戎暂领,并在形式上受姜远节制。 西陵和夷道地区依旧是汉军防守的重点位置,因为要兼顾对魏国和吴国两方的防备,姜维留下了赵统和包括施绩部降兵在内的四万军队。 东三郡的上庸仍由王嗣率领两万人驻守。 夏侯霸于当月病逝于成都,张翼和廖化因东征之功升为左右车骑将军补上空缺,与左右骠骑将军施绩、胡济共同组成了自姜维以下的汉军最高层将领。 卫将军之职依旧空缺,不过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个职位是刘禅为诸葛瞻所留的。 东征所获不少,朝廷对将士们也各有恩赏,留守关中的阎宇等人亦有嘉奖,是以全军上下皆欢心喜悦。 蜀地的大族们觊觎征伐所得的土地及好处,终于开始主动支持朝廷和军队,不少人将隐匿的人口上报,并想办法将本族的子弟送入军中谋求武勋。 姜远在武陵郡就地补充兵员,已经屡次遇上托人求告关系想要为自己的弟子在军中讨个一官半职的。 他对这种贿赂行为自然一概不理,但没想到对方甚不死心,甚至都求到了费恭那里。 第五百零十四章 洞庭水师(1) 临沅城太守府,骤雨初晴。 今日公门休假,费恭请姜远和诸葛尚来饮茶,再度提及了有当地士族想要走关系将子弟送入军中之事。 “子辽,对于此事你是怎么看的?”费恭笑而问道。 姜远看了一眼诸葛尚:“费使君,我的监军都在这里,你还和我谈这些?” 费恭哈哈大笑,随后说道:“我倒是觉得,稍微收几个士族子弟到军中也不是坏事。虽说这些人未必有什么本事,但多少可以加强我们与这些家族的联系。” “打仗的时候谁顾得上他们是什么出身?奔着功名来的人死在战场上,那些士族的家长们也不会愿意的吧。”姜远说了自己拒绝的理由,“我们是随时要出征的军队,不需要打不了仗的士兵。” 费恭说:“当不了战兵,让那些人做辅兵总是可以的吧?” “辎重粮草是军中命脉,交给他们那样的人我也不放心。”姜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费恭半是赞叹半是惋惜。 姜远问道:“我坚决反对这些事,对使君在荆南的治理会造成困扰吗?” 费恭摆了摆手:“那倒不至于。你放心,无论我们做什么,当然是以保证军队的战力为优先。既然你这边不考虑接纳这些人,那我就把他们招来做城守好了。” “我倒不是对他们的出身有什么偏见,如果他们能够靠自己的本事通过投军的考验,我当然欢迎他们成为麾下的一员。”姜远说。 “这只怕是有些难呐。” “同样是出身显贵,我的监军就上马拿得起枪下马提得起笔,这些人既然做不到,那不让他们加入也是为他们好。”姜远笑道。 诸葛尚捧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有点不习惯姜远对自己做出如此高的评价。 平定西凉的时候明明还很嫌弃来着……他在心中想道。 “诸葛贤侄兼具文武,丞相若是知晓,一定会很欣慰的。” “世伯谬赞了。”诸葛尚谦虚地低下头,他陪姜远来只打算旁听,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 姜远和诸葛尚都不是那种可以长时间定下心饮茶论道的人,费恭看出两人的不自在,便没有过多挽留。他今日请二人来本就没有什么大事,单纯只是趁休假和两位有亲家关系的晚辈聊聊天而已。 不久后,姜远带诸葛尚辞别费恭,两人在回营途中又谈起了关于火器军械的研发。 和在费恭面前饮茶时的拘谨不同,说到自己擅长且感兴趣的领域时诸葛尚变得侃侃而谈。 他和虎战车队在夷道大营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闲着无事便整天鼓捣猛火油柜,几番试验改进之后终于弄出了可以在水上使用的版本。 “可惜我们这边没有水师,不然真想立刻给将军演示一下。”诸葛尚兴奋地说道。 他改进完的猛火油柜现在可以喷吐数丈远的火舌,而且喷火的持续时间也有所延长,现在是真正的水战短兵相接的利器了。 有了这种兵器,之后他们再在江上和吴军艨艟队作战,就不用太担心士兵的操练度不够而难以抵敌。 “临沅城东面就是洞庭湖,我打算在此设立水寨。”姜远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了诸葛尚,“洞庭湖南接沅水北通长江,在此建立水师进可攻退可守,依托荆南作为后盾,也不怕敌军大举来攻。” “那还得造船?” “当然得造。”姜远说,“在荆州和江东作战,水师必不可少,光靠汉中水师力量太过薄弱。” 诸葛尚算计道:“建设水寨、造船需要工匠和材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建立水师还要征兵扩员,若无成都的支持,军饷也难以解决。” “我会给大将军还有朝廷写信上报的。” “他们会同意吗?”诸葛尚心里没底。 姜远没有回答,他想朝廷和姜维都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提议。他想要建立的也不是一支纯粹的水师,而是像关羽的荆州军那样能够依靠水师在长江汉水之间机动作战的精兵。 诸葛尚说的没错,从无到有建立一支水师确实需要花费巨量的钱财,现在武陵郡以及荆南的财政状况还很不乐观,没有朝廷的支持他们是很难实现自给自足的。 他有和费恭讨论过奖励农商发展经济的问题,费恭对他提出与交州、南中形成三角通商互补的策略十分赞同,但现在问题出在交州陶璜自己身上。 汉军和吴军虽然都已经离开交州并停止军事行动,但陶璜也仅仅是收回了部分先前被陆抗攻陷的地盘而已,而吕兴已经交州西面的交趾郡形成了一定的势力。 现在陶璜想要维持与日南、九真及南越之地的联系,都需要依靠海路。交州境内不安定,双方争夺摩擦不断,通商自然不切实际。 费恭认为,治理荆南最大的隐患在于百姓对官府的不信任,降汉吴官前期的胡作非为和五溪蛮族的肆虐行动加剧了地区的官民矛盾,虽然在战事停歇、敕封沙赤之后这些情况有所好转,但仍未恢复到令他满意的状态。 安居才能乐业,费恭致力于先安抚民心,奖劝农桑,解决本地百姓的温饱问题,再伺机重振商路谋求经济收益。 在大方向上,姜远与费恭没有分歧,但具体的操作实行上,他认为费恭的做法还是趋于保守了。 从最近费恭对本地士族走关系投军谋职的态度来看,姜远知道他不打算摧毁吴人留下来的那一套平衡体系,仍希望借助士族在本地的影响力来协助维持统治。 现在武陵郡基本安定,各地县城都开始招募城守和门吏,等到各地的守卫缺员都补上之后,姜远也就不必再调自己麾下的士卒去各地维持城门治安了。这对解放他们军队士卒是件好事,不过同样也意味着本土的世家大族会重新掌握一定的权力。 姜远不喜欢这种墨守成规的施政举措,但费恭毕竟是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在政务治理上一切还是要以他的意愿为主。 不寻求与士族的合作,就等于要破坏汉朝的察举制,但姜远仓促之间也没法拿出一套可以取代推举孝廉的靠谱考试制度,所以他没有和费恭争论任用士族的利弊。 用科举取代察举需要一套完善的政策,显然以他的知识储备还做不到这一点,光是敲定考核的具体科目就需要不少名士大儒的帮助。 仗暂时不打了,但姜远还是不能闲下来,等着他去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第五百十五章 洞庭水师(2) 姜远在武陵郡建立水师的计划与姜维不谋而合,报告送到成都之后,很快便被拿到朝会上进行讨论。 去年的东征取得的巨大胜利让朝中不少人的心态开始转变,唱衰北伐者渐渐变少,中立保守者开始向支持北伐转变。 如此形势下,姜远的计划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从而得以通过,刘禅下旨从国库调拨经费,并为武陵郡增加一万人的兵员粮饷额度,专门用于打造水师。 同时,姜远的官职由平南将军平转为平东将军,与其驻守地方对应。 虽然官职没有因为东征之功而得到升迁,但新增的水师经费和粮饷对姜远来说是比官职更加实际的东西。 无当飞军全军也只有一万出头的员额,现在朝廷的旨意下来,等若直接给他扩军了一倍。 这里头当然有姜维的支持,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如此想来,之前挨的那十记军棍何止不亏,简直血赚。 费恭也收到指示,要他在荆南四郡发起动员,协助姜远建设洞庭湖的水师营地。 两人约了一同前往实地考察选址,经过多番勘察比较,最终决定把西岸临近沅水的一处天然河湾作为水寨地址。 武陵郡各地张贴了招募工匠和民夫的布告,以粮食作为回报吸引了不少因战乱失去田地和家园的人前来应征。 费恭在城门旁的报名处边上设立了布施的粥摊,只要前来报名者都先予以接济,并且规定报酬按日结算,每天日落下工之前发放粮谷,此举让不少尚且心存犹豫打算观望的人都感到安心,于是每日前来报名者渐渐增多,四座城门的报名处都人头攒动。 “这也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使君的做法果然高明。”姜远和费恭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热闹的景象,欢喜地说道。 “不要用收买这样的词,听起来太工于心计了。”费恭笑了笑,“比起直接放粮,让他们付出相应的劳作来换取才是安定人心的最佳途径。施舍得来的东西终究不能长久,但只要在这时做出表率,让百姓知道为大汉出力可以稳定获得报酬,我们后续推行的事情会容易很多。” “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成都的粮饷和银钱应该还没有到位吧?”姜远好奇地问道,“使君现在是在靠武陵郡的官库在维持吗?” 费恭摆了摆手:“本郡的官库光是供养官吏和你的兵卒就已经很吃力了,去年的收成没有多少进到府库中,你是知道的。” “那这钱粮从何而来?不会是问士族借的吧?”姜远忽然警惕了起来。 虽然他相信费恭不至于会出卖国家的权利换取地方豪族的支持,不过和那些人打交道没点道行是要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的。 “呵,你这不是心里很清楚吗?” 费恭的回答让姜远神色微微一变,竟然真的如自己所想,是靠士族的支持。 但这些人手里的钱粮本来就是去年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候四处搜刮掠夺侵吞的,如果不是忙于对付陆抗,这些东西本来都该被汉军接收。 换言之这些人现在拿出来的东西原本就该属于荆州刺史和武陵太守府,如果他们还要借此攫取大头的好处,那真是厚颜无耻至极了。 “去年征收上交的军粮,只占账面上的两成,这还是账面上的两成。”姜远强调了“账面”,意思便是他认为对方在统计核算时可能也做了手脚。 费恭明白他想说什么,但面上仍然云淡风轻。 他说:“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了,虽然有些人趁乱发了不义之财,不过只要往后他们老老实实遵从《蜀科》中的法令,我们便不与之计较。” 姜远说:“《蜀科》立法之宗旨,便是阻遏士族挟财势欺凌小民。丞相和先臣诸公制定此律,行严刑峻法,‘先理强,后理弱’,打击专权恣意的官僚和豪族,使得两川摆脱刘璋父子治理时的积贫积弱,有了往后数十年的清正风气。使君从东吴手中接掌荆南,难道不应该效法丞相治蜀吗?” 费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颇为惊叹地说道:“没想到你长与戎马为伴,竟然还知道这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有理政的才干,兼具文武,怪不得陛下和大将军都对你青睐有加。若是天下平定刀枪入库,你还可以担任一方都督,或者留在朝中参政,也定可对主上有所裨益。” “饶了我吧,我只想早日实现河山一统,到时候若是天下安定,便卸甲归田以享天年。”姜远表明了自己没有在朝中为官朝三公九卿努力的志向,随后又说道:“至于丞相和《蜀科》这些事,叔叔难道对自己的侄女不了解吗?和她在一起,耳濡目染岂能幸免。” 费恭恍然大悟,一拍额头说道:“我倒是忘了,原来如此,想来这些都是芸葭和你聊起过的。你说的这些没错,先理强,后理弱,是丞相他们当初入蜀时的做法。不过凡事不能生搬硬套,武陵郡乃至整个荆南,弊端都没有到刘璋父子统治末期那样严重。” “使君的意思是……” “此间曾经为我方所有,是有治理的基础的。士族和官僚并没有到必须洗髓换骨的程度,至少在我看来,还是有协商的余地的。”费恭说道,“《蜀科》只是要制裁恃强凌弱违背国法之人,并不是特别要针对那些有着十几代传承的大家族。之前我们不是还讨论过,等恢复农桑之后要设法振兴商贸吗?经商不能没有根基,这些士族就是合作的对象。” 姜远听他解释之后,心中开朗多了,略带歉意地说道:“果然政事上我还有许多理解不足之处,以至于对使君的策略有所误会。既然这一切都是您筹划好的,我以后便不再多嘴了。” “工匠和劳役招募得也差不多了,水寨营地要如何建设,接下来有的你忙的。”费恭笑着自嘲道:“毕竟我对军事算是一窍不通,只能帮你解决一些人员和财政上的问题。” “那就已经足够了。”姜远向他拜谢道,“有使君相助,我有信心在洞庭练出一支威震华夏的水师陆战队。” 费恭微微一奇:“水师陆战队?”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奇的名词,从字面上理解视乎是既能水战又能陆战的军队。 第五百十六章 洞庭水师(3) “不错,既能水战也能陆战,能够纵横于江汉之间的军队。” 姜远毫无保留地对费恭阐述自己的设想:“无当飞军已经有了轻重骑军和精悍的步卒,但荆楚之地最为便捷的途径终究还是水道。我需要一支能够把军队运送到任何水道可及之处的水师。” 费恭微微点头:“我明白你的想法,之后无论是攻打江陵、襄樊或是直下江东,若有一支这样的水师定可事半功倍。” 水寨的建设如期开展,工匠们在姜远选定的地方搭建起了船坞。汉中水师的一部分船只也被划分到此地,以便士卒提前开始操练。 姜远下令让全军轮番进驻水寨登船在洞庭湖上演练,以帮助麾下熟悉掌握行船的感觉。虽然无当飞军在他的预想中并不用于水战,但这样做可以使将士尽量克服坐船带来的不适,使得在日后的战事中不至于因水路行军而下降战力。 招募新兵的工作也在费恭的帮助下同期进行,姜远打算在荆南募集一批水性较好的士兵,住在江河水泽附近的渔户成了他们的首选。 当然,长沙和桂阳两郡的统治根基尚不稳固,仅靠武陵和零陵也很难招满他们需要的兵员,所以征兵的范围并不局限于荆南。 有朝廷的旨意开路,汉军驻扎荆州地区的其余军队也悉心配合新建水师的计划,原属于施绩的吴军降兵之中就有不少人员被挑选出来送到姜远这边。 对这些降兵姜远没有什么芥蒂,吴军的士兵普遍精通水战,送上船之后都不需要怎么训练便能使用,他便把这批人当成了建立水师班底。 施绩被召往成都,虽然做了高高在上的左骠骑将军,但却脱离了自己的旧部不能实际掌兵。虽然所受待遇仍旧优厚,不过原来跟从他的那批人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安。 这一次汉军新建水师招募士卒,让被拆散留在西陵、夷道等地的施绩旧部也稍稍安定,看到同袍之中有被选送前往临沅的,不少人都打消了原先的顾虑,不再为自身是否不受待见而困扰。 季汉忙于发展恢复之际,魏吴围绕建业的大战才刚刚进入正篇。 陆抗在魏军渡江的最后一刻回到了建业,被孙休全权委托江防抗敌之责。他一到任就改变了原先水师分散各守渡口的被动策略,集中精锐主动出击,在江上击败了魏军的前锋船队。 钟会的渡江计划被迫搁浅,船队又退回了东兴。 不过江上的水战并不激烈,吴军虽然擅长水战,陆抗却打得偏向保守,钟会的前锋即便受挫也损失不大,因此并未动摇钟会伐吴的决心。 陆抗认为如果任由魏军控制东兴,建业始终处于敌军兵锋的威胁之下,所以他计划出兵收复东兴,但这个提议没有得到孙休和东吴群臣的通过。 吴国的君臣普遍认为进攻东兴取胜的机会渺茫,前期的东兴防御战吴军也损失了一定的实力,不如继续采取守江的办法来消耗敌军。 上意如此,陆抗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和孙休说明过守江对峙的弊端,那就是魏军可以于任何一点突破,而他们东吴的水师并不足以遮蔽整段江面。只有重新夺回东兴大堤,锁住魏军水师东进建业的通道,才能让国都获得真正的平安。 孙休并非不理解陆抗,东兴和建业之间的唇齿关系只看地图就已经很明显了,但他担心的是出击东兴一旦失败,东吴将再也凑不出军队可以抵挡钟会渡江。 得不到朝廷出击东兴的许可,陆抗所能做的便只有效仿关羽当年所做的,沿江设立烽火台监视江面,以期尽早发现魏军偷渡,及时传信好让水师出击堵截。 驻扎在东兴的钟会几度出兵试探,发现陆抗的防守十分缜密,几乎魏军船队刚出东兴,吴军的水师就已经在江上严阵以待。 双方各有保留地进行了几次交锋,魏军皆奈何不了吴军的水师,对岸设立的烽火台也让钟会暗中偷渡的计策难以实现。 两军的对峙持续到了三月,姜远在武陵郡练兵之余也兴致盎然地吃瓜看戏,他这个时候觉得放跑了陆抗似乎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如果之前陆抗真的被他们擒杀于荆南,也许钟会现在已经攻下建业逼得东吴不是亡国投降就是迁都苟命了。 现在魏吴两军还在东南交锋,正好给了他们发展的时间,否则一旦钟会大举渡江,成都方面肯定不能坐视魏军全取江东之地,他们东征一年的疲惫之师又得为了和魏军争夺江东而出征,这就太不利了。 “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会有赤壁那样的大火。”姜远在心中暗暗期待着陆抗的表现。 再过不久就要入夏,到时候东南风会成为常态,是利于吴军进攻的时节。 从地图上来看,东兴太过重要,所以姜远觉得陆抗一定会筹谋重夺东兴把魏军赶回寿春。他以为这么久以来两军只发生小规模交锋是因为陆抗在等待时机,去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是吴国君臣不敢赌夺取东兴的胜算。 襄阳的魏军也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重新恢复了元气,王基对江陵城虎视耽耽,似乎准备和钟会来一波配合攻势。 司马昭的耐心快要用尽了,曹奂虽是个被他操纵于鼓掌的君主,但如果长期没有拿出实绩依然不利于他在魏国的地位。 父兄两代积累的本钱和人望再高,也是经不住一场一场败仗的消耗的。 寿春城外的天子之血早已被雨水洗去,但溅在人心之中的血星子却在时间沉淀中变得越来越黑暗。司马家为天下开了一个极坏的头,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所谓“上承天命”的皇帝也符合人被杀就会死的定律时,手中握有一定武力的人就会野心蠢动。 春末,南匈奴首领刘豹前往许昌,送自己的嫡子刘渊到大魏做质子。司马昭接见了刘豹父子,并对不满十岁的刘渊厚待有加。 南匈奴归附已久,已经深度汉化,刘渊的言行举止皆符合礼仪,与公卿子弟无异,加上生得英挺高大,深得司马昭青睐。 除了惜才之外,司马昭也希望借此笼络刘豹,设法取得南匈奴的军事支持。南匈奴经过了数十年安定的发展,如今已经恢复了相当的实力,刘豹手中掌握的万余控弦之士便是司马昭觊觎的东西。 第五百十七章 北地危机(1) 刘渊曾拜上党大儒崔游为师,研习经学之余,也酷爱阅读兵书。 司马昭当面考其《春秋左氏传》和《孙吴兵法》,刘渊皆能大致诵读无误。涉及先秦诸子及汉书之中的内容,刘渊也能回答一二。 “左部帅的儿子十分聪敏,胜过不少公卿家的子弟,既然来了许都,就让他到太学中再多多磨炼吧。”司马昭对刘豹说道。 “还不快谢过相国。” 刘渊在父亲的示意下向司马昭拜谢,随后司马昭命人先领其出去,自己与刘豹单独商谈。 刘豹送子为质,对大魏的忠诚毋庸置疑,司马昭也就省的和他绕弯子了,直接进入正题。 “西蜀连年进犯,攻陷关中之地,对中原威胁甚大,但朝廷现在正对吴用兵,无力讨伐。我知道左部帅麾下有精骑勇士上万,若能帮助朝廷抵御西蜀,我可以请陛下将北地郡赐予左部帅。” 北地郡紧邻已经被蜀军占领的安定郡,属于两国对峙的前线,司马昭将其赐给刘豹所掌控的南匈奴左部,便是想让他们在此方向侵扰蜀地牵制蜀军的兵力。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使,钟会之前的行动已经证明了即便蜀军的主力不在关中,关中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攻入的。 有潼关险要相阻,魏军想要进入关中十分困难,不打通潼关则粮草补给难以运输,所以司马昭想到让刘豹率领南匈奴直接从北面南下威胁关中地区,如此既不用担心粮草供应,又可以为魏军分忧。 “相国有命,南匈奴岂敢不从。”刘豹没有去思考太多这里头的利弊,一口便答应了司马昭借匈奴之手袭扰关中的要求。 司马昭大喜,没想到刘豹会这么好说话。 魏军如今自身的实力有所下降,已经很难维持对北方游牧外族的压制,他本来还担心刘豹会借机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现在看来这些纯粹是他多虑了。 刘豹没有在许昌逗留太久,接受了曹奂的接见和赏赐之后便返回了自己部众所在的太原郡。 魏国朝廷很快在司马昭的授意下将北地郡赐给刘豹作为新的封地,匈奴左部的人马随后进驻北地郡,并派出小股游骑进入安定郡袭扰试探。 安定郡遭到匈奴游骑的侵略之后,将急情上报给了镇守长安的阎宇,阎宇派出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前往讨伐,匈奴游骑闻讯而走,安定郡暂时恢复了安宁。 见到率军前往安定郡讨伐匈奴的将领传回了捷报,阎宇以为这一次出现的匈奴入侵只是意外发生的小事端,便没有将情况报给成都。故而季汉朝廷和姜维等军方高层都对此毫不知情。 四月,刘豹忽然大举出兵掠袭安定郡,这一次来的匈奴光骑军就有七千余人,阎宇派出的那支军队在野战遭到重创,主将当场阵亡,士卒折损过半。匈奴随后攻陷了安定郡内数座城市,赶在汉军援兵从长安赶来之前撤退,掠走百姓一千余户。 阎宇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头,这样大的失败他也没法掩盖,只得亲自前往成都上报请罪。 匈奴毫无征兆突然来犯,让季汉君臣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很快姜维等人便在朝堂上指出这定是魏国的阴谋,是司马昭在借助外族之力牵制汉军,骚扰季汉国内的发展。 汉军的将领们在朝堂上讨论了阎宇在安定郡的失败,认为这是不熟悉匈奴的作战方式所造成的。 游牧蛮夷的战法都有相似之处,匈奴也和此前屡屡与汉军作对的西羌一般,采取游击侵略以避实击虚。进入安定郡的汉军被前期驱逐小股匈奴的胜利所麻痹,以至于没有防备刘豹突然打出的一记重拳,本质上是轻敌大意导致的战败。 阎宇在刘禅和百官面前做出检讨,承认自己以及关中汉军上下此前都有轻视匈奴的心态,这才导致了在安定郡蒙受如此大的损失。 “匈奴既在安定郡获利,往后必定再来,须早做防备,重整关中北面的防御。”姜维出于与羌胡打交道多年的经验判断道。 无论羌人还是匈奴都贪婪逐利,尝到了甜头之后便会变本加厉,对于这种顽敌,在不能做到犁庭扫穴斩草除根的情况下,唯有加强防备釜底抽薪,阻止其获利以战养战。 “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若匈奴再来,臣定将其击退。”阎宇不甘心就此在刘豹手中栽了跟头,主动向刘禅请求仍旧由他来负责抵御匈奴进犯。 刘禅本来也没想因为一次失败就把阎宇换掉,毕竟阎宇当初是诸葛瞻和黄皓两人联手推举上来的,现在虽然他已经不期待阎宇能够取代姜维成为季汉下一任军事统帅,但还不至于对其失去信任。 “朕将关中交给爱卿,便是相信爱卿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我汉室终要还都于长安,但关中若不安定,此举便难以实现。”刘禅对阎宇说道,“所以爱卿身上肩负着为汉室还都扫清障碍的众人,切莫辜负。” 阎宇郑重回答道:“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刘禅旋即传旨,命国库拨出经费给阎宇重整关中兵甲,以备接下来抵御匈奴入侵。 散朝之后,胡济追上了走在前头的姜维。 “大将军留步!匈奴进犯之事,大将军不打算插手吗?”胡济看姜维在朝堂上除了判断匈奴会再度来犯之外便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心中有些疑惑。 “伟度啊,我们的眼光还是应该放在东面。”姜维说道,“魏吴围绕建业的攻守之战还没出结果,现在他们两家都在彼此消耗实力,我们应该耐心等候最佳的时机。” “等到魏吴两败俱伤,我军再坐收渔利?” “去年孙吴与曹魏联手自食苦果,现已元气大伤,陆抗只手难撑天塌,就算他能保住建业,也无力阻止我们在荆州扩大战果。” 胡济微微点头:“果然,大将军之意还是要夺取江陵,那么我军何时可以再度出征?” “姜远不是在洞庭练兵吗?且等他拿出些成果来吧。”姜维表示自己并不着急,“至于北面的匈奴人,阎文平应当能够应付才是。” 第五百十八章 北地危机(2) 刘豹率领南匈奴袭击安定郡取得的初步胜利让司马昭很是欢喜,他确信自己没有找错人。 他随即让曹奂以朝廷的名义给刘豹所部发下嘉奖,鼓励他们进一步侵扰关中挑衅蜀军。 姜远在武陵郡也听到风声,仔细询问打听之后得知了安定郡的战败,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南匈奴在北方安居已久,仅仅刘豹一部就有着比姚柯回更强的实力,现在被魏国鼓动前来骚扰关中,对长安周边的发展生产极为不利。 和魏军必须经潼关进犯不同,匈奴来去如风,也不求占领实地,如同蝗虫一般过境掠夺人口和财富,对后方的威胁比魏军征伐来的更大。 对付这样强盗一般的敌人,光靠防堵是不够的,必须要设法予以打击才能解决问题。 不知道关中的阎宇和傅佥是否有这个觉悟,姜远身处千里之外,即便有所想法也帮不上忙,只能寄希望于关中守将们的发挥。 费恭见姜远愁眉不展,关心地询问缘由,得知他是在替关中担忧后安慰道:“南匈奴毕竟不可与汉初之匈奴相提并论,刘豹仅仅是左部帅,麾下至多万余战士,以我军留在关中的兵力足以相抗。” “但匈奴并不占地,只以骑军突袭掳掠,往复蚕食。长此以往,关中的民生必受重创。” 费恭轻拍姜远的肩膀说道:“如若局面真的难以收拾,大将军会想办法的。我等既然鞭长莫及,不如潜心做好自己手边的事。” 姜远被他劝服了,的确编练水师新军是他现在最要紧的任务。 洞庭湖上水波潋滟,三艘汉军的战船正在呈品字型编队航行,岸边的船坞中还有不少工匠在建造新船,龙骨已经初步成型。 西汉水一战陆抗的船队给姜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能够在战船上发射的床弩。 人有我无自然是不行的,因此在委托造船的匠师设计新的战船时他把架设床弩这一点也添加进了要求里面。 他们已经试过把床弩搬上现有的战船,但使用起来的效果十分不理想,因为固有的船体结构很容易遮挡射界,改造起来也相当麻烦,索性在重新建造时便将此纳入考虑。 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水寨营地内由庞宪带着操练,一会儿还要安排他们分队上艨艟进行水上接战的训练,军营之中刺杀的口令声整齐划一气冲云霄,听起来精气神很足。 诸葛尚兴冲冲地来找正在观摩训练的姜远,告诉他猛火油柜搬上船的事情已经大功告成,请他一同前去观看。 姜远对此也有兴趣,跟着诸葛尚去水边看改造之后的艨艟,十几名士兵已经呆在船上准备完毕。 “给将军演示一下。”诸葛尚对船上的士兵挥了挥手发令。 艨艟很快开动,朝不远处漂浮在水上的扎着草人的小舟驶去,水军士兵们在十余步外就启动了猛火油柜,艨艟头部开始喷出火柱。 小舟上的草人很快被火引燃,木质的船身也在沾上火油之后开始燃烧。 水军士兵们驾驶着艨艟灵活地转了个弯来到小舟的背后,再度喷射火柱。 姜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终于拿出他想要的成果来了。 “这些人驾船的技术炉火纯青,你从哪里找来的?”姜远看出船上的士兵不是无当飞军的人。 “是施将军手下那批归降的人员。”诸葛尚答道。 “怪不得。”姜远点了点头,原来这些人本来是吴军,有这种驾船的本事也就不奇怪了。 诸葛尚笑道:“将军不会怪我把机密透露给外人吧?” “什么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姜远说道,“让这些人好好练,之后要给全军传授技巧。” 他相信有这批东吴过来的士兵做教官,己方新招募士兵的水战实力也会得到迅速提升的。 …… 东兴大堤,魏军驻地。 钟会同样在为水战之事操心。 陆抗率领下的东吴水师令他的南渡计划屡屡受挫,江上水战又不是对手,冬季开始的征伐眼看就要拖到春季结束了。 虽然攻取东兴是一个不错的成果,但这和他们出兵时的雄心壮志还相差甚远。 司马昭当然不满足仅仅只是占据东兴威胁建业,他认为如果在这个东吴内外交困的时机都不能完成灭国,那么魏军将士们的表现是远远达不到他的期望的。 王基也在准备对江陵的进攻,陆抗毕竟不能分身,要守建业则江陵这边群龙无首,两路进军也可以打乱吴国朝廷的防御部署。 姜望跟在钟会身边,在全程经历了第二次东兴之战后他原本也和钟会一样以为可以迅速兵临建业城下,没想到陆抗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回来了。 “姜远,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站在大堤上朝西眺望,口中喃喃抱怨。 荆南之战,蜀军对陆抗的优势应该是压倒性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其脱逃,姜望在心里将姜远的能力看低了几分。 钟会知道他筹谋借蜀军之手灭掉陆抗,此番功败垂成,使得他在钟会面前也有些尴尬。 陆抗在江对岸修了无数烽火台,令他们几乎没有偷袭渡江的机会。 水战正面打不过,又难以偷渡,这是他们的困境。但对于吴军而言,同样没有把握前来收复东兴,两边于是形成了僵持。 姜望最近不怎么敢去钟会面前晃,从小失去父亲的成长环境让他对来自外人的恶意十分敏感,他可以明显地察觉到钟会对自己有着强烈的排斥。 有传言说这位征西将军嫉贤妒能,现在看来似乎所言非虚。 姜望猜测是因为自己受到了司马昭的垂青才引起钟会的忌惮,加上阻击陆抗的计划落空,间接影响了钟会的伐吴大计,以至于主帅此时越发看他不顺眼。 好在司马昭派他来此并不实际领兵,名为副将其实更像是司马昭派来的私人监军,卫瓘和他走得很近,钟会也没什么借口整治他。 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姜望心中有些着急,青春年华易逝,他还渴望建功立业登上更高的山巅。 第五百十九章 油盐不进(1) 无当飞军在武陵郡常驻,费恭便调拨人手在临沅城东门外为他们修建了军营兵舍,解决了将士长期居住在简陋的行军帐篷内的问题。 新的军营距离水师营地也很近,两者之间不过五里路,将领率兵往来操练就宿十分方便。 临沅城内也为姜远等人安排了住宿,费恭考虑周到,所选的都是规格不大的小院,既不会显得铺张浪费,又能让将领们住得舒适一些。 姜远和诸将看过城中的住处之后,都觉得满意,准备一同答谢费恭。但费恭却拒绝了他们的谢礼,称这些开支都是进入官府账上的,并不是他私人的馈赠,因此无需相谢。 数日之后,费恭邀请姜远一同前往临沅城中的大族季氏家中赴宴。 季氏家主季筌有意结好武陵郡的军政要员,准备了奢华的宴会招待太守府官员,同样也给军方送去了请帖,不过军队这边赴约的只有姜远一人。 在不知道对方用意的情况下,姜远不希望与之有太多的接触。无当飞军眼下虽然常驻武陵并以临沅城为根据地,但姜远对于保持自己麾下军队的独立性是很重视的。 驻扎地方难免要和当地的势力往来交道,如果军中将士与之接触过多,说不准就会出现贪贿腐败的问题。 所以这种不知深浅的宴会,他没有允许麾下任何人前来参加。 季筌原本准备了文武两列席位,但无当飞军只来了姜远一人,这就使得武官那一列的席位出现了大量的空缺。武陵太守府的官员除了费恭之外也没有与姜远太过熟悉的,因此都老老实实在文官那一列挨个就座,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费恭出面,请了几位下属坐到对面姜远那一边去,季氏又找来几位城中的名士宿望作陪,这才把场子撑满。 “我听费使君说,军中今日轮休,怎么只有平东将军只身前来?”季筌对姜远询问道。 “洞庭练兵军务繁重,虽是轮休,也不能擅自离营。”姜远故作为难地回答道,“我今日前来也是与监军再三申请的。” 众人不知其中内幕,都露出惋惜同情的神色,以为姜远军中的监军执法严厉,只有费恭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姜远拿军务做理由,季筌也不好多说什么,随后乐师奏乐,舞姬献舞,众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季筌与费恭交谈得十分愉快,但他注意到了姜远的格格不入,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自己聊天交谈的对象,只有姜远一个人默默小口饮酒。 “平东将军不习惯这样的宴会。”费恭为姜远向季筌解释道。“随他去吧。” 季筌也只能讪讪而笑,借着与众人敬酒的机会去姜远那边与他喝上一杯。 宴会结束之后,姜远借口军中有事先行告辞离开,费恭等人则依次与前来赴宴的众人见礼辞别。 灯火阑珊,人影聚散,季筌留在会客厅内,府上的仆人正在打扫收拾。 “季公对今日之宴还有什么不满吗?”季筌的门客之首樊期缓缓走上前询问道。 季筌微微皱眉说道:“费使君不是好相与之辈。” 樊期感到讶异:“在下还以为,季公所虑的是那位平东将军,原来是费使君吗?” 季筌轻哼一声:“那位平东将军看起来不过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武夫,拿惯了刀枪的泥腿子难赏大雅罢了。倒是费恭那人,长袖善舞,与之周旋颇费力气。” “费使君已经从我们这里得到了那么多的好处,总不能拒绝季公的请求吧?” “不要低估费恭推诿的本事。我方才在酒宴之间与他交谈,每提及携手牟利之处,他不是装糊涂就是借酒醉蒙混过去。”季筌不满地说道,“从募兵练兵到营建军营、供给宅院,我已经投进去不小的本钱,希望费恭不要不识抬举。” 樊期说道:“季公不能只拉拢费使君,对那位平东将军也该想想办法。此人手握重兵,朝廷又要他大兴水师,往后有的是花钱的地方。只要需要花钱,自然就有利可图。” 季筌认可地点了点头:“不错,不过从这人在酒宴上的表现来看,似乎生性孤僻,武陵太守府的官吏都没有和他交好的。和这种人打交道,也是件头疼的事。” “奇珍,钱财,美人,总有一个是他喜欢的。”樊期信心满满地说道,“季公如果舍得,不如把今日宴会上领舞的美姬送给平东将军,就说他离家远征在外,现在定居临沅,身边缺个照顾的人。” 季筌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日季氏举办的宴会没有给姜远留下太多的印象,因为全程他都没怎么和人说话,费恭似乎也有意为他避免麻烦,大多数时候都是主动拉着季筌交谈。 但姜远并不知道他们所谈的内容,宴会上舞乐嘈杂,附近又有别的人在畅聊闲谈,费恭和季筌的说话声音始终控制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清的程度。 之后姜远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一次联谊性质的普通宴会,次日便忘到了脑后,回到军中继续督促推进练兵造船。 虽然临沅城内给他安排了住宿,但除非轮到休假,其余时间他还是住在军中。 一晃又是月余过去,期间东兴的魏军和吴军又爆发了几次交战,均不分胜负,而北面的关中则没有再传来匈奴入侵的消息,让人有些怀疑刘豹是不是收够了魏国的好处之后开始摆烂拖延了。 东西都无大事,姜远也乐于享受眼前的平静。 洞庭湖的水师建立与训练还需要不少时间,现在他们的兵员还没有招满,船工和水手也缺不少,他打算和费恭商量将招募的范围向长沙和桂阳两郡扩张。 又到休假之时,这一次费恭没有来请他去哪里赴宴或者饮酒,于是姜远早早离开了军营返回自己城中的住处。 当他踏进宅院的那一刻便敏锐地发觉了异样,心中顿时起了狐疑。 家中的样子和他离去时大不相同,上次回军营时偷懒没有洗晒的衣物都晾在了院子里。 “阿瀛?”他推门进屋,脑海中所想的是莫非玉瀛偷偷摸摸来见自己了? 他想起玉瀛本就是荆州人,如今汉军打回荆南,她要是想回来故乡看看也符合情理。 姜远本来也打算,如果能收复南郡并安定下来就将玉瀛接过来。 “阿瀛是谁?”一名俏丽的女子从屋中走出,对姜远问道。 姜远脸色一沉,他看到这名女子的脸便想起来了,这是那日在季筌府上为宴会宾客献舞的舞姬。 季氏果然别有所图,居心不良。 第五百二十章 油盐不进(2) 季筌送来的舞姬还来不及自我介绍,就被姜远强硬地请出了门。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本将军这里养不起闲人。”姜远说完这番话,直接打算关门送客。 那舞姬情急之下,硬伸一手进来,姜远做出合门动作,她便夸张地开始喊疼。 姜远停手,以平静淡然的神色面对她的如幽似怨。 “将军好生无礼。” “未经我同意,擅入我宅邸,到底是何人无礼?”姜远反问道。 “我是季……” “烦请回去告诉季君,我这里不需要下人。姑娘的手能弹能舞,也不必委屈自己做这些事。” 她愣了一下,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望着姜远:“季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将军独自在外,身边缺一个服侍的人……” “不缺。” “将军的脏衣物都放在屋中没有洗,屋里也许久没有打扫了。” “你喜欢做这些杂活?” 她稍稍迟疑,随后露出假笑:“喜欢。” 姜远嘴角一勾,旋即说道:“那正好,我送你去辎重营,那里有的是杂活可以干。念在你是女子没有什么力气,就帮忙照顾生病的士兵,替他们浣洗衣物,如何?” 舞姬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嘴唇微微撅起,眼底压抑着怒意,显然是没想到姜远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 “我只想为将军做事。” 看到她委屈又不得不违心地向自己献媚,姜远觉得无比好笑,继续装傻消遣她道:“对啊,让你去军营里就是帮我做事。放心,我会给你发和其他辅兵同等的俸禄的。” 那舞姬终于忍受不住跑掉了,姜远关上了门,心中却并不觉得轻松。 季氏此举定是有所图谋,他倒不怕对方明着使坏,只怕有人在暗地里搞鬼。 如果此时季筌摆明车马告诉他和费恭他想要什么,姜远还不怎么担心,但屡番讨好却不说诉求,就难免让人怀疑对方想要的是不是太多了。 姜远换掉了门锁,虽然这么做对于有心想要趁他不在闯入屋中的人来说没什么意义,但至少不能让季筌随随便便把一个女人塞进自己屋里。 他打算去找费恭谈谈,多多少少提醒一下,即便现在他们已经在武陵郡站稳了脚跟,还是要小心当地的豪族势力。 费恭今日似乎有些忙碌,只在午休的间隙匆匆和姜远见了一面。 姜远对他提起了季筌送舞女到自己家中的事,但费恭对此只是付之一笑。 “季君的那点心思,我大概能够猜到。子辽,你不必烦忧,城中的事我自会处置,你就安心盯着水师的操练吧。” “就怕季氏不死心,我可不想每次轮休回家都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姜远摊了摊手。 费恭笑道:“那不如把留在成都的妻小都接过来,你和芸葭也分别太久了。夫妻之间久不相见,会相思成疾的。” 姜远脸一红,说道:“荆南初定,也不知道往后安不安全……现在把他们接过来,真的好吗?” “至少武陵郡还没有暴露在敌军的威胁下,北面有赵将军驻防西陵、夷道,东面也有马戎防守,况且你也在这里。” 姜远点了点头:“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 官员外出就任,把家属接到就职之地也是很平常的,姜远如果这么做也不需要向什么人特别申请,估计只要费芸葭同意想来就能成行。 如有妻妾在此间,也好名正言顺地拒绝季筌的美人计,断了他引诱自己的念头。 深思熟虑之后,姜远给成都家中寄了一封信,告诉费芸葭自己在武陵郡暂时安定下来,但因为练兵之事不能离开,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过来团聚。 信送出之后不会很快有回音,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通讯都很原始落后,不是紧急的军报自然不能占用军队的驿马,从武陵郡送信到成都得花不少时间。 之后季筌果然没有死心,那个被姜远气走的舞姬之后又委委屈屈地回来,但始终被姜远拒之门外。 姜远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多半是为季氏所逼,可能对于她来说自己这里甚至还算得上一个庇护之所。 但即便动了恻隐之心,姜远也不可能收下她。他不知道费恭打算怎么样处理和季氏为首的本地豪族的关系,但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成为突破口。 身正,方能不怕影斜。 季筌不止想要送他美人,在之后几次轮休时,对方甚至亲自登门拜访,想要赠与钱财和宝马。 季氏赠送的钱财,姜远转手就交给了费恭充入官库。至于宝马则退了回去,他向季筌答谢并表示自己的坐骑还没有老迈,相伴征战已久已经有了深厚感情,暂时不需要换马。 由于姜远是亲自把马送回季府的,季筌便趁机再度留他做客,这一次是只有他们两人的宴会,但所备的飨食依旧丰盛。 席间季筌请出舞姬单独起舞祝兴,云袖玉带飞旋流转之间频频向姜远明送秋波。 姜远与季筌交谈,见季筌假意吹捧自己,便将计就计借着酒意回忆往日征战的经历侃侃而谈。 季筌分明不懂征战之事,对姜远所说的大部分往日经历也不甚感兴趣,但碍于面子还是要在姜远面前装出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姜远说得忘我滔滔不绝,浑然不觉舞姬的美貌妖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半点目光的关注。 季筌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效果,但又没法打断姜远,听他从初起于军旅追随张嶷一直说到西征平定凉州,期间除了喝酒掩饰尴尬和假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又因为姜远一直在说话,季筌也不得不注视着他以便配合气氛发出赞叹或者惊讶,这就使得兀自在那跳舞给空气看的舞姬越发觉得郁闷乏味。 主人和唯一的客人彼此四目相对说着她全然听不懂的话,她一个人在这儿跳得再美艳如花也得不到欣赏。 她已经感到累了,但季筌还没有示意她可以停,于是只能勉强自己继续撑下去。身形动作渐渐变得缓慢而不协调,舞步也频频错乱。 终于,在一次些微的分神出错,舞姬摔倒在了地上。 季筌勃然大怒,把听姜远说了半天废话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季公何必如此。”姜远一脸淡然地说道,“就算是千里良驹,阵前也难保不出差池。所以说人也好马也罢,终究还是要自己熟悉的习惯的才好。” 季筌迅速恢复了从容的气度,挥手让舞姬退下,转过头来对答道:“平东将军之言,甚是有理。不过正如战将驰骋沙场身边不可没有良驹相伴,将军孤身在外,家中也应有照应分担之人。” 第五百二十一章 油盐不进(3) “多谢季公关心了,其实我的家眷已经在来武陵郡的路上。” 对方步步紧逼,姜远不得不祭出杀手锏,只要说明自己的妻妾即将到来,拒绝接受舞姬自然是顺理成章。 但没想到季筌这还不死心,仍执意相劝道:“关山路远,将军的家眷只怕还要些时日才能到,这段日子不如……” 他现在只想要姜远松口,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彼此之间就再难脱开关系了。 姜远断然拒绝道:“还是不必了,拙荆善妒,前者纳妾已致家中不和,岂敢再犯?” 季筌惊讶道:“将军驰骋沙场号令千军,难道在家中还需惧一妇人?” “季公出身名门望族,执宰一门,想必一言九鼎。在下不过是起于微末军旅,有幸得费氏之女垂青。吾妻之于我如师如友,自是且敬且畏。” “好一个如师如友,且敬且畏。”季筌对姜远举杯,“我不会看错,平东将军乃是真正的大丈夫。” “季公谬赞了。”姜远淡淡一笑,“在下既无名垂千秋之大志,亦无吞吐天地之野心,区区一介武夫。靠着家妻的关系在费使君身边做点不足道的小事,也算为大汉尽一点绵薄之力。” 季筌刚想接话,却发现姜远装模作样地右手撸起袖子朝着自己的左腕看了一眼,之后小声惊呼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多有叨扰,请容在下告辞。” 姜远说完便起身离席,向季筌俯身一拜转身大步离去。 离开季府的时候他差点忍不住自己的笑意,刚才那个假装看表的动作是他出于个人一点小小的恶趣味故意这么做的。 有的时候他也会抱有一点不太实际的期待,希望某一天茫茫人海中有人可以看懂他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怪动作或者习惯。 季筌站在坐席旁,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姜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外。 随后,他叹了口气,唤来下人收拾残局。 “叫樊期过来。”季筌对一名下人吩咐道。 不多时樊期便匆匆赶到季筌面前,迫不及待地询问姜远的情况。 “季公,和平东将军谈得如何?” 季筌神色不佳地摇了摇头,招手示意樊期近前:“或许是我小看了他,此人没有那么简单。” 樊期露出不解之色:“季公何出此言?” “哼,我原本以为,他是那种木讷不会与人交际只知道带兵打仗的武夫,这样的人对付起来反倒容易。”季筌说道,“但今日与之面谈过后,我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了。” “愿闻其详。” “这位平东将军十分麻烦,他心机深沉又欲望淡泊,寻常的手段诱惑不了他。功名,钱财,女色,宝马,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这样的人却在军队里一路摸爬滚打,你觉得是为什么?” 樊期沉默片刻,眼神之中忽然漏出了恐惧。 但季筌对他的眼神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他……不会是想效仿魏武,做一方诸侯吧?” “胡言乱语。”季筌瞪了樊期一眼,没心情继续猜谜了,直言道:“我想他心里也许真的是有汉室的。” “汉室?”樊期眯了眯眼,神色有些古怪。 “你是不是想说,现在这个时候还心存汉室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难道不是吗?”樊期咋舌。 季筌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此汉室非彼汉室,这样说也许更明白。家国,天下。” “可季公您不是说他不求功名吗?” “要么,他说的是假的。要么,他……”季筌忽然没有说下去了。 片刻之后,樊期听到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宁愿他说的是假话。” 樊期根本不信,真的有人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拼死拼活带兵打仗,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姜远的说辞是虚伪的遮掩。 “那此人油盐不进如此难对付,季公打算怎么办?” “不急,他还稍微嫩了点。至少想要藏拙这一点,已经被我看破了。”季筌说道。 如果说姜远连番拒绝礼物还只是让季筌稍稍担心之外,从他说出自己是靠妻子裙带关系上位的区区一介武人开始,季筌就已经对他充满戒心了。 季氏虽然足不出武陵,但消息并不闭塞,既想笼络姜远,自然提前对他的背景做了调查。 况且姜远自己都在“酒醉”之下吹牛,如数家珍般把往日的所历战事给季筌数了一遍,即便季筌不懂军事,也能从这南征北战的丰富履历中察觉出此人的能力绝不简单。 季筌认为,虽然眼下季汉节节胜利,但这天下最终姓曹还是姓刘依旧很难说,汉军尚没有取得江陵和襄阳这两座荆州重镇,对荆南四郡的占领也是不牢固的。 也许有生之年,他还可以目睹一场堪比赤壁大战级别的两国交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季筌对樊期神秘地说道。 樊期不假思索道:“季公尽管吩咐。” 季筌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后者的脸色顿时变了。 “真要如此做?” “这两人一文一武留在武陵郡对我们而言太碍事了,必须让他们分开才行。” 樊期额头开始冒汗,季筌的所说的计策在他看来有些匪夷所思。 “季公,此事是不是该三思而行?” “怎么了?你害怕了?” “平东将军手握重兵,不是好惹的人物。季公要如此行事,若是被他抓到把柄,只怕……”樊期对季筌摇头。 “那就做得干净些,让他抓不到把柄。”季筌冷冷地说道,“养士千日,用在一时。钱有多少要多少,事情一定要办得稳妥。” 樊期见他心意坚决,便不再相劝,默默领命离去。 武陵太守府内最高的阁楼上,费恭正在倚栏眺望远方西沉的残阳,忽闻空中传来羽翅扑棱之声,一只白色的信鸽缓缓停落于他面前。 费恭解下白鸽脚踝上的信卷,阅览之后原本倦懒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如刀。 脚下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飞快地将信条捏在指间负手藏于身后,对跑上来找自己的府吏换上了一如往常的和蔼神色。 “何事?” “费使君,平东将军前来拜见。” “请他上来吧。” 费恭心想,来的正好。 第五百二十二章 武陵阴影(1) 姜远踏着台阶登上阁楼,费恭正站在西面的围栏边眺望着沉落的夕阳。 “叔叔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 姜远很少见到费恭有登高远望独处的兴致,此时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闲来无事,看看天边的落日。” “是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又过去了,不知我治下的百姓是否会对明日有多一分的期待。” 姜远说道:“半载以前我初到此间,还是战火糜乱人心惶惶百废待兴。使君到任后民生政务皆有起色,并且用的手段和我所想的不同,已经足以令人佩服万分。” 费恭微微侧首:“你所想的手段是?” “我愿以为会不得不动用武力。” “也许你是对的。”费恭在沉默片刻之后,忽然这般说道。 姜远看向他的眼神中有些许诧异,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前来是想向他汇报有关季筌的事,正准备开口却被费恭先一步打断了。 “我接到密报,有一股盗匪近期将要袭击城镇。” “盗匪?”姜远听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五溪蛮族诸部是不是还有流窜在外的人员没有召回,不过看费恭的神色似乎没这么简单。 费恭继续说道:“根据探子的调查,这伙盗匪或在城中有内应。” “是临沅么?”姜远确认道。 “正是。” “那我立刻去调一队军士进城。”姜远知道太守府招募的城守兵卒现在还完全不成气候,让他们维持维持日常治安管理一下城门出入交通还凑合,可指望他们能御敌或抓出内奸那就太托大了。 费恭抓住了他的手制止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姜远询问的眼神下,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调兵进城,多半瞒不过盗匪在城中的内应,到时候怕是会打草惊蛇。” 原来费恭是担心军队提前动作会惊走贼人,这样一来既不能剿灭贼寇也不能抓出内奸,让其潜伏下来后患无穷。 “叔叔有何妙计?”姜远虚心求教。 “你可返回军中等候,待贼军来袭时再带兵前来救应。”费恭说,“我会留在城中坐镇,设法揪出贼人的内应。” 姜远说:“那请让我的亲随也留下来,跟在叔叔身边随行保护,否则我难以放心。” 费恭点头答应。 姜远于是把高骋和整队亲卫都留给了费恭做护卫,太守府上下也知晓了将有贼人来袭的消息,全体都在费恭的要求下严守机密,使城中一切如常,只是暗中在城门处增加了城守。 临沅城并未闭城,四门依旧正常开启畅通无阻。 姜远出城返回军中,召集了无当飞军的将领宣布全军进入备战状态,水师营地的新兵操练照旧,但飞军各部随时待命出击。 “费使君接到密报,有一伙盗匪准备袭击临沅城。贼人在城中有内应,为防打草惊蛇便于顺利揪出奸细,我们暂时佯装不知此事,不往临沅城增兵。”姜远将自己和费恭商量的部署告诉众人。 “等到贼人来袭之时,先由费使君率领城守们应付。我军在外围对贼军布置包围,包围成型后由折冲营负责突击,其余各部缓缓收网推进,务求全歼。” 狼池、庞宪和文鸯等人齐声应命。 “费使君可知道这伙盗匪是从哪里来的?”宁随问了一嘴。 姜远摇头:“费使君并未提起,我猜他也不知。怎么了,参军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宁随还在思索,没有马上开口,诸葛尚年少气盛,率先说道:“我们驻扎武陵已久,之前也分别进驻过周边县城,不曾听说过有盗匪肆虐,难道是从东边来的流寇?” 荆南四郡,武陵郡平定最早,治理最完善,素来没有听说过有盗匪活动,这次一来就是要袭击荆州刺史所在的临沅城,让宁随和诸葛尚都觉得有些奇怪。 姜远其实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他对费恭有着接近无条件的信任,所以不曾怀疑过盗匪即将来袭的情报。 诸葛尚这番话也没有说盗匪是假的,只是猜测或许不是本地的盗匪,而是从尚不安定的长沙或者桂阳两郡流窜过来的。 “将军,要不要我们先派出人马去附近探查?如果能够提前侦察到贼人的踪迹,也许就不用采取费使君那种冒险的办法了。”宁随建议道。 姜远闻言把目光瞥向姜志,后者自觉地出列上前一步,抱拳道:“调查的事就交给我吧。不过现在所得的情报太少了,我不敢保证很快能有结果。” “你且放手去做,有什么发现及时回报便是。”姜远对他的能力还是放心的,现在军中的斥候一半是姜志直接管辖,如果能顺利找到匪贼踪迹,他们也许可以反过来先对付外敌再寻找内奸。 没有被分配任务的源昕此时神情有些不自在,姜远注意到了他,随即嘱咐他暂时负责盯水寨那边的操练。 “区区小寇,我们也没必要自乱阵脚。水师的操练继续进行,年内我要看到成果。”姜远最后用沉着的言语安定众心,同时也是向源昕表达水师训练和剿灭盗匪并无特别的轻重高下之分,两边都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军议行将解散之际,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李胆忽然举起了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正准备向姜远告退的众将都停了下来,齐齐把目光看向这位平日负责辎重营几乎不怎么露面的副将。 “李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远并没有因为李胆极少上阵而轻视他,当初无当飞军还是只有从张嶷那里继承过来的三千人时,李胆便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些年一路过来他统领的辎重营也基本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姜远并不以刻板的第一印象看人。 “前日去南边采购了几车鱼干回来的士卒报告了一件事,当时卑职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甚觉蹊跷。”李胆说道,“从镡成回来的路上,他们看到了大批的马蹄印。因为那条路也通往长沙和零陵,所以曾猜想是马副将所率领的廖将军麾下留下的……” “马蹄印的痕迹是往何方行进的?” “往北。” “那就不可能是马戎的军队。”姜远说,“北面是我们的驻防区,若是他们过来,定会提前招呼。李胆,把当日发现情况的人找来,我要当面细问。” 第五百二十三章 武陵阴影(2) 几名辎重营的士兵被带到了姜远面前,这些人突然受到主将召见,且又看到军中的将领们全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尔等宽心,将军只是想问几句话。”宁随安抚道。 李胆也对自己的麾下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只需要回答姜远的问题就可以了。 姜远向这几人询问了所见马蹄印的数量规模以及具体的发现地点,姜志在一旁默默记下重要的信息,随后根据这些信息安排斥候进行实地探查。 那几名辎重营的士兵对之前报告的这件事印象深刻,基本能够回答出姜远所问的细节,在问话结束后得到了赞赏。 姜远对提出这条消息的李胆也给予了肯定,现在他们可以大致肯定,武陵郡内确实有一支不下百骑规模的盗匪存在。 “能养百余匹战马,这伙贼人说不定装备精良。”姜远推测道,“多半是吴军残兵余孽,纠集在一起落草为寇。” “对我们无当飞军而言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找到他们,折冲营就能将其剿灭。”文鸯对此信心十足。 他们连魏、吴的军队都打垮过不少,当然不惧这些流窜的匪贼,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些人行踪隐秘来去如风,和先前侵入安定郡的匈奴倒是有些相似。 姜远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并不怕这伙贼人前来袭击临沅城,只要对方敢来就等着被汉军一举歼灭。 他更担心的是这批人如费恭所说的那样在武陵郡内长期隐匿潜伏下来。 现在汉军还腾得出手对付他们,可一旦重新开战北伐,武陵郡内也许就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了。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家眷正在赶来的路上……姜远想到了可能已经从成都出发的费芸葭和玉瀛她们,心中想要尽快剿灭贼寇的愿望越发强烈。 帐中军议解散,所有人各去依令行事,姜远和留下来的宁随及诸葛尚仍打算继续商议。 方才是他们两人最先对费恭的情报提出质疑的,这一点让姜远很在意。 虽然宁随和诸葛尚都没有直接否认费恭的情报,但显然他们对这一次的敌人还有些许保留看法。 “此间只有我们三人,你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姜远拉起了帐帘,示意二人不必紧张,“现在所说的,就当我们私下的讨论。如果真的有必要,之后再和诸将商议改变计划。” 宁随和诸葛尚彼此对视,似乎在决定谁先开口。 最终诸葛尚还是以自己资历尚浅对宁随表示了谦让,请宁随先行发言。 “费使君能够提前接到密报,可见他手中掌握着比军队的斥候更为直接的情报网,将军有没有想过,费使君是如何布置下这些的?” “这是什么意思?” “费使君来武陵郡的时间比我们晚,到任之后忙于治理民生,他怎么会有时间组建比我们消息更灵通的情报网呢?”宁随反问道。 姜远隐约觉得宁随这么问有把矛头指向费恭的嫌疑,他心中本能地对此产生了抵触,不过理智还是让他耐心地思考了宁随的问题。 诸葛尚随后接过宁随的话说道:“参军所说的这些确实值得考虑。费使君既然能够得知贼寇即将来袭且在城中又有内应的消息,他手下的探子应该已经十分接近对方了。将军难道没有问过,他如何能得到这些消息吗?” 姜远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来回游移:“你们的意思是,荆州刺史对我隐瞒了一些至关紧要的情报?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自费恭赴任以来,我们合作亲密无间,他没有理由要诓骗我。” “这就要靠将军自己去想了,我们并不知道你和费使君相处的细枝末节。” 姜远摇了摇头,抬手说道:“且不管他是如何获得消息的,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这支贼寇的来源也很耐人寻味。”宁随继续说道。 “是因为他们突然出现,而且有上百战马?” “不错。”宁随肯定地说道,“东吴的主力骑军在上庸之战被大将军几乎全歼,如果说这些人是逃窜至此的吴军残兵似乎也说不通。而且他们要长期在本地活动,不可能没有根基。” 姜远说:“南面山林茂密,说不定就藏在某座山上,我们不知道而已。” “我说的根基,不是指敌方的藏身之处。”宁随纠正道,“将军带兵这么久,岂能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姜远愣了一下,自我批评道:“看来是让李胆管辎重营太久,我都差点忘了这事……不错,这伙贼人要长期盘踞,肯定有获得补给的渠道。” “自从与五溪诸蛮结盟以来,武陵郡内未有再报告过大规模的劫掠,到如今已经快有半年。那这半年对方是如何撑过来的?”宁随又抛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姜远明白了:“如果不是流窜过来的,那就说明他们在本地获得了某人的暗中支持。能有这样的雄厚实力,在外头豢养一支盗匪佣兵,武陵郡内也只有几个世家豪族做得到。” 季筌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姜远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对方反常的殷勤和拉拢。 虽然暂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就是觉得临沅城的季氏十分可疑。 众所周知,他这位平东将军是武陵郡境内汉军之首,如果季氏真的在外养了一群私兵,那么想要以后能够有所方便,和他搞好关系是必然的。 “将军,恕我多嘴,费使君对待本地世家豪族的态度有些奇怪。”诸葛尚此时也出声道。 关于这一点费恭已经和他解释过了,姜远基本能够认同那套说法,所以他对诸葛尚提出的这一点没有展开讨论。 “我依然相信费使君是与我们站在同一边的。”他对诸葛尚说道,“也许他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暂时还没有和我们开诚布公,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违背朝廷意志的事情。” “是为形势所迫的不得已吧。”宁随附和道,“我们在此间驻扎,粮饷和日常耗费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费使君为此有求于本地的一些大族,也是情有可原。” 诸葛尚点了点头,他身位监军也能查看军中的账目,对这些还是有所知晓的,此时也承认费恭确实帮了他们不少忙。 “我想将军说的也许是对的,费使君有他自己的计划。”宁随说。 “但这恰恰是我现在所困扰的。”姜远背过身去,负手轻叹,“过去我也时常坚持自己的看法,靠着直觉擅自行动。但有时候作为底下的执行者想的太多并不是好事,就像这次荆南围堵陆抗之战,我在和姜望见了一面之后便有了自作聪明的想法,最终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他现在所迷茫的是,自己究竟应该老老实实按照费恭的嘱咐,什么也不做就在军中静候时机等贼人来攻,还是应该发挥主动竭尽所能去拨开迷雾? 第五百二十四章 武陵阴影(3) 为了应付随时可能来袭的盗匪,姜远自那日之后便一直留在军中,无当飞军的水战操练也随之暂停。 派往镡成侦察的斥候回来报告,他们没能在那边找到明显的马蹄印,沿着附近几条道路的搜索也未有显着成果。 一筹莫展的姜远派人到临沅城中给费恭送了封信,询问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费恭给他的回答只有两个词,耐心,等待。 于是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襄阳的魏军已经进军江陵城,开始围城攻打。 东面,陆抗一直在准备的反击东兴的计划也因此而搁浅,孙休要求他必须腾出可以应急的军队用于准备救援江陵。 姜远接到这些零散的军情消息,隐约感觉魏国可能已经下了灭吴的决心。 最大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他们却还在这里为了一小股盗匪提心吊胆,军中不少人对此已经有所怨言。 姜维在成都也听说了魏军在荆州的动作,来信向他打听洞庭湖水师的进展,督促他们要抓紧时间备战。 现在相当于是江陵在为他们作为屏障拖延时间,一旦王基攻陷江陵城占领南郡,荆南很快就会变成和魏军对峙的前线。 必要时刻,由汉军出兵占领江陵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什么时机出手,就要看吴军能够支撑多久了。 “报告将军,荆州刺史到。” 帐外来了一名传令的士兵,姜远闻声停止了和宁随的商议,出门迎接费恭。 “使君怎么突然来我军中?”姜远对费恭的到来有点意外。 “成都下发的用于新建水师的粮饷到了,顺便过来给你带封家信。”费恭将一份信笺交给姜远,“贤侄女寄来的,本来要转送去你家里,但你不在城中,我便给你带过来了。” 宁随和费恭身后的太守府属官去对接签收粮饷,姜远站在原地拆开信看了看:“她们已经出江州了。” “那应该快到了。”费恭点头,“你抽空去西边接一下,现在郡中局势扑朔迷离,万事求个平安吧。” 姜远忍不住向他问起那份关于盗匪的情报来源,但费恭却隐晦地摇了摇头不愿说明。 “叔叔,这伙盗匪一日不除,我麾下就一日不能重归水寨操练。现在魏军已经开始攻打江陵城,我怕再拖延下去……” “子辽,我明白你着急,我何尝不着急呢?”费恭叹了口气,“但凡事都需步步筹划,你越是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姜远低头表示自己聆听教诲,但心中已经有了些许芥蒂。 费恭不愿透露情报的来源,姜远很难说服自己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 送走费恭之后,姜远给姜志传令,让他率领军中斥候扩大搜索的范围,并亲自带着沙霖前往五溪蛮族的封地向首领沙赤寻求帮助。 汉军斥候对武陵郡的熟悉程度远不如世居此地的五溪蛮,姜远打算试试看能否从沙赤那里得到些头绪。 “姜将军,你怎么有空过来?” 沙赤还以为姜远是来做客的,急忙命人去准备酒食招待,但姜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如此麻烦。 他谈正事素来喜欢开门见山,故而直接把己方现在面临的困难坦白地告诉沙赤,并向其询问道:“沙赤首领,你们可知道郡内有哪几股流落在外的势力?” “将军问的是此间的盗贼吗?”沙赤眼睛一亮。 姜远见他这副反应便觉得有戏,兴冲冲地点头:“不错,近日费刺史得知有一伙盗贼将要袭击城镇,我率兵秘密准备多日,却始终不见其踪影。” “南面山林沼泽河流密布,要藏百余人马实在太容易了,将军派去打探的人应该很难有所收获。” “我正为此束手无策,所以想来问问首领是否有什么线索。” 沙赤说道:“王师还未到来之前,这一带确实有盗贼活动,不过自打将军到来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他们的踪影了。” “这么说,首领之前与之打过交道?”姜远抱着希望问道。 沙赤点头:“那伙人的头儿叫上官朔,是荆南有名的任侠,附近几郡乃至交州都有不少流徙逃犯、豪杰游侠和他结好。之前我们和吴国军队起冲突,他们还趁乱帮过忙。当时他手底下便有上千号人。” “上千?”姜远皱眉,这个人数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了不少。 “将军觉得不可思议?” “我的人在南边的镡成附近意外发现过他们的踪迹,大概百余骑。”姜远说,“我没想到他有这么多人。” “上官朔手下有一百精骑,号称百将骑,他自己就是这一百人之首。”沙赤继续说道,“这些人都是四方聚集的任侠,不少人是在原籍犯过事之后逃罪落草的,确实有些本事。除了这百将骑之外,还有上千人追随他。” 姜远问道:“那他如何养得活手下这么多人?而且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总得有一个大寨子作为根据吧。” “只靠抢当然活不下来,是本地的大族们在背后支持着他们。”沙赤说,“上官朔原先也劫过那些大族的财物,但后来他们达成了约定。只要那些大族合力出资供养上官朔和他的手下,他们就不抢这几家的商货。” 听起来有点像黑帮收保护费的感觉,但姜远觉得上官朔和荆南大族们的关系可能不止这么简单。 “有人背后支持,他们也就不用经常出手劫掠了。平时分散隐藏,只有在办大事的时候上官朔会把他们召集起来。”沙赤又解释了这些人是如何隐蔽的。 姜远说:“所以上官朔的人马现在等于是荆南大族们共同豢养的私兵,那他为什么还要攻打临沅城?难道临沅城的季氏没有与他达成合作吗?” 沙赤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知道缘故,又说:“也许是为了财物利益发生了冲突,毕竟像他们那样过日子的人,贪婪之欲是很容易增长的。” “有道理,可惜这样的人竟然配任侠之名。”姜远深以为不耻。 这一趟收获不小,姜远起身谢过沙赤:“首领今日所说的这些对我很有帮助,姜远感激不尽。” “何必如此客气,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兄弟朋友。”沙赤笑了笑,又示意姜远稍等一下。 他很快便让人取来了一面绣着太阳与金翅大鸟的角旗交给姜远:“这就是上官朔的旗帜,他们自号金乌军,大概在武陵东南和零陵交界的水泽中有一处老巢。” 姜远拿着那面角旗对沙赤再度拜谢:“等我扫平贼寇,再来请首领饮酒庆功。” 第五百二十五章 武陵阴影(4) 从五溪蛮族归来之后,姜远将金乌军的情报向诸将公开。 “沙赤首领已经答应派人帮忙去南边打探上官朔一伙的巢穴。”姜远说,“为防贼人警觉,我们的斥候先停止向南侦察。” 姜远让姜志先把斥候都收回来,既然上官朔和荆南的豪族有关联,那么军方的行动很可能瞒不过对方的耳目。 无当飞军的部署也做出了改变,姜远命狼池和孟轲率领无当营进驻临沅城西面的山地,在高处选址立营,设岗哨监视周边地区。 那一处山地是临沅城外的最高点,无当营以操练为名进驻,实则是对临沅城形成一种保护。 在从沙赤那里得知金乌军的人数可能过千之后,姜远认为仅靠费恭和城守们显得太过托大了,加上为了不打草惊蛇临沅城都没有进入戒严,照常大开城门任人出入,所以派兵占领制高点随时驰援是他给城防上的保险。 等到事发的时候,无当营也可以和从西面军营驻地内出发的折冲营、无前营形成夹击之势。 安排完军中之事后,姜远动身赶往临沅城中,他打算和费恭还有季筌两人好好谈谈。 今日太守府照常处理公事,姜远来到府门前时发现外头停了不少车马。 大门内的院子里人头攒动,不少人都身着锦衣华服,身边至少有两名仆从,看起来地位不凡。 “今日有何公干?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姜远对公堂前执勤接待的小吏询问道。 “平东将军有所不知,费使君近日要核查郡中大户所持有的土地和户口,故而请来了大族家长和地主来府中议事。” 姜远微微一愣,没想到费恭这么快就开始对付这些人了。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办这种事真的好吗?他稍微有些担心,甚至觉得金乌军来袭和眼前这些聚集在此地的人脱不开关系。 沙赤想必不会诓骗他,上官朔要养金乌军这样一支武装力量,背后少不了这些本地豪族的支持。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上官朔和金乌军说不定就是被这些人指使前来袭击,以扰乱费恭对武陵郡按部就班的治理计划。 想到这里,姜远看院中这些人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 院中这些人多半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精,有几位明明背对着姜远,却似乎察觉到了气场的变化,假笑着转过身来向他行礼并让出道路。 姜远面无表情地对这些人微微点头回应,从他们之中穿过,进入了太守府公堂。 他注意到季筌并不在这里,或许今日来的这些不是临沅城内的人,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他之后还是要去季府找季筌面谈的。 费恭似乎很忙,注意到姜远到来之后对他露出歉疚的笑意让他在旁边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安排好属官替自己招待外头来客的,走到姜远身边询问道:“有急事?” 姜远看了一眼周围繁杂的人群,费恭会意,请他到里室单独交谈。 “叔叔,我去了一趟五溪部族,从沙赤首领那里得知,武陵郡内这伙盗贼甚是不简单。”姜远一进里室便迫不及待地对费恭说自己的发现。 费恭露出凝重的眼神,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沙赤说这伙人的首领是一个名叫上官朔的任侠,纠集了一帮流徙逃犯和游侠豪杰长期盘踞在荆南,号称金乌军,有上千人的实力。” “我竟全然不知此事。”费恭诧异地说道,“若上官朔有如此声威,为何自到任以来从未听人说起过。” “恐怕是金乌军不愿搅入我方与东吴的战事,之前主动往交州退避了。还有,沙赤说金乌军背后有荆南几家大族的支持,我认为这一点可信。” 费恭沉吟片刻,喃喃道:“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外面那些人瞒着我们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那是自然,上官朔本就是他们豢养的爪牙,之前暗中对付吴军,在荆南搅局。现在他们定然又觉得我们碍事了。”姜远咬了咬牙。 “所以你才让麾下的军队进驻西面的山地,是担心对方势大,临沅城恐有闪失?” “是,本以为不过是百余骑的流寇,现在看来不得不谨慎提防。”姜远郑重地说道。 费恭一口答应下来。 姜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高骋他们人呢?我今日来府上,怎么一个都没有看到?” 他早就把高骋和自己的整队亲卫都派到费恭身边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按理说这些人应该寸步不离才对。 高骋跟了他那么长时间,不是玩忽职守的人,姜远心想多半是费恭把他们派到哪里去做事了。 果然,下一刻费恭便回答道:“之前和你说过,芸葭不是快要来了吗?我看你忙着军务,也没时间去接她,就让高骋带人去了。” 姜远一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上回确实很快就把费恭嘱咐自己提前去接人的事给忘了,因为眼前要操心的东西实在不少。 费芸葭怎么说也是他的正妻,说起来还算是天子和义父二人亲自撮合的,这次千里迢迢赶来相聚,还带着他们的幼子,这般疏忽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高骋他们走了多久了?” 见姜远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费恭反倒笑了笑,安慰道:“已经出发两日了,贤侄勿忧,我看你那侍卫长是个办事牢靠的人,交给他不会出错的。” 这倒是实话,高骋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而且平日里和姜志混在一起的时候多,也从那小子身上学到不少本事。 应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费恭把话题转回了眼前的正事:“如果沙赤首领所言不假,那现在外头也许就有暗中支持上官朔和金乌军的人。这样,你先回军中去继续准备,我借这次机会和外头那些人敞开说话,看看他们到底有何想法。” 姜远答应了费恭的安排,不过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上官朔袭击临沅城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发所为?叔叔好好考虑一下这一点。如果金乌军现在还被大族们操控,那他们应该不会让盗贼在自己还身处城中时发起袭击的。” 姜远想表达的意思是,也许外头那帮人打算等土地和人口的处置方法下来之后再视情况是否要动用上官朔这张底牌。也就是说,如果官府和他们的协商没有达成令人满意的结果,他们也许会在离开之后出动金乌军掀桌。 第五百二十六章 机关算尽(1) 武陵郡西,充县渡口。 费芸葭一行人风尘仆仆方下客船,鹿迷前去寻人雇佣车马。 “这里距离临沅城不远了吧,终于要到了。”费芸葭长舒一口气,头一次离开蜀地的她没想到旅途会如此艰辛。 她们这一次是从蜀地向东行,得了水路之便,尚且弄得身心疲惫,真不知道当初从汉中北伐的将士得多辛苦。 “离临沅不远了,沅水就在这条河的南面,咱们换乘车马到酉阳找个渡口,再行船不出一日就能到。”玉瀛毕竟是荆州人出身,对这一带的水文地理还是比较熟悉的,当即这般回答道。 鹿迷有些沮丧地走了回来,对她们二人摇了摇头:“没有找到愿意送我们去酉阳的车马,夫人,现在怎么办?” 费芸葭不解地问道:“为何不愿意去?” “不知道。”鹿迷无奈地摊手。 费芸葭把怀中的孩子交给玉瀛帮忙抱着,和鹿迷重新上前去向渡口外的几名雇佣车夫询问打听情况。 “去酉阳?几位莫非是外地来的?”为首的汉子一脸为难地摇头,向他们解释道:“那边现在乱的很呐,好像是遭了山贼。” 费芸葭和鹿迷面面相觑,她们来之前明明听说武陵郡已经被汉军平定,加上费恭励精图治郡内蒸蒸日上,怎么会出这种事? “几位大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是两日前的事,听说山贼把城门都攻破了,好多人从那边跑出来。也不知道现在官军有没有过去,总之还是离远点为好。” 费芸葭和鹿迷只得回到玉瀛身边,将向南前往酉阳的计划行不通之事向她告知。 “武陵郡内有山贼作乱?还敢攻城?那姜远在做什么啊?”玉瀛微微蹙眉,言语中透露出对姜远的些许不满。 费芸葭也感到迷茫,但还是帮姜远说话道:“听闻朝廷让他在洞庭编练水师,也许无暇顾及这里的事吧……” 玉瀛说:“那现在南边是去不了了,我们只能走陆路去临沅城了,这得多花点时间。” 费芸葭点了点头,安慰道:“无妨的,盘缠还够用,就当好事多磨吧。” 她们商议决定改走陆路去临沅,于是又想去问问那些雇佣车夫愿不愿意走,但此时渡口外来了几名汉军。 为首的将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长相也比较清俊,像世家子弟出身的儒生,他带着三名士卒径直来到渡口,四处询问打听着什么。 “我们是来接平东将军的家眷的,请问费夫人在此吗?” 费芸葭和玉瀛等人都听见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目光,姜远从平南转任平东将军之事她们是知晓的,看来这些人是特意来接她们去临沅城的。 她们于是上前向那几人表明身份,并询问道:“是荆州刺史派你们来的吗?” “是平东将军派我等来的,两位夫人请这边走,车已备好了。”为首那年轻将领恭恭敬敬地说道。 “你们是姜远的部下?他现在在哪里?”玉瀛问道。 “我等是姜将军身边心腹,将军正在临沅城等候两位夫人。” “噢,那你们想必就是他帐下的亲随,你叫什么名字?” “是,小人名叫楚亮。” 玉瀛不经意地拉住了费芸葭,把怀中的孩子交还给她抱着,随后对那人说:“对了,怎么不见高将军来?他今日有事要忙?” “高……高将军他确实有军务在身。”楚亮笑道。 玉瀛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楚亮等人看她不走了,正待相问,忽然听到费芸葭惊叫了一声:“呀,有行李忘在船上了,那船还没走吧?还好还好,赶得上回去拿。” “夫人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落在船上了?”楚亮也吃了一惊。 “是啊,楚将军,让你的人帮我去取来吧,是一个红布包裹。” 楚亮无奈地对身旁的一人使了个眼色:“去船上找找看,帮夫人把包裹取来。” 那名士卒答应一声,快步往停靠在渡口的客船赶去。 “鹿迷,你跟他一同去吧,你知道放在哪里的,免得夫人久等。”玉瀛对站在一旁发呆的鹿迷使唤道。 鹿迷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转身跟上了那名去船上的士卒,费芸葭和玉瀛两人淡定地留在原地等候。 “楚将军,你们从临沅城过来远不远啊?” “哦,不远,不远。”楚亮摆了摆手,“两位夫人放心,你们很快就能见到将军了。” “几位辛苦了,一点小礼,不成敬意。”玉瀛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只小木盒,从中拿出几只金银首饰送给楚亮等人。 楚亮微微一怔,犹豫之后正打算拒绝,但他身边的两人已经满脸欢喜地收了下来。 费芸葭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她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些人绝对不是姜远的部下。 片刻之后,费芸葭故意发出牢骚任性的声音:“怎么还不回来?鹿迷那死丫头……等到了家非得收拾她不可。” 楚亮等人也觉得时间过去有些久了,按理来说取个包裹不该这么慢才是。 费芸葭随即又向楚亮等人发怒道:“不过是替我取个包裹这么点小事,半天都办不好吗?” “夫人息怒,我亲自去看看。”楚亮脸上绷不住了,他吩咐余下两人留在此地看着费芸葭鄂玉瀛,自己朝客船那边行去。 停靠在渡口的客船上十分安静,客人下船之后船主也不知去哪里了,只有一个小工在岸边打瞌睡。 楚亮没有搭理他,踩着搭板上船,不假思索地按刀钻进底下的船舱。 他在船舱内逐间搜索,并未见到人影,正在疑惑之际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楚亮小跑着重新回到上头的甲板,看到一根麻绳连着船舷一侧,挣扎水花声正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赶到船舷向下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下正在水里不断挣扎,他的双脚被那根麻绳捆在一起,呈倒挂姿态落在水里,艰难地想要靠卷腹动作来仰起头避免吃水,然而不一会儿便力尽又栽入水中。 楚亮伸手抓住麻绳,准备把那人从水中拖上来,但后背袭来的寒意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念头。 “你!”楚亮转身拔刀,视线对上了从后方猛扑上来的鹿迷凌厉的目光。 第五百二十七章 机关算尽(2) 楚亮临时的转念救了他一命,迅速转身拔刀挡住了鹿迷从后方刺过来的匕首,一手托着刀背一手握住刀柄,双手发劲靠着力气的优势将她顶开。 鹿迷轻盈地往后一跳,落在了甲板上的几只木箱上。 “大胆贱奴,你要做什么?”楚亮厉声质问道。 鹿迷冷笑着不说话,用手指了指楚亮脚边的那根麻绳,船舷外的挣扎声小去了,掉在水里那人显然已经快要不行了。 她在接到玉瀛的暗示知道这些人有问题之后,便在船上偷袭了那个前来帮费芸葭寻找包裹的士兵,将其打晕之后绑住双脚藏在甲板上。 等到楚亮上船来找人,她才把这人踹进水里,想要以此吸引楚亮的注意力再来一次背后突袭,但没想到楚亮甚是警觉,居然逃过了这一击。 不过鹿迷认为自己现在依然掌握着主动,对方的同伴在水中苦苦挣扎求活,只要楚亮想要救援那人,必然会向她露出破绽。 但楚亮接下来做出的动作让鹿迷始料未及,她惊讶地看着他一刀砍断了麻绳,船外传来下沉之声,之后便没了动静。 “你……你就这样让他死了吗?”鹿迷感到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好的,这不正合你意吗?水里那头猪吵得我都听不清风声了。”他对鹿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鹿迷意识到了对方的残忍,现在能够保护费芸葭和玉瀛的只有她,如果让楚亮活着下船,等待她们的不知是怎样的地狱。 所以这一场她一定要赢,哪怕手中只有一把短短的匕首,也要拼尽全力! “看刀!”楚亮大喝一声暴起发难,挥刀朝鹿迷砍去。 鹿迷从木箱上再度后跳,让楚亮这一刀砍空,但她原先脚下的木箱似乎并不结实,未能如她所想的那样卡住楚亮的刀,而是直接被他一刀劈了个粉碎。 看到这一幕的鹿迷脸色微微发白,楚亮这一刀展示出的力量令她感到忌惮,最重要的是彼此手中的兵器差距过大,对方是实打实的军中战刀,而她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 留在甲板上硬拼不是明智的选择,鹿迷的打算是把楚亮引到底下狭窄阴暗的船舱内再寻找机会,但她又怕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对方直接舍弃自己这边回头去找费芸葭和玉瀛。 为了牵制住楚亮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鹿迷被迫选择冒险的缠斗打法,在对方锐利的刀锋下险象环生地游走躲避,时不时做出一两招并无多少威胁的反击。 楚亮根本没有把这个费芸葭身边的侍女放在眼里,虽然他从鹿迷的闪转腾挪中看出她有些功夫根底,但依旧把她当成一个心机重于身手的小丫头来看。 看似楚亮连连紧逼,将鹿迷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实则此时的节奏仍然掌握在鹿迷手里。 她一点一点拖着楚亮把战场从船舷转移到船首,再退入客舱准备反击。 楚亮大开大合的战场刀术在狭小的船舱过道内施展不开,渐渐开始有了破绽,但他本人却并未清醒意识到这一点,仍是追着鹿迷的身影从一个房间打到另一个房间。 在鹿迷拉倒了船舱中的一处置物架用于阻挡他并趁机逃出视线躲藏起来之后,楚亮更觉得自己占尽了上风,他一脚将置物架踢开,在木头支离破碎声中发出大笑。 “小丫头,你藏到哪里去了?小心一点,不要被我找到了。”楚亮故意从被他踢碎的木架残骸上走过,足靴踩碎木片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想要以此来给躲起来的鹿迷施加压力,然而却没有想到正是这种愚蠢的行为让暗处的鹿迷能够不用探头观望就锁定了他的大概位置。 一道黑影从他侧面的房间门中闪出,鹿迷弯腰之后低矮的身影如箭一般冲刺过来,匕首刺穿了楚亮没有被甲胄保护完全的腰部。 她靠自己全身的力气加上匕首捅刺造成的伤痛把楚亮撞翻在地,并在他反击之前一脚重踏在握刀的右手上。 楚亮听到自己的腕骨传来折断的声音,口中发出了痛苦的喊声。 鹿迷跪压在他身上,把匕首对着甲胄之间的缝隙反复刺下。 很快,楚亮便一动不动了,暗淡无光的双眼之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可思议。 他在前来此地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上官朔麾下百将骑的一员,会如此凄惨地死在一个侍女手中。 知道楚亮已经断气,但鹿迷仍然不解气,又用匕首对着他捅了数次。 直到起身时,鹿迷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花, 但她还来不及为之懊恼,伴随着“嘶啦”和“笃”一声闷响,她的右手上臂便忽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一支背后射来的弩箭偏了准头,划开了她右臂的衣衫和皮肉,钉在了侧面的墙壁上。 被楚亮留在外头的两人中的一个找到了船舱内,在看到鹿迷已经杀死了楚亮之后,情急之下掏出了弩弓。 鹿迷迅速侧身用过道内的杂物遮住了自己的身体,躲开了对方射来的第二支弩箭,这时她才注意到楚亮的尸体上也有一把弩挂在腰间。 赌对方正在给弩上箭,她从掩体后闪出,伸手去抓楚亮尸身上的弩,但没想到就在这一刹那,对方的第三支箭便射到了。 这支箭预判了她的行动,从她左肩锁骨下射穿,强劲的力道把她掀翻在地。 “呃……”鹿迷忍住了疼痛,只在中箭之初发出了一声低吟,随后便用脚发力把自己的身体顶回了掩体之后。 对方也知道她已经受伤,并未急着逼近,而是耐心地上好箭矢在远处观察。 他也是百将骑的一员,楚亮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这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南蛮侍女身手不浅。 况且他自认近身搏斗的功夫不如楚亮,此时自然不敢轻易靠近。 鹿迷躲在杂物堆后头,咬牙默默用匕首削断了箭尾,她用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试图止血,指缝之间已经一片鲜红。 还不能放弃……她在心中给自己鼓劲。 如果连这几个小喽啰都收拾不了,还有什么脸面去求姜远让自己加入军队呆在他身边呢? 她将匕首叼在口中,从掩体的缝隙间窥伺远处的敌人。 要设法取得楚亮身上的弩,这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第五百二十八章 机关算尽(3) 楚亮的同伙守住了船舱底部的出入口,始终用弩箭瞄准着鹿迷藏身的杂物堆。 他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仔细去听对面的动静,鹿迷受伤之后尽管可以忍住不发出声音,但她的呼吸却变得比平时急促。 在寂静的环境下,她的位置被自己的呼吸暴露无遗,对手完完全全占据了主动。 只要她有半点想要从楚亮身上取得弩的意图,对方的弩箭就会立刻封死她的行动。 但继续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已经受伤了,流血会带走她的力气,拖延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如果自己在这里和这个人同归于尽,留在岸上的费芸葭和玉瀛能从剩下那个敌人手中逃走吗?鹿迷在心中默默想道。 她一直都想要报答姜远在且兰城对自己的恩情,看起来机会就在今日了。 “呀!” 鹿迷发出一声大喊,奋力撞开了身旁的杂物堆,用翻到在地的木桶和木箱制造混乱,趁势扑向楚亮的尸体。 这是孤注一掷的做法,撞倒了杂物堆她就再也没有掩体可用,如果这一次失手,毫无疑问她会被对方射死。 寂静空间中的突然异响果然影响了那人的发挥,他匆促射出的一箭落了空,鹿迷则摘下了楚亮腰间的弩。 她半跪在地上,左肩和右臂都受了伤,但依旧忍痛做出了瞄准的姿势。 弩机上的望山锁住了远处那人手忙脚乱装填箭矢的身影,鹿迷果断扣动了机括,对方应声而倒。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舱门的台阶上又出现了影子,由于背光的缘故,从外头进来的人会先让自己的影子出现在舱内。 鹿迷下意识地以为是对方最后一名同伙,她果断地填上了第二枚箭矢抬手瞄准,对着出现在台阶上的人影就是一箭。 随后,她耗尽了力气,只能眯着眼睛朝前方看去。 似乎是因为对方穿了甲胄,她的箭只让对方身形一顿,却依旧走下了台阶。 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了。 鹿迷的意识变得不清醒,她甚至忘了自己手中的弩并没有装填,就举起来打算再度射击。 “住手!” 对面传来了喊声,声音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高骋和亲随士兵们下到船舱内,对被鹿迷射倒的那名敌人补上了一刀,随后赶过来救援她。 “高将军……”鹿迷看到了高骋甲胄上露出的箭尾以及血迹,露出了自责的目光。 “你做的好。” 高骋对她摇了摇头,安排士兵把她背出去,并让其余人把楚亮等人的尸首也抬走。 他并不责怪鹿迷误伤了自己,反倒在心里感激她的奋勇拼搏。若非如此,来晚了一步的他们也许就无法接到费芸葭了。 渡口外,被亲兵们保护着的费芸葭和玉瀛忧心忡忡地等候着,看到鹿迷被高骋等人带出来之后,赶紧迎上前去。 “她的伤不要紧,我们会给她医治的,两位夫人请上车吧。”高骋对满怀关切的费芸葭和玉瀛二人说道。 和高骋同来的除了姜远帐下的亲兵队,还有费恭从武陵太守府派出的一些差役,所备的车马也十分齐全。 费芸葭和玉瀛上了头一辆车,高骋则把鹿迷安排到另一辆车上,让同行的医者为其处理伤势。 他自己虽然也中了箭,但有甲胄保护所伤不深,不靠医者出手凭借自身从战场上积累的经验也足以处置应付了。 楚亮带来的最后那一名假扮成汉军的山贼已经被亲兵们擒住,此时正五花大绑扔在马背上,因其一直挣扎叫喊,高骋让人将他的嘴堵上了。 现在他们对金乌军所知的情报还太少,所以高骋生擒了此人,打算带回临沅城审问。 “高将军,姜远他在哪里?”费芸葭从马车上探出头询问道。 “将军他带兵去酉阳镇乱了,我们现在就要过去和他们汇合。夫人放心,有我等在,路上定会平安无事。”高骋对费芸葭解释道。 …… 酉阳城下,姜远和庞宪凝视着被破坏的城门说不出话来。 他们率军赶到时,袭城的金乌军已经撤走了。 酉阳县令是跟随费恭一同从成都来的汉官,此时他的尸体正被吊在城头,和十几名城守一起。 “将军,城中似乎没有遭到劫掠,受到袭击的只有官府。”先行入城探查的姜志回来向姜远报告道。 “上官朔这是想表达什么?难道要标榜他们是为民而战的义军吗?”庞宪倍感愤怒。 姜志把一封信交给姜远:“这是在县府衙门中发现的,应该就是上官朔想要对我们说的。” 姜远拆信阅读,随后将之揉成一团掷于脚下:“通篇狂悖之词,没什么看头。” “说了什么?”庞宪忍不住问道。 “想让我们退出荆南。” “就凭他们?” 姜远摇了摇头:“恐怕是他们背后的人的想法。乱世已久,现在有钱有势的人不再相信天命正统,前有司马昭弑君,后有孙綝废主,邻近的交州又有陶璜自立。也许有的人觉得自己也可以……” “家、国,天下,他们眼里已经没有这些了。” 姜远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传令军队进城稳定秩序,清查酉阳破城时是否有细作内应。 来到酉阳的是庞宪麾下的无前营,为防对方使调虎离山之计,姜远让文鸯和狼池依旧率部留在临沅城附近。 上官朔的人马行动迅捷,看来是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以至于无前营的斥候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不过这一次无当飞军来的只是一支无前营,金乌军依旧不敢与他们交锋,姜远判断对方的人数可能依旧是千人上下的规模,也就是说和沙赤的情报相比没有增长。 这当然和费恭到任之后采取先安定民心后对付士族豪强的策略有关,上官朔的后台虽是本地的豪富,但其兵员肯定主要来自于失去生计的流民。费恭迅速稳定荆南民生的策略,便是对这伙贼寇的釜底抽薪。 “阿志。” “在。”正准备跟着姜远进入酉阳城的姜志应声道。 “你带一队人去接应一下高骋。”姜远吩咐道,“务必把他们平安带回来。” “远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此间往北到充县渡口没有什么可以隐蔽的山林,姜远判断金乌军大部多半不会往那个方向去,但还是多少有些担心会有小股流寇蹿过去,派姜志去接应高骋也算上个双保险。 第五百二十九章 机关算尽(4) 深夜,临沅城,季氏府中。 房间中点着蜡烛,季筌的对面坐着一个独眼的黑衣汉子,正是金乌军的首领上官朔。 “季公,这一次因为你,我们可是折了四个弟兄。” “我的情报没有问题,失手了,只能怪你们自己没有出息。”季筌淡淡地说道。 上官朔微微一笑:“这么说不妥吧?你可没有告诉我,会有武陵太守府的人去充县渡口。”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让季筌觉得十分不舒服。 “我原以为你们会准备充分一点,把费恭派去的人也一并解决掉的。” “又要攻打酉阳吸引官军注意,又要去充县渡口截人,两头都要万无一失,季公未免把我们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上官朔说着将一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表现出很强的压迫感:“季公,按照事前说好的,即便没能成功,你也得支付一半的报酬。” 季筌微微皱眉,回头让樊期去将准备好的酬劳取来。 上官朔打开樊期取来的小盒子,看了一眼里头的金锭,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让自己的心腹随从将盒子收好,起身对季筌说道:“那在下就告辞了。” “且慢。”季筌叫住了他。 “哦?还有何事?” 季筌道:“攻陷酉阳杀了县令和城守,平东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所以我等正打算远走高飞避避风头。”上官朔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离开了武陵郡,你们从何处获得粮草?” 上官朔挠了挠头,苦恼地说道:“这确实是个难题,我们打算去交州看看能否找块立足之地。” “陶璜可不希望卧榻之侧又多一股外人势力,你们过去暂避可以,长住肯定不行。” “那季公的意思是?” 季筌看了一眼上官朔身后的随从,示意他两人单独谈。 上官朔摆了摆手让随从们先行出去等候,季筌也遣退了樊期,两人重新坐下。 “我想请你再帮忙办一件事。” “不会是帮你对付官府吧?”上官朔眉毛一挑,“我们那么点人马,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这一次没能抓到姜远的家眷,只怕已经惹恼他了。” “我出三倍的价钱。”季筌伸出三根手指,并补充道:“不止是我,如果你们能够干成,其他的大族也会提供丰厚的报酬。” 上官朔反问道:“季公这是在用钱买我们这些人的命?可是如果命都没了,要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 季筌被反问得哑口无言,但他仍不打算放弃。 他深知上官朔的为人,这是个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即便现在有了一帮追随者,也难以改变其贪婪的本性。 “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季筌问。 上官朔伸出了五根手指:“五倍,先给钱,一次付清。” “五倍,你就愿意帮我对付费恭和姜远?” “一笔钱,只干一件事。”上官朔冷静地说道,“季公想要同时对付两个,得加钱。” 季筌沉默了片刻,对上官朔说道:“我可以先付给你五倍的钱,但你得先去办成至少一件事。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上官朔笑了笑:“那就按季公的意思办。” …… 伴随着汉军进驻,酉阳城内的秩序逐步恢复正常。 姜远让军士抓捕了一批趁乱行鸡鸣狗盗之事的泼皮流氓,对其中行径恶劣者处以重刑,希望以此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姜志带着一队兵卒在半路顺利接到了从充县渡口过来的高骋一行,将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了酉阳与姜远团聚。 费芸葭和玉瀛入城时,城门附近正在对抓捕的作乱罪犯进行处刑。她们见到刑场上残酷的景象,再回想起在渡口下船时遭遇的危险,渐渐意识到脚下的这片土地和成都完全不同。 马车在县府门前停下,士兵请她们下车,姜远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最近有些不太平,不该让你们这么早过来的。”姜远已经知道了她们在充县渡口的遭遇,歉疚地对二人说道。 他的目光落到了费芸葭怀中尚在熟睡的孩子身上,顿时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费芸葭见姜远犹豫着是否要抱孩子,便伸手将麟儿托向他,但姜远顾忌身着冰冷的甲胄,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你们先在府中休息,等明日我送你们去临沅。”姜远示意她们进县府暂歇,“我去看看鹿迷。” 鹿迷也已经从马车中出来了,她和高骋及亲兵们呆在一起,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沙霖看。 沙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生性腼腆的他缓缓躲到了后头。 “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亲兵们都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高骋带着众人向姜远行礼,姜远对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解散下去休息。 亲兵们齐声谢恩之后离开,只有高骋和一名随行的医官留了下来。 “她的伤怎么样?”姜远对那医官询问鹿迷的伤情。 “不碍事,箭头已经取出,只要按时敷上金创药,很快就能痊愈。” “有劳了。”姜远对医官点头致谢,转身朝鹿迷看去。 鹿迷对他笑了笑,把自己从楚亮那里夺来的弩拿给姜远:“此物民间不得私有,请大人收下。” 姜远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把吴军制式的短弩,笑道:“你还知道这东西不能自己留着,不错。” “吴人的东西,没我们自己的好。”鹿迷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指着高骋对他说道:“我想要和他们一样的。” 高骋扶着自己腰间的弩哈哈大笑:“别胡闹了,你用不着这玩意儿。” “谁说的,要是这一次我手里有它,早就把那几个蟊贼全收拾了。”鹿迷悻悻道。 高骋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抓回来一个贼人,赶紧对姜远报告道:“将军,我们抓了一个活的,那人自称是上官朔手下百将骑的一员。” “把人带到刑狱,我要亲自审问。”姜远吩咐道。 高骋点了点头,又听他补充道:“让姜志也一起来。” “遵命。” 第五百三十章 养虎为患(1) 酉阳城衙门监牢内,高骋等人擒回来的那名金乌军被锁住了手脚,正在接受姜远的审问。 被高骋等人带来酉阳的路上此人还比较猖獗,直到只得金乌军已经退走,酉阳已为汉军收复之后才泄了气。被姜远和姜志两人拉到行刑的牢房内稍微恐吓之后,便乖乖把所知的都招了。 此人名叫胡覃,自称是追随上官朔的百将骑之一,祖上本是云中人氏,灵帝时犯了杀人罪之后被流徙岭南。 胡覃本在交州的临海的官营盐场煮盐,因不堪忍受上司的苛刻对待而逃离,投奔上官朔之后谎称自己是重刑逃犯,加上又有几分力气,便被收入了百将骑。 “百将骑之中,似尔等这样坑蒙拐骗混进去的可还有别人?”姜远问道。 胡覃点头回答道:“除了十个骑将是有些本事的,其他人也都在伯仲之间。首领并不细问出身过往,但凡肯跟着他的皆纳入麾下。” 姜志笑了出来:“远哥,看来只是一帮乌合之众。” 姜远继续问道:“那十骑将又是什么人?” “十骑将都是在遇到首领之前便从过军或者当过游侠、大盗,手上有数条人命的。” “他们每人统领你们九个?” “不,并非如此,任何一位十骑将都可以使唤我们所有人,他们只听命于首领。” 姜远点了点头,他原以为上官朔的百将骑就是一个百人队的编制,所谓的十骑将是各队的什长,但现在看起来对方似乎并没有严密的军事组织结构。 他又详细询问了胡覃百将骑和十骑将在金乌军之中所担负的职责,结果胡覃回答说他们并没有具体明确的分工。 金乌军内部的阶级相当扁平,自上而下分别是首领上官朔、十骑将、百将骑的其他成员,最后是普通的杂兵喽啰,下级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同一级别的成员发生矛盾冲突,由上一级的成员负责裁决。 “看来整个金乌军的行动还是看上官朔与其身边十骑将的决定。”姜志说道。 胡覃连连点头:“是是,我等只是听从上头的指示。” “还有一个问题。”姜远忽然板起了脸,“去充县渡口截我的家眷,是谁的主意?” 胡覃心中发怵,坦白回答道:“是首领直接命令我等四人前去的。” “那个假扮军将的楚亮是十骑将之一吗?” “不……不是。”胡覃摇了摇头,“不过他是十骑将之一楚明的弟弟,也算是半个心腹……” “这两人什么来头?” “他们兄弟二人是桂阳郡汉宁县楚氏家族的子弟。” 姜远和姜志对视了一眼,他们对“桂阳郡汉宁县楚氏”这个名头有印象,这是荆南的一支本土豪族。 “士族子弟投身山贼盗匪?看来金乌军背后的支持势力少不了这个汉宁县楚家。”姜志说道。 “这楚氏的家主不久前还到临沅城内过。”姜远想起费恭召集荆南士族首领们到临沅开会商议的事。 胡覃接话道:“和首领有秘约的家族不少,但每次只有楚氏是明目张胆抛头露面过来的,首领对其也十分客气。楚明和楚亮两兄弟就是楚氏家族的嫡子。” “兄弟二人全部做贼,楚家家长的心挺大的。”姜远冷哼一声,“横竖现在不知道上官朔逃去了哪里,我就先拿他们楚家开刀好了。” 姜志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这就去通知庞将军,准备进军汉宁县?” “杀鸡何须用牛刀,对付一个小小的楚氏,难道还要我把无前营开过去吗?”姜远喊住了他。 “也是……那将军想怎么办?”姜志讪讪而笑。 “明日先回临沅,待我和费使君通报一声再做定夺。” 姜远没有冲动昏头,虽然他很想立刻报复,但理智依旧在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楚氏又不可能从汉宁县人间蒸发,他决定在动手之前和费恭说一声,顺便也听取一下费恭的意见。 毕竟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将这块土地切实纳入大汉旗下,雷厉风行地镇乱制暴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以制造杀戮流血的恐怖为目的。 另外,姜远也很在意一点,为何费芸葭等人到达充县渡口的消息会被上官朔一方知晓?结合费恭之前的情报中提及临沅城内有金乌军的奸细一事,他认为必须严查。 胡覃虽是百将骑一员,但无奈身份太低,在恫吓之下依旧说不出为何他们能提前获知情报,姜远只能认为这人确实不知道。 如果上官朔行事谨慎,也许连带队的楚亮也不知晓情报来源。统御手下,很多时候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该做什么就足够了,至于为何这么做的理由不必言明。 …… 临沅城,季府。 那一晚送走上官朔之后,季筌一晚上没有睡好觉。 辗转反侧,朦朦胧胧中梦到了无数血光与不祥之事,次日他便病了。 樊期立刻去请来了武陵最有名的医者为季筌诊治,但经过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也只是得出季筌需要安心休养的结论。 季筌在临沅城颇有名望,得病之后连日有人前来探望,费恭听闻消息,也抽空前来慰问。 “季公不久前还与我等宴饮欢谈,怎么突然病了?” 面对费恭的询问,樊期只能摇头回答不知。 其实之前来府上为季筌诊病的医者已经说了,季筌的病根在其心事,是多种不利的情绪淤积在心中所致,非药石能够医治,更重要的在于患者自身的心境。 作为季筌最亲近的同谋者,樊期是知道季筌为何而忧心的,但他却不能对费恭说。 一直以来,像季筌这样的荆南豪族首领都以为上官朔是被他们用钱粮掌控在手中的一条狗,随时随地可以使唤他去咬人。但那一晚的面谈已经让季筌逐渐意识到,自己对上官朔和金乌军并没有强大的把控能力。 他们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而已,上官朔之所以还愿意和他们坐下来谈,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还能拿得出钱粮为其提供支持。 季筌一般的抑郁便来自于上官朔的态度。 曾经在上官朔还极其弱小的时候,若没有他们的背后扶持,金乌军根本不可能发展壮大到今日。没有他们暗中通报消息,金乌军也不可能次次都在和官军的对抗中占得先机。 但上官朔却不知感恩,没有丝毫愿意不惜一切为他们除掉障碍的自觉。 躺在病榻的季筌内心十分矛盾,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悬崖勒马,还是继续赌上一切。 第五百三十一章 养虎为患(2) 汉军斥候未能寻获金乌军的踪迹,姜远对胡覃的审问也仅仅得知他们的老巢所在位置,这与之前五溪蛮王沙赤提供的消息一致,都指向武陵东南部和零陵交界的水泽。 姜远判断金乌军如今必然不是留在巢穴中等候,所以他没有急于安排进剿,而是在次日率军返回了临沅。 将费芸葭等人带到家中安顿下来之后,他立刻前往太守府拜见费恭,将自己从胡覃身上审出来的消息与之通报。 “使君,现在已经查明,上官朔一伙背后有汉宁县楚家的支持。眼下不知贼人踪影,我打算前往桂阳郡先会会楚氏。”姜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费恭同意姜远的行动,嘱咐道:“到了汉宁之后,可以请当地的官府出面。汉宁的县令是跟我一同从成都过来的符珩。” “好,我知晓了。”姜远记下了汉宁县令的名字,“使君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这次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费恭表现出了对姜远的完全信任和放权。 “使君就不怕我把汉宁县掀翻过来?”姜远笑道。 “拿楚氏一家开刀杀鸡儆猴,总比血洗整个荆南的士族要好。”费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姜远想起上回他把一众士族家长首领请来开会,不知最后商议出了什么结果,便趁此时问道:“上回使君和那些士族来的人可有议出什么结果?” 费恭微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或许是我来的这半年对他们太客气了,那些人以为我朝治下的荆州会和东吴的荆州没有任何区别。” “那就是没有谈妥?”姜远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费恭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现在叔叔能理解我之前被搅扰得不胜其烦了吧。”姜远摊手道,“若是放任那些人毫无节制地把子弟安插进官府和军队掌握权力,他们只会更加有恃无恐。” “你说得对,往后我们还是同心同德,勠力向前吧。”费恭也用轻松的态度回应姜远的调侃。 看到费恭对荆州本土士族的态度发生改变,姜远心情也变好了起来,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几乎不存在分歧了。 就从桂阳郡的楚家入手,慢慢把这些既得利益者贪婪无止境的心思给正过来吧。 “对了,季筌病倒了。”费恭忽然对姜远提起了此事。 “哦?”姜远微微有些诧异,“不久前我还见过他,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不会是……装病吧?” “装病?” “金乌军背后的支持者,说不定有他一份。”姜远说道,“这会儿突然病倒,莫不是心虚?” 费恭道:“我去探望过他,病情属实,不像是装的。不过问了他府上的人,却说不清楚病因。” “忧惧成疾,病在心中。”姜远脸上挂着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本还想上门去套一套话,既然病倒了,那就等我从汉宁县回来再说。” 他打算随后便动身前往汉宁会一会楚家,看看对方如何解释自己两个儿子俱在金乌军做贼之事。 “去汉宁多带些人马吧。”费恭嘱咐道,“桂阳郡没有驻扎多少军队,你要多加小心。” “我心中有分寸,使君自己多加保重,眼下局势尚不明朗。能否拨云见日,还要再往后看看。”姜远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全,他不信汉宁楚氏能够有胆子对自己动手。 这种背后有根基的大族,其庞大的家业就是他们的命脉,只要有这些带不走的东西在,他们必然不敢在明面上对抗朝廷和官府,只能借助上官朔和金乌军搞些背地里的小动作。 姜远回到军中,从折冲营把赵允给调了过来,让他选了一百骑准备跟自己去汉宁。 姜志、高骋和源昕等人都想同去,但姜远让他们安心留在军中,表示有赵允带兵陪着自己已经足够。 源昕还要负责盯着水寨的训练,虽然担心姜远但也只能提一嘴,被拒绝之后不敢多言。姜志和高骋却都想再争取一番,他们两人一个没有实际领兵,一个是亲卫队长,都有充足的理由和时间和姜远一起行动。 “阿志你留下来帮宁参军处理军务。至于高骋,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事还没完。”姜远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继续保护费使君,千万要小心对方使阴谋诡计。” 姜志和高骋两人各自领命,随后,赵允带着从折冲营左营选出的一百骑来向姜远报道。 “将军,人马已经备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现在吧。”姜远虽然刚从酉阳赶回来,不过他并不觉得疲惫,反倒迫不及待想要和楚氏的人见面。 姜志和高骋等人送姜远到军营外,姜远上马之后忽然又想起一事,对姜志说道:“派人暗中盯一下季筌,调查记录一下这些天都有什么人去过他府上,等我回来之后把相关情况上报。” “将军怀疑季氏也有问题吗?” “费使君已经开始着手治理士族侵占土地和藏匿人口的问题,在我看来任何荆州本土的大家族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姜远说道,“在我们东征的时候,这些人或多或少攫取了不属于他们的利益。由奢入俭难,要他们吐出来只怕不容易。” 姜志回答道:“明白了,我会亲自负责对季氏的盯梢。” “不要大意,如果季氏和金乌军有联系,他一定会特别小心防范自己的秘密被人窥探。”姜远谨慎地说道,“一定要选仔细的人去,人员要及时轮换以防对方警觉。我不怕他们来硬的,只怕他们藏起狐狸尾巴。因为我们没有那么久的时间和他们乱磨硬泡。” 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一次他去桂阳直接解决了楚氏,并且拿出一个让众人慑服的结果。 如果杀鸡儆猴的效果好,以季氏为首的其他大族们也许会回心转意,重新考虑接受费恭的统领和管辖。 长江沿岸的战事有日趋激烈的势头,魏吴互斗对他们来说将是一次难得的战略机遇,只有尽早稳定后方他们才能腾出手向外扩张。 第五百三十二章 兴师问罪(1) 景耀二年五月,荆州魏军大举南下兵围江陵。 东吴留在南郡地区的三万军队除了少部分留在外圈负责游击,两万余人主力已经完全退入江陵城中据守。 王基吸取了前次的教训,没有贸然通过水路穿插到南郡腹地,而是从陆路进军稳扎稳打。 等到发现吴军已经放弃大量外围据点和险要之后,魏军才开始分兵堵住江陵周边的关隘、渡口等要地,并在西面设立一座大营防备汉军。 在江陵城被围之前,守将按照陆抗离开时留下的计策,派人前往西陵向汉军求援。 这是陆抗于南下攻打陶璜之前便定下的方案,如蜀军来攻则求援于魏,魏军来攻则求援于蜀,虽然现在彼此之间没有盟友关系,但利用南郡这块战略要地吸引对方为利而来也不是不可能。 江陵吴将的使者赶到西陵见到了留镇此地的赵统并向其求援,此事引起了季汉一方的重视。 赵统早已知晓魏军进攻江陵的消息,但他不敢擅自决定进退,姜维交代他的使命是守住去年东征的成果等待下一次北伐。 汉军整体经过去年一整年的征战,人员和武器装备都需要调整补充,新获之地的维稳也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现在显然不是动刀兵的时候。 出于谨慎的考虑,赵统将情况上报给了成都,等候朝廷定夺。 在等候成都下达命令的同时,西陵地区的汉军也开始了临战动员,赵统以西陵都督的身份分别向荆南和东三郡以及江州地区发出了调集辎重备战的要求。 费恭身为季汉的荆州刺史,所辖的荆南四郡是西陵地区汉军最大的依靠,如果朝廷决定参与江陵之战,那么为前方提供物资粮草他责无旁贷。 赵统传信的时间刚好在姜远动身前往桂阳郡之后,接到消息的费恭无法与姜远直接商量,但他还是和无当飞军的将领们进行了接触,好让他们对可能即将到来的战事有个心理准备。 虽然无当飞军不一定会被第一批征召前往江陵赴战,不过宁随等人都知道一旦赵统开始进兵,武陵郡的物资势必要向战场倾斜,他们的日子也许会变得困难一些。 荆州地区山雨欲来风满楼,但对季汉而言这一次他们扮演的多少还是黄雀的角色,处境比起江东而言还要好上不少。 东兴方向虽然已经形成了僵局,短期内钟会没有突破江防攻克建业的可能性,但从另一面来看这也算是拖住了陆抗和吴军大量的兵力。 钟会的策略已经从进攻建业转为固守东兴,只要吴军无法夺回东兴重建屏障,陆抗就会被他钉死在此地不得离开。 从主攻转为助攻,这样的事情钟会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经过半年的交锋对抗,他也从心底认可陆抗是有资格与他一较高下的名将,所以即便现在所做的事是为王基打下手,但他并未觉得不可接受。 此时此刻,本来随着陆抗稳住防线而人心渐安的东吴建业再一次迎来了骚动和恐慌。与前一次钟会大军逼近时的慌乱主要集中在百姓身上不同,这一次感到夜不能寐的是吴主孙休和一批忠于孙氏的文臣武将。 在经历了去年一年的接连失败之后,孙休所接手的吴国政权已经岌岌可危。这次江陵被围,他们却不能予以有效的救援,如果江陵陷落,南郡自然不能保全,东吴的西大门也会向强敌敞开。 沉重的压力给到了正在江防前线的陆抗身上,他是现在吴军的主心骨,也是整个建业最熟悉军队情况的人。 陆抗知道其实以现在建业拥有的兵力是有能力支援江陵的,但无论是孙休还是大臣们都对抽走建业的兵力感到万分畏惧,仿佛只要江防少了一兵一卒钟会就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在国都附近、天子脚下、朝廷近前用兵,陆抗不仅要面对钟会的进攻,还要去平衡来自后方的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这才是他现在所面临的最大阻碍。 不久前,吴军发起了一次反攻东兴的尝试,被准备充分的钟会击退。虽然吴军靠着水师的优势在进攻失利之后全身而退,没有遭受多少损失,但这一次行动仍然被不少人视为冒进。 孙休通过陆胤和陆凯向陆抗传话,委婉地表达了群臣希望维持眼下的局面稳住建业的江防。至于反攻东兴的时机,还是要等到姜维在西面重新向曹魏宣战才合适。 …… 姜远在抵达汉宁县的同时也听到了江陵城求援的风声,他无法预测成都朝廷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但姜维应该不会坐视魏军攻陷江陵。 洞庭湖的水师距离万事俱备还差的很远,大批新造的战船还在船坞里没有完工,新招募的士卒训练度也不足。 但战争就是这样,少有让人万事俱备的时候。 如果汉军准备参与江陵之战,那么他们这支水师新军硬着头皮也得上。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解除武陵郡内部的危机,震慑荆南本土的士族。 姜远的心情有些烦躁,入城之后没有去与县令符珩接洽,而是带着人马径直前往楚府。 赵允手下的士兵迅速控制住了意图阻拦他们进入府内的楚府仆役,姜远进入前堂时,楚氏家族的首领楚晖正在接待宾客。 他对外人的闯入和打搅十分气愤,但当看清姜远的脸之后立刻变得面容苍白。 “平东将军要来我府上,为何不提前通知?” “楚公这是在质问我吗?”姜远大手一挥,让士兵们把厅中不知所措的乐师和舞姬等闲杂人都赶出去。 楚晖的宾客们察觉情况不妙,纷纷起身想要开溜,却被赵允的麾下全部逼回了座位。 “姜将军这是何意?这些都是我的客人,即便你有事要找我,也不该为难他们。”楚晖强撑着面子对姜远说道。 “贵府的两位公子尚且能够做贼为寇,我又怎么能放心在座的宾客里没有逆徒呢?” 姜远此言一出,楚晖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楚晖知道自己和上官朔勾结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但事已至此,他反倒表现得硬气了起来。 “你……你想怎么样?” “赵允,把这些人全部拿下,带回县衙。”姜远厉声下令,“敢反抗者一律按反贼论处,就地格杀!” 第五百三十三章 兴师问罪(2) 一听姜远要将所有人带回县衙,楚府的前堂大厅内顿时乱成一团,汉军士兵们迅速将在场的宾客都控制住,逐一押解到外头。 两名士卒在姜远的授意下朝楚晖走去,楚晖死死地瞪着姜远,扭转身体不让士兵们触碰自己。 “楚公,劝你还是乖乖和我们走,免得枉受皮肉之苦。”姜远威胁道。 “姜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留一线,以后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楚晖站在原地对姜远说道。 姜远忍不住笑了出来:“以后?不会是因为我出于习惯称你一声楚公,你就觉得自己这回可以轻易脱身吧?” 赵允和几名留在此间的汉军士兵也带着嘲弄的神情望着楚晖。 楚晖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板着脸对姜远说道:“今日我请来的客人都是荆南有雅望的名士,你们行事如此无礼,我要向费使君告状!” “看来你还不知道。”姜远摇了摇头,“楚亮死了。” “你说什么?”楚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上官朔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家眷要来临沅,派楚亮去半途拦截。”姜远敛起笑意,眼神也冷了下来。 楚晖着急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姜远根本不打算和他详说过程,只有简单的一句——“他失手被反杀了”。 楚晖身子一颤,几乎站立不住,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悲从中来。 “试问费使君怎会包庇一个想要对他侄女不利的家族?” “我儿已经死了,将军的家眷也平安无事,难道还要牵连此地无辜的人吗?”楚晖强忍着悲痛向姜远质问道。 “无辜?你指的是外头那些客人,还是你们楚家?”姜远见他到此时还要硬撑,索性就在这里把话挑明,省的到了县衙大牢还要再重新说起。 他对楚晖说道:“我的部下在充县俘获了一名金乌军的贼寇,就是跟着你的儿子去拦截我的家眷的其中一个。从他嘴里我审出了不少东西,也得知了你们汉宁楚氏是上官朔背后的支持者。就凭这一点,把你们整个家族连根拔起也不为过。至于外头的那些客人,我也说过了,如果审问之后证明他们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他们走。” 楚晖听到姜远威胁要把整个楚家连根拔起,悲愤交加之下两眼发红。 “楚氏在此立足已有十余代,荆南不少大族都有与我们联姻的,你若是敢真的对我们一族动手……” “那又如何?会有人对我群起而攻之?”姜远冷笑,“那正好,都跳出来吧,省的我一家一家去查了。大汉以法治国,不需要你们这些多余的东西。” 说罢,他示意赵允等人把楚晖带走。 “姜将军!”仓促得知消息的汉宁县令符珩此时才带人匆匆赶来楚府,看到院子里被控制起来的宾客和楚府仆役,他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 姜远没有见过符珩,经随行的官吏介绍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费恭提过的汉宁县令。 “符县令,甲胄在身,恕我不能全礼了。符县令这个时候赶来,不会是要给楚氏说情吧?”姜远用抱拳作揖代替,回应了符珩对自己的鞠躬。 “不敢不敢,惊闻有人在楚府大闹,下官连忙过来看看。”符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姜远说道:“不知将军这是准备做什么?” “如你所见,抄了楚家,下狱审问。”姜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呃……那这又是为何?” “楚氏勾结贼寇,意欲颠覆荆南,这理由够吗?” 符珩被吓了一跳,看姜远的态度十分坚决,于是不敢多言,让跟来的手下帮忙执行对楚府人员的收押。 “楚氏名下的产业田地,一并没收。人口入户籍,奴隶没为官奴。以上全部清点编册,有劳符县令和衙门诸公了。”姜远将查抄的后续工作交给了符珩负责。 “下官这就安排。” “好,借大牢一用。”姜远满意地笑了笑。 楚晖本以为符珩赶来,事情还能有所转机,但看他在姜远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样子,便知道今日自己府上难逃一劫,终于变得面如死灰。 姜远兴师动众前来问罪,倒不是真的为了报复出气,只不过楚家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浮出水面的支持金乌军的大族,他只能从此入手,以求尽快找到线索。 把楚府的一干人带回县衙打入大牢之后,姜远直接从楚晖开始审问有关上官朔和金乌军的情报,但楚晖似乎已经铁了心打算对抗到底,坚持不发一言。 几番逼问套话拉锯之后姜远失去了耐心,吩咐狱卒直接上刑。 他把楚晖撂在一边受刑,自己去隔壁问下一人。 楚晖受刑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之后被姜远审问的人战战兢兢畏惧不已,这些人的态度便不如楚晖那么强硬顽固了,审问渐渐开始有了突破口。 很快,姜远便得到了大量的有价值情报,首先他弄清楚了楚家与上官朔的交易规律和流程,对近一年来上官朔从楚家获得的物资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其次,从楚晖的几名心腹门客口中,姜远也得到了一份暗中支持金乌军的士族名单。虽然这份名单并不完全,主要集中在桂阳和零陵两郡,都是些与楚氏有密切往来的家族,但对姜远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收获。 他将名单誊抄一份,派人快马将其送回临沅,通知费恭按图索骥动手抓人,尽量把声势造大。 姜远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段把上官朔逼出来。 他相信上官朔在看到自己背后的支持者接连被官府打击和清洗之后一定会沉不住气的。 毕竟这么做等于是断了金乌军的后援财路,如同谋害上官朔一伙人的衣食父母。 上官朔这个人既然能够以游侠浪子的出身做到割据一方的贼徒首领,想必为了维持自己的威信必须要对他们的行动做出应对。 否则他要是对此不闻不问,金乌军还怎么在荆南立足? 荆南辽阔,武陵又是山林湖泽密布的大郡,比起漫无目的地进山搜剿,姜远更希望对方主动现身。 上一回袭击酉阳,金乌军算是出其不意,做的干脆利落滴水不漏。但姜远笃定他们不可能次次都不露破绽。 现在无当飞军已经锁定了金乌军在武陵郡南部边界的老巢,但姜远估计那里现在应该只是一处空巢,贸然率兵扑过去捣毁对方的山寨营地没有太大的意义。多年征战积累的经验让他向来更喜欢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只要被他的斥候抓住行踪,等待金乌军的便是大军围剿。 第五百三十四章 正面交锋(1) 从汉宁县的楚氏开始,一批与上官朔有勾结往来的荆南士族浮出水面。 费恭从武陵太守府发出了将这些家族的首领拘捕审问的命令,在荆南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荆南的官府和刚刚开始组建的城守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为了防止生乱,费恭将这些人员中与涉事家族有关联的人员全部停职。 外头犹如狂风暴雨,但临沅城内的季氏依旧岿然不动。 季筌卧病在府上,谢绝了一切登门拜访的客人,仿佛嗅到了风声一般。 姜志紧盯数日,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心中有些不甘。 但他牢记姜远的叮嘱,没有贸然采取激进的行动,耐心地安排人手继续观察。 又过了数日,姜远从桂阳返回,将楚氏满门都押解了回来。 当日在楚府上捕获的宾客,经过筛查之后放掉了一批,但其中也确实有和楚晖一样与上官朔过从甚密之人,这次也被姜远一起押了回来。 费恭和楚晖不久前在商议处置土地人口的会上见过面,彼时楚晖态度还很强硬,甚至起头与费恭唱反调,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精气神。 “使君,我回来了。”姜远向费恭行礼,随后说道:“汉宁县之行十分顺利,楚晖虽然死不开口,但其他人还是供出了不少好消息。” 费恭赞赏地点了点头:“那就趁热打铁,尽快解决这件事吧。赵都督已经请求我们筹备钱粮以应出征,江陵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正好,从楚家抄没的钱粮可以补上军需的缺口。”他说着将一本由符珩帮忙编纂的册子递给费恭,上头记着查抄楚家的成果。 费恭收下册子说道:“供应军需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和同僚诸公自会尽力办好。消灭上官朔和金乌军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姜远明白。”姜远对此也有足够的信心。 从汉宁县押回来的人员被转入了临沅城的大牢,姜远顺便去牢内看了一眼胡覃。 胡覃因为招供及时没怎么受刑,但见到姜远时还是表现出十分畏惧的样子。 姜远将他从牢房内提了出来带往军中,一路上胡覃都战战兢兢,几度询问去向和目的,大概是以为姜远觉得他没有价值了要进行处决。 但有赵允率领骑兵相随,胡覃也无法逃跑,只能心如死灰地跟着他们抵达了无当飞军大营。 “胡覃,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姜远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军帐中,取来了荆南的地图说道。 胡覃跪在姜远面前求饶,只听姜远在他面前用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把你们金乌军巢穴的位置在图上标出来。” “小人看不懂地图……”胡覃说,“将军若是想要去我们的山寨,小人可以带路。” 姜远于是唤来了折冲营左营的统领杨烈,让他率领本部人马带着胡覃去探查金乌军的巢穴,又从庞宪的无前营掉了一队步卒随行,步骑合计共两千人。 杨烈领命而去,率军直赴武陵郡南部边界,在胡覃的带路之下很轻易地找到了藏匿在水泽和群山之间的金乌军山寨。 上官朔和金乌军主力果然不在山寨中,只有少数留守的人员和部分山贼的家眷亲属,汉军将这些人全部抓捕收押,又在山寨中缴获了不少囤积的财物和粮草。 杨烈所率的都是战兵,没有足够的车马装载缴获之物,于是他让五百步军在山寨驻扎负责看押俘虏和物资,自己率骑军返回向姜远报告。 但他没想到的是,骑军离开之后不久,留守山寨的汉军便遭到了金乌军的围攻。 得知老巢被袭,藏匿在外的上官朔终于忍不住气,召集了散落的部众回来想要重夺山寨。 这一次金乌军可谓倾尽全力,除了上官朔本人和身边的心腹百将骑,多年来网罗经营的手下喽啰也悉数出动,汇集了将近一千四百人的兵力。 但纵使如此,他们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以近三倍的兵力围攻五百汉军据守的山寨,除了最开始发起突袭的时候稍微占了便宜,之后便立刻陷入苦战。 留守的汉军步卒吃亏在对山寨及附近的地形地势不如贼寇们熟悉,上官朔又在山寨内外构筑了不少暗道,所以进攻伊始金乌军频频出现在汉军意想不到的位置,险些攻破防线。 不过双方的战力依旧有着悬殊的差距,在某些狭小的路口,往往十名汉军就能顶住金乌军上百人的冲击,坚守一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加上被留在此地的胡覃已经完全倒向汉军,汉军在他的指点下及时封住了几条具有致命威胁的暗道,使得上官朔的突袭计划功败垂成。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入夜,金乌军使出浑身解数,始终没能突入山寨的核心地带,几次攻破外围也被汉军反击打退。 入夜之后,被困的汉军甚至还能派出精锐趁夜幕掩护突围向外求援。 突围的士卒带回了非常关键的信息,让正在考虑调辎重营的车马去金乌军山寨的姜远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金乌军倾巢而出,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一战平定荆南的后患便在今朝。 姜远立刻召集全军将领,部署对金乌军的围剿。 率骑军先行返回的杨烈在军议上感到面子挂不住,自己前脚刚走留下的弟兄就被贼寇围了,他主动向姜远和文鸯请缨担任前锋。 姜远也认为杨烈的左营骑军已经去金乌军的山寨走过一遭,对地形比较熟悉,安排他们担任前锋是最合理的,于是准许了杨烈的请求。 为了尽快驰援解围,折冲营成了无当飞军出击的前锋,无前营随后跟进,而狼池和孟轲的无当营因为要从临沅城西面的高地撤防赶来,所以落在最后。 姜远的安排便是全军出动,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管上官朔和金乌军是强是弱,在无当飞军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绝无翻盘的希望。 折冲营骑军在前,无前营步军在后,无当营则从侧翼包抄,围绕着武陵郡南部水泽山林的决战一触即发。 第五百三十五章 正面交锋(2) 金乌军山寨营地的战斗持续到半夜也没有平息,山贼们仗着自身对地形的熟悉一再进行尝试突破,但均被汉军顽强击退。 此时在山寨外围组织进攻的是十骑将中的几员,上官朔已经在天黑之前离开了。 最初的突袭失败之后,他对重夺山寨便已经不抱太大期望。但十骑将们仍不想放弃,因为山寨中还有他们的亲属和积蓄的财宝。 夜间山贼们也连续冲了好几回,虽然汉军的箭矢因为夜色而准头下降,但近身战的水准依旧在他们之上。即使靠着人命去填勉强冲进寨子,也很难站得住脚。 汉军的增援在次日天明时分到来,杨烈率领的折冲营左营轻骑率先突袭了山寨北面平地上聚集的山贼。 经历也近一宿夜战,于凌晨时分刚刚准备休息的山贼被杨烈打了个措手不及,仅仅一轮冲锋就被打散。 守在山寨中的汉军见援兵已到,立刻冲杀出来两相夹击,将金乌军杀得大败崩盘作鸟兽散。 虽然仅仅靠被围的步卒和杨烈的骑军就打垮了山贼的主力,但这并不是姜远想要的结果。 山贼们被杀散之后开始各自逃命,在此间山林水泽密布的复杂地形,汉军追杀起来甚是费劲。 文鸯和文虎带着折冲营的右营随后赶到,同样加入到追亡逐北的战斗中。 汉军骑兵们知道无前营也正在往此地赶来,所以他们在追击金乌军的时候有意封堵南面的道路,试图把山贼们往北驱赶。 这个办法很快起了效果,一部分被汉军骑兵赶着往西北跑的山贼和无前营的前锋撞了脸,立刻陷入重围被无情剿灭。 狼池和孟轲的无当营姗姗来迟,于临近中午时抵达交战区域,虽然没有赶上对金乌军的正面攻击,但无当营的士兵们却更擅长在山林中追击敌寇。 从侧面包抄的无当营本来就做好了在友军击溃山贼之后追击残敌的准备,狼池和孟轲各率一队士兵分头追击,在山寨的西面又获得百余斩获。 姜远就在金乌军的山寨内等候结果,直至日暮收兵,各营皆带着战果回来报告。 担任主攻的折冲营收获最大,斩杀贼寇七百余人,捕获俘虏近百。无前营和无当营两军也各有一两百的战果,全军统计斩俘一千一百余人。 结合胡覃的口供,姜远认为金乌军主力已经被他们剿灭,大约有不足两百人逃离,后续的搜剿追捕任务可以下发给各城的城守。 百将骑也在此战损失惨重,光是被胡覃指认出来的尸首和俘虏就有六十余人,其中还包括六名骑将。 但遗憾的是,全军上下都没有发现上官朔的踪影。 姜远坐在山寨聚义堂内那张属于上官朔的虎皮大凳上对胡覃问道:“外头那些尸体和降俘你都看过了?确定里头没有上官朔?” “回禀将军,小人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有上官朔。”胡覃在此战帮汉军出了不少力,并且在留下来和五百步卒一起被围攻的时候也没有反复之心,已经取得了姜远的信任。 他对上官朔的称呼也已经改变了,不再称其为首领。 此时他说没有发现上官朔,姜远也只能判断上官朔是在漏网的那批人之中。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别处的营寨吗?”姜远又问。 胡覃答道:“还有两处小寨,不过都不常住人。” “文虎、杨烈。”姜远直接喊来了折冲营的两员副将,让他们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带上几名愿意带路的山贼喽啰分头去剿灭余下的两处小寨。 二将领命动身,各自从折冲营带走了一千骑军。 姜远又把俘虏的山贼和关押在山寨内的山贼家眷们聚集在一起,由胡覃负责指认其中有过重大恶行之人。 凡是被指出的人一律就地处斩,余下的人员戴上枷锁押回临沅,由武陵太守府判定没为官奴、流徙南中等处置方法。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小人?”听姜远宣布完了对山贼们的处置,严厉的条件让胡覃心中有些不安,主动前去向姜远询问自己的下场。 “你觉得该当如何呢?”姜远一举扫平山寨,此时心情尚且不错,对胡覃说话也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胡覃表现得唯唯诺诺,回答称愿意服从任何安排。 姜远看出胡覃心中害怕,念在此人相当配合的份上,他打算破例赦免此人,于是说道:“按律你本该被斩首,不过看在你为剿匪出力立功,便免了你的罪过。等上官朔授首伏诛之后,你便自行离去吧,我和费使君都不追究你过往的罪责了。” 胡覃听姜远打算赦免自己,内心感动万分,他想起过去在上官朔手下做事虽然无拘无束,但赏罚却十分随性,几乎全凭十骑将的喜好,这一次见到姜远治下的军队号令严明赏罚公正,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向往钦慕之意。 “姜将军,如果小人帮忙抓住了上官朔,将军可以让小人留在军中吗?”他怀着一丝期望对姜远请求道。 姜远露出了诧异的眼神,他没想到这个曾经的山贼竟然会想要留在自己的军中。 胡覃看姜远犹豫不语,以为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便发誓道:“小人若敢欺骗将军,必受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我听说上官朔为人狡诈,要抓他恐怕不容易。”姜远说,“这一次被他从此地走脱,我料他会躲起来避一避风头。如果他知道你背叛了金乌军,定然不会放过你,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我还是暂时把你送回临沅城的大牢。不过你放心,我会关照狱卒好生照看你的。” 胡覃没想到姜远到这个时候还能为自己的生死考虑,心中的感激之情又多了一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了报答姜远将他从歧途引归正道,决心要助汉军抓住上官朔彻底断绝荆南混乱的根源。 “将军如果信得过小人,小人倒是有个计策。”胡覃对姜远说道,“请将军故意让小人走脱,待我设法找到上官朔,再暗中向你们通风报信!” 第五百三十六章 正面交锋(3) 姜远决定采用胡覃的计策,假装看守不慎被他逃跑,此次来搜寻上官朔的下落。 退一万步说,就算胡覃是欺骗他的,对汉军也没有什么损失,因为单单跑掉这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唯有贼首上官朔,如果不能将其根除,则金乌军有可能会在他们忙于与魏吴交战时东山再起。 就地处决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山贼之后,姜远在原地等候辎重营抵达,准备将缴获的钱粮运回临沅。 李胆率辎重营赶来的同时,杨烈和文虎也分头扫平了另外两处山贼的巢穴。在搬走有价值之物之后,汉军点火将贼寇的山寨付之一炬。 做完这一切,姜远宣布凯旋班师,整个讨伐前后用时三日,成果大体上令他满意。 无当飞军浩浩荡荡开回临沅,报捷的快马已经提前驰入城中通知费恭。 得知姜远此去一举荡平了金乌军的据点巢穴且斩获过千,武陵太守府的官员们纷纷弹冠相庆。 费恭也喜出望外,率众出城迎接姜远凯旋。 汉军大部回归各自军营休整,姜远带着少量人马押着囚车和斩获的首级入城游街示众。 胡覃已经提前被他放走,姜远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好消息。 “贤侄一战功成,金乌军灰飞烟灭,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对付荆南的士族了。”费恭欢喜地对姜远说道,“你从山贼手中夺回的钱粮物资,我会尽快派人送往西陵军中,希望能够帮赵都督解决燃眉之急。” 姜远说道:“贼首上官朔尚未抓获,我们还不可以掉以轻心。希望使君能够给各郡县官府下发公文,请他们协助追查。” “此乃分内之事,理所应当。”费恭点头答应道。 “楚氏一门或没为官奴,或流徙南中,那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楚晖?”姜远问。 “你以为应该如何呢?” “其子楚明是上官朔身边心腹,且同为漏网之鱼。”姜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如对外宣布将公开处斩楚晖,看看是否能激楚明或金乌军残党前来营救。” 费恭深思熟虑了一番,同意了姜远的这个计策。 于是武陵太守府在下发通缉上官朔及其残党公文的同时,也在各处城门张贴布告,对外宣称楚晖勾结盗贼谋反,将在三天之后被公开处斩。 姜远从无前营调了五百人进城,用四百人在刑场周围布防,一百人换着布衣便装混杂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楚晖被准时押上刑场,由监督行刑的官员向百姓宣读其罪行,随后开刀问斩。 姜远和姜志都亲临现场,全程旁观了对楚晖的行刑过程,但遗憾的是从罪犯押赴刑场到到行刑结束期间,临沅城内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他不知道是自己布置在明面的甲士兵卒太多了让金乌军残党望而却步,还是上官朔和楚明打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冒死来救援? “看来你们之间用钱财利益建立的友谊也不是很牢靠嘛。”在楚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姜远如是说道。 虽然没有逼出上官朔和金乌军余党,但对楚晖的处刑并不是徒劳一场。 刑场周围除了围观的百姓之外,费恭还为一批特邀嘉宾设置了观看席位。 前阵子在费恭主持的会议上和武陵太守府唱反调的士族首领们被强制带到刑场为他们特设的观众席上观看了楚晖的下场,刽子手大刀砍落的那一刻对他们所有人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和冲击。 看着一众平日里衣冠楚楚开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士族首领们各自面色苍白凄惶的模样,费恭对姜远杀鸡儆猴的手段评价道:“贤侄对人心的把握不亚于战场上的军情洞察,这下他们应该知道,这片土地终究是朝廷做主说了算的。” “刑杀只是权宜之计,我们这么做不仅是威慑心存杂念的士族,也是让百姓们看到公平的希望。”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费恭喃喃道,“锄强扶弱创造平衡,或许这便是严刑峻法的意义所在。” 姜远微微一笑:“我和金乌军的正面交锋结束了,接下来是使君和荆南士族们的正面交锋了。” “有将军冲阵慑敌,想必我这边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任务了。”费恭拍了拍两袖,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的判断并没有差错,短短半个月之间,汉宁楚氏垮台、一大批士族被连坐问罪、金乌军被迅速剿灭,官府和军队合力展现出的强大执行力让不少此前还心存侥幸的人都断了两面三刀的念头。 武陵郡境内的几家大族率先悔悟,主动向费恭交出了此前趁乱侵吞的土地田产,同时也表示愿意完全配合官府的编户工作,将私自藏匿的人口上交。 对于这些先行表态的家族,费恭展现出了足够的宽容,没有继续追究他们的过错,对其门下之前受到影响的子弟也予以赦免和复职。 此举有效地笼络了人心,也让其他还在等待观望的家族们看到了出路和希望。 随后,武陵太守府门庭若市,不需要费恭主动去请,各大家族的首领自行赶来接受官府的政策和整改。 虽然费恭提出的核查土地和人口无异于从他们身上割肉,但一毛不拔对抗官府的下场楚晖已经亲身演示给他们看过了,比起满门前途性命,这些损失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费恭和武陵太守府忙得不可开交,姜远这边则短暂地迎来了一阵难得的清闲。 对季府的监视因为一直没有收获,所以被暂时解除。虽然有一点令姜远比较在意,那就是季氏作为临沅势力最大的望族,却直到此时都没有主动向费恭“投诚”。 姜远的理解是季筌仍在病中,可能无法出面去处理此事,而这么大的事又不能假托他人之手,因此暂时搁置了。 对此他并不太过担心,因为相信费恭的能力加上眼前的局势对己方有利,反正费恭最近快忙不过来了,不如等他应付完眼前的事再去和季筌谈。 季氏的根基就在临沅城里,和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士族首领们不同,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姜远相信大势所趋之下季筌不会傻到去步楚晖之后尘。 姜远正打算把军中操练之事安排好之后回家休两天假,但姜志忽然赶来报告的一件事却让他不得不打消了放松的念头。 胡覃死了。 尸体在距离临沅城十余里外的一处山村路口被发现,在遭人杀害之后,尸体被吊在了村口的大樟树上。 “另外……还有两个我军的士卒遇害。”姜志犹豫着对姜远坦白道。 在姜远释放胡覃之后,他觉得不能放心,私下里派了两个人去尾随盯梢,结果这两人也和胡覃一样被杀死吊在了树上。 第五百三十七章 疯狂报复(1) 胡覃和两名汉军士兵的遗体被运回了军营。 姜远和姜志前去看了之后,彼此都久久没有说话。 姜志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也许正是因为他派人暗中跟随胡覃,才导致了胡覃的身份暴露被山贼杀害,为此他感到十分自责。 但姜远却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仔细检查了两名遇害汉军的尸体,这两人的伪装十分到位,不应该会被看出是盯梢人员。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消息走漏了呢?”姜远拉上白布掩盖尸体,转身反思道。 “胡覃的事,不是应该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吗?” 姜远微微摇头:“不一定,胡覃被我们抓住之后在临沅大牢里关了一阵,之后又与不少人有过接触。还有,楚亮带去充县渡口的四个人死了三个,只有胡覃一人活了下来。” “所以,贼寇也可能通过我们的行动推出胡覃已经背叛他们?” “是我考虑不周了。”姜远叹了口气,“本以为击溃金乌军大部、荡平其山寨之后,上官朔没了羽翼便不足为惧。一朝失算,害他们枉送了性命。” 胡覃被杀也足以证明,上官朔等残党还没有放弃与他们对抗的决心,也许后续会采取更多的报复行动。 “现在怎么办?” 胡覃和盯梢汉军的死让姜志有些心乱,这种敌暗我明的局面是他很不愿意面对的,眼下心里也没什么太好的主意。 “费使君已经发出通缉公告,上官朔等人失去了巢穴凭依,继续流窜总要有落脚的地方。”姜远说道,“从军中抽调人手派出去协助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姜志迟疑道:“江陵战事紧急,赵都督如果从西陵进军,也许很快会需要我们配合。这个时候难道不该继续安排将士们操练备战吗?” “上官朔不除后患无穷,消灭他和他的残党也是一种备战。”姜远肯定地说道。 追捕上官朔和金乌军残党的任务主要落在了无前营和折冲营之中的汉人士兵身上,姜远让姜志和庞宪全权负责安排此事,他自己还要去一趟五溪部族见一见沙赤。 之前沙赤为他们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但姜远这一次去却不是邀请他一同庆功的,让然是有求于对方。 姜远认为上官朔不一定会在官府势力较强的城镇逗长时间逗留,也有可能会遁入蛮族出没的区域,所以他想请沙赤也帮忙搜捕。 对于这点小小的请求,沙赤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不过他也提前让姜远不要对五溪部族抱有太大的期望。 从过去他们和金乌军之间的关系来看,沙赤觉得上官朔多半是不会进入他们活动的区域的。 “虽然我们以前和金乌军同样都对付吴人,但彼此之间并没有合作往来,反倒有过数次冲突。”沙赤对姜远介绍道,“彼时上官朔还比较弱小,也不敢招惹我们,之后他在大族们的支持下崛起,也和我们互不往来。” 姜远明白此时无法强求,但有五溪部族帮忙也算多一分希望。 这一次他是带着沙霖一同过来的,想着让他和家人稍稍团聚,故而沙赤挽留他住宿一晚他也没有拒绝。 次日,与沙赤一同享用了午食之后,姜远起身告辞。沙赤的近卫替姜远把喂饱的坐骑牵来,并护送他和沙霖离开领地穿过外围的几道关隘。 姜远在最后一道隘口前遇到了自己麾下的斥候,那名斥候被五溪部族的蛮兵阻拦在隘口外,正急红了脸和他们争执,但彼此的口音导致交流十分困难。 “出什么事了?”姜远看到斥候来此间找自己,心中顿时一紧。 “将军!”那名斥候见姜远从隘口内出来,推开了阻拦自己的蛮兵上前,单膝跪地禀告道:“临沅城出事了,费使君请将军速速返回!” 姜远脸色一变,见那斥候神情隐晦,似乎是顾忌周围外人太多没有说完整实情。 他当即上马,示意斥候跟上自己,边赶路边说。 等到离开了五溪蛮族的领地,那斥候才对他说出真相:“昨夜金乌军残党混入城中作乱,城中起了三处大火。刺史率领城守们前去救火镇压贼寇,不慎为贼人刺伤。” 姜远在马背上感到一阵头晕,费恭遭遇危险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结果,他压抑着怒意问道:“高骋他们在干什么?怎么能让使君遇险呢?” “城中火起之时,有一处距离将军家中很近,刺史出于担心,把高将军他们全部派去保护将军的家眷了。” 姜远一拍额头,心中开始后悔把费芸葭她们早早接来武陵。不过金乌军这事爆出的太突然,完全打乱了他和费恭原来的节奏,要怪也只能怪他们两人自己经验不足,没能提前看透荆南的浑水暗流。 他一路担心牵挂着费恭的安危,疾驰赶回临沅城,几乎都要把坐骑累趴下了。 入城之后依稀可以看到昨夜动乱的痕迹,城门附近有一片民屋已经烧焦尽毁,现在还有流离失所丧失亲人的百姓在附近悲痛哭泣。 姜远径直来到太守府,太守府内外已经被宁随派兵包围保护起来,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将军,你回来了。”宁随神情憔悴,看起来昨晚一夜没有休息。 姜远不在,费恭受伤,无当飞军的行动只能由他来负责协调。庞宪的无前营大多被派出去追捕金乌军残党了,所以情急之下他只能调无当营的士兵入城镇压暴乱。 “情况如何?”姜远边往门里走边问。 “半夜火起之后,接到费使君求援,狼池将军率队入城斩杀作乱的贼寇二十七人,生擒两人。三处大火,在凌晨时皆已扑灭,不过……” “不过什么?” “混乱中受伤、丧生的百姓亦有上百人。贼寇混在人群之中,于官府组织民众救火时暴起发难,虽被我军镇压,但所造损害不小。” 姜远咬了咬牙,这些是没办法的事情。 “费使君的伤势如何?” “左肋被贼人趁乱插了一刀,所幸未伤及要害,已经请医者救治。” “擒获的贼人审了吗?” “诸事纷繁,关押在牢狱中,还没有来得及审问。” 姜远说:“待我看望过费使君之后开始审讯。” 第五百三十八章 疯狂报复(2) 费恭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有侍者陪护在旁。 他听到姜远进屋时发出的甲胄碰撞声,于是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 “子辽,是你啊。” 姜远来到床榻边单膝跪下:“使君,城中发生如此祸乱,是我之失职。请使君安心养伤,追捕贼寇之事交给我。” “上官朔丧心病狂,非你之过。”费恭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其擒获,给百姓一个交代,以安众心。” “姜远明白。” 姜远临走之前嘱咐费恭身边的侍者好生照顾,他将前往大牢审问昨夜捕获的两名贼人。 出门时正碰上费芸葭从外赶来,原来是她得知费恭受伤之后,主动前来帮忙照顾。 姜远在门口与她拥抱了一下,随后迅速出门带着姜志等人前往城中大牢。 被羁押的两名贼徒已经遭受了刑讯拷问,姜远见到他们时发现这两人都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负责拷问的狱吏遗憾地向姜远报告,这两名贼徒都不是上官朔身边的重要人物,对他们的讯问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那两人已经被打得没有说话的力气,姜远纵使心有不甘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停止用刑,给他们两人治伤。”姜远对狱吏吩咐道,“等二人情况好转之后,即刻通知我。” 狱吏唯唯诺诺答应,恭送姜远离开大牢。 姜远走出大牢时抬头望了一眼放晴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但他的心情却不似天光这般晴朗。 “阿志,我们自己人之中,会不会有私通上官朔的人?”姜远小声地对身旁的姜志问道。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起疑了,从和金乌军交锋开始所发生的种种事端来看,他们内部的情报似乎有数次泄露的嫌疑。 内奸之事关系重大,姜志也不敢毫无凭据地随后猜测,只能对姜远回答自己也不知道。 “城中的巡防你多盯着点。”姜远说,“发现可疑之人先抓回审问,宁愿弄错也不要漏过。” “城中现在已经人心惶惶,我们让军士继续抓人,不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吗?”姜志有些担心误抓太多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姜远坚持道:“这是非常时刻,或许只有用这种手段,方能震住暗处的贼寇。” 宁随在大牢外头等着他们,将一份最新的军令送交姜远手中。 这是从成都直接送来交给他这位平东将军的军令,姜远看过之后便对荆州的局势有了新的了解——朝廷已经做出决定,要出兵干涉江陵的战事。 但这一次姜维不会立刻亲临前线指挥,先发的军队由赵统率领的西陵汉军为主。 考虑到洞庭湖新编水师还未练成,姜远军的战备也没有做到完全充分,朝廷打算把这一次战事的规模限定在南郡区域。 “赵都督所部即将出征,上头敕令我们谨守荆南疆土,抓紧水师训练。”姜远看完军令之后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他已经估计到江陵之战己方不能置身事外,但眼下无当飞军确实没有做好征战的准备。成都没有下令他们立即出征,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这一战的首要目标以阻止魏军顺利占领江陵控制南郡为主,在战略上属于比较平庸的中策,但也是最稳妥的策略。如果不需要和王基进行主力决战,那么赵统手中的兵力应该还是足够的。 “江陵如此重要,义父他为何不亲自前来?”姜志对此感到不解。 姜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大半年他们呆在武陵郡有利也有弊,好处自然是获得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在建立水师和操练军队上可以完全按照姜远和飞军将领们的心思来做,弊端同样也相当明显,远在荆州的他们对朝廷的很多决策和想法都不能完全洞悉明白。 按理说既然决定要干涉江陵之战,那姜维应该会很快从蜀地带着援军赶来,毕竟如果在江陵之战成功实现了黄雀战术,重创魏军王基所部的主力又夺取了江陵城的话,顺势进军襄樊几乎是势在必行的。 “大将军也许被什么事情给牵制在了蜀地吧。”姜远只能这么猜测。 …… 成都,太尉府。 张翼、廖化两位左右车骑将军一同站在姜维面前,三人凝视着地图陷入冥思苦想。 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所盯之处并不是江陵之战发生的荆州南郡,而是关中北部。 此前袭击安定郡得手的南匈奴左贤王刘豹在蛰伏了一阵之后再度来袭,这一次的进攻虽然被早有准备的汉军防住,但匈奴方面也几乎全身而退没有多少损失。 受难的依旧是安定郡居住在城池之外广大村落田野间的百姓。 这一次由傅佥率军反击追讨,从半路救回了数百户人口,但十余座村庄已经毁于一旦。 刘豹的进攻给汉军高层敲响了警钟,使得姜维没有马上动身前往荆州主持江陵之战,刘禅希望他能够留在成都再待一阵子,看看南匈奴后续是否会采取更令关中汉军棘手的手段。 关中都督阎宇也根据傅佥出战的结果向成都递上的奏书,希望朝廷能够将凉州新练成的三千骑军调往关中加强他们对抗匈奴的实力。 刘禅在征询姜维的意见之后,同意了阎宇的请求,遂下旨调动凉州的三千骑军前往长安归入阎宇麾下。 原先的魏国金城太守杨欣在投降季汉之后,现在已经做到了凉州刺史,按照姜维的要求在凉州与羌胡合作大力培育战马,这新练成的三千骑军便是近两年来的成果。 目前西北用人紧张,故而杨欣在领凉州刺史之职的同时也兼任了凉州汉军的统帅,接到成都旨意之后他依依不舍地亲自把三千人马带去长安交付给阎宇。 凉州的骑军刚刚抵达长安,前方又传回匈奴复来的军情,阎宇留下了杨欣协助自己布防迎敌,调动长安的军队增援正在安定郡的傅佥。 杨欣主动请缨,率领骑军北上,和傅佥一西一东形成对刘豹的钳形攻势。但由于步骑之间的行军速度协调不不够紧密,导致杨欣比傅佥提前一天抵达了预定的战场。 汉军与匈奴在安定郡东北部的平原发生骑战,杨欣麾下这支新建成的骑军第一次出阵便遭到了挫折,被南匈奴骑军击败。 随后赶来的傅佥也因为立足未稳难以抵御匈奴突击而后退,两人回撤到了三十里外的大营重整旗鼓,但匈奴已经停止了追击,四散劫掠满载而归。 二度战败的消息传回成都,于是促成了现在姜维、张翼和廖化三人站在地图前凝神无言的紧张氛围。 从大局上来看,安定郡的得失根本无关紧要,但却因为南匈奴频频威胁长安这座拟定作为季汉新的国都的城池而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 刘禅心中迁还长安的念头一直没有消散,因此他对刘豹的进攻也极为敏感。 第五百三十九章 四方扰攘(1) “以骑制骑,方能根绝匈奴之患。”姜维对张翼和廖化二人说道,“但先汉时武帝反击匈奴,非唯兵强,亦有能将。” 如今的汉军有陇右和凉州作为骑军基地,编练骑军的条件比打造水师更加优渥,但却缺乏出色的骑军将领。 以姜维为首的一干元老宿将基本上都是传承武侯一脉的步卒阵战之法,用兵的思路仍以围绕关山城池寻机在主力决战中击败对方为优先,对上以游击袭掠为主的匈奴时便显得十分被动。 张翼和廖化都明白姜维说这番话的意思,是希望选用擅长利用骑军的将领去顶住北面的压力。 匈奴的进犯只是疥藓之疾,他们需要在北方取得几场防御战的胜利以安抚天子和朝廷,再集中力量去和魏吴争夺荆州的胜利。 至于选派何人前去,姜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赞成这个提议。 “吾意调姜远麾下的文鸯来统领关中骑军,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姜维试探着对张、廖二人问道。 张翼和廖化彼此对视,皆发出了惊疑的声音:“文鸯?” 他们两人对文鸯都不是很熟悉,只知道那是一个从淮南过来的降将,这些年跟着姜远似乎取得了不少战功,但并未声名显着于朝廷内外。 “姜远对我说过,他麾下的文鸯有才能成为万里挑一的骑军统帅,现正在无当飞军统领三千骑,已经数度有卓越的表现。”姜维说道。 张翼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可是……他毕竟是个资历尚浅、十分年轻的将领。在姜远身边做一个副将表现出色,单独放到关中能够不出纰漏吗?” 廖化对此也有同样的担忧,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对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既抱有期待,也不完全放心。 姜维却说道:“伯恭,你我都已是暮年,大汉的未来是要留给下一代人的。如果文鸯是可造之材,我愿意给他这个磨炼的机会。南匈奴是个不错的磨刀石,不如让他放手去干。” “大将军既然是抱着提携后辈的心思,我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张翼表示服从姜维的安排。 廖化也旋即表态道:“大将军愿意让文鸯去试试,那我等便拭目以待吧。” 姜维点头:“但为了保证长安不失,还需要一位将军前往坐镇。” “阎都督不是正在长安吗?”廖化不解姜维的意思。 姜维道:“关中军对匈奴已经两度失利,朝廷拟调阎都督专门负责对魏国的防御,再选一人前去应付南匈奴。” 换言之,之后关中的汉军会分成两部,一部集中防守潼关防备魏军来犯,另一部则专门司职对南匈奴的作战。 廖化明白姜维对他们二人说这个,应该就是希望他们之中有一人可以前往坐镇的意思。 他自告奋勇道:“大将军如不嫌弃,就让我去长安吧。若南匈奴再来,文鸯在前出战,我率军在后守城安民,彼此守望相助。” 姜维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立刻同意了由廖化出镇长安,直接统辖文鸯和关中骑军备战匈奴。 调动的军令很快便传到了临沅城无当飞军营中。 姜远接到军令之后,立刻把文鸯唤来,通知他准备动身前往关中赴任。 朝廷决定在关中增设破匈校尉一职统领汉军骑兵,全权负责对南匈奴的作战,首位破匈校尉的人选便是文鸯。 文鸯对这个任命感到非常意外,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呆在姜远麾下东征西讨直到平定天下,此时匆匆接令有些措手不及。 “南匈奴屡犯北境,阎都督和傅都督没有破敌良计,朝廷认为还是要一员精于统领骑军的将才来撑住局面。”姜远对文鸯说道,“大将军向朝廷推荐了你,朝廷也选了你,可见你的才能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文鸯心情复杂地说道:“与南匈奴交战,我也没有什么经验。若是辜负了朝廷和大将军的信任,那还不如留在这里跟着将军……” “说的什么话,要对自己有信心。”姜远拍着他的肩膀给他打气,“南匈奴内附已久,也早就不是汉武时那种强悍的敌人了,你前去关中领兵,有陇地和凉州作为后盾,骑军的条件会比我们这里好很多,定能一展拳脚的!” 无当飞军的折冲营虽然已经形成规模,但说到底这支轻骑的构成还是很杂的,毕竟里头有来自西羌、南蛮和汉军等不同阵营的士兵,至今姜远和文鸯也没有完成对全营的战力整合。 并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军队的条件不允许这么做。折冲营的士兵武器装备和战马也很杂,唯有杨烈左营的汉军骑兵是统一的制式武装。 尤其是西羌和南蛮的战士,他们有各自的习惯,如果强行统一制式装备,反而可能会影响战力。 让折冲营维持现状,是他们做出的一种妥协。好在折冲营在最近的征战中表现出的实力已经符合姜远的期望,算是一支可靠的骑军。 这一次文鸯调往关中,姜远相信他在那边能够有条件组建更好的骑军。 依托凉州的产马地和优质的兵员,在和南匈奴的摩擦冲突中通过实战快速成长,也许不久之后文鸯手下就会有一支精锐骑军。 虽然他们会暂时分开,但从长远来看,这样的调动对汉军是大有好处的。 文鸯在姜远的鼓励下,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打消了,开始正视这份调令。 “让文虎也跟你一起走吧。”姜远说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哥俩从淮南一路出生入死闯过来,一块儿去关中也好有个照应。” 文鸯确实想带文虎一起走,但他又有所顾虑,自己和文虎这一走,会不会影响到折冲营呢? “放心吧,如果杨烈做不好,我就亲自上阵。”姜远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 文鸯和文虎一走,折冲营统领的职责自然会落到杨烈头上,原本就属于杨烈的左营他们是不担心的,但蛮夷战士占大多数的右营是否会受到影响还很难说。 姜远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杨烈真的不能在右营服众,那他就自己统领右营。 第五百四十章 四方扰攘(2) 文鸯和文虎向姜远辞行,离开武陵郡前往长安赴任。 折冲营骤然失去了两员大将,军中弥漫着一股迷茫的气氛。 尤其是最早那批从迷越部归化过来的羌族骑兵,他们在文鸯离开时自发聚集,一路送他直到离开临沅地界。 姜远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但他并不想急着去干涉。凡事总有个过程,折冲营现在失去了大半灵魂,自然需要时间去调整。 他开导杨烈不要过于苛求士卒,毕竟眼下还没有出征的任务压在他们肩上,只需要照常进行操练即可。 对金乌军残党的追捕近日也有了些许进展,各地的城守和派出去的无前营士兵陆陆续续带回了抓获的贼徒。 从这些擒获的人员口中审问得知,上官朔在那一晚报复袭击临沅城之后便销声匿迹,甚至连最亲近的十骑将幸存者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虽然无法锁定上官朔的行踪,但其余的金乌军残党却接连落网。数日之后,姜志率领一队精兵突袭了临沅城西山中的一处贼窝,成功围住了以楚明为首的一众金乌军残党。 楚明拒绝投降,困兽犹斗之下被汉军当场斩杀,其余两名曾经追随上官朔的骑将则放下兵刃乞降,最终有四十余人被生擒俘获。 姜志把这些人带回了临沅城押进大牢,在严刑拷问之下,这些人终于说出了那日杀害胡覃及两名汉军的因由经过。 其中一名骑将杨丛招供的消息让姜志内心极为震撼——正如姜远之前所猜测的那样,上官朔是从临沅城内部的某种渠道获得了情报,才识破了胡覃的伪装。 而他所派出的那两名汉军,是在发现胡覃有生命危险时迫不得已出手救援,但寡不敌众被对方全部杀死。 姜远随后闻讯赶来,就情报来源一事对一众山贼仔细盘问,但包括杨丛在内的两名骑将都说不出上官朔具体是如何获得消息的。 “看来武陵太守府内部有贼人的耳目。”姜远得出判断道,“而且只与上官朔本人有联系往来。” “那此人必然隐藏得很深,要将他挖出来恐怕不容易。” “不,并非如此。”姜远摇了摇头,并不认可姜志的看法。 他随后说道:“能和上官朔搭上线,这个人一定不是在我们之后来到武陵郡的。也就是说和费使君一起从蜀地过来的那批人都绝对干净。” 排除掉这一批人,怀疑范围就可以缩小到原本那些从东吴投降过来的官员身上了。 “但这样依然有很多人值得怀疑。”姜志感到很为难。 费恭到来之后并没有完全摒弃那些从东吴投降过来的官员,对其中大部分人经过简略的考核之后都选择了留任,如果这些人之中有一两个私通上官朔的存在,他们查起来确实十分困难。 姜远也陷入了沉默,江陵大战在即,作为大军的后方保障,荆南地区的稳定是最优先的。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采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极端手段,如果真的抓了一大批曾在东吴效力过的官员,一定会引起荆南地区官府系统的瘫痪。 “虽然麻烦,但我们还是逐一排查吧。”姜远最终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了。 用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人力去对具有嫌疑的官员进行调查,在掌握一定证据之后才动手抓捕,这样做可以把对荆南的影响降到最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这些人真的有和金乌军往来,就一定存在藏不住的马脚。如今金乌军已经毁灭,又被他们抓住了大量牵连的人员,从人脉关系网去着手排查应该是最稳妥的。 姜志接下了这件麻烦的差事,由于完成这个任务需要大量的人手和刑狱的协助,姜远向费恭申请来了便宜处置的权力。 对金乌军的讨伐已经进入尾声,除了贼首上官朔和与之有关联的隐藏奸细尚未落网之外,整个贼徒团伙已经土崩瓦解,与之相关的一众士族们也在楚氏灭亡的震慑下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此一来,姜远和费恭最初的目的基本已经达成。 荆南士族们交出来的财产土地和人口数目相当惊人,费恭在病榻上看到底下人报上来的数字后都感到无比诧异。他指示手下的官吏们将田地分派给愿意耕种的流民,帮助他们重新安家,并约定只要他们没有荒废劳作,官府在头三年只收取相当微薄的税赋。 被士族们隐瞒的人口也全部正式编入官府的户籍,按照律法征收税赋、徭役,纳入征兵的范围。 以上举措在武陵郡境内率先施行,很快便使全境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由于费恭尚在养伤,具体的施行监督由姜远代为负责。 姜远在施政上完全展现出自己作为武将雷厉风行的一面,对于任何敢于拖沓和懈怠的官吏都施以最严厉的斥责和惩戒。 他和费恭不同,费恭往后也许会长期作为荆州刺史为季汉统领这一块土地,因此在驭下时不能一味使用严苛的手段。但姜远自己并没有这种顾虑,他只是暂时在此镇守,无当飞军作为汉军头一等的野战部队,现在只是临时寄居武陵而已。 横竖自己迟早要离开,他也不介意和此间的官吏们搞僵关系,只要能够将费恭的政策切实推行下去,这一点小小的代价根本算不得什么。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在这里唱黑脸唱得越狠,他走之后费恭反而能够更好地统御这帮官吏。毕竟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当你准备拆屋顶的时候,原来反对开窗子的人就会接受开窗这个方案来代替拆屋顶了。 姜远一面在临沅城周边奔走,监督武陵太守府麾下的官吏们公平公正地将从豪族们手中收缴的田地分发给同官府签订契约的流民,一面还要往返于军营与洞庭水寨督促战备。 在他忙于对付金乌军的这段时日,源昕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洞庭水寨将水师的日常军务安排整治得井井有条。 洞庭湖的这支新编水师现在已经有了包括水手船工在内的七千名士兵,距离满编还有一些距离,不过已经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现在他们面临的主要困难还是缺乏大型的战船,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事,船坞内的造船工作有其固定的规律,并不是加派人手就能快得起来的。何况姜远也找不来更多懂得造船的人才了。 但即使没有大型战船,他也要求部下们做好出击江汉之间的准备,因为近日接到西陵方向传来的消息,赵统已经开始进军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四方扰攘(3) 江陵城下,魏军连营结寨,王基以六万大军将三万吴军围困在城中。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城池依旧坚挺。 守军几乎完美利用了关羽设计的城防特性,依靠整体工字型的城墙工事,灵活地调用兵力对攻城一方施展反击。 王基在战前也对江陵城的结构有过深入的研究,他认为攻取此城的要点在于将工字型的城墙拦腰截断,阻止两头的守军互相救援再行各个击破。 但在没有火炮和爆破的时代,此计实行起来又谈何容易?魏军没有能力迅速破坏城墙的主体,只能使用飞楼从两侧夹击连接江陵城新城和旧城的南北城墙通道。 吴军也知道此城防御的命脉就在于新旧城池之间的连接城墙,因此防守起来也格外拼命。 一个月的攻城战,双方几乎围绕着中间的连接城墙发生了十余次短兵相接的激烈争夺,魏军前后伤亡八千余人,吴军也有近五千人的死伤。 王基认准了想要攻破江陵必须先断新旧两城联系的死理,调来了更多的云梯和楼车,魏军阵中的投石车也对着中段城墙猛砸。 为了拖延魏军投石车摧毁城墙的进度,江陵城的吴军守将大胆地在夜间主动出城袭击,在头一场夜袭时佯装劫营打乱魏军的阵脚,真正的奇兵主力却迅速捣毁了魏军的投石车阵地。 魏军吃了一次亏之后,着重加强了对投石车阵地的防备,但没想到吴军竟然敢连着两夜出城奇袭,第二次吴军的主要目标换成了王基的大营。 这一次的夜袭比前一日更为成功,一心保护投石阵地的魏军被少量吴军敢死队钻了空子,一路冲杀到王基的中军大营之前。 吴军拿出了他们擅长的夜战火攻之术,一举引燃了魏军十余座营寨。 王基在混乱之中不知来袭的敌兵有多少,只能匆匆在亲兵的保护下从中军大营逃离,逃跑时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甲胄。 主帅这一跑,余下的魏军只能在各营将领的统率下各自为战,虽然因吴军出击的兵力不多而未蒙受更大的损失,火势也在天亮之时被扑灭,但这一夜的混乱和狼狈却严重影响了攻城的信心和士气。 王基重整旗鼓之后为了报复,发兵四面包围强攻江陵城,朝城中抛投发射了大量的石块和箭矢以宣泄自己的愤怒。 但打仗这种事,生气又有什么用呢?魏军这一波莽夫式的攻城毫无悬念地被吴军防住,甚至还白白耗费了大量的石弹和箭矢储备。 麾下将领纷纷报告箭矢告罄,眼看攻城无以为继,王基也只能传令暂时停息攻势。就在此时,留守西面营垒负责警戒的魏将传来消息——蜀军从西陵大举出动,正朝江陵开来。 “姜维都不在此地,蜀军也想来江陵分一杯羹吗?”正在为攻不下江陵而生气的王基听闻赵统率军前来,心中怒意更盛。 他想自己十万之众就算治不住江陵城,难道还治不住赵统麾下的蜀军吗?当即传令三军调转方向,准备在西边迎击蜀军。 …… 江陵城的战况被传回了吴都建业,得知王基在城下屡屡受挫,且西面的蜀军已经出兵,吴国君臣纷纷喜出望外。 前阵子压力缠身倍感焦虑的陆抗也为此感到欣喜,江陵城的旧部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以劣势的兵力顶住了王基的攻势,还撑到了蜀军加入战场。 他知道成都一定是想在这场三方汇集江陵城的乱战中扮演摘桃子的角色,但黄雀也不是这么好当的,最后得利者是哪一方还犹未可知。 王基和魏军的反应几乎正中陆抗下怀——在江陵坚固的城防面前遭遇挫折的魏军必然会将矛头转向从西面赶来的蜀军。如此一来既可以为己方赢得修补城防的喘息时机,也能让西蜀不能以毫发无损的姿态前来江陵攫取利益。 陆抗预判至少一个月之内江陵城不会再遭遇危机,于是他果断按下了原先准备发往南郡的一万援军,并联合丁奉等人上书向孙休请战。 “陛下,蜀军涉足江陵之战,王基的矛头已经转向西边。我方侧翼的烦忧暂时解除,眼下正是收复东兴的时机!”陆抗下定决心要从钟会手中夺回东兴,重新建立围绕东兴大堤形成的关隘防线。 面对孙休的犹豫,陆抗反复强调自己此举的用意是为了真正使建业脱离魏军兵锋的威胁,并且他还向孙休指出,经过长期的对峙与试探,己方已经有战胜东兴魏军的把握。 根据潜伏在淮南的细作探得的消息,自入夏以来淮南至东兴一线的魏军普遍开始出现懈怠惫懒的状态,钟会遣返了一部分士兵回到寿春屯田准备应对长期对峙消耗,但这也让前线魏军的实力进一步削弱。 王基发起江陵之战后,东兴魏军的一部分水师力量也被调走,这一条情报得到了吴军水师将领的证实——早期敢于活动在江北的魏军水师现在已经很久不见踪影了。 综上所述,陆抗判断东兴一线的敌我强弱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趁着魏军把注意力转移到江陵的时机,他们应该立刻发起夺回东兴要地的作战。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准备好了养精蓄锐的五万军队和两万水师。 在陆抗的极力建议下,孙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在朝堂上像昔日先祖一样拔剑斩下桌角,对犹豫的群臣表态道:“东兴乃国都建业之门户,岂能由魏贼长期占领?朕意已决,即刻出师击破钟会夺还东兴!” 有孙休为这个决策撑腰站台,陆抗终于得以放开手脚进行东兴夺还战的动员准备。吴军在大半年的对峙和小规模交战之中也积累了经验和信心,不再从心底畏惧屯驻在东兴的魏军。 曾经在诸葛恪主持的东兴之战中斩获头功的老将丁奉再度被委以重任,负责率领吴军的前锋船队和敢死士。 进攻的时机,同样被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夜晚。 第五百四十二章 四方扰攘(4) 临沅城,季府。 季筌的病略有好转,但气色仍是不佳。 樊期遵从指示,继续闭门谢客,可院门挡得住一般人,却挡不住执意要硬闯的人。 上官朔再度出现在季筌的面前,强行在府中住了下来。 他承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现在整个武陵郡都在追捕金乌军的残党,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氏的家中,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庇护所。 由于彼此之间过去所存在的关系,上官朔也丝毫不怕季筌会出卖自己,因为他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上官朔在府上,季筌的病自然不能说好就好,只有继续闭门谢客才能降低秘密暴露的风险。 “你打算在此藏到什么时候?”季筌询问上官朔的心意。 “才住了几日,季公就不耐烦了吗?”上官朔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我们之间的买卖还没做完呢,不是说好了我帮你除掉费恭或者姜远吗?” 季筌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在卧床养病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通过樊期收集外头的情报消息,看到各大家族逐个向费恭低头臣服,他也不得不承认时过境迁,是时候该顺从大势了。 “已经够了,我与费恭或者姜远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怨,至于我们的交易,就当已经结束了吧。”季筌露出颓然的样子,看起来已经服输认命了。 但上官朔却不想如此罢休,他狰狞着脸对季筌说道:“季公与他们确实没有仇怨,但我上千个兄弟岂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季筌哑口无言,金乌军的覆灭并不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没想到姜远动手会这么果决精准。 “我是不会放弃的。”上官朔狠狠地说道,“等在季公这里避过风头,我定要向他们讨债。” 樊期说道:“听闻魏吴在江陵交战,西陵也已经出兵,姜远或许不久就会被召回出征。” “行军打仗,钱粮为先。”上官朔揣摩道,“从这两者入手,或许能阻止姜远出征。” 季筌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觉得说出这番话的上官朔仿佛疯了。 “阻止姜远出征?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季筌连连摇头,“而且要破坏官府囤积钱粮的仓库太过冒险了。” 上官朔阴鸷一笑:“季公不必紧张,我不会拖你下水的。” 季筌叹了口气,在心中暗想自己这难道还不算被拖下水吗? 他现在只希望上官朔能够尽快离开自己,之后无论做什么,彼此都不再有关联。 金乌军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过去对东吴官府用的那一套在费恭和姜远这里行不通了,软的硬的手段都不能奏效,除了自认失败还能如何呢? 上官朔看着季筌阴晴不定的神色,将他内心的动摇洞悉得一清二楚,却并不说破。 他现在还不能和季筌翻脸,季府是一个不错的容身之处。 …… 当阳县,长坂。 赵统率军进至此处,发现平原对面的山上已经有魏军扎营,于是他也在这一头扎下营寨。 成都给他的军令并不是要求他全力救援江陵,重点还是在于侧击魏军拖延江陵城陷落的时间。 所以当赵统得知王基已经抽调兵力转头对付自己时,他进军的速度便放慢了。 魏军停止围攻江陵,赵统的出兵目的就已经达到,考虑到王基手中兵力庞大,汉军自然不会贸然深入。 两军主力在长坂扎营形成对峙,王基有模有样地派人前来下战书,约赵统三日之后对阵。 赵统不甘示弱,立即回书同意对阵。 此间是一块传奇的土地,赵统知道当年自己的父亲便是在此怀抱着还是婴孩的天子杀出虎豹骑的重围,正所谓“当阳之役,义贯金石”。 是曹军大举南下时的新野败退之战,堪称是先帝戎马生涯之中的至暗时刻,也是丞相《出师表》中提及的“败军之际、危难之间”。 如果当初曹军的追击更猛烈一些,也许就没有后来的孙刘结盟和赤壁大战了。 “这是我们父辈和先烈们奋战过的土地。”赵统把赵广唤来跟前,郑重地说道。 “来日对阵,弟广愿为前驱。”赵广热血激昂,心潮澎湃。 赵统对兄弟的勇敢十分欣慰,答应道:“好,就由你率领龙胆营为前锋,来日对阵,定要让王基见识我们赵家人的本色!” 昔年长坂之战,前有赵云乱军之中冲阵救主,后有张飞据水断桥迫退追兵,令曹军精锐虎豹骑都成了陪衬英雄的无胆之辈。 赵统和赵广两兄弟思及先人们当时所面临的困窘处境,为父辈们不屈不挠的精神和不离不弃的大义所感动,共同发誓要在此地续写父辈们的传奇。 三日之后,两军在长坂坡沃野之上对阵。 汉军出阵三万人,魏军出阵五万人,双方相隔百余步各自布成了阵势。 王基坐在马车上,遥望对面汉军肃然严整的阵势以及威武军容展现出的冲天杀气,心中已经怵了三分。 他有些后悔没有调更多的兵马过来,但现在两军箭在弦上,自己是断然不能后退的。 “征南大将军,蜀军的左翼看起来有些薄弱,那里或许是敌阵的弱点。”策马出阵观察了一圈的参将回来向王基报告道。 王基佯装深思微微点头,并未立刻做出决定,一旁的副将毛巨按捺不住请战道:“征南大将军,某愿前去试探敌阵虚实!” “好!毛将军,命你待三轮弓弩齐射过后率本部人马进击!”王基下令道。 魏军阵中开始擂鼓,在最前方排成三排的弓箭手听从将领的指挥齐齐引弓,朝着汉军阵地射出三排箭雨。 三轮箭射出之后,魏军吹响号角,毛巨率领五千轻装步卒出阵,排成散兵鱼鳞阵朝汉军冲杀过去。 汉军在三轮箭雨面前岿然不动,赵统听闻对面阵中响起号角和鼓声,遂让己方也同样擂鼓吹响号角。 赵广得到出击信号,策马举枪下令道:“龙胆营,冲锋!” 红黑两色的旌旗向前涌动,龙胆营迎着对面毛巨的冲锋向前挺进,两军很快便对撞厮杀在了一起。 战场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第五百四十三章 长坂鏖战(1) 长坂之战首日,汉军与魏军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赵广与毛巨率领两边的前锋精锐进行了一番拼杀之后,各自鸣金收兵。 双方都以试探为主,并未用上全力,因此交战点到为止,双方撤退时也没有设置伏兵和追击。 赵广返回军营之后,向赵统报告战况,称魏军的前锋战力不俗,龙胆营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魏军那边,毛巨回营之后也意识到蜀军不可小觑,但他在王基面前仍然夸下海口,要求继续领兵出战,誓败蜀军。 王基对部下展现出的勇气和信心感到十分满意,立即派人再度前往汉军营寨约战,赵统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应战,而是觉得需要三思再行。 魏军的兵力在他们之上,如果提前在战场附近设伏,贸然接战吃亏的必然是汉军一方。况且像今日赵广对阵毛巨那样的交锋纯粹是双方互换人命,在没有影响士气的意外因素之下,两军并不能迅速击溃对方。 这样的仗打起来没有意义,不如深沟高垒避战不出,反正只要将王基拖在这里也能起到为大将军争取时间的作用。 出于这般考虑,赵统回绝了王基的挑战,下令麾下加固营垒谨防魏军来袭。 王基正在好整以暇地等候蜀军应战,他对自己麾下的军队很有信心,没想到赵统只对了一阵就缩起来不肯出战了。 这完全不符合王基对此战的构想,因为他需要迅速击败或者击退蜀军才好回师继续攻打江陵,赵统的避战让他看到了这场仗有拖久的趋势。 虽然王基本人不怕将战事拖久,魏军在襄阳有足够的战略物资储备,但只怕魏国朝廷尤其是司马昭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命各营每日轮番前去蜀军寨门外叫骂!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我就不想赵统会这么没种,一直做缩头乌龟!”王基决定派士卒前去辱骂,试图激怒赵统出战。 魏军每日都派出一些油滑的**,故意衣甲不整地前去汉军营垒之外羞辱叫骂,细数刘备当年被曹军从新野一路撵着南逃途经长坂几乎抛妻弃子的过往。 赵统麾下的将领们愤然请求出战,但全部都被赵统本人严词驳回。 “朝廷让我们出征,不是要和王基决一死战的。只要能够令魏军不能全力围攻江陵,撑到大将军整顿好后方的大军,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赵统对求战心切的诸将说道,“比起能够最终收复先辈们挥洒血汗的荆州,我们在此忍受一阵言语辱骂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说赵广更多继承了赵云的悍勇,那赵统身上则完美体现了赵云坚毅稳重的品质,这也是早年他被委任都督中军宿卫的原因。 为了防止部下私自出战,赵统每日亲自巡视营垒最前线,和将士们一同面对魏军的叫阵辱骂。 “尽管让他们骂去吧。”赵统安抚众将士道,“过几日他们就会自觉没趣了。” …… 武陵郡,临沅城。 费恭的伤势已经差不多痊愈,姜远逐渐把政事交还给他,经过近一个月雷厉风行的督促催办,从士族们手中取回的土地和人口都得到了较好的安置。 不过他们的府库现在仍然很紧张,因为赵统在长坂和王基对阵,军粮十分依赖武陵这边的供应。 姜远办事力求效率和落实推行,往往能用钱粮解决的事情就尽量用钱粮解决,这和费恭勤俭持家的作风不太相合,虽然在前期起到了不错的效果,却也让武陵太守府的主簿感到焦头烂额。 府库的钱粮捉襟见肘,众官吏们无法阻止姜远,只能私下跑去向费恭诉苦。 这也使得费恭提前复出视事,把姜远提上去的速度稍稍缓下来一些。 “子辽啊,若是现在前方没有爆发战事,我是全力支持你这么做的。”费恭对姜远解释自己与之行为相悖的理由,“但赵都督所部正在与敌对峙,我们必须要以供应前线大军为优先。” “我是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多帮使君做好几件难做之事。”姜远笑了笑,“荆南的官吏人员复杂,之前借着扫除金乌军的东风虽然清理掉了一些毒瘤,但剩下来的人里头也不乏省油的灯。” 费恭问道:“怎么了?施政推进的不顺利吗?” “有些人大概非得我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才知道尽忠职守几个字怎么写。”姜远摊手苦笑,“国家好比一个完整的身体,官吏们就是他的血脉毛发。众人各有私心,或者惫懒虚度,所以王业艰难。” “辛苦你了,在这段时间于同僚诸公面前做恶人。”费恭也理解姜远的难处,他毕竟是一介武将,做事有时候难免不合官场的规矩。 姜远摇了摇头:“为使君分忧,是我分内之事。现在赵都督已经在长坂和王基形成僵持,魏军速克江陵的计谋难以得逞了。也许再过不久,大将军就会举行新的征伐。” “我看未必。”费恭不认同姜远的看法,意味深长地说道:“只要江陵不落入魏军之手,大将军和朝廷也许会想再等一等。” “哦?”姜远露出好奇之色,他很少听到费恭发表军事上的见解,诚然这位荆州刺史可能不太懂临阵用兵,但对国家的宏观战略应该是有一定的理解的。 费恭说道:“我国连年用兵,虽然拓土不小,但随之而来的治理亦要花费人力物力。你和我在武陵郡待的时日也不短了,且不说整个荆南四郡,仅仅是武陵一地就有那么多的麻烦需要解决。一味穷兵黩武,只会把国家拖垮。” 姜远陷入了沉思,费恭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自己这支军队也已经出征很久了,将士们许久不曾见到家人,难免会有思乡的情绪。 他是一介无根漂泊的穿越之人,对蜀地没有什么依恋的感情,况且家眷不久前也来了临沅城。但军中的将士们和他不一样,大家一定很想家,却又没有办法和家人团聚。 “使君说的有道理……我军中的将士,也已经离乡远征很久了。”姜远叹了口气,“奈何戎马倥偬,前方又有战事,真不知道有什么微薄之事是我能为他们做的。” 费恭想了想,提议道:“端阳将至,到时候由官府出资,买些酒肉犒劳一下将士们吧。” “府库紧张,近日被我花出去不少银钱,使君哪里还能拿得出犒赏将士的资金?”姜远觉得不太现实。 “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 第五百四十四章 长坂鏖战(2) 长坂战事被赵统拖入僵持,无论魏军如何挑衅汉军皆坚守不出。 王基命部下发起了两次强攻,被汉军以强弩击退,遂转念想要分兵劫粮。 赵统没有防备魏军轻骑会绕至自己侧后,新到的一批军粮在距离大营十五里之外的林地旁被魏军截获。 等到汉军主营的救兵赶到时,魏军已经放火烧毁了大半粮车遁走。 得此一胜,王基像是突然开了窍一般,派麾下骑军频频出击,虽然不是每次都有斩获,但也搞得赵统不胜其烦。 汉军不得不分出兵力保护后方的粮道,这又中了王基的下怀,双方的游军几度在野外遭遇发生交战,都是魏军占了上风。 端阳时节,从武陵郡运来的一批专门犒赏军士的酒食又被魏军拦截,负责运送的正是李胆统领的辎重营。 魏军轻骑从埋伏的树林中冲出,杀散了押运车马的汉军和民夫,把三十余大车的酒肉全部夺走。 辎重营的士兵逃回来报告了敌情,刚刚在家中与费芸葭等人度过端阳节的姜远匆匆返回军中,向李胆询问辎重被劫的细节。 李胆也没想到前往当阳的道路上会有魏军游骑活动,只能从逃回来的士兵口中打探到些许模糊的消息。这一次辎重营损失了近半的大车和骡马,还有上百士兵死伤,他也十分痛心。 “据逃回来的士兵报告,他们是在西陵东北被魏军截击的。” “赵都督在长坂之西设营寨坚守,应该是把王基打得烦了。”宁随汇总了各方的情报,做出推测道:“魏军兵多,又有优势的骑军,王基这是想要通过骚扰粮道来逼退赵都督。” “眼下荆南吃紧,费使君勒紧裤腰带筹集的军粮,不能让魏军这么轻易地夺去。”姜远对着地图仔细观察之后说道:“下一次运送的粮草我亲自押运,先走水路到西陵。” 宁随当即会意:“我派人去通知源昕,让水师做好准备。” 姜远点了点头。 “水师还未练成,现在出兵是否太急了些?”诸葛尚挠了挠头,他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全部水师艨艟的改装。 姜远摆了摆手说道:“这次不打水战,只是借船运兵运粮。况且水师不能一直都在洞庭湖里待着,去大江里走一遭就当以战代练。” “那将军要带哪支人马同去?” 姜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王基以骑军袭扰粮道,我当然以骑军针锋相对,这次只调折冲营同去。” 朝廷没有下令让他率军参战,所以无当飞军的本职仍然是驻守武陵,只带折冲营前去也可以将作战限制在反劫粮的范围之内,就不必额外向上头申请报告了。 费恭知道姜远准备北上护送粮草,他也没有什么可反对的。运往赵统军中的粮草屡受魏军袭击,他们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护粮之职。 折冲营接到命令之后全员移往水寨,人马全部登船。 等粮草装运完毕之后,姜远率队出发。 汉军停在洞庭湖水寨的二十四艘大中型船只全部出动,其中八艘兵船负责运输折冲营的人员和战马、四艘大船满载粮草,余下的十二艘船则是护航的水师。 出洞庭湖之后溯流而上前往西陵,中间他们会途经仍在吴军掌控之中的巴丘和江陵。姜远没有携带艨艟随队行动,其实是冒了一定风险的,因为巴丘到江陵这一段水路是吴军水师的势力范围。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是知道陆抗不在此间,荆州吴军的进攻主动性没有那么强,二是江陵城仍然面临王基的威胁,吴将还要仰仗他们牵制王基的兵力。 行军途中的情况如姜远所料,巴丘的吴军仅仅派出了几艘小船远远跟随监视了一段路便折返,江陵的吴军水寨则是毫无动静。 姜远的船队顺利通过了巴丘至江陵之间这段水路,但在抵达西陵之前,他们和一股魏军的水师在江上遭遇。 双方相隔较远,魏军水师在大江北侧,汉军水师则在南侧。 姜远和水师将士们都有些紧张,离开洞庭湖之后他们这支船队可以说是相当脆弱,如果在大江上被敌军拦截,可能只有拼命往上游逃跑一条出路。 但对面的魏军不但没有出击,反而降下了风帆背靠岸边摆出戒备的姿态。 姜远见状松了口气,估计是对面的魏军把他们错认成了东吴水师,先天在心理上就输了自信。 别看他们一行有二十四艘大中型船只,实际上打起来能发挥战力的只有一半,而且还没有艨艟队掩护。水师的将领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魏军的战船冲过来,他们就独自留下应战,让姜远带着兵船和粮船先走。 最终有惊无险风平浪静,汉军船队于傍晚平安抵达西陵,折冲营上岸之后并没有宿营的打算,按照姜远的命令分左右两营列成两个锋矢阵。 粮草和辎重随后也被从船上卸下,西陵的守军准备好了运输的车马,派出一队两百人的步卒和五百民夫帮忙运输。 姜远让粮车连夜出发,走在队伍最后头,前排由折冲营分左右两路搜索前进。 王基麾下的魏军游骑仍然埋伏在沿途的树林之中,姜远开始进军时他们正准备宿营休息。 带队的魏将没想到蜀军接连被劫了几次粮之后竟然敢在夜间运粮,接到伏路斥候的报告之后大为惊诧。 但同时他也得知了这一次的运粮队有骑军保护。 魏军的斥候没有探清楚姜远人马的数量,他只看到了左翼走在前头的杨烈,因此回来报告时判断蜀军大约有一千骑。 这个错误的情报让带队的魏将错误估计了双方的实力,他打算先伏击杨烈的人马,再劫夺后头的粮草。 但这一场交锋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除了没有被斥候发现的姜远率领的右路骑兵,还有一支潜伏在他们后方的汉军渐渐压抑不住积蓄已久的杀气。 魏军骑兵藏匿的树林北面五里之外的一片洼地之中,赵广一巴掌拍死了悬停在他脸颊上的蚊子,把口中叼着的草茎吐了出来。 他们得知从武陵郡运来的下一批粮草即将抵达,便早早潜出营寨埋伏在外,准备打魏军劫粮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第五百四十五章 长坂鏖战(3) 左路的杨烈率先遇敌,魏军的骑兵突然从两侧的林子中冲出来与折冲营左营形成混战。 汉军虽在遭袭之初被敌军截断阵形,但因为交战之地是一条狭窄的林中道路,加上夜晚指挥不便,两军的士兵都是各凭本事在进行厮杀。 双方都没有点火把,借着皎洁的月色在极近的距离分辨敌友,遇友军则合兵一处,遇敌军则上前交战。 左营轻骑的士卒战力本就是折冲营之冠,加上杨烈平时调练有方训练扎实,在混战中交锋丝毫不弱于魏军。 魏将打错了算盘,本想先声夺人打击汉军的士气之后再以乱击乱取胜,不料姜远手下的军队对乱战丝毫不怵,反**惯了这种充满意外和不确定性的战斗。 左路骑军的交锋之声很快便把姜远率领的右路人马也引过来了,他率领右路的轻骑们沿着林子边缘缓缓前压,发现杨烈所部正在和敌军混战之后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命麾下吹响了竹哨。 竹哨是原来那支由南蛮士兵组成的无当飞军独有的联络暗号,后来被姜远重新整理推广至全军,也是他们在混战和夜战中的一大法宝。 左营的将士们听到竹哨传达的命令之后,立即开始有序往东面也就是姜远等人所在的方向撤退。 杨烈知道姜远已经到了,放弃了和面前敌兵的缠斗,长枪一甩招呼左右道:“撤!快撤!” 魏军不明所以,只道是己方在混战中将蜀军击溃,于是咬着杨烈部的尾巴大举向东追击。 姜远早已带人在树林的边缘排成一列长龙,将士们纷纷下马半蹲在地,每个人的面前都插着一支等待引燃的火把。 在魏军追着左营逼近的时候,姜远一声令下,右营将士们将面前的火把点燃,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火矢朝敌阵全部射出。 前方陡然亮起的火光和漫天飞射的流星让魏军集体一愣,接着便传来一片人仰马翻之声。 杨烈抬头望着朝身后敌军飞去的成片火矢,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当即勒马下令全军回头突击。 姜远和右营的将士也在射完火矢之后上马前进,折冲营合为一体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直接将魏军打得全线崩溃。 魏将意识到自己中计之后立即下令撤退,汉军则挥兵紧追不舍,双方的角色一时反转。 魏军溃败之后往北逃窜,没跑出多远便被列阵从北面压过来的一阵汉军步卒给逼停了。 赵广和麾下将士们喂了半晚上蚊子,终于等到了出击的机会,龙胆营早已将魏军北遁的道路全部堵死,四千余兵力分成三个阵形从西北、正北和东北三面压迫过来。 后方姜远和杨烈的追兵也适时赶到,两面夹击大获全胜。 是夜,王基派出专门用于袭扰赵统军粮道的两千轻骑被全部消灭,汉军缴获大量马匹。 姜远和赵广会师,一同将粮草运送至赵统大营。 零星几名侥幸脱逃的魏军给王基带回了战败的噩耗,让王基震怒不已。 次日天明,魏军大举出动摆下阵势,一直压到汉军营垒之前。王基再派副将毛巨上前搦战,但汉军营内依旧没有动静。 姜远和折冲营的将士正在后营休息,被营外的锣鼓声吵醒,一问才知道是魏军前来叫战。 “赵都督已经决意避战,我方营垒坚固,且备下无数强弩,魏军若是强攻只会自讨苦吃。无需管他们,天黑了自然就会退去。”统领后营的汉将对姜远解释道。 姜远考虑到自己的兵马夜战劳顿,现在也不适合出去迎战,便听从他的劝告,不去理会魏军在外头搞出的动静。 王基昨夜刚刚被吃掉了一支轻骑游军,今日兴师动众前来正是为了报仇,但赵统的避战却让他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 魏军在外头挑衅叫阵直到日暮,果然悻悻退去,王基收兵之前不甘地说道:“若是投石军在此,非得逼赵统出来交战不可!” 他的投石车部队在部署在江陵城下,而且之前被吴军的夜袭打得损失不小,就算拉到长坂来也未必能对汉军形成威胁,此时纯粹是呈口舌之快罢了。 姜远和折冲营休息了一日,粮草也交付完毕,但他没有急于率军返回。 呆在武陵郡着实有些无趣,昨夜的交锋也不过是小试牛刀,将士们都没有过瘾。好不容易来到了阵前,岂能不做些什么就回去呢? 但赵统下令不许出战,姜远也不能公然违抗军令,何况赵统还特意让赵广前来提醒,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击魏军。 赵广前来再三叮嘱,姜远只得面带尴尬地郑重答应,同时自己也在心中自嘲——看来过去的种种作为已经让他有了“累犯将令”的名声。 避战的思路是没错的,别看他们昨夜打得顺利,但那不过是王基麾下的一小支游军罢了。 魏军整体的实力,依然在他们之上。 赵统聚集在长坂这里的兵力,已经将后方的西陵和夷道防线掏空,所以他们是承担不起大的损失的。 就这样和王基拖着,最好能撑到秋收,到时候军粮的问题得到缓解,蜀中也许能派来援军。 至于是否要和王基所部进行决战,姜远认为一要看姜维有没有说服朝廷再打一场大仗以平定荆州的决心,二也要看王基给不给机会。 击破十万之众,还是在对方的主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如果要打这一仗,战争的规模会超过以往他们面对的任何一场战争。 魏军背靠襄阳,再往北还有宛城和许昌,都是繁荣发达交通便利的中心城市,王基这支军队的实力并不能单单只看账面上的数字,还要将其背后魏国所拥有的中原地区的战争潜力也算在内。 但即便不能率军出击,也不代表姜远无事可做。 他前往营垒最前线逛了逛,顺便学习一下赵统设置营垒防御的招数。 虽然姜远自己有过参与建立街亭防线和渡河对阵钟会时立下坚固营寨的经验,但从赵统设防的手法上他依然能够汲取不少有用的东西。 在战争中学习,在战争中成长,融会贯通,百战不殆。 昨日魏军兴师动众自讨没趣撤退之后,姜远以为王基过了气头上那阵之后会冷静消停,但今日他在巡视营垒前线时又发现了魏军的身影。 不像昨日那样大举出动,但人数也不少,估计有四五千人的兵力。 几名衣甲不整邋遢无比的士兵在阵前玩耍做把戏,不断嘲讽辱骂,试图激守军出战。 但姜远发现守在营垒后的汉军士兵都十分淡定,一问才知道他们都已经习惯这种事了,纯粹就当魏军跳梁小丑,给无聊的两军对峙增添一点乐子。 “就这样看着不无趣吗?”姜远笑道,“我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了,你们看了那么多日,想必也早就难以忍受了吧。” “将军说的是,但上头有令不许出战,我等只能坚守不出。” “我倒是有一个既不违反军令,又能增添点乐子的办法。”姜远神秘地说道,“不过能不能成,就得看对面的魏军蠢不蠢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长坂鏖战(4) 姜远让士卒们对外头挑衅的魏军大喊回应。 魏军每骂一句,这边汉军便回应一句“听不清”、“大声点”或者“声微,饭否”。 几个来回之后,渐渐有叫战辱骂的魏军上前凑近,而姜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等对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进入了汉军弓弩的射程,姜远便让士卒们一起放箭,将靠近的敌军乱箭射杀于营垒前。 上当的魏军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虽然于全局无损,但却提振了营垒前线汉军的士气。 往后几日,魏军前来挑衅的次数也减少了,即使再来也不敢大大咧咧凑近,反而小心地穿戴整齐衣甲,躲在盾牌之后。 王基求战不得,心中甚是烦闷,决定留下毛巨驻守此地与赵统对峙,自己率部分主力回返江陵继续攻城。 江陵的吴军得到了这一阵的喘息,已经修补好了城墙,他们将城中的房屋拆毁制作守城所用的箭石,又在城墙内侧开掘了深沟防止魏军挖地道攻城。 王基回到江陵城下时,发现攻城竟然变得比之前更加困难,他麾下兵将的锐气也在长坂和江陵两头被消耗殆尽。 赵统得知王基率主力回攻江陵,遂决定继续前进,姜远在离开前旁观了汉军对毛巨军营的进攻,赵广军率先突入敌营,以摧枯拉朽之势把魏军的防线击溃。 毛巨在混战中阵亡,魏军向东撤退,汉军完全占领长坂,分兵控制了当阳县城。 即便姜远和折冲营没有参战,这一仗也打得十分漂亮。赵统的表现让他对北伐的前景充满希望,随后安心地返回武陵郡继续为前线操办运粮之事。 回程姜远仍然带水师走水路,依次经过了江陵和巴丘,吴军水师如之前一般没有任何异动,目送他们由长江驶入洞庭湖。 赵统大军击溃毛巨占据长坂和当阳之后,王基面临的形式变得十分严峻,他的主力已经处在汉军和吴军东西两侧的夹击之中,而且退往襄阳的道路有可能被赵统截断。 现在后方受到威胁的变成了王基,为了回敬他之前屡屡袭扰粮道,赵统也派出游军做同样的事。 汉军第一次出击设伏便取得了战果,一支为王基运送粮草的辎重队被截住,粮草尽失。 王基困窘不堪,进退两难,最终在麾下将领们的力劝之下放弃了继续进攻江陵,灰溜溜地率军北撤。 仿佛是为了保住最后一丝面子,他没有立刻退回襄阳,而是在北撤了二十里之后停下观望。 江陵解围,魏军败退,司马昭在许昌闻讯震怒不已,但现在他无暇去管王基的事,因为东兴那一头更加紧迫。 数日之前,陆抗发动吴军突然反击,夜袭东兴大堤。驻防的魏军始料未及,迅速被吴军前锋击穿了防线,钟会部下的爰青、夏侯咸当场战死。 遇袭时正在巡视东山关隘的钟会无法回到大营指挥,被句安率军保护着向北撤退,在半路与庞会、田章率军护送的卫瓘汇合,得知吴军已经攻占东兴大堤和西山关隘。 姜望在乱军中跟着丘建和诸葛绪二将的兵马,奋力杀退拦路的吴军,也侥幸逃脱。 钟会在后半夜收整兵马,发现损失已经超过万人,本欲退往寿春重整旗鼓。但他从败退下来的士兵口中听说大将田续率五千人坚守东关数度击退吴军进攻,心中不禁又燃起了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 此时吴军的兵锋已经转向魏军水寨,来不及撤退的部分水师和战船被吴军从水陆两面堵在水寨内,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但因为水寨吸引了吴军的注意力,所以攻打东山关隘的吴军侧翼存在薄弱破绽。 “庞会、丘建,命你二人率军中所有骑军,从西面突袭正在攻打东山关隘的吴兵。句安,你率本部人马插进东山关隘和水寨之间的空地,将两处的吴兵分隔开来。” 庞会、丘建率先领命而去,上马点齐了骑军绕到西侧准备突袭吴军。句安也接下了这个艰难的任务,抱着不惜一切的决心率本部人马穿插进两股吴军的缝隙之间,设立阵地以阻止他们合流。 “其他将军各率余众,随我逆击吴寇!”钟会一声令下,刚从东兴撤退出来的魏军又反旗鸣鼓杀了回去。 姜望混杂在钟会身边的将领之中,他方才故意没有出现,以免被钟会分派像派给句安那样艰巨危险的任务。 虽然现在军中上下的士气还有一战的余地,但他却并不看好钟会的反击。 吴军今夜的突袭堪称侵略如火动如雷震,几乎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是多点同时突破进而打崩整条防线的,可见陆抗已经为这一战做足了准备。 如今魏军自家的水师已经败逃,水寨被吴军水师围困,又遭到陆路的进攻,残余的船只覆灭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没有水师掩护,要和吴军争夺东兴大堤谈何容易? 故而姜望根本不想为钟会拼命效力争取战功,他现在只打算跟着钟会看看战况会如何演变。 如果接下来的局势对魏军有利,届时再请缨出马捞点次一等的功劳也足够了,不管怎么说保存自己是最优先的。 有司马昭的青睐,他并不急着拿命去赌眼前的功勋。 魏军的反击很快便显出了效果,句安率部死战前进,硬生生阻止了吴军两部人马的合流。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两支近万人的吴军部队中间,承受着两头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却岿然不动。 庞会和丘建也没有让句安苦等太久,他们多绕了几里路来到东山关隘附近吴军的侧后,随后果断发起了冲锋。 已经在攻打关隘时数度被田续击退的吴军骤然遭到背袭,顷刻间产生了败势,钟会率领的主力也正好在此时从西北方赶到。 正在攻打魏军水寨的吴军得知东山关隘那边告急,立即分兵前去支援,但却无法绕过句安这块拦路大石。 留在战船上等待捷音的陆抗闻知战局变化,心立刻紧张了起来。 第五百四十七章 棋逢对手(1) 东兴的魏军在初败之下迅速发起的反击很快挽回了局势,率军攻打东山关隘的吴军被庞会和丘建的骑军击溃。 去往水寨的道路则有句安阻拦,在久攻不克之后这股吴军只能退往东兴大堤。 魏军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把握胜势的机会,追着吴军败退的脚步杀上了东兴大堤。 丁奉此时正在捣毁魏军的水寨,虽已有意识地派兵力向东兴大堤靠拢,但如何越过句安依旧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关键时刻,还是陆抗率领留在江上的吴军水师船队靠近东兴大堤,依靠水师舰船上的弓弩压制了追来的魏军,给了己方败退部队喘息的机会。 东兴大堤的中段依旧是被魏军破坏截断的模样,但吴军在两头架设了简易的浮桥,趁着水师射退魏军的当口,从东山关隘一路败退下来的吴军撤过浮桥回到了大堤南岸。 钟会得知吴军以水师船队临岸压制己方的追击,便紧急从后方调来了弓箭队朝吴军战船发射火矢。 陆抗担心战船会被火矢引燃,下令船队徐徐后退,同时给进攻魏军水寨的军队也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钟会的反扑超出了他的预料,一夜完全收复东兴的计划已经难以实现,陆抗打算先撤到大堤南岸依靠西山关隘稳住阵脚。 天明时分,吴军和魏军脱离接触,仗着战船的优势安然退往西山关隘,没有丢下任何一支军队。 魏军的水寨则被焚毁,大堤北侧到东山关隘一段躺满了两军战死者的尸体。 一夜的交战魏军先败后胜,吴军先胜后败,总体上算是个平手。 两军各有近一万五千人规模的战死、负伤和失踪等减员情况,吴军夺回了东兴大堤南侧的要点以及西山关隘,虽然没有完全达成战略意图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钟会那边就比较头疼了,损失了两员战将和上万士卒,还失去了半侧据点,水寨也被吴军捣毁,虽然后续的反扑挽回了一些面子,但这个战绩依旧十分难看。 但军中上下有那么多眼睛看着,隐瞒军情自然是不可能的,钟会只能把战况如实上报,并向许昌请求支援。 江陵和东兴两处战事的不利消息接踵而来,司马昭食难下咽,他得知王基至少保全了军队没有遭受重大损失之后,决定优先应付东兴这边的局面。 由于在过去半年的对峙期间钟会把一部分士兵遣返寿春屯田,导致现在魏军在东兴一战失利之后兵力处于劣势,算是轻伤的士兵也只有三万人的战力。 而对面的陆抗在取得一半功成的战果之后,很轻易地就使孙休和东吴朝廷继续往此间加码——因为现在放弃的沉没成本太高了,即使是一开始反对反攻东兴的朝臣在得知前线夺取了东兴半壁要地之后也不得不支持继续投入。 东兴大堤对岸,吴军的水陆人马加起来达到了六万人,沉重的压力落在了魏营众人身上。 孙休决心全力支持陆抗,他在建业只留下不到一万的士兵负责防守,几乎将除此之外所有能够调用的士卒都送往了东兴。 陆抗的肩头同样有重担压着,他的压力来自于后方举国的期望,也包括他自己心中的那股不平之气。 东吴在过去一年的变故之中失去了太多东西,可以说已经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王基在江陵的失败意外给他带来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只有在这一刻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把全部精力用在收复东兴之战上。 无论如何,他要在这里击败钟会,重建建业的屏障。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西蜀在此期间会不断壮大,陆抗知道这一点,但他已经无暇去顾及那么遥远的东西了。 从去年在上庸临危受命开始,一路走到现在,陆抗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这一年多以来,为国事忧愁烦恼的越多,越是发现对抗时运和大势的艰难无力,他现在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意气风发幻想着帮助东吴完成天下一统,只是希望能够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守住江东的土地。 至于身后之事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 武陵郡,洞庭水寨。 姜远坐在楼船之上,手中捧着一副图本,上面画的是陆抗反攻东兴之战的形势。 这份图本是潜伏在东吴境内的汉军细作秘密送回来的,用图画的形势简略描述了当夜两军的进军策略和战局变化。 从长坂返回之后,姜远就猜到陆抗可能会发起反攻东兴的作战,因为这对东吴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赵统在长坂之战瞅准王基回攻江陵的时机击破了留守的毛巨,随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袭扰粮道战术逼退王基大军,使东吴没有了江陵的西顾之忧。 如果陆抗不趁这个时候集中力量收复东兴,那他也就不配成为吴军万众归心的统帅了。 第二次东兴之战,钟会对上陆抗,几乎代表了这个时代最高水平的交锋,姜远心中自然万分期待,所以他在得到细作送回图本的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欣赏了起来。 作为和钟会和陆抗都有过直接间接交手的姜远对这两人的用兵水准有着十分客观的评价,他认为在大局大势上钟会更胜一筹,但论起单一场战斗的奇谋策略也许陆抗会占上风。 而且这一战吴军作为主动进攻的一方,在战略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进攻的时间和地点以及方式都是他们来选择的。 战况也果然如他所料,吴军在交战之初取得了巨大的优势,甚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夺取了东兴大堤南侧的重要据点西山关隘。 随后在越过东兴大堤向北岸进攻时吴军依然牢牢占据主动地位,但陆抗求稳留在战船上遥控指挥的做法加上夜战环境的信息传递困难让他与和自己的军队有了片刻的脱节。 这段脱节就为句安反打入两支吴军之间分割战场埋下了伏笔,看到钟会在全线败退之时毅然发动反击,不但解围了东山关隘还重创了左路的吴军,姜远也忍不住在心中为之叫好。 反正对阵的两军都不是他们自己人,此刻他可以抱着十分轻松的心态以欣赏的眼光来复盘这场战斗。 了解完此战的经过之后,姜远心中对钟会和陆抗二人的印象又得到了些许的修正。他必须承认这两人都是当之无愧的名将,两位名将加上东兴这一块关乎东吴生死的要地,必将酝酿出一场精彩惨烈的大战。 第五百四十八章 棋逢对手(2) 在孙休的支持下,陆抗很快发起了第二轮攻势。 得到补充的吴军以水师逼临北岸,船队掩护步卒越过东兴大堤的浮桥。 钟会在北岸建立了围绕东山关隘为核心的防线,但外围据点很快便在吴军的猛攻之下接连失守。 这一次来袭的吴军准备充分,在进攻东山关隘的同时分兵保护两翼,以防再度遭到魏军骑兵的反击。 庞会和丘建等人见前线告急,皆向钟会请求以骑军逆击吴军,以挫败陆抗的攻势,但钟会分析战场局势之后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摆在他们面前,陆抗这样级别的对手不可能犯同一个错误两次。由于魏军的水寨已经在之前的交战中被摧毁,这一次吴军的目标只有单一的东山关隘,不存在分头进军彼此脱节的情况,所以吴军整体的兵势十分厚实。 对如此庞大的兵势使用骑军并不是明智的选择,钟会命庞会和丘建继续等待时机,同时往东山关隘增兵固防。 钟会将魏军的主力控制在东山关隘后方的安全地带,以避开吴军锋芒最盛的第一波攻势。他的策略是依靠东山关隘的坚固攻势和不断小规模添兵增援的拖延战术把敌军的锐气消磨殆尽,再伺机发起反击。 东山关隘的战斗异常激烈,吴军正在为这座由他们自己建立的要塞不断地付出死伤代价,魏军在关隘上居高临下抛石射箭,时不时丢出扎满铁刺的滚木往往能击倒成片的吴军。 陆抗在后方紧张地等待前线的战报,东山关隘的地势十分优越,对防守方极为有利,但他也只能下令拼命去抢夺关隘。 只有同时占据东山关隘和西山关隘才能使整个东兴的防线连成牢固的整体,从而保护大堤锁住江面。出于这个目的,吴军争夺关隘是势在必行。 前方送回的战报显示进攻极不顺利,可见魏军同样也在关隘上下了极大的决心。 陆抗询问左右,得知吴军近半军队已经参与了对东山关隘的轮换进攻,但仍然不能突破关隘防线。丁奉率领的精锐虎卫也投入了攻坚,面对关上矢石如雨也只能束手而叹。 数日之后,钟会看出吴军已经疲惫,秘密调遣句安和田章两军趁夜偷偷出关下山,潜行至吴军阵前,于黎明时分突然发起袭击。 这一次反攻击破了吴军前锋七座营寨,若非丁奉及时率援军赶到顶住进攻,这将会蔓延成一场大败。 吴军被迫从东山关隘前撤退,主力回到大堤附近依托水师稳住阵脚。 钟会得此一胜,重新恢复了东山关隘外围的几处重要支撑据点,同时从寿春调来的两万援军也已经到位。 东兴的局势再度发生逆转,在得到援军的次日,魏军立刻兵分四路出击,同时攻打吴军多处营寨。 吴军在久战之后骤然遭到反击,险些陷入崩溃,幸得陆抗水师游走接应,击退了魏军的四路进攻。 只不过此战之后,吴军重新退回了东兴大堤的南侧,老老实实围绕己方所占据的西山关隘修建防线。 这一次的进攻失败对陆抗打击不小,他对自己的能力以及吴军的实力都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同时陆抗也得知了钟会得到增援的情报,他判断短期内攻克东山关隘彻底收复东兴已经不太现实,只好退而求其次强化西山关隘的防线。 占有半壁东兴,虽不能像以往那样锁住通往建业的长江水道,但至少可以配合水师让魏军不敢轻易偷过。 …… 陆抗重新转入守势,钟会也不敢大意进攻,于是魏吴两军在东兴又形成了对峙。 这让在临沅密切关注着东兴战局的姜远略微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期待着钟会和陆抗能够分出一个高下,可现在看来两军的主帅在两轮交手之后对彼此的能力都有所忌惮,应该不会有倾尽全力的大战了。 钟会的军队是魏军掌控淮南的保障,陆抗的军队则是东吴的命脉所系,两人都承担不起一战之后全军尽墨的后果。 这第二次东兴之战,双方将帅可谓棋逢对手,两军的实力也相差无几,打成这样的结果算是情理之中。 失望归失望,姜远依然认为现在东兴的局面是对他们有利的,至少钟会和陆抗两人都不敢轻易离开前线。 让两名敌国的名将被捆绑在东兴之地,汉军就有机会大展拳脚。 洞庭湖的水师已经初步成型,在诸葛尚的帮助下汉军水师的艨艟队已经是远超魏吴两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的存在。装备了猛火油柜的艨艟队甚至具备了独力击毁对方大中型战船的能力。 船坞中新造的战船也有部分成功下水,按照姜远的构想,工匠们在战船上预留了装载床弩的空间。在水师士兵试航确认战船本身没有问题之后,工匠们便立刻开始将床弩固定在战船上的工作。 看着水寨中欣欣向荣的景象,姜远心中已经有十足把握在长江上与敌军交锋,他甚至有些看不上魏国的水师,想着最好初试锋芒时对上的就是东吴水师。 打败那个公认的天下第一,他们就是新的天下第一。 为了打造这支水师,季汉一方也投入了极大的心血和人力物力,成都输送的钱粮在半个月前就差不多用完了,后续的资金窟窿还需要荆南鼎力支持。 此时交州的混乱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虽然吕兴占据了交趾郡,但陶璜已经趁吴国忙于包围建业的时候收回了被陆抗南征攻占的土地,重新控制了交州北部和西部的大片地区。 由于吕兴的叛乱导致交州与季汉南中的通商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所以陶璜主动派人向武陵郡的费恭请求与荆南地区通商。 正在为府库吃紧而忧虑的费恭很快便作出回复,同意与陶璜建立贸易往来。 除了民间的贸易,陶璜还希望与武陵太守府做一笔生意。 他想要从荆南获得打造兵甲所需要的铜铁,前一阵子交州的危机让他十分没有安全感,因此急切想要扩充自己的军队,何况交州军眼下也有讨伐吕兴的实际需求。 但费恭在这件事上感到犹豫,铜铁是重要的战争资源,虽然汉军自身没有需求缺口,但输送给陶璜是否会买下隐患呢? 他为此专门去询问了姜远的看法,姜远表示陶璜不足为虑,即便向其出售铜铁资源也不会让交州迅速崛起。 这促使费恭最终下定决心,接受了陶璜交易的请求。 第五百四十九章 虎穴龙潭(1) 武陵太守府与交州陶璜达成了贸易约定,很快一大宗产自荆南的铜矿铁砂被运往交州,由姜远麾下的折冲营负责押送。 随后,陶璜又从荆南买进了一批木炭和煤炭,用于兵甲冶炼。 这两次交易让费恭获得了一大笔资金,暂时缓解了水师经费的燃眉之急。 为了进一步提升经济,姜远和费恭商议利用荆南水土湿润的优势大力推广种植甜菜,通过甜菜制糖再销往交州。 这一项产业被纳入了官府的管辖之下,和盐铁一样皆为官营,所得收入直接充入国库。 此前被费恭制伏的荆南士族们参与承包了部分的种植计划,经过之前一轮清洗和威慑,现在已经没有人敢于反对武陵太守府的指示。 在办完这件事之后,费恭决定解决自己治下最后一个与士族有关的问题。 自季筌称病不出以来,武陵太守府的政令都暂时避开了季府,这是费恭看在过往合作的份上给季氏的面子。 但面子是面子,荆南的辖区内终归不能有特殊化的存在,公平一直是季汉的律法所追求的内核。 费恭打算和季筌好好谈谈,是时候完成对士族治理的最后一步了。 他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提前处理完了府上的公务,在下午带着两名属官和一些礼物前去季府拜会季筌。 尽管季府的仆役试图阻拦,但费恭一行还是进入了季府的大门。 “季公称病也有些时日了,怎么?难道还没有好全吗?”武陵太守府主簿曾令对阻拦他们的季府仆役表达了不满。 随行的刺史别驾袁录也说道:“无论如何,今日使君都要和季公面谈机宜。自金乌军扫灭、楚氏伏法之后,荆南风气一改,士族纷纷聚拢于朝廷,季氏为临沅之首,岂能置身事外?” 费恭的态度则不像袁录和曾令两人这样尖锐,他平静地对出来迎接的樊期说道:“季公若是不能起床视事,便容我近榻前与他说话。” 樊期脸色变了几变,无奈只能答应为费恭前去通报。 他请费恭等人在正厅稍稍等候,命下人奉上茶水,自己迅速前往季筌的寝居报信。 季筌其实已经不用卧床了,但他此时躲在寝房内不愿出来,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费恭。 荆南士族的尊严在过去的一个月内被官府以雷霆手段一扫而尽,他季氏是目前唯一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家族,可一旦与费恭见面,这些都会化为乌有。 “季公,躲是躲不过去的,费使君既然来了,还是去见见吧。”樊期苦口婆心地劝道。 季筌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小心地询问:“上官朔现在在哪里?” “昨夜饮了不少酒,现在应该还在西厢睡觉。” 季筌吩咐道:“派两个下人去他屋外盯着,一有动静立刻给我暗示。” “是。”樊期不敢怠慢,立刻去安排人盯梢。 上官朔在季府上已经藏匿了好一阵子了,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要走。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季筌对此也极为头疼。上官朔每日在他府上颐指气使,他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 其实季筌早已在心里向官府认输,不再抱有赶走或者对付姜远和费恭的希望,但上官朔显然还对此耿耿于怀。 季筌因害怕触怒上官朔,迟迟不敢提出让其放弃报复找机会远走高飞。 樊期指派了人之后亲自去看了一趟,确定上官朔真的还在房中熟睡之后,回来向季筌报告使其放心。 季筌于是下定决心前去与费恭会面,他整理了衣冠,命下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在樊期的陪同下前往前厅。 “使君,许久不见了。”季筌强行做出微笑的表情,向费恭表示自己热络欢迎之意。 “季公,你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费恭和袁、曾两位官员一同向季筌作揖。 两边寒暄了几句,分主宾入座。 费恭重新坐下之后,又关心了几句季筌的身体,打开话题之后迅速转入此行的目的——请季氏一族按照之前武陵太守府针对士族问题发布的一系列公文政令,交出不当侵占的土地和藏匿的人口,并补上缺额的税赋。 季筌听完这番话,脸色便有些不太正常了,虽然这是他意料之中的情况,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费恭看出季筌的不自在,微微一笑之后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看在季公过去对我们的帮助和支持上,补收的税赋就给贵府免了,以前的一切咱们既往不咎。只是从今日开始,希望季公可以多多配合。” 季筌的神情由阴转晴,费恭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反倒让他觉得能够接受了,毕竟他府上过去侵占的土地和藏匿的人口不知要补多少税赋,如果真的按照武陵太守府的意思公事公办,只怕会瞬间掏空他的家底。 更何况他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家底了,之前被上官朔坑了两回,已经拱手送出了不少的钱财,现在季府虽大,也不过是个蒙着皮的骨架子罢了。 “使君的气量,令季某佩服,多……多谢使君宽宏。”季筌抬手擦拭了一下湿润的双眼,方才那一瞬间他有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般的恍如隔世感。 费恭依旧保持着温和淡然的表情,缓缓地同季筌详细阐述朝廷的政策细节,虽然他知道季筌现在一定没有什么心思仔细听,但一旁的樊期会帮忙记录要点的。 再不济,武陵太守府也可以补发一份公文,专门送到季府。 季筌神情恍惚,倒不完全是沉浸在自己的感怀之中,他是个精明的人,此时此刻已经在脑海中算计起藏在自家西厢的上官朔来。 金乌军覆灭之后,官府和军队多方追缉,但久久未能发现上官朔的行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季筌估计哪怕再过一年费恭和姜远也想不到上官朔就藏在他府上。 如果自己能够将上官朔擒获献出,定是大功一件。而且费恭之前的谈话中也说了,对季府过去的事既往不咎,这就等于给了他台阶下,哪怕上官朔之后供出自己与之勾结的事,以费恭的为人应该也不会过度追究吧? “季公?季公?”樊期尴尬地连声呼唤,因为对面的费恭已经因为发现季筌走神而停止了讲话。 季筌回过神来,露出歉疚之色,对费恭谎称自己要回房中服一帖药,便匆匆带着樊期离席。 第五百五十章 虎穴龙潭(2) 借故离席之后,季筌和樊期回到后堂商议处置上官朔之事。 “我见费使君今日之意,似有对我府不计前嫌的肚量,上官朔羁留在此终究是个祸患,不如趁此机会将其献给官府。你以为如何?”季筌问道。 樊期早就觉得应该想法子解决上官朔,最近这段时日府上所有人皆要看其脸色,如同伺候大爷一般,时间长了这谁人忍受得了? “季公英明,这上官朔已去羽翼,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大用,反倒会害了全府。”樊期当即赞同道。 两人意见一致,当即决定将上官朔捉起来交给官府。 季筌吩咐樊期去安排人手,自己回到前厅继续接待费恭等人。 费恭并不知道季筌离开的真正缘由,见他回来时面色有异,还特意关心地问了几句,当然都被季筌随口搪塞过去了。 “那我们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谈?” “使君请讲。” 费恭微微点头,从新开始说自己的一系列政策安排。 这一次季筌依旧没有全神贯注,因为他心中牵挂着自己托樊期去办的事情,不过这一次他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走神。 袁录和曾令虽有不快,但看费恭都没有表示不满,两人也只好耐着性子陪在一旁。 此时此刻,樊期已经来到了西厢房外的走廊,把两名负责看守上官朔的下人叫道了跟前询问道:“里头那人醒来过吗?” 见两名下人皆连连摇头,樊期稍稍松了口气,嘱咐那二人道:“季公要对付他了,你们分头去多叫几个人来,带上绳索,入房缚之献与费使君。” 那两人提心吊胆已久,听樊期如此交代,各自心头暗喜,连忙跑去召集人手。 樊期自己守在上官朔门前等着。 等待的时间总算让人觉得难熬,他下意识地在门外踱起了步。 两个来回之后,樊期恍惚听到屋内似乎有什么动静,他心头疑惑,小心翼翼地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房门竟然没有上锁。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上官朔屋内,绕过屏风朝床榻走去,随即便惊呆了。 床上没有人! 樊期刚想扯开嗓子大喊,就被人从背后一击打晕过去。 未及,屋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七名季府的仆役从外头进来,拿着绳索朝床榻奔去,不由分说扑上去将裹在被子里的人捆了个严严实实。 “樊先生呢?”领头的人见大功告成正沾沾自喜,忽然发现不见樊期的下落,一时间有点奇怪。 其他人面面相觑皆不知情,最先那两个被樊期吩咐去喊人的也一脸茫然。 “不是樊先生让你们俩喊人动手的吗?” “是啊,樊先生说是季公的意思。” “怪了,那这会儿樊先生人呢?”领头的人左顾右盼,仿佛樊期会躲在这间屋子里似的。 被捆在被子里的人这时候发出了挣扎的动静,众人立刻对其一顿拳打脚踢,口中咒骂不断。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率先说了一句:“这里头的声音怎么有点像樊先生?”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领头的人想一探究竟,但又害怕解开绳索会让上官朔暴起发难,于是他让人取来剪刀把被子剪开口子朝里头看。 被捆在里头的正是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樊期,他的口中还被人塞了一团布。 季府的仆役们把樊期口中的布取出后,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快……快去告诉季公……上官朔跑了。” 众人心知事关重大,立即朝前厅赶去,还未抵达便听到前厅传来杯盏碎裂的狼藉之声。 在打晕樊期将其装成自己放在床上之后,上官朔并没有逃离季府,而是提着一把单刀便去找季筌算账了。 他闯入前厅之后先杀死了离自己最近的主簿曾令,又劫持了季筌威胁费恭和袁录不得离开。 袁录哪里在乎季筌的死活,看到曾令惨死当场,立即拉着费恭想要逃离,但费恭却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与上官朔对视。 “你就是荆州刺史费恭?”上官朔将刀架在季筌的脖子上,对费恭露出残忍一笑:“之前我的手下袭城时没能要了你的命,算你运气好。” “上官朔,你已经失败了。”费恭义正辞严地说道,“即便杀再多人,也改变不了我大汉统领荆南的事实,何必要为自己增添更多的罪业呢?” 上官朔闻言大笑,回答道:“我本来就没想过自己独活,横竖是死,多拉上几个垫背的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 季筌的眼中流下了泪水,在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的这一刻,他在内心深处忏悔了过去所犯的种种错误。 养虎为患、引狼入室、搬石砸脚,这个世上有太多形容愚蠢之人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现在的他。 “费使君,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他对费恭劝说道,“使君是仁厚之人,我死之后,我们一族就承蒙你庇护了。” 季府的仆役也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前厅,七八个人望着被上官朔劫持的季筌又惊又慌束手无策。 上官朔看到人多了起来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将刀刃朝季筌的脖颈贴紧了一寸,对在场的所有人朗声说道:“我金乌军是受季氏以及此间一众大族的支持才得以从无到有渐渐壮大的,当初大家说好了同生死共进退,我也从未背叛过彼此之间的誓言,而今季公却想拿我来向官府邀功?难道你不该死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空有侠名,却率领金乌军行盗贼之事为祸百姓,覆灭才顺应天理。”费恭说道。 “苍天已死,你们西蜀才是恐有汉室之名。”上官朔冷笑着嘲讽道,“若刘姓真是天子,若真有天意,乱世又岂能绵延百年?” “并非如此。” 姜远的声音从外传来,引得袁录惊讶地回首,正见他从门外踏入。 季筌看到姜远前来,泪光闪烁的眼中重新萌发了一线希望。 费恭微微一笑,心中大石落地,他留在此地拖延的时间总算起到作用了。 “将军?”上官朔扫了一眼姜远身上的衣甲披风,嘴角一歪道:“莫非你就是姜远?” “上官朔,把刀放下吧。”姜远鄙夷地瞅着他,“季筌怎么说也是你曾经的雇主,买卖不成仁义在。” “季公有脸和我说仁义吗?”上官朔忍俊不禁,用刀面拍了拍季筌的脸颊。 “你放下刀,我让你出城。” “是让我出城,不是免我一死?” “让你出城先跑半里,我再杀你。” 上官朔再度大笑,眼神一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外头已经被你的兵马围住了!” 姜远摊开手叹了口气:“来得很急,没时间调兵来围你。你若不信,自己出去看。” 上官朔露出了将信将疑的表情。 大事年表 259年秋,文鸯在关中两战南匈奴左部,先败后胜,重创刘豹部属。廖化、阎宇趁机率军攻入北地郡,捣毁南匈奴根基,解除北部边境威胁。 冬,赵统受命进围江陵,姜远率无当飞军及水师夺取巴丘以阻吴师来援。 260年春,姜维率张翼、胡济及施绩等人统领七万人马经江州至武陵,北上与赵统汇合。 司马昭使王基复领襄阳之兵来与汉军争江陵,陆抗亦分兵溯江来救。 姜远率军迎击东吴援军,以洞庭湖新练水师击破东吴水师,姜维亦在江陵城北大破王基。 三月,江陵城为汉军攻占。 260年夏,钟会与陆抗再战于东兴,魏军略占上风。姜维从江陵北伐,进攻魏之襄樊,姜远率军沿汉水而进包围樊城。 司马昭无兵可用,遂引北方诸外族入中原,名为大魏藩属之勤王军。 姜维攻取襄阳、樊城后驻足观望,两国相持,夷兵日久生变不为魏将掌控,在中原引起祸乱。 秋,钟会屡遭司马昭催促,又自忖不能速胜陆抗,加之中原动乱魏廷风雨飘摇,遂引兵退回寿春自立,是为淮南第四叛。 260年冬,夷兵南犯荆襄,为汉军击退,复返中原围困许昌。 姜维、姜远应诏回成都述职,商讨来年北伐大计,姜远升镇东将军。 岁末,成都宫闱生乱,刘禅次子安定王刘瑶暗害太子刘璿事败,纠集心腹铤而走险欲夺取宫门,为姜维、姜远等人镇压。太子刘璿虽保住性命,然神智已为药石所害。 姜远欲令刘禅立北地王刘谌为太子,殿前失言,被夺职遣返。 261年元月,夷兵攻陷许昌,魏室及司马氏流离星散,中原及北方分崩离析。姜望于寿春刺杀钟会取而代之。 三月,季汉迁都长安,姜维以病体身兼太尉、大司马、大将军,再议出兵之事,刘禅委以天下重任。 汉军两路出师,赵统、施绩率襄阳之众北进,姜维自领主力从关中东进。 四月,西路汉军攻取洛阳,姜维病故。 刘禅召回姜远,命其代行大将军之职,继续北伐。 261年秋末,汉军基本平定中原。 冬季,姜远率偏师征淮南,对阵击败姜望,攻取寿春,收降部分原钟会麾下魏军。 262年,汉军进占河北、初定幽并。季汉调费恭北上主持政局,安抚四方戎夷。 九月,费恭在与占据幽州北部的蛮夷首领谈判时遇害,姜远击平夷兵,首次下令屠城。 十月,费芸葭抵达军中,代传长安旨意,请姜远勒停杀戮。刘禅下诏令费芸葭继领费恭生前职位,依从费恭遗志抚定北方局势。 十二月,辽东请降,姜远率军前往受降,击退高句丽来犯之兵,迫使高句丽向季汉称臣。 年末,众望所归,姜远升大将军。 263年夏,吴军偷袭江陵失败,姜远从河北还淮南,乘战船与陆抗在长江之上会面。 陆抗认为战事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但吴国君臣坚决拒绝季汉劝降,陆抗只得违心率军与姜远相抗。 七月,姜远再度以水战击败东吴军,汉军随后攻破东兴,另有两路偏师从江陵、桂阳向东吴进攻,陆抗自刎。 八月,汉军攻占建业,灭亡东吴。 姜远率无当飞军经武陵、零陵入交州,陶璜投降,交趾郡吕兴坚持抵抗,汉军最后一战攻克交趾,吕兴不降殉城而死。 263年十一月,天下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