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军孤魂起,我成为游牧噩梦》 第1章 修罗场 (新书开了,这回脑子吸一半留一半) 汉历三百七十二年,永宣四十五年十月,凌川渡…… 冷风呼啸,冰雪漫天。 十月天的塞外,刚经历一场极致的冰寒,气温一度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 然而,相比起这冰冷的天气,更为残酷的是遍地的尸体,密密麻麻躺满了平原。 “唏律律~” 马鼻响声四起,一队身披双层棉甲,头戴兽皮铁盔的异族骑兵,拉着马缰游走在尸体群中。 为首的异族骑兵脸上被冰雪覆盖,但那犀利的眼神,却如同饿狼一般扫过战场,寻找一切可能遗漏的猎物。 “呼噜噜——” 忽然,他胯下的战马吹起了响鼻。 异族骑兵见此,拍拍马首用胡语安抚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带你回营。” 身后的骑兵下属策马上前,对他说道:“走吧统领,汉人已全军覆没,这样的天气,就算在我大金国的扫荡下侥幸活命,也不可能挨过这么冷的天气。” 胡人统领沉默片刻,当即下令:“好,再巡视一圈,如果确认没有活口,那就立刻回营。” “嗻!” 身后的骑兵队伍闻令立马三人一组,迅速分开去其他尸堆寻找活口。 这时,初阳朝起,东方第一抹阳光洒落这片土地。 骑兵统领的冷眸猛一缩,纵使自小经历无数生死,早已视人命如草芥的他,在看到眼前满是死人的战场,也不由被这幅画面震撼。 “这,大概就是汉人说的修罗场吧?” 拨转马身,一声轻喝,骑兵统领立马改道他处。 另一边,正在来回仔细游弋的寻找活口的三名骑兵,不断朝冻的发紫的双手哈气。 路过一处石碑时,一名骑兵果断跳下马背对另外两名同伴说道:“你们先去,我撒泡尿就来。” “巴拜你快一些,这么冷的天,可别把你那玩意儿冻坏了,不然你额娘知道,怕是要哭死。” “去你的。” 一阵打趣过后,两名骑兵同伴继续赶路。 巴拜则踩着脚下汉军士兵的尸骸,走到石碑旁,撩起甲裙打算放水。 咻—— 噗呲~ 但下一刻,一支锋利的弩箭直接将他的双颊射穿。 冻僵的面颊被外力凿入,瞬间裂成数面,喷溅出一团干硬的血雾。 噌~ 噗呲! 不等巴拜感受脸颊逐渐传来得痛苦,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袭上。 他努力转头一瞬,一把钉头锥已经狠狠凿入他的咽喉。 巴拜浑身披有甲胄,寻常刀剑根本无用,唯有破甲的钝器才能造成伤害。 感受到咽喉处不断涌溅鲜血,巴拜不可置信的看向来人。 不想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张被冰雪覆盖,但却异常年轻却又冷酷的脸。 而在这张脸的左肩上的锁扣,挂着一个代表身份的令牌。 敢战营,沈川。 砰~ 巴拜不甘的倒地,但那一刹那的动静立马惊动了还未走远的同伴。 二人齐回头一刹那,立刻和沈川四目对上。 直到二人看到沈川边上的巴拜的尸体,不由大怒。 “杀了他!” “喝~” 二人齐齐拍马向沈川杀来。 沈川深吸一口气,面对左右包抄过来的骑兵,他二话不说直接丢掉手中短兵,转身就跑。 平原地带,步兵对骑兵,还是一对二,正面硬刚就是死路一条,必须得将他们引到能限制骑兵机动力的地形上。 好在用尸体堆成的修罗场,倒是束缚了骑兵的冲锋,也给沈川足够逃生的时间。 就在他跑过一个斜坡后,一个翻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步弓。 再起身又抓起边上一袋遗落的箭壶。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伴随沈川回身搭箭松开弓弦一瞬,疾驰的羽箭如流星赶月般飞向左侧的骑兵。 等射出这一箭后,沈川已经来不及去看战果,身体在惯性引力下,已经不受控制向后仰去,最后整个人直接倒在了雪地中。 然而,那骑兵的反应十分迅速,一个俯身避开沈川射来的羽箭。 同时他抬起挂在马鞍一侧的马弓,冰冷的箭镞已经死死盯紧了仅隔二十步外的沈川。 但他并没有急于松弦,而是脚踏马镫控制战马继续逼近。 骑射威慑最大的距离是十步以内,职业的操守让他本能想要逼近这个距离确保一箭将这汉军射杀。 只是他这一职业操守,反而造成了他严重的错判。 沈川在没有听到箭镞破甲的声音后,立马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往斜坡上方跑去。 “飕~” 又拉近了五步距离,眼见沈川还要逃,那异族骑兵终于忍不住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刺耳的呼啸声,仿佛要把空气扯裂。 沈川的耳垂动了一下,就在箭镞要射穿压的后脑勺一瞬,脖子猛地一偏,冰冷的箭镞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来不及体验劫后余生的感慨,右侧又是射来一箭,直接将沈川的肩甲射穿。 好在沈川运气不错,甲胄虽然被洞穿,却没有伤及肩膀。 可即便如此,也让沈川感受到死亡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往高处跑去。 或许是老天开眼,又或者是穿越者福利,沈川终于在身后骑兵射来第二箭的时候,跑到了一块岩石后。 “可恶!” 眼看对手求生意志如此强烈,两名骑兵齐齐咆哮一声。 其中一名骑兵眼看此时的高度战马无法继续向上疾驰,索性下马开始追击。 而沈川这边,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眼下情形却不容半点乐观。 因为手里步弓的弓弦,因为长时间在雪水里浸泡,刚才射出一箭之后,如今已经断了。 “妈的。” 沈川轻骂一声,丢下废弓,顺手把挂在肩上的狼牙箭折断。 然后四处寻找还能用的弓或者弩。 可迅速扫过一圈后,沈川只找到两件眼下适合用的兵器。 戚刀和火绳枪。 短暂的0.1秒思索后,沈川果断选择了戚刀。 至于火绳枪,在这冰雪天气压根用不了,而且装填繁琐,实战效果更是感人,远不如弓弩可靠。 握紧戚刀,沈川深吸一口气,背靠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胡兵逼近。 当脚掌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瞬,沈川二话不说,直接一个侧身挥刀砍了过去。 咣~ 不想,胡人也早有防备,本能抬盾一挡,挡住了这逼命一击。 “哈~” 随后,他不顾一切,抬起弧刀向沈川脖颈砍来。 “去你妈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 沈川果断迎着敌人刀锋向前,抢先一步狠狠用肩膀向对手胸口一顶。 粗口暴出一瞬,那胡人连同沈川一道倒地。 下一刻,沈川抓住时机,起身挥动戚刀对着他脑袋劈下。 噗呲。 而那刚从雪地爬起的胡人,却是本能侧身一闪。 虽然避开了脑袋一分为二的下场,但他的肩膀到胸膛,却是直接被沉重的戚刀连甲带肉,齐齐砍裂。 第2章 沈川 “呼~” 斩杀异族骑兵,沈川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一个不慎直接跪在尸体前。 “呃~” 超越极限的体力消耗,让他忍不住狂吐出一大口黄胆水,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但沈川还是努力直起身,顶着风雪向战场望去。 此刻,太阳已经升高,将眼前的修罗场赤裸裸呈现在沈川面前。 “五万条命,割草一样的全没了。” 他拄着戚刀,扫视一圈四周,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战场厮杀的余音。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也是中原文明步入衰退期,坠入深渊的前夜。 二十年前,沈川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个名为“汉帝国”的帝制王朝。 沈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身穿还是魂穿,因为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附身在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从出生那一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在自己身上发生的。 本以为这汉帝国,跟自己了解的汉帝国一样,但随着了解深入,沈川才知道,这就是一个平行时空的“汉”,真要论背景环境,其实跟明朝更加相似。 更可怕的是,这个背景已经发展到了晚明时期,辽东后金崛起,汉胡之间攻守易形的趋势早在他出生时就发生了逆转。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后金这个比鞑靼人更大边患威胁,汉廷也是表现的异常积极,决定趁着汉军刚平定播州杨应龙的余威,对辽东女真各部展开决战。 此战九边卫所八万大军出关征讨,原本预定从塞外沿着长城据点分路前进,在后金总据点,建州集结优势兵力扫清女真主力。 不想这极其重要的情报却被九边地区的女真内应得知,紧急通知了金国奴主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分析完汉军战略动向后,立马采取一路击破的策略,率先集结优势兵力,对汉军左路大军进行围剿。 这一行动彻底打乱了汉军原本部署,为了营救友军,其余各路汉军立马放弃原有计划,向左路军方向驰援。 结果,这却正中努尔哈赤下怀,立马借助汉军对路途不识的缺点,将他们全部引到了凌川河正式展开了决战。 这一战,汉军五万人,后金女真本部军马三万,外加漠北鞑靼兵一万,两军在凌川地段展开激烈角逐。 此时,由于汉军内部高层派系林立,部署组织无法统一,屡次错过战机, 外加辽东、蓟镇两镇三万大军未能如期赶赴战场,军中粮草短缺情况,军心极其不稳。 可即便如此,汉军还是在陵川渡,依托河流,与女真大军展开了超过两个月的拉锯战。 或许是天要助老奴成势,进入十月,凌川渡忽然气温骤降,变的异常寒冷。 连续七天的大雪漫天,让凌川渡河面凝冰成石。 努尔哈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领骑兵向凌川渡的汉军大营发起总攻,一战直接突破汉军防线。 最终,在一面倒的情况下,除开少部分军官逃脱外,其余汉军士兵全部战死。 这一战,拥有大量火器的汉军在面对已经完全鞑靼化的后金骑射集群时,直接被打的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即便这些汉军步兵军团身经百战,面对适合骑兵突袭的地形时,也成为了骑射的活靶子。 沈川就是在满是尸骸的战场上苦苦撑过了三天时间。 咯哒哒—— 蓦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沈川的沉思。 沈川长吐一口浊气唇角微微一勾。 终于把还有一名女真骑兵引出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努力调整好呼吸,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尼堪,给我去死吧!” 马背上的异族骑兵用胡语怒吼一声,手持三米骑枪对准沈川后背,快速逼近。 “还好,没有用骑弓。” 就在锋利的枪刃即将洞穿沈川后心一瞬,沈川一个旋身避开了刺来的夺命枪。 随即在与战马错身一刹那,反手一刀划过。 砰~ 噗呲—— 锋刃划过身躯和钝器击打的声音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中,绽放一抹殷红的血痕。 下一刻,沈川的身躯直接被掀翻在地。 刚才他虽然避开了敌人的毙命一刺,却被那沉重的枪杆拍中胸膛护甲,直接就被甩翻了。 不得不说,这些后金的骑兵彪悍又骁勇,个个临战经验丰富,即便一击不中,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第二套方案。 只可惜,这一次这名异族骑兵失败了。 因为他面对的对手,同样有着丰富的临战经验。 身为穿越者的沈川,还有一个身份。 宣府军户。 在沈川被枪杆甩飞时,他的戚刀也在对手的腰肌处,借助马速加持,同样切出一道血痕。 战马错身而过,又向前疾驰一段距离。 直到这时,马背上的骑兵才感觉似乎哪里不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腰部,却见棉甲缺口处,不断有血和肠子在向外翻涌。 “你……” 痛苦如潮水般袭向异族骑兵,他呻吟一声后,捂着伤口落下马背,在满是尸体的雪地上爬行一阵后,便耗尽了最后的生机。 寒风依旧,初阳的升起并没有让沈川感受到任何温暖。 “咳咳。” 他仰面朝天,摸了摸自己的胸甲,确认自己还活着后,这才艰难爬起身,坐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恢复些许感知后,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袭上脑海。 沈川抬眸望去,远处三匹无主的战马在原地踱步。 他立马起身跌跌撞撞向马匹走去。 后金兵出征在外,身边必然会携带干粮和水,他相信马上一定有自己眼下急缺的食物。 跑到马身一侧,一阵摸索后,果然找到了异族骑兵的干粮。 半袋混合了麸皮的炒豆,和一块巴掌大小已经冻成石块的奶酪,外加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水囊。 沈川顾不得许多,抓起一把炒豆就往嘴里塞。 冰冷的炒豆混合麸皮并不好吃,但沈川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他想活。 自己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年,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饮下一口水,将食物塞入胃里后,他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足足三天没进食,在这寒冷的战场撑过三日,沈川自己都不敢置信是如何活下来的。 恢复体力后,沈川这才开始清点战利品。 仔细在马鞍上一阵搜索,果然发现了十几两碎银子。 将银子收好,他牵着战马来到下一匹马身边,同样也从马背上搜出十五两外加一些汉制铜钱。 三匹战马,四十六两银子,两袋干粮,两壶水。 这些银子,等回到宣府自然有用他的用处,而那些粮食和水也足够支撑自己回到卫所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战利品需要搜集。 那就是这些后金士兵的人头。 自后金崛起后,汉帝国为了鼓励已经荒废的边军敢于杀敌,立马提出一颗人头二十两白银的悬赏。 然而,此时的九边卫所早已不是大汉开国之初的局面,帝国扩张的势头也早在百年前,就开始因为关内朝野党争问题开始收缩边防。 这直接导致九边地区的军户待遇下降,加上豪绅和敌方官将勾结肆无忌惮兼并军田,九边各地的军户已经开始始出现了大规模逃亡。 沈川身为世袭军户一员,自然是知道九边的情况早已严峻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但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思想这些,拿着戚刀割下那三颗头颅后,用布裹好,又脱下他们身上的棉甲披在自己身上保暖,这才骑马向边关要塞赶去。 第3章 朝堂 沈川从战场死里逃生,返回宣府卫所的时候,远在大汉军政中心,帝都燕京朝堂之上,同样暗潮急涌。 宣和殿内,一张长条桌将左右两个人分开。 二人端坐笔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 这两人分别代表清流的文官集团,以及拥护皇权的阉党派系。 二派之间积怨甚久,都欲要除对方而后快。 但表面上的和平,却是必须得维持下去。 殿中央的火盆,上等的银花碳烧的十分旺盛, 墙壁夹层内,还有暗火燃烧,将宣和殿衬的如春季一般温暖。 约半柱香后,左侧那年过五旬的文官缓缓开口道:“远征军的战报,昨日就送到了兵部,九镇八万精锐, 除开辽东、蓟镇兵马因为路途遥远未能及时赶赴战场,其余各镇共有五万精锐全军覆没,这可是我朝自太祖以来,最大的惨败啊。” 说话同时,他眼神一直停留在对面为首,一名身穿白袍蟒服,头戴玄色官帽的太监身上。 他叫王兴源,内阁首辅,又是吏部尚书,兼任户部尚书,太学院大院士,也是文官集团的领头人。 而那一脸阴鸷的太监,名叫魏万贤,东厂掌印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当今天子刘羽的随身内侍。 闻听王兴源所言,魏万贤微微睁开紧阖的双眼,端起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盖,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军遭此惨败,王尚书以为该如何问责?”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问题甩回到王兴源身上。 事实上,这次力主对辽东后金用兵的建议,正是阉党所提,在魏万贤一力支持下,才说动皇帝出动九边精锐讨伐老奴。 魏万贤认为辽东胡患自开国之初就不曾停歇,仅靠羁縻政策无法让他们归心。 如今辽东、辽西各部汇聚老奴麾下已然成势,若不及时围剿恐日后会使其更加壮大,徒增边关压力。 相反,文官集团是极力反对出兵,认为老奴所统领的辽东各部不过二十几年,还是有不少心向大汉的部落可以教化的,不需要兴师动众。 王兴源更是直言九边各镇卫所兵制败坏,贸然出兵极有可能为老奴所破,当徐徐图之,争取以和谈方式解决辽东问题。 二派之间各执一词,由于意见不一,彼此成见更深了。 其实,无论是阉党还是自诩清流的文官集团,所做决定都是为了自己派系利益而已。 魏万贤建议汉军出兵讨伐,并非是什么忧国忧民,纯粹是为了讨好皇帝同时,也方便在边军中安插阉党派系。 而王兴源反对,纯粹是不想看已经日渐势大的阉党在军事上又有建树,自然要百般阻挠。 奈何,当今皇帝刘羽在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九边各镇出兵联合辽东剿灭老奴。 当然,刘羽的心思同样不单纯,他感受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维持朝堂派系平衡, 故而想通过发动战争的目的,转移派系之间的焦点,好有更多精力处理皇室内部愈演愈烈的储君之争。 总之,三方各有心思,谁也不想见对方一家独大的场面发生。 只是,这种所谓高层之间的博弈,结果却要让基层的兵将来承担后果。 见魏万贤要把责任推给自己的意思,王兴源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他微微一笑:“厂公,当初是你力主要对辽东用兵,如今我王师遭此惨败,厂公难道是想就此推卸责任么?” “哼哼。” 魏万贤皮笑肉不笑。 “王尚书这说的哪里话,咱家就一个阉人,只是靠着皇上宠信才有了今日,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让咱家如何担责, 何况,咱家就是提了个建议,至于如何调兵运粮,如何指挥作战的,可都是边军各将该办的事,哦对了……” 魏万贤忽然想到什么,又说道:“这次九镇总指挥使,王铮,咱家要是没记错的话,也是你跟皇上举荐的吧?” 王兴源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王铮的确是本官举荐的,但此次战报描述,蓟镇总兵曹化英所部距离凌川渡大军最近, 可即便路途最远的西凉军镇官兵都赶到,曹化英所部却是直到战斗打响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任凭王铮如何催促,他都在凌川渡战场外百余里游弋, 其行为太过匪夷所思,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你说是不是啊厂公。” 魏万贤脸色再度阴鸷了起来。 蓟镇总兵曹化英,那是自己派系的人,王兴源这是打算让自己掂量着些办。 他要敢动王铮,王兴源就敢动曹化英。 现在,彼此再度回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半晌后,魏万贤才开口说道:“仗打成这样,现在追究是谁责任,根本没有太大意义,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咱家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给他老人家添堵。” 这话很明显是打算和稀泥,打着为皇上好的名义告诉王兴源,不要再斗了,各自退一步吧。 王兴源会意:“厂公所言甚是,这大汉是皇上的天下,我等当臣子的, 自然是要多为皇上,多为社稷考量,只是如此瞒而不报,终究不是一回事。” 这是王兴源回应,愿意不再追究王铮和曹化英的罪责,但又指出必须要有人为这次兵败负责。 魏万贤想了想,说道:“听说大同总兵吴淞、广宁总兵赵麒麟、宣府总兵陈磊都已经战死了? 九边重地,死了三个总兵可不是小事啊,得早些补上这三个缺,不知王尚书可有合适人选?” 王兴源一听就明白了,魏万贤的意思是直接把这次兵败责任推到这三个已死的总兵身上,同时提出可以趁机往这三个缺口中填补自己派系的人。 他叹口气,当即回应道:“是啊,国朝遭此大败,已经人心惶惶,此时九边各地需要安抚为上,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魏万贤:“那就有请王尚书写好奏疏,咱家亲自送过去。” 王兴源:“本官回去就写,只是厂公啊,这军镇总兵人选,你可得慎重一些,不少人都盯着呐。” 魏万贤:“军国大事,咱家没兴趣接手,咱家只想好好服侍皇上就行了。” 对于这话,王兴源也就听听就过去了,如果当真信了,那就是安禄山进长安——唐完了。 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治国本事或许没有,但人情世故那是拿捏的很准。 他起身向魏万贤拱手:“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先走一步了。” 魏万贤起身微微一躬身:“王尚书慢走,咱家就不送了。” “嗯。” 王兴源应了一声,然后步出宣和殿。 可前脚刚迈出,他就忽然回头:“厂公,还有一事,这次远征阵亡将士共有五万人,你可记住了,五万人啊。” 说完,再度拱手离去。 等他走后,魏万贤脸上的笑容瞬间被阴郁取代。 “来人,伺候更衣,我要面见皇上。” 第4章 帝王的态度 寝宫内,当今大汉天子,五十八岁的刘羽正坐在卧榻上,全身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一旁的侍女不断端来棉被给他带上,并将炉盆内的炭火烤的通红。 然而,即便寝宫都已经热得快冒汗,刘羽依然冷的瑟瑟发抖。 正在一名侍女端着茶水要入殿时,魏万贤赶到了。 宫女一惊,见到来人刚要行礼,却被魏万贤一个噤声手势阻止,轻声问道:“陛下的寒症又犯了?” 宫女点点头。 魏万贤顺手接过宫女手里的茶盘,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咱家来办。” “是,奴婢告退。” 宫女躬身退下。 魏万贤立马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躬身端着茶盘步入寝宫。 等见到蜷缩在棉被内的刘羽,魏万贤一脸心疼靠近:“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羽一听是魏万贤的声音,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有了一丝色彩。 “是大伴啊?你可算来了,朕不见你心里就不踏实啊。” “陛下您别动,让奴婢来处理。” 魏万贤忙放下手里茶盘,上前搀扶住要挣扎起身的刘羽。 握住魏万贤的手后,刘羽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陛下,怎么不见你请御医来看看啊?您这样可不行啊……” 刘羽却摇摇头:“太医院的御医开的药都能当茶喝了, 可那么久过去,朕的身体也没见半点好转,看或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顿了半晌,刘羽忽然问道:“前方战事有消息了么?” 魏万贤点点头:“有消息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颅,露出一副惭愧的表情。 刘羽的眼珠子一直盯着他,直到看到他脸上神情后,瞬间明白了战事结果怕是很不好。 “大军战败了?” “嗯,王首辅正在书写奏疏。” 说完,魏万贤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跪在床榻前。 “陛下,奴婢有罪,当初是奴婢力主征讨老奴,不想竟会导致五万精锐阵亡凌河渡,奴婢请万岁爷降罪,求赐一死。” 刘羽闻言,沉寂了半晌后,这才抬手道:“大伴不必如此,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辽东老奴势大,不除恐日后为我朝巨大边患。” 魏万贤顿时泪流满面:“皇上越是这么说,奴婢这心里越不是滋味,现在朝中都说奴婢专横跋扈, 怂恿皇上出兵辽东更是好大喜功,奴婢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啊, 奴婢挨顿骂也就过去了,但奴婢难受的是陛下岂不是也会被冠上一个昏君的名声么?” 刘羽安慰道:“这不是大伴你的错,那些个文官的弹劾你也不用在意,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动的了大伴, 说起来,这些个文官自诩清流,就是什么好东西么?当初他们极力反对朕出兵辽东,但见朕意已决, 却又一个个上疏举荐出兵辽东人选,呵呵,真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么?” 刘羽越说越气,最后直接掀开身上被单,起身走下床榻。 “陛下小心身体。” 魏万贤忙上前扶住刘羽,小心引导他到桌前坐下。 刘羽拍拍魏万贤的手,深吸一口气问道:“大伴,我朝遭遇如此大败,九边各镇兵力紧缩,该如何是好?” 魏万贤回道:“陛下,这该是兵部该管的事。” “兵部尚书高恭早已跟朕提过,九边卫所军户和百姓大量逃亡,想要维持九边军镇安危,就只有采用募兵应对,但改募兵费用昂贵, 仅广宁一地,一年仅军饷需要就得四十万两,这还不包括粮草供给, 以我汉廷现在的财政,整个九边地区至少需要六百万两银子的军、粮二饷,如何承担的起。” 军户败坏,是大汉九边卫所制崩坏的主因。 而造成卫所崩溃的推手,反而是九边各镇乡绅地主与朝中文官勾结的杰作。 其实从七八十年前开始,这样土地兼并的现象已经十分严重。 当时的汉廷得知这个现象后,采取一切可用措施,比如免税垦荒、换派地方官员、迁徙移民方式,总算是续住了摇摇欲坠的卫所。 然而,卫所复兴的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五十年就再度崩坏。 而这次崩坏的源头,是各地军镇四周过度屯垦砍伐,导致林木资源匮乏,尤其西北各边境军民甚至连烧饭的柴火都无法找齐的地步。 这个情况越往西边的军镇越严重,尤其雍凉甘地区,更是呈现大规模荒漠化。 虽然辽东、广宁军镇四周的林木资源充足,但糟糕的河流条件将林木从东向西转移所需的成本是原有好几倍,不可能长期稳定供应。 如今,雍凉地区的土地兼并更是已经白热化,不光军户的田被乡绅各种手段强取豪夺,就连民田也一样被掠夺。 这直接导致雍凉地区的军镇民户和军户出现大规模外逃,再度出现汉帝国立国之初要面对的西北荒漠化无人烟的局面。 面对卫所崩毁,朝廷在九边急缺兵源的局面,刘羽一朝第一任首辅张太岳在结合汉帝国白银储备情况后,提出了“税币制革”,就是将朝廷原本该收取实物的税收模式统一改成白银。 这大大提升了行政运转效率,也省去了庞大的物资换算成本。 也让朝廷财政压力大减,故而可采取募兵制来维系九边防务。 只是,刘羽一朝实施了三十五年的税币制革在五年前就陷入了窘境。 由于气候忽然变冷,原本从天竺、西夷以及南洋和倭国等地跟大汉的海上贸易陷入停滞,白银流入数量瞬间急转直下。 而手握大量白银的豪绅巨贾,却把白银私自掩藏起来,直接让市面流通的白银数量越来越少,进而导致了通货紧缩,民间不少地区不得不再度复归到以物易物的贸易之中。 眼下的大汉帝国,中央国库已经因为常年对外用兵而空虚,根本不可能继续长期维持整个九边地区昂贵的募兵模式。 魏万贤说道:“陛下,奴婢以为,还是要先派人去实地探访下再做决定, 毕竟一战死了三个总兵,这里面的情况必须要分析清楚才行。” 刘羽点头认可:“大伴所言甚是,三镇总兵没了,这是天大的事,必须派人调查清楚,大伴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宣府!” 魏万贤直接说道。 “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中军户逃亡数量最少,也是各镇中最为稳定的地方,奴婢以为应该先从那里开始调查。” “好,那就由大伴安排合适人手,尽快去实地考察清楚,至于广宁和西凉二地,交给王兴源去办吧。” “奴婢,遵旨。” 魏万贤松了口气,已经谋算这次能不能在宣府镇内培植派系人选了。 第5章 刁难 十一月初三,宣府镇,保安州。 经过近一个月的行程,沈川终于跨过居庸关,进入了宣府镇地界。 宣府镇,汉帝国建立初期,于太祖四年所创立抵御鞑靼人的前沿军镇。 宣府镇创立之初,共设十五个卫所,分别是: 宣府左卫、宣府右卫、宣府前卫、怀来卫、怀安卫、保安卫、延庆卫、蔚州卫、永宁卫、开平卫、龙门卫、兴州卫、裕州卫、万全左卫、万全右卫。 每一卫所设一指挥使,一所兵马共计5600人,后因战事需求扩大以及生产力提升,一所兵马升为7000人。 而沈川所在的保安州,就是宣府十五卫所之一。 刘羽登基初年,内阁首辅张太岳进行实地名册调查,宣府上下一共有军户45万户,共计270万人,民户5万户,约30万人,商户2万人。 如今的宣府,已有不少军户因为当地豪绅土地兼并或者上司克扣军饷等因素,或者逃亡其他军镇,又或者直接落草为寇,直接导致十五个卫所,除开宣府三卫,其余十二个都是吃空饷的状态。 尤其是沈川所在的保安州,本该有的七千卫所官兵,如今却是不足四千人。 此次出征的三千保安州官兵,除开沈川外,全部战死在沙场上,就连沈川上司卫所指挥使姚峰都死在了战场。 “站住,干什么的?” 刚要进保安州卫所大门,一名守卫却拦住了他。 沈川抬起头看了守卫一眼,说道:“我是宣府镇,保安卫所,敢战营军士,沈川。” 话落,他取出自己的身份牌。 守卫官兵闻言仔细辨别一眼,顿时眉头一皱:“果然是敢战营官兵,你从战场回来了?指挥使他们人呢,他可还好?” 沈川轻笑一声:“他好的很,不过是脑袋没了而已。” 守卫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一想到这是件很严肃的事,便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了,你进去吧。” 确定沈川身份,知道他是卫所官兵后,守卫倒是没有为难他,直接放了行。 进入保安州,一眼望去都是破败不堪。 沈川牵着三匹马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来到了兵备府,换取自己的赏银。 刚一进府衙大门,一名手持名册的主簿立马喝道:“什么人?来兵备府做甚?” 沈川苦笑一声:“杨通,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主簿一愣,这才走近打量了一眼。 “沈川!是你!” 杨通惊的手中名册都掉落在地。 他一把拉住沈川的手,小声问道:“这次出征塞外,听说死了好几万人,有没有这回事?” 沈川挣脱杨通的手,无名指弯曲放入口中,朝着身后三匹战马吹了个响哨。 三匹战马立刻跺着前蹄进入了宅院。 就在杨通还在震惊眼前的三匹战马时,沈川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大包裹,然后解开,将藏在里面的八颗脑袋整整齐齐摆放在他面前。 “这是……” “这五颗是女真甲骑的脑袋,那三颗,回来路上遇到一伙子鞑靼人,我随手打发,顺道解决了三个。” 杨通闻言,二话不说,立马蹲下身子开始检验头颅。 本就是军户出身的杨通,对于死人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杨通提起一颗女真兵头颅,先是起身,拎着那条金钱鼠尾让人头垂直落下。 见脑袋落到腰部位置后,不由点点头。 再是命人找来一盆水,将脑袋清洗一遍,检查脸部特征和牙口。 最后,他点点头:“奴级一颗,录!” 身后的书吏立马开始取出名册开始记录。 而沈川见检验尚需一些时间,便索性找了个靠墙的石壁坐下来慢慢等。 一刻钟后,杨通放下最后一颗首级,忍不住叹了一声:“八颗脑袋,都是真奴级,当真悍勇啊。” 他忍不住看了沈川一眼,却见沈川已经倚着墙壁睡着了。 这一个月时间,沈川神经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紧绷状态。 既要防范随时出没的鞑靼人袭扰捕掠,也要确保战马逃跑,早已是疲惫不堪。 如今好不容易进入熟悉的地界,疲惫不受控制袭上全身每一寸,再也忍不住昏睡过去。 等再苏醒过来时,沈川是被一阵饭香熏醒的。 抬眸第一眼,他就察觉自己置身一处厢房,等确认自己安全后,便下床来到桌前。 桌上是一碗豆腐焖饭,足足一大海碗。 已经两天没吃饭的沈川,立马端起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川却头也没抬就知道来人是杨通。 见沈川吃的狼吞虎咽,杨通不由嘲讽一声:“这是饿了多久,饿鬼都没你这么能吃。” 沈川没有回他的话,继续抓紧干饭。 杨通见他没理会自己,也就没心情跟他继续说笑,从怀里掏出一本造册名录,甩在桌上。 “你的战功我都记录在册了,共计东奴战兵(女真)人头五颗,鞑靼人头三颗,东奴人头一颗二十五两,鞑靼十五两,共计一百七十两, 另外缴获战马三匹,铠甲八套(包含了双层甲),那些皮毛皮革,就不记录了,你自己看着办,战马算封赏大概有六十两,再算上那些铠甲, 这一趟你至少能得几百两银子,功册我已经书写好正副两本,这是副本,正本已经交由操守府去审核了。” 沈川闻言忽然问道:“别给我整这些虚的,你说说,最后我能拿到多少?” 杨通坐到沈川对面,侧对着他叹口气。 “沈川啊,你可知这保安州卫指挥使姚峰是什么人啊?” 沈川不假思索:“一个脑袋被女真人拿去炫耀的死人,你提他做什么?” 说完,继续干饭。 杨通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姚指挥使他是魏公公的人,阉党,阉党你知道么?” 沈川:“他是谁这和我的封赏有什么关系?” 杨通眉头一皱:“但兵备大人谢怀锦,可是清流一党,你说你是阉党的下属,谢兵备会批准你这功劳么?” 沈川闻言一怔,看着杨通道:“你的意思是,谢兵备这是打算贪墨我的功劳?” 杨通:“兄弟啊,当了官后我才知道,这庙堂的水深的很,上头说的每一句话,发布的每一条政令,都必须要细细琢磨才行,不然一个不慎,性命都要保不住的。” “如今姚指挥使一死,保安州卫所各官职空缺,阉党跟清流都想扶植自己的人上去,眼下正是庙堂两派斗的最火的时候, 所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你身为保安卫所的军户,若是死在战场上,兴许还能讨个抚恤, 但你没死的话,就不好说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身份,也就贪墨些你的功劳, 至于伤你性命那还不至于,受着点吧,回头我自掏腰包给你买些米面, 回去和你两个姐姐好好过日子,就当吃个亏,不要再闹了。” 此时沈川已经将海碗里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闻听杨通这话,他直接抓起那本攻册,起身就往外走去。 “唉,你做什么?” “你去告诉操守大人,那三匹马我先牵走了,什么时候我的封赏下来,什么时候我再把马还回来。” 第6章 勇士 “沈川!你不要犯浑!” 杨通一把上前拉住他。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的两个姐姐想一想吧,你要是把马牵走了,卫所一定会去找你姐麻烦的!” 沈川闻言,一把甩开杨通,指着他鼻子吼道:“少特码拿我姐威胁我,你去关外看看,去那凌川渡看看,五万条人命! 全特么割草一样没了,老子这条命早已在凌河渡时死过几十回,还在乎这么多么? 什么阉党、清流,跟我一个军户有啥关系?我只想拿到我该得的那一份,有什么错! 敢动我姐,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一样扭断他脖子” “你给我闭嘴!” 杨通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硬生生将他推到墙上,死死顶住他。 “兄弟,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但眼下你最好不要闹事,我会尽力给你多争取一些封赏, 不要再犯浑了,听我的话,别想马的事,如此九边各地都缺马,尤其是战马啊……” “起开!” 沈川一把将杨通推开,然后反手握住他的衣襟。 “什么叫尽力多给我一些封赏,那本就是我拿命换来的,你给我听好了,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反正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了。” 说完,沈川松开杨通衣襟,顺势把他往后一推,转头就向马厩走去。 “兵备大人到!” 就在这时,兵备府外响起一阵通报声。 杨通立马抓住沈川胳膊:“兄弟,赶紧走,回头我再帮你摆平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摆平?” “别问了,总之今天你能不能消停一些。” 不想沈川闻言,立马改变主意,甩掉杨通的手说道:“正好谢兵备来了,我亲自去跟他提。” “你不要命了?” “早特码没命了!” 沈川丢下一句,直接快步向兵备府大厅走去。 杨通急得满头大汗,赶忙追了上去…… 兵备府大厅内,保安州兵备谢怀锦正和一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首案上饮茶。 中年男人名叫孙禹,此次受魏万贤举荐,被委任安抚使巡视宣府各地。 说到底,他就是阉党一派。 他这第一站,便是这保安州。 谢怀锦端着茶水,试探性说道:“孙大人,北地军镇艰苦,没什么好茶招待,还请多多担待。” 孙禹放下茶盏,做了个摆手的姿势:“喝茶看的是心情,如果心情好,就算是大碗粗茶, 都能品出甘味来,若是心神不宁,就算御用的龙井贡茶,都是苦涩不堪啊。” 谢怀锦一脸陪笑:“孙大人所言甚是,下官受教了。” 孙禹:“这次我朝遭此惨败,九边各镇精锐尽失,各卫所兵源职位空缺, 皇上得到这消息,是龙颜大怒,誓要将事情彻查清楚。” 话说一半,又看向一脸谦卑的谢怀锦。 “谢大人,你说咱当臣子的,该如何让皇上他老人家高兴才是?” 谢怀锦回道:“请孙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彻查清楚。” “你打算怎么彻查?”孙禹咄咄逼人,“五万大军,就这么几天功夫全没了, 此战过后辽东老奴必然声名鹊起,塞外的鞑靼人本就和女真各部联系,他们要是勾结一起, 你说皇上他还能睡的安稳么?嗯?” 谢怀锦:“孙大人,事情已经发生,再说这些也无用,当务之急,应该设法稳住卫所家眷才是。” 孙禹叹口气:“是啊,稳住他们才是当务之急的事,那么该怎么稳住呢?” 谢怀锦端起茶盏,轻滑茶盖浅饮一口。 孙禹心下冷笑,知道谢怀锦这狗东西是打算装聋作哑了。 毕竟一张口,那就必然绕不开一个“钱”字。 国库没银子,九边卫所财政一样没钱。 所以这事最好能当不知道。 “站住,你不能进去,这是兵备府重地!” “快拦住他!”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 谢怀锦眉头一挑,立马冲门外喝道:“何人敢在府门外喧哗?” 话音刚落,沈川的身影就冲入了大厅。 一见到厅内首位上坐着的二人,沈川立马单膝下跪,抱拳请礼:“保安卫所敢战营军士,沈川,拜见大人!” “放肆!” 谢怀锦一声冷斥。 “小小军户,胆敢擅闯兵备府?来人,给我押起来,关入大牢!” 话音一落,门外立马就有两名侍卫冲了进来,左右架住了沈川。 “且慢!” 从沈川一入府厅,孙禹就一直在默默打量着他。 眼看他就要被谢怀锦押走,立马出声阻拦。 谢怀锦:“孙大人,也就一个军户而已,如此公然闯入兵备府大厅,当予以严惩。” 孙禹:“你也知道他是军户,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又怎么可能会擅闯兵备府厅?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处理也不迟。” 谢怀锦闻言,心中很是不快,但还是挥手让人松开了沈川。 恢复自由后,孙禹直接问道:“你闯兵备府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川刚要开口,就听谢怀锦说道:“问你什么,你就好好回答,告诉你,这可是厂公举荐的孙大人,容不得你造次。” 沈川立马就听出谢怀锦话中明显的警告之意,这是在告诉自己这是阉党一员,说话掂量一些。 不想,沈川却是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再次抱拳单膝跪地,对孙禹说道:“卑职参见孙大人, 卑职不知孙大人在此,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海涵,卑职是保安州军户,七月随军出征塞外讨伐老奴, 不想大军在凌河渡遭遇老奴重兵埋伏,一战全军覆没,只有卑职才奋力从战场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今日方才回到保安州述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功册录。 “大人请看,这是卑职缴获的首级、铠甲和马匹,今日擅闯兵备府,是想询问卑职何时能得到封赏。” 孙禹一听,不由一惊:“你是说,你从关外回来的?” 沈川点头:“是的大人。” 一旁的谢怀锦也是眉头一皱,心道:姚峰的兵不是都死完了么,怎么还有人活着回来? 孙禹立马起身接过沈川手中的造功册,打开仔细看了一眼,不由目露震惊。 “八颗首级?” 他语气都有些颤抖,不确信再问了一遍。 “都是你亲手割的?” 沈川:“已经核实无误,首级就在净房待着,不信大人可以去亲自验证。” 孙禹合上册本,直接起身:“走,带本官前去一观。” 一旁的谢怀锦无奈,只能起身陪同:“大人,就让下官为您带路吧。” 孙禹点头:“也好,那就麻烦谢兵备在前方引路了。” 第7章 回家 兵备府,净房内,孙禹亲自一颗颗检验奴级真伪。 孙禹本是刑部酷吏出身,一步步靠着过硬手段和魏万贤赏识,才有了现在刑部侍郎的地位。 他能有今日地位,不光会讨好魏万贤,更重要的还是有些本事傍身。 等八颗首级全部检验完毕后,孙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真壮士也。” 一旁的谢怀锦立马招来杨通,小声问道:“关外有兵卒回来,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禀报?” 杨通:“大人,您当时又不在府上,何况这检验首级记录造册,本就是卑职身为主簿的责任,而且正册已经按流程,送交操守府去了。” 谢怀锦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你先退下。” 杨通退下后,谢怀锦刚要上前继续询问沈川,不想却是孙禹抢了先。 “你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 沈川抱歉:“大人,卑职沈川,保安卫所,姚指挥使麾下,敢战营军士。” 孙禹:“保安卫所出征的四千人,就你一个活着回来,姚指挥使他们都死了?” 沈川回道:“姚指挥使在与东奴一战中,遭遇骑兵包围,血战之下壮烈殉国,其首级也被东奴砍了去, 卑职在战场上待了足足五天四夜,整个卫所上下,找不到其他活人的踪迹。” 孙禹沉默半晌,忽然又问道:“这东奴首级真是你所砍?” 沈川眼神一阖:“大人以为,以东奴的作战习性,首级是随便能获取的么?” 谢怀锦一听,立马呵斥道:“大胆,敢和孙大人这么说话,沈川,你是不是以为自恃有些军功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沈川低头回道:“卑职不敢。” 孙禹却笑了:“倒是本官糊涂了,自老奴起事起,女真军中就有背尸得财的传统, 但凡在战场上战死的女真各部士兵,只要同伴能带他们尸体回去给他们的家人,就可以获得半数家业, 所以,即便以往我汉军对阵女真有不少缴获,但唯独这首级数罕见无比,本官相信沈小兄弟不会说谎。” 谢怀锦闻言不由心头一紧,孙禹那句“沈小兄弟”已经表明自己立场,要拉拢沈川。 沈川不过一个破落军户,你要拉入阉党也无所谓,根本成不了气候。 可眼下,清流派系也想着要把丧事喜办,通俗点说就是争取从这惨败之中找出一些闪光点,来为自己的派系造势。 类似沈川这样的勇士,成为两派目前迫切需要争执的对象。 可惜,谢怀锦终究是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孙禹率先抛出橄榄枝却无能为力。 而沈川又岂会不明白孙禹意思? 他立马抱拳鞠躬,单膝下跪:“多谢孙大人理解,卑职诚惶诚恐。” “沈兄弟请起,如今九边正是缺人之际,你杀敌有功,必当得重用,起来说话。” “多谢大人。” 沈川闻言,心中立马有了底气,完全不顾一旁谢怀锦逐渐开始阴沉的神色。 等沈川起身后,孙禹又仔细看了遍功册中的记载,不住点头。 “你说你是敢战营军士?何时从军的?” “回大人,卑职十四岁从军戍边,十五岁随姚指挥使出征鞑靼部,初战缴获鞑靼人首级两颗, 姚指挥使见卑职可用,又是宣府军户身份,便招纳进敢战营,至今功册上已有三十七颗奴级。” 孙禹眉头一皱:“三十七颗奴级?那为何还只是军士?” 说这话时,他目光看向了兵备谢怀锦。 谢怀锦解释道:“大人,下官是去年才上任的保安州兵备,对于卫所内很多事尚未熟悉, 不过,下官以为前任兵备之所以没有升沈川的职,主要还是因为太年轻了,想多给他磨砺的机会。” 孙禹一听,不由冷笑道:“我算是明白军户卫所为何会溃败了,有功不封亦不赏,将士又如何肯替朝廷卖命?你说是么?” 谢怀锦额头渗出一丝细汗,随即正色对沈川说道:“本官近来公务繁忙,倒是疏忽了卫所之事,不过你放心, 等本官回去后一定严查,属于你的功劳,一定会为你讨回来的,你就安心吧。” 沈川拱手回道:“卑职多谢大人体谅。” 谢怀锦点点头,然后对孙禹说道:“大人,下官已经为您备好了接风宴,现在差不多到了用晚食的时候,请吧。” 孙禹走到沈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轻声说了句:“不错,仪表堂堂,身材健朗,是个好料子。” 话毕,便先行离开了。 谢怀锦紧跟其后,路过沈川身边时,随口说道:“你且回家等候几日,十日之内,会有人通知你来兵备府领功。” 又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这才离去。 “多谢大人!” 沈川一脸无所谓,等人都离开后,这才起身朝兵备府外走去。 门外,杨通早已等的焦急万分,见沈川出来立马扑了过来。 “你呀,真是不要命了啊!兵备府大厅都敢闯,以前怎么就没发觉,你这破脾气这么爆呢?” 沈川舔舐一下干燥的嘴唇:“人死鸟朝天,与其穷死,不如搏一搏。” “你,唉!” 杨通不知该说什么好,叹口气后劝道:“好了,你先回家吧,你的两个姐姐闻听前线战事,这几日都是以泪洗面,如今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的。” 沈川沉默一阵,苦笑着摇摇头。 他来到这个世界,父母早亡,一直都是两个姐姐抚养长大。 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由于沈川在家中一直都沉默寡言,导致两个姐姐都不敢和他太过亲近,除开衣食起居外,一年交流所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其实不是沈川不愿意交流,实在是不知道彼此之间该如何交流。 直到沈川十四岁入伍后,两个姐姐才在媒婆撮合下,嫁了人。 之后,姐弟之间的交流更少了。 为了守住父母留下的家业,不让自家的三十亩地被豪绅侵占,两个看上去柔弱的姐姐,硬是嫁人不离家。 好在他们的丈夫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介意搬进父母的宅院一起生活,顺带一起照顾沈川。 这次经历生死后,沈川却格外期盼这份亲情。 “嗯,回家。” 说完,沈川笑着拉住杨通:“我交出的三匹马,你得借我一匹回去,杏村太远,走路一天怕是赶不到。” 第8章 亲人 离开兵备府,沈川牵着马向街市走去。 战马是目前军镇稀缺的战略物资,杨通自然是不可能外借,但调一匹驿马给当地军户使用的权力还是有的。 站在保安州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场景,沈川不由闭目吸了口气。 宣府镇经过多年发展,虽然依旧是军镇性质,但随着九边大规模开发,定居在这里的民户也越来越多,市井气息也越来越浓厚,可以买到很多日常生活物资。 沈川牵着马,又雇了一个脚夫,采购了许多生活物资。 他买了两袋精米,一袋面粉,还有一篮子鸡蛋,两大片猪肉,三只鸡和油盐等物。 想了想,又走进布庄买了几匹粗布和几套御冬的棉衣,外加一些小孩子的吃食和玩具。 眨眼功夫,就装了满满一板车,花费了沈川近六两白银后,这才骑上马向家里赶去。 从保安州南门离开,一路向杏村方向走去。 大概行了二十里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村庄。 没有陶渊明的诗画世界,也没有古人诗词中的小桥流水人家。 有的只是漫天冰雪后,徒留的凄凉感。 如今已到黄昏时分,但天却已经完全黑了。 兵荒马乱时节,加上寒冷的天气,杏村里的农户早早就锁上了门,钻进被窝取暖了。 进入杏村,只有几条狗在黑暗中狂吠。 拉车的脚夫冻得面红耳赤,几次看向沈川欲言又止,显然是打算让雇主在原有谈好的苦力基础上再加一些钱。 只是看到沈川一路上不苟言笑的模样,几次又将这个念头压回去。 毕竟这年头,军户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一言不合动刀子的也大有人在。 几经辗转,沈川终于来到熟悉的院门前。 他翻身下马,抖了抖披风上的雪子,抬手敲响了门。 “谁啊,大晚上的……” 伴随着屋门打开,院内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大姐沈颜的声音。 沈川:“是我,大姐。” 院内瞬间陷入沉默,不多时,透过门缝,沈川看到院内的两间厢房都亮起了灯。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院门打开,一张传统农家妇孺的脸呈现在沈川面前。 这是自己的大姐,沈颜。 沈颜呆呆地看着沈川,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沈颜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小川回来了?大姐,你杵着干什么,赶紧迎进来啊。” 那是沈川的二姐,沈蓉。 “唉。” 沈颜这才反应过来,忙去接沈颜手里的包袱。 “快进屋吧,外面冷。” 沈川敏锐发现,沈颜在接过沈川手里的包裹,背过身刹那间,悄悄抹了下自己的双眼。 沈颜话少,但性子却是十分倔强,父母离世时,很多人都劝他把沈川卖了换几个钱。 但只比沈川大五岁的沈颜,当年只有十二岁的沈颜却是手提一把菜刀,对着那些劝说的人说道:“小川是我沈家留下的唯一血脉,谁敢把他带走,我就跟他拼命。” 就这样,大姐靠着一己之力,硬是扛下了这个家的一切。 俗话说,父母不在,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同样年幼的沈颜,独自承担起了抚养二妹和小弟的重任,直至沈川进入卫所接替父亲的军户,温饱有了着落才嫁人。 但成亲不离家,刚把沈川养大,沈颜又要担负起守卫父亲留下的田产重责。 看着沈颜转身离去的背影,沈川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发誓,自己一定要让亲人过上好日子。 “二姐,门外还有一车东西,你通知下姐夫帮忙搬一下吧。” “唉,好嘞。” 二姐沈蓉,在沈川眼中,同样是一个奇特的女人。 父母离世两年后,沈蓉也开始帮助大姐担起家里的责任。 年纪轻轻就开始坐在母亲遗留的织机前,开始补贴家用。 沈川就是在这两个传统女人的帮助下,才活到了现在。 “这么多东西啊?小川,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当沈蓉看到门外整整一车物资时,不由惊呼出声。 也就在这时,两个姐夫也都从屋内穿戴好衣服出了院子。 在得知是沈川回来,二人都是不可置信,连忙出门查看。 直到看到沈川挺拔的身影时,两个姐夫也是欣慰的笑了。 沈川看向二人,也是淡淡一笑。 这两个姐夫,也都是宣府镇内的军户。 大姐夫顾长生,二十七岁,来自怀来州卫所,因为父母早亡,家中田地又被豪绅吞没,便转籍来到了保安州内任了卫所小吏。 二姐夫霍彤,二十四岁,延庆州卫所军户,早年不堪忍受当地官绅压榨,父母便花钱转籍到了保安州落脚。 如今霍彤志在功名,打算走科举之路,两年前已经得到秀才名声,准备冲击来年的县试,成为一名举子。 大汉律法规定,无论是军户、民户还是马户、匠户都可以参加科举。 而其中军户中举,甚至成为进士的比例高达近三成。 这两个姐夫也都是实在人,虽然一样军户出身,却对自己姐姐特别好,下地干活也绝不含糊。 “我来吧,小川你先歇着。” 顾长生和霍彤立马搭手搬运门外生活物资。 沈川没有多说什么,但也不会真的就站在那里啥都不干,也一起开始搬运物资。 有了两个姐夫帮忙,整整一车物资很快就卸完了。 沈颜则趁这个时间在灶房生了把火,煮了碗姜汤给脚夫喝下,沈川又结了账,一共一钱二分银子,比脚夫预估的又多了两分银子,不由让脚夫很满意。 送走脚夫后,顾长生关上了门,转身对沈川说道:“小川啊,这几天你两个姐姐可是每日以泪洗面,真以为你……” 顾长生话到一半,就不愿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感觉气都捋顺了。 霍彤也道:“是啊小川,这段时间你姐姐可难受的紧,白天你二姐还在说, 要是开春还见不到你,就商议给你立个衣冠冢,现在好了,好了……” 沈川点点头,然后对两个姐夫说道:“两位姐夫,这段时间多谢你们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今后不会了。” 顾长生跟霍彤闻言,顿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因为沈川是从来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不会说“谢”这个字。 沈川微微一笑:“大姐夫,进屋吧,我饿了,想吃烙饼了。” 顾长生忙道:“唉,好,我跟你姐一起去做。” 刚转身,沈川又道:“姐夫,用这袋面粉吧,多烙点,烙个二十张,多放点油,我好这口。” “好,你快进屋吧。” 顾长生提起沈川买的面粉,立刻进了灶房。 霍彤则牵起马缰道:“我去把马安顿下,顺便放点草料,别动,你赶紧进屋歇歇,待会儿就好。” 说完,牵着马进了庭院马厩…… 沈川叹了口气,独自走入了屋内。 一进屋,就有三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三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外甥(女)。 于是,沈川蹲下身子展开双臂:“大牛,二丫,三丫,过来舅舅这边,快过来,听话。” 见他们迟迟未动,立马出声威胁:“再不过来小心吃耳光!” 第9章 亲情 见孩子们不愿靠近,沈川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包果糖。 “来,大牛,你是哥哥,拿去给妹妹们分了吧。” 一看到糖果,孩子们眼睛都直了,眼巴巴望着沈川手里的果糖。 “大牛,来拿啊,赶紧分给你的妹妹们。” 年岁稍大的大牛,这才怯生生走到沈川边上,从他手里接过果糖。 沈川顺势摸摸他的脑袋:“真乖,叫我什么啊?” “舅舅!” “哈哈哈。” 一声舅舅,让沈川不由乐的嘴都咧开了。 “好了,大牛去把果糖给妹妹们分了吧,去吧。” “谢谢舅舅。” 大牛谢过后,立马捧着果糖走到两个小妹跟前,分食起来。 这时,二姐沈蓉端着一盆烧开的热水进入屋子。 “小川,来洗把脸,大姐和姐夫已经在烙饼了,一会儿就好。” “对了,房间每天都在给你收拾,吃完饭你早些休息。” 沈川上前接过脸盆,顺势答谢:“嗯,谢过二姐。” 沈蓉一愣,不由道:“小川,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客气了?瞧把二姐给唬的。” 沈川将脸盆放到桌上紧了把毛巾,才缓缓说道:“二姐,这次死里逃生,很多事我也看开了,亲人才是最重要的,对不起,以前忽视你和大姐了。” 沈蓉鼻子一酸,忙转身把眼泪憋回去,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去睡觉,都杵这儿干什么?” 说着就要去赶他们。 但沈川却叫住了沈蓉:“二姐,不急,等吃完饭再让孩子们睡吧,我想你们今晚肯定又没吃饭吧?” 沈蓉:“晚上又不干活,吃啥饭啊?” 沈川:“孩子太饿,以后会长不好的。” 一听这话,沈蓉也就不再争执,直接对几个孩子说道:“既然你们舅舅都说了,那就吃完饭再睡吧,还不谢谢你们的舅舅。” “谢谢舅舅。” 屋子里顿时响起孩子欢喜的声音。 “都在笑什么啊那么开心?” 屋门被打开,沈颜端着一盘烙饼进入屋内。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小川你这是发财了么?还都是细粮,还有买布干什么?家里的衣服还能穿两年,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嘴碎不停埋怨着。 但心里却是很激动,小川这次从战场回来,知道念家了,总算是长大了。 以后这个家业,也许就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身后,顾长生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汤紧随其后。 不多时,霍彤也提着一个火盆进入屋内,很快就把屋子烘的暖洋洋。 沈川看了眼桌子上的饼,不由眉头一皱:“大姐,不是让你多烙几张饼么?怎么就五张饼?” 沈颜:“知道你胃口大,但胃口再大,五张饼也就够了吧?” 沈川:“大姐,那你们呢?” 沈颜:“我们?我们早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沈川不再多说什么,抓起一张比脸还大的饼,然后果断撕开,先分给三个孩子。 然后又把剩余的烙饼也撕开,硬是分成五份。 做完这些后,沈川才说道:“大姐,二姐,还有姐夫,你们也坐下一起吃,我有些事要跟你们商量。” 见沈川表情严肃,大家也只能围着桌子坐下来。 刚入座,沈颜抢先说道:“小川,大姐虽然没往外走,但也知道这次你们出征在外很凶险,村里出征的男人这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吧? 这次你能活着回来也是爹娘在天上庇佑,但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所以姐打算借笔钱,帮你把军籍改成民籍, 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要再从军了。” 沈川刚想解释,又听沈颜继续说道:“还有,你也快二十了,至今还没成家,姐替你打听了, 隔壁李村有家姑娘,年方二八,姐看了,生的胯大好生养,定会为我沈家传宗接代,不如选个黄道吉日,来年开春就下聘礼,去把婚事办了吧。” 沈川闻言,低头忍不住摇摇头,随后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子上。 “大姐,二姐,这里有七十三两银子,都是我从战场上搜集得到的,现在全都交给你们去分。”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七十多两银子? 那可是一大笔钱啊,这小子,居然有这么多钱? 沈颜忙道:“钱你自己收着,大姐不要,以后你成家也需要用钱,到时用这些钱买上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沈蓉也道:“是啊小川,这钱我们不要,你自己留着……” 沈川及时打断他们:“大姐,二姐你们就不要推脱了,都是一家人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看家里的房子也该翻新,来年开春让村里的泥瓦匠来修缮一下,至于剩余的钱, 大姐你可以再置办几亩地,买上两头牛,这样大家下地干活也能轻松一些。” 沈颜:“小川,你能为这家着想,大姐很是欣慰,但大姐还是认为,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儿用,家里现在有爹留下三十亩军田,也够用了。” 沈川摇摇头:“不用,今天我去兵备司造了册,过几天就会另有封赏赐下,到时不缺钱的,大姐你就不要推辞了,何况当家主母,手里怎么能没有钱呢。” 沈颜闻言,也不再推辞,收起钱袋说道:“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当家主母,说的好像富贵人家似的, 行,这钱姐先收着,就按你说的置办一些田地买两头牛和农具,剩余的钱姐替你存着娶媳妇儿用。” 倒是顾长生被沈川刚才的话吸引,立马追问道:“小川,你刚说你去兵备府录功造册了?” 沈川点点头:“立了些小功,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保安州就会派人来通知我去兵备府领赏了。” 顾长生十分好奇,还想追问沈川立了什么功,却被沈颜一个眼神瞪的不敢说话。 顾长生是出了名的惧内,尤其是沈颜这样的女人,就算每次行周公之礼都要小心翼翼请示。 “吃饭吧。” 随着沈颜一声嘀咕,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热气腾腾的烙饼,喝着蛋花汤,一下驱散了寒夜的冰冷。 这一晚,提心吊胆了两个多月的沈家众人,终于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第10章 棋子 翌日,天还未亮,沈川便早早起床顶着寒风在院子里练起了功。 沈川能进敢战营,自然是有一身武艺傍身。 这也多亏他这世界死去的父亲沈铭,在他四岁的时候就教授他习武,逐渐养成了习惯,即便沈铭过世,沈川依旧习惯每日不懈锻炼,才造就了强健的体魄。 也正是靠着这身武艺,沈川才被保安州卫所指挥使姚峰选入敢战营,成为军中精锐。 操练完后,沈川便去柴房将未动过的柴给劈好。 等天色有些放亮时,柴房四壁已经整整齐齐堆满了柴禾,足够全家半个月用了。 不多时,沈颜和沈蓉也起床准备打扫院子。 见到沈川时,二女微微一愣,随后什么也不说,看到沈川挑起空水桶出门后,便进厨房准备早饭了。 时值冬季,农田不需要打理,两位姐夫自然也不用早起,难得可以多睡小半个时辰, 等沈川将院子水缸里的水都倒满后,这才进了厨房,坐在灶台边暖手。 沈颜往锅里下了一碗米,但想了想沈川回来了,便又给添了一碗。 做完这些后,趁着沈蓉去院子里给马放草料的功夫,沈颜对沈川说道:“小川,昨晚姐跟你商量的事,你还记得吧?” “什么事?” “就是你娶媳妇儿的事啊。” 沈颜擦擦手,坐到沈川边上:“小川,你都二十了,村里其他男人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街跑了,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 沈川摇摇头:“姐,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就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爹娘走的早,他们临走前就怕沈家断了香火,你就算不为姐想,也该想想咱死去的爹娘。” “姐,我现在真的没那想法,这事先拖一拖再说。” 沈颜见沈川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顿时也就急了:“小川,这次无论说什么你都必须听我的,除非你不认我这姐, 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找村里王媒婆跟隔壁村的秀娟家提亲去,人家也说了,不要什么太多彩礼,只要两袋粗粮一匹粗布就成了, 现在你带来那些银子让家中宽裕不少,趁着现在不如赶紧把这事儿办了。” 沈川一脸无奈,只得说道:“大姐,眼下真不合适,就算要提亲,至少也得等我安定下来再说吧。” 沈颜一愣,忙追问道:“安定下来是什么意思?小川,你是不是惹什么祸事了,不要瞒着不说。” 沈川摇摇头:“大姐你想哪里去了,我这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卫所那边肯定有很多事要找我询问, 这段时间我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沈颜一听,倒也不再坚持,只是劝说道:“那好,等这事过去了,你就去把军籍撤了,换成民户,至少不用再上战场, 姐虽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这几年关口战事年年爆发,还是能感受到很多不同的, 我就怕你有个好歹,这才想让我老沈家有个后,你要是换成民户的话,那就不用让咱全家担惊受怕了, 你就好好在家种地,再不济去做点小生意,总能有口饭吃的……” 说着,沈颜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川心里一阵发紧,赶忙将一块手帕递了过去:“大姐,你就别为我操心了,以后的路怎么走,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沈颜抽噎了下鼻子:“算了,你自小就性子倔强,很多事你也该自己做主了, 但姐还是那句话,沈家香火不能在你手里断绝,你听清楚了没?” 沈川忙点头:“嗯,我记下了,对了大姐,中午和面,晚上吃饺子吧,我昨晚带了那些肉,够撑到过年了。” 沈颜倒是没有再反对:“好,那今晚就吃饺子。” 沈川笑了:“我就馋大姐做的饺子了。” “出去一趟回来,变的这么油嘴滑舌了?往常你半天都憋不出几个字。” 沈川笑着没有回话。 他不说话一是他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二是自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开始,就在熟悉这里的环境。 其实沈川在回宣府的路上,的确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人生,打算撤去军籍当个普通民户,然后直接经商算了。 但昨天在兵备府遇到孙禹后,他又立马改变了主意。 卫所虽然败坏,但也得看在谁手里,自己若是能得到孙禹赏识,成为有品级的将领,哪怕只是一个屯长,那全家日子也会变得比现在要好。 毕竟,屯长可是有实权的,手底下至少有100-150人的队伍。 九边军镇卫所基层分为,墩、屯、堡、乡、县、城六个级别。 墩为最低级单位,负责前哨敌人出没,燃烧狼烟警示卫所驻地。 一墩驻扎十个军户家庭,每户出一人,十兵为一墩,外加指派墩长一人,若是军队集结,召集墩路人马入伍,墩长又被称呼小旗。 但墩长是没有具体品阶的,硬说要有,也只是最低级的从九品。 墩之上的则为屯,主要负责屯田和支援任务,十墩为一屯,屯长官阶为从七品武职,又被称为总旗。 再往上就是堡级单位,大概二到五个屯为一堡,堡主正七品武职,主要负责遭遇敌人大规模入侵时,保护各屯军田和百姓,同时兼顾御敌于堡外的职责。 堡长级别虽然不大,但手里却握有一地的军政大权,从堡长开始,武职的实权就逐渐体现出来。 而堡长再之上的乡镇级军事单位,仅直属兵就可以掌控1000至3500不等,负责指挥的官职是千户,从五品官阶。 至于更上的县和城,那只有立下赫赫战功,又或者朝廷亲自指派才可以担任,沈川现在想都不用想。 反正从他见到孙禹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牢牢握住军户这个身份,彻底改写自己和全家人的人生轨迹。 现在,就看自己这颗棋子,有没有机会被摆上棋盘了。 …… 京师,未央宫,宣和殿。 魏万贤正看着东厂送来的情报,上面都是孙禹这段时间在宣府各卫所的近况。 “沈川?” 当他看到孙禹在情报上提到的这两个字时,逐渐皱起了眉头。 “八颗奴级,从凌河渡只身返回宣府保安州述职?” 念到这里,魏万贤不由合上报册,开始思索起来。 身边伺候的东厂掌班,高玄礼见此,小心翼翼说道:“厂公,您这是怎么了?” 魏万贤道:“孙禹向我举荐一个叫沈川的人。” 高玄礼忙道:“小的这就去查查这人底细。” 不想,魏万贤却道:“不用查了,沈川,刚满二十岁,保安州卫所姚峰所建敢战营精卒, 凌河渡一战,整个保安州卫所兵只有他一人回到宣府,其余三百敢战精锐全军覆没。” 高玄礼一听,满脸不可置信:“就一个破落军户也好意思举荐给厂公?这孙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想,魏万贤猛地睁开眼,一脸嫌弃地瞥了高玄礼一眼:“他要得失心疯,你怕是已经入了土, 孙禹替我办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你说这话是在骂孙禹,还是骂我有眼无珠啊?” 高玄礼闻言,吓得赶忙跪下:“厂公息怒,是小的多嘴了,也就随口那么一说……” 说着,他啪啪开始狂扇自己的脸。 第11章 暗潮涌动 “行了行了,别给我来这套,这场面见多了,看着就心烦。” 魏万贤一脸嫌弃,冲高玄礼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起来。 “多谢厂公。” 高玄礼这才停止了自扇耳光,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魏万贤继续说道:“孙禹办事向来得我心意,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你俩要是有事儿闹我跟前,我肯定帮他,知道为啥么?” 高玄礼点头哈腰:“厂公慧眼独具,自有不凡之处,非我等可以比拟。” 魏万贤笑了:“看看你说的话,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重用孙禹的原因,他说话虽然耿直了些,但让人一听就知道要讲什么, 反而你这样的,几句客套话说的那叫一个舒坦,可仔细一回味,好像什么都没说,是吧?嗯呵呵呵……” 瘆人的笑声,压的高玄礼心惊肉跳,忙道:“是,小的以后一定改。” “别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何况你再改也变不成你想要的样子,还不如这样做自己便成了,知道么?” “小的谨记厂公教诲。” 魏万贤说完,想了想道:“仔细想想,这个叫沈川的,倒也确实是个当悍将的料, 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带来八颗奴级,兴许可以收入麾下,以后或许能成为一大助力。” 高玄礼忙道:“那小的这就命人去写功录册?” “不必。” 魏万贤却阻止拒绝了。 “你去内阁见一面王兴源,想来他也收到了宣府镇的消息,就问问他对沈川处理的意见。” 高玄礼有些不解:“厂公,这什么意思,小的想不明白。” “嗯哼呵呵呵……” 魏万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的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下一秒,他脸色一沉,变的极其严肃:“你要能想明白,就不是高玄礼了,赶紧去做吧。” 高玄礼:“是,厂公,我这就去。” 等他离开后,魏万贤抬手一勾。 很快,一名锦衣卫从屏风后走到他跟前。 “厂公有何吩咐?” “你去给我把这个叫沈川的底细调查清楚,尽快回来跟我禀报。” “是,厂公。” 锦衣卫立马快步离开了宣和殿。 …… 勤政殿内,王兴源听完高玄礼带来的话,等他离开后,在堂内来回踱步思索。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岁的主事来到王兴源面前。 “首辅大人,您找我?” “文岳,你来了,坐吧。” 二人入座后,王兴源直接开门见山:“魏厂公刚向我举荐一个人,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文岳:“是有关宣府方面的人事调动么?” 王兴源叹口气:“是啊,九边军镇出塞,遭遇大败,各军镇职缺空悬,各方都盯着那些位置,魏厂公又岂会置身事外。” 苏文岳不假思索:“首辅大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向阉党妥协,如今阉党在朝野势大, 若是再让他们把手伸到军镇,那社稷可就真是岌岌可危了!” 王兴源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啊,尤其宣府重地,事关京师安危,社稷安危,若是让阉党势力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苏文岳:“那就更应该严词拒绝,其所推荐之人,定是阉党骨干。” 王兴源摇摇头:“不,你错了,这次东厂举荐的人,并非阉党,甚至在宣府军中无任何品级,只是一个地方世袭的军户。” “什么?军户?” 苏文岳有些不可置信。 王兴源起身从主案上拿出一本功册:“你自己看吧,这是谢怀锦连夜六百里加急,昨日才送来的宣府人事, 这里面特意提到了一个人,也正巧是魏厂公要举荐之人。” 苏文岳接过功册打开看了一眼。 随即,他起身惊呼道:“宣府竟然还有如此悍勇之人?” 王兴源:“我是没想到,这名不经传的沈川,居然也能让东厂发现,这个派去的孙禹,果然慧眼独具啊。” 苏文岳合上功册:“首辅大人,如果从这功册上来看,这沈川确实有功,也确实该封赏, 即便东厂不举荐,就这八颗首级的功劳,少说也得升任一个操守吧?”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找你来了吧?” 王兴源坐回位置上。 “沈川有功,本就该得封赏,魏厂公若是赏识此人,直接可以向陛下请旨,内阁也不会因为一个无品级的军户多做文章, 可现在,他却主动要本官来定夺,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苏文岳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后,忽然瞳孔一缩:“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他就是用这沈川来试探我的态度, 如今国朝遭逢大败,朝野一片哀鸿,急需有件振奋人心的事来冲散这股阴霾, 而从战场回到关内驻地的溃兵,就是冲散阴霾最好的事, 其中就属这沈川功劳最是特别,足足八颗奴级,是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 所以该怎么封赏,是最大的难题,只赏金银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须要给与官阶才行, 试想一下,一个无品的军户靠军功得到升迁,眼下还有比这更加振奋人心的大事么?” 苏文岳抢过话:“所以,眼下的问题是,该怎么封赏,如何升迁,该把沈川放到什么位置,才是最需要考量的, 升的低了,东厂会以此做文章,说我清流有意苛待有功之士,会开始彻查军镇各级官员,对我清流而言,又是一场浩大灾难, 若是升的高了,宣府其余官员也会心生不满,同样怀疑清流和东厂一样,所以,务必要把握好这个尺度才行。” “文岳所言,正是眼下我所愁的,所以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该把沈川放在什么位置才合适?” 苏文岳仔细想了想,随即说道:“首辅大人,我认为升迁为堡长最为合适。” “堡长?是不是太低了些?高低也得给个操守一职。” “堡长一职,不高不低,各方都不会开罪,若是东厂追问,可以沈川无领兵经验,年岁尚轻需要继续磨砺为由搪塞,定能让阉党和朝野无话可说。” 王兴源点点头:“那该把沈川安置在哪个堡?” 苏文岳:“首辅大人完全不必为此犯愁,交给保安州兵备府去办即可。” 王兴源欣慰地笑了:“苏文岳,吏部主事位置你屈才了,等开春后,我就亲自禀明皇上,算上你这几年的功绩,升你为吏部侍郎,随我左右吧。” 苏文岳却是不卑不亢,起身谢道:“多谢首辅大人抬爱。” 第12章 封赏 回到杏村后,沈川一边等待卫所的消息,一边帮着家里干着农活,日子倒是清闲了不少。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回家第十天清晨,兵备府就派人来通知沈川去府厅听调。 来到兵备府,沈川就见谢怀锦正坐在火盆前烘手取暖。 见沈川到来,他只是随意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眸暖手。 一旁的主簿杨通,立马上前对沈川说道:“沈川,这下你可走运了,你的功录册递交上去被批准,马上就要封赏了,还不赶紧谢过大人?” 沈川闻言,立刻向谢怀锦鞠躬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栽培抬爱。” 谢怀锦轻哼一声,然后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回御案前抓起调令开始说道。 “敢战营伤亡如此巨大,经兵部商议,要重组是不可能了,如今国朝遭逢大败,军镇各地正是用人之际, 以及的功册所载,本该可人一乡操守之位,但内阁的意思是,你还年轻,尚需要多历练,懂本官的意思吧?” 沈川:“卑职明白。” 这第一句话敢战营伤亡巨大,意思就是你别在这儿待着了,去其他地方卖力吧。 第二句话军镇各地用人更是已经确定了第一句话要调离保安州卫所的情况。 第三句话则是安慰沈川同时也警告他不要闹事,而且官职给了明确是划分操守当不了,那堡长这个位置基本到手了。 只听谢怀锦继续说道:“你明白就好,眼下保安州各卫空缺都已经有人填补,你也别挑挑拣拣,就任一堡长之位吧。” “卑职,多谢大人栽培!” 九边各地,关系错综复杂,不比朝堂简单多少,一些空出的肥缺很快就被这些关系网垄断全在沈川意料之中。 他也没想过仅凭八颗脑袋就可以一下成为边镇核心阶层,如果直接进了卫所高层反而会被各方算计,怎么死都不知道。 因为沈川还没自信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以很快就和上层核心打成一片。 而成为堡长,虽然处于基层边缘,却可以实控数百官兵执管一地生计,反而是建立自己根基的最好归处。 见沈川没有反对,谢怀锦这才不动声色点点头,却又说道:“经宣大总督府商议决定,回应内阁举荐,沈川为烽燧堡堡长,任百户,你可有异议?” 沈川闻言,不由微微皱眉。 烽燧堡,距离长城边缘居庸关最近,不过三十里路,又与鞑靼人聚集的朔方地区仅二百里,经常要遭遇鞑靼人入关捕掠。 早在十二年前,烽燧堡就因为鞑靼人的袭扰和地方治理失控,治下五屯如今人口不足百余人人,就是一片荒凉之地。 谢怀锦将自己调派到那鬼地方,就跟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而这其中的门道,依然是阉党和清流派系的角逐结果。 堡长一职的确是内阁举荐,但这百户,只有皇帝可以下封,而代皇权行事的只有两个机构。 那就是东厂和锦衣卫。 如今锦衣卫除开听命皇帝,也归东厂管辖,因此这百户身份,自然是阉党的杰作。 不过,那又如何呢? 沈川很快就想开了,所谓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 要想出人头地,那就得拿脑袋去拼,想当棋手,先要学会当棋子上桌才行。 谢怀锦见沈川一直没说话,以为他不愿意,便说道:“我知道那地方不容易,离鞑靼人又十分近,如今又荒废了十余年,想来是残破不堪, 本官也为你争取过其他堡任职,奈何宣大各地堡长已经全部为其他人述职,已经没有空缺了,你就忍一忍吧,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暂时留在保安州,我会再想法给你找个合适职位,不知你做何感想?” 沈川没有任何犹豫,抱歉回道:“卑职愿往,只是卑职还恳请大人能答应卑职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怀锦一愣,本以为沈川会拒绝,毕竟那地方可不是常人能待的,不想沈川居然愿意去? 沈川回道:“大人也知道,烽燧堡各屯已经荒废渺无人烟,卑职去任职时,想请大人安排一些人随卑职一起,去重开军屯。” 谢怀锦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刚好雍凉有一批流民到我保安州等候安置,本官核算了下也有近四千人,就随你去烽燧堡定居,还有什么条件?” 沈川:“烽燧堡凶险万分,卑职想请大人给我调派一批护卫。” 谢怀锦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这可不行,本官身边现在也没几个人可调用,实在缺人。” 沈川:“大人前段时间不是抓了一群闹饷的官兵么?反正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交给卑职,这样就算是死,也能死的有点用。” 谢怀安想了想,犹豫片刻点头道:“好,牢里那十三个来年秋后问斩的闹饷官兵,本官为向总督大人禀报,请求赦免。” 沈川:“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烽燧堡荒废已久,开垦荒田需要时间,我想请大人能免除三年的田税。” 谢怀锦:“这个自然,本官可以做主,免税五年,并且在你上任时,备好几千人半年的粮食。” 沈川闻言,大喜过望,立马躬身道谢:“多谢大人成全……” 但下一刻,谢怀锦却抬手制止了沈川:“先不要急着谢本官,你说了那么多,那本官也有一个条件, 你就任烽燧堡堡长后,除开送出的第一批半年的粮草物资,往后堡内的生计、军饷,必须得你自己解决了。” 临了又补充一句:“如今保安州账上没有多少钱粮,一切都得你自己想办法筹集。” 沈川立即回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不会给您增添负担。” 谢怀锦点点头:“好,这是你的杀敌的封赏,拿去吧。” 说着,让杨通将案前盖着蓝布的盘子端到沈川面前。 打开一看,是十锭纯银。 沈川一见,立马知道自己的赏银被贪墨了。 “卑职谢过大人。” 但他得到了眼下想要的东西,也就不会计较这些东西。 见沈川没有因为缺少赏银闹事,心中不由对他高看了几分:能屈能伸,不卑不亢,是个有格局的人。 等沈川收好银子后,谢怀锦继续说道:“没事的话,就先回去收拾东西吧,等开春后你就去烽燧堡上任吧。” “是,卑职告退。” 沈川行完礼,调头退出了兵备府。 等人一走,谢怀锦捏了捏自己眼皮,叹息道:“王首辅,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不知道你可满意啊?” …… 当晚,沈川回到家,在饭桌上说起了自己要去烽燧堡任职的事。 一下子,屋内气氛变的沉闷无比。 各人脸上挂着愁容,丝毫没有沈川高升的那种喜庆。 烽燧堡是什么地方,顾长生、霍彤再清楚不过了。 那就是马群领主的后花园,游牧民入关进行捕奴运动的前哨站! 去那地方,不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第13章 上任前夕 “小川,能不去么?” 沈蓉第一个忍不住开口。 “烽燧堡那地方我听说过,胡人时常入关出没,他们烧杀掳掠,都死了好几任堡长,万一你要是有个好歹,沈家就你一根独苗,那……” 话到一半,沈蓉忍不住捂嘴抽噎起来。 二姐夫霍彤也劝道:“是啊小川,这次就听你二姐的吧,那地方我去过,真不是人呆的,好多地都荒废了, 实在不行,你就除了军籍,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等我考上了举子入了仕,就能领官俸养家了,总之是饿不死一家的。” 沈川笑着摇摇头,然后拿出今天刚得到的一百两白银:“这是我的赏银,妈的这群狗娘养的这么贪, 二百四十两的赏钱,居然给我贪了一百四十两,呵呵,大姐二姐,你们就用这些钱多买些地, 实在不行雇几个人打理农田,不要太累了, 还有孩子也大了,不管怎么样,也该上个私塾,有剩余的钱就请个先生吧, 家里手头宽裕,不用过的紧巴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别想着省钱。” 沈颜一听,立马起身清点银子,随口问了句:“小川,你真的决定了么?这事没有转圜余地?” 沈川点点头:“开了春我就要去烽燧堡,兵备府和卫所的调令文书都下来了。” “好!” 沈颜用力点点头。 “既然你都决定了,那大姐也不拦你,小川,你已经长大了,想要闯出个名堂为老沈家争口气, 这很好,但我只有一句话,你给我听清楚了,无论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知道么?” 沈川笑了:“大姐,你就放心吧,用不了几年,你就等着宣府镇大小官员赶着来巴结咱老沈家。” 沈颜淡淡一笑,随后将收拾好的白银重新装回钱袋,放到沈川桌前。 沈川刚要说什么,就听沈颜说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官了,以后难免要跟同僚走近,身边没点钱怎么行, 上次你拿来的几十两银子,够我们一家两年收入,暂时不缺钱,这些银子你自己收好,兴许用得着, 听话,不要推辞,除非你不认我这大姐。” 见沈颜态度坚决,沈川也就不再推辞,索性收下了银子。 沈颜神情这才轻松一些:“好了,都别愣着了,吃饭吧。” 大家这才开始动筷,餐桌上很快就响起了咀嚼饭菜的声音。 第二天,沈川早早就起床,练了一会枪后,便去了保安州县。 马上要上任烽燧堡了,他必须在上任前,准备好一切物资。 治理一地,最重要的是稳住民心,而稳住民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土地。 所以,沈川上任烽燧堡第一件事,就是屯田,先让治下的百姓有个盼头才行。 临近过年,保安州县内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 沈川没有逗留,直接来到东城一家姓王的铁匠铺。 跟铁匠讨价还价后,以八分钱银子的价格,订购了五百把农具,预定在一月中旬前交货。 对于这价格,王铁匠很满意,取出成本后,至少能获利三四两银子,够三四个月的开张了。 等沈川交付完二两定金一走,他就立马招呼自己两个儿子开炉忙活起来。 在这寒冷的冬季,还有活干远比什么都要幸福。 离开铁匠铺,沈川又去了贩牛的李家。 一听沈川要买牛,李赖顿时来了兴致:“小川,你来的正好,我这里刚好还有两头牛刚好可下地,咱都是熟人了,也不赚你的钱, 我就卖你便宜一些,就算你八两银子,怎么样?” “八两?” 沈川一听顿时笑了。 “李赖,你小子耍滑头都耍到我身上来了?我记得几个月前街市卖牛才七两,现在你卖我八两还不多赚?信不信我给你的牙口松一松?” 李赖忙求饶:“别别别,小川兄弟,你也说了那是几个月前市价,今年下了一场大雪,北地不少牲口都冻死了,这八两我也不赚啊。” “甭给我来这套,我只说一个数,六两,卖不卖?” “六两?” 李赖一听,顿时比出一个六的手势,满脸的为难。 “小川兄弟,没你这么杀价的,我也就赚点跑腿的钱,这价怎么可能,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呢。” 话音刚落,沈川直接一把将他提起,死死顶在身后墙壁上。 “李赖,我看几天没收拾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要不要我给你回忆回忆?” 李赖顿时后背一寒,忙求饶:“别别别,小川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是。” 父母去世后,沈川除开两个姐姐照顾,最大的依仗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体强健,在村子里靠拳头打的同龄孩童哭爹喊娘。 加入卫所后,这性子一样没改,谁敢惹他,他就直接用拳头说话,最严重一次是甲长冲自己面开他二姐沈蓉黄腔,结果被他狠狠暴揍一顿,脑袋更是按进了粪坑差点把他淹死。 至于在保安州县各地,寻常地痞也都被他收拾过,即便白天被人群殴,等到了晚上沈川肯定会找机会将那些欺负自己的主犯收拾一顿。 时间一长,保安州各地知道沈川脾气的人再也不敢找他麻烦。 眼前李赖更是好几次被揍沈川过,早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六两银子,卖还是不卖?” 面对沈川再次逼问,李赖的商业思维迅速在脑海展开。 “六两银子虽然利润少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卖,关键是要是被他揍一顿的话,我就得躺在床上起码半个月无法下床,这汤药费和贩牛的时间加起来,怕是没个三五两打不住,卖吧。” 于是,他用力点点头:“好,我卖,我带你去看牛。” 沈川这才缓和了脸色,将他放下:“别急,我现在不急着要,来年开春二月之前,你带一百头牛送去烽燧堡,到时我把账给你结清。” “好嘞,来年开春送一百头牛去烽燧堡……什么?烽燧堡?一百头牛?” 瞬间,李赖瞳孔地震,看着沈川不可置信:“小川兄弟,你这是?” 沈川道:“来年开春,我就是烽燧堡堡长,你也可以喊我沈百户。” “哎哟,我就说小川兄弟你福运临头啊,没想到这么快就高升了?堡长,也是个正七品武官啊!” 沈川忙打断他:“行了,马屁留着以后再拍,烽燧堡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一百头牛二月开春送到,有问题么?” 李赖一把拉住沈川的手,一本正经严肃地说道:“如果只送一两头牛,我不干,但一百头牛,又是沈百户吩咐,我就算是累死也一定给你送到。” “好,那就说定了,牛钱回头到了烽燧堡再和你结算,签契约吧。” 于是,二人立刻原地拟好协议,确认内容无误后,这才各收一份。 等沈川一走,李赖笑的合不拢嘴,这趟起码能赚取十几两银子的利润。 关键是,沈川升官了,要及时抱紧这条大腿。 第14章 上任前夕续 处理完采购牛和农具的事后,沈炼又去了军器局。 “要买兵器啊?出示下军户凭证。” 得知来人是来采购军器的,守门的典吏立马打着酒嗝,上来索要凭证。 沈川冷笑一声,直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老王头,大白天的喝酒,公然违反军纪啊。” 挨了一巴掌的老王头立马清醒过来,仔细揉了揉双眼,定睛看去。 “沈川,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川直接推开老王头,步入军器局,对着两个跑过来的守卫拍拍手:“去把仓库门打开,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军器。” 老王头忙上前拦住他:“沈川,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换什么军器你跟我说一声不行么?” 沈川眉头一皱:“兵备府没给你们送来消息?” “什么消息?” 沈川立马从怀里掏出调任文书,递到老王头手中:“这么大的事,兵备府居然没有通知卫所各部?” “什么玩意儿啊这……”老王头接过文书,嘴里不断嘀咕道,“最近卫所各地都是卫所家眷来问男子家人情况,哪来的功夫管其他事,你……什么……烽燧堡?” 等看到调任文书的内容后,老王头彻底震惊了。 “沈川,你升官了?” 沈川轻哼一声:“拿命换来的芝麻绿豆,很不容易啊,你也别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还你去烽燧堡你还不乐意去, 带我去军器库看看吧,这烽燧堡紧挨着关口,跟朔方的鞑靼部落不到两百里路,没点合适的兵器等于是去送死。” “行,跟我来。” 将调任文书递回到沈川手中后,老王头的态度立马发生了180°大变,亲自引着沈川进入军器局。 宣府各卫所都设有军器局,专门供应给各乡堡士兵的兵器。 太祖时期,军器局所锻造兵甲质量上佳,深受边军士卒信任。 但随着时间推移,军镇各地军器局因为各种人为和地缘格局产生不同程度变化后,开始出现大规模荒废。 直到刘羽继位,张太岳变革,允许匠户可以有偿负责为军器局打造兵甲后,军器局这才得以起死回生。 然而,随着张太岳下台,军镇军器局的监管也变的极其松懈,甚至出现军户大规模倒卖军械牟利的情景,朝廷几次三番治理,但军器私自售卖的现象依然是络绎不绝。 不过,宣府的军器局总体而言,弊端还是最少的,而且只向本地军户出售,并规定只能在卫所军中使用。 仓库内,各种冷兵器陈列整齐,刀枪斧钺戟,应有尽有。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放着几十杆火绳枪。 沈川绕过冷兵器,直接走到火绳枪前检查了一下,见枪管质量还可以,便问道:“这鸟铳怎么卖?” 老王头走上前说道:“你要的话,八两银子一杆,每杆赠送二十发铅子和火药,这里一共有三十杆,一共240两银子。” 沈川闻言,笑着摇摇头,放下了火绳枪。 其实刚穿越过来时,沈川也觉的装备了大量火器的汉军部队,应该是所向披靡的。 直到真上了战场,他才深刻体会到,前世网上明清之争中,各自吹嘘火器比例多少是一件非常低能的行为。 事实上,面对鞑靼、女真各部的骑兵突击,火器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并不影响战场胜负的关键因素。 尤其是在野战中,面对大规模骑兵集群冲锋时,最好的反制方式就是骑兵反冲锋战术。 不过,火器在凭借坚固堡垒防守时,战果是十分惊人的。 汉帝国历经三百七十年风雨,内亚地区的骑兵集群,一次都没有攻破过哪怕一座重镇要塞。 这个战绩在同时代,即便放眼全世界,都是绝对的首屈一指。 此时的中亚和西方定居民族,没有任何一个王朝在骑兵集群攻势下,坚持超过百年不被攻破重镇核心地区,北部鞑靼人甚至三次攻破了沙俄的中心摩斯克,俘虏了沙皇换取酬金。 而汉帝国非但没有被游牧集群攻克过一座边镇要地,甚至在立国连续二百年时间里,歼灭了十几个北亚和西南势力。 即便如今王朝陷入衰退期,边军守卫还是可以凭借堡垒优势和火器普及率,屡次击退北部鞑靼人的入侵。 只是,这个战争防务成本却异常高昂,朝廷每年必须不断将财政预算投入到九边重地增加防务开发。 而防务成本的核心,其实就是运输成本…… 思绪回到现在,沈川放下火绳枪来到一列矛刃面前问道:“这矛刃什么价格?” 老王头还在为沈川不愿意采购那火绳枪感到惋惜,听沈川要买长矛,立马凑了上来。 “给你个底价吧,一支长矛一钱银子,这里有二百条长矛,你若是全要的话,我再给你打个折,十八两好了。” “十四两,我全要了。”沈川直接说道开始杀价,“另外你地方生铁还有多少?怎么卖!” 买终究不如造,沈川打算先买一些生铁,打算等在烽燧堡安定下来后,自己组建匠作坊打造兵器铠甲,这样成本也低。 老王头来不及回答长矛的价钱,听沈川说又要买生铁,立马开口:“生铁一斤二分钱, 这里有三千斤,你要全要原价一共六十两银子,你给五十两就行了。” 沈川想了想,罕见的没有还价,宣府市面流通的生铁一斤三分六厘,这两分一斤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行,长矛和生铁我都要了,铠甲呢?有么?” “这个真没有,甲胄都是由兵备府直接监管,禁止出售的,而且就算有,一副铁甲最少都要五两银子,你就别想了。” 沈川想想也是,便不再追究。 很快,他就跟老王头签下了采购协议,只需来年八月之前,将采购军器的货款一次付清。 处理完琐事后,天色也暗了下来,沈川舒展下双臂,脑袋里又仔细回想一些所需要带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后,便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本来他今天还打算去兵备府见那些犯了死刑的军户,但没想到居然忙了那么久,只能选择过几天再来一趟。 明天开始,家里就要忙碌过年的事了,索性等节后再说吧。 第15章 为什么草原势力剿之不尽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大年三十。 今年的沈家院落格外热闹,沈颜和沈蓉二人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备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等正中一大盘饺子上桌后,全家便围在桌前开始了一年一次的团圆饭。 “小川,过了年你就要去烽燧堡了,这杯酒,大哥今天就敬你了,来,干一杯。” “好,大哥,干,也祝我们一家人以后越过越红火。”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沈川和家人的关系也增进了许多。 现在已经改口喊顾长生跟霍彤为大哥和二哥。 大家举杯痛饮后,开始拿起筷子夹菜。 几个孩子也是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蘸上点醋,吃的别提有多香了。 沈家的孩子虽然父母早亡,但因为有父亲留下的几十亩田地,两个姐姐肯吃苦,外加顾长生有稳定收入,身为秀才的霍彤每月也能领上三斗禄米(1斗15斤),在杏村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顿顿都有油水,每年也就够吃饱饭而已。 往年像这样过年的饭菜也就一盘饺子和几个馒头烙饼,今年这顿丰盛的饭菜还是托沈川带来的银子才有的。 就在全家其乐融融吃着年夜饭时,隔壁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沈颜闻言,不由心下一阵感慨:“又是赵春菊家的,真是可怜啊。” 沈蓉也放下筷子,叹息道:“大团过年的,就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 男人上了战场没回来,怕是已经……唉……” 说着,她不由抹了把通红的双眸。 顾长生也摇着头道:“可不是嘛,整个保安州的人都知道这次远征败了,死了那么多人, 可上头就是不愿意向朝廷申请抚恤,并说什么人未见尸,无理由上报!真是可笑啊!” 霍彤:“都是党争害的,阉党、清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搞的地方吏治腐败,根本没人关心这些为国战死家眷的情况。” 沈川还是第一次听到两个姐夫对眼下时局的见解。 仅刚才这番话,沈川就看得出二人的三观极正。 这时,沈颜忽然开口:“小川,我想去看看赵春菊母子,大过年的给他们送些饺子去行么?” 沈川点点头:“姐,这事儿你做主就行,赵姐的确怪可怜的,爹娘走的时候,也是她帮着我们的办理的后事,做人的确不能忘恩。” “小川你能这样想最好,那姐就先去了。” 说着端起一大盘饺子向门外走去。 沈蓉也忙起身道:“我陪大姐去。” 等二女离开后,顾长生饮上一小口酒,不由叹道:“我是想不明白,我朝自太祖年开始, 设立九边重镇,对关外胡人可以说是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可你说为什么,这胡人怎么打了一茬又一茬,就是打不完呢?” 霍彤:“是啊,草原上的西图汗国、瓦剌汗国、俺答汗国、乌桓汗国等十几个草原势力都被我朝大军剿灭了, 可为什么不出十几年,又会出现一波更强势的鞑靼人,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问题不光困扰着顾长生和霍彤,同样也困扰着整个大汉朝野。 大汉军队北出关外游东到北,屡次打击草原势力,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鞑靼势力。 可是鞑靼势力却是如同野草一般,始终无法根除,边关每隔十几二十年年都会出现新的草原领主再次威胁着中原腹地。 甚至辽东辽西地区又崛起了比鞑靼人更加残暴的女真部,更是成为边患最大威胁。 就在两兄弟困扰鞑靼人为何屡剿不定的时候,沈川忽然说出了答案:“或许,他们是从内亚以北的大河流域流窜而来的。” 顾长生和霍彤齐齐望向沈川:“小川,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彤:“是啊,什么内亚以北,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沈川回道:“你们可以理解,这些鞑靼人是从比漠北更北面的地方流窜下来的。” “漠北以北的方向,那是什么地方?” 兄弟二人一时有些懵逼。 沈川喝了口酒,解释道:“你们理解成比我们知道的草原更远的地方就行了, 那里河流纵横,水土丰盛,非常容易诞生新的游牧势力南下, 一旦草原势力空虚或者衰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取而代之,形成新的势力。” 自人类世界有秩序开始,讨论时局指点江山似乎是男人天生的基因。 尤其对于新鲜的观点,更是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听惯了“民心”、“国运”这唯心观学说的顾长生跟霍彤,很快就被沈川所提的全新观点吸引。 霍彤忍不住问道:“小川的意思是,那些鞑靼人都是从更北面的地方来的?听你说起来,好像北面那地方专门有培养部落的水土?” 沈川点点头:“是的,而且那片地区的水土,远比我中原要丰盛的多,有着广袤的草场, 足够九边各镇再开发几百年都耗之不尽的林木资源, 再孱弱的部族抵达到那片土地繁衍生息,必然也会走向强盛。” 顾长生追问道:“那女真人呢?他们也是从那片地区过来的?” “是的。”沈川点点头,“女真人是差不多在两千年前,也就是始朝时期,从内亚以北沿着通古斯河流迁徙到辽地以北定居, 由于他们到来的太晚,在当时得辽地活跃着大量更为强势的游牧部族,乌桓、鲜卑、高句丽、句勿、东胡、匈奴,都比他们强盛, 直到本朝辽东建州女真才在老奴带领下开始起势。” 听了沈川的话,顾长生跟霍彤仔细一想,不由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对于关外异族的来历,还是沈川所讲述的最为有道理。 顾长生再次感慨:“听了小川分析,我算是明白为何我朝即便鼎盛时期剿灭草原各大汗国, 却依旧无法将边境线向塞外推去,只能以羁縻方式治理塞外,现在我明白了, 就算是我朝在草原地带仿照盛朝时期设立都护府,怕也撑不过几十年,就又要面对由北而来更为强势的游牧族群。” 沈川对顾长生这番见解,非常的认可。 说到底治理草原依旧是个成本问题,直接管辖草原以及辽东各部,彼此生活习俗语言不通,极其容易产生激烈矛盾。 而且,以游牧集群的散漫性子,是绝对不会甘心长治久安,时间一长必定会反。 远不如羁縻从他们身上收取固定皮毛、林木砍伐税来的实际。 只是,羁縻政策是建立在国势强盛的情况下,中原王朝一旦有变,各地异族土司脱离羁縻反叛中央的也比比皆是。 即便是前世的南北朝时期例如北魏,他本是游牧鲜卑部落入主中原北部,但面对后来草原上崛起的柔然势力,一样耗费了无数心力。 到了辽宋金时期,辽国和金国游牧出身的族群同样对草原新兴势力无可奈何。 哪怕蒙古人入主中原,一样要面对来自草原地带马群之主的威胁。 直到满清时期,才终于控制住了草原地区。 但请注意,满清能控制塞外草原并不是他的管控能力有多强,真正原因是满清所处的时期,赶上了几千年来游牧民最为虚弱的时期。 为什么虚弱,专业性回答,叫战略生存空间缩小。 通俗点回答,那就是沙俄开始扩张了。 面对游牧杀手沙俄崛起,内亚游牧民基本都会选择投奔肤色和文化跟自己相近的满清,进而一起压榨关内几亿高度市民化结构的汉人群体,依然可以过人上人的日子。 这才是满清能统治草原的真正原因。 其实满清治理草原那套跟明朝的羁縻政策并没有任何不同,无非就是多了个联姻而已,完全是时代背景和地缘格局大变动带来的福利。 换华夏历史上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哪怕是宋朝在17-19世纪,也能得到大量马群之主投奔…… 现在,如何彻底征服这个时代的马群领主,沈川心中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那就是改变他们的社会运转结构,并让汉军在军事技战术上进行更新迭代。 然后,学习沙俄扩张方法,对塞外河流区域进行吞噬,加大马群之主的战争成本。 第16章 出发 “聊的那么欢,都在聊些什么啊?” 沈颜、沈蓉从隔壁赵春菊家送饺子回来,看到桌上三个大男人聊的正欢,齐齐露出一抹欣慰。 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仨能聊到一块儿去。 顾长生忙道:“没事,也就随便聊聊,对了,隔壁咋样啊,怎么去了这么久?” “唉。” 沈颜叹了口气,抱起二丫坐下说道:“赵姐也是个可怜人啊,这大过年的,家里冻的跟个冰窖一样,孩子是冻的嗷嗷直哭, 好在二妹想的多,出门时又从柴房取了半袋子碳一道送了过去, 并帮忙点了火,只是啊,这家里要没个男人,以后日子又该怎么过啊。” 沈蓉抱起三丫将她放到膝盖上坐下,也不由叹气:“是啊,这男人没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虽然以前也一样苦,但家里有个男人在,好歹也算一个家,可现在孩子没了爹,春菊没了丈夫, 也不知道明年官府会不会再给他找个丈夫。” 顾长生摇头道:“有了孩子,卫所不会给她找夫家的,只能她自己找,但现在这边关不太平, 哪个还愿意收留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多几张嘴吃自己家的粮食么?” 汉帝国的风气也是很开放的,官府和民间对于女人也都很宽容,尤其是丧偶的女人,民间迎娶寡妇并不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反而是官府民间鼓励丧偶的女人改嫁,只要你去官府提,有这个意愿,他们会主动帮你张罗起来。 尤其军户家眷更是如此,只要确定家里丈夫死了,官府会主动前来帮你物色合适对象,连同丈夫生前的家业也都可以一并留给丧偶的妻子保管。 但这有个前提,女人年纪必须三十岁以下,并且没有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或者超过这个年纪,那官府不会再主动帮你物色配偶,却也不阻止你自己去找。 只是眼下九边各镇局势艰难,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和山匪,大家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又哪来多余的心思去找个寡妇来照料? 所以赵春菊这样的状况,以后日子怕是很艰难了。 见餐桌上气氛有些压抑,沈川主动开口:“好了,这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过两天我就要去烽燧堡上任了, 大哥,要是我在那边立足了脚跟,局势稳定了,你就来帮我好么?” “这……” 顾长生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家里一切都是沈颜做主,得看她脸色。 沈川会意,忙对沈颜说道:“大姐,你就安心吧,你男人不会缺胳膊少腿的,再说我也不会让姐夫上战场。” “呸,你胡说什么呢?”沈颜啐了一小口,“我也在想,要不要让你大哥也跟着过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如这回就让你大哥和你一道去?” 顾长生一听,也当即打算答应下来。 但沈川却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刚当上堡长,就调大哥前去,会被人说闲话的,等我做出些名堂再说。” 沈颜点点头:“这倒也是,小川现在大小也是个官了,身有要职不能和从前那样随性。” 霍彤说道:“小川,我若是这次乡试不过,就来找你,你可不要摆官威,把二哥拒之门外啊。” “哈哈哈……” 一家人顿时乐呵着大笑起来。 笑过后,沈颜忽然说道:“小川,姐跟你商量个事,我已经跟里正他们说好了, 村子东郊十亩耕地以二两七钱银子一亩全部买下,我想明年让赵姐来帮着一起干农活,你看如何?” 沈川闻言,当即表示:“大姐,这家里里外外都由你做主就行了,不用问我的。” “那可不行,父亲留下的那些地,本就是给你的,姐不过是代管,当然要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姐看着办就好,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好,我现在就去跟她说,这样她有个盼头,来年也不会自寻短见了。” 说完,沈颜立马起身出了门。 顾长生道:“你姐就是这脾气,认定得事不马上办完,咱全家都别想安生。” 沈川笑着摇摇头,这或许就是属于这个时代传统女性最纯朴的善良吧。 …… 大年初五,保安州卫所一之调令下达,立马让沈川去兵备府报到。 兵备府大厅,直到沈川一身墨色绣边百户服在身,身上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谢怀安坐在案前打量一眼沈川,心中不由默默点头。 沈川身姿本就挺拔,一米八三的个头,五官虽然说不上顶流的俊美,但却透着一股英武刚毅的阳刚之气,仅从外貌看,就是一个沉稳有城府的武将。 “沈川,烽燧堡地处险要,不单是我保安州门户,更是宣府对外的前沿要塞, 此地鞑靼人聚集的河套(朔方)地区最接近,你随时要面临胡人的袭扰,这个担子可不轻啊。” 沈川抱拳回道:“请谢大人放心,保家卫国,本就是卑职责任,纵使身死,也绝不让鞑靼人踏过烽燧堡半步!” 谢怀安立马走到他面前:“好,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 然后手一抬,杨通端着一个盖着绸缎的盘子到他跟前。 “这是你的身份凭证,以及随同前去烽燧堡定居流民的名册,你回去好好看看,争取让烽燧堡早日恢复生机。” 沈川接过名册,再度抱拳行礼:“多谢大人帮衬。” 不得不说,谢怀安能坐在兵备这个位置上,能力自然是有的。 将流民全部登记造册,倒是省去了沈川接下来很多麻烦,等到了烽燧堡,直接按名册分田,直接可以复垦就是了。 “对了,还有,你去偏房看看吧,你要的那些死囚我给你送来了,你可想清楚了,要是他们闹出点事,你可是要担全责的。” “多谢大人,卑职告退。” 沈川离开兵备府大厅后,迅速前往偏厅。 那些死囚可是接下来能否掌控烽燧堡的关键。 一进偏厅,就见屋内坐着十几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 他们见到沈川,非但没有什么恭维之意,反而一个个都发出了嗤笑。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神小伙更是出言讥讽:“你就是那个要我们跟从的沈川吧?啥都不要说了,要我们跟你去烽燧堡玩命,就得答应我们几个条件。” 沈川一听,二话不说,直接上前狠狠按住他脑袋。 “你现在也配跟我提条件?” 第17章 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按着死囚脑袋,死死顶在桌面上问道。 “我叫罗锋,怀来卫骑都尉,因为上司欠饷不发,我一怒之下就带人冲撞了操守府, 手上沾了三条人命,这才跑到保安州避难,不成想还是被抓了,叛了个秋后问斩。” 沈川摘下头上官帽,一脚踩在他坐的椅子上,放开了罗锋冷声说道:“那你就得感谢我,是我把你从死牢里捞了出来,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 罗锋扭了扭:“把我捞出来就得给你卖命?小子,你想多了吧,我说了,除非你能答应我们几个条件,不然……” 砰—— 不等罗锋说完,沈川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 “还敢跟我提条件,你们现在有提条件资格?” “给我起来!” 下一刻,沈川趁着罗锋还没回神之际,直接双手一拍抓住他衣襟拉离椅子后,一个加速回身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草!” 罗锋被摔得龇牙咧嘴,用力一拍地面,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 却见沈川在自两步之外甩着手腕,冰冷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嘴里不忘嘲讽:“还特马骑都蔚?就你这身手,骑头猪还差不多。” 罗锋闻言,顿时大怒,直接抬手一拳向沈川袭去。 沈川二话不说,抄起茶几上的茶壶,在罗锋近身瞬间,直接把茶壶拍在他脑袋上。 然后又是抬腿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罗锋捂着脑袋,不甘大喊道:“小子,你特码跟我玩阴的是吧?” 下一刻,沈川一记铁山靠,当即把罗锋震到墙壁上。 “什么阴的阳的,只要能赢就是有本事。” 解决罗锋后,沈川看向其他几人:“还有谁要跟我谈条件,站出来谈。” 话音一破,人群中走出一个身高一米九,肌肉雄健的男子。 “永宁卫力士,李通,想跟堡长大人谈谈条件。” 话毕他怒吼一声,直接抬手一拍身边茶几。 下一刻,茶几顿时碎裂。 “我不会答应你们任何条件,我救了你们,你们就得听我安排,哪怕我让你们现在去死,你们也得笑着答应。” “吼~” 李通怒吼一声,然后一个虎扑向沈川冲来。 沈川瞳孔一缩,两人立马开始搏杀起来。 李通李大无穷,一拳下去沈川都能感觉耳边带着劲风。 但沈川身手同样不俗,十几招过后,他了解李通身手破绽后,立马一个俯身抱住他的腰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冲,当场将他掀翻在地。 随后膝盖顶住李通的胸膛,扬起拳头对准他脑袋就是左右开弓。 连环快拳之下,李通只能双手护住脑袋苦苦硬撑。 “好了,别打了!” 这时,人群中又冲出一名军户。 “大人,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打了,我们好好谈谈。” 沈川这才停手看着说话的人。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看上去十分文静的男人。 “你又是谁?” “龙门卫典吏,周静。” “你也想谈条件?” 周静:“沈大人,你把我们从死牢里救出来,自然是感激的, 但跟你一起去烽燧堡,又和送死什么区别,兄弟们只想和大人你提下后事啊。” 沈川闻言,这才从李通身上下来。 双手抱拳护住脑袋的李通,顿觉气息一顺,本能放下双臂。 砰—— 但下一刻,沈川的拳头精准落在他鼻子上。 “草!” 李通当即捂着鼻子痛骂一声。 只听耳边传来沈川的吐槽声:“给你长个记性,我动手一定要见血才行,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出手有分寸,你鼻子没断。” 说完,沈川直接坐到之前罗锋坐的位置上。 他扫视一圈众人,轻笑一声:“你们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们跟我去烽燧堡,我帮你们免去死罪,这已经是最宽厚的条件, 别忘了,你们的案底都还没消,我随时能把你们再送回来,我手里可捏着你们案底罪证, 等到秋天的时候,你们是死是活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当然你们也可以逃,就是你们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经沈川这么一说,再也没人敢闹事了。 周静上前一步,对沈川说道:“大人,烽燧堡那地方什么情况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沈川给他示意了下眼神,让他坐下后,直接说道:“自然是清楚的。” 周静:“所以,兄弟们跟你一起去可谓九死一生,为自己家人考虑下后事,不过分吧?” 沈川轻笑一声:“那你们为什么就不考虑下跟我去烽燧堡后,你们家人日子会变好呢?” 周静一怔,一个二十出头壮汉忍不住开口:“你在说什么屁话?烽燧堡紧挨着鞑靼人聚集的地方,鞑靼人可是年年袭扰烽燧堡周边, 只要去了那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裆去的,能活下来都是问题,还什么会为家人带来好日子?你这是当我们傻子么?” 沈川:“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龙门卫军户,迟敬威!” “你犯了什么事?” “王家家丁欺负我娘,还想烧我房子,我一怒之下,直接把那家丁头皮剥了。” 沈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你是个狠人。” 然后又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以为,跟着我去烽燧堡是去送死么?” 偏厅内十三人齐齐望向沈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都透着“毫无疑问”这四个字。 沈川摇摇头:“但我不这么想,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一句话,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 去烽燧堡,的确要随时面临鞑靼人捕奴的问题,但别忘了,朔方鞑靼人聚集的地方,可是一块宝地啊, 你们想的是怎么在鞑靼人袭扰下活命,但我想的却是,怎么把鞑靼人占据的那块地给夺过来。” 周静几人闻言,顿时瞳孔地震。 迟敬威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夺鞑靼人的那块地?” 但很快,周静却摇头道:“大人,这根本办不到,正元年间,我汉军出塞夺取过河套之地,驱逐了鞑靼人, 但不过十年时间,鞑靼人就卷土重来,重新占据了河套之地,不得不实行缩边战略。” “那是因为以前占据河套的方式不对,塞外之地,不可能长期驻扎大量军队, 但我已经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你们愿意听我的话,我保证不出三年,河套会永远掌控在我的手里, 你们也可以衣锦还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选择就在眼前,愿意跟我去拼一把的,那就留下, 不愿意的,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回死牢等死,自己选一个吧。” 第18章 上任烽燧堡 “来,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日吃了这顿饭,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干了!” 保安州鸿福居酒楼内,沈川做东,请周静他们吃饭。 至于选择,那还有什么可选的? 留在死牢毫无生机,出塞至少九死一生,不如跟着沈川一起去搏一搏。 所谓不打不相识,又得知沈川是从凌川渡死人堆里走下来,靠着八颗奴人首级上的位,不由露出钦佩的眼神,不似初遇时那般骄横了。 对于敢和女真人真刀真枪干的,这些军户都是十分敬佩的。 一碗酒下肚,李通说道:“我说呢,沈大人出手这么狠辣,原来这本事是杀女真人杀出来的,这顿打,我李通算是服了。” 罗锋也道:“是啊,我还以为又是一个不学无术,靠着关系的家伙当我们上司,早知如此,我就该缩着点,出什么头呐,哈哈哈……” 迟敬威乐了,举着筷子:“我说你们几个也不想想,沈大人真要是靠着关系进来,还会去烽燧堡那么危险的地方么?” 周静闻言,长叹口气:“朝堂党争不止,致使地方吏治败坏,各地要缺都得看派系定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另一个叫王文辉的年轻人说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就是好奇,我们真的能在烽燧堡活下来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沈川。 沈川笑着说道:“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这次烽燧堡的修缮工作能不能顺利完成,只要撑过今年,堡内有了足够的粮食, 第二年,我们就可以尝试向关外地区扩张了。” 周静立马来了兴致:“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今年开垦田亩顺利,我们就能活下来么?” 坐周静对面一个叫杨先军的青年不由道:“可是没有战马,如今向关外扩张,鞑靼人的骑兵可以纵深关内外,来去如风,没有足够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反击。” 九边各镇的军户,在确定进入卫所接替父辈的职责后,都会进入专门的军事学堂学习相关基础军事知识。 所以,与以往封建士兵大字不识刻板印象不同,汉帝国的九边卫所内的军户识字率是相当高的。 他们都能看的懂行军地图,也知道分析当下局势,尤其技战术方面的缺陷,他们都了解一些基础。 即便如今军事学堂因为财政和环境原因,出现大量荒废迹象,但眼下的九边军户依然保持着高达60%以上识字率。 这也是军户中进士率长期保持在29%比例的基础。 相比之下,募兵之中反而存在大量文盲,他们只为利益而战,根本不懂得什么礼义廉耻。 对于杨先军的询问,沈川却是没有给他们明确答复:“这个等到了烽燧堡之后,我再和你们详细说明,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安顿流民,这才是头等大事,也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 周静想了想,说道:“我明白大人意思了,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配合你打理好烽燧堡。” 沈川嘴角微微一抽:“那我也在这里跟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往后,你们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 你们现在可以不信我,但我保证,你们以后一定会感谢今天做出的决定。” 说完,再次举起酒杯。 “兄弟们,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让我们用肩膀上这颗脑袋,去拼出一场富贵吧。” 所有人齐齐起身,举杯向沈川敬酒。 此刻,沈川身边终于聚集了第一批核心成员,终于可以安心去烽燧堡上任了。 …… 一月十五日,沈川告别家人,正式踏上了前往烽燧堡上任的道路。 一道随行的,还有十三个从死牢中营救的死囚。 周静、王文辉、曹参、迟敬威、罗锋、高野、杨先军、黄照阳、李通、陈然、孙学藩、韩广麟和苏开阳。 都是背着人命官司的军户。 临行前,沈川居然再度见到了本该回京复命的孙禹。 沈川见之赶忙行礼:“卑职见过孙大人。” 孙禹拍拍沈川肩膀,叹息一声:“沈百户,你现在高低也是一个七品武职了,此行上任烽燧堡,你可要多保重。” 沈川:“多谢大人关心,卑职明白的。” 孙禹凑上一步,对他小声说道:“沈川,你的事厂公大人听说了,特意让本官给你带句话。” 沈川躬身拱手:“不知厂公有何指教?” 孙禹:“厂公惜才,觉的这样对你太不公,想要保举你,可你又没有领兵经验,唯恐朝野不服, 所以,只要你能治理好烽燧堡,厂公自然会设法提拔你的,可明白什么意思?” 沈川用力点点头:“请孙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孙禹对沈川态度十分满意,以为他明白自己表达的意思,立马命人牵来一匹马。 “这匹马,是波斯国国王为了和我大汉通商,特意命人进献给陛下的,陛下又将其转赠厂公, 厂公闻听边关有沈兄弟这样的猛士,当即决定将此马赠送给你,你可不要辜负厂公一片好意啊。” 沈川闻言,看了眼这匹战马。 只一眼,他就确信眼前这匹来自中亚地区的战马绝对血统优良,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他没有犹豫,立刻收下:“请大人代卑职转告厂公,就说卑职一定感念他的恩德。” 孙禹笑着点点头,又叫来一名官兵,捧着一套铠甲到他面前。 “身为百户,又去如此凶险之地,厂公特意嘱咐加送一套铠甲,另外……” 他俯耳说道:“厂公说了,你在烽燧堡若是遇到难处,可以直接跟靖边操守杨之应提,能帮的他一定会帮。” 沈川瞳孔一缩,收好铠甲,郑重向孙禹致谢。 “孙大人,卑职要走了!” “嗯,去吧。” 沈川鞠躬行礼后,立马跨上波斯马,向着烽燧堡方向疾驰而去。 站在孙禹身后的谢怀锦,全程目睹了沈川跟孙禹之间的交流,气的脸色都发青。 不等孙禹回身,他转头率先离去。 相比不过一面之缘的孙禹,谢怀锦这个沈川名义上的上司,在沈川上任时竟是什么都没送,毫无格局可言。 不过,这也是阉党和清流派系之间方针区别。 清流拉拢的都是书香门第,士家儒子,而阉党拉拢的都是基层官员。 除非沈川的能力超出清流认知以外,否则类似谢怀锦这样的清流,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拉拢的。 说到底,就是清流派系各个自视甚高,根本看不起这些基层军户。 第19章 烽燧堡 一月十八日,沈川几人一路急赶,终于抵达了烽燧堡。 烽燧堡,距离保安州以北三百里,位于居庸关以南四十里。 成祖年间,北征漠北时所设立的先锋军事要塞,原设十屯,在册人口过万,清一色军户。 然而进入汉帝国中期,由于北方荒漠化日趋严重,战略重心不得不开始向西南地带扩张。 原本负责探查敌情的前哨站,逐渐改为守御鞑靼人的为主。 永宣二十九年,也就是刘羽继位期间,鞑靼人集结十二万兵力,向九边重镇发起声势浩大的捕奴运动。 烽燧堡身为宣府门户,自然遭到鞑靼人入侵。 烽燧堡内三百官兵坚守两个月后,最终弹尽粮绝为鞑靼人所攻破,堡内六千多百姓全部被劫掠至塞外为奴。 此战过后,烽燧堡彻底荒废,鞑靼人临走前将这座象征王朝兴衰的要塞城墙拆除,其治下一万多人几乎全部损失殆尽。 自此之后,烽燧堡成了一座废弃的堡垒,再也感受不到昔日辉煌时的成就。 望着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的城墙,沈川神情异常凝重。 当务之急,就是设法将堡垒修复,不然,等鞑靼哨探巡视时,将会再度引发一场浩劫。 沈川思索再三,立马对周静说道:“周静,你看这城墙还有修复可能么?” 周静上下打量一圈,点头说道:“好在地基没有损坏,只要材料和人手充足,一个月内就可以修复, 只是眼下我们怕是没有太多的人手和时间啊,春耕在即,眼下开荒才是大事。” 沈川:“修缮堡垒和开荒可以同时进行,两者并不冲突,先了解下烽燧堡附近其他各屯的实际情况,先将那些流民安置下来。” 周静:“我立马就去办。” 罗锋忽然又说道:“大人,附近辉叶堡和双子距离烽燧堡不到七十里,我和那里的屯长熟悉,也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借点人手。” 沈川想了想道:“明天你取个十两银子,亲自跑一趟吧,正好我也要去趟靖边镇,找杨之应谈点事。” 罗锋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能动用的关系,自然是要往死里用,尤其是眼下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 阉党也好,清流也罢,只要能帮自己把开局铺设好,那他就是自己人。 这时,王文辉来报:“大人,那些流民知道你来了,正聚集在堡外想要见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也好,我也正好要去找他们谈话。” 说完沈川就和王文辉一道走出烽燧堡。 一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动。 眼前这些百姓一个个看上去,眼神麻木,浑身肮脏,看上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两个字:麻木。 沈川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诸位,我就是烽燧堡的堡长,也是这片土地上管理你们的父母官, 我知道你们从西凉辗转流落到宣府镇是迫不得已,土豪劣绅用尽各种手段夺了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你们是出于无奈才不得不流落他乡,这些我都懂,你们也不用跟我诉苦,我也是军户出身,跟你们一样都经历过苦难。” 百姓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沈川诉说,只是当他们听到沈川说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时,不少人眼睛不由动了一下,仿佛是什么东西被触及了一样。 沈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你们当中很多人十分清楚,这烽燧堡是什么鬼地方,到了这里意味着要时刻面对一墙之隔的鞑靼人袭扰, 稍不留神,我们都会死在鞑靼人的屠刀下,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不是么?” “我沈川,十四岁接替死去的父亲进入卫所,跟鞑靼人交手次数不下百次,知道这群狗娘养的是什么东西, 你要是怕了他们,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用锋利的马刀割开你们男人的脖颈, 然后用套马的绳索,拖着你们的妻儿回到关外沦为繁衍的工具。” “但是,你要是比他们更恶,敢于拿起手里的农具反抗,他们就会觉得无利可图,不得不拍马赶回草原, 所以,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你们必须要听我指挥,因为只有我,才能带你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抵御来自鞑靼人的袭扰。” “其实,你们也别无选择,因为你们原有的户籍已经被取消了,这里就是你们最后能栖息的土地。” “不要指望外人来帮我们,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你们甘心自己的家园被胡人这样毁去么?甘心自己的妻女沦为鞑靼人发泄纵欲的对象么?” “不!你们不愿意,你们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财产,但你们身边还有亲人在,你们不想失去他们!” “所以,把你们的一切都交给我,听我安排,相信我,我会带你们走向吃饱穿暖,还能重起家园的生活。” “就让我们从这小小的烽燧堡开始,让曾经欺凌你们,看不起你们的人,高攀不起!” “乡亲们,打起精神来,你们还没死!一起把烽燧堡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立起来。” “用实际行动告诉胡人和关内士绅,你们是最优秀的,失去你们,是他们的损失!” 一番慷慨激昂的鼓舞演说,让眼前原本麻木的流民登时眼里有了光。 下一刻,四千多人齐齐跪了下来。 也许他们没听懂沈川话里的意思,但有一句话却是说进了他们的心窝里。 那就是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任何选择。 不想被鞑靼人杀死,那就只有抱团围在沈川身边一条路,任凭他驱策。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立马大声喊道:“大人,我们把命交给你了,你说吧,让我们怎么干。” 沈川:“既然到了这里,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开垦荒田,地册我看过了,开垦后荒废的田地有两万三千余亩,另外有一万两千亩荒地可以开垦, 三万五千亩地,只要能在七月前全部开垦出来,到了秋季大家就都不用饿肚子了, 所以,我现在开始分配各屯的名额,叫到名字的人都去指定地区开荒除草, 另外我需要你们每家抽调一个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进行军事操练,用以保护烽燧堡安危。” 农事对这些西北逃户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无论男女老幼,自小就跟田地打交道。 至于抽调男丁当兵卒,那也是军户固有的规定。 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只是,这样有秩序的管理又能维持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眼下,也只有选择相信这位年轻的堡长,能带给自己意外的惊喜。 第20章 万事开头难 暂时安抚好流民后,沈川便将人群中的各行各业都分工重新登记在册。 但在仔细核对名册后,沈川顿时黑了脸。 谢怀锦的确帮沈川将这些流民造了册,却没有细分具体行业,只得他重新一一整理造册。 这一夜沈川带着周静十几人就在烽燧堡内的堡楼里一直忙到深夜。 将所有匠户、猎户、农户重新分列造册,可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有周静和王文辉帮着自己书册,他这才有时间去设计稿图。 这一夜,沈川和那十三个骨干可是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直到天亮时分,各人才总算是完成了自己手里的活。 “没想到这么累啊?” 杨先军打着哈欠说道。 “早知道就不该识字的,第一次处理这活儿真的不适应,眼睛直打颤。” 沈川坐在主案上复审一份份名册,听杨先军这么说,头也不抬就回了句:“那你们可得尽快适应,以后这种情况可是常态,熬夜都算轻的。” 杨先军一愣:“大人你这话啥意思?” 周静忍不住骂道:“真笨,大人的意思是,等你以后当了官,这种事就是常态了。” 杨先军一听,顿时眼前一亮:“我这样的人,也能当官么?咱现在身份可是死囚啊。” 沈川低头在案上书写名册,闻听杨先军是话,却直接回道:“放心,一定能的,都把脑袋别裤裆上玩命了,要再不混出个名堂怎么都说不过去。” 话毕,迅速整理好手中名册簿,对罗锋说道:“老罗,天亮了,你和曹参一起去趟辉叶堡和双子堡, 随行的两匹骡马就当你们脚力,能不能带一批工匠回来,就看你们本事了, 价钱什么的不要在乎,先答应下来再说,只要人老实,肯干就行。” 罗锋立马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放心吧,只要肯给钱,他们一定愿意过来。” 骑甲驿卒出身的曹参摸摸脑袋问道:“那个大人,是不是吃完饭再走?” 刚说完,他脑后门就被罗锋拍了一下。 “吃什么吃,先去把正事干完再说吧。” 说完,就推着曹安出了堡楼。 等他一走,沈川又将连夜赶出的城墙设计图交到周静手中:“等工匠到来后,你就告诉他们,这烽燧堡就按这个样子修葺,不光要修还要扩散才行。” 周静仔细看了一眼,顿时一惊:“大人,你要再向方圆在各扩大百步?这工程量可不轻啊, 烽燧堡虽然不大,但眼下也足够用了,按这图纸设计制修缮的话,怕是四月开春都没法完工。” 沈川叹道:“不扩大不行啊,烽燧堡必须要能在战时储备更多的粮草,让所有人能在堡内坚守半年以上才行, 不光是烽燧堡要变大,地窖也要挖的更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鞑靼人袭扰下活下命来。” “那万一鞑靼人提前来了呢?”周静忍不住问道,“万一他们在烽燧堡修复前赶来,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大概率不会!” 不想,沈川却回答的干脆利落。 “这些年我研究鞑靼人,发现有个特点,那就是鞑靼人喜欢养肥羊,只要不是在家里缺粮的情况下,他们都喜欢把羊都养肥了再杀, 而我们现在就是这些羊羔子,还没养肥,至少在秋收之前,他们是不会主动对我们发起攻势的。” 周静:“也就是说,我们至少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屯田?” 沈川轻笑一声:“六个月后,我保证鞑靼人就算能集结上万骑兵集群来犯烽燧堡,他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粒粮,抓走一个人。” 这话说的十分自信,眼神中透着一丝浓浓的恨意。 一旁的王文辉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为何这么有信心?” 沈川笑着回道:“你要是能跟我一样多动动脑子也能想清楚了。” 周静见沈川说的如此轻松,心自然也就放下了。 再看图纸时,不由感到眼前一亮。 “这是锥堡?” “怎么,你见过这种堡垒?” 听周静居然认识锥堡,沈川顿时有些好奇。 “在成祖随纪的手抄本上见过这种描述,锥堡四角每段城墙成棱状,可以大量分散敌军攻城兵力同时, 内部可集中优势守御能力,待敌进攻,火门枪和弓弩从城墙中心暗垛回击,让敌人三面受敌, 成祖灭阿瓦汗国后,曾在漠南以西构筑锥堡三座,然而成祖驾崩之后不久,一场白宰却席卷草原各地,驻守漠南汉军不得不南返, 临走前销毁了尚未完工的锥堡,自此我朝再无有锥堡投入建设的记载,不想今日居然在大人的草图上重新见到,当真是大看眼界。” 沈川自然明白锥堡为何没有在汉帝国境内普及,因为成祖时期,汉帝国的战略方针就是不断向外扩张。 即便锥堡诞生,也只是当做一个桥头堡或者向更远处衍生的中转站罢了。 另外,九边地区的防务投入,已经能让汉军做到凭借堡垒工事,以低于敌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轻易挡住鞑靼人如潮水般的攻势。 而且锥堡,或者说是棱堡,是处于孤立之中才能发挥效用,最大极限就是一座城堡的强度。 若是发展成宣府这样军民混合的市民化军镇,压根就体现不出该有的效果,反而是环形城墙配合护城河的防务成本要低廉又可靠。 “既然你对锥堡有了解,那这件事周静你负责下,待会儿我要去靖边镇见杨操守,晚上怕是不会回来了。” “哥几个,也都打起精神来,按照名册指派,分配他们到各屯待命。” “对了,高野,你把这些名册中的兵册重新勾勒一下,等我回来再处理。” “黄照阳,孙学藩,你俩负责管理这些流民,谁要闹事直接揍就行,只要别打死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看着办。” “韩广麟,你以后就负责后勤辎重管理,烽燧堡的家底都托给你了,以后要是堡里揭不开锅,第一个找你麻烦。” “李通,你他娘别睡了,今天跟着周静听他安排。” “迟敬威,你读过几本律书,那今天就研究下军法条例,我烽燧堡成军也必须要有个规矩才行, 只有一个要求,军规需严但不可苛,你自己看着办,明天回来我要查看。” “好了,吩咐伙房取粮开饭吧,吃饱后继续干活,我先去见杨操守,看看能不能骗点……调拨一些物资或人过来,先走了。” 沈川一口气下达多条政令后,当即走出堡楼,跨上战马,丢下一干人面面相觑,向靖边镇方向疾驰而去。 第21章 杨之应 靖边镇,操守府内堂。 “杨大人,下个月有批货要运往塞外,您可得多照顾一些,还是老规矩,完事后您抽个二厘。” 杨之应坐在内堂案上,听着坐在客位上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商人打扮的人说话。 这商人不是别人,正是宣府首富,范家的二儿子,范永斗。 汉帝国设立九边后,不计成本将资源大规模投入到军镇防务,百年后,因前朝管理失控而造成的北疆无人烟的局面,再度出现繁荣的街市。 而军镇蓬勃的发展,自然也就引来商户入驻。 自宣德年开始,当时还只是货郎出身,靠南北贩卖丝绸的范家就到宣府落了脚。 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努力,到了范建元这一代,范家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不说其他,仅南北各地的田亩,范家就有三十万公顷。 当然范家发家的手段自然不干净,跟地方官员甚至朝中都有牵扯,彼此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 如今说起九边地区谁最富,首推范、王、贺、秦四大豪绅,尤以宣府范家最为富有。 而且范家跟九边各镇之间关系复杂,垄断了大量暴利行业,以保安州为例,但凡能在市面上看到的米铺、布庄、茶坊,几乎都是范家的。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范建元成为范家家主后,更是把目光盯住了塞外这块肥地。 与关外鞑靼人关系恶化后,汉帝国关闭了边境贸易以示对鞑靼人惩戒。 殊不知,以范家为首的九边四大豪绅,对于朝廷此举是格外支持。 等与塞外闭市后,范家就靠边关走私与鞑靼人甚至女真人交易,从中获取数倍甚至十倍以上暴利。 时间一长,范建元就靠这漫长走私线,在九边各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所有各卫所的军官甚至总督府内都有人参与。 因此,范永斗虽然身无品级,却可以在杨之应这从五品武官面前,丝毫没有半点恭维之意。 杨之应听完后,却笑着摇摇头:“我朝外征方才遭遇如此大败,将士尸骨都尚未寻回,你们这些个臭商户倒好,生意反而越来越大了。” 范永斗笑了:“对于我朝外征失败,范某也是深表同情的,但有句俗话说的好,不能因为一只雀死,而饿死一头鹰吧, 跟你说句不体贴的话,九边士卒折戟沉沙,又与我这些商户何干?” 杨之应眼神瞬间犀利,死死盯着范永斗。 但范永斗却丝毫不惧,反而笑着说道:“怎么了杨大人,干嘛这么一副见鬼的表情?在下说的可都是实情, 再说了,你也不用摆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恨的表情,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对于朝廷来说,这次吃了败仗,死了那么多人是坏事, 但对我们这些商人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说要是鞑靼人和女真人要败了,我们范家还从那里干这一本万利的买卖,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呵呵。” 杨之应被气笑了。 “你们啊,就他娘是群喝人血的畜生。” 范永斗笑着点点头:“大人所言甚是,我们是畜生,可是大人别忘了, 你这些年从我这畜生身上得到了不少好处啊, 没有我们这些畜生,你手下的兵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畜生,这操守位置有你份么?” 说完,范永斗脸色一沉:“总之,下个月初一,我的货就从居庸关过, 听说烽燧堡现在上任了一个新的堡长,叫什么沈川, 你最好去敲打他一下,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范永斗起身随意朝杨之应拱了拱手后,转身就出了内堂大门。 “窝囊!” 杨之应将后背贴在椅背上,感慨一声满脸疲惫的闭上双眼。 这时,一名下属来报:“大人,烽燧堡堡长沈川在府门外求见。” 杨之应睁开眼,坐直身子回道:“让他去前厅等候。” 不多时,沈川大步流星踏入操守府前厅。 等他到了没多久,杨之应也挤出一丝笑容来到了堂前。 “卑职沈川,见过杨大人。” “你就是沈川?哎呀,快快入座。” “谢大人。” 沈川入座后,发现杨之应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忍不住说道:“大人,卑职昨日才到烽燧堡,由于路途太远,加上事务繁多,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您,还请多多海涵。” 杨之应大度摆摆手:“沈百户你也不用如此客气,其实你这百户身份也是从五品,你我该属于同级,不必如此见外。” 沈川坚持道:“那怎么行呢?卑职身份不过堡长之位,岂可以跟大人平起平坐,即便大人有此心思,卑职也不能逾越,以免人看了笑话不是?” 杨之应心下点头,本以为沈川这个年纪当上堡长难免会意气风发,狂妄无比,不想处事竟是异常沉稳。 几番客套后,杨之应进入正题道:“孙大人已经跟我来过信,让我尽量多照料照料你,烽燧堡这个地方, 我不说你也该清楚是什么局势,摆明就是谢兵备有意要你性命,这其中道理,你可清楚?” 沈川点头道:“大人放心,我晓得的。” “你晓得就好,说吧,你找我要干什么?” 沈川:“既然大人开口,那卑职也不客气了,说实话,卑职不想死,所以请大人照料一二。” “你要我将你调任到其他堡?” “大人误会了,宣府边堡哪个关系不是错综复杂,卑职又怎么会让大人为难,卑职只是想问大人借些人手,帮助修缮烽燧堡。” 一听沈川只是这么个要求,杨之应悬着的心就又放了下来。 “就这些?” “还希望大人可以调拨给属下一批军匠,最好会打造火铳的。” “这个不行,目前我靖边乡镇的军匠都不足,当然我可以拨你二十杆火铳跟两门虎蹲炮,至于修城墙的人手方面,我可以替你去招募,当然得你自己出钱才行。” 沈川闻言,立马露出一脸苦涩道:“不瞒大人,卑职现在是囊中羞涩,没有那么多钱,可不可以先赊欠?” 杨之应:“这可不行,马上就要开春了,靖边镇这里也比较忙,赊欠的话,怕是没人愿意跟你去的。” 沈川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如此那就罢了,还是得多谢大人。” 虽然有些失望,但杨之应还是给了两门火炮和二十杆火铳,也算有了初步火力配置。 “等一下。” 就在沈川要离开时,杨之应喊住了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下个月初一,范家有一批货要运去塞外,刚好要经过你的驻地,你可以在这上面做下文章。” 第22章 人无横财不富 “范家?向塞外运货?” 沈川闻言,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 但马上他就瞳孔一缩,小声道:“我的天,范家这是要向关外走私?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就不怕掉脑袋么?” 这夸张震惊的表情,让杨之应不知道沈川这是装的还是确实不知情,立马问了一声:“你对此当真一无所知?” 沈川摇摇头:“在保安州卫所时倒是听人说过那些豪绅巨贾时不时向关外输送物资牟利,但那也只是听说而已, 毕竟这世道人一旦有了钱,总会遭人惦记诋毁不是么?我是真的没想到他范家真的敢走私啊。” 杨之应:“好了,这事你知道就成,多的你也别打听,总之过几日范家的人会从你烽燧堡领地出居庸关, 至于该怎么做,就不需要我再提醒了吧?” 沈川神色严肃,小声问道:“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他们都往塞外输送些什么啊?” “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随便问问。” “无非就是盐、茶、烟叶之类的,塞外急缺的东西,还有就是吃饭的瓷碗和铁锅之类的,一趟运送的物资少说也有一万两。” “一万两?” 沈川双眼顿时放光,低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杨之应眉头一蹙:“这跟你没关系,总之财路我是指引给你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知道么?” 沈川当即拱手:“多谢大人指了条明路,卑职定铭感五内。” 杨之应以为沈川真明白自己意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开了票据对沈川说道: “拿着这些东西,早些回去吧,我多给你开了五十把军刀,至于甲胄,我自己都缺,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沈川,我希望你能在烽燧堡这鬼地方活下来,你还年轻,凡事三思而后行啊。” “多谢大人提点,卑职先告辞了。” 收好票据,沈川直接离开了操守府。 …… 翌日清晨,沈川拉着军器回到了烽燧堡。 “这火铳摸着就感觉踏实,不似边镇军器局那般粗制滥造,我敢打赌连开五铳不炸膛。” 杨先军小心翼翼摸着火铳,眼中满是希冀。 他本就是卫所火铳手,对于火铳异常熟悉。 李通则握着崭新的腰刀,放手心掂了掂,不由咧嘴笑道:“不错,这都是精铁打造的好刀,没想到这杨操守居然愿意把这么好的刀送给我们。” 沈川没有理会他们二人,直接对罗锋和曹安问道:“怎么样,人手安排的如何了?” 罗锋:“我们跑了两个屯,他们愿意每屯派二十个人来当帮手修城墙,但要求是管饭, 还有每天必须给两分银子的工钱,我替大人做主答应了,预估明后天就可以赶到这里开工。” “不错,辛苦你们了。” 沈川拍拍二人肩膀,以示宽慰后又来到周静面前问道:“屯民安排的怎么样?” 周静回道:“已经全部安置好了,不少土地被黄沙覆盖,处理起来倒是有些麻烦,不过,也就多花两天时间罢了, 昨日我就已经发放了农具,先让他们把杂草除去,今天打算再翻新土地,争取三月前能恢复两万亩地的运作, 对了,经过挑选,四千流民中筛选出适合从军条件的一共是三百五十二人,目前等候大人的指示, 这是兵册名单,请大人过目。” 沈川接过兵册名单,翻开仔细看了一眼,很是满意:“周静,现在开始你就任屯长吧,王文辉负责你的副手,其余各兄弟都任个墩长, 鉴于目前烽燧堡各墩损毁严重,练兵暂时集中在烽燧堡内进行。” “多谢大人。” 周静等十三人齐齐向沈川道谢。 但沈川却摆摆手:“晚上都到堡楼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说完,他打着哈欠又补充一句:“两天没合眼,我先去睡会儿,晚点吃饭再叫我。” …… 沈川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掌灯时分才被周静叫醒。 来到堡楼后,见众人都到齐后,他这才关上门,并让李通顶住门背防止有人窃听。 周静一见这架势,顿时眼皮一跳,顿感沈川接下来要说的事,十分的重要。 果然沈川入座后,直接开门见山:“范家你们知道吧?过几天他们会送一批货物去塞外跟鞑靼人做交易。” 迟敬威立马说道:“当然知道,这范家欺行霸市,强占军田,就是一群蛀虫。” 沈川摆摆手:“老迟你先冷静些,既然都知道范家是什么德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直接和你们摊牌吧, 我得到消息,范家过几天有批货要运到塞外,极大可能会从我烽燧堡地界经过, 你们也知道,烽燧堡眼下这情形想要修复,没有钱粮是万万行不通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打算吞了他们的货,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堡楼内寂静一片,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看着沈川。 就连之前对范家痛骂的迟敬威此刻也是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倒是李通直接沉喝一声:“干呗,早特么看他们不顺眼了。” 周静则问道:“大人,你可想好了,范家背景通天,就算是朝中也有人啊,动了他们,我们怕是要有数不尽的麻烦了。” 沈川反问:“你以为我们现在就没麻烦么?周静,你应该清楚,来到烽燧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巴不得我们死在这儿, 既然这样为什么索性就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呢?只要把自己当成了死人,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周静:“大人,你当真一点不怕范家么?” 沈川笑了:“我一个光脚的,穷的荡气回肠了,还怕他一个穿鞋的么? 只要这第一笔本钱干成了,烽燧堡就能迎来发展的大势头,就问你们一句干不干吧?” 砰—— 话音一落,却见罗锋狠狠一拍桌案,沉声喝道:“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个球啊? 干就完了,既然大家都知道范家是什么玩意儿,索性就办了这狗娘养的!” 高野:“说的没错,干就完了,范家又怎么样,我就不信给他一刀子还能不见红!” 很快,其余十二人达成了一致,索性干他一把。 唯有周静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沈川皱眉问道:“周静,你还有什么顾虑么?直接说出来,要是你不想干,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保安州。” 这句送回保安州不过是体面话,只是他的肉身没了而已。 不想周静却道:“不,我只是在想,在哪里下手最合适, 还有他们的货落到手上该怎么处理才不会被范家起疑, 既然要干,那就得干的干净利索,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沈川闻言,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我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来,都靠过来,听我说……” 众人听完沈川的计划后,不由直点头。 周静更是拱手道:“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沈川大手一挥:“好了,多的也就不说了,这件事你们必须都给我烂在肚子里,烽燧堡能不能存活下来,就看这一把干的漂不漂亮了。” “谨遵大人安排!” 十三人齐齐拱手,向沈川抱拳誓盟。 第23章 纪律 翌日清早,烽燧堡前就聚集了三百多名新兵,准备接受沈川的军事操练。 “烽燧堡这个地方,紧挨着关外,随时都有可能遭到胡人袭扰,为了保护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粮食,你们田地,我希望你们务必按照我规定的进行操练!” “别指望那看上去比较结实的关口,那玩意儿挡不住胡人骑兵跨关, 相信你们也该清楚,等胡人入关的时候,你们只能挺起血肉之躯跟他们拼才有活命机会。” “时间有限,我没有太多精力和功夫慢慢把你们训练成可以一敌十的悍将,事实上真上了战场, 那些吹嘘什么当十当百的人十万人里面也出不了一两个,别把自己想的太过当然, 你们只有拧成一股绳,彼此抱团才能存活下来,想要杀敌立功,也只有遵从纪律,听从指挥才行!” “今天是你们操练的第一天,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们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把命都交我手上处理就行。” “现在开始操练阵型,一排二十人,练习正步,直到你们分清左右同伴是谁,跟得住头排的步伐为止!” 沈川话音一落,负责军纪的迟敬威立马吹响含在嘴里的天鹅哨。 眼前的民户大多不解其意,在哨声吹响那一刻,立马乱糟糟的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 “一群废物,你们这样怎么上战场,最简单的军姿都排不好,将来如何上战场!” 迟敬威气的直骂娘,顺手抄起一根军棍直接砸过去。 沈川对此是一言不发,任凭迟敬威发泄不满。 莫说是民户,即便这里面很多曾经的军户,也大多只在卫所挂个名,实际上一天都没操练过。 对待这种乌合之众,体罚比什么宽慰言语都要有份量。 不要提什么仁义不仁义,小命都没了还提逆娘的仁义。 迟敬威追着这些新兵一顿打后,这才重新列队开始操练。 沈川面无表情说道:“我再重申一遍,今天若是无法操练到认识你们左右的同伴,跟不上头排的节奏,那就一直练到你们会为止, 别担心,本官是讲法的,刚才对于迟敬威这样暴打你们的事,我深感歉意,所以刚才的事就过去了, 现在开始,若是有人还是无法按照操练步骤进行,第一次他将受除三军棍,第二次五军棍,直到最高三十军棍, 若是三十军棍还是不能让你们长记性,那抱歉,说明你们不适合待着烽燧堡,我也没办法管教你们, 只有请你跟你们的家人离开这里,至于离开后你们是当流民还是落草为寇,都跟我无关, 好好想想吧,为了你们的家人,打起精神来,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玩笑,你们今日所学的就是将来在战场保命的技能,用点心吧!” 听完沈川这番话,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性。 他们已经成为一次流民了,沿途看到无数饿死路边的人被野狗啃噬殆尽。 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稳定下来,自然是不愿意再去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虽然烽燧堡这地方十分凶险,但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不是么? 于是,在第二次开始训练军姿的时候,虽然依旧是惨不忍睹,但沈川明显从他们脸上看到了认真和严肃。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的时候,这三百名新兵终于可以站直军姿认清左右的同袍。 “很好!就保持这样!” 沈川立马给予鼓励和肯定。 “现在,总算是有点当兵的样子了,记住你们左右的同伴,以后上了战场, 你们可以放心的将侧翼交给他们,而你们自己,只需把正面的敌人刺成串就行了,知道了么?” “是!” 不约而同的齐喝声,表明了这些农民正式迈入了军卒第一步。 接下来的正步军姿,又是足足经过一个时辰的磨合,他们才终于走的方方正正。 而令沈川意外的是,在操练转向的时候,三百多人中竟然超过九成的士兵居然能明确分清方向,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操练到了午时时分,沈川这才下令解散,留下二十人固守烽燧堡巡逻后,通知他们明日早上卯时继续集结。 眼下处于开荒期,沈川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毕竟还需要有劳力开荒。 身后的烽燧堡城头上,已经有工匠开始修缮城墙,由王文辉负责监督检验。 这些工匠有流民中筛选的,也有从双子堡和辉叶堡来的,干的十分卖力。 沈川给他们的待遇是一日两顿,每日二分银子的工钱,对于这个待遇,大家十分满意。 只是修葺的原材料,必须去十几里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搬运。 由于缺少牲口,木匠们只能做了几辆板车,靠人工驮运,进度十分缓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目前为止,就算沈川能把脑子里现代知识应用到这个时代改善其生产力,却也苦于没有启动资金。 能不能起势,就看下个月那一票是否可以成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烽燧堡正在这半个月时间里悄然发生改变,农田复垦已经足有七千亩,预计到三月前,烽燧堡原有两万多亩地,都能彻底恢复耕作。 若是向李赖预定的耕牛能顺利送达,或许也能把一万多亩荒田也开垦出来,这样今年烽燧堡的屯民也就都能吃饱饭,还能有部分用作军粮储备。 除此之外,沈川这段时间还帮忙一起打了六口井,又和屯民开凿引渠,确保了几千人饮水和未来耕田用水难题。 直到二月初一这日,正在亲自监督指导锥堡延展的沈川,忽然被高野拉到一旁。 “大人,人来了。” 沈川闻言,顿时眼色一沉:“范家的?” 高野点点头:“再有半个时辰就到烽燧堡了。” 沈川:“来了几个人?” “曹参说,带头的是范建元二子,范永斗的管家,范纯,还有范仁、范统两个家丁, 另外随行看押货物的有三十来号人,一看就都是练家子,甚至连火铳都有,怕是不好惹啊。” 沈川闻言,立马说道:“通知李通、迟敬威他们几个,一起去看看。” 说完,和高野一起下了烽燧堡。 第24章 这是在给范家屯田 沈川骑在马背上,带着高野、孙雪藩、周静、李通几人早早就候在荒凉的官道上。 没多久,几十辆马车载着大量货物出现在沈川视野内。 顿时,高野几人的呼吸都开始凝重起来。 “都别慌,听我指示。” 沈川安抚一声后,立即拍马迎了上去。 范家商队见有拦路,护卫队立马做好迎战的准备。 “别慌,看看再说。” 为首的范纯立马安抚护卫,示意他们收起兵器,随后也是拍马迎了上去。 两匹马相隔十步距离停下,沈川率先开口:“是范家的商队么?在下新任烽燧堡堡长,沈川,前几日收到操守大人的指示,特意前来迎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范纯闻言,直接在马背上拱手:“原来是沈大人,在下范家二公子麾下掌柜,这厢有礼了。” 他态度十分傲慢,说话时都是眼角朝天,根本没有半点恭维意思。 士农工商,社会阶级分明,商见官除非有皇权许可,否则必须下跪迎见。 可范纯却丝毫没有这方面意识,对他而言,一个小小堡长能亲自迎接范家二公子的家奴是非常给他脸了。 毕竟现在九边各镇多少官员巴结范家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瞧得上一个小小的堡长? 对于范纯的态度,沈川并没有在意,而是主动下马上前说道:“原来是范掌柜,真是久仰大名,这一路从永宁赶到这里想必大家也是人困马乏, 烽燧堡没什么可招待的,也只有一些羊汤招待,还请范掌柜不要嫌弃啊。” “好说好说,那就劳烦沈堡长前面带路吧。” 范纯说这话时,依旧是坐在马背上,以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俯视着沈川。 沈川依旧没有在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翻身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见到周静几人时,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商队继续前行,又行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烽燧堡。 此刻,陈然和韩广麟正在堡内熬汤,等范纯的商队到来后,立马将已经炖烂的羊汤端了出来。 这些商队护卫也没客气,直接端起羊汤就喝,很快堡内一片吆五喝六的粗鄙声响起。 这时,范纯端着一碗羊汤起身走到堡外,见远处民户正在卖力屯田时,忍不住说道:“沈堡长,你挺有魄力的嘛, 这才半个月时间,居然把这烽燧堡附近废弃的耕田又重新犁了一遍,嗯,不错,像你这样干实事的官不多了。” 沈川站一旁陪笑:“范掌柜说的哪里话,不开垦田亩,我们吃啥啊,治下几千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是?” 范纯闻言,“哈哈”一笑:“沈堡长啊,你真是好样的,努力干,争取早些把烽燧堡恢复了,我回去跟二公子说了,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沈川眉头一蹙,故作不解问道:“范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听不懂啊?” 范纯道:“这里的田开垦完后,你把地册交给我,以后这些田就是范家的田了。” 沈川眼色一沉:“范掌柜,这可是军田啊,二公子也敢要?” 范纯喝了口羊汤,笑着说道:“你信不信,只要我们二公子一句话,这些田就都会归入范家名下, 沈堡长,你第一次当官对里面的事不懂,所以说这话我不怪你, 要是其他人跟我提这话,好歹也要吃上一记耳光了。” 沈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行,在下懂了,只是我能得多少好处啊?” 范纯立马瞪过去一个犀利的眼神。 但沈川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一眨不眨盯着范纯。 良久…… “哈哈哈,沈大人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范纯大笑着说道。 “我就喜欢你这样嗜财如命的样子,像你这样的人,最是简单好打交道,放心吧,二公子亏待不了你, 更关键是搭上二公子这条线,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沈川露出笑脸:“那我可就多谢范掌柜抬举了。” “好说好说。” 范纯喝完羊汤,然后一脸嫌弃地说道:“说实话你这羊汤没滋没味,我就看你这人好打交道才喝几口,也算给个面子, 等以后我替你牵线的时候,带你去永宁城尝尝什么叫鲜汤。” 沈川:“那我可就等着范掌柜邀请了,届时,一定备份厚礼送上。” “哈哈哈。” 范纯回到屋内,将碗丢在桌上,然后拍拍手道:“都歇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范仁、范统等几人立马丢下手里啃剩的羊骨头,擦了擦满是油水的嘴大喊一声。 “既然歇够了,那就继续出发喽!” “好。” 商队护卫立马起身出了堡楼,打算向居庸关外走去。 沈川忙拉住范纯的手问道:“范掌柜的,这就要走啊,不歇一天再去?” “不歇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把范家的地管好是最重要的,知道么?” 说完,范纯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出门。 沈川立马说道:“范掌柜的,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范纯戴好羊皮帽,反问道:“什么话?” 沈川:“居庸关附近出了一群歹人游弋,前几日我跟他们交过手,都是练家子,怕是不好惹。” 范纯一愣:“他们有多少人?” 沈川:“不好说,有几十来号人吧,各个会马术精湛,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马匪……” 一听是马匪,范纯不由有些犯怵。 随行的三十几人都是好手不假,但对阵马术精湛的马匪,那就有些棘手了。 沈川上前一步:“不过范掌柜也不用担心,我可以护送你过关口,反正也就几十里地,就让我送送吧。” 范纯闻言,笑了:“我明白了,你想跟我亲近亲近,故意说关口那有马匪出没?” “真遇到过马匪。” 沈川一脸严肃。 “我跟范掌柜一见如故,不想看这范掌柜出事, 正好我和我的十来个下属也都知道如何应对骑兵,万一有个好歹也可以照料, 当然范掌柜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权当我是个屁。” 范纯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让沈川几人一起跟上的好。 这样万一真的遇到马匪,也可以让他替自己争取脱逃时间。 何况,就十来人也不怕沈川抢夺商队。 关键是沈川有这胆子跟范家作对?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第25章 慢走不送 在沈川一路护送下,范家商队顺利通过了居庸关口。 见沈川几人还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范纯脸色不由变了:“沈大人,差不多送到这儿就行了, 现在已经出了关口,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川一脸正色:“范掌柜,谁也不知道马匪会不会就在这附近,就让在下再送你一程吧,只要再往西走十里,应该也就没有马匪,我心也就可以安了。” 范纯以为沈川这是卖力讨好自己,想了想也就没有拒绝:“可以,那就再走十里路。” 沈川大喜:“多谢范掌柜成全。” 随后,商队继续前行。 沈川看着那十几车用帆布盖着的物资,忍不住叹道:“这么多货品,怎么也要几百两银子吧?” 不想这话被范仁听到,立马讥讽道:“几百两?乡下人果然没见过世面,这可是足足两万白银的物资!” “两万!?” 沈川故作惊讶。 “我滴乖乖,那是多少钱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啊。” 范纯回头瞪了眼范仁,眼神中在责备他不该报出实额。 但范仁却一脸无所谓,继续吹嘘道:“两万两,对范家而言不过是九牛拔一毛,你可知这趟能赚多少?” 沈川茫然地摇摇头,然后又小心试探地问道:“一千两总该有吧?” “哈哈哈……” 不想这话瞬间引来一片笑声,就连范纯也忍不住笑起来。 范统更是摇头笑道:“终究是成不了气候,两万两的物资卖到塞外居然只赚一千多两,那还图个什么啊是不是?你连想都不敢想大点,以后还怎么跟范家混啊?” 沈川身后,除了周静以外,其余随行的十人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李通已经悄悄把手摸到刀柄了,却看到沈川背着手势晃了晃,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那能赚多少啊?” 他继续装作一脸懵逼的模样,开口问道。 范统上前一步拍拍沈川的手道:“告诉你可别吓傻了,就这一趟,眼下最起码赚个六万两。” “六万两?我滴乖乖,这钱要砸下来,我非得被压死不可。” 沈川不断拍着胸脯,自我安慰起来。 然后又问道:“草原上这么有钱么?那些鞑靼人手里金银很多?” “当然多!”范仁说道,“这次跟我们交易的部落是折颜部,他们在定居附近发现了一处金矿,每年能开采上万两黄金的金砂, 只是草原上金银之物无用,他们一般都用金子熔铸成器皿,以示尊贵。” 范统也道:“除此之外,那些毛皮和药材更是关内奇缺的,卖到宣府各地能获取你想都不敢想的暴利。” 范仁继续吹嘘:“还有,就那些茶砖,关内没人愿意喝东西,一块就能换一头羊, 还有盐,就一小袋就可以换十张鹿皮,这些卖到关内那些有钱人家里,一样都能大赚特赚,眼红了吧你。” 沈川忙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心中却默默将这些消息全部记了下来。 “好了,都别说了,继续赶路吧。” 范纯一声沉喝,商队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继续向前默默赶路。 又行了十几里路,范纯刚要让沈川几人回去时,忽然肚子一阵剧烈绞痛。 “怎么回事,我的肚子。” 沈川忙上前搀扶住他:“范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范纯摆摆手,一脸痛苦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肚子痛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商队其他人也一个个捂着肚子痛苦哀嚎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肚子火烧一样疼。” 下一刻,整个商队的护卫都趴在地上痛的开始打滚。 沈川一脸焦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啊?别吓我啊。” 范纯痛的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死死拉住沈川的手:“沈大人,带我们回烽燧堡,看来是中了风邪了。” 沈川一听,却摇头说道:“这怎么能行呢范掌柜,交易还没完成呐。” 范纯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沈川。 却见沈川原本关切的脸,慢慢变得阴沉起来,最后更是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周静几人此刻也都围在了沈川身边,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你,是你……” 范纯此刻看到沈川那阴鸷狠辣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着了他的道。 “那锅羊肉……” “好吃么?” 沈川冷哼一声,直接解下匕首蹲在范纯面前,冰冷的刀锋直接顶住他的脖子。 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卑微恭维,放眼只是鄙夷和不屑。 “你,你连范家都敢算计?” “范家?哼?在我眼里就是一条会说话的死狗而已。” 噗呲…… 话音一落,匕首直接在范纯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呃……唔……” 鲜血顿时顺着伤口疯狂溢出,范纯死死捂着脖颈,身体也不时开始抽搐。 不多时,就没了动静。 咔嚓! “啊——” 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起。 一名护卫刚逃出火铳要装填弹药,但被李通发现,直接一个海底捞月,猛地将他胯下向上一提。 下一刻,他的坤蛋当场被捏爆,硬是在酸爽中气绝身亡。 “动手,利索点。” 沈川冷漠的下达命令,随后匕首狠狠扎进范纯边上的一名护卫手里。 罗锋几人反应过来,立马对这些一路上侮辱自己的范家护卫痛下杀手。 眨眼之间,整个商队三十九个人,只剩下了范统和范仁。 “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杀我啊。” 噗呲、噗呲—— 但很快,沈川和周静的刀几乎同时落下,直接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解决最后两人后,沈川看向周静,轻笑一声:“周屯长,看不出来啊,你人文文静静的,下手也够利索的。” 周静甩了甩手中染血的刀,回道:“不瞒大人,周某自小也是习过武的,军户嘛,总该有点本事在身上才踏实。” 沈川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吩咐道:“赶紧挖个坑把他们都埋了,完事后,我们就是范家商队,把这批货处理了以后,在烽燧堡的脚跟也算是站稳了。” “好!” 此刻,这些人的命运正式纠缠在了一起。 很快,他们就把尸体往草地上一埋,从这些护卫身上获得二十四件铠甲,十五杆做工精良的火铳,四把劲弩和二百三十多两白银的额外收益后,再度打起范家旗号,向河套地区行去。 第26章 河套足养十万兵 出关三天时间,沈川一行人驾驭着范家商队马车,继续向朔方鞑靼人部落进发。 他是真没想到,韩广麟这货私藏的砒霜居然这么好用,以后得想办法再多搞一些来。 如今几人终于有了正儿八经的坐骑,再也不用靠腿行走,效率也高了不少。 一路上,罗锋实在有些不理解:“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拉着这批货到关内处理,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跟鞑靼人做交易?” 周静笑着指了指装运马车道:“看到那车轴上的印记没?这是范家商号的标记,要是直接拉着这些货去宣府出售, 不出半个月,范家定然会找上门来,那时不用鞑靼人来杀,就卫所各级军官都会把我们给整死。” 罗锋“哦”了一声:“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只是我们这么干,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些。” 策马行在前排的沈川笑了:“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看看你们现在骑的马,都是怎么来的吧。” 李通乐了:“早知道这样,不如我们去当山匪,也乐的逍遥快活,以后就专门干范家他们。” 周静对此嗤之以鼻:“山匪?你以为山匪很逍遥快活?拉倒吧,现在那些山头上的土匪哪个不是当地豪绅暗中圈养的走狗? 真要进了山,怕是连野菜树皮都吃不到,还要时不时应对官兵围剿,这日子还怎么过?” 沈川:“要说还是周屯长有眼界,李通啊,就你这块头以后冲锋陷阵可以,动脑子的事就别想了。” “哈哈哈——” 笑声瞬间传遍整个车队。 咯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下一刻,远处地平线上奔腾一支马队,目视下足有五十多骑。 “不好,是鞑靼人!” 高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跳下马背掏出火绳枪准备御敌。 “都别动!” 沈川沉喝一声,指了指车队。 “我们现在是范家的商行,鞑靼人不会轻举妄动的。” 周静额头冒出一丝冷汗,凑到沈川边上问道:“大人,万一他们向我们发动进攻怎么办?” “那就当自己死了,这样也就解脱了。” 说完,沈川策马直接迎了上去。 马队靠近后,罗锋发现他们全部身披铠甲,手握雕弓。 此时一旦逃跑,密集的箭雨定会将自己钉成刺猬。 面对拥有骑射集群,这项骑兵时代顶峰技战术的鞑靼人,沈川还没自信到靠自己身边十几个人可以反杀这五十名鞑靼骑兵。 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消除敌意,不要起无谓的冲突。 不多时,鞑靼骑兵很快就将他们团团包围,开始围着商队组成环形阵圈,将沈川一行人包围其中。 这种威慑力只有近距离感受才能体会压迫感,通常战斗中,一旦陷入草原环形阵后,将要面临的会是极其密集的箭雨打击。 “你们是什么人?” 骑兵群中,为首的统领用胡语大声喊道。 沈川当即用胡语回道:“我们是范家商会,按照约定来折颜部做生意,带我去见你们族长!” 这些胡语,沈川在卫所学科堂内读过,鞑靼语,女真话,他都能和异族进行正常交流。 对面的鞑靼统领闻言,立马喝止住了其余同伴,策马上前打量一眼沈川后,皱紧眉头问道:“范纯呢,为什么这次他没有来,一直以来都是他跟我们接触的。” 沈川:“范掌柜来不了了,现在开始由我范建仁来跟你们交易。” “你看上去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个卫所军户,身上有股子杀气。”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宣府卫所,你们也该听说了,汉军在凌川渡几乎全军覆没,朝廷对边关看管变严了, 范二公子怕朝廷追究,便让我这卫所军户替他和你们交易。” “原来是这样,那为何没见到范仁和范统他们两个副手?” “他们?两个家丁有资格跟你们做交易么?你觉得二公子会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他们来做?”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知道我们是折颜部的人?” 沈川指着鞑靼统领脖颈的狼牙串:“我好歹也是卫所军户出身,要是连你们部落徽记都分不清,二公子会让我来做这生意么? 你问够了没,再瞎问下去,我回去就和二公子说,从今以后不做你们折颜部的生意!” “范先生息怒,我不过是确定一下您的身份,现在没问题了,请随我来吧。” 鞑靼统领立马道歉,向沈川微微鞠躬。 这一幕看得周静几人是目瞪口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鞑靼人居然向汉人点头认错。 只有沈川知道,这些鞑靼人是因为怕以后断了从关内送来的物资才鞠躬。 这次送来的盐、茶还有烟叶都是草原必不可少的物资,万一范家真的拒绝跟他们进行贸易,那折颜部落的牧民今后如何实在不敢想象。 “勇士们,迎接我们的客人回家!” “哦哦哦哦——” 随着鞑靼统领一声吆喝,所有骑兵齐齐怪叫连连,迎着沈川他们向自己的营地走去……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商队终于抵达了折颜营地。 “好美啊。” 在看到折颜部的景象时,周静和王文辉不由发出由衷的赞叹。 蓝天白云,山水一线,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牛羊。 远处万马奔腾的景象令人心旷神怡,毡包内燃起的炊烟,飘散阵阵奶酪的清香。 王文辉忍不住问道:“大人,这里应该就是河套了吧?” 沈川点头应道:“对,这里应该就是河套,俗话说河套堪比塞上江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放心,用不了几年,这里就是属于我们的,我会把这片本该属于华夏文明的领土,重新夺回我们汉人的手中。” 一时间,十双眼睛齐齐望向沈川。 这一刻,他们似乎发现,沈川的野心远比他们认为的还要大。 周静已经在盘算,一旦河套落入沈川手里,那会有多少失去土地的军户前来投靠,仅仅这么一眼,他就能断定这里可耕种的土地何止数万顷,至少能养活几十万军户。 一户出一兵,哪怕两户出一兵,那也有足足十万兵。 这个兵力,不说霸占中原,割据一方成为诸侯那是绝对没问题。 “走吧,先把这桩生意谈下来,以后的事,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计算。” 丢下一句话,沈川率先策马跟着鞑靼统领向远处的折颜部大帐走去。 第27章 交易 “范家商队来了!” 沈川一行人刚入折颜营地,大量牧民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这些人脸上洋溢着不知所谓的喜庆,看到那一车车来自关内的货品,无论大人小孩,老弱妇孺,甚至是个瞎子眼中都散放出饿狼一样光芒。 “都退后,不要吵!” 好在鞑靼统领甩着马鞭立刻制止了他们,否则一瞬间就能把商货给淹没。 周静不由感叹道:“关外部族对我中原货品喜爱,就犹如我关内百姓向往关外豪迈一般。” 沈川:“关外可不豪迈,你眼前这些牧民,只要他们奴酋一声令下, 瞬间就能成为一支侵略我汉帝国疆域的虎狼之师,收起这些感慨吧,他们不值得同情。” 听沈川这么说,周静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几人在鞑靼统领簇拥下,来到了折颜部牛皮大帐。 一进大帐,就见正中白虎毯上,坐着一名身穿绚丽丝绸锦衣的男人,长相十分粗犷。 看着男人舒服地躺在靠椅上,摆直双腿,惬意地享受左右两名女奴的服侍,沈川已经确定此人就是折颜部族长,折颜。 “嗯?” 看到沈川一行人,折颜握着装有马奶酒的金杯,猛地直起身。 “你们是什么人,范纯人呢?” 鞑靼统领忙跪在地上解释道:“族长,汉人军队在凌川渡被女真人杀的片甲不留, 现在各边镇已经开始严管了,范家不好意思直接派人出关,只能把这买卖交给边军军户来做。” “什么,军户?” 折颜一脚将正在按腿的女人踹开,一个起身走到沈川面前。 一旁的周静和王文辉本能要去抓腰间的佩刀。 但却被沈川直接抬手按住,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折颜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川,旋即用胡语问道:“你和范家是什么关系?” 沈川淡定回道:“折颜族长,这似乎和我们的交易没什么关系吧?” “范家商队怎么可能会把生意让给一个军户来做,你以为我不懂么?” “要不要折颜族长现在就随我入关去见见二公子,你可以当面亲自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折颜瞳孔一震,饿狼一样的冷眸,死死盯着沈川,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生吞活剥,骨头都给吞下去。 沈川同样以冷眼回视,丝毫没有被他的眼神吓到。 良久,折颜才收回视线,笑着说道:“不愧是军户出身,这样居然都吓不倒你,看来范二公子找的人,都不同凡响啊!” 沈川不咸不淡地回道:“族长见笑了,都是为了利益而已。” 说着,竟是不顾折颜开口,主动走到左侧一名捧着酒壶鞑靼侍女面前,抬起手指,掂起她下巴,顺势打了个趣。 那鞑靼女人顿时羞涩的别过头,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会被喊去侍寝。 而沈川却是直接绕过女人,拿起矮桌上的奶茶杯,用衣袖擦了擦后,继续说道:“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眼下让各戍边的军户走私范家的货,对范家而言百利无一害, 他们只要把要卖的东西交到我们手里,剩下的一切就都不用管了, 毕竟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把柄被人握住,就算朝廷查起来, 东西也就卖给了戍边的军户,根本不犯法,而眼下朝廷大军新败, 朝野一片人心惶惶,对于各地军户也都不会管的太严, 就算被抓了也就坐个几天牢,有条件的出点钱,也就过去换个地儿。” 顿了顿,他把茶碗递到鞑靼侍女面前,示意她倒酒。 鞑靼侍女小心翼翼看了折颜一眼,见折颜没有反应,便壮着胆子往他茶碗里倒了杯马奶酒。 沈川饮了一口,顿时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充满味蕾。 但他硬生生忍住,直接一口喝完后,再度走回折颜面前:“所以,折颜族长,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我们军户来冒这趟风险了吧?” “你要这么说,我倒也明白了。” 折颜重新坐回摇椅上,命人将大帐中央烤好的羊肉抬过来。 “范家可真是胆大,这种时候都不忘做生意,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发财啊。” “你说的没错。” 就在两个奴隶抬着刚烤好的羊肉经过沈川身边时,却被沈川拦住。 他不顾四周震惊的眼神,直接掏出匕首。 守在帐内的鞑靼护卫见这一幕,立马做出了拔刀姿势。 但折颜却是制止了他们。 只见沈川旁若无人的用匕首割下一条羊腿,然后不顾滚烫直接掰扯三段,丢给一脸懵逼的王文辉跟周静。 接过羊腿的二人,嘴里不住发出烫到的怪叫,忙趁热啃了一口。 妈的,真香。 果然塞外的羊肉比关内的嫩啊。 折颜笑了:“我有个规矩,那就是我烤的羊,必须得由我同意才能分,你这样不经我同意,就分我的羊腿,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沈川刚嚼下一条羊腿,直接坐在盖有毛毯的席上:“真要按规矩来办事,我就不该到这里来,朝廷规矩私自出塞者死罪, 可即便如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玩了命的往塞外跑?图的什么,不就是利嘛,真要按规矩,你折颜部每年稀缺的物资能得到? 所以折颜族长,规矩这种事,提一嘴就行了,别太当回事。” “哈哈哈。” 折颜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范二公子为什么会选择你来跟我们做买卖, 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见了本族长还如此大胆的,够资格跟我们做生意。” 沈川一听,直接说道:“那就开始做交易吧,我先说下货, 这里一共十二车货,盐砖三千块,茶砖七千块,铁锅二百四十口,瓷器二十箱,棉布三百匹,还有两包霜糖,给个价吧。” 折颜闻言,勾勾手指,将鞑靼统领喊到自己身边。 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后,鞑靼统领立马出了牛皮大帐。 大约一盏茶后,鞑靼统领端着一口木箱放到沈川面前。 等打开后,里面一片金光大作。 只见里面放着一块块成色十足的金块,目测足有一千两。 折颜说道:“怎么样,这些黄金足够这次交易的数额吧?相信你带回去一定能得到范家的赞赏。” 王文辉和周静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金子,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王文辉小声示意沈川,见好就收,拿了就走。 毕竟这些折算白银也有一万两了。 不想,沈川却是直接将木盒盖上,看向折颜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折颜族长,你这是试探还是在玩弄我?拿着这箱金子回去,我他嘛怎么回去跟二公子交代!” 话毕,他抬脚踹翻箱子。 瞬间,四周抽刀声大起,鞑靼武士将沈川三人团团围住。 第28章 获利颇丰 “范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嘛发这么大火?” 对于沈川忽然发难,不光折颜愣住,周静、王文辉也感到震惊。 不过震惊过后,二人也都释然了。 自从进入折颜大帐以来,沈川的表现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上司居然这么能演。 差点以为真是范家雇佣的商人,替他们跑这里来做买卖了。 沈川冷笑一声,指着折颜说道:“为什么发火你心里没数么? 一千两黄金就想拿那些货,妈的本都赔没了,我怎么回去交代?” 折颜一听,也急眼了:“范家这些年从我们地方赚了那么多钱,这回让一次利又怎么了?” “范家跟你做生意那是一手钱货,概不相欠,现在你觉得亏了想要占好处, 那你怎么不早说,嗯?是欺负我新来的好糊弄是吧?告诉你,不可能!” 见沈川态度强硬,折颜这才缓和了语气:“范先生,你也不要急, 实不相瞒,去年冬季草原上下了一场暴雪,冻死了不少牲口, 现在部落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才会少给一些, 这样吧,你回去跟范二公子说一声,下次再送货的时候,我再给他合适的价格,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川重新坐回毛毯上,抓起一块羊肉,继续啃了起来。 “你们遭灾那是你们的事,我把脑袋都别裤裆里玩个命出来一趟赚点跑腿钱,要是不赚够就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折颜似乎妥协了:“好吧,我再给你五十匹马,三百张鹿皮,二十张貂皮,再加两百斤野山参,这总行了吧?” 沈川一听,顿时嗤之以鼻:“看来折颜部是不想跟范家商号做生意了,我可以保证,以后来草原的九边各镇的范家商队都会绕开折颜部。” 折颜闻言,瞬间皱紧眉头:“你在威胁我?伟大的草原天神在上,他赐予我权力可以亲手杀了你!” 沈川起身回道:“实话告诉你,我这趟来就压根没想过活着回去,反正完不成二公子的交代我也得死, 倒不如以自己这条烂命断你折颜部以后的贸易,要不要试试看?” 折颜顿时没辙了,立马手一挥,让周围的武士撤下。 然后笑着坐到沈川面前:“范先生,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多多见谅,实在不是我要毁约,而是眼下折颜部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 其实,范家商队历年来跟我们做买卖,哪次不是赚的盆满钵满,这次让点利又怎么了,毕竟以后还有的往来不是么?” 沈川闻言,也盘起腿跟他说道:“你不会以为范家商队从你这儿赚的都是自个儿家利润吧?” 折颜一愣:“难道不是么?” 沈川冷笑一声:“当然不是,朝廷关闭边境贸易,通往关外的各哨所都层层设卡, 一般商人想要出关进入草原,想都不敢想别想,但为什么范家商队可以出入自由, 那是因为每次要出塞,上下都得打点,都府、卫府、制所,从高到低,无论是大官还是小吏, 都必须要用银子去打点才行,就连守门的士卒,也得分一份,等到了年关,更得拿出一份往京城走动走动, 你想想,这么一来一回要多少银子?范家从你这儿赚的钱,七八成都花在打点关系上了, 这还没完,剩下的两成利润又要拿出一成给自家底下的人分红, 最后真正拿到手有一成就不错了,所以,你觉得范家赚的多么?” 折颜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范家主也不容易啊。” “所以,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一块茶砖换一头羊,看上去是你们草原牧民吃亏, 但仔细想想,真正落在自个儿手里的,能有半条羊腿也算是你们的草原神恩赐了。” 说着,沈川抓起吃剩的半条羊腿,再次啃了起来。 折颜想了想,叹口气:“好吧,就按原来的价钱算,不过去年遭灾,很多牛羊都冻死了,那一部分我只能用黄金和银子跟你结算, 一块茶砖就以三两银子的价格,七千块茶砖就是两万一千两,还有那盐,三千斤盐,一斤也按三两银子算,就是九千两,盐茶合计为三万两, 那两包霜糖,我以十……不,就以二十张纯色貂皮跟你兑换一包,至于铁锅,二百四十口铁锅,我折价两千四百张兽皮和一千斤野山参, 至于那些棉布,三两黄金一匹,一共九百两,其余那些瓷器烟叶我也就不看了,和棉布一起折价两千两黄金, 待会儿我支付你三万两白银和两千两黄金,四十张纯色貂皮跟两千四百张兽皮和一千斤野山参,怎么样,这个价格还满意么?” 沈川直接说道:“再加四十匹马,和三十头牛,当是之前你对我怠慢的补偿。” 折颜本想回绝,但转头一想,还是答应下来:“可以,范先生,你回去后可一定要跟范二公子说一声, 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本你们关内的春闺图来,那价钱好商量。” 沈川眼一眯:“没想到,你居然好这口。” 折颜笑道:“哈哈哈,可以学习学习嘛。” “理解,我会把话带到的。” 这场交易就在有惊无险中顺利完成了,整个过程不过两个时辰。 看着马车上成堆货物,如今变成了装有黄金白银的箱子,以及密密麻麻捆成一团的兽皮,周静、王文辉几人都是震惊的目瞪口呆。 直到几人行驶在回往居庸关的道路上都是一脸不可置信,就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真的做成了? “我滴乖乖,还以为草原上的胡人都是群穷的叮当响的蛮子,不想竟然会如此富有,那折颜特娘的居然有两个金矿和四座银矿,算是他娘的涨见识了。” “还得说我们大人艺高人胆大,居然真的跟鞑靼人谈成生意了, 要是被范家知道自己的货被截了,还冒充他们做了买卖,怕是真得气的头皮发麻了。” “要我说啊,就该这么干,这群走私塞外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那么欠收拾,就该来一波杀一波,截他们的货充实我烽燧堡。” 听着耳边几人大声畅想着未来,沈川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 又行了十几里路,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几人立马再原地起篝火,搭好了帐篷开始。 周静将一个水囊递到沈川面前,然后坐下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办?” 第29章 分赃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沈川往篝火堆里塞了两根干柴,燃烧的火堆不时发出“噼啪”柴禾烧裂声,将他的脸映照的格外显眼。 周静道:“范家在宣府乃至西北各军镇的影响力颇大,不光是卫所,就算是都府都有不菲的关系, 这件事早晚会被他们知道的,一旦范家开始报复,我怕以烽燧堡现在的实力,根本毫无半点反击能力。” 沈川点点头:“你分析的有道理,不过凡事讲究一个证据,这事只要都烂在肚子里,范家就算知道是我们干的,那也拿我们没办法。” 周静摇摇头:“大人,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范家手段极其残忍,是不会甘心吃这样的大亏的。” 沈川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不怕明着来,就怕他玩阴的,不过,吃到我嘴里的食儿,想让我再吐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范家的权势再大,在烽燧堡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行不通的,只要把上头应付过去,你们嘴巴都严实点,保准出不了事。” 说完,沈川起身扛起那箱装有一千两黄金的箱子,直接摆放几人面前。 “多的也就不说了,这一千两金子你们几个都分了吧。”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不知道沈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听沈川摆摆手道:“既然你们都把命交给我,那我也不会亏待你们,这一万两你们每人拿一千两, 不过要等风声过去后才能拿出去用,这段时间都捂严实点, 对了,还有迟敬威、苏开阳跟韩广麟,回去后把他们的那一份也分一分, 虽然他们没有跟我们一起干这一票,但烽燧堡的根基是他们在守,自然不能把他们忘了。” 李通闻言,第一个竖起拇指:“大人果然够爽快,那我就……” “李通,别胡闹!” 王文辉立马喝阻李通,然后对沈川说道:“大人,兄弟们跟着你混,固然是为了富贵,但也认准你能带我们出人头地, 说句实话,我王文辉的胃口很大的,这一千两黄金就算都给我,都无法满足我的胃口,我们要的更多!大人你懂我们的意思吧?” 罗锋忙道:“是啊大人,现在我们的案底还没消,就算把钱给我们,我们也花的不安生, 大人,这笔钱就留着治理烽燧堡吧,只要我们有了稳妥的据点,以后才能财生财!” “是啊大人,钱你留着吧,我们真不要。” “只要大人能带我们出人头地,以后混和把总什么的当当,就够了。” 这个结果倒是让沈川有些出人意料。 玩命为求财,但这些家伙居然不要钱,反而让沈川有了压力。 周静最后劝道:“大人,你就别再劝了,就用这笔钱,给兄弟们争个前程吧。” “这……” 沈川皱紧眉头,抬头看向四周。 摇曳的篝火下,映照出十张满是期盼的脸。 终于,沈川下定了决心:“好,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为难你们,但是……” 接着他从箱子里取出十根金条,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根。 “这十两黄金就当是你们此次出行的辛苦钱,剩下的钱我替你们存着,等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再来跟我要, 万一你们要是死了,我会将这笔钱当做是抚恤,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要是当我还是你们大人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别再推辞,另外,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只要我沈川没死,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从此我们十四个兄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好,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行了,别搞得跟拜山头一样。” 沈川收起木箱,然后对周静说道:“等回了烽燧堡,拿出三千两银子,我要去趟靖边县,好好感谢杨操守指点的财路。” 众人闻言一阵不解,为什么要给杨之应送去那么多银子? 倒是周静第一个想通了,瞪大眼睛说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这是想拉杨之应一起下水,把局面搅浑,只要他收了这笔钱, 那就算范家追究起来,他也会想方设法保住大人。” 众人闻言这才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倒是李通有些不甘:“一个操守一年到手也就45两俸禄,一次送三千两也太多了吧?就算卫所千户贪了十几年也才多少啊。” 沈川笑道:“这是给我们买护身符啊,少了人家会怎么想, 三千两银子保住烽燧堡几千条人命安危,这么算应该不多了吧。” 而后,沈川神色一变:“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送的大气一些,送的人印象深刻, 只要杨之应收了这笔钱,那他就不得不保住烽燧堡了,不需要太久,只要撑过今年,烽燧堡将迎来前所未有大变。” 周静:“我相信大人一定可以办到的,可万一杨之应不收可怎么办?” 沈川一听却肯定回道:“他一定会收的。” 见沈川说的这么笃定,周静也就不再相劝。 草原的天色黑的十分快,远处隐隐传来狼嗥声。 留下罗锋和高野看守确保篝火不灭,众人便进入帐篷开始休息了…… 三日后,沈川一行人进入居庸关,回到了烽燧堡。 韩广麟早在在居庸关口接应,见到沈川几人回来后,心下才松了口气。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对了,昨天有个叫李赖的人牵来了一百头耕牛,如今正在堡楼内等着你结账, 我告诉他这几天大人去了各屯巡视,需要两三天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在堡内等着大人非要见你。” “老韩辛苦你了。” 说着把一根金条塞到他怀里。 韩广麟一愣,随即问道:“大人,这趟真成了?赚了多少?” 沈川点点头:“回头再说,这金条你收好了,待会儿老迟和苏开阳也送去,每人一根先都藏好,等风头过了再花。” “明白,那大人我给你牵马。” “嗯。” 把缰绳交给韩广麟后,沈川回望一眼居庸关后,紧跟着众人回了烽燧堡。 第30章 杨之应疯了 “沈兄……哦不对,沈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要的牛我给送来了,您下属已经亲自验过,都没问题。” 沈川一回到烽燧堡,李赖就热情的迎了上来,站在沈川面前不断搓着手。 “瞧你那点出息,想要结牛钱就直说,一共一百头是吧?” 李赖忙应道:“大人这么直接,倒是让小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一百头牛,六百两,外加草料费用,八两二钱,去个零头,大给六百零八两就成……” 沈川手一挥:“行,待会儿就给你结账,刚好前些日子孙大人给在下送来一笔开垦田费,正好结算给你。” “好,听大人这么说,小的也就放心了。” 李赖姿态放的很低,毕竟之前沈川还是卫所甲卒时,就是军中刺头,一言不合就用拳头说话,也本就害怕。 如今当了官,更是不敢招惹的存在。 见沈川答应的如此干脆,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很快,沈川就将路上处理过的六百一十两白银交到李赖手里。 不等李赖感谢沈川赠送的二两赏钱,就听沈川说道:“七月之前,你能不能再给我拉二百头牛过来,还是六两银子一头?” 李赖想了想,用力点点头:“牛倒是没问题,就是这价格就不一定了,说实话,这批牛我也就赚个苦力钱。” “行,你只管拉过来就行,过了七月要是还没送到,就等年底吧。” “是,明白了,那大人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等李赖离开后,沈川便召来周静:“明天我去趟靖边镇见杨操守,屯田的事你就多上点心, 另外告诉李通,这兵卒操练总教的身份,他就先担着了, 还有烽燧堡的进度得加快了,顺利的话我会这次去靖边会再带一些人过来。” 周静:“明白了,请大人放心。” 又交代一些琐事后,沈川就准备明日去靖边镇的工作了。 …… 翌日,靖边镇,操守府内。 杨之应正埋头在案前忙碌公文。 “大人,沈堡长求见。” “沈川?” 杨之应右眼皮忍不住跳了下,停下了手中工作。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沈川大步流星走入操守府大厅,身后还跟着罗峰跟高野,各自扛着着两口沉重的箱子。 一见到杨之应,沈川立马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杨之应头也没抬:“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沈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来感谢大人给卑职指了条财路。” 说完,他手一抬。 罗锋和高野立马将箱子放下,然后直接打开。 顿时,一片银光迎面袭来,晃的杨之应是一阵头晕目眩。 “大人,这三千两是卑职特意给您准备的,卑职知道操守府眼下财政拮据,希望这些银子,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 听到沈川这么说,杨之应终于从这阵银光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沈川面前,看着箱子内的白银,一脸不可置信:“这些银子,你是哪搞来的?” 沈川:“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前些日子大人不是亲自指点卑职,该如何多条财路么?” 杨之应看着一脸淡定的沈川,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沈川衣领,一个箭步把他按在墙角。 罗锋跟高野见此,本能将手伸到腰间佩刀上。 “大人真是好大的力气……” “告诉我,这银子哪来的?说啊!” 杨之应几乎压抑着声线发出咆哮的质问。 沈川却道:“大人,你先把手松开,这样卑职如何跟你禀报啊。” 杨之应这才松开手,再度冲他吼道:“说啊,这些银子哪来的?” 沈川挥挥手,示意高野和罗锋先出去后,这才回道:“卑职不是按照大人意思,截取范家的货物么?卑职就是这么干的。” “你放屁!” 杨之应怒吼一声。 “我什么时候让你抢范家的货了,我只是让你给范家行个方便同时,从中获取些出入打点费!” 沈川故作震惊:“原来是这样啊?唉呀,那大人当初为什么不说明白些?” 杨之应气的肺都快炸了,一把将他重新拎起,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怒吼道:“我问你,你是怎么截了范家的货?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也就是让范家的那几个蠢货消失了而已。” “你闯下大祸了你知道么?” 虽然杨之应可能猜到了,但听沈川直接承认,顿时气的一把推开他。 “范家势力有多大,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你不但截了他的货,还把他的人给杀了,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然后指着那些银子说道:“还有这些,都拿走,这是银子么?这可是催命符,你看着吧,不出一个月,范家的人就会来找你麻烦!” 沈川闻言,却笑道:“是啊,大人说的对,范家跟九边各镇都有关系,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卑职的脑袋已经掉了一半, 要是大人不再帮我,那卑职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之应:“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沈川回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小小的堡长,敢动范家货,敢杀范家的人,这话说出去,杨大人信么?” 杨之应稍一琢磨,瞬间明白过来:“你想把本官也拉下水?” 沈川自顾自坐到客椅上,拍拍自己的衣袖,淡定说道:“大人真是说笑,这件事若被发现,就算本官扛下来,大人以为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 范家不过一介商贾出身,说到底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豪绅,大人根本无需怕他们, 只是宣府的清流官员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对你心慈手软么?别忘了,你我在那群清流眼里,就是群阉党一系, 他们会放过这么一个铲除异己的机会么?大人,你好好想想吧。” 经沈川这么一提醒,杨之应总算是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沈川说的这番话话。 良久,他终于问道:“说吧,你要本官如何帮你?” 沈川:“很简单,只要大人一口咬定对此事毫不知情就可以了。” “这样能糊弄过关?” “大人只要按我说的做,剩下的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说完,将两口箱子的白银重新合上。 “大人,这银子你还是收下吧,你就算是不收,清流也绝对不会放过你,顺便我再求大人几件事, 能不能调几个会打制军器的工匠到烽燧堡,另外我希望能从大人兵库里买三千斤铁,还望大人可以成全。” 第31章 靠人不如靠己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听提的要求,本就已经情绪崩溃的杨之应,几乎是拍着桌案冲沈川怒吼。 “沈川,你不过是小小的堡长,只要把那里的田屯好就成了,现在又要精铁又要军匠,难不成你还想在烽燧堡设个匠造局不成?” 沈川平静地回复:“大人,烽燧堡什么地方,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手里要是没兵,这田屯的踏实么? 不说鞑靼人、女真兵这些外患,就算是烽燧堡周遭,都有多少山匪盯着,要是没有一支强军镇守,你觉得我能守多久?” 杨之应闻言,气也消了一半。 “靖边镇倒是有几户军匠,积欠了卫所三年班匠银,正愁没有去处,我可以把他们调到你烽燧堡去,但你的把他们欠的匠税先交了。” 沈川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这个没问题,还请大人现在就写调令,待会儿回去时我就带他们离开。” 杨之应没有回沈川的话,继续自顾自说道:“至于精铁,我这里也不多,怕是无法帮你,但我可以向东路申请调一批过来, 只是精铁昂贵,一斤就要一钱二分,这笔费用也得你来出。” 沈川心下合计了下,这个价格确实昂贵,还是得要自己炼铁才行。 他想让整个烽燧堡军队所有人都披上铁甲,铸造的火铳火炮更是需要精铁。 但烽燧堡附近又没有铁矿可以开采,自己的炼铁厂想都不用想。 目前也只能咬咬牙,暂时从宣府各地卫所获取铁料。 “那就麻烦大人了。”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沈川也就没必要必须恫吓这位上司,果断起身告辞。 “卑职就在镇外等候,希望大人快些将那些军匠带过来,你放心,卑职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滚,你他妈给我滚!” 杨之应气的直接抱起桌上一摞书狠狠朝沈川砸去。 沈川自然不会傻站着让他打,果断一个侧身避开后,随意拱手说了句“大人,下回卑职有事再来找你”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守府。 等沈川一走,杨之应这才瞥了眼满箱子的白银。 鬼使神差下,他走到箱子前蹲下,拿起其中一锭白银掂了掂,差不多十两重。 “呵呵……”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汉帝国官员俸禄普遍都很低,杨之应身为操守一年俸禄也就45两白银外加45石禄米。 靠这些俸禄也就够一人吃喝的,至于其他创收都是来自下属的孝敬,要么就是地方豪绅的“捐赠”,一年能有个二百两基本也就顶天了。 而这二百两银子,还有部分必须拿去打点上头,真正留给自己用的少之又少。 如今,沈川一口气送来三千两白银,还是打着解决操守府账上短缺的旗号,有了这笔钱,很多事都可以展开了。 只短短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将这三千两银子的用途划分完毕。 等想完这些,他又忍不住破口大骂:“去你娘的沈川,你这是要把我杨之应放在火上烤啊,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你这么个丧门心。” 此刻,沈川在靖边镇外等老来了要跟自己去烽燧堡的军匠,一共有两人。 杨之应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只半个时辰就说动了这两名军匠跟随沈川。 其实这些军匠一听说要去烽燧堡,心里是十万个不乐意,可架不住积欠卫所的班匠税实在交不上,这才听从了杨之应安排。 沈川扫视他们一眼,直接说道:“想来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了,你们积欠的班匠税,我会为你们支付, 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为我烽燧堡的士卒打造优良的兵甲,丑话先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 兵甲粗制滥造,我会罚的你们后悔来到这世上,当然,我这人也讲究公平,若是制造的军械兵甲让我满意了, 工钱待遇,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不会吝啬,就这么简单,还有问题么?” 话音刚落,一名军匠打算开口询问。 但下一刻,沈川却手一挥:“看来是没有意见了,那就走吧,现在就回烽燧堡。” “大人!” 那个迫切想要发言的军匠实在忍不住,鼓起勇气喊住沈川。 “大人,我就想问问,我们去了烽燧堡,主要打造些什么兵器啊?”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张元庚。” “张元庚是吧,你给我听好了,我让你们打造什么就得给我打造什么。” 张元庚:“那万一有些军器我不会怎么办?” 沈川:“铁甲会打造么?” 张元庚:“大人说笑了,只要铁料给的足够,所有卫所的匠户都能打造。” “长矛呢?” “这个自然也会,只要开个铁模出来,将铁水浇灌其中,待成型冷却后,再反复锻打数百下,即可成型。” 不等沈川继续发问,张元庚继续说道:“还有刀枪剑戟,斧钺锤叉,我们都会,就算军用的劲弩,只要材料给的足,我一样可以打造。” 沈川乐了:“不错,那火铳和火炮你能不能造?” 张元庚闻言,立马摇摇头:“小人只会打造三眼铳,火铳却不会。” 这时,另外一名军匠开口了:“大人,我会打造火铳。” “你会?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我叫王七。” “听说能打造火铳的,小日子都过得比较滋润,怎么你看上去如此落魄?” 王七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小人三年前接到为东路造十支火铳的订单,但卫所给的铁料数量严重不足, 直接导致枪管壁厚不足,结果十支火铳有四支炸了膛,我是花费了所有积蓄,又借了一大笔钱才把这事摆平, 至今还欠着卫所十三两银子的工伤费。” 沈川眯起眼睛:“王七,你造的火铳真的是因为铁料不足才炸膛?” 王七一脸严肃:“大人,王七虽然是破落匠户,但也知道什么叫廉耻,炸膛的那四支火铳, 都是原料不足产生的,而另外六支火铳至今都还在东路卫所军中使用啊, 可上头上面催的紧,急赶着要,要不就定我个贻误军机之罪, 我是真的不愿意造这些残次的火铳给卫所弟兄们用啊。” “好,我信你一次,你到了我那儿后,就专门负责打造火铳, 只要质量优良,你欠的钱我会替你还清,而且也不会亏待你。” 说着,又看向张元庚:“你也一样,三眼铳这东西暂时就不要打造了, 先赶紧赶制出眼下急缺的长矛和腰刀,放心,跟了我你们绝对不会吃亏。” 二人闻言,齐齐向沈川抱拳:“多谢大人!” 第32章 抵近技战术 自沈川从塞外回来后,一连半个月时间,烽燧堡都处于一片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川也抓紧这段时间,开始大力推动领地建设。 有了耕牛后,开垦的效率大幅提升,原本一户三天复垦一亩地,如今只一天就能开垦近两亩。 到了二月下旬,原有的两万多亩军田终于复耕完毕。 只是相比十几年前,还是有近两千亩地因为严重的碱化而不适合再种植小麦等庄稼。 等复垦军田完毕后,沈川立马制定相关屯田分配措施,大致分为三等。 首先将这两万一千亩地,优先分给军户,但凡是烽燧堡兵卒,且有家室的,每家一律分得二十亩耕地,并由沈川负责农具安排。 其次,剩余尚未分配出去田地,暂时租给民户,每户也是二十亩地,但租借的农具和耕牛费用必须用收获的粮食抵扣。 最后就是既是民户,但却没有家人的那种,对于这一等级沈川直接将其划分为佃农,就是只负责给沈川种地,然后按他们出工时长和收益给予一定工钱。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军户所拥有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等来年沈川开始收粮税,也是他们缴纳的最低。 但真的能活到来年么? 这才是眼下烽燧堡军民最关心的问题。 接着是相关的税收规定…… 不过看这情况,今年是别指望能收上地税了,因为税率一旦颁布,无论多少,必然会打击治下百姓的积极性,还是先把鱼养肥了再说吧。 处理完农事后,趁着三月播种季还没到,沈川又和周静一起组织开垦那一万多亩在册的荒地。 毕竟,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土地和粮食越多,沈川才能有底气养足够多的兵。 农事方针确立后,接下来就是军士操练,以及相关的待遇问题了。 对于军卒训练中的待遇,沈川目前只能确保他们在操练时能吃饱饭。 至于军饷,沈川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募兵形式,每月可拿一两五钱,但却没收分出去的土地。 二是暂时没有军饷,但在操练以及出战时的一切费用都由沈川承担,并且承诺只要立下军功定然给予相应赏赐。 对于这两个艰难的选择,这三百五二名烽燧堡官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第二种。 即便知道烽燧堡随时都可能面临毁灭下场,但对于土地的热衷,是刻在这些军卒,甚至是整个民族的骨子里。 统一意见后,接下来的操练反而简单了。 由于这一个月时间,每天都是操练军姿和正步,这些初入伍的新兵已经将纪律二字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只是为什么要这样操练,除开少部分人之外,很多人都很是不解。 眼见演练得到初步成效,沈川觉得时机成熟,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的演练。 “将士们,你们知道何是精兵么?” 沈川站在简单修葺后的烽燧堡校场上,对着眼前站列成队的士兵发问。 立马就有一名士兵说道:“敢于跟敌人搏杀不退的,是谓精兵!” “说得好!” 沈川立马大喊一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两个流氓在街头上互动刀子,打的头破血流都不愿服输,那这算不算是精兵?” 这个问题瞬间把他们问住了。 是啊,按道理说街头斗殴谁都不肯退让,那他们算不算精兵? “当然不算,那不是精兵,充其量也就是好狠斗勇而已,上了战场就是乌合之众。” “真正的精兵,不需要有什么高超的武艺,也不需要什么以一敌十的豪迈,只要遵从命令,进退有序,那就是精兵了。” “听上去是不是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们以为这些时日我只让你们操练军姿是闲着没事么?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教授你们的是强兵之法,上了战场可以救你们一命!” “想象一下,你们一甲十人手持长矛,面对一个身披三层甲的胡人精锐,你们十人和他同时出枪,到底谁会赢?” 军阵中顿时发出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细思之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我想你们当中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人再能打,也难免落得双拳难敌四手的下场。” “兵对兵,狭路相逢,比拼的不光只有勇气,更是考验相互间的紧密配合。” “成为精兵没有什么窍门,只要按部就班每日严格完成训练量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交给战场来检验,就是这么简单。” 沈川说完,环视一圈四周,见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着自己,不由摇头一笑。 然后他大手一挥,远处五十步之外,立马出现了一堆现编的草人。 “今日开始,你们将开始操练临阵技战术,看到那些靶子么?你们的目标很简单, 十人一队保持阵型缓缓逼近,在预判的距离内刺出手中的长矛,只要将草人扎穿,就算合格。” “现在开始操练!第一队出列!” 很快,一队长矛手出列,在为首甲长的口号指挥下,向五十步外的一排草人缓缓逼近。 紧随的李通不断按照沈川给的指示,向他们说道:“想象一下,现在你们不是在校场,而是在战场上,正前方是胡人重甲步兵, 两侧是来回穿梭的鞑靼弓骑,箭矢不断从你们头顶、脸颊穿过,远处你们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厮杀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在李通的“恐吓”下,这些长矛兵的神情顿时变的焦躁不安起来,仿佛此时真的要面对胡人的逼近。 “刺!” 靠近目标,伴随李通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接近敌人三步前,十条长矛先后刺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看似简单的操练却远比想的要痛苦。 五十步距离行军,保持阵型不变本就要紧绷着神经,等到了大概预定位置刺出去的时候,十根长矛竟是有超过八根没有洞穿草人,其中五根长矛更是直接刺空。 “废物,一群饭桶!” 李通见此,气的破口大骂。 “下一队!” 但沈川却是面不改色,继续机械的下令让另一队出列,重复前一队的步骤。 可是,接着十几队下来,结果是实在不尽人意。 十刺三中已经不错了,更有一队是十刺齐齐没能扎穿草人,显然是对长矛的力度和身体平衡度掌握不够导致。 沈川没有多说什么,对于那些面带愧疚的士兵,只是耐着性子鼓励道:“继续操练,现在不习惯没事,多练个几百几千次, 我就不信你们练不出来,等到了真正上战场那天,你们就知道今日付出是值得, 现在多流汗,以后才能少流血,等你们都能在战场上保住命的时候,富贵也就在你们头顶招手了。” “喝~” 几百将士再次握紧长矛,咬紧牙关重新列队,周而复始的开始操练起来。 至少眼下来看,这势头还是不错。 第33章 都是人才 半个月后,时间来到三月初二,经过长时间的规划和建设,烽燧堡总算有了自己的匠作坊。 张元庚和王七负责军匠作坊。 张元庚任坊主,负责打造长矛和佩刀,王七为副坊主,主要制作火器。 沈川第一时间将刚从保安州和靖边地区送来的生熟铁拿出其中七成交给二人,并给他们每人调拨了十个学徒打下手。 在得到二人的再三保证后,沈川也就给他们开出了相应待遇:每人一天三分银子,管两顿饭,替他们还清积欠的税银和伤药费。 另外,若是打造出来的军器质量好,且出货效率高,沈川还承诺会额外结算赏银。 二人对开出的待遇还是很满意的,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都觉得沈川这个堡长为人实在,心下已经盘算若是烽燧堡能撑过今年就申请调令,举家迁徙到这里,至少不用担心遭受豪绅盘剥。 很快,军匠坊正式开工了,也标志着沈川麾下有了自产兵器的能力。 处理完军匠坊的事后,沈川又拿着一份图纸找到了民用匠户商谈相关事宜。 “老孙头,你看这图纸里的犁能造么?” 老孙头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大人,这难道就是曲辕犁?” 沈川眉头一皱:“你见过?” 老孙头很是肯定的点点头:“本朝景泰年间,大农司根据《耒耜经》所载, 仿造了百台改进的曲辕犁投入民田实验,曲辕犁一经投用,可谓是便捷灵活, 开垦荒地翻新相比直辕犁要效率的多,还能进行深耕播种,收成比直辕犁开垦的土地要高三四成, 奈何因为造价成本太大,最终无法全面推广,不想居然连大人都知道这曲辕犁啊。” 沈川闻言笑而不语,的确曲辕犁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科技品。 事实上汉帝国对科技的发展,一直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 然而,王朝更替,战乱不休的局势,直接导致很多造福于百姓的科技发明都只是昙花一现,便销声匿迹。 古人不笨,尤其是华夏文明圈的古人,他们的见识和智慧在同个时代都是属于顶尖的。 见老孙头认识曲辕犁,沈川直接说道:“老孙头,既然你认识这曲辕犁再好不过,你给我尽快打出三百幅出来。” “三百副?” 老孙头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沈川。 “大人,其他都好说,就是三百副曲辕犁所需的精铁费用可不是笔小数目。” 沈川回道:“钱的事你无需操心,我自然会解决的,只要你能顺利造出这曲辕犁,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老孙头点点头:“既然大人这么信任小人,小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要材料给足,三百架曲辕犁一定给你造出来。” “好,老孙头你需要什么只管找我,这曲辕犁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人您放心吧,老孙头一定尽力。” 离开老孙头的铁匠铺,沈川又来到另一户工匠李顺家中,顺势掏出了另一份图纸。 “李顺,你能不能按这个图纸所示,造这种排筏水车出来。” 李顺仔细看了一眼,不由瞳孔一缩:“大人,这可是风力水车?” 沈川:…… 只听李顺继续说道:“不会错的,我曾在军户卫所书载上见过, 宣德年间,江南豪绅赵大用献出可借由风力和水力同时采用的水车, 自此为江南各地自耕农所用,解决了落潮时,水力不足可借用风力的特点, 后宣德十二年,江宁豪绅林如序,和治下佃户贾迎喜一道改进风力水车不足,结合人力排筏特点, 制作出结合人力、水力和风力的水车,然而风力率先问世,故而齐农编要上记载依旧以风力为本, 只是这样的水车造价不菲,一辆怕是要五六十两银子出头,但一旦造成运行,可至少保七八百亩田地免遭旱灾影响。” 沈川心中默默叹息,看来有时候想要装个逼真的很不容易,还是小瞧古人的见识了。 尤其是边镇的军民,但凡是世袭的职业能超过三代不衰的,自然是有足够的见识, 只要是历史上出现过跟自己职业相关的东西,即便是没见过,但一看样品基本都能知晓是做什么的。 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我就问你,这水车你能造么?” 李顺肯定回道:“能,只要材料充足,再给我三五人当下手,两个月时间,我一定造出来!” 沈川刚想说多给你些人,就听李顺又提出建议:“但大人,恕我直言,这水车一架不顶用,离河流远的田亩,我建议开井解决。” “开井?” 沈川闻言笑着摇摇头。 “这鬼地方怕是十口井能一口井出水就算是老天赏脸。” 李顺想了想也是,便又建议道:“那大人索性就将河渠挖通,引黄河水浇灌田亩,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沈川摇摇头:“那废弃的二千多亩地就是因为治河不利,导致黄河上游泛滥,泥沙冲到下游造成地势盐咸,再引黄河水灌溉,我就怕其余的田也……” 李顺明白了沈川的顾虑,立马说道:“放心吧大人,你的担心完全多余的,周屯长看过了, 说那片土地虽然盐化了,但还没有想的那么严重,可以种植高粱、大麦等农作物,实在不行也可以种植牧草棉花,总之那两千亩浪费实属有些可惜。” 沈川闻言,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说周静懂这些儿?” “周屯长的父亲可是探花出身,进过大农司的,他当然懂这些了。” “嘿嘿,都是人才啊。” 沈川顿时忍俊不禁,万万没想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虽然这逼是注定装不成了,但沈川也不是那种没有格局的人。 手底下能人越多,他的势力才会更加稳固。 他得感谢现在的军户还没如同前世熟知世界的明朝那样完全崩坏,否则面对一群大字不识的下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交流。 “行,我知道了,水车的事交给你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大人慢走啊!” 沈川从李顺家出来后,便准备回烽燧堡找周静询问下有关那大片盐碱地的事。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烽燧堡时,迟敬威急匆匆赶到他面前。 “大人,出事了,范家来人了,就在堡楼里点名要见您。” 第34章 送上门 烽燧堡,堡楼内,坐着一名不到三十岁的锦衣青年,正端着茶盏,轻轻滑动茶盖吹着热气。 在他身后两侧,各自站着两名黑袍冷面的护卫,腰间各自悬着一把佩刀,袍襟内衬一件暗甲。 青年是范建业的大儿子,范永金。 范家能成为九边首富,跟其严格的家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范家子孙最晚四岁开始就要摸账本,九岁就必须能把九章算术念完。 范永金、范永斗自小就是范家重点培养,二人都极其聪明也十分有野心,想要坐上范家家主的位置。 两人水火不容的消息,整个九边都知道了,但范建业却并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兄弟之间为权利相争,范家从来不会阻拦,能不能成为范家掌权人,全凭自己本事。 只是有一点,如果范家遇到外在麻烦,那范家人必须放下一切恩怨,先把外面事情处理完再说。 如今,范家丢失了一批上万白银的货物,间接损失高达六七万两,这件事自然惊动了范家。 由于范永斗亲自押货去了辽东打算跟女真人做生意无法脱身,范建业便让范永金去处理,希望赶紧把此事复查清楚。 “范大公子居然来我这破地方,真是让本官的烽燧堡蓬荜生辉啊。” 没一会儿,沈川的声音就在门外堡楼外响起。 范永金抬眸看了一眼,却见来人年轻有朝气,虽然一副恭迎的态度,但眉宇间衬托着一股稳重老练的气息。 沈川行过礼,直接坐到范永金边上,随口问道:“范大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财路要指给本官啊, 本官现在穷的是叮当响,正愁怎么解决这好几千号人吃饭的问题。” 范永金不动声色放下茶盏,直接说明来意:“沈堡长是么?我这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就直接说了, 范纯一行人是不是从你烽燧堡领地经过?” “范纯是谁?” 沈川一片木然。 “对不起啊范大公子,本官好像没见过这号人,是出什么事了么?” 范永金一听,顿时脸色一沉:“沈堡长,在下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清楚其中缘由,那就跟我细细说来, 范纯带走的这批货可是价值连城,足有两万两银子!” 沈川一脸茫然:“抱歉,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说范纯这个名字,难道说他私吞了范家的货物自己跑路了?” 见沈川依旧这个态度,范永金直接开口道:“沈堡长,这批货对我范家而言十分重要,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查清来源!” 沈川轻笑一声:“范大公子,你范家的货没了你上本官这儿来兴师问罪?你是怀疑本官私吞了那批货么?” 范永金脸色一沉:“并非在下怀疑沈堡长,而这趟货就是要走居庸关,就是从烽燧堡下经过,在下自然要来找沈堡长调查清楚了。” 结果,沈川下句话直接让范永金黑了脸:“等一下,范大公子,为什么你的货要走居庸关? 居庸关外可是胡地啊,朝廷三令严审禁止民间出外交涉,难道说,范家这是在背着朝廷法令跟外族做贸易么?” 范永金眼神顿时宛若一道精芒射出,死死盯着沈川。 沈川却是似笑非笑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一个眼神和范家身份而退缩。 许久,范永金笑了:“沈堡长又何必明知故问?这种事九边各镇哪个没有参与?” 不等他说完,沈川直接打断道:“那范大公子的意思是,你范家也参与了对塞外的走私贸易,是这样么?” 范永金脸色瞬间漆黑:“就算是,那你又能怎么样?” 沈川也收起了笑容:“资敌牟利,无视法度,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范公子,你可真是了不得,连汉律都敢轻视,难道想造反么?” 范永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堡长这么当众羞辱,一时间怒气冲天。 身后的两名护卫同样感受气氛骤变,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随时等候范永金下令,就把沈川砍成肉泥。 但沈川又抢先一步说道:“既然范大公子承认对塞外走私贸易,那就留下别走了。” “你想扣押我?”范永金被气笑了,“你可知我范家的背景有多大,别说你一个小小堡长,就算是卫所千户来了, 也不敢动我一下汗毛,沈川,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范纯和那批货到底去了哪里,否则,我范家要是真追究起来,弄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沈川闻言,立马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在上面记了起来。 一边记,一边大声说道:“范记商号,范永金范大公子说,就算是卫所千户都不敢招惹范家,弄死烽燧堡堡长沈川,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说完,不顾范永金茫然的眼神,在记好的纸上上吹了吹,然后起身合上本子,走到范永金跟前,直接用册子封面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范大公子,你真是很勇,公然威胁戍边军官,本官会将这一切如实禀报上头,看看你范家到底有多大能力来捏死我这只蚂蚁。” 范永金脑袋一片空白,并不是因为沈川的威胁,而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的军户这么打脸。 “沈川,我一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你给我等着。” 说完,范永金丢下一句威胁,给那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沉喝一声:“我们走!” “站住!” 三人刚转身,沈川一声轻喝在背后传来。 范永金回头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沈川:“本官允许你走了么?来人,将范大公子拿下!” 话音一落,李通直接撞开门冲进堡楼。 范永金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两个护卫感受浓烈危机,竟是齐齐抽刀向李通砍去。 “直娘贼,找死!” 李通咆哮一声,直接扬起砂锅大的拳头,硬是迎上其中一人。 咔嚓~ 一声脆响,李通一拳直接命中一名护卫的胸膛,拳劲当场将他内甲穿透,顺道肋骨打断两根。 那护卫甚至来不及呻吟,直接如同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壁上,当场七孔流血而死。 叮~ 与此同时,另一名护卫已经一刀砍向了他的肩颈。 李通却是狰狞一下,脖子微微一侧,护卫的刀锋直接砍中他穿在里衣的暗甲,发出一阵清脆的激荡。 “看老子怎么捏爆你的卵!” 就在护卫愣神一瞬间,李通一个海底捞月,铁手死死拍中他的子孙根。 “哦~” 一阵奇异酸爽直接震的护卫眼冒金星。 下一刻,只见李通额头青筋暴起,捏住他胯下的手猛地一缩。 鸡蛋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护卫竟是活活被李通施以“阉刑”而断气。 解决完两个护卫后,沈川和李通的眼神齐齐落在范永金身上。 范永金此时已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当即汗流浃背。 “拿下,严刑逼供!” 第35章 事情闹大了 “什么!竟有这等事!简直胡闹!” 范永金被捕获的第二天,杨之应就收到了沈川命人送来的公文。 当他看到沈川居然把范永金扣押,更是当众杀死两个护卫后,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杨之应急得上窜下跳,第一次体会到这个沈川居然虎到这种地步,连范家的脸都敢打。 他实在不明白,这事本就是沈川理亏,范家那批货就是你沈川截的,人也是你杀的,人家上门询问你装聋作哑当毫不知情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再整出些幺蛾子出来。 “去你娘的,本官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匹夫!” 杨之应从收到沈川送来的这份批捕公文到现在,已经足足骂了他二十多次。 但骂完后,也顺带把范永金也骂进去。 “这个蠢货,为什么事先不找我来商议,直接跑去烽燧爆找不自在, 还有,这话能说出来么,就算九边各地都有对塞外的走私贸易, 但这都必须得咽在肚子里,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蠢货,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也!” 一通发泄后,杨之应立马冲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备马,本官要去趟烽燧堡。” 此时,烽燧堡临时堆砌的牢房内,范永金五花大绑,被固定在一张平板桌前。 不多时,迟敬威板着张臭脸来到他面前,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老实交代,你范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塞外有联系的?” 范永金冷哼一声:“一个破落军户也配质问我?识相的最好把我放了,不然等范家人来了,你们几个,还有那沈川,一个都别想跑。” 迟敬威闻言,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然后一层一层折叠缠在自己手腕上,顷刻间包裹住整个拳头。 “看来范大公子不愿意配合啊,那没办法了,在下最近学了点小玩意儿,还没来的及找人实验,就由范大公子评鉴一番吧。” 说话间,迟敬威将缠着粗布的手放在粗盐水中浸泡了一阵。 “你,你要做什么?” 从迟敬威那不怀好意的面孔中,范永金本能察觉到接下来可能要遭受酷刑,立马开始出声威胁。 “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乱来,要不然,我范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迟敬威却置若罔闻,踱步走到范永金跟,俯身扬起说道:“范大公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么厚的粗布缠在手上么? 我在卫所死牢时,认识几个死囚,他们告诉我,将沾了水的粗布覆盖在拳头上再打人,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伤痕, 只是这到底是真是假,我一直没有机会体验,今日正好拿范大公子试试手,若是好用的话,我会将它记载刑讯手段中。” 说完,他操起拳头,直接一拳砸在范永金小腹。 瞬间,范永金只觉全身一颤,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绞痛,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便意席卷脑海。 “范大公子,还行么?你可要撑住啊。” 看着范永金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呻吟,迟敬威再度一拳挥去。 “噗~” 第二拳下去,范永金已经痛的虚汗淋漓,下一刻嘴里吐出一大口酸水。 就在迟敬威要施展第三拳的时候,范永金忙开始求饶:“不要……不要再打了……” 迟敬威:“不想受苦,那就请范大公子把你范家向外走私的经过详细说出来。” 范永金摇头:“这事关我范家的生死存亡,我是不会说的。” “范大公子可真爱自己的族人,在下真是佩服。” 话毕,又是“砰”一拳,直接砸在他脸上。 一瞬间,范永金感觉自己的脸颊受这一拳可能已经裂开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在迟敬威眼中,范永金的脸和平常无异没有因为刚才那一拳而破相。 这就让他更加开始肆无忌惮了。 “范大公子既然不愿说,那在下就只能是失礼了。” 说着他抬手直接又是两拳。 “啊~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在黑暗的牢房里响起,范永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人这样欺负。 不过,到底是范家大公子,有些东西还是知道深浅,任凭迟敬威如何用刑,他都只是惨叫,没有半点要招供的意思。 他暗暗记住了迟敬威的脸,等自己脱身后就一定要弄死他。 就在这时,牢门打开了。 沈川踱步走到迟敬威面前:“他招供了没?” 迟敬威摇摇头:“没有,这范大公子看来嘴巴不是一般的硬。” 沈川看向面色发白,被揍的神智不清的范永金:“范大公子,你就招了吧,你不是说了么,你范家背景通天,就算是招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如今看来,你这是打算独自一人扛啊?哎呦,亏你之前牛还吹的震天响,说什么范家没人敢动, 不成想搞了半天你这是在唬我呢?” 范永金努力抬起脸,冲沈川说道:“沈川,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么?” 沈川脸色一沉:“通敌叛国,到底是谁在找死!国朝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蛀虫存在,才会如此世风日下!” 范永金苦笑一声:“沈川,你一个小小堡长,哪来的底气跟我说这些话, 九边各镇,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参与了对塞外的贸易走私, 就算是总督府都牵扯其中,你招惹的起么?” 沈川摊摊手:“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范大公子,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立马放你回去保证不为难,但要是不说,范大公子怕是要在我烽燧堡待上一段日子了。” 范永金:“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死不死就不是范大公子操心的,你赶紧招了吧,你范家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私通的塞外。” “想知道么?你还不够格。” 见范永金依然只字不提,沈川却一点也不慌。 不管范永金招不招供,对沈川而言都没有影响,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把水搅浑,把从范纯和二万两货物失踪的事上转移到走私塞外上。 至于范家会用什么手段报复,沈川压根不在乎,至少宣府各卫所还没胆大包天到对烽燧堡用兵的地步,撑死也就施展一些阴谋诡计给自己添堵罢了。 这也是沈川敢有恃无恐的原因,甚至现在弄死范永金,顶多也就被宣府镇官场孤立。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杨之应他们主动找自己谈,这样才有筹码确保撑过这一年。 第36章 匹夫! 范永金还在痛并快乐的遭受非人折磨时,得到消息的杨之应总算赶到了烽燧堡。 只是一进烽燧堡范围,看到各屯之间的军民正井然有序在田间忙碌时,不由让杨之应眼前一亮。 “这真的是烽燧堡?” “没错,这里就是烽燧堡。” 听到杨之应的询问,副官方文涛立马应道。 杨之应感慨道:“看来这沈川还真是有点能力,上任不到两个月,就将荒废十几年的屯堡重新运作起来,就这水平,县令来了怕也不过如此。” 方文涛点头:“是啊,不来这一趟,都不知道烽燧堡悄然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杨之应:“看那些在地里忙碌的农户,一个个衣衫虽然穿的破烂,可干活的劲头十足啊,这可比辉叶堡跟双子堡那边经营的强太多。” 方文涛:“不管怎么说,这沈川至少垦田能力尚是不错的,可惜就是胆大妄为,不懂变通。” 沈川不懂变通? 杨之应听到方文涛这话,就差直接把沈川贿赂自己三千两白银,逼着自己下水这件事一并说出来。 “走吧,别忘了今天来要办的正事,范大公子都敢动,我看他真是无法无天了。” 丢下一句话,杨之应拍马向烽燧堡主堡方向行去。 “刺!” “喝~” 一进烽燧堡,迎面袭来的是一片肃杀的氛围,惊的杨之应和方文涛以及一干随行的亲卫心头一跳。 再定睛望去,却是校场上,三百五十二名军卒正在李通和罗锋督促下,习练着长矛抵近战术。 经过多日操练,这些军卒已经能做到百步之外抵近目标,且在预判位置准确刺穿草人了。 这一幕给杨之应和方文涛的感触十分巨大,不敢相信眼前这些连一件正经军袍都没有的士兵,浑身都散发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个沈川,居然还会练兵,你看这些兵身上展现的气势,着实让本官为之动容。” “大人所言甚是,没成想这些军卒的居然被操练的如此有气势,这个沈川当真是练兵也有一手啊。” 二人站在校场上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发现一个特点。 那就是这支几百人的军队,除开几十名刀盾手外,其余士兵所操练的都是长矛。 兵种虽然单一,可那几百条长矛平端对准目标齐齐刺出的气势,犹如排山倒海一般,让二人心跳不止。 “唉~” 良久,杨之应才叹了口气,一脸落寞的情绪。 方文涛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杨之应:“文涛啊,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看到汉军这样的气势了?自永宣十八年后,军镇卫所逐渐败坏, 我九边汉军的军威再也恢复不到宣德十五年时的顶峰,如今九边各镇军户大量逃亡, 即便朝廷几次加饷,情况也丝毫没有半点好转,每年逃亡的军户越来越多,如今宣府治下的军户怕是已经不到十万户了, 眼下沈川的烽燧堡军卒,倒是让本官仿佛看到了宣德十五年的景象。” 方文涛:“其实军户逃亡,卫所式微的关键还是土地问题,九边四大豪绅勾结各镇军官,甚至朝廷官员,一起强行吞并军户土地, 军户没了地,又没人为他们申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逃离了,若是有足够的土地,也至于让形势危卵到这种地步。” 杨之应无奈的摇摇头:“走吧,去堡楼看看,如今烽燧堡正在重新建造,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一行人继续向堡内深处行去。 没成想主堡内到处都是工匠和劳力在搬运从十几里外运来的石料,然后由工匠将残缺的城墙凿砌成型。 “大人,我怎么感觉烽燧堡好像变的比以前空畅了许多?” “嗯,我也发现了,先办正事要紧,什么事了等见了沈川再说。” 杨之应压下心头万千疑问,带着方文涛一行人向堡楼走去。 刚靠近堡楼大门,沈川就一脸郑重的迎了出来。 “唉呀杨大人,您怎么有空来这里,也不派人通知一声,你看现在,这一塌糊涂的卑职也没个准备。” 见到沈川依旧一脸恭维的模样,杨之应脸顿时沉了下来。 “为什么来,你心里明白就行。” 沈川故作尴尬一笑,然后侧开身子:“大人,里面请。” 将杨之应几人迎进堡楼后,沈川亲自给他和方文涛一人倒了碗水。 “大人,这里条件艰苦,也只有烧开的凉水招待,还请不要介意。” “哼。” 杨之应冷哼一声,直接开门见山:“我问你,范家大公子可是你扣下的?” 沈川点头应道:“卑职不是让人向大人送去批捕公文了么?范永金承认私通敌国,并暗中资敌,对此他是供认不讳。” 杨之应闭上双眼,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动气。 但,他是越想越气。 这个沈川,他是如何能做到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番话的? 一旁的方文涛不知道其中缘由,忙对沈川说道:“唉呀,沈堡长,你这事办的可不地道了, 范家在宣府可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你扣押了他们的长子,要是被范家主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的。” 沈川微微一笑,反问道:“方副官,冒昧问一句,范家府内可有人在朝为官?” 方文涛摇摇头:“没有。” “那可有人在军中述职?” “也没有。” 方文涛解释道:“沈堡长,范家是商户出身,按我朝律法规定,商户子弟是不得入朝为官。” 沈川摊开手:“既然范家府内没人为官,军中也无述职,那本官为什么动不得他? 一个擅自走私,资敌叛国的奸商,本官将他绳之以法,乃是国朝律法所定,我就不信他范家还能动我不成。” “够了!” 杨之应实在听不下去,一拍桌案起身对沈川说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件事本官会尽力为你走动,别把事情闹的无法收场。” “不能放!” 不想,沈川却丝毫不给这个上司半点面子,态度异常的坚决。 “大人,范永金亲口承认范家违反国法与敌私通,现在若是放人,这是视我大汉律法于何种境地!” 杨之应指着他的鼻子,两眼通红一片:“你这匹夫,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告诉你,范永金要是出了事,怕是整个宣府的人都要弄死你, 听本官一句劝,你现在斗不过他们的,赶紧把人交给我,剩下的事,本官替你摆平!” 第37章 简直是土匪 弄死范永金对沈川而言,并不算什么事,但杨之应的话倒也有道理。 整死范永金,往后与整个宣府为敌的确不明智。 以目前一堡的实力,以及几百名未经实战的新兵,沈川还没自信心还没膨胀到靠这些就能和整个宣府站对立面的地步。 何况,他本来也就没想在这个时候解决范永金。 毕竟得罪范家,与跟范家结下血海深仇,两者之间哪个后果严重,沈川还是分的清。 既然杨之应给了自己一个台阶,那他也的确得给这位上司面子。 至少目前来看,杨之应还是挺不错的,没必要选择这个时候与他交恶。 于是,他一脸为难地说道:“罢了,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卑职又岂能驳了您这位老上司的面子,不过要是就这么放人,怕是程序上也说不过去。” 杨之应恼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川故作沉思后说道:“要不这样吧,就以杨永金信口开河,误导边关守将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罚银二百两,以儆效尤, 另外杨永金护卫公然对边关守军行凶被当场诛杀,对此也需要范永金书写一份致歉书,这样卑职也能顺利把人放了,大人你看怎么样?” 杨之应一听,刚想发怒,方文涛却把他拉到一旁在耳边说道:“大人,沈堡长此举合情合理。” “合情个屁!”杨之应回骂一声,“他就一个匹夫,借此由头敲竹杠,简直土匪行径!” 方文涛低眸回道:“大人,沈堡长可是出具了公文,这事就算要瞒也只能瞒到年底, 如果此时无端放人,卫所那边彻查公文发现端倪,反而会给大人招惹不必要麻烦。” 杨之应闻言,这才想起自己跑来烽燧堡正是因为看到沈川送来的公文。 的确,这件事写到了公文上,那就必须得公事公办,尽可能在流程上将事情轻描淡写。 当然,杨之应也可以毁掉公文,但要是一旦被彻查出来,革职查办都是小事,全家沦为流民才是最可怕的。 到那时,他背后的人会不会保自己都是未知数,很大概率会成为弃子被抛弃。 他没必要为这样的琐事冒如此大风险。 想到这里,杨之应无奈叹口气:“这个沈川实在是不让人省心,短短两个月,惹出这么大的事,怕是以后不好管教。” 不想,方文涛却道:“大人何必烦恼呢?沈堡长徒生事端,大概也是闲的慌, 不如这样吧,双子堡和辉叶堡附近武义山内的匪患是越来越严重了, 索性就让沈堡长负责清缴匪患吧,这样他能有点事干,也不至于徒惹事端。” 杨之应蹙眉:“让烽燧堡的兵去剿辉叶堡和双子堡的匪?严虎威跟李显河这两人会不会有意见?” 方文涛笑道:“他们要是有能力,这山匪也不会在他们治下愈发成势,大人,就让沈堡长试一试, 我看他的练的兵特别有活力,没准能有不同凡响的结果, 若是真能把靖边镇附近的山匪剿灭,年末大人的政绩也可以拿出手,没准这千户的位置就是大人的了。” 杨之应想了想,顿觉有道理:“你说的没错,就这么办。” 然后快步走到沈川面前说道:“我想了想,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就按你说的办,让范永金写下致歉书,再缴纳罚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川拱手:“卑职多谢大人体谅。” 杨之应又道:“既然你是我靖边操守府的下属,也该尽下自己的军职,现在本官交代你一个任务。” 沈川:“请大人示下。” 杨之应:“最近边关流寇匪患猖獗,严重影响到各屯开垦,本官要你领兵协助各堡所,将靖边镇附近武义山上盘踞的山匪剿灭。” 沈川眉头一皱:“大人,卑职可是烽燧堡的堡长,领兵去其他各堡剿匪,不怕被同僚说闲话么?” 杨之应:“这是命令,你必须遵守。” 而后,他又稍稍缓和了语气道:“你安心就是,双子堡和辉叶堡那里本官会替你打好招呼,让他们尽力协助你的。” 沈川想了想,又问道:“那敢问大人,剿匪的军饷什么时候支付。” “你说什么?” 杨之应顿时瞪大双眼。 沈川却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剿匪自然是要饷银才有动力啊,大人该不会不想给吧?” 杨之应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却是一脸的和善。 “不瞒你说,眼下操守府财政拮据,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当军饷,不如这样吧, 但凡是剿匪所得,都归你烽燧堡来支配,全当是充作军饷了,你觉得如何?” “大人,此话可当真?” “回头本官就写出兵公文,白纸黑字,你可以看完再做决定。” 下一刻,沈川一本正经道:“保境安民,本就是我大汉戍卫本分,请大人放心,就算山匪流寇再如何猖獗,卑职也定当与其周旋到底!” “呵呵……” 杨之应无语,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冲他“宽慰”地点点头:“本官得此虎将,真是幸哉啊,那么沈虎将,现在能让本官去见范永金了么?” 也不知道沈川听没听出自己语气中的不满。 但见沈川立马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自然,大人吩咐,卑职敢不从命,就让卑职为大人引路。” “哼。” 杨之应冲沈川冷哼一声,一甩官袍,直接拂袖离开堡楼。 方文涛路过沈川身边时,冲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 范永金最终在杨之应的劝说下,自知若是继续死顶,以沈川这个愣头青的个性,一定会变着法的继续折磨自己。 于是,他只能写下了自认为极其屈辱的致歉信,并如实缴纳了二百两罚银。 二百两,普通军户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银子,但对范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最终,这二百两银子被杨之应以需要登记造册为由,硬是拿走了一半,好在还留了一百两给沈川。 当范永金被方文涛搀扶着坐上马车时,苍白的脸颊看了不远处的沈川,给了他一个极其怨毒的眼神。 沈川明白,范永金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他必须赶在范家和自己彻底翻脸前,让自己的势力得到扩充。 现在的沈川,要开始跟时间赛跑了。 “韩广麟。” “大人有何吩咐。” “明天开始,你去周边卫所买粮,越多越好!” “遵命!” 第38章 存粮 时间一晃,从三月初进入到了四月。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烽燧堡的发展正在稳步推进。 赶在春耕尾车前,堡内第一批粮种已经全部种下,现在各家各户的百姓正在协助工匠开槽引水,祈祷秋收时能有个好的收成。 至于那些荒地开垦进度由于人数不多没有那么顺利。 可即便如此,目前还是已经开垦好了三千亩地,剩下的一万多亩估计要到八月才能全部开采完。 烽燧堡主堡改锥堡的进度,也在沈川“钞能力”加持下,忙碌了近三个月后,总算进入了尾声。 锥堡建成,沈川心中也有了底气,大方给工匠们结算工钱时,又开始和那些工匠商议,能不能在各屯之间每处设立一个屯堡,用来做储备物资和临时保护村民免受袭扰之用。 只要有活干有钱拿,对于这些工匠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本来也正愁以后哪还能找到待遇给这么好的堡长,现在听了沈川的规划,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屯堡不需要造的有多大,用料也不需要跟烽燧堡主堡那样讲究,只要确保一屯能储蓄一两千石粮草,几十上百人固守就行。 建堡所需用料也可以就地取材用夯土混合硬木结寨,除非遇到攻坚利器,不然足以抵御十倍于敌来犯。 而屯堡的设立,也意味着那些已经废弃的墩口没必要再存在了,有工匠提议可以拆除大量墩口墙体来建造屯堡可以节省原料费用,留下核心几处墩口预警就行了。 沈川实地考察后,确实发现烽燧堡多处墩口设置犹如画蛇添足,只需要留下关键位置的四五个墩口整改,再配合居庸关卡预警就完全足够,便同意了工匠所提意见。 另外,张元庚和王七的军匠铺,也在这一个多月时间内,打造了不少军器。 尤其张元庚所铸造的二百支矛刃,和四十把军刀,以及四十面缠了铁网的盾牌,皆是质量上乘。 沈川检验后,直接赏了二两白银,乐的张元庚连着几天做梦都要笑醒。 至于王七负责的火铳数量较少,只有区区六杆。 这已经是王七这一个多月极限的产能了。 制造火铳耗时最长的就是铳管钻孔, 王七所用的钻床需要多人轮流操作,由一名操手将实心铳管固定在钻床上,然后站在钻床高处不停摇动把手。 这个过程需要五到六天时间,至少需要两名工匠操作,一人摇动钻把,一人负责下方固定,并时不时需要注意钻孔温度不停给钻孔和铳管加水冷却,以免钻头温度过高断裂。 其实,王七完全可以用汉帝国眼下传统造铳技艺——卷管法,就是将一块原铁加热后锻打成铁板, 再往上面放一根耐温芯棒后折叠成管状后,继续反复锻打成型,最后用铁水浇铸焊接, 剩余的内壁清理也只需用四棱青铜钻头通一遍确保内壁光滑,一根铳管就算完成了。 但这种锻打造铳技术,对于工匠的技术要求过高,造出来的火铳质量也是参差不齐,轻则漏气,重则极易炸膛,极其不稳定。 若论可靠性,远不如将铁水灌入铁模内成铳管雏形。 然后将整根实心火铳采取直接实心钻取,虽然耗时有些长,但对工匠技术要求不高,且报废几率也大幅降低。 因此,王七是坚决采用实心钻孔造铳,并不断尝试改进钻床工艺。 沈川亲眼目睹钻床工作原理后,思索半晌,连夜用碳笔画了一份膛床设计图给王七送去。 结果王七看完后,立马表示按照沈川的这份设计图,那钻孔周期就会从五到六天缩短至一天时间,若是有足够的畜力代替人力,一张膛床一天可生产两支火铳。 对于这个生产效率,其实沈川还是不满意的,但相比整个汉帝国目前的生产力,却已经相当之高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用水力钻孔,但烽燧堡周边就没有匀速的河流可以利用,而且一到冬季,河面结冰,还哪来的水力可以利用,效率还不如手工钻孔。 总之先慢慢来吧,以后再说,至少火铳手的操练时间可以提上日程了。 同样赏了王七二两白银后,沈川又去其他各屯查看了下眼下发展进度。 总体而言,一切都在向着沈川所设想的方向发展,至少今年秋季收获了粮食,烽燧堡的堡民可以不用再饿肚子,自己的压力也可以少一些。 说到粮食,沈川这才想起,今日是韩广麟去烽燧堡周边采买米粮回来的日子。 他立马赶回主堡,刚进主堡大门,就见韩广麟拉着两大车的粮食,正招呼罗锋等堡民一起卸粮 “大人,从卫所周边买的米面都已经进仓,一共四千六百石粮食。” “四千六百石?” 听到这个数字,沈川心中合计一下,还是不够的。 这些粮食也只够烽燧堡所有堡民吃上三四个月,至少今年全堡的粮食支出,基本要靠自己来想办法。 上任时谢怀锦给的三千石粮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而保安州答应给自己的后续粮食却至今没有消息。 对此,沈川毫不怀疑这定是范家给谢怀锦施压了。 而恰好谢怀锦对自己这个“阉党”看不顺眼,跟范家联合一起打压自己完全有可能的。 不过,沈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保安卫所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你不发粮就想难倒我,那还是太天真了。 于是,他让韩广麟、罗锋、孙学藩等人这段时间大肆从周边采购米粮。 只是,粮食大户都在四大家手中,范家的米铺现在是肯定不会卖给沈川粮食,他们只能从散户手里收购。 几千人的温饱,沈川还是可以维持的住。 “大人,四千六百石米足够了全堡上下吃几个月了,您还担心什么啊?” 沈川摇摇头,然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缓缓说道:“你不懂,现在看上去四千六百石粮食的确够全堡撑到秋收, 但这是在没有遭灾的情况下,谁也无法料定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就算老天赏脸,那鞑靼人、女真人呢? 他们会不会来袭扰烽燧堡,一旦堡内缺粮后果不堪设想,我身为一堡之长,必须要未雨绸缪才行。” 韩广麟闻言,满脸的钦佩:“大人眼界之广阔,广麟不及万一,既然如此,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其实东路豪绅的曹员外家中有批粮食需要处理,但他卖的价格实在太高,一石居然要三钱五分银子, 比卫所各地普遍二钱银子足足贵了近一倍,就算是范家的铺子也才卖二钱五分,所以属下不敢擅作决定。” 沈川一听忙问道:“那曹家有多少粮食?” “差不多两千石。” 沈川立马拍板:“我全要了,你回头再走一趟曹家,把定金付了,告诉他请他亲自把粮食运到烽燧堡,我到时再结清余款。” 第39章 曹安邦 四月初八,足有二百辆装有粮食的骡车驶入烽燧堡内,上面插着“曹”家的旗号。 为首的赶车曹家家主,曹安邦。 得知沈川愿意按照曹家给的价全数收粮后,曹安邦倒也是实在人,亲自押运粮草来到烽燧堡。 这样的场面放在宣府其他各州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烽燧堡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却是引来不少正在田里忙作农户的瞩目。 见到几个月前还破败不堪,山匪来了都得含泪丢下几文钱的烽燧堡,如今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着实让曹安邦心中震撼不小。 仅仅能让废弃的荒田复耕这点,宣府各地卫所怕是还真没几个人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就做到。 再看向已经修葺完善,完全焕然一新的烽燧主堡时,曹安邦更是在心中认定,这位新任的堡主所图怕是不小,已经有了打算结交的意愿。 “敢问是曹员外么?” 堡楼外,曹安邦见到了前来迎接的沈川。 快速打量了一眼沈川,震惊于沈川年轻的同时,也迅速作揖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烽燧堡新任堡长吧,鄙人曹安邦,这项有礼了。” 沈川做出一个请势:“曹员外不必多礼,来,请里面坐。” 曹安邦却笑着拒绝道:“沈大人先不急,还是请先验查粮食后再坐也不迟。” “也罢,那就麻烦曹员外前面引路了。” “大人,请。” “不必多礼。” 很快,二人来到粮车前,看着成堆的米袋一袋一袋被堡民搬入库房。 周静仔细将入库的每一袋粮食都记录在册。 卸货完成还需要一些时间,沈川便对曹安邦聊起了天。 “曹员外,闻听你曾于本朝永宣十七年中过举人,也曾在户部任过主事,怎么好端端的弃官不做了?” “沈大人可真是神通广大,在下这点事都被你挖出来了。” “曹员外见笑了,但凡军户入仕,都在各卫所武学所有记载,我也是曾在武学所内看过曹员外生平,就是不解为何会弃官归田。” 曹安邦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当年,我入朝为官,本想凭自己一己之力改变朝政日益颓废的局面, 可谁曾想,朝堂之上也是一片乌烟瘴气,尤以党争最为激烈,满腹学车之士皆是以派系论功名,根本无法得到重用, 阉党自不必说,借天子之名,监视百官打压异己的手段残暴恐怖,早已是臭名昭着, 然自诩清流的文官们,却一样把持着内阁,堵死了一切有识之士的上升渠道, 说的什么天下为公,为国为民,实则一个个都和地方沆瀣一气,行事跟阉党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下就是屡次上表陈述大汉各地弊端,却都被王首辅扣下退表,心灰意冷之下, 索性就辞官回故地当一个富家翁来的自在,也不用操心那些烦心的事,唉,党争误国啊。” 沈川对曹安邦这番话还是非常认可的,阉党也好,清流也罢,其不过都是打着为江山社稷的名头,扩充自己的势力,同时牟取个人的利益罢了。 “曹员外当真是忧国忧民啊,安邦定国,相信将来曹员外有机会一定可以一展心中抱负的。” “借沈大人吉言,只是在下现在已经不去想这些琐事了。” 话到一半,曹安邦忽然问道:“沈大人,我听闻最近你得罪了范家大公子,范永金,可有这样的事?” 沈川摊摊手:“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过是秉公办事而已。” 曹安邦心中了然,笑着说道:“沈大人,你可真是让在下有些刮目相看, 宣府各地大小官员都得看范家脸色,也只有你,居然敢直接把人绑了, 以范家这种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格,此事怕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川淡定回道:“沈某既然敢这么做,就压根不怕得罪范家,就算整个宣府官吏都站范家这边,我也不会跟范家妥协。” 曹安邦点点头,目露一丝钦佩:“要是我宣府境内多一些沈大人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也不至于让范家这样的小人耀武扬威。” 沈川道:“在下担不起这样的夸赞,什么刚正不阿,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在下武夫一个, 只知道通敌叛国天理难容,可惜我现在人微言轻,无法动他范家。” “在下相信沈大人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那就借曹员外吉言了。” 就在二人聊的起劲时,周静拿着账簿来到沈川面前:“沈大人,所有粮食已经搬入粮库,一共是两千五百二十七石六斗,比预算的多了五百多石……” 沈川想也没想,直接说道:“照收,带曹员外去结账吧。” “且慢!” 不想曹安邦却开口阻止,向沈川行了一礼:“多出来的五百余石,是在下赠送给沈大人的,权当和沈大人交个朋友。” 沈川忙推辞:“这怎么行呢,一码归一码,钱必须要付。” 曹安邦摇摇头:“大人,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何况在下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 大人所处烽燧堡紧邻居庸关,随时要面对塞外胡人的劫掠袭扰, 烽燧堡若被攻破,我们也过不安生,仅以这几百石粮草,为我曹家买个安心,还请大人莫要推辞了。” “这……” 沈川还在犹豫,周静却跟着劝道:“大人,既然这是曹员外的一片心意,也不好驳斥了这份美意,你就收下吧。” 沈川也不再犹豫:“罢了,既然曹员外都这么说了,在下要是再婆婆妈妈倒是显得不仁,您的好意在下收下了, 曹员外,如果你认识的朋友里还有谁要出售粮食的,只管朝烽燧堡运来,价钱就按你说的价办。” 曹安邦拱手回道:“承蒙大人看得起,那在下会尽力替你打听。” “对了曹员外,不光粮食,如果你们谁手里有铁,不管是生铁还是熟铁,我都大量收购。” “铁?” 曹安邦想了想,随即应道:“好,正巧我有几位老朋友开的矿场被范家挤兑的快要贱卖, 既然沈大人这么说,我就替你去问问他们,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回东路了。” 沈川挽留道:“这么快就离开么?不如喝杯茶再走?” “多谢沈大人美意,茶就留着以后喝,在下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强留了,周静,带曹员外去把账结了吧。” 目送曹安邦跟周静去账房后,沈川还来不及吐口气,高野又来禀报。 “大人,杨操守命人送来调兵公文,命我等尽快出兵剿灭武义山林上的沙龙寨。” 第40章 军容对比 四月十三日,靖边镇外,杨之应和方文涛早早就在城门外等候。 只听杨之应精神抖擞的说道:“此次靖边各堡联合剿匪,势必要一举捣毁盘踞在武义山上的悍匪,还我靖边军民一个太平。” 方文涛点点头:“这次若是能顺利剿灭沙龙寨凯旋,靖边军民定会箪食壶浆,迎接我王师归来。” 杨之应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其实,杨之应已经算是边关屯所内,难得有些能力的基层武官了。 自他上任靖边地区,虽然没办法解决境内诸多弊端,但已经耗尽精力让靖边地区恢复生产。 只是他个人能力终究有极限,无法改变靖边依然困苦的局面,每每想要施展手脚进行大刀阔斧变革,总会遭遇来自各方的阻力。 各堡之间对杨之应颁布的军令都是阳奉阴违,实在很难让他在政绩上有所建树。 尤其武义山匪患猖獗,时刻威胁着靖边周遭军民的安危,杨之应也试图要将这些山匪彻底根除,奈何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说到底,就是杨之应手中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最能打的烽燧堡于十几年前被鞑靼人消灭。 至于其余各堡,因为有烽燧堡这个前沿据点硬撑,几十年未遇军事行动,时间一久,堡内军民也失去了作战勇气。 当然这不是最致命的,任何一支军队哪怕是戍边的军队,和平时间一长,都会出现战斗力下滑的状态,核心问题的是基层官兵的能力呈断崖式下降,根本组织不起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 而那日沈川在烽燧堡种种表现,让本以心灰意冷的杨之应又活络起来。 虽然这个下属喜欢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作死的家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烽燧堡恢复生产,这个组织能力绝对可靠的。 所以,这次让沈川这么快就参与各堡联合剿匪,其目的就是想看看他的治军能力如何。 还有一点,杨之应没有明说。 那就是这次要清缴的沙龙寨,是范家在私底下扶持的,专门干一些范家不愿干的黑活。 沈川要是能顺利剿灭沙龙寨,也可以让范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去动沈川和烽燧堡。 其实杨之应清楚,收下沈川送来的三千两白银,他就必须要保住沈川,最次也要拖延时间,让沈川立有军功。 看了眼天色,杨之应不由嘀咕一句:“奇怪,双子堡和辉叶堡的兵怎么还没到,他们距离靖边不到四十里,这个时候也该到了啊。” 方文涛闻言,不由冷哧一声:“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严虎威和李显河二人的脾性, 让他们合兵剿匪,那是百般的不情愿,此刻定是想办法拖延时间来搪塞过去。” 杨之应叹了口气:“严虎威跟李显河曾也是跟鞑靼人敢于野战的猛士,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性,丝毫不见当年之勇。” 方文涛轻哼一声:“大人也说是当年了,如今地方吏治懈怠,卫所改募兵却又屡屡克扣军饷, 长此以往,再忠烈的猛士,终究也会逐渐堕落腐朽,如今朝堂党争愈演愈烈, 已经影响到各大卫所,大人曾受厂公提拔,那些自诩跟清流同仇敌忾的九边各级将领,自然是会想方设法为难大人了。” “文涛,慎言!” 杨之应沉声喝止了方文涛,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但切莫说出来。” 方文涛:“下官自然是知道大人眼下顾虑,阉党祸国,清流何尝又不是在殃民? 到底有多少地方豪绅跟清流同流合污,谁也不清楚,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保安州兵备谢怀锦, 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清流小人,自他上任兵备府后,保安州卫所是越来越不太平。” “好了,少发些牢骚吧。”杨之应再度开口制止了这个话题,“上面的事还是少议论,我们该做的就是尽好自己本职。” 说话同时,远处密密麻麻出现一些黑点。 杨之应立马掏出窥筒,向远处望去,随即将窥筒嘴里嘀咕道:“来了!不知是哪个堡的军队,怎么也没个旗号?” 这窥筒是京师琉璃厂的产物,可将几里之外的一切情况放大呈现在眼前,为军国之利器,价格十分昂贵,只有参将千户级别武官才能配备。 他手里这支窥筒还是当初魏万贤下属,伍孚送给杨之应的。 方文涛接过窥筒,眯起左眼向远处瞄去。 良久,才说道:“瞧这方向,应该是烽燧堡沈川的兵。” “拿来我看看。” 杨之应再次从方文涛手里接过窥筒看去, “果然是烽燧堡的兵,这个沈川,操练的一手好兵啊。” 基本确定是沈川的部队,杨之应总算松了口气。 随即,他苦笑着摇摇头:“真是没想到,辉叶堡和双子堡近在咫尺的兵马还未至, 远在烽燧堡的士卒却先到了,当真是不知道该让本官如何评价了。” 方文涛:“大人何苦愁眉不展?沈川的兵不就是大人的兵么?他愿意听您驱策,说明还是尊重自己上司的, 大人可以表达对沈川重视,用以提醒严虎威跟李显河。” “嗯。” 杨之应用力点点头,然后拍马迎向沈川。 等他们一行人靠近后,才近距离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气势。 沈川此行一共带来二百二十名官兵,所有人在徒步行驶上百里路后,依旧保持阵型完整,仅仅这一幕,就让杨之应感受一股强烈的落差感。 都是由堡民军户组成的卫所兵,怎么严虎威和李显河的兵看上去就如此不堪,而且烽燧堡还是流民组成的,为什么两者之间差距就这么大? “大人,卑职没来晚吧?” 沈川策马奔到杨之应面前,在马背上向他拱手行礼。 杨之应点点头:“你来的很准时,此次出征讨匪,你带了多少兵马?” 沈川回道:“不多,一共带了二百二十名新兵,另四名步骑甲士,一名军法书吏,随时等候大人下令。” 沈川身后,李通、罗锋、高野、曹参四将昂首挺胸,暂时充当军纪书吏的迟敬威也是铁青着脸望向杨之应。 杨之应扫视一圈,不加吝啬的赞许:“好,此等军容,的确有强兵典范,沈川,你没让本官失望。” 沈川:“大人谬赞了,不知两位同僚的兵马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远处又是一队人马稀稀拉拉的向靖边镇外赶来。 方文涛瞥了一眼,对沈川说道:“沈堡长你看,那些便是你的同僚。” 这语气是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丝毫没有半点掩饰。 第41章 严虎威 辉叶堡堡长严虎威一骑绝尘,疾驰向靖边镇大门外逼近。 在他身后,是十几个毫无军纪可言的士兵。 只见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一路叫苦不迭,即便披甲之士,此时也敞开着半边铠甲袒胸露腹。 等他们靠近就,沈川只扫视一眼就知道就是群乌合之众,即便队伍中个人武艺出众者,也改不了整体战斗力低下的事实。 “大人,卑职来迟,还请勿要见怪!” 严虎威策马奔到杨之应面前,直接下马向他行了一礼。 杨之应此时的注意力都在严虎威身后的士兵身上。 见识过沈川烽燧堡军容,再看眼前这些兵卒,仅仅只是视觉上的落差就十分明显了。 严虎威也注意到了沈川的军队,只是看他们兵器单一,几乎只有刀盾手和长矛手时,心中不由起了轻视之心。 在他的印象里,所谓精锐之师,就应该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军中应该存在许多不同种类的兵器组合才对。 而眼前这些人也就看上去比较有气势,没准就是个样子货,上了战场要哭着找娘那种。 “严虎威,这次你打算出多少兵讨贼?” “回大人的话,卑职这次已召集了一百六十人,来时就在辉叶堡内待命,待联军一到就可以向武义山进军。” 一听这话,杨之应的脸黑快要滴出水来。 辉叶堡内有近八千军民,共计一千四百户,能出的兵居然还没有烽燧堡的兵多? 他抛开这些烂事,努力平复情绪后,这才心平气和把他拉到沈川身边的介绍起来:“这是新任得烽燧堡堡长,沈川。” “沈川,这就是辉叶堡堡长严虎威,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相互也多照应一些。” 沈川闻言,主动跟严虎威拱手打起招呼:“在下沈川,以后我们都是同僚,还望严堡长以后多多照料。” 严虎威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川,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岂敢岂敢,沈堡长年少有为,在下三十好几的人岂敢托大,该是我向你请教才对啊。” 阴阳怪气的话语,留给沈川第一刻板印象就是对这货不用有太多指望。 既然话不投机,沈川也不再恭维,直接甩手问杨之应:“大人,你还是跟卑职说说武义山匪患的具体情况吧,卑职也好有个准备。” 严虎威冷哼一声:“说的好像你了解情况了就能打下来似的,这么多年了, 我都拿不下沙龙寨,就凭你一个才来两个月的后生?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吧。” 沈川直接回怼:“严堡长,我在跟杨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你拿不下一群土匪,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拿不下?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严虎威大怒:“你说什么?有胆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结果话音刚落,李通直接大吼一声开始下令: “长矛结阵!“ “喝~” 下一秒,成排冰冷的长矛缓缓压下,对准了严虎威的军容,仅这逼人发狂的压迫感,已经让严虎威有些不知所措了。 沈川冷声问道:“现在,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严虎威回过神,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有人了不起么?我也有!” 他大手一招:“兄弟们,都起来,让沈堡长见识一下我辉叶堡的实力!” 然而尴尬的是,随他而来撑场面的十几名士兵因为赶路太累,有些已经倒头就打起了呼噜,其余人也是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幕,丝毫没有打算介入的意思。 两项对比之下,又是沈川完胜。 此刻,严虎威只能无能狂怒,开始言语威胁:“好,沈川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以后你注意着点。” 沈川冷笑一声:“连十几号人都指挥不动,凭什么能引起我的注意?” “你……” 被噎的说不出话的严虎威绞尽脑汁还想把场子找回来,却被杨之应给制止了。 “好了,同僚之间何必闹的这么僵?你们还把我这靖边操守放在眼里么?嗯!” “严虎威,此次沈川是来你境内替你剿匪的,你非但不感激,还要对人家言语相激,过分了知道么?还不快道歉。” 一听自己要给沈川道歉,严虎威自然是不干,忙解释道:“大人,我……” “道歉!” 杨之应的语气不容置疑,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严虎威。 对于杨之应,严虎威还是有顾虑的,见他如此认真,只得别开头向沈川拱手道:“抱歉了沈兄弟,刚才是我鲁莽多有得罪,你可别往心里去。” 沈川没有回应,依然直勾勾看着严虎威。 方文涛见气氛有些尴尬,立马出面解围:“沈堡长,大家都是军伍出身,彼此之间有些摩擦口角什么的也在所难免,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有了方文涛的话,沈川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算了,想来严堡长也不是故意的, 既然都是同僚,如今又是一起联合讨贼,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杨之应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拍拍严虎威的肩膀:“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以后休得再提,武义山是你的地盘,你比较熟,就和沈川仔细说说那里的情况吧。” 严虎威很不乐意跟沈川服软,但既然杨之应开口了,他的面子还是得给一些。 “武义山上,有多股盘踞在此的山匪,他们依托山势险要位置扎寨安营,再招募各地逃籍的散户,便可占山为王。” “自我上任辉叶堡前,武义山上已知的势力便已经有三股,其中一股最近被另一伙山匪取代了。” “这次要剿灭的沙龙寨就是其中一股,沙龙寨位于武义山以北密林中,寨主绰号万里狂沙, 至于叫什么名字不曾知晓,只记得十二年前,沙龙寨便占据了武义山几处矿场和林场,劫掠了本地很多百姓当苦力, 时常纠集二三百号人在辉叶堡和双子堡附近烧杀掳掠,我治下堡民屡屡受其害……” 沈川闻言,立马插话:“那么另外两股是谁?” 严虎威的话被打断,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另外两股分别是神虎寨,寨主通天虎,寨中二三百号人,距离沙龙寨只有不到十里的山路, 通天虎倒是不难对付,只是想要灭通天虎势力,就必须要把沙龙寨拔除,沙龙寨是通往神虎寨的必经之路, 还有一处比较特殊,寨主叫安红缨,是个女人,她是差不多一年前突然出现在武义山以北, 带着一队善于骑射的好手,灭了本来第三大匪窝的飞鹰寨,改名娘子寨, 她倒不似神虎寨和沙龙寨那般打家劫舍,只针对那些有钱的豪绅下手,目前麾下也有三百多号人。” 沈川听完后,大致对武义山的情况有了些了解。 杨之应见沈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沈川,你还有什么顾虑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沈川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各屯之间百十号人靠种地养活自己都很勉强,那些盘踞在山林里的山匪动不动几百号人,到底是如何能撑过来的?” 第42章 暴躁 “山匪,自然是靠打家劫舍存活,还能靠什么?” 严虎威觉得沈川提的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山匪还能怎么存活?靠的不就是烧杀掳掠么? 沈川:“烧杀劫掠,那也得有收益才成,难道严堡长治下堡民各个都富甲一方,足够养活这些山匪十几年?” 严虎威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过,潜意识里认为山匪能占山为王靠的是杀人放火。 但如今经沈川这么一提,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可是边关地区,穷乡僻壤的堡民也各个都是穷鬼,怎么可能养活武义山那几百上千号山匪? “好了沈川,这个问题跟你没关系。”知道其中内幕的杨之应,立马开口和沈川岔开话题,“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要把沙龙寨的山匪剿清, 同时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让武义山其余山匪知道我官军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明白么?” 沈川微微拱手:“卑职明白了,如果大人没其他事,那卑职就先带将士们用早食了。” “你们还没用早食?” 方文涛有些不可置信,看着沈川身后那一排排站立标准,一动不动的军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沈川回道:“烽燧堡距离靖边镇有近百里的路,为了早些赶赴点卯,同时 也好熟悉夜间行军,所以刚过丑时,卑职就带着军队赶赴靖边镇,那还有时间吃饭啊。” “夜路行军?” 不光杨之应和方文涛,就连严虎威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沈堡长!你可不要瞎说,但凡敢夜路行军的,那都是精锐部队,你的这些兵也能办到?” 不怪严虎威会怀疑,的确这个时代夜路行军的难度远超想象,稍有不慎,可能直接会把人带到沟渠里。 沈川平静地说道:“严堡长说笑了,如果是成千上万里的夜路,卑职自认为无法带兵走到,但这区区百余里的夜路,还是自信可以做到的。” “你……” 严虎威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甩了下袖子背过身。 再看向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兵,一个个东倒西歪,才赶了几十里路就跟奔丧队一样满地都是。 对比沈川的兵走了上百里夜路,依然保持完整的阵型,不由感到颜面尽失。 于是,他抽出鞭子,冲上去对着这群乌合之众就狠狠抽打起来。 “起来,你们这群废物,才走了几十里路就累的跟狗一样,再看看人家,赶了上百里路,还是夜路,我老严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一时间,鞭子挥舞的声音在空气中发出阵阵噼啪作响。 辉叶堡的士兵顿时被抽的满地打滚,哀嚎哭泣声不绝于耳。 这一回,杨之应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冷眼看着严虎威发泄。 他也有意想要借沈川的兵,来敲打一下其余各堡,希望他们能做出相应改变。 方文涛也同样无视了严虎威虐待兵卒的场面,直接对杨之应说道:“大人,既然烽燧堡的将士赶了一夜路,还没吃饭,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吃食?” 杨之应点点头:“吩咐下去,收拾好营舍,给将士们腾好地方,还有再杀两头猪。” 沈川闻言,却开口阻止道:“大人,大军开拔在即进城就不必了,不如就地用早食,待稍作休整便向武义山进发。” 杨之应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沈川,见他神情严肃,一点不似作假后,便点头应下:“文涛,就按沈川说的去做吧,吩咐伙房备好饭菜,直接送到镇外。” “是!” 方文涛应声过后,转身上了马,向镇内飞奔而去。 “全军听令!” “以甲为队,原地休息,等候早食发放!” 伴随沈川一声令下,原本站姿笔挺的士兵,终于松了口气,齐齐原地解散,该解手的解手,该洗漱的洗漱。 只是他们在解决完自己的事后,再度回到所在甲中,各自围成一圈有说有笑。 事实上,由于这是烽燧堡军队自成立不到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出征,要说不紧张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但沈川在出发前对他们说了这么一番话:“记住你们平日里的操练步骤, 上了战场拿出你们操练时的五分功夫,就足以傲世群雄了, 其他不敢说,那什么双子堡、辉叶堡的兵都不如你们, 你们要相信自己是最强的,只要按照平时训练杀敌,再严格听从军官指挥,杀一群流寇山匪比杀猪还简单。” 大家就是靠着这一口气,才堪堪撑过艰难的夜路。 但现在看来,沈堡长的话似乎都应验了。 看到辉叶堡的兵如此无纪律无组织,又看他们如今正被严虎威鞭笞,沈川麾下这些新兵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至少在军纪上,烽燧堡的士兵完爆了辉叶堡。 除此之外,沈川还承诺,这次出征讨匪,只要表现优异突出的、遵守军纪听从指挥的,都会得到奖赏。 烽燧堡军队没有军饷,眼下因为堡内没有什么商业往来,对于白银的需求也并不大。 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毕竟没有人能抵御钱的诱惑,哪怕它眼下并无用处…… 另一边,严虎威打累,见麾下的士兵依然是一副庸散的模样,他气的直接甩掉鞭子。 “严虎威,你闹够了没有?”杨之应沉喝一声,“兵卒军纪散漫,皆是你平日疏于操练之故,何故这般迁怒于麾下?” 严虎威哭丧着脸:“大人,非是卑职不愿操练军卒,而是辉叶堡已经有一年没发军饷, 军中士卒颇有怨言,如此在强迫他们操练,卑职真怕把他们逼反了。” 杨之应脸一沉:“你这是在怀疑本官拖欠你军饷?” 严虎威摇摇头:“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大人处境比卑职更难,卑职说的是那些坐在卫所高堂上的人……” “闭嘴!这是你能议论的?” 杨之应立马喝止住严虎威,把他拉到一旁。 “军饷的事,本官会想办法的,正好我账上还有几百两银子,等这次剿完沙龙寨回来, 你就顺便带回去把积欠的军饷发了吧,能发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本官另外再想办法。” 严虎威忙道:“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您就别……” “行了,按我吩咐的去做,此次出征武义山,你和沈川多亲近一些,这人本官了解,吃软不吃硬,或许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大人,我和那小子……” “你要是还认我是你上司,就按我说的去做,明白么。” “是,大人吩咐,敢不从命。” 严虎威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杨之应的要求。 杨之应这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第43章 兵发武义山 “来来来,开饭了!唉,红烧肉管够啊!” 一个多时辰后,靖边镇内操守府的伙夫们推着两大桶米饭,和两个装满烧肉的木桶来到了镇外。 当满满一桶白米饭和红烧肉呈现在众人眼帘时,所有在场官兵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烽燧堡的士兵虽然每日能吃饱饭,但在边堡内却很少能吃到肉。 倒也不是沈川有意苛待他们,而是附近村庄没有稳定的肉食供应,东路等大城又路途遥远采购不便,所以此事暂且耽搁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不光是烽燧堡,所有边堡前沿地区的军队别说吃肉了,能一日三顿维持身体所需最低要求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即便是处在商贸相对繁华的内镇卫所地区,士兵也不是能随便吃到肉的。 所以,沈川能让烽燧堡这种处于边缘地带的所有军民吃饱饭,其实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政绩体现了。 “列队,领饭!” 伴随李通一声令下,二百多名士兵立马有序到伙夫前列队,等候领取自己的食物。 “沈川,他们这是……” 本以为会出现哄抢场面的杨之应,有些傻眼了。 沈川解释道:“大人,他们在排队领饭啊。” “哦~” 杨之应木然地点点头,如此严谨的军纪,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哪次伙房有了鱼肉供应,士兵们都会吵的一塌糊涂,哪像现在这样无波无澜,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二百二十四名官兵,就连李通等人也不例外,有序领完饭后,再度以十人一队围坐开始吃饭。 既然沈川愿意给杨之应这上司面子,杨之应也自然要以实际行动回应。 一人一大碗白米饭,再淋上一勺肉汁,混合烧软的猪肉和咸菜一起,吃起来别提有多香。 只是李通的饭量特别大,海碗内的米饭都已经成了一座金字塔结构,还不忘从伙夫手里抢过饭勺,死命压实了后又腆着脸硬是往饭上盛了一大口后,这才心满意足蹲到一旁吃了起来。 严虎威双眸死死盯着李通,发现他吃饭特别有规律,每扒拉三大口后,吃一口咸菜或红烧肉,如此往复只几筷子下去,碗里的米饭便以肉眼可见速度见了底。 这让原本不饿的严虎威都看的有些饥肠辘辘。 有心想要蹭饭,但一想到这些都是给烽燧堡士兵准备的,也就拉不下脸来提。 就在大家吃饭的功夫,李显河带着上百名双子堡官兵赶到了靖边镇。 一见到沈川几人,李显河立马翻身下马,主动笑脸相迎:“这位想来就是烽燧堡长,沈百户吧?在下双子堡李显河,这厢有礼了。” 相比起严虎威,李显河显然人要圆滑的多。 所谓疯拳不打笑脸人,见人如此给脸,沈川自然也免不了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李堡长,在下初任烽燧堡堡长,堡内事务繁忙,未曾前去双子堡拜会,还请多多海涵。” 李显河笑道:“沈堡长这话严重了,烽燧堡废弃多年,重新复屯,堡内事务繁多也是可以理解的, 正好今日我等借杨大人的光,也算同僚间相互认识了,此次联合讨贼,势必能旗开得胜。” 不得不说,无论古今中外,只要会说话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李显河在跟沈川恭维时,也不忘把彼此相识的功劳安在杨之应头上,以此轻描淡写就略过了没有先跟杨之应打招呼的过失。 杨之应微不可察点点头,看了眼李显河身后的队伍。 相比辉叶堡,李显河的军队也就勉强可以入眼,但跟沈川的军队没法比。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卫所欠饷,堡内又没有什么可以鼓励军中士气的物资,想要操练好军队,再维持住军纪问题无疑于是痴人说梦。 “好了,既然你们三人都到了,那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吧,这次剿匪所需注意的事项,最好一一说出来。” 杨之应将沈川、严虎威和李显河三人喊到一旁开始商议剿匪的事宜。 李显河说道:“沙龙寨,我和老严已经不止一次尝试去剿灭了,奈何沙龙寨内善射者过多, 寨前有十重鹿角阻碍大军前进,士兵进攻必会遭遇寨墙上的弓弩攒射,根本没办法靠近。” 严虎威点头:“而且,寨道两侧丘坡上也有埋伏,那些山匪战力也丝毫不输卫所各营, 一旦我们向主寨强攻,就要面对来自沙龙寨三方围攻,可谓是腹背受敌,让人防不胜防。” 沈川边听边按照二人描述,拿着根木条在地上画出一张沙龙寨大致的草图。 等他们说完,沈川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想要强攻沙龙寨,那就必须要把挡在主寨前的十重鹿角清除, 而清除过程中,我们也会遭遇两侧敌人的突袭,硬是强攻突进,逼近了主寨了,就会面临三面受敌的情形?” 严虎威和李显河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调两门八寸口径以上的炮弹,先轰开主寨呢?” 杨之应回道:“调集大口径重炮需要总督府的许可,而且大炮太重,不好向山上运送。” 沈川点点头,若有所思后,忽然问道:“沙龙寨主寨两侧的山壁和主寨寨墙是不是一样高?” 李显河点点头:“是的,正因为如此,沙龙寨的土匪可以轻松分配出优势兵力,对我们展开反击。” 沈川闭目思索一阵,随即唇角微微一勾。 “我想我已经有办法攻破沙龙寨了。” 杨之应:“什么办法,快说?” 沈川摇头道:“现在还不确定,必须得亲眼看过沙龙寨的地形才能确定,不过大人,卑职还有几个请求,望大人批准。” “你说,本官尽量满足你。” 杨之应刚说出这句话,顿时就感到后悔。 沈川但凡提出意见,一定又要搞自己心态。 他就不该答应的这么快。 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次真能平掉沙龙寨,自己吃点亏也没什么。 沈川说道:“希望大人能再给我卑职军中将士调拨几十套铠甲,您也看到了, 烽燧堡军卒都是无甲上阵,面对山匪的弓弩攒射,伤亡在所难免,卑职想若是给先锋的军士披上一层护甲, 这心里多多少少也能宽慰一些,您觉得呢?” 杨之应当即回绝:“不是我不愿调拨甲胄给你,而是我靖边武备库也没有多余甲胄了。” 沈川闻言顿感失望。 但下一刻杨之应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可以从我靖边军舍士卒身上卸甲给你,但这只是借的,等你凯旋归来,务必要归还,知道么?” “多谢大人成全。” 沈川笑的合不拢嘴。 还,是不可能还的,吃到沈爷嘴里的肉哪里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第44章 万里狂沙 这顿饭吃的格外舒坦,连同午饭也一并解决了。 沈川不但要到了军中所缺的甲胄,更从靖边地区调到了一门子母炮,也就是根据西夷葡萄牙人的弗朗机炮改进的轻型野战炮。 说是轻炮,实际上也有三百多斤重,携带也并不方便。 吃罢饭,三堡将士合兵一处,除开指挥官,沈川所部二百二十人,严虎威所部一百二十人,李显河所部一百六十人,刚好组成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正式向盘踞在武义山上的匪窝进军。 此次作战部署,沈川的烽燧堡军破例担任主攻,李显河跟严虎威从旁协助。 对于这样的安排,李显河没有任何意见,倒是严虎威是颇有微词,认为在自己境内剿匪,主力由辉叶堡的军队担任。 可杨之应的决定不容更改,严虎威也只能捏着鼻子尊崇。 “沈堡长,我们现在也是自己人了,这里我年岁最大,就托个大,以后就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 行军途中,李显河主动跟沈川示好,借兄弟相称的借口,为彼此打好关系。 沈川想到以后难免要和同僚打交道,何况在烽燧堡这种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跟双子堡打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于是对于李显河这样主动示好的意图并不反感。 “好,那往后小弟有不懂的地方,还请李大哥多多指教。” 李显河笑道:“沈兄弟说的哪里话,大家现在都是自己人,彼此自然是要有个照应才是。” 说着又看了眼不远处闷闷不乐的严虎威,又小声跟沈川解释道:“沈兄弟,你和老严的事我刚才也听说了, 其实老严这人不坏,就是这脾气有点臭,人嘛又好面子,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川:“李大哥多虑了,我怎么会跟他一般见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吵过也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所谓一荣俱荣嘛。” 李显河点点头,感慨道:“没想到沈兄弟年纪轻轻,气量竟是如此大度,老哥佩服了。” 沈川对此笑了笑不作答,然后看了眼李显河的部队,发现其军中手持单眼铳的占了至少四成的比例。 “李大哥,你军中使火铳的可真不少啊。” 李显河闻言,却是苦笑着摇摇头:“不瞒沈兄弟,卫所军库的鸟铳质量太差,价钱又贵,一支就要四两八钱,关键还极其容易炸膛, 倒不如这火门枪来的实在,临阵对敌射一铳,完事也可以当做钝器使用加入与敌搏杀的队伍。” 沈川闻言思索了半晌,忽然说道:“李老哥,跟你商量个事,等开始攻寨的时候,把你的那些铳手都归我调派指挥,可以么?” 这要求其实很过分,但李显河却是想都不想,便直接答应下来:“我当什么事,杨大人之前说了,此次进山剿匪,一切都听沈兄弟指挥, 既然沈兄弟看的上老哥的人,这些火铳手你只管调去就行,只是老哥得给你提个醒, 这帮兵油子你让他们远远开铳还行,临阵搏杀怕是会影响军纪啊。” 沈川拱手回道:“如此,就多谢李老哥慷慨了。” 李显河回头又看了眼远处的严虎威,小声对沈川说道:“其实老严手底下有十几名善使鸟铳的人,要不要老哥跟他说说,让他把火铳手都调过来归你指挥?” 沈川闻言,不免有些心动,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不了,我看严堡长这口气还没咽下,还是不去触这霉头了。” 李显河闻言,也就不再相劝。 剿匪大军继续向辉叶堡方向前行,沈川的军队一直保持有序的阵列,有序前进。 相比之下,辉叶堡跟双子堡的军队则在行出十几里后,队列早已不成型了。 这也是目前卫所官兵的现状,士兵土地被士绅侵占,原本军户的地位和待遇急速下滑, 加上屯所主力多为昂贵的募兵所替代,两相对比之下,军户心中难免会有怨言,又怎么可能安心操练? 虽然朝廷知道卫所情况,也做出了相应的变革,比如鼓励垦荒,给卫所各级官兵加派军饷弥补不足等手段,已经很努力想要延缓卫所衰败的速度。 可是地方基层管理失衡,已经让卫所的颓败不可避免,除非朝廷敢大刀阔斧,将各卫所霸占军田的豪绅一网打尽。 但这是不可能的,豪绅敢肆无忌惮兼并军田,其幕后自然是和朝堂上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至于卫所官兵这军纪更是一言难尽,没直接发生兵变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谁也不敢要求太多。 “唉~” 沈川叹了口气,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拥堵,索性不再去关注他们…… 此时,武义山,沙龙寨…… 噌噌噌—— 一名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污垢,瞎了一只眼的土匪,正用力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磨着手中大环刀。 不远处,两个穿着开裆裤,浑身散发汗臭的小喽啰,拉着几个刚抓来的民女向山寨大厅走去。 “呸~” 独眼悍匪回头看了眼,冲脚下吐出一口浓痰后,继续考试磨刀。 山寨大厅大门外,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聚义厅”的招牌,门外有很多被抓来的民户在山匪的监督下,背着一口口沙袋向寨墙走去。 聚义厅内,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披头散发缩在角落里哭泣。 正中一张虎皮大椅上,一名彪形大汉正一丝不挂大口喝着药酒。 他正是沙龙寨寨主,万里狂沙。 “哭哭哭,哭你娘啊,烦死老子了!” 听到女人压抑的哭泣声,万里狂沙当即大怒,将手中喝空的酒碗狠狠砸到地上。 缩在角落的女子顿时吓的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万里狂沙的脾气十分暴躁,而且手段异常残忍,稍有不顺心就直接杀人泄火。 这些被掳掠而来的民女,除开遭受着身心上非人的虐待,还要面对随时身死的下场。 “妈的还哭!” 即便这些女人已经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但万里狂沙还是感到烦躁。 他提起刀赤着身子冲到这些女人面前,大声吼道:“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 不比你们在山下累死累活一年,还吃不上几顿饱饭好? 真是一群贱人,一点都不知好歹,再哭看我不宰了你们!” 就在这时,一名小喽啰冲进大厅:“寨主,范家来人,在寨门外求见。” “知道了。” 噗呲—— 万里狂沙回了一声,随即反手一刀,直接将小喽啰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幕,吓的那些女人瞳孔地震,忙闭上双眼,努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进来都不知道先喊一声么,真是不懂规矩。” 万里狂沙冲地上的尸体大吼一声吼吼,让人直接拖出去丢山里喂狼了。 然后,他披上衣服,一本正经对门外喊道:“请范家的人进来吧。” 第45章 巧了不是 “呦,范管家,没想到居然是你亲自来我这沙龙寨,看来这回买卖不一般啊。” 来人叫范举义,范建业身边的管家,不过一个瘦弱的老头,但神情却是给人一种异常的阴鸷能干的感觉。 “嗯。” 范举义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瞥了眼万里狂沙,随后抬手一挥。 随即身后一个家丁哆哆嗦嗦奉上一封清单。 “白银七百两,米粮四百石,盐五百斤,布帛五十匹,这是清单,寨主要不要亲自去点验一下?” 万里狂沙接过清单却是看也没看一眼,直接说道:“不必,都不是第一次跟你们合作了,直接说吧,这回要杀谁?是杨之应还是梅若华?” 范举义摇摇头:“都不是,这次买卖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你只要把烽燧堡的堡长沈川做掉就行。” 万里狂沙笑了:“什么,烽燧堡!那鬼地方现在还有人待么?” “沈川上任烽燧堡都快三个月了,寨主难道一点都没得到消息,看来最近是甚少下山啊。” “笑话,我就算下山打家劫舍,也不会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成,这买卖确实轻松,一个小小堡长我替你们料理了就是。” “那就麻烦寨主了。” 范举义说完,转身就走。 但腿还未迈出大门,却又回头问道:“对了,听说这武义山上的飞鹰寨被一个叫娘子寨的取代了?” 万里狂沙:“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范举义眼睛一沉:“这娘子寨的安红缨多次劫掠过二公子的货,你要是有心就顺便料理了吧。” 万里狂沙笑道:“你就算不说,我也正准备过几天就带兄弟打过去,绿林道上,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做主了?至少在这武义山上,唯有我沙龙寨一家独大。” 范举义:“那你动作快些,范家的意思是,一个活口都别留了,敢打范家商号主意的,都必须死无葬身之地。” 万里狂沙:“放心吧,等杀了沈川后,我会解决这个麻烦的。” 范举义点点头,又提醒道:“还有一件事,杨之应最近似乎正安排各堡对你沙龙寨进行围剿,你最好悠着点。” 万里狂沙不屑道:“只管让他们来,又不是第一次跟严虎威几人打交道了,就凭这些破落军户也想拿下我沙龙寨,真是笑话……” 范举义却道:“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最好自己承担,万一失手被擒,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哈哈……” 万里狂沙大笑道。 “范管家多虑了,我身背几十条人命,又杀过官,本就罪无可恕,若是真有不测,我会独自承担下来的。” 范举义:“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说完,他看了眼角落里被糟蹋过的女人,沉着脸离开了山寨。 万里狂沙大喊一声:“书生,你上哪儿去了?人呢!”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打着补丁的儒袍,头戴黑色方巾,留着两撇胡子的儒生急匆匆进入了聚义厅。 他叫王伯叔,今年四十三岁,沙龙堡的军师,也是第二号人物,专门负责给万里狂沙出谋划策。 一进聚义厅,王伯叔就小心翼翼凑上前问道:“寨主,你找我何事?” 万里狂沙系好衣带,起身吩咐道:“告诉兄弟们,准备干活了,明早就下山!” 王伯叔:“寨主,这次范家要我们灭谁?” “这趟买卖轻松,走趟烽燧堡,把那里新任的,叫沈川的堡长做掉就行了。” “堡长?沈川?” 王伯叔若有所思。 “怎么了,难道你认识此人?” “好像是保安州敢战营的人,其他的不清楚了。” “保安州?” 万里狂沙一听顿时乐了。 “很好,既然是保安州兵备谢怀锦的人,那就更应该除去了,实在太巧了。” 王伯叔眉头一蹙:“寨主,你和谢怀锦有仇么?” 万里狂沙瞪了他一眼:“哼,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忙你的去吧。” “是。” 王伯叔退下后,万里狂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忽然他眼一睁,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女人。 被万里狂沙这么一瞪,几个女人瞬间慌了神。 “老子今天心情好,就不杀你们了,赶紧滚出去干活!看着真是特码晦气。” 在万里狂沙的威胁下,几个女人如蒙大赦,慌忙穿好衣服离开了聚义厅…… 哺时时分(申时),三路联军已经抵达了辉叶堡。 作为一方地主的严虎威自然要尽东道之谊,安排大军到堡内休整,明日再行出兵。 虽然严虎威之前在杨之应面前跟沈川闹僵了,但毕竟沈川是客军,来替自己解决匪患的,就算再不情愿也要安排他们驻军安营的位置。 沈川站在辉叶堡外,仔细端详着眼前看到的情况: 破败的城墙下,摆着几副鹿角充门面,铁皮包裹的堡门已经锈迹斑斑。 堡内的士兵虽然统一穿着陈旧汉军服饰,可脸上神情却是充斥着浓烈的麻木和疲惫。 路过的百姓一个个也都沉默不出声,个个看上去面黄肌瘦,一看就知道是久未吃饱饭导致的。 相比起烽燧堡的热火朝天景象,眼前的辉叶堡着实有些消极的气息。 就在沈川还在思索时,严虎威被李显河硬拽着走到沈川身边。 严虎威挣脱李显河的手,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堡内粮食不多,随便吃点,你不在意吧?” 沈川回道:“严堡长不必费心了,我军中自带了口粮,只是需要借你们的锅和柴禾。” 严虎威一愣:“就几天路程你还自带口粮?” 沈川:“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永远是士气的保障。” 严虎威闻言看去,果然进入辉叶堡的士兵已经围坐一起取出随身携带的军粮袋,取出里面的炒米。 这炒米是经过盐水浸泡烧熟后,然后晒干,既可以干吃也可以用水化开再吃, 其保质期长,可以持续两个月,也是边镇标准的军用口粮。 一袋军粮可以维持一名士兵七天的口粮所需。 看到这一幕的李显河跟严虎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严虎威命人取来锅凿和柴火借给沈川后,便转身离去。 同样是边军,同样是堡长,怎么两者的差距这么大? 烽燧堡才复耕几天啊,新兵都能吃的这么好,而自己的堡内军民却是天天为如何筹粮烦恼。 严虎威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如今被连连对比下去,心中不免有些沉重,只感觉堵的慌。 第46章 沈川的战术思路 当夜,辉叶堡内,烽燧军驻地内,李通、高野、罗锋、曹参以及迟敬威几五被喊到沈川帐内商议军务。 见人都到齐了,沈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一战怎么打我心中已经有腹案了, 从李显河跟严虎威处了解的情报分析,假如他们说的都是实情,那么这一战就不能采取以前正面突击的方式, 十重鹿角拦路,侧翼又有伏兵,别说就这几百人,再来几千人拿命去填,怕也无法轻易让你靠近寨门, 所以,我们必须得换个思路来针对沙龙寨的防线。” 说着沈川江一张草图铺开,放在桌上。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纸上的内容正是沙龙寨的简易图,虽然有些抽象,但却让人一眼就看懂了。 “正门强攻,愚蠢之举,没有攻坚武器怕是很难奏效, 所以我的意思是,明日对峙沙龙寨时,正门战场为佯攻,交给严虎威和李显河去打, 而我们烽燧堡,则趁着敌人被正门方向吸引同时,从侧翼展开攻势。” 沈川话音一落,罗锋立马提出了疑问:“可是大人,侧翼山壁高约一丈三尺以上,我们如何强攻上去?” “自然是建造楼车,跟侧翼山壁持平,把人直接送入山寨了。” 罗锋眼一眯:“大人,你在说笑吧?楼车沉重怕是无法运送到沙龙寨去,何况我们哪来的那么多材料造楼车。” 沈川不语,露出一脸关爱若智的表情,静静看着罗锋。 一旁的高野第一个回过神,拍了下罗锋后脑勺:“你真是笨的可以,武义山好几处野生的林场,还怕没原材料么?” 曹参也顺势说道:“就是,连就地取材都不知道,以后出门别说是宣府的军户,我可丢不起这人。” 李通也是扯着嗓门说道:“我以为我这人够笨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笨。” 罗锋顿时被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羞愧的无地自容。 沈川看闹得差不多了,立马开始打圆场:“行了,说过也就算了,还有,为了这战术能顺利执行,正面战场也得演的逼真一些, 让李显河跟严虎威改造十几辆楯车,然后依托楯车挡板,抵御箭矢攻击, 定能吸引山匪的注意力,为我们夺取侧翼高地,争取足够的时间, 不过,具体还是要等明日进了武义山,查探过地形才能下结论。” 迟敬威:“那现在,属下要去通知李、严二人么?” 沈川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是我亲自去找李显河商议吧,时间不早了, 你们先回去休息,告诉将士们,都不要紧张,睡个安稳觉,明天上了战场听指挥,是他们立功的好时机。” “遵命!” …… 翌日,沙龙寨…… “啊~” 一声惨叫,万里狂沙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呼~” 等感受自己还活着,他这才呼出一口气,从床榻上直起身捧着脑袋回味梦里刚遇到的情景: 自己置身在云端之上,脚踩鹤北一路向南,沿途略过无数风云,万物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渺小, 但就在此时,他眼前毫无征兆多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壁,万里狂沙忙控鹤绕过去, 可那山壁仿佛衍生到了天尽头,任凭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绕开丝毫,最后狠狠连人带鹤撞在了山壁上,瞬间粉身碎骨。 “妈的,晦气,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尤其在今天要下山的日子。 万里狂沙看了眼床铺内还在沉睡的女人,眼中露出一丝厌恶,随即翻身下床,赤着身子走到窗台边。 此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冷风吹过,还带有一丝寒意。 “都快入夏了,怎么这鬼天气还是这么冷?” 他披了件外衣,甩了下散发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出了房门。 刚一出门,王伯叔就赶来了:“寨主,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跟寨主你一道下山。” 万里狂沙沉喝一声:“好,告诉兄弟们,等干完这一票,老子带他们去东路好好快活快活, 听说那里的娘们儿都嫩的很,给山上兄弟每人弄一个传宗接代!” 王伯叔笑道:“多谢寨主好意,相信弟兄们知道了,一定会感念寨主的大恩大德!” 万里狂沙闻言大喜,将之前梦中所见而产生的不安全部抛诸脑后,大声道: “吩咐伙房做饭,做米饭,再加肉,加酒,让兄弟们吃个痛快,吃完,就跟我下山干活去!” …… 两百号酒足饭饱的山匪,在万里狂沙带领下,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一起下山了。 对于这群土匪而言,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 他们当中不少人曾经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或许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落草为寇。 但在他们抄起屠刀杀死跟以前自己一样贫苦的村民,并抢夺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财富,甚至欺凌他们的妻女那一刻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一旦体会过所谓的不劳而获,就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就跟赌徒赢过一次大钱,是不会甘心当个月薪三千的打工族一样道理。 当暴力成为一种掠夺捷径那一刻起,这些昔日良家子已经变的跟禽兽没什么区别了。 “下山杀贪官喽~~” 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 很快,成群结队的附和声在武义山上响起。 “杀死那个贪官呦呵~” “呦呵~” “把他的妻儿打呦~” “呦呵~” “来了一个兵呦~” “呦呵~” “一脚踹翻那个天呦~” “呦呵~” 歌声伴随独特的民谣风俗,在山野之间交织一片。 万里狂沙似乎心情不错,也跟在队伍中吆喝了几句。 可就在他们走到武义山山脚时,刚好与赶来的靖边镇联军不期而遇。 一名小喽啰忙跑到万里狂沙面前急道:“寨主,是官军!看这样子是来剿我们的!” 万里狂沙看了一眼,发现对面的官军挂着“严”跟“李”的旗帜,当即露出一丝鄙夷神色。 “都不要慌,这些都是我们手下败将,反正这次活比较轻松,那就再找点乐子,把他们都消灭吧。” “哈哈哈……” 山匪们闻言,齐齐大笑起来…… 而此时官军这里,联军也没想到居然会不期遇到土匪下山,那就代表一场遭遇战不可避免。 “火枪准备!” 对剿匪异常有经验的李显河第一个下达军令。 很快,四十多名手持单眼铳的军卒站在队伍最前方。 “侧翼掩护!” 双子堡火枪手刚开始手忙脚乱装填弹药时,沈川也及时下达了军令。 罗锋和高野立马变阵,各领五十长矛手分别守在火枪手左右两侧。 烽燧堡的士兵尚未经过战争洗礼,马上要遭遇人生第一次实战,各人脸上难免带着紧张。 但在他们成为沈川军中一名士卒开始,服从命令这四个字已经深深刻在了他们脑子里。 第47章 挺枪迎战 烽燧堡军有序变阵,守在李显河军队的两翼,呈现一个标准的“品”字型军阵。 “嗯?那是……” 在后方督阵的万里狂沙见到官军变阵,不由面露一丝诧异。 此时正结阵冲锋的山匪,在注意到对面的官军变阵后,也是有些意外。 他们和双子堡、辉叶堡的军队不止一次交过锋,十分清楚那些官军的水平如何。 但像现在这样出现新的变阵场面,还是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不过,山匪中也有不少老兵,在看到对面官军摆出这种阵型后,立马收敛了脸上癫狂,开始有意无意向左右两侧移动。 相比于正面的火门枪部队,他们更恐惧那些密密麻麻长达四米的长矛。 见到沈川所部主动接应配合,李显河投去一抹感激的神色,随后大手一扬:“火铳瞄准!” 下一刻,四十名手持火铳的官军分为四列,立马将有近一人高,已经装填好霰弹的单眼铳平端夹在腋下,将铳管对准前方山匪, 然后掏出引线插入引火孔后,又掏出了火折紧张地虚浮在引线上方,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射击。 沈川见此,却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火门枪有效射程只有二十步,有的甚至要等敌人进入十步以内才有概率破甲,其威力十分感人。 他的存在最大作用是反制塞外骑兵用的,火门枪释放的气体和轰鸣声,很容易惊吓到马群。 但要是将他当做主力武器放在正面战场,那就有些招笑了。 刺刀问世之前,已知的所有火器部队,都高度依赖其他兵种的配合,没有任何一支火器军队可以靠单兵种在冷热交替的战场上独当一面。 匪军中一名小头领眼见山匪被对面的官军阵型唬住,不似之前那么埋头直冲,立马大声鼓舞士气: “弟兄们,不要慌,官军都是样子货,一鼓作气杀过去,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杀啊~” “杀啊~~” 经小头目这么一喊,山匪的士气重新被调动,齐齐大喊着扑向官军阵势。 震天的嘶吼声在空气中不断回荡。 这股气势直接影响了李显河的部队。 沈川所部的官兵一样开始呼吸急促,对于他们这些初上战场的新兵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直面考验。 “沉住气,不要慌。” 沈川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军阵中响起,带着一股子无法忽视的威严感。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现在是官军,是兵,对面冲你们鬼哭狼嚎的是匪。” “不要有所顾忌,不要有负罪感,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群祸害良家的畜生送入地狱。” “你们今天要是退了,明天你们的家人就会被这群土匪掳掠杀害,辛苦开垦的农田也会被无情践踏,甚至你们的妻女也会遭遇惨绝人寰的不幸。” “不想看到这一幕在自己身上发生,那就把手里的兵器握紧,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就跟在校场上刺草人一样把长矛捅出去。” “别想着逃跑,你们身后是万丈深渊,已经无路可逃,唯有背水一战!” 沈川的话沉稳铿锵,仿佛有股莫名的力量传入烽燧堡官军的体内。 下一刻,他们的眼神开始变的坚定,虽然紧张依旧不可避免,但却没有了恐惧,反而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精芒。 “哈~” 就在这时,李通忽然咆哮一声。 只见他身披两层铁甲,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刀盾狠狠撞击一下。 “遇到老子,算他们倒霉,看老子今天怎么让这群狗娘养的断子绝孙。” 他身后的三十名刀盾手也是齐齐吆喝一声,顷刻间驱散了对战争来临的恐惧。 严虎威一直默默注视着沈川,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让这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变的如此沉的住气?” 匪兵越来越近,在两军相距百步的时候,匪兵队伍之中忽然钻出二十几名弓箭手。 “放箭!” 随着小头目一声令下,二十多支羽箭腾空而起,向着官军方向抛射而去。 然而由于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在官军阵前三十几步距离,除了声势浩大外,没有给官军造成任何的伤亡。 “都不准射击,稳住!这是山匪诱敌之计!” 李显河大声制止准备点燃引线的士兵,并对沈川解释道:“这是山匪故意引诱官军火器射击,然后趁着装填的时候,一鼓作气掩杀过来。” 沈川闻言,低眸若有所思:“看来这些山匪很不一般啊,居然懂得诱敌之术,呵呵。” 就在这时,又是一梭子羽箭从空抛落。 箭矢落地,距离火铳手最近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 汗水顺着这些火铳手额头滑落,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川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他们的不安。 而对面的山匪显然也没料到两波羽箭突袭下,官军居然还没有主动射击。 “逼近十步,继续射击!” 山匪小头目大喊一声,两百多名山匪立马结阵继续喊着口号逼近。 沈川全程注意这支土匪的动向,确实与以往印象中无脑开杀的山匪有很大不同,居然还懂得行军结阵? 两军距离七十步,山匪中又是一波羽箭攒射。 当箭矢落在火铳手跟前时,其中一名火铳手再也忍受不了恐惧,不等李显河指挥,直接点燃了引线。 砰—— 火光迸溅,硝烟弥漫。 “混蛋,谁开的铳!” 李显河刚要找出谁违反军规,但下一刻,这一声铳响宛若一个信号,迅速在军中弥漫。 砰砰砰—— 几十支单眼铳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烟幕瞬间将己方阵型遮盖。 李显河一愣,心叹一声完了。 四十支单眼铳齐射,由于敌人距离太远,除了在战场上听个响以外,根本没有造成对面哪怕一个人的伤亡。 然而就在火铳手开始手忙脚乱清理枪膛重新装填弹药时,沈川却下达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命令。 “各级列阵,目标,前方六十步,前进!” “喝——” 一声令下,烽燧堡官兵齐齐发出一阵刺耳的呐喊。 在李显河跟严虎威震惊和不解的目光中,沈川所部二百二十名官军已经齐齐列好了阵型。 “嗷嗷嗷——” 李通敲击着刀盾,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嘿嘿,把他们全都碾成齑粉,老子要把他们的蛋全扯下来!” 第48章 穷寇莫追 “全体听令,以甲为单位,匀步前进。” “怯战不前者,斩!” “好狠斗勇者,斩!” “无故喧哗者,斩!” “后退半步者,斩!” “临阵畏退者,斩!” “擅自变队者,斩!” 沈川的一声声“斩”,犹如一把尖刀悬在所有士卒头顶,将所有人的神经绷紧。 直到最后一令: “违抗军纪者,皆斩,全家剥夺烽燧堡户籍,驱逐出境!” 这道命令,仿佛一记核弹砸下,彻底粉碎了士卒心头最后一丝欲要跑路的侥幸。 现在,他们只能一往无前遵令杀敌。 后方的严虎威和李显河看的目瞪口呆。 “这个沈川,好有胆识,就不怕压的太紧,引起军卒哗变么?” “不,我觉得这沈川,有能力镇服任何骄兵悍将,老严,我们也不能落了后,赶紧组织队伍跟上,就算不能跟他们一样,也能尽好接应的工作。” “好。” 二人立马将愣在原地的下属重新集结,跟在沈川部队身后一起进攻。 而对面的匪兵也是愣住了,官兵主动出击,彻底打乱了他们本来的计划。 以往的认知里,官军剿匪先是严阵以待等候自己来攻打,等己方攻势颓废后,才会采取出击的战略。 但现在,明明已经引诱官军放铳,此时应该士气低迷,军心紊乱的时候,可为何这支部队反而会直接选择出击呢? 来不及多想,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三十步。 “喝~” “喝~” “喝~” 官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给对面骄横跋扈的山匪带来极大的心理冲击。 随着两军距离愈发抵近,不少山匪因为受不了对面官军散发的逼人气势,竟是开始踱步不前。 这一下,让原本还算严谨的阵型瞬间产生了一阵不小的混乱。 “不准乱,继续前进,弓箭手,射死他们。” 山匪当中的小头目大声指挥,意图稳定军心。 但匪就是匪,无论他们杀过多少人,在面对强敌时,脑海闪过不可战胜的念头时,便彻底失去了该有得底气。 原本还算从容的弓箭手,手忙脚乱的搭弓向逼近的官军胡乱射击。 笃笃笃—— 噗呲—— 呃~ 山匪射出去的羽箭,大多数被官军前排李通的刀盾队给挡下。 但还是有两支羽箭,透过军阵缝隙射中了两名官军。 两声沉闷的呻吟后,一人肩膀中箭,一个小臂中箭,齐齐痛苦的脱离队伍。 “保持阵型,不要乱!” 沈川大吼一声稳住军心,然后回头看了眼身后李显河的方向。 李显河会意,立马下令:“快将受伤的友军带下去!” 很快,脱阵的烽燧堡官军就被李显河的士兵带了下去。 而此时,两军距离不过十步了。 前排士兵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对面山匪脸上的神情变化。 “完了!” 后方督阵的万里狂沙看到这架势,面容不由有些扭曲。 己方战阵已乱,而官军依旧阵容方整,不用开打他都能预感到胜负已经注定。 “刺!” 两军相隔五步距离,原本匀速前进的刀盾队,在沈川一声令下后,齐齐圆盾抵胸,猛地向前一冲。 而身后罗锋所部的长矛手,在罗锋的怒吼声中,直接压枪朝匪兵一个突刺。 噗呲、噗呲、噗呲—— 锋利的长矛无情的洞穿来不及反应的匪兵。 初次实战的官兵有不少几乎都是闭着眼,咬牙切齿的挺矛刺了过去。 一时间,哀嚎声、哭泣声、惊呼声交织谱奏出一曲烽火战歌。 以战场为舞台,鲜血做渲染,成为主角的烽燧堡将士,终于开始了身为军士必经的洗礼。 一排二十根长矛刺出同时,当场就有十几名山匪见了血。 “啊啊啊——” 一名山匪大声尖叫着,此时他胸膛、小腹各被一根长矛穿透。 冰冷的空气顺着伤口灌入体内,瞬间将他的体温剥夺。 山匪努力抬起头望去,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即将夺走自己性命的居然是两张看上去茫然无措的脸。 很快,黑暗就吞噬了他的意识。 另一名山匪更是倒霉,直接被一根长矛从胸膛贯穿后背。 感受金属在体内穿过,他甚至都能听到骨骼断裂,血肉被切割的声音,竟是和自己杀猪时听到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他想呻吟,却张着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眼睁睁看着眼前那名充满朝气的官军士兵将长矛奋力一收。 砰—— 随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前倾瞬间,挡在长矛手身前的刀盾手用力将盾牌往前一顶,当即将他的身躯从矛杆上抽离。 “收矛,刺!” “喝~” 噗呲、噗呲、噗呲—— 罗锋再次一声令下,带着长矛刚撤回,又是如同毒蛇一般猛地探出,当即又有十几名山匪发出绝望的呻吟呐喊。 而李通所部的刀盾手同样不愿错过立功的机会,只见两名刀盾手撞翻眼前一队匪兵后,李通一个左正蹬,当场将一名山匪脖颈踢断。 然后盾牌一甩,当场将一名要准备偷袭的山匪脸颊都砸的变了形。 “看刀!” 下一刻,李通一个由下往上的直劈,刀锋从另一名山匪的胯下带出一滩热血,直接让他断子绝对。 “换阵,继续刺!” 罗锋又是一声令下,连刺三枪的前排长矛手立刻从身后同伴分开的缝隙过道退往后阵,把厮杀位置留给第二排的长矛手。 “刺!” 噗呲、噗呲、噗呲—— 第二轮厮杀正式开始,长矛再度无情探出,战场上再度响起成片金属破开身躯的呲响回荡。 一名山匪张着嘴巴刚想求饶,结果迎接他的是锋利的尖锥探入他的口中,去势不减之下,当场贯穿他的后脑勺。 还有一名山匪的脸颊被长矛洞穿,随着长矛在官兵手中用力一扭,再一抬,竟是直接将他的头盖骨都挑飞。 “收矛,刺~” “收矛,刺~” “撤队,刺~” 罗锋、高野、曹参等部不断重复着军令,麾下将士也是机械一般,不断刺矛收矛再刺,好似永远不会停歇。 此刻他们脚下,不知不觉已经躺满了山匪的尸体。 “我们会死的,逃,逃命啊!” 终于,在官军军阵兵种之间紧密配合厮杀下,面对逐渐扩大的伤亡率,这些山匪终于害怕。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的百余山匪瞬间犹做鸟兽散,转身玩命的向武义山逃跑。 一名小头目刚没跑出几步,却感觉自己的脚好像悬空了。 侧头望去,却是李通单手提着他的后颈正一脸狰狞的望着他。 “呃~” 他吞咽了下口水,刚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李通竟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他的胯下。 “啊,噗~” 鸡蛋碎裂的声音在他脑海回荡同时,一口黄胆水直接从小头目嘴里喷射而出。 这名山匪小头目就这样在酸爽之中含恨九泉。 “赢了?” 严虎威一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第一次对沈川的军队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 但眼见匪兵败退,他又满脸兴奋,果断下令:“兄弟们,随我杀敌啊。” “穷寇莫追,小心埋伏!” 但沈川却直接拦住了他们。 严虎威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沈川那阴冷的眼神时,硬是将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按原定计划向沙龙寨进攻,李老哥,这打扫战场的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了。” “哈哈哈,这还用说么?这种事我和老严最喜欢干了,兄弟们都好样的,这仗赢得漂亮啊,痛快。” 李显河笑的合不拢嘴,立马拉着严虎威去打扫战场了。 而此时,烽燧堡的士兵看着遍地鲜血和尸骸,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 “呕~” 下一刻,不少人闻到浓重血腥味直接俯身吐了起来。 第49章 心理疏导 “快,赶紧把寨门关上,快啊!” 被烽燧堡的军队击溃后,万里狂沙人如其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狂奔,硬是第一个跑回沙龙寨。 一进寨门,他也不顾身后还在亡命的山匪,直接让王伯叔把寨门关上。 对于这突发的一幕,王伯叔很是诧异,早上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变的如此狼狈。 “寨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妈的真是见鬼了,刚下山就遇到双子堡和辉夜堡的官军,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支精锐, 二百多号兄弟硬是没能冲破他们的战阵,反而折损了好几十人。” 万里狂沙边说边喘着粗气,并不断催促山匪把寨门合上。 王伯叔看着寨门外面带惊恐的匪帮,顿时蹙紧了眉头。 “精锐?靖边还有精锐么?难道是宣大三卫的官军,但他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破地方?” 万里狂沙闻言,一脸不耐烦:“够了,你就不要再问了行不行? 赶紧把寨门合上,迟了我们都得成为官兵手里的军功。” 王伯叔不再犹豫,立马命人将寨门缓缓合上。 顿时,那些还没进寨的山匪发出如同死了马的哭喊声。 “混蛋,谁让你们把门关上的?老子还没进来呢!” “日恁娘,赶紧把门打开,放老子进去,听到没有?” “再不开门,我日你十八代祖宗信不信,开门啊,踏马的,逼老子撞门是吧。” 一时间,喊骂声不绝于耳,王叔伯站在寨墙上向下望去,寨门外至少还有四五十号人没有进来。 周围的山匪一脸无措的看着王叔伯,有几人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王叔伯立刻跟万里狂沙建议道:“寨主,还是让弟兄们都进来吧,要是这样把他们丢在门外,寨内的兄弟难免也会心寒啊。” 此时,万里狂沙已经冷静下来。 想想也是,刚才跑的太急他把这岔给忘了。 于是他立刻对负责吊索的匪兵下令:“放绳索,先把他们吊进来。” 伴随勾有篾框的绳索从寨墙垛口处放下,那群喧哗的山匪总算一个个重新回到沙龙寨内。 万里狂沙回到聚义厅,刚入座直接大喊一声:“上酒。” 很快,一名小喽啰捧着一坛米酒到他面前。 万里狂沙直接捧起酒坛子大口喝了起来。 “寨主不好了,寨外发现好多官军,正向我们赶来!” 就在万里狂沙一坛酒才下去一半,就见另一个山匪喽啰慌里慌张跑入聚义厅,将情报汇报给他。 “真是阴魂不散?” 官军居然还敢追来,这就让万里狂沙忍不了。 “还以为我怕他们了不成?一群手下败将也配翻身,那我倒也要看看,你们怎么攻破这沙龙寨。” 说完,他大步踏出聚义厅,猛地大吼一声:“弟兄们,官军又来攻城了,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跟官军拼了!” 四周的山匪立马齐齐呐喊出声,唯有那些刚经历过沈川军可怕的土匪,一个个却低头坐在地上不吱声。 看到寨子里同伴们一阵无所畏惧的狂热,他们眼中只有不屑和轻蔑。 此刻,沙龙寨外,沈川在严虎威跟李显河的簇拥下,一起探查武义山的地形。 眼前的沙龙寨虽然和草图所画有些出入,但总体而言大差不差。 正面主寨大门外,摆放着十几重鹿角,彼此之间间隙有限,根本不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 而寨门两侧的丘坡,则是特意修整过,坡体呈现一个45°仰角,人只要站在坡顶,就能对丘坡下一切景象都一览无余,随时都可以凭借弓弩和滚木礌石进行抵御反击。 巡查完沙龙寨大致地形后,沈川对李显河说道:“按昨夜商议的计划做吧,争取天黑之前,就攻破主寨。” “好!” 李显河点头应声。 “沈兄弟,你说怎么样那就怎么样,我这就安排兄弟们进山砍伐。” 严虎威忙刷了下存在感:“我也去。” 说完,两人结伴离去。 沈川则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沙龙寨大门。 “若是一个小小土匪窝都拿不下,就别提什么出人头地了。” “鞑靼人,女真人……” 正在他思索破寨之后战利品如何分配时,迟敬威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大人,你去看看吧,白天杀贼的将士们,不少人好像都出状况了。” …… 此刻,正在待命的烽燧堡士兵,尚在附近林子内休整。 不少士兵两眼麻木,看着自己双手,脑袋里回忆的全是清晨发生的一幕幕。 “我,我杀人了!” 忽然一名士兵竟是满脸惊恐的颤抖起来。 “我杀的那个人,他,他死前眼神里一直在求我放过他,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还把刺入他小腹的长矛扭了几圈,我,我在干什么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气氛瞬间被渲染,不少白天亲手杀人的士兵此刻也或多或少开始有了些精神的恍惚。 “我不该杀他的,其实他也是逼不得已才落的草,我应该给他一个活命机会……” “不,你杀的很好!” 就在这些第一次杀人的官兵精神人格即将开始出现割裂的时候,沈川带着迟敬威一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得知麾下将士出现心理疾病时,沈川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开始耐心开导他们。 他走到那名陷入自我精神内耗的士兵面前,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鼓励道:“兄弟,你刚才的话,我很不认同, 什么叫你不该杀他?你杀他就是为民除害,拯救了无数在边境挣扎的百姓全家,可以说是胜造七级浮屠,死后该受世人香火供奉才对。” 这番话一出,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变的尴尬起来。 身后的迟敬威,铁青的脸颊也因为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杀人有这么大功绩,既然如此,那当初自己扒了上司的头皮,怎么就把自己送进监狱等死了呢? 唯有那名士兵一脸不可思议,诧异地看着沈川:“大人,你说什么,我,我也配受香火供奉?” “当然配,你杀一个山匪,至少有十户良家免受他们欺凌虐待,如果你们杀了一百个, 那可是有上千户边民可以安居乐业,这份功绩难道不配香火供奉?” “除此之外,你们身为汉军一员,杀贼等于保境安民,上对的起朝廷,下对的起黎民,也担起了自己的职责。” “最后,杀敌立功者,都会登记在功劳簿上,回去后领取封赏改善家人生活状况,一样对的起妻儿老小。” “所以,于公于私,官军杀匪都是天经地义,就算老天都支持你们啊!” 经沈川这么一通简单通俗的鼓励后,原本还意志消沉的士兵,此刻眼神都明亮了起来。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那还有什么心理负担? 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就看如何正确引导。 沈川的话瞬间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尤其之前那自我怀疑的小兵,此刻脸上挂着“天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 “都没事了对吧?那就干活吧,把塔楼给老子快些整出来,今天我们就灭了这沙龙寨, 拯救更多的百姓,也能拿到赏银给你们家里人开心一下,好不好?” “好!” 喊声透宇,烽燧堡的士兵立马精神抖擞开始去伐木准备工事了。 见到这一幕,迟敬威对沈川心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第50章 楯车 “报~寨主!官军在前方山道十里之外安营,没有要进攻的迹象。” 沙龙寨,土木结构混合的木墙上,万里狂沙和王伯叔对于这次官军的行动非常意外。 为了探察官军动静,王伯叔不惜对寨内几个机灵的山匪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寨去打探官军动向。 结果,却是得到官军没有要攻坚的迹象,让万里狂沙和王伯叔更是感到这其中定有蹊跷。 一般情况下,官军攻坚一阵,若是无法成功,就会迅速撤去,即便安营也会在山脚下,而绝对不会待在山林里。 王伯叔再次问道:“你确定官军要在山里安营么?” 那山匪肯定地说道:“王先生,是真的,小的亲眼看到很多官军都进了林子去伐木,这要不是为了安营结寨,干嘛要那么多人砍木头?” 万里狂沙一听,顿时笑了:“我还以为官军有什么法子呢,没想到居然想出了围困的办法, 行,既然他们要耗那我就陪他们耗,我沙龙寨还有好几千石存粮,够耗上几个月,不知他们有没有那么多粮食跟我耗!” 王伯叔却皱着眉头说道:“不应该啊,自古攻坚,围困是下下之策,官军怎么可能会干这种蠢事? 严虎威跟李显河虽然御下无能,但也是上过战场的,断然不会干出这么没谱的事,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缘由。” “那就是打算攻坚了。”万里狂沙说道,“经你刚才那么一说,我也在想严虎威跟李显河的堡内还没多到可以对武义山进行长期围困的粮食, 既然围困行不通,定是伐木制作攻城器械,准备采取强攻了。” 王伯叔忙道:“那必须得通知弟兄们打起精神,千万不要让官军靠近寨子。” 万里狂沙闻言不屑一笑:“他们先把那十几重鹿角拆除再说吧,路障不肃清,他们就算造出冲车也进不了寨门。” 王伯叔:“寨主还是小心点的好,听你之前一说,这次来袭的官军中多了一支很能打的军队,必须要值得注意。” 一听王伯叔说起这话,万里狂沙不由震怒,恶狠狠地说道:“别让我抓到那军中主将,否则,我定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当下酒菜!” 白天那支官军阵列有素,纪律严明,给万里狂沙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这辈子还是第二次看到这样印象深刻的军队,除了衣着破烂外,其余各方面面像极了曾经那支军队。 能把这些兵操练到如此地步,这支官军主将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他绝对不允许武义山范围内,有这样一个异类存在…… 午时已过,眼看官军没有要攻坚的迹象,守在寨墙上的山匪难免起了松懈之心。 不少人昏昏欲睡,更有的已经靠在墙壁上打起了呼噜。 “咯吱吱——” 就在山匪们等的花儿都快谢了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在沙龙寨外响起。 同样趴在角楼里打盹的万里狂沙和王伯叔也被这阵声音惊醒。 等他们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偌大的平地上,九辆由木材和麻绳连接捆绑的简易挡车,正缓缓驶到鹿角阵前。 “是楯车!” 万里狂沙和王伯叔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那挡车的专业术语。 “他们居然造出了楯车,这下麻烦了。” 楯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万里狂沙原本固守堡垒的计划。 本可以居高临下,对强攻的官军进行弓弩抛射,现在因为楯车的出现怕是起了不小变故。 楯车进入第一重鹿角前停下,此时距离寨门还有四十五步。 严虎威果断抽刀开始指挥:“兄弟们,跟紧楯车后面,拔掉鹿角!火铳手都上车,以盾板为掩护,向寨墙目标射击!” 说完,他第一个跳上楯车,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绳枪,开始熟练的装填弹药。 只见他将装有火药的布囊往枪管里倒入一些火药,然后从铅子袋里取出一枚铅弹塞入铳管后,抽出铳管一侧的绷条,往铳管里捣鼓数下,彻底将弹丸和火药一起压实。 然后,他端起火绳枪放在挡板上,枪口对准了对面木寨寨墙。 同时在尾部引火池里倒上一些黑火药后,点燃了长长的火绳,固定在龙口上。 做完所有步骤后,严虎威眯起眼睛,将右手食指按在了扳机上,瞄准了对面寨墙垛口上方的位置。 而在严虎威身后,还有一名辅兵在重复着严虎威之前的步骤,一样熟练的装填弹药。 对于这火绳枪,辉叶堡的军卒还是比较放心使用,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二十七支,但都是京营制造,质量绝对没问题,至少连开五铳不会炸膛。 “听好了,以我枪声为号,我若射击,你们也立马进行射击。” “射击最多四发后,务必要冷却才行!” “现在,瞄准木墙上的山匪,准备射击!” 九架缩在楯车后的火铳手,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只等严虎威的铳声响起那一刻来临。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压抑的安静。 严虎威在扣下扳机一瞬,弹丸已然向寨墙城头飞驰而去。 噗—— 一名刚探出头的山匪还没来的及看清寨外情况,炽热的弹丸直接射穿了他的脸颊。 “啊~啊~” 突如其来的横祸,让山匪痛的满地打滚。 中了铅弹可谓生不如死,重金属中毒,一旦拖延诊治,就算不死,也会留下可怕后遗症。 这名山匪在中弹那一刻起,已经彻底废了。 砰砰砰砰砰—— 剩余八支火铳在听到严虎威的枪声响起后,也立马齐齐扣动了扳机。 一时间,刺鼻气体产生的烟幕,熏的人两眼发酸。 黑火药燃烧产生的硝烟味,更是呛的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八声铳响过后,寨墙上立马有三个土匪应声倒地。 不得不说,火铳确实比火门枪要打的远,打的狠,准度也高一些。 四十五步的距离,是火铳最佳有效射击距离,且命中率也奇高。 “还击!弓弩手,立刻给我狠狠的打!” 而此刻,从意外和震惊中回过神的万里狂沙,立马拍着角楼扶墙,大声开始指挥反击。 一时间,寨墙上箭雨纷纷。 可落向官军的箭矢,都被楯车挡板拦住,躲在车后的士兵跟火铳手根本没有任何一人伤亡。 “嘿嘿,这楯车真是好用极了。” 听着楯车挡板上发出的箭镞入木声,严虎威兴奋的咧开了嘴。 “兄弟们,给我狠狠打,这回我们新账旧债,跟这群狗娘养的一起算清楚!” 第51章 破寨 砰—— 笃笃笃—— 沙龙寨内外,官军与匪军开始激情对射。 火铳每一次射击,都打的土木寨墙木屑横飞。 寨墙射出的箭矢一样钉在楯车挡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严虎威身后的辅兵刚装填好弹药,他就一把夺过架在楯车挡板上向寨墙瞄准:“娘的,你们也有今天?现在就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百步穿杨!” 话毕,狠狠扣下扳机,枪膛内的弹丸立马随黑火药气体一道冲出枪膛。 咔嚓—— 弹丸射在角落一侧的木桩上,吓得王叔伯忙捂头撅起屁股趴在掩体下。 “起来,不要慌!” 万里狂沙一把拎起王叔伯。 “给我把两侧的弟兄们都招过来,我就不信了,我山寨里还有四五百号人,还收拾不了严虎威?快些,再多准备弓弩,老子要射死他这狗娘养的!” 王叔伯已经完全吓傻了,忙应声连滚带爬下了角楼。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别被那些炮仗吓到,那玩意儿只是唬人的,打到身上一点都不疼。” 砰—— 又是一记铳响,下一刻万里狂沙身侧的小喽啰不幸胸膛中弹。 “啊~” 短暂的沉寂后,小喽啰捂着胸膛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万里狂沙定睛看去,却见小喽啰的胸膛有个拇指大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皮肤被烧焦漆黑一片,极其瘆人。 “寨主,我中弹了,我中弹了!”小喽啰发出绝望的哀嚎,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万里狂沙,“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寨主,求你救我啊!” 噗呲! 万里狂沙毫不犹豫给了这小喽啰胸膛一刀。 “妈的,老子现在已经够烦了,你还敢在那里鬼哭狼嚎,吵的老子头都大了,你这个废物!” 说罢,持刀的手狠狠一扭,小喽啰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满眼震惊的看着万里狂沙。 “还敢瞪老子?” 万里狂沙火冒三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然后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一刀接着一刀捅下。 直到确定小喽啰已经不会再吵了,万里狂沙才浑身带血擦了下脸颊。 他身后还有个小喽啰看到这一幕,裤裆都湿了一片。 万里狂沙旁若无人的看了他一眼,将刀往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漫不经心吩咐道:“看什么看,还不把这晦气的玩意儿丢出去。” 小喽啰忙拖着尸体艰难的奔下了角楼。 忽然,寨墙上响起一片惊呼喧哗声。 “又怎么了,吵什么吵!?” 万里狂沙焦躁不已,怒喝一声刚要准备再杀几个山匪助助兴时,却是看到寨外出现一个高过两丈的塔车,正缓缓逼近。 “什么!塔车?” 万里狂沙不可置信的趴在扶栏上,眼中满是震惊。 “官军中居然有人会造塔车,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他心中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 塔车出现,意味着自己布置的防线将会马上就会分崩离析。 “嘿~” “嘿~” “嘿~” 几十名双子堡的官兵用力推着塔车,缓缓向左侧的丘坡靠拢。 塔车后,沈川、李通、罗锋三部二百多名官兵有序前进,只等塔车抵近丘坡,便直接发起强攻。 李显河一手持刀,手搭在李通左侧肩膀上,对并肩的沈川说道:“沈兄弟,还是你们年轻人鬼点子多, 我和老严跟这帮子龟孙打了这么久交道,怎么就没想到用山林的资源建造一些攻坚工事呢?” 沈川大声回道:“老李你也别夸我了,很多东西是被逼出来的,塔车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宋应元的军科就有记载, 只是现在官军都用上火炮攻坚,这玩意儿也就很少在军中使用了。” 李显河:“话这么说没错,但要没你沈兄弟设计草图,就算有这些木材,兄弟们也就做个棒槌无脑冲正门而已,得亏你的功劳啊。” 沈川:“好了,想夸我的话,等攻破寨子后,我专门抽个时间听你慢慢夸,现在先把这狗娘养的沙龙寨拿下再说!” 李显河大声应道:“好,打下沙龙寨后我请你喝酒,我双子堡的地窖里还藏着两坛子烧刀子,老严都没让喝,等回去后开封喝个痛快。” “那我就等老李你的酒喝了!” 二人交流同时,塔车终于靠在了丘坡山脚。 “嗷~” 李通忽然咆哮一声,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精芒。 “孙子们,爷爷来疼你们了,拿你们的坤儿下酒!” 沈川和李显河同时松开手。 下一刻,李通和十名刀盾手率先顺着塔车阶梯向上攀走。 紧随其后的是五名手持单眼铳的双子堡士兵。 他们此刻也在沈川所部渲染下,有了跟敌人抵近作战的勇气。 “快,射箭,射箭,不要让塔车靠近!” “礌石、滚木呢?都抛出去!阻止他们,一定要阻止他们进寨子!” 看到塔车抵近,万里狂沙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的开始指挥山匪抵御。 一时间寨子内弓弩齐射,却被塔车那厚实的盾板挡住,缩在盾板后的李通等人只听到一阵木板被金属钉入的声音。 还有一些山匪直接直接开始向塔车下方抛砸滚木礌石,妄图将塔车抵翻。 但沈川早已料到这一点,所以在塔车抵住丘坡的时候,立马让人用绳索将尾部四个轮子捆在一起固定,并在轮子底部镶嵌两块三角木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凭你怎么砸,都别想让塔车偏离丘坡。 眼看弓弩、落矢都无法撼动塔车,终于还是王叔伯想出了破塔车办法:“快,烧掉他,快啊!” 山匪这才反应过来,可以用火烧。 就算没办法烧毁塔车,烟熏也能把官兵熏跑啊。 当即就有十几个山匪手忙脚乱去找干草准备引火。 但可惜,他们反应的实在太晚了。 “开闸!” 随着李通一声大吼,充作掩体的盾板立马被推向对面丘坡寨墙。 “啊~妈呀~” 一名倒霉的山刚准备往塔车下丢下一捆草料,就眼睁睁看着挡板在自己瞳孔里越来越大。 伴随着他一声破胆的惊呼,沉重的挡板直接将他瘦弱的身形拍成倒在寨墙上,当场砸的血肉模糊。 “爷爷来了,跟我杀~” “杀啊~” 盾板化为踏板一瞬,李通迫不及待率先冲上踏板,挺盾举刀一个野蛮冲撞,当场砸翻一片山匪。 身后的刀盾手立马三人一组快步进入寨墙,为后续的长矛手扫清道路。 “官军杀进来了,快逃命去吧~” 面对这神兵天降般的局面,侧翼的山匪们直接被吓破胆,尤其看到李通一刀把一名山匪拦腰砍成两段后,顿时凄喊着四散而逃。 眼看侧翼突破,沈川果断下令:“长矛手,分队挺近接应,进攻!” 第52章 势如破竹 “快,封住侧门,不要让官军冲进来!” “弓弩手呢?拉稀去了么?赶紧上来啊!” 眼瞅官军就要打进主寨,山匪们彻底乱了阵脚。 王叔伯和万里狂沙大声指挥,妄图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而在正门主寨方向,正在等候火铳冷却的严虎威所部察觉寨内一片鸡飞狗跳的动静,知道是友军杀入寨内后,立马就来了精神。 “兄弟们,友军已经杀入匪窝了,我们也不能落了后,把那两门子母铳抬上来!” 下一刻,两门重二百多斤的小型子母炮被搬到了楯车阵前。 等炮位调整完毕,一名士兵立马将用夯土压实的子铳塞入母炮后膛,用一根土芯顶住子铳尾部,确保炮尾不会漏气。 随后,往子铳引口插入引线后,炮手再度瞄了眼炮口对准方位后,果断下令点燃引线。 轰、轰—— 两声炮响,掺杂了几十枚散碎的霰弹立马向着寨墙上的匪兵呼啸而过。 寨墙上两名匪兵当场被疾驰的碎片扎的血肉模糊。 其中一名匪兵的脑门硬生生被霰弹削去了一半,一声不吭的结束了自己罪恶一生。 “打的好!” 目睹匪徒在寨墙上慌不择路四下乱窜的身影,严虎威乐的实在合不拢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剿匪中顺利打出的一炮,而且战果尚可,这感觉别提多舒爽。 “继续装填,给我狠狠的打,不要节省弹药!” 在严虎威高调的命令下,炮手的情绪也被感染,立刻精神抖擞撤下打完的子铳,重新换上新的子铳继续射击。 而在侧翼的丘坡上,沈川所部和李显河所部官兵一样高歌猛进。 “射击!” 砰砰砰—— 二十多杆火门枪在沈川长矛兵和刀盾手掩护下,对尚未进入主寨的山匪从容射击。 弹雨横飞间,又是传来一片哀嚎声。 “长矛挺进,刺!” 沈川一声令下,长矛手直接对着尚在负隅顽抗的山匪进行围追堵截。 “去你妈的!” 一名长矛手喝骂一声,一枪洞穿对面还打算扑上来山匪的咽喉。 抽枪的时候,空气中飞溅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我又救了十户百姓。” 长矛手踏过山匪尸体,嘴里不断念念有词,显然是已经把沈川的话彻底印在了脑海里。 再抬头,看到的却是山匪盲目四窜,不知所措的情景。 这一刻,烽燧堡官兵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上阵杀敌,还能打赢! 一股莫名的自信充斥在他们全身每一寸肌肤。 匪就是匪,就算拿起兵器砍再多人,也是匪! 而此刻,侧翼山寨的大门终于被关上了。 王叔伯和万里狂沙根本不顾还未进寨的同伴,直接开始命人用尽一切办法堵住寨门。 “娘的,娘的,娘的!” 万里狂沙气的是直跺脚,不断在寨门后来回踱步。 听着寨外传来的哭喊求饶声,他显得愈发的暴躁了。 “狗娘养的,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官兵?” “难道老子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成?” “操!” 喝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此刻看向万里狂沙都不敢出言阻止。 可就在这时,之前那名在聚义厅前磨刀的独眼土匪站了出来。 “寨主,何必如此惊慌,由我赵三发在,区区官军随时可破。” 万里狂沙眼一眯:“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三发:“我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只要把官军主将灭了,那此战我沙龙寨必可大获全胜。” 万里狂沙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你去刺杀他们主将?” “且看好吧。” 赵三发拿起一把雁翎刀,一个箭步跳上寨墙。 “呵呵。” 看了眼寨外的情景,赵三发只是发出两声冷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下一刻,他翻身跳下城寨,挥舞手中雁翎刀向着烽燧堡官军冲去。 “真壮士也!” 看到这一幕的万里狂沙,也忍不住对赵三发的英勇无畏发出由衷赞叹。 “弟兄们,为赵三发助威!” 很快,寨墙上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只见赵三发快步向烽燧堡官军扑杀而去,仅剩的一只眼睛犹如当空翱翔的苍鹰,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可就在他打算大展拳脚,以一敌百载入史册的时候。 “装你娘呢!” 从侧翼闪现的李通暗骂一声,随后一记盾击直接砸的他仰面倒地。 这一盾击,直接撞在赵三发脸上,当场把他的鼻梁骨撞裂。 “啊——” 赵三发捂着鼻子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再也没有之前那么风萧兮兮的感觉。 “就凭你也配学人家一人独挡万军?我李通都不敢想的事倒是让你先做了,糙,给老子死!” “不要,军爷,饶——” 喀嚓。 一声脆骨断裂声响起,赵三的脑袋硬生生被李通用盾牌撞进了肩膀。 这场闹剧就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收场。 赵三发以自己的生命证明愚蠢的行为是绝对救不了绝境的。 “啐,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见赵三发死的实在过于搞笑,万里狂沙气的一拍寨墙。 “弓弩手呢?赶紧还击啊,快啊!” 沈川这边,官军距离侧翼寨门只有不到三十步后,立马下令停止进军。 “上虎蹲炮!” 两门各重近四十斤的虎墩炮被扛到了寨门前。 炮膛内已经装满了霰弹和半斤火药。 沈川仔细看了一眼低矮的寨墙,亲自校准了炮口对准方位后,亲自点燃了引线。 轰—— 霰弹飞撒,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扇形覆盖面。 当即就有三四名匪兵身上腾起血雾,哀嚎着倒落寨墙。 砰—— 又是一声炮响,目标直指万里狂沙所在位置。 “趴下!” 万里狂沙大喊一声,第一个直接捂着脑袋趴在地上。 而慢了一拍的王叔伯直接被两发霰弹穿透了脑袋跟胸膛。 伴随一团血雾弥漫,这位沙龙寨二号人物当场死亡。 “军师死了!” 匪兵中有人看到王叔伯凄惨的模样,吓的直接大喊起来。 这一喊,本来就处在崩溃边缘的匪兵立刻产生了哗变,纷纷弃下寨墙,玩命的逃跑。 “不准跑,都不准跑,回来,听到没有!都不准跑!再跑杀了你们!” 万里狂沙气急败坏,大声冲这些山匪下达死亡威胁。 轰—— 但下一刻,一声巨响传来。 万里狂沙连忙望去,顿时心如死灰。 山寨侧门竟然被霰弹一轰就塌了。 “完了,全完了。” 看着为首一名面相狰狞的刀盾手不断用刀背敲击盾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时,他清楚沙龙寨算是彻底完了。 官军如排山倒海般涌入沙龙寨,原本负责远程火力驰援的李显河部火铳手,此刻竟是直接抡起单眼铳当冷兵器,主动向山匪杀了过去。 “不堪一击!” 沈川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山匪犹如惊弓之鸟四下逃窜,心中顿时确定军纪可以提升实战能力的理论是正确的。 第53章 审讯 “军爷,不要杀我,我等愿降啊。” 官军势如破竹,杀入沙龙寨后如风卷残云般将所有胆敢抵抗的山匪都一鼓作气捅翻在地。 山崩于前的巨大压力,逼的山匪们犹如惊弓之鸟。 尤其那一声声犹如机械的“刺”喊声,更是击破了他们最后心理防线,齐齐丢下兵器主动跪在地上接受投降。 至于万里狂沙,早已在寨门被官军攻破之际,就被两个山匪一记闷棍敲晕,五花大绑送到了沈川几人面前。 一瓢凉水将万里狂沙浇醒后,看着眼前熟悉的聚义厅,但在上首位置却坐着三名身穿武职官袍的将领。 坐在左右两人他认识,分别是李显河跟严虎威。 他们彼此已经打了多年交道,就算放个屁他都闻出是谁放的。 而坐在正中那名身披百户服的将领,却是仪表堂堂,年轻的不像话。 正当万里狂沙在揣摩这年轻百户是什么人时,严虎威却忽然大吼一声“万里老贼,你没想到也会有今天吧!” 他一拍椅子,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对着万里狂沙一顿奚落。 万里狂沙冷笑一声:“严虎威,你什么本事自己清楚,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就凭你也能攻破我这沙龙寨,呵呵。” 严虎威一拍桌案,官家子摆的可谓十足:“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 今日我等三堡联军,通力合作,就是为了铲除你这毒瘤而来, 你占据武义山多年无恶不作,今日也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还债?哈哈哈。” 不想,万里狂沙却笑了,笑的十分轻蔑和不屑。 “那你们北地官军屠戮我南兵的债,什么时候能还清!” 沈川眉头一皱,缓缓开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万里狂沙瞪了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 严虎威抢先说道:“此乃我靖边烽燧堡新任堡长沈川,今日也是他一力主导,攻破你的沙龙寨!” 他说这话,已经是在侧面示好沈川了。 今日一战扫平沙龙寨,严虎威亲自体会后,算是彻底服气了。 对于昨日在靖边镇外对沈川的无理态度,他感到十分惭愧。 但又实在拉不下脸跟他去道歉,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希望沈川能理解。 “你就是沈川?!” 听到严虎威的话,万里狂沙不由面带一丝震惊,仔细看向沈川。 沈川双眸微微一阖:“你认识我?” 万里狂沙摇摇头:“不认识,但听闻最近废弃的烽燧堡又重新运转起来, 我还在想是谁又得罪了谢怀锦这个狗娘养的才被派到那种鬼都不愿待的地方, 没想到他这回居然派了你这么个能人来,栽在你手里老子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沈川闻言,起身走到万里狂沙面前,俯身说道:“我上任烽燧堡三个月是不假, 可哪怕严、李二位同僚都是昨日才相识,附近的堡民更是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个待在山林里的杂碎,又是如何知道的?老实交代,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万里狂沙心中一惊,暗道一句这小子好是机灵。 但他自知今日被抓是必死无疑,打算在死前当一把好汉,一定不把范家供出来。 “不用多言,你杀了我吧。” 万里狂沙把头一横,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沈川脸色一沉:“不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沈川的手段, 永宣四十六年八月,塞北凌川渡,我亲自擒获一名女真鞑子, 他比你嘴可要硬多了,军法处用尽手段都没能让他开口说出老奴的大营位置, 最后还是我用一把铅子,把他的脊椎骨活生生抽出体外半截,痛的他一心求死,才把我要的答案说了出来。” “还是同月,我又俘获一名来边军大营打探敌情的女真人,他倒是个汉子,手筋脚筋都被我挑断了还是什么都不说, 然后,我找来一把生锈的锉刀,一下一下把他的膝盖骨挫平,他终于挨不住,这才把老奴下一步军事计划跟我和盘托出, 所以,你要是觉得你能比女真鞑子更加命硬,待会儿我就可以把用在它们身上的那些手段, 全部给你重新耍一遍,你要尝试一下么?嗯?” 万里狂沙闻言,满脸震惊的看着沈川。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吧,为什么心理如此扭曲可怕。 严虎威和李显河在听沈川说起用刑过程,也是心头忍不住一颤。 “说,是谁告诉你我的身份?” “没人……告诉我,有种你就宰了老子!” 对上沈川那阴冷的双眸,万里狂沙心中不由一阵胆寒。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不愿意开口。 “很好,好的很。” 见他还是不肯说,沈川笑着拍拍他的脸颊。 在万里狂沙不解和恐惧的眼神中,沈川转身走向李显河。 “老李,你有没有听说过先汉时期民间有一个故事。” 李显河摇摇头,一脸茫然:“什么故事。” “说是曹孟德征讨徐州时,其驻地为吕布所占,便紧急回师与吕布征战近一年,方才击败吕布, 期间兖州各县饥荒,一斛米价五十万钱,到处都是饿殍,曹军缺粮难以为继,关键时一个名叫程昱的谋士却拉来十几车肉干, 靠着这些肉干,曹军最终坚持到了最后胜利,事后曹孟德问程昱, 兵荒马乱时节,北地到处缺粮,他是如何筹集到粮草,甚至还有肉, 程昱却轻松回答,取饥民之血肉,腌制成脯尔…… 至此,曹孟德足足半年没有再碰过一口肉,这秘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先不说这程昱献人肉真假,我只对程昱这制作肉脯的方法很感兴趣, 老李你不如帮我一把,将这山匪头子制作成肉脯,然后分给其余投降的山匪,你看怎么样。” “呕~” 李显河还没反应,正一旁侧耳倾听的严虎威直接先干呕起来。 “那个,沈兄弟啊,我们现在没带绞肉的工具啊。” 李显河的嘴唇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沈川这个故事,他心理适应实在难受。 至于万里狂沙,整张脸都变的煞白一片。 一想到自己要被做成肉脯分而食之,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没事,没带绞肉器皿我直接用手剁好了。” 说完,他抽出腰间佩刀转身向万里狂沙走去。 “我说,说完给我一个痛快吧!” 万里狂沙彻底崩溃了,闭着眼大声喊道。 第54章 这一刀,为戚少保 “是范家给我的指示,让我务必要除掉你,说实话,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么号人,连烽燧堡什么时候上任了堡长我都不清楚啊!” 只求速死的万里狂沙,直接把范家给抖落了出来。 “范家?” 李显河跟严虎威互相望了一眼。 怎么也没想到范家居然也牵扯了其中。 严虎威忍不住问道:“范家为什么要你杀沈堡长?” 万里狂沙摇摇头:“我哪里知道?范家出钱,我替他把活干了就是,至于什么原因我从来都不过问,兴许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吧?” “呵……” 沈川轻笑一声,旋即又问道:“看来这样的黑活你可没少干啊,我说你这山寨能造的如此坚固,想来范家在幕后支持吧?” 万里狂沙:“九边各地但凡能立足十几年不倒的山匪,哪个背后没点地方豪绅的支持?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军镇中的文武官员也在暗里支持绿林势力,就说这娘子寨, 安红缨背后没个军武势力做靠山,她能一年时间拉起五六百的人马?怕是饿也要饿死了。” 听了万里狂沙的话,沈川总算是确定九边地区大大小小山匪势力都是有背景的。 其实很早时候就在怀疑山匪光靠打家劫舍是如何在山上安营结寨,还能几年十几年屹立不倒的。 即便是水泊梁山,早期也是靠着柴进资助才能立稳脚跟。 也只有幕后有人策划,才能如此猖獗久剿不灭。 “恶心。”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如今确认到真相后,沈川只觉得太荒唐了。 官匪勾结,还是如此赤裸裸的在九边军镇内发生,这基层组织怕是已经腐朽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李显河叹道:“没想到这范家居然还跟山匪勾结,当真是目无王法。” 严虎威更是愤慨:“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我都是跟范家在斗啊,当真是可恶。” 不想,万里狂沙闻言,却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北军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你们北人是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巴不得你们九边卫所越乱越好。” 李显河:“你这话什么意思,北人怎么了?杀你父母了?” “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万里狂沙忽然情绪激动,猛地大喊一声。 “永宣二十三年,倭贼进犯朝鲜,朝鲜军节节败退,向我大汉求援, 朝廷一纸征召令,调集南北各卫所军向辽东集结, 此次征召令中,就有我江南卫所的官军, 我南兵官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历时六年方才凯旋而归, 班师回朝后,由于播州杨应龙作乱,朝廷命北军卫所前往云贵平叛,京师守备兵力不足, 朝廷命我南兵暂时驻扎蓟镇,拱卫京师同时,随时应对塞外鞑靼人进犯, 永宣三十一年,征讨播州的北兵班师回朝,我等拱卫蓟镇的南兵也该回家跟亲人团聚, 但朝廷允诺我们的平倭赏银和每月该给的军饷却始终被扣押不发,兄弟们已经足足两年没有拿满军饷了, 所以,军中有气不过,就去找他们理论,可就是你们这些北人,北兵却骂我们是蛮子,不配拿军饷, 还污蔑我们在平倭时畏战不前,前来安抚的朝廷官员更是趾高气昂,根本不听我们的诉求就要把我们解散, 被逼之下,我们索性就决定最后跟朝廷来使谈判一次,要是实在不行, 就入京找陛下讨要说法,问问他们,我们只是要回属于我们的军饷有什么错, 可谁曾想这事走漏了风声,就在第二日我们去找前来安抚的使臣讨要说法时, 校场上忽然出现几千从辽东、广宁调来的骑兵,二话不说直接就向我们杀来! 当时兄弟们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这样活生生成为了北兵刀下亡魂, 而我却侥幸活了下来,被发配到甘州军镇充军,但我不服,我要为我死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绝对不会听你们北人摆布! 所以你们说,你们北人该不该死!” 没想到万里狂沙居然有这么一段过往,竟然是当年蓟镇兵变时,侥幸存活的一员。 严虎威跟李显河默不作声,这件事他们也曾听闻过,当时兵变发生后,整个京师都震动了,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至于到底死了多少人,却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数据,有的说死了几千人,有的说一千,还有的说几百。 总之那段时间朝堂上各派系,哪怕文官之间都吵的不可开交。 民间更是有传闻说蓟镇兵变死的都是当年戚少保的嫡系军队,到处有文人墨客借此批书辱骂朝廷的。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情绪的发泄成了当时的主流。 总之这场足足持续了三个多月才逐渐平息下去。 沈川听完万里狂沙的话,有些惋惜的摇摇头。 “说完了么?” 只见沈川缓缓抽出军刀,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脸上表情冰冷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万里狂沙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 片刻后,沈川才缓缓开口:“拖欠军饷,克扣赏银,这件事本就是朝廷理亏, 南兵将士入朝协助平倭,拿本该属于自己的赏银,这些都合情合理,他们死的很冤,是朝廷欠他们的。” 万里狂沙眼神里露出一抹意外,没想到军镇之地居然还有人同情南兵。 但下一刻,沈川话锋一转:“可北地的军民没有杀害你们南兵啊,你去边镇各地看看, 当年戚少保领戚家军,从江南来到边塞抵御鞑靼人进犯,这支军队军纪严明,给各卫所军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至今各卫所都以戚家军的南兵为榜样,而你呢,如今所作所为可有半点南兵榜样? 戚少保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南兵中居然出了你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匪类,会作何感想? 看看你现在,打着为南兵复仇的旗号,却跟害你家门家破人亡的士绅合作一道杀害边屯军民,更是不断祸害无辜的良家, 你有什么脸提要为南兵复仇?你配么!!!” “你……” 噗呲—— 不等万里狂沙开口解释,沈川的刀已经切开了他的咽喉。 鲜血顿时洒了一地。 万里狂沙捂着喷血的咽喉,死死盯着沈川。 却见沈川缓缓收刀,一脸鄙夷地说道:“这一刀,我是替戚少保砍的,大汉军纪第一条,扰民者,杀无赦!” 话音一落,万里狂沙头一栽,结束了他这恶贯满盈又充满荒唐的一生。 第55章 分配缴获 见跟自己斗了那么多年万里狂沙已这样死在沈川面前,李显河与严虎威感到唏嘘同时,又有些懊恼没有及时阻止他下杀手。 倒不是什么“惺惺相惜”的话本剧情,而是若是押着匪首一路敲锣打鼓去靖边镇邀功,那场面一定非常壮观。 可惜了,实在可惜了。 不过很快,二人就平复了情绪。 沈川回到席位上,对李显河说道:“老李,如今沙龙寨已剿灭,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想过没。” 李显河不假思索回道:“自然是要书写文书造册,随后凯旋回靖边向杨大人请功……” 顿了顿,又说道:“当然,匪首的尸骸必须带回去,至少也要带个首级回去。” 沈川却笑着摇摇头:“老李啊,大家好不容易合兵一处,这才来一天就回去,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李显河:“不知沈兄弟有何见教?” 沈川刚要提议,迟敬威手握一份清单进了聚义厅。 “启禀大人,此次剿灭沙龙寨,物资皆已清查出来。” “此次抄获黄金二百四十两,白银三千九百两,军弩六十把,步弓二百四十七把,粮食三千七百石, 精盐二千五百斤,马二十四匹,骡三十九头,猪一百七十头,羊八十三只,草料未曾仔细统计,目测约七八万斤, 另有棉甲七十副,三眼铳和单眼铳共五十杆,刀枪盾叉一百六十套,棉花四千斤,生铁一千斤,熟铁六百斤……” 迟敬威对着手中清单机械地念出一串数字,听的上座三人都有些呼吸急促。 万万没想到,这沙龙寨居然如此富足。 迟敬威报完清单上的数字,又说道:“除开这些寨子里的缴获,另外那些山匪身上也藏有不少银子,搜刮后估计也有三四百两的样子, 还有,寨子内还有三百多个辉叶堡的百姓被捕掠到山上为奴,光女人就有五十个,只是他们都……唉……” 迟敬威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女人被山匪掳掠到这种地方,后果可想而知,清白是肯定不在了,能保住一条命可想而知付出了什么屈辱代价。 沈川跟李显河齐齐把目光瞄向严虎威,毕竟这些堡民都是他辉叶堡治下的屯民,想看看他对此的看法。 严虎威叹口气,一脸痛不欲生:“时局动乱,本官身为地方父母,没能保护好他们安危,实在是心生惭愧啊,等会儿本官亲自去安慰他们。” 沈川别开眼,对迟敬威又问道:“那些山匪如今在何处?” “已经按照大人吩咐,全部看押起来,等候大人发落了。” “好。” 沈川一拍大腿,起身说道:“你让那些受难的辉叶堡堡民亲自去指认,将其中杀人掠货, 犯下死罪的山匪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拿来给我一观。” 迟敬威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离开了聚义厅,顺便把万里狂沙的尸体拖了出去。 等迟敬威走后,沈川开口了:“二位同僚,昨日出征讨贼前,杨操守的话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吧, 此次讨贼剿匪,一切都听凭我来指挥,如今沙龙寨已灭,且也有不少缴获,不如趁着现在闲来无事, 我们先把这些缴获都分了,你们觉得如何?” 一听到了喜闻乐见的分赃…… 不对,叫战利品分配环节,李显河跟严虎威顿时面带期盼。 这还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缴获战利品,还能从中分一杯羹。 李显河立马谦虚的表示:“沈老弟,这次能破沙龙寨,都是你的功劳,这些缴获的都你拿走吧,我们不要。” 沈川:“这怎么能行,毕竟这次我们三堡都有出力,都我拿走就算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要骂我贪得无厌了。” 李显河闻言,尴尬一笑,手掌开始止不住来回摩挲。 严虎威很想插话,但怕出言得罪了沈川,也只能坐在一旁陪着傻笑。 沈川说道:“杨大人之前说了,这次出征缴获全由我们自己处理,但总不可能真一分不给他老人家留对吧? 我的意思是,三千九百两白银中拿出九百两,再取出三十两黄金,这样刚好凑个一千二百两,算是可以给他老人家交差了, 至于剩下的,我就开个罪,那些骡子和驴就算我烽燧堡客场驰援开拔金,剩下的钱粮我们三人就此平分,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闻言,久久没有回过神。 本以为沈川会要很多,至少也要拿走一大半。 不想沈川竟是如此大度,就连杨之应那边都已经盘算好怎么打点了。 这就二人心中对沈川的人品有了高度评价。 “没问题,一切听凭沈老弟说了算!” 李显河当即表示认同沈川这个方案。 然后又看了眼严虎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立马提高声量:“老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沈兄弟这么大度不计前嫌,你就不表示一下么?” 严虎威闻言,终于感觉有了台阶下,起身向沈川抱拳说道:“沈堡长,昨日我在靖边镇外冒犯了你,今日你却依然想着我老严, 我严虎威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书,但也懂是非好歹,你帮我们除去辉叶堡一个大患,又愿意分这次缴获, 我若再不向你诚心致歉,那真就是猪狗不如了,对不起,沈堡长,我老严为昨日之事向你道歉。” 说完,就要向沈川跪下去。 沈川闻言,也是起身扶住他:“严堡长言重了,其实这件事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你也说了都是粗人,犯浑也是难免的,既然这结解开了,那以后我们三堡之间便要通力合作,多沟通交流。” “嗯!” 严虎威双眼泛红,用力点点头。 李显河笑着凑到二人中间,难得站了把c位:“好了,误会和矛盾解除了,往后我们多合作走动,争取把边堡屯好啊。” “好!” 三人的握拳叠在一起,基层官兵的联盟初步形成。 隔阂消除,严虎威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三人在聚义厅内一边分战利品,一边就听严虎威滔滔不绝指点江山。 什么永宁城的总督大人柳相卿养外室被他夫人知道追着砍了两条街, 什么当年在巡视居庸关上解手时,看到一对年轻的鞑子光天化日在城墙下角落打野, 什么谢怀锦这个伪君子,喜欢和人妻深更半夜玩打桩,然后某天差点被人丈夫切了那玩意儿…… 这黄腔一开,刹都刹不住。 只听的沈川眉头紧皱,但仔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第56章 祭旗 严虎威格外高兴,这次讨贼他本来不报什么希望,以为又是走个过场,在沙龙寨前跟万里狂沙对峙几天,便以粮草不足为由头,光明正大撤军。 不曾想一天不到时间,联军就打下了沙龙寨,缴获了大量物资,他岂能不高兴? 其他物资不说,仅仅分得的一千两白银和六十两黄金,可以拿出大部分来支付拖欠的军饷。 永宣初年,因为张太岳变革触动各方利益,尤其朝廷改用募兵取代军户为主力的政策,直接让各地卫所官兵强烈不满。 直至永宣三年,甘州地区爆发大规模兵变,副总兵呷拜(鞑靼人)与总兵刘东旸联合,以朝廷欠饷为由,号召河套地区归顺汉廷的鞑靼人一起发动兵变。 虽然最后汉军平定了兵变,却也耗费了足足一百九十七万余两白银。 甘州兵变后,为了缓和军户跟募兵之间的矛盾,张太岳给与各军镇,尤其是九边地区将士加饷,这下阻止了更大的兵变发生。 加饷后的军户,普通步兵每月可领六钱白银,骑兵一两,特别精锐部队,比如敢站营,更是能达到每月一两五千到一两八钱不等,比景泰时期足足提高了一倍。 可即便如此,和募兵的军饷一比,依然有不小的差距,加上各地军官克扣军饷,土地吞并愈演愈烈,卫所兵生存艰难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类似严虎威这样边堡地区兵卒欠饷半年以上的问题,更是比比皆是。 没有军饷,是练不出一支精锐的。 这个道理严虎威当然明白,他也想督促麾下士卒能变的跟沈川所部一样,每日按时操练,有纪律有战力。 如今手里有了钱,他心里自然是活络起来了。 除开金银,那些物资就算折算成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远远超过了自己金银所得。 总之,李显河跟严虎威在看到新列的清单上,自己能获得的这部分战利品感到十分满意。 此刻,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严虎威立马提议:“沈兄弟,老李,这天都黑了,要不宰上几头猪,吩咐兄弟们做饭去吧?” 沈川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说道:“那就再杀两头羊,熬成羊汤一起吧,既然仗打胜了,这犒军也是必须的嘛。” 老严一听,立马一拍大腿:“都别跟我争,这顿算我的吧,昨晚招待不周,今日我就腆着这张老脸,借花献佛了。” 沈川笑道:“既然老严那么客气了,那还能说什么呢?不过烤半只羊,把羊腿给我就行。” “好咧!” 严虎威立马吩咐众人埋锅造饭。 一听说有肉吃,聚义厅外立马传来一片欢声雀跃。 唯有烽燧堡的军队一脸担忧,今天刚经历了血战,看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对“肉”有些“过敏”…… 一个多时辰后,聚义厅内外一片咀嚼声。 沈川一口从羊腿上撕下条肉,顿时香气扑满整个大厅。 严虎威则抓着一块红烧焖猪肉,笑着往嘴里塞。 李显河也是大口喝着羊汤,不时甩一下自己落到额头前的头发。 而在聚义厅门口,李通则端着一个饭盆大口干饭,如此彪悍的吃饭姿势着实引来很多人围观。 至于沙龙寨内,到处都是燃烧的篝火。 每个篝火堆前,架着一口冒热气的铁锅,铁锅内的羊肉汤不断冒着热气。 四月的天气虽然不似冬季那么寒冷,但到了晚上还是很冷,喝上一碗羊汤,再就着焖肉一起下饭,感觉格外的舒坦。 本来对“肉”过敏的烽燧堡士兵,也在罗锋等人的命令下,克服了“心理障碍”大口啃起了肉,吃的别提多香了。 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也吃到了来到山上后第一顿饱饭,不少人端着米饭,泪水不断在眼眶里打转。 酒足饭饱后,沈川、严虎威、李显河命人撤下碗筷餐具,这才开始商议下一步计划。 沈川说道:“听老严说,这武义山上有三股势力盘踞,如今沙龙寨已灭,我的意思是索性趁现在士气高涨, 那就一鼓作气把神虎寨和娘子寨一并灭了,以此扩大战果,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李显河点点头:“武义山匪患猖獗,若是能顺利将他们剿灭, 不光对辉叶堡,就算临边的各堡也能太平,我想老严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严虎威却道:“剿灭神虎寨没问题,沙龙寨都剿灭了,这通天虎的势力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只是这娘子寨……” 说到这里,严虎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娘子寨什么问题?”李显河追问道。 严虎威叹了口气:“实话说了吧,这娘子寨救过我辉叶堡堡民的命,好几次将我治下的百姓从武义山山贼手中搭救出来, 还时不时给点米粮,对她们下手,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向杨操守禀报批个诏安公文。” 沈川:“那娘子寨的事,等之后再说,明日三更时分,直接向神虎寨奔袭,务必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严虎威跟李显河立马拱手,齐声应道:“听从沈堡长吩咐。” …… 翌日,天蒙蒙亮,沙龙寨聚义厅前挤满了人。 在他们面前,足有两百名经人指点,罪无可恕的山匪,如今双手背缚,正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下一刻,沈川的身影从聚义厅内出现。 他望了圈围观的百姓,清了清嗓门大声喊道:“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匪和兵只有一念之差,但两者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什么是匪?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畜生,那就是匪。” “不管他们从前是什么身份,但在拿起屠刀对准手无寸铁的平民时,他就变成了匪!” “什么是兵?拿起兵器与匪徒搏斗,保护在你身后的亲人不受匪人欺凌,那就是兵!” “哪怕以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在扛起锄头为了亲保护妻儿老小,为了自己的土地粮食跟跟匪人拼命那一刻开始,他就是兵!” “你要做兵,那将来会收获无数荣誉,就算是战死疆场,你们的后人也会为你而荣。” “如果你要当匪,那就是这个下场。” 沈川话锋一转,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一片哀嚎不已的身影。 伴随他手微微一抬。 下一刻,烽燧堡的士兵已经立身在他们后背。 “祭旗!” 随着话音一落,迟敬威的声音洪亮响起。 “行刑!” 下一刻,二百条长矛齐齐对准山匪的后颈。 “啊——” 一声咆哮,第一排长矛直接刺向山匪后颈。 一瞬间,血雾弥漫,引的众人一片惊呼。 而李显河跟严虎威看到这一幕也是心惊肉跳。 这一刻,他们对沈川的决断有了一个全新的印象。 第57章 灭神虎寨 沙龙寨以东十五里外,神虎寨的大旗迎风招展,显得格外的有气势。 寨主通天虎坐在破败不堪的大厅内,啃着一只刚猎来的野鸡肉,边嚼边埋怨道: “沙龙寨那帮子龟孙,若不是他们,老子至于在这山里吃野味么?妈的,这过的都什么日子,晦气!” 就在这时,一名山匪来报:“寨主,沙龙寨的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把他喊进来,我倒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没多久,沙龙寨的小喽啰点头哈腰来到通天虎面前:“寨主,我们寨主让我给您带个话,说是要你去寨子里开个会。” “开会?开什么会?!” “寨主说了,希望以后沙龙寨跟神虎寨联手,一起做大做强。” “哈哈哈。” 通天虎大笑起来,丢下手里的鸡骨头。 “万里狂沙这是设鸿门宴吧,好端端的怎么会跟我神虎寨联手?” 山贼喽啰:“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寨主的意思是最近山下官兵似乎有要联手扫平武义山的迹象,大家一起抱团能安全一些。” 听了这个解释,通天虎这才觉得有些道理。 毕竟,不能指望所有山贼的脑子都很好使,那就不是山匪了。 “行,老子倒也想看看,万里狂沙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一拍大腿,对身边的小喽啰说道:“去把这些鸡骨头汤回去熬汤,等我回来继续吃,这么好的鸡可不能浪费了。” “是是是……” 小喽啰立马点头哈腰,端着鸡骨头盘子下去了。 不是所有山匪都跟沙龙寨那般“幸运”,有本地豪绅甚至军镇官员支持。 通天虎没有后台,那就只能靠“勤俭节约”来维持山寨生活。 通天虎也不疑有他,立马点了四十个山匪给自己撑场面,骂骂咧咧向沙龙寨走去。 而此时通往神虎寨的山道两侧丛林内,沈川和严虎威二两支官军早已埋伏左右,只等通天虎到来便一网打尽。 昨日饱餐一顿,白天又亲眼目睹两百山匪“祭旗”出征,此时官军的士兵十分旺盛,不再如出征前那般怯战。 经过决定,这次讨伐神虎寨,由沈川和严虎威两堡军民共同进行,李显河所部则守在沙龙寨看护物资和百姓。 “要是神虎寨也有这么多物资,那可就发家了。” 严虎威眼中满是希冀,昨天缴获那么多物资已经让他对剿匪这种事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沈兄弟,你说这神虎寨是不是也很富足?” 沈川给了严虎威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老严,武义山是你的地盘,这个问题你居然好意思问我?” 严虎威这才反应过来,尴尬一笑:“我这不是慌了神么?既然沙龙寨这么富,我想神虎寨也差不到哪里吧?” 沈川摇摇头,无奈回道:“那就等打下后看一眼不就解了?” 偏在这时,山道上响起一片哗然声。 沈川和严虎威拨开草丛向外探了一眼,只见山道上一堆乌合之众甩着臂膀架着刀向下走来。 “人来了,让兄弟们隐蔽,不要暴露了。” 沈川轻声下令后,所有官兵都默默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严虎威指着山道上为首的山匪,小声对沈川说道:“那带头的估摸就是通天虎了,他们已经靠近了,要不要现在就冲出去?” 沈川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通天虎等几十号山匪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逼近,依然甩着膀子大大咧咧向沙龙寨方向走去。 “哼,这回到了沙龙寨,先不管怎么样,酒要喝个痛快,再问万里狂沙要几个娘们儿败败火, 马的都几个月没下山,憋的火都大了。” 通天虎此刻还在畅想到沙龙寨吃白食的时候,沈川已经悄悄爬到辉叶堡一名火铳手身边。 “你叫赵子禛是吧?听你们堡长说你火铳射的很准?” “沈堡长,您有何吩咐只管说,你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交流。” 赵子禛身为一名兵卒,对于如何跟上司交流可谓一窍不通。 沈川也理解他这种大头兵的心思,直接指着山道上的通天虎说道:“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对着那山匪头子来打上一铳,打的准么?” 赵子禛立马用手势比划了下距离,然后对沈川说道:“大人,再拉近二十步,我一定保证这货的胸膛喷出血雾。” 沈川拍拍他的肩膀:“好,若是你真能办到,我赏你二两银子,放完铳直接问我来拿。” 不等赵子禛一脸呆滞的表情,沈川已经悄悄回到了严虎威身边:“老严,我这么做你不会多想吧,免得好像我在收买军心一样?” 严虎威:“沈兄弟要是有本事把人都挖走,那也是你的本事,我老严无话可说。” 沈川:“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小声交流同时,赵子禛已经装填好弹药,并点燃了火绳,将枪口对准了远处的通天虎。 山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成片的骂娘声不断传入士兵耳畔。 就在通天虎打算问那沙龙寨的山匪今日为什么要请自己的时候…… 砰—— 一声铳响,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一颗拇指大小的铅弹直接洞穿了通天虎的脑袋。 通天虎直接脑袋一歪,倒在地上。 于此同时,那名由官军安排的沙龙寨山匪立马快速跑起来。 边跑还边大喊道:“神虎寨的人来了~~” 就在山道上的山匪还为眼前的情形感到懵逼之际,两侧的官军已经拼杀而出。 罗锋第一个冲上前,对准其中一名山匪就是一记横砍。 噗呲—— 山匪的脑袋瞬间被一刀削飞。 “杀啊~” 下一刻,官军一拥而上,眨眼就把这些山匪全部制服。 “不留活口,就地处决!”沈川立刻下令,“李通留下,罗锋、高野,随我杀向神虎寨!” 严虎威也立马大喊:“所有辉叶堡的兄弟,都务必听从沈堡长安排,一起杀过去,杀啊——” 一时间,山道上杀声四起。 那些下山的神虎寨山匪一个个全部被捅翻在地,沈川则带兵带头杀向了神虎寨…… 一个时辰后,神虎寨大门被一名叫胡雷光的汉子用肩膀撞开。 李通顺势一刀将一名山匪劈翻后,领着大军杀入神虎寨。 群龙无首的神虎寨根本挡不住士气如虹的官兵,加之相比沙龙寨,根本没有任何有效防护措施可言很快就在沈川严密的指挥下,迅速被剿灭干净。 第58章 可以向杨操守报捷 “这就是你口中的武义山第二大山匪势力?” 看着破败不堪的神虎寨,再看大厅上那块不知道哪个人才写的“举意厅”匾额,连字都错了两个,沈川十分怀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攻克神虎寨的过程十分轻松,官军甚至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是长矛在大门外列了一个阵势,不到二米五的寨墙上,那些土匪直接吓的蹲下身子。 然后就是李通带着刀盾手拱门,两堡联军在后紧随,不小两刻钟寨门就被攻破,里面的山匪立马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神虎寨就此顺利攻破。 过程顺利的沈川以为这只是攻破了神虎寨一个外寨,直到抓来的山匪亲口确认山寨已经攻破,他才确定这仗打赢了。 面对沈川的疑问,严虎威只觉万分尴尬,忙解释道:“沈兄弟,我也没怎么跟神虎寨打过交道啊,我上任辉叶堡的时候, 就听人这么说的,武义山上三股悍匪,哪能想到这神虎寨如此不经打的啊。” 然后话锋一转又嘀咕道:“看起来这存货应该没有沙龙寨的多。” 沈川叹了口气:“罢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就看看这神虎寨能搜刮出什么东西来吧。” 严虎威:“不求多,能有沙龙寨一半那就好了。” 不多时,迟敬威拿着一份清单来到大厅开始禀报:“大人,这次攻破神虎寨所获如下,黄金三十两,白银五百三十两,弓弩四十六把,鸡一百三十只,盐两百斤,狼皮五十张……” 如果说没有攻破沙龙寨,而是先攻破这神虎寨,获得这些缴获,沈川和严虎威也觉得不少了。 但可惜,有了沙龙寨的“富贵”后,再看这些收入,着实是有些寒碜。 严虎威更是说道:“其他不提,这山寨怎么连头猪都没有,谁忍得住?” 沈川看着桌上那口瓦锅里通天虎死前吃的最后一顿没吃完的野鸡,忍不住笑道:“看来这通天虎也是个能过苦日子的主啊,瞧瞧这鸡汤里硬是看不到一丝肉,啧啧啧……” 严虎威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鸡汤,也是一脸嫌弃:“亏我把他通天虎当一号人物,没成想就这样?也不怪他的势力不如沙龙寨壮大。” 山匪里面,甚至军中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头领吃的不好的绝对成不了气候。 毕竟自己都吃糠喝稀,如何带着下属建功立业? 这个时代,兵将共苦的情况是有,那是在处于困境当中,大部分情况下武官仅在生活待遇上,绝对要强过普通士卒。 而士卒羡慕武官头目的生活,就会努力向上爬,励志要在战场上立下军功。 除开冒功这个官场弊端,只要在正常环境下,士兵是可以通过积累军功来换取所需的土地、钱粮。 一旦兵将长期“同甘共苦”,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必然会逐渐涣散,最后彻底失去战斗力。 严虎威这话,倒是给沈川提了个醒。 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特征,有些规矩形成自有有他的人文、环境因素,做出改变同时,也要适应时代的潮流。 他打算回烽燧堡后,就制定相应军法,好让军队始终保持战斗力。 “先将东西都搬到沙龙寨,跟老李一起分了吧。” 沈川说完又看了一眼这寨子,对严虎威说道:“老严,跟你商量个事。” 严虎威:“啥事,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沈川指着这个寨子说道:“我烽燧堡周边要设屯堡,正需要大量木材石料, 这沙龙寨和神虎寨我想请你的辉叶堡民能帮忙拆卸,当然工钱和饭钱都由我来出。” 严虎威一听,当即说道:“嗨,我当什么事呢?你要不说我还打算把这里烧了呢, 放心,这件事包我身上,反正我堡里的百姓也都没啥事,一听有钱拿还管饭保准几天给你干完。” 沈川微微一笑:“那就麻烦老严了。” “好说好说。” 严虎威笑着回了句,然后话锋一转。 “那些神虎寨的山匪如何处置?” “都扬了吧。” 沈川不假思索,直接给这群山匪判了死刑。 严虎威倒吸一口凉气,又回想起早上出征前祭旗那一幕,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他小声劝道:“沈兄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沈川:“老严有什么想说就只管说吧。” 严虎威:“沈兄弟,你这样杀孽有些重了,卫所各级都已怀柔为主,除开主凶,对其余愿意投诚的山匪从轻发落, 你这样一口气都杀了,要是传出去,以后其余山匪得知降而无果,岂不是会死战到底了么?” 沈川却笑道:“老严你错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卫所对山匪过于怀柔,这才导致山匪日益猖獗, 唯有重拳出击,使出铁血手段,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也能让那些妄图从匪的百姓心生恐惧, 其他卫所官将如何处置山匪我不管,但山匪若是落在我手中,那就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严虎威闻言,顿觉有些道理,但还是劝道:“再不济也可以让他们当苦力赎罪啊。” 沈川笑了:“作奸犯科,手染百姓鲜血的畜生,配提赎罪两个字么?老严啊, 你去问问沙龙寨那些被抓到山上的堡民,今日白天我杀那两百山匪,他们有半个人反对么? 与其把同情这些山匪的心思,不如把那份心思放在对自己治下堡民身上,才是最好的, 苦力也是份工作,是留给那些良家子糊口的,不是给那群人模狗样的畜生。” 严虎威沉默半晌,良久才道:“也罢,除一匪可保十户,那么现在,我们是继续剿匪么?” 沈川:“你知道娘子寨怎么走么?” 严虎威下意识道:“沈兄弟,你真要去剿灭娘子寨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忙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不知道娘子寨具体位置在何处。” 沈川闻言,稍作思索道:“那就算了,此次连破两匪,想来也可以震慑武义山其余山贼,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回去向杨大人报捷请功了。” 第59章 激动的杨之应 此次联军剿匪,可谓大获全胜。 两日出兵,连破沙龙寨、神虎寨,除去匪首万里狂沙跟虎通天,将寨内山贼一网打尽,拯救被掳掠的辉叶堡堡民。 这份功绩,足以在宣府边堡中书写浓厚的一笔。 尤其当下,去年因为塞外大败而让朝野上下意志消沉的时候,这份小小的胜利显得尤为重要。 此次出征,官军伤亡共十三人,其中烽燧堡这边伤了四人,都是进攻途中为箭矢所伤,但伤势不重,只要休养一两个月,就又可以归队。 辉叶堡伤亡最大,共七人,其中一人阵亡,其余六人也是为箭矢所伤,反而是双子堡的兵伤亡最小,仅有两人受伤。 经历此战,沈川确定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甲胄还是太少,长矛手极其依赖刀盾手掩护,一旦脱离刀盾手守御范围,面对箭雨抛射只能靠血肉之躯硬扛。 得亏这回遇到的是山匪,射术烂的难以形容,如果遭遇的是鞑靼人或者女真人的骑射,哪怕是烂到卫所官兵都嫌弃的女真步弓手,必然会成为活靶子。 所以,这次回去后,他必须要为麾下将士尽快配备足够铠甲。 第二个问题,麾下远程输出几乎为零,这次远程火力压制,其实都是靠双子堡和辉叶堡的兵,虽然有两门虎蹲炮,也因为火药极其有限只打了两发而已。 这次回堡后,火铳部队训练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距离鞑靼七月可能会发生的入关捕奴运动时间越来越近,到那时,才是真正考验烽燧堡存亡的时刻。 没有足够的火铳兵,根本无法破开到鞑靼骑兵的围攻,总不能指望长矛阵去迎接敌人的骑射吧。 除此之外,沈川还发现,其实边军的战斗力根本不似印象里传闻的那般不堪。 恰恰相反,尤其在攻坚的时候,无论是双子堡还是辉叶堡,他们的士兵都敢冲敢拼,近战接触也敢以少敌多,缺的只是纪律性,那是因为军官组织力下降导致的。 至少他们跟着沈川所部,一样能打出很好的战绩。 不过,对于已经散漫惯的军队,沈川是不指望太多的,光重新让他们严守军纪就破费时间,更别提可能会带坏原有军队的纪律。 联军一路有说有笑,与来时的沉闷气氛不同,此刻各个都是斗志高昂,就连辉叶堡的士兵此时也一个个都挂着莫名的笑容。 那些被解救的堡民也是对眼前这支官军充满了敬佩。 只是那些被山匪糟践的女人,一个个神情紧张,不知道回到堡内,那些昔日同乡又会怎么看待他们。 沈川三人策马向前,步出武义山时,李显河第一个忍不住,问出了这两天憋着的问题:“沈兄弟,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哪里开罪范家人了?” 沈川奇道:“老李,你这是怕了?” 李显河忙道:“别误会,我和范家根本没关系,只是以范家的脾性,他们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以后你可一定要防范着他们一些。” 沈川笑道:“没什么,不过在保安州时,一个不小心把范家的小娘皮给睡了,这事范家不好声张,只能玩阴的呗。” “厉害!” 严虎威闻言,直接冲沈川竖起大拇指。 “范家不干人事,沈兄弟替天行道,睡了范家的女人, 不说别的,就冲这份魄力,老严我是对你佩服的紧啊。” 李显河闻言,仔细想了想,这倒也说的通。 把范家姑娘睡了,他们能不跟你急么? 于是他说的道:“沈兄弟,以后你若是有事,只管来双子堡找我。” “一定的。” 沈川这话说的十分肯定。 眼下来看,跟严虎威、李显河打好关系是十分有必要的。 不求其他,哪怕是在鞑靼人扣关时,他们不再背后给自己使绊子,那就是最大帮助。 严虎威更是对沈川以后有事一定要找他,并且表示忙完这阵子,就去烽燧堡做客。 对此,沈川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距离鞑靼人捕奴还有两个多月时间,自己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再练出一队兵来确保烽燧堡的安危。 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翌日辰时,靖边镇操守府大厅。 杨之应、方文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站在大厅中央三人。 而且他们脚下摆着三口箱子,里面摆放着九百两白银和三十两黄金。 严虎威抢先说道:“大人,此次三堡联兵,一鼓作气连灭沙龙、神虎两寨,匪首首级已经悬挂在操守府外, 并且缴获赃款共计一千二百两白银,还请大人验收。” 对于从神虎寨缴获的物资,直接被沈川三人私下吞没了。 而且一千二百两白银,已经足以让杨之应脸上有光。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真要说出来那可就不是甩脸色那么简单了。 杨之应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问了句:“所以,才几天时间,沙龙寨还有那神虎寨都平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直在沈川身上游荡,显然相比严虎威,他更信任沈川,想听听他的说辞。 沈川平静回道:“大人,严堡长所言句句属实,只可惜不知娘子寨具体方位,否则这回定能一口气拔掉武义山三大匪患。” 杨之应立马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好,仅凭这份功绩,本官也可以向卫所州府书写公文了, 你们做的很好,这份功劳我会登记造册,年末上报兵备府查验。” “一切皆是大人教导有方,卑职不敢居功。” 三人齐声回道。 这让杨之应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很好,我靖边各路屯堡若是每处都和你们一样,那山匪又岂会如此猖獗,你们都留下,陪本官一起用饭,把剿匪经过仔细与本官说说。” “卑职多谢大人!” 严虎威跟李显河十分兴奋,陪杨之应吃饭意味着可以多交流下感情,也好增进上下级的关系…… 饭桌上,李显河将这次剿匪过程如实告诉给杨之应。 只是刻意掩去了缴获的物资钱粮。 即便如此,杨之应在听完李显河的描述后,对沈川是不停点头。 刚想夸几句沈川,你想李显河话锋忽然一转:“大人,卑职可否求您件事。” “何事?” “此次剿匪,沙龙寨匪首伏诛前交到,他们是受范家资助,并且要对沈堡长下手, 若非此次联兵剿匪后果不敢想象,卑职想请大人可否走动走动,别让范家再针对沈堡长了。” 杨之应一愣,不等他回话,严虎威也说道:“是啊,卑职虽然不知道沈堡长哪里得罪了范家, 但范家什么玩意儿大人想来是清楚的,还请大人帮帮沈堡长吧。” 沈川见二人这样说,完全出乎了意料,心中也很闪过一丝感激。 不管他们出于何种意图替自己说情,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60章 发赏银 庆功宴结束后第二日,沈川便和杨之应以及严虎威、李显河告别后,带着队伍向烽燧堡折返。 对于沈川而言,这次出征山匪权当是练兵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自己要准备的事情还有许多。 望着沈川离去的背影,杨之应轻抚下须,不住点头。 一旁的方文涛说道:“大人,沈堡长此回可是立了大功,我们是不是要给他点表示?” 杨之应轻哼一声:“还给他表示?本官还得帮他走动走动,争取别让范家找他麻烦,真是不让省心的。” 方文涛眉头一皱,小声试探道:“大人,莫非你有办法阻止范家对沈川和烽燧堡下黑手?” 杨之应:“单凭本官或许不行,但本官身后的人若是愿意出面,至少能在短时间内不找沈川麻烦。” 方文涛稍作思索,顿时瞳孔一缩:“大人,你说的莫非是……” 杨之应点点头:“这次他们剿匪送来的一千二百两,拿出三百两替本官备好,明日本官要去趟东路见秦大人。” …… 另一边,沈川离开靖边镇后,一路驮着大车小车,于翌日清晨回到了烽燧堡。 回到堡内第一时间,沈川就召集了所有堡民以及军队阵列在校场上。 他要借此机会制定一个明确的军功赏罚制,以此激励堡内军民的士气。 “大家听好了,这次把你们召集到此,是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件事,便是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且缴获颇丰!” “出征讨贼前,我沈川便有言在先,此次出征若是立功,定会给予将士封赏。” “现在,我就当着你们所有军民的面,先将此次出征将士的赏银发了。” “此次出征,烽燧堡军在战斗中依旧保持良好军纪,服从上级指挥,没有冒功急进,也没有畏战退缩,作战勇猛,着实打出了汉军威严。” “所以,这次出征,二百二十四名官兵,每人获得赏银二两,所有人休整两天后,继续进行操练。” 说着,沈川直接掀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子。 “本官说话算话,所有人的赏银现在就发放。” 话音一落,沈川就让周静他们捧起银子向每人发放了二两白银。 这是烽燧堡军队第一次获得赏银,而且每人足有二两银子,是平时卫所满饷的三倍。 一时间,烽燧堡官兵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欢喜也有感慨。 当初他们就是因为卫所欠饷才会沦为流民,不顾艰辛跑到宣府打算重新生活。 自加入烽燧堡沈川麾下,也是为了全家能有口饭吃而迫不得已,军饷什么的不从来指望,只求一个安稳便可。 甚至跟随沈川出征讨贼时,沈川直言会有封赏,但他们中大部分人也只当说说而已,全然没有当一回事。 可现在,白银真切的落在自己掌心一瞬间,他们才感觉自己好像还活着。 将白银握紧的一瞬,他们握的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更是那早已被践踏的体无完肤的尊严。 军士的尊严。 等白银发放完后,沈川继续说道:“这些是你们纪律严谨的奖赏,一支军队若是连军纪都没有,那就算人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 现在,军纪赏银发放完了,该发放另一封赏银,那就是对此次剿匪作战中,表现优异的将士进行奖赏!” 话音一落,迟敬威握着一份名单站到沈川身侧,开始大声念了起来。 “张小乙,刺毙山匪二人,加赏白银三两。” “陈岩声,刺毙山匪三人,加赏白银五两。” “胡雷光,率先撞开寨门,加赏白银八两。” “周勤,刺毙山匪二人,加赏白银三两。” “……” 一番加赏下来,足有三十多名表现优异的士兵得到了封赏,各自得到了二到五两的赏银。 尤其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胡雷光只刺杀了一人,但他因为奋勇先登,第一个撞开寨门,反而是赏银获得最多的。 就连胡雷光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撞开了大门,居然有这么多收入。 汉军历来就有先登者赏银百两,千两不等的口号。 但口号也就是口号而已,很少有人能拿到口号中百分之一的赏金,更多的是一分没有,战后直接被遗忘了。 久而久之,攻城拔寨时,敢于先登的士兵是越来越少。 而沈川这边是如实给出赏银,虽然不多但都是实数,说给多少就多少,瞬间让这些军士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求战情绪。 “发赏银。” 很快,沈川又是一声令下,将这些赏银如实发放到每个有功士兵手里。 一旁的周静跟王文辉心中默默计算了下,这几笔赏银发放,就已经接近六百两银子,不得不说沈川赏的让人触目惊心,压根就不和你玩虚的。 虽然眼下银子的确不缺,楼堡内还有几万两银子藏着,以及那些从塞外运来的兽皮和貂绒以及野山参,要是全部折算成白银,那烽燧堡少说也有六七万两白银。 但要是每次都这么发放赏银,又能撑多久? 如果沈川知道他们的想法只会觉得可笑。 什么叫钱?能流通换取等价货物的才叫钱,要不然他就是一堆废纸一堆破铜烂铁。 周静怕白银消耗太快,沈川却正愁怎么多花一些出去。 只要能让自己的实力得以扩张,就算把堡楼里所有银子都搬空也没问题。 所有得了赏银的士兵一个个都止不住眉开眼笑。 而那些没有得到额外赏银的士兵则暗暗发誓下次也要立功。 至于那些没有出征的士兵,则是一个个羡慕嫉妒恨,迫切希望下次能上战场立功拿赏银。 就在大家以为是事情已经完结的时候,沈川忽然说道:“说完了赏,那接下来该提罚了。” “李通!出列!” 一声大吼,李通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站了出来。 “李通,你身为先锋营主将,本该在阵中负责指挥调度,却屡次三番违反军纪,为了军功多次主动脱离军阵与敌鏖战, 战前,我一而再再而三重复军纪重要性,你却屡教不改,太让我失望了,不过念你初犯并没有酿成大错,姑且从轻发落,你服不服?” 李通:“大人,我……” 但对上沈川那冰冷的眼神,只得低头。 “属下认罪,甘愿受罚。” 沈川果断下令:“来人,将李通卸甲,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一听只打二十军棍,李通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迟敬威立马亲自抄起军棍,走到李通身边问道:“是你自己卸甲,还是我来帮你一把?” “唉!” 李通立马解开衣甲,跪在人前。 在场的军民只看到李通身上一道道疤痕,皆是当年跟鞑子作战时留下的。 迟敬威面无表情扬起军棍,直接砸在李通身后。 二十军棍下去,李通脸皮都没眨一下,等受完军法后立马向沈川拱手道:“属下谢过大人轻罚。” 这一幕,着实震慑了在场不少军民。 沈川赏罚分明,连自己“嫡系”都没轻恕,或许跟着他改军户的话,能和以前大有不同。 第61章 火药 校场赏罚如同一枚定心针,不光让烽燧堡的士兵对前途有了期盼,就连堡民也对沈川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第二日,沈川办公桌前就收到了一份清单,都是堡内民户要改成军户,并愿意把孩子送来从军。 自从张太岳变革以来,由于朝廷重用募兵,导致军户地位降低,都是想尽一切办法变军为民,设法逃避兵役。 到了永宣二十三年,尤其是九边各镇军户逃亡率达惊人的四成,严重影响了九边防务。 朝廷虽然采用募兵制,但募兵费用昂贵,加重了财政负担同时,少量的募兵根本不可能替代卫所军户去拱卫漫长的长城防线。 为此,朝廷一边加饷安抚边镇军民,一边又颁布了一系列优惠措施,鼓励民户改军户,同时鼓励东南地区的百姓向西北迁徙,扩充边防力量。 凭心而来,汉帝国对边疆开拓一直都持积极态度,屡次鼓励东南地区的民户去西北屯边,并给出大量优惠政策。 奈何已经实现高度市民化的社会,想让久居东南繁华商贸作业区的百姓自我降级去北方军镇戍边,难度可想而知。 由于九边各镇基层管理逐步失控,导致朝廷所颁布的一系列有利军户的措施根本无法实施落地,军改民或者逃亡成为流民的情况依然严重。 而沈川治下这样民户集体改军户,还是近几十年来第一次发生。 对此,沈川自然是来者不拒,全部将这些民户改编为军户,并立刻登记造册。 自此,烽燧堡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军堡,当日便又有六十名新兵入伍,开始进行基础操练。 新加入的军户,沈川从中调出四十人划归为火铳手。 目前堡内火铳有三十支,王七倒是想要再多开几张膛床增加产能,奈何兵匠铺人力严重不足,这个设想也只能暂时搁置。 操练火铳手的过程简单又枯燥,四十名火铳兵举着一根重达七斤的棒槌,站在原地瞄准前方。 持铳只讲究一个稳字,先让这些新兵适应火铳的重量,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 但仅仅这一个最简单的姿势,直接让这些火铳手叫苦不迭。 一天操练下来,一个个都腰酸腿麻,只觉乏味无比,很多人萌生了莫名的悔意。 但一想到那些剿匪的士兵一个个都得到了丰厚的赏银,为了自己的家人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在牢骚发完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坚持下来。 而此时,沈川也正针对火铳技战术方面进行变革。 首先就是解决弹药装填的问题,他自然打算采用定装火药的来缩减战场上火铳手装填不足的问题。 其实定装火药并不是什么超越时代的军事思路,早在戚少保组建戚家军对抗倭寇时,就已经采用以竹筒为容器,提前将火药配比调好,方便临战直接装填,提高射击频率。 但与帝国东南不同的是,北地没有竹林可以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火药容器,想要采取定装火药的思路最好方式只能选择用纸张。 除开纸张外,沈川对火药也得进行改良。 汉帝国各卫所所用火器的火药基本都呈粉状,遇到大风天气,原本准备倒入枪膛的火药很容易被吹的四下都是。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那就必须将火药制作成颗粒状。 相比粉状火药,颗粒火药可以充分燃烧,减少了火机扣下后出现燃烧延迟的情况下,火药威力也会提高30%。 仅仅这个优势,就让沈川不惜耗费几天时间对火药制作流程进行全新的设计。 制作颗粒火药最重要的还得要有硝土,相比硫磺和木炭而言,这个才是目前沈川治下最稀缺的原料。 好在那两千亩盐碱化的土地中就含有不少硝土,沈川采用草木灰烧制法进行硝石提炼,瞬间就解决治内硝矿稀缺的问题。 处理完火药原料问题,再就是对火绳枪进行简单改良。 由于火铳的火门暴露在空气中,遇到风雨天气,火铳还不如烧火棍靠谱。 沈川便找到王七,问他可否能将火门做成封闭保险状。 在他印象中,燧发枪和火绳枪之间的区别就在于一个火门击发装置的不同。 燧发枪的火门装置是一块特制金属,平常处于封闭状态,与击发装置上的燧石产生摩擦后,落入火门点燃火药。 若是王七能解决火绳枪的火门封闭问题,或许就能搞出燧发枪也说不定。 然而,让沈川失望的是,王七只是听了他的描述,大致明白要造什么东西了。 “大人,按你所描述,引火的火门平时处于封闭状态,当扣下扳机时,龙头会滑入封闭的铁叶,从而点燃内部火药, 说实话,大人要是改造一两把火铳的话,我可以尝试一下,但要想大规模改装,那在下是无能为力了。” 沈川问道:“是什么问题?” 王七:“那种铁叶很难打造,我曾有幸见过京军手里有那种不需要火绳的火铳, 那封闭的铁片材质特殊,若是打造不出那种铁片,就无法进行任何改动。” 沈川:“按你的意思,是铁材的问题了?” 王七点点头:“大人,你可以问问王元庚能不能打造那种铁片,他若是能造,我自然可以为大人改良枪械。” 沈川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你继续按部就班将四十支火铳都打造出来,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有些失落的离开了兵匠铺。 果然,科技研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沈川就算懂这其中原理,也苦于没有实际操作经验,只能祈祷先撑过七月份再说。 除开练兵、屯田外,沈川依然与东路、靖边等地的大量购买粮食和铁料。 到五月中旬为止,沈川主堡内储备的粮食已经超过了一万石大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也足以支撑到年底。 与此同时,武义山方向对沙龙寨和神虎寨的拆卸工作也已经完成。 严虎威亲自押送着大量原料来到了烽燧堡内。 在看到原本荒凉废弃的烽燧堡,如今却重新开始复垦后,他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沈兄弟,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几个月时间里,把烽燧堡治理的这般井井有条。” “老严你也知道,关外鞑靼人有多凶残,我要是不未雨绸缪,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鞑靼人毒手啊。” 说着,沈川将严虎威迎入楼堡,并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备战计划。 第62章 警示范家 “老严,来,我们走一个。” “走一个。” 堡楼内,餐桌上摆着一盘白切鸡,一盘白菜,一锅羊肉,以及一坛子酒。 酒是从东路命人买的,不多,也就十几坛子放在堡内备用。 沈川主动给严虎威满上一杯,两人轻轻一碰,直接一饮而尽。 喝干杯中酒,严虎威不由叹道:“沈兄弟,知道当初在靖边镇外我为何要那么针对你么?” 沈川摆摆手:“不是过去了么?还提这个做什么?” 严虎威摇摇头:“说句实话,其实打看到你和你麾下那支军队时,我就有种感觉,以后你是做大事的人,绝对不会屈居小小一个屯堡, 我当时心生嫉妒,这才对你阴阳怪气,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你说我那时犯什么浑呢,跟着你一起立功不是挺好么?” 沈川夹了块鸡肉直接一口啃下:“谁还不会犯浑呢,既然误会解开了,就不提了,不过你既然来了,那就顺便说点正事吧。” 严虎威夹起一块羊肉嚼上一口问道:“沈兄弟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沈川放下筷子,正色说道:“老严,烽燧堡的处境我想你也清楚,离入秋还有两个月不到, 关外的鞑靼人随时都有可能扣关捕奴, 十几年前烽燧堡荒废原因就是因为鞑靼人围困烽燧堡四个月,堡内军民孤立无援才最终被鞑靼人攻破, 我想若是这次鞑靼人来袭,我希望辉叶堡能在关键时候给予援助。” 严虎威一听,也放下了筷子,沉思良久才说道:“沈兄弟,其实你这要求合情合理,按理说边军一堡遭遇敌袭,附近各堡必须鼎力襄助才对, 只是我辉叶堡的情况,想来沈兄弟也知道一些,治下军队不过二百多人,这次跟着你才好不容易能发下军饷, 但让他们前来驰援烽燧堡杀鞑子,怕是很多人会畏战不前啊。” 沈川点点头:“这个情况我理解,但我要说的是,若是我烽燧堡遭遇鞑靼人围攻, 不需要辉叶堡的兄弟驰援厮杀,只要在关键时候壮个声势就足够了。” 严虎威一怔:“只要壮个声势?” 沈川不语,点了点头。 “那没问题,到时我定亲自带个几百号人来为烽燧堡的兄弟助威。” “老严,我就代烽燧堡上下四千一百二十七名百姓多谢你了!这杯酒,我敬你!” 沈川立马给双方都斟满酒相敬。 严虎威立马举杯回敬:“本就是同僚份内之事,沈兄弟万不可如此,总之,若是沈兄弟有需要,我一定派人赶来助阵。” 听到严虎威这么回答,沈川心里也就安心了不少。 其实他压根不指望鞑靼人扣关时,严虎威或李显河能率军驰援烽燧堡。 他要这个承诺至少可以保证,在烽燧堡抵御鞑靼人时,不会遭遇队友的背刺…… 于此同时,东路境内,范家三子,范永昌收到东路卫指挥同知秦佩南的邀请,来到同知府内。 一见到秦佩南,范永昌直接鞠躬行礼:“不知大人召见草民,是有何吩咐么?” 秦佩南端着茶盏头也没抬,只是抬手示意范永昌随便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范家最近十分张扬,屯堡的官员也敢刺杀,是拿我大汉律法于无物对么?” 范永昌一愣,忙起身说道:“大人,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范家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怎么可能干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哼哼。” 秦佩南闻言,却是轻哼冷笑两声。 他放下茶盏这才抬眸对上范永昌的眼神,只看的范永昌心里有些发虚。 “有也好,没有也罢,总之,你回去告诉你爹,烽燧堡那边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别让我听到相关消息。” 范永昌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不就一个小小堡长么?怎么会惊动从三品的同知介入? 莫非那个沈川的背景不简单? 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被调到烽燧堡那种鬼地方? 见范永昌迟迟没有回应,秦佩南的耐性也逐渐消失:“怎么,你范家现在是不是连本官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草民一定把话带给父亲。” 范永昌说这话时,是握紧了拳头。 秦佩南一眼看出范永昌这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又说了一句:“当然,你们可以不把我秦佩南放在眼里, 可要是宫里头那位知道你们不愿给他脸面,你觉得你范家的好日子还有几天, 不说其他,光你范家这些年暗中向塞外各部走私贸易这一条,就足够全族抄斩的, 真要惹了那一位,他弄死你范家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范永昌, 你爹给你取名一个昌字,是要你气量大一些,不要太过狭隘,以免葬送了范家二百年辉煌。” 范永昌闻言,神色立马严肃起来,恭敬向秦佩南回道:“草民一定将大人的话,向家父禀告。” 秦佩南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了,沈川是宫里那头的人。 如今宫里谁最受宠,自然是东厂厂公魏万贤了。 如果沈川是魏万贤的人,哪怕是一枚棋子,那范家还真动不得。 看来,那二万两白银的货物损失也只能由范家自己来承担了? 不行,必须得调查一下,看看沈川背后是不是真和阉党有牵扯才行。 目送范永昌离开后,秦佩南这才重新端起茶盏,滑动一下茶盖,慢悠悠说了句:“怎么样,这样做还算满意吧?” 话音一落,杨之应这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秦佩南面前,拱手施礼:“多谢秦大人相助。” 秦佩南微微一笑:“老杨啊,你这还是第二次有事求我吧,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堡长,他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 杨之应笑着摇摇头:“也许以后整个宣府,甚至九边各镇军民,都离不开这个小小的堡长。” 秦佩南有些意外地看着杨之应:“你对一个堡长评价竟是如此之高?” 杨之应笑了笑,没有回答。 秦佩南也不再追问,喝了口茶说道:“你靖边镇现在也不容易吧,那三百两你拿回去吧,我又不缺这些,以后有事你直接来跟我说就是了,别搞这些虚的。” 杨之应刚想拒绝,却被秦佩南接下来的话打断:“你要真想报答我,那就拿出点政绩来给我看, 你知道的,每年向我送银子的不少,但我要的是真真切切的军功,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对吧?” 第63章 全面备战 杨之应当然知道秦佩南指的军功是什么,就是鞑靼人的头颅。 但如今…… “老秦,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边镇的情况,上头军饷克扣如此严重,又如何能操练一支强军拱卫边关。” 杨之应叹口气,继续说道:“我已经多次向保安州兵备府讨要军饷,但屡次都被以各种缘由推脱, 至今为止,居庸关下七堡官兵有的甚至一年多都没发一文钱军饷,他们还未哗变已经很不容易了,又如何敢下狠心操练他们?” 秦佩南叹口气:“卫所难,都府难,我就不难么? 军田兼并,让军户生活拮据,开垦荒田最后养出一群豪绅,时间一长,将士自然是无心操练, 这些道理说出来谁都懂,但却没人敢去做出改变,然而无论怎么样,局势再艰难我们也必须要撑下去, 如果有一天卫所兵制彻底崩坏,那么我大汉就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杨之应大惊:“老秦,慎言啊。” “怕什么,事实而已。” 秦佩南却是一脸无所谓,笑了笑后继续对杨之应说道:“既然你这么看好那个叫沈川的, 那这回就看他表现如何,七月临近,鞑靼人又要开始入关捕奴,西北各军镇,尤其边镇地区都要做好防范, 尤其烽燧堡这一带,更是鞑靼人扣关必经之地,沈川若是真有你所说的那么重要, 就看他这回能不能挡下鞑靼人来犯,又能保住多少军民不被胡人掳走。” 杨之应立马说道:“老秦,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斗胆向你请示,调十门五百斤神武大炮到烽燧堡。” 秦佩南:“十门?你在跟我开玩笑么,我东路都不够用,哪里还能调十门神武大炮?” 杨之应:“既然神武大炮没有,那子母铳总该有吧?” 这次秦佩南倒是没有推辞:“东路确实还有几十门子母铳,我可以调二十门给你,但是弹药我地方没有,只能你来想办法了。” 杨之应点头:“就多谢老秦成全了,若是这次烽燧堡真能挡住鞑靼人袭扰并立下战功,相信你的位置也能再往上爬一爬。” 秦佩南闻言却笑了:“再爬也就一个虚职了,难道我还能当宣府总兵不成?” 随后话锋一转:“再给你提个醒,我收到朝堂风声,东路将要另设兵备,与保安州卫所自成一系, 该提议内阁已经审批下来,不久必会下达政令,我已经举荐了你为兵备,宫里头对此很是支持, 但现在苦于手中没有军功,怕是难以堵住清流的嘴,而且清流也举荐了一人欲要夺东路兵备一职。” 杨之应:“他们举荐了谁?” 秦佩南:“一个叫卢象升的书生,上月刚满二十岁。” 杨之应摇摇头:“没听说过。” “听没听过不重要,总之这东路兵备的位置你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到手,只要有三十颗鞑靼人的脑袋,厂公就能在皇上身边走动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的。”杨之应起身冲秦佩南拱手致意,“时候不早了,过两日我就让人来东路拉火炮,就此拜别。” 说完,向秦佩南鞠躬作揖后,大步离开了同知府。 ……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初,天气愈发的炎热了。 沈川命人将一块块晒干的“黑饼”放入箩筐,挑回堡内一间新设的“弹药坊”内。 弹药坊的堡民接过黑饼后,放在阴干的桌面上,然后拿起木槌狠狠敲下。 很快,黑饼散开,原本的火药药粉,如今成为了颗粒状的火药。 将这些颗粒黑火药收集后,直接送入车间内室。 此时,车间内的长条桌上坐着近百名妇孺,正有序的将火药装入纸壳内。 他们每人桌前都放着一具定装的火药容器。 只要将火药盛满再倒入提前折叠好的纸壳内,再放入一枚铅弹,一发定装纸壳弹也就完成了。 这份工作简单没有什么技术需求,讲究的是一个耐性和细心,这个时代也只有女人比较适合长时间接触这份枯燥的工作。 视察完弹药坊的工作进度后,沈川又在周静陪同下,来到枪炮库内。 此时,枪炮库已经拥有火铳六十三支,小型铜铁炮十三门,另有东路驰援的二百斤子母铳十五门,以及杨之应从靖边镇调来的五门虎蹲炮。 对此,沈川觉得用来防守烽燧堡主堡是足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便于携带的轻炮,用于大规模击杀击毙敌人,那沉重的红夷火炮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累赘。 而杨之应送来的这些火炮,恰好弥补了防守火力不足。 沈川立刻吩咐道:“将这些火炮全都搬到指定防区,记住全部用双轮车装载。” 周静:“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等周静离开,沈川又喊来火铳队教官孙学藩:“火铳队操练的如何了?” 孙学藩:“按照大人的步兵操典,火铳队的纪律性已经深入骨髓,可以做到训练时六十息两发的装填速度,有部分能做到装填三发。” 沈川想了想,按照火铳手这个装填进度,怕是上了战场一分钟能打一铳就不错了。 “继续操练,月底之前,我会将火铳库存提到一百杆,还有不要吝啬弹药消耗。” “大人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嗯。” 目送孙学藩离去后,沈川陷入了思索。 如何提升前装弹药装填效率? 其实,火绳枪时代,真的不用指望火铳兵能有太大的装填效率。 毕竟一根长长的火绳已经束缚了枪械使用效率。 其实,若是条件允许,沈川更愿意训练弓弩手。 只是当闻听一支普通的羽箭价格就要一钱二分银子,一支弩箭更是要三钱五分后,被迫放弃了打造一支纯冷兵器远程打击部队的设想。 火铳现在虽然有很多缺陷,但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训练周期短,可以很快就让火铳手投入战斗。 而且,火铳发展也是大势所趋,想要让马群之主意识到战争成本带来的巨大震撼,这种发展又是必须的。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一切等先过完今年再说。” 沈川叹了口气,想要换装燧发枪的念头愈发强烈。 只是眼下,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燧发枪的哑火率高达惊人的50%以上,真的没有火绳枪稳定。 最大的原因就是击发装置的力度,以及火门铁叶的冶金工艺有着非常高的要求。 第64章 鞑靼人来了 “放!” 砰砰砰—— 烽燧堡靶场上,四十名正在实弹演练的火铳手十人分一列,以四段射击向几十步外木靶子射击。 瞬间成排铳口火光一闪,硝烟弥漫间,远处木靶登时木屑四溅。 沈川静静观察火铳射击效率,见第一排射击完毕后,士兵立马收枪退到最后一排开始清理枪膛,继续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火铳手立马替上前排空缺的位置,在孙学藩的指挥下,继续向木靶抵近射击。 随着射击目标越来越近,弹丸命中率和穿透率也愈发显眼。 如此循环,倒也是可以做到循环不间断的射击频率。 这种三段式射击战术,其实在汉帝国开国之初,还是火门枪时代就已经开始在军中普及应用,不是沈川独门开创的技战术。 沈川不过是将“三段射”跟抵近战术结合起来,形成全新的抵近射击技战术。 毫不怀疑,等他们手中铳管报废的时候,必然都是优秀的火枪手。 但对于火铳阵容目前的进度,沈川还是相当不满的。 “密集度还是不够,罢了,这应该已经是火绳枪应用极限,用来野战对阵骑兵或许不足,但固守堡楼是足够了。” 想到库存的上千斤火药,沈川心中的底气不由又增添了几分。 再到隔壁步兵操练场地巡视,结果刚一进场地,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此时校场上,三百六十名官兵正在各自上司军官指挥下,进行分组对抗训练。 “注意了,现在开始以伍一组开始操练。” “战斗阵型会因为地形或战局变化而调整,不可能一成不变,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战术调整后,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 “如果阵型转为五人一组时,说明敌人主力已经被击穿,需要你们分散对抗。” “继续保持优势的兵力显的尤为重要,你们要击杀目标必须确定永远弱于你们五个的整体。” “如何确定呢?最基础一点,就是保持人数优势,只有五个人的时候,正确做法找落单敌人进行围歼, 而不是去跟人数与自己差别不大,甚至更多敌人去拼命,那是极其愚蠢行为,断然不可取。” “当然事出有因情况下,战事也不可能事事如你们所想那么顺心,万一遇到强势反扑的敌人,你们必须要找附近的友军协助。” “所有分散后的队伍,以伍作战,以甲为队列,一个百人队为核心指挥,每一伍间距不得脱开自身距离三十至五十步,如此以便随时联合应对强敌反扑。” 李通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天沈川给他恶补的步兵战阵演变知识,就这么段理论,他还是足足背了五六天才烂熟于心。 等实战演练后才体会到,这套战阵的核心,哪怕是队伍打散依旧是以多打少。 看着步兵操练的热火朝天的景象,沈川心中十分欣慰。 眼前这支人数不多的长矛队,和五个月前相比早已是脱胎换骨,哪怕新加入的几十名新人,也在队伍氛围的带领下,很快就成为一名合格士兵。 上一次剿匪,出征队伍获赐颇丰,这无疑令其余未出征之士兵心生艳羡与懊悔。 全军眼下皆全力以赴,加紧操练,静等下一次剿匪之机到来。 这种紧张求战的气氛自然也影响到刚入伍的新兵,何况这些新兵以及他们家眷亲眼见过发赏场面。 或许那一刻开始,对于财富的渴求早已在心中埋下了种子,一样希望通过战争来改善家人生活。 看完军队操练进度,沈川又去了田野巡视。 此刻各屯一眼望去,全是已近成熟的庄稼。 田野间农民三三两两忙碌的影子此起彼伏。 即将到收割的季节,百姓如今正在确认今年收成如何。 “大人。” 见到沈川经过,田里忙碌的百姓热情向他打了声招呼。 沈川走到一片耕地前,蹲下身子对田里一个带着孩子的老丈问道:“老丈,今年这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你可计算过没有?” 老丈闻言,笑着回道:“不瞒大人,这一亩地去壳后,至少能得一石粮,还得是大人对农事上心啊,发放了这么多农具和粪肥,让我们干农活不用这么累。” “一石?” 沈川对这个数字喃喃自语一阵,推敲过后,对这产量有些不满。 一亩地收成150斤去麸的米粮,一户二十亩地满打满算也就三千斤粮食,平摊到一人身上也就是五六百斤而已。 这些米面糊口够了,但要全家吃饱是不可能的。 “还是得改进耕种技术啊。” 好在今年这两万多亩军田的粮食产能倒是足够让全堡衣食无忧,等明年那一万多亩开垦的荒地投产,烽燧堡的粮食问题基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了。 轰—— 就在这时,一声炮响,惊的众人心头一跳。 沈川忙抬头望去,正是三里之外的火光墩方向。 “罗锋、高野!随我一探!” 话音一落,沈川直接翻身上马,拍马而走。 罗锋跟高野同样策马紧随,向火光墩疾驰而去。 抵达火光墩后,还未进入墩内,负责监督此地的杨先军立马前来禀报。 “大人,方才发现鞑靼人踪迹,特意鸣空炮示警。” 沈川一听,眉头紧皱:“他们有多少人,为何不燃狼烟?” 杨先军摇摇头:“大人,鞑靼人也就一队三五人而已,以属下经验判断,这是鞑靼人的探察队,专门负责捕奴踩点的, 若是燃放狼烟,难免引起不必要恐慌,这才先以空炮示警,再做打算。” 沈川闻言点点头:“鞑靼人现在去往何处?” 杨先军:“听到炮响,已经向关外撤去了。” “继续鸣炮示警。” 沈川说完立马翻身上马。 “高野,你速去校场,通知操练解散,全堡进入警备状态。” 高野闻言一惊,忙道:“大人,还是你去调兵,我去关口巡视吧。” “你去?” 沈川闻言眼一眯。 “不是我不信任你,你能分析出敌人会从居庸关哪个关口入境么?” “能判断此次鞑靼人会有多少人?” 高野语塞。 “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跟我废话了,按命令行事。” 说完,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第65章 时间紧迫 荒凉残破的居庸关口,正经受来自草原狂风的洗礼。 天际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沉闷的闷雷声响彻旷野。 咯哒哒—— 骤然间,铁蹄铮声在关墙之上响起。 沈川策马纵横,直接跃上关口。 “吁~~” 随着手中马缰猛地一拉,胯下中亚战马立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止住了前行的马蹄。 沈川拍拍马首,看向荒凉的塞外。 “大人。” 紧随其后的罗锋也策马跃上关口,和沈川并肩望向塞外。 二人依寻鞑靼人留下的马蹄印,基本确定了胡人已经出关。 “大人,真没想到这些鞑靼人跑的这么快,一路追踪竟是找不到半点痕迹。” 沈川不语,目光死死聚焦在不远处关口的断垣上。 随着草原上的科技,技战术全面提升,加之地缘格局产生的变化,长城防线在马群之主眼中已经成为一个只是需要跨越的障碍,而不再是攻坚的对象。 现在的长城关口,最多只起到预警作用,诸多设立在长城上的烽堡只是用来传达敌情而已。 沈川看向塞外方向,远处有几个黑点在急速移动,想来就是前来踩点的鞑靼斥候。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快一个月内,鞑靼人就会大举向长城各个关口移动,考验烽燧堡能否存亡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临了。” 沈川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声闷雷响起。 罗锋顺着雷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尽头,一阵乌云密布,正向长城关口缓缓逼近。 当真是山雨欲来啊。 沈川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开始比划起来。 罗锋就在一旁静静的观注,对于沈川在地上勾勒出这些线条的用意,可以说完全没有头绪。 但当沈川将线条补充完善后,罗锋不由瞳孔一缩。 沈川画的线条图形,不就是烽燧堡地形么?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正是鞑靼骑兵。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说鞑靼人这次会派多少骑入关?” 沈川:“去年鞑靼人从此地扣关,途经烽燧堡劫掠边镇各堡时,一共有三千骑兵,而这一回,我们要做好应对至少五千骑兵的袭扰。” 罗锋脸色瞬间惨白:“五千?大人,这会不会太……” “只多不少。”沈川肯定的回道,“抛弃一切幻想,准备迎接真正挑战吧。” 说完翻身上了马背。 “有什么问题,回堡内再说。” 话毕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嘶啸,向关口下疾驰而去…… 当晚,堡楼内,沈川将所有核心骨干都召集一起,开始商量针对接下来防范鞑靼人的对策。 一盏茶后,沈川先对王文辉跟周静说道:“地里的庄稼还有多久才能收割?” 周静回道:“现在六月初二,最多再七八天就可以收割了。” “好,收割粮食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来处理,把堡内所有劳力都集中起来,收割完粮食全部运入主堡库房囤积储备。” 王文辉:“大人,不是说民粮储存全都存入屯堡么?” 沈川摇摇头:“等屯堡修葺完善差不多都要一两个月,如今这样的半成品,就算是建好了,只要骑兵一冲就垮,没什么卵用,暂时都集中到主堡内吧。” 王文辉点点头,然后迅速将这点记到了随身携带的小本上以作备忘。 沈川接着说道:“另外,六月下旬之前,所有在主堡外的军民,全部迁入主堡内,这个工作就交给周静你去办了。” 周静:“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然后又小心翼翼问道:“那大人,那些还没建成的屯堡该怎么办?” “烧了。” 沈川不假思索,直接下了决定。 “另外,不光是屯堡,若是无法在六月下旬之前把田里的庄稼收割完,也都给烧了, 那些军民建的民房能拆的拆,不能拆的也都烧了,坚壁清野,一粒粮一根木头都不留给鞑靼人。” 一听这话,屋内气氛顿时严肃紧张起来。 沈川这是下定决心要跟鞑靼人死磕到底,没有半点退缩的打算。 “好了,现在开始部署这次抵御鞑靼人的战术。” 沈川将一张烽燧堡平面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的图标十分精细,几乎完全将烽燧堡地形面貌全部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次以烽燧堡为核心,负责抵御鞑靼人进犯,目前我们的兵力只有四百人,而鞑靼人数量不会少于五千人, 贸然出堡迎战等同自寻死路,所以我们必须依托城防布局以及发挥锥堡特性,对来犯的鞑靼人予以迎头痛击。” 接下来,沈川将各个锥堡要点暗垛的作用都一一标出来跟他们说明。 等沈川说完,屋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坚堡,鞑靼人若是敢强攻,岂不是要付出至少上千人命的代价? 现在,大家明白,沈川当初要衍生堡垒结构,不惜要在附近水流源头引进堡内,并耗费大量精力和财力改造储水坝的用意了。 怕是早在上任之前,沈川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怪不得其他人对烽燧堡唯恐避之不及,唯独沈川敢从容上任,敢情是早就准备妥善了。 “具体的战术部署我都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现在开始全堡进入戒严期,所有官兵每日加派两哨日夜巡视,不得松懈!” 说到这里,沈川手托桌面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一战,事关存亡之战,我烽燧堡所有军民,都必须同仇敌忾, 坚守到胜利来临,只要打赢这一战,烽燧堡将能有段稳定的发展期,所有人都可以安全活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所有人都起身向沈川抱拳,神情万分的严肃。 另一边,河套,达里深部落。 “什么,烽燧堡又复垦了?” 达里深一听斥候来报,直接将缠在自己身上那个火辣热情的西域女郎一把推开,随便披了件兽皮冲出帐外。 西域女郎离开达里深健硕的身体,顿时感觉身心一阵空虚,左手食指不由塞入嘴里,搔首弄姿,朝着男人离去背影露出一脸幽怨迷离的神情。 达里深此刻没功夫享用西域风情的美妙,脑子想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又可以入关去捕奴了。 等他从斥候口中探听属实后,达里深差点当场载歌载舞。 “哈哈。” 他一拍手掌心,大笑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入关第一站就有肥羊,立刻通知各部,七月前到这里集结,这一次,我达里深将有更多的人丁可以驱使,明年部落又会多出上千新生的婴儿,哈哈哈……” 第66章 大战来临 六月下旬,烽燧堡。 一车接着一车的粮食,被运入主堡粮仓。 看着粮库内存粮越堆越高,沈川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手里有粮,那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大人,这些时日从各路粮商地方收购,外加今年秋收的收成, 如今库房存粮一共有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七石,足够全堡军民坚持到来年开春。” 沈川听完周静是禀报后说道:“现在开始,粮库交由你们来看管, 每日所耗之粮必须要如实记录,确保能撑过这场劫难。” 周静拱手回道:“请大人放心,属下知晓粮草重要,定不会让您忧心。” 沈川点点头,走出粮库,看到迁入主堡军民,尤其是女人一个个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 战争来临,其实最需要的保护的就是女人和孩子。 而往往她们也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批人。 沈川想了想,对王文辉说道:“你去告诉她们,就说即日起每日口粮,除开军卒,所有堡民享受同等待遇, 至少我沈川保他们在年底之前吃饱饭还是能达到的。” 说完,沈川直接转身去巡视其他区域了。 对于这些军户家眷而言,任何演说不如一个实际的待遇来的重要。 让她们年底前不会挨饿,沈川已经是间接宣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也让这些妇孺感到安心。 刚走到火药坊,负责定装火药制作的黄照阳立马捧着一份清单来禀报:“大人,这是目前定装火药的储备,一共一万五千发纸壳弹药,另有装载火炮上的弹药四百发, 目前剩余火药还有两千七百斤,敢问大人,这些火药该如何处理?” “争取再做出五千发纸壳弹,剩余的火药全都用到火炮上。” 沈川吩咐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留几百斤放进灰瓶内。” 说完,仔细巡视了一圈火药坊后,这才放心离去。 来到王七和张元庚的兵工坊后,沈川先来到张元庚的兵匠铺。 铺子内摆满了各种刚打造的兵器,每一件摸上去都有一种踏实的份量感。 只见张元庚捧着一面盾牌来到沈川面前显摆:“大人,这几面盾牌,属下参照当年戚少保组建的南兵营内的藤盾改良, 藤盾内部油脂浸泡晾干,然后缠以铁网加固,而我则是在盾牌两层中间塞入铁料,以此来做到加固盾牌的目的。” 沈川闻言,接过盾牌仔细看了眼,心中大呼好家伙,这复合工艺都被你整出来了,可以啊。 盾牌是标准的硬木结构,只是中间夹层镶嵌了包裹住糯米的铁矿粉,再将内外两侧用铁钉固定确保后风干晾晒,大概十天时间,就是一面防护能力极强的盾牌。 这样的盾牌即便在五十步以内,小口径鸟铳都很难穿透,而且重量也不高,刀盾手完全不受影响。 有了这些盾牌,前排刀盾手的防护总算有了初步保障。 “老张,这样的盾牌造了几面?” “回大人,一共造了十二面,只是人手不足,糯米也十分有限,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给刀盾手全部换装。” “足够了。” 沈川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些盾牌在关键时候,或许能发挥奇效。 走到一排长度在一米五左右的生铁标枪前,随手拿起一杆放在手心掂了掂。 “不错,这样的投枪还有多少?” “大人,投枪制作简单,目前库房内有五百根,只是这投枪所用木材极其脆裂,真的可行么?” 沈川闻言笑而不语。 军中缺乏远程打击手段,沈川也不可能都指望在火铳上。 在此基础上开了一次“历史倒车”,特意将已经淘汰几个世纪的投枪重新造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原料,沈川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要领就是要有一定分量方便投射。 第二木材必须是劣质木材,防止被敌人重复使用。 第三则是用少量生铁制作枪头,防止主力装备铁良减少。 当然,这个心思,张元庚又岂会知道呢? “大战来临,老张啊,你可得保证兵甲数量同时,也不要放弃质量啊。” “大人请放心,属下晓得的。” 沈川又嘱咐了几句后来到了往王七的火铳车间。 一进车间,就见十几个学徒,围着五架新制作的钻床,三人一组奋力钻着平躺的铳管。 而在不远处的架子上,足有一百七十二支火铳,下面两名工匠正在组装几支刚生产出来的火铳。 至于王七,此刻正在研究一个机扩装置。 等沈川靠近后,王七这才抬头行礼:“大人,你来的正好,您看这燧发枪的打火装置,是这样的么?” 只见王七将一块固定在双层熟铁叶上的燧石,狠狠往前一推。 下一刻,燧石摩擦过精铁产生一片火花,最后塞入引火池内。 “王七,你搞出来了?” 沈川见此,顿时喜出望外。 但很快,王七的回答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大人想多了,这只是一件样品,事实上扳机扣下后,燧石压入药池的力度根本不可能打着火星,还需要继续改进。” 沈川闻言却忍不住提议道:“那要是加根弹簧,问题是不是解决了?” “弹簧?” 王七闻言,一脸懵逼。 显然他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东西。 沈川自知失言,立马岔开话题:“算了,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有多少支火铳了。” 王七如实回道:“回禀大人,眼下备用火铳一共有一百七十九支,再给属下十几天时间,我能保证火铳储备超过二百支。” 沈川:“好,不要吝啬原料,多造一支火铳,堡内军民就越多一份保障,等击退鞑靼人后,你等一样有功。” “大人!” 就在沈川准备离去时,王七忽然喊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么?” 沈川回头问道。 王七:“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真的能打退鞑靼人么?” 沈川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用力点点头。 “说的是什么话,我还要靠鞑靼人的脑袋升官发财,要是没打赢他们的打算,我犯着来跟这地方送死么?” 王七闻言,心中顿时有了自信。 轰轰—— 忽然两声炮响回荡在沈川耳畔。 下一刻,罗锋来报:“大人,前方各墩传来讯息,鞑靼人已经陆续在居庸关外集结了。” “点燃烽火,传递周边各堡!” “所有百姓,全部迁入主堡安置,立即封锁所有出口。” “士兵全体回到自己岗位。” “通知孙学藩、高野他们,立刻拆毁堡外所有房屋。” 最后沈川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极其冷酷。 “考验,开始了!” 第67章 号角 居庸关外,望着烽火台上燃起浓浓狼烟,达里深嘴角不由一撇。 “汉人的烽火台烧起来了,因为我们的到来,他们又变的恐惧了,哈哈哈。” 狰狞的笑声在旷野上空回荡。 在达里深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行军帐篷,一队接着一队鞑靼骑兵在旷野上奔逐。 对于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而言,这趟入关捕奴似乎不是去打仗,反而像是去踏青。 “再等等,等我部落健壮的男儿都集结后,将开启一场饕餮盛筵,哈哈哈。” 达里深狰狞的脸颊不断抽搐,朝天发出凄厉的笑声…… 烽燧堡内,狼烟四起。 一道燃烧的,还有主堡外的百余间民房,甚至那架刚造好不久的水车,都在烈火中燃烧殆尽。 烽燧堡城头,百姓望着辛苦半年的成果这样付之一炬,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都不要伤心,我向你们保证,明年的烽燧堡,将会比现在更加完美!” 沈川的声音仿佛有着无穷的威慑力,瞬间安抚了百姓心中悲凉的情绪。 “好了,现在开始,每家再出一劳力,无论男女,都将分配到后勤辎重队,由周静、王文辉统一调度, 在鞑靼人退出关外之前,你们必须听从他的指示行事,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赢!” “嗷嗷嗷——” 沈川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李通忽然神经病发作,竟是不断捶打自己胸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这一幕着实让围观的军民一阵懵逼。 “你干什么?” 沈川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青天白日的,你鬼吼个甚?!” “大人,我只是配合一下,增加点氛围。” “滚!” “好嘞。” 李通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缩到一旁不再出声。 这个小插曲过后,百姓心中沉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接下来,在沈川的安排下,百姓纷纷前去后勤辎重队报到。 毕竟沈川有言在先,若是这一战打赢,等鞑靼人离开后,烽燧堡依然存在,这些参与战备劳作的百姓一样记有军功,一样可以参与封赏。 对于烽燧堡能不能坚守住,谁也不敢保证。 可五五开的概率,又是谁也不愿意错过拿到真金白银的机会…… 六月二十九日,掌灯时分,烽燧堡已经进入宵禁状态。 在堡内各要道上行走的,多是巡夜的士兵。 今晚,由罗锋值夜,这还是他强求向沈川要来的。 因为这段时间巡夜都是沈川亲自带队,白天又忙着督促加固防御工事,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 罗锋、高野等核心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强求沈川去休息。 “让大人好好睡一觉,今晚大家都一起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好!” 巡夜的甲兵齐齐应声,誓要坚守住岗位。 “呜——” 当夜空的墨色将烽燧堡彻底笼罩时,堡外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犀角号声。 “戒备!” 罗锋立马大喊一声,迅速跑到挂警示钟的角楼,准备敲响铜钟御敌。 但就在他握住金钟的悬生时,角号声再度在耳畔响起。 “来人!” 罗锋忽然松开了紧抓悬绳的手,紧紧趴在墙面上大吼一声。 很快,一名士兵跑到身后:“上官有何吩咐?” 罗锋手一挥:“速速打开堡门,还有,速去通知大人!” 士兵闻言冲堡外看了一眼。 “遵命!” 随即眼一缩,脸上产生一丝兴奋的神情。 下一刻,堡内侧门缓缓打开了。 不多时,两队汉军士兵,手持火铳,踏步进入堡内。 此时,得到消息的沈川刚好赶到堡门处。 见到堡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时,顿时眼泛精芒迎了上去。 “老严,老李,你们这是……” 李显河笑道:“怎么,不欢迎我们啊?在武义山你可答应过我要一起喝酒的,却迟迟没见你来双子堡找我,所以我就亲自来了。” 说着,甩开身上披风,他左手捧着一坛子酒。 “这顿酒,我可喝定了,不过下酒菜得你准备了。” 沈川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复。 却听严虎威大声喊道:“好了沈兄弟,赶紧把我们迎进去吧,就算要赶我们走,也得吃饱饭才行。” 沈川这才反应过来:“是我孟浪了,老李、老严,你们怎么都……” 李显河抢先说道:“这几天我们看到狼烟,知道鞑靼人就要扣关劫掠,所以提前安顿好堡内百姓, 期间老严找我一起商议过,觉得你初掌烽燧堡,很多事未必尽知,这才合计之下,跟杨大人上报后,决定带上一队兵卒来帮你一起对付鞑靼人。” 严虎威:“兄弟你也别嫌少,这次我们带的人都不多,两堡加起来也就七十来人, 不过各个都是善使火铳和弓弩的好手,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你要不嫌弃就把他们编入守军部队, 协助一起守城,只是这饭都得你来管,还有包括我们那一份。” 所谓患难见真情,李显河跟严虎威能在这样情况下,依然领兵愿意来到烽燧堡这鞑靼人必经之地,足可说明他们对沈川是拿兄弟看的。 “老李,老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这一来,堡内可怎么办?” 这一刻,沈川说话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 严虎威和李显河互望一眼,齐齐笑道。 “沈兄弟,烽燧堡若是有闪失,那辉叶堡跟双子堡还能幸免于难么?” “是啊,每年我们堡内都有几十几百军民被掳掠到关外,今年我们发誓,要陪你一起把鞑靼人挡在这烽燧堡下。” 沈川点点头:“说实话,你们这样我真的很感动,我……” 严虎威立马打住他:“沈兄弟,这种屁话你回头对着墙壁去说,我们不要虚的,要就要点实际的, 实话说了吧,我们来帮你除开同僚的情谊,更多是想跟着你蹭点军功。” 李显河:“是啊,这么多年了,怎么也得捞个百户才行,我们几斤几两心里清楚,也只有跟着你才有盼头。” 沈川闻言也是微微摇头:“那要是烽燧堡最后被鞑子攻破,你们岂不是要跟我一起陪葬。” 严虎威:“人死鸟朝天,既想要太平,又想要仕途,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我们心里有数,真要到了那一步,也是我们的命,不怨别人。” 沈川又问:“那你们堡内……” 李显河:“老弱妇孺都已经迁徙到东路和靖边镇了,留在堡内的都是青状,只要烽燧堡不被突破,鞑靼人是不可能大股越过去的。” 严虎威拍着肚皮忙打断:“好了都别说了,沈兄弟赶紧做饭吧,都一天没吃饭了。” 沈川闻言,立即大喊:“吩咐伙房,加七十人的饼,另外杀一头羊,一只鸡,炖两条羊腿送到我房内!” 第68章 烽燧堡攻防战1 “来来来,辉叶堡和双子堡的兄弟们,都饿了吧,我们烽燧堡的兵其他没有,就是这饼子管够,来,吃啊!” 伙夫推着炊车,热气腾腾的烧饼一张接着一张送到辉叶堡和双子堡士兵的手里。 已经饿了一天的士兵立马一口咬下饼子,一嚼之下不由愣住了。 饼子里面居然没有掺杂麸皮,一点也不难嚼。 当即有名士兵忍不住问道:“兄弟,这饼是给我们吃的?” 伙夫以为这饼不合他们胃口,立马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兄弟,你可多担待,如今大战在即,军中主粮全都换成了饼子。”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平常也都吃这样的饼么?” “是的,烽燧堡的士兵主食都是这饼子。” “里面怎么不放麸皮?” “咱大人不让啊,他说了士兵要是吃的差了,哪里有力气操练,又哪来的精神打仗呢。” 那兵卒闻言,也不再多想,立马蹲下大口吃了起来。 其余兵卒也都吃的狼吞虎咽,赶了一天路可谓是又累又饿,此时吃上纯正的面饼,都觉得格外香。 “汤来喽。” 另一名伙夫推着一辆炊车来到兵卒面前,打开车上的炊筒,里面是还在冒着白泡的羊肉汤。 迷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这些驰援的军卒垂涎欲滴。 “一人一碗汤,别急,每人都有份。” 伙夫吆喝着给这七十名士兵每人都盛了碗汤。 入秋的时节,吃着烧饼喝着羊汤,这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而其余烽燧堡的士兵看到这场面,一个个都不自觉产生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他们在堡内操练,平均五天可以吃一顿肉,类似的肉汤也时不时都能喝到。 这个待遇在边军之中已经非常高了,换做其他堡的士兵,一碗米粥加几片腌菜已经算不错了。 而在楼堡内,沈川三人也就着桌子吃饭。 严虎威抓起一个刚上桌的猪蹄,不顾形象大口啃咬起来。 李显河此时也是饥肠辘辘,一边喝羊肉汤,一边啃着一块羊腿肉,同样吃的满嘴是油。 倒是沈川,只是轻抿一口李显河送来的酒,点头喊了一声:“好酒啊。” 三人一顿饭吃了约有一刻钟功夫,直到严虎威丢下最后一块猪骨头,这才拍拍肚子,顺手松了下裤带,露出一脸满足的神情。 “还是沈兄弟这里吃的舒服,我严虎威虽然饿不死,但这样的肉一个月都吃不到一两回啊,总之这几天我在你堡内,就吃定你了。” 沈川无奈笑了笑:“供你们几个一两个月的肉我还是有信心的,放心大胆的吃。” 李显河忙摆手:“老严说笑了,只要管饭就行,肉什么的等打退了鞑子在庆功宴上吃。” 严虎威也忙回道:“就是,我就随口一说,沈兄弟可不要当真,只要你能带我们立军功,那可比吃什么都来的实在。” 沈川也不多话,直接举起酒碗说道:“好,既然两位信得过我沈川,那就饮下这碗酒,然后,我们将这群鞑子赶出我大汉疆土。” “好,干了!” 二人立马端起碗起身和沈川碰了一下,随后仰脖一饮而尽。 就在酒碗刚放下的时候,迟敬威来报:“大人,高野回来了,就在门外等候。” “速传!” “是!” 迟敬威应声离开没多久,高野进入屋内,直接向沈川禀报:“大人,鞑靼人已经开始翻越关口,开始在烽燧堡势力外集结。”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严虎威跟李显河震懵了。 本以为还能有三五天时间适应,可如今照鞑靼人这行军效率看来,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来的太快了,让二人完全猝不及防。 沈川却淡定的很,只是眉头一蹙,立马问道:“算清有多少鞑子么?” 高野点点头:“实属不知,但属下判断,这次入关的鞑靼人绝对不少于七千人。” “嘶——” 一听到这个数字,严虎威跟李显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七千鞑靼骑兵,这什么概念他们自然清楚。 百余鞑靼骑兵在堡外游弋已经很头疼了,现在足有七千人攻打烽燧堡,十几倍的兵力,能守得住么? 沈川却笑道:“让高野好生休整,你且去通知各队,准备好战斗了,明日与鞑靼人的大战即将开始了。” “是!” 等迟敬威领命离去后,沈川队严、李二人说道:“老李老严,现在你们怕是想走都不行了,我会带你和你们的下属去熟悉需要防守的岗位。” 李显河跟严虎威立马催促道:“事不宜迟,那就赶紧带我们去吧。” …… 翌日,午时时分,烽燧堡外围屯垦区。 “够狠!” 看着民房跟田地都有大火烧过的痕迹,达里深眼神中充满艺术怨毒。 尤其看到那架已经沦为木炭的水车时,更是不由握紧了拳头。 已经很久没有遭遇汉军坚壁清野的情形了,眼前这一幕着实把达里深震慑的不轻。 也就是说,自己的主力部队将无法从烽燧堡获得物资补给。 再看向烽燧堡的城墙,达里深缓缓抽出象征族长地位的弯刀。 “大草原的勇士们,想想你们的先辈在汉人手里饱受欺凌的场面吧, 这些卑鄙无耻的汉人军队,用我们草原部落牧民的首级去向腐朽的汉王朝换取真金白银, 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所以现在,请你们拿起自己勇气,把汉人的军队彻底击垮吧!” “嗷嗷嗷——” 登时,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这场面让守在垛墙前的守军官兵脸色一片泛白。 唯有沈川却站在角楼上丝毫不为所动,一双冷眸死死盯着鞑靼人大营。 “准备作战!” 沈川一声令下,四百多名官兵,包括双子堡跟辉叶堡的士兵在内,齐齐开始行动起来。 “我倒想看看,你们鞑靼人的骑兵,怎么跨越我的烽燧堡。” 也就在这时,上千鞑靼骑兵下马还是扛着云梯向烽燧堡逼来。 沈川见此,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是鞑靼人的先锋部队。 “准备作战!” 沈川一声怒吼,所有官兵齐齐去往自己岗位。 第69章 烽燧堡攻防战2 “不要慌,吸口气,回想平日校场操练过程。” “把他们当成会动的靶子就可以了,” 沈川沉着应对,在鞑靼人靠近墙面时,在角落上大声安抚情绪有些紧张的士兵。 “不听命令,饭都没得吃。” 另一边,严虎威也用自己的特色,命令三十几名下属听从指挥。 “打赢了,都有赏钱,要是打输了,我们就都得在这里跟烽燧堡一道陪葬,所以你们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掉了自己双子堡军卒的面子!” 李显河同样对自己的下属打气,努力让他们不要退缩。 “嗷嗷嗷嗷——” 鞑靼人的怪叫声越来越近,但烽燧堡却始终没有动静,不由让正冲锋陷阵的鞑靼头领本能感到了一丝强烈不安。 往年,鞑靼人入关劫掠,仅仅这阵怪叫就能让汉军胆寒,然后胡乱射铳。 可到现在为止,这烽燧堡却没有丝毫动静,既没有人乱射火铳,也没有看到落矢坠落的场景。 “好像,有点不对啊……” 于恶劣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鞑靼头领,敏锐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直到大军冲到堡墙下,顺利拔掉拒角,却依然没有遭遇汉军抵抗时,这种危机感是越来越强烈。 他很想立马下令撤退,可在看到排梯架到城墙那一刻,不由晃了晃脑袋。 “那支无往不胜的汉军,怕是早就在凌川渡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这一定是错觉。” 于是他立刻下令士兵攀登城墙,争取夺得头功。 一时间,鞑靼兵如同一群饿疯的野兽,咬着刀背爬上排梯。 他们相信,这座堡垒后面,有着他们想要的女人、奴隶、粮食、茶叶。 贪婪的本性让他们没有察觉到,烽燧堡的外形早已不是熟知的方正结构,也不知道除了,人和粮食外,还潜藏着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魔。 高近八米的城墙顶上,一口口铁锅在篝火的沸煮下,发出阵阵恶臭。 脸上戴着棉布口罩的士兵,正用长柄勺子奋力搅动锅里的金汁。 角楼上,沈川的目光死死盯住堡外攻坚的鞑靼人。 直到看到他们爬上排梯,已经爬过三分之二的距离后…… “开始!” 尖锐的铜哨声,顿时在堡墙上此起彼伏。 一名正在向上攀爬的鞑靼兵明显一愣神,齐齐仰头向上望去。 但下一刻,一瓢金汁当头淋浇在他的脸颊上。 “啊~” 惨叫声顿时从鞑靼兵口中响起。 只见被金汁浇灌的脸上,瞬间冒起阵阵白烟,滚烫恶臭的液体竟是直接把他的脸皮烫穿,露出半边森白的牙齿。 下一秒,他捂着脸直接从排梯下落下。 这个高度,加上这个伤势,无论是死是活,这名鞑靼兵都已经废了。 “啊~~” 紧接着,一瓢接着一瓢金汁从城墙上落下,直烫的爬在最上头争取先登的鞑靼人哭爹喊娘,纷纷坠到地上。 他们不是脸上被金汁烫到,就是粪水顺着衣领混入身体,无不被烫的浑身冒烟,惨不忍睹。 看着地上十几具蠕动的躯体,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阵阵恶臭,鞑靼头领顿时恼怒不已。 “给我冲上去,我要这些汉人也尝尝屎的滋味!” “啊~” 砰——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鞑靼兵从梯子上滚落,直接摔在鞑靼头领的脚下。 “可恶,卑鄙无耻的汉人,愿草原之主诅咒你们生儿子没有皮炎!” “举盾迎击!” 下一刻,鞑靼兵将盾牌举过头顶,单手缓缓向上攀爬,行军效率顿时大打折扣。 城头的李通见此,立马大声下令:“上木排!” 紧接着,一根根中心挖空的木头搭在了城墙外排梯的接口。 “起!” “嘿~” 随着李通再次发出一声大吼,守在金汁前的士兵忍着恶臭将铁锅倾斜45度角。 滚烫的金汁立马顺着木排源源不断向城下落去。 “滋~” “啊,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不~” 只见金汁顺着盾面不断四下滑落,无情流在举盾鞑靼兵的身上。 金汁与身上的皮革接触,泛起一阵白烟同时,又侵入他们的肌肤,顿时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吼。 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从排梯上滚落,鞑靼头目的心都在滴血。 这才刚开始攻坚,就折损了二十多名勇士。 虽然真正死的没几个,但金汁的毒素浸入体内,这些勇士就算还活着,也都跟死了差不多,再也无法驰骋沙场,反而会成为族内累赘。 “主子,这样不行啊,根本冲不上去,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一名鞑靼小头领眼看士兵状态凄惨,立马提议撤兵。 这就是草原游牧的缺点,拥有骑兵优势的他们在野战中不能说无往不利,但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却缺乏相应的攻坚能力,也只能攻击一些防守薄弱的村庄。 一旦攻打军事堡垒地区受挫,就会失去信心,只能采取围困的手段。 但显然,鞑靼头目不想就这样放弃:“撤?战斗才开始就撤!我鞑靼勇士有草原主神的庇佑,现在就撤简直折辱了主神的信赖!” 他大手一挥,冲排梯上的鞑靼兵喊道:“都撤下来,把排梯位置交叠另换,我就不信了,他每个夺口都会有金汁。” 很快,得到命令的鞑靼人,立马回到地上,继续扛着云梯转移方位。 站在角楼上的沈川将鞑靼人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呵……” 他嘴角发出阴狠的笑容。 “这就对了,接下来,该让你们体会下锥堡的威力,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用。” 此时,排梯位置偏移,尽量避开金汁下坠的位置。 但直到这时,这些鞑靼兵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堡垒墙面每隔一段距离,都会被一段凸出的外墙隔断? 以十步一岗距离,一段城墙最多也只能放三架云梯。 不过来不及他们多想,云梯还是架在了城墙上。 这一次,确实避开了金汁的洗礼。 但…… 这却是他们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稳住,都别乱动,听我指挥!” 烽燧堡右侧中段内墙隐蔽的垛口处,严虎威死死盯着正在正面主墙上攀爬的敌人。 十支火绳枪已经悄悄对准了排梯上的鞑靼人。 直到两个身影从严虎威眼前经过,出现第三个人时…… “放!” 砰砰砰—— 顿时,火光四起,硝烟弥漫。 枪响顷刻间,排梯上就腾起一团血雾。 紧随而来,是鞑靼人凄厉的哀嚎声。 第70章 烽燧堡攻防战3 “啊~~” 铅弹贯穿躯体,这些趴在排梯上的鞑靼兵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 一名鞑靼人的后背被两枚弹丸射穿,顿时腾起一团血雾。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嘶吼,手臂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仰面翻下排梯。 结果在他身下的同伴遭了殃,直接撞在他脑门上一起跌落排梯。 还有一名鞑靼兵后脑勺中弹,脑髓瞬间蹦出脑门,连呻吟都没发出,就挂在排梯上这样死去。 这就让后面继续攀爬的鞑靼人十分困扰,硬是将他的尸体抛下城墙。 可就在这时,鞑靼人瞳孔一缩。 只见眼前原本无缝的墙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胸膛大小的开垛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铳响,弹丸直接洞穿他的胸膛,当场将他震落排梯下。 锥堡三面墙体都设有隐蔽开垛口,在鞑靼人开始进攻那一刻开始,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况。 “放!” “砰砰砰——” 孙学藩一声令下,又是一阵铳响,正面墙壁上闪现一阵火光。 当即就有四名鞑靼兵惨叫着跌落排梯。 “放!” 砰砰砰—— 左侧的开垛口,李显河同样下令开铳。 当即又有三名鞑靼人哀嚎着跌下城墙。 撑死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就算是火门枪都能轻易破甲,这些鞑靼人又怎么可能挡得住? “砸!” 而在城墙上,李通命令士兵直接向下抛射滚木和礌石。 一时间,落矢如雨点般落下。 砰~ 一名鞑靼兵的脑门直接被一块四五斤重礌石砸到。 瞬间,他眼眶蹦出一股血箭,满脸是血跌落城墙。 四面受敌,锥堡无死角防守工事,直接将鞑靼兵的方位彻底暴露在汉军面前。 眼看损失越来越惨重,鞑靼头目心在滴血的同时,依然命令下属继续强攻。 他已经决定了,等攻克这座堡垒后,一定要把里面所有的男人全部一个不留杀光,女人全部带回草原为自己繁衍后代。 再一把火烧了这个可恶的堡垒。 一架接着一架排梯被靠在城墙上,一队又一队鞑靼兵前赴后继想要征服这座堡垒。 然而,每当他们爬过三分之二的城面时,就会遭遇三面火铳的洗礼。 只要铳响一刻,便会有成队的鞑靼人跌落排梯。 望着一个接着一个,从高空跌落的身影,那负责先锋的鞑靼头目已经急得面目全非。 “卑鄙无耻的汉人!” “我诅咒你们生儿子没屁眼!” “缩在城墙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我干啊!” “我向草原主神请愿,祈祷你们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啊——” 叫骂呻吟声很快就被哀嚎声阻隔。 可惜的是,他是用胡语在骂,烽燧堡的官兵压根听不懂。 但高野却红温了。 “妈的,鬼哭狼嚎的,定是在骂我们,看老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一把抓过一根投枪,看了眼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随后狠狠一枪向下贯去。 噗呲—— 一声呲响,却是鞑靼头目边上的副将小腹被投枪洞穿。 “呃~” 他看了眼自己的小腹,再看了眼鞑靼头目,露出一脸渴求的神情。 “好兄弟,我的安达,你去吧!” 鞑靼头目对他用力点点头,然后果断抓起一面盾牌,混入身后的人群中。 砰—— 噗~ 孙学藩冷静地扣下扳机,当即就有一名鞑靼兵脑门迸溅出脑髓,一声不吭滑下排梯。 将火铳甩给身侧兵卒后,又接过一把刚装填好的火铳。 抬枪,瞄准,射击。 砰~ 又是一声铳响,另一名鞑靼兵的下巴被弹丸穿透,直接将他咽喉击穿。 “打的可真准!” 李显河冲孙学藩竖起大拇指。 他也是一名火铳手,知道孙学藩射铳动作娴熟,绝对是一名神射手。 “兄弟,你是哪个卫所的?” “永宁卫!” 话音一落,他又是狠狠扣下扳机。 噗~ 又是一阵破躯声响,五步之外排梯上一名鞑靼兵的脑门直接开了花。 甩掉手中火铳后,孙学藩又补充了一句:“上官夺我田,我在他身上开了十二铳,肠子都打烂了。” 李显河闻言一怔,随即接过本该递给孙学藩的火铳,对准开垛口外一名刚探头的鞑靼兵直接扣动扳机。 砰~ 噗~ 鞑靼兵的脑门上立马爆开一片豆花。 “够有种,我喜欢,往后多交流。” 说完,李显河直接回了自己的岗位。 另一边,严虎威此刻正乐此不疲指挥火铳手向正在攀爬的鞑靼兵开铳。 每一次铳响,必然有鞑靼人坠落。 “娘的,我真没想到,杀鞑子居然变的这么轻松,杀,给我杀,玩命的杀,啊哈哈哈。” 至少已经有二十名鞑靼兵在自己火铳队攒射下落下城墙,对他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赏心悦目的事了。 但很快,火铳声却停止了。 严虎威此刻正在兴头上,立马催促道:“怎么不射了?射啊!贻误战机,谁也担待不起。” 赵子禛却说道:“大人,火铳已经很烫了,再射下去就要炸膛了。” 严虎威这才发现地上满是湿布裹着的火铳,显然短时间内是绝对不能再用了。 “可恶!” 他回头看了眼排梯上密密麻麻的身影,心中万分焦急。 “那么多军功,这样舍弃实在太可惜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他就看到孙学藩负责的正面暗垛内忽然探出了十几条长矛,直接将近在咫尺的鞑靼兵捅了个透心凉。 严虎威见此,立马反应过来:“对,长矛,快去找沈兄弟借几十条长矛来!” 赵子禛却道:“大人,就算借来长矛也够不到,我们侧翼只负责火远程驰援,这可是沈大人说的。” 严虎威:“又是沈大人,老子就知道上回他在武义山赏你二两银子后,你就想要跳他麾下效力。” 赵子禛急了:“大人,你听我解释……” 严虎威却笑着回道:“行了,你不用说,我都懂,等这次打退鞑靼人后,我就遂了你的愿,将你调给沈兄弟听令, 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在前线杀敌,跟在我身边着实埋没了,没准以后你也能混出个名堂,我这老上司也算脸上有光。” 赵子禛有些哽咽,刚想说什么,却听严虎威咆哮道:“没有火铳,不是还有弓弩么?他娘的,赶紧把弓弩取来,接着射啊!” 第71章 烽燧堡攻防战4 “飕~” 噗呲~ 严虎威的弩箭如流星赶月,冰冷的箭镞直接洞穿一名梯子上的鞑靼兵后背,羽箭几乎整根没入体内。 这个距离,哪怕你是穿着无缝板甲,都会被射成刺猬,更别提只着皮甲的胡人了。 “噶里古斯御,纳尼亚~” 那鞑靼人龇牙咧嘴,愤怒地朝侧翼开垛口咆哮着怒吼几声后,直接手一松,跌落了排梯。 “谁懂胡语,这货刚才在冲老子喊什么?” “谁知道,可能说你不得好死。” “日!” 严虎威一听,顿时上了脾气,立马端着劲弩转移另一个开垛口,瞄准另一名单手举盾的鞑靼兵。 “骂老子不得好死,老子先让你不得好死。” 话毕,狠狠扣下扳机。 弩箭顿时疾驰脱槽,当场贯穿鞑靼兵脖颈。 而在城墙上,李通不断指挥守军官兵向城墙下方抛礌石滚木。 一根滚木直接砸在一面盾牌上,当场就将举盾的鞑靼兵手腕砸成180度扭曲,连手腕处的白骨都显露出来,让人观之触目惊心。 而这名鞑靼兵神情痛苦无比,疼的牙齿都咬碎几颗后,又被开垛口内探出的一根长矛狠狠顶下了堡墙。 锥堡无死角防守,直接将这些士气高昂的鞑靼兵打懵逼了。 躲在下方人群中的鞑靼小头目,气的不停跳脚。 看着堡下已经堆积起差不多一人高的尸体,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到底哪个汉人想出来的堡垒,实在太缺德了。” 咆哮过后,他却依然想不出法子攻入烽燧堡,只能在队伍中来回走动,苦思对策。 射箭,毫无意义,除了浪费箭矢外,根本无法对缩在堡内的守军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排梯攻势效果已经摆在面前,从开战到现在,他只是粗略估计,这波两千人的部队至少伤亡了二百多人。 一条条身影依旧不断从排梯上跌落,一声接着一声痛苦的哀嚎不断刺激着这群贪婪畜生的神经。 随着伤亡逐渐扩大,至今没有见到半个汉军受损迹象,这些鞑靼兵的热血终于开始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诧异,以及难以压抑的恐惧。 曾经那支扫逐漠北的汉军,又回来了? 砰砰砰—— 沉寂一盏茶的铳声再度在烽燧堡上响起,五架排梯上各有一名鞑靼兵的身体腾出血雾。 伴随五具尸体摔落城墙一瞬,这第一波攻势终于崩溃了。 “汉人使了妖法,这样的城墙我们根本不可能冲进去的,逃,快逃啊。” 队伍中不知道谁惊呼一声,顿时激起了一片哗然。 还在排梯上的鞑靼兵立马向下快速爬去。 在双足落地一刹那,玩命的向后跑去。 而门这一跑,其余还未跟汉军接战鞑靼兵也跟着跑。 “不准跑,都给我回来,不准……” 鞑靼头目还想再次组织起攻坚,但见到眼前这架势,十分清楚如今做什么都迟了。 索性也跟着向来时的大营飞奔而逃。 “汉军,威武~” 见到鞑靼人攻势被挡住,沈川直接振臂一声高呼。 “威武~” 回应他的,是站在城墙上四百多名守军的山呼海啸。 …… “啪、啪、啪。” 初战失利,鞑靼小头目脱去衣甲,跪在达里深大帐外,低着头一言不发。 身后魁梧的鞑靼行刑手,正一鞭接着一鞭招呼到他背上。 每一下鞭笞,都在鞑靼头目的背上留下一条殷红的血痕。 冷汗早已浸透鞑靼头目的脸颊,他的脸颊不停抽搐着,显得格外狰狞。 大帐内,达里深端着一只玛瑙酒杯,酒杯内是产自内亚地区的葡萄酒。 听着帐外鞭笞的声响,品着美酒,达里深只觉又惬意又舒坦。 “够了。” 在鞑靼头目遭受四十下鞭刑后,达里深终于开口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看着浑身是伤,趴在地上的鞑靼头目,俯下身子问道:“知道这次伤亡多少人么?” 鞑靼小头目虚弱地摇摇头。 “呵。” 达里深发出一声不屑冷笑。 “那就让本族长来告诉你,你这次攻打烽燧堡,一共伤亡了三百三十七人,死了足足一百二十五人, 剩下的人,至少有一半挺不过这几天,还有一半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再也骑不了马,开不了弓! 他们只会成为我达里深部落的累赘,你知道么,蠢货!” 鞑靼头目艰难抬起头,一脸委屈地说道:“族长,我是真的没料到这烽燧堡会如此难啃,跟我们所有见过的汉军边堡不一样啊。” “还敢狡辩?耶鲁台,这分明是你指挥无方才导致的失败,却去怪这堡垒难啃?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烽燧堡还是一片无人的废墟啊! 才短短几个月,就成为我部落勇士前进的阻碍,你觉得这说的过去么,” “族长,我所说是真的,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可能遭此惨败啊。” 耶鲁台回想一个时辰前在烽燧堡下的遭遇汉军顽强抵抗的情景,身体忍不住缩了一下。 登时,他背上伤口被牵动,疼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达里深眉毛一挑:“那你说说看,这烽燧堡有什么不同?” 耶鲁台回道:“族长,这烽燧堡真的很古怪,也不知道是谁所建,那堡墙两侧被锥状外墙分隔, 一旦开始搭建排梯进行攻坚,我们不单要遭受来自头顶的威胁,墙面三个位置,都有暗垛可以抛射弓弩和火铳, 勇士们在排梯上根本无处可躲,简直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达里深听完耶鲁台的解释后,开始深思起来。 “你所言可是真的?” “族长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那些一起冲锋的勇士,他们都亲眼见到勇士爬上排梯后,遭遇汉军猛烈还击。” “哈哈哈哈。” 达里深忽然大笑着将耶鲁台从地上扶起。 “看来,是我错怪你了,你若所言是真的,那你败的如此凄惨倒也可以理解。” 耶鲁台:“族长,我们必须要有攻城器械才有机会打下烽燧堡,不然,勇士们还会有更多的人折损的。” “嗯,我明白了。” 话毕,达里深忽然抽出弯刀,直接切断了耶鲁台的脖颈。 “你……” 耶鲁台紧握冒血的脖颈,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达里深。 “耶鲁台,我最恨别人欺骗我,你本来也就受顿鞭子,可现在,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我要不杀你,怕是难以服众,所以,你回到主神的怀抱去吧。” 听到这话,耶鲁台的瞳孔开始迅速涣散,最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第72章 鞑靼人也有火器 一场战斗的胜利或许并不能扭转局势,却让烽燧堡军民士气高涨,驱散了对胡人的畏惧。 得知鞑靼人被击退后,烽燧堡内军民心中顿时大安,趁着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向沈川提议能为守军将士效点力。 对此,沈川自然是十分欢迎,立马将他们安排到兵匠坊内制作兵甲火器。 午时时分,守军将士坐在属于自己的岗位前,啃着伙夫送来的葱饼,喝着飘香四溢的肉汤,显得格外惬意。 双子堡跟辉叶堡的将士本以为昨天那顿饭是沈川犒劳他们前来驰援的赏赐。 不想看着跟昨日相差无几的饼和汤,心中顿时热血沸腾。 看来昨晚那伙夫所言不虚啊。 不说其他的,单就这伙食,要是顿顿都能吃这么好,这趟烽燧堡也就没白来。 守军将士们一边喝汤,一边彼此谈论着今日的战果,一时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吁——” 咯哒哒—— 正在这时,一阵轰鸣马蹄敲击大地,震的将士手中的汤碗内的汁水都不停摇晃。 刚啃下一口饼的沈川起身向垛口外望去,却见远处一阵尘土飞扬,至少有上千名鞑靼骑兵正绕着烽燧堡前方来回奔驰。 “鞑子这是在探察敌情呐。”严虎威喝口汤,对沈川说道,“看来刚才这是把他们给打疼了,不得不让这群胡人亲自勘察地形。” 李显河喝了口水,将桌上吃剩的烧饼碎沫全部扫入自己手掌心,然后仰脖一口塞入嘴中,这才拍拍手说道: “老严说的不错,鞑靼人每次攻坚受挫,都会开始观察地形,试图找到可以突破的薄弱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密集打击。” 严虎威似乎想到什么,然后向李显河问道:“老李,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开战前鞑靼人不先勘察好地形,非要吃亏了才这么干,这么多年来,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李显河撇撇嘴:“谁知道呢,兴许胡人都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吃亏,只知道埋头往前冲,等脑门子撞在墙壁上才知道什么叫反省。” 沈川却道:“不是鞑靼人不知道提前观测地形,而是他们对这里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就能摸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这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李显河一愣:“沈兄弟的意思是说……” 沈川回道:“没错,鞑靼人已经不止一次踏入关口,对这附近各堡地形怕是早已万分熟悉, 烽燧堡虽然重立,可在他们潜意识里,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屯垦,认为现在直接攻打必然十拿九稳。” 顿了顿,沈川眼神逐渐严肃:“之前的战争,我们是占了鞑靼人轻敌的缘故,现在开始,鞑靼人的攻势定然会产生改变,我们彼此要慎之又慎。” 严虎威跟李显河一起点点头,非常认可沈川的话。 锥堡的特性,想来鞑靼人也已经了解其中厉害,接下来的他们的攻势必然会发生改变,必须保持十二分清醒,不要让自己被眼前的胜利给迷惑住…… 而在烽燧堡外,达里深在杀死耶鲁台后,亲自带着上千卫队来探察烽燧堡的地形以及防御工事。 在大致勘察完烽燧堡的外形,以及四周地形后,达里深的面容顿时严肃起来。 “对不起,耶鲁台,我最敬爱的兄弟,我想你是对的,我真的不该杀你。” 此刻,他心中对杀死耶鲁台一事产生一丝懊恼和愧疚。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他宣布:“即日起,耶鲁台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名下的牧场、奴隶、羊群,我都会妥善照料, 他是一位英雄,我们草原的英雄,却被卑鄙无耻的汉人给害死, 我一定会攻克这座烽燧堡,来为他复仇,希望他能回归主神怀抱,引导我们走向胜利。” 边上的副将帖木尔一脸凝重,心中不住暗骂这个蠢货为什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把攻坚失利的责任都推到烽燧堡内的汉人身上? 达里深旁若无人的摊开双手,手心向天,闭着眼睛默默做了一阵祷告后,这才一扬马鞭大声喊道:“回营!” 帖木尔立马问道:“族长,我们难道不直接攻打么?” 达里深笑了:“耶鲁台用自己的性命给我们提了个醒,如果按之前他的手段去攻城,我们也会落得无比凄凉的下场, 身为达里深部落的族长,又是你们的主帅,我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帖木尔立马问道:“族长的意思是,我们绕开烽燧堡么?” “绕开烽燧堡?哈哈,帖木尔,你可真会开玩笑。” 达里深指着烽燧堡两侧的小道。 “要绕开烽燧堡,这两条小道是必经之路,刚才我们也都看到了, 那小道距离,骑兵要想顺利通过,就必须排成一字长蛇阵才行, 如果我是烽燧堡的守军将领,你猜猜我会在军队绕道的时候怎么做?” 烽燧堡内。 “绕道而行?” 沈川听到严虎威提出的可能性,却摇了摇头。 “如果鞑靼人打算绕道而行,通往双子堡和辉叶堡的路径就在烽燧主堡眼皮底下, 小道距离我特意命人实验过,一次只能通过一人一马,我只需派遣十个民夫往小道上抛射落石,你猜小道上会发生什么? 自相践踏,十不存一,只要鞑靼首领脑子正常,就绝对不会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绕道经过了小道,那掳掠而来的百姓又该如何送出关外?” 听完沈川的分析,李显河、严虎威不由点头称是。 “那鞑靼人会采取怎么样的攻势呢?”严虎威又问道。 沈川看向堡外逐渐退去的鞑靼骑兵,一拳砸在垛口上。 “漠北、西域地区虽然大规模荒漠,但距离鲁密、大玉滋跟罗斯等国较近, 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火器难度本就不大,所以接下来……” 鞑靼大营内。 “接下来,我会把从漠北地区采购而来的火器运到烽燧堡下,争取一鼓作气将城墙轰塌。” 回到主帐的达里深立马布置起自己的计划。 “汉人有火器,我们也有,而且我们还有可以打五斤炮子的重炮,我看这座小小的烽燧堡能支撑多久。” 帖木尔一脸焦虑:“可是族长,那几千斤的重炮拉到前线,怕是要累死不少牲口,而且路途太远,至少需要十几天时间啊。” 达里深:“中原有句俗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将这座烽燧堡攻破,那么整个宣府各地就可以任由我们驰骋, 我不信除开这里,还有其他堡楼会如此坚固,总之这烽燧堡必须得拿下,这事关我鞑靼勇士的尊严!” 第73章 索要军饷 七月初五,保安州,兵备府大门前。 “站住,这里是兵备府衙,你不能随便进去。” “滚开!” 杨之应一把将守卫甩开,然后大步踏入府衙大门,径直向正堂走去。 鞑靼人入关前,杨之应就接纳了大量流民于靖边镇内避难。 同时,火速派人赶至保安州找谢怀锦拨饷求援。 只可惜,一连发出三道命令,都没有见到兵备府的回应,气的他亲自来找谢怀锦讨要个说法。 他不顾杨通等人的阻扰,一边向正堂走去,一边大声喊道:“谢兵备!下官靖边操守杨之应,有要事求见,谢兵备!”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正堂大厅内。 大厅内,谢怀锦正翻阅一本公文,听到杨之应的声音,脸上划过一丝不喜。 直到杨之应进入大厅后,这才放下手中公文,抬眸问道:“杨操守,如今鞑靼人扣关,你所在区域为我宣府门户,不在靖边镇守着,跑来这里找本官有什么事?” 同时摆摆手,示意身后跟进来的杨通以及两名侍卫退出去。 等杨通走后,杨之应立马开口质问:“下官今日来,只想问一句,下官向兵备府派发的公文,谢兵备您看了没有?” 谢怀锦脸色一沉:“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还能有什么事?”杨之应沉声喝道,“鞑靼人入关,我宣府边镇各地民不聊生,各堡兵力器械皆是不足, 下官向谢兵备请求调派军饷抵御鞑靼人,为何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杨之应!”谢怀锦怒喝一声,毫不留情摆起了官威,“你这是在用什么语气跟本官说话, 本官身为保安州兵备,堂堂四品地方官,所要处理的公务多如繁毛,哪能只关注你一个靖边镇?” 杨之应闻言笑了:“谢兵备,谢大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都什么混账话, 靖边镇可是宣府门户,鞑靼人扣关必经之路,没想到在你谢大人眼里不过是一个靖边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放肆!” 谢怀锦拍案而起,额头青筋不断凸起。 “杨之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些!” “大人真要下官说明白么?那下官可就实话实说了。” 杨之应丝毫没有被谢怀锦的官威唬住,反而目露一丝轻蔑。 “大人,靖边镇各地欠饷严重,尤其辉叶堡、双子堡以及星辰堡已及差不多快两年没见过军饷了。” “当兵吃饷,本就天经地义,如今这军饷都发不出,下官怕是实在弹压不住各堡军民。” 谢怀锦瞳孔一缩,脸色逐渐阴冷:“你在威胁本官?” “威胁?”杨之应冷笑一声,“谢大人,宣府门户如今被鞑靼人围攻,我靖边镇各堡的军民随时都会遭遇鞑靼人屠戮掳掠, 如今下官身为靖边操守,只想请大人下拨军饷器械,抵御鞑靼人进犯,怎么就成威胁了?” 谢怀锦逐渐失去了耐性:“本官说了,眼下公务繁忙,你靖边镇的事只能先拖一拖,等处理完其他公务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杨之应丝毫不退让:“等大人给交代的时候,怕是靖边各堡又是一片凋零景象,谢大人, 下官劝你最好摸着良心想想,你如此克扣军饷,对的起那些保你头顶乌纱的戍边将士么?” “我克扣军饷?”谢怀锦一听,顿时破防了,“杨之应,你说这话可有证据?小心本官向总督大人参你一本!” “好啊!”杨之应大声应道,“那再好不过了,到时候下官就要当着总督大人的面问问他,我靖边镇两年发不出军饷,到底是谁的问题!” “你……” 遇到杨之应这样油盐不进的下属,谢怀锦一时间也是拿他没辙。 平复了下情绪,他才继续说道:“你要军饷是吧,好,我给你,三天后我会派人送去你的操守府。” 不想杨之应一听,立马说道:“不必麻烦谢兵备,既然下官来了,那就索性一并把军饷结清,如此我也好回去跟将士们有个交代。” “怎么,你还信不过本官?” “大人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兑现过,你让下官如何信服?” “杨之应!” 谢怀锦瞬间破防,指着杨之应咆哮一声,想要说什么却抖着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杨之应:“大人,既然你答应下官愿意发放军饷,那就让下官现在就带走,你总不能指望边堡的将士饿着肚子跟鞑靼人厮杀对吧?” 谢怀锦闭目努力深吸一口气,随即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如今兵备府也没银子, 怀来、开平两卫所在半个月前刚从兵备府调走一万八千两银子用以加固城防, 目前兵备府账上没有多余银子支付你边堡军饷。” 杨之应开始阴阳怪气嘲讽起来:“保安州卫所的兵都欠着饷银,大人却还要给友邻调拨银子,你可真是我的好上司啊。” 谢怀锦解释道:“你不懂,那是内阁首辅的意思,我身为地方兵备,只能按上面意思去做。”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边关将士忍饥挨饿,拿着简陋的兵器去跟鞑靼人拼命?谢兵备,谢大人,你可真是一个好官啊!” 面对杨之应的奚落,谢怀锦却出奇的冷静:“随你怎么说,你心里有怨气,我都理解,但事情已经发生,还能怎么办?” “那靖边各堡怎么办?”杨之应问出最核心问题,“尤其是烽燧堡的军民,他们复垦不过半年时间, 你是打算眼睁睁看着它再度荒废么?下官来保安州时,就已经得知鞑靼人往烽燧堡集结的消息, 如今怕是早已经交上手了,你是打算就这样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烽燧堡要是破了,靖边各村庄,各边堡,怕是又要遭受鞑靼人蹂躏, 你真的愿意看到好不容易有杜绝的景象再度发生么?” 谢怀锦却慢条斯理说道:“我和沈川有言在先,我免去烽燧堡五年的税,但他不能向我讨要一分钱军饷,这是当初的协定, 既然沈川敢答应,想来他也对如何守住烽燧堡有信心,所以他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杨之应眼睛都瞪大了,他万万想不到,如此不要脸的话,谢怀锦是如何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 谢怀锦继续说道:“去年凌川渡那场浩劫,已经伤及了九边各镇的元气,如今朝野上下都很困难,还请杨操守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为难本官了。” “好好好,大人不愧是君子,下官佩服,看来今日这趟真是白来了。” 所谓话不投机,既然谢怀锦铁了心不愿下拨军饷,杨之应直接扭头就走。 第74章 党争误国 “真是反了天了!” 等杨之应离去后,谢怀锦气的直接将案上茶盏狠狠甩在地上。 “阉党果真嚣张跋扈,一个小小地方操守,居然敢对本官耀武扬威?” 一想到刚才杨之应那强硬的态度,谢怀锦心中愤恨不已。 “阉党一日不除,我辈清流之士一日无法出人头地,可恨如今朝野上下,皆是阉党爪牙啊!” 杨通听到动静进入大厅,看到地上一片碎瓷,一面命人前来收拾,一面小心凑到谢怀锦身边。 “大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哼,还不是来问本官索要军饷!” 谢怀锦捏紧拳头,心里是越想越气。 “杨之应威胁我,若是再不把军饷补齐,他就会放纵边镇三十六堡军民集体向总督府去讨要说法! 他这简直就是想把本官架在火堆上烤,但凡兵备府要有银子,我会不发么?” 杨通闻言,轻叹一声:“大人,说句实在话,就算再难,其他各州的军饷可以拖欠, 而边堡戍边的军饷真的不能积欠,尤其烽燧堡之地,更是鞑靼人入关必经之地。” 谢怀锦眼中猛地射出一道犀利的精芒,死死盯着杨通:“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本官贪得无厌,还是说无视下属处境? 杨通,本官知你和沈川关系匪浅,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官也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当初本官可是提醒过沈川,烽燧堡地处关口,随时都会遭遇鞑靼人袭击,他若是不愿上任,本官绝对不勉强, 但他宁可跟孙禹这种阉党合流,也不愿听我这保安州兵备的话,所谓好言难劝要死的鬼, 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本官想拦也拦不住!” 杨通闻言,差点都快吐出来了。 身为兵备府主簿,自然要接手各种公文,沈川那份他自然也清楚。 当初为沈川请功时,提议把他分配到烽燧堡的,还不是你谢怀锦干的? 现在又把责任都推到阉党身上,你可真行。 果然,能往上爬的,一个个都是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大人您误会了,请仔细想想,如今阉党势力遍布朝野,尤其宣大各地,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双阉党的眼睛盯着, 眼下这节骨眼,万一边镇有个闪失,被阉党同谋参上一本, 说大人您因为克扣军饷导致各堡被鞑靼人所破,您觉得怎么样?” 谢怀锦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 杨通继续说道:“大人,保住边关各堡,也是为自己着想啊, 只要大人把军饷发了,这样即便边堡为胡人所破,也跟大人没有任何关系,朝野上下只会觉得大人仁至义尽, 要是运气好,击退了鞑靼人,那大人也可以趁机捞一份功劳,没准来年就可以进入都府任差, 无论怎么算,对大人而言都是百害无一利,不知大人您意下如何?” 谢怀锦依旧一言不发,直到杨通把话都说完后,这才回道:“此事需要我再仔细斟酌一下,你先退下吧。” “是,卑职告退。” 杨通行过礼后,悄然退出了正厅。 “帮还是不帮呢?” 谢怀锦陷入两难之中。 他并没有完全被杨通的话说动,反而非常冷静。 如果给靖边各堡发放了军饷,内阁那边怎么交代? 为了阻止阉党的势力在军中蔓延,以王兴源为首的清流文官集团,开始联合地方军政府衙,对那些阉党派系或走的近的人进行无差别打压。 沈川自然也在打压之列。 这段时间,烽燧堡发生的所有事,其实谢怀锦基本都知道。 但沈川表现越是抢眼,对清流而言越是不利。 当然,在私人感情上,谢怀锦也同样对沈川没有半分好感。 只要是跟阉党走的近的人,谢怀锦都本能的感到厌恶。 所以,故意克扣靖边地区的军饷,是谢怀锦打压阉党,防止其在军中势力扩大的手段。 但是,杨通有句话说的不错。 谁也不知道宣府境内到底有多少人是阉党耳目,万一他们在这次鞑靼人入关,屯堡被攻破的事上做文章,这麻烦是肯定会有的。 真到了那时,谢怀锦在朝堂上的靠山能不能帮自己还是个未知数。 “罢了,先看看接下来的局势再说吧。” 最终,谢怀锦打算两边都不得罪,采取摆烂躺平的模式来应对。 那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看情况再办事…… 七月十二日,烽燧堡外,鞑靼人大营。 从六月三十日清晨第一次与镇守烽燧堡汉军交手失败至今,便再也没有发生其余的战争。 直到七月十二日这天,足有二十门均重三千斤的火炮跨过居庸关,运抵烽燧堡前线后,沉寂许久的战局,再度开始发生了变化。 “有了这些火炮,我就不信还攻不破这一座小小的堡垒?” 达里深对眼前这一字排开的火炮充满了信心。 要知道这些玩意儿,可是达里深花费了巨资,前些年才从西亚地区的罗斯人手里买来的,一直都舍不得用。 如今一想到要用在烽燧堡汉军身上,不免让他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只是他不知道,为了运送这二十门火炮,途中足足累死了两百匹快马和三百个奴隶。 沈川口中所谓战争成本,仅仅运输成本差不多顶了物资本身价值的好几倍。 然而,连同达里深在内的草原各部,压根没有意识到,战争的天平,并不会因为这二十门火炮到来而产生任何改变。 “汉人总说我们不懂开化,现在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到底是谁不开化!” “勇士们,立刻装填弹药,所有各部听我号令,待号角吹响后,一鼓作气杀入堡内!” 达里深下完军令后,然后督促鞑靼士兵开始装填火药。 可惜,久未进行火器操练的鞑靼人,在面对这些笨重的大家伙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有两门大炮弹丸和火药装填顺序都弄反了。 堡外的动作很快就被沈川在角楼上观察的一清二楚。 “一,二,三……” 沈川眯着左眼,对鞑靼军中的火炮挨个点名。 “很好,知道我军中缺炮,鞑靼人就主动给我送来。” “想火炮对射是吧?那就成全你。” 很快,堡墙上,一辆辆装载到两轮车上的火炮被推到各个隐蔽垛口前。 第75章 炸膛 “火炮准备好了没有,怎么那么慢?快点!” 眼见火炮装填还没完毕,达里深渐感不耐,厉声催促一句。 鞑靼头领们见此,立马甩起鞭子向那些炮手挥去。 “你们在搞什么?快点装填啊,族长催的紧了,回去什么后果不清楚么?” “赶紧准备好,今天我们就要攻克烽燧堡,快!” 在鞑靼头领们的鞭笞下,这些鞑靼临时被充作炮手的鞑靼兵更加的手忙脚乱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负责指挥炮群的鞑靼头领这才向达里深禀报:“族长,火炮装填完毕,可以打了么?” 达里深的双眸如同饥饿的野狼,死死盯着一千二百米之外的烽燧堡,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就让汉人体会下,我草原火炮的厉害吧。” 说罢手一挥,示意可以开炮了。 “准备点火!” 鞑靼头领大声一吼,立马有鞑靼炮手将缠在长枪枪刃上的火绳小心翼翼塞向引火池。 而四周的鞑靼兵见到这一幕,本能的退后数步,有的已经闭起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开炮!” 伴随鞑靼头目一声大喊,那些初次操作火炮的炮手们一咬牙关,猛地将火绳塞入引火池。 然而下一秒,现场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门火炮,竟是一门都没响。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响?” 同样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的达里深露出一脸懵逼的神情。 很快,一名鞑靼小头目前来禀报:“对不起族长,忘记往火门内放底药了。” 啪—— 话音刚落,这鞑靼小头目的脸上就挨了一鞭子。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简直丢我达里深部落的脸,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被其他部落笑话么? 还不赶紧去办,再要出差池,我把你们全部都剁了喂狼。” “是。” 鞑靼小头目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鞑靼炮手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往引火池里倒满了底火。 直到确定火药已经填满了引火池,这才冲抓起枪刃,将上面燃烧的火绳瞄准引火池。 “开炮!” 伴随鞑靼头目一声大喊,二十名鞑靼兵先后将火绳塞入引火池。 轰轰轰—— 登时,轰鸣震天,硝烟弥漫。 二十门火炮中,有九门直接发出愤怒的呼啸。 三斤重的铅弹,在火药燃烧加持下,脱膛向烽燧堡方向飞扑。 只可惜,这九发炮弹在距离烽燧堡不到三分之二的距离就已经纷纷坠地,砸出一个个大坑,有的落地后又形成跳弹,向前推进了几十步。 “怎么回事?” “这鞑靼人的炮弹怎么打这么偏?” 堡墙上,看到鞑靼人的火炮射击效果,沈川三人的眼神齐齐一怔。 “应该是炮膛没压严实,漏气了。” “呵呵,鞑子玩这火器,倒也挺乐呵的。” “啊哈哈……” 三人站在城墙上,看着一枚跳弹滚到堡墙外泥坑内,一时间谁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完后,沈川立马下令:“告诉炮手,严格按照操练时的步骤进行装填,不可以有半点疏漏,若是因为装填产生故障,炮手定将军法从事!” “是!” 传达兵接令后,立马将沈川的话通知下去。 炮手们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按照平时操练时的步骤,仔细装填起火药。 只见一名炮手拎着一个装满火药和霰弹碎片的子铳,用力抬起放入母铳尾部向前一顶塞入炮膛。 随后将子铳炮耳往左侧一压,彻底压实了炮膛。 接着另一名炮手取来一根手臂粗细的木芯,塞入子铳尾端固定,确保子铳能和母铳贴合严实。 而另外两名辅兵则在炮车的轮子上绑上绳索,然后用绳索将另一端垛口底部的环钩绑定结实。 这样火炮射击后,所产生的后坐力将炮车后推后,又能迅速复原。 相比鞑靼人几千斤的重炮,沈川这边都是轻小型火炮,最重的子母铳也就二百来斤,最轻的虎蹲炮也就三十几斤。 论射程和破甲能力,沈川这些火炮跟对面的鞑靼人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但若要论轻便和操作难度,沈川这边的火炮完胜对面。 而此时,眼看第一轮射击居然是这个鸟样子,二十门火炮只有九门响了,还有十一门哑火,有七门因为炮膛火药装填太少,导致实心弹丸每能推出炮膛又落回炮膛底部, 还有四门因为鞑靼炮手太紧张,闭着眼睛点火,结果没能将火绳塞入火池。 真是丑态百出,徒惹笑柄。 达里深气的直跳脚,亲自来到炮队前扬起鞭子就死命的抽打。 “一群废物,连这么简单的火炮都操作不明白,你们知道这火炮我从罗斯人那里买来时,能射多远么?” “告诉你,足足三里地,可现在你们自己看,射出去的炮弹有几门超过两里的?” “废物,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废物,你们不配做我达里深部落的子民,更不配当一个向往雄鹰的鞑靼人!” 这些鞑靼兵跪在地上,任凭达里深用鞭子将他们狠狠抽打,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草原规矩森严,一个部落没,贵族有绝对权威处置部落内所有人下生死,哪怕你什么都没做错,族长要杀你你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们被打,只能坦然接受。 但这些炮手心中却是万分悲剧。 自己好端端一个骑射手,打仗骑马射箭就行了,为什么要来操作这么复杂的玩意儿? 何况之前也没操练过,自这些火炮运到部落后,最大的用处好像就是供达里深拿出来跟一堆穷亲戚炫耀,从没组织过部落族民进行系统的火炮射击训练。 如今,第一次上手失误不是难免的么?挨顿打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骂自己不配当鞑靼人? 这一刻,埋怨的种子已经在这些鞑靼炮手心中种下了。 直到他们一个个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达里深这才收起鞭子,然后大手一挥:“继续装填,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我一定抽死你们,快!” 很快,这些挨打的炮手紧张的开始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火药。 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火炮又操作完毕。 “开炮!” 随着鞑靼将领一声大喊,第一门火炮被点燃。 轰—— 结果下一刻,这门火炮因为保养不当加火药装填过量,直接炸膛了 。 巨大的轰鸣声中,守在火炮周围的四名炮手当场去草原主神地方报到了。 而火炮炸裂后四散的碎片竟是直接将十几步外的鞑靼兵掀翻一片,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第76章 鞑靼人的炮术 “我的眼睛~” “我的脸啊~” 火炮炸膛一瞬,人群顿时乱成一片。 爆破的铁片四散飞驰,落在队伍中,扎的鞑靼兵哭爹喊娘。 一名鞑靼兵脸上插满了铁屑,他捂着脸,发出极其压抑痛苦的声音。 另一名鞑靼人胸口的棉甲被一片两斤重的铁片撞到,棉甲内镶嵌的铁叶变形,直接将他的胸口也一道凿凹进去。 还有名鞑靼人倒是幸运无比,一枚拇指粗细的弹丸直接穿过脑门,走的没有任何痛苦,十分的安祥的去异世界刷怪了。 炸膛带来的效应除了危及到人,也一样惊到了马匹。 “吁——” 巨大的轰鸣声,以及鞑靼队伍的动静,很快就刺激到了骑兵胯下的战马。 它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啸后,开始在人群中不受控制疯狂穿梭践踏,再度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等炸膛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时,达里深气的要把那炮手直接碎尸万段。 但最后,他只发现四具被烫的面目全非,浑身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 “便宜你们了,来人,把他们拖出去喂狼!” “继续开始射击。” 损失一门火炮,达里深十分心疼。 但事到如今,他必须要尽快打下烽燧堡,然后以此为据点,在边关附近抓捕更多的奴隶回草原。 有了之前血泪的教训,再看那门炸膛的火炮孤零零躺在沙袋上,其余炮手是既惊又怕,端着缠有火绳的长枪,刻意退远了几步,这才硬着头皮塞入引火池。 轰轰轰—— 刹那间,十五门火炮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炽热的实心弹向烽燧堡方向疾驰飞扑。 砰—— 终于,一枚实心弹砸中锥堡侧翼,却只在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而其余十四枚炮弹,却都落在堡外五十米以外的距离。 “大人,要不要还击?”罗锋建议道,“鞑子太嚣张了,必须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沈川却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耳朵贴着垛口内墙,细细聆听炮声动静。 直到一炷香后,鞑靼人第三轮火炮齐射后,有两枚炮弹砸中墙面,沈川心中有了底气。 他立马招来严虎威跟李显河:“看来鞑靼人的炮手都是新手,一炷香才放一轮炮,而且命中率极低,我们现在要做的,只要等就行了。” 李显河不解:“等什么?” 沈川眼神一冷:“等他们放弃使用火炮,再度派兵强攻,这样就该我们发挥了。” 严虎威一拍手掌:“太好了,且让他们再威风一阵,我就不信,鞑子的火炮打的能比我汉军还好。” 沈川不语,继续将耳朵贴在城墙上确认火炮发射间歇时间。 另一边,连着两轮火炮齐射都没出问题,达里深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 “谁说我们鞑靼人不配用火器的?这不是用挺好么?” “虽然勇士们还有些不熟练,只要多打几发就没问题了。” 达里深这想法还真没问题,无论是火铳手还是炮手,都是靠弹药堆出来才算合格。 但问题是,你这临时抱佛脚,强拉这些鞑靼人去当炮手,着实有些拟人抽象了。 “继续,继续打,再把大炮拉进百步。” “今天我一定要把这烽燧堡的堡墙轰塌,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于是,沉重的大炮在罗马和鞑靼人奋力推动下,硬是向前又挺进了百步,这才重新摆开炮阵。 “开炮!” 等忙完后,随着鞑靼头目一声大喊,炽热的气体立刻从炮膛攒射而出,十七发实心弹再度向烽燧堡呼啸飞扑。 这一次,十七门火炮有三发击中了城面。 但除了实心铅弹变形外,这三发炮弹依旧没有对烽燧堡堡墙造成什么实质性。 就好比一个铅球抛射在一面混凝土墙体一般,看似凶猛,实则毫无任何卵用。 “吓得老子还以为会破几个墙洞,正愁怎么给堵上,不想鞑子这火炮威力也不过如此嘛。” 严虎威摸着结实的垛口,心中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他忙对沈川说道:“沈老弟,回头你可得帮我把辉叶堡也改一下。” 沈川笑道:“那是自然的,等打完这一仗,我将图纸给你,这玩意儿需要几个懂算术的才行。” 严虎威一愣:“不是兄弟你还真给啊,我不过随口一说。” 沈川回道:“没什么说不说的,就凭你们愿意在这烽燧堡里跟我沈川同生共死,区区一个戍堡设计图又算的了什么。” “兄弟,你……” “好了老严、老李,煽情的屁话给我省下,等请功的时候再去跟杨大人提,现在最好帮我想想,怎么把这群鞑子打疼。” 李显河跟严虎威互望一眼,对于沈川慷慨豪迈由衷佩服。 而在这时,鞑靼人那边。 连着三发炮弹顺利打出去,顿时让达里深,以及那些操作火炮的炮手产生一股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命中率什么的暂时不提,就三发炮弹没炸膛,回去后已经可以跟人吹嘘了。 吹嘘什么? 老子打过炮了,就问你狠不狠。 “莫非我们的祖先其实是玩火器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这么有天赋?” 几名鞑靼兵此时心里产生莫名的情愫,觉得连着三发炮弹都打的一切都是自己流的的火器专家的血统。 借着清理炮膛的功夫,不少鞑靼炮手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但鞑靼头目却不管他们此刻心里什么想法,见有人在发呆,直接一鞭子打断他们的哲学沉思。 “一群肮脏的野狗,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忙起来!” 在鞭子和辱骂声中,鞑靼人继续开始忙碌起来。 “再推进二百步!” 就在这时,达里深再度开始了他的深度指挥。 “把火炮拉进到堡口六百步以内,我要尽快攻破堡垒,然后冲进去杀光他们的男人,掳掠他们的女人,抢光他们的粮食!” 四周的鞑靼头领们闻言,顿时发出阵阵“嗷嗷”的野兽咆哮。 只有副统领巴颜一脸担忧地问道:“把火炮拉到这么近的距离,万一敌人也有火炮,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达里深闻言却笑了:“巴颜,你是第一次跟着我入关么? 这些边陲堡垒内,也就配备一些小型火炮,最多也就打个二三百步, 打五百步以上的火炮,必须得向都府调动,所以我们这次拉来的二十门炮,只能让堡内汉军挨打,因为他们的炮根本勾不到我们!” 巴颜闻言,这才彻底放心了,看向那座奇怪的堡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 第77章 毒弹 “大人,鞑靼人的火炮好像又拉近了两百步,距离我烽燧堡外墙已经不到六百步了。” “不要妄动,给我盯紧他们。” 烽燧堡内,探察到鞑靼人动向的高野,立马就向沈川汇报。 沈川只是顺着垛口向外望了一眼,便再次背靠墙壁,嘴里不断默念着一串其余人听不懂的数字。 “六百步了,沈老弟,要不要给他来上一炮?”李显河搓着手忍不住提议,“我刚才都看了,他们的炮术还没我双子堡疏于操练的新手打的好,不如给他们来一炮?” 沈川摇摇头:“老李,你可得沉住气,让他们再把炮拉近一些,等靠近四百步,那么攻守就该易形了。” 严虎威忍不住问道:“沈老弟,你给个实在话,你这堡墙到底能挡住多重的炮子?” 沈川心中合算一下,随后笑着说出一个数字:“以我汉军火力最强的灭虏炮而言,三百步外齐射百发倒是承受不住。” “我滴乖乖,沈老弟你这牛可吹大了,灭虏炮可是能打八斤重炮子啊,什么城墙三百步百发还不塌的?” 严虎威闻言震惊不已。 也就在这时,一枚炮弹直接轰在堡墙上,登时角楼上落下一层积灰。 沈川摘下头盔拍了拍,继续说道:“等到时候你们自己造一层候试试就知道了。” 轰轰轰—— 一阵轰鸣震天,又是四发炮弹撞在堡墙上,引得众人只觉脚下一阵摇晃。 火炮距离拉近,鞑靼人的射击命中率也开始变高。 就在炮声消去一刹那,沈川立马对一旁的黄照阳道:“插香!” 黄照阳立马点燃一根线香,塞到角落石砖缝隙处。 沈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线香,嘴里再度开始轻声默念一串数字。 他是在进一步计算敌人的射击间隙。 如今已经是连续第四轮射击了,火炮的膛压已经到了极限,再不进行物理冷却,那就会有炸膛的风险。 只要敌人的火炮哑火,那接下来该自己的火炮展现神威了。 而此时,鞑靼炮队那里也正如沈川所料那般,火炮连着四次射击后,大多数火炮炮膛已经烫的根本无法触碰。 一名鞑靼兵拿着一根绑有厚实粗布的捣棍,沾了马尿准备清理炮膛内的残渣。 嗞—— 可谁曾想,他刚才把捣棍塞入炮膛,炮膛内顿时冒出灼热的气体直接扑到他脸上。 “啊~” 鞑靼兵惨叫一声,当即丢掉手中捣棍,捂着脸在地上,痛苦的来回打滚。 浓烈的高温当场将他的脸颊烫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水泡。 其余炮手见到这一幕,吓的赶忙将这名同伴拉回本阵找萨满巫师医治。 而鞑靼头目也立马将这一情报,告诉给了达里深。 达里深眉头一皱:“这才打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能用了?” 鞑靼头目点头:“是的族长,那火炮烫的遇水冒灼气,已经有人被烫伤送去医治了。” “真是一群蠢货。” 达里深怒骂一声,但也知道火炮眼下的确不能再用,也只能作罢。 “那要多久才能恢复?” “大概需要一两个时辰。” “要这么久?” 一听这话,达里深陷入了沉思,觉得花大价钱买的这二十门火炮似乎有些不值当。 “算了,现在汉人应该已经被我们的炮弹打的吓破了胆,是时候再进行一次还击!” “通知各部,这次步骑齐出,骑兵绕城向守军射击吸引城头守军火力,同时给攻坚的勇士争取时间。” 一声令下,跨上马背的一千鞑靼骑兵,立刻开始向烽燧堡疾驰奔腾。 身后的鞑靼步兵推着几架云梯紧随。 “大人,敌人又开始攻城了。” 高野立马将这情况汇报给沈川。 沈川透过垛口看了一眼堡外情况,不由轻笑一声。 “云梯都来了,看来鞑靼人也没想的那么迂腐,不过既然来了,那就都给我在这烽燧堡下流干最后一滴血才行。” 话音一落,沈川立马对黄照阳道:“左翼两侧四门子母铳,全部换装毒灰弹。” “是!” 黄照阳大声领命离去。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鞑靼骑兵,沈川眼中冷意愈发明显。 “鞑靼人果然都是天生的骑兵,但可惜,我不会蠢到带着这点家底跟你们在野战当中角逐。” “我会依托这堵城墙,把你们都拖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 “杀啊!!” 鞑靼骑兵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在烽燧堡外飞速疾驰。 相比于操作火炮,他们还是更加喜欢用最纯粹的武力来解决问题。 然而,这些鞑靼人怕是不会想到,这一次,他们遇到了狠人。 “开炮!” 随着黄照阳几乎嘶吼着呐喊出声。 轰轰轰轰—— 下一刻,四门子母铳炮口齐齐迸射一阵耀眼火光。 一名正在马背上疾驰的鞑靼骑兵听到城头炮响,本能抬头一瞬,顿时感觉脸上似乎有细沙拂过,带着一丝奇异的痛觉。 同时,他闻到一股令他生理不适的恶臭。 等回应过来后,他的脸已经逐渐变得青紫,同时感觉胸口烦闷,瞳孔放大,呼吸也开始急促。 “啊——我的头,好难受,快要炸开了,痛,痛死我了。”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咆哮,直接从马背上跌落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跟他类似的同伴还有几十人,他们都吸入了毒烟。 刚才烽燧堡的子母铳,打的是装在瓷瓶里浸泡过马粪的灰弹,也叫做毒灰弹。 毒灰弹由石灰粉配合各类磨成粉末的毒药混杂一起,然后用一块碎布包裹,塞入瓦罐内成型,由轻型炮或臼炮进行发射。 一旦毒烟在战场上蔓延,被人误吸入体内,立马会产生极其可怕的化学反应。 尤其以草原的恶劣环境,以及几乎为负数的医疗条件,头痛、恶心、呕吐、幻觉等各种后遗症将会伴随患者终身。 换句话说,那就是但凡吸入了毒灰的鞑靼人,八成以上就告别战场,沦为一个需要人照料的废物。 一时间,人马坠地,相互践踏的情形不断在烽燧堡前上演。 “都冷静,不要慌,将湿布裹在脸上,不要误吸毒烟!” 好在巴颜稳重,对防范毒弹颇有经验。 在他的安抚下,混乱的骑兵队伍很快就恢复阵容,继续协助步兵向烽燧堡逼近。 烽燧堡上,沈川见原本该有的捣乱被迅速荡平后,立马再度下令:“黄照阳,还是你的位置,子母铳换装霰弹!” 第78章 锥堡之坚1 “射,快射箭!” 烽燧堡的毒弹,对鞑靼人造成的伤亡并不大,但却震撼了他们的心理。 巴颜深知此时不再做些什么,军队的士气必然会崩溃,于是立马下令骑兵向烽燧堡城头攒射箭矢,为后方的攻坚部队争取推进时间。 飕飕飕—— 一时间,箭雨如梭,隔着几十步距离,鞑靼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攒射一支又一支羽箭。 笃笃笃—— 好在沈川早已有防备,在敌人骑射之际,便将撸盾竖至垛口处。 听着箭镞钉入木板发出的刺耳声,顶在盾墙后的汉军将士齐齐咬紧了牙关。 “巴颜那个蠢货在做什么!” 在后阵处看到前方骑兵居然隔着城墙开始射箭,达里深气的顿时火冒三丈。 一支羽箭在草原上造价十分昂贵,应该用在野战之中去收割敌人的生命,而不是这样对着障碍物一顿乱射。 可他哪里清楚巴颜目前所面临的窘境,也不知道前线鞑靼人已经被汉军的毒灰弹给整出了心理阴影。 若是不找点事让他们转移注意力,即便湿巾敷面不惧毒灰,崩溃也是早晚的事。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亲手扒了他的皮!唉——” 一通发泄后,达里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等待战争结果。 这一次他可是派出了四千勇士,已经是这次入关总兵力的一半了,誓要将烽燧堡一鼓作气拿来下。 烽燧堡外,鞑靼骑兵绕着堡墙周边结成环形,不断向垛口处攒射箭矢。 他们射的箭是又狠又准,十之七八全部钉入垛口的撸盾上。 不得不说,廉价又高度产训合一的草原骑兵,无论是马术还是射术准度,远不是靠高昂成本培训的关内骑射能比拟的。 沈川毫不怀疑,若是现在把撸盾撤去跟鞑靼骑兵对射,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一方。 只是短短两盏茶功夫,上千鞑靼骑兵的箭壶已经射空了一袋。 这种密集的抵近骑射技战术,若是在野战之中遭遇,哪怕文艺复时期被誉为甲胄之王的西方步骑板甲都会被射成刺猬。 一袋箭壶射空后,虽然没对汉军造成任何伤亡,但却也给身后步兵攻坚部队的推进争取了时间。 “散开!” 眼看四架云梯即将抵近城墙,巴颜立马下令骑兵从两翼散开撤退。 当第一架云梯抵住城墙一瞬间。 “嗷嗷嗷——” 紧跟在云梯后的鞑靼兵立马发出阵阵怪叫,然后蜂拥踏上云梯踏板,如同蝗虫一样向烽燧堡城头涌去。 而沈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开始!” 一声令下,烽燧堡上空响起了阵阵传达军令的铜哨声。 巴颜顿时眼皮一跳,不等反应,就看到两侧衍生的锥型堡墙上,各自探出两门黑虎蹲炮。 “下来,危险!” 一瞬间,巴颜立马明白会发生什么,他竭力大喊想要阻止这场悲剧。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失去理智,满脑子女人、奴隶和粮食的怒吼声给淹没了个彻底。 “开炮!” 严虎威跟李显河几乎同时下令。 轰轰轰轰—— 四声炮响,一阵硝烟顺着开垛口向天空缓缓攀升。 而洞开的云梯上,却在炮响那一刻,霰弹在人群中呼啸而过,转眼就腾起了团团血雾。 “啊啊啊——” 五名鞑靼兵在极其痛苦的惨叫声中,血肉模糊的跌落云梯。 还有一名鞑靼兵的小腹被一枚拇指粗细的弹丸射穿,顿时撕开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顿时肠子混合鲜血直接流了一地。 “不,塞回去,塞回去啊。” 鞑靼兵不断将肠子往小腹里硬塞,原本张狂的神情,已经被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给取代。 而在他边上,他的一个同伴,半边脑门已经没有了,此时一动不动躺在边上,任凭脑髓落了一身,却没有了任何知觉。 可就算如此,依然有不少鞑靼兵前赴后继踏上云梯,张牙舞爪的向堡内冲去。 “火铳顶上!” 趁着换装清理炮膛的间歇,严虎威和李显河立马让火铳手顶了上去。 砰砰砰砰—— 一阵铳响过后,陆续又有四五个鞑靼兵哀嚎着倒在云梯上。 “射击!” 于此同时,云梯正面的开垛口,孙学藩也命火铳手扣下扳机。 砰—— 一阵齐射过后,原本刺耳的呼啸声瞬间被哀嚎取代。 孙学藩亲眼看到一名鞑靼兵的膝盖被弹丸射的变了形,他整个人前仰趴在阶梯上,不断向下滑去。 然而,鞑靼人数量实在太多,几十人的伤亡并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片死亡地带,依旧前赴后继向上攀爬。 杀红眼的鞑靼兵此刻脑子只想冲到不到近在咫尺的城头,然后大展自己的武艺。 可不曾想,此刻的城头的垛墙炮孔处,已经有两门子母铳蓄势待发。 “开炮。” 看着即将涌上城头的鞑靼人,沈川面无表情的下令开火。 轰、轰—— 呈现向下斜角45°的子母铳立马呼啸着散出一片灰烟。 为首的披甲鞑靼武士首当其冲,近距离直接被霰弹穿体而过,上半身直接支离破碎,化作血雨瓢泼撒落人间。 在他身后的一排鞑靼兵如同多米诺骨牌,在霰弹扫射中齐齐哀嚎着滚落云梯。 “继续。” 一发打完,沈川冷漠的继续下达命令。 汉军炮手立马撤下打空的子铳,重新换上新的子铳,紧张却又熟练的换装完毕。 “放!” 轰、轰—— 又是两声炮响,云梯发出一阵刺耳的扭响后,又有五六名鞑靼人哀嚎着掉落云梯下。 此时,这架云梯上已经血肉模糊,肉眼可见的地方遍布着鞑靼人的尸体,脚踩的地方到处都是人体零件。 巴颜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这云梯抵住城墙,带来的不是财富,却是汉军的屠戮。 粗略一估计,就这么一刻钟功夫,至少已经有上百名勇士伤亡。 而且那些伤势还都是火药铅弹造成的,以草原的医疗条件,怕是即便治好也都废了。 好在这个时候,第二架云梯终于抵达,顺利靠在了堡墙上。 沈川见此,立马大吼一声!“火油罐好了么?” “好了!” 下一刻,韩广麟跟四名士兵将三筐封口塞有布条的油罐子抬到了沈川面前。 第79章 锥堡之坚2 第二架云梯抵住烽燧堡墙面时,之前正面主攻的鞑靼兵压力顿减。 新到的数百鞑靼兵嘶吼着向上攀爬。 锥堡虽然坚固,但守城的官兵数量实在太少,面对鞑靼人的分拨攻势,不得不被动采取分兵抵御的策略。 然而沈川却早有准备,立刻对韩广麟吼道:“通知严虎威跟李显河,守好自己的位置,那架云梯交给我来处理。” “是!” 等韩广麟应声离开后,沈川看着侧翼云梯上逐渐凝聚的鞑靼兵,眼中露出极其锐利的锋芒。 “李通!” “属下在!” “跟我顶上去!” “是!” 李通大声应过,带着二十名刀盾手和十名长矛手,手持油罐朝云梯方向奔去。 等到了云梯前,沈川第一个点燃油管上的布条,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厮杀来临。 红了眼的鞑靼兵此时不顾一切向上攀登,根本没有意识到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来自地狱的烈焰。 “尼堪们,受死吧!” 当第一名鞑靼武士挥舞长刀冲出云梯一瞬。 “尼你娘,崽种!” 沈川喝骂一声直接将手中燃烧罐狠狠砸在那鞑靼武士脸上。 瞬间那鞑靼人全身燃烧起来。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极其压抑的嘶吼。 那名鞑靼武士痛苦的不知所以,丢下长刀企图徒手灭火。 最终,一个不慎脚下踩空,直接跌落云梯。 “砸!” 下一刻,混合了蛋清、动物油脂的火油罐齐齐抛向云梯出口。 只一瞬间,云梯就燃起熊熊烈火。 “草原主神啊,救救我们吧。” “阿妈,我的阿妈啊,我不要死啊!” 无数鞑靼人在火海中洗礼翻滚,一个个毫无意义的跌落云梯。 可还是有几名悍不畏死的鞑靼人纵身跳到了垛口上。 其中一名鞑靼兵一脚踩住垛墙,扬起长刀准备开启无双割草模式。 但下一刻,李通的挥舞着一杆半人高的近战斧直接劈中他的胯下。 “嗷哦~” 鞑靼兵惨叫一声,脸都痛的扭曲,最后夹着血淋淋的双腿,以极其可笑的方式跌落城墙。 “呸~” 李通掂了掂斧子,然后又是一个斧背横甩,当场砸在另一个还在半空脚未落地的鞑靼人小腹上,当场将他震落城下。 但更多的鞑靼人顺着冒火的云梯冲向城墙。 这一次的伤亡实在太大了,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小烽燧堡居然折损了好几百英勇无畏的草原勇士。 他们必须要得到想要的人和粮食,否则这成本实在太大了。 “投矛手!” 眼看鞑靼人越聚越多,沈川立马一声大喊。 下一刻,罗锋带着整整一队二十名投矛手来到阵前。 “抛!” 一声令下,十条投枪齐齐掷出。 一名临战经验丰富的鞑靼老兵见到一支长矛向自己飞扑而来,果断将身侧一个年轻的同伴拉到身前。 但他忘记了,这不是弓弩,而是投矛。 噗呲—— 一声呲响,长矛直接贯穿那同伴胸膛。 可贯穿入体的长矛去势未减,竟是直接透背而出,顺带将鞑靼老兵也一道贯穿。 “呃~” 鞑靼老兵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熊样殷红的枪杆,发出一声压抑的沉吟后,侧身一歪,连同被他拿来挡枪的同伴一起跌落云梯。 另一名鞑靼兵面对射来的投矛,本能将脑袋向下一压。 投矛立刻将他的头盔穿透,露出一头标准的草原“三撮辫”。 这名鞑靼兵是幸运的,但在他身后的同伴却因为他这举动直接被扎穿了脸颊,直接倒飞了出去。 还有一名鞑靼兵立马举起圆盾,却被飞驰而来的投矛凿穿盾面。 投矛去势不减,直接穿透他的手腕,冰冷的矛头当场扎入他的腋下。 鞑靼兵脸上挂满痛苦和不甘,最终被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 “废物,一群废物!” 看着燃烧的云梯上不断落下一具具惨叫的尸体,巴颜也是急的不行。 他摘下头盔,策马在堡前来回踱步。 轰—— 就在这时,一声炮响在上空回荡。 只见云梯顶层,一片烟幕缭绕间,成片的鞑靼人惨叫着被掀落城墙。 一滴鲜血落在巴颜头上,抬头一看,一个血淋淋的屁股迎空挂在自己的头上。 “啊~” 巴颜忍无可忍,一把抓过屁股随手一抛,举起两米长的斩马刀,大声喊道:“鞑靼勇士们,随我冲过去!把缩在堡墙里的汉人全部斩尽杀绝!” 咯吱吱—— 话音刚落,他耳畔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扭响。 巴颜再次抬头望去,一看之下果断丢掉斩马刀,扭头策马玩命的向后跑去。 而他身边的两名亲兵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巴颜策马跑出十几步,这才齐齐抬头。 “日!” 两名鞑靼亲兵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国骂,随后被倒塌的云梯直接连人带马一起砸的没了踪影。 鞑靼人造的云梯质量以及木材硬度,都无法承受多轮炮击,最终正面的云梯先倒塌。 云梯一倒,顿时殃及了里外不少鞑靼兵,一个个都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此时侧翼处燃烧的云梯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随着一名鞑靼士兵一脚踩空,也彻底化为了一堆废墟。 “推过去,继续推过去!” 巴颜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连着失去两架云梯,回去只是一顿鞭子都算轻的,达里深怕是要把自己脖子扭断才会罢休。 现在只能指望剩下三架云梯能扭转战局。 然而,烽燧堡经过沈川改造修缮,锥形结构相互之间的距离极其有限,根本容不下更多的云梯并进。 想要继续搭建云梯,就必须要把堡下的废墟清理干净。 但显然,沈川是不会那么顺利就让鞑靼人轻松清理废墟的。 “老严,你带来的一窝蜂呢?赶紧拿出来!” “老李,你别抠门了行么?把你手里那几门大神铳都抬上来,打废了算我的,回头等我起来双倍还你!” 李显河跟严虎威听到上方沈川的嘶吼,当即也就不再掖着藏着,亲自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家伙。 严虎威亲自扛着一门一窝蜂顺着石阶来到沈川身边:“说吧,怎么打?” 沈川一指百步之外正在来回壮势的鞑靼骑兵,沉声喝道:“给我朝那儿打,打不准不要紧,只要够狠就行,妈的,老子就是见不惯这群崽种在我眼皮底下耀武扬威。” 严虎威用力点头,直接将一窝蜂抵在肩上,然后吩咐身后的下属点火。 “我来吧。” 沈川抢先一步夺过火褶,亲自站严虎威身后点燃了引线。 第80章 锥堡之坚3 咻咻咻咻——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响起,严虎威肩上的一窝蜂陆续射出一支支锋利的毒箭,直接朝着墙外游弋的鞑靼骑兵射去。 百步之外的鞑靼骑兵在看到空中拖着黑幕的飞箭,立马拉紧马缰四下逃窜。 飞箭过百步,毫无命中率可言,却也给那些骑兵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 很快,三十支飞箭在火药推力作用下,迅速消耗殆尽。 严虎威立马抛下射空的“蜂巢”,而后大声下令其余手持一窝蜂的烽燧堡将士,齐齐点火向远处骑兵进行密集打击。 咻咻咻—— 一时间,尖锐的呼啸声回荡在烽燧堡上空。 远远望去,宛若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烟火盛宴。 沈川见到远处游弋的鞑靼骑兵在一窝蜂连续攒射下,一个个开始拨转马身,向后撤去了几十步。 而李通这边,则是指挥城头守军不断向堡墙下抛砸礌石滚木,直砸的鞑靼人是皮开肉绽。 砰—— 一名正在拉云梯残骸的鞑靼人,刚往回驮动几步,却被迎头落下的一块礌石砸中天灵,当场七孔喷血而亡。 另名鞑靼人凭借灵活的身法巧妙避开两块礌石,不想就在他避开第三块礌石时,一根沉重的滚木坠地反弹而起,直接砸在他膝盖上,当场就将他的腿砸的变了形。 可即便如此,这些鞑靼人还是前赴后继将侧翼已经烧成碳的云梯给清理干净了,为此还有不少人的双手被烫的快要脱层皮。 “嘿~” 一声齐吼,第三架云梯终于抵住了城墙。 也就在这时,李显河和身后十几名下属,扛着两杆大号火枪出现在沈川面前。 大神铳,是汉帝国兵部按照西夷佛郎机(子母铳)的特性改进的全新火器。 弗朗机除了装填弹药简便外,其实有很多劣势,比如射程不远,威力不足,容易漏气误伤友军等等。 后经兵部改良,将大神铳改造成了前装火炮,解决了泄气同时,大大增加了火炮射程和威力。 只是初版的大神铳十分沉重,重达九百斤不方便携带,后在工部在冶金技术上有所突破后,改良到六百斤,直至复合金属工艺完善后,大神铳的重量又回到了二百到三百斤之间。 而李显河军中这两杆大神铳重为二百二十斤,是永宣四年平定西凉之乱后最新研发的重型火铳,全长近两米,可发射一斤重的实心铅弹,也可以发射霰弹,射程在五十到一百二十步左右。 这是李显河压箱底的家伙,这次也不惜下了血本搬了出来。 “杀啊~” 鞑靼人的杀声从云梯内传出,而两门装填了霰弹的大神铳已经架在了沈川提前命人安置好的拒角上。 李显河吹了吹手中的火绳,眼神死死盯着即将冲上出口的鞑靼人。 “杀啊~” 第一队鞑靼人嘶吼着冲出云梯。 他们脸上无比狰狞,红着双眼手持短兵利器,欲要将这些阻挡他们富贵的汉军全部杀光。 “放~” 但下一秒,李显河怒吼一声,猛地将火绳塞入大神铳底部引火孔。 轰—— 一声巨响过后,冒起一堆白烟。 巨大的后座力差点把李显河掀翻在地,幸亏被沈川和他的下属直接扶住。 再看对面云梯,之前还嚣张无比的三个鞑靼人,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血肉模糊的鞑靼人,此刻正痛苦的趴在云梯上哀嚎。 很快,他们的同伴又是直接踏着躯体向烽燧堡杀来。 “放!” 砰砰砰—— 大神铳刚开始撤下,沈川麾下十名紧急调来的火铳手直接五人一组,向新出现的鞑靼人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弹丸飞驰,对面云梯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飕—— 噗呲—— 可就在这时,一支锋利的狼牙箭直接从云梯出口贯穿而至。 一名火铳手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箭镞贯穿了咽喉,无力的倒了下去。 这是沈川与鞑靼人开战以来造成的第一个伤亡。 飕—— 又是一箭射出,李通面前一名刀盾手,果断提盾一挡。 笃—— 一声震响,刀盾手只觉手腕一阵剧烈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 “嘿~” 那名鞑靼射雕手冲刀盾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从容不迫再度将一支重箭搭在了弦上。 “草!” 沈川见自己的兵被杀,当即发出一声国粹,夺过身边一条投矛,一个箭步向那鞑靼射雕手用力投去。 但鞑靼射雕手五感却极其敏锐,在感受到危机逼近刹那,抬手一箭射向投矛。 咔嚓—— 重箭和投矛相撞一瞬,齐齐折裂。 射雕手眉头一皱,眼见身后同伴赶到,转身就要隐入人群。 但下一秒。 嗞~ “啊~~” 沈川却直接将一瓢滚烫金汁浇到他脸上。 一瞬间,射雕手的脸皮肉眼可见开始变的模糊,他的左侧脸皮甚至直接被烫没了,露出一片森白的牙齿,看上去十分吓人。 沈川如此不讲武德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名射雕手。 他不顾脸上伤势,丢掉步弓抽刀向烽燧堡城墙纵身一跃,竟是直接跃过了城墙,向沈川扑来。 噗呲—— 下一刻,沈川侧身闪开,那射雕手的身体直接撞在锋利的鹿角上,当场将他扎了个透心凉。 看着那射雕手的尸体,沈川不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牛皮硬是吓老子一跳,没想到给我送了颗人头来,不错。” 然后继续指挥军队与鞑靼人展开战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鞑靼人的伤亡越来越多。 随着第三架云梯被火焰吞噬后,第四架云梯终于抵住城墙正面。 可此时此刻,鞑靼人至少有四百人以上的伤亡了。 随着战争持续,眼看堡垒久久始终无法攻克,原本士气高昂的鞑靼人终于开始慌了。 尤其看到自己同伴一个接着一个被带回军营一幕幕,剩余尚未跟汉军接战的鞑靼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仗,还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么?” “我们入关是来发财的,不是前来送死的。” 这个念头一起,不安的种子已经在这些鞑靼人心中开花结果。 恐惧如同毒草般在心头蔓延。 第81章 锥堡之坚4 “冲过去,都冲过去,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女人,以及你们的母亲吧!” “去年草原上一场大雪,让多少族人受了灾,她们正等着你们拿粮食和人丁回去呐。” “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把要的东西都搬回去,你们难道就甘心这样空手而归么?” 察觉士气开始低迷,军中出现恐惧畏战情绪,巴颜赶忙使出了自己pua大法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巴颜声泪俱下的恳求下,鞑靼兵终于再度鼓起勇气,沿着云梯向烽燧堡发起进攻。 “长矛手!顶上去!” “吼~” 城墙上,隔着一排拒角,汉军跟鞑靼人展开了近战搏杀。 刚从云梯上跳到垛墙上的鞑靼兵,还没感受脚踏实地的喜悦,就被眼前一排排森冷的长矛给惊的变了脸色。 “刺~” 也就这失神一瞬的功夫,李通一声大吼。 下一秒,五条长矛齐齐刺向其中一名鞑靼兵。 那鞑靼兵在军中也算是精锐,这次出征他披了两层甲,面对汉军刺来的长矛,他很快做出反应。 只见这鞑靼兵奋力挥动手中长刀,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刀光剑影间,刺来三根长矛被他弹开。 就在他沾沾自喜,幻想把这些汉军全都扫荡干净时,剩余的两根长矛左右包抄,直接刺向了他的肋骨。 呲—— 鞑靼人头皮一麻,猛地向侧边一闪。 冰冷的矛刃顿时侧着他的甲胄刺过,将他的棉甲刺裂。 噗呲—— 不等他庆幸逃过一劫,右侧的长矛已经刺入了他的大腿。 “嗷嗷嗷——” 裙甲被刺穿,锋利的矛刃深入骨髓,痛的鞑靼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我要杀了你这汉……” 他用胡语大声咒骂眼前的汉军,但不等把话说完,三条长矛分别从各个方位刺入了他的左胸、小腹以及咽喉。 这个距离,别说他身上两层甲,就算披了三层,也挡不住破甲三棱锥的突刺。 “抽!” 噗呲—— 伴随一声令下,五根长矛齐齐回撤,顿时勾出一片血雨和内脏组织。 那鞑靼兵的躯体直接受到惯性冲击向前一仰,顷刻间就被碗口粗的拒角尖刺洞穿,死状极其凄惨。 “防守!” 也就在这时,李通大吼一声,带着刀盾手猛地护在长矛手身前提盾一挡。 笃笃笃—— 下一刻,一排狼牙箭从云梯内贯射而出,尽数钉在盾牌上。 此刻,王元庚改良的复合盾终于体现了它的价值。 哪怕是鞑靼兵的重箭射在盾面上都无法将它穿透。 “守住!” 李通再度大吼一声,所有刀盾手齐齐举盾护在拒角前,形成一道盾墙。 而此时,李显河的第二杆大神铳也被架在了盾墙上。 砰—— 一声巨响,铳膛火光一闪,一枚拳头大小的弹丸激射而出,直接将一名鞑靼人的脑袋凿的如同西瓜一样裂开。 而那弹丸去势不减,又穿过身后一名鞑靼兵的小腹,迸溅出一团斗肠后,接着砸在一名鞑靼甲士的胸膛,当场将他的胸甲砸凹进胸膛。 由于滑膛弹道不固定,军中又没有常规对弹道方面知识的研究,铳弹在出膛那一刻,射击角度就毫无规律可寻,着实犹如阿三的螺旋火箭。 一铳三人,这个战绩就算放眼整个九边地区都值得拿出来吹嘘了。 “啊——” 看到这一幕的鞑靼兵,终于崩溃了,齐齐大喊一声,玩命的向云梯下跑去。 “虎蹲炮,给我打!” 沈川又岂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马将两门已经装满霰弹土坯的虎蹲炮抬过来,对着狼狈逃窜的鞑靼人亲手点燃了引线。 轰、轰—— 两声巨响,霰弹呈扇形迸发,直接将敌人背影覆盖。 登时,已经逐渐残破的云梯血雾蒙蒙,土坯混合鲜血,散发出极其浓郁的血腥气味。 终于,在连番打击下,鞑靼兵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跑,快跑啊!” “汉军的火器太特码猛了,我们根本靠不近。” “那城墙是哪个王八蛋造的,我代表草原主神诅咒他全家!” 鞑靼兵一路溃逃,一路不停谩骂。 巴颜还想重新组织,但眼见这样的情形,知道再硬逼的话,只会适得其反,也只能一道加入逃跑的队伍。 看鞑靼人如潮水一样退却,沈川猛地振臂高呼一声。 “汉军!” “威武!” 数百守军官兵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啸。 所有士兵包括李、严二人所部的官兵,脸上神情都无比自信。 这一波攻势,汉军这边一死,六伤,共计伤亡七人。 而鞑靼人那边,沈川估计至少伤亡三百人,迟敬威统计则在四百五十人以上。 同时,还斩获了二十颗头颅。 短暂的兴奋过后,沈川冷静下达命令:“收拾战场,加强警戒,等待敌人的下一波攻势到来。” “受伤的士兵交给周静、王文辉,他们已经组织了临时医护队,会妥善治疗他们。” “至于牺牲的那位战士好生安葬,本官今日做主,其阵亡家眷未来三年不必缴纳田税, 并一次支付三十两白银作为抚恤,如果家里有孩子,由我烽燧堡堡厅赡养到成年。” “大家都不要慌,不要有所顾虑,只要你们敢拿起武器和鞑子干,你们的全家老小,本官都会妥善照顾好的!” 沈川一番话,让在场官兵心中大为触动。 死了家人有抚恤,伤了有人照料。 这一刻,他们终于感受到生命被尊重的异样。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有这么好的堡长在,还不卖命杀敌又对得起谁? 而与烽燧堡截然相反的,是鞑靼军营内,一片压抑冷肃的氛围。 达里深摆出一副“我马死了”的表情,坐在大帐主位上,静静环视一圈部族统领。 各头领一个个缩着脖子,尽量不去跟达里深的眼神对视,生怕他会把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良久,达里深才缓缓开口:“六百人!这一次足足伤亡了六百勇士!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此次入关,我一共带了八千人,结合上一次的伤亡在内,我达里深部已经伤亡达一成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些人不听指挥造成的。” 各统领闻言眼皮一跳。 好家伙,你这是打算甩锅了是吧? 特码的,老传统了。 第82章 内讧 “怎么都不说话,给我族中造成这么大伤亡,难道不该有人为此负责么?” 达里深扫视一圈大帐,厉声喝道。 “想想我们族内的子民吧,孩子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儿子,妻子也失去了最爱她们的丈夫。” “留下一群孤儿寡母,那是何其的悲凉,我真没想到,本该是秋猎南下的日子,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必须要有人为此事承担后果。” 说着,他丢出一把镶嵌蓝宝石的波斯战刀。 “犯下过错的人,就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按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攻坚不克,造成士兵巨大伤亡的,就要自刎谢罪,还请那犯错的人主动站出来,像一位勇士那般赎罪!” 结果,帐内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半点响应。 达里深顿时坐不住了,立马指名:“巴颜!” 巴颜眉头一皱,随即起身,左掌击胸向达里深行礼:“族长,您有何吩咐?” 达里深:“巴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族内最勇猛的武士,但今天,你却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巴颜脸颊抽搐一阵,刚要开口解释,却被达里深无情打断:“你什么都不要说, 身为我部落最勇猛的武士,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现在,我以达里深部落的名义,赐予你一个体面的去处, 用这把金贵的宝刀,为你的过失赎罪吧。” 巴颜闻言,气的胸口不断起伏,久久没有弯腰去捡那把波斯战刀。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达里深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巴颜,你想当个懦夫么?曾经从狼群里救出你的母亲孩子,如今却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巴颜忍无可忍,当即单膝跪地:“族长,你让巴颜死,巴颜自然不会违抗你的命令, 但是族长,这次我族中造成这么大伤亡,这个责任不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达里深:“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推托责任么?” 巴颜:“巴颜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这次主攻造成的伤亡,是因为我对敌情不察导致的, 但敢问族长,又是谁下的命令,说烽燧堡的汉人已经被我们的火炮吓破胆,强令我们发起攻势的?” “混账!” 达里深顿觉颜面扫地,猛一拍身前矮桌,大喝一声。 “你的意思,是本族长的错了?” “族长,是你判断有误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所以,请族长跟我一起承担这个责任。” 说着,巴颜捡起波斯战刀,平端到达里深面前。 “请族长先自刎归天,巴颜随后而至!” “我去尼玛的!” 达里深气的火冒三丈,一把掀翻矮桌,冲上前直接夺过波斯战刀就向巴颜劈去。 巴颜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刀锋把自己劈成两半,一个空手接白刃,挡住了劈下的刀势。 “好啊,你居然敢反抗,我早就知道你有谋逆之心,现在可算是暴露了。” “族长说笑了,您都要无缘无故杀我了,我为什么不能反抗!” “我是族长,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你是非不分,残暴不仁,算哪门子的族长!” “大胆!巴颜我要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女人赐给部落中最低贱的奴隶,把你的儿子送去马厩当一辈子马奴!” “达里深,我跟你拼了!” 巴颜怒吼一声,一把拍飞波斯战刀,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动手不合适。” “赶紧松手,都别打了。” 此刻,周围的鞑靼头领们本着看出殡不嫌殡大的原则,摆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当二人死死扯着对方三撮辫子不放手的时候,帐外顿时冲入一队鞑靼武士。 眼看事情要失控,那些头领这才上前将两人松开。 “巴颜,你个懦夫,敢违抗我的命令,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达里深,你这个胆小如鼠的马奴,要不是我巴颜支持,你当的上族长?你要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帮着汉人打你信不信?” “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有胆过来试试!” 眼看二人就要上演一场无限制回合搏杀赛,鞑靼统领们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硬是抱住他们二人。 就在这时,一名年迈的统领大吼一声。 “好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看看吧,草原主神的孩子还没得到想要的女人和粮食,却开始了自相残杀。” 老统领名叫哲也,六十岁,在达里深部落内颇有威望。 他拄着拐杖站出来,拦在二人中间道:“松开他们,让他们打个痛快,一个是部落最勇猛的武士,一个是族长, 如今汉人的堡楼还没拿下,我们去找女人和粮食的道路还没疏通,就开始相互仇视了, 打吧,尽情的打吧,打死了最好,让烽燧堡内的汉人见了,不得笑掉大牙啊。” 经哲也这么一说,二人这才停止了这场闹剧。 “哼!” 二人彼此冷哼一声,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都知道,眼下达里深跟巴颜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 达里深收拾一下情绪,开口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鞑靼统领立马说道:“族长,入关已经半个月了,我们至今为止一名奴隶, 一粒粮食都没有得到,还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还是出关走大同方向吧。” 此言一出,另一名鞑靼人也立马说道:“是啊族长,烽燧堡太过坚固,我们屡屡无法攻克,继续耗下去不知道还会折损多少勇士, 不如趁现在伤亡还不算太严重,去其余各地捕获奴隶和粮食,以此来抵消这次的损失。” 显然,这些鞑靼头领已经被烽燧堡可怕的防护能力给吓的不敢再前进了,只想从他处获取好处。 “不行!” 达里深直截了当拒绝了统领的提议。 “这么大的伤亡,让本族长就这样放过这些汉人?那是不可能的事,通知下去,休整一晚,明日继续强攻!” 见他一意孤行,巴颜第一个起身离开了帐篷。 看着敞开的帐帘,达里深的眼神变的更加深沉了。 第83章 谈判? 当日,鞑靼人没有继续进攻烽燧堡。 达里深为了体现自己对族人的重视,亲自来去探望受伤的鞑靼兵。 一进伤患营,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袭来。 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阿拉尼木呀,西四屠都意……” 两名萨满巫师嘴里念念有词,不断朝着伤患身上撒去呛鼻的粉末。 达里深只看了一眼,脸上就浮现一丝厌恶。 “这群装神弄鬼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为草原上神明的代言人。” 对于萨满巫师文化,达里深压根就不重视,认为这就是群坑蒙拐骗的神棍。 若不是他们在草原上的地位与众不同,达里深甚至打算对他们下毒手了。 相比较之下,不远处那几个脖子上挂着十字徽章,蓝眼碧发的罗斯奴隶看上去比较靠谱。 至少他们将“先进”的“西医”带入了草原。 只见一名满手是血的罗斯人,举着一把匕首,吩咐自己的同伴按住眼前不停挣扎的伤患。 然后,在伤患辱骂声中,用一把生锈得刀片,缓缓将他的腹部切开。 “啊啊啊啊——” 鞑靼兵发出极其痛苦的呻吟。 他的腹部被汉军的火铳击中,碗口大小的伤口内不断有鲜血涌出。 罗斯医生为了取出他体内的弹丸,不惜硬着头皮为他做外科手术。 等把伤口割开后,罗斯医生立马找来一把漆黑色的镊子,立马塞入破开的腹部开始一阵捣鼓。 “啊——”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让被按在床上的鞑靼兵觉得这还不如死了痛快。 终于,一枚拇指大小的铅弹被罗斯医生取出,接下来要处理他体内的铅毒。 而罗斯医生处理伤口的手段十分粗暴。 只见他拿来一个金属漏斗,顶在伤口处,然后将一勺滚烫的油水顺着漏斗内侧缓缓倒入伤口。 “呃——” 沸油进入体内那一刹那,那鞑靼兵两眼一翻,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个声音后,直接头一歪死在了手术中。 “哦,愿主保佑你的灵魂能上天堂,不再忍受这人间的疾苦,阿门。” 罗斯医生在尸体前虔诚的祷告过后,往胸口比了个十字,接着抱住死不瞑目的鞑靼人脑袋,在他额头上亲吻一下,随后手掌按住他的双眼将眼皮合上。 这一幕,看的达里深十分感动。 瞧瞧,这才是专业,这才是对生命的尊重。 先不说这医疗手段有没有用,就问你这过程漂不漂亮吧! 再看那些吵闹不已的萨满巫师,他眼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他走到那罗斯人面前,笑着问道:“胡德医师,你受累了。” 胡德摇摇头,操着一口生硬的胡语回道:“族长大人,我已经尽力了,没能救下你族内的勇士,感觉非常遗憾,愿主带走他在人间的一切苦难。” 达里深理解的点点头:“你尽力就足够了,救不活也是他们的命。” 胡德:“多谢族长理解,愿主保佑他们。” 达里深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被截肢的伤者,凝了凝眉头后转身走出了大帐。 大帐左侧,是一具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一眼望去足有三百二十多副。 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多鞑靼兵都是承受不住痛苦的治疗过程才死去的。 达里深站在这些尸体前沉默不语,在身旁的亲兵看来,这是尊敬的族长在向这些战死的勇士做最后的缅怀。 然而实际上,达里深觉得这些人的死反而让自己的包袱减轻了不少。 但相比这些死去的鞑靼兵,让达里深更头痛的反是那些活下来的族人。 他们经此一战,大多都已经残废或者伴有终身性质的后遗症,往后的日子既骑不了马,也开不了弓,只会成为部落巨大的负担。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去死呢? 为了部落,为了鞑靼崛起,更是为了自己,他们怎么就不死呢? 但这也只敢在心中想想而已,真要表达出来这族长的位置怕是也到头了。 当然,那些受伤的鞑靼人似乎也感受到达里深此刻内心想法,惊惧之余也只能用力的活着。 “不行,我部落的勇士不能再这样白白折损了,必须得想个办法扭转局势。” 想了想,达里深立刻大步回到自己主帐…… 翌日清晨,一名鞑靼骑兵来到烽燧堡城墙下,冲着堡墙上的守军直接大喊:“上面的汉军听着,我们族长要跟你们谈判,你们……” 砰—— 结果不等话说完,回应他的竟是一声铳响。 弹丸落在鞑靼骑兵马蹄下,吓得他立刻拨转马身扭头就跑。 城头上,沈川皱着眉头将三眼铳丢回给李显河,摇摇头道:“老李,你这火门枪不行啊,就这么隔着不到十步都打不中,这玩意儿以后还是当钝器使唤算了。” 李显河笑着说道:“要不是卫所兵库的火铳质量太差,谁愿意用这玩意儿啊。” 想了想,他又说道:“对了,那鞑子说什么啊?这里就你听的懂胡语,怎么不等他说完就给吓跑了?” “没仔细听,叽里咕噜的听着烦就给他一铳。” 也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向烽燧堡逼近。 马背上的鞑靼人一把牵住缰绳冲城头用生硬的汉语大喊:“上面的汉人听着,奉我们族长的命令, 特来通知你们一声,再这样打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所以想要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请你们的大人给个回复。” 沈川一听,立马吼道:“谈判?那么谈判的诚意呢,我怎么没看到?” 鞑靼骑兵十分不解:“什么诚意?” “敢犯我朝疆域,难道不该有人为此站出来负责么?想谈判可以,必须拿五千匹战马来换!” “五千匹?你这是讹诈!” “那就别谈了,滚回去吧!” 沈川话毕,直接手一挥,顿时四支火铳架在垛墙上,齐齐瞄准了那名鞑靼骑兵。 鞑靼骑兵不敢逗留,拍马回往了鞑靼大营。 一旁的李显河见到这一幕十分不解:“沈老弟,看样子鞑靼人是被打怕了,不然也不会要跟我们谈判,你这样拒绝了,会不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啊?” 沈川闻言却笑了:“狗急跳墙?真要这样就好了,还能把他们打的更疼。” 而后他神色一收:“老李,你还是不明白,鞑靼人到底有多阴险狡诈,跟他们谈判,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 哪怕双方白纸黑字签下协议,用不了几天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度对你扬起屠刀, 更何况,我敢断言,他们前来谈判是假,等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定会前来突袭, 所以,放弃一切幻想吧,只有把他们身上的血放干,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第84章 谈判! 咯哒哒—— 一个时辰后,上百名骑兵拥簇着达里深来到了烽燧堡阵前。 看着那座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堡垒,达里深紧了紧手中皮鞭,看了眼身边的鞑靼亲卫。 鞑靼亲卫立刻策马上前,用汉语大声喊道:“达里深部族长,请你们这里的将军出来谈判。” 话音刚落,沈川的声音就在烽燧堡上响起:“你们想谈什么?” 鞑靼亲卫将话翻译给达里深。 达里深:“告诉他们,就说我达里深部想要从此地借道,决不为难他们。” 鞑靼亲卫将达里深的话传达给沈川。 沈川笑了:“借道?你特码来时喝酒了吧?我乃大汉官将,奉命镇守烽燧堡,防的就是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想要从我这里借道祸害宣府其他百姓?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达里深闻言,顿时咬牙切齿,立马对鞑靼亲卫说道:“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归顺我达里深部,这千夫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鞑靼亲卫将话传递给沈川。 沈川轻蔑一笑,厉声回道:“真是笑话,我乃煌煌天朝贵胄,岂能屈膝侍奉异族鞑虏? 告诉你们的族长,想要从这里经过,那就用命来填,如果怕了,那就麻溜的滚出居庸关, 不然,我保证能让你们这群畜生在这小小烽燧堡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说完,还朝城墙外吐了一口浓痰。 达里深扬手一指沈川方向,大声喊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廷将军,胆敢拒绝我伟大的鞑靼人招揽, 你就不怕我纵马奔腾,将你这小小烽燧堡如同十几年前那般踏成废墟?” “哈哈哈。” 回应达里深的,是极其不屑的冷笑声。 不等鞑靼亲卫传达,沈川直接用一口流利的鞑靼语回道:“踏成废墟?你有本事就把你的千军万马拉到城墙上来,这种可笑又幼稚的威胁还是留着对老弱妇孺去说吧。” “鞑靼伟大?一个靠屠杀、捕奴,破坏他国稳定的强盗,也配提伟大两个字?” “你们不过一群马奴而已,在我堂堂华夏贵胄面前,有什么资格提伟大两个字!” 达里深瞪大双眼,没想到这小小烽燧堡的将军,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他低眸思索片刻,随即大声回道:“我们草原的牧民最钦佩勇士,虽然你的话十分难听,但我不会因此开罪于你, 这样吧,只要你们愿意让开道路,放我们进入宣府其他州,我达里深就以草原天神的名义跟你起誓,这次入关所得,我愿意分你一半。” “分你娘去吧。” 沈川直接破口大骂。 “来到我的地盘,抢我的东西,还有脸提分赃,没想到你们鞑靼人的脸皮居然厚到这种地步, 我最后重申一遍,想要进入宣府镇,你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只要我烽燧堡里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你们这群马奴就休想越过雷池半步!另外,你们最好给我记住,今天来犯我疆界者我全都记下了, 总会有一天,我会带着大汉天军逐师漠北,将你们这些肮脏的马奴全部拉去干苦力, 除非你们能在这里把我击毙,否则,我一定会让你部落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丁全部斩首示众。” 震耳欲聋的回应,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达里深的心口本能一颤,沈川的话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就连站在沈川身边的李通、罗锋几人也是滚动了一下喉结。 “我们走!” 知道谈判根本无法进行下去,达里深只能调转马身往回走去。 他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堡长到底是哪来的勇气,敢跟自己这么说话的? 等鞑靼人走后,李显河一脸忧心道:“沈老弟,你这样激怒他们,鞑靼人定不会罢休的。” 沈川:“老李,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李显河叹了口气:“其实你拒绝他们谈判是对的,毕竟鞑靼人提的条件换我是你也不会答应,但也犯不着用言语刺激他啊。” 沈川回道:“其实,我已经非常克制了,刚才我让孙学藩的火铳队将火铳瞄准达里深, 要不是今日风沙太大,射出的弹丸怕是无法命中目标,我真的很想直接毙了他。” 李显河满脸震惊的望着沈川。 却听沈川继续说道:“老李,我知道你们的忧虑,其实无非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是,各卫所如今逐渐荒废,开始畏敌不敢战的缘由之一,就是在这所谓的退路, 一步妥协,步步妥协,鞑子才会越来越猖狂, 只有态度强硬,不留任何余地,放弃一切幻想,才能让胡人胆寒。” 随后沈川一指不远处倚墙而眠的将士。 “看看他们,我要是妥协了,他们还能继续坚守在岗位上么?” “一旦他们知道我妥协了,那这些时日的努力又算什么?我岂不是食言了么?” “军士的意志,取决于主将的态度,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想要胜利,我这个当堡长的绝对不能有半点妥协的想法。” “对待敌人,哪怕他再强,自己再如何弱小,都要摆出强硬的态势,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虚实。” “所以,我没有选择,也不能有选择,守住这烽燧堡,就是我的责任。” 听完沈川的话,李显河顿时肃然起敬。 “沈老弟啊,你如果是宣大总督就好了。” 沈川笑了笑,拍拍李显河肩膀:“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检查下弹药,接下来,就等达里深继续出招了。” 李显河:“火炮,云梯,他们都尝试过了,还能有什么手段?” 沈川眼中闪现冰冷的目光:“鞑靼人现在只有围困一条路了。” 李显河点点头:“确实,围城战术一直都是鞑靼人的特长,好在我们提前备好了粮食,就算渡过一个冬天都不在话下,最多两个月,鞑靼人应该能推饼了吧?” “两个月?” 沈川闻言摇摇头。 “老李,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直接走下堡墙。 等李显河来到堡内一条河流边时,看着由南往北的河流时,不由说道:“奇怪,我不记得烽燧堡里有河流啊。” “是我自己挖的。”沈川洗了把脸说道,“这河流跟堡外侧翼的河水接通, 当初开漕引水灌溉庄稼时,我就将这河流源头给定在了主堡内。” 说到这里,他再看向李显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现在老李,你知道,如何破开鞑靼人围困的局面了?” 李显河稍一沉思,顿时明白过来,惊呼道:“沈老弟,你是不是早就在为今天这一战准备了,你这简直……” 沈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白就好了。” 然后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臂。 “现在,到底是谁围困谁呢?” 第85章 黔驴技穷 鞑靼大营。 砰—— 一张矮桌直接被达里深掀翻,桌上的马奶酒和刚切好的碎羊肉顿时撒了一地。 “没想到,一个小小堡长!居然敢骂我!” 这已经是达里深回到军营大帐内,第三次掀桌子了,显然是被沈川那强硬的态度给气到了。 “这样就想让我屈服,他简直是在做梦!” 大帐内,各级鞑靼统领都一言不发,巴颜更是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看着达里深那无能狂怒的怂样。 只有那些鞑靼侍卫,看着满地散落的肉块,喉结不住滚动,若不是场面不对,他们早就弯腰去抢了。 发泄完后,达里深重新坐回位置上,然后大声宣布:“不拿下烽燧堡,我誓不罢休!” 此话一出,各统领齐齐露出震惊的眼神。 其中一名鞑靼统领更是惊呼道:“族长你这是还要跟汉军死磕下去么?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已经在堡下伤亡八百多人了,比往年几次入关加起来损失还大,总之如果族长还打算强攻,那就你自己去吧。” 达里深闻言,瞬间暴怒:“巫突骨,你这是在跟我说话么?你要再从那狗嘴里吐出半个字,我一定把你的牙齿都拔掉!” 巫突骨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低下了头颅。 达里深这才继续说道:“总之烽燧堡必须要取下,这事关我达里深部的颜面,不过也不能跟之前一样徒增伤亡, 所以,我决定对烽燧堡展开围困的策略,就跟十几年前翰先那样,耗费两个月时间拿下烽燧堡。” 这个建议顿时让鞑靼统领们面带苦涩。 围困确实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也是草原游牧民对定居王朝采取的最好攻坚战术。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负责围困的一方必须拥有足够的资源支持这个漫长的周期等待。 事实上,鞑靼人对定居堡垒攻坚的战绩最好的一次莫过于三度攻克罗斯公国王都,俘虏他们的沙皇,然后换取大量的人力和牲口。 而在东方这边,鞑靼人至今为止未能攻克一座大汉军镇,他们的攻坚技战术,只能够针对那些人数只有几十上百的屯堡。 并且攻坚效果也极差,最近百年来,也就攻克过六座边堡,其中四座还被卫所援军反推了回去。 说到底,就是围困的成本高昂,光每天粮草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绝对不是草原散游部落能承受的起。 所以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鞑靼人在面对无法攻克的堡垒时,会果断选择绕道而走,反正边镇那么大,没必要跟你死磕。 像烽燧堡这样耗时几个月的围困战那是极其稀少的。 巴颜一听,立马反问道:“族长既然决定要拿下烽燧堡,那么我想问一声,这围困所需的粮草该怎么解决, 如今我两万人马(兵力八千,马匹两万)已经在烽燧堡下耗了半个月,带来的粮草也快见底了, 如果族长打算采取围困,那就请备好足够的粮草还有御寒的冬衣。” 达里深轻哼一声:“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本族长,我已经命人回部落准备粮草了,不日即会运抵军中。” 一听达里深主动愿意出粮食,那其余部落统领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只要粮草充足,他们干什么都愿意。 何况,烽燧堡下折损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他们也想要迫切将它推倒踏平…… 巴颜却是心下一阵冷笑。 他有预感,那个烽燧堡里负责指挥的大汉军官,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就让达里深的威望尽失,最后被族民赶下台吧。 翌日,沈川来到城墙巡视,一眼见到远处的鞑靼人开始设置各种路障。 “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川笑了,一副了然于胸的态度。 “看来鞑靼人也是黔驴技穷,只能采用围困手段来对付我了。” 李显河打着哈欠走到沈川身边,看了眼墙外鞑靼人劳作的身影,忍不住吐槽一句:“还真让你给说对了,鞑靼人这是真打算采用围困手段啊。” 他说这话时,一点都不慌,因为昨晚沈川带他去看过堡内存粮储备,就算吃到明年开春都没问题。 既然如此,那鞑靼人围困还有什么可怕的? 被围困一方最怕的就是断水断粮,可如今堡内粮草充足,又开凿了多条河渠也不缺水,那对面的鞑靼人此举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最关键的是,到底是谁围困谁,还是个未知数。 “沈老弟,现在是不是可以关闸了?” “不急,先给他们点希望。” 沈川自信的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直看的李显河心里发麻。 “哎呦,你俩这么早就在了,也不叫醒我。” 严虎威拿着一盘子薄荷叶子挤出的汁水来到城墙上,然后用一小撮干草往汁水里蘸了蘸,开始漱口清洁。 等他看到鞑靼人的动静,也是一脸鄙夷:“看来还真是没办法,只能用这法子了,这围困要换其他堡里可能真就要被唬住了, 可沈兄弟堡里最不缺的就是粮,让他们围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沈川摇摇头,看向保安州方向。 “沈老弟,你看啥呢?” “我在想,谢怀锦会不会派军队来支援,不需要多,只要一千骑卒, 我就有把握在十天后跟他们里应外合,歼灭烽燧堡外的鞑靼兵。” 沈川十分清楚,保安州境内有一支两千人的骑兵营,受谢怀锦直接节制。 谢怀锦能拖欠整个保安州的军饷,却唯独不会拖欠骑兵营一分钱,也屡屡亲自督促操练。 因为这支骑兵营,是谢怀锦掌控保安卫所的保障,待遇甚至比募兵还高。 只是…… 严虎威吐出漱口水,听沈川这么说,摇摇头:“我看是不可能的,谢兵备这人能力平庸,且气量狭隘,是绝对不会派兵来驰援我们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 沈川叹息一声。 “给我一千骑兵,那现在我们就不用龟缩在这破地方,而是能主动出击了。” 不过,他还是在期盼,要是能有一支骑兵队伍跟自己长矛火枪配合,直接发动反攻。 此刻,几十里外的居庸关上。 一名身披铁甲的女将,手持带血的铁线枪,纵马一枪刺穿鞑靼人胸膛。 待长枪撤回时,女将军抹了把带血的脸颊,望向烽燧堡方向。 身后,是十几具带血的尸体,以及上百名牵着马匹的莽汉。 “鞑靼人!” 女将军冷眉轻挑,紧了紧手中长枪,晦暗的明眸里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焰。 第86章 断水 从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足足过去二十天时间。 这段时间内,烽燧堡的汉军跟鞑靼军队进行了耗时漫长的拉锯战。 鞑靼骑兵烽燧堡外二百步距离来回游弋,有时会靠近堡前五十步距离进行挑衅。 而汉军则更是直接,只要鞑靼人逼近,李通便领着十几名下属站在垛墙上往下撒尿进行羞辱。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拉扯的进度越来越夸张。 鞑靼人几乎每天都会在夜幕来临时,跑到堡下燃起篝火载歌载舞。 烽燧堡守军则拿出仪仗乐器在城墙上弹奏助兴。 一时间,西线无战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汉双方其乐融融上演一出团结壬大融合的感人戏码。 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鞑靼人那边却率先折腾不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大营四周的河泊水位正在肉眼可见的降低。 直到八月二十一日这天,达里深的水囊里喝出一股淡淡的苦涩味,一调查才知道,给两万兵马提供水源的河泊已经干涸了。 “这怎么回事,水呢?为什么没有了!” 达里深一时有些惊慌失措,连忙追问负责后勤的军需。 那鞑靼军需官一脸苦涩:“族长,我前几天就向您禀报过,河泊的水越来越少了,可你说这种小事不需要跟你汇报。” “贻误军情,还敢抵赖,你该死!” 达里深二话不说抽刀直接抹了军需官的脖颈。 伴随血箭冲天,那鞑靼军需官捂着脖颈,满脸怨毒的盯着达里深,最后头一歪,轰然倒地。 “拖出去!” 收刀回鞘,达里深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几名统领火急火燎来报:“族长,我们没水了,各营将士从昨晚开始就没有饮水,如今一个个嗓子渴的直冒烟,你快想想办法啊。” 达里深本就心烦气躁,听到这群虫豸的话,直接喝道:“水没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找我有什么用,我能变出水来么?” 巴颜:“族长,这话可就不对了,当初是你一意孤行要对烽燧堡进行围困,既然如此你就要做好一切准备,如今军中缺水不找你还能找谁解决?” 巫突骨:“巴颜统领说的对,族长,这件事必须你来为此负责,要是再没有水喝,勇士们如何跟烽燧堡守军继续纠缠。” 哲也:“没错,当初大家都反对围困烽燧堡,而是赶紧出关去九边其他各地劫掠,比如大同镇, 可你倒好,硬要跟一个小小想烽燧堡置气,现在好了,水也没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 眼见大家都对达里深感到不满,巴颜趁机拱火:“这一个多月时间,我们算是白白浪费了, 现在河套怕是有不少部落已经劫掠完满载而归了,而我们至今为止一个奴隶也没抓到,还损失了八百多人, 这要传回去的话,你猜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眼看自己威严扫地,达里深大吼一声。 “够了!你们这是在怪我么?” “遇到这样情况,是谁也没想到的,或许是草原天神给我们的考验。” 巴颜讥讽道:“那就请族长你留在这里慢慢接受天神的考验吧,我巴颜不能让我部落的勇士渴死在异国他乡。”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你要去哪里?” “带着我部落勇士,回草原去!” “你敢!” 达里深咆哮一声,抽刀向巴颜砍去。 但巴颜早有准备,直接反手一刀回敬。 咣~ 一声刺耳金玉交错过后,巴颜的刀锋上留下一道缺口,本人也退了几步。 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巴颜不可思议看着达里深手里的弧刀。 “镔铁打造的波斯战刀,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胸闷气短,手腕发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哼……” 达里深道:“你要走没问题,把你的人给我留下。” “你做梦!” “那就去死吧!” 就在达里深的战刀再度砍向巴颜时。 眼看情形失控,其余本着看出殡的统领不得不放弃吃瓜,不得不上来拉开他们二人。 “好了好了,不要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你们就算砍个血流成河也该把缺水的问题解决啊。” “就是,你们都冷静一些,别再闹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二人后,大家再次把目光转移到已经枯竭的河泊。 “怎么就没水了呢?” 达里深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情况会变的如此复杂。 巫突骨忽然建议道:“族长,现在不是研究水为什么没有了, 而是赶紧解决那么多人马的饮水问题,要是明天再喝不上水,军中定会出现哗变的。” 达里深想了想,忽然说道:“那我们就挖井取水吧。” “挖井?” 众人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达里深用力点头:“没错,我们用井水来渡过这次危机,汉人就是这样解决饮水问题的不是么?” 巴颜点头,大声赞道:“族长说的没错,井水的确可以解决难题,可问题是我们谁会挖井?”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家是游牧民,压根不会挖井啊。 毕竟西方第一口正史记载的人工井水是11世纪才问世的,比东方迟了足足800年。 而让这些骑马狩猎的游牧民去搞挖井这门高深技术,不亚于让倭国悠仁亲王放弃保送东京大学,坚持去东大参加高考这个难度。(1000分考20分的天才神童) “不急,把胡德喊过来,他是罗斯人,一定知道如何挖井的。” 不多时,胡德被带到了达里深面前。 “尊敬的族长,你唤我有什么事么?”胡德恭敬地问道。 达里深:“胡德,军中现在缺水,问题十分严重。” 胡德闻言,立马摆出一副祷告的架势:“哦,主啊,求你宽恕这群无知的羔羊吧,阿门……” 由于他用的是罗斯语,大家硬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达里深打断他:“胡德,我喊你来是想问问你,你知道怎么挖井么?” 胡德却摇摇头:“亲爱的族长,你这是为难我了,胡德只是一名虔诚的东正教徒, 我的职责是救人性命和侍奉上帝,挖井这种低贱的工作,我是不会参与的。” 巴颜笑了:“说了半天就是不会,还治病救人,自你来了后,部落里的小病被你治成大病, 还连着治死了好几个,如果我是族长,早已一刀砍了你这黄毛白皮。” 胡德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下头默默祷告。 达里深非常失望,眼看缺水问题无法得到解决,他也有些心灰意冷。 “此事,等我想完后再议,先回大营吧。” 说完,他凝眉跟胡德一起回了大营。 第87章 渴疯 八月二十三日,鞑靼军大营。 “水,水……我要喝水……” 大营各处,鞑靼兵一个个如同逐渐失去生命体征的蚯蚓,东倒西歪躺在地上辗转扭动。 一名鞑靼兵用力挤着一个羊皮水囊高举过头顶,仰脖张嘴,渴望里面能滴出哪怕是一滴水。 但无论他如何晃动水囊,水囊口依然没有出现他心心念念的晶莹色水滴。 鞑靼兵已经渴的嘴唇干裂,面色惨白,最后狠狠一抛水囊,挣扎着在营帐内蠕动,打翻一地瓶瓶罐罐,只为寻找一滴可以润嗓子的水。 还有一名鞑靼兵则是捧着一滩土不断往脸上敷去,妄图从土壤中能汲取一些水份出来。 可哪怕他把泥土敷遍了,还是没有缓解饥渴带来的不良症状。 “水,有水,给我水!” 忽然,一名鞑靼兵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去抢夺另一名鞑靼人怀里的水囊。 两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把水给我,回头我让我老婆陪你睡一觉。” “滚开,我才不要睡你那满脸麻子的老婆,休想从我手里骗水喝。” “兄弟,我们是好兄弟,把水给我吧,你阿妈不是想要抱个孙子么?只要你把水囊给我,我就让我老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谁要跟你老婆生孩子,你最好给我滚,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把水给我,给我你听到没!” 很快二人从扭打谈判,演变为刀兵相向。 最后,那名要送老婆的鞑靼人竟是活活掐死了他的同伴,一把接过水囊打开塞子准备一口饮下。 砰—— 下一秒,一根铁骨朵狠狠砸在他脑袋上,当场将他放倒后,那人丢下兵器直接提起水囊快步跑去。 很快,又有更多的鞑靼兵叫骂着追了过去…… 而在营帐边上,几名鞑靼兵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极大的痛苦,正用力排泄自己的尿液。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 其中一人怎么都尿不出,气的对树木一阵拳打脚踢。 如今整个鞑靼军营里都充斥着一股压抑冷肃的气氛。 主帐大营内,部落贵族统领们同样渴的嗓子冒烟。 这几天达里深的嗓子都渴哑了,他扫视众人一圈,然后发出沙哑的声线:“派出去找水源的斥候回来了没有?” 哲也摇摇头:“没有,这几天已经连着派出十几波人了,都没有一人回来,想来是已经叛逃了。” “这群卑贱的马奴,等把他们抓回来,我要把他们活活烧死方消心头之恨。” 巴颜开口了:“好了族长,现在大军缺水,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我觉得继续在这里纠缠已经没有意义了, 还是趁着冬季还没来临,赶紧撤回关外吧。” 其实,达里深也早有撤军打算,只是碍于情面不能直接说出来。 如今听巴颜提及,立马点头说道:“罢了,看来这次入关失败, 是草原天神的旨意,也不能怪谁,既然这样那还是早些撤军吧, 等来年秋高气爽时,我定要将这烽燧堡给踏平。” 巴颜心中冷笑,还来年? 你怕是活不到来年了。 这次达里深部个统领付出这么大代价,居然什么都没捞到,他们回去后定会对达里深发难。 …… “大人,大人,快醒醒,鞑靼人有动静了。” 翌日清晨,正在主堡内打盹的沈川,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惊醒。 沈川立马起身,跟着罗锋跑上堡墙向远处看去。 却见远处鞑靼人正在拔营起寨,已经有要撤离烽燧堡的迹象。 严虎威跟李显河也闻讯赶来,看到鞑靼人撤营那一幕,齐齐松了口气。 “娘的,总算走了,这次鞑靼人空手而归,来年想要从这里经过想来也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严虎威摩拳擦掌,眼神很是兴奋。 李显河也是笑着点头不语,很明显是支持严虎威的结论。 但唯独沈川却皱起眉头,不断回头望向保安州方向。 李显河明白沈川的用意,拍拍他的肩膀道:“沈老弟,你就别看了,谢兵备是不可能把骑兵派到这里,那可是他执掌兵备府的命根子,不会轻易调动的。” 虽然结果早已预见,但当事实赤果果呈现的时候,沈川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宣府精骑就四千,谢怀锦手中握有一半。 如今鞑靼人被自己耗的军心涣散,就是在等他们拔营那一刻,步骑配合扩大战果。 可是,就这样的白白到手的军功,谢怀锦居然不要? 这群蛀虫,难道党争真的高于一切么? “唉~” 想到这里,沈川一拳直接砸在垛墙上。 “多好的建功机会,真不想这样白白错过,可恼可恨!” 李显河跟严虎威一脸凝重看着沈川。 他们没想到,沈川求战竟然会是这般心切。 周静走到沈川身侧,叹口气道:“大人,你不必自责,您凭借一堡之力,守住了整个宣府门户,挡住了上万鞑靼骑兵来袭,已经是尽职了。” 王文辉:“大人,您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我们把鞑靼人逼退了,不是么?” 下属的劝慰让沈川烦躁压抑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眼这些跟自己奋战一个月的下属,随即轻笑一声。 “罢了,这宣府又不是我沈川一人的宣府,既然他们想要错失战机,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堡楼。 可就在这时,站在角楼上值守的高野忽然大喊一声:“大人,快看,鞑靼营地乱了!” 沈川闻言,立即转身贴着堡墙望去。 却见原本有序拔营的鞑靼兵,此刻却是纷纷上马开始奔逐。 高野洪亮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大人,鞑靼营中出现一大队骑兵,看上去有好几百骑,他们跟鞑靼人混战在一起了。” “骑兵?” 沈川瞳孔一缩。 “莫非是保安州的精骑。” 想到这里,沈川精神抖擞,大声下令:“李通!” “属下在!” “现在开始,你负责统领步兵总队,随我一起出征!” “喏!” “孙学藩!” “属下在!” “你率火铳队紧随李通所部,目标直指鞑靼主营。” “喏!” “韩广麟、黄照阳!” “属下在!” “留下一百名士兵,守好烽燧堡。” “喏!” 最后,沈川看向罗锋、高野等人:“你们随我策马抵近,跟紧我的身影,绝对不可掉队。” “喏!” 下达完命令后,沈川又看向严虎威跟李显河:“老李、老严……” “不要多说了,我和老李也是骑卒出身,你要是敢抛下我们独自去攒军功,这个可不答应。” 沈川见二人态度坚决,用力点了点头。 很快,烽燧堡紧闭的大门缓缓敞开,沈川一马当先,率先向鞑靼大营奔去。 紧随而至的是李显河、严虎威、高野跟罗锋等十六骑。 第88章 大破鞑靼 “喝~” “喝~” “喝~” 三百名官兵在李通、孙学藩率领下,喊着嘹亮的口号,以十人为一队,向着混乱的鞑靼人缓步前进。 虽然他们这一个月时间,已经战胜了对鞑靼人的恐惧,也熟悉了战争的惨烈。 但让他们离开城墙庇佑,前去跟鞑靼人野战,心中还是没有太大底气。 不过在看到沈川、严虎威、李显河这些堡长都身先士卒,先他们一步向敌人扑去,立马带给了他们无尽勇气。 “记住平日里的操练,不要瞎想,把鞑靼人当成会移动的靶子就行。” 李通用刀背敲击着盾面,不断大声安抚将士。 至于孙学藩这边,五十名清一色的火铳手,紧紧跟在长矛手身后。 此时,沈川腋下夹着一根包了铁刺的三眼铳,双足猛踩马镫直扑鞑靼后军位置。 两名刚跨上马背的鞑靼兵终于发现了身后汉军骑兵队伍。 顿时,他们手忙脚乱想要取弓弩回击。 砰—— 但下一刻,一声铳响。 沈川点燃火门引线,三发弹丸齐齐攒射,当场把十步之外的一名鞑靼骑兵胸口洞开。 砰~ 随后,沈川挥动三眼铳,冲着另一名刚搭起角弓的鞑靼兵脑门就是一锤。 瞬间,那鞑靼骑兵脑门碎裂,七孔流血迸溅一团血浆,躯体在马背上摇曳一阵后,轰然落地。 沈川的勇猛立时震慑住了其余鞑靼人。 由于身体处于脱水状态,这些鞑靼兵如今一个个头昏脑胀,根本没有力气和精力对抗汉军骑兵突击。 在看到两名同伴惨死后,他们慌不择路寻找四散的马匹准备跑路。 而沈川所部十七骑,则是一路追击,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鞑子看刀!” 严虎威手握一把劈刀,追上一名鞑靼兵直接将刀锋冲着他脖颈轻轻一滑。 噗呲—— 在马速助力下,鞑靼骑兵的头颅顿时跟身体分离,死的不能再死。 另一边,李显河手持一条骑枪,在飞驰过一名举着弧刀的鞑靼骑兵一瞬,猛地刺出。 尖锐的枪尖当场洞穿鞑靼兵腋下,那鞑靼骑兵瞳孔猛地一缩,只觉体内被一片冰冷贯入,仿佛听到了五脏六腑全部被切割的声音。 下一秒,痛苦伴随黑暗一起袭来,顷刻间抽空了他体内最后的力气…… 罗锋则手持一条投矛,眼神死死盯着一名正在竭力安抚马匹的鞑靼人后背。 等策马近身于他五步距离时,罗锋一踩马镫,直接从马鞍上站起身用力掷出投矛。 噗呲—— 一声呲响,投矛直接从后背贯穿前胸,那鞑靼骑兵不可置信望着胸口染红的枪尖,最后不甘的倒在自己的坐骑下。 另一边的高野同样不甘示弱,对着一个向自己举弓的鞑靼兵直接策马冲了过去。 可怜那鞑靼骑兵也是一名好手,但因为身体缺水导致开弓时手不停在抖动,始终无法瞄准目标。 直到高野的战马从他身侧驰骋而过,悬在马鞍一侧的盾牌狠狠撞在他的脑门上。 刹那间,鞑靼骑兵直接原地起飞,倒飞出去数步重重倒在干硬的地面上,当场。 噗呲—— 下一刻,高野的战马却是上前碾压,打有马掌的前踢直接将他的胸口踩至变形。 沈川领着身后十六铁骑如风卷残云般横冲直撞。 此刻,沈川等汉军铁骑在身心俱疲的鞑靼骑兵眼中犹如天神下凡。 面对汉军残忍的追杀,这些鞑靼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纷纷吓的四散而逃。 此时,沈川手中的三眼铳早已在跟一名鞑靼甲骑的交手中折裂了。 但却从那名甲骑身上夺到了一把角弓和一壶破甲羽箭。 飕~ 噗—— 有了角弓,沈川更是如虎添翼,直接搭弓冲到鞑靼兵五步距离开始一箭接着一箭攒射,竟是连着射翻了七八名鞑靼兵。 这些鞑靼人已经失去了抵抗勇气,面对十七人的屠戮,只能交出自己后背亡命而逃。 也就在这时,李通所部的步兵队伍来到了战场。 “备战~” “喝~” 一声令下,伴随一阵山呼海啸。 一排排四米长矛缓缓压下,抵在前排刀盾手的盾沿上。 官军刚结完阵,几名失去马匹的鞑靼兵竟是慌不择路跑到阵前。 “刺~” 噗呲、噗呲! 结果,李通一声令下,眼前五六名鞑靼人尽数被刺翻在地。 “射击!” 砰砰砰—— 几乎同一时间,孙学藩的火铳队同样十人一组开始对散落的鞑靼人进行齐射。 一时间,硝烟混合血腥气味混成一片片血雾在战场上飘荡。 “前方肃清,继续前进!” 见阻挡之敌尽数覆灭,李通再度下令,官军开始继续向前突进。 此时,如果从高空往下看,就会发现烽燧堡方向,十几名骑兵驱赶着近千鞑靼人的奇异景象。 但在往居庸关方向,却是另一面景象。 为首的身披铁甲的女将军骑在一匹雪色战马上,挥动手中长枪,与正准备脱逃的鞑靼骑兵厮杀。 在他身后,还有三百多名手持马刀的骑兵奋力跟鞑靼人厮杀。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看自己退路被封,达里深顿时怒不可遏。 女将军一枪挑翻一名鞑靼小头目,抢指达里深喝道:“娘子寨,安红缨!” “马匪!” 达里深闻言大怒,单手一挥。 “呜——” 沉闷的角号声响起一瞬间,两百多名鞑靼骑兵从远处向安红缨方向奔驰而来。 “寨主,快走吧,鞑靼人还有余力,我看那些鞑靼骑兵都是精于骑射,一旦被他们逼近,怕是走不了了!” 一名年约四十岁的魁梧中年男子立马对安红缨提醒道。 安红缨握紧马缰,死死瞪着达里深。 随后,她拍马向前欲要在那鞑靼弓骑赶到前,解决掉达里深。 但刚一动,马首就被那中年莽汉按住。 “秦开山,你做什么!” “寨主,我们已经杀的够多了,现在还是回去吧,等逼的鞑靼人自觉没有生路,我们怕是都得留在这里,撤吧。” 安红缨闻言,飒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就在他打算下令撤退时,忽然瞥见远处响起一片哗然。 定睛看去,却见鞑靼人玩命一样的向前阵跑来,根本顾不上前方的同伴,仿佛身后跟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红缨、秦开山,甚至达里深、巴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安红缨眼中浮现一抹策马奔腾的年轻英武的身影时,终于了解了真相。 第89章 大捷 安红缨的目光和沈川接洽一瞬,各自心中震惊。 “不是官军?” “居然是官军?” 心念刚起,沈川直接搭箭开弓,瞄准安红缨方向就是一箭。 噗—— 安红缨瞳孔一缩,敏锐将脑袋一偏。 冰冷箭镞的呼啸在耳畔回荡,几乎擦着她脸颊而过。 “噗!” 下一秒,箭镞狠狠钉入侧翼一名奔驰的鞑靼骑兵咽喉,当场将他掀落马下。 “嗯?” 安红缨皱眉,再看向沈川时,却见他率领身后骑兵直扑达里深方向。 “你们是谁!” 被一伙马匪偷袭拦截了去路,达里深本就情绪极其烦躁,如今又莫名奇妙冒出一队官军,更是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达里深,这么快就忘了我么?喝不到水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是你!卑鄙无耻的汉狗!啊啊啊——” 这声音达里深曾在烽燧堡下听过,顿时瞪大瞳孔。 “来人,保护族长!” 吓的他下意识发出乌鸦似的怪叫。 几十名侍卫立马将达里深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沈川眉宇一蹙,看到这些侍卫的精神状态完好,知道无法斩杀达里深,立刻拍马朝安红缨方向突击。 而另一边,安红缨的马队也随着鞑靼人反击,逐渐陷入了颓势。 鞑靼兵虽然遭受缺水之苦无心恋战,但有一点他们疏忽了。 那就是眼前这些鞑靼人,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旦陷入绝境,立马会爆发出所有潜能来突围。 安红缨的马队此刻已经遭遇到被分割包围的风险。 “弃战,放他们过去!” 就在安红缨思索该如何带领马队脱困时,沈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围三阙一,别把他们退路堵死!” 经沈川一提醒,安红缨立马反应过来。 “散开阵型,放鞑靼人过去,所有人速到我身边集结。” 秦开山闻言,立马开始指挥马队脱离和鞑靼人的纠缠。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要跟安红缨马队拼个你死我活的鞑靼人,在看到马队主动散开阵型后,果断不再恋战,玩命一样向缺口处奔逐,飞速朝居庸关方向逃亡。 达里深等几名统领也顾不得其余族人,在自己亲卫的保护下,也向关口逃亡。 很快,沈川策马来到安红缨跟前,刚要靠近,就被两名手持狼牙杵的汉子拦下。 沈川一眼就看出这两人身手不简单,顿时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了好奇。 “我没有敌意,只想问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他开门见山,直接向安红缨问道。 安红缨挥挥手,示意二人退开后,策马对沈川反问:“你又是哪里来的官军,保安州,还是东路?” 沈川摇摇头:“都不是,我是烽燧堡的堡长,我叫沈川。” “堡长?” 不光安红缨,他身后其余莽汉也都难以置信。 沈川却打断他们:“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们今后要做什么, 现在我想让你们听我指挥,尽量多留下些鞑靼人。” 安红缨顿时警惕:“我凭什么听你指挥,官军就没什么好人。” 沈川:“你们出现在这种地方,会在如此紧要关头对胡人发起攻势,想来也是对鞑靼人恨之入骨,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彼此合作一把,尽量留下更多的鞑靼人的脑袋。” 安红缨看了眼沈川身后的罗锋、高野等人,又看到远处李通带着步卒结阵前行,配合孙学藩的火铳队,不断收割鞑靼散骑的性命。 “看来,这个堡长倒也是不简单。” 心下有了判断,安红缨立马对沈川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说。” 安红缨:“鞑靼人的尸体我不要,但缴获的物资我们三七分……” 沈川立马打断他:“你都把鞑靼人尸骸让给我了,我要是不回敬些怎么行,五五分吧,缴获多少物资我们都一人一半……” 安红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解释,却被沈川打断:“好了姑娘,时间紧迫,要是再拖下去,鞑靼人就要跑完了, 现在我需要你们从侧翼迂回包抄,利用骑兵优势将鞑靼人分割包围,尽量把他们引到我步兵战阵前, 成功与否,就在此一举,拜托姑娘了。” 说完,不等安红缨回应,沈川直接拨转马身,再度投身战场。 凝望远去的身影,安红缨眼神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旁的秦开山劝道:“寨主,这官军的话不可信,我们还是走吧。” 安红缨摇摇头:“不,我相信他。” 秦开山一愣:“寨主,你怎么能信这些狗官啊。” 安红缨却道:“鞑靼人入关这一个多月时间,我们在宣府山林之间游弋,只为伺机寻找可以解救被鞑靼人捕获的奴隶, 但一路行来,却只遭遇小股的鞑靼捕奴队,而鞑靼主力却都被围困在这烽燧堡下不得寸进,你觉得这样的官将不值得信任一次么?” 秦开山还想辩解,却又被安红缨打断:“还有,你看那边,一个只有几百人的队伍, 面对比自己多几十倍的人,居然会主动出击,还多是步兵,你觉得这样的官将会是什么酒囊饭袋么?” “不必多说,立刻马上按照方才那堡长的话执行。” “是。” 秦开山大声领命,立马开始指挥马队开始配合沈川的部队,对鞑靼人进行围剿…… “刺——” 噗呲噗呲。 随着一李通最后一声沙哑的声线在战场上响起,前排长矛手直接排枪刺出,洞穿一排被安红缨马队驱赶下马的鞑靼兵。 待抽回长矛后,所有人眼前一片敞亮,竟是再无一名鞑靼人的身影。 落日余晖下,战场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地面上尽数一片殷红,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每一位汉军将士的鼻腔。 沈川浑身浴血,提着两颗统领的头颅,策马来到阵前扫视一圈后。 “赢了!” 他举起头颅大喊一声。 “汉军威武!” 紧接着,军中爆发出阵阵山呼海啸。 这一战打的可谓是酣畅淋漓,只是由于骑兵实在太少,还是无法做到成建制全歼。 但看着满地的尸骸,沈川心中计算着,加上之前的,鞑靼人这次起码损失了两千人以上。 对于眼下的九边,甚至朝堂而言,斩级过千,可以算作是大捷了。 更别提自己是以一堡之力力挽狂澜,等把功册递交上去后,最迟年底,定会得到升职。 第90章 什么马匪,那是义军! 战场打扫以及统计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由于安红缨说什么都不愿意入烽燧堡,沈川也只能在原来鞑靼人撤离后的营地上,跟他们算起了总账。 迟敬威捧着一份清单,借着篝火光源,开始向沈川汇报。 “此次打扫战场,共计收获鞑靼人首级一千九百八十八级,缴获可用战马三千六百二十五匹,受伤马匹四千三百二十匹, 铁甲五百二十二套,弓弩一千六百张,羊一千四百只,牛三百八十头,骡子二千八百头, 另有茶砖一千四百块,盐三千斤,豆油二百四十罐,各色皮毛六百张, 还有一箱金砖,大约六千四百两,和十三箱白银,合计三万八千七百两, 最后是一些金银器皿不计,另有四百车麦子,想来是不及带走……” 等迟敬威报完清单上的战利品,严虎威、李显河等人呼吸都急促了。 当然,那二十门罗斯大炮(炸膛四门,还有两门炮口炸裂)迟敬威并没有写到清单上,这些炮要拉回烽燧堡内,组建炮兵用。 我滴乖乖,这收获可是满满啊。 虽然他们知道沈川肯定要拿大头,但也相信他同样不会亏待自己。 只是篝火对面,坐着一名身穿铠甲的美娇娘,正冷着面孔看向沈川几人。 严虎威心中暗骂一声晦气,按照之前约定,这些缴获怕是有一半要给这群马匪。 一想到那么多钱粮物资要分出去一半,他心里就不痛快。 于是,他凑到沈川耳边说道:“沈兄第,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做掉她,反正都是一帮马匪。” 沈川白了他一眼:“老严啊,你这话说出来不害臊么?要不是这几百人,我们能有这样的斩获? 还有什么马匪,你看清楚些,这可是义军!” 严虎威一愣,看了眼篝火堆前的安红缨,随即眼一眯:“沈老弟,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川:“老严啊,有时候我真在想,当初要是在靖边镇外打起来的话,你说你的嘴巴还能说话么?” “嘿嘿嘿,行了,不说了,老哥是过来人,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女人嘛,尤其这么又彪又漂亮的女人,谁能不喜欢,都懂。” 说着,严虎威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拍拍沈川的肩膀,起身走到一旁掏出烟杆抽了起来。 沈川也懒得解释,从迟敬威手中拿过清单向安红缨走去。 他一动,安红缨身边的汉子一个个也起身做出防备的姿势。 安红缨却摆摆手,让沈川过来。 沈川走到安红缨面前,也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把清单递到她面前:“安寨主,这些是缴获的物资,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鞑靼人的首级归我,这些清单上的钱粮,你可以拿走一半, 如果你怀疑我这里虚报,也可以亲自派人去点验。” 安红缨美目一蹙:“你真的打算分一半给我,你应该知道,我们是马匪。” “马匪?” 沈川摇摇头,轻笑一声。 这举动立马激怒了边上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后生,他直接起身抽出一把戚刀,厉声喝道:“你笑什么?是看不起我们么?” 沈川却盯着他手中的戚刀,以及摆出的架势,忽然问道:“你是戚家军的人?这是鸳鸯步阵中,刀盾手的必学的戚家刀,如果我没看错,这招大概就是迎刃式?” 后生闻言一怔:“你居然认识戚家刀法?” 沈川点点头:“去年凌河渡之战,三千戚家军从登州赶赴驰援,却在浑河畔遭遇老奴的伏击,蓟镇三千戚家军,至死都没有一人降奴,这一战我是亲眼所见。” 后生闻言,心中一阵触动。 “戚麟,退下。” 安红缨喝退后生,然后走到沈川身前,接过那份清单扫了一眼。 “这些,真的分一半给我?” 沈川点点头:“对敌人,我这话你可能得掂量下虚实,但对友军,你大可以放心,沈川向来都是言出必行。”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红缨立马让秦开山、戚麟拿着清单带人去收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沈川也让迟敬威跟了过去。 等人走后,安红缨才问道:“是你把鞑靼人阻挡在烽燧堡下不得寸进的?” 沈川:“确切说我是切断了他们的水源,这才导致今日鞑靼兵大败。” “怪不得,今天的鞑靼人跟我以往遇到的不一样,原来是你的杰作。” 得知真相后,安红缨再看沈川的眼神里也少了些许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敢问姑娘芳名。” “安红缨。” 沈川一愣:“你就是武义山三股山匪之一,娘子寨的安红缨?” 安红缨:“听你这么说,沙龙寨和神虎寨也是你剿灭的?不过你这么做倒也算是为民除去两大祸害。” 沈川摇摇头:“兵剿匪,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剿灭他们也是在情理之中。” 安红缨眼一眯:“那你现在跟我谈交易,算不算兵匪勾结?” 沈川笑了:“你们看上去也不像是匪,反而像是替天行道的义士,不知有没有兴趣接受朝廷诏安? 我大汉各地女将军,也不在少数,比如西南的秦良玉,凉州的梁红颜,都身居游击将军之位。” 安红缨却摇摇头:“朝廷党宦征伐不休,当今永宣帝刘羽足足二十年不上朝龟缩后宫之中, 对朝堂事务几乎不闻不问,丝毫不顾民间疾苦, 任由朝堂争愈演愈烈,这样的国,这样的君主,根本不配我去效忠。” 沈川闻言,也就不再相劝:“罢了,人各有志,我也就不再多求什么,只希望安姑娘能记住沈某一句话,做山匪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也就在这时,秦开山来报:“寨主,物资都分配完毕了。” “告诉大家,准备回家!” 安红缨说完跨上马背,拉起马缰同时,又对沈川说道。 “沈川,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初心,至少今年的宣府因为有你在,各州被劫掠的百姓将会减少很多。” 话毕,他拍马隐入黑暗。 身后其余马匪也纷纷跳上马背开始在夜空下疾驰起来。 “当真是奇女子啊。” 沈川望着安红缨消失的方向,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偏在这时,严虎威不知何时站在了沈川身后。 “沈老弟,那姑娘不错,尤其手底下那群人对她十分忠心,你若是有意思,那就把那姑娘办服帖了。” 沈川差点一个踉跄倒地。 只听严虎威继续说道:“那姑娘这腰,两个手掌圈起来就能握紧,然后你直接把她办老实了,那她和麾下那支骑兵还不都是你的了么?” 沈川闻言,鬼使神差点点头。 但下一刻,他马上回过味来,直接回头怒怼道:“老李,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花花肠子那么多?走吧,收拾东西准备回堡。” 说完,骑上战马飞一样向堡内疾驰而去。 “年轻就是好啊,看着他俩这郎才女貌,让我想起那年那个夏天的傍晚,是我遇到她,情窦初开的时节。” 第1章 修罗场 (新书开了,这回脑子吸一半留一半) 汉历三百七十二年,永宣四十五年十月,凌川渡…… 冷风呼啸,冰雪漫天。 十月天的塞外,刚经历一场极致的冰寒,气温一度降到零下十几摄氏度。 然而,相比起这冰冷的天气,更为残酷的是遍地的尸体,密密麻麻躺满了平原。 “唏律律~” 马鼻响声四起,一队身披双层棉甲,头戴兽皮铁盔的异族骑兵,拉着马缰游走在尸体群中。 为首的异族骑兵脸上被冰雪覆盖,但那犀利的眼神,却如同饿狼一般扫过战场,寻找一切可能遗漏的猎物。 “呼噜噜——” 忽然,他胯下的战马吹起了响鼻。 异族骑兵见此,拍拍马首用胡语安抚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带你回营。” 身后的骑兵下属策马上前,对他说道:“走吧统领,汉人已全军覆没,这样的天气,就算在我大金国的扫荡下侥幸活命,也不可能挨过这么冷的天气。” 胡人统领沉默片刻,当即下令:“好,再巡视一圈,如果确认没有活口,那就立刻回营。” “嗻!” 身后的骑兵队伍闻令立马三人一组,迅速分开去其他尸堆寻找活口。 这时,初阳朝起,东方第一抹阳光洒落这片土地。 骑兵统领的冷眸猛一缩,纵使自小经历无数生死,早已视人命如草芥的他,在看到眼前满是死人的战场,也不由被这幅画面震撼。 “这,大概就是汉人说的修罗场吧?” 拨转马身,一声轻喝,骑兵统领立马改道他处。 另一边,正在来回仔细游弋的寻找活口的三名骑兵,不断朝冻的发紫的双手哈气。 路过一处石碑时,一名骑兵果断跳下马背对另外两名同伴说道:“你们先去,我撒泡尿就来。” “巴拜你快一些,这么冷的天,可别把你那玩意儿冻坏了,不然你额娘知道,怕是要哭死。” “去你的。” 一阵打趣过后,两名骑兵同伴继续赶路。 巴拜则踩着脚下汉军士兵的尸骸,走到石碑旁,撩起甲裙打算放水。 咻—— 噗呲~ 但下一刻,一支锋利的弩箭直接将他的双颊射穿。 冻僵的面颊被外力凿入,瞬间裂成数面,喷溅出一团干硬的血雾。 噌~ 噗呲! 不等巴拜感受脸颊逐渐传来得痛苦,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袭上。 他努力转头一瞬,一把钉头锥已经狠狠凿入他的咽喉。 巴拜浑身披有甲胄,寻常刀剑根本无用,唯有破甲的钝器才能造成伤害。 感受到咽喉处不断涌溅鲜血,巴拜不可置信的看向来人。 不想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张被冰雪覆盖,但却异常年轻却又冷酷的脸。 而在这张脸的左肩上的锁扣,挂着一个代表身份的令牌。 敢战营,沈川。 砰~ 巴拜不甘的倒地,但那一刹那的动静立马惊动了还未走远的同伴。 二人齐回头一刹那,立刻和沈川四目对上。 直到二人看到沈川边上的巴拜的尸体,不由大怒。 “杀了他!” “喝~” 二人齐齐拍马向沈川杀来。 沈川深吸一口气,面对左右包抄过来的骑兵,他二话不说直接丢掉手中短兵,转身就跑。 平原地带,步兵对骑兵,还是一对二,正面硬刚就是死路一条,必须得将他们引到能限制骑兵机动力的地形上。 好在用尸体堆成的修罗场,倒是束缚了骑兵的冲锋,也给沈川足够逃生的时间。 就在他跑过一个斜坡后,一个翻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步弓。 再起身又抓起边上一袋遗落的箭壶。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伴随沈川回身搭箭松开弓弦一瞬,疾驰的羽箭如流星赶月般飞向左侧的骑兵。 等射出这一箭后,沈川已经来不及去看战果,身体在惯性引力下,已经不受控制向后仰去,最后整个人直接倒在了雪地中。 然而,那骑兵的反应十分迅速,一个俯身避开沈川射来的羽箭。 同时他抬起挂在马鞍一侧的马弓,冰冷的箭镞已经死死盯紧了仅隔二十步外的沈川。 但他并没有急于松弦,而是脚踏马镫控制战马继续逼近。 骑射威慑最大的距离是十步以内,职业的操守让他本能想要逼近这个距离确保一箭将这汉军射杀。 只是他这一职业操守,反而造成了他严重的错判。 沈川在没有听到箭镞破甲的声音后,立马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往斜坡上方跑去。 “飕~” 又拉近了五步距离,眼见沈川还要逃,那异族骑兵终于忍不住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刺耳的呼啸声,仿佛要把空气扯裂。 沈川的耳垂动了一下,就在箭镞要射穿压的后脑勺一瞬,脖子猛地一偏,冰冷的箭镞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来不及体验劫后余生的感慨,右侧又是射来一箭,直接将沈川的肩甲射穿。 好在沈川运气不错,甲胄虽然被洞穿,却没有伤及肩膀。 可即便如此,也让沈川感受到死亡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往高处跑去。 或许是老天开眼,又或者是穿越者福利,沈川终于在身后骑兵射来第二箭的时候,跑到了一块岩石后。 “可恶!” 眼看对手求生意志如此强烈,两名骑兵齐齐咆哮一声。 其中一名骑兵眼看此时的高度战马无法继续向上疾驰,索性下马开始追击。 而沈川这边,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眼下情形却不容半点乐观。 因为手里步弓的弓弦,因为长时间在雪水里浸泡,刚才射出一箭之后,如今已经断了。 “妈的。” 沈川轻骂一声,丢下废弓,顺手把挂在肩上的狼牙箭折断。 然后四处寻找还能用的弓或者弩。 可迅速扫过一圈后,沈川只找到两件眼下适合用的兵器。 戚刀和火绳枪。 短暂的0.1秒思索后,沈川果断选择了戚刀。 至于火绳枪,在这冰雪天气压根用不了,而且装填繁琐,实战效果更是感人,远不如弓弩可靠。 握紧戚刀,沈川深吸一口气,背靠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胡兵逼近。 当脚掌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瞬,沈川二话不说,直接一个侧身挥刀砍了过去。 咣~ 不想,胡人也早有防备,本能抬盾一挡,挡住了这逼命一击。 “哈~” 随后,他不顾一切,抬起弧刀向沈川脖颈砍来。 “去你妈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 沈川果断迎着敌人刀锋向前,抢先一步狠狠用肩膀向对手胸口一顶。 粗口暴出一瞬,那胡人连同沈川一道倒地。 下一刻,沈川抓住时机,起身挥动戚刀对着他脑袋劈下。 噗呲。 而那刚从雪地爬起的胡人,却是本能侧身一闪。 虽然避开了脑袋一分为二的下场,但他的肩膀到胸膛,却是直接被沉重的戚刀连甲带肉,齐齐砍裂。 第2章 沈川 “呼~” 斩杀异族骑兵,沈川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一个不慎直接跪在尸体前。 “呃~” 超越极限的体力消耗,让他忍不住狂吐出一大口黄胆水,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但沈川还是努力直起身,顶着风雪向战场望去。 此刻,太阳已经升高,将眼前的修罗场赤裸裸呈现在沈川面前。 “五万条命,割草一样的全没了。” 他拄着戚刀,扫视一圈四周,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战场厮杀的余音。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也是中原文明步入衰退期,坠入深渊的前夜。 二十年前,沈川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个名为“汉帝国”的帝制王朝。 沈川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身穿还是魂穿,因为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附身在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从出生那一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在自己身上发生的。 本以为这汉帝国,跟自己了解的汉帝国一样,但随着了解深入,沈川才知道,这就是一个平行时空的“汉”,真要论背景环境,其实跟明朝更加相似。 更可怕的是,这个背景已经发展到了晚明时期,辽东后金崛起,汉胡之间攻守易形的趋势早在他出生时就发生了逆转。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后金这个比鞑靼人更大边患威胁,汉廷也是表现的异常积极,决定趁着汉军刚平定播州杨应龙的余威,对辽东女真各部展开决战。 此战九边卫所八万大军出关征讨,原本预定从塞外沿着长城据点分路前进,在后金总据点,建州集结优势兵力扫清女真主力。 不想这极其重要的情报却被九边地区的女真内应得知,紧急通知了金国奴主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分析完汉军战略动向后,立马采取一路击破的策略,率先集结优势兵力,对汉军左路大军进行围剿。 这一行动彻底打乱了汉军原本部署,为了营救友军,其余各路汉军立马放弃原有计划,向左路军方向驰援。 结果,这却正中努尔哈赤下怀,立马借助汉军对路途不识的缺点,将他们全部引到了凌川河正式展开了决战。 这一战,汉军五万人,后金女真本部军马三万,外加漠北鞑靼兵一万,两军在凌川地段展开激烈角逐。 此时,由于汉军内部高层派系林立,部署组织无法统一,屡次错过战机, 外加辽东、蓟镇两镇三万大军未能如期赶赴战场,军中粮草短缺情况,军心极其不稳。 可即便如此,汉军还是在陵川渡,依托河流,与女真大军展开了超过两个月的拉锯战。 或许是天要助老奴成势,进入十月,凌川渡忽然气温骤降,变的异常寒冷。 连续七天的大雪漫天,让凌川渡河面凝冰成石。 努尔哈赤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领骑兵向凌川渡的汉军大营发起总攻,一战直接突破汉军防线。 最终,在一面倒的情况下,除开少部分军官逃脱外,其余汉军士兵全部战死。 这一战,拥有大量火器的汉军在面对已经完全鞑靼化的后金骑射集群时,直接被打的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即便这些汉军步兵军团身经百战,面对适合骑兵突袭的地形时,也成为了骑射的活靶子。 沈川就是在满是尸骸的战场上苦苦撑过了三天时间。 咯哒哒—— 蓦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沈川的沉思。 沈川长吐一口浊气唇角微微一勾。 终于把还有一名女真骑兵引出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努力调整好呼吸,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尼堪,给我去死吧!” 马背上的异族骑兵用胡语怒吼一声,手持三米骑枪对准沈川后背,快速逼近。 “还好,没有用骑弓。” 就在锋利的枪刃即将洞穿沈川后心一瞬,沈川一个旋身避开了刺来的夺命枪。 随即在与战马错身一刹那,反手一刀划过。 砰~ 噗呲—— 锋刃划过身躯和钝器击打的声音回荡在寒冷的空气中,绽放一抹殷红的血痕。 下一刻,沈川的身躯直接被掀翻在地。 刚才他虽然避开了敌人的毙命一刺,却被那沉重的枪杆拍中胸膛护甲,直接就被甩翻了。 不得不说,这些后金的骑兵彪悍又骁勇,个个临战经验丰富,即便一击不中,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第二套方案。 只可惜,这一次这名异族骑兵失败了。 因为他面对的对手,同样有着丰富的临战经验。 身为穿越者的沈川,还有一个身份。 宣府军户。 在沈川被枪杆甩飞时,他的戚刀也在对手的腰肌处,借助马速加持,同样切出一道血痕。 战马错身而过,又向前疾驰一段距离。 直到这时,马背上的骑兵才感觉似乎哪里不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腰部,却见棉甲缺口处,不断有血和肠子在向外翻涌。 “你……” 痛苦如潮水般袭向异族骑兵,他呻吟一声后,捂着伤口落下马背,在满是尸体的雪地上爬行一阵后,便耗尽了最后的生机。 寒风依旧,初阳的升起并没有让沈川感受到任何温暖。 “咳咳。” 他仰面朝天,摸了摸自己的胸甲,确认自己还活着后,这才艰难爬起身,坐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恢复些许感知后,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袭上脑海。 沈川抬眸望去,远处三匹无主的战马在原地踱步。 他立马起身跌跌撞撞向马匹走去。 后金兵出征在外,身边必然会携带干粮和水,他相信马上一定有自己眼下急缺的食物。 跑到马身一侧,一阵摸索后,果然找到了异族骑兵的干粮。 半袋混合了麸皮的炒豆,和一块巴掌大小已经冻成石块的奶酪,外加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水囊。 沈川顾不得许多,抓起一把炒豆就往嘴里塞。 冰冷的炒豆混合麸皮并不好吃,但沈川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他想活。 自己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年,绝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饮下一口水,将食物塞入胃里后,他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足足三天没进食,在这寒冷的战场撑过三日,沈川自己都不敢置信是如何活下来的。 恢复体力后,沈川这才开始清点战利品。 仔细在马鞍上一阵搜索,果然发现了十几两碎银子。 将银子收好,他牵着战马来到下一匹马身边,同样也从马背上搜出十五两外加一些汉制铜钱。 三匹战马,四十六两银子,两袋干粮,两壶水。 这些银子,等回到宣府自然有用他的用处,而那些粮食和水也足够支撑自己回到卫所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战利品需要搜集。 那就是这些后金士兵的人头。 自后金崛起后,汉帝国为了鼓励已经荒废的边军敢于杀敌,立马提出一颗人头二十两白银的悬赏。 然而,此时的九边卫所早已不是大汉开国之初的局面,帝国扩张的势头也早在百年前,就开始因为关内朝野党争问题开始收缩边防。 这直接导致九边地区的军户待遇下降,加上豪绅和敌方官将勾结肆无忌惮兼并军田,九边各地的军户已经开始始出现了大规模逃亡。 沈川身为世袭军户一员,自然是知道九边的情况早已严峻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但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思想这些,拿着戚刀割下那三颗头颅后,用布裹好,又脱下他们身上的棉甲披在自己身上保暖,这才骑马向边关要塞赶去。 第3章 朝堂 沈川从战场死里逃生,返回宣府卫所的时候,远在大汉军政中心,帝都燕京朝堂之上,同样暗潮急涌。 宣和殿内,一张长条桌将左右两个人分开。 二人端坐笔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 这两人分别代表清流的文官集团,以及拥护皇权的阉党派系。 二派之间积怨甚久,都欲要除对方而后快。 但表面上的和平,却是必须得维持下去。 殿中央的火盆,上等的银花碳烧的十分旺盛, 墙壁夹层内,还有暗火燃烧,将宣和殿衬的如春季一般温暖。 约半柱香后,左侧那年过五旬的文官缓缓开口道:“远征军的战报,昨日就送到了兵部,九镇八万精锐, 除开辽东、蓟镇兵马因为路途遥远未能及时赶赴战场,其余各镇共有五万精锐全军覆没,这可是我朝自太祖以来,最大的惨败啊。” 说话同时,他眼神一直停留在对面为首,一名身穿白袍蟒服,头戴玄色官帽的太监身上。 他叫王兴源,内阁首辅,又是吏部尚书,兼任户部尚书,太学院大院士,也是文官集团的领头人。 而那一脸阴鸷的太监,名叫魏万贤,东厂掌印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当今天子刘羽的随身内侍。 闻听王兴源所言,魏万贤微微睁开紧阖的双眼,端起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盖,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军遭此惨败,王尚书以为该如何问责?”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问题甩回到王兴源身上。 事实上,这次力主对辽东后金用兵的建议,正是阉党所提,在魏万贤一力支持下,才说动皇帝出动九边精锐讨伐老奴。 魏万贤认为辽东胡患自开国之初就不曾停歇,仅靠羁縻政策无法让他们归心。 如今辽东、辽西各部汇聚老奴麾下已然成势,若不及时围剿恐日后会使其更加壮大,徒增边关压力。 相反,文官集团是极力反对出兵,认为老奴所统领的辽东各部不过二十几年,还是有不少心向大汉的部落可以教化的,不需要兴师动众。 王兴源更是直言九边各镇卫所兵制败坏,贸然出兵极有可能为老奴所破,当徐徐图之,争取以和谈方式解决辽东问题。 二派之间各执一词,由于意见不一,彼此成见更深了。 其实,无论是阉党还是自诩清流的文官集团,所做决定都是为了自己派系利益而已。 魏万贤建议汉军出兵讨伐,并非是什么忧国忧民,纯粹是为了讨好皇帝同时,也方便在边军中安插阉党派系。 而王兴源反对,纯粹是不想看已经日渐势大的阉党在军事上又有建树,自然要百般阻挠。 奈何,当今皇帝刘羽在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九边各镇出兵联合辽东剿灭老奴。 当然,刘羽的心思同样不单纯,他感受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维持朝堂派系平衡, 故而想通过发动战争的目的,转移派系之间的焦点,好有更多精力处理皇室内部愈演愈烈的储君之争。 总之,三方各有心思,谁也不想见对方一家独大的场面发生。 只是,这种所谓高层之间的博弈,结果却要让基层的兵将来承担后果。 见魏万贤要把责任推给自己的意思,王兴源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他微微一笑:“厂公,当初是你力主要对辽东用兵,如今我王师遭此惨败,厂公难道是想就此推卸责任么?” “哼哼。” 魏万贤皮笑肉不笑。 “王尚书这说的哪里话,咱家就一个阉人,只是靠着皇上宠信才有了今日,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让咱家如何担责, 何况,咱家就是提了个建议,至于如何调兵运粮,如何指挥作战的,可都是边军各将该办的事,哦对了……” 魏万贤忽然想到什么,又说道:“这次九镇总指挥使,王铮,咱家要是没记错的话,也是你跟皇上举荐的吧?” 王兴源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王铮的确是本官举荐的,但此次战报描述,蓟镇总兵曹化英所部距离凌川渡大军最近, 可即便路途最远的西凉军镇官兵都赶到,曹化英所部却是直到战斗打响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任凭王铮如何催促,他都在凌川渡战场外百余里游弋, 其行为太过匪夷所思,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你说是不是啊厂公。” 魏万贤脸色再度阴鸷了起来。 蓟镇总兵曹化英,那是自己派系的人,王兴源这是打算让自己掂量着些办。 他要敢动王铮,王兴源就敢动曹化英。 现在,彼此再度回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半晌后,魏万贤才开口说道:“仗打成这样,现在追究是谁责任,根本没有太大意义,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咱家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给他老人家添堵。” 这话很明显是打算和稀泥,打着为皇上好的名义告诉王兴源,不要再斗了,各自退一步吧。 王兴源会意:“厂公所言甚是,这大汉是皇上的天下,我等当臣子的, 自然是要多为皇上,多为社稷考量,只是如此瞒而不报,终究不是一回事。” 这是王兴源回应,愿意不再追究王铮和曹化英的罪责,但又指出必须要有人为这次兵败负责。 魏万贤想了想,说道:“听说大同总兵吴淞、广宁总兵赵麒麟、宣府总兵陈磊都已经战死了? 九边重地,死了三个总兵可不是小事啊,得早些补上这三个缺,不知王尚书可有合适人选?” 王兴源一听就明白了,魏万贤的意思是直接把这次兵败责任推到这三个已死的总兵身上,同时提出可以趁机往这三个缺口中填补自己派系的人。 他叹口气,当即回应道:“是啊,国朝遭此大败,已经人心惶惶,此时九边各地需要安抚为上,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魏万贤:“那就有请王尚书写好奏疏,咱家亲自送过去。” 王兴源:“本官回去就写,只是厂公啊,这军镇总兵人选,你可得慎重一些,不少人都盯着呐。” 魏万贤:“军国大事,咱家没兴趣接手,咱家只想好好服侍皇上就行了。” 对于这话,王兴源也就听听就过去了,如果当真信了,那就是安禄山进长安——唐完了。 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治国本事或许没有,但人情世故那是拿捏的很准。 他起身向魏万贤拱手:“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先走一步了。” 魏万贤起身微微一躬身:“王尚书慢走,咱家就不送了。” “嗯。” 王兴源应了一声,然后步出宣和殿。 可前脚刚迈出,他就忽然回头:“厂公,还有一事,这次远征阵亡将士共有五万人,你可记住了,五万人啊。” 说完,再度拱手离去。 等他走后,魏万贤脸上的笑容瞬间被阴郁取代。 “来人,伺候更衣,我要面见皇上。” 第4章 帝王的态度 寝宫内,当今大汉天子,五十八岁的刘羽正坐在卧榻上,全身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一旁的侍女不断端来棉被给他带上,并将炉盆内的炭火烤的通红。 然而,即便寝宫都已经热得快冒汗,刘羽依然冷的瑟瑟发抖。 正在一名侍女端着茶水要入殿时,魏万贤赶到了。 宫女一惊,见到来人刚要行礼,却被魏万贤一个噤声手势阻止,轻声问道:“陛下的寒症又犯了?” 宫女点点头。 魏万贤顺手接过宫女手里的茶盘,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交给咱家来办。” “是,奴婢告退。” 宫女躬身退下。 魏万贤立马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躬身端着茶盘步入寝宫。 等见到蜷缩在棉被内的刘羽,魏万贤一脸心疼靠近:“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羽一听是魏万贤的声音,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有了一丝色彩。 “是大伴啊?你可算来了,朕不见你心里就不踏实啊。” “陛下您别动,让奴婢来处理。” 魏万贤忙放下手里茶盘,上前搀扶住要挣扎起身的刘羽。 握住魏万贤的手后,刘羽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陛下,怎么不见你请御医来看看啊?您这样可不行啊……” 刘羽却摇摇头:“太医院的御医开的药都能当茶喝了, 可那么久过去,朕的身体也没见半点好转,看或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顿了半晌,刘羽忽然问道:“前方战事有消息了么?” 魏万贤点点头:“有消息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颅,露出一副惭愧的表情。 刘羽的眼珠子一直盯着他,直到看到他脸上神情后,瞬间明白了战事结果怕是很不好。 “大军战败了?” “嗯,王首辅正在书写奏疏。” 说完,魏万贤起身退后两步,然后跪在床榻前。 “陛下,奴婢有罪,当初是奴婢力主征讨老奴,不想竟会导致五万精锐阵亡凌河渡,奴婢请万岁爷降罪,求赐一死。” 刘羽闻言,沉寂了半晌后,这才抬手道:“大伴不必如此,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辽东老奴势大,不除恐日后为我朝巨大边患。” 魏万贤顿时泪流满面:“皇上越是这么说,奴婢这心里越不是滋味,现在朝中都说奴婢专横跋扈, 怂恿皇上出兵辽东更是好大喜功,奴婢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啊, 奴婢挨顿骂也就过去了,但奴婢难受的是陛下岂不是也会被冠上一个昏君的名声么?” 刘羽安慰道:“这不是大伴你的错,那些个文官的弹劾你也不用在意,只要朕还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动的了大伴, 说起来,这些个文官自诩清流,就是什么好东西么?当初他们极力反对朕出兵辽东,但见朕意已决, 却又一个个上疏举荐出兵辽东人选,呵呵,真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么?” 刘羽越说越气,最后直接掀开身上被单,起身走下床榻。 “陛下小心身体。” 魏万贤忙上前扶住刘羽,小心引导他到桌前坐下。 刘羽拍拍魏万贤的手,深吸一口气问道:“大伴,我朝遭遇如此大败,九边各镇兵力紧缩,该如何是好?” 魏万贤回道:“陛下,这该是兵部该管的事。” “兵部尚书高恭早已跟朕提过,九边卫所军户和百姓大量逃亡,想要维持九边军镇安危,就只有采用募兵应对,但改募兵费用昂贵, 仅广宁一地,一年仅军饷需要就得四十万两,这还不包括粮草供给, 以我汉廷现在的财政,整个九边地区至少需要六百万两银子的军、粮二饷,如何承担的起。” 军户败坏,是大汉九边卫所制崩坏的主因。 而造成卫所崩溃的推手,反而是九边各镇乡绅地主与朝中文官勾结的杰作。 其实从七八十年前开始,这样土地兼并的现象已经十分严重。 当时的汉廷得知这个现象后,采取一切可用措施,比如免税垦荒、换派地方官员、迁徙移民方式,总算是续住了摇摇欲坠的卫所。 然而,卫所复兴的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五十年就再度崩坏。 而这次崩坏的源头,是各地军镇四周过度屯垦砍伐,导致林木资源匮乏,尤其西北各边境军民甚至连烧饭的柴火都无法找齐的地步。 这个情况越往西边的军镇越严重,尤其雍凉甘地区,更是呈现大规模荒漠化。 虽然辽东、广宁军镇四周的林木资源充足,但糟糕的河流条件将林木从东向西转移所需的成本是原有好几倍,不可能长期稳定供应。 如今,雍凉地区的土地兼并更是已经白热化,不光军户的田被乡绅各种手段强取豪夺,就连民田也一样被掠夺。 这直接导致雍凉地区的军镇民户和军户出现大规模外逃,再度出现汉帝国立国之初要面对的西北荒漠化无人烟的局面。 面对卫所崩毁,朝廷在九边急缺兵源的局面,刘羽一朝第一任首辅张太岳在结合汉帝国白银储备情况后,提出了“税币制革”,就是将朝廷原本该收取实物的税收模式统一改成白银。 这大大提升了行政运转效率,也省去了庞大的物资换算成本。 也让朝廷财政压力大减,故而可采取募兵制来维系九边防务。 只是,刘羽一朝实施了三十五年的税币制革在五年前就陷入了窘境。 由于气候忽然变冷,原本从天竺、西夷以及南洋和倭国等地跟大汉的海上贸易陷入停滞,白银流入数量瞬间急转直下。 而手握大量白银的豪绅巨贾,却把白银私自掩藏起来,直接让市面流通的白银数量越来越少,进而导致了通货紧缩,民间不少地区不得不再度复归到以物易物的贸易之中。 眼下的大汉帝国,中央国库已经因为常年对外用兵而空虚,根本不可能继续长期维持整个九边地区昂贵的募兵模式。 魏万贤说道:“陛下,奴婢以为,还是要先派人去实地探访下再做决定, 毕竟一战死了三个总兵,这里面的情况必须要分析清楚才行。” 刘羽点头认可:“大伴所言甚是,三镇总兵没了,这是天大的事,必须派人调查清楚,大伴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宣府!” 魏万贤直接说道。 “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中军户逃亡数量最少,也是各镇中最为稳定的地方,奴婢以为应该先从那里开始调查。” “好,那就由大伴安排合适人手,尽快去实地考察清楚,至于广宁和西凉二地,交给王兴源去办吧。” “奴婢,遵旨。” 魏万贤松了口气,已经谋算这次能不能在宣府镇内培植派系人选了。 第5章 刁难 十一月初三,宣府镇,保安州。 经过近一个月的行程,沈川终于跨过居庸关,进入了宣府镇地界。 宣府镇,汉帝国建立初期,于太祖四年所创立抵御鞑靼人的前沿军镇。 宣府镇创立之初,共设十五个卫所,分别是: 宣府左卫、宣府右卫、宣府前卫、怀来卫、怀安卫、保安卫、延庆卫、蔚州卫、永宁卫、开平卫、龙门卫、兴州卫、裕州卫、万全左卫、万全右卫。 每一卫所设一指挥使,一所兵马共计5600人,后因战事需求扩大以及生产力提升,一所兵马升为7000人。 而沈川所在的保安州,就是宣府十五卫所之一。 刘羽登基初年,内阁首辅张太岳进行实地名册调查,宣府上下一共有军户45万户,共计270万人,民户5万户,约30万人,商户2万人。 如今的宣府,已有不少军户因为当地豪绅土地兼并或者上司克扣军饷等因素,或者逃亡其他军镇,又或者直接落草为寇,直接导致十五个卫所,除开宣府三卫,其余十二个都是吃空饷的状态。 尤其是沈川所在的保安州,本该有的七千卫所官兵,如今却是不足四千人。 此次出征的三千保安州官兵,除开沈川外,全部战死在沙场上,就连沈川上司卫所指挥使姚峰都死在了战场。 “站住,干什么的?” 刚要进保安州卫所大门,一名守卫却拦住了他。 沈川抬起头看了守卫一眼,说道:“我是宣府镇,保安卫所,敢战营军士,沈川。” 话落,他取出自己的身份牌。 守卫官兵闻言仔细辨别一眼,顿时眉头一皱:“果然是敢战营官兵,你从战场回来了?指挥使他们人呢,他可还好?” 沈川轻笑一声:“他好的很,不过是脑袋没了而已。” 守卫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一想到这是件很严肃的事,便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了,你进去吧。” 确定沈川身份,知道他是卫所官兵后,守卫倒是没有为难他,直接放了行。 进入保安州,一眼望去都是破败不堪。 沈川牵着三匹马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来到了兵备府,换取自己的赏银。 刚一进府衙大门,一名手持名册的主簿立马喝道:“什么人?来兵备府做甚?” 沈川苦笑一声:“杨通,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主簿一愣,这才走近打量了一眼。 “沈川!是你!” 杨通惊的手中名册都掉落在地。 他一把拉住沈川的手,小声问道:“这次出征塞外,听说死了好几万人,有没有这回事?” 沈川挣脱杨通的手,无名指弯曲放入口中,朝着身后三匹战马吹了个响哨。 三匹战马立刻跺着前蹄进入了宅院。 就在杨通还在震惊眼前的三匹战马时,沈川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大包裹,然后解开,将藏在里面的八颗脑袋整整齐齐摆放在他面前。 “这是……” “这五颗是女真甲骑的脑袋,那三颗,回来路上遇到一伙子鞑靼人,我随手打发,顺道解决了三个。” 杨通闻言,二话不说,立马蹲下身子开始检验头颅。 本就是军户出身的杨通,对于死人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杨通提起一颗女真兵头颅,先是起身,拎着那条金钱鼠尾让人头垂直落下。 见脑袋落到腰部位置后,不由点点头。 再是命人找来一盆水,将脑袋清洗一遍,检查脸部特征和牙口。 最后,他点点头:“奴级一颗,录!” 身后的书吏立马开始取出名册开始记录。 而沈川见检验尚需一些时间,便索性找了个靠墙的石壁坐下来慢慢等。 一刻钟后,杨通放下最后一颗首级,忍不住叹了一声:“八颗脑袋,都是真奴级,当真悍勇啊。” 他忍不住看了沈川一眼,却见沈川已经倚着墙壁睡着了。 这一个月时间,沈川神经一直都保持着高度紧绷状态。 既要防范随时出没的鞑靼人袭扰捕掠,也要确保战马逃跑,早已是疲惫不堪。 如今好不容易进入熟悉的地界,疲惫不受控制袭上全身每一寸,再也忍不住昏睡过去。 等再苏醒过来时,沈川是被一阵饭香熏醒的。 抬眸第一眼,他就察觉自己置身一处厢房,等确认自己安全后,便下床来到桌前。 桌上是一碗豆腐焖饭,足足一大海碗。 已经两天没吃饭的沈川,立马端起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川却头也没抬就知道来人是杨通。 见沈川吃的狼吞虎咽,杨通不由嘲讽一声:“这是饿了多久,饿鬼都没你这么能吃。” 沈川没有回他的话,继续抓紧干饭。 杨通见他没理会自己,也就没心情跟他继续说笑,从怀里掏出一本造册名录,甩在桌上。 “你的战功我都记录在册了,共计东奴战兵(女真)人头五颗,鞑靼人头三颗,东奴人头一颗二十五两,鞑靼十五两,共计一百七十两, 另外缴获战马三匹,铠甲八套(包含了双层甲),那些皮毛皮革,就不记录了,你自己看着办,战马算封赏大概有六十两,再算上那些铠甲, 这一趟你至少能得几百两银子,功册我已经书写好正副两本,这是副本,正本已经交由操守府去审核了。” 沈川闻言忽然问道:“别给我整这些虚的,你说说,最后我能拿到多少?” 杨通坐到沈川对面,侧对着他叹口气。 “沈川啊,你可知这保安州卫指挥使姚峰是什么人啊?” 沈川不假思索:“一个脑袋被女真人拿去炫耀的死人,你提他做什么?” 说完,继续干饭。 杨通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姚指挥使他是魏公公的人,阉党,阉党你知道么?” 沈川:“他是谁这和我的封赏有什么关系?” 杨通眉头一皱:“但兵备大人谢怀锦,可是清流一党,你说你是阉党的下属,谢兵备会批准你这功劳么?” 沈川闻言一怔,看着杨通道:“你的意思是,谢兵备这是打算贪墨我的功劳?” 杨通:“兄弟啊,当了官后我才知道,这庙堂的水深的很,上头说的每一句话,发布的每一条政令,都必须要细细琢磨才行,不然一个不慎,性命都要保不住的。” “如今姚指挥使一死,保安州卫所各官职空缺,阉党跟清流都想扶植自己的人上去,眼下正是庙堂两派斗的最火的时候, 所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你身为保安卫所的军户,若是死在战场上,兴许还能讨个抚恤, 但你没死的话,就不好说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身份,也就贪墨些你的功劳, 至于伤你性命那还不至于,受着点吧,回头我自掏腰包给你买些米面, 回去和你两个姐姐好好过日子,就当吃个亏,不要再闹了。” 此时沈川已经将海碗里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闻听杨通这话,他直接抓起那本攻册,起身就往外走去。 “唉,你做什么?” “你去告诉操守大人,那三匹马我先牵走了,什么时候我的封赏下来,什么时候我再把马还回来。” 第6章 勇士 “沈川!你不要犯浑!” 杨通一把上前拉住他。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的两个姐姐想一想吧,你要是把马牵走了,卫所一定会去找你姐麻烦的!” 沈川闻言,一把甩开杨通,指着他鼻子吼道:“少特码拿我姐威胁我,你去关外看看,去那凌川渡看看,五万条人命! 全特么割草一样没了,老子这条命早已在凌河渡时死过几十回,还在乎这么多么? 什么阉党、清流,跟我一个军户有啥关系?我只想拿到我该得的那一份,有什么错! 敢动我姐,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一样扭断他脖子” “你给我闭嘴!” 杨通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硬生生将他推到墙上,死死顶住他。 “兄弟,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但眼下你最好不要闹事,我会尽力给你多争取一些封赏, 不要再犯浑了,听我的话,别想马的事,如此九边各地都缺马,尤其是战马啊……” “起开!” 沈川一把将杨通推开,然后反手握住他的衣襟。 “什么叫尽力多给我一些封赏,那本就是我拿命换来的,你给我听好了,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反正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了。” 说完,沈川松开杨通衣襟,顺势把他往后一推,转头就向马厩走去。 “兵备大人到!” 就在这时,兵备府外响起一阵通报声。 杨通立马抓住沈川胳膊:“兄弟,赶紧走,回头我再帮你摆平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摆平?” “别问了,总之今天你能不能消停一些。” 不想沈川闻言,立马改变主意,甩掉杨通的手说道:“正好谢兵备来了,我亲自去跟他提。” “你不要命了?” “早特码没命了!” 沈川丢下一句,直接快步向兵备府大厅走去。 杨通急得满头大汗,赶忙追了上去…… 兵备府大厅内,保安州兵备谢怀锦正和一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坐在首案上饮茶。 中年男人名叫孙禹,此次受魏万贤举荐,被委任安抚使巡视宣府各地。 说到底,他就是阉党一派。 他这第一站,便是这保安州。 谢怀锦端着茶水,试探性说道:“孙大人,北地军镇艰苦,没什么好茶招待,还请多多担待。” 孙禹放下茶盏,做了个摆手的姿势:“喝茶看的是心情,如果心情好,就算是大碗粗茶, 都能品出甘味来,若是心神不宁,就算御用的龙井贡茶,都是苦涩不堪啊。” 谢怀锦一脸陪笑:“孙大人所言甚是,下官受教了。” 孙禹:“这次我朝遭此惨败,九边各镇精锐尽失,各卫所兵源职位空缺, 皇上得到这消息,是龙颜大怒,誓要将事情彻查清楚。” 话说一半,又看向一脸谦卑的谢怀锦。 “谢大人,你说咱当臣子的,该如何让皇上他老人家高兴才是?” 谢怀锦回道:“请孙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一定彻查清楚。” “你打算怎么彻查?”孙禹咄咄逼人,“五万大军,就这么几天功夫全没了, 此战过后辽东老奴必然声名鹊起,塞外的鞑靼人本就和女真各部联系,他们要是勾结一起, 你说皇上他还能睡的安稳么?嗯?” 谢怀锦:“孙大人,事情已经发生,再说这些也无用,当务之急,应该设法稳住卫所家眷才是。” 孙禹叹口气:“是啊,稳住他们才是当务之急的事,那么该怎么稳住呢?” 谢怀锦端起茶盏,轻滑茶盖浅饮一口。 孙禹心下冷笑,知道谢怀锦这狗东西是打算装聋作哑了。 毕竟一张口,那就必然绕不开一个“钱”字。 国库没银子,九边卫所财政一样没钱。 所以这事最好能当不知道。 “站住,你不能进去,这是兵备府重地!” “快拦住他!”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 谢怀锦眉头一挑,立马冲门外喝道:“何人敢在府门外喧哗?” 话音刚落,沈川的身影就冲入了大厅。 一见到厅内首位上坐着的二人,沈川立马单膝下跪,抱拳请礼:“保安卫所敢战营军士,沈川,拜见大人!” “放肆!” 谢怀锦一声冷斥。 “小小军户,胆敢擅闯兵备府?来人,给我押起来,关入大牢!” 话音一落,门外立马就有两名侍卫冲了进来,左右架住了沈川。 “且慢!” 从沈川一入府厅,孙禹就一直在默默打量着他。 眼看他就要被谢怀锦押走,立马出声阻拦。 谢怀锦:“孙大人,也就一个军户而已,如此公然闯入兵备府大厅,当予以严惩。” 孙禹:“你也知道他是军户,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又怎么可能会擅闯兵备府厅?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处理也不迟。” 谢怀锦闻言,心中很是不快,但还是挥手让人松开了沈川。 恢复自由后,孙禹直接问道:“你闯兵备府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川刚要开口,就听谢怀锦说道:“问你什么,你就好好回答,告诉你,这可是厂公举荐的孙大人,容不得你造次。” 沈川立马就听出谢怀锦话中明显的警告之意,这是在告诉自己这是阉党一员,说话掂量一些。 不想,沈川却是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兴奋,随即再次抱拳单膝跪地,对孙禹说道:“卑职参见孙大人, 卑职不知孙大人在此,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海涵,卑职是保安州军户,七月随军出征塞外讨伐老奴, 不想大军在凌河渡遭遇老奴重兵埋伏,一战全军覆没,只有卑职才奋力从战场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今日方才回到保安州述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功册录。 “大人请看,这是卑职缴获的首级、铠甲和马匹,今日擅闯兵备府,是想询问卑职何时能得到封赏。” 孙禹一听,不由一惊:“你是说,你从关外回来的?” 沈川点头:“是的大人。” 一旁的谢怀锦也是眉头一皱,心道:姚峰的兵不是都死完了么,怎么还有人活着回来? 孙禹立马起身接过沈川手中的造功册,打开仔细看了一眼,不由目露震惊。 “八颗首级?” 他语气都有些颤抖,不确信再问了一遍。 “都是你亲手割的?” 沈川:“已经核实无误,首级就在净房待着,不信大人可以去亲自验证。” 孙禹合上册本,直接起身:“走,带本官前去一观。” 一旁的谢怀锦无奈,只能起身陪同:“大人,就让下官为您带路吧。” 孙禹点头:“也好,那就麻烦谢兵备在前方引路了。” 第7章 回家 兵备府,净房内,孙禹亲自一颗颗检验奴级真伪。 孙禹本是刑部酷吏出身,一步步靠着过硬手段和魏万贤赏识,才有了现在刑部侍郎的地位。 他能有今日地位,不光会讨好魏万贤,更重要的还是有些本事傍身。 等八颗首级全部检验完毕后,孙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真壮士也。” 一旁的谢怀锦立马招来杨通,小声问道:“关外有兵卒回来,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禀报?” 杨通:“大人,您当时又不在府上,何况这检验首级记录造册,本就是卑职身为主簿的责任,而且正册已经按流程,送交操守府去了。” 谢怀锦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你先退下。” 杨通退下后,谢怀锦刚要上前继续询问沈川,不想却是孙禹抢了先。 “你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 沈川抱歉:“大人,卑职沈川,保安卫所,姚指挥使麾下,敢战营军士。” 孙禹:“保安卫所出征的四千人,就你一个活着回来,姚指挥使他们都死了?” 沈川回道:“姚指挥使在与东奴一战中,遭遇骑兵包围,血战之下壮烈殉国,其首级也被东奴砍了去, 卑职在战场上待了足足五天四夜,整个卫所上下,找不到其他活人的踪迹。” 孙禹沉默半晌,忽然又问道:“这东奴首级真是你所砍?” 沈川眼神一阖:“大人以为,以东奴的作战习性,首级是随便能获取的么?” 谢怀锦一听,立马呵斥道:“大胆,敢和孙大人这么说话,沈川,你是不是以为自恃有些军功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沈川低头回道:“卑职不敢。” 孙禹却笑了:“倒是本官糊涂了,自老奴起事起,女真军中就有背尸得财的传统, 但凡在战场上战死的女真各部士兵,只要同伴能带他们尸体回去给他们的家人,就可以获得半数家业, 所以,即便以往我汉军对阵女真有不少缴获,但唯独这首级数罕见无比,本官相信沈小兄弟不会说谎。” 谢怀锦闻言不由心头一紧,孙禹那句“沈小兄弟”已经表明自己立场,要拉拢沈川。 沈川不过一个破落军户,你要拉入阉党也无所谓,根本成不了气候。 可眼下,清流派系也想着要把丧事喜办,通俗点说就是争取从这惨败之中找出一些闪光点,来为自己的派系造势。 类似沈川这样的勇士,成为两派目前迫切需要争执的对象。 可惜,谢怀锦终究是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孙禹率先抛出橄榄枝却无能为力。 而沈川又岂会不明白孙禹意思? 他立马抱拳鞠躬,单膝下跪:“多谢孙大人理解,卑职诚惶诚恐。” “沈兄弟请起,如今九边正是缺人之际,你杀敌有功,必当得重用,起来说话。” “多谢大人。” 沈川闻言,心中立马有了底气,完全不顾一旁谢怀锦逐渐开始阴沉的神色。 等沈川起身后,孙禹又仔细看了遍功册中的记载,不住点头。 “你说你是敢战营军士?何时从军的?” “回大人,卑职十四岁从军戍边,十五岁随姚指挥使出征鞑靼部,初战缴获鞑靼人首级两颗, 姚指挥使见卑职可用,又是宣府军户身份,便招纳进敢战营,至今功册上已有三十七颗奴级。” 孙禹眉头一皱:“三十七颗奴级?那为何还只是军士?” 说这话时,他目光看向了兵备谢怀锦。 谢怀锦解释道:“大人,下官是去年才上任的保安州兵备,对于卫所内很多事尚未熟悉, 不过,下官以为前任兵备之所以没有升沈川的职,主要还是因为太年轻了,想多给他磨砺的机会。” 孙禹一听,不由冷笑道:“我算是明白军户卫所为何会溃败了,有功不封亦不赏,将士又如何肯替朝廷卖命?你说是么?” 谢怀锦额头渗出一丝细汗,随即正色对沈川说道:“本官近来公务繁忙,倒是疏忽了卫所之事,不过你放心, 等本官回去后一定严查,属于你的功劳,一定会为你讨回来的,你就安心吧。” 沈川拱手回道:“卑职多谢大人体谅。” 谢怀锦点点头,然后对孙禹说道:“大人,下官已经为您备好了接风宴,现在差不多到了用晚食的时候,请吧。” 孙禹走到沈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轻声说了句:“不错,仪表堂堂,身材健朗,是个好料子。” 话毕,便先行离开了。 谢怀锦紧跟其后,路过沈川身边时,随口说道:“你且回家等候几日,十日之内,会有人通知你来兵备府领功。” 又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这才离去。 “多谢大人!” 沈川一脸无所谓,等人都离开后,这才起身朝兵备府外走去。 门外,杨通早已等的焦急万分,见沈川出来立马扑了过来。 “你呀,真是不要命了啊!兵备府大厅都敢闯,以前怎么就没发觉,你这破脾气这么爆呢?” 沈川舔舐一下干燥的嘴唇:“人死鸟朝天,与其穷死,不如搏一搏。” “你,唉!” 杨通不知该说什么好,叹口气后劝道:“好了,你先回家吧,你的两个姐姐闻听前线战事,这几日都是以泪洗面,如今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的。” 沈川沉默一阵,苦笑着摇摇头。 他来到这个世界,父母早亡,一直都是两个姐姐抚养长大。 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由于沈川在家中一直都沉默寡言,导致两个姐姐都不敢和他太过亲近,除开衣食起居外,一年交流所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其实不是沈川不愿意交流,实在是不知道彼此之间该如何交流。 直到沈川十四岁入伍后,两个姐姐才在媒婆撮合下,嫁了人。 之后,姐弟之间的交流更少了。 为了守住父母留下的家业,不让自家的三十亩地被豪绅侵占,两个看上去柔弱的姐姐,硬是嫁人不离家。 好在他们的丈夫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介意搬进父母的宅院一起生活,顺带一起照顾沈川。 这次经历生死后,沈川却格外期盼这份亲情。 “嗯,回家。” 说完,沈川笑着拉住杨通:“我交出的三匹马,你得借我一匹回去,杏村太远,走路一天怕是赶不到。” 第8章 亲人 离开兵备府,沈川牵着马向街市走去。 战马是目前军镇稀缺的战略物资,杨通自然是不可能外借,但调一匹驿马给当地军户使用的权力还是有的。 站在保安州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场景,沈川不由闭目吸了口气。 宣府镇经过多年发展,虽然依旧是军镇性质,但随着九边大规模开发,定居在这里的民户也越来越多,市井气息也越来越浓厚,可以买到很多日常生活物资。 沈川牵着马,又雇了一个脚夫,采购了许多生活物资。 他买了两袋精米,一袋面粉,还有一篮子鸡蛋,两大片猪肉,三只鸡和油盐等物。 想了想,又走进布庄买了几匹粗布和几套御冬的棉衣,外加一些小孩子的吃食和玩具。 眨眼功夫,就装了满满一板车,花费了沈川近六两白银后,这才骑上马向家里赶去。 从保安州南门离开,一路向杏村方向走去。 大概行了二十里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村庄。 没有陶渊明的诗画世界,也没有古人诗词中的小桥流水人家。 有的只是漫天冰雪后,徒留的凄凉感。 如今已到黄昏时分,但天却已经完全黑了。 兵荒马乱时节,加上寒冷的天气,杏村里的农户早早就锁上了门,钻进被窝取暖了。 进入杏村,只有几条狗在黑暗中狂吠。 拉车的脚夫冻得面红耳赤,几次看向沈川欲言又止,显然是打算让雇主在原有谈好的苦力基础上再加一些钱。 只是看到沈川一路上不苟言笑的模样,几次又将这个念头压回去。 毕竟这年头,军户的脾气都不怎么好,一言不合动刀子的也大有人在。 几经辗转,沈川终于来到熟悉的院门前。 他翻身下马,抖了抖披风上的雪子,抬手敲响了门。 “谁啊,大晚上的……” 伴随着屋门打开,院内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大姐沈颜的声音。 沈川:“是我,大姐。” 院内瞬间陷入沉默,不多时,透过门缝,沈川看到院内的两间厢房都亮起了灯。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院门打开,一张传统农家妇孺的脸呈现在沈川面前。 这是自己的大姐,沈颜。 沈颜呆呆地看着沈川,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沈颜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小川回来了?大姐,你杵着干什么,赶紧迎进来啊。” 那是沈川的二姐,沈蓉。 “唉。” 沈颜这才反应过来,忙去接沈颜手里的包袱。 “快进屋吧,外面冷。” 沈川敏锐发现,沈颜在接过沈川手里的包裹,背过身刹那间,悄悄抹了下自己的双眼。 沈颜话少,但性子却是十分倔强,父母离世时,很多人都劝他把沈川卖了换几个钱。 但只比沈川大五岁的沈颜,当年只有十二岁的沈颜却是手提一把菜刀,对着那些劝说的人说道:“小川是我沈家留下的唯一血脉,谁敢把他带走,我就跟他拼命。” 就这样,大姐靠着一己之力,硬是扛下了这个家的一切。 俗话说,父母不在,长兄如父,长姐如母。 同样年幼的沈颜,独自承担起了抚养二妹和小弟的重任,直至沈川进入卫所接替父亲的军户,温饱有了着落才嫁人。 但成亲不离家,刚把沈川养大,沈颜又要担负起守卫父亲留下的田产重责。 看着沈颜转身离去的背影,沈川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发誓,自己一定要让亲人过上好日子。 “二姐,门外还有一车东西,你通知下姐夫帮忙搬一下吧。” “唉,好嘞。” 二姐沈蓉,在沈川眼中,同样是一个奇特的女人。 父母离世两年后,沈蓉也开始帮助大姐担起家里的责任。 年纪轻轻就开始坐在母亲遗留的织机前,开始补贴家用。 沈川就是在这两个传统女人的帮助下,才活到了现在。 “这么多东西啊?小川,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当沈蓉看到门外整整一车物资时,不由惊呼出声。 也就在这时,两个姐夫也都从屋内穿戴好衣服出了院子。 在得知是沈川回来,二人都是不可置信,连忙出门查看。 直到看到沈川挺拔的身影时,两个姐夫也是欣慰的笑了。 沈川看向二人,也是淡淡一笑。 这两个姐夫,也都是宣府镇内的军户。 大姐夫顾长生,二十七岁,来自怀来州卫所,因为父母早亡,家中田地又被豪绅吞没,便转籍来到了保安州内任了卫所小吏。 二姐夫霍彤,二十四岁,延庆州卫所军户,早年不堪忍受当地官绅压榨,父母便花钱转籍到了保安州落脚。 如今霍彤志在功名,打算走科举之路,两年前已经得到秀才名声,准备冲击来年的县试,成为一名举子。 大汉律法规定,无论是军户、民户还是马户、匠户都可以参加科举。 而其中军户中举,甚至成为进士的比例高达近三成。 这两个姐夫也都是实在人,虽然一样军户出身,却对自己姐姐特别好,下地干活也绝不含糊。 “我来吧,小川你先歇着。” 顾长生和霍彤立马搭手搬运门外生活物资。 沈川没有多说什么,但也不会真的就站在那里啥都不干,也一起开始搬运物资。 有了两个姐夫帮忙,整整一车物资很快就卸完了。 沈颜则趁这个时间在灶房生了把火,煮了碗姜汤给脚夫喝下,沈川又结了账,一共一钱二分银子,比脚夫预估的又多了两分银子,不由让脚夫很满意。 送走脚夫后,顾长生关上了门,转身对沈川说道:“小川啊,这几天你两个姐姐可是每日以泪洗面,真以为你……” 顾长生话到一半,就不愿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感觉气都捋顺了。 霍彤也道:“是啊小川,这段时间你姐姐可难受的紧,白天你二姐还在说, 要是开春还见不到你,就商议给你立个衣冠冢,现在好了,好了……” 沈川点点头,然后对两个姐夫说道:“两位姐夫,这段时间多谢你们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今后不会了。” 顾长生跟霍彤闻言,顿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因为沈川是从来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更不会说“谢”这个字。 沈川微微一笑:“大姐夫,进屋吧,我饿了,想吃烙饼了。” 顾长生忙道:“唉,好,我跟你姐一起去做。” 刚转身,沈川又道:“姐夫,用这袋面粉吧,多烙点,烙个二十张,多放点油,我好这口。” “好,你快进屋吧。” 顾长生提起沈川买的面粉,立刻进了灶房。 霍彤则牵起马缰道:“我去把马安顿下,顺便放点草料,别动,你赶紧进屋歇歇,待会儿就好。” 说完,牵着马进了庭院马厩…… 沈川叹了口气,独自走入了屋内。 一进屋,就有三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三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外甥(女)。 于是,沈川蹲下身子展开双臂:“大牛,二丫,三丫,过来舅舅这边,快过来,听话。” 见他们迟迟未动,立马出声威胁:“再不过来小心吃耳光!” 第9章 亲情 见孩子们不愿靠近,沈川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包果糖。 “来,大牛,你是哥哥,拿去给妹妹们分了吧。” 一看到糖果,孩子们眼睛都直了,眼巴巴望着沈川手里的果糖。 “大牛,来拿啊,赶紧分给你的妹妹们。” 年岁稍大的大牛,这才怯生生走到沈川边上,从他手里接过果糖。 沈川顺势摸摸他的脑袋:“真乖,叫我什么啊?” “舅舅!” “哈哈哈。” 一声舅舅,让沈川不由乐的嘴都咧开了。 “好了,大牛去把果糖给妹妹们分了吧,去吧。” “谢谢舅舅。” 大牛谢过后,立马捧着果糖走到两个小妹跟前,分食起来。 这时,二姐沈蓉端着一盆烧开的热水进入屋子。 “小川,来洗把脸,大姐和姐夫已经在烙饼了,一会儿就好。” “对了,房间每天都在给你收拾,吃完饭你早些休息。” 沈川上前接过脸盆,顺势答谢:“嗯,谢过二姐。” 沈蓉一愣,不由道:“小川,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客气了?瞧把二姐给唬的。” 沈川将脸盆放到桌上紧了把毛巾,才缓缓说道:“二姐,这次死里逃生,很多事我也看开了,亲人才是最重要的,对不起,以前忽视你和大姐了。” 沈蓉鼻子一酸,忙转身把眼泪憋回去,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不去睡觉,都杵这儿干什么?” 说着就要去赶他们。 但沈川却叫住了沈蓉:“二姐,不急,等吃完饭再让孩子们睡吧,我想你们今晚肯定又没吃饭吧?” 沈蓉:“晚上又不干活,吃啥饭啊?” 沈川:“孩子太饿,以后会长不好的。” 一听这话,沈蓉也就不再争执,直接对几个孩子说道:“既然你们舅舅都说了,那就吃完饭再睡吧,还不谢谢你们的舅舅。” “谢谢舅舅。” 屋子里顿时响起孩子欢喜的声音。 “都在笑什么啊那么开心?” 屋门被打开,沈颜端着一盘烙饼进入屋内。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小川你这是发财了么?还都是细粮,还有买布干什么?家里的衣服还能穿两年,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嘴碎不停埋怨着。 但心里却是很激动,小川这次从战场回来,知道念家了,总算是长大了。 以后这个家业,也许就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身后,顾长生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汤紧随其后。 不多时,霍彤也提着一个火盆进入屋内,很快就把屋子烘的暖洋洋。 沈川看了眼桌子上的饼,不由眉头一皱:“大姐,不是让你多烙几张饼么?怎么就五张饼?” 沈颜:“知道你胃口大,但胃口再大,五张饼也就够了吧?” 沈川:“大姐,那你们呢?” 沈颜:“我们?我们早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沈川不再多说什么,抓起一张比脸还大的饼,然后果断撕开,先分给三个孩子。 然后又把剩余的烙饼也撕开,硬是分成五份。 做完这些后,沈川才说道:“大姐,二姐,还有姐夫,你们也坐下一起吃,我有些事要跟你们商量。” 见沈川表情严肃,大家也只能围着桌子坐下来。 刚入座,沈颜抢先说道:“小川,大姐虽然没往外走,但也知道这次你们出征在外很凶险,村里出征的男人这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一定是凶多吉少了吧? 这次你能活着回来也是爹娘在天上庇佑,但运气不会每次都这么好,所以姐打算借笔钱,帮你把军籍改成民籍, 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不要再从军了。” 沈川刚想解释,又听沈颜继续说道:“还有,你也快二十了,至今还没成家,姐替你打听了, 隔壁李村有家姑娘,年方二八,姐看了,生的胯大好生养,定会为我沈家传宗接代,不如选个黄道吉日,来年开春就下聘礼,去把婚事办了吧。” 沈川闻言,低头忍不住摇摇头,随后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桌子上。 “大姐,二姐,这里有七十三两银子,都是我从战场上搜集得到的,现在全都交给你们去分。”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七十多两银子? 那可是一大笔钱啊,这小子,居然有这么多钱? 沈颜忙道:“钱你自己收着,大姐不要,以后你成家也需要用钱,到时用这些钱买上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沈蓉也道:“是啊小川,这钱我们不要,你自己留着……” 沈川及时打断他们:“大姐,二姐你们就不要推脱了,都是一家人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我看家里的房子也该翻新,来年开春让村里的泥瓦匠来修缮一下,至于剩余的钱, 大姐你可以再置办几亩地,买上两头牛,这样大家下地干活也能轻松一些。” 沈颜:“小川,你能为这家着想,大姐很是欣慰,但大姐还是认为,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儿用,家里现在有爹留下三十亩军田,也够用了。” 沈川摇摇头:“不用,今天我去兵备司造了册,过几天就会另有封赏赐下,到时不缺钱的,大姐你就不要推辞了,何况当家主母,手里怎么能没有钱呢。” 沈颜闻言,也不再推辞,收起钱袋说道:“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当家主母,说的好像富贵人家似的, 行,这钱姐先收着,就按你说的置办一些田地买两头牛和农具,剩余的钱姐替你存着娶媳妇儿用。” 倒是顾长生被沈川刚才的话吸引,立马追问道:“小川,你刚说你去兵备府录功造册了?” 沈川点点头:“立了些小功,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保安州就会派人来通知我去兵备府领赏了。” 顾长生十分好奇,还想追问沈川立了什么功,却被沈颜一个眼神瞪的不敢说话。 顾长生是出了名的惧内,尤其是沈颜这样的女人,就算每次行周公之礼都要小心翼翼请示。 “吃饭吧。” 随着沈颜一声嘀咕,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热气腾腾的烙饼,喝着蛋花汤,一下驱散了寒夜的冰冷。 这一晚,提心吊胆了两个多月的沈家众人,终于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第10章 棋子 翌日,天还未亮,沈川便早早起床顶着寒风在院子里练起了功。 沈川能进敢战营,自然是有一身武艺傍身。 这也多亏他这世界死去的父亲沈铭,在他四岁的时候就教授他习武,逐渐养成了习惯,即便沈铭过世,沈川依旧习惯每日不懈锻炼,才造就了强健的体魄。 也正是靠着这身武艺,沈川才被保安州卫所指挥使姚峰选入敢战营,成为军中精锐。 操练完后,沈川便去柴房将未动过的柴给劈好。 等天色有些放亮时,柴房四壁已经整整齐齐堆满了柴禾,足够全家半个月用了。 不多时,沈颜和沈蓉也起床准备打扫院子。 见到沈川时,二女微微一愣,随后什么也不说,看到沈川挑起空水桶出门后,便进厨房准备早饭了。 时值冬季,农田不需要打理,两位姐夫自然也不用早起,难得可以多睡小半个时辰, 等沈川将院子水缸里的水都倒满后,这才进了厨房,坐在灶台边暖手。 沈颜往锅里下了一碗米,但想了想沈川回来了,便又给添了一碗。 做完这些后,趁着沈蓉去院子里给马放草料的功夫,沈颜对沈川说道:“小川,昨晚姐跟你商量的事,你还记得吧?” “什么事?” “就是你娶媳妇儿的事啊。” 沈颜擦擦手,坐到沈川边上:“小川,你都二十了,村里其他男人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街跑了,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 沈川摇摇头:“姐,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就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爹娘走的早,他们临走前就怕沈家断了香火,你就算不为姐想,也该想想咱死去的爹娘。” “姐,我现在真的没那想法,这事先拖一拖再说。” 沈颜见沈川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顿时也就急了:“小川,这次无论说什么你都必须听我的,除非你不认我这姐, 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找村里王媒婆跟隔壁村的秀娟家提亲去,人家也说了,不要什么太多彩礼,只要两袋粗粮一匹粗布就成了, 现在你带来那些银子让家中宽裕不少,趁着现在不如赶紧把这事儿办了。” 沈川一脸无奈,只得说道:“大姐,眼下真不合适,就算要提亲,至少也得等我安定下来再说吧。” 沈颜一愣,忙追问道:“安定下来是什么意思?小川,你是不是惹什么祸事了,不要瞒着不说。” 沈川摇摇头:“大姐你想哪里去了,我这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卫所那边肯定有很多事要找我询问, 这段时间我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沈颜一听,倒也不再坚持,只是劝说道:“那好,等这事过去了,你就去把军籍撤了,换成民户,至少不用再上战场, 姐虽然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这几年关口战事年年爆发,还是能感受到很多不同的, 我就怕你有个好歹,这才想让我老沈家有个后,你要是换成民户的话,那就不用让咱全家担惊受怕了, 你就好好在家种地,再不济去做点小生意,总能有口饭吃的……” 说着,沈颜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川心里一阵发紧,赶忙将一块手帕递了过去:“大姐,你就别为我操心了,以后的路怎么走,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沈颜抽噎了下鼻子:“算了,你自小就性子倔强,很多事你也该自己做主了, 但姐还是那句话,沈家香火不能在你手里断绝,你听清楚了没?” 沈川忙点头:“嗯,我记下了,对了大姐,中午和面,晚上吃饺子吧,我昨晚带了那些肉,够撑到过年了。” 沈颜倒是没有再反对:“好,那今晚就吃饺子。” 沈川笑了:“我就馋大姐做的饺子了。” “出去一趟回来,变的这么油嘴滑舌了?往常你半天都憋不出几个字。” 沈川笑着没有回话。 他不说话一是他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二是自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开始,就在熟悉这里的环境。 其实沈川在回宣府的路上,的确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人生,打算撤去军籍当个普通民户,然后直接经商算了。 但昨天在兵备府遇到孙禹后,他又立马改变了主意。 卫所虽然败坏,但也得看在谁手里,自己若是能得到孙禹赏识,成为有品级的将领,哪怕只是一个屯长,那全家日子也会变得比现在要好。 毕竟,屯长可是有实权的,手底下至少有100-150人的队伍。 九边军镇卫所基层分为,墩、屯、堡、乡、县、城六个级别。 墩为最低级单位,负责前哨敌人出没,燃烧狼烟警示卫所驻地。 一墩驻扎十个军户家庭,每户出一人,十兵为一墩,外加指派墩长一人,若是军队集结,召集墩路人马入伍,墩长又被称呼小旗。 但墩长是没有具体品阶的,硬说要有,也只是最低级的从九品。 墩之上的则为屯,主要负责屯田和支援任务,十墩为一屯,屯长官阶为从七品武职,又被称为总旗。 再往上就是堡级单位,大概二到五个屯为一堡,堡主正七品武职,主要负责遭遇敌人大规模入侵时,保护各屯军田和百姓,同时兼顾御敌于堡外的职责。 堡长级别虽然不大,但手里却握有一地的军政大权,从堡长开始,武职的实权就逐渐体现出来。 而堡长再之上的乡镇级军事单位,仅直属兵就可以掌控1000至3500不等,负责指挥的官职是千户,从五品官阶。 至于更上的县和城,那只有立下赫赫战功,又或者朝廷亲自指派才可以担任,沈川现在想都不用想。 反正从他见到孙禹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牢牢握住军户这个身份,彻底改写自己和全家人的人生轨迹。 现在,就看自己这颗棋子,有没有机会被摆上棋盘了。 …… 京师,未央宫,宣和殿。 魏万贤正看着东厂送来的情报,上面都是孙禹这段时间在宣府各卫所的近况。 “沈川?” 当他看到孙禹在情报上提到的这两个字时,逐渐皱起了眉头。 “八颗奴级,从凌河渡只身返回宣府保安州述职?” 念到这里,魏万贤不由合上报册,开始思索起来。 身边伺候的东厂掌班,高玄礼见此,小心翼翼说道:“厂公,您这是怎么了?” 魏万贤道:“孙禹向我举荐一个叫沈川的人。” 高玄礼忙道:“小的这就去查查这人底细。” 不想,魏万贤却道:“不用查了,沈川,刚满二十岁,保安州卫所姚峰所建敢战营精卒, 凌河渡一战,整个保安州卫所兵只有他一人回到宣府,其余三百敢战精锐全军覆没。” 高玄礼一听,满脸不可置信:“就一个破落军户也好意思举荐给厂公?这孙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想,魏万贤猛地睁开眼,一脸嫌弃地瞥了高玄礼一眼:“他要得失心疯,你怕是已经入了土, 孙禹替我办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你说这话是在骂孙禹,还是骂我有眼无珠啊?” 高玄礼闻言,吓得赶忙跪下:“厂公息怒,是小的多嘴了,也就随口那么一说……” 说着,他啪啪开始狂扇自己的脸。 第11章 暗潮涌动 “行了行了,别给我来这套,这场面见多了,看着就心烦。” 魏万贤一脸嫌弃,冲高玄礼抬了抬手,示意他赶紧起来。 “多谢厂公。” 高玄礼这才停止了自扇耳光,小心翼翼站在一旁。 魏万贤继续说道:“孙禹办事向来得我心意,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你俩要是有事儿闹我跟前,我肯定帮他,知道为啥么?” 高玄礼点头哈腰:“厂公慧眼独具,自有不凡之处,非我等可以比拟。” 魏万贤笑了:“看看你说的话,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重用孙禹的原因,他说话虽然耿直了些,但让人一听就知道要讲什么, 反而你这样的,几句客套话说的那叫一个舒坦,可仔细一回味,好像什么都没说,是吧?嗯呵呵呵……” 瘆人的笑声,压的高玄礼心惊肉跳,忙道:“是,小的以后一定改。” “别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何况你再改也变不成你想要的样子,还不如这样做自己便成了,知道么?” “小的谨记厂公教诲。” 魏万贤说完,想了想道:“仔细想想,这个叫沈川的,倒也确实是个当悍将的料, 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带来八颗奴级,兴许可以收入麾下,以后或许能成为一大助力。” 高玄礼忙道:“那小的这就命人去写功录册?” “不必。” 魏万贤却阻止拒绝了。 “你去内阁见一面王兴源,想来他也收到了宣府镇的消息,就问问他对沈川处理的意见。” 高玄礼有些不解:“厂公,这什么意思,小的想不明白。” “嗯哼呵呵呵……” 魏万贤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的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下一秒,他脸色一沉,变的极其严肃:“你要能想明白,就不是高玄礼了,赶紧去做吧。” 高玄礼:“是,厂公,我这就去。” 等他离开后,魏万贤抬手一勾。 很快,一名锦衣卫从屏风后走到他跟前。 “厂公有何吩咐?” “你去给我把这个叫沈川的底细调查清楚,尽快回来跟我禀报。” “是,厂公。” 锦衣卫立马快步离开了宣和殿。 …… 勤政殿内,王兴源听完高玄礼带来的话,等他离开后,在堂内来回踱步思索。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岁的主事来到王兴源面前。 “首辅大人,您找我?” “文岳,你来了,坐吧。” 二人入座后,王兴源直接开门见山:“魏厂公刚向我举荐一个人,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想听听你的意见。” 苏文岳:“是有关宣府方面的人事调动么?” 王兴源叹口气:“是啊,九边军镇出塞,遭遇大败,各军镇职缺空悬,各方都盯着那些位置,魏厂公又岂会置身事外。” 苏文岳不假思索:“首辅大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向阉党妥协,如今阉党在朝野势大, 若是再让他们把手伸到军镇,那社稷可就真是岌岌可危了!” 王兴源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啊,尤其宣府重地,事关京师安危,社稷安危,若是让阉党势力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苏文岳:“那就更应该严词拒绝,其所推荐之人,定是阉党骨干。” 王兴源摇摇头:“不,你错了,这次东厂举荐的人,并非阉党,甚至在宣府军中无任何品级,只是一个地方世袭的军户。” “什么?军户?” 苏文岳有些不可置信。 王兴源起身从主案上拿出一本功册:“你自己看吧,这是谢怀锦连夜六百里加急,昨日才送来的宣府人事, 这里面特意提到了一个人,也正巧是魏厂公要举荐之人。” 苏文岳接过功册打开看了一眼。 随即,他起身惊呼道:“宣府竟然还有如此悍勇之人?” 王兴源:“我是没想到,这名不经传的沈川,居然也能让东厂发现,这个派去的孙禹,果然慧眼独具啊。” 苏文岳合上功册:“首辅大人,如果从这功册上来看,这沈川确实有功,也确实该封赏, 即便东厂不举荐,就这八颗首级的功劳,少说也得升任一个操守吧?”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找你来了吧?” 王兴源坐回位置上。 “沈川有功,本就该得封赏,魏厂公若是赏识此人,直接可以向陛下请旨,内阁也不会因为一个无品级的军户多做文章, 可现在,他却主动要本官来定夺,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苏文岳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后,忽然瞳孔一缩:“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他就是用这沈川来试探我的态度, 如今国朝遭逢大败,朝野一片哀鸿,急需有件振奋人心的事来冲散这股阴霾, 而从战场回到关内驻地的溃兵,就是冲散阴霾最好的事, 其中就属这沈川功劳最是特别,足足八颗奴级,是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 所以该怎么封赏,是最大的难题,只赏金银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须要给与官阶才行, 试想一下,一个无品的军户靠军功得到升迁,眼下还有比这更加振奋人心的大事么?” 苏文岳抢过话:“所以,眼下的问题是,该怎么封赏,如何升迁,该把沈川放到什么位置,才是最需要考量的, 升的低了,东厂会以此做文章,说我清流有意苛待有功之士,会开始彻查军镇各级官员,对我清流而言,又是一场浩大灾难, 若是升的高了,宣府其余官员也会心生不满,同样怀疑清流和东厂一样,所以,务必要把握好这个尺度才行。” “文岳所言,正是眼下我所愁的,所以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该把沈川放在什么位置才合适?” 苏文岳仔细想了想,随即说道:“首辅大人,我认为升迁为堡长最为合适。” “堡长?是不是太低了些?高低也得给个操守一职。” “堡长一职,不高不低,各方都不会开罪,若是东厂追问,可以沈川无领兵经验,年岁尚轻需要继续磨砺为由搪塞,定能让阉党和朝野无话可说。” 王兴源点点头:“那该把沈川安置在哪个堡?” 苏文岳:“首辅大人完全不必为此犯愁,交给保安州兵备府去办即可。” 王兴源欣慰地笑了:“苏文岳,吏部主事位置你屈才了,等开春后,我就亲自禀明皇上,算上你这几年的功绩,升你为吏部侍郎,随我左右吧。” 苏文岳却是不卑不亢,起身谢道:“多谢首辅大人抬爱。” 第12章 封赏 回到杏村后,沈川一边等待卫所的消息,一边帮着家里干着农活,日子倒是清闲了不少。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回家第十天清晨,兵备府就派人来通知沈川去府厅听调。 来到兵备府,沈川就见谢怀锦正坐在火盆前烘手取暖。 见沈川到来,他只是随意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眸暖手。 一旁的主簿杨通,立马上前对沈川说道:“沈川,这下你可走运了,你的功录册递交上去被批准,马上就要封赏了,还不赶紧谢过大人?” 沈川闻言,立刻向谢怀锦鞠躬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栽培抬爱。” 谢怀锦轻哼一声,然后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回御案前抓起调令开始说道。 “敢战营伤亡如此巨大,经兵部商议,要重组是不可能了,如今国朝遭逢大败,军镇各地正是用人之际, 以及的功册所载,本该可人一乡操守之位,但内阁的意思是,你还年轻,尚需要多历练,懂本官的意思吧?” 沈川:“卑职明白。” 这第一句话敢战营伤亡巨大,意思就是你别在这儿待着了,去其他地方卖力吧。 第二句话军镇各地用人更是已经确定了第一句话要调离保安州卫所的情况。 第三句话则是安慰沈川同时也警告他不要闹事,而且官职给了明确是划分操守当不了,那堡长这个位置基本到手了。 只听谢怀锦继续说道:“你明白就好,眼下保安州各卫空缺都已经有人填补,你也别挑挑拣拣,就任一堡长之位吧。” “卑职,多谢大人栽培!” 九边各地,关系错综复杂,不比朝堂简单多少,一些空出的肥缺很快就被这些关系网垄断全在沈川意料之中。 他也没想过仅凭八颗脑袋就可以一下成为边镇核心阶层,如果直接进了卫所高层反而会被各方算计,怎么死都不知道。 因为沈川还没自信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以很快就和上层核心打成一片。 而成为堡长,虽然处于基层边缘,却可以实控数百官兵执管一地生计,反而是建立自己根基的最好归处。 见沈川没有反对,谢怀锦这才不动声色点点头,却又说道:“经宣大总督府商议决定,回应内阁举荐,沈川为烽燧堡堡长,任百户,你可有异议?” 沈川闻言,不由微微皱眉。 烽燧堡,距离长城边缘居庸关最近,不过三十里路,又与鞑靼人聚集的朔方地区仅二百里,经常要遭遇鞑靼人入关捕掠。 早在十二年前,烽燧堡就因为鞑靼人的袭扰和地方治理失控,治下五屯如今人口不足百余人人,就是一片荒凉之地。 谢怀锦将自己调派到那鬼地方,就跟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而这其中的门道,依然是阉党和清流派系的角逐结果。 堡长一职的确是内阁举荐,但这百户,只有皇帝可以下封,而代皇权行事的只有两个机构。 那就是东厂和锦衣卫。 如今锦衣卫除开听命皇帝,也归东厂管辖,因此这百户身份,自然是阉党的杰作。 不过,那又如何呢? 沈川很快就想开了,所谓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 要想出人头地,那就得拿脑袋去拼,想当棋手,先要学会当棋子上桌才行。 谢怀锦见沈川一直没说话,以为他不愿意,便说道:“我知道那地方不容易,离鞑靼人又十分近,如今又荒废了十余年,想来是残破不堪, 本官也为你争取过其他堡任职,奈何宣大各地堡长已经全部为其他人述职,已经没有空缺了,你就忍一忍吧,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暂时留在保安州,我会再想法给你找个合适职位,不知你做何感想?” 沈川没有任何犹豫,抱歉回道:“卑职愿往,只是卑职还恳请大人能答应卑职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怀锦一愣,本以为沈川会拒绝,毕竟那地方可不是常人能待的,不想沈川居然愿意去? 沈川回道:“大人也知道,烽燧堡各屯已经荒废渺无人烟,卑职去任职时,想请大人安排一些人随卑职一起,去重开军屯。” 谢怀锦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刚好雍凉有一批流民到我保安州等候安置,本官核算了下也有近四千人,就随你去烽燧堡定居,还有什么条件?” 沈川:“烽燧堡凶险万分,卑职想请大人给我调派一批护卫。” 谢怀锦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这可不行,本官身边现在也没几个人可调用,实在缺人。” 沈川:“大人前段时间不是抓了一群闹饷的官兵么?反正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交给卑职,这样就算是死,也能死的有点用。” 谢怀安想了想,犹豫片刻点头道:“好,牢里那十三个来年秋后问斩的闹饷官兵,本官为向总督大人禀报,请求赦免。” 沈川:“还有最后一个条件,烽燧堡荒废已久,开垦荒田需要时间,我想请大人能免除三年的田税。” 谢怀锦:“这个自然,本官可以做主,免税五年,并且在你上任时,备好几千人半年的粮食。” 沈川闻言,大喜过望,立马躬身道谢:“多谢大人成全……” 但下一刻,谢怀锦却抬手制止了沈川:“先不要急着谢本官,你说了那么多,那本官也有一个条件, 你就任烽燧堡堡长后,除开送出的第一批半年的粮草物资,往后堡内的生计、军饷,必须得你自己解决了。” 临了又补充一句:“如今保安州账上没有多少钱粮,一切都得你自己想办法筹集。” 沈川立即回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不会给您增添负担。” 谢怀锦点点头:“好,这是你的杀敌的封赏,拿去吧。” 说着,让杨通将案前盖着蓝布的盘子端到沈川面前。 打开一看,是十锭纯银。 沈川一见,立马知道自己的赏银被贪墨了。 “卑职谢过大人。” 但他得到了眼下想要的东西,也就不会计较这些东西。 见沈川没有因为缺少赏银闹事,心中不由对他高看了几分:能屈能伸,不卑不亢,是个有格局的人。 等沈川收好银子后,谢怀锦继续说道:“没事的话,就先回去收拾东西吧,等开春后你就去烽燧堡上任吧。” “是,卑职告退。” 沈川行完礼,调头退出了兵备府。 等人一走,谢怀锦捏了捏自己眼皮,叹息道:“王首辅,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不知道你可满意啊?” …… 当晚,沈川回到家,在饭桌上说起了自己要去烽燧堡任职的事。 一下子,屋内气氛变的沉闷无比。 各人脸上挂着愁容,丝毫没有沈川高升的那种喜庆。 烽燧堡是什么地方,顾长生、霍彤再清楚不过了。 那就是马群领主的后花园,游牧民入关进行捕奴运动的前哨站! 去那地方,不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第13章 上任前夕 “小川,能不去么?” 沈蓉第一个忍不住开口。 “烽燧堡那地方我听说过,胡人时常入关出没,他们烧杀掳掠,都死了好几任堡长,万一你要是有个好歹,沈家就你一根独苗,那……” 话到一半,沈蓉忍不住捂嘴抽噎起来。 二姐夫霍彤也劝道:“是啊小川,这次就听你二姐的吧,那地方我去过,真不是人呆的,好多地都荒废了, 实在不行,你就除了军籍,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等我考上了举子入了仕,就能领官俸养家了,总之是饿不死一家的。” 沈川笑着摇摇头,然后拿出今天刚得到的一百两白银:“这是我的赏银,妈的这群狗娘养的这么贪, 二百四十两的赏钱,居然给我贪了一百四十两,呵呵,大姐二姐,你们就用这些钱多买些地, 实在不行雇几个人打理农田,不要太累了, 还有孩子也大了,不管怎么样,也该上个私塾,有剩余的钱就请个先生吧, 家里手头宽裕,不用过的紧巴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别想着省钱。” 沈颜一听,立马起身清点银子,随口问了句:“小川,你真的决定了么?这事没有转圜余地?” 沈川点点头:“开了春我就要去烽燧堡,兵备府和卫所的调令文书都下来了。” “好!” 沈颜用力点点头。 “既然你都决定了,那大姐也不拦你,小川,你已经长大了,想要闯出个名堂为老沈家争口气, 这很好,但我只有一句话,你给我听清楚了,无论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知道么?” 沈川笑了:“大姐,你就放心吧,用不了几年,你就等着宣府镇大小官员赶着来巴结咱老沈家。” 沈颜淡淡一笑,随后将收拾好的白银重新装回钱袋,放到沈川桌前。 沈川刚要说什么,就听沈颜说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官了,以后难免要跟同僚走近,身边没点钱怎么行, 上次你拿来的几十两银子,够我们一家两年收入,暂时不缺钱,这些银子你自己收好,兴许用得着, 听话,不要推辞,除非你不认我这大姐。” 见沈颜态度坚决,沈川也就不再推辞,索性收下了银子。 沈颜神情这才轻松一些:“好了,都别愣着了,吃饭吧。” 大家这才开始动筷,餐桌上很快就响起了咀嚼饭菜的声音。 第二天,沈川早早就起床,练了一会枪后,便去了保安州县。 马上要上任烽燧堡了,他必须在上任前,准备好一切物资。 治理一地,最重要的是稳住民心,而稳住民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土地。 所以,沈川上任烽燧堡第一件事,就是屯田,先让治下的百姓有个盼头才行。 临近过年,保安州县内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 沈川没有逗留,直接来到东城一家姓王的铁匠铺。 跟铁匠讨价还价后,以八分钱银子的价格,订购了五百把农具,预定在一月中旬前交货。 对于这价格,王铁匠很满意,取出成本后,至少能获利三四两银子,够三四个月的开张了。 等沈川交付完二两定金一走,他就立马招呼自己两个儿子开炉忙活起来。 在这寒冷的冬季,还有活干远比什么都要幸福。 离开铁匠铺,沈川又去了贩牛的李家。 一听沈川要买牛,李赖顿时来了兴致:“小川,你来的正好,我这里刚好还有两头牛刚好可下地,咱都是熟人了,也不赚你的钱, 我就卖你便宜一些,就算你八两银子,怎么样?” “八两?” 沈川一听顿时笑了。 “李赖,你小子耍滑头都耍到我身上来了?我记得几个月前街市卖牛才七两,现在你卖我八两还不多赚?信不信我给你的牙口松一松?” 李赖忙求饶:“别别别,小川兄弟,你也说了那是几个月前市价,今年下了一场大雪,北地不少牲口都冻死了,这八两我也不赚啊。” “甭给我来这套,我只说一个数,六两,卖不卖?” “六两?” 李赖一听,顿时比出一个六的手势,满脸的为难。 “小川兄弟,没你这么杀价的,我也就赚点跑腿的钱,这价怎么可能,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呢。” 话音刚落,沈川直接一把将他提起,死死顶在身后墙壁上。 “李赖,我看几天没收拾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要不要我给你回忆回忆?” 李赖顿时后背一寒,忙求饶:“别别别,小川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是。” 父母去世后,沈川除开两个姐姐照顾,最大的依仗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体强健,在村子里靠拳头打的同龄孩童哭爹喊娘。 加入卫所后,这性子一样没改,谁敢惹他,他就直接用拳头说话,最严重一次是甲长冲自己面开他二姐沈蓉黄腔,结果被他狠狠暴揍一顿,脑袋更是按进了粪坑差点把他淹死。 至于在保安州县各地,寻常地痞也都被他收拾过,即便白天被人群殴,等到了晚上沈川肯定会找机会将那些欺负自己的主犯收拾一顿。 时间一长,保安州各地知道沈川脾气的人再也不敢找他麻烦。 眼前李赖更是好几次被揍沈川过,早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六两银子,卖还是不卖?” 面对沈川再次逼问,李赖的商业思维迅速在脑海展开。 “六两银子虽然利润少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卖,关键是要是被他揍一顿的话,我就得躺在床上起码半个月无法下床,这汤药费和贩牛的时间加起来,怕是没个三五两打不住,卖吧。” 于是,他用力点点头:“好,我卖,我带你去看牛。” 沈川这才缓和了脸色,将他放下:“别急,我现在不急着要,来年开春二月之前,你带一百头牛送去烽燧堡,到时我把账给你结清。” “好嘞,来年开春送一百头牛去烽燧堡……什么?烽燧堡?一百头牛?” 瞬间,李赖瞳孔地震,看着沈川不可置信:“小川兄弟,你这是?” 沈川道:“来年开春,我就是烽燧堡堡长,你也可以喊我沈百户。” “哎哟,我就说小川兄弟你福运临头啊,没想到这么快就高升了?堡长,也是个正七品武官啊!” 沈川忙打断他:“行了,马屁留着以后再拍,烽燧堡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一百头牛二月开春送到,有问题么?” 李赖一把拉住沈川的手,一本正经严肃地说道:“如果只送一两头牛,我不干,但一百头牛,又是沈百户吩咐,我就算是累死也一定给你送到。” “好,那就说定了,牛钱回头到了烽燧堡再和你结算,签契约吧。” 于是,二人立刻原地拟好协议,确认内容无误后,这才各收一份。 等沈川一走,李赖笑的合不拢嘴,这趟起码能赚取十几两银子的利润。 关键是,沈川升官了,要及时抱紧这条大腿。 第14章 上任前夕续 处理完采购牛和农具的事后,沈炼又去了军器局。 “要买兵器啊?出示下军户凭证。” 得知来人是来采购军器的,守门的典吏立马打着酒嗝,上来索要凭证。 沈川冷笑一声,直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老王头,大白天的喝酒,公然违反军纪啊。” 挨了一巴掌的老王头立马清醒过来,仔细揉了揉双眼,定睛看去。 “沈川,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川直接推开老王头,步入军器局,对着两个跑过来的守卫拍拍手:“去把仓库门打开,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军器。” 老王头忙上前拦住他:“沈川,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换什么军器你跟我说一声不行么?” 沈川眉头一皱:“兵备府没给你们送来消息?” “什么消息?” 沈川立马从怀里掏出调任文书,递到老王头手中:“这么大的事,兵备府居然没有通知卫所各部?” “什么玩意儿啊这……”老王头接过文书,嘴里不断嘀咕道,“最近卫所各地都是卫所家眷来问男子家人情况,哪来的功夫管其他事,你……什么……烽燧堡?” 等看到调任文书的内容后,老王头彻底震惊了。 “沈川,你升官了?” 沈川轻哼一声:“拿命换来的芝麻绿豆,很不容易啊,你也别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还你去烽燧堡你还不乐意去, 带我去军器库看看吧,这烽燧堡紧挨着关口,跟朔方的鞑靼部落不到两百里路,没点合适的兵器等于是去送死。” “行,跟我来。” 将调任文书递回到沈川手中后,老王头的态度立马发生了180°大变,亲自引着沈川进入军器局。 宣府各卫所都设有军器局,专门供应给各乡堡士兵的兵器。 太祖时期,军器局所锻造兵甲质量上佳,深受边军士卒信任。 但随着时间推移,军镇各地军器局因为各种人为和地缘格局产生不同程度变化后,开始出现大规模荒废。 直到刘羽继位,张太岳变革,允许匠户可以有偿负责为军器局打造兵甲后,军器局这才得以起死回生。 然而,随着张太岳下台,军镇军器局的监管也变的极其松懈,甚至出现军户大规模倒卖军械牟利的情景,朝廷几次三番治理,但军器私自售卖的现象依然是络绎不绝。 不过,宣府的军器局总体而言,弊端还是最少的,而且只向本地军户出售,并规定只能在卫所军中使用。 仓库内,各种冷兵器陈列整齐,刀枪斧钺戟,应有尽有。 甚至在角落里还摆放着几十杆火绳枪。 沈川绕过冷兵器,直接走到火绳枪前检查了一下,见枪管质量还可以,便问道:“这鸟铳怎么卖?” 老王头走上前说道:“你要的话,八两银子一杆,每杆赠送二十发铅子和火药,这里一共有三十杆,一共240两银子。” 沈川闻言,笑着摇摇头,放下了火绳枪。 其实刚穿越过来时,沈川也觉的装备了大量火器的汉军部队,应该是所向披靡的。 直到真上了战场,他才深刻体会到,前世网上明清之争中,各自吹嘘火器比例多少是一件非常低能的行为。 事实上,面对鞑靼、女真各部的骑兵突击,火器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并不影响战场胜负的关键因素。 尤其是在野战中,面对大规模骑兵集群冲锋时,最好的反制方式就是骑兵反冲锋战术。 不过,火器在凭借坚固堡垒防守时,战果是十分惊人的。 汉帝国历经三百七十年风雨,内亚地区的骑兵集群,一次都没有攻破过哪怕一座重镇要塞。 这个战绩在同时代,即便放眼全世界,都是绝对的首屈一指。 此时的中亚和西方定居民族,没有任何一个王朝在骑兵集群攻势下,坚持超过百年不被攻破重镇核心地区,北部鞑靼人甚至三次攻破了沙俄的中心摩斯克,俘虏了沙皇换取酬金。 而汉帝国非但没有被游牧集群攻克过一座边镇要地,甚至在立国连续二百年时间里,歼灭了十几个北亚和西南势力。 即便如今王朝陷入衰退期,边军守卫还是可以凭借堡垒优势和火器普及率,屡次击退北部鞑靼人的入侵。 只是,这个战争防务成本却异常高昂,朝廷每年必须不断将财政预算投入到九边重地增加防务开发。 而防务成本的核心,其实就是运输成本…… 思绪回到现在,沈川放下火绳枪来到一列矛刃面前问道:“这矛刃什么价格?” 老王头还在为沈川不愿意采购那火绳枪感到惋惜,听沈川要买长矛,立马凑了上来。 “给你个底价吧,一支长矛一钱银子,这里有二百条长矛,你若是全要的话,我再给你打个折,十八两好了。” “十四两,我全要了。”沈川直接说道开始杀价,“另外你地方生铁还有多少?怎么卖!” 买终究不如造,沈川打算先买一些生铁,打算等在烽燧堡安定下来后,自己组建匠作坊打造兵器铠甲,这样成本也低。 老王头来不及回答长矛的价钱,听沈川说又要买生铁,立马开口:“生铁一斤二分钱, 这里有三千斤,你要全要原价一共六十两银子,你给五十两就行了。” 沈川想了想,罕见的没有还价,宣府市面流通的生铁一斤三分六厘,这两分一斤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行,长矛和生铁我都要了,铠甲呢?有么?” “这个真没有,甲胄都是由兵备府直接监管,禁止出售的,而且就算有,一副铁甲最少都要五两银子,你就别想了。” 沈川想想也是,便不再追究。 很快,他就跟老王头签下了采购协议,只需来年八月之前,将采购军器的货款一次付清。 处理完琐事后,天色也暗了下来,沈川舒展下双臂,脑袋里又仔细回想一些所需要带的东西,确保没有遗漏后,便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本来他今天还打算去兵备府见那些犯了死刑的军户,但没想到居然忙了那么久,只能选择过几天再来一趟。 明天开始,家里就要忙碌过年的事了,索性等节后再说吧。 第15章 为什么草原势力剿之不尽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大年三十。 今年的沈家院落格外热闹,沈颜和沈蓉二人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备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等正中一大盘饺子上桌后,全家便围在桌前开始了一年一次的团圆饭。 “小川,过了年你就要去烽燧堡了,这杯酒,大哥今天就敬你了,来,干一杯。” “好,大哥,干,也祝我们一家人以后越过越红火。”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沈川和家人的关系也增进了许多。 现在已经改口喊顾长生跟霍彤为大哥和二哥。 大家举杯痛饮后,开始拿起筷子夹菜。 几个孩子也是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蘸上点醋,吃的别提有多香了。 沈家的孩子虽然父母早亡,但因为有父亲留下的几十亩田地,两个姐姐肯吃苦,外加顾长生有稳定收入,身为秀才的霍彤每月也能领上三斗禄米(1斗15斤),在杏村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顿顿都有油水,每年也就够吃饱饭而已。 往年像这样过年的饭菜也就一盘饺子和几个馒头烙饼,今年这顿丰盛的饭菜还是托沈川带来的银子才有的。 就在全家其乐融融吃着年夜饭时,隔壁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沈颜闻言,不由心下一阵感慨:“又是赵春菊家的,真是可怜啊。” 沈蓉也放下筷子,叹息道:“大团过年的,就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也怪可怜的, 男人上了战场没回来,怕是已经……唉……” 说着,她不由抹了把通红的双眸。 顾长生也摇着头道:“可不是嘛,整个保安州的人都知道这次远征败了,死了那么多人, 可上头就是不愿意向朝廷申请抚恤,并说什么人未见尸,无理由上报!真是可笑啊!” 霍彤:“都是党争害的,阉党、清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搞的地方吏治腐败,根本没人关心这些为国战死家眷的情况。” 沈川还是第一次听到两个姐夫对眼下时局的见解。 仅刚才这番话,沈川就看得出二人的三观极正。 这时,沈颜忽然开口:“小川,我想去看看赵春菊母子,大过年的给他们送些饺子去行么?” 沈川点点头:“姐,这事儿你做主就行,赵姐的确怪可怜的,爹娘走的时候,也是她帮着我们的办理的后事,做人的确不能忘恩。” “小川你能这样想最好,那姐就先去了。” 说着端起一大盘饺子向门外走去。 沈蓉也忙起身道:“我陪大姐去。” 等二女离开后,顾长生饮上一小口酒,不由叹道:“我是想不明白,我朝自太祖年开始, 设立九边重镇,对关外胡人可以说是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可你说为什么,这胡人怎么打了一茬又一茬,就是打不完呢?” 霍彤:“是啊,草原上的西图汗国、瓦剌汗国、俺答汗国、乌桓汗国等十几个草原势力都被我朝大军剿灭了, 可为什么不出十几年,又会出现一波更强势的鞑靼人,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问题不光困扰着顾长生和霍彤,同样也困扰着整个大汉朝野。 大汉军队北出关外游东到北,屡次打击草原势力,消灭了一个又一个强大的鞑靼势力。 可是鞑靼势力却是如同野草一般,始终无法根除,边关每隔十几二十年年都会出现新的草原领主再次威胁着中原腹地。 甚至辽东辽西地区又崛起了比鞑靼人更加残暴的女真部,更是成为边患最大威胁。 就在两兄弟困扰鞑靼人为何屡剿不定的时候,沈川忽然说出了答案:“或许,他们是从内亚以北的大河流域流窜而来的。” 顾长生和霍彤齐齐望向沈川:“小川,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彤:“是啊,什么内亚以北,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沈川回道:“你们可以理解,这些鞑靼人是从比漠北更北面的地方流窜下来的。” “漠北以北的方向,那是什么地方?” 兄弟二人一时有些懵逼。 沈川喝了口酒,解释道:“你们理解成比我们知道的草原更远的地方就行了, 那里河流纵横,水土丰盛,非常容易诞生新的游牧势力南下, 一旦草原势力空虚或者衰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取而代之,形成新的势力。” 自人类世界有秩序开始,讨论时局指点江山似乎是男人天生的基因。 尤其对于新鲜的观点,更是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听惯了“民心”、“国运”这唯心观学说的顾长生跟霍彤,很快就被沈川所提的全新观点吸引。 霍彤忍不住问道:“小川的意思是,那些鞑靼人都是从更北面的地方来的?听你说起来,好像北面那地方专门有培养部落的水土?” 沈川点点头:“是的,而且那片地区的水土,远比我中原要丰盛的多,有着广袤的草场, 足够九边各镇再开发几百年都耗之不尽的林木资源, 再孱弱的部族抵达到那片土地繁衍生息,必然也会走向强盛。” 顾长生追问道:“那女真人呢?他们也是从那片地区过来的?” “是的。”沈川点点头,“女真人是差不多在两千年前,也就是始朝时期,从内亚以北沿着通古斯河流迁徙到辽地以北定居, 由于他们到来的太晚,在当时得辽地活跃着大量更为强势的游牧部族,乌桓、鲜卑、高句丽、句勿、东胡、匈奴,都比他们强盛, 直到本朝辽东建州女真才在老奴带领下开始起势。” 听了沈川的话,顾长生跟霍彤仔细一想,不由点点头。 到目前为止,对于关外异族的来历,还是沈川所讲述的最为有道理。 顾长生再次感慨:“听了小川分析,我算是明白为何我朝即便鼎盛时期剿灭草原各大汗国, 却依旧无法将边境线向塞外推去,只能以羁縻方式治理塞外,现在我明白了, 就算是我朝在草原地带仿照盛朝时期设立都护府,怕也撑不过几十年,就又要面对由北而来更为强势的游牧族群。” 沈川对顾长生这番见解,非常的认可。 说到底治理草原依旧是个成本问题,直接管辖草原以及辽东各部,彼此生活习俗语言不通,极其容易产生激烈矛盾。 而且,以游牧集群的散漫性子,是绝对不会甘心长治久安,时间一长必定会反。 远不如羁縻从他们身上收取固定皮毛、林木砍伐税来的实际。 只是,羁縻政策是建立在国势强盛的情况下,中原王朝一旦有变,各地异族土司脱离羁縻反叛中央的也比比皆是。 即便是前世的南北朝时期例如北魏,他本是游牧鲜卑部落入主中原北部,但面对后来草原上崛起的柔然势力,一样耗费了无数心力。 到了辽宋金时期,辽国和金国游牧出身的族群同样对草原新兴势力无可奈何。 哪怕蒙古人入主中原,一样要面对来自草原地带马群之主的威胁。 直到满清时期,才终于控制住了草原地区。 但请注意,满清能控制塞外草原并不是他的管控能力有多强,真正原因是满清所处的时期,赶上了几千年来游牧民最为虚弱的时期。 为什么虚弱,专业性回答,叫战略生存空间缩小。 通俗点回答,那就是沙俄开始扩张了。 面对游牧杀手沙俄崛起,内亚游牧民基本都会选择投奔肤色和文化跟自己相近的满清,进而一起压榨关内几亿高度市民化结构的汉人群体,依然可以过人上人的日子。 这才是满清能统治草原的真正原因。 其实满清治理草原那套跟明朝的羁縻政策并没有任何不同,无非就是多了个联姻而已,完全是时代背景和地缘格局大变动带来的福利。 换华夏历史上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哪怕是宋朝在17-19世纪,也能得到大量马群之主投奔…… 现在,如何彻底征服这个时代的马群领主,沈川心中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那就是改变他们的社会运转结构,并让汉军在军事技战术上进行更新迭代。 然后,学习沙俄扩张方法,对塞外河流区域进行吞噬,加大马群之主的战争成本。 第16章 出发 “聊的那么欢,都在聊些什么啊?” 沈颜、沈蓉从隔壁赵春菊家送饺子回来,看到桌上三个大男人聊的正欢,齐齐露出一抹欣慰。 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仨能聊到一块儿去。 顾长生忙道:“没事,也就随便聊聊,对了,隔壁咋样啊,怎么去了这么久?” “唉。” 沈颜叹了口气,抱起二丫坐下说道:“赵姐也是个可怜人啊,这大过年的,家里冻的跟个冰窖一样,孩子是冻的嗷嗷直哭, 好在二妹想的多,出门时又从柴房取了半袋子碳一道送了过去, 并帮忙点了火,只是啊,这家里要没个男人,以后日子又该怎么过啊。” 沈蓉抱起三丫将她放到膝盖上坐下,也不由叹气:“是啊,这男人没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虽然以前也一样苦,但家里有个男人在,好歹也算一个家,可现在孩子没了爹,春菊没了丈夫, 也不知道明年官府会不会再给他找个丈夫。” 顾长生摇头道:“有了孩子,卫所不会给她找夫家的,只能她自己找,但现在这边关不太平, 哪个还愿意收留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多几张嘴吃自己家的粮食么?” 汉帝国的风气也是很开放的,官府和民间对于女人也都很宽容,尤其是丧偶的女人,民间迎娶寡妇并不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反而是官府民间鼓励丧偶的女人改嫁,只要你去官府提,有这个意愿,他们会主动帮你张罗起来。 尤其军户家眷更是如此,只要确定家里丈夫死了,官府会主动前来帮你物色合适对象,连同丈夫生前的家业也都可以一并留给丧偶的妻子保管。 但这有个前提,女人年纪必须三十岁以下,并且没有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或者超过这个年纪,那官府不会再主动帮你物色配偶,却也不阻止你自己去找。 只是眼下九边各镇局势艰难,到处都是逃荒的流民和山匪,大家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又哪来多余的心思去找个寡妇来照料? 所以赵春菊这样的状况,以后日子怕是很艰难了。 见餐桌上气氛有些压抑,沈川主动开口:“好了,这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过两天我就要去烽燧堡上任了, 大哥,要是我在那边立足了脚跟,局势稳定了,你就来帮我好么?” “这……” 顾长生有些犹豫,倒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家里一切都是沈颜做主,得看她脸色。 沈川会意,忙对沈颜说道:“大姐,你就安心吧,你男人不会缺胳膊少腿的,再说我也不会让姐夫上战场。” “呸,你胡说什么呢?”沈颜啐了一小口,“我也在想,要不要让你大哥也跟着过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如这回就让你大哥和你一道去?” 顾长生一听,也当即打算答应下来。 但沈川却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刚当上堡长,就调大哥前去,会被人说闲话的,等我做出些名堂再说。” 沈颜点点头:“这倒也是,小川现在大小也是个官了,身有要职不能和从前那样随性。” 霍彤说道:“小川,我若是这次乡试不过,就来找你,你可不要摆官威,把二哥拒之门外啊。” “哈哈哈……” 一家人顿时乐呵着大笑起来。 笑过后,沈颜忽然说道:“小川,姐跟你商量个事,我已经跟里正他们说好了, 村子东郊十亩耕地以二两七钱银子一亩全部买下,我想明年让赵姐来帮着一起干农活,你看如何?” 沈川闻言,当即表示:“大姐,这家里里外外都由你做主就行了,不用问我的。” “那可不行,父亲留下的那些地,本就是给你的,姐不过是代管,当然要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姐看着办就好,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好,我现在就去跟她说,这样她有个盼头,来年也不会自寻短见了。” 说完,沈颜立马起身出了门。 顾长生道:“你姐就是这脾气,认定得事不马上办完,咱全家都别想安生。” 沈川笑着摇摇头,这或许就是属于这个时代传统女性最纯朴的善良吧。 …… 大年初五,保安州卫所一之调令下达,立马让沈川去兵备府报到。 兵备府大厅,直到沈川一身墨色绣边百户服在身,身上气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谢怀安坐在案前打量一眼沈川,心中不由默默点头。 沈川身姿本就挺拔,一米八三的个头,五官虽然说不上顶流的俊美,但却透着一股英武刚毅的阳刚之气,仅从外貌看,就是一个沉稳有城府的武将。 “沈川,烽燧堡地处险要,不单是我保安州门户,更是宣府对外的前沿要塞, 此地鞑靼人聚集的河套(朔方)地区最接近,你随时要面临胡人的袭扰,这个担子可不轻啊。” 沈川抱拳回道:“请谢大人放心,保家卫国,本就是卑职责任,纵使身死,也绝不让鞑靼人踏过烽燧堡半步!” 谢怀安立马走到他面前:“好,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 然后手一抬,杨通端着一个盖着绸缎的盘子到他跟前。 “这是你的身份凭证,以及随同前去烽燧堡定居流民的名册,你回去好好看看,争取让烽燧堡早日恢复生机。” 沈川接过名册,再度抱拳行礼:“多谢大人帮衬。” 不得不说,谢怀安能坐在兵备这个位置上,能力自然是有的。 将流民全部登记造册,倒是省去了沈川接下来很多麻烦,等到了烽燧堡,直接按名册分田,直接可以复垦就是了。 “对了,还有,你去偏房看看吧,你要的那些死囚我给你送来了,你可想清楚了,要是他们闹出点事,你可是要担全责的。” “多谢大人,卑职告退。” 沈川离开兵备府大厅后,迅速前往偏厅。 那些死囚可是接下来能否掌控烽燧堡的关键。 一进偏厅,就见屋内坐着十几个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 他们见到沈川,非但没有什么恭维之意,反而一个个都发出了嗤笑。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神小伙更是出言讥讽:“你就是那个要我们跟从的沈川吧?啥都不要说了,要我们跟你去烽燧堡玩命,就得答应我们几个条件。” 沈川一听,二话不说,直接上前狠狠按住他脑袋。 “你现在也配跟我提条件?” 第17章 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按着死囚脑袋,死死顶在桌面上问道。 “我叫罗锋,怀来卫骑都尉,因为上司欠饷不发,我一怒之下就带人冲撞了操守府, 手上沾了三条人命,这才跑到保安州避难,不成想还是被抓了,叛了个秋后问斩。” 沈川摘下头上官帽,一脚踩在他坐的椅子上,放开了罗锋冷声说道:“那你就得感谢我,是我把你从死牢里捞了出来,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 罗锋扭了扭:“把我捞出来就得给你卖命?小子,你想多了吧,我说了,除非你能答应我们几个条件,不然……” 砰—— 不等罗锋说完,沈川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 “还敢跟我提条件,你们现在有提条件资格?” “给我起来!” 下一刻,沈川趁着罗锋还没回神之际,直接双手一拍抓住他衣襟拉离椅子后,一个加速回身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草!” 罗锋被摔得龇牙咧嘴,用力一拍地面,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 却见沈川在自两步之外甩着手腕,冰冷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嘴里不忘嘲讽:“还特马骑都蔚?就你这身手,骑头猪还差不多。” 罗锋闻言,顿时大怒,直接抬手一拳向沈川袭去。 沈川二话不说,抄起茶几上的茶壶,在罗锋近身瞬间,直接把茶壶拍在他脑袋上。 然后又是抬腿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罗锋捂着脑袋,不甘大喊道:“小子,你特码跟我玩阴的是吧?” 下一刻,沈川一记铁山靠,当即把罗锋震到墙壁上。 “什么阴的阳的,只要能赢就是有本事。” 解决罗锋后,沈川看向其他几人:“还有谁要跟我谈条件,站出来谈。” 话音一破,人群中走出一个身高一米九,肌肉雄健的男子。 “永宁卫力士,李通,想跟堡长大人谈谈条件。” 话毕他怒吼一声,直接抬手一拍身边茶几。 下一刻,茶几顿时碎裂。 “我不会答应你们任何条件,我救了你们,你们就得听我安排,哪怕我让你们现在去死,你们也得笑着答应。” “吼~” 李通怒吼一声,然后一个虎扑向沈川冲来。 沈川瞳孔一缩,两人立马开始搏杀起来。 李通李大无穷,一拳下去沈川都能感觉耳边带着劲风。 但沈川身手同样不俗,十几招过后,他了解李通身手破绽后,立马一个俯身抱住他的腰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冲,当场将他掀翻在地。 随后膝盖顶住李通的胸膛,扬起拳头对准他脑袋就是左右开弓。 连环快拳之下,李通只能双手护住脑袋苦苦硬撑。 “好了,别打了!” 这时,人群中又冲出一名军户。 “大人,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打了,我们好好谈谈。” 沈川这才停手看着说话的人。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看上去十分文静的男人。 “你又是谁?” “龙门卫典吏,周静。” “你也想谈条件?” 周静:“沈大人,你把我们从死牢里救出来,自然是感激的, 但跟你一起去烽燧堡,又和送死什么区别,兄弟们只想和大人你提下后事啊。” 沈川闻言,这才从李通身上下来。 双手抱拳护住脑袋的李通,顿觉气息一顺,本能放下双臂。 砰—— 但下一刻,沈川的拳头精准落在他鼻子上。 “草!” 李通当即捂着鼻子痛骂一声。 只听耳边传来沈川的吐槽声:“给你长个记性,我动手一定要见血才行,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出手有分寸,你鼻子没断。” 说完,沈川直接坐到之前罗锋坐的位置上。 他扫视一圈众人,轻笑一声:“你们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们跟我去烽燧堡,我帮你们免去死罪,这已经是最宽厚的条件, 别忘了,你们的案底都还没消,我随时能把你们再送回来,我手里可捏着你们案底罪证, 等到秋天的时候,你们是死是活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当然你们也可以逃,就是你们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经沈川这么一说,再也没人敢闹事了。 周静上前一步,对沈川说道:“大人,烽燧堡那地方什么情况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沈川给他示意了下眼神,让他坐下后,直接说道:“自然是清楚的。” 周静:“所以,兄弟们跟你一起去可谓九死一生,为自己家人考虑下后事,不过分吧?” 沈川轻笑一声:“那你们为什么就不考虑下跟我去烽燧堡后,你们家人日子会变好呢?” 周静一怔,一个二十出头壮汉忍不住开口:“你在说什么屁话?烽燧堡紧挨着鞑靼人聚集的地方,鞑靼人可是年年袭扰烽燧堡周边, 只要去了那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裤裆去的,能活下来都是问题,还什么会为家人带来好日子?你这是当我们傻子么?” 沈川:“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龙门卫军户,迟敬威!” “你犯了什么事?” “王家家丁欺负我娘,还想烧我房子,我一怒之下,直接把那家丁头皮剥了。” 沈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你是个狠人。” 然后又对其他人说道:“你们以为,跟着我去烽燧堡是去送死么?” 偏厅内十三人齐齐望向沈川,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都透着“毫无疑问”这四个字。 沈川摇摇头:“但我不这么想,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一句话,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 去烽燧堡,的确要随时面临鞑靼人捕奴的问题,但别忘了,朔方鞑靼人聚集的地方,可是一块宝地啊, 你们想的是怎么在鞑靼人袭扰下活命,但我想的却是,怎么把鞑靼人占据的那块地给夺过来。” 周静几人闻言,顿时瞳孔地震。 迟敬威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夺鞑靼人的那块地?” 但很快,周静却摇头道:“大人,这根本办不到,正元年间,我汉军出塞夺取过河套之地,驱逐了鞑靼人, 但不过十年时间,鞑靼人就卷土重来,重新占据了河套之地,不得不实行缩边战略。” “那是因为以前占据河套的方式不对,塞外之地,不可能长期驻扎大量军队, 但我已经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你们愿意听我的话,我保证不出三年,河套会永远掌控在我的手里, 你们也可以衣锦还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选择就在眼前,愿意跟我去拼一把的,那就留下, 不愿意的,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回死牢等死,自己选一个吧。” 第18章 上任烽燧堡 “来,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今日吃了这顿饭,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干了!” 保安州鸿福居酒楼内,沈川做东,请周静他们吃饭。 至于选择,那还有什么可选的? 留在死牢毫无生机,出塞至少九死一生,不如跟着沈川一起去搏一搏。 所谓不打不相识,又得知沈川是从凌川渡死人堆里走下来,靠着八颗奴人首级上的位,不由露出钦佩的眼神,不似初遇时那般骄横了。 对于敢和女真人真刀真枪干的,这些军户都是十分敬佩的。 一碗酒下肚,李通说道:“我说呢,沈大人出手这么狠辣,原来这本事是杀女真人杀出来的,这顿打,我李通算是服了。” 罗锋也道:“是啊,我还以为又是一个不学无术,靠着关系的家伙当我们上司,早知如此,我就该缩着点,出什么头呐,哈哈哈……” 迟敬威乐了,举着筷子:“我说你们几个也不想想,沈大人真要是靠着关系进来,还会去烽燧堡那么危险的地方么?” 周静闻言,长叹口气:“朝堂党争不止,致使地方吏治败坏,各地要缺都得看派系定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另一个叫王文辉的年轻人说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就是好奇,我们真的能在烽燧堡活下来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沈川。 沈川笑着说道:“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这次烽燧堡的修缮工作能不能顺利完成,只要撑过今年,堡内有了足够的粮食, 第二年,我们就可以尝试向关外地区扩张了。” 周静立马来了兴致:“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今年开垦田亩顺利,我们就能活下来么?” 坐周静对面一个叫杨先军的青年不由道:“可是没有战马,如今向关外扩张,鞑靼人的骑兵可以纵深关内外,来去如风,没有足够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反击。” 九边各镇的军户,在确定进入卫所接替父辈的职责后,都会进入专门的军事学堂学习相关基础军事知识。 所以,与以往封建士兵大字不识刻板印象不同,汉帝国的九边卫所内的军户识字率是相当高的。 他们都能看的懂行军地图,也知道分析当下局势,尤其技战术方面的缺陷,他们都了解一些基础。 即便如今军事学堂因为财政和环境原因,出现大量荒废迹象,但眼下的九边军户依然保持着高达60%以上识字率。 这也是军户中进士率长期保持在29%比例的基础。 相比之下,募兵之中反而存在大量文盲,他们只为利益而战,根本不懂得什么礼义廉耻。 对于杨先军的询问,沈川却是没有给他们明确答复:“这个等到了烽燧堡之后,我再和你们详细说明,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安顿流民,这才是头等大事,也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 周静想了想,说道:“我明白大人意思了,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配合你打理好烽燧堡。” 沈川嘴角微微一抽:“那我也在这里跟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愿意跟我站在一起,往后,你们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 你们现在可以不信我,但我保证,你们以后一定会感谢今天做出的决定。” 说完,再次举起酒杯。 “兄弟们,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让我们用肩膀上这颗脑袋,去拼出一场富贵吧。” 所有人齐齐起身,举杯向沈川敬酒。 此刻,沈川身边终于聚集了第一批核心成员,终于可以安心去烽燧堡上任了。 …… 一月十五日,沈川告别家人,正式踏上了前往烽燧堡上任的道路。 一道随行的,还有十三个从死牢中营救的死囚。 周静、王文辉、曹参、迟敬威、罗锋、高野、杨先军、黄照阳、李通、陈然、孙学藩、韩广麟和苏开阳。 都是背着人命官司的军户。 临行前,沈川居然再度见到了本该回京复命的孙禹。 沈川见之赶忙行礼:“卑职见过孙大人。” 孙禹拍拍沈川肩膀,叹息一声:“沈百户,你现在高低也是一个七品武职了,此行上任烽燧堡,你可要多保重。” 沈川:“多谢大人关心,卑职明白的。” 孙禹凑上一步,对他小声说道:“沈川,你的事厂公大人听说了,特意让本官给你带句话。” 沈川躬身拱手:“不知厂公有何指教?” 孙禹:“厂公惜才,觉的这样对你太不公,想要保举你,可你又没有领兵经验,唯恐朝野不服, 所以,只要你能治理好烽燧堡,厂公自然会设法提拔你的,可明白什么意思?” 沈川用力点点头:“请孙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孙禹对沈川态度十分满意,以为他明白自己表达的意思,立马命人牵来一匹马。 “这匹马,是波斯国国王为了和我大汉通商,特意命人进献给陛下的,陛下又将其转赠厂公, 厂公闻听边关有沈兄弟这样的猛士,当即决定将此马赠送给你,你可不要辜负厂公一片好意啊。” 沈川闻言,看了眼这匹战马。 只一眼,他就确信眼前这匹来自中亚地区的战马绝对血统优良,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他没有犹豫,立刻收下:“请大人代卑职转告厂公,就说卑职一定感念他的恩德。” 孙禹笑着点点头,又叫来一名官兵,捧着一套铠甲到他面前。 “身为百户,又去如此凶险之地,厂公特意嘱咐加送一套铠甲,另外……” 他俯耳说道:“厂公说了,你在烽燧堡若是遇到难处,可以直接跟靖边操守杨之应提,能帮的他一定会帮。” 沈川瞳孔一缩,收好铠甲,郑重向孙禹致谢。 “孙大人,卑职要走了!” “嗯,去吧。” 沈川鞠躬行礼后,立马跨上波斯马,向着烽燧堡方向疾驰而去。 站在孙禹身后的谢怀锦,全程目睹了沈川跟孙禹之间的交流,气的脸色都发青。 不等孙禹回身,他转头率先离去。 相比不过一面之缘的孙禹,谢怀锦这个沈川名义上的上司,在沈川上任时竟是什么都没送,毫无格局可言。 不过,这也是阉党和清流派系之间方针区别。 清流拉拢的都是书香门第,士家儒子,而阉党拉拢的都是基层官员。 除非沈川的能力超出清流认知以外,否则类似谢怀锦这样的清流,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拉拢的。 说到底,就是清流派系各个自视甚高,根本看不起这些基层军户。 第19章 烽燧堡 一月十八日,沈川几人一路急赶,终于抵达了烽燧堡。 烽燧堡,距离保安州以北三百里,位于居庸关以南四十里。 成祖年间,北征漠北时所设立的先锋军事要塞,原设十屯,在册人口过万,清一色军户。 然而进入汉帝国中期,由于北方荒漠化日趋严重,战略重心不得不开始向西南地带扩张。 原本负责探查敌情的前哨站,逐渐改为守御鞑靼人的为主。 永宣二十九年,也就是刘羽继位期间,鞑靼人集结十二万兵力,向九边重镇发起声势浩大的捕奴运动。 烽燧堡身为宣府门户,自然遭到鞑靼人入侵。 烽燧堡内三百官兵坚守两个月后,最终弹尽粮绝为鞑靼人所攻破,堡内六千多百姓全部被劫掠至塞外为奴。 此战过后,烽燧堡彻底荒废,鞑靼人临走前将这座象征王朝兴衰的要塞城墙拆除,其治下一万多人几乎全部损失殆尽。 自此之后,烽燧堡成了一座废弃的堡垒,再也感受不到昔日辉煌时的成就。 望着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的城墙,沈川神情异常凝重。 当务之急,就是设法将堡垒修复,不然,等鞑靼哨探巡视时,将会再度引发一场浩劫。 沈川思索再三,立马对周静说道:“周静,你看这城墙还有修复可能么?” 周静上下打量一圈,点头说道:“好在地基没有损坏,只要材料和人手充足,一个月内就可以修复, 只是眼下我们怕是没有太多的人手和时间啊,春耕在即,眼下开荒才是大事。” 沈川:“修缮堡垒和开荒可以同时进行,两者并不冲突,先了解下烽燧堡附近其他各屯的实际情况,先将那些流民安置下来。” 周静:“我立马就去办。” 罗锋忽然又说道:“大人,附近辉叶堡和双子距离烽燧堡不到七十里,我和那里的屯长熟悉,也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借点人手。” 沈川想了想道:“明天你取个十两银子,亲自跑一趟吧,正好我也要去趟靖边镇,找杨之应谈点事。” 罗锋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能动用的关系,自然是要往死里用,尤其是眼下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 阉党也好,清流也罢,只要能帮自己把开局铺设好,那他就是自己人。 这时,王文辉来报:“大人,那些流民知道你来了,正聚集在堡外想要见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也好,我也正好要去找他们谈话。” 说完沈川就和王文辉一道走出烽燧堡。 一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动。 眼前这些百姓一个个看上去,眼神麻木,浑身肮脏,看上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两个字:麻木。 沈川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诸位,我就是烽燧堡的堡长,也是这片土地上管理你们的父母官, 我知道你们从西凉辗转流落到宣府镇是迫不得已,土豪劣绅用尽各种手段夺了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你们是出于无奈才不得不流落他乡,这些我都懂,你们也不用跟我诉苦,我也是军户出身,跟你们一样都经历过苦难。” 百姓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沈川诉说,只是当他们听到沈川说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时,不少人眼睛不由动了一下,仿佛是什么东西被触及了一样。 沈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你们当中很多人十分清楚,这烽燧堡是什么鬼地方,到了这里意味着要时刻面对一墙之隔的鞑靼人袭扰, 稍不留神,我们都会死在鞑靼人的屠刀下,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不是么?” “我沈川,十四岁接替死去的父亲进入卫所,跟鞑靼人交手次数不下百次,知道这群狗娘养的是什么东西, 你要是怕了他们,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用锋利的马刀割开你们男人的脖颈, 然后用套马的绳索,拖着你们的妻儿回到关外沦为繁衍的工具。” “但是,你要是比他们更恶,敢于拿起手里的农具反抗,他们就会觉得无利可图,不得不拍马赶回草原, 所以,想要在这里活下去,你们必须要听我指挥,因为只有我,才能带你们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抵御来自鞑靼人的袭扰。” “其实,你们也别无选择,因为你们原有的户籍已经被取消了,这里就是你们最后能栖息的土地。” “不要指望外人来帮我们,这里是我们的家园,你们甘心自己的家园被胡人这样毁去么?甘心自己的妻女沦为鞑靼人发泄纵欲的对象么?” “不!你们不愿意,你们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财产,但你们身边还有亲人在,你们不想失去他们!” “所以,把你们的一切都交给我,听我安排,相信我,我会带你们走向吃饱穿暖,还能重起家园的生活。” “就让我们从这小小的烽燧堡开始,让曾经欺凌你们,看不起你们的人,高攀不起!” “乡亲们,打起精神来,你们还没死!一起把烽燧堡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立起来。” “用实际行动告诉胡人和关内士绅,你们是最优秀的,失去你们,是他们的损失!” 一番慷慨激昂的鼓舞演说,让眼前原本麻木的流民登时眼里有了光。 下一刻,四千多人齐齐跪了下来。 也许他们没听懂沈川话里的意思,但有一句话却是说进了他们的心窝里。 那就是自己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任何选择。 不想被鞑靼人杀死,那就只有抱团围在沈川身边一条路,任凭他驱策。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立马大声喊道:“大人,我们把命交给你了,你说吧,让我们怎么干。” 沈川:“既然到了这里,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开垦荒田,地册我看过了,开垦后荒废的田地有两万三千余亩,另外有一万两千亩荒地可以开垦, 三万五千亩地,只要能在七月前全部开垦出来,到了秋季大家就都不用饿肚子了, 所以,我现在开始分配各屯的名额,叫到名字的人都去指定地区开荒除草, 另外我需要你们每家抽调一个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进行军事操练,用以保护烽燧堡安危。” 农事对这些西北逃户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无论男女老幼,自小就跟田地打交道。 至于抽调男丁当兵卒,那也是军户固有的规定。 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只是,这样有秩序的管理又能维持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眼下,也只有选择相信这位年轻的堡长,能带给自己意外的惊喜。 第20章 万事开头难 暂时安抚好流民后,沈川便将人群中的各行各业都分工重新登记在册。 但在仔细核对名册后,沈川顿时黑了脸。 谢怀锦的确帮沈川将这些流民造了册,却没有细分具体行业,只得他重新一一整理造册。 这一夜沈川带着周静十几人就在烽燧堡内的堡楼里一直忙到深夜。 将所有匠户、猎户、农户重新分列造册,可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有周静和王文辉帮着自己书册,他这才有时间去设计稿图。 这一夜,沈川和那十三个骨干可是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直到天亮时分,各人才总算是完成了自己手里的活。 “没想到这么累啊?” 杨先军打着哈欠说道。 “早知道就不该识字的,第一次处理这活儿真的不适应,眼睛直打颤。” 沈川坐在主案上复审一份份名册,听杨先军这么说,头也不抬就回了句:“那你们可得尽快适应,以后这种情况可是常态,熬夜都算轻的。” 杨先军一愣:“大人你这话啥意思?” 周静忍不住骂道:“真笨,大人的意思是,等你以后当了官,这种事就是常态了。” 杨先军一听,顿时眼前一亮:“我这样的人,也能当官么?咱现在身份可是死囚啊。” 沈川低头在案上书写名册,闻听杨先军是话,却直接回道:“放心,一定能的,都把脑袋别裤裆上玩命了,要再不混出个名堂怎么都说不过去。” 话毕,迅速整理好手中名册簿,对罗锋说道:“老罗,天亮了,你和曹参一起去趟辉叶堡和双子堡, 随行的两匹骡马就当你们脚力,能不能带一批工匠回来,就看你们本事了, 价钱什么的不要在乎,先答应下来再说,只要人老实,肯干就行。” 罗锋立马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放心吧,只要肯给钱,他们一定愿意过来。” 骑甲驿卒出身的曹参摸摸脑袋问道:“那个大人,是不是吃完饭再走?” 刚说完,他脑后门就被罗锋拍了一下。 “吃什么吃,先去把正事干完再说吧。” 说完,就推着曹安出了堡楼。 等他一走,沈川又将连夜赶出的城墙设计图交到周静手中:“等工匠到来后,你就告诉他们,这烽燧堡就按这个样子修葺,不光要修还要扩散才行。” 周静仔细看了一眼,顿时一惊:“大人,你要再向方圆在各扩大百步?这工程量可不轻啊, 烽燧堡虽然不大,但眼下也足够用了,按这图纸设计制修缮的话,怕是四月开春都没法完工。” 沈川叹道:“不扩大不行啊,烽燧堡必须要能在战时储备更多的粮草,让所有人能在堡内坚守半年以上才行, 不光是烽燧堡要变大,地窖也要挖的更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鞑靼人袭扰下活下命来。” “那万一鞑靼人提前来了呢?”周静忍不住问道,“万一他们在烽燧堡修复前赶来,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大概率不会!” 不想,沈川却回答的干脆利落。 “这些年我研究鞑靼人,发现有个特点,那就是鞑靼人喜欢养肥羊,只要不是在家里缺粮的情况下,他们都喜欢把羊都养肥了再杀, 而我们现在就是这些羊羔子,还没养肥,至少在秋收之前,他们是不会主动对我们发起攻势的。” 周静:“也就是说,我们至少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屯田?” 沈川轻笑一声:“六个月后,我保证鞑靼人就算能集结上万骑兵集群来犯烽燧堡,他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粒粮,抓走一个人。” 这话说的十分自信,眼神中透着一丝浓浓的恨意。 一旁的王文辉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为何这么有信心?” 沈川笑着回道:“你要是能跟我一样多动动脑子也能想清楚了。” 周静见沈川说的如此轻松,心自然也就放下了。 再看图纸时,不由感到眼前一亮。 “这是锥堡?” “怎么,你见过这种堡垒?” 听周静居然认识锥堡,沈川顿时有些好奇。 “在成祖随纪的手抄本上见过这种描述,锥堡四角每段城墙成棱状,可以大量分散敌军攻城兵力同时, 内部可集中优势守御能力,待敌进攻,火门枪和弓弩从城墙中心暗垛回击,让敌人三面受敌, 成祖灭阿瓦汗国后,曾在漠南以西构筑锥堡三座,然而成祖驾崩之后不久,一场白宰却席卷草原各地,驻守漠南汉军不得不南返, 临走前销毁了尚未完工的锥堡,自此我朝再无有锥堡投入建设的记载,不想今日居然在大人的草图上重新见到,当真是大看眼界。” 沈川自然明白锥堡为何没有在汉帝国境内普及,因为成祖时期,汉帝国的战略方针就是不断向外扩张。 即便锥堡诞生,也只是当做一个桥头堡或者向更远处衍生的中转站罢了。 另外,九边地区的防务投入,已经能让汉军做到凭借堡垒工事,以低于敌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轻易挡住鞑靼人如潮水般的攻势。 而且锥堡,或者说是棱堡,是处于孤立之中才能发挥效用,最大极限就是一座城堡的强度。 若是发展成宣府这样军民混合的市民化军镇,压根就体现不出该有的效果,反而是环形城墙配合护城河的防务成本要低廉又可靠。 “既然你对锥堡有了解,那这件事周静你负责下,待会儿我要去靖边镇见杨操守,晚上怕是不会回来了。” “哥几个,也都打起精神来,按照名册指派,分配他们到各屯待命。” “对了,高野,你把这些名册中的兵册重新勾勒一下,等我回来再处理。” “黄照阳,孙学藩,你俩负责管理这些流民,谁要闹事直接揍就行,只要别打死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看着办。” “韩广麟,你以后就负责后勤辎重管理,烽燧堡的家底都托给你了,以后要是堡里揭不开锅,第一个找你麻烦。” “李通,你他娘别睡了,今天跟着周静听他安排。” “迟敬威,你读过几本律书,那今天就研究下军法条例,我烽燧堡成军也必须要有个规矩才行, 只有一个要求,军规需严但不可苛,你自己看着办,明天回来我要查看。” “好了,吩咐伙房取粮开饭吧,吃饱后继续干活,我先去见杨操守,看看能不能骗点……调拨一些物资或人过来,先走了。” 沈川一口气下达多条政令后,当即走出堡楼,跨上战马,丢下一干人面面相觑,向靖边镇方向疾驰而去。 第21章 杨之应 靖边镇,操守府内堂。 “杨大人,下个月有批货要运往塞外,您可得多照顾一些,还是老规矩,完事后您抽个二厘。” 杨之应坐在内堂案上,听着坐在客位上一名身穿绫罗绸缎的商人打扮的人说话。 这商人不是别人,正是宣府首富,范家的二儿子,范永斗。 汉帝国设立九边后,不计成本将资源大规模投入到军镇防务,百年后,因前朝管理失控而造成的北疆无人烟的局面,再度出现繁荣的街市。 而军镇蓬勃的发展,自然也就引来商户入驻。 自宣德年开始,当时还只是货郎出身,靠南北贩卖丝绸的范家就到宣府落了脚。 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努力,到了范建元这一代,范家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不说其他,仅南北各地的田亩,范家就有三十万公顷。 当然范家发家的手段自然不干净,跟地方官员甚至朝中都有牵扯,彼此形成了一条庞大的利益链。 如今说起九边地区谁最富,首推范、王、贺、秦四大豪绅,尤以宣府范家最为富有。 而且范家跟九边各镇之间关系复杂,垄断了大量暴利行业,以保安州为例,但凡能在市面上看到的米铺、布庄、茶坊,几乎都是范家的。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范建元成为范家家主后,更是把目光盯住了塞外这块肥地。 与关外鞑靼人关系恶化后,汉帝国关闭了边境贸易以示对鞑靼人惩戒。 殊不知,以范家为首的九边四大豪绅,对于朝廷此举是格外支持。 等与塞外闭市后,范家就靠边关走私与鞑靼人甚至女真人交易,从中获取数倍甚至十倍以上暴利。 时间一长,范建元就靠这漫长走私线,在九边各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所有各卫所的军官甚至总督府内都有人参与。 因此,范永斗虽然身无品级,却可以在杨之应这从五品武官面前,丝毫没有半点恭维之意。 杨之应听完后,却笑着摇摇头:“我朝外征方才遭遇如此大败,将士尸骨都尚未寻回,你们这些个臭商户倒好,生意反而越来越大了。” 范永斗笑了:“对于我朝外征失败,范某也是深表同情的,但有句俗话说的好,不能因为一只雀死,而饿死一头鹰吧, 跟你说句不体贴的话,九边士卒折戟沉沙,又与我这些商户何干?” 杨之应眼神瞬间犀利,死死盯着范永斗。 但范永斗却丝毫不惧,反而笑着说道:“怎么了杨大人,干嘛这么一副见鬼的表情?在下说的可都是实情, 再说了,你也不用摆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恨的表情,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对于朝廷来说,这次吃了败仗,死了那么多人是坏事, 但对我们这些商人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啊,你说要是鞑靼人和女真人要败了,我们范家还从那里干这一本万利的买卖,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呵呵。” 杨之应被气笑了。 “你们啊,就他娘是群喝人血的畜生。” 范永斗笑着点点头:“大人所言甚是,我们是畜生,可是大人别忘了, 你这些年从我这畜生身上得到了不少好处啊, 没有我们这些畜生,你手下的兵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畜生,这操守位置有你份么?” 说完,范永斗脸色一沉:“总之,下个月初一,我的货就从居庸关过, 听说烽燧堡现在上任了一个新的堡长,叫什么沈川, 你最好去敲打他一下,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范永斗起身随意朝杨之应拱了拱手后,转身就出了内堂大门。 “窝囊!” 杨之应将后背贴在椅背上,感慨一声满脸疲惫的闭上双眼。 这时,一名下属来报:“大人,烽燧堡堡长沈川在府门外求见。” 杨之应睁开眼,坐直身子回道:“让他去前厅等候。” 不多时,沈川大步流星踏入操守府前厅。 等他到了没多久,杨之应也挤出一丝笑容来到了堂前。 “卑职沈川,见过杨大人。” “你就是沈川?哎呀,快快入座。” “谢大人。” 沈川入座后,发现杨之应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忍不住说道:“大人,卑职昨日才到烽燧堡,由于路途太远,加上事务繁多,没有第一时间来拜见您,还请多多海涵。” 杨之应大度摆摆手:“沈百户你也不用如此客气,其实你这百户身份也是从五品,你我该属于同级,不必如此见外。” 沈川坚持道:“那怎么行呢?卑职身份不过堡长之位,岂可以跟大人平起平坐,即便大人有此心思,卑职也不能逾越,以免人看了笑话不是?” 杨之应心下点头,本以为沈川这个年纪当上堡长难免会意气风发,狂妄无比,不想处事竟是异常沉稳。 几番客套后,杨之应进入正题道:“孙大人已经跟我来过信,让我尽量多照料照料你,烽燧堡这个地方, 我不说你也该清楚是什么局势,摆明就是谢兵备有意要你性命,这其中道理,你可清楚?” 沈川点头道:“大人放心,我晓得的。” “你晓得就好,说吧,你找我要干什么?” 沈川:“既然大人开口,那卑职也不客气了,说实话,卑职不想死,所以请大人照料一二。” “你要我将你调任到其他堡?” “大人误会了,宣府边堡哪个关系不是错综复杂,卑职又怎么会让大人为难,卑职只是想问大人借些人手,帮助修缮烽燧堡。” 一听沈川只是这么个要求,杨之应悬着的心就又放了下来。 “就这些?” “还希望大人可以调拨给属下一批军匠,最好会打造火铳的。” “这个不行,目前我靖边乡镇的军匠都不足,当然我可以拨你二十杆火铳跟两门虎蹲炮,至于修城墙的人手方面,我可以替你去招募,当然得你自己出钱才行。” 沈川闻言,立马露出一脸苦涩道:“不瞒大人,卑职现在是囊中羞涩,没有那么多钱,可不可以先赊欠?” 杨之应:“这可不行,马上就要开春了,靖边镇这里也比较忙,赊欠的话,怕是没人愿意跟你去的。” 沈川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如此那就罢了,还是得多谢大人。” 虽然有些失望,但杨之应还是给了两门火炮和二十杆火铳,也算有了初步火力配置。 “等一下。” 就在沈川要离开时,杨之应喊住了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下个月初一,范家有一批货要运去塞外,刚好要经过你的驻地,你可以在这上面做下文章。” 第22章 人无横财不富 “范家?向塞外运货?” 沈川闻言,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 但马上他就瞳孔一缩,小声道:“我的天,范家这是要向关外走私?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就不怕掉脑袋么?” 这夸张震惊的表情,让杨之应不知道沈川这是装的还是确实不知情,立马问了一声:“你对此当真一无所知?” 沈川摇摇头:“在保安州卫所时倒是听人说过那些豪绅巨贾时不时向关外输送物资牟利,但那也只是听说而已, 毕竟这世道人一旦有了钱,总会遭人惦记诋毁不是么?我是真的没想到他范家真的敢走私啊。” 杨之应:“好了,这事你知道就成,多的你也别打听,总之过几日范家的人会从你烽燧堡领地出居庸关, 至于该怎么做,就不需要我再提醒了吧?” 沈川神色严肃,小声问道:“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他们都往塞外输送些什么啊?” “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随便问问。” “无非就是盐、茶、烟叶之类的,塞外急缺的东西,还有就是吃饭的瓷碗和铁锅之类的,一趟运送的物资少说也有一万两。” “一万两?” 沈川双眼顿时放光,低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杨之应眉头一蹙:“这跟你没关系,总之财路我是指引给你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知道么?” 沈川当即拱手:“多谢大人指了条明路,卑职定铭感五内。” 杨之应以为沈川真明白自己意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开了票据对沈川说道: “拿着这些东西,早些回去吧,我多给你开了五十把军刀,至于甲胄,我自己都缺,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沈川,我希望你能在烽燧堡这鬼地方活下来,你还年轻,凡事三思而后行啊。” “多谢大人提点,卑职先告辞了。” 收好票据,沈川直接离开了操守府。 …… 翌日清晨,沈川拉着军器回到了烽燧堡。 “这火铳摸着就感觉踏实,不似边镇军器局那般粗制滥造,我敢打赌连开五铳不炸膛。” 杨先军小心翼翼摸着火铳,眼中满是希冀。 他本就是卫所火铳手,对于火铳异常熟悉。 李通则握着崭新的腰刀,放手心掂了掂,不由咧嘴笑道:“不错,这都是精铁打造的好刀,没想到这杨操守居然愿意把这么好的刀送给我们。” 沈川没有理会他们二人,直接对罗锋和曹安问道:“怎么样,人手安排的如何了?” 罗锋:“我们跑了两个屯,他们愿意每屯派二十个人来当帮手修城墙,但要求是管饭, 还有每天必须给两分银子的工钱,我替大人做主答应了,预估明后天就可以赶到这里开工。” “不错,辛苦你们了。” 沈川拍拍二人肩膀,以示宽慰后又来到周静面前问道:“屯民安排的怎么样?” 周静回道:“已经全部安置好了,不少土地被黄沙覆盖,处理起来倒是有些麻烦,不过,也就多花两天时间罢了, 昨日我就已经发放了农具,先让他们把杂草除去,今天打算再翻新土地,争取三月前能恢复两万亩地的运作, 对了,经过挑选,四千流民中筛选出适合从军条件的一共是三百五十二人,目前等候大人的指示, 这是兵册名单,请大人过目。” 沈川接过兵册名单,翻开仔细看了一眼,很是满意:“周静,现在开始你就任屯长吧,王文辉负责你的副手,其余各兄弟都任个墩长, 鉴于目前烽燧堡各墩损毁严重,练兵暂时集中在烽燧堡内进行。” “多谢大人。” 周静等十三人齐齐向沈川道谢。 但沈川却摆摆手:“晚上都到堡楼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说完,他打着哈欠又补充一句:“两天没合眼,我先去睡会儿,晚点吃饭再叫我。” …… 沈川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掌灯时分才被周静叫醒。 来到堡楼后,见众人都到齐后,他这才关上门,并让李通顶住门背防止有人窃听。 周静一见这架势,顿时眼皮一跳,顿感沈川接下来要说的事,十分的重要。 果然沈川入座后,直接开门见山:“范家你们知道吧?过几天他们会送一批货物去塞外跟鞑靼人做交易。” 迟敬威立马说道:“当然知道,这范家欺行霸市,强占军田,就是一群蛀虫。” 沈川摆摆手:“老迟你先冷静些,既然都知道范家是什么德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直接和你们摊牌吧, 我得到消息,范家过几天有批货要运到塞外,极大可能会从我烽燧堡地界经过, 你们也知道,烽燧堡眼下这情形想要修复,没有钱粮是万万行不通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打算吞了他们的货,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堡楼内寂静一片,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看着沈川。 就连之前对范家痛骂的迟敬威此刻也是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倒是李通直接沉喝一声:“干呗,早特么看他们不顺眼了。” 周静则问道:“大人,你可想好了,范家背景通天,就算是朝中也有人啊,动了他们,我们怕是要有数不尽的麻烦了。” 沈川反问:“你以为我们现在就没麻烦么?周静,你应该清楚,来到烽燧堡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巴不得我们死在这儿, 既然这样为什么索性就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呢?只要把自己当成了死人,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周静:“大人,你当真一点不怕范家么?” 沈川笑了:“我一个光脚的,穷的荡气回肠了,还怕他一个穿鞋的么? 只要这第一笔本钱干成了,烽燧堡就能迎来发展的大势头,就问你们一句干不干吧?” 砰—— 话音一落,却见罗锋狠狠一拍桌案,沉声喝道:“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个球啊? 干就完了,既然大家都知道范家是什么玩意儿,索性就办了这狗娘养的!” 高野:“说的没错,干就完了,范家又怎么样,我就不信给他一刀子还能不见红!” 很快,其余十二人达成了一致,索性干他一把。 唯有周静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沈川皱眉问道:“周静,你还有什么顾虑么?直接说出来,要是你不想干,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保安州。” 这句送回保安州不过是体面话,只是他的肉身没了而已。 不想周静却道:“不,我只是在想,在哪里下手最合适, 还有他们的货落到手上该怎么处理才不会被范家起疑, 既然要干,那就得干的干净利索,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沈川闻言,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我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来,都靠过来,听我说……” 众人听完沈川的计划后,不由直点头。 周静更是拱手道:“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沈川大手一挥:“好了,多的也就不说了,这件事你们必须都给我烂在肚子里,烽燧堡能不能存活下来,就看这一把干的漂不漂亮了。” “谨遵大人安排!” 十三人齐齐拱手,向沈川抱拳誓盟。 第23章 纪律 翌日清早,烽燧堡前就聚集了三百多名新兵,准备接受沈川的军事操练。 “烽燧堡这个地方,紧挨着关外,随时都有可能遭到胡人袭扰,为了保护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粮食,你们田地,我希望你们务必按照我规定的进行操练!” “别指望那看上去比较结实的关口,那玩意儿挡不住胡人骑兵跨关, 相信你们也该清楚,等胡人入关的时候,你们只能挺起血肉之躯跟他们拼才有活命机会。” “时间有限,我没有太多精力和功夫慢慢把你们训练成可以一敌十的悍将,事实上真上了战场, 那些吹嘘什么当十当百的人十万人里面也出不了一两个,别把自己想的太过当然, 你们只有拧成一股绳,彼此抱团才能存活下来,想要杀敌立功,也只有遵从纪律,听从指挥才行!” “今天是你们操练的第一天,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们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把命都交我手上处理就行。” “现在开始操练阵型,一排二十人,练习正步,直到你们分清左右同伴是谁,跟得住头排的步伐为止!” 沈川话音一落,负责军纪的迟敬威立马吹响含在嘴里的天鹅哨。 眼前的民户大多不解其意,在哨声吹响那一刻,立马乱糟糟的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下乱窜。 “一群废物,你们这样怎么上战场,最简单的军姿都排不好,将来如何上战场!” 迟敬威气的直骂娘,顺手抄起一根军棍直接砸过去。 沈川对此是一言不发,任凭迟敬威发泄不满。 莫说是民户,即便这里面很多曾经的军户,也大多只在卫所挂个名,实际上一天都没操练过。 对待这种乌合之众,体罚比什么宽慰言语都要有份量。 不要提什么仁义不仁义,小命都没了还提逆娘的仁义。 迟敬威追着这些新兵一顿打后,这才重新列队开始操练。 沈川面无表情说道:“我再重申一遍,今天若是无法操练到认识你们左右的同伴,跟不上头排的节奏,那就一直练到你们会为止, 别担心,本官是讲法的,刚才对于迟敬威这样暴打你们的事,我深感歉意,所以刚才的事就过去了, 现在开始,若是有人还是无法按照操练步骤进行,第一次他将受除三军棍,第二次五军棍,直到最高三十军棍, 若是三十军棍还是不能让你们长记性,那抱歉,说明你们不适合待着烽燧堡,我也没办法管教你们, 只有请你跟你们的家人离开这里,至于离开后你们是当流民还是落草为寇,都跟我无关, 好好想想吧,为了你们的家人,打起精神来,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玩笑,你们今日所学的就是将来在战场保命的技能,用点心吧!” 听完沈川这番话,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性。 他们已经成为一次流民了,沿途看到无数饿死路边的人被野狗啃噬殆尽。 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稳定下来,自然是不愿意再去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虽然烽燧堡这地方十分凶险,但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不是么? 于是,在第二次开始训练军姿的时候,虽然依旧是惨不忍睹,但沈川明显从他们脸上看到了认真和严肃。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的时候,这三百名新兵终于可以站直军姿认清左右的同袍。 “很好!就保持这样!” 沈川立马给予鼓励和肯定。 “现在,总算是有点当兵的样子了,记住你们左右的同伴,以后上了战场, 你们可以放心的将侧翼交给他们,而你们自己,只需把正面的敌人刺成串就行了,知道了么?” “是!” 不约而同的齐喝声,表明了这些农民正式迈入了军卒第一步。 接下来的正步军姿,又是足足经过一个时辰的磨合,他们才终于走的方方正正。 而令沈川意外的是,在操练转向的时候,三百多人中竟然超过九成的士兵居然能明确分清方向,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操练到了午时时分,沈川这才下令解散,留下二十人固守烽燧堡巡逻后,通知他们明日早上卯时继续集结。 眼下处于开荒期,沈川不能把人逼得太紧,毕竟还需要有劳力开荒。 身后的烽燧堡城头上,已经有工匠开始修缮城墙,由王文辉负责监督检验。 这些工匠有流民中筛选的,也有从双子堡和辉叶堡来的,干的十分卖力。 沈川给他们的待遇是一日两顿,每日二分银子的工钱,对于这个待遇,大家十分满意。 只是修葺的原材料,必须去十几里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搬运。 由于缺少牲口,木匠们只能做了几辆板车,靠人工驮运,进度十分缓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目前为止,就算沈川能把脑子里现代知识应用到这个时代改善其生产力,却也苦于没有启动资金。 能不能起势,就看下个月那一票是否可以成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烽燧堡正在这半个月时间里悄然发生改变,农田复垦已经足有七千亩,预计到三月前,烽燧堡原有两万多亩地,都能彻底恢复耕作。 若是向李赖预定的耕牛能顺利送达,或许也能把一万多亩荒田也开垦出来,这样今年烽燧堡的屯民也就都能吃饱饭,还能有部分用作军粮储备。 除此之外,沈川这段时间还帮忙一起打了六口井,又和屯民开凿引渠,确保了几千人饮水和未来耕田用水难题。 直到二月初一这日,正在亲自监督指导锥堡延展的沈川,忽然被高野拉到一旁。 “大人,人来了。” 沈川闻言,顿时眼色一沉:“范家的?” 高野点点头:“再有半个时辰就到烽燧堡了。” 沈川:“来了几个人?” “曹参说,带头的是范建元二子,范永斗的管家,范纯,还有范仁、范统两个家丁, 另外随行看押货物的有三十来号人,一看就都是练家子,甚至连火铳都有,怕是不好惹啊。” 沈川闻言,立马说道:“通知李通、迟敬威他们几个,一起去看看。” 说完,和高野一起下了烽燧堡。 第24章 这是在给范家屯田 沈川骑在马背上,带着高野、孙雪藩、周静、李通几人早早就候在荒凉的官道上。 没多久,几十辆马车载着大量货物出现在沈川视野内。 顿时,高野几人的呼吸都开始凝重起来。 “都别慌,听我指示。” 沈川安抚一声后,立即拍马迎了上去。 范家商队见有拦路,护卫队立马做好迎战的准备。 “别慌,看看再说。” 为首的范纯立马安抚护卫,示意他们收起兵器,随后也是拍马迎了上去。 两匹马相隔十步距离停下,沈川率先开口:“是范家的商队么?在下新任烽燧堡堡长,沈川,前几日收到操守大人的指示,特意前来迎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范纯闻言,直接在马背上拱手:“原来是沈大人,在下范家二公子麾下掌柜,这厢有礼了。” 他态度十分傲慢,说话时都是眼角朝天,根本没有半点恭维意思。 士农工商,社会阶级分明,商见官除非有皇权许可,否则必须下跪迎见。 可范纯却丝毫没有这方面意识,对他而言,一个小小堡长能亲自迎接范家二公子的家奴是非常给他脸了。 毕竟现在九边各镇多少官员巴结范家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瞧得上一个小小的堡长? 对于范纯的态度,沈川并没有在意,而是主动下马上前说道:“原来是范掌柜,真是久仰大名,这一路从永宁赶到这里想必大家也是人困马乏, 烽燧堡没什么可招待的,也只有一些羊汤招待,还请范掌柜不要嫌弃啊。” “好说好说,那就劳烦沈堡长前面带路吧。” 范纯说这话时,依旧是坐在马背上,以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俯视着沈川。 沈川依旧没有在意,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翻身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见到周静几人时,微不可察的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商队继续前行,又行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烽燧堡。 此刻,陈然和韩广麟正在堡内熬汤,等范纯的商队到来后,立马将已经炖烂的羊汤端了出来。 这些商队护卫也没客气,直接端起羊汤就喝,很快堡内一片吆五喝六的粗鄙声响起。 这时,范纯端着一碗羊汤起身走到堡外,见远处民户正在卖力屯田时,忍不住说道:“沈堡长,你挺有魄力的嘛, 这才半个月时间,居然把这烽燧堡附近废弃的耕田又重新犁了一遍,嗯,不错,像你这样干实事的官不多了。” 沈川站一旁陪笑:“范掌柜说的哪里话,不开垦田亩,我们吃啥啊,治下几千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是?” 范纯闻言,“哈哈”一笑:“沈堡长啊,你真是好样的,努力干,争取早些把烽燧堡恢复了,我回去跟二公子说了,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沈川眉头一蹙,故作不解问道:“范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听不懂啊?” 范纯道:“这里的田开垦完后,你把地册交给我,以后这些田就是范家的田了。” 沈川眼色一沉:“范掌柜,这可是军田啊,二公子也敢要?” 范纯喝了口羊汤,笑着说道:“你信不信,只要我们二公子一句话,这些田就都会归入范家名下, 沈堡长,你第一次当官对里面的事不懂,所以说这话我不怪你, 要是其他人跟我提这话,好歹也要吃上一记耳光了。” 沈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行,在下懂了,只是我能得多少好处啊?” 范纯立马瞪过去一个犀利的眼神。 但沈川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一眨不眨盯着范纯。 良久…… “哈哈哈,沈大人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范纯大笑着说道。 “我就喜欢你这样嗜财如命的样子,像你这样的人,最是简单好打交道,放心吧,二公子亏待不了你, 更关键是搭上二公子这条线,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沈川露出笑脸:“那我可就多谢范掌柜抬举了。” “好说好说。” 范纯喝完羊汤,然后一脸嫌弃地说道:“说实话你这羊汤没滋没味,我就看你这人好打交道才喝几口,也算给个面子, 等以后我替你牵线的时候,带你去永宁城尝尝什么叫鲜汤。” 沈川:“那我可就等着范掌柜邀请了,届时,一定备份厚礼送上。” “哈哈哈。” 范纯回到屋内,将碗丢在桌上,然后拍拍手道:“都歇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范仁、范统等几人立马丢下手里啃剩的羊骨头,擦了擦满是油水的嘴大喊一声。 “既然歇够了,那就继续出发喽!” “好。” 商队护卫立马起身出了堡楼,打算向居庸关外走去。 沈川忙拉住范纯的手问道:“范掌柜的,这就要走啊,不歇一天再去?” “不歇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把范家的地管好是最重要的,知道么?” 说完,范纯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出门。 沈川立马说道:“范掌柜的,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范纯戴好羊皮帽,反问道:“什么话?” 沈川:“居庸关附近出了一群歹人游弋,前几日我跟他们交过手,都是练家子,怕是不好惹。” 范纯一愣:“他们有多少人?” 沈川:“不好说,有几十来号人吧,各个会马术精湛,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匪徒。” “马匪……” 一听是马匪,范纯不由有些犯怵。 随行的三十几人都是好手不假,但对阵马术精湛的马匪,那就有些棘手了。 沈川上前一步:“不过范掌柜也不用担心,我可以护送你过关口,反正也就几十里地,就让我送送吧。” 范纯闻言,笑了:“我明白了,你想跟我亲近亲近,故意说关口那有马匪出没?” “真遇到过马匪。” 沈川一脸严肃。 “我跟范掌柜一见如故,不想看这范掌柜出事, 正好我和我的十来个下属也都知道如何应对骑兵,万一有个好歹也可以照料, 当然范掌柜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权当我是个屁。” 范纯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让沈川几人一起跟上的好。 这样万一真的遇到马匪,也可以让他替自己争取脱逃时间。 何况,就十来人也不怕沈川抢夺商队。 关键是沈川有这胆子跟范家作对?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第25章 慢走不送 在沈川一路护送下,范家商队顺利通过了居庸关口。 见沈川几人还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范纯脸色不由变了:“沈大人,差不多送到这儿就行了, 现在已经出了关口,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川一脸正色:“范掌柜,谁也不知道马匪会不会就在这附近,就让在下再送你一程吧,只要再往西走十里,应该也就没有马匪,我心也就可以安了。” 范纯以为沈川这是卖力讨好自己,想了想也就没有拒绝:“可以,那就再走十里路。” 沈川大喜:“多谢范掌柜成全。” 随后,商队继续前行。 沈川看着那十几车用帆布盖着的物资,忍不住叹道:“这么多货品,怎么也要几百两银子吧?” 不想这话被范仁听到,立马讥讽道:“几百两?乡下人果然没见过世面,这可是足足两万白银的物资!” “两万!?” 沈川故作惊讶。 “我滴乖乖,那是多少钱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啊。” 范纯回头瞪了眼范仁,眼神中在责备他不该报出实额。 但范仁却一脸无所谓,继续吹嘘道:“两万两,对范家而言不过是九牛拔一毛,你可知这趟能赚多少?” 沈川茫然地摇摇头,然后又小心试探地问道:“一千两总该有吧?” “哈哈哈……” 不想这话瞬间引来一片笑声,就连范纯也忍不住笑起来。 范统更是摇头笑道:“终究是成不了气候,两万两的物资卖到塞外居然只赚一千多两,那还图个什么啊是不是?你连想都不敢想大点,以后还怎么跟范家混啊?” 沈川身后,除了周静以外,其余随行的十人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李通已经悄悄把手摸到刀柄了,却看到沈川背着手势晃了晃,示意他们不要冲动。 “那能赚多少啊?” 他继续装作一脸懵逼的模样,开口问道。 范统上前一步拍拍沈川的手道:“告诉你可别吓傻了,就这一趟,眼下最起码赚个六万两。” “六万两?我滴乖乖,这钱要砸下来,我非得被压死不可。” 沈川不断拍着胸脯,自我安慰起来。 然后又问道:“草原上这么有钱么?那些鞑靼人手里金银很多?” “当然多!”范仁说道,“这次跟我们交易的部落是折颜部,他们在定居附近发现了一处金矿,每年能开采上万两黄金的金砂, 只是草原上金银之物无用,他们一般都用金子熔铸成器皿,以示尊贵。” 范统也道:“除此之外,那些毛皮和药材更是关内奇缺的,卖到宣府各地能获取你想都不敢想的暴利。” 范仁继续吹嘘:“还有,就那些茶砖,关内没人愿意喝东西,一块就能换一头羊, 还有盐,就一小袋就可以换十张鹿皮,这些卖到关内那些有钱人家里,一样都能大赚特赚,眼红了吧你。” 沈川忙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心中却默默将这些消息全部记了下来。 “好了,都别说了,继续赶路吧。” 范纯一声沉喝,商队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继续向前默默赶路。 又行了十几里路,范纯刚要让沈川几人回去时,忽然肚子一阵剧烈绞痛。 “怎么回事,我的肚子。” 沈川忙上前搀扶住他:“范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范纯摆摆手,一脸痛苦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肚子痛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商队其他人也一个个捂着肚子痛苦哀嚎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肚子火烧一样疼。” 下一刻,整个商队的护卫都趴在地上痛的开始打滚。 沈川一脸焦急:“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啊?别吓我啊。” 范纯痛的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死死拉住沈川的手:“沈大人,带我们回烽燧堡,看来是中了风邪了。” 沈川一听,却摇头说道:“这怎么能行呢范掌柜,交易还没完成呐。” 范纯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沈川。 却见沈川原本关切的脸,慢慢变得阴沉起来,最后更是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周静几人此刻也都围在了沈川身边,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你,是你……” 范纯此刻看到沈川那阴鸷狠辣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着了他的道。 “那锅羊肉……” “好吃么?” 沈川冷哼一声,直接解下匕首蹲在范纯面前,冰冷的刀锋直接顶住他的脖子。 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卑微恭维,放眼只是鄙夷和不屑。 “你,你连范家都敢算计?” “范家?哼?在我眼里就是一条会说话的死狗而已。” 噗呲…… 话音一落,匕首直接在范纯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呃……唔……” 鲜血顿时顺着伤口疯狂溢出,范纯死死捂着脖颈,身体也不时开始抽搐。 不多时,就没了动静。 咔嚓! “啊——” 于此同时,一声惨叫响起。 一名护卫刚逃出火铳要装填弹药,但被李通发现,直接一个海底捞月,猛地将他胯下向上一提。 下一刻,他的坤蛋当场被捏爆,硬是在酸爽中气绝身亡。 “动手,利索点。” 沈川冷漠的下达命令,随后匕首狠狠扎进范纯边上的一名护卫手里。 罗锋几人反应过来,立马对这些一路上侮辱自己的范家护卫痛下杀手。 眨眼之间,整个商队三十九个人,只剩下了范统和范仁。 “求求你们,别杀我,别杀我啊。” 噗呲、噗呲—— 但很快,沈川和周静的刀几乎同时落下,直接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解决最后两人后,沈川看向周静,轻笑一声:“周屯长,看不出来啊,你人文文静静的,下手也够利索的。” 周静甩了甩手中染血的刀,回道:“不瞒大人,周某自小也是习过武的,军户嘛,总该有点本事在身上才踏实。” 沈川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吩咐道:“赶紧挖个坑把他们都埋了,完事后,我们就是范家商队,把这批货处理了以后,在烽燧堡的脚跟也算是站稳了。” “好!” 此刻,这些人的命运正式纠缠在了一起。 很快,他们就把尸体往草地上一埋,从这些护卫身上获得二十四件铠甲,十五杆做工精良的火铳,四把劲弩和二百三十多两白银的额外收益后,再度打起范家旗号,向河套地区行去。 第26章 河套足养十万兵 出关三天时间,沈川一行人驾驭着范家商队马车,继续向朔方鞑靼人部落进发。 他是真没想到,韩广麟这货私藏的砒霜居然这么好用,以后得想办法再多搞一些来。 如今几人终于有了正儿八经的坐骑,再也不用靠腿行走,效率也高了不少。 一路上,罗锋实在有些不理解:“大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拉着这批货到关内处理,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跟鞑靼人做交易?” 周静笑着指了指装运马车道:“看到那车轴上的印记没?这是范家商号的标记,要是直接拉着这些货去宣府出售, 不出半个月,范家定然会找上门来,那时不用鞑靼人来杀,就卫所各级军官都会把我们给整死。” 罗锋“哦”了一声:“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只是我们这么干,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些。” 策马行在前排的沈川笑了:“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看看你们现在骑的马,都是怎么来的吧。” 李通乐了:“早知道这样,不如我们去当山匪,也乐的逍遥快活,以后就专门干范家他们。” 周静对此嗤之以鼻:“山匪?你以为山匪很逍遥快活?拉倒吧,现在那些山头上的土匪哪个不是当地豪绅暗中圈养的走狗? 真要进了山,怕是连野菜树皮都吃不到,还要时不时应对官兵围剿,这日子还怎么过?” 沈川:“要说还是周屯长有眼界,李通啊,就你这块头以后冲锋陷阵可以,动脑子的事就别想了。” “哈哈哈——” 笑声瞬间传遍整个车队。 咯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下一刻,远处地平线上奔腾一支马队,目视下足有五十多骑。 “不好,是鞑靼人!” 高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跳下马背掏出火绳枪准备御敌。 “都别动!” 沈川沉喝一声,指了指车队。 “我们现在是范家的商行,鞑靼人不会轻举妄动的。” 周静额头冒出一丝冷汗,凑到沈川边上问道:“大人,万一他们向我们发动进攻怎么办?” “那就当自己死了,这样也就解脱了。” 说完,沈川策马直接迎了上去。 马队靠近后,罗锋发现他们全部身披铠甲,手握雕弓。 此时一旦逃跑,密集的箭雨定会将自己钉成刺猬。 面对拥有骑射集群,这项骑兵时代顶峰技战术的鞑靼人,沈川还没自信到靠自己身边十几个人可以反杀这五十名鞑靼骑兵。 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消除敌意,不要起无谓的冲突。 不多时,鞑靼骑兵很快就将他们团团包围,开始围着商队组成环形阵圈,将沈川一行人包围其中。 这种威慑力只有近距离感受才能体会压迫感,通常战斗中,一旦陷入草原环形阵后,将要面临的会是极其密集的箭雨打击。 “你们是什么人?” 骑兵群中,为首的统领用胡语大声喊道。 沈川当即用胡语回道:“我们是范家商会,按照约定来折颜部做生意,带我去见你们族长!” 这些胡语,沈川在卫所学科堂内读过,鞑靼语,女真话,他都能和异族进行正常交流。 对面的鞑靼统领闻言,立马喝止住了其余同伴,策马上前打量一眼沈川后,皱紧眉头问道:“范纯呢,为什么这次他没有来,一直以来都是他跟我们接触的。” 沈川:“范掌柜来不了了,现在开始由我范建仁来跟你们交易。” “你看上去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个卫所军户,身上有股子杀气。”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宣府卫所,你们也该听说了,汉军在凌川渡几乎全军覆没,朝廷对边关看管变严了, 范二公子怕朝廷追究,便让我这卫所军户替他和你们交易。” “原来是这样,那为何没见到范仁和范统他们两个副手?” “他们?两个家丁有资格跟你们做交易么?你觉得二公子会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他们来做?”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知道我们是折颜部的人?” 沈川指着鞑靼统领脖颈的狼牙串:“我好歹也是卫所军户出身,要是连你们部落徽记都分不清,二公子会让我来做这生意么? 你问够了没,再瞎问下去,我回去就和二公子说,从今以后不做你们折颜部的生意!” “范先生息怒,我不过是确定一下您的身份,现在没问题了,请随我来吧。” 鞑靼统领立马道歉,向沈川微微鞠躬。 这一幕看得周静几人是目瞪口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鞑靼人居然向汉人点头认错。 只有沈川知道,这些鞑靼人是因为怕以后断了从关内送来的物资才鞠躬。 这次送来的盐、茶还有烟叶都是草原必不可少的物资,万一范家真的拒绝跟他们进行贸易,那折颜部落的牧民今后如何实在不敢想象。 “勇士们,迎接我们的客人回家!” “哦哦哦哦——” 随着鞑靼统领一声吆喝,所有骑兵齐齐怪叫连连,迎着沈川他们向自己的营地走去……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商队终于抵达了折颜营地。 “好美啊。” 在看到折颜部的景象时,周静和王文辉不由发出由衷的赞叹。 蓝天白云,山水一线,郁郁葱葱的草地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牛羊。 远处万马奔腾的景象令人心旷神怡,毡包内燃起的炊烟,飘散阵阵奶酪的清香。 王文辉忍不住问道:“大人,这里应该就是河套了吧?” 沈川点头应道:“对,这里应该就是河套,俗话说河套堪比塞上江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放心,用不了几年,这里就是属于我们的,我会把这片本该属于华夏文明的领土,重新夺回我们汉人的手中。” 一时间,十双眼睛齐齐望向沈川。 这一刻,他们似乎发现,沈川的野心远比他们认为的还要大。 周静已经在盘算,一旦河套落入沈川手里,那会有多少失去土地的军户前来投靠,仅仅这么一眼,他就能断定这里可耕种的土地何止数万顷,至少能养活几十万军户。 一户出一兵,哪怕两户出一兵,那也有足足十万兵。 这个兵力,不说霸占中原,割据一方成为诸侯那是绝对没问题。 “走吧,先把这桩生意谈下来,以后的事,我们一步一步走着计算。” 丢下一句话,沈川率先策马跟着鞑靼统领向远处的折颜部大帐走去。 第27章 交易 “范家商队来了!” 沈川一行人刚入折颜营地,大量牧民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这些人脸上洋溢着不知所谓的喜庆,看到那一车车来自关内的货品,无论大人小孩,老弱妇孺,甚至是个瞎子眼中都散放出饿狼一样光芒。 “都退后,不要吵!” 好在鞑靼统领甩着马鞭立刻制止了他们,否则一瞬间就能把商货给淹没。 周静不由感叹道:“关外部族对我中原货品喜爱,就犹如我关内百姓向往关外豪迈一般。” 沈川:“关外可不豪迈,你眼前这些牧民,只要他们奴酋一声令下, 瞬间就能成为一支侵略我汉帝国疆域的虎狼之师,收起这些感慨吧,他们不值得同情。” 听沈川这么说,周静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几人在鞑靼统领簇拥下,来到了折颜部牛皮大帐。 一进大帐,就见正中白虎毯上,坐着一名身穿绚丽丝绸锦衣的男人,长相十分粗犷。 看着男人舒服地躺在靠椅上,摆直双腿,惬意地享受左右两名女奴的服侍,沈川已经确定此人就是折颜部族长,折颜。 “嗯?” 看到沈川一行人,折颜握着装有马奶酒的金杯,猛地直起身。 “你们是什么人,范纯人呢?” 鞑靼统领忙跪在地上解释道:“族长,汉人军队在凌川渡被女真人杀的片甲不留, 现在各边镇已经开始严管了,范家不好意思直接派人出关,只能把这买卖交给边军军户来做。” “什么,军户?” 折颜一脚将正在按腿的女人踹开,一个起身走到沈川面前。 一旁的周静和王文辉本能要去抓腰间的佩刀。 但却被沈川直接抬手按住,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折颜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川,旋即用胡语问道:“你和范家是什么关系?” 沈川淡定回道:“折颜族长,这似乎和我们的交易没什么关系吧?” “范家商队怎么可能会把生意让给一个军户来做,你以为我不懂么?” “要不要折颜族长现在就随我入关去见见二公子,你可以当面亲自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折颜瞳孔一震,饿狼一样的冷眸,死死盯着沈川,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生吞活剥,骨头都给吞下去。 沈川同样以冷眼回视,丝毫没有被他的眼神吓到。 良久,折颜才收回视线,笑着说道:“不愧是军户出身,这样居然都吓不倒你,看来范二公子找的人,都不同凡响啊!” 沈川不咸不淡地回道:“族长见笑了,都是为了利益而已。” 说着,竟是不顾折颜开口,主动走到左侧一名捧着酒壶鞑靼侍女面前,抬起手指,掂起她下巴,顺势打了个趣。 那鞑靼女人顿时羞涩的别过头,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是不是会被喊去侍寝。 而沈川却是直接绕过女人,拿起矮桌上的奶茶杯,用衣袖擦了擦后,继续说道:“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眼下让各戍边的军户走私范家的货,对范家而言百利无一害, 他们只要把要卖的东西交到我们手里,剩下的一切就都不用管了, 毕竟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把柄被人握住,就算朝廷查起来, 东西也就卖给了戍边的军户,根本不犯法,而眼下朝廷大军新败, 朝野一片人心惶惶,对于各地军户也都不会管的太严, 就算被抓了也就坐个几天牢,有条件的出点钱,也就过去换个地儿。” 顿了顿,他把茶碗递到鞑靼侍女面前,示意她倒酒。 鞑靼侍女小心翼翼看了折颜一眼,见折颜没有反应,便壮着胆子往他茶碗里倒了杯马奶酒。 沈川饮了一口,顿时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充满味蕾。 但他硬生生忍住,直接一口喝完后,再度走回折颜面前:“所以,折颜族长,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我们军户来冒这趟风险了吧?” “你要这么说,我倒也明白了。” 折颜重新坐回摇椅上,命人将大帐中央烤好的羊肉抬过来。 “范家可真是胆大,这种时候都不忘做生意,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发财啊。” “你说的没错。” 就在两个奴隶抬着刚烤好的羊肉经过沈川身边时,却被沈川拦住。 他不顾四周震惊的眼神,直接掏出匕首。 守在帐内的鞑靼护卫见这一幕,立马做出了拔刀姿势。 但折颜却是制止了他们。 只见沈川旁若无人的用匕首割下一条羊腿,然后不顾滚烫直接掰扯三段,丢给一脸懵逼的王文辉跟周静。 接过羊腿的二人,嘴里不住发出烫到的怪叫,忙趁热啃了一口。 妈的,真香。 果然塞外的羊肉比关内的嫩啊。 折颜笑了:“我有个规矩,那就是我烤的羊,必须得由我同意才能分,你这样不经我同意,就分我的羊腿,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沈川刚嚼下一条羊腿,直接坐在盖有毛毯的席上:“真要按规矩来办事,我就不该到这里来,朝廷规矩私自出塞者死罪, 可即便如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玩了命的往塞外跑?图的什么,不就是利嘛,真要按规矩,你折颜部每年稀缺的物资能得到? 所以折颜族长,规矩这种事,提一嘴就行了,别太当回事。” “哈哈哈。” 折颜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范二公子为什么会选择你来跟我们做买卖, 你还是我见过第一个见了本族长还如此大胆的,够资格跟我们做生意。” 沈川一听,直接说道:“那就开始做交易吧,我先说下货, 这里一共十二车货,盐砖三千块,茶砖七千块,铁锅二百四十口,瓷器二十箱,棉布三百匹,还有两包霜糖,给个价吧。” 折颜闻言,勾勾手指,将鞑靼统领喊到自己身边。 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后,鞑靼统领立马出了牛皮大帐。 大约一盏茶后,鞑靼统领端着一口木箱放到沈川面前。 等打开后,里面一片金光大作。 只见里面放着一块块成色十足的金块,目测足有一千两。 折颜说道:“怎么样,这些黄金足够这次交易的数额吧?相信你带回去一定能得到范家的赞赏。” 王文辉和周静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金子,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王文辉小声示意沈川,见好就收,拿了就走。 毕竟这些折算白银也有一万两了。 不想,沈川却是直接将木盒盖上,看向折颜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折颜族长,你这是试探还是在玩弄我?拿着这箱金子回去,我他嘛怎么回去跟二公子交代!” 话毕,他抬脚踹翻箱子。 瞬间,四周抽刀声大起,鞑靼武士将沈川三人团团围住。 第28章 获利颇丰 “范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嘛发这么大火?” 对于沈川忽然发难,不光折颜愣住,周静、王文辉也感到震惊。 不过震惊过后,二人也都释然了。 自从进入折颜大帐以来,沈川的表现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上司居然这么能演。 差点以为真是范家雇佣的商人,替他们跑这里来做买卖了。 沈川冷笑一声,指着折颜说道:“为什么发火你心里没数么? 一千两黄金就想拿那些货,妈的本都赔没了,我怎么回去交代?” 折颜一听,也急眼了:“范家这些年从我们地方赚了那么多钱,这回让一次利又怎么了?” “范家跟你做生意那是一手钱货,概不相欠,现在你觉得亏了想要占好处, 那你怎么不早说,嗯?是欺负我新来的好糊弄是吧?告诉你,不可能!” 见沈川态度强硬,折颜这才缓和了语气:“范先生,你也不要急, 实不相瞒,去年冬季草原上下了一场暴雪,冻死了不少牲口, 现在部落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才会少给一些, 这样吧,你回去跟范二公子说一声,下次再送货的时候,我再给他合适的价格,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川重新坐回毛毯上,抓起一块羊肉,继续啃了起来。 “你们遭灾那是你们的事,我把脑袋都别裤裆里玩个命出来一趟赚点跑腿钱,要是不赚够就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折颜似乎妥协了:“好吧,我再给你五十匹马,三百张鹿皮,二十张貂皮,再加两百斤野山参,这总行了吧?” 沈川一听,顿时嗤之以鼻:“看来折颜部是不想跟范家商号做生意了,我可以保证,以后来草原的九边各镇的范家商队都会绕开折颜部。” 折颜闻言,瞬间皱紧眉头:“你在威胁我?伟大的草原天神在上,他赐予我权力可以亲手杀了你!” 沈川起身回道:“实话告诉你,我这趟来就压根没想过活着回去,反正完不成二公子的交代我也得死, 倒不如以自己这条烂命断你折颜部以后的贸易,要不要试试看?” 折颜顿时没辙了,立马手一挥,让周围的武士撤下。 然后笑着坐到沈川面前:“范先生,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多多见谅,实在不是我要毁约,而是眼下折颜部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 其实,范家商队历年来跟我们做买卖,哪次不是赚的盆满钵满,这次让点利又怎么了,毕竟以后还有的往来不是么?” 沈川闻言,也盘起腿跟他说道:“你不会以为范家商队从你这儿赚的都是自个儿家利润吧?” 折颜一愣:“难道不是么?” 沈川冷笑一声:“当然不是,朝廷关闭边境贸易,通往关外的各哨所都层层设卡, 一般商人想要出关进入草原,想都不敢想别想,但为什么范家商队可以出入自由, 那是因为每次要出塞,上下都得打点,都府、卫府、制所,从高到低,无论是大官还是小吏, 都必须要用银子去打点才行,就连守门的士卒,也得分一份,等到了年关,更得拿出一份往京城走动走动, 你想想,这么一来一回要多少银子?范家从你这儿赚的钱,七八成都花在打点关系上了, 这还没完,剩下的两成利润又要拿出一成给自家底下的人分红, 最后真正拿到手有一成就不错了,所以,你觉得范家赚的多么?” 折颜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范家主也不容易啊。” “所以,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一块茶砖换一头羊,看上去是你们草原牧民吃亏, 但仔细想想,真正落在自个儿手里的,能有半条羊腿也算是你们的草原神恩赐了。” 说着,沈川抓起吃剩的半条羊腿,再次啃了起来。 折颜想了想,叹口气:“好吧,就按原来的价钱算,不过去年遭灾,很多牛羊都冻死了,那一部分我只能用黄金和银子跟你结算, 一块茶砖就以三两银子的价格,七千块茶砖就是两万一千两,还有那盐,三千斤盐,一斤也按三两银子算,就是九千两,盐茶合计为三万两, 那两包霜糖,我以十……不,就以二十张纯色貂皮跟你兑换一包,至于铁锅,二百四十口铁锅,我折价两千四百张兽皮和一千斤野山参, 至于那些棉布,三两黄金一匹,一共九百两,其余那些瓷器烟叶我也就不看了,和棉布一起折价两千两黄金, 待会儿我支付你三万两白银和两千两黄金,四十张纯色貂皮跟两千四百张兽皮和一千斤野山参,怎么样,这个价格还满意么?” 沈川直接说道:“再加四十匹马,和三十头牛,当是之前你对我怠慢的补偿。” 折颜本想回绝,但转头一想,还是答应下来:“可以,范先生,你回去后可一定要跟范二公子说一声, 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本你们关内的春闺图来,那价钱好商量。” 沈川眼一眯:“没想到,你居然好这口。” 折颜笑道:“哈哈哈,可以学习学习嘛。” “理解,我会把话带到的。” 这场交易就在有惊无险中顺利完成了,整个过程不过两个时辰。 看着马车上成堆货物,如今变成了装有黄金白银的箱子,以及密密麻麻捆成一团的兽皮,周静、王文辉几人都是震惊的目瞪口呆。 直到几人行驶在回往居庸关的道路上都是一脸不可置信,就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真的做成了? “我滴乖乖,还以为草原上的胡人都是群穷的叮当响的蛮子,不想竟然会如此富有,那折颜特娘的居然有两个金矿和四座银矿,算是他娘的涨见识了。” “还得说我们大人艺高人胆大,居然真的跟鞑靼人谈成生意了, 要是被范家知道自己的货被截了,还冒充他们做了买卖,怕是真得气的头皮发麻了。” “要我说啊,就该这么干,这群走私塞外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那么欠收拾,就该来一波杀一波,截他们的货充实我烽燧堡。” 听着耳边几人大声畅想着未来,沈川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 又行了十几里路,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几人立马再原地起篝火,搭好了帐篷开始。 周静将一个水囊递到沈川面前,然后坐下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办?” 第29章 分赃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沈川往篝火堆里塞了两根干柴,燃烧的火堆不时发出“噼啪”柴禾烧裂声,将他的脸映照的格外显眼。 周静道:“范家在宣府乃至西北各军镇的影响力颇大,不光是卫所,就算是都府都有不菲的关系, 这件事早晚会被他们知道的,一旦范家开始报复,我怕以烽燧堡现在的实力,根本毫无半点反击能力。” 沈川点点头:“你分析的有道理,不过凡事讲究一个证据,这事只要都烂在肚子里,范家就算知道是我们干的,那也拿我们没办法。” 周静摇摇头:“大人,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范家手段极其残忍,是不会甘心吃这样的大亏的。” 沈川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不怕明着来,就怕他玩阴的,不过,吃到我嘴里的食儿,想让我再吐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范家的权势再大,在烽燧堡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行不通的,只要把上头应付过去,你们嘴巴都严实点,保准出不了事。” 说完,沈川起身扛起那箱装有一千两黄金的箱子,直接摆放几人面前。 “多的也就不说了,这一千两金子你们几个都分了吧。” 众人闻言,齐齐一怔,不知道沈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听沈川摆摆手道:“既然你们都把命交给我,那我也不会亏待你们,这一万两你们每人拿一千两, 不过要等风声过去后才能拿出去用,这段时间都捂严实点, 对了,还有迟敬威、苏开阳跟韩广麟,回去后把他们的那一份也分一分, 虽然他们没有跟我们一起干这一票,但烽燧堡的根基是他们在守,自然不能把他们忘了。” 李通闻言,第一个竖起拇指:“大人果然够爽快,那我就……” “李通,别胡闹!” 王文辉立马喝阻李通,然后对沈川说道:“大人,兄弟们跟着你混,固然是为了富贵,但也认准你能带我们出人头地, 说句实话,我王文辉的胃口很大的,这一千两黄金就算都给我,都无法满足我的胃口,我们要的更多!大人你懂我们的意思吧?” 罗锋忙道:“是啊大人,现在我们的案底还没消,就算把钱给我们,我们也花的不安生, 大人,这笔钱就留着治理烽燧堡吧,只要我们有了稳妥的据点,以后才能财生财!” “是啊大人,钱你留着吧,我们真不要。” “只要大人能带我们出人头地,以后混和把总什么的当当,就够了。” 这个结果倒是让沈川有些出人意料。 玩命为求财,但这些家伙居然不要钱,反而让沈川有了压力。 周静最后劝道:“大人,你就别再劝了,就用这笔钱,给兄弟们争个前程吧。” “这……” 沈川皱紧眉头,抬头看向四周。 摇曳的篝火下,映照出十张满是期盼的脸。 终于,沈川下定了决心:“好,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为难你们,但是……” 接着他从箱子里取出十根金条,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根。 “这十两黄金就当是你们此次出行的辛苦钱,剩下的钱我替你们存着,等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再来跟我要, 万一你们要是死了,我会将这笔钱当做是抚恤,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要是当我还是你们大人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别再推辞,另外,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只要我沈川没死,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从此我们十四个兄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好,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行了,别搞得跟拜山头一样。” 沈川收起木箱,然后对周静说道:“等回了烽燧堡,拿出三千两银子,我要去趟靖边县,好好感谢杨操守指点的财路。” 众人闻言一阵不解,为什么要给杨之应送去那么多银子? 倒是周静第一个想通了,瞪大眼睛说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这是想拉杨之应一起下水,把局面搅浑,只要他收了这笔钱, 那就算范家追究起来,他也会想方设法保住大人。” 众人闻言这才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倒是李通有些不甘:“一个操守一年到手也就45两俸禄,一次送三千两也太多了吧?就算卫所千户贪了十几年也才多少啊。” 沈川笑道:“这是给我们买护身符啊,少了人家会怎么想, 三千两银子保住烽燧堡几千条人命安危,这么算应该不多了吧。” 而后,沈川神色一变:“要么不送礼,要送就要送的大气一些,送的人印象深刻, 只要杨之应收了这笔钱,那他就不得不保住烽燧堡了,不需要太久,只要撑过今年,烽燧堡将迎来前所未有大变。” 周静:“我相信大人一定可以办到的,可万一杨之应不收可怎么办?” 沈川一听却肯定回道:“他一定会收的。” 见沈川说的这么笃定,周静也就不再相劝。 草原的天色黑的十分快,远处隐隐传来狼嗥声。 留下罗锋和高野看守确保篝火不灭,众人便进入帐篷开始休息了…… 三日后,沈川一行人进入居庸关,回到了烽燧堡。 韩广麟早在在居庸关口接应,见到沈川几人回来后,心下才松了口气。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对了,昨天有个叫李赖的人牵来了一百头耕牛,如今正在堡楼内等着你结账, 我告诉他这几天大人去了各屯巡视,需要两三天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在堡内等着大人非要见你。” “老韩辛苦你了。” 说着把一根金条塞到他怀里。 韩广麟一愣,随即问道:“大人,这趟真成了?赚了多少?” 沈川点点头:“回头再说,这金条你收好了,待会儿老迟和苏开阳也送去,每人一根先都藏好,等风头过了再花。” “明白,那大人我给你牵马。” “嗯。” 把缰绳交给韩广麟后,沈川回望一眼居庸关后,紧跟着众人回了烽燧堡。 第30章 杨之应疯了 “沈兄……哦不对,沈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要的牛我给送来了,您下属已经亲自验过,都没问题。” 沈川一回到烽燧堡,李赖就热情的迎了上来,站在沈川面前不断搓着手。 “瞧你那点出息,想要结牛钱就直说,一共一百头是吧?” 李赖忙应道:“大人这么直接,倒是让小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一百头牛,六百两,外加草料费用,八两二钱,去个零头,大给六百零八两就成……” 沈川手一挥:“行,待会儿就给你结账,刚好前些日子孙大人给在下送来一笔开垦田费,正好结算给你。” “好,听大人这么说,小的也就放心了。” 李赖姿态放的很低,毕竟之前沈川还是卫所甲卒时,就是军中刺头,一言不合就用拳头说话,也本就害怕。 如今当了官,更是不敢招惹的存在。 见沈川答应的如此干脆,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很快,沈川就将路上处理过的六百一十两白银交到李赖手里。 不等李赖感谢沈川赠送的二两赏钱,就听沈川说道:“七月之前,你能不能再给我拉二百头牛过来,还是六两银子一头?” 李赖想了想,用力点点头:“牛倒是没问题,就是这价格就不一定了,说实话,这批牛我也就赚个苦力钱。” “行,你只管拉过来就行,过了七月要是还没送到,就等年底吧。” “是,明白了,那大人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等李赖离开后,沈川便召来周静:“明天我去趟靖边镇见杨操守,屯田的事你就多上点心, 另外告诉李通,这兵卒操练总教的身份,他就先担着了, 还有烽燧堡的进度得加快了,顺利的话我会这次去靖边会再带一些人过来。” 周静:“明白了,请大人放心。” 又交代一些琐事后,沈川就准备明日去靖边镇的工作了。 …… 翌日,靖边镇,操守府内。 杨之应正埋头在案前忙碌公文。 “大人,沈堡长求见。” “沈川?” 杨之应右眼皮忍不住跳了下,停下了手中工作。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沈川大步流星走入操守府大厅,身后还跟着罗峰跟高野,各自扛着着两口沉重的箱子。 一见到杨之应,沈川立马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杨之应头也没抬:“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沈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来感谢大人给卑职指了条财路。” 说完,他手一抬。 罗锋和高野立马将箱子放下,然后直接打开。 顿时,一片银光迎面袭来,晃的杨之应是一阵头晕目眩。 “大人,这三千两是卑职特意给您准备的,卑职知道操守府眼下财政拮据,希望这些银子,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 听到沈川这么说,杨之应终于从这阵银光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沈川面前,看着箱子内的白银,一脸不可置信:“这些银子,你是哪搞来的?” 沈川:“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前些日子大人不是亲自指点卑职,该如何多条财路么?” 杨之应看着一脸淡定的沈川,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沈川衣领,一个箭步把他按在墙角。 罗锋跟高野见此,本能将手伸到腰间佩刀上。 “大人真是好大的力气……” “告诉我,这银子哪来的?说啊!” 杨之应几乎压抑着声线发出咆哮的质问。 沈川却道:“大人,你先把手松开,这样卑职如何跟你禀报啊。” 杨之应这才松开手,再度冲他吼道:“说啊,这些银子哪来的?” 沈川挥挥手,示意高野和罗锋先出去后,这才回道:“卑职不是按照大人意思,截取范家的货物么?卑职就是这么干的。” “你放屁!” 杨之应怒吼一声。 “我什么时候让你抢范家的货了,我只是让你给范家行个方便同时,从中获取些出入打点费!” 沈川故作震惊:“原来是这样啊?唉呀,那大人当初为什么不说明白些?” 杨之应气的肺都快炸了,一把将他重新拎起,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怒吼道:“我问你,你是怎么截了范家的货?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也就是让范家的那几个蠢货消失了而已。” “你闯下大祸了你知道么?” 虽然杨之应可能猜到了,但听沈川直接承认,顿时气的一把推开他。 “范家势力有多大,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你不但截了他的货,还把他的人给杀了,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然后指着那些银子说道:“还有这些,都拿走,这是银子么?这可是催命符,你看着吧,不出一个月,范家的人就会来找你麻烦!” 沈川闻言,却笑道:“是啊,大人说的对,范家跟九边各镇都有关系,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卑职的脑袋已经掉了一半, 要是大人不再帮我,那卑职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之应:“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沈川回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小小的堡长,敢动范家货,敢杀范家的人,这话说出去,杨大人信么?” 杨之应稍一琢磨,瞬间明白过来:“你想把本官也拉下水?” 沈川自顾自坐到客椅上,拍拍自己的衣袖,淡定说道:“大人真是说笑,这件事若被发现,就算本官扛下来,大人以为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 范家不过一介商贾出身,说到底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豪绅,大人根本无需怕他们, 只是宣府的清流官员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对你心慈手软么?别忘了,你我在那群清流眼里,就是群阉党一系, 他们会放过这么一个铲除异己的机会么?大人,你好好想想吧。” 经沈川这么一提醒,杨之应总算是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沈川说的这番话话。 良久,他终于问道:“说吧,你要本官如何帮你?” 沈川:“很简单,只要大人一口咬定对此事毫不知情就可以了。” “这样能糊弄过关?” “大人只要按我说的做,剩下的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说完,将两口箱子的白银重新合上。 “大人,这银子你还是收下吧,你就算是不收,清流也绝对不会放过你,顺便我再求大人几件事, 能不能调几个会打制军器的工匠到烽燧堡,另外我希望能从大人兵库里买三千斤铁,还望大人可以成全。” 第31章 靠人不如靠己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听提的要求,本就已经情绪崩溃的杨之应,几乎是拍着桌案冲沈川怒吼。 “沈川,你不过是小小的堡长,只要把那里的田屯好就成了,现在又要精铁又要军匠,难不成你还想在烽燧堡设个匠造局不成?” 沈川平静地回复:“大人,烽燧堡什么地方,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手里要是没兵,这田屯的踏实么? 不说鞑靼人、女真兵这些外患,就算是烽燧堡周遭,都有多少山匪盯着,要是没有一支强军镇守,你觉得我能守多久?” 杨之应闻言,气也消了一半。 “靖边镇倒是有几户军匠,积欠了卫所三年班匠银,正愁没有去处,我可以把他们调到你烽燧堡去,但你的把他们欠的匠税先交了。” 沈川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这个没问题,还请大人现在就写调令,待会儿回去时我就带他们离开。” 杨之应没有回沈川的话,继续自顾自说道:“至于精铁,我这里也不多,怕是无法帮你,但我可以向东路申请调一批过来, 只是精铁昂贵,一斤就要一钱二分,这笔费用也得你来出。” 沈川心下合计了下,这个价格确实昂贵,还是得要自己炼铁才行。 他想让整个烽燧堡军队所有人都披上铁甲,铸造的火铳火炮更是需要精铁。 但烽燧堡附近又没有铁矿可以开采,自己的炼铁厂想都不用想。 目前也只能咬咬牙,暂时从宣府各地卫所获取铁料。 “那就麻烦大人了。”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沈川也就没必要必须恫吓这位上司,果断起身告辞。 “卑职就在镇外等候,希望大人快些将那些军匠带过来,你放心,卑职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滚,你他妈给我滚!” 杨之应气的直接抱起桌上一摞书狠狠朝沈川砸去。 沈川自然不会傻站着让他打,果断一个侧身避开后,随意拱手说了句“大人,下回卑职有事再来找你”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守府。 等沈川一走,杨之应这才瞥了眼满箱子的白银。 鬼使神差下,他走到箱子前蹲下,拿起其中一锭白银掂了掂,差不多十两重。 “呵呵……”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汉帝国官员俸禄普遍都很低,杨之应身为操守一年俸禄也就45两白银外加45石禄米。 靠这些俸禄也就够一人吃喝的,至于其他创收都是来自下属的孝敬,要么就是地方豪绅的“捐赠”,一年能有个二百两基本也就顶天了。 而这二百两银子,还有部分必须拿去打点上头,真正留给自己用的少之又少。 如今,沈川一口气送来三千两白银,还是打着解决操守府账上短缺的旗号,有了这笔钱,很多事都可以展开了。 只短短一瞬间,他脑子里就将这三千两银子的用途划分完毕。 等想完这些,他又忍不住破口大骂:“去你娘的沈川,你这是要把我杨之应放在火上烤啊,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你这么个丧门心。” 此刻,沈川在靖边镇外等老来了要跟自己去烽燧堡的军匠,一共有两人。 杨之应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只半个时辰就说动了这两名军匠跟随沈川。 其实这些军匠一听说要去烽燧堡,心里是十万个不乐意,可架不住积欠卫所的班匠税实在交不上,这才听从了杨之应安排。 沈川扫视他们一眼,直接说道:“想来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了,你们积欠的班匠税,我会为你们支付, 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为我烽燧堡的士卒打造优良的兵甲,丑话先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 兵甲粗制滥造,我会罚的你们后悔来到这世上,当然,我这人也讲究公平,若是制造的军械兵甲让我满意了, 工钱待遇,只要合情合理的,我都不会吝啬,就这么简单,还有问题么?” 话音刚落,一名军匠打算开口询问。 但下一刻,沈川却手一挥:“看来是没有意见了,那就走吧,现在就回烽燧堡。” “大人!” 那个迫切想要发言的军匠实在忍不住,鼓起勇气喊住沈川。 “大人,我就想问问,我们去了烽燧堡,主要打造些什么兵器啊?”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张元庚。” “张元庚是吧,你给我听好了,我让你们打造什么就得给我打造什么。” 张元庚:“那万一有些军器我不会怎么办?” 沈川:“铁甲会打造么?” 张元庚:“大人说笑了,只要铁料给的足够,所有卫所的匠户都能打造。” “长矛呢?” “这个自然也会,只要开个铁模出来,将铁水浇灌其中,待成型冷却后,再反复锻打数百下,即可成型。” 不等沈川继续发问,张元庚继续说道:“还有刀枪剑戟,斧钺锤叉,我们都会,就算军用的劲弩,只要材料给的足,我一样可以打造。” 沈川乐了:“不错,那火铳和火炮你能不能造?” 张元庚闻言,立马摇摇头:“小人只会打造三眼铳,火铳却不会。” 这时,另外一名军匠开口了:“大人,我会打造火铳。” “你会?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我叫王七。” “听说能打造火铳的,小日子都过得比较滋润,怎么你看上去如此落魄?” 王七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小人三年前接到为东路造十支火铳的订单,但卫所给的铁料数量严重不足, 直接导致枪管壁厚不足,结果十支火铳有四支炸了膛,我是花费了所有积蓄,又借了一大笔钱才把这事摆平, 至今还欠着卫所十三两银子的工伤费。” 沈川眯起眼睛:“王七,你造的火铳真的是因为铁料不足才炸膛?” 王七一脸严肃:“大人,王七虽然是破落匠户,但也知道什么叫廉耻,炸膛的那四支火铳, 都是原料不足产生的,而另外六支火铳至今都还在东路卫所军中使用啊, 可上头上面催的紧,急赶着要,要不就定我个贻误军机之罪, 我是真的不愿意造这些残次的火铳给卫所弟兄们用啊。” “好,我信你一次,你到了我那儿后,就专门负责打造火铳, 只要质量优良,你欠的钱我会替你还清,而且也不会亏待你。” 说着,又看向张元庚:“你也一样,三眼铳这东西暂时就不要打造了, 先赶紧赶制出眼下急缺的长矛和腰刀,放心,跟了我你们绝对不会吃亏。” 二人闻言,齐齐向沈川抱拳:“多谢大人!” 第32章 抵近技战术 自沈川从塞外回来后,一连半个月时间,烽燧堡都处于一片生机勃勃、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川也抓紧这段时间,开始大力推动领地建设。 有了耕牛后,开垦的效率大幅提升,原本一户三天复垦一亩地,如今只一天就能开垦近两亩。 到了二月下旬,原有的两万多亩军田终于复耕完毕。 只是相比十几年前,还是有近两千亩地因为严重的碱化而不适合再种植小麦等庄稼。 等复垦军田完毕后,沈川立马制定相关屯田分配措施,大致分为三等。 首先将这两万一千亩地,优先分给军户,但凡是烽燧堡兵卒,且有家室的,每家一律分得二十亩耕地,并由沈川负责农具安排。 其次,剩余尚未分配出去田地,暂时租给民户,每户也是二十亩地,但租借的农具和耕牛费用必须用收获的粮食抵扣。 最后就是既是民户,但却没有家人的那种,对于这一等级沈川直接将其划分为佃农,就是只负责给沈川种地,然后按他们出工时长和收益给予一定工钱。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军户所拥有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等来年沈川开始收粮税,也是他们缴纳的最低。 但真的能活到来年么? 这才是眼下烽燧堡军民最关心的问题。 接着是相关的税收规定…… 不过看这情况,今年是别指望能收上地税了,因为税率一旦颁布,无论多少,必然会打击治下百姓的积极性,还是先把鱼养肥了再说吧。 处理完农事后,趁着三月播种季还没到,沈川又和周静一起组织开垦那一万多亩在册的荒地。 毕竟,手中有粮,心头不慌。 土地和粮食越多,沈川才能有底气养足够多的兵。 农事方针确立后,接下来就是军士操练,以及相关的待遇问题了。 对于军卒训练中的待遇,沈川目前只能确保他们在操练时能吃饱饭。 至于军饷,沈川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募兵形式,每月可拿一两五钱,但却没收分出去的土地。 二是暂时没有军饷,但在操练以及出战时的一切费用都由沈川承担,并且承诺只要立下军功定然给予相应赏赐。 对于这两个艰难的选择,这三百五二名烽燧堡官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择了第二种。 即便知道烽燧堡随时都可能面临毁灭下场,但对于土地的热衷,是刻在这些军卒,甚至是整个民族的骨子里。 统一意见后,接下来的操练反而简单了。 由于这一个月时间,每天都是操练军姿和正步,这些初入伍的新兵已经将纪律二字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只是为什么要这样操练,除开少部分人之外,很多人都很是不解。 眼见演练得到初步成效,沈川觉得时机成熟,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的演练。 “将士们,你们知道何是精兵么?” 沈川站在简单修葺后的烽燧堡校场上,对着眼前站列成队的士兵发问。 立马就有一名士兵说道:“敢于跟敌人搏杀不退的,是谓精兵!” “说得好!” 沈川立马大喊一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两个流氓在街头上互动刀子,打的头破血流都不愿服输,那这算不算是精兵?” 这个问题瞬间把他们问住了。 是啊,按道理说街头斗殴谁都不肯退让,那他们算不算精兵? “当然不算,那不是精兵,充其量也就是好狠斗勇而已,上了战场就是乌合之众。” “真正的精兵,不需要有什么高超的武艺,也不需要什么以一敌十的豪迈,只要遵从命令,进退有序,那就是精兵了。” “听上去是不是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们以为这些时日我只让你们操练军姿是闲着没事么?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教授你们的是强兵之法,上了战场可以救你们一命!” “想象一下,你们一甲十人手持长矛,面对一个身披三层甲的胡人精锐,你们十人和他同时出枪,到底谁会赢?” 军阵中顿时发出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细思之下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我想你们当中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人再能打,也难免落得双拳难敌四手的下场。” “兵对兵,狭路相逢,比拼的不光只有勇气,更是考验相互间的紧密配合。” “成为精兵没有什么窍门,只要按部就班每日严格完成训练量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交给战场来检验,就是这么简单。” 沈川说完,环视一圈四周,见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着自己,不由摇头一笑。 然后他大手一挥,远处五十步之外,立马出现了一堆现编的草人。 “今日开始,你们将开始操练临阵技战术,看到那些靶子么?你们的目标很简单, 十人一队保持阵型缓缓逼近,在预判的距离内刺出手中的长矛,只要将草人扎穿,就算合格。” “现在开始操练!第一队出列!” 很快,一队长矛手出列,在为首甲长的口号指挥下,向五十步外的一排草人缓缓逼近。 紧随的李通不断按照沈川给的指示,向他们说道:“想象一下,现在你们不是在校场,而是在战场上,正前方是胡人重甲步兵, 两侧是来回穿梭的鞑靼弓骑,箭矢不断从你们头顶、脸颊穿过,远处你们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厮杀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在李通的“恐吓”下,这些长矛兵的神情顿时变的焦躁不安起来,仿佛此时真的要面对胡人的逼近。 “刺!” 靠近目标,伴随李通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接近敌人三步前,十条长矛先后刺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看似简单的操练却远比想的要痛苦。 五十步距离行军,保持阵型不变本就要紧绷着神经,等到了大概预定位置刺出去的时候,十根长矛竟是有超过八根没有洞穿草人,其中五根长矛更是直接刺空。 “废物,一群饭桶!” 李通见此,气的破口大骂。 “下一队!” 但沈川却是面不改色,继续机械的下令让另一队出列,重复前一队的步骤。 可是,接着十几队下来,结果是实在不尽人意。 十刺三中已经不错了,更有一队是十刺齐齐没能扎穿草人,显然是对长矛的力度和身体平衡度掌握不够导致。 沈川没有多说什么,对于那些面带愧疚的士兵,只是耐着性子鼓励道:“继续操练,现在不习惯没事,多练个几百几千次, 我就不信你们练不出来,等到了真正上战场那天,你们就知道今日付出是值得, 现在多流汗,以后才能少流血,等你们都能在战场上保住命的时候,富贵也就在你们头顶招手了。” “喝~” 几百将士再次握紧长矛,咬紧牙关重新列队,周而复始的开始操练起来。 至少眼下来看,这势头还是不错。 第33章 都是人才 半个月后,时间来到三月初二,经过长时间的规划和建设,烽燧堡总算有了自己的匠作坊。 张元庚和王七负责军匠作坊。 张元庚任坊主,负责打造长矛和佩刀,王七为副坊主,主要制作火器。 沈川第一时间将刚从保安州和靖边地区送来的生熟铁拿出其中七成交给二人,并给他们每人调拨了十个学徒打下手。 在得到二人的再三保证后,沈川也就给他们开出了相应待遇:每人一天三分银子,管两顿饭,替他们还清积欠的税银和伤药费。 另外,若是打造出来的军器质量好,且出货效率高,沈川还承诺会额外结算赏银。 二人对开出的待遇还是很满意的,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都觉得沈川这个堡长为人实在,心下已经盘算若是烽燧堡能撑过今年就申请调令,举家迁徙到这里,至少不用担心遭受豪绅盘剥。 很快,军匠坊正式开工了,也标志着沈川麾下有了自产兵器的能力。 处理完军匠坊的事后,沈川又拿着一份图纸找到了民用匠户商谈相关事宜。 “老孙头,你看这图纸里的犁能造么?” 老孙头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大人,这难道就是曲辕犁?” 沈川眉头一皱:“你见过?” 老孙头很是肯定的点点头:“本朝景泰年间,大农司根据《耒耜经》所载, 仿造了百台改进的曲辕犁投入民田实验,曲辕犁一经投用,可谓是便捷灵活, 开垦荒地翻新相比直辕犁要效率的多,还能进行深耕播种,收成比直辕犁开垦的土地要高三四成, 奈何因为造价成本太大,最终无法全面推广,不想居然连大人都知道这曲辕犁啊。” 沈川闻言笑而不语,的确曲辕犁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科技品。 事实上汉帝国对科技的发展,一直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 然而,王朝更替,战乱不休的局势,直接导致很多造福于百姓的科技发明都只是昙花一现,便销声匿迹。 古人不笨,尤其是华夏文明圈的古人,他们的见识和智慧在同个时代都是属于顶尖的。 见老孙头认识曲辕犁,沈川直接说道:“老孙头,既然你认识这曲辕犁再好不过,你给我尽快打出三百幅出来。” “三百副?” 老孙头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沈川。 “大人,其他都好说,就是三百副曲辕犁所需的精铁费用可不是笔小数目。” 沈川回道:“钱的事你无需操心,我自然会解决的,只要你能顺利造出这曲辕犁,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老孙头点点头:“既然大人这么信任小人,小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要材料给足,三百架曲辕犁一定给你造出来。” “好,老孙头你需要什么只管找我,这曲辕犁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人您放心吧,老孙头一定尽力。” 离开老孙头的铁匠铺,沈川又来到另一户工匠李顺家中,顺势掏出了另一份图纸。 “李顺,你能不能按这个图纸所示,造这种排筏水车出来。” 李顺仔细看了一眼,不由瞳孔一缩:“大人,这可是风力水车?” 沈川:…… 只听李顺继续说道:“不会错的,我曾在军户卫所书载上见过, 宣德年间,江南豪绅赵大用献出可借由风力和水力同时采用的水车, 自此为江南各地自耕农所用,解决了落潮时,水力不足可借用风力的特点, 后宣德十二年,江宁豪绅林如序,和治下佃户贾迎喜一道改进风力水车不足,结合人力排筏特点, 制作出结合人力、水力和风力的水车,然而风力率先问世,故而齐农编要上记载依旧以风力为本, 只是这样的水车造价不菲,一辆怕是要五六十两银子出头,但一旦造成运行,可至少保七八百亩田地免遭旱灾影响。” 沈川心中默默叹息,看来有时候想要装个逼真的很不容易,还是小瞧古人的见识了。 尤其是边镇的军民,但凡是世袭的职业能超过三代不衰的,自然是有足够的见识, 只要是历史上出现过跟自己职业相关的东西,即便是没见过,但一看样品基本都能知晓是做什么的。 什么叫专业,这就是专业。 “我就问你,这水车你能造么?” 李顺肯定回道:“能,只要材料充足,再给我三五人当下手,两个月时间,我一定造出来!” 沈川刚想说多给你些人,就听李顺又提出建议:“但大人,恕我直言,这水车一架不顶用,离河流远的田亩,我建议开井解决。” “开井?” 沈川闻言笑着摇摇头。 “这鬼地方怕是十口井能一口井出水就算是老天赏脸。” 李顺想了想也是,便又建议道:“那大人索性就将河渠挖通,引黄河水浇灌田亩,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沈川摇摇头:“那废弃的二千多亩地就是因为治河不利,导致黄河上游泛滥,泥沙冲到下游造成地势盐咸,再引黄河水灌溉,我就怕其余的田也……” 李顺明白了沈川的顾虑,立马说道:“放心吧大人,你的担心完全多余的,周屯长看过了, 说那片土地虽然盐化了,但还没有想的那么严重,可以种植高粱、大麦等农作物,实在不行也可以种植牧草棉花,总之那两千亩浪费实属有些可惜。” 沈川闻言,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说周静懂这些儿?” “周屯长的父亲可是探花出身,进过大农司的,他当然懂这些了。” “嘿嘿,都是人才啊。” 沈川顿时忍俊不禁,万万没想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虽然这逼是注定装不成了,但沈川也不是那种没有格局的人。 手底下能人越多,他的势力才会更加稳固。 他得感谢现在的军户还没如同前世熟知世界的明朝那样完全崩坏,否则面对一群大字不识的下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交流。 “行,我知道了,水车的事交给你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大人慢走啊!” 沈川从李顺家出来后,便准备回烽燧堡找周静询问下有关那大片盐碱地的事。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烽燧堡时,迟敬威急匆匆赶到他面前。 “大人,出事了,范家来人了,就在堡楼里点名要见您。” 第34章 送上门 烽燧堡,堡楼内,坐着一名不到三十岁的锦衣青年,正端着茶盏,轻轻滑动茶盖吹着热气。 在他身后两侧,各自站着两名黑袍冷面的护卫,腰间各自悬着一把佩刀,袍襟内衬一件暗甲。 青年是范建业的大儿子,范永金。 范家能成为九边首富,跟其严格的家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范家子孙最晚四岁开始就要摸账本,九岁就必须能把九章算术念完。 范永金、范永斗自小就是范家重点培养,二人都极其聪明也十分有野心,想要坐上范家家主的位置。 两人水火不容的消息,整个九边都知道了,但范建业却并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兄弟之间为权利相争,范家从来不会阻拦,能不能成为范家掌权人,全凭自己本事。 只是有一点,如果范家遇到外在麻烦,那范家人必须放下一切恩怨,先把外面事情处理完再说。 如今,范家丢失了一批上万白银的货物,间接损失高达六七万两,这件事自然惊动了范家。 由于范永斗亲自押货去了辽东打算跟女真人做生意无法脱身,范建业便让范永金去处理,希望赶紧把此事复查清楚。 “范大公子居然来我这破地方,真是让本官的烽燧堡蓬荜生辉啊。” 没一会儿,沈川的声音就在门外堡楼外响起。 范永金抬眸看了一眼,却见来人年轻有朝气,虽然一副恭迎的态度,但眉宇间衬托着一股稳重老练的气息。 沈川行过礼,直接坐到范永金边上,随口问道:“范大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财路要指给本官啊, 本官现在穷的是叮当响,正愁怎么解决这好几千号人吃饭的问题。” 范永金不动声色放下茶盏,直接说明来意:“沈堡长是么?我这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就直接说了, 范纯一行人是不是从你烽燧堡领地经过?” “范纯是谁?” 沈川一片木然。 “对不起啊范大公子,本官好像没见过这号人,是出什么事了么?” 范永金一听,顿时脸色一沉:“沈堡长,在下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清楚其中缘由,那就跟我细细说来, 范纯带走的这批货可是价值连城,足有两万两银子!” 沈川一脸茫然:“抱歉,本官还是第一次听说范纯这个名字,难道说他私吞了范家的货物自己跑路了?” 见沈川依旧这个态度,范永金直接开口道:“沈堡长,这批货对我范家而言十分重要,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查清来源!” 沈川轻笑一声:“范大公子,你范家的货没了你上本官这儿来兴师问罪?你是怀疑本官私吞了那批货么?” 范永金脸色一沉:“并非在下怀疑沈堡长,而这趟货就是要走居庸关,就是从烽燧堡下经过,在下自然要来找沈堡长调查清楚了。” 结果,沈川下句话直接让范永金黑了脸:“等一下,范大公子,为什么你的货要走居庸关? 居庸关外可是胡地啊,朝廷三令严审禁止民间出外交涉,难道说,范家这是在背着朝廷法令跟外族做贸易么?” 范永金眼神顿时宛若一道精芒射出,死死盯着沈川。 沈川却是似笑非笑看着他,丝毫没有因为一个眼神和范家身份而退缩。 许久,范永金笑了:“沈堡长又何必明知故问?这种事九边各镇哪个没有参与?” 不等他说完,沈川直接打断道:“那范大公子的意思是,你范家也参与了对塞外的走私贸易,是这样么?” 范永金脸色瞬间漆黑:“就算是,那你又能怎么样?” 沈川也收起了笑容:“资敌牟利,无视法度,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范公子,你可真是了不得,连汉律都敢轻视,难道想造反么?” 范永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堡长这么当众羞辱,一时间怒气冲天。 身后的两名护卫同样感受气氛骤变,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随时等候范永金下令,就把沈川砍成肉泥。 但沈川又抢先一步说道:“既然范大公子承认对塞外走私贸易,那就留下别走了。” “你想扣押我?”范永金被气笑了,“你可知我范家的背景有多大,别说你一个小小堡长,就算是卫所千户来了, 也不敢动我一下汗毛,沈川,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范纯和那批货到底去了哪里,否则,我范家要是真追究起来,弄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沈川闻言,立马掏出一本册子,翻开在上面记了起来。 一边记,一边大声说道:“范记商号,范永金范大公子说,就算是卫所千户都不敢招惹范家,弄死烽燧堡堡长沈川,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说完,不顾范永金茫然的眼神,在记好的纸上上吹了吹,然后起身合上本子,走到范永金跟前,直接用册子封面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范大公子,你真是很勇,公然威胁戍边军官,本官会将这一切如实禀报上头,看看你范家到底有多大能力来捏死我这只蚂蚁。” 范永金脑袋一片空白,并不是因为沈川的威胁,而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小的军户这么打脸。 “沈川,我一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你给我等着。” 说完,范永金丢下一句威胁,给那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沉喝一声:“我们走!” “站住!” 三人刚转身,沈川一声轻喝在背后传来。 范永金回头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沈川:“本官允许你走了么?来人,将范大公子拿下!” 话音一落,李通直接撞开门冲进堡楼。 范永金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他身边两个护卫感受浓烈危机,竟是齐齐抽刀向李通砍去。 “直娘贼,找死!” 李通咆哮一声,直接扬起砂锅大的拳头,硬是迎上其中一人。 咔嚓~ 一声脆响,李通一拳直接命中一名护卫的胸膛,拳劲当场将他内甲穿透,顺道肋骨打断两根。 那护卫甚至来不及呻吟,直接如同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壁上,当场七孔流血而死。 叮~ 与此同时,另一名护卫已经一刀砍向了他的肩颈。 李通却是狰狞一下,脖子微微一侧,护卫的刀锋直接砍中他穿在里衣的暗甲,发出一阵清脆的激荡。 “看老子怎么捏爆你的卵!” 就在护卫愣神一瞬间,李通一个海底捞月,铁手死死拍中他的子孙根。 “哦~” 一阵奇异酸爽直接震的护卫眼冒金星。 下一刻,只见李通额头青筋暴起,捏住他胯下的手猛地一缩。 鸡蛋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护卫竟是活活被李通施以“阉刑”而断气。 解决完两个护卫后,沈川和李通的眼神齐齐落在范永金身上。 范永金此时已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当即汗流浃背。 “拿下,严刑逼供!” 第35章 事情闹大了 “什么!竟有这等事!简直胡闹!” 范永金被捕获的第二天,杨之应就收到了沈川命人送来的公文。 当他看到沈川居然把范永金扣押,更是当众杀死两个护卫后,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杨之应急得上窜下跳,第一次体会到这个沈川居然虎到这种地步,连范家的脸都敢打。 他实在不明白,这事本就是沈川理亏,范家那批货就是你沈川截的,人也是你杀的,人家上门询问你装聋作哑当毫不知情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再整出些幺蛾子出来。 “去你娘的,本官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匹夫!” 杨之应从收到沈川送来的这份批捕公文到现在,已经足足骂了他二十多次。 但骂完后,也顺带把范永金也骂进去。 “这个蠢货,为什么事先不找我来商议,直接跑去烽燧爆找不自在, 还有,这话能说出来么,就算九边各地都有对塞外的走私贸易, 但这都必须得咽在肚子里,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蠢货,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也!” 一通发泄后,杨之应立马冲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备马,本官要去趟烽燧堡。” 此时,烽燧堡临时堆砌的牢房内,范永金五花大绑,被固定在一张平板桌前。 不多时,迟敬威板着张臭脸来到他面前,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老实交代,你范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塞外有联系的?” 范永金冷哼一声:“一个破落军户也配质问我?识相的最好把我放了,不然等范家人来了,你们几个,还有那沈川,一个都别想跑。” 迟敬威闻言,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然后一层一层折叠缠在自己手腕上,顷刻间包裹住整个拳头。 “看来范大公子不愿意配合啊,那没办法了,在下最近学了点小玩意儿,还没来的及找人实验,就由范大公子评鉴一番吧。” 说话间,迟敬威将缠着粗布的手放在粗盐水中浸泡了一阵。 “你,你要做什么?” 从迟敬威那不怀好意的面孔中,范永金本能察觉到接下来可能要遭受酷刑,立马开始出声威胁。 “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乱来,要不然,我范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迟敬威却置若罔闻,踱步走到范永金跟,俯身扬起说道:“范大公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么厚的粗布缠在手上么? 我在卫所死牢时,认识几个死囚,他们告诉我,将沾了水的粗布覆盖在拳头上再打人,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伤痕, 只是这到底是真是假,我一直没有机会体验,今日正好拿范大公子试试手,若是好用的话,我会将它记载刑讯手段中。” 说完,他操起拳头,直接一拳砸在范永金小腹。 瞬间,范永金只觉全身一颤,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绞痛,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便意席卷脑海。 “范大公子,还行么?你可要撑住啊。” 看着范永金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呻吟,迟敬威再度一拳挥去。 “噗~” 第二拳下去,范永金已经痛的虚汗淋漓,下一刻嘴里吐出一大口酸水。 就在迟敬威要施展第三拳的时候,范永金忙开始求饶:“不要……不要再打了……” 迟敬威:“不想受苦,那就请范大公子把你范家向外走私的经过详细说出来。” 范永金摇头:“这事关我范家的生死存亡,我是不会说的。” “范大公子可真爱自己的族人,在下真是佩服。” 话毕,又是“砰”一拳,直接砸在他脸上。 一瞬间,范永金感觉自己的脸颊受这一拳可能已经裂开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在迟敬威眼中,范永金的脸和平常无异没有因为刚才那一拳而破相。 这就让他更加开始肆无忌惮了。 “范大公子既然不愿说,那在下就只能是失礼了。” 说着他抬手直接又是两拳。 “啊~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在黑暗的牢房里响起,范永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人这样欺负。 不过,到底是范家大公子,有些东西还是知道深浅,任凭迟敬威如何用刑,他都只是惨叫,没有半点要招供的意思。 他暗暗记住了迟敬威的脸,等自己脱身后就一定要弄死他。 就在这时,牢门打开了。 沈川踱步走到迟敬威面前:“他招供了没?” 迟敬威摇摇头:“没有,这范大公子看来嘴巴不是一般的硬。” 沈川看向面色发白,被揍的神智不清的范永金:“范大公子,你就招了吧,你不是说了么,你范家背景通天,就算是招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如今看来,你这是打算独自一人扛啊?哎呦,亏你之前牛还吹的震天响,说什么范家没人敢动, 不成想搞了半天你这是在唬我呢?” 范永金努力抬起脸,冲沈川说道:“沈川,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么?” 沈川脸色一沉:“通敌叛国,到底是谁在找死!国朝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群蛀虫存在,才会如此世风日下!” 范永金苦笑一声:“沈川,你一个小小堡长,哪来的底气跟我说这些话, 九边各镇,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参与了对塞外的贸易走私, 就算是总督府都牵扯其中,你招惹的起么?” 沈川摊摊手:“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范大公子,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我立马放你回去保证不为难,但要是不说,范大公子怕是要在我烽燧堡待上一段日子了。” 范永金:“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死不死就不是范大公子操心的,你赶紧招了吧,你范家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私通的塞外。” “想知道么?你还不够格。” 见范永金依然只字不提,沈川却一点也不慌。 不管范永金招不招供,对沈川而言都没有影响,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把水搅浑,把从范纯和二万两货物失踪的事上转移到走私塞外上。 至于范家会用什么手段报复,沈川压根不在乎,至少宣府各卫所还没胆大包天到对烽燧堡用兵的地步,撑死也就施展一些阴谋诡计给自己添堵罢了。 这也是沈川敢有恃无恐的原因,甚至现在弄死范永金,顶多也就被宣府镇官场孤立。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杨之应他们主动找自己谈,这样才有筹码确保撑过这一年。 第36章 匹夫! 范永金还在痛并快乐的遭受非人折磨时,得到消息的杨之应总算赶到了烽燧堡。 只是一进烽燧堡范围,看到各屯之间的军民正井然有序在田间忙碌时,不由让杨之应眼前一亮。 “这真的是烽燧堡?” “没错,这里就是烽燧堡。” 听到杨之应的询问,副官方文涛立马应道。 杨之应感慨道:“看来这沈川还真是有点能力,上任不到两个月,就将荒废十几年的屯堡重新运作起来,就这水平,县令来了怕也不过如此。” 方文涛点头:“是啊,不来这一趟,都不知道烽燧堡悄然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杨之应:“看那些在地里忙碌的农户,一个个衣衫虽然穿的破烂,可干活的劲头十足啊,这可比辉叶堡跟双子堡那边经营的强太多。” 方文涛:“不管怎么说,这沈川至少垦田能力尚是不错的,可惜就是胆大妄为,不懂变通。” 沈川不懂变通? 杨之应听到方文涛这话,就差直接把沈川贿赂自己三千两白银,逼着自己下水这件事一并说出来。 “走吧,别忘了今天来要办的正事,范大公子都敢动,我看他真是无法无天了。” 丢下一句话,杨之应拍马向烽燧堡主堡方向行去。 “刺!” “喝~” 一进烽燧堡,迎面袭来的是一片肃杀的氛围,惊的杨之应和方文涛以及一干随行的亲卫心头一跳。 再定睛望去,却是校场上,三百五十二名军卒正在李通和罗锋督促下,习练着长矛抵近战术。 经过多日操练,这些军卒已经能做到百步之外抵近目标,且在预判位置准确刺穿草人了。 这一幕给杨之应和方文涛的感触十分巨大,不敢相信眼前这些连一件正经军袍都没有的士兵,浑身都散发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这个沈川,居然还会练兵,你看这些兵身上展现的气势,着实让本官为之动容。” “大人所言甚是,没成想这些军卒的居然被操练的如此有气势,这个沈川当真是练兵也有一手啊。” 二人站在校场上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发现一个特点。 那就是这支几百人的军队,除开几十名刀盾手外,其余士兵所操练的都是长矛。 兵种虽然单一,可那几百条长矛平端对准目标齐齐刺出的气势,犹如排山倒海一般,让二人心跳不止。 “唉~” 良久,杨之应才叹了口气,一脸落寞的情绪。 方文涛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杨之应:“文涛啊,你说,我们有多久没有看到汉军这样的气势了?自永宣十八年后,军镇卫所逐渐败坏, 我九边汉军的军威再也恢复不到宣德十五年时的顶峰,如今九边各镇军户大量逃亡, 即便朝廷几次加饷,情况也丝毫没有半点好转,每年逃亡的军户越来越多,如今宣府治下的军户怕是已经不到十万户了, 眼下沈川的烽燧堡军卒,倒是让本官仿佛看到了宣德十五年的景象。” 方文涛:“其实军户逃亡,卫所式微的关键还是土地问题,九边四大豪绅勾结各镇军官,甚至朝廷官员,一起强行吞并军户土地, 军户没了地,又没人为他们申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逃离了,若是有足够的土地,也至于让形势危卵到这种地步。” 杨之应无奈的摇摇头:“走吧,去堡楼看看,如今烽燧堡正在重新建造,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一行人继续向堡内深处行去。 没成想主堡内到处都是工匠和劳力在搬运从十几里外运来的石料,然后由工匠将残缺的城墙凿砌成型。 “大人,我怎么感觉烽燧堡好像变的比以前空畅了许多?” “嗯,我也发现了,先办正事要紧,什么事了等见了沈川再说。” 杨之应压下心头万千疑问,带着方文涛一行人向堡楼走去。 刚靠近堡楼大门,沈川就一脸郑重的迎了出来。 “唉呀杨大人,您怎么有空来这里,也不派人通知一声,你看现在,这一塌糊涂的卑职也没个准备。” 见到沈川依旧一脸恭维的模样,杨之应脸顿时沉了下来。 “为什么来,你心里明白就行。” 沈川故作尴尬一笑,然后侧开身子:“大人,里面请。” 将杨之应几人迎进堡楼后,沈川亲自给他和方文涛一人倒了碗水。 “大人,这里条件艰苦,也只有烧开的凉水招待,还请不要介意。” “哼。” 杨之应冷哼一声,直接开门见山:“我问你,范家大公子可是你扣下的?” 沈川点头应道:“卑职不是让人向大人送去批捕公文了么?范永金承认私通敌国,并暗中资敌,对此他是供认不讳。” 杨之应闭上双眼,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动气。 但,他是越想越气。 这个沈川,他是如何能做到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番话的? 一旁的方文涛不知道其中缘由,忙对沈川说道:“唉呀,沈堡长,你这事办的可不地道了, 范家在宣府可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你扣押了他们的长子,要是被范家主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的。” 沈川微微一笑,反问道:“方副官,冒昧问一句,范家府内可有人在朝为官?” 方文涛摇摇头:“没有。” “那可有人在军中述职?” “也没有。” 方文涛解释道:“沈堡长,范家是商户出身,按我朝律法规定,商户子弟是不得入朝为官。” 沈川摊开手:“既然范家府内没人为官,军中也无述职,那本官为什么动不得他? 一个擅自走私,资敌叛国的奸商,本官将他绳之以法,乃是国朝律法所定,我就不信他范家还能动我不成。” “够了!” 杨之应实在听不下去,一拍桌案起身对沈川说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件事本官会尽力为你走动,别把事情闹的无法收场。” “不能放!” 不想,沈川却丝毫不给这个上司半点面子,态度异常的坚决。 “大人,范永金亲口承认范家违反国法与敌私通,现在若是放人,这是视我大汉律法于何种境地!” 杨之应指着他的鼻子,两眼通红一片:“你这匹夫,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告诉你,范永金要是出了事,怕是整个宣府的人都要弄死你, 听本官一句劝,你现在斗不过他们的,赶紧把人交给我,剩下的事,本官替你摆平!” 第37章 简直是土匪 弄死范永金对沈川而言,并不算什么事,但杨之应的话倒也有道理。 整死范永金,往后与整个宣府为敌的确不明智。 以目前一堡的实力,以及几百名未经实战的新兵,沈川还没自信心还没膨胀到靠这些就能和整个宣府站对立面的地步。 何况,他本来也就没想在这个时候解决范永金。 毕竟得罪范家,与跟范家结下血海深仇,两者之间哪个后果严重,沈川还是分的清。 既然杨之应给了自己一个台阶,那他也的确得给这位上司面子。 至少目前来看,杨之应还是挺不错的,没必要选择这个时候与他交恶。 于是,他一脸为难地说道:“罢了,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卑职又岂能驳了您这位老上司的面子,不过要是就这么放人,怕是程序上也说不过去。” 杨之应恼了:“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川故作沉思后说道:“要不这样吧,就以杨永金信口开河,误导边关守将造成严重不良后果,罚银二百两,以儆效尤, 另外杨永金护卫公然对边关守军行凶被当场诛杀,对此也需要范永金书写一份致歉书,这样卑职也能顺利把人放了,大人你看怎么样?” 杨之应一听,刚想发怒,方文涛却把他拉到一旁在耳边说道:“大人,沈堡长此举合情合理。” “合情个屁!”杨之应回骂一声,“他就一个匹夫,借此由头敲竹杠,简直土匪行径!” 方文涛低眸回道:“大人,沈堡长可是出具了公文,这事就算要瞒也只能瞒到年底, 如果此时无端放人,卫所那边彻查公文发现端倪,反而会给大人招惹不必要麻烦。” 杨之应闻言,这才想起自己跑来烽燧堡正是因为看到沈川送来的公文。 的确,这件事写到了公文上,那就必须得公事公办,尽可能在流程上将事情轻描淡写。 当然,杨之应也可以毁掉公文,但要是一旦被彻查出来,革职查办都是小事,全家沦为流民才是最可怕的。 到那时,他背后的人会不会保自己都是未知数,很大概率会成为弃子被抛弃。 他没必要为这样的琐事冒如此大风险。 想到这里,杨之应无奈叹口气:“这个沈川实在是不让人省心,短短两个月,惹出这么大的事,怕是以后不好管教。” 不想,方文涛却道:“大人何必烦恼呢?沈堡长徒生事端,大概也是闲的慌, 不如这样吧,双子堡和辉叶堡附近武义山内的匪患是越来越严重了, 索性就让沈堡长负责清缴匪患吧,这样他能有点事干,也不至于徒惹事端。” 杨之应蹙眉:“让烽燧堡的兵去剿辉叶堡和双子堡的匪?严虎威跟李显河这两人会不会有意见?” 方文涛笑道:“他们要是有能力,这山匪也不会在他们治下愈发成势,大人,就让沈堡长试一试, 我看他的练的兵特别有活力,没准能有不同凡响的结果, 若是真能把靖边镇附近的山匪剿灭,年末大人的政绩也可以拿出手,没准这千户的位置就是大人的了。” 杨之应想了想,顿觉有道理:“你说的没错,就这么办。” 然后快步走到沈川面前说道:“我想了想,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就按你说的办,让范永金写下致歉书,再缴纳罚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川拱手:“卑职多谢大人体谅。” 杨之应又道:“既然你是我靖边操守府的下属,也该尽下自己的军职,现在本官交代你一个任务。” 沈川:“请大人示下。” 杨之应:“最近边关流寇匪患猖獗,严重影响到各屯开垦,本官要你领兵协助各堡所,将靖边镇附近武义山上盘踞的山匪剿灭。” 沈川眉头一皱:“大人,卑职可是烽燧堡的堡长,领兵去其他各堡剿匪,不怕被同僚说闲话么?” 杨之应:“这是命令,你必须遵守。” 而后,他又稍稍缓和了语气道:“你安心就是,双子堡和辉叶堡那里本官会替你打好招呼,让他们尽力协助你的。” 沈川想了想,又问道:“那敢问大人,剿匪的军饷什么时候支付。” “你说什么?” 杨之应顿时瞪大双眼。 沈川却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剿匪自然是要饷银才有动力啊,大人该不会不想给吧?” 杨之应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却是一脸的和善。 “不瞒你说,眼下操守府财政拮据,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用来当军饷,不如这样吧, 但凡是剿匪所得,都归你烽燧堡来支配,全当是充作军饷了,你觉得如何?” “大人,此话可当真?” “回头本官就写出兵公文,白纸黑字,你可以看完再做决定。” 下一刻,沈川一本正经道:“保境安民,本就是我大汉戍卫本分,请大人放心,就算山匪流寇再如何猖獗,卑职也定当与其周旋到底!” “呵呵……” 杨之应无语,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冲他“宽慰”地点点头:“本官得此虎将,真是幸哉啊,那么沈虎将,现在能让本官去见范永金了么?” 也不知道沈川听没听出自己语气中的不满。 但见沈川立马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自然,大人吩咐,卑职敢不从命,就让卑职为大人引路。” “哼。” 杨之应冲沈川冷哼一声,一甩官袍,直接拂袖离开堡楼。 方文涛路过沈川身边时,冲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 范永金最终在杨之应的劝说下,自知若是继续死顶,以沈川这个愣头青的个性,一定会变着法的继续折磨自己。 于是,他只能写下了自认为极其屈辱的致歉信,并如实缴纳了二百两罚银。 二百两,普通军户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银子,但对范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最终,这二百两银子被杨之应以需要登记造册为由,硬是拿走了一半,好在还留了一百两给沈川。 当范永金被方文涛搀扶着坐上马车时,苍白的脸颊看了不远处的沈川,给了他一个极其怨毒的眼神。 沈川明白,范永金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他必须赶在范家和自己彻底翻脸前,让自己的势力得到扩充。 现在的沈川,要开始跟时间赛跑了。 “韩广麟。” “大人有何吩咐。” “明天开始,你去周边卫所买粮,越多越好!” “遵命!” 第38章 存粮 时间一晃,从三月初进入到了四月。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烽燧堡的发展正在稳步推进。 赶在春耕尾车前,堡内第一批粮种已经全部种下,现在各家各户的百姓正在协助工匠开槽引水,祈祷秋收时能有个好的收成。 至于那些荒地开垦进度由于人数不多没有那么顺利。 可即便如此,目前还是已经开垦好了三千亩地,剩下的一万多亩估计要到八月才能全部开采完。 烽燧堡主堡改锥堡的进度,也在沈川“钞能力”加持下,忙碌了近三个月后,总算进入了尾声。 锥堡建成,沈川心中也有了底气,大方给工匠们结算工钱时,又开始和那些工匠商议,能不能在各屯之间每处设立一个屯堡,用来做储备物资和临时保护村民免受袭扰之用。 只要有活干有钱拿,对于这些工匠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本来也正愁以后哪还能找到待遇给这么好的堡长,现在听了沈川的规划,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屯堡不需要造的有多大,用料也不需要跟烽燧堡主堡那样讲究,只要确保一屯能储蓄一两千石粮草,几十上百人固守就行。 建堡所需用料也可以就地取材用夯土混合硬木结寨,除非遇到攻坚利器,不然足以抵御十倍于敌来犯。 而屯堡的设立,也意味着那些已经废弃的墩口没必要再存在了,有工匠提议可以拆除大量墩口墙体来建造屯堡可以节省原料费用,留下核心几处墩口预警就行了。 沈川实地考察后,确实发现烽燧堡多处墩口设置犹如画蛇添足,只需要留下关键位置的四五个墩口整改,再配合居庸关卡预警就完全足够,便同意了工匠所提意见。 另外,张元庚和王七的军匠铺,也在这一个多月时间内,打造了不少军器。 尤其张元庚所铸造的二百支矛刃,和四十把军刀,以及四十面缠了铁网的盾牌,皆是质量上乘。 沈川检验后,直接赏了二两白银,乐的张元庚连着几天做梦都要笑醒。 至于王七负责的火铳数量较少,只有区区六杆。 这已经是王七这一个多月极限的产能了。 制造火铳耗时最长的就是铳管钻孔, 王七所用的钻床需要多人轮流操作,由一名操手将实心铳管固定在钻床上,然后站在钻床高处不停摇动把手。 这个过程需要五到六天时间,至少需要两名工匠操作,一人摇动钻把,一人负责下方固定,并时不时需要注意钻孔温度不停给钻孔和铳管加水冷却,以免钻头温度过高断裂。 其实,王七完全可以用汉帝国眼下传统造铳技艺——卷管法,就是将一块原铁加热后锻打成铁板, 再往上面放一根耐温芯棒后折叠成管状后,继续反复锻打成型,最后用铁水浇铸焊接, 剩余的内壁清理也只需用四棱青铜钻头通一遍确保内壁光滑,一根铳管就算完成了。 但这种锻打造铳技术,对于工匠的技术要求过高,造出来的火铳质量也是参差不齐,轻则漏气,重则极易炸膛,极其不稳定。 若论可靠性,远不如将铁水灌入铁模内成铳管雏形。 然后将整根实心火铳采取直接实心钻取,虽然耗时有些长,但对工匠技术要求不高,且报废几率也大幅降低。 因此,王七是坚决采用实心钻孔造铳,并不断尝试改进钻床工艺。 沈川亲眼目睹钻床工作原理后,思索半晌,连夜用碳笔画了一份膛床设计图给王七送去。 结果王七看完后,立马表示按照沈川的这份设计图,那钻孔周期就会从五到六天缩短至一天时间,若是有足够的畜力代替人力,一张膛床一天可生产两支火铳。 对于这个生产效率,其实沈川还是不满意的,但相比整个汉帝国目前的生产力,却已经相当之高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用水力钻孔,但烽燧堡周边就没有匀速的河流可以利用,而且一到冬季,河面结冰,还哪来的水力可以利用,效率还不如手工钻孔。 总之先慢慢来吧,以后再说,至少火铳手的操练时间可以提上日程了。 同样赏了王七二两白银后,沈川又去其他各屯查看了下眼下发展进度。 总体而言,一切都在向着沈川所设想的方向发展,至少今年秋季收获了粮食,烽燧堡的堡民可以不用再饿肚子,自己的压力也可以少一些。 说到粮食,沈川这才想起,今日是韩广麟去烽燧堡周边采买米粮回来的日子。 他立马赶回主堡,刚进主堡大门,就见韩广麟拉着两大车的粮食,正招呼罗锋等堡民一起卸粮 “大人,从卫所周边买的米面都已经进仓,一共四千六百石粮食。” “四千六百石?” 听到这个数字,沈川心中合计一下,还是不够的。 这些粮食也只够烽燧堡所有堡民吃上三四个月,至少今年全堡的粮食支出,基本要靠自己来想办法。 上任时谢怀锦给的三千石粮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而保安州答应给自己的后续粮食却至今没有消息。 对此,沈川毫不怀疑这定是范家给谢怀锦施压了。 而恰好谢怀锦对自己这个“阉党”看不顺眼,跟范家联合一起打压自己完全有可能的。 不过,沈川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保安卫所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所谓求人不如求己,你不发粮就想难倒我,那还是太天真了。 于是,他让韩广麟、罗锋、孙学藩等人这段时间大肆从周边采购米粮。 只是,粮食大户都在四大家手中,范家的米铺现在是肯定不会卖给沈川粮食,他们只能从散户手里收购。 几千人的温饱,沈川还是可以维持的住。 “大人,四千六百石米足够了全堡上下吃几个月了,您还担心什么啊?” 沈川摇摇头,然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缓缓说道:“你不懂,现在看上去四千六百石粮食的确够全堡撑到秋收, 但这是在没有遭灾的情况下,谁也无法料定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就算老天赏脸,那鞑靼人、女真人呢? 他们会不会来袭扰烽燧堡,一旦堡内缺粮后果不堪设想,我身为一堡之长,必须要未雨绸缪才行。” 韩广麟闻言,满脸的钦佩:“大人眼界之广阔,广麟不及万一,既然如此,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其实东路豪绅的曹员外家中有批粮食需要处理,但他卖的价格实在太高,一石居然要三钱五分银子, 比卫所各地普遍二钱银子足足贵了近一倍,就算是范家的铺子也才卖二钱五分,所以属下不敢擅作决定。” 沈川一听忙问道:“那曹家有多少粮食?” “差不多两千石。” 沈川立马拍板:“我全要了,你回头再走一趟曹家,把定金付了,告诉他请他亲自把粮食运到烽燧堡,我到时再结清余款。” 第39章 曹安邦 四月初八,足有二百辆装有粮食的骡车驶入烽燧堡内,上面插着“曹”家的旗号。 为首的赶车曹家家主,曹安邦。 得知沈川愿意按照曹家给的价全数收粮后,曹安邦倒也是实在人,亲自押运粮草来到烽燧堡。 这样的场面放在宣府其他各州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烽燧堡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却是引来不少正在田里忙作农户的瞩目。 见到几个月前还破败不堪,山匪来了都得含泪丢下几文钱的烽燧堡,如今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着实让曹安邦心中震撼不小。 仅仅能让废弃的荒田复耕这点,宣府各地卫所怕是还真没几个人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就做到。 再看向已经修葺完善,完全焕然一新的烽燧主堡时,曹安邦更是在心中认定,这位新任的堡主所图怕是不小,已经有了打算结交的意愿。 “敢问是曹员外么?” 堡楼外,曹安邦见到了前来迎接的沈川。 快速打量了一眼沈川,震惊于沈川年轻的同时,也迅速作揖迎了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烽燧堡新任堡长吧,鄙人曹安邦,这项有礼了。” 沈川做出一个请势:“曹员外不必多礼,来,请里面坐。” 曹安邦却笑着拒绝道:“沈大人先不急,还是请先验查粮食后再坐也不迟。” “也罢,那就麻烦曹员外前面引路了。” “大人,请。” “不必多礼。” 很快,二人来到粮车前,看着成堆的米袋一袋一袋被堡民搬入库房。 周静仔细将入库的每一袋粮食都记录在册。 卸货完成还需要一些时间,沈川便对曹安邦聊起了天。 “曹员外,闻听你曾于本朝永宣十七年中过举人,也曾在户部任过主事,怎么好端端的弃官不做了?” “沈大人可真是神通广大,在下这点事都被你挖出来了。” “曹员外见笑了,但凡军户入仕,都在各卫所武学所有记载,我也是曾在武学所内看过曹员外生平,就是不解为何会弃官归田。” 曹安邦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当年,我入朝为官,本想凭自己一己之力改变朝政日益颓废的局面, 可谁曾想,朝堂之上也是一片乌烟瘴气,尤以党争最为激烈,满腹学车之士皆是以派系论功名,根本无法得到重用, 阉党自不必说,借天子之名,监视百官打压异己的手段残暴恐怖,早已是臭名昭着, 然自诩清流的文官们,却一样把持着内阁,堵死了一切有识之士的上升渠道, 说的什么天下为公,为国为民,实则一个个都和地方沆瀣一气,行事跟阉党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下就是屡次上表陈述大汉各地弊端,却都被王首辅扣下退表,心灰意冷之下, 索性就辞官回故地当一个富家翁来的自在,也不用操心那些烦心的事,唉,党争误国啊。” 沈川对曹安邦这番话还是非常认可的,阉党也好,清流也罢,其不过都是打着为江山社稷的名头,扩充自己的势力,同时牟取个人的利益罢了。 “曹员外当真是忧国忧民啊,安邦定国,相信将来曹员外有机会一定可以一展心中抱负的。” “借沈大人吉言,只是在下现在已经不去想这些琐事了。” 话到一半,曹安邦忽然问道:“沈大人,我听闻最近你得罪了范家大公子,范永金,可有这样的事?” 沈川摊摊手:“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过是秉公办事而已。” 曹安邦心中了然,笑着说道:“沈大人,你可真是让在下有些刮目相看, 宣府各地大小官员都得看范家脸色,也只有你,居然敢直接把人绑了, 以范家这种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格,此事怕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川淡定回道:“沈某既然敢这么做,就压根不怕得罪范家,就算整个宣府官吏都站范家这边,我也不会跟范家妥协。” 曹安邦点点头,目露一丝钦佩:“要是我宣府境内多一些沈大人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也不至于让范家这样的小人耀武扬威。” 沈川道:“在下担不起这样的夸赞,什么刚正不阿,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在下武夫一个, 只知道通敌叛国天理难容,可惜我现在人微言轻,无法动他范家。” “在下相信沈大人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那就借曹员外吉言了。” 就在二人聊的起劲时,周静拿着账簿来到沈川面前:“沈大人,所有粮食已经搬入粮库,一共是两千五百二十七石六斗,比预算的多了五百多石……” 沈川想也没想,直接说道:“照收,带曹员外去结账吧。” “且慢!” 不想曹安邦却开口阻止,向沈川行了一礼:“多出来的五百余石,是在下赠送给沈大人的,权当和沈大人交个朋友。” 沈川忙推辞:“这怎么行呢,一码归一码,钱必须要付。” 曹安邦摇摇头:“大人,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何况在下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 大人所处烽燧堡紧邻居庸关,随时要面对塞外胡人的劫掠袭扰, 烽燧堡若被攻破,我们也过不安生,仅以这几百石粮草,为我曹家买个安心,还请大人莫要推辞了。” “这……” 沈川还在犹豫,周静却跟着劝道:“大人,既然这是曹员外的一片心意,也不好驳斥了这份美意,你就收下吧。” 沈川也不再犹豫:“罢了,既然曹员外都这么说了,在下要是再婆婆妈妈倒是显得不仁,您的好意在下收下了, 曹员外,如果你认识的朋友里还有谁要出售粮食的,只管朝烽燧堡运来,价钱就按你说的价办。” 曹安邦拱手回道:“承蒙大人看得起,那在下会尽力替你打听。” “对了曹员外,不光粮食,如果你们谁手里有铁,不管是生铁还是熟铁,我都大量收购。” “铁?” 曹安邦想了想,随即应道:“好,正巧我有几位老朋友开的矿场被范家挤兑的快要贱卖, 既然沈大人这么说,我就替你去问问他们,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回东路了。” 沈川挽留道:“这么快就离开么?不如喝杯茶再走?” “多谢沈大人美意,茶就留着以后喝,在下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强留了,周静,带曹员外去把账结了吧。” 目送曹安邦跟周静去账房后,沈川还来不及吐口气,高野又来禀报。 “大人,杨操守命人送来调兵公文,命我等尽快出兵剿灭武义山林上的沙龙寨。” 第40章 军容对比 四月十三日,靖边镇外,杨之应和方文涛早早就在城门外等候。 只听杨之应精神抖擞的说道:“此次靖边各堡联合剿匪,势必要一举捣毁盘踞在武义山上的悍匪,还我靖边军民一个太平。” 方文涛点点头:“这次若是能顺利剿灭沙龙寨凯旋,靖边军民定会箪食壶浆,迎接我王师归来。” 杨之应轻笑一声,不作回答。 其实,杨之应已经算是边关屯所内,难得有些能力的基层武官了。 自他上任靖边地区,虽然没办法解决境内诸多弊端,但已经耗尽精力让靖边地区恢复生产。 只是他个人能力终究有极限,无法改变靖边依然困苦的局面,每每想要施展手脚进行大刀阔斧变革,总会遭遇来自各方的阻力。 各堡之间对杨之应颁布的军令都是阳奉阴违,实在很难让他在政绩上有所建树。 尤其武义山匪患猖獗,时刻威胁着靖边周遭军民的安危,杨之应也试图要将这些山匪彻底根除,奈何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说到底,就是杨之应手中没有一支能打的军队,最能打的烽燧堡于十几年前被鞑靼人消灭。 至于其余各堡,因为有烽燧堡这个前沿据点硬撑,几十年未遇军事行动,时间一久,堡内军民也失去了作战勇气。 当然这不是最致命的,任何一支军队哪怕是戍边的军队,和平时间一长,都会出现战斗力下滑的状态,核心问题的是基层官兵的能力呈断崖式下降,根本组织不起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 而那日沈川在烽燧堡种种表现,让本以心灰意冷的杨之应又活络起来。 虽然这个下属喜欢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作死的家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让烽燧堡恢复生产,这个组织能力绝对可靠的。 所以,这次让沈川这么快就参与各堡联合剿匪,其目的就是想看看他的治军能力如何。 还有一点,杨之应没有明说。 那就是这次要清缴的沙龙寨,是范家在私底下扶持的,专门干一些范家不愿干的黑活。 沈川要是能顺利剿灭沙龙寨,也可以让范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去动沈川和烽燧堡。 其实杨之应清楚,收下沈川送来的三千两白银,他就必须要保住沈川,最次也要拖延时间,让沈川立有军功。 看了眼天色,杨之应不由嘀咕一句:“奇怪,双子堡和辉叶堡的兵怎么还没到,他们距离靖边不到四十里,这个时候也该到了啊。” 方文涛闻言,不由冷哧一声:“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严虎威和李显河二人的脾性, 让他们合兵剿匪,那是百般的不情愿,此刻定是想办法拖延时间来搪塞过去。” 杨之应叹了口气:“严虎威跟李显河曾也是跟鞑靼人敢于野战的猛士,怎么现在变成这副德性,丝毫不见当年之勇。” 方文涛轻哼一声:“大人也说是当年了,如今地方吏治懈怠,卫所改募兵却又屡屡克扣军饷, 长此以往,再忠烈的猛士,终究也会逐渐堕落腐朽,如今朝堂党争愈演愈烈, 已经影响到各大卫所,大人曾受厂公提拔,那些自诩跟清流同仇敌忾的九边各级将领,自然是会想方设法为难大人了。” “文涛,慎言!” 杨之应沉声喝止了方文涛,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但切莫说出来。” 方文涛:“下官自然是知道大人眼下顾虑,阉党祸国,清流何尝又不是在殃民? 到底有多少地方豪绅跟清流同流合污,谁也不清楚,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保安州兵备谢怀锦, 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清流小人,自他上任兵备府后,保安州卫所是越来越不太平。” “好了,少发些牢骚吧。”杨之应再度开口制止了这个话题,“上面的事还是少议论,我们该做的就是尽好自己本职。” 说话同时,远处密密麻麻出现一些黑点。 杨之应立马掏出窥筒,向远处望去,随即将窥筒嘴里嘀咕道:“来了!不知是哪个堡的军队,怎么也没个旗号?” 这窥筒是京师琉璃厂的产物,可将几里之外的一切情况放大呈现在眼前,为军国之利器,价格十分昂贵,只有参将千户级别武官才能配备。 他手里这支窥筒还是当初魏万贤下属,伍孚送给杨之应的。 方文涛接过窥筒,眯起左眼向远处瞄去。 良久,才说道:“瞧这方向,应该是烽燧堡沈川的兵。” “拿来我看看。” 杨之应再次从方文涛手里接过窥筒看去, “果然是烽燧堡的兵,这个沈川,操练的一手好兵啊。” 基本确定是沈川的部队,杨之应总算松了口气。 随即,他苦笑着摇摇头:“真是没想到,辉叶堡和双子堡近在咫尺的兵马还未至, 远在烽燧堡的士卒却先到了,当真是不知道该让本官如何评价了。” 方文涛:“大人何苦愁眉不展?沈川的兵不就是大人的兵么?他愿意听您驱策,说明还是尊重自己上司的, 大人可以表达对沈川重视,用以提醒严虎威跟李显河。” “嗯。” 杨之应用力点点头,然后拍马迎向沈川。 等他们一行人靠近后,才近距离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气势。 沈川此行一共带来二百二十名官兵,所有人在徒步行驶上百里路后,依旧保持阵型完整,仅仅这一幕,就让杨之应感受一股强烈的落差感。 都是由堡民军户组成的卫所兵,怎么严虎威和李显河的兵看上去就如此不堪,而且烽燧堡还是流民组成的,为什么两者之间差距就这么大? “大人,卑职没来晚吧?” 沈川策马奔到杨之应面前,在马背上向他拱手行礼。 杨之应点点头:“你来的很准时,此次出征讨匪,你带了多少兵马?” 沈川回道:“不多,一共带了二百二十名新兵,另四名步骑甲士,一名军法书吏,随时等候大人下令。” 沈川身后,李通、罗锋、高野、曹参四将昂首挺胸,暂时充当军纪书吏的迟敬威也是铁青着脸望向杨之应。 杨之应扫视一圈,不加吝啬的赞许:“好,此等军容,的确有强兵典范,沈川,你没让本官失望。” 沈川:“大人谬赞了,不知两位同僚的兵马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远处又是一队人马稀稀拉拉的向靖边镇外赶来。 方文涛瞥了一眼,对沈川说道:“沈堡长你看,那些便是你的同僚。” 这语气是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丝毫没有半点掩饰。 第41章 严虎威 辉叶堡堡长严虎威一骑绝尘,疾驰向靖边镇大门外逼近。 在他身后,是十几个毫无军纪可言的士兵。 只见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一路叫苦不迭,即便披甲之士,此时也敞开着半边铠甲袒胸露腹。 等他们靠近就,沈川只扫视一眼就知道就是群乌合之众,即便队伍中个人武艺出众者,也改不了整体战斗力低下的事实。 “大人,卑职来迟,还请勿要见怪!” 严虎威策马奔到杨之应面前,直接下马向他行了一礼。 杨之应此时的注意力都在严虎威身后的士兵身上。 见识过沈川烽燧堡军容,再看眼前这些兵卒,仅仅只是视觉上的落差就十分明显了。 严虎威也注意到了沈川的军队,只是看他们兵器单一,几乎只有刀盾手和长矛手时,心中不由起了轻视之心。 在他的印象里,所谓精锐之师,就应该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军中应该存在许多不同种类的兵器组合才对。 而眼前这些人也就看上去比较有气势,没准就是个样子货,上了战场要哭着找娘那种。 “严虎威,这次你打算出多少兵讨贼?” “回大人的话,卑职这次已召集了一百六十人,来时就在辉叶堡内待命,待联军一到就可以向武义山进军。” 一听这话,杨之应的脸黑快要滴出水来。 辉叶堡内有近八千军民,共计一千四百户,能出的兵居然还没有烽燧堡的兵多? 他抛开这些烂事,努力平复情绪后,这才心平气和把他拉到沈川身边的介绍起来:“这是新任得烽燧堡堡长,沈川。” “沈川,这就是辉叶堡堡长严虎威,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相互也多照应一些。” 沈川闻言,主动跟严虎威拱手打起招呼:“在下沈川,以后我们都是同僚,还望严堡长以后多多照料。” 严虎威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川,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岂敢岂敢,沈堡长年少有为,在下三十好几的人岂敢托大,该是我向你请教才对啊。” 阴阳怪气的话语,留给沈川第一刻板印象就是对这货不用有太多指望。 既然话不投机,沈川也不再恭维,直接甩手问杨之应:“大人,你还是跟卑职说说武义山匪患的具体情况吧,卑职也好有个准备。” 严虎威冷哼一声:“说的好像你了解情况了就能打下来似的,这么多年了, 我都拿不下沙龙寨,就凭你一个才来两个月的后生?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吧。” 沈川直接回怼:“严堡长,我在跟杨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你拿不下一群土匪,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拿不下?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严虎威大怒:“你说什么?有胆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结果话音刚落,李通直接大吼一声开始下令: “长矛结阵!“ “喝~” 下一秒,成排冰冷的长矛缓缓压下,对准了严虎威的军容,仅这逼人发狂的压迫感,已经让严虎威有些不知所措了。 沈川冷声问道:“现在,还要我再重复一遍么?” 严虎威回过神,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有人了不起么?我也有!” 他大手一招:“兄弟们,都起来,让沈堡长见识一下我辉叶堡的实力!” 然而尴尬的是,随他而来撑场面的十几名士兵因为赶路太累,有些已经倒头就打起了呼噜,其余人也是麻木地看着眼前一幕,丝毫没有打算介入的意思。 两项对比之下,又是沈川完胜。 此刻,严虎威只能无能狂怒,开始言语威胁:“好,沈川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以后你注意着点。” 沈川冷笑一声:“连十几号人都指挥不动,凭什么能引起我的注意?” “你……” 被噎的说不出话的严虎威绞尽脑汁还想把场子找回来,却被杨之应给制止了。 “好了,同僚之间何必闹的这么僵?你们还把我这靖边操守放在眼里么?嗯!” “严虎威,此次沈川是来你境内替你剿匪的,你非但不感激,还要对人家言语相激,过分了知道么?还不快道歉。” 一听自己要给沈川道歉,严虎威自然是不干,忙解释道:“大人,我……” “道歉!” 杨之应的语气不容置疑,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严虎威。 对于杨之应,严虎威还是有顾虑的,见他如此认真,只得别开头向沈川拱手道:“抱歉了沈兄弟,刚才是我鲁莽多有得罪,你可别往心里去。” 沈川没有回应,依然直勾勾看着严虎威。 方文涛见气氛有些尴尬,立马出面解围:“沈堡长,大家都是军伍出身,彼此之间有些摩擦口角什么的也在所难免,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有了方文涛的话,沈川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算了,想来严堡长也不是故意的, 既然都是同僚,如今又是一起联合讨贼,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杨之应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拍拍严虎威的肩膀:“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以后休得再提,武义山是你的地盘,你比较熟,就和沈川仔细说说那里的情况吧。” 严虎威很不乐意跟沈川服软,但既然杨之应开口了,他的面子还是得给一些。 “武义山上,有多股盘踞在此的山匪,他们依托山势险要位置扎寨安营,再招募各地逃籍的散户,便可占山为王。” “自我上任辉叶堡前,武义山上已知的势力便已经有三股,其中一股最近被另一伙山匪取代了。” “这次要剿灭的沙龙寨就是其中一股,沙龙寨位于武义山以北密林中,寨主绰号万里狂沙, 至于叫什么名字不曾知晓,只记得十二年前,沙龙寨便占据了武义山几处矿场和林场,劫掠了本地很多百姓当苦力, 时常纠集二三百号人在辉叶堡和双子堡附近烧杀掳掠,我治下堡民屡屡受其害……” 沈川闻言,立马插话:“那么另外两股是谁?” 严虎威的话被打断,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另外两股分别是神虎寨,寨主通天虎,寨中二三百号人,距离沙龙寨只有不到十里的山路, 通天虎倒是不难对付,只是想要灭通天虎势力,就必须要把沙龙寨拔除,沙龙寨是通往神虎寨的必经之路, 还有一处比较特殊,寨主叫安红缨,是个女人,她是差不多一年前突然出现在武义山以北, 带着一队善于骑射的好手,灭了本来第三大匪窝的飞鹰寨,改名娘子寨, 她倒不似神虎寨和沙龙寨那般打家劫舍,只针对那些有钱的豪绅下手,目前麾下也有三百多号人。” 沈川听完后,大致对武义山的情况有了些了解。 杨之应见沈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沈川,你还有什么顾虑的,不妨直接说出来。” 沈川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各屯之间百十号人靠种地养活自己都很勉强,那些盘踞在山林里的山匪动不动几百号人,到底是如何能撑过来的?” 第42章 暴躁 “山匪,自然是靠打家劫舍存活,还能靠什么?” 严虎威觉得沈川提的这个问题十分可笑。 山匪还能怎么存活?靠的不就是烧杀掳掠么? 沈川:“烧杀劫掠,那也得有收益才成,难道严堡长治下堡民各个都富甲一方,足够养活这些山匪十几年?” 严虎威一怔,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过,潜意识里认为山匪能占山为王靠的是杀人放火。 但如今经沈川这么一提,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可是边关地区,穷乡僻壤的堡民也各个都是穷鬼,怎么可能养活武义山那几百上千号山匪? “好了沈川,这个问题跟你没关系。”知道其中内幕的杨之应,立马开口和沈川岔开话题,“你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要把沙龙寨的山匪剿清, 同时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让武义山其余山匪知道我官军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明白么?” 沈川微微拱手:“卑职明白了,如果大人没其他事,那卑职就先带将士们用早食了。” “你们还没用早食?” 方文涛有些不可置信,看着沈川身后那一排排站立标准,一动不动的军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沈川回道:“烽燧堡距离靖边镇有近百里的路,为了早些赶赴点卯,同时 也好熟悉夜间行军,所以刚过丑时,卑职就带着军队赶赴靖边镇,那还有时间吃饭啊。” “夜路行军?” 不光杨之应和方文涛,就连严虎威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沈堡长!你可不要瞎说,但凡敢夜路行军的,那都是精锐部队,你的这些兵也能办到?” 不怪严虎威会怀疑,的确这个时代夜路行军的难度远超想象,稍有不慎,可能直接会把人带到沟渠里。 沈川平静地说道:“严堡长说笑了,如果是成千上万里的夜路,卑职自认为无法带兵走到,但这区区百余里的夜路,还是自信可以做到的。” “你……” 严虎威想反驳一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甩了下袖子背过身。 再看向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兵,一个个东倒西歪,才赶了几十里路就跟奔丧队一样满地都是。 对比沈川的兵走了上百里夜路,依然保持完整的阵型,不由感到颜面尽失。 于是,他抽出鞭子,冲上去对着这群乌合之众就狠狠抽打起来。 “起来,你们这群废物,才走了几十里路就累的跟狗一样,再看看人家,赶了上百里路,还是夜路,我老严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一时间,鞭子挥舞的声音在空气中发出阵阵噼啪作响。 辉叶堡的士兵顿时被抽的满地打滚,哀嚎哭泣声不绝于耳。 这一回,杨之应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冷眼看着严虎威发泄。 他也有意想要借沈川的兵,来敲打一下其余各堡,希望他们能做出相应改变。 方文涛也同样无视了严虎威虐待兵卒的场面,直接对杨之应说道:“大人,既然烽燧堡的将士赶了一夜路,还没吃饭,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吃食?” 杨之应点点头:“吩咐下去,收拾好营舍,给将士们腾好地方,还有再杀两头猪。” 沈川闻言,却开口阻止道:“大人,大军开拔在即进城就不必了,不如就地用早食,待稍作休整便向武义山进发。” 杨之应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沈川,见他神情严肃,一点不似作假后,便点头应下:“文涛,就按沈川说的去做吧,吩咐伙房备好饭菜,直接送到镇外。” “是!” 方文涛应声过后,转身上了马,向镇内飞奔而去。 “全军听令!” “以甲为队,原地休息,等候早食发放!” 伴随沈川一声令下,原本站姿笔挺的士兵,终于松了口气,齐齐原地解散,该解手的解手,该洗漱的洗漱。 只是他们在解决完自己的事后,再度回到所在甲中,各自围成一圈有说有笑。 事实上,由于这是烽燧堡军队自成立不到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出征,要说不紧张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但沈川在出发前对他们说了这么一番话:“记住你们平日里的操练步骤, 上了战场拿出你们操练时的五分功夫,就足以傲世群雄了, 其他不敢说,那什么双子堡、辉叶堡的兵都不如你们, 你们要相信自己是最强的,只要按照平时训练杀敌,再严格听从军官指挥,杀一群流寇山匪比杀猪还简单。” 大家就是靠着这一口气,才堪堪撑过艰难的夜路。 但现在看来,沈堡长的话似乎都应验了。 看到辉叶堡的兵如此无纪律无组织,又看他们如今正被严虎威鞭笞,沈川麾下这些新兵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至少在军纪上,烽燧堡的士兵完爆了辉叶堡。 除此之外,沈川还承诺,这次出征讨匪,只要表现优异突出的、遵守军纪听从指挥的,都会得到奖赏。 烽燧堡军队没有军饷,眼下因为堡内没有什么商业往来,对于白银的需求也并不大。 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毕竟没有人能抵御钱的诱惑,哪怕它眼下并无用处…… 另一边,严虎威打累,见麾下的士兵依然是一副庸散的模样,他气的直接甩掉鞭子。 “严虎威,你闹够了没有?”杨之应沉喝一声,“兵卒军纪散漫,皆是你平日疏于操练之故,何故这般迁怒于麾下?” 严虎威哭丧着脸:“大人,非是卑职不愿操练军卒,而是辉叶堡已经有一年没发军饷, 军中士卒颇有怨言,如此在强迫他们操练,卑职真怕把他们逼反了。” 杨之应脸一沉:“你这是在怀疑本官拖欠你军饷?” 严虎威摇摇头:“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大人处境比卑职更难,卑职说的是那些坐在卫所高堂上的人……” “闭嘴!这是你能议论的?” 杨之应立马喝止住严虎威,把他拉到一旁。 “军饷的事,本官会想办法的,正好我账上还有几百两银子,等这次剿完沙龙寨回来, 你就顺便带回去把积欠的军饷发了吧,能发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本官另外再想办法。” 严虎威忙道:“大人,卑职不是这个意思,您就别……” “行了,按我吩咐的去做,此次出征武义山,你和沈川多亲近一些,这人本官了解,吃软不吃硬,或许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大人,我和那小子……” “你要是还认我是你上司,就按我说的去做,明白么。” “是,大人吩咐,敢不从命。” 严虎威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杨之应的要求。 杨之应这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第43章 兵发武义山 “来来来,开饭了!唉,红烧肉管够啊!” 一个多时辰后,靖边镇内操守府的伙夫们推着两大桶米饭,和两个装满烧肉的木桶来到了镇外。 当满满一桶白米饭和红烧肉呈现在众人眼帘时,所有在场官兵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烽燧堡的士兵虽然每日能吃饱饭,但在边堡内却很少能吃到肉。 倒也不是沈川有意苛待他们,而是附近村庄没有稳定的肉食供应,东路等大城又路途遥远采购不便,所以此事暂且耽搁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不光是烽燧堡,所有边堡前沿地区的军队别说吃肉了,能一日三顿维持身体所需最低要求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即便是处在商贸相对繁华的内镇卫所地区,士兵也不是能随便吃到肉的。 所以,沈川能让烽燧堡这种处于边缘地带的所有军民吃饱饭,其实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政绩体现了。 “列队,领饭!” 伴随李通一声令下,二百多名士兵立马有序到伙夫前列队,等候领取自己的食物。 “沈川,他们这是……” 本以为会出现哄抢场面的杨之应,有些傻眼了。 沈川解释道:“大人,他们在排队领饭啊。” “哦~” 杨之应木然地点点头,如此严谨的军纪,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哪次伙房有了鱼肉供应,士兵们都会吵的一塌糊涂,哪像现在这样无波无澜,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二百二十四名官兵,就连李通等人也不例外,有序领完饭后,再度以十人一队围坐开始吃饭。 既然沈川愿意给杨之应这上司面子,杨之应也自然要以实际行动回应。 一人一大碗白米饭,再淋上一勺肉汁,混合烧软的猪肉和咸菜一起,吃起来别提有多香。 只是李通的饭量特别大,海碗内的米饭都已经成了一座金字塔结构,还不忘从伙夫手里抢过饭勺,死命压实了后又腆着脸硬是往饭上盛了一大口后,这才心满意足蹲到一旁吃了起来。 严虎威双眸死死盯着李通,发现他吃饭特别有规律,每扒拉三大口后,吃一口咸菜或红烧肉,如此往复只几筷子下去,碗里的米饭便以肉眼可见速度见了底。 这让原本不饿的严虎威都看的有些饥肠辘辘。 有心想要蹭饭,但一想到这些都是给烽燧堡士兵准备的,也就拉不下脸来提。 就在大家吃饭的功夫,李显河带着上百名双子堡官兵赶到了靖边镇。 一见到沈川几人,李显河立马翻身下马,主动笑脸相迎:“这位想来就是烽燧堡长,沈百户吧?在下双子堡李显河,这厢有礼了。” 相比起严虎威,李显河显然人要圆滑的多。 所谓疯拳不打笑脸人,见人如此给脸,沈川自然也免不了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李堡长,在下初任烽燧堡堡长,堡内事务繁忙,未曾前去双子堡拜会,还请多多海涵。” 李显河笑道:“沈堡长这话严重了,烽燧堡废弃多年,重新复屯,堡内事务繁多也是可以理解的, 正好今日我等借杨大人的光,也算同僚间相互认识了,此次联合讨贼,势必能旗开得胜。” 不得不说,无论古今中外,只要会说话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李显河在跟沈川恭维时,也不忘把彼此相识的功劳安在杨之应头上,以此轻描淡写就略过了没有先跟杨之应打招呼的过失。 杨之应微不可察点点头,看了眼李显河身后的队伍。 相比辉叶堡,李显河的军队也就勉强可以入眼,但跟沈川的军队没法比。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卫所欠饷,堡内又没有什么可以鼓励军中士气的物资,想要操练好军队,再维持住军纪问题无疑于是痴人说梦。 “好了,既然你们三人都到了,那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吧,这次剿匪所需注意的事项,最好一一说出来。” 杨之应将沈川、严虎威和李显河三人喊到一旁开始商议剿匪的事宜。 李显河说道:“沙龙寨,我和老严已经不止一次尝试去剿灭了,奈何沙龙寨内善射者过多, 寨前有十重鹿角阻碍大军前进,士兵进攻必会遭遇寨墙上的弓弩攒射,根本没办法靠近。” 严虎威点头:“而且,寨道两侧丘坡上也有埋伏,那些山匪战力也丝毫不输卫所各营, 一旦我们向主寨强攻,就要面对来自沙龙寨三方围攻,可谓是腹背受敌,让人防不胜防。” 沈川边听边按照二人描述,拿着根木条在地上画出一张沙龙寨大致的草图。 等他们说完,沈川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想要强攻沙龙寨,那就必须要把挡在主寨前的十重鹿角清除, 而清除过程中,我们也会遭遇两侧敌人的突袭,硬是强攻突进,逼近了主寨了,就会面临三面受敌的情形?” 严虎威和李显河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调两门八寸口径以上的炮弹,先轰开主寨呢?” 杨之应回道:“调集大口径重炮需要总督府的许可,而且大炮太重,不好向山上运送。” 沈川点点头,若有所思后,忽然问道:“沙龙寨主寨两侧的山壁和主寨寨墙是不是一样高?” 李显河点点头:“是的,正因为如此,沙龙寨的土匪可以轻松分配出优势兵力,对我们展开反击。” 沈川闭目思索一阵,随即唇角微微一勾。 “我想我已经有办法攻破沙龙寨了。” 杨之应:“什么办法,快说?” 沈川摇头道:“现在还不确定,必须得亲眼看过沙龙寨的地形才能确定,不过大人,卑职还有几个请求,望大人批准。” “你说,本官尽量满足你。” 杨之应刚说出这句话,顿时就感到后悔。 沈川但凡提出意见,一定又要搞自己心态。 他就不该答应的这么快。 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次真能平掉沙龙寨,自己吃点亏也没什么。 沈川说道:“希望大人能再给我卑职军中将士调拨几十套铠甲,您也看到了, 烽燧堡军卒都是无甲上阵,面对山匪的弓弩攒射,伤亡在所难免,卑职想若是给先锋的军士披上一层护甲, 这心里多多少少也能宽慰一些,您觉得呢?” 杨之应当即回绝:“不是我不愿调拨甲胄给你,而是我靖边武备库也没有多余甲胄了。” 沈川闻言顿感失望。 但下一刻杨之应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可以从我靖边军舍士卒身上卸甲给你,但这只是借的,等你凯旋归来,务必要归还,知道么?” “多谢大人成全。” 沈川笑的合不拢嘴。 还,是不可能还的,吃到沈爷嘴里的肉哪里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第44章 万里狂沙 这顿饭吃的格外舒坦,连同午饭也一并解决了。 沈川不但要到了军中所缺的甲胄,更从靖边地区调到了一门子母炮,也就是根据西夷葡萄牙人的弗朗机炮改进的轻型野战炮。 说是轻炮,实际上也有三百多斤重,携带也并不方便。 吃罢饭,三堡将士合兵一处,除开指挥官,沈川所部二百二十人,严虎威所部一百二十人,李显河所部一百六十人,刚好组成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正式向盘踞在武义山上的匪窝进军。 此次作战部署,沈川的烽燧堡军破例担任主攻,李显河跟严虎威从旁协助。 对于这样的安排,李显河没有任何意见,倒是严虎威是颇有微词,认为在自己境内剿匪,主力由辉叶堡的军队担任。 可杨之应的决定不容更改,严虎威也只能捏着鼻子尊崇。 “沈堡长,我们现在也是自己人了,这里我年岁最大,就托个大,以后就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 行军途中,李显河主动跟沈川示好,借兄弟相称的借口,为彼此打好关系。 沈川想到以后难免要和同僚打交道,何况在烽燧堡这种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跟双子堡打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于是对于李显河这样主动示好的意图并不反感。 “好,那往后小弟有不懂的地方,还请李大哥多多指教。” 李显河笑道:“沈兄弟说的哪里话,大家现在都是自己人,彼此自然是要有个照应才是。” 说着又看了眼不远处闷闷不乐的严虎威,又小声跟沈川解释道:“沈兄弟,你和老严的事我刚才也听说了, 其实老严这人不坏,就是这脾气有点臭,人嘛又好面子,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川:“李大哥多虑了,我怎么会跟他一般见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吵过也就算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所谓一荣俱荣嘛。” 李显河点点头,感慨道:“没想到沈兄弟年纪轻轻,气量竟是如此大度,老哥佩服了。” 沈川对此笑了笑不作答,然后看了眼李显河的部队,发现其军中手持单眼铳的占了至少四成的比例。 “李大哥,你军中使火铳的可真不少啊。” 李显河闻言,却是苦笑着摇摇头:“不瞒沈兄弟,卫所军库的鸟铳质量太差,价钱又贵,一支就要四两八钱,关键还极其容易炸膛, 倒不如这火门枪来的实在,临阵对敌射一铳,完事也可以当做钝器使用加入与敌搏杀的队伍。” 沈川闻言思索了半晌,忽然说道:“李老哥,跟你商量个事,等开始攻寨的时候,把你的那些铳手都归我调派指挥,可以么?” 这要求其实很过分,但李显河却是想都不想,便直接答应下来:“我当什么事,杨大人之前说了,此次进山剿匪,一切都听沈兄弟指挥, 既然沈兄弟看的上老哥的人,这些火铳手你只管调去就行,只是老哥得给你提个醒, 这帮兵油子你让他们远远开铳还行,临阵搏杀怕是会影响军纪啊。” 沈川拱手回道:“如此,就多谢李老哥慷慨了。” 李显河回头又看了眼远处的严虎威,小声对沈川说道:“其实老严手底下有十几名善使鸟铳的人,要不要老哥跟他说说,让他把火铳手都调过来归你指挥?” 沈川闻言,不免有些心动,但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不了,我看严堡长这口气还没咽下,还是不去触这霉头了。” 李显河闻言,也就不再相劝。 剿匪大军继续向辉叶堡方向前行,沈川的军队一直保持有序的阵列,有序前进。 相比之下,辉叶堡跟双子堡的军队则在行出十几里后,队列早已不成型了。 这也是目前卫所官兵的现状,士兵土地被士绅侵占,原本军户的地位和待遇急速下滑, 加上屯所主力多为昂贵的募兵所替代,两相对比之下,军户心中难免会有怨言,又怎么可能安心操练? 虽然朝廷知道卫所情况,也做出了相应的变革,比如鼓励垦荒,给卫所各级官兵加派军饷弥补不足等手段,已经很努力想要延缓卫所衰败的速度。 可是地方基层管理失衡,已经让卫所的颓败不可避免,除非朝廷敢大刀阔斧,将各卫所霸占军田的豪绅一网打尽。 但这是不可能的,豪绅敢肆无忌惮兼并军田,其幕后自然是和朝堂上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至于卫所官兵这军纪更是一言难尽,没直接发生兵变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谁也不敢要求太多。 “唉~” 沈川叹了口气,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拥堵,索性不再去关注他们…… 此时,武义山,沙龙寨…… 噌噌噌—— 一名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污垢,瞎了一只眼的土匪,正用力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磨着手中大环刀。 不远处,两个穿着开裆裤,浑身散发汗臭的小喽啰,拉着几个刚抓来的民女向山寨大厅走去。 “呸~” 独眼悍匪回头看了眼,冲脚下吐出一口浓痰后,继续考试磨刀。 山寨大厅大门外,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聚义厅”的招牌,门外有很多被抓来的民户在山匪的监督下,背着一口口沙袋向寨墙走去。 聚义厅内,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披头散发缩在角落里哭泣。 正中一张虎皮大椅上,一名彪形大汉正一丝不挂大口喝着药酒。 他正是沙龙寨寨主,万里狂沙。 “哭哭哭,哭你娘啊,烦死老子了!” 听到女人压抑的哭泣声,万里狂沙当即大怒,将手中喝空的酒碗狠狠砸到地上。 缩在角落的女子顿时吓的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万里狂沙的脾气十分暴躁,而且手段异常残忍,稍有不顺心就直接杀人泄火。 这些被掳掠而来的民女,除开遭受着身心上非人的虐待,还要面对随时身死的下场。 “妈的还哭!” 即便这些女人已经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但万里狂沙还是感到烦躁。 他提起刀赤着身子冲到这些女人面前,大声吼道:“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 不比你们在山下累死累活一年,还吃不上几顿饱饭好? 真是一群贱人,一点都不知好歹,再哭看我不宰了你们!” 就在这时,一名小喽啰冲进大厅:“寨主,范家来人,在寨门外求见。” “知道了。” 噗呲—— 万里狂沙回了一声,随即反手一刀,直接将小喽啰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幕,吓的那些女人瞳孔地震,忙闭上双眼,努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进来都不知道先喊一声么,真是不懂规矩。” 万里狂沙冲地上的尸体大吼一声吼吼,让人直接拖出去丢山里喂狼了。 然后,他披上衣服,一本正经对门外喊道:“请范家的人进来吧。” 第45章 巧了不是 “呦,范管家,没想到居然是你亲自来我这沙龙寨,看来这回买卖不一般啊。” 来人叫范举义,范建业身边的管家,不过一个瘦弱的老头,但神情却是给人一种异常的阴鸷能干的感觉。 “嗯。” 范举义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瞥了眼万里狂沙,随后抬手一挥。 随即身后一个家丁哆哆嗦嗦奉上一封清单。 “白银七百两,米粮四百石,盐五百斤,布帛五十匹,这是清单,寨主要不要亲自去点验一下?” 万里狂沙接过清单却是看也没看一眼,直接说道:“不必,都不是第一次跟你们合作了,直接说吧,这回要杀谁?是杨之应还是梅若华?” 范举义摇摇头:“都不是,这次买卖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你只要把烽燧堡的堡长沈川做掉就行。” 万里狂沙笑了:“什么,烽燧堡!那鬼地方现在还有人待么?” “沈川上任烽燧堡都快三个月了,寨主难道一点都没得到消息,看来最近是甚少下山啊。” “笑话,我就算下山打家劫舍,也不会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成,这买卖确实轻松,一个小小堡长我替你们料理了就是。” “那就麻烦寨主了。” 范举义说完,转身就走。 但腿还未迈出大门,却又回头问道:“对了,听说这武义山上的飞鹰寨被一个叫娘子寨的取代了?” 万里狂沙:“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范举义眼睛一沉:“这娘子寨的安红缨多次劫掠过二公子的货,你要是有心就顺便料理了吧。” 万里狂沙笑道:“你就算不说,我也正准备过几天就带兄弟打过去,绿林道上,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做主了?至少在这武义山上,唯有我沙龙寨一家独大。” 范举义:“那你动作快些,范家的意思是,一个活口都别留了,敢打范家商号主意的,都必须死无葬身之地。” 万里狂沙:“放心吧,等杀了沈川后,我会解决这个麻烦的。” 范举义点点头,又提醒道:“还有一件事,杨之应最近似乎正安排各堡对你沙龙寨进行围剿,你最好悠着点。” 万里狂沙不屑道:“只管让他们来,又不是第一次跟严虎威几人打交道了,就凭这些破落军户也想拿下我沙龙寨,真是笑话……” 范举义却道:“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最好自己承担,万一失手被擒,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哈哈……” 万里狂沙大笑道。 “范管家多虑了,我身背几十条人命,又杀过官,本就罪无可恕,若是真有不测,我会独自承担下来的。” 范举义:“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说完,他看了眼角落里被糟蹋过的女人,沉着脸离开了山寨。 万里狂沙大喊一声:“书生,你上哪儿去了?人呢!”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打着补丁的儒袍,头戴黑色方巾,留着两撇胡子的儒生急匆匆进入了聚义厅。 他叫王伯叔,今年四十三岁,沙龙堡的军师,也是第二号人物,专门负责给万里狂沙出谋划策。 一进聚义厅,王伯叔就小心翼翼凑上前问道:“寨主,你找我何事?” 万里狂沙系好衣带,起身吩咐道:“告诉兄弟们,准备干活了,明早就下山!” 王伯叔:“寨主,这次范家要我们灭谁?” “这趟买卖轻松,走趟烽燧堡,把那里新任的,叫沈川的堡长做掉就行了。” “堡长?沈川?” 王伯叔若有所思。 “怎么了,难道你认识此人?” “好像是保安州敢战营的人,其他的不清楚了。” “保安州?” 万里狂沙一听顿时乐了。 “很好,既然是保安州兵备谢怀锦的人,那就更应该除去了,实在太巧了。” 王伯叔眉头一蹙:“寨主,你和谢怀锦有仇么?” 万里狂沙瞪了他一眼:“哼,不该问的最好别问,忙你的去吧。” “是。” 王伯叔退下后,万里狂沙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忽然他眼一睁,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女人。 被万里狂沙这么一瞪,几个女人瞬间慌了神。 “老子今天心情好,就不杀你们了,赶紧滚出去干活!看着真是特码晦气。” 在万里狂沙的威胁下,几个女人如蒙大赦,慌忙穿好衣服离开了聚义厅…… 哺时时分(申时),三路联军已经抵达了辉叶堡。 作为一方地主的严虎威自然要尽东道之谊,安排大军到堡内休整,明日再行出兵。 虽然严虎威之前在杨之应面前跟沈川闹僵了,但毕竟沈川是客军,来替自己解决匪患的,就算再不情愿也要安排他们驻军安营的位置。 沈川站在辉叶堡外,仔细端详着眼前看到的情况: 破败的城墙下,摆着几副鹿角充门面,铁皮包裹的堡门已经锈迹斑斑。 堡内的士兵虽然统一穿着陈旧汉军服饰,可脸上神情却是充斥着浓烈的麻木和疲惫。 路过的百姓一个个也都沉默不出声,个个看上去面黄肌瘦,一看就知道是久未吃饱饭导致的。 相比起烽燧堡的热火朝天景象,眼前的辉叶堡着实有些消极的气息。 就在沈川还在思索时,严虎威被李显河硬拽着走到沈川身边。 严虎威挣脱李显河的手,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堡内粮食不多,随便吃点,你不在意吧?” 沈川回道:“严堡长不必费心了,我军中自带了口粮,只是需要借你们的锅和柴禾。” 严虎威一愣:“就几天路程你还自带口粮?” 沈川:“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永远是士气的保障。” 严虎威闻言看去,果然进入辉叶堡的士兵已经围坐一起取出随身携带的军粮袋,取出里面的炒米。 这炒米是经过盐水浸泡烧熟后,然后晒干,既可以干吃也可以用水化开再吃, 其保质期长,可以持续两个月,也是边镇标准的军用口粮。 一袋军粮可以维持一名士兵七天的口粮所需。 看到这一幕的李显河跟严虎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严虎威命人取来锅凿和柴火借给沈川后,便转身离去。 同样是边军,同样是堡长,怎么两者的差距这么大? 烽燧堡才复耕几天啊,新兵都能吃的这么好,而自己的堡内军民却是天天为如何筹粮烦恼。 严虎威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如今被连连对比下去,心中不免有些沉重,只感觉堵的慌。 第46章 沈川的战术思路 当夜,辉叶堡内,烽燧军驻地内,李通、高野、罗锋、曹参以及迟敬威几五被喊到沈川帐内商议军务。 见人都到齐了,沈川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一战怎么打我心中已经有腹案了, 从李显河跟严虎威处了解的情报分析,假如他们说的都是实情,那么这一战就不能采取以前正面突击的方式, 十重鹿角拦路,侧翼又有伏兵,别说就这几百人,再来几千人拿命去填,怕也无法轻易让你靠近寨门, 所以,我们必须得换个思路来针对沙龙寨的防线。” 说着沈川江一张草图铺开,放在桌上。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纸上的内容正是沙龙寨的简易图,虽然有些抽象,但却让人一眼就看懂了。 “正门强攻,愚蠢之举,没有攻坚武器怕是很难奏效, 所以我的意思是,明日对峙沙龙寨时,正门战场为佯攻,交给严虎威和李显河去打, 而我们烽燧堡,则趁着敌人被正门方向吸引同时,从侧翼展开攻势。” 沈川话音一落,罗锋立马提出了疑问:“可是大人,侧翼山壁高约一丈三尺以上,我们如何强攻上去?” “自然是建造楼车,跟侧翼山壁持平,把人直接送入山寨了。” 罗锋眼一眯:“大人,你在说笑吧?楼车沉重怕是无法运送到沙龙寨去,何况我们哪来的那么多材料造楼车。” 沈川不语,露出一脸关爱若智的表情,静静看着罗锋。 一旁的高野第一个回过神,拍了下罗锋后脑勺:“你真是笨的可以,武义山好几处野生的林场,还怕没原材料么?” 曹参也顺势说道:“就是,连就地取材都不知道,以后出门别说是宣府的军户,我可丢不起这人。” 李通也是扯着嗓门说道:“我以为我这人够笨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笨。” 罗锋顿时被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羞愧的无地自容。 沈川看闹得差不多了,立马开始打圆场:“行了,说过也就算了,还有,为了这战术能顺利执行,正面战场也得演的逼真一些, 让李显河跟严虎威改造十几辆楯车,然后依托楯车挡板,抵御箭矢攻击, 定能吸引山匪的注意力,为我们夺取侧翼高地,争取足够的时间, 不过,具体还是要等明日进了武义山,查探过地形才能下结论。” 迟敬威:“那现在,属下要去通知李、严二人么?” 沈川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是我亲自去找李显河商议吧,时间不早了, 你们先回去休息,告诉将士们,都不要紧张,睡个安稳觉,明天上了战场听指挥,是他们立功的好时机。” “遵命!” …… 翌日,沙龙寨…… “啊~” 一声惨叫,万里狂沙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呼~” 等感受自己还活着,他这才呼出一口气,从床榻上直起身捧着脑袋回味梦里刚遇到的情景: 自己置身在云端之上,脚踩鹤北一路向南,沿途略过无数风云,万物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渺小, 但就在此时,他眼前毫无征兆多出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壁,万里狂沙忙控鹤绕过去, 可那山壁仿佛衍生到了天尽头,任凭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绕开丝毫,最后狠狠连人带鹤撞在了山壁上,瞬间粉身碎骨。 “妈的,晦气,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尤其在今天要下山的日子。 万里狂沙看了眼床铺内还在沉睡的女人,眼中露出一丝厌恶,随即翻身下床,赤着身子走到窗台边。 此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冷风吹过,还带有一丝寒意。 “都快入夏了,怎么这鬼天气还是这么冷?” 他披了件外衣,甩了下散发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出了房门。 刚一出门,王伯叔就赶来了:“寨主,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跟寨主你一道下山。” 万里狂沙沉喝一声:“好,告诉兄弟们,等干完这一票,老子带他们去东路好好快活快活, 听说那里的娘们儿都嫩的很,给山上兄弟每人弄一个传宗接代!” 王伯叔笑道:“多谢寨主好意,相信弟兄们知道了,一定会感念寨主的大恩大德!” 万里狂沙闻言大喜,将之前梦中所见而产生的不安全部抛诸脑后,大声道: “吩咐伙房做饭,做米饭,再加肉,加酒,让兄弟们吃个痛快,吃完,就跟我下山干活去!” …… 两百号酒足饭饱的山匪,在万里狂沙带领下,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一起下山了。 对于这群土匪而言,杀人跟杀鸡一样简单。 他们当中不少人曾经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或许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落草为寇。 但在他们抄起屠刀杀死跟以前自己一样贫苦的村民,并抢夺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财富,甚至欺凌他们的妻女那一刻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一旦体会过所谓的不劳而获,就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就跟赌徒赢过一次大钱,是不会甘心当个月薪三千的打工族一样道理。 当暴力成为一种掠夺捷径那一刻起,这些昔日良家子已经变的跟禽兽没什么区别了。 “下山杀贪官喽~~” 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声。 很快,成群结队的附和声在武义山上响起。 “杀死那个贪官呦呵~” “呦呵~” “把他的妻儿打呦~” “呦呵~” “来了一个兵呦~” “呦呵~” “一脚踹翻那个天呦~” “呦呵~” 歌声伴随独特的民谣风俗,在山野之间交织一片。 万里狂沙似乎心情不错,也跟在队伍中吆喝了几句。 可就在他们走到武义山山脚时,刚好与赶来的靖边镇联军不期而遇。 一名小喽啰忙跑到万里狂沙面前急道:“寨主,是官军!看这样子是来剿我们的!” 万里狂沙看了一眼,发现对面的官军挂着“严”跟“李”的旗帜,当即露出一丝鄙夷神色。 “都不要慌,这些都是我们手下败将,反正这次活比较轻松,那就再找点乐子,把他们都消灭吧。” “哈哈哈……” 山匪们闻言,齐齐大笑起来…… 而此时官军这里,联军也没想到居然会不期遇到土匪下山,那就代表一场遭遇战不可避免。 “火枪准备!” 对剿匪异常有经验的李显河第一个下达军令。 很快,四十多名手持单眼铳的军卒站在队伍最前方。 “侧翼掩护!” 双子堡火枪手刚开始手忙脚乱装填弹药时,沈川也及时下达了军令。 罗锋和高野立马变阵,各领五十长矛手分别守在火枪手左右两侧。 烽燧堡的士兵尚未经过战争洗礼,马上要遭遇人生第一次实战,各人脸上难免带着紧张。 但在他们成为沈川军中一名士卒开始,服从命令这四个字已经深深刻在了他们脑子里。 第47章 挺枪迎战 烽燧堡军有序变阵,守在李显河军队的两翼,呈现一个标准的“品”字型军阵。 “嗯?那是……” 在后方督阵的万里狂沙见到官军变阵,不由面露一丝诧异。 此时正结阵冲锋的山匪,在注意到对面的官军变阵后,也是有些意外。 他们和双子堡、辉叶堡的军队不止一次交过锋,十分清楚那些官军的水平如何。 但像现在这样出现新的变阵场面,还是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不过,山匪中也有不少老兵,在看到对面官军摆出这种阵型后,立马收敛了脸上癫狂,开始有意无意向左右两侧移动。 相比于正面的火门枪部队,他们更恐惧那些密密麻麻长达四米的长矛。 见到沈川所部主动接应配合,李显河投去一抹感激的神色,随后大手一扬:“火铳瞄准!” 下一刻,四十名手持火铳的官军分为四列,立马将有近一人高,已经装填好霰弹的单眼铳平端夹在腋下,将铳管对准前方山匪, 然后掏出引线插入引火孔后,又掏出了火折紧张地虚浮在引线上方,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射击。 沈川见此,却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火门枪有效射程只有二十步,有的甚至要等敌人进入十步以内才有概率破甲,其威力十分感人。 他的存在最大作用是反制塞外骑兵用的,火门枪释放的气体和轰鸣声,很容易惊吓到马群。 但要是将他当做主力武器放在正面战场,那就有些招笑了。 刺刀问世之前,已知的所有火器部队,都高度依赖其他兵种的配合,没有任何一支火器军队可以靠单兵种在冷热交替的战场上独当一面。 匪军中一名小头领眼见山匪被对面的官军阵型唬住,不似之前那么埋头直冲,立马大声鼓舞士气: “弟兄们,不要慌,官军都是样子货,一鼓作气杀过去,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杀啊~” “杀啊~~” 经小头目这么一喊,山匪的士气重新被调动,齐齐大喊着扑向官军阵势。 震天的嘶吼声在空气中不断回荡。 这股气势直接影响了李显河的部队。 沈川所部的官兵一样开始呼吸急促,对于他们这些初上战场的新兵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直面考验。 “沉住气,不要慌。” 沈川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军阵中响起,带着一股子无法忽视的威严感。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现在是官军,是兵,对面冲你们鬼哭狼嚎的是匪。” “不要有所顾忌,不要有负罪感,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群祸害良家的畜生送入地狱。” “你们今天要是退了,明天你们的家人就会被这群土匪掳掠杀害,辛苦开垦的农田也会被无情践踏,甚至你们的妻女也会遭遇惨绝人寰的不幸。” “不想看到这一幕在自己身上发生,那就把手里的兵器握紧,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就跟在校场上刺草人一样把长矛捅出去。” “别想着逃跑,你们身后是万丈深渊,已经无路可逃,唯有背水一战!” 沈川的话沉稳铿锵,仿佛有股莫名的力量传入烽燧堡官军的体内。 下一刻,他们的眼神开始变的坚定,虽然紧张依旧不可避免,但却没有了恐惧,反而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精芒。 “哈~” 就在这时,李通忽然咆哮一声。 只见他身披两层铁甲,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刀盾狠狠撞击一下。 “遇到老子,算他们倒霉,看老子今天怎么让这群狗娘养的断子绝孙。” 他身后的三十名刀盾手也是齐齐吆喝一声,顷刻间驱散了对战争来临的恐惧。 严虎威一直默默注视着沈川,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让这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变的如此沉的住气?” 匪兵越来越近,在两军相距百步的时候,匪兵队伍之中忽然钻出二十几名弓箭手。 “放箭!” 随着小头目一声令下,二十多支羽箭腾空而起,向着官军方向抛射而去。 然而由于距离太远,箭矢大多落在官军阵前三十几步距离,除了声势浩大外,没有给官军造成任何的伤亡。 “都不准射击,稳住!这是山匪诱敌之计!” 李显河大声制止准备点燃引线的士兵,并对沈川解释道:“这是山匪故意引诱官军火器射击,然后趁着装填的时候,一鼓作气掩杀过来。” 沈川闻言,低眸若有所思:“看来这些山匪很不一般啊,居然懂得诱敌之术,呵呵。” 就在这时,又是一梭子羽箭从空抛落。 箭矢落地,距离火铳手最近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 汗水顺着这些火铳手额头滑落,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川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他们的不安。 而对面的山匪显然也没料到两波羽箭突袭下,官军居然还没有主动射击。 “逼近十步,继续射击!” 山匪小头目大喊一声,两百多名山匪立马结阵继续喊着口号逼近。 沈川全程注意这支土匪的动向,确实与以往印象中无脑开杀的山匪有很大不同,居然还懂得行军结阵? 两军距离七十步,山匪中又是一波羽箭攒射。 当箭矢落在火铳手跟前时,其中一名火铳手再也忍受不了恐惧,不等李显河指挥,直接点燃了引线。 砰—— 火光迸溅,硝烟弥漫。 “混蛋,谁开的铳!” 李显河刚要找出谁违反军规,但下一刻,这一声铳响宛若一个信号,迅速在军中弥漫。 砰砰砰—— 几十支单眼铳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烟幕瞬间将己方阵型遮盖。 李显河一愣,心叹一声完了。 四十支单眼铳齐射,由于敌人距离太远,除了在战场上听个响以外,根本没有造成对面哪怕一个人的伤亡。 然而就在火铳手开始手忙脚乱清理枪膛重新装填弹药时,沈川却下达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命令。 “各级列阵,目标,前方六十步,前进!” “喝——” 一声令下,烽燧堡官兵齐齐发出一阵刺耳的呐喊。 在李显河跟严虎威震惊和不解的目光中,沈川所部二百二十名官军已经齐齐列好了阵型。 “嗷嗷嗷——” 李通敲击着刀盾,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嘿嘿,把他们全都碾成齑粉,老子要把他们的蛋全扯下来!” 第48章 穷寇莫追 “全体听令,以甲为单位,匀步前进。” “怯战不前者,斩!” “好狠斗勇者,斩!” “无故喧哗者,斩!” “后退半步者,斩!” “临阵畏退者,斩!” “擅自变队者,斩!” 沈川的一声声“斩”,犹如一把尖刀悬在所有士卒头顶,将所有人的神经绷紧。 直到最后一令: “违抗军纪者,皆斩,全家剥夺烽燧堡户籍,驱逐出境!” 这道命令,仿佛一记核弹砸下,彻底粉碎了士卒心头最后一丝欲要跑路的侥幸。 现在,他们只能一往无前遵令杀敌。 后方的严虎威和李显河看的目瞪口呆。 “这个沈川,好有胆识,就不怕压的太紧,引起军卒哗变么?” “不,我觉得这沈川,有能力镇服任何骄兵悍将,老严,我们也不能落了后,赶紧组织队伍跟上,就算不能跟他们一样,也能尽好接应的工作。” “好。” 二人立马将愣在原地的下属重新集结,跟在沈川部队身后一起进攻。 而对面的匪兵也是愣住了,官兵主动出击,彻底打乱了他们本来的计划。 以往的认知里,官军剿匪先是严阵以待等候自己来攻打,等己方攻势颓废后,才会采取出击的战略。 但现在,明明已经引诱官军放铳,此时应该士气低迷,军心紊乱的时候,可为何这支部队反而会直接选择出击呢? 来不及多想,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三十步。 “喝~” “喝~” “喝~” 官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给对面骄横跋扈的山匪带来极大的心理冲击。 随着两军距离愈发抵近,不少山匪因为受不了对面官军散发的逼人气势,竟是开始踱步不前。 这一下,让原本还算严谨的阵型瞬间产生了一阵不小的混乱。 “不准乱,继续前进,弓箭手,射死他们。” 山匪当中的小头目大声指挥,意图稳定军心。 但匪就是匪,无论他们杀过多少人,在面对强敌时,脑海闪过不可战胜的念头时,便彻底失去了该有得底气。 原本还算从容的弓箭手,手忙脚乱的搭弓向逼近的官军胡乱射击。 笃笃笃—— 噗呲—— 呃~ 山匪射出去的羽箭,大多数被官军前排李通的刀盾队给挡下。 但还是有两支羽箭,透过军阵缝隙射中了两名官军。 两声沉闷的呻吟后,一人肩膀中箭,一个小臂中箭,齐齐痛苦的脱离队伍。 “保持阵型,不要乱!” 沈川大吼一声稳住军心,然后回头看了眼身后李显河的方向。 李显河会意,立马下令:“快将受伤的友军带下去!” 很快,脱阵的烽燧堡官军就被李显河的士兵带了下去。 而此时,两军距离不过十步了。 前排士兵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对面山匪脸上的神情变化。 “完了!” 后方督阵的万里狂沙看到这架势,面容不由有些扭曲。 己方战阵已乱,而官军依旧阵容方整,不用开打他都能预感到胜负已经注定。 “刺!” 两军相隔五步距离,原本匀速前进的刀盾队,在沈川一声令下后,齐齐圆盾抵胸,猛地向前一冲。 而身后罗锋所部的长矛手,在罗锋的怒吼声中,直接压枪朝匪兵一个突刺。 噗呲、噗呲、噗呲—— 锋利的长矛无情的洞穿来不及反应的匪兵。 初次实战的官兵有不少几乎都是闭着眼,咬牙切齿的挺矛刺了过去。 一时间,哀嚎声、哭泣声、惊呼声交织谱奏出一曲烽火战歌。 以战场为舞台,鲜血做渲染,成为主角的烽燧堡将士,终于开始了身为军士必经的洗礼。 一排二十根长矛刺出同时,当场就有十几名山匪见了血。 “啊啊啊——” 一名山匪大声尖叫着,此时他胸膛、小腹各被一根长矛穿透。 冰冷的空气顺着伤口灌入体内,瞬间将他的体温剥夺。 山匪努力抬起头望去,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即将夺走自己性命的居然是两张看上去茫然无措的脸。 很快,黑暗就吞噬了他的意识。 另一名山匪更是倒霉,直接被一根长矛从胸膛贯穿后背。 感受金属在体内穿过,他甚至都能听到骨骼断裂,血肉被切割的声音,竟是和自己杀猪时听到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他想呻吟,却张着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最后眼睁睁看着眼前那名充满朝气的官军士兵将长矛奋力一收。 砰—— 随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前倾瞬间,挡在长矛手身前的刀盾手用力将盾牌往前一顶,当即将他的身躯从矛杆上抽离。 “收矛,刺!” “喝~” 噗呲、噗呲、噗呲—— 罗锋再次一声令下,带着长矛刚撤回,又是如同毒蛇一般猛地探出,当即又有十几名山匪发出绝望的呻吟呐喊。 而李通所部的刀盾手同样不愿错过立功的机会,只见两名刀盾手撞翻眼前一队匪兵后,李通一个左正蹬,当场将一名山匪脖颈踢断。 然后盾牌一甩,当场将一名要准备偷袭的山匪脸颊都砸的变了形。 “看刀!” 下一刻,李通一个由下往上的直劈,刀锋从另一名山匪的胯下带出一滩热血,直接让他断子绝对。 “换阵,继续刺!” 罗锋又是一声令下,连刺三枪的前排长矛手立刻从身后同伴分开的缝隙过道退往后阵,把厮杀位置留给第二排的长矛手。 “刺!” 噗呲、噗呲、噗呲—— 第二轮厮杀正式开始,长矛再度无情探出,战场上再度响起成片金属破开身躯的呲响回荡。 一名山匪张着嘴巴刚想求饶,结果迎接他的是锋利的尖锥探入他的口中,去势不减之下,当场贯穿他的后脑勺。 还有一名山匪的脸颊被长矛洞穿,随着长矛在官兵手中用力一扭,再一抬,竟是直接将他的头盖骨都挑飞。 “收矛,刺~” “收矛,刺~” “撤队,刺~” 罗锋、高野、曹参等部不断重复着军令,麾下将士也是机械一般,不断刺矛收矛再刺,好似永远不会停歇。 此刻他们脚下,不知不觉已经躺满了山匪的尸体。 “我们会死的,逃,逃命啊!” 终于,在官军军阵兵种之间紧密配合厮杀下,面对逐渐扩大的伤亡率,这些山匪终于害怕。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的百余山匪瞬间犹做鸟兽散,转身玩命的向武义山逃跑。 一名小头目刚没跑出几步,却感觉自己的脚好像悬空了。 侧头望去,却是李通单手提着他的后颈正一脸狰狞的望着他。 “呃~” 他吞咽了下口水,刚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李通竟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他的胯下。 “啊,噗~” 鸡蛋碎裂的声音在他脑海回荡同时,一口黄胆水直接从小头目嘴里喷射而出。 这名山匪小头目就这样在酸爽之中含恨九泉。 “赢了?” 严虎威一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第一次对沈川的军队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 但眼见匪兵败退,他又满脸兴奋,果断下令:“兄弟们,随我杀敌啊。” “穷寇莫追,小心埋伏!” 但沈川却直接拦住了他们。 严虎威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沈川那阴冷的眼神时,硬是将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按原定计划向沙龙寨进攻,李老哥,这打扫战场的事就交给你来负责了。” “哈哈哈,这还用说么?这种事我和老严最喜欢干了,兄弟们都好样的,这仗赢得漂亮啊,痛快。” 李显河笑的合不拢嘴,立马拉着严虎威去打扫战场了。 而此时,烽燧堡的士兵看着遍地鲜血和尸骸,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 “呕~” 下一刻,不少人闻到浓重血腥味直接俯身吐了起来。 第49章 心理疏导 “快,赶紧把寨门关上,快啊!” 被烽燧堡的军队击溃后,万里狂沙人如其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崎岖的山道上一路狂奔,硬是第一个跑回沙龙寨。 一进寨门,他也不顾身后还在亡命的山匪,直接让王伯叔把寨门关上。 对于这突发的一幕,王伯叔很是诧异,早上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变的如此狼狈。 “寨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妈的真是见鬼了,刚下山就遇到双子堡和辉夜堡的官军,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支精锐, 二百多号兄弟硬是没能冲破他们的战阵,反而折损了好几十人。” 万里狂沙边说边喘着粗气,并不断催促山匪把寨门合上。 王伯叔看着寨门外面带惊恐的匪帮,顿时蹙紧了眉头。 “精锐?靖边还有精锐么?难道是宣大三卫的官军,但他们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破地方?” 万里狂沙闻言,一脸不耐烦:“够了,你就不要再问了行不行? 赶紧把寨门合上,迟了我们都得成为官兵手里的军功。” 王伯叔不再犹豫,立马命人将寨门缓缓合上。 顿时,那些还没进寨的山匪发出如同死了马的哭喊声。 “混蛋,谁让你们把门关上的?老子还没进来呢!” “日恁娘,赶紧把门打开,放老子进去,听到没有?” “再不开门,我日你十八代祖宗信不信,开门啊,踏马的,逼老子撞门是吧。” 一时间,喊骂声不绝于耳,王叔伯站在寨墙上向下望去,寨门外至少还有四五十号人没有进来。 周围的山匪一脸无措的看着王叔伯,有几人眼里充满了深深的怀疑。 王叔伯立刻跟万里狂沙建议道:“寨主,还是让弟兄们都进来吧,要是这样把他们丢在门外,寨内的兄弟难免也会心寒啊。” 此时,万里狂沙已经冷静下来。 想想也是,刚才跑的太急他把这岔给忘了。 于是他立刻对负责吊索的匪兵下令:“放绳索,先把他们吊进来。” 伴随勾有篾框的绳索从寨墙垛口处放下,那群喧哗的山匪总算一个个重新回到沙龙寨内。 万里狂沙回到聚义厅,刚入座直接大喊一声:“上酒。” 很快,一名小喽啰捧着一坛米酒到他面前。 万里狂沙直接捧起酒坛子大口喝了起来。 “寨主不好了,寨外发现好多官军,正向我们赶来!” 就在万里狂沙一坛酒才下去一半,就见另一个山匪喽啰慌里慌张跑入聚义厅,将情报汇报给他。 “真是阴魂不散?” 官军居然还敢追来,这就让万里狂沙忍不了。 “还以为我怕他们了不成?一群手下败将也配翻身,那我倒也要看看,你们怎么攻破这沙龙寨。” 说完,他大步踏出聚义厅,猛地大吼一声:“弟兄们,官军又来攻城了,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跟官军拼了!” 四周的山匪立马齐齐呐喊出声,唯有那些刚经历过沈川军可怕的土匪,一个个却低头坐在地上不吱声。 看到寨子里同伴们一阵无所畏惧的狂热,他们眼中只有不屑和轻蔑。 此刻,沙龙寨外,沈川在严虎威跟李显河的簇拥下,一起探查武义山的地形。 眼前的沙龙寨虽然和草图所画有些出入,但总体而言大差不差。 正面主寨大门外,摆放着十几重鹿角,彼此之间间隙有限,根本不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 而寨门两侧的丘坡,则是特意修整过,坡体呈现一个45°仰角,人只要站在坡顶,就能对丘坡下一切景象都一览无余,随时都可以凭借弓弩和滚木礌石进行抵御反击。 巡查完沙龙寨大致地形后,沈川对李显河说道:“按昨夜商议的计划做吧,争取天黑之前,就攻破主寨。” “好!” 李显河点头应声。 “沈兄弟,你说怎么样那就怎么样,我这就安排兄弟们进山砍伐。” 严虎威忙刷了下存在感:“我也去。” 说完,两人结伴离去。 沈川则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沙龙寨大门。 “若是一个小小土匪窝都拿不下,就别提什么出人头地了。” “鞑靼人,女真人……” 正在他思索破寨之后战利品如何分配时,迟敬威却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大人,你去看看吧,白天杀贼的将士们,不少人好像都出状况了。” …… 此刻,正在待命的烽燧堡士兵,尚在附近林子内休整。 不少士兵两眼麻木,看着自己双手,脑袋里回忆的全是清晨发生的一幕幕。 “我,我杀人了!” 忽然一名士兵竟是满脸惊恐的颤抖起来。 “我杀的那个人,他,他死前眼神里一直在求我放过他,可我却控制不住自己,还把刺入他小腹的长矛扭了几圈,我,我在干什么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气氛瞬间被渲染,不少白天亲手杀人的士兵此刻也或多或少开始有了些精神的恍惚。 “我不该杀他的,其实他也是逼不得已才落的草,我应该给他一个活命机会……” “不,你杀的很好!” 就在这些第一次杀人的官兵精神人格即将开始出现割裂的时候,沈川带着迟敬威一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得知麾下将士出现心理疾病时,沈川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开始耐心开导他们。 他走到那名陷入自我精神内耗的士兵面前,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鼓励道:“兄弟,你刚才的话,我很不认同, 什么叫你不该杀他?你杀他就是为民除害,拯救了无数在边境挣扎的百姓全家,可以说是胜造七级浮屠,死后该受世人香火供奉才对。” 这番话一出,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变的尴尬起来。 身后的迟敬威,铁青的脸颊也因为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杀人有这么大功绩,既然如此,那当初自己扒了上司的头皮,怎么就把自己送进监狱等死了呢? 唯有那名士兵一脸不可思议,诧异地看着沈川:“大人,你说什么,我,我也配受香火供奉?” “当然配,你杀一个山匪,至少有十户良家免受他们欺凌虐待,如果你们杀了一百个, 那可是有上千户边民可以安居乐业,这份功绩难道不配香火供奉?” “除此之外,你们身为汉军一员,杀贼等于保境安民,上对的起朝廷,下对的起黎民,也担起了自己的职责。” “最后,杀敌立功者,都会登记在功劳簿上,回去后领取封赏改善家人生活状况,一样对的起妻儿老小。” “所以,于公于私,官军杀匪都是天经地义,就算老天都支持你们啊!” 经沈川这么一通简单通俗的鼓励后,原本还意志消沉的士兵,此刻眼神都明亮了起来。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那还有什么心理负担? 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就看如何正确引导。 沈川的话瞬间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尤其之前那自我怀疑的小兵,此刻脸上挂着“天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 “都没事了对吧?那就干活吧,把塔楼给老子快些整出来,今天我们就灭了这沙龙寨, 拯救更多的百姓,也能拿到赏银给你们家里人开心一下,好不好?” “好!” 喊声透宇,烽燧堡的士兵立马精神抖擞开始去伐木准备工事了。 见到这一幕,迟敬威对沈川心中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第50章 楯车 “报~寨主!官军在前方山道十里之外安营,没有要进攻的迹象。” 沙龙寨,土木结构混合的木墙上,万里狂沙和王伯叔对于这次官军的行动非常意外。 为了探察官军动静,王伯叔不惜对寨内几个机灵的山匪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寨去打探官军动向。 结果,却是得到官军没有要攻坚的迹象,让万里狂沙和王伯叔更是感到这其中定有蹊跷。 一般情况下,官军攻坚一阵,若是无法成功,就会迅速撤去,即便安营也会在山脚下,而绝对不会待在山林里。 王伯叔再次问道:“你确定官军要在山里安营么?” 那山匪肯定地说道:“王先生,是真的,小的亲眼看到很多官军都进了林子去伐木,这要不是为了安营结寨,干嘛要那么多人砍木头?” 万里狂沙一听,顿时笑了:“我还以为官军有什么法子呢,没想到居然想出了围困的办法, 行,既然他们要耗那我就陪他们耗,我沙龙寨还有好几千石存粮,够耗上几个月,不知他们有没有那么多粮食跟我耗!” 王伯叔却皱着眉头说道:“不应该啊,自古攻坚,围困是下下之策,官军怎么可能会干这种蠢事? 严虎威跟李显河虽然御下无能,但也是上过战场的,断然不会干出这么没谱的事,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缘由。” “那就是打算攻坚了。”万里狂沙说道,“经你刚才那么一说,我也在想严虎威跟李显河的堡内还没多到可以对武义山进行长期围困的粮食, 既然围困行不通,定是伐木制作攻城器械,准备采取强攻了。” 王伯叔忙道:“那必须得通知弟兄们打起精神,千万不要让官军靠近寨子。” 万里狂沙闻言不屑一笑:“他们先把那十几重鹿角拆除再说吧,路障不肃清,他们就算造出冲车也进不了寨门。” 王伯叔:“寨主还是小心点的好,听你之前一说,这次来袭的官军中多了一支很能打的军队,必须要值得注意。” 一听王伯叔说起这话,万里狂沙不由震怒,恶狠狠地说道:“别让我抓到那军中主将,否则,我定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当下酒菜!” 白天那支官军阵列有素,纪律严明,给万里狂沙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这辈子还是第二次看到这样印象深刻的军队,除了衣着破烂外,其余各方面面像极了曾经那支军队。 能把这些兵操练到如此地步,这支官军主将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他绝对不允许武义山范围内,有这样一个异类存在…… 午时已过,眼看官军没有要攻坚的迹象,守在寨墙上的山匪难免起了松懈之心。 不少人昏昏欲睡,更有的已经靠在墙壁上打起了呼噜。 “咯吱吱——” 就在山匪们等的花儿都快谢了的时候,一阵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在沙龙寨外响起。 同样趴在角楼里打盹的万里狂沙和王伯叔也被这阵声音惊醒。 等他们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偌大的平地上,九辆由木材和麻绳连接捆绑的简易挡车,正缓缓驶到鹿角阵前。 “是楯车!” 万里狂沙和王伯叔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那挡车的专业术语。 “他们居然造出了楯车,这下麻烦了。” 楯车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万里狂沙原本固守堡垒的计划。 本可以居高临下,对强攻的官军进行弓弩抛射,现在因为楯车的出现怕是起了不小变故。 楯车进入第一重鹿角前停下,此时距离寨门还有四十五步。 严虎威果断抽刀开始指挥:“兄弟们,跟紧楯车后面,拔掉鹿角!火铳手都上车,以盾板为掩护,向寨墙目标射击!” 说完,他第一个跳上楯车,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绳枪,开始熟练的装填弹药。 只见他将装有火药的布囊往枪管里倒入一些火药,然后从铅子袋里取出一枚铅弹塞入铳管后,抽出铳管一侧的绷条,往铳管里捣鼓数下,彻底将弹丸和火药一起压实。 然后,他端起火绳枪放在挡板上,枪口对准了对面木寨寨墙。 同时在尾部引火池里倒上一些黑火药后,点燃了长长的火绳,固定在龙口上。 做完所有步骤后,严虎威眯起眼睛,将右手食指按在了扳机上,瞄准了对面寨墙垛口上方的位置。 而在严虎威身后,还有一名辅兵在重复着严虎威之前的步骤,一样熟练的装填弹药。 对于这火绳枪,辉叶堡的军卒还是比较放心使用,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二十七支,但都是京营制造,质量绝对没问题,至少连开五铳不会炸膛。 “听好了,以我枪声为号,我若射击,你们也立马进行射击。” “射击最多四发后,务必要冷却才行!” “现在,瞄准木墙上的山匪,准备射击!” 九架缩在楯车后的火铳手,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只等严虎威的铳声响起那一刻来临。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压抑的安静。 严虎威在扣下扳机一瞬,弹丸已然向寨墙城头飞驰而去。 噗—— 一名刚探出头的山匪还没来的及看清寨外情况,炽热的弹丸直接射穿了他的脸颊。 “啊~啊~” 突如其来的横祸,让山匪痛的满地打滚。 中了铅弹可谓生不如死,重金属中毒,一旦拖延诊治,就算不死,也会留下可怕后遗症。 这名山匪在中弹那一刻起,已经彻底废了。 砰砰砰砰砰—— 剩余八支火铳在听到严虎威的枪声响起后,也立马齐齐扣动了扳机。 一时间,刺鼻气体产生的烟幕,熏的人两眼发酸。 黑火药燃烧产生的硝烟味,更是呛的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八声铳响过后,寨墙上立马有三个土匪应声倒地。 不得不说,火铳确实比火门枪要打的远,打的狠,准度也高一些。 四十五步的距离,是火铳最佳有效射击距离,且命中率也奇高。 “还击!弓弩手,立刻给我狠狠的打!” 而此刻,从意外和震惊中回过神的万里狂沙,立马拍着角楼扶墙,大声开始指挥反击。 一时间,寨墙上箭雨纷纷。 可落向官军的箭矢,都被楯车挡板拦住,躲在车后的士兵跟火铳手根本没有任何一人伤亡。 “嘿嘿,这楯车真是好用极了。” 听着楯车挡板上发出的箭镞入木声,严虎威兴奋的咧开了嘴。 “兄弟们,给我狠狠打,这回我们新账旧债,跟这群狗娘养的一起算清楚!” 第51章 破寨 砰—— 笃笃笃—— 沙龙寨内外,官军与匪军开始激情对射。 火铳每一次射击,都打的土木寨墙木屑横飞。 寨墙射出的箭矢一样钉在楯车挡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严虎威身后的辅兵刚装填好弹药,他就一把夺过架在楯车挡板上向寨墙瞄准:“娘的,你们也有今天?现在就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百步穿杨!” 话毕,狠狠扣下扳机,枪膛内的弹丸立马随黑火药气体一道冲出枪膛。 咔嚓—— 弹丸射在角落一侧的木桩上,吓得王叔伯忙捂头撅起屁股趴在掩体下。 “起来,不要慌!” 万里狂沙一把拎起王叔伯。 “给我把两侧的弟兄们都招过来,我就不信了,我山寨里还有四五百号人,还收拾不了严虎威?快些,再多准备弓弩,老子要射死他这狗娘养的!” 王叔伯已经完全吓傻了,忙应声连滚带爬下了角楼。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别被那些炮仗吓到,那玩意儿只是唬人的,打到身上一点都不疼。” 砰—— 又是一记铳响,下一刻万里狂沙身侧的小喽啰不幸胸膛中弹。 “啊~” 短暂的沉寂后,小喽啰捂着胸膛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万里狂沙定睛看去,却见小喽啰的胸膛有个拇指大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皮肤被烧焦漆黑一片,极其瘆人。 “寨主,我中弹了,我中弹了!”小喽啰发出绝望的哀嚎,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万里狂沙,“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寨主,求你救我啊!” 噗呲! 万里狂沙毫不犹豫给了这小喽啰胸膛一刀。 “妈的,老子现在已经够烦了,你还敢在那里鬼哭狼嚎,吵的老子头都大了,你这个废物!” 说罢,持刀的手狠狠一扭,小喽啰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满眼震惊的看着万里狂沙。 “还敢瞪老子?” 万里狂沙火冒三丈,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然后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一刀接着一刀捅下。 直到确定小喽啰已经不会再吵了,万里狂沙才浑身带血擦了下脸颊。 他身后还有个小喽啰看到这一幕,裤裆都湿了一片。 万里狂沙旁若无人的看了他一眼,将刀往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漫不经心吩咐道:“看什么看,还不把这晦气的玩意儿丢出去。” 小喽啰忙拖着尸体艰难的奔下了角楼。 忽然,寨墙上响起一片惊呼喧哗声。 “又怎么了,吵什么吵!?” 万里狂沙焦躁不已,怒喝一声刚要准备再杀几个山匪助助兴时,却是看到寨外出现一个高过两丈的塔车,正缓缓逼近。 “什么!塔车?” 万里狂沙不可置信的趴在扶栏上,眼中满是震惊。 “官军中居然有人会造塔车,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他心中出现了一丝久违的恐惧。 塔车出现,意味着自己布置的防线将会马上就会分崩离析。 “嘿~” “嘿~” “嘿~” 几十名双子堡的官兵用力推着塔车,缓缓向左侧的丘坡靠拢。 塔车后,沈川、李通、罗锋三部二百多名官兵有序前进,只等塔车抵近丘坡,便直接发起强攻。 李显河一手持刀,手搭在李通左侧肩膀上,对并肩的沈川说道:“沈兄弟,还是你们年轻人鬼点子多, 我和老严跟这帮子龟孙打了这么久交道,怎么就没想到用山林的资源建造一些攻坚工事呢?” 沈川大声回道:“老李你也别夸我了,很多东西是被逼出来的,塔车也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宋应元的军科就有记载, 只是现在官军都用上火炮攻坚,这玩意儿也就很少在军中使用了。” 李显河:“话这么说没错,但要没你沈兄弟设计草图,就算有这些木材,兄弟们也就做个棒槌无脑冲正门而已,得亏你的功劳啊。” 沈川:“好了,想夸我的话,等攻破寨子后,我专门抽个时间听你慢慢夸,现在先把这狗娘养的沙龙寨拿下再说!” 李显河大声应道:“好,打下沙龙寨后我请你喝酒,我双子堡的地窖里还藏着两坛子烧刀子,老严都没让喝,等回去后开封喝个痛快。” “那我就等老李你的酒喝了!” 二人交流同时,塔车终于靠在了丘坡山脚。 “嗷~” 李通忽然咆哮一声,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精芒。 “孙子们,爷爷来疼你们了,拿你们的坤儿下酒!” 沈川和李显河同时松开手。 下一刻,李通和十名刀盾手率先顺着塔车阶梯向上攀走。 紧随其后的是五名手持单眼铳的双子堡士兵。 他们此刻也在沈川所部渲染下,有了跟敌人抵近作战的勇气。 “快,射箭,射箭,不要让塔车靠近!” “礌石、滚木呢?都抛出去!阻止他们,一定要阻止他们进寨子!” 看到塔车抵近,万里狂沙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的开始指挥山匪抵御。 一时间寨子内弓弩齐射,却被塔车那厚实的盾板挡住,缩在盾板后的李通等人只听到一阵木板被金属钉入的声音。 还有一些山匪直接直接开始向塔车下方抛砸滚木礌石,妄图将塔车抵翻。 但沈川早已料到这一点,所以在塔车抵住丘坡的时候,立马让人用绳索将尾部四个轮子捆在一起固定,并在轮子底部镶嵌两块三角木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凭你怎么砸,都别想让塔车偏离丘坡。 眼看弓弩、落矢都无法撼动塔车,终于还是王叔伯想出了破塔车办法:“快,烧掉他,快啊!” 山匪这才反应过来,可以用火烧。 就算没办法烧毁塔车,烟熏也能把官兵熏跑啊。 当即就有十几个山匪手忙脚乱去找干草准备引火。 但可惜,他们反应的实在太晚了。 “开闸!” 随着李通一声大吼,充作掩体的盾板立马被推向对面丘坡寨墙。 “啊~妈呀~” 一名倒霉的山刚准备往塔车下丢下一捆草料,就眼睁睁看着挡板在自己瞳孔里越来越大。 伴随着他一声破胆的惊呼,沉重的挡板直接将他瘦弱的身形拍成倒在寨墙上,当场砸的血肉模糊。 “爷爷来了,跟我杀~” “杀啊~” 盾板化为踏板一瞬,李通迫不及待率先冲上踏板,挺盾举刀一个野蛮冲撞,当场砸翻一片山匪。 身后的刀盾手立马三人一组快步进入寨墙,为后续的长矛手扫清道路。 “官军杀进来了,快逃命去吧~” 面对这神兵天降般的局面,侧翼的山匪们直接被吓破胆,尤其看到李通一刀把一名山匪拦腰砍成两段后,顿时凄喊着四散而逃。 眼看侧翼突破,沈川果断下令:“长矛手,分队挺近接应,进攻!” 第52章 势如破竹 “快,封住侧门,不要让官军冲进来!” “弓弩手呢?拉稀去了么?赶紧上来啊!” 眼瞅官军就要打进主寨,山匪们彻底乱了阵脚。 王叔伯和万里狂沙大声指挥,妄图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而在正门主寨方向,正在等候火铳冷却的严虎威所部察觉寨内一片鸡飞狗跳的动静,知道是友军杀入寨内后,立马就来了精神。 “兄弟们,友军已经杀入匪窝了,我们也不能落了后,把那两门子母铳抬上来!” 下一刻,两门重二百多斤的小型子母炮被搬到了楯车阵前。 等炮位调整完毕,一名士兵立马将用夯土压实的子铳塞入母炮后膛,用一根土芯顶住子铳尾部,确保炮尾不会漏气。 随后,往子铳引口插入引线后,炮手再度瞄了眼炮口对准方位后,果断下令点燃引线。 轰、轰—— 两声炮响,掺杂了几十枚散碎的霰弹立马向着寨墙上的匪兵呼啸而过。 寨墙上两名匪兵当场被疾驰的碎片扎的血肉模糊。 其中一名匪兵的脑门硬生生被霰弹削去了一半,一声不吭的结束了自己罪恶一生。 “打的好!” 目睹匪徒在寨墙上慌不择路四下乱窜的身影,严虎威乐的实在合不拢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剿匪中顺利打出的一炮,而且战果尚可,这感觉别提多舒爽。 “继续装填,给我狠狠的打,不要节省弹药!” 在严虎威高调的命令下,炮手的情绪也被感染,立刻精神抖擞撤下打完的子铳,重新换上新的子铳继续射击。 而在侧翼的丘坡上,沈川所部和李显河所部官兵一样高歌猛进。 “射击!” 砰砰砰—— 二十多杆火门枪在沈川长矛兵和刀盾手掩护下,对尚未进入主寨的山匪从容射击。 弹雨横飞间,又是传来一片哀嚎声。 “长矛挺进,刺!” 沈川一声令下,长矛手直接对着尚在负隅顽抗的山匪进行围追堵截。 “去你妈的!” 一名长矛手喝骂一声,一枪洞穿对面还打算扑上来山匪的咽喉。 抽枪的时候,空气中飞溅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我又救了十户百姓。” 长矛手踏过山匪尸体,嘴里不断念念有词,显然是已经把沈川的话彻底印在了脑海里。 再抬头,看到的却是山匪盲目四窜,不知所措的情景。 这一刻,烽燧堡官兵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自己真的可以上阵杀敌,还能打赢! 一股莫名的自信充斥在他们全身每一寸肌肤。 匪就是匪,就算拿起兵器砍再多人,也是匪! 而此刻,侧翼山寨的大门终于被关上了。 王叔伯和万里狂沙根本不顾还未进寨的同伴,直接开始命人用尽一切办法堵住寨门。 “娘的,娘的,娘的!” 万里狂沙气的是直跺脚,不断在寨门后来回踱步。 听着寨外传来的哭喊求饶声,他显得愈发的暴躁了。 “狗娘养的,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官兵?” “难道老子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成?” “操!” 喝骂声不绝于耳,所有人此刻看向万里狂沙都不敢出言阻止。 可就在这时,之前那名在聚义厅前磨刀的独眼土匪站了出来。 “寨主,何必如此惊慌,由我赵三发在,区区官军随时可破。” 万里狂沙眼一眯:“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三发:“我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只要把官军主将灭了,那此战我沙龙寨必可大获全胜。” 万里狂沙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你去刺杀他们主将?” “且看好吧。” 赵三发拿起一把雁翎刀,一个箭步跳上寨墙。 “呵呵。” 看了眼寨外的情景,赵三发只是发出两声冷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下一刻,他翻身跳下城寨,挥舞手中雁翎刀向着烽燧堡官军冲去。 “真壮士也!” 看到这一幕的万里狂沙,也忍不住对赵三发的英勇无畏发出由衷赞叹。 “弟兄们,为赵三发助威!” 很快,寨墙上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只见赵三发快步向烽燧堡官军扑杀而去,仅剩的一只眼睛犹如当空翱翔的苍鹰,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可就在他打算大展拳脚,以一敌百载入史册的时候。 “装你娘呢!” 从侧翼闪现的李通暗骂一声,随后一记盾击直接砸的他仰面倒地。 这一盾击,直接撞在赵三发脸上,当场把他的鼻梁骨撞裂。 “啊——” 赵三发捂着鼻子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再也没有之前那么风萧兮兮的感觉。 “就凭你也配学人家一人独挡万军?我李通都不敢想的事倒是让你先做了,糙,给老子死!” “不要,军爷,饶——” 喀嚓。 一声脆骨断裂声响起,赵三的脑袋硬生生被李通用盾牌撞进了肩膀。 这场闹剧就以这样可笑的方式收场。 赵三发以自己的生命证明愚蠢的行为是绝对救不了绝境的。 “啐,我就知道这废物靠不住。” 见赵三发死的实在过于搞笑,万里狂沙气的一拍寨墙。 “弓弩手呢?赶紧还击啊,快啊!” 沈川这边,官军距离侧翼寨门只有不到三十步后,立马下令停止进军。 “上虎蹲炮!” 两门各重近四十斤的虎墩炮被扛到了寨门前。 炮膛内已经装满了霰弹和半斤火药。 沈川仔细看了一眼低矮的寨墙,亲自校准了炮口对准方位后,亲自点燃了引线。 轰—— 霰弹飞撒,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扇形覆盖面。 当即就有三四名匪兵身上腾起血雾,哀嚎着倒落寨墙。 砰—— 又是一声炮响,目标直指万里狂沙所在位置。 “趴下!” 万里狂沙大喊一声,第一个直接捂着脑袋趴在地上。 而慢了一拍的王叔伯直接被两发霰弹穿透了脑袋跟胸膛。 伴随一团血雾弥漫,这位沙龙寨二号人物当场死亡。 “军师死了!” 匪兵中有人看到王叔伯凄惨的模样,吓的直接大喊起来。 这一喊,本来就处在崩溃边缘的匪兵立刻产生了哗变,纷纷弃下寨墙,玩命的逃跑。 “不准跑,都不准跑,回来,听到没有!都不准跑!再跑杀了你们!” 万里狂沙气急败坏,大声冲这些山匪下达死亡威胁。 轰—— 但下一刻,一声巨响传来。 万里狂沙连忙望去,顿时心如死灰。 山寨侧门竟然被霰弹一轰就塌了。 “完了,全完了。” 看着为首一名面相狰狞的刀盾手不断用刀背敲击盾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时,他清楚沙龙寨算是彻底完了。 官军如排山倒海般涌入沙龙寨,原本负责远程火力驰援的李显河部火铳手,此刻竟是直接抡起单眼铳当冷兵器,主动向山匪杀了过去。 “不堪一击!” 沈川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山匪犹如惊弓之鸟四下逃窜,心中顿时确定军纪可以提升实战能力的理论是正确的。 第53章 审讯 “军爷,不要杀我,我等愿降啊。” 官军势如破竹,杀入沙龙寨后如风卷残云般将所有胆敢抵抗的山匪都一鼓作气捅翻在地。 山崩于前的巨大压力,逼的山匪们犹如惊弓之鸟。 尤其那一声声犹如机械的“刺”喊声,更是击破了他们最后心理防线,齐齐丢下兵器主动跪在地上接受投降。 至于万里狂沙,早已在寨门被官军攻破之际,就被两个山匪一记闷棍敲晕,五花大绑送到了沈川几人面前。 一瓢凉水将万里狂沙浇醒后,看着眼前熟悉的聚义厅,但在上首位置却坐着三名身穿武职官袍的将领。 坐在左右两人他认识,分别是李显河跟严虎威。 他们彼此已经打了多年交道,就算放个屁他都闻出是谁放的。 而坐在正中那名身披百户服的将领,却是仪表堂堂,年轻的不像话。 正当万里狂沙在揣摩这年轻百户是什么人时,严虎威却忽然大吼一声“万里老贼,你没想到也会有今天吧!” 他一拍椅子,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对着万里狂沙一顿奚落。 万里狂沙冷笑一声:“严虎威,你什么本事自己清楚,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就凭你也能攻破我这沙龙寨,呵呵。” 严虎威一拍桌案,官家子摆的可谓十足:“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 今日我等三堡联军,通力合作,就是为了铲除你这毒瘤而来, 你占据武义山多年无恶不作,今日也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还债?哈哈哈。” 不想,万里狂沙却笑了,笑的十分轻蔑和不屑。 “那你们北地官军屠戮我南兵的债,什么时候能还清!” 沈川眉头一皱,缓缓开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万里狂沙瞪了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 严虎威抢先说道:“此乃我靖边烽燧堡新任堡长沈川,今日也是他一力主导,攻破你的沙龙寨!” 他说这话,已经是在侧面示好沈川了。 今日一战扫平沙龙寨,严虎威亲自体会后,算是彻底服气了。 对于昨日在靖边镇外对沈川的无理态度,他感到十分惭愧。 但又实在拉不下脸跟他去道歉,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希望沈川能理解。 “你就是沈川?!” 听到严虎威的话,万里狂沙不由面带一丝震惊,仔细看向沈川。 沈川双眸微微一阖:“你认识我?” 万里狂沙摇摇头:“不认识,但听闻最近废弃的烽燧堡又重新运转起来, 我还在想是谁又得罪了谢怀锦这个狗娘养的才被派到那种鬼都不愿待的地方, 没想到他这回居然派了你这么个能人来,栽在你手里老子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沈川闻言,起身走到万里狂沙面前,俯身说道:“我上任烽燧堡三个月是不假, 可哪怕严、李二位同僚都是昨日才相识,附近的堡民更是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个待在山林里的杂碎,又是如何知道的?老实交代,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万里狂沙心中一惊,暗道一句这小子好是机灵。 但他自知今日被抓是必死无疑,打算在死前当一把好汉,一定不把范家供出来。 “不用多言,你杀了我吧。” 万里狂沙把头一横,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沈川脸色一沉:“不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沈川的手段, 永宣四十六年八月,塞北凌川渡,我亲自擒获一名女真鞑子, 他比你嘴可要硬多了,军法处用尽手段都没能让他开口说出老奴的大营位置, 最后还是我用一把铅子,把他的脊椎骨活生生抽出体外半截,痛的他一心求死,才把我要的答案说了出来。” “还是同月,我又俘获一名来边军大营打探敌情的女真人,他倒是个汉子,手筋脚筋都被我挑断了还是什么都不说, 然后,我找来一把生锈的锉刀,一下一下把他的膝盖骨挫平,他终于挨不住,这才把老奴下一步军事计划跟我和盘托出, 所以,你要是觉得你能比女真鞑子更加命硬,待会儿我就可以把用在它们身上的那些手段, 全部给你重新耍一遍,你要尝试一下么?嗯?” 万里狂沙闻言,满脸震惊的看着沈川。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吧,为什么心理如此扭曲可怕。 严虎威和李显河在听沈川说起用刑过程,也是心头忍不住一颤。 “说,是谁告诉你我的身份?” “没人……告诉我,有种你就宰了老子!” 对上沈川那阴冷的双眸,万里狂沙心中不由一阵胆寒。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不愿意开口。 “很好,好的很。” 见他还是不肯说,沈川笑着拍拍他的脸颊。 在万里狂沙不解和恐惧的眼神中,沈川转身走向李显河。 “老李,你有没有听说过先汉时期民间有一个故事。” 李显河摇摇头,一脸茫然:“什么故事。” “说是曹孟德征讨徐州时,其驻地为吕布所占,便紧急回师与吕布征战近一年,方才击败吕布, 期间兖州各县饥荒,一斛米价五十万钱,到处都是饿殍,曹军缺粮难以为继,关键时一个名叫程昱的谋士却拉来十几车肉干, 靠着这些肉干,曹军最终坚持到了最后胜利,事后曹孟德问程昱, 兵荒马乱时节,北地到处缺粮,他是如何筹集到粮草,甚至还有肉, 程昱却轻松回答,取饥民之血肉,腌制成脯尔…… 至此,曹孟德足足半年没有再碰过一口肉,这秘密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先不说这程昱献人肉真假,我只对程昱这制作肉脯的方法很感兴趣, 老李你不如帮我一把,将这山匪头子制作成肉脯,然后分给其余投降的山匪,你看怎么样。” “呕~” 李显河还没反应,正一旁侧耳倾听的严虎威直接先干呕起来。 “那个,沈兄弟啊,我们现在没带绞肉的工具啊。” 李显河的嘴唇也开始止不住颤抖起来。 沈川这个故事,他心理适应实在难受。 至于万里狂沙,整张脸都变的煞白一片。 一想到自己要被做成肉脯分而食之,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没事,没带绞肉器皿我直接用手剁好了。” 说完,他抽出腰间佩刀转身向万里狂沙走去。 “我说,说完给我一个痛快吧!” 万里狂沙彻底崩溃了,闭着眼大声喊道。 第54章 这一刀,为戚少保 “是范家给我的指示,让我务必要除掉你,说实话,昨天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么号人,连烽燧堡什么时候上任了堡长我都不清楚啊!” 只求速死的万里狂沙,直接把范家给抖落了出来。 “范家?” 李显河跟严虎威互相望了一眼。 怎么也没想到范家居然也牵扯了其中。 严虎威忍不住问道:“范家为什么要你杀沈堡长?” 万里狂沙摇摇头:“我哪里知道?范家出钱,我替他把活干了就是,至于什么原因我从来都不过问,兴许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吧?” “呵……” 沈川轻笑一声,旋即又问道:“看来这样的黑活你可没少干啊,我说你这山寨能造的如此坚固,想来范家在幕后支持吧?” 万里狂沙:“九边各地但凡能立足十几年不倒的山匪,哪个背后没点地方豪绅的支持?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军镇中的文武官员也在暗里支持绿林势力,就说这娘子寨, 安红缨背后没个军武势力做靠山,她能一年时间拉起五六百的人马?怕是饿也要饿死了。” 听了万里狂沙的话,沈川总算是确定九边地区大大小小山匪势力都是有背景的。 其实很早时候就在怀疑山匪光靠打家劫舍是如何在山上安营结寨,还能几年十几年屹立不倒的。 即便是水泊梁山,早期也是靠着柴进资助才能立稳脚跟。 也只有幕后有人策划,才能如此猖獗久剿不灭。 “恶心。”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如今确认到真相后,沈川只觉得太荒唐了。 官匪勾结,还是如此赤裸裸的在九边军镇内发生,这基层组织怕是已经腐朽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李显河叹道:“没想到这范家居然还跟山匪勾结,当真是目无王法。” 严虎威更是愤慨:“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我都是跟范家在斗啊,当真是可恶。” 不想,万里狂沙闻言,却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北军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你们北人是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巴不得你们九边卫所越乱越好。” 李显河:“你这话什么意思,北人怎么了?杀你父母了?” “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万里狂沙忽然情绪激动,猛地大喊一声。 “永宣二十三年,倭贼进犯朝鲜,朝鲜军节节败退,向我大汉求援, 朝廷一纸征召令,调集南北各卫所军向辽东集结, 此次征召令中,就有我江南卫所的官军, 我南兵官将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历时六年方才凯旋而归, 班师回朝后,由于播州杨应龙作乱,朝廷命北军卫所前往云贵平叛,京师守备兵力不足, 朝廷命我南兵暂时驻扎蓟镇,拱卫京师同时,随时应对塞外鞑靼人进犯, 永宣三十一年,征讨播州的北兵班师回朝,我等拱卫蓟镇的南兵也该回家跟亲人团聚, 但朝廷允诺我们的平倭赏银和每月该给的军饷却始终被扣押不发,兄弟们已经足足两年没有拿满军饷了, 所以,军中有气不过,就去找他们理论,可就是你们这些北人,北兵却骂我们是蛮子,不配拿军饷, 还污蔑我们在平倭时畏战不前,前来安抚的朝廷官员更是趾高气昂,根本不听我们的诉求就要把我们解散, 被逼之下,我们索性就决定最后跟朝廷来使谈判一次,要是实在不行, 就入京找陛下讨要说法,问问他们,我们只是要回属于我们的军饷有什么错, 可谁曾想这事走漏了风声,就在第二日我们去找前来安抚的使臣讨要说法时, 校场上忽然出现几千从辽东、广宁调来的骑兵,二话不说直接就向我们杀来! 当时兄弟们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这样活生生成为了北兵刀下亡魂, 而我却侥幸活了下来,被发配到甘州军镇充军,但我不服,我要为我死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绝对不会听你们北人摆布! 所以你们说,你们北人该不该死!” 没想到万里狂沙居然有这么一段过往,竟然是当年蓟镇兵变时,侥幸存活的一员。 严虎威跟李显河默不作声,这件事他们也曾听闻过,当时兵变发生后,整个京师都震动了,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至于到底死了多少人,却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数据,有的说死了几千人,有的说一千,还有的说几百。 总之那段时间朝堂上各派系,哪怕文官之间都吵的不可开交。 民间更是有传闻说蓟镇兵变死的都是当年戚少保的嫡系军队,到处有文人墨客借此批书辱骂朝廷的。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情绪的发泄成了当时的主流。 总之这场足足持续了三个多月才逐渐平息下去。 沈川听完万里狂沙的话,有些惋惜的摇摇头。 “说完了么?” 只见沈川缓缓抽出军刀,直接抵在他的脖子上,脸上表情冰冷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万里狂沙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 片刻后,沈川才缓缓开口:“拖欠军饷,克扣赏银,这件事本就是朝廷理亏, 南兵将士入朝协助平倭,拿本该属于自己的赏银,这些都合情合理,他们死的很冤,是朝廷欠他们的。” 万里狂沙眼神里露出一抹意外,没想到军镇之地居然还有人同情南兵。 但下一刻,沈川话锋一转:“可北地的军民没有杀害你们南兵啊,你去边镇各地看看, 当年戚少保领戚家军,从江南来到边塞抵御鞑靼人进犯,这支军队军纪严明,给各卫所军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至今各卫所都以戚家军的南兵为榜样,而你呢,如今所作所为可有半点南兵榜样? 戚少保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南兵中居然出了你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匪类,会作何感想? 看看你现在,打着为南兵复仇的旗号,却跟害你家门家破人亡的士绅合作一道杀害边屯军民,更是不断祸害无辜的良家, 你有什么脸提要为南兵复仇?你配么!!!” “你……” 噗呲—— 不等万里狂沙开口解释,沈川的刀已经切开了他的咽喉。 鲜血顿时洒了一地。 万里狂沙捂着喷血的咽喉,死死盯着沈川。 却见沈川缓缓收刀,一脸鄙夷地说道:“这一刀,我是替戚少保砍的,大汉军纪第一条,扰民者,杀无赦!” 话音一落,万里狂沙头一栽,结束了他这恶贯满盈又充满荒唐的一生。 第55章 分配缴获 见跟自己斗了那么多年万里狂沙已这样死在沈川面前,李显河与严虎威感到唏嘘同时,又有些懊恼没有及时阻止他下杀手。 倒不是什么“惺惺相惜”的话本剧情,而是若是押着匪首一路敲锣打鼓去靖边镇邀功,那场面一定非常壮观。 可惜了,实在可惜了。 不过很快,二人就平复了情绪。 沈川回到席位上,对李显河说道:“老李,如今沙龙寨已剿灭,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想过没。” 李显河不假思索回道:“自然是要书写文书造册,随后凯旋回靖边向杨大人请功……” 顿了顿,又说道:“当然,匪首的尸骸必须带回去,至少也要带个首级回去。” 沈川却笑着摇摇头:“老李啊,大家好不容易合兵一处,这才来一天就回去,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李显河:“不知沈兄弟有何见教?” 沈川刚要提议,迟敬威手握一份清单进了聚义厅。 “启禀大人,此次剿灭沙龙寨,物资皆已清查出来。” “此次抄获黄金二百四十两,白银三千九百两,军弩六十把,步弓二百四十七把,粮食三千七百石, 精盐二千五百斤,马二十四匹,骡三十九头,猪一百七十头,羊八十三只,草料未曾仔细统计,目测约七八万斤, 另有棉甲七十副,三眼铳和单眼铳共五十杆,刀枪盾叉一百六十套,棉花四千斤,生铁一千斤,熟铁六百斤……” 迟敬威对着手中清单机械地念出一串数字,听的上座三人都有些呼吸急促。 万万没想到,这沙龙寨居然如此富足。 迟敬威报完清单上的数字,又说道:“除开这些寨子里的缴获,另外那些山匪身上也藏有不少银子,搜刮后估计也有三四百两的样子, 还有,寨子内还有三百多个辉叶堡的百姓被捕掠到山上为奴,光女人就有五十个,只是他们都……唉……” 迟敬威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女人被山匪掳掠到这种地方,后果可想而知,清白是肯定不在了,能保住一条命可想而知付出了什么屈辱代价。 沈川跟李显河齐齐把目光瞄向严虎威,毕竟这些堡民都是他辉叶堡治下的屯民,想看看他对此的看法。 严虎威叹口气,一脸痛不欲生:“时局动乱,本官身为地方父母,没能保护好他们安危,实在是心生惭愧啊,等会儿本官亲自去安慰他们。” 沈川别开眼,对迟敬威又问道:“那些山匪如今在何处?” “已经按照大人吩咐,全部看押起来,等候大人发落了。” “好。” 沈川一拍大腿,起身说道:“你让那些受难的辉叶堡堡民亲自去指认,将其中杀人掠货, 犯下死罪的山匪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拿来给我一观。” 迟敬威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离开了聚义厅,顺便把万里狂沙的尸体拖了出去。 等迟敬威走后,沈川开口了:“二位同僚,昨日出征讨贼前,杨操守的话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吧, 此次讨贼剿匪,一切都听凭我来指挥,如今沙龙寨已灭,且也有不少缴获,不如趁着现在闲来无事, 我们先把这些缴获都分了,你们觉得如何?” 一听到了喜闻乐见的分赃…… 不对,叫战利品分配环节,李显河跟严虎威顿时面带期盼。 这还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缴获战利品,还能从中分一杯羹。 李显河立马谦虚的表示:“沈老弟,这次能破沙龙寨,都是你的功劳,这些缴获的都你拿走吧,我们不要。” 沈川:“这怎么能行,毕竟这次我们三堡都有出力,都我拿走就算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要骂我贪得无厌了。” 李显河闻言,尴尬一笑,手掌开始止不住来回摩挲。 严虎威很想插话,但怕出言得罪了沈川,也只能坐在一旁陪着傻笑。 沈川说道:“杨大人之前说了,这次出征缴获全由我们自己处理,但总不可能真一分不给他老人家留对吧? 我的意思是,三千九百两白银中拿出九百两,再取出三十两黄金,这样刚好凑个一千二百两,算是可以给他老人家交差了, 至于剩下的,我就开个罪,那些骡子和驴就算我烽燧堡客场驰援开拔金,剩下的钱粮我们三人就此平分,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闻言,久久没有回过神。 本以为沈川会要很多,至少也要拿走一大半。 不想沈川竟是如此大度,就连杨之应那边都已经盘算好怎么打点了。 这就二人心中对沈川的人品有了高度评价。 “没问题,一切听凭沈老弟说了算!” 李显河当即表示认同沈川这个方案。 然后又看了眼严虎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立马提高声量:“老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沈兄弟这么大度不计前嫌,你就不表示一下么?” 严虎威闻言,终于感觉有了台阶下,起身向沈川抱拳说道:“沈堡长,昨日我在靖边镇外冒犯了你,今日你却依然想着我老严, 我严虎威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几本书,但也懂是非好歹,你帮我们除去辉叶堡一个大患,又愿意分这次缴获, 我若再不向你诚心致歉,那真就是猪狗不如了,对不起,沈堡长,我老严为昨日之事向你道歉。” 说完,就要向沈川跪下去。 沈川闻言,也是起身扶住他:“严堡长言重了,其实这件事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你也说了都是粗人,犯浑也是难免的,既然这结解开了,那以后我们三堡之间便要通力合作,多沟通交流。” “嗯!” 严虎威双眼泛红,用力点点头。 李显河笑着凑到二人中间,难得站了把c位:“好了,误会和矛盾解除了,往后我们多合作走动,争取把边堡屯好啊。” “好!” 三人的握拳叠在一起,基层官兵的联盟初步形成。 隔阂消除,严虎威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三人在聚义厅内一边分战利品,一边就听严虎威滔滔不绝指点江山。 什么永宁城的总督大人柳相卿养外室被他夫人知道追着砍了两条街, 什么当年在巡视居庸关上解手时,看到一对年轻的鞑子光天化日在城墙下角落打野, 什么谢怀锦这个伪君子,喜欢和人妻深更半夜玩打桩,然后某天差点被人丈夫切了那玩意儿…… 这黄腔一开,刹都刹不住。 只听的沈川眉头紧皱,但仔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第56章 祭旗 严虎威格外高兴,这次讨贼他本来不报什么希望,以为又是走个过场,在沙龙寨前跟万里狂沙对峙几天,便以粮草不足为由头,光明正大撤军。 不曾想一天不到时间,联军就打下了沙龙寨,缴获了大量物资,他岂能不高兴? 其他物资不说,仅仅分得的一千两白银和六十两黄金,可以拿出大部分来支付拖欠的军饷。 永宣初年,因为张太岳变革触动各方利益,尤其朝廷改用募兵取代军户为主力的政策,直接让各地卫所官兵强烈不满。 直至永宣三年,甘州地区爆发大规模兵变,副总兵呷拜(鞑靼人)与总兵刘东旸联合,以朝廷欠饷为由,号召河套地区归顺汉廷的鞑靼人一起发动兵变。 虽然最后汉军平定了兵变,却也耗费了足足一百九十七万余两白银。 甘州兵变后,为了缓和军户跟募兵之间的矛盾,张太岳给与各军镇,尤其是九边地区将士加饷,这下阻止了更大的兵变发生。 加饷后的军户,普通步兵每月可领六钱白银,骑兵一两,特别精锐部队,比如敢站营,更是能达到每月一两五千到一两八钱不等,比景泰时期足足提高了一倍。 可即便如此,和募兵的军饷一比,依然有不小的差距,加上各地军官克扣军饷,土地吞并愈演愈烈,卫所兵生存艰难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类似严虎威这样边堡地区兵卒欠饷半年以上的问题,更是比比皆是。 没有军饷,是练不出一支精锐的。 这个道理严虎威当然明白,他也想督促麾下士卒能变的跟沈川所部一样,每日按时操练,有纪律有战力。 如今手里有了钱,他心里自然是活络起来了。 除开金银,那些物资就算折算成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远远超过了自己金银所得。 总之,李显河跟严虎威在看到新列的清单上,自己能获得的这部分战利品感到十分满意。 此刻,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严虎威立马提议:“沈兄弟,老李,这天都黑了,要不宰上几头猪,吩咐兄弟们做饭去吧?” 沈川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说道:“那就再杀两头羊,熬成羊汤一起吧,既然仗打胜了,这犒军也是必须的嘛。” 老严一听,立马一拍大腿:“都别跟我争,这顿算我的吧,昨晚招待不周,今日我就腆着这张老脸,借花献佛了。” 沈川笑道:“既然老严那么客气了,那还能说什么呢?不过烤半只羊,把羊腿给我就行。” “好咧!” 严虎威立马吩咐众人埋锅造饭。 一听说有肉吃,聚义厅外立马传来一片欢声雀跃。 唯有烽燧堡的军队一脸担忧,今天刚经历了血战,看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对“肉”有些“过敏”…… 一个多时辰后,聚义厅内外一片咀嚼声。 沈川一口从羊腿上撕下条肉,顿时香气扑满整个大厅。 严虎威则抓着一块红烧焖猪肉,笑着往嘴里塞。 李显河也是大口喝着羊汤,不时甩一下自己落到额头前的头发。 而在聚义厅门口,李通则端着一个饭盆大口干饭,如此彪悍的吃饭姿势着实引来很多人围观。 至于沙龙寨内,到处都是燃烧的篝火。 每个篝火堆前,架着一口冒热气的铁锅,铁锅内的羊肉汤不断冒着热气。 四月的天气虽然不似冬季那么寒冷,但到了晚上还是很冷,喝上一碗羊汤,再就着焖肉一起下饭,感觉格外的舒坦。 本来对“肉”过敏的烽燧堡士兵,也在罗锋等人的命令下,克服了“心理障碍”大口啃起了肉,吃的别提多香了。 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也吃到了来到山上后第一顿饱饭,不少人端着米饭,泪水不断在眼眶里打转。 酒足饭饱后,沈川、严虎威、李显河命人撤下碗筷餐具,这才开始商议下一步计划。 沈川说道:“听老严说,这武义山上有三股势力盘踞,如今沙龙寨已灭,我的意思是索性趁现在士气高涨, 那就一鼓作气把神虎寨和娘子寨一并灭了,以此扩大战果,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李显河点点头:“武义山匪患猖獗,若是能顺利将他们剿灭, 不光对辉叶堡,就算临边的各堡也能太平,我想老严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严虎威却道:“剿灭神虎寨没问题,沙龙寨都剿灭了,这通天虎的势力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只是这娘子寨……” 说到这里,严虎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娘子寨什么问题?”李显河追问道。 严虎威叹了口气:“实话说了吧,这娘子寨救过我辉叶堡堡民的命,好几次将我治下的百姓从武义山山贼手中搭救出来, 还时不时给点米粮,对她们下手,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向杨操守禀报批个诏安公文。” 沈川:“那娘子寨的事,等之后再说,明日三更时分,直接向神虎寨奔袭,务必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严虎威跟李显河立马拱手,齐声应道:“听从沈堡长吩咐。” …… 翌日,天蒙蒙亮,沙龙寨聚义厅前挤满了人。 在他们面前,足有两百名经人指点,罪无可恕的山匪,如今双手背缚,正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下一刻,沈川的身影从聚义厅内出现。 他望了圈围观的百姓,清了清嗓门大声喊道:“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匪和兵只有一念之差,但两者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什么是匪?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畜生,那就是匪。” “不管他们从前是什么身份,但在拿起屠刀对准手无寸铁的平民时,他就变成了匪!” “什么是兵?拿起兵器与匪徒搏斗,保护在你身后的亲人不受匪人欺凌,那就是兵!” “哪怕以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在扛起锄头为了亲保护妻儿老小,为了自己的土地粮食跟跟匪人拼命那一刻开始,他就是兵!” “你要做兵,那将来会收获无数荣誉,就算是战死疆场,你们的后人也会为你而荣。” “如果你要当匪,那就是这个下场。” 沈川话锋一转,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一片哀嚎不已的身影。 伴随他手微微一抬。 下一刻,烽燧堡的士兵已经立身在他们后背。 “祭旗!” 随着话音一落,迟敬威的声音洪亮响起。 “行刑!” 下一刻,二百条长矛齐齐对准山匪的后颈。 “啊——” 一声咆哮,第一排长矛直接刺向山匪后颈。 一瞬间,血雾弥漫,引的众人一片惊呼。 而李显河跟严虎威看到这一幕也是心惊肉跳。 这一刻,他们对沈川的决断有了一个全新的印象。 第57章 灭神虎寨 沙龙寨以东十五里外,神虎寨的大旗迎风招展,显得格外的有气势。 寨主通天虎坐在破败不堪的大厅内,啃着一只刚猎来的野鸡肉,边嚼边埋怨道: “沙龙寨那帮子龟孙,若不是他们,老子至于在这山里吃野味么?妈的,这过的都什么日子,晦气!” 就在这时,一名山匪来报:“寨主,沙龙寨的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把他喊进来,我倒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没多久,沙龙寨的小喽啰点头哈腰来到通天虎面前:“寨主,我们寨主让我给您带个话,说是要你去寨子里开个会。” “开会?开什么会?!” “寨主说了,希望以后沙龙寨跟神虎寨联手,一起做大做强。” “哈哈哈。” 通天虎大笑起来,丢下手里的鸡骨头。 “万里狂沙这是设鸿门宴吧,好端端的怎么会跟我神虎寨联手?” 山贼喽啰:“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寨主的意思是最近山下官兵似乎有要联手扫平武义山的迹象,大家一起抱团能安全一些。” 听了这个解释,通天虎这才觉得有些道理。 毕竟,不能指望所有山贼的脑子都很好使,那就不是山匪了。 “行,老子倒也想看看,万里狂沙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一拍大腿,对身边的小喽啰说道:“去把这些鸡骨头汤回去熬汤,等我回来继续吃,这么好的鸡可不能浪费了。” “是是是……” 小喽啰立马点头哈腰,端着鸡骨头盘子下去了。 不是所有山匪都跟沙龙寨那般“幸运”,有本地豪绅甚至军镇官员支持。 通天虎没有后台,那就只能靠“勤俭节约”来维持山寨生活。 通天虎也不疑有他,立马点了四十个山匪给自己撑场面,骂骂咧咧向沙龙寨走去。 而此时通往神虎寨的山道两侧丛林内,沈川和严虎威二两支官军早已埋伏左右,只等通天虎到来便一网打尽。 昨日饱餐一顿,白天又亲眼目睹两百山匪“祭旗”出征,此时官军的士兵十分旺盛,不再如出征前那般怯战。 经过决定,这次讨伐神虎寨,由沈川和严虎威两堡军民共同进行,李显河所部则守在沙龙寨看护物资和百姓。 “要是神虎寨也有这么多物资,那可就发家了。” 严虎威眼中满是希冀,昨天缴获那么多物资已经让他对剿匪这种事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沈兄弟,你说这神虎寨是不是也很富足?” 沈川给了严虎威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老严,武义山是你的地盘,这个问题你居然好意思问我?” 严虎威这才反应过来,尴尬一笑:“我这不是慌了神么?既然沙龙寨这么富,我想神虎寨也差不到哪里吧?” 沈川摇摇头,无奈回道:“那就等打下后看一眼不就解了?” 偏在这时,山道上响起一片哗然声。 沈川和严虎威拨开草丛向外探了一眼,只见山道上一堆乌合之众甩着臂膀架着刀向下走来。 “人来了,让兄弟们隐蔽,不要暴露了。” 沈川轻声下令后,所有官兵都默默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严虎威指着山道上为首的山匪,小声对沈川说道:“那带头的估摸就是通天虎了,他们已经靠近了,要不要现在就冲出去?” 沈川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通天虎等几十号山匪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逼近,依然甩着膀子大大咧咧向沙龙寨方向走去。 “哼,这回到了沙龙寨,先不管怎么样,酒要喝个痛快,再问万里狂沙要几个娘们儿败败火, 马的都几个月没下山,憋的火都大了。” 通天虎此刻还在畅想到沙龙寨吃白食的时候,沈川已经悄悄爬到辉叶堡一名火铳手身边。 “你叫赵子禛是吧?听你们堡长说你火铳射的很准?” “沈堡长,您有何吩咐只管说,你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交流。” 赵子禛身为一名兵卒,对于如何跟上司交流可谓一窍不通。 沈川也理解他这种大头兵的心思,直接指着山道上的通天虎说道:“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对着那山匪头子来打上一铳,打的准么?” 赵子禛立马用手势比划了下距离,然后对沈川说道:“大人,再拉近二十步,我一定保证这货的胸膛喷出血雾。” 沈川拍拍他的肩膀:“好,若是你真能办到,我赏你二两银子,放完铳直接问我来拿。” 不等赵子禛一脸呆滞的表情,沈川已经悄悄回到了严虎威身边:“老严,我这么做你不会多想吧,免得好像我在收买军心一样?” 严虎威:“沈兄弟要是有本事把人都挖走,那也是你的本事,我老严无话可说。” 沈川:“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小声交流同时,赵子禛已经装填好弹药,并点燃了火绳,将枪口对准了远处的通天虎。 山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成片的骂娘声不断传入士兵耳畔。 就在通天虎打算问那沙龙寨的山匪今日为什么要请自己的时候…… 砰—— 一声铳响,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一颗拇指大小的铅弹直接洞穿了通天虎的脑袋。 通天虎直接脑袋一歪,倒在地上。 于此同时,那名由官军安排的沙龙寨山匪立马快速跑起来。 边跑还边大喊道:“神虎寨的人来了~~” 就在山道上的山匪还为眼前的情形感到懵逼之际,两侧的官军已经拼杀而出。 罗锋第一个冲上前,对准其中一名山匪就是一记横砍。 噗呲—— 山匪的脑袋瞬间被一刀削飞。 “杀啊~” 下一刻,官军一拥而上,眨眼就把这些山匪全部制服。 “不留活口,就地处决!”沈川立刻下令,“李通留下,罗锋、高野,随我杀向神虎寨!” 严虎威也立马大喊:“所有辉叶堡的兄弟,都务必听从沈堡长安排,一起杀过去,杀啊——” 一时间,山道上杀声四起。 那些下山的神虎寨山匪一个个全部被捅翻在地,沈川则带兵带头杀向了神虎寨…… 一个时辰后,神虎寨大门被一名叫胡雷光的汉子用肩膀撞开。 李通顺势一刀将一名山匪劈翻后,领着大军杀入神虎寨。 群龙无首的神虎寨根本挡不住士气如虹的官兵,加之相比沙龙寨,根本没有任何有效防护措施可言很快就在沈川严密的指挥下,迅速被剿灭干净。 第58章 可以向杨操守报捷 “这就是你口中的武义山第二大山匪势力?” 看着破败不堪的神虎寨,再看大厅上那块不知道哪个人才写的“举意厅”匾额,连字都错了两个,沈川十分怀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攻克神虎寨的过程十分轻松,官军甚至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是长矛在大门外列了一个阵势,不到二米五的寨墙上,那些土匪直接吓的蹲下身子。 然后就是李通带着刀盾手拱门,两堡联军在后紧随,不小两刻钟寨门就被攻破,里面的山匪立马丢下兵器跪地求饶,神虎寨就此顺利攻破。 过程顺利的沈川以为这只是攻破了神虎寨一个外寨,直到抓来的山匪亲口确认山寨已经攻破,他才确定这仗打赢了。 面对沈川的疑问,严虎威只觉万分尴尬,忙解释道:“沈兄弟,我也没怎么跟神虎寨打过交道啊,我上任辉叶堡的时候, 就听人这么说的,武义山上三股悍匪,哪能想到这神虎寨如此不经打的啊。” 然后话锋一转又嘀咕道:“看起来这存货应该没有沙龙寨的多。” 沈川叹了口气:“罢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就看看这神虎寨能搜刮出什么东西来吧。” 严虎威:“不求多,能有沙龙寨一半那就好了。” 不多时,迟敬威拿着一份清单来到大厅开始禀报:“大人,这次攻破神虎寨所获如下,黄金三十两,白银五百三十两,弓弩四十六把,鸡一百三十只,盐两百斤,狼皮五十张……” 如果说没有攻破沙龙寨,而是先攻破这神虎寨,获得这些缴获,沈川和严虎威也觉得不少了。 但可惜,有了沙龙寨的“富贵”后,再看这些收入,着实是有些寒碜。 严虎威更是说道:“其他不提,这山寨怎么连头猪都没有,谁忍得住?” 沈川看着桌上那口瓦锅里通天虎死前吃的最后一顿没吃完的野鸡,忍不住笑道:“看来这通天虎也是个能过苦日子的主啊,瞧瞧这鸡汤里硬是看不到一丝肉,啧啧啧……” 严虎威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鸡汤,也是一脸嫌弃:“亏我把他通天虎当一号人物,没成想就这样?也不怪他的势力不如沙龙寨壮大。” 山匪里面,甚至军中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头领吃的不好的绝对成不了气候。 毕竟自己都吃糠喝稀,如何带着下属建功立业? 这个时代,兵将共苦的情况是有,那是在处于困境当中,大部分情况下武官仅在生活待遇上,绝对要强过普通士卒。 而士卒羡慕武官头目的生活,就会努力向上爬,励志要在战场上立下军功。 除开冒功这个官场弊端,只要在正常环境下,士兵是可以通过积累军功来换取所需的土地、钱粮。 一旦兵将长期“同甘共苦”,这支军队的凝聚力必然会逐渐涣散,最后彻底失去战斗力。 严虎威这话,倒是给沈川提了个醒。 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特征,有些规矩形成自有有他的人文、环境因素,做出改变同时,也要适应时代的潮流。 他打算回烽燧堡后,就制定相应军法,好让军队始终保持战斗力。 “先将东西都搬到沙龙寨,跟老李一起分了吧。” 沈川说完又看了一眼这寨子,对严虎威说道:“老严,跟你商量个事。” 严虎威:“啥事,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沈川指着这个寨子说道:“我烽燧堡周边要设屯堡,正需要大量木材石料, 这沙龙寨和神虎寨我想请你的辉叶堡民能帮忙拆卸,当然工钱和饭钱都由我来出。” 严虎威一听,当即说道:“嗨,我当什么事呢?你要不说我还打算把这里烧了呢, 放心,这件事包我身上,反正我堡里的百姓也都没啥事,一听有钱拿还管饭保准几天给你干完。” 沈川微微一笑:“那就麻烦老严了。” “好说好说。” 严虎威笑着回了句,然后话锋一转。 “那些神虎寨的山匪如何处置?” “都扬了吧。” 沈川不假思索,直接给这群山匪判了死刑。 严虎威倒吸一口凉气,又回想起早上出征前祭旗那一幕,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他小声劝道:“沈兄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沈川:“老严有什么想说就只管说吧。” 严虎威:“沈兄弟,你这样杀孽有些重了,卫所各级都已怀柔为主,除开主凶,对其余愿意投诚的山匪从轻发落, 你这样一口气都杀了,要是传出去,以后其余山匪得知降而无果,岂不是会死战到底了么?” 沈川却笑道:“老严你错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卫所对山匪过于怀柔,这才导致山匪日益猖獗, 唯有重拳出击,使出铁血手段,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也能让那些妄图从匪的百姓心生恐惧, 其他卫所官将如何处置山匪我不管,但山匪若是落在我手中,那就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严虎威闻言,顿觉有些道理,但还是劝道:“再不济也可以让他们当苦力赎罪啊。” 沈川笑了:“作奸犯科,手染百姓鲜血的畜生,配提赎罪两个字么?老严啊, 你去问问沙龙寨那些被抓到山上的堡民,今日白天我杀那两百山匪,他们有半个人反对么? 与其把同情这些山匪的心思,不如把那份心思放在对自己治下堡民身上,才是最好的, 苦力也是份工作,是留给那些良家子糊口的,不是给那群人模狗样的畜生。” 严虎威沉默半晌,良久才道:“也罢,除一匪可保十户,那么现在,我们是继续剿匪么?” 沈川:“你知道娘子寨怎么走么?” 严虎威下意识道:“沈兄弟,你真要去剿灭娘子寨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忙道:“我不是这意思,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不知道娘子寨具体位置在何处。” 沈川闻言,稍作思索道:“那就算了,此次连破两匪,想来也可以震慑武义山其余山贼,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回去向杨大人报捷请功了。” 第59章 激动的杨之应 此次联军剿匪,可谓大获全胜。 两日出兵,连破沙龙寨、神虎寨,除去匪首万里狂沙跟虎通天,将寨内山贼一网打尽,拯救被掳掠的辉叶堡堡民。 这份功绩,足以在宣府边堡中书写浓厚的一笔。 尤其当下,去年因为塞外大败而让朝野上下意志消沉的时候,这份小小的胜利显得尤为重要。 此次出征,官军伤亡共十三人,其中烽燧堡这边伤了四人,都是进攻途中为箭矢所伤,但伤势不重,只要休养一两个月,就又可以归队。 辉叶堡伤亡最大,共七人,其中一人阵亡,其余六人也是为箭矢所伤,反而是双子堡的兵伤亡最小,仅有两人受伤。 经历此战,沈川确定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甲胄还是太少,长矛手极其依赖刀盾手掩护,一旦脱离刀盾手守御范围,面对箭雨抛射只能靠血肉之躯硬扛。 得亏这回遇到的是山匪,射术烂的难以形容,如果遭遇的是鞑靼人或者女真人的骑射,哪怕是烂到卫所官兵都嫌弃的女真步弓手,必然会成为活靶子。 所以,这次回去后,他必须要为麾下将士尽快配备足够铠甲。 第二个问题,麾下远程输出几乎为零,这次远程火力压制,其实都是靠双子堡和辉叶堡的兵,虽然有两门虎蹲炮,也因为火药极其有限只打了两发而已。 这次回堡后,火铳部队训练计划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距离鞑靼七月可能会发生的入关捕奴运动时间越来越近,到那时,才是真正考验烽燧堡存亡的时刻。 没有足够的火铳兵,根本无法破开到鞑靼骑兵的围攻,总不能指望长矛阵去迎接敌人的骑射吧。 除此之外,沈川还发现,其实边军的战斗力根本不似印象里传闻的那般不堪。 恰恰相反,尤其在攻坚的时候,无论是双子堡还是辉叶堡,他们的士兵都敢冲敢拼,近战接触也敢以少敌多,缺的只是纪律性,那是因为军官组织力下降导致的。 至少他们跟着沈川所部,一样能打出很好的战绩。 不过,对于已经散漫惯的军队,沈川是不指望太多的,光重新让他们严守军纪就破费时间,更别提可能会带坏原有军队的纪律。 联军一路有说有笑,与来时的沉闷气氛不同,此刻各个都是斗志高昂,就连辉叶堡的士兵此时也一个个都挂着莫名的笑容。 那些被解救的堡民也是对眼前这支官军充满了敬佩。 只是那些被山匪糟践的女人,一个个神情紧张,不知道回到堡内,那些昔日同乡又会怎么看待他们。 沈川三人策马向前,步出武义山时,李显河第一个忍不住,问出了这两天憋着的问题:“沈兄弟,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哪里开罪范家人了?” 沈川奇道:“老李,你这是怕了?” 李显河忙道:“别误会,我和范家根本没关系,只是以范家的脾性,他们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以后你可一定要防范着他们一些。” 沈川笑道:“没什么,不过在保安州时,一个不小心把范家的小娘皮给睡了,这事范家不好声张,只能玩阴的呗。” “厉害!” 严虎威闻言,直接冲沈川竖起大拇指。 “范家不干人事,沈兄弟替天行道,睡了范家的女人, 不说别的,就冲这份魄力,老严我是对你佩服的紧啊。” 李显河闻言,仔细想了想,这倒也说的通。 把范家姑娘睡了,他们能不跟你急么? 于是他说的道:“沈兄弟,以后你若是有事,只管来双子堡找我。” “一定的。” 沈川这话说的十分肯定。 眼下来看,跟严虎威、李显河打好关系是十分有必要的。 不求其他,哪怕是在鞑靼人扣关时,他们不再背后给自己使绊子,那就是最大帮助。 严虎威更是对沈川以后有事一定要找他,并且表示忙完这阵子,就去烽燧堡做客。 对此,沈川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距离鞑靼人捕奴还有两个多月时间,自己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再练出一队兵来确保烽燧堡的安危。 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翌日辰时,靖边镇操守府大厅。 杨之应、方文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站在大厅中央三人。 而且他们脚下摆着三口箱子,里面摆放着九百两白银和三十两黄金。 严虎威抢先说道:“大人,此次三堡联兵,一鼓作气连灭沙龙、神虎两寨,匪首首级已经悬挂在操守府外, 并且缴获赃款共计一千二百两白银,还请大人验收。” 对于从神虎寨缴获的物资,直接被沈川三人私下吞没了。 而且一千二百两白银,已经足以让杨之应脸上有光。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即可,真要说出来那可就不是甩脸色那么简单了。 杨之应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问了句:“所以,才几天时间,沙龙寨还有那神虎寨都平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直在沈川身上游荡,显然相比严虎威,他更信任沈川,想听听他的说辞。 沈川平静回道:“大人,严堡长所言句句属实,只可惜不知娘子寨具体方位,否则这回定能一口气拔掉武义山三大匪患。” 杨之应立马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好,仅凭这份功绩,本官也可以向卫所州府书写公文了, 你们做的很好,这份功劳我会登记造册,年末上报兵备府查验。” “一切皆是大人教导有方,卑职不敢居功。” 三人齐声回道。 这让杨之应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很好,我靖边各路屯堡若是每处都和你们一样,那山匪又岂会如此猖獗,你们都留下,陪本官一起用饭,把剿匪经过仔细与本官说说。” “卑职多谢大人!” 严虎威跟李显河十分兴奋,陪杨之应吃饭意味着可以多交流下感情,也好增进上下级的关系…… 饭桌上,李显河将这次剿匪过程如实告诉给杨之应。 只是刻意掩去了缴获的物资钱粮。 即便如此,杨之应在听完李显河的描述后,对沈川是不停点头。 刚想夸几句沈川,你想李显河话锋忽然一转:“大人,卑职可否求您件事。” “何事?” “此次剿匪,沙龙寨匪首伏诛前交到,他们是受范家资助,并且要对沈堡长下手, 若非此次联兵剿匪后果不敢想象,卑职想请大人可否走动走动,别让范家再针对沈堡长了。” 杨之应一愣,不等他回话,严虎威也说道:“是啊,卑职虽然不知道沈堡长哪里得罪了范家, 但范家什么玩意儿大人想来是清楚的,还请大人帮帮沈堡长吧。” 沈川见二人这样说,完全出乎了意料,心中也很闪过一丝感激。 不管他们出于何种意图替自己说情,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60章 发赏银 庆功宴结束后第二日,沈川便和杨之应以及严虎威、李显河告别后,带着队伍向烽燧堡折返。 对于沈川而言,这次出征山匪权当是练兵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自己要准备的事情还有许多。 望着沈川离去的背影,杨之应轻抚下须,不住点头。 一旁的方文涛说道:“大人,沈堡长此回可是立了大功,我们是不是要给他点表示?” 杨之应轻哼一声:“还给他表示?本官还得帮他走动走动,争取别让范家找他麻烦,真是不让省心的。” 方文涛眉头一皱,小声试探道:“大人,莫非你有办法阻止范家对沈川和烽燧堡下黑手?” 杨之应:“单凭本官或许不行,但本官身后的人若是愿意出面,至少能在短时间内不找沈川麻烦。” 方文涛稍作思索,顿时瞳孔一缩:“大人,你说的莫非是……” 杨之应点点头:“这次他们剿匪送来的一千二百两,拿出三百两替本官备好,明日本官要去趟东路见秦大人。” …… 另一边,沈川离开靖边镇后,一路驮着大车小车,于翌日清晨回到了烽燧堡。 回到堡内第一时间,沈川就召集了所有堡民以及军队阵列在校场上。 他要借此机会制定一个明确的军功赏罚制,以此激励堡内军民的士气。 “大家听好了,这次把你们召集到此,是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件事,便是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且缴获颇丰!” “出征讨贼前,我沈川便有言在先,此次出征若是立功,定会给予将士封赏。” “现在,我就当着你们所有军民的面,先将此次出征将士的赏银发了。” “此次出征,烽燧堡军在战斗中依旧保持良好军纪,服从上级指挥,没有冒功急进,也没有畏战退缩,作战勇猛,着实打出了汉军威严。” “所以,这次出征,二百二十四名官兵,每人获得赏银二两,所有人休整两天后,继续进行操练。” 说着,沈川直接掀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白花花的碎银子。 “本官说话算话,所有人的赏银现在就发放。” 话音一落,沈川就让周静他们捧起银子向每人发放了二两白银。 这是烽燧堡军队第一次获得赏银,而且每人足有二两银子,是平时卫所满饷的三倍。 一时间,烽燧堡官兵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欢喜也有感慨。 当初他们就是因为卫所欠饷才会沦为流民,不顾艰辛跑到宣府打算重新生活。 自加入烽燧堡沈川麾下,也是为了全家能有口饭吃而迫不得已,军饷什么的不从来指望,只求一个安稳便可。 甚至跟随沈川出征讨贼时,沈川直言会有封赏,但他们中大部分人也只当说说而已,全然没有当一回事。 可现在,白银真切的落在自己掌心一瞬间,他们才感觉自己好像还活着。 将白银握紧的一瞬,他们握的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更是那早已被践踏的体无完肤的尊严。 军士的尊严。 等白银发放完后,沈川继续说道:“这些是你们纪律严谨的奖赏,一支军队若是连军纪都没有,那就算人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 现在,军纪赏银发放完了,该发放另一封赏银,那就是对此次剿匪作战中,表现优异的将士进行奖赏!” 话音一落,迟敬威握着一份名单站到沈川身侧,开始大声念了起来。 “张小乙,刺毙山匪二人,加赏白银三两。” “陈岩声,刺毙山匪三人,加赏白银五两。” “胡雷光,率先撞开寨门,加赏白银八两。” “周勤,刺毙山匪二人,加赏白银三两。” “……” 一番加赏下来,足有三十多名表现优异的士兵得到了封赏,各自得到了二到五两的赏银。 尤其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胡雷光只刺杀了一人,但他因为奋勇先登,第一个撞开寨门,反而是赏银获得最多的。 就连胡雷光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撞开了大门,居然有这么多收入。 汉军历来就有先登者赏银百两,千两不等的口号。 但口号也就是口号而已,很少有人能拿到口号中百分之一的赏金,更多的是一分没有,战后直接被遗忘了。 久而久之,攻城拔寨时,敢于先登的士兵是越来越少。 而沈川这边是如实给出赏银,虽然不多但都是实数,说给多少就多少,瞬间让这些军士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求战情绪。 “发赏银。” 很快,沈川又是一声令下,将这些赏银如实发放到每个有功士兵手里。 一旁的周静跟王文辉心中默默计算了下,这几笔赏银发放,就已经接近六百两银子,不得不说沈川赏的让人触目惊心,压根就不和你玩虚的。 虽然眼下银子的确不缺,楼堡内还有几万两银子藏着,以及那些从塞外运来的兽皮和貂绒以及野山参,要是全部折算成白银,那烽燧堡少说也有六七万两白银。 但要是每次都这么发放赏银,又能撑多久? 如果沈川知道他们的想法只会觉得可笑。 什么叫钱?能流通换取等价货物的才叫钱,要不然他就是一堆废纸一堆破铜烂铁。 周静怕白银消耗太快,沈川却正愁怎么多花一些出去。 只要能让自己的实力得以扩张,就算把堡楼里所有银子都搬空也没问题。 所有得了赏银的士兵一个个都止不住眉开眼笑。 而那些没有得到额外赏银的士兵则暗暗发誓下次也要立功。 至于那些没有出征的士兵,则是一个个羡慕嫉妒恨,迫切希望下次能上战场立功拿赏银。 就在大家以为是事情已经完结的时候,沈川忽然说道:“说完了赏,那接下来该提罚了。” “李通!出列!” 一声大吼,李通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站了出来。 “李通,你身为先锋营主将,本该在阵中负责指挥调度,却屡次三番违反军纪,为了军功多次主动脱离军阵与敌鏖战, 战前,我一而再再而三重复军纪重要性,你却屡教不改,太让我失望了,不过念你初犯并没有酿成大错,姑且从轻发落,你服不服?” 李通:“大人,我……” 但对上沈川那冰冷的眼神,只得低头。 “属下认罪,甘愿受罚。” 沈川果断下令:“来人,将李通卸甲,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一听只打二十军棍,李通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迟敬威立马亲自抄起军棍,走到李通身边问道:“是你自己卸甲,还是我来帮你一把?” “唉!” 李通立马解开衣甲,跪在人前。 在场的军民只看到李通身上一道道疤痕,皆是当年跟鞑子作战时留下的。 迟敬威面无表情扬起军棍,直接砸在李通身后。 二十军棍下去,李通脸皮都没眨一下,等受完军法后立马向沈川拱手道:“属下谢过大人轻罚。” 这一幕,着实震慑了在场不少军民。 沈川赏罚分明,连自己“嫡系”都没轻恕,或许跟着他改军户的话,能和以前大有不同。 第61章 火药 校场赏罚如同一枚定心针,不光让烽燧堡的士兵对前途有了期盼,就连堡民也对沈川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第二日,沈川办公桌前就收到了一份清单,都是堡内民户要改成军户,并愿意把孩子送来从军。 自从张太岳变革以来,由于朝廷重用募兵,导致军户地位降低,都是想尽一切办法变军为民,设法逃避兵役。 到了永宣二十三年,尤其是九边各镇军户逃亡率达惊人的四成,严重影响了九边防务。 朝廷虽然采用募兵制,但募兵费用昂贵,加重了财政负担同时,少量的募兵根本不可能替代卫所军户去拱卫漫长的长城防线。 为此,朝廷一边加饷安抚边镇军民,一边又颁布了一系列优惠措施,鼓励民户改军户,同时鼓励东南地区的百姓向西北迁徙,扩充边防力量。 凭心而来,汉帝国对边疆开拓一直都持积极态度,屡次鼓励东南地区的民户去西北屯边,并给出大量优惠政策。 奈何已经实现高度市民化的社会,想让久居东南繁华商贸作业区的百姓自我降级去北方军镇戍边,难度可想而知。 由于九边各镇基层管理逐步失控,导致朝廷所颁布的一系列有利军户的措施根本无法实施落地,军改民或者逃亡成为流民的情况依然严重。 而沈川治下这样民户集体改军户,还是近几十年来第一次发生。 对此,沈川自然是来者不拒,全部将这些民户改编为军户,并立刻登记造册。 自此,烽燧堡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军堡,当日便又有六十名新兵入伍,开始进行基础操练。 新加入的军户,沈川从中调出四十人划归为火铳手。 目前堡内火铳有三十支,王七倒是想要再多开几张膛床增加产能,奈何兵匠铺人力严重不足,这个设想也只能暂时搁置。 操练火铳手的过程简单又枯燥,四十名火铳兵举着一根重达七斤的棒槌,站在原地瞄准前方。 持铳只讲究一个稳字,先让这些新兵适应火铳的重量,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 但仅仅这一个最简单的姿势,直接让这些火铳手叫苦不迭。 一天操练下来,一个个都腰酸腿麻,只觉乏味无比,很多人萌生了莫名的悔意。 但一想到那些剿匪的士兵一个个都得到了丰厚的赏银,为了自己的家人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在牢骚发完后,他们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坚持下来。 而此时,沈川也正针对火铳技战术方面进行变革。 首先就是解决弹药装填的问题,他自然打算采用定装火药的来缩减战场上火铳手装填不足的问题。 其实定装火药并不是什么超越时代的军事思路,早在戚少保组建戚家军对抗倭寇时,就已经采用以竹筒为容器,提前将火药配比调好,方便临战直接装填,提高射击频率。 但与帝国东南不同的是,北地没有竹林可以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火药容器,想要采取定装火药的思路最好方式只能选择用纸张。 除开纸张外,沈川对火药也得进行改良。 汉帝国各卫所所用火器的火药基本都呈粉状,遇到大风天气,原本准备倒入枪膛的火药很容易被吹的四下都是。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那就必须将火药制作成颗粒状。 相比粉状火药,颗粒火药可以充分燃烧,减少了火机扣下后出现燃烧延迟的情况下,火药威力也会提高30%。 仅仅这个优势,就让沈川不惜耗费几天时间对火药制作流程进行全新的设计。 制作颗粒火药最重要的还得要有硝土,相比硫磺和木炭而言,这个才是目前沈川治下最稀缺的原料。 好在那两千亩盐碱化的土地中就含有不少硝土,沈川采用草木灰烧制法进行硝石提炼,瞬间就解决治内硝矿稀缺的问题。 处理完火药原料问题,再就是对火绳枪进行简单改良。 由于火铳的火门暴露在空气中,遇到风雨天气,火铳还不如烧火棍靠谱。 沈川便找到王七,问他可否能将火门做成封闭保险状。 在他印象中,燧发枪和火绳枪之间的区别就在于一个火门击发装置的不同。 燧发枪的火门装置是一块特制金属,平常处于封闭状态,与击发装置上的燧石产生摩擦后,落入火门点燃火药。 若是王七能解决火绳枪的火门封闭问题,或许就能搞出燧发枪也说不定。 然而,让沈川失望的是,王七只是听了他的描述,大致明白要造什么东西了。 “大人,按你所描述,引火的火门平时处于封闭状态,当扣下扳机时,龙头会滑入封闭的铁叶,从而点燃内部火药, 说实话,大人要是改造一两把火铳的话,我可以尝试一下,但要想大规模改装,那在下是无能为力了。” 沈川问道:“是什么问题?” 王七:“那种铁叶很难打造,我曾有幸见过京军手里有那种不需要火绳的火铳, 那封闭的铁片材质特殊,若是打造不出那种铁片,就无法进行任何改动。” 沈川:“按你的意思,是铁材的问题了?” 王七点点头:“大人,你可以问问王元庚能不能打造那种铁片,他若是能造,我自然可以为大人改良枪械。” 沈川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你继续按部就班将四十支火铳都打造出来,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有些失落的离开了兵匠铺。 果然,科技研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沈川就算懂这其中原理,也苦于没有实际操作经验,只能祈祷先撑过七月份再说。 除开练兵、屯田外,沈川依然与东路、靖边等地的大量购买粮食和铁料。 到五月中旬为止,沈川主堡内储备的粮食已经超过了一万石大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也足以支撑到年底。 与此同时,武义山方向对沙龙寨和神虎寨的拆卸工作也已经完成。 严虎威亲自押送着大量原料来到了烽燧堡内。 在看到原本荒凉废弃的烽燧堡,如今却重新开始复垦后,他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沈兄弟,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几个月时间里,把烽燧堡治理的这般井井有条。” “老严你也知道,关外鞑靼人有多凶残,我要是不未雨绸缪,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鞑靼人毒手啊。” 说着,沈川将严虎威迎入楼堡,并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备战计划。 第62章 警示范家 “老严,来,我们走一个。” “走一个。” 堡楼内,餐桌上摆着一盘白切鸡,一盘白菜,一锅羊肉,以及一坛子酒。 酒是从东路命人买的,不多,也就十几坛子放在堡内备用。 沈川主动给严虎威满上一杯,两人轻轻一碰,直接一饮而尽。 喝干杯中酒,严虎威不由叹道:“沈兄弟,知道当初在靖边镇外我为何要那么针对你么?” 沈川摆摆手:“不是过去了么?还提这个做什么?” 严虎威摇摇头:“说句实话,其实打看到你和你麾下那支军队时,我就有种感觉,以后你是做大事的人,绝对不会屈居小小一个屯堡, 我当时心生嫉妒,这才对你阴阳怪气,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你说我那时犯什么浑呢,跟着你一起立功不是挺好么?” 沈川夹了块鸡肉直接一口啃下:“谁还不会犯浑呢,既然误会解开了,就不提了,不过你既然来了,那就顺便说点正事吧。” 严虎威夹起一块羊肉嚼上一口问道:“沈兄弟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沈川放下筷子,正色说道:“老严,烽燧堡的处境我想你也清楚,离入秋还有两个月不到, 关外的鞑靼人随时都有可能扣关捕奴, 十几年前烽燧堡荒废原因就是因为鞑靼人围困烽燧堡四个月,堡内军民孤立无援才最终被鞑靼人攻破, 我想若是这次鞑靼人来袭,我希望辉叶堡能在关键时候给予援助。” 严虎威一听,也放下了筷子,沉思良久才说道:“沈兄弟,其实你这要求合情合理,按理说边军一堡遭遇敌袭,附近各堡必须鼎力襄助才对, 只是我辉叶堡的情况,想来沈兄弟也知道一些,治下军队不过二百多人,这次跟着你才好不容易能发下军饷, 但让他们前来驰援烽燧堡杀鞑子,怕是很多人会畏战不前啊。” 沈川点点头:“这个情况我理解,但我要说的是,若是我烽燧堡遭遇鞑靼人围攻, 不需要辉叶堡的兄弟驰援厮杀,只要在关键时候壮个声势就足够了。” 严虎威一怔:“只要壮个声势?” 沈川不语,点了点头。 “那没问题,到时我定亲自带个几百号人来为烽燧堡的兄弟助威。” “老严,我就代烽燧堡上下四千一百二十七名百姓多谢你了!这杯酒,我敬你!” 沈川立马给双方都斟满酒相敬。 严虎威立马举杯回敬:“本就是同僚份内之事,沈兄弟万不可如此,总之,若是沈兄弟有需要,我一定派人赶来助阵。” 听到严虎威这么回答,沈川心里也就安心了不少。 其实他压根不指望鞑靼人扣关时,严虎威或李显河能率军驰援烽燧堡。 他要这个承诺至少可以保证,在烽燧堡抵御鞑靼人时,不会遭遇队友的背刺…… 于此同时,东路境内,范家三子,范永昌收到东路卫指挥同知秦佩南的邀请,来到同知府内。 一见到秦佩南,范永昌直接鞠躬行礼:“不知大人召见草民,是有何吩咐么?” 秦佩南端着茶盏头也没抬,只是抬手示意范永昌随便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范家最近十分张扬,屯堡的官员也敢刺杀,是拿我大汉律法于无物对么?” 范永昌一愣,忙起身说道:“大人,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范家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怎么可能干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哼哼。” 秦佩南闻言,却是轻哼冷笑两声。 他放下茶盏这才抬眸对上范永昌的眼神,只看的范永昌心里有些发虚。 “有也好,没有也罢,总之,你回去告诉你爹,烽燧堡那边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别让我听到相关消息。” 范永昌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不就一个小小堡长么?怎么会惊动从三品的同知介入? 莫非那个沈川的背景不简单? 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被调到烽燧堡那种鬼地方? 见范永昌迟迟没有回应,秦佩南的耐性也逐渐消失:“怎么,你范家现在是不是连本官都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草民一定把话带给父亲。” 范永昌说这话时,是握紧了拳头。 秦佩南一眼看出范永昌这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又说了一句:“当然,你们可以不把我秦佩南放在眼里, 可要是宫里头那位知道你们不愿给他脸面,你觉得你范家的好日子还有几天, 不说其他,光你范家这些年暗中向塞外各部走私贸易这一条,就足够全族抄斩的, 真要惹了那一位,他弄死你范家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范永昌, 你爹给你取名一个昌字,是要你气量大一些,不要太过狭隘,以免葬送了范家二百年辉煌。” 范永昌闻言,神色立马严肃起来,恭敬向秦佩南回道:“草民一定将大人的话,向家父禀告。” 秦佩南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了,沈川是宫里那头的人。 如今宫里谁最受宠,自然是东厂厂公魏万贤了。 如果沈川是魏万贤的人,哪怕是一枚棋子,那范家还真动不得。 看来,那二万两白银的货物损失也只能由范家自己来承担了? 不行,必须得调查一下,看看沈川背后是不是真和阉党有牵扯才行。 目送范永昌离开后,秦佩南这才重新端起茶盏,滑动一下茶盖,慢悠悠说了句:“怎么样,这样做还算满意吧?” 话音一落,杨之应这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秦佩南面前,拱手施礼:“多谢秦大人相助。” 秦佩南微微一笑:“老杨啊,你这还是第二次有事求我吧,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堡长,他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 杨之应笑着摇摇头:“也许以后整个宣府,甚至九边各镇军民,都离不开这个小小的堡长。” 秦佩南有些意外地看着杨之应:“你对一个堡长评价竟是如此之高?” 杨之应笑了笑,没有回答。 秦佩南也不再追问,喝了口茶说道:“你靖边镇现在也不容易吧,那三百两你拿回去吧,我又不缺这些,以后有事你直接来跟我说就是了,别搞这些虚的。” 杨之应刚想拒绝,却被秦佩南接下来的话打断:“你要真想报答我,那就拿出点政绩来给我看, 你知道的,每年向我送银子的不少,但我要的是真真切切的军功,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对吧?” 第63章 全面备战 杨之应当然知道秦佩南指的军功是什么,就是鞑靼人的头颅。 但如今…… “老秦,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边镇的情况,上头军饷克扣如此严重,又如何能操练一支强军拱卫边关。” 杨之应叹口气,继续说道:“我已经多次向保安州兵备府讨要军饷,但屡次都被以各种缘由推脱, 至今为止,居庸关下七堡官兵有的甚至一年多都没发一文钱军饷,他们还未哗变已经很不容易了,又如何敢下狠心操练他们?” 秦佩南叹口气:“卫所难,都府难,我就不难么? 军田兼并,让军户生活拮据,开垦荒田最后养出一群豪绅,时间一长,将士自然是无心操练, 这些道理说出来谁都懂,但却没人敢去做出改变,然而无论怎么样,局势再艰难我们也必须要撑下去, 如果有一天卫所兵制彻底崩坏,那么我大汉就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杨之应大惊:“老秦,慎言啊。” “怕什么,事实而已。” 秦佩南却是一脸无所谓,笑了笑后继续对杨之应说道:“既然你这么看好那个叫沈川的, 那这回就看他表现如何,七月临近,鞑靼人又要开始入关捕奴,西北各军镇,尤其边镇地区都要做好防范, 尤其烽燧堡这一带,更是鞑靼人扣关必经之地,沈川若是真有你所说的那么重要, 就看他这回能不能挡下鞑靼人来犯,又能保住多少军民不被胡人掳走。” 杨之应立马说道:“老秦,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我斗胆向你请示,调十门五百斤神武大炮到烽燧堡。” 秦佩南:“十门?你在跟我开玩笑么,我东路都不够用,哪里还能调十门神武大炮?” 杨之应:“既然神武大炮没有,那子母铳总该有吧?” 这次秦佩南倒是没有推辞:“东路确实还有几十门子母铳,我可以调二十门给你,但是弹药我地方没有,只能你来想办法了。” 杨之应点头:“就多谢老秦成全了,若是这次烽燧堡真能挡住鞑靼人袭扰并立下战功,相信你的位置也能再往上爬一爬。” 秦佩南闻言却笑了:“再爬也就一个虚职了,难道我还能当宣府总兵不成?” 随后话锋一转:“再给你提个醒,我收到朝堂风声,东路将要另设兵备,与保安州卫所自成一系, 该提议内阁已经审批下来,不久必会下达政令,我已经举荐了你为兵备,宫里头对此很是支持, 但现在苦于手中没有军功,怕是难以堵住清流的嘴,而且清流也举荐了一人欲要夺东路兵备一职。” 杨之应:“他们举荐了谁?” 秦佩南:“一个叫卢象升的书生,上月刚满二十岁。” 杨之应摇摇头:“没听说过。” “听没听过不重要,总之这东路兵备的位置你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到手,只要有三十颗鞑靼人的脑袋,厂公就能在皇上身边走动了。”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尽力而为的。”杨之应起身冲秦佩南拱手致意,“时候不早了,过两日我就让人来东路拉火炮,就此拜别。” 说完,向秦佩南鞠躬作揖后,大步离开了同知府。 ……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初,天气愈发的炎热了。 沈川命人将一块块晒干的“黑饼”放入箩筐,挑回堡内一间新设的“弹药坊”内。 弹药坊的堡民接过黑饼后,放在阴干的桌面上,然后拿起木槌狠狠敲下。 很快,黑饼散开,原本的火药药粉,如今成为了颗粒状的火药。 将这些颗粒黑火药收集后,直接送入车间内室。 此时,车间内的长条桌上坐着近百名妇孺,正有序的将火药装入纸壳内。 他们每人桌前都放着一具定装的火药容器。 只要将火药盛满再倒入提前折叠好的纸壳内,再放入一枚铅弹,一发定装纸壳弹也就完成了。 这份工作简单没有什么技术需求,讲究的是一个耐性和细心,这个时代也只有女人比较适合长时间接触这份枯燥的工作。 视察完弹药坊的工作进度后,沈川又在周静陪同下,来到枪炮库内。 此时,枪炮库已经拥有火铳六十三支,小型铜铁炮十三门,另有东路驰援的二百斤子母铳十五门,以及杨之应从靖边镇调来的五门虎蹲炮。 对此,沈川觉得用来防守烽燧堡主堡是足够了。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便于携带的轻炮,用于大规模击杀击毙敌人,那沉重的红夷火炮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累赘。 而杨之应送来的这些火炮,恰好弥补了防守火力不足。 沈川立刻吩咐道:“将这些火炮全都搬到指定防区,记住全部用双轮车装载。” 周静:“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等周静离开,沈川又喊来火铳队教官孙学藩:“火铳队操练的如何了?” 孙学藩:“按照大人的步兵操典,火铳队的纪律性已经深入骨髓,可以做到训练时六十息两发的装填速度,有部分能做到装填三发。” 沈川想了想,按照火铳手这个装填进度,怕是上了战场一分钟能打一铳就不错了。 “继续操练,月底之前,我会将火铳库存提到一百杆,还有不要吝啬弹药消耗。” “大人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嗯。” 目送孙学藩离去后,沈川陷入了思索。 如何提升前装弹药装填效率? 其实,火绳枪时代,真的不用指望火铳兵能有太大的装填效率。 毕竟一根长长的火绳已经束缚了枪械使用效率。 其实,若是条件允许,沈川更愿意训练弓弩手。 只是当闻听一支普通的羽箭价格就要一钱二分银子,一支弩箭更是要三钱五分后,被迫放弃了打造一支纯冷兵器远程打击部队的设想。 火铳现在虽然有很多缺陷,但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训练周期短,可以很快就让火铳手投入战斗。 而且,火铳发展也是大势所趋,想要让马群之主意识到战争成本带来的巨大震撼,这种发展又是必须的。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一切等先过完今年再说。” 沈川叹了口气,想要换装燧发枪的念头愈发强烈。 只是眼下,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燧发枪的哑火率高达惊人的50%以上,真的没有火绳枪稳定。 最大的原因就是击发装置的力度,以及火门铁叶的冶金工艺有着非常高的要求。 第64章 鞑靼人来了 “放!” 砰砰砰—— 烽燧堡靶场上,四十名正在实弹演练的火铳手十人分一列,以四段射击向几十步外木靶子射击。 瞬间成排铳口火光一闪,硝烟弥漫间,远处木靶登时木屑四溅。 沈川静静观察火铳射击效率,见第一排射击完毕后,士兵立马收枪退到最后一排开始清理枪膛,继续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火铳手立马替上前排空缺的位置,在孙学藩的指挥下,继续向木靶抵近射击。 随着射击目标越来越近,弹丸命中率和穿透率也愈发显眼。 如此循环,倒也是可以做到循环不间断的射击频率。 这种三段式射击战术,其实在汉帝国开国之初,还是火门枪时代就已经开始在军中普及应用,不是沈川独门开创的技战术。 沈川不过是将“三段射”跟抵近战术结合起来,形成全新的抵近射击技战术。 毫不怀疑,等他们手中铳管报废的时候,必然都是优秀的火枪手。 但对于火铳阵容目前的进度,沈川还是相当不满的。 “密集度还是不够,罢了,这应该已经是火绳枪应用极限,用来野战对阵骑兵或许不足,但固守堡楼是足够了。” 想到库存的上千斤火药,沈川心中的底气不由又增添了几分。 再到隔壁步兵操练场地巡视,结果刚一进场地,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此时校场上,三百六十名官兵正在各自上司军官指挥下,进行分组对抗训练。 “注意了,现在开始以伍一组开始操练。” “战斗阵型会因为地形或战局变化而调整,不可能一成不变,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战术调整后,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 “如果阵型转为五人一组时,说明敌人主力已经被击穿,需要你们分散对抗。” “继续保持优势的兵力显的尤为重要,你们要击杀目标必须确定永远弱于你们五个的整体。” “如何确定呢?最基础一点,就是保持人数优势,只有五个人的时候,正确做法找落单敌人进行围歼, 而不是去跟人数与自己差别不大,甚至更多敌人去拼命,那是极其愚蠢行为,断然不可取。” “当然事出有因情况下,战事也不可能事事如你们所想那么顺心,万一遇到强势反扑的敌人,你们必须要找附近的友军协助。” “所有分散后的队伍,以伍作战,以甲为队列,一个百人队为核心指挥,每一伍间距不得脱开自身距离三十至五十步,如此以便随时联合应对强敌反扑。” 李通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天沈川给他恶补的步兵战阵演变知识,就这么段理论,他还是足足背了五六天才烂熟于心。 等实战演练后才体会到,这套战阵的核心,哪怕是队伍打散依旧是以多打少。 看着步兵操练的热火朝天的景象,沈川心中十分欣慰。 眼前这支人数不多的长矛队,和五个月前相比早已是脱胎换骨,哪怕新加入的几十名新人,也在队伍氛围的带领下,很快就成为一名合格士兵。 上一次剿匪,出征队伍获赐颇丰,这无疑令其余未出征之士兵心生艳羡与懊悔。 全军眼下皆全力以赴,加紧操练,静等下一次剿匪之机到来。 这种紧张求战的气氛自然也影响到刚入伍的新兵,何况这些新兵以及他们家眷亲眼见过发赏场面。 或许那一刻开始,对于财富的渴求早已在心中埋下了种子,一样希望通过战争来改善家人生活。 看完军队操练进度,沈川又去了田野巡视。 此刻各屯一眼望去,全是已近成熟的庄稼。 田野间农民三三两两忙碌的影子此起彼伏。 即将到收割的季节,百姓如今正在确认今年收成如何。 “大人。” 见到沈川经过,田里忙碌的百姓热情向他打了声招呼。 沈川走到一片耕地前,蹲下身子对田里一个带着孩子的老丈问道:“老丈,今年这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你可计算过没有?” 老丈闻言,笑着回道:“不瞒大人,这一亩地去壳后,至少能得一石粮,还得是大人对农事上心啊,发放了这么多农具和粪肥,让我们干农活不用这么累。” “一石?” 沈川对这个数字喃喃自语一阵,推敲过后,对这产量有些不满。 一亩地收成150斤去麸的米粮,一户二十亩地满打满算也就三千斤粮食,平摊到一人身上也就是五六百斤而已。 这些米面糊口够了,但要全家吃饱是不可能的。 “还是得改进耕种技术啊。” 好在今年这两万多亩军田的粮食产能倒是足够让全堡衣食无忧,等明年那一万多亩开垦的荒地投产,烽燧堡的粮食问题基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了。 轰—— 就在这时,一声炮响,惊的众人心头一跳。 沈川忙抬头望去,正是三里之外的火光墩方向。 “罗锋、高野!随我一探!” 话音一落,沈川直接翻身上马,拍马而走。 罗锋跟高野同样策马紧随,向火光墩疾驰而去。 抵达火光墩后,还未进入墩内,负责监督此地的杨先军立马前来禀报。 “大人,方才发现鞑靼人踪迹,特意鸣空炮示警。” 沈川一听,眉头紧皱:“他们有多少人,为何不燃狼烟?” 杨先军摇摇头:“大人,鞑靼人也就一队三五人而已,以属下经验判断,这是鞑靼人的探察队,专门负责捕奴踩点的, 若是燃放狼烟,难免引起不必要恐慌,这才先以空炮示警,再做打算。” 沈川闻言点点头:“鞑靼人现在去往何处?” 杨先军:“听到炮响,已经向关外撤去了。” “继续鸣炮示警。” 沈川说完立马翻身上马。 “高野,你速去校场,通知操练解散,全堡进入警备状态。” 高野闻言一惊,忙道:“大人,还是你去调兵,我去关口巡视吧。” “你去?” 沈川闻言眼一眯。 “不是我不信任你,你能分析出敌人会从居庸关哪个关口入境么?” “能判断此次鞑靼人会有多少人?” 高野语塞。 “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跟我废话了,按命令行事。” 说完,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第65章 时间紧迫 荒凉残破的居庸关口,正经受来自草原狂风的洗礼。 天际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沉闷的闷雷声响彻旷野。 咯哒哒—— 骤然间,铁蹄铮声在关墙之上响起。 沈川策马纵横,直接跃上关口。 “吁~~” 随着手中马缰猛地一拉,胯下中亚战马立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止住了前行的马蹄。 沈川拍拍马首,看向荒凉的塞外。 “大人。” 紧随其后的罗锋也策马跃上关口,和沈川并肩望向塞外。 二人依寻鞑靼人留下的马蹄印,基本确定了胡人已经出关。 “大人,真没想到这些鞑靼人跑的这么快,一路追踪竟是找不到半点痕迹。” 沈川不语,目光死死聚焦在不远处关口的断垣上。 随着草原上的科技,技战术全面提升,加之地缘格局产生的变化,长城防线在马群之主眼中已经成为一个只是需要跨越的障碍,而不再是攻坚的对象。 现在的长城关口,最多只起到预警作用,诸多设立在长城上的烽堡只是用来传达敌情而已。 沈川看向塞外方向,远处有几个黑点在急速移动,想来就是前来踩点的鞑靼斥候。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最快一个月内,鞑靼人就会大举向长城各个关口移动,考验烽燧堡能否存亡的时候,马上就要来临了。” 沈川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声闷雷响起。 罗锋顺着雷声望去,只见远处天际尽头,一阵乌云密布,正向长城关口缓缓逼近。 当真是山雨欲来啊。 沈川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开始比划起来。 罗锋就在一旁静静的观注,对于沈川在地上勾勒出这些线条的用意,可以说完全没有头绪。 但当沈川将线条补充完善后,罗锋不由瞳孔一缩。 沈川画的线条图形,不就是烽燧堡地形么?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正是鞑靼骑兵。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说鞑靼人这次会派多少骑入关?” 沈川:“去年鞑靼人从此地扣关,途经烽燧堡劫掠边镇各堡时,一共有三千骑兵,而这一回,我们要做好应对至少五千骑兵的袭扰。” 罗锋脸色瞬间惨白:“五千?大人,这会不会太……” “只多不少。”沈川肯定的回道,“抛弃一切幻想,准备迎接真正挑战吧。” 说完翻身上了马背。 “有什么问题,回堡内再说。” 话毕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嘶啸,向关口下疾驰而去…… 当晚,堡楼内,沈川将所有核心骨干都召集一起,开始商量针对接下来防范鞑靼人的对策。 一盏茶后,沈川先对王文辉跟周静说道:“地里的庄稼还有多久才能收割?” 周静回道:“现在六月初二,最多再七八天就可以收割了。” “好,收割粮食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来处理,把堡内所有劳力都集中起来,收割完粮食全部运入主堡库房囤积储备。” 王文辉:“大人,不是说民粮储存全都存入屯堡么?” 沈川摇摇头:“等屯堡修葺完善差不多都要一两个月,如今这样的半成品,就算是建好了,只要骑兵一冲就垮,没什么卵用,暂时都集中到主堡内吧。” 王文辉点点头,然后迅速将这点记到了随身携带的小本上以作备忘。 沈川接着说道:“另外,六月下旬之前,所有在主堡外的军民,全部迁入主堡内,这个工作就交给周静你去办了。” 周静:“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然后又小心翼翼问道:“那大人,那些还没建成的屯堡该怎么办?” “烧了。” 沈川不假思索,直接下了决定。 “另外,不光是屯堡,若是无法在六月下旬之前把田里的庄稼收割完,也都给烧了, 那些军民建的民房能拆的拆,不能拆的也都烧了,坚壁清野,一粒粮一根木头都不留给鞑靼人。” 一听这话,屋内气氛顿时严肃紧张起来。 沈川这是下定决心要跟鞑靼人死磕到底,没有半点退缩的打算。 “好了,现在开始部署这次抵御鞑靼人的战术。” 沈川将一张烽燧堡平面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的图标十分精细,几乎完全将烽燧堡地形面貌全部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次以烽燧堡为核心,负责抵御鞑靼人进犯,目前我们的兵力只有四百人,而鞑靼人数量不会少于五千人, 贸然出堡迎战等同自寻死路,所以我们必须依托城防布局以及发挥锥堡特性,对来犯的鞑靼人予以迎头痛击。” 接下来,沈川将各个锥堡要点暗垛的作用都一一标出来跟他们说明。 等沈川说完,屋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坚堡,鞑靼人若是敢强攻,岂不是要付出至少上千人命的代价? 现在,大家明白,沈川当初要衍生堡垒结构,不惜要在附近水流源头引进堡内,并耗费大量精力和财力改造储水坝的用意了。 怕是早在上任之前,沈川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怪不得其他人对烽燧堡唯恐避之不及,唯独沈川敢从容上任,敢情是早就准备妥善了。 “具体的战术部署我都已经跟你们说清楚了,现在开始全堡进入戒严期,所有官兵每日加派两哨日夜巡视,不得松懈!” 说到这里,沈川手托桌面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一战,事关存亡之战,我烽燧堡所有军民,都必须同仇敌忾, 坚守到胜利来临,只要打赢这一战,烽燧堡将能有段稳定的发展期,所有人都可以安全活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所有人都起身向沈川抱拳,神情万分的严肃。 另一边,河套,达里深部落。 “什么,烽燧堡又复垦了?” 达里深一听斥候来报,直接将缠在自己身上那个火辣热情的西域女郎一把推开,随便披了件兽皮冲出帐外。 西域女郎离开达里深健硕的身体,顿时感觉身心一阵空虚,左手食指不由塞入嘴里,搔首弄姿,朝着男人离去背影露出一脸幽怨迷离的神情。 达里深此刻没功夫享用西域风情的美妙,脑子想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又可以入关去捕奴了。 等他从斥候口中探听属实后,达里深差点当场载歌载舞。 “哈哈。” 他一拍手掌心,大笑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入关第一站就有肥羊,立刻通知各部,七月前到这里集结,这一次,我达里深将有更多的人丁可以驱使,明年部落又会多出上千新生的婴儿,哈哈哈……” 第66章 大战来临 六月下旬,烽燧堡。 一车接着一车的粮食,被运入主堡粮仓。 看着粮库内存粮越堆越高,沈川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手里有粮,那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大人,这些时日从各路粮商地方收购,外加今年秋收的收成, 如今库房存粮一共有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七石,足够全堡军民坚持到来年开春。” 沈川听完周静是禀报后说道:“现在开始,粮库交由你们来看管, 每日所耗之粮必须要如实记录,确保能撑过这场劫难。” 周静拱手回道:“请大人放心,属下知晓粮草重要,定不会让您忧心。” 沈川点点头,走出粮库,看到迁入主堡军民,尤其是女人一个个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 战争来临,其实最需要的保护的就是女人和孩子。 而往往她们也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批人。 沈川想了想,对王文辉说道:“你去告诉她们,就说即日起每日口粮,除开军卒,所有堡民享受同等待遇, 至少我沈川保他们在年底之前吃饱饭还是能达到的。” 说完,沈川直接转身去巡视其他区域了。 对于这些军户家眷而言,任何演说不如一个实际的待遇来的重要。 让她们年底前不会挨饿,沈川已经是间接宣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也让这些妇孺感到安心。 刚走到火药坊,负责定装火药制作的黄照阳立马捧着一份清单来禀报:“大人,这是目前定装火药的储备,一共一万五千发纸壳弹药,另有装载火炮上的弹药四百发, 目前剩余火药还有两千七百斤,敢问大人,这些火药该如何处理?” “争取再做出五千发纸壳弹,剩余的火药全都用到火炮上。” 沈川吩咐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留几百斤放进灰瓶内。” 说完,仔细巡视了一圈火药坊后,这才放心离去。 来到王七和张元庚的兵工坊后,沈川先来到张元庚的兵匠铺。 铺子内摆满了各种刚打造的兵器,每一件摸上去都有一种踏实的份量感。 只见张元庚捧着一面盾牌来到沈川面前显摆:“大人,这几面盾牌,属下参照当年戚少保组建的南兵营内的藤盾改良, 藤盾内部油脂浸泡晾干,然后缠以铁网加固,而我则是在盾牌两层中间塞入铁料,以此来做到加固盾牌的目的。” 沈川闻言,接过盾牌仔细看了眼,心中大呼好家伙,这复合工艺都被你整出来了,可以啊。 盾牌是标准的硬木结构,只是中间夹层镶嵌了包裹住糯米的铁矿粉,再将内外两侧用铁钉固定确保后风干晾晒,大概十天时间,就是一面防护能力极强的盾牌。 这样的盾牌即便在五十步以内,小口径鸟铳都很难穿透,而且重量也不高,刀盾手完全不受影响。 有了这些盾牌,前排刀盾手的防护总算有了初步保障。 “老张,这样的盾牌造了几面?” “回大人,一共造了十二面,只是人手不足,糯米也十分有限,怕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给刀盾手全部换装。” “足够了。” 沈川给予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些盾牌在关键时候,或许能发挥奇效。 走到一排长度在一米五左右的生铁标枪前,随手拿起一杆放在手心掂了掂。 “不错,这样的投枪还有多少?” “大人,投枪制作简单,目前库房内有五百根,只是这投枪所用木材极其脆裂,真的可行么?” 沈川闻言笑而不语。 军中缺乏远程打击手段,沈川也不可能都指望在火铳上。 在此基础上开了一次“历史倒车”,特意将已经淘汰几个世纪的投枪重新造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原料,沈川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要领就是要有一定分量方便投射。 第二木材必须是劣质木材,防止被敌人重复使用。 第三则是用少量生铁制作枪头,防止主力装备铁良减少。 当然,这个心思,张元庚又岂会知道呢? “大战来临,老张啊,你可得保证兵甲数量同时,也不要放弃质量啊。” “大人请放心,属下晓得的。” 沈川又嘱咐了几句后来到了往王七的火铳车间。 一进车间,就见十几个学徒,围着五架新制作的钻床,三人一组奋力钻着平躺的铳管。 而在不远处的架子上,足有一百七十二支火铳,下面两名工匠正在组装几支刚生产出来的火铳。 至于王七,此刻正在研究一个机扩装置。 等沈川靠近后,王七这才抬头行礼:“大人,你来的正好,您看这燧发枪的打火装置,是这样的么?” 只见王七将一块固定在双层熟铁叶上的燧石,狠狠往前一推。 下一刻,燧石摩擦过精铁产生一片火花,最后塞入引火池内。 “王七,你搞出来了?” 沈川见此,顿时喜出望外。 但很快,王七的回答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大人想多了,这只是一件样品,事实上扳机扣下后,燧石压入药池的力度根本不可能打着火星,还需要继续改进。” 沈川闻言却忍不住提议道:“那要是加根弹簧,问题是不是解决了?” “弹簧?” 王七闻言,一脸懵逼。 显然他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东西。 沈川自知失言,立马岔开话题:“算了,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有多少支火铳了。” 王七如实回道:“回禀大人,眼下备用火铳一共有一百七十九支,再给属下十几天时间,我能保证火铳储备超过二百支。” 沈川:“好,不要吝啬原料,多造一支火铳,堡内军民就越多一份保障,等击退鞑靼人后,你等一样有功。” “大人!” 就在沈川准备离去时,王七忽然喊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么?” 沈川回头问道。 王七:“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真的能打退鞑靼人么?” 沈川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用力点点头。 “说的是什么话,我还要靠鞑靼人的脑袋升官发财,要是没打赢他们的打算,我犯着来跟这地方送死么?” 王七闻言,心中顿时有了自信。 轰轰—— 忽然两声炮响回荡在沈川耳畔。 下一刻,罗锋来报:“大人,前方各墩传来讯息,鞑靼人已经陆续在居庸关外集结了。” “点燃烽火,传递周边各堡!” “所有百姓,全部迁入主堡安置,立即封锁所有出口。” “士兵全体回到自己岗位。” “通知孙学藩、高野他们,立刻拆毁堡外所有房屋。” 最后沈川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极其冷酷。 “考验,开始了!” 第67章 号角 居庸关外,望着烽火台上燃起浓浓狼烟,达里深嘴角不由一撇。 “汉人的烽火台烧起来了,因为我们的到来,他们又变的恐惧了,哈哈哈。” 狰狞的笑声在旷野上空回荡。 在达里深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行军帐篷,一队接着一队鞑靼骑兵在旷野上奔逐。 对于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而言,这趟入关捕奴似乎不是去打仗,反而像是去踏青。 “再等等,等我部落健壮的男儿都集结后,将开启一场饕餮盛筵,哈哈哈。” 达里深狰狞的脸颊不断抽搐,朝天发出凄厉的笑声…… 烽燧堡内,狼烟四起。 一道燃烧的,还有主堡外的百余间民房,甚至那架刚造好不久的水车,都在烈火中燃烧殆尽。 烽燧堡城头,百姓望着辛苦半年的成果这样付之一炬,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都不要伤心,我向你们保证,明年的烽燧堡,将会比现在更加完美!” 沈川的声音仿佛有着无穷的威慑力,瞬间安抚了百姓心中悲凉的情绪。 “好了,现在开始,每家再出一劳力,无论男女,都将分配到后勤辎重队,由周静、王文辉统一调度, 在鞑靼人退出关外之前,你们必须听从他的指示行事,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赢!” “嗷嗷嗷——” 沈川话音刚落,站在一边的李通忽然神经病发作,竟是不断捶打自己胸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这一幕着实让围观的军民一阵懵逼。 “你干什么?” 沈川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青天白日的,你鬼吼个甚?!” “大人,我只是配合一下,增加点氛围。” “滚!” “好嘞。” 李通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缩到一旁不再出声。 这个小插曲过后,百姓心中沉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接下来,在沈川的安排下,百姓纷纷前去后勤辎重队报到。 毕竟沈川有言在先,若是这一战打赢,等鞑靼人离开后,烽燧堡依然存在,这些参与战备劳作的百姓一样记有军功,一样可以参与封赏。 对于烽燧堡能不能坚守住,谁也不敢保证。 可五五开的概率,又是谁也不愿意错过拿到真金白银的机会…… 六月二十九日,掌灯时分,烽燧堡已经进入宵禁状态。 在堡内各要道上行走的,多是巡夜的士兵。 今晚,由罗锋值夜,这还是他强求向沈川要来的。 因为这段时间巡夜都是沈川亲自带队,白天又忙着督促加固防御工事,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 罗锋、高野等核心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强求沈川去休息。 “让大人好好睡一觉,今晚大家都一起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好!” 巡夜的甲兵齐齐应声,誓要坚守住岗位。 “呜——” 当夜空的墨色将烽燧堡彻底笼罩时,堡外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犀角号声。 “戒备!” 罗锋立马大喊一声,迅速跑到挂警示钟的角楼,准备敲响铜钟御敌。 但就在他握住金钟的悬生时,角号声再度在耳畔响起。 “来人!” 罗锋忽然松开了紧抓悬绳的手,紧紧趴在墙面上大吼一声。 很快,一名士兵跑到身后:“上官有何吩咐?” 罗锋手一挥:“速速打开堡门,还有,速去通知大人!” 士兵闻言冲堡外看了一眼。 “遵命!” 随即眼一缩,脸上产生一丝兴奋的神情。 下一刻,堡内侧门缓缓打开了。 不多时,两队汉军士兵,手持火铳,踏步进入堡内。 此时,得到消息的沈川刚好赶到堡门处。 见到堡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时,顿时眼泛精芒迎了上去。 “老严,老李,你们这是……” 李显河笑道:“怎么,不欢迎我们啊?在武义山你可答应过我要一起喝酒的,却迟迟没见你来双子堡找我,所以我就亲自来了。” 说着,甩开身上披风,他左手捧着一坛子酒。 “这顿酒,我可喝定了,不过下酒菜得你准备了。” 沈川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复。 却听严虎威大声喊道:“好了沈兄弟,赶紧把我们迎进去吧,就算要赶我们走,也得吃饱饭才行。” 沈川这才反应过来:“是我孟浪了,老李、老严,你们怎么都……” 李显河抢先说道:“这几天我们看到狼烟,知道鞑靼人就要扣关劫掠,所以提前安顿好堡内百姓, 期间老严找我一起商议过,觉得你初掌烽燧堡,很多事未必尽知,这才合计之下,跟杨大人上报后,决定带上一队兵卒来帮你一起对付鞑靼人。” 严虎威:“兄弟你也别嫌少,这次我们带的人都不多,两堡加起来也就七十来人, 不过各个都是善使火铳和弓弩的好手,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你要不嫌弃就把他们编入守军部队, 协助一起守城,只是这饭都得你来管,还有包括我们那一份。” 所谓患难见真情,李显河跟严虎威能在这样情况下,依然领兵愿意来到烽燧堡这鞑靼人必经之地,足可说明他们对沈川是拿兄弟看的。 “老李,老严,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这一来,堡内可怎么办?” 这一刻,沈川说话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 严虎威和李显河互望一眼,齐齐笑道。 “沈兄弟,烽燧堡若是有闪失,那辉叶堡跟双子堡还能幸免于难么?” “是啊,每年我们堡内都有几十几百军民被掳掠到关外,今年我们发誓,要陪你一起把鞑靼人挡在这烽燧堡下。” 沈川点点头:“说实话,你们这样我真的很感动,我……” 严虎威立马打住他:“沈兄弟,这种屁话你回头对着墙壁去说,我们不要虚的,要就要点实际的, 实话说了吧,我们来帮你除开同僚的情谊,更多是想跟着你蹭点军功。” 李显河:“是啊,这么多年了,怎么也得捞个百户才行,我们几斤几两心里清楚,也只有跟着你才有盼头。” 沈川闻言也是微微摇头:“那要是烽燧堡最后被鞑子攻破,你们岂不是要跟我一起陪葬。” 严虎威:“人死鸟朝天,既想要太平,又想要仕途,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我们心里有数,真要到了那一步,也是我们的命,不怨别人。” 沈川又问:“那你们堡内……” 李显河:“老弱妇孺都已经迁徙到东路和靖边镇了,留在堡内的都是青状,只要烽燧堡不被突破,鞑靼人是不可能大股越过去的。” 严虎威拍着肚皮忙打断:“好了都别说了,沈兄弟赶紧做饭吧,都一天没吃饭了。” 沈川闻言,立即大喊:“吩咐伙房,加七十人的饼,另外杀一头羊,一只鸡,炖两条羊腿送到我房内!” 第68章 烽燧堡攻防战1 “来来来,辉叶堡和双子堡的兄弟们,都饿了吧,我们烽燧堡的兵其他没有,就是这饼子管够,来,吃啊!” 伙夫推着炊车,热气腾腾的烧饼一张接着一张送到辉叶堡和双子堡士兵的手里。 已经饿了一天的士兵立马一口咬下饼子,一嚼之下不由愣住了。 饼子里面居然没有掺杂麸皮,一点也不难嚼。 当即有名士兵忍不住问道:“兄弟,这饼是给我们吃的?” 伙夫以为这饼不合他们胃口,立马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兄弟,你可多担待,如今大战在即,军中主粮全都换成了饼子。”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平常也都吃这样的饼么?” “是的,烽燧堡的士兵主食都是这饼子。” “里面怎么不放麸皮?” “咱大人不让啊,他说了士兵要是吃的差了,哪里有力气操练,又哪来的精神打仗呢。” 那兵卒闻言,也不再多想,立马蹲下大口吃了起来。 其余兵卒也都吃的狼吞虎咽,赶了一天路可谓是又累又饿,此时吃上纯正的面饼,都觉得格外香。 “汤来喽。” 另一名伙夫推着一辆炊车来到兵卒面前,打开车上的炊筒,里面是还在冒着白泡的羊肉汤。 迷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这些驰援的军卒垂涎欲滴。 “一人一碗汤,别急,每人都有份。” 伙夫吆喝着给这七十名士兵每人都盛了碗汤。 入秋的时节,吃着烧饼喝着羊汤,这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而其余烽燧堡的士兵看到这场面,一个个都不自觉产生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他们在堡内操练,平均五天可以吃一顿肉,类似的肉汤也时不时都能喝到。 这个待遇在边军之中已经非常高了,换做其他堡的士兵,一碗米粥加几片腌菜已经算不错了。 而在楼堡内,沈川三人也就着桌子吃饭。 严虎威抓起一个刚上桌的猪蹄,不顾形象大口啃咬起来。 李显河此时也是饥肠辘辘,一边喝羊肉汤,一边啃着一块羊腿肉,同样吃的满嘴是油。 倒是沈川,只是轻抿一口李显河送来的酒,点头喊了一声:“好酒啊。” 三人一顿饭吃了约有一刻钟功夫,直到严虎威丢下最后一块猪骨头,这才拍拍肚子,顺手松了下裤带,露出一脸满足的神情。 “还是沈兄弟这里吃的舒服,我严虎威虽然饿不死,但这样的肉一个月都吃不到一两回啊,总之这几天我在你堡内,就吃定你了。” 沈川无奈笑了笑:“供你们几个一两个月的肉我还是有信心的,放心大胆的吃。” 李显河忙摆手:“老严说笑了,只要管饭就行,肉什么的等打退了鞑子在庆功宴上吃。” 严虎威也忙回道:“就是,我就随口一说,沈兄弟可不要当真,只要你能带我们立军功,那可比吃什么都来的实在。” 沈川也不多话,直接举起酒碗说道:“好,既然两位信得过我沈川,那就饮下这碗酒,然后,我们将这群鞑子赶出我大汉疆土。” “好,干了!” 二人立马端起碗起身和沈川碰了一下,随后仰脖一饮而尽。 就在酒碗刚放下的时候,迟敬威来报:“大人,高野回来了,就在门外等候。” “速传!” “是!” 迟敬威应声离开没多久,高野进入屋内,直接向沈川禀报:“大人,鞑靼人已经开始翻越关口,开始在烽燧堡势力外集结。”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严虎威跟李显河震懵了。 本以为还能有三五天时间适应,可如今照鞑靼人这行军效率看来,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来的太快了,让二人完全猝不及防。 沈川却淡定的很,只是眉头一蹙,立马问道:“算清有多少鞑子么?” 高野点点头:“实属不知,但属下判断,这次入关的鞑靼人绝对不少于七千人。” “嘶——” 一听到这个数字,严虎威跟李显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七千鞑靼骑兵,这什么概念他们自然清楚。 百余鞑靼骑兵在堡外游弋已经很头疼了,现在足有七千人攻打烽燧堡,十几倍的兵力,能守得住么? 沈川却笑道:“让高野好生休整,你且去通知各队,准备好战斗了,明日与鞑靼人的大战即将开始了。” “是!” 等迟敬威领命离去后,沈川队严、李二人说道:“老李老严,现在你们怕是想走都不行了,我会带你和你们的下属去熟悉需要防守的岗位。” 李显河跟严虎威立马催促道:“事不宜迟,那就赶紧带我们去吧。” …… 翌日,午时时分,烽燧堡外围屯垦区。 “够狠!” 看着民房跟田地都有大火烧过的痕迹,达里深眼神中充满艺术怨毒。 尤其看到那架已经沦为木炭的水车时,更是不由握紧了拳头。 已经很久没有遭遇汉军坚壁清野的情形了,眼前这一幕着实把达里深震慑的不轻。 也就是说,自己的主力部队将无法从烽燧堡获得物资补给。 再看向烽燧堡的城墙,达里深缓缓抽出象征族长地位的弯刀。 “大草原的勇士们,想想你们的先辈在汉人手里饱受欺凌的场面吧, 这些卑鄙无耻的汉人军队,用我们草原部落牧民的首级去向腐朽的汉王朝换取真金白银, 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所以现在,请你们拿起自己勇气,把汉人的军队彻底击垮吧!” “嗷嗷嗷——” 登时,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这场面让守在垛墙前的守军官兵脸色一片泛白。 唯有沈川却站在角楼上丝毫不为所动,一双冷眸死死盯着鞑靼人大营。 “准备作战!” 沈川一声令下,四百多名官兵,包括双子堡跟辉叶堡的士兵在内,齐齐开始行动起来。 “我倒想看看,你们鞑靼人的骑兵,怎么跨越我的烽燧堡。” 也就在这时,上千鞑靼骑兵下马还是扛着云梯向烽燧堡逼来。 沈川见此,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是鞑靼人的先锋部队。 “准备作战!” 沈川一声怒吼,所有官兵齐齐去往自己岗位。 第69章 烽燧堡攻防战2 “不要慌,吸口气,回想平日校场操练过程。” “把他们当成会动的靶子就可以了,” 沈川沉着应对,在鞑靼人靠近墙面时,在角落上大声安抚情绪有些紧张的士兵。 “不听命令,饭都没得吃。” 另一边,严虎威也用自己的特色,命令三十几名下属听从指挥。 “打赢了,都有赏钱,要是打输了,我们就都得在这里跟烽燧堡一道陪葬,所以你们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掉了自己双子堡军卒的面子!” 李显河同样对自己的下属打气,努力让他们不要退缩。 “嗷嗷嗷嗷——” 鞑靼人的怪叫声越来越近,但烽燧堡却始终没有动静,不由让正冲锋陷阵的鞑靼头领本能感到了一丝强烈不安。 往年,鞑靼人入关劫掠,仅仅这阵怪叫就能让汉军胆寒,然后胡乱射铳。 可到现在为止,这烽燧堡却没有丝毫动静,既没有人乱射火铳,也没有看到落矢坠落的场景。 “好像,有点不对啊……” 于恶劣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鞑靼头领,敏锐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直到大军冲到堡墙下,顺利拔掉拒角,却依然没有遭遇汉军抵抗时,这种危机感是越来越强烈。 他很想立马下令撤退,可在看到排梯架到城墙那一刻,不由晃了晃脑袋。 “那支无往不胜的汉军,怕是早就在凌川渡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这一定是错觉。” 于是他立刻下令士兵攀登城墙,争取夺得头功。 一时间,鞑靼兵如同一群饿疯的野兽,咬着刀背爬上排梯。 他们相信,这座堡垒后面,有着他们想要的女人、奴隶、粮食、茶叶。 贪婪的本性让他们没有察觉到,烽燧堡的外形早已不是熟知的方正结构,也不知道除了,人和粮食外,还潜藏着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魔。 高近八米的城墙顶上,一口口铁锅在篝火的沸煮下,发出阵阵恶臭。 脸上戴着棉布口罩的士兵,正用长柄勺子奋力搅动锅里的金汁。 角楼上,沈川的目光死死盯住堡外攻坚的鞑靼人。 直到看到他们爬上排梯,已经爬过三分之二的距离后…… “开始!” 尖锐的铜哨声,顿时在堡墙上此起彼伏。 一名正在向上攀爬的鞑靼兵明显一愣神,齐齐仰头向上望去。 但下一刻,一瓢金汁当头淋浇在他的脸颊上。 “啊~” 惨叫声顿时从鞑靼兵口中响起。 只见被金汁浇灌的脸上,瞬间冒起阵阵白烟,滚烫恶臭的液体竟是直接把他的脸皮烫穿,露出半边森白的牙齿。 下一秒,他捂着脸直接从排梯下落下。 这个高度,加上这个伤势,无论是死是活,这名鞑靼兵都已经废了。 “啊~~” 紧接着,一瓢接着一瓢金汁从城墙上落下,直烫的爬在最上头争取先登的鞑靼人哭爹喊娘,纷纷坠到地上。 他们不是脸上被金汁烫到,就是粪水顺着衣领混入身体,无不被烫的浑身冒烟,惨不忍睹。 看着地上十几具蠕动的躯体,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阵阵恶臭,鞑靼头领顿时恼怒不已。 “给我冲上去,我要这些汉人也尝尝屎的滋味!” “啊~” 砰——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鞑靼兵从梯子上滚落,直接摔在鞑靼头领的脚下。 “可恶,卑鄙无耻的汉人,愿草原之主诅咒你们生儿子没有皮炎!” “举盾迎击!” 下一刻,鞑靼兵将盾牌举过头顶,单手缓缓向上攀爬,行军效率顿时大打折扣。 城头的李通见此,立马大声下令:“上木排!” 紧接着,一根根中心挖空的木头搭在了城墙外排梯的接口。 “起!” “嘿~” 随着李通再次发出一声大吼,守在金汁前的士兵忍着恶臭将铁锅倾斜45度角。 滚烫的金汁立马顺着木排源源不断向城下落去。 “滋~” “啊,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不~” 只见金汁顺着盾面不断四下滑落,无情流在举盾鞑靼兵的身上。 金汁与身上的皮革接触,泛起一阵白烟同时,又侵入他们的肌肤,顿时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吼。 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从排梯上滚落,鞑靼头目的心都在滴血。 这才刚开始攻坚,就折损了二十多名勇士。 虽然真正死的没几个,但金汁的毒素浸入体内,这些勇士就算还活着,也都跟死了差不多,再也无法驰骋沙场,反而会成为族内累赘。 “主子,这样不行啊,根本冲不上去,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一名鞑靼小头领眼看士兵状态凄惨,立马提议撤兵。 这就是草原游牧的缺点,拥有骑兵优势的他们在野战中不能说无往不利,但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却缺乏相应的攻坚能力,也只能攻击一些防守薄弱的村庄。 一旦攻打军事堡垒地区受挫,就会失去信心,只能采取围困的手段。 但显然,鞑靼头目不想就这样放弃:“撤?战斗才开始就撤!我鞑靼勇士有草原主神的庇佑,现在就撤简直折辱了主神的信赖!” 他大手一挥,冲排梯上的鞑靼兵喊道:“都撤下来,把排梯位置交叠另换,我就不信了,他每个夺口都会有金汁。” 很快,得到命令的鞑靼人,立马回到地上,继续扛着云梯转移方位。 站在角楼上的沈川将鞑靼人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呵……” 他嘴角发出阴狠的笑容。 “这就对了,接下来,该让你们体会下锥堡的威力,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用。” 此时,排梯位置偏移,尽量避开金汁下坠的位置。 但直到这时,这些鞑靼兵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堡垒墙面每隔一段距离,都会被一段凸出的外墙隔断? 以十步一岗距离,一段城墙最多也只能放三架云梯。 不过来不及他们多想,云梯还是架在了城墙上。 这一次,确实避开了金汁的洗礼。 但…… 这却是他们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稳住,都别乱动,听我指挥!” 烽燧堡右侧中段内墙隐蔽的垛口处,严虎威死死盯着正在正面主墙上攀爬的敌人。 十支火绳枪已经悄悄对准了排梯上的鞑靼人。 直到两个身影从严虎威眼前经过,出现第三个人时…… “放!” 砰砰砰—— 顿时,火光四起,硝烟弥漫。 枪响顷刻间,排梯上就腾起一团血雾。 紧随而来,是鞑靼人凄厉的哀嚎声。 第70章 烽燧堡攻防战3 “啊~~” 铅弹贯穿躯体,这些趴在排梯上的鞑靼兵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 一名鞑靼人的后背被两枚弹丸射穿,顿时腾起一团血雾。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嘶吼,手臂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仰面翻下排梯。 结果在他身下的同伴遭了殃,直接撞在他脑门上一起跌落排梯。 还有一名鞑靼兵后脑勺中弹,脑髓瞬间蹦出脑门,连呻吟都没发出,就挂在排梯上这样死去。 这就让后面继续攀爬的鞑靼人十分困扰,硬是将他的尸体抛下城墙。 可就在这时,鞑靼人瞳孔一缩。 只见眼前原本无缝的墙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胸膛大小的开垛口。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铳响,弹丸直接洞穿他的胸膛,当场将他震落排梯下。 锥堡三面墙体都设有隐蔽开垛口,在鞑靼人开始进攻那一刻开始,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况。 “放!” “砰砰砰——” 孙学藩一声令下,又是一阵铳响,正面墙壁上闪现一阵火光。 当即就有四名鞑靼兵惨叫着跌落排梯。 “放!” 砰砰砰—— 左侧的开垛口,李显河同样下令开铳。 当即又有三名鞑靼人哀嚎着跌下城墙。 撑死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就算是火门枪都能轻易破甲,这些鞑靼人又怎么可能挡得住? “砸!” 而在城墙上,李通命令士兵直接向下抛射滚木和礌石。 一时间,落矢如雨点般落下。 砰~ 一名鞑靼兵的脑门直接被一块四五斤重礌石砸到。 瞬间,他眼眶蹦出一股血箭,满脸是血跌落城墙。 四面受敌,锥堡无死角防守工事,直接将鞑靼兵的方位彻底暴露在汉军面前。 眼看损失越来越惨重,鞑靼头目心在滴血的同时,依然命令下属继续强攻。 他已经决定了,等攻克这座堡垒后,一定要把里面所有的男人全部一个不留杀光,女人全部带回草原为自己繁衍后代。 再一把火烧了这个可恶的堡垒。 一架接着一架排梯被靠在城墙上,一队又一队鞑靼兵前赴后继想要征服这座堡垒。 然而,每当他们爬过三分之二的城面时,就会遭遇三面火铳的洗礼。 只要铳响一刻,便会有成队的鞑靼人跌落排梯。 望着一个接着一个,从高空跌落的身影,那负责先锋的鞑靼头目已经急得面目全非。 “卑鄙无耻的汉人!” “我诅咒你们生儿子没屁眼!” “缩在城墙里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跟我干啊!” “我向草原主神请愿,祈祷你们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啊——” 叫骂呻吟声很快就被哀嚎声阻隔。 可惜的是,他是用胡语在骂,烽燧堡的官兵压根听不懂。 但高野却红温了。 “妈的,鬼哭狼嚎的,定是在骂我们,看老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他一把抓过一根投枪,看了眼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随后狠狠一枪向下贯去。 噗呲—— 一声呲响,却是鞑靼头目边上的副将小腹被投枪洞穿。 “呃~” 他看了眼自己的小腹,再看了眼鞑靼头目,露出一脸渴求的神情。 “好兄弟,我的安达,你去吧!” 鞑靼头目对他用力点点头,然后果断抓起一面盾牌,混入身后的人群中。 砰—— 噗~ 孙学藩冷静地扣下扳机,当即就有一名鞑靼兵脑门迸溅出脑髓,一声不吭滑下排梯。 将火铳甩给身侧兵卒后,又接过一把刚装填好的火铳。 抬枪,瞄准,射击。 砰~ 又是一声铳响,另一名鞑靼兵的下巴被弹丸穿透,直接将他咽喉击穿。 “打的可真准!” 李显河冲孙学藩竖起大拇指。 他也是一名火铳手,知道孙学藩射铳动作娴熟,绝对是一名神射手。 “兄弟,你是哪个卫所的?” “永宁卫!” 话音一落,他又是狠狠扣下扳机。 噗~ 又是一阵破躯声响,五步之外排梯上一名鞑靼兵的脑门直接开了花。 甩掉手中火铳后,孙学藩又补充了一句:“上官夺我田,我在他身上开了十二铳,肠子都打烂了。” 李显河闻言一怔,随即接过本该递给孙学藩的火铳,对准开垛口外一名刚探头的鞑靼兵直接扣动扳机。 砰~ 噗~ 鞑靼兵的脑门上立马爆开一片豆花。 “够有种,我喜欢,往后多交流。” 说完,李显河直接回了自己的岗位。 另一边,严虎威此刻正乐此不疲指挥火铳手向正在攀爬的鞑靼兵开铳。 每一次铳响,必然有鞑靼人坠落。 “娘的,我真没想到,杀鞑子居然变的这么轻松,杀,给我杀,玩命的杀,啊哈哈哈。” 至少已经有二十名鞑靼兵在自己火铳队攒射下落下城墙,对他而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赏心悦目的事了。 但很快,火铳声却停止了。 严虎威此刻正在兴头上,立马催促道:“怎么不射了?射啊!贻误战机,谁也担待不起。” 赵子禛却说道:“大人,火铳已经很烫了,再射下去就要炸膛了。” 严虎威这才发现地上满是湿布裹着的火铳,显然短时间内是绝对不能再用了。 “可恶!” 他回头看了眼排梯上密密麻麻的身影,心中万分焦急。 “那么多军功,这样舍弃实在太可惜了,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很快,他就看到孙学藩负责的正面暗垛内忽然探出了十几条长矛,直接将近在咫尺的鞑靼兵捅了个透心凉。 严虎威见此,立马反应过来:“对,长矛,快去找沈兄弟借几十条长矛来!” 赵子禛却道:“大人,就算借来长矛也够不到,我们侧翼只负责火远程驰援,这可是沈大人说的。” 严虎威:“又是沈大人,老子就知道上回他在武义山赏你二两银子后,你就想要跳他麾下效力。” 赵子禛急了:“大人,你听我解释……” 严虎威却笑着回道:“行了,你不用说,我都懂,等这次打退鞑靼人后,我就遂了你的愿,将你调给沈兄弟听令, 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在前线杀敌,跟在我身边着实埋没了,没准以后你也能混出个名堂,我这老上司也算脸上有光。” 赵子禛有些哽咽,刚想说什么,却听严虎威咆哮道:“没有火铳,不是还有弓弩么?他娘的,赶紧把弓弩取来,接着射啊!” 第71章 烽燧堡攻防战4 “飕~” 噗呲~ 严虎威的弩箭如流星赶月,冰冷的箭镞直接洞穿一名梯子上的鞑靼兵后背,羽箭几乎整根没入体内。 这个距离,哪怕你是穿着无缝板甲,都会被射成刺猬,更别提只着皮甲的胡人了。 “噶里古斯御,纳尼亚~” 那鞑靼人龇牙咧嘴,愤怒地朝侧翼开垛口咆哮着怒吼几声后,直接手一松,跌落了排梯。 “谁懂胡语,这货刚才在冲老子喊什么?” “谁知道,可能说你不得好死。” “日!” 严虎威一听,顿时上了脾气,立马端着劲弩转移另一个开垛口,瞄准另一名单手举盾的鞑靼兵。 “骂老子不得好死,老子先让你不得好死。” 话毕,狠狠扣下扳机。 弩箭顿时疾驰脱槽,当场贯穿鞑靼兵脖颈。 而在城墙上,李通不断指挥守军官兵向城墙下方抛礌石滚木。 一根滚木直接砸在一面盾牌上,当场就将举盾的鞑靼兵手腕砸成180度扭曲,连手腕处的白骨都显露出来,让人观之触目惊心。 而这名鞑靼兵神情痛苦无比,疼的牙齿都咬碎几颗后,又被开垛口内探出的一根长矛狠狠顶下了堡墙。 锥堡无死角防守,直接将这些士气高昂的鞑靼兵打懵逼了。 躲在下方人群中的鞑靼小头目,气的不停跳脚。 看着堡下已经堆积起差不多一人高的尸体,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到底哪个汉人想出来的堡垒,实在太缺德了。” 咆哮过后,他却依然想不出法子攻入烽燧堡,只能在队伍中来回走动,苦思对策。 射箭,毫无意义,除了浪费箭矢外,根本无法对缩在堡内的守军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排梯攻势效果已经摆在面前,从开战到现在,他只是粗略估计,这波两千人的部队至少伤亡了二百多人。 一条条身影依旧不断从排梯上跌落,一声接着一声痛苦的哀嚎不断刺激着这群贪婪畜生的神经。 随着伤亡逐渐扩大,至今没有见到半个汉军受损迹象,这些鞑靼兵的热血终于开始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诧异,以及难以压抑的恐惧。 曾经那支扫逐漠北的汉军,又回来了? 砰砰砰—— 沉寂一盏茶的铳声再度在烽燧堡上响起,五架排梯上各有一名鞑靼兵的身体腾出血雾。 伴随五具尸体摔落城墙一瞬,这第一波攻势终于崩溃了。 “汉人使了妖法,这样的城墙我们根本不可能冲进去的,逃,快逃啊。” 队伍中不知道谁惊呼一声,顿时激起了一片哗然。 还在排梯上的鞑靼兵立马向下快速爬去。 在双足落地一刹那,玩命的向后跑去。 而门这一跑,其余还未跟汉军接战鞑靼兵也跟着跑。 “不准跑,都给我回来,不准……” 鞑靼头目还想再次组织起攻坚,但见到眼前这架势,十分清楚如今做什么都迟了。 索性也跟着向来时的大营飞奔而逃。 “汉军,威武~” 见到鞑靼人攻势被挡住,沈川直接振臂一声高呼。 “威武~” 回应他的,是站在城墙上四百多名守军的山呼海啸。 …… “啪、啪、啪。” 初战失利,鞑靼小头目脱去衣甲,跪在达里深大帐外,低着头一言不发。 身后魁梧的鞑靼行刑手,正一鞭接着一鞭招呼到他背上。 每一下鞭笞,都在鞑靼头目的背上留下一条殷红的血痕。 冷汗早已浸透鞑靼头目的脸颊,他的脸颊不停抽搐着,显得格外狰狞。 大帐内,达里深端着一只玛瑙酒杯,酒杯内是产自内亚地区的葡萄酒。 听着帐外鞭笞的声响,品着美酒,达里深只觉又惬意又舒坦。 “够了。” 在鞑靼头目遭受四十下鞭刑后,达里深终于开口了。 他起身走出帐外,看着浑身是伤,趴在地上的鞑靼头目,俯下身子问道:“知道这次伤亡多少人么?” 鞑靼小头目虚弱地摇摇头。 “呵。” 达里深发出一声不屑冷笑。 “那就让本族长来告诉你,你这次攻打烽燧堡,一共伤亡了三百三十七人,死了足足一百二十五人, 剩下的人,至少有一半挺不过这几天,还有一半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再也骑不了马,开不了弓! 他们只会成为我达里深部落的累赘,你知道么,蠢货!” 鞑靼头目艰难抬起头,一脸委屈地说道:“族长,我是真的没料到这烽燧堡会如此难啃,跟我们所有见过的汉军边堡不一样啊。” “还敢狡辩?耶鲁台,这分明是你指挥无方才导致的失败,却去怪这堡垒难啃?要知道,去年这个时候,烽燧堡还是一片无人的废墟啊! 才短短几个月,就成为我部落勇士前进的阻碍,你觉得这说的过去么,” “族长,我所说是真的,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可能遭此惨败啊。” 耶鲁台回想一个时辰前在烽燧堡下的遭遇汉军顽强抵抗的情景,身体忍不住缩了一下。 登时,他背上伤口被牵动,疼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达里深眉毛一挑:“那你说说看,这烽燧堡有什么不同?” 耶鲁台回道:“族长,这烽燧堡真的很古怪,也不知道是谁所建,那堡墙两侧被锥状外墙分隔, 一旦开始搭建排梯进行攻坚,我们不单要遭受来自头顶的威胁,墙面三个位置,都有暗垛可以抛射弓弩和火铳, 勇士们在排梯上根本无处可躲,简直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达里深听完耶鲁台的解释后,开始深思起来。 “你所言可是真的?” “族长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那些一起冲锋的勇士,他们都亲眼见到勇士爬上排梯后,遭遇汉军猛烈还击。” “哈哈哈哈。” 达里深忽然大笑着将耶鲁台从地上扶起。 “看来,是我错怪你了,你若所言是真的,那你败的如此凄惨倒也可以理解。” 耶鲁台:“族长,我们必须要有攻城器械才有机会打下烽燧堡,不然,勇士们还会有更多的人折损的。” “嗯,我明白了。” 话毕,达里深忽然抽出弯刀,直接切断了耶鲁台的脖颈。 “你……” 耶鲁台紧握冒血的脖颈,一脸不可思议看着达里深。 “耶鲁台,我最恨别人欺骗我,你本来也就受顿鞭子,可现在,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我要不杀你,怕是难以服众,所以,你回到主神的怀抱去吧。” 听到这话,耶鲁台的瞳孔开始迅速涣散,最后无力的倒在了地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第72章 鞑靼人也有火器 一场战斗的胜利或许并不能扭转局势,却让烽燧堡军民士气高涨,驱散了对胡人的畏惧。 得知鞑靼人被击退后,烽燧堡内军民心中顿时大安,趁着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向沈川提议能为守军将士效点力。 对此,沈川自然是十分欢迎,立马将他们安排到兵匠坊内制作兵甲火器。 午时时分,守军将士坐在属于自己的岗位前,啃着伙夫送来的葱饼,喝着飘香四溢的肉汤,显得格外惬意。 双子堡跟辉叶堡的将士本以为昨天那顿饭是沈川犒劳他们前来驰援的赏赐。 不想看着跟昨日相差无几的饼和汤,心中顿时热血沸腾。 看来昨晚那伙夫所言不虚啊。 不说其他的,单就这伙食,要是顿顿都能吃这么好,这趟烽燧堡也就没白来。 守军将士们一边喝汤,一边彼此谈论着今日的战果,一时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吁——” 咯哒哒—— 正在这时,一阵轰鸣马蹄敲击大地,震的将士手中的汤碗内的汁水都不停摇晃。 刚啃下一口饼的沈川起身向垛口外望去,却见远处一阵尘土飞扬,至少有上千名鞑靼骑兵正绕着烽燧堡前方来回奔驰。 “鞑子这是在探察敌情呐。”严虎威喝口汤,对沈川说道,“看来刚才这是把他们给打疼了,不得不让这群胡人亲自勘察地形。” 李显河喝了口水,将桌上吃剩的烧饼碎沫全部扫入自己手掌心,然后仰脖一口塞入嘴中,这才拍拍手说道: “老严说的不错,鞑靼人每次攻坚受挫,都会开始观察地形,试图找到可以突破的薄弱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密集打击。” 严虎威似乎想到什么,然后向李显河问道:“老李,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开战前鞑靼人不先勘察好地形,非要吃亏了才这么干,这么多年来,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李显河撇撇嘴:“谁知道呢,兴许胡人都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吃亏,只知道埋头往前冲,等脑门子撞在墙壁上才知道什么叫反省。” 沈川却道:“不是鞑靼人不知道提前观测地形,而是他们对这里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就能摸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这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李显河一愣:“沈兄弟的意思是说……” 沈川回道:“没错,鞑靼人已经不止一次踏入关口,对这附近各堡地形怕是早已万分熟悉, 烽燧堡虽然重立,可在他们潜意识里,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屯垦,认为现在直接攻打必然十拿九稳。” 顿了顿,沈川眼神逐渐严肃:“之前的战争,我们是占了鞑靼人轻敌的缘故,现在开始,鞑靼人的攻势定然会产生改变,我们彼此要慎之又慎。” 严虎威跟李显河一起点点头,非常认可沈川的话。 锥堡的特性,想来鞑靼人也已经了解其中厉害,接下来的他们的攻势必然会发生改变,必须保持十二分清醒,不要让自己被眼前的胜利给迷惑住…… 而在烽燧堡外,达里深在杀死耶鲁台后,亲自带着上千卫队来探察烽燧堡的地形以及防御工事。 在大致勘察完烽燧堡的外形,以及四周地形后,达里深的面容顿时严肃起来。 “对不起,耶鲁台,我最敬爱的兄弟,我想你是对的,我真的不该杀你。” 此刻,他心中对杀死耶鲁台一事产生一丝懊恼和愧疚。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他宣布:“即日起,耶鲁台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名下的牧场、奴隶、羊群,我都会妥善照料, 他是一位英雄,我们草原的英雄,却被卑鄙无耻的汉人给害死, 我一定会攻克这座烽燧堡,来为他复仇,希望他能回归主神怀抱,引导我们走向胜利。” 边上的副将帖木尔一脸凝重,心中不住暗骂这个蠢货为什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把攻坚失利的责任都推到烽燧堡内的汉人身上? 达里深旁若无人的摊开双手,手心向天,闭着眼睛默默做了一阵祷告后,这才一扬马鞭大声喊道:“回营!” 帖木尔立马问道:“族长,我们难道不直接攻打么?” 达里深笑了:“耶鲁台用自己的性命给我们提了个醒,如果按之前他的手段去攻城,我们也会落得无比凄凉的下场, 身为达里深部落的族长,又是你们的主帅,我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帖木尔立马问道:“族长的意思是,我们绕开烽燧堡么?” “绕开烽燧堡?哈哈,帖木尔,你可真会开玩笑。” 达里深指着烽燧堡两侧的小道。 “要绕开烽燧堡,这两条小道是必经之路,刚才我们也都看到了, 那小道距离,骑兵要想顺利通过,就必须排成一字长蛇阵才行, 如果我是烽燧堡的守军将领,你猜猜我会在军队绕道的时候怎么做?” 烽燧堡内。 “绕道而行?” 沈川听到严虎威提出的可能性,却摇了摇头。 “如果鞑靼人打算绕道而行,通往双子堡和辉叶堡的路径就在烽燧主堡眼皮底下, 小道距离我特意命人实验过,一次只能通过一人一马,我只需派遣十个民夫往小道上抛射落石,你猜小道上会发生什么? 自相践踏,十不存一,只要鞑靼首领脑子正常,就绝对不会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绕道经过了小道,那掳掠而来的百姓又该如何送出关外?” 听完沈川的分析,李显河、严虎威不由点头称是。 “那鞑靼人会采取怎么样的攻势呢?”严虎威又问道。 沈川看向堡外逐渐退去的鞑靼骑兵,一拳砸在垛口上。 “漠北、西域地区虽然大规模荒漠,但距离鲁密、大玉滋跟罗斯等国较近, 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火器难度本就不大,所以接下来……” 鞑靼大营内。 “接下来,我会把从漠北地区采购而来的火器运到烽燧堡下,争取一鼓作气将城墙轰塌。” 回到主帐的达里深立马布置起自己的计划。 “汉人有火器,我们也有,而且我们还有可以打五斤炮子的重炮,我看这座小小的烽燧堡能支撑多久。” 帖木尔一脸焦虑:“可是族长,那几千斤的重炮拉到前线,怕是要累死不少牲口,而且路途太远,至少需要十几天时间啊。” 达里深:“中原有句俗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将这座烽燧堡攻破,那么整个宣府各地就可以任由我们驰骋, 我不信除开这里,还有其他堡楼会如此坚固,总之这烽燧堡必须得拿下,这事关我鞑靼勇士的尊严!” 第73章 索要军饷 七月初五,保安州,兵备府大门前。 “站住,这里是兵备府衙,你不能随便进去。” “滚开!” 杨之应一把将守卫甩开,然后大步踏入府衙大门,径直向正堂走去。 鞑靼人入关前,杨之应就接纳了大量流民于靖边镇内避难。 同时,火速派人赶至保安州找谢怀锦拨饷求援。 只可惜,一连发出三道命令,都没有见到兵备府的回应,气的他亲自来找谢怀锦讨要个说法。 他不顾杨通等人的阻扰,一边向正堂走去,一边大声喊道:“谢兵备!下官靖边操守杨之应,有要事求见,谢兵备!”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正堂大厅内。 大厅内,谢怀锦正翻阅一本公文,听到杨之应的声音,脸上划过一丝不喜。 直到杨之应进入大厅后,这才放下手中公文,抬眸问道:“杨操守,如今鞑靼人扣关,你所在区域为我宣府门户,不在靖边镇守着,跑来这里找本官有什么事?” 同时摆摆手,示意身后跟进来的杨通以及两名侍卫退出去。 等杨通走后,杨之应立马开口质问:“下官今日来,只想问一句,下官向兵备府派发的公文,谢兵备您看了没有?” 谢怀锦脸色一沉:“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还能有什么事?”杨之应沉声喝道,“鞑靼人入关,我宣府边镇各地民不聊生,各堡兵力器械皆是不足, 下官向谢兵备请求调派军饷抵御鞑靼人,为何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杨之应!”谢怀锦怒喝一声,毫不留情摆起了官威,“你这是在用什么语气跟本官说话, 本官身为保安州兵备,堂堂四品地方官,所要处理的公务多如繁毛,哪能只关注你一个靖边镇?” 杨之应闻言笑了:“谢兵备,谢大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都什么混账话, 靖边镇可是宣府门户,鞑靼人扣关必经之路,没想到在你谢大人眼里不过是一个靖边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放肆!” 谢怀锦拍案而起,额头青筋不断凸起。 “杨之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些!” “大人真要下官说明白么?那下官可就实话实说了。” 杨之应丝毫没有被谢怀锦的官威唬住,反而目露一丝轻蔑。 “大人,靖边镇各地欠饷严重,尤其辉叶堡、双子堡以及星辰堡已及差不多快两年没见过军饷了。” “当兵吃饷,本就天经地义,如今这军饷都发不出,下官怕是实在弹压不住各堡军民。” 谢怀锦瞳孔一缩,脸色逐渐阴冷:“你在威胁本官?” “威胁?”杨之应冷笑一声,“谢大人,宣府门户如今被鞑靼人围攻,我靖边镇各堡的军民随时都会遭遇鞑靼人屠戮掳掠, 如今下官身为靖边操守,只想请大人下拨军饷器械,抵御鞑靼人进犯,怎么就成威胁了?” 谢怀锦逐渐失去了耐性:“本官说了,眼下公务繁忙,你靖边镇的事只能先拖一拖,等处理完其他公务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杨之应丝毫不退让:“等大人给交代的时候,怕是靖边各堡又是一片凋零景象,谢大人, 下官劝你最好摸着良心想想,你如此克扣军饷,对的起那些保你头顶乌纱的戍边将士么?” “我克扣军饷?”谢怀锦一听,顿时破防了,“杨之应,你说这话可有证据?小心本官向总督大人参你一本!” “好啊!”杨之应大声应道,“那再好不过了,到时候下官就要当着总督大人的面问问他,我靖边镇两年发不出军饷,到底是谁的问题!” “你……” 遇到杨之应这样油盐不进的下属,谢怀锦一时间也是拿他没辙。 平复了下情绪,他才继续说道:“你要军饷是吧,好,我给你,三天后我会派人送去你的操守府。” 不想杨之应一听,立马说道:“不必麻烦谢兵备,既然下官来了,那就索性一并把军饷结清,如此我也好回去跟将士们有个交代。” “怎么,你还信不过本官?” “大人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兑现过,你让下官如何信服?” “杨之应!” 谢怀锦瞬间破防,指着杨之应咆哮一声,想要说什么却抖着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杨之应:“大人,既然你答应下官愿意发放军饷,那就让下官现在就带走,你总不能指望边堡的将士饿着肚子跟鞑靼人厮杀对吧?” 谢怀锦闭目努力深吸一口气,随即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如今兵备府也没银子, 怀来、开平两卫所在半个月前刚从兵备府调走一万八千两银子用以加固城防, 目前兵备府账上没有多余银子支付你边堡军饷。” 杨之应开始阴阳怪气嘲讽起来:“保安州卫所的兵都欠着饷银,大人却还要给友邻调拨银子,你可真是我的好上司啊。” 谢怀锦解释道:“你不懂,那是内阁首辅的意思,我身为地方兵备,只能按上面意思去做。”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边关将士忍饥挨饿,拿着简陋的兵器去跟鞑靼人拼命?谢兵备,谢大人,你可真是一个好官啊!” 面对杨之应的奚落,谢怀锦却出奇的冷静:“随你怎么说,你心里有怨气,我都理解,但事情已经发生,还能怎么办?” “那靖边各堡怎么办?”杨之应问出最核心问题,“尤其是烽燧堡的军民,他们复垦不过半年时间, 你是打算眼睁睁看着它再度荒废么?下官来保安州时,就已经得知鞑靼人往烽燧堡集结的消息, 如今怕是早已经交上手了,你是打算就这样看着他们白白送死? 烽燧堡要是破了,靖边各村庄,各边堡,怕是又要遭受鞑靼人蹂躏, 你真的愿意看到好不容易有杜绝的景象再度发生么?” 谢怀锦却慢条斯理说道:“我和沈川有言在先,我免去烽燧堡五年的税,但他不能向我讨要一分钱军饷,这是当初的协定, 既然沈川敢答应,想来他也对如何守住烽燧堡有信心,所以他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杨之应眼睛都瞪大了,他万万想不到,如此不要脸的话,谢怀锦是如何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 谢怀锦继续说道:“去年凌川渡那场浩劫,已经伤及了九边各镇的元气,如今朝野上下都很困难,还请杨操守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为难本官了。” “好好好,大人不愧是君子,下官佩服,看来今日这趟真是白来了。” 所谓话不投机,既然谢怀锦铁了心不愿下拨军饷,杨之应直接扭头就走。 第74章 党争误国 “真是反了天了!” 等杨之应离去后,谢怀锦气的直接将案上茶盏狠狠甩在地上。 “阉党果真嚣张跋扈,一个小小地方操守,居然敢对本官耀武扬威?” 一想到刚才杨之应那强硬的态度,谢怀锦心中愤恨不已。 “阉党一日不除,我辈清流之士一日无法出人头地,可恨如今朝野上下,皆是阉党爪牙啊!” 杨通听到动静进入大厅,看到地上一片碎瓷,一面命人前来收拾,一面小心凑到谢怀锦身边。 “大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哼,还不是来问本官索要军饷!” 谢怀锦捏紧拳头,心里是越想越气。 “杨之应威胁我,若是再不把军饷补齐,他就会放纵边镇三十六堡军民集体向总督府去讨要说法! 他这简直就是想把本官架在火堆上烤,但凡兵备府要有银子,我会不发么?” 杨通闻言,轻叹一声:“大人,说句实在话,就算再难,其他各州的军饷可以拖欠, 而边堡戍边的军饷真的不能积欠,尤其烽燧堡之地,更是鞑靼人入关必经之地。” 谢怀锦眼中猛地射出一道犀利的精芒,死死盯着杨通:“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本官贪得无厌,还是说无视下属处境? 杨通,本官知你和沈川关系匪浅,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官也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当初本官可是提醒过沈川,烽燧堡地处关口,随时都会遭遇鞑靼人袭击,他若是不愿上任,本官绝对不勉强, 但他宁可跟孙禹这种阉党合流,也不愿听我这保安州兵备的话,所谓好言难劝要死的鬼, 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本官想拦也拦不住!” 杨通闻言,差点都快吐出来了。 身为兵备府主簿,自然要接手各种公文,沈川那份他自然也清楚。 当初为沈川请功时,提议把他分配到烽燧堡的,还不是你谢怀锦干的? 现在又把责任都推到阉党身上,你可真行。 果然,能往上爬的,一个个都是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大人您误会了,请仔细想想,如今阉党势力遍布朝野,尤其宣大各地,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双阉党的眼睛盯着, 眼下这节骨眼,万一边镇有个闪失,被阉党同谋参上一本, 说大人您因为克扣军饷导致各堡被鞑靼人所破,您觉得怎么样?” 谢怀锦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 杨通继续说道:“大人,保住边关各堡,也是为自己着想啊, 只要大人把军饷发了,这样即便边堡为胡人所破,也跟大人没有任何关系,朝野上下只会觉得大人仁至义尽, 要是运气好,击退了鞑靼人,那大人也可以趁机捞一份功劳,没准来年就可以进入都府任差, 无论怎么算,对大人而言都是百害无一利,不知大人您意下如何?” 谢怀锦依旧一言不发,直到杨通把话都说完后,这才回道:“此事需要我再仔细斟酌一下,你先退下吧。” “是,卑职告退。” 杨通行过礼后,悄然退出了正厅。 “帮还是不帮呢?” 谢怀锦陷入两难之中。 他并没有完全被杨通的话说动,反而非常冷静。 如果给靖边各堡发放了军饷,内阁那边怎么交代? 为了阻止阉党的势力在军中蔓延,以王兴源为首的清流文官集团,开始联合地方军政府衙,对那些阉党派系或走的近的人进行无差别打压。 沈川自然也在打压之列。 这段时间,烽燧堡发生的所有事,其实谢怀锦基本都知道。 但沈川表现越是抢眼,对清流而言越是不利。 当然,在私人感情上,谢怀锦也同样对沈川没有半分好感。 只要是跟阉党走的近的人,谢怀锦都本能的感到厌恶。 所以,故意克扣靖边地区的军饷,是谢怀锦打压阉党,防止其在军中势力扩大的手段。 但是,杨通有句话说的不错。 谁也不知道宣府境内到底有多少人是阉党耳目,万一他们在这次鞑靼人入关,屯堡被攻破的事上做文章,这麻烦是肯定会有的。 真到了那时,谢怀锦在朝堂上的靠山能不能帮自己还是个未知数。 “罢了,先看看接下来的局势再说吧。” 最终,谢怀锦打算两边都不得罪,采取摆烂躺平的模式来应对。 那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看情况再办事…… 七月十二日,烽燧堡外,鞑靼人大营。 从六月三十日清晨第一次与镇守烽燧堡汉军交手失败至今,便再也没有发生其余的战争。 直到七月十二日这天,足有二十门均重三千斤的火炮跨过居庸关,运抵烽燧堡前线后,沉寂许久的战局,再度开始发生了变化。 “有了这些火炮,我就不信还攻不破这一座小小的堡垒?” 达里深对眼前这一字排开的火炮充满了信心。 要知道这些玩意儿,可是达里深花费了巨资,前些年才从西亚地区的罗斯人手里买来的,一直都舍不得用。 如今一想到要用在烽燧堡汉军身上,不免让他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只是他不知道,为了运送这二十门火炮,途中足足累死了两百匹快马和三百个奴隶。 沈川口中所谓战争成本,仅仅运输成本差不多顶了物资本身价值的好几倍。 然而,连同达里深在内的草原各部,压根没有意识到,战争的天平,并不会因为这二十门火炮到来而产生任何改变。 “汉人总说我们不懂开化,现在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到底是谁不开化!” “勇士们,立刻装填弹药,所有各部听我号令,待号角吹响后,一鼓作气杀入堡内!” 达里深下完军令后,然后督促鞑靼士兵开始装填火药。 可惜,久未进行火器操练的鞑靼人,在面对这些笨重的大家伙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甚至有两门大炮弹丸和火药装填顺序都弄反了。 堡外的动作很快就被沈川在角楼上观察的一清二楚。 “一,二,三……” 沈川眯着左眼,对鞑靼军中的火炮挨个点名。 “很好,知道我军中缺炮,鞑靼人就主动给我送来。” “想火炮对射是吧?那就成全你。” 很快,堡墙上,一辆辆装载到两轮车上的火炮被推到各个隐蔽垛口前。 第75章 炸膛 “火炮准备好了没有,怎么那么慢?快点!” 眼见火炮装填还没完毕,达里深渐感不耐,厉声催促一句。 鞑靼头领们见此,立马甩起鞭子向那些炮手挥去。 “你们在搞什么?快点装填啊,族长催的紧了,回去什么后果不清楚么?” “赶紧准备好,今天我们就要攻克烽燧堡,快!” 在鞑靼头领们的鞭笞下,这些鞑靼临时被充作炮手的鞑靼兵更加的手忙脚乱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负责指挥炮群的鞑靼头领这才向达里深禀报:“族长,火炮装填完毕,可以打了么?” 达里深的双眸如同饥饿的野狼,死死盯着一千二百米之外的烽燧堡,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就让汉人体会下,我草原火炮的厉害吧。” 说罢手一挥,示意可以开炮了。 “准备点火!” 鞑靼头领大声一吼,立马有鞑靼炮手将缠在长枪枪刃上的火绳小心翼翼塞向引火池。 而四周的鞑靼兵见到这一幕,本能的退后数步,有的已经闭起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开炮!” 伴随鞑靼头目一声大喊,那些初次操作火炮的炮手们一咬牙关,猛地将火绳塞入引火池。 然而下一秒,现场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门火炮,竟是一门都没响。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响?” 同样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的达里深露出一脸懵逼的神情。 很快,一名鞑靼小头目前来禀报:“对不起族长,忘记往火门内放底药了。” 啪—— 话音刚落,这鞑靼小头目的脸上就挨了一鞭子。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简直丢我达里深部落的脸,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被其他部落笑话么? 还不赶紧去办,再要出差池,我把你们全部都剁了喂狼。” “是。” 鞑靼小头目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鞑靼炮手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往引火池里倒满了底火。 直到确定火药已经填满了引火池,这才冲抓起枪刃,将上面燃烧的火绳瞄准引火池。 “开炮!” 伴随鞑靼头目一声大喊,二十名鞑靼兵先后将火绳塞入引火池。 轰轰轰—— 登时,轰鸣震天,硝烟弥漫。 二十门火炮中,有九门直接发出愤怒的呼啸。 三斤重的铅弹,在火药燃烧加持下,脱膛向烽燧堡方向飞扑。 只可惜,这九发炮弹在距离烽燧堡不到三分之二的距离就已经纷纷坠地,砸出一个个大坑,有的落地后又形成跳弹,向前推进了几十步。 “怎么回事?” “这鞑靼人的炮弹怎么打这么偏?” 堡墙上,看到鞑靼人的火炮射击效果,沈川三人的眼神齐齐一怔。 “应该是炮膛没压严实,漏气了。” “呵呵,鞑子玩这火器,倒也挺乐呵的。” “啊哈哈……” 三人站在城墙上,看着一枚跳弹滚到堡墙外泥坑内,一时间谁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完后,沈川立马下令:“告诉炮手,严格按照操练时的步骤进行装填,不可以有半点疏漏,若是因为装填产生故障,炮手定将军法从事!” “是!” 传达兵接令后,立马将沈川的话通知下去。 炮手们立刻打起精神,开始按照平时操练时的步骤,仔细装填起火药。 只见一名炮手拎着一个装满火药和霰弹碎片的子铳,用力抬起放入母铳尾部向前一顶塞入炮膛。 随后将子铳炮耳往左侧一压,彻底压实了炮膛。 接着另一名炮手取来一根手臂粗细的木芯,塞入子铳尾端固定,确保子铳能和母铳贴合严实。 而另外两名辅兵则在炮车的轮子上绑上绳索,然后用绳索将另一端垛口底部的环钩绑定结实。 这样火炮射击后,所产生的后坐力将炮车后推后,又能迅速复原。 相比鞑靼人几千斤的重炮,沈川这边都是轻小型火炮,最重的子母铳也就二百来斤,最轻的虎蹲炮也就三十几斤。 论射程和破甲能力,沈川这些火炮跟对面的鞑靼人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但若要论轻便和操作难度,沈川这边的火炮完胜对面。 而此时,眼看第一轮射击居然是这个鸟样子,二十门火炮只有九门响了,还有十一门哑火,有七门因为炮膛火药装填太少,导致实心弹丸每能推出炮膛又落回炮膛底部, 还有四门因为鞑靼炮手太紧张,闭着眼睛点火,结果没能将火绳塞入火池。 真是丑态百出,徒惹笑柄。 达里深气的直跳脚,亲自来到炮队前扬起鞭子就死命的抽打。 “一群废物,连这么简单的火炮都操作不明白,你们知道这火炮我从罗斯人那里买来时,能射多远么?” “告诉你,足足三里地,可现在你们自己看,射出去的炮弹有几门超过两里的?” “废物,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废物,你们不配做我达里深部落的子民,更不配当一个向往雄鹰的鞑靼人!” 这些鞑靼兵跪在地上,任凭达里深用鞭子将他们狠狠抽打,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草原规矩森严,一个部落没,贵族有绝对权威处置部落内所有人下生死,哪怕你什么都没做错,族长要杀你你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们被打,只能坦然接受。 但这些炮手心中却是万分悲剧。 自己好端端一个骑射手,打仗骑马射箭就行了,为什么要来操作这么复杂的玩意儿? 何况之前也没操练过,自这些火炮运到部落后,最大的用处好像就是供达里深拿出来跟一堆穷亲戚炫耀,从没组织过部落族民进行系统的火炮射击训练。 如今,第一次上手失误不是难免的么?挨顿打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骂自己不配当鞑靼人? 这一刻,埋怨的种子已经在这些鞑靼炮手心中种下了。 直到他们一个个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达里深这才收起鞭子,然后大手一挥:“继续装填,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我一定抽死你们,快!” 很快,这些挨打的炮手紧张的开始清理炮膛,重新装填火药。 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火炮又操作完毕。 “开炮!” 随着鞑靼将领一声大喊,第一门火炮被点燃。 轰—— 结果下一刻,这门火炮因为保养不当加火药装填过量,直接炸膛了 。 巨大的轰鸣声中,守在火炮周围的四名炮手当场去草原主神地方报到了。 而火炮炸裂后四散的碎片竟是直接将十几步外的鞑靼兵掀翻一片,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第76章 鞑靼人的炮术 “我的眼睛~” “我的脸啊~” 火炮炸膛一瞬,人群顿时乱成一片。 爆破的铁片四散飞驰,落在队伍中,扎的鞑靼兵哭爹喊娘。 一名鞑靼兵脸上插满了铁屑,他捂着脸,发出极其压抑痛苦的声音。 另一名鞑靼人胸口的棉甲被一片两斤重的铁片撞到,棉甲内镶嵌的铁叶变形,直接将他的胸口也一道凿凹进去。 还有名鞑靼人倒是幸运无比,一枚拇指粗细的弹丸直接穿过脑门,走的没有任何痛苦,十分的安祥的去异世界刷怪了。 炸膛带来的效应除了危及到人,也一样惊到了马匹。 “吁——” 巨大的轰鸣声,以及鞑靼队伍的动静,很快就刺激到了骑兵胯下的战马。 它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啸后,开始在人群中不受控制疯狂穿梭践踏,再度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等炸膛风波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时,达里深气的要把那炮手直接碎尸万段。 但最后,他只发现四具被烫的面目全非,浑身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 “便宜你们了,来人,把他们拖出去喂狼!” “继续开始射击。” 损失一门火炮,达里深十分心疼。 但事到如今,他必须要尽快打下烽燧堡,然后以此为据点,在边关附近抓捕更多的奴隶回草原。 有了之前血泪的教训,再看那门炸膛的火炮孤零零躺在沙袋上,其余炮手是既惊又怕,端着缠有火绳的长枪,刻意退远了几步,这才硬着头皮塞入引火池。 轰轰轰—— 刹那间,十五门火炮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炽热的实心弹向烽燧堡方向疾驰飞扑。 砰—— 终于,一枚实心弹砸中锥堡侧翼,却只在墙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而其余十四枚炮弹,却都落在堡外五十米以外的距离。 “大人,要不要还击?”罗锋建议道,“鞑子太嚣张了,必须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沈川却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耳朵贴着垛口内墙,细细聆听炮声动静。 直到一炷香后,鞑靼人第三轮火炮齐射后,有两枚炮弹砸中墙面,沈川心中有了底气。 他立马招来严虎威跟李显河:“看来鞑靼人的炮手都是新手,一炷香才放一轮炮,而且命中率极低,我们现在要做的,只要等就行了。” 李显河不解:“等什么?” 沈川眼神一冷:“等他们放弃使用火炮,再度派兵强攻,这样就该我们发挥了。” 严虎威一拍手掌:“太好了,且让他们再威风一阵,我就不信,鞑子的火炮打的能比我汉军还好。” 沈川不语,继续将耳朵贴在城墙上确认火炮发射间歇时间。 另一边,连着两轮火炮齐射都没出问题,达里深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 “谁说我们鞑靼人不配用火器的?这不是用挺好么?” “虽然勇士们还有些不熟练,只要多打几发就没问题了。” 达里深这想法还真没问题,无论是火铳手还是炮手,都是靠弹药堆出来才算合格。 但问题是,你这临时抱佛脚,强拉这些鞑靼人去当炮手,着实有些拟人抽象了。 “继续,继续打,再把大炮拉进百步。” “今天我一定要把这烽燧堡的堡墙轰塌,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于是,沉重的大炮在罗马和鞑靼人奋力推动下,硬是向前又挺进了百步,这才重新摆开炮阵。 “开炮!” 等忙完后,随着鞑靼头目一声大喊,炽热的气体立刻从炮膛攒射而出,十七发实心弹再度向烽燧堡呼啸飞扑。 这一次,十七门火炮有三发击中了城面。 但除了实心铅弹变形外,这三发炮弹依旧没有对烽燧堡堡墙造成什么实质性。 就好比一个铅球抛射在一面混凝土墙体一般,看似凶猛,实则毫无任何卵用。 “吓得老子还以为会破几个墙洞,正愁怎么给堵上,不想鞑子这火炮威力也不过如此嘛。” 严虎威摸着结实的垛口,心中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他忙对沈川说道:“沈老弟,回头你可得帮我把辉叶堡也改一下。” 沈川笑道:“那是自然的,等打完这一仗,我将图纸给你,这玩意儿需要几个懂算术的才行。” 严虎威一愣:“不是兄弟你还真给啊,我不过随口一说。” 沈川回道:“没什么说不说的,就凭你们愿意在这烽燧堡里跟我沈川同生共死,区区一个戍堡设计图又算的了什么。” “兄弟,你……” “好了老严、老李,煽情的屁话给我省下,等请功的时候再去跟杨大人提,现在最好帮我想想,怎么把这群鞑子打疼。” 李显河跟严虎威互望一眼,对于沈川慷慨豪迈由衷佩服。 而在这时,鞑靼人那边。 连着三发炮弹顺利打出去,顿时让达里深,以及那些操作火炮的炮手产生一股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命中率什么的暂时不提,就三发炮弹没炸膛,回去后已经可以跟人吹嘘了。 吹嘘什么? 老子打过炮了,就问你狠不狠。 “莫非我们的祖先其实是玩火器的?不然我为什么会这么有天赋?” 几名鞑靼兵此时心里产生莫名的情愫,觉得连着三发炮弹都打的一切都是自己流的的火器专家的血统。 借着清理炮膛的功夫,不少鞑靼炮手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但鞑靼头目却不管他们此刻心里什么想法,见有人在发呆,直接一鞭子打断他们的哲学沉思。 “一群肮脏的野狗,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忙起来!” 在鞭子和辱骂声中,鞑靼人继续开始忙碌起来。 “再推进二百步!” 就在这时,达里深再度开始了他的深度指挥。 “把火炮拉进到堡口六百步以内,我要尽快攻破堡垒,然后冲进去杀光他们的男人,掳掠他们的女人,抢光他们的粮食!” 四周的鞑靼头领们闻言,顿时发出阵阵“嗷嗷”的野兽咆哮。 只有副统领巴颜一脸担忧地问道:“把火炮拉到这么近的距离,万一敌人也有火炮,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达里深闻言却笑了:“巴颜,你是第一次跟着我入关么? 这些边陲堡垒内,也就配备一些小型火炮,最多也就打个二三百步, 打五百步以上的火炮,必须得向都府调动,所以我们这次拉来的二十门炮,只能让堡内汉军挨打,因为他们的炮根本勾不到我们!” 巴颜闻言,这才彻底放心了,看向那座奇怪的堡垒,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 第77章 毒弹 “大人,鞑靼人的火炮好像又拉近了两百步,距离我烽燧堡外墙已经不到六百步了。” “不要妄动,给我盯紧他们。” 烽燧堡内,探察到鞑靼人动向的高野,立马就向沈川汇报。 沈川只是顺着垛口向外望了一眼,便再次背靠墙壁,嘴里不断默念着一串其余人听不懂的数字。 “六百步了,沈老弟,要不要给他来上一炮?”李显河搓着手忍不住提议,“我刚才都看了,他们的炮术还没我双子堡疏于操练的新手打的好,不如给他们来一炮?” 沈川摇摇头:“老李,你可得沉住气,让他们再把炮拉近一些,等靠近四百步,那么攻守就该易形了。” 严虎威忍不住问道:“沈老弟,你给个实在话,你这堡墙到底能挡住多重的炮子?” 沈川心中合算一下,随后笑着说出一个数字:“以我汉军火力最强的灭虏炮而言,三百步外齐射百发倒是承受不住。” “我滴乖乖,沈老弟你这牛可吹大了,灭虏炮可是能打八斤重炮子啊,什么城墙三百步百发还不塌的?” 严虎威闻言震惊不已。 也就在这时,一枚炮弹直接轰在堡墙上,登时角楼上落下一层积灰。 沈川摘下头盔拍了拍,继续说道:“等到时候你们自己造一层候试试就知道了。” 轰轰轰—— 一阵轰鸣震天,又是四发炮弹撞在堡墙上,引得众人只觉脚下一阵摇晃。 火炮距离拉近,鞑靼人的射击命中率也开始变高。 就在炮声消去一刹那,沈川立马对一旁的黄照阳道:“插香!” 黄照阳立马点燃一根线香,塞到角落石砖缝隙处。 沈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线香,嘴里再度开始轻声默念一串数字。 他是在进一步计算敌人的射击间隙。 如今已经是连续第四轮射击了,火炮的膛压已经到了极限,再不进行物理冷却,那就会有炸膛的风险。 只要敌人的火炮哑火,那接下来该自己的火炮展现神威了。 而此时,鞑靼炮队那里也正如沈川所料那般,火炮连着四次射击后,大多数火炮炮膛已经烫的根本无法触碰。 一名鞑靼兵拿着一根绑有厚实粗布的捣棍,沾了马尿准备清理炮膛内的残渣。 嗞—— 可谁曾想,他刚才把捣棍塞入炮膛,炮膛内顿时冒出灼热的气体直接扑到他脸上。 “啊~” 鞑靼兵惨叫一声,当即丢掉手中捣棍,捂着脸在地上,痛苦的来回打滚。 浓烈的高温当场将他的脸颊烫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水泡。 其余炮手见到这一幕,吓的赶忙将这名同伴拉回本阵找萨满巫师医治。 而鞑靼头目也立马将这一情报,告诉给了达里深。 达里深眉头一皱:“这才打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能用了?” 鞑靼头目点头:“是的族长,那火炮烫的遇水冒灼气,已经有人被烫伤送去医治了。” “真是一群蠢货。” 达里深怒骂一声,但也知道火炮眼下的确不能再用,也只能作罢。 “那要多久才能恢复?” “大概需要一两个时辰。” “要这么久?” 一听这话,达里深陷入了沉思,觉得花大价钱买的这二十门火炮似乎有些不值当。 “算了,现在汉人应该已经被我们的炮弹打的吓破了胆,是时候再进行一次还击!” “通知各部,这次步骑齐出,骑兵绕城向守军射击吸引城头守军火力,同时给攻坚的勇士争取时间。” 一声令下,跨上马背的一千鞑靼骑兵,立刻开始向烽燧堡疾驰奔腾。 身后的鞑靼步兵推着几架云梯紧随。 “大人,敌人又开始攻城了。” 高野立马将这情况汇报给沈川。 沈川透过垛口看了一眼堡外情况,不由轻笑一声。 “云梯都来了,看来鞑靼人也没想的那么迂腐,不过既然来了,那就都给我在这烽燧堡下流干最后一滴血才行。” 话音一落,沈川立马对黄照阳道:“左翼两侧四门子母铳,全部换装毒灰弹。” “是!” 黄照阳大声领命离去。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鞑靼骑兵,沈川眼中冷意愈发明显。 “鞑靼人果然都是天生的骑兵,但可惜,我不会蠢到带着这点家底跟你们在野战当中角逐。” “我会依托这堵城墙,把你们都拖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 “杀啊!!” 鞑靼骑兵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在烽燧堡外飞速疾驰。 相比于操作火炮,他们还是更加喜欢用最纯粹的武力来解决问题。 然而,这些鞑靼人怕是不会想到,这一次,他们遇到了狠人。 “开炮!” 随着黄照阳几乎嘶吼着呐喊出声。 轰轰轰轰—— 下一刻,四门子母铳炮口齐齐迸射一阵耀眼火光。 一名正在马背上疾驰的鞑靼骑兵听到城头炮响,本能抬头一瞬,顿时感觉脸上似乎有细沙拂过,带着一丝奇异的痛觉。 同时,他闻到一股令他生理不适的恶臭。 等回应过来后,他的脸已经逐渐变得青紫,同时感觉胸口烦闷,瞳孔放大,呼吸也开始急促。 “啊——我的头,好难受,快要炸开了,痛,痛死我了。”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咆哮,直接从马背上跌落抱着脑袋满地打滚。 跟他类似的同伴还有几十人,他们都吸入了毒烟。 刚才烽燧堡的子母铳,打的是装在瓷瓶里浸泡过马粪的灰弹,也叫做毒灰弹。 毒灰弹由石灰粉配合各类磨成粉末的毒药混杂一起,然后用一块碎布包裹,塞入瓦罐内成型,由轻型炮或臼炮进行发射。 一旦毒烟在战场上蔓延,被人误吸入体内,立马会产生极其可怕的化学反应。 尤其以草原的恶劣环境,以及几乎为负数的医疗条件,头痛、恶心、呕吐、幻觉等各种后遗症将会伴随患者终身。 换句话说,那就是但凡吸入了毒灰的鞑靼人,八成以上就告别战场,沦为一个需要人照料的废物。 一时间,人马坠地,相互践踏的情形不断在烽燧堡前上演。 “都冷静,不要慌,将湿布裹在脸上,不要误吸毒烟!” 好在巴颜稳重,对防范毒弹颇有经验。 在他的安抚下,混乱的骑兵队伍很快就恢复阵容,继续协助步兵向烽燧堡逼近。 烽燧堡上,沈川见原本该有的捣乱被迅速荡平后,立马再度下令:“黄照阳,还是你的位置,子母铳换装霰弹!” 第78章 锥堡之坚1 “射,快射箭!” 烽燧堡的毒弹,对鞑靼人造成的伤亡并不大,但却震撼了他们的心理。 巴颜深知此时不再做些什么,军队的士气必然会崩溃,于是立马下令骑兵向烽燧堡城头攒射箭矢,为后方的攻坚部队争取推进时间。 飕飕飕—— 一时间,箭雨如梭,隔着几十步距离,鞑靼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攒射一支又一支羽箭。 笃笃笃—— 好在沈川早已有防备,在敌人骑射之际,便将撸盾竖至垛口处。 听着箭镞钉入木板发出的刺耳声,顶在盾墙后的汉军将士齐齐咬紧了牙关。 “巴颜那个蠢货在做什么!” 在后阵处看到前方骑兵居然隔着城墙开始射箭,达里深气的顿时火冒三丈。 一支羽箭在草原上造价十分昂贵,应该用在野战之中去收割敌人的生命,而不是这样对着障碍物一顿乱射。 可他哪里清楚巴颜目前所面临的窘境,也不知道前线鞑靼人已经被汉军的毒灰弹给整出了心理阴影。 若是不找点事让他们转移注意力,即便湿巾敷面不惧毒灰,崩溃也是早晚的事。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亲手扒了他的皮!唉——” 一通发泄后,达里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静等待战争结果。 这一次他可是派出了四千勇士,已经是这次入关总兵力的一半了,誓要将烽燧堡一鼓作气拿来下。 烽燧堡外,鞑靼骑兵绕着堡墙周边结成环形,不断向垛口处攒射箭矢。 他们射的箭是又狠又准,十之七八全部钉入垛口的撸盾上。 不得不说,廉价又高度产训合一的草原骑兵,无论是马术还是射术准度,远不是靠高昂成本培训的关内骑射能比拟的。 沈川毫不怀疑,若是现在把撸盾撤去跟鞑靼骑兵对射,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一方。 只是短短两盏茶功夫,上千鞑靼骑兵的箭壶已经射空了一袋。 这种密集的抵近骑射技战术,若是在野战之中遭遇,哪怕文艺复时期被誉为甲胄之王的西方步骑板甲都会被射成刺猬。 一袋箭壶射空后,虽然没对汉军造成任何伤亡,但却也给身后步兵攻坚部队的推进争取了时间。 “散开!” 眼看四架云梯即将抵近城墙,巴颜立马下令骑兵从两翼散开撤退。 当第一架云梯抵住城墙一瞬间。 “嗷嗷嗷——” 紧跟在云梯后的鞑靼兵立马发出阵阵怪叫,然后蜂拥踏上云梯踏板,如同蝗虫一样向烽燧堡城头涌去。 而沈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开始!” 一声令下,烽燧堡上空响起了阵阵传达军令的铜哨声。 巴颜顿时眼皮一跳,不等反应,就看到两侧衍生的锥型堡墙上,各自探出两门黑虎蹲炮。 “下来,危险!” 一瞬间,巴颜立马明白会发生什么,他竭力大喊想要阻止这场悲剧。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失去理智,满脑子女人、奴隶和粮食的怒吼声给淹没了个彻底。 “开炮!” 严虎威跟李显河几乎同时下令。 轰轰轰轰—— 四声炮响,一阵硝烟顺着开垛口向天空缓缓攀升。 而洞开的云梯上,却在炮响那一刻,霰弹在人群中呼啸而过,转眼就腾起了团团血雾。 “啊啊啊——” 五名鞑靼兵在极其痛苦的惨叫声中,血肉模糊的跌落云梯。 还有一名鞑靼兵的小腹被一枚拇指粗细的弹丸射穿,顿时撕开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顿时肠子混合鲜血直接流了一地。 “不,塞回去,塞回去啊。” 鞑靼兵不断将肠子往小腹里硬塞,原本张狂的神情,已经被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给取代。 而在他边上,他的一个同伴,半边脑门已经没有了,此时一动不动躺在边上,任凭脑髓落了一身,却没有了任何知觉。 可就算如此,依然有不少鞑靼兵前赴后继踏上云梯,张牙舞爪的向堡内冲去。 “火铳顶上!” 趁着换装清理炮膛的间歇,严虎威和李显河立马让火铳手顶了上去。 砰砰砰砰—— 一阵铳响过后,陆续又有四五个鞑靼兵哀嚎着倒在云梯上。 “射击!” 于此同时,云梯正面的开垛口,孙学藩也命火铳手扣下扳机。 砰—— 一阵齐射过后,原本刺耳的呼啸声瞬间被哀嚎取代。 孙学藩亲眼看到一名鞑靼兵的膝盖被弹丸射的变了形,他整个人前仰趴在阶梯上,不断向下滑去。 然而,鞑靼人数量实在太多,几十人的伤亡并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片死亡地带,依旧前赴后继向上攀爬。 杀红眼的鞑靼兵此刻脑子只想冲到不到近在咫尺的城头,然后大展自己的武艺。 可不曾想,此刻的城头的垛墙炮孔处,已经有两门子母铳蓄势待发。 “开炮。” 看着即将涌上城头的鞑靼人,沈川面无表情的下令开火。 轰、轰—— 呈现向下斜角45°的子母铳立马呼啸着散出一片灰烟。 为首的披甲鞑靼武士首当其冲,近距离直接被霰弹穿体而过,上半身直接支离破碎,化作血雨瓢泼撒落人间。 在他身后的一排鞑靼兵如同多米诺骨牌,在霰弹扫射中齐齐哀嚎着滚落云梯。 “继续。” 一发打完,沈川冷漠的继续下达命令。 汉军炮手立马撤下打空的子铳,重新换上新的子铳,紧张却又熟练的换装完毕。 “放!” 轰、轰—— 又是两声炮响,云梯发出一阵刺耳的扭响后,又有五六名鞑靼人哀嚎着掉落云梯下。 此时,这架云梯上已经血肉模糊,肉眼可见的地方遍布着鞑靼人的尸体,脚踩的地方到处都是人体零件。 巴颜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这云梯抵住城墙,带来的不是财富,却是汉军的屠戮。 粗略一估计,就这么一刻钟功夫,至少已经有上百名勇士伤亡。 而且那些伤势还都是火药铅弹造成的,以草原的医疗条件,怕是即便治好也都废了。 好在这个时候,第二架云梯终于抵达,顺利靠在了堡墙上。 沈川见此,立马大吼一声!“火油罐好了么?” “好了!” 下一刻,韩广麟跟四名士兵将三筐封口塞有布条的油罐子抬到了沈川面前。 第79章 锥堡之坚2 第二架云梯抵住烽燧堡墙面时,之前正面主攻的鞑靼兵压力顿减。 新到的数百鞑靼兵嘶吼着向上攀爬。 锥堡虽然坚固,但守城的官兵数量实在太少,面对鞑靼人的分拨攻势,不得不被动采取分兵抵御的策略。 然而沈川却早有准备,立刻对韩广麟吼道:“通知严虎威跟李显河,守好自己的位置,那架云梯交给我来处理。” “是!” 等韩广麟应声离开后,沈川看着侧翼云梯上逐渐凝聚的鞑靼兵,眼中露出极其锐利的锋芒。 “李通!” “属下在!” “跟我顶上去!” “是!” 李通大声应过,带着二十名刀盾手和十名长矛手,手持油罐朝云梯方向奔去。 等到了云梯前,沈川第一个点燃油管上的布条,深吸一口气,静静等着厮杀来临。 红了眼的鞑靼兵此时不顾一切向上攀登,根本没有意识到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来自地狱的烈焰。 “尼堪们,受死吧!” 当第一名鞑靼武士挥舞长刀冲出云梯一瞬。 “尼你娘,崽种!” 沈川喝骂一声直接将手中燃烧罐狠狠砸在那鞑靼武士脸上。 瞬间那鞑靼人全身燃烧起来。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极其压抑的嘶吼。 那名鞑靼武士痛苦的不知所以,丢下长刀企图徒手灭火。 最终,一个不慎脚下踩空,直接跌落云梯。 “砸!” 下一刻,混合了蛋清、动物油脂的火油罐齐齐抛向云梯出口。 只一瞬间,云梯就燃起熊熊烈火。 “草原主神啊,救救我们吧。” “阿妈,我的阿妈啊,我不要死啊!” 无数鞑靼人在火海中洗礼翻滚,一个个毫无意义的跌落云梯。 可还是有几名悍不畏死的鞑靼人纵身跳到了垛口上。 其中一名鞑靼兵一脚踩住垛墙,扬起长刀准备开启无双割草模式。 但下一刻,李通的挥舞着一杆半人高的近战斧直接劈中他的胯下。 “嗷哦~” 鞑靼兵惨叫一声,脸都痛的扭曲,最后夹着血淋淋的双腿,以极其可笑的方式跌落城墙。 “呸~” 李通掂了掂斧子,然后又是一个斧背横甩,当场砸在另一个还在半空脚未落地的鞑靼人小腹上,当场将他震落城下。 但更多的鞑靼人顺着冒火的云梯冲向城墙。 这一次的伤亡实在太大了,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小烽燧堡居然折损了好几百英勇无畏的草原勇士。 他们必须要得到想要的人和粮食,否则这成本实在太大了。 “投矛手!” 眼看鞑靼人越聚越多,沈川立马一声大喊。 下一刻,罗锋带着整整一队二十名投矛手来到阵前。 “抛!” 一声令下,十条投枪齐齐掷出。 一名临战经验丰富的鞑靼老兵见到一支长矛向自己飞扑而来,果断将身侧一个年轻的同伴拉到身前。 但他忘记了,这不是弓弩,而是投矛。 噗呲—— 一声呲响,长矛直接贯穿那同伴胸膛。 可贯穿入体的长矛去势未减,竟是直接透背而出,顺带将鞑靼老兵也一道贯穿。 “呃~” 鞑靼老兵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熊样殷红的枪杆,发出一声压抑的沉吟后,侧身一歪,连同被他拿来挡枪的同伴一起跌落云梯。 另一名鞑靼兵面对射来的投矛,本能将脑袋向下一压。 投矛立刻将他的头盔穿透,露出一头标准的草原“三撮辫”。 这名鞑靼兵是幸运的,但在他身后的同伴却因为他这举动直接被扎穿了脸颊,直接倒飞了出去。 还有一名鞑靼兵立马举起圆盾,却被飞驰而来的投矛凿穿盾面。 投矛去势不减,直接穿透他的手腕,冰冷的矛头当场扎入他的腋下。 鞑靼兵脸上挂满痛苦和不甘,最终被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 “废物,一群废物!” 看着燃烧的云梯上不断落下一具具惨叫的尸体,巴颜也是急的不行。 他摘下头盔,策马在堡前来回踱步。 轰—— 就在这时,一声炮响在上空回荡。 只见云梯顶层,一片烟幕缭绕间,成片的鞑靼人惨叫着被掀落城墙。 一滴鲜血落在巴颜头上,抬头一看,一个血淋淋的屁股迎空挂在自己的头上。 “啊~” 巴颜忍无可忍,一把抓过屁股随手一抛,举起两米长的斩马刀,大声喊道:“鞑靼勇士们,随我冲过去!把缩在堡墙里的汉人全部斩尽杀绝!” 咯吱吱—— 话音刚落,他耳畔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扭响。 巴颜再次抬头望去,一看之下果断丢掉斩马刀,扭头策马玩命的向后跑去。 而他身边的两名亲兵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巴颜策马跑出十几步,这才齐齐抬头。 “日!” 两名鞑靼亲兵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国骂,随后被倒塌的云梯直接连人带马一起砸的没了踪影。 鞑靼人造的云梯质量以及木材硬度,都无法承受多轮炮击,最终正面的云梯先倒塌。 云梯一倒,顿时殃及了里外不少鞑靼兵,一个个都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 此时侧翼处燃烧的云梯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随着一名鞑靼士兵一脚踩空,也彻底化为了一堆废墟。 “推过去,继续推过去!” 巴颜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连着失去两架云梯,回去只是一顿鞭子都算轻的,达里深怕是要把自己脖子扭断才会罢休。 现在只能指望剩下三架云梯能扭转战局。 然而,烽燧堡经过沈川改造修缮,锥形结构相互之间的距离极其有限,根本容不下更多的云梯并进。 想要继续搭建云梯,就必须要把堡下的废墟清理干净。 但显然,沈川是不会那么顺利就让鞑靼人轻松清理废墟的。 “老严,你带来的一窝蜂呢?赶紧拿出来!” “老李,你别抠门了行么?把你手里那几门大神铳都抬上来,打废了算我的,回头等我起来双倍还你!” 李显河跟严虎威听到上方沈川的嘶吼,当即也就不再掖着藏着,亲自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家伙。 严虎威亲自扛着一门一窝蜂顺着石阶来到沈川身边:“说吧,怎么打?” 沈川一指百步之外正在来回壮势的鞑靼骑兵,沉声喝道:“给我朝那儿打,打不准不要紧,只要够狠就行,妈的,老子就是见不惯这群崽种在我眼皮底下耀武扬威。” 严虎威用力点头,直接将一窝蜂抵在肩上,然后吩咐身后的下属点火。 “我来吧。” 沈川抢先一步夺过火褶,亲自站严虎威身后点燃了引线。 第80章 锥堡之坚3 咻咻咻咻——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响起,严虎威肩上的一窝蜂陆续射出一支支锋利的毒箭,直接朝着墙外游弋的鞑靼骑兵射去。 百步之外的鞑靼骑兵在看到空中拖着黑幕的飞箭,立马拉紧马缰四下逃窜。 飞箭过百步,毫无命中率可言,却也给那些骑兵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 很快,三十支飞箭在火药推力作用下,迅速消耗殆尽。 严虎威立马抛下射空的“蜂巢”,而后大声下令其余手持一窝蜂的烽燧堡将士,齐齐点火向远处骑兵进行密集打击。 咻咻咻—— 一时间,尖锐的呼啸声回荡在烽燧堡上空。 远远望去,宛若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烟火盛宴。 沈川见到远处游弋的鞑靼骑兵在一窝蜂连续攒射下,一个个开始拨转马身,向后撤去了几十步。 而李通这边,则是指挥城头守军不断向堡墙下抛砸礌石滚木,直砸的鞑靼人是皮开肉绽。 砰—— 一名正在拉云梯残骸的鞑靼人,刚往回驮动几步,却被迎头落下的一块礌石砸中天灵,当场七孔喷血而亡。 另名鞑靼人凭借灵活的身法巧妙避开两块礌石,不想就在他避开第三块礌石时,一根沉重的滚木坠地反弹而起,直接砸在他膝盖上,当场就将他的腿砸的变了形。 可即便如此,这些鞑靼人还是前赴后继将侧翼已经烧成碳的云梯给清理干净了,为此还有不少人的双手被烫的快要脱层皮。 “嘿~” 一声齐吼,第三架云梯终于抵住了城墙。 也就在这时,李显河和身后十几名下属,扛着两杆大号火枪出现在沈川面前。 大神铳,是汉帝国兵部按照西夷佛郎机(子母铳)的特性改进的全新火器。 弗朗机除了装填弹药简便外,其实有很多劣势,比如射程不远,威力不足,容易漏气误伤友军等等。 后经兵部改良,将大神铳改造成了前装火炮,解决了泄气同时,大大增加了火炮射程和威力。 只是初版的大神铳十分沉重,重达九百斤不方便携带,后在工部在冶金技术上有所突破后,改良到六百斤,直至复合金属工艺完善后,大神铳的重量又回到了二百到三百斤之间。 而李显河军中这两杆大神铳重为二百二十斤,是永宣四年平定西凉之乱后最新研发的重型火铳,全长近两米,可发射一斤重的实心铅弹,也可以发射霰弹,射程在五十到一百二十步左右。 这是李显河压箱底的家伙,这次也不惜下了血本搬了出来。 “杀啊~” 鞑靼人的杀声从云梯内传出,而两门装填了霰弹的大神铳已经架在了沈川提前命人安置好的拒角上。 李显河吹了吹手中的火绳,眼神死死盯着即将冲上出口的鞑靼人。 “杀啊~” 第一队鞑靼人嘶吼着冲出云梯。 他们脸上无比狰狞,红着双眼手持短兵利器,欲要将这些阻挡他们富贵的汉军全部杀光。 “放~” 但下一秒,李显河怒吼一声,猛地将火绳塞入大神铳底部引火孔。 轰—— 一声巨响过后,冒起一堆白烟。 巨大的后座力差点把李显河掀翻在地,幸亏被沈川和他的下属直接扶住。 再看对面云梯,之前还嚣张无比的三个鞑靼人,此时不知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血肉模糊的鞑靼人,此刻正痛苦的趴在云梯上哀嚎。 很快,他们的同伴又是直接踏着躯体向烽燧堡杀来。 “放!” 砰砰砰—— 大神铳刚开始撤下,沈川麾下十名紧急调来的火铳手直接五人一组,向新出现的鞑靼人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弹丸飞驰,对面云梯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飕—— 噗呲—— 可就在这时,一支锋利的狼牙箭直接从云梯出口贯穿而至。 一名火铳手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箭镞贯穿了咽喉,无力的倒了下去。 这是沈川与鞑靼人开战以来造成的第一个伤亡。 飕—— 又是一箭射出,李通面前一名刀盾手,果断提盾一挡。 笃—— 一声震响,刀盾手只觉手腕一阵剧烈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去。 “嘿~” 那名鞑靼射雕手冲刀盾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随后从容不迫再度将一支重箭搭在了弦上。 “草!” 沈川见自己的兵被杀,当即发出一声国粹,夺过身边一条投矛,一个箭步向那鞑靼射雕手用力投去。 但鞑靼射雕手五感却极其敏锐,在感受到危机逼近刹那,抬手一箭射向投矛。 咔嚓—— 重箭和投矛相撞一瞬,齐齐折裂。 射雕手眉头一皱,眼见身后同伴赶到,转身就要隐入人群。 但下一秒。 嗞~ “啊~~” 沈川却直接将一瓢滚烫金汁浇到他脸上。 一瞬间,射雕手的脸皮肉眼可见开始变的模糊,他的左侧脸皮甚至直接被烫没了,露出一片森白的牙齿,看上去十分吓人。 沈川如此不讲武德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名射雕手。 他不顾脸上伤势,丢掉步弓抽刀向烽燧堡城墙纵身一跃,竟是直接跃过了城墙,向沈川扑来。 噗呲—— 下一刻,沈川侧身闪开,那射雕手的身体直接撞在锋利的鹿角上,当场将他扎了个透心凉。 看着那射雕手的尸体,沈川不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牛皮硬是吓老子一跳,没想到给我送了颗人头来,不错。” 然后继续指挥军队与鞑靼人展开战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鞑靼人的伤亡越来越多。 随着第三架云梯被火焰吞噬后,第四架云梯终于抵住城墙正面。 可此时此刻,鞑靼人至少有四百人以上的伤亡了。 随着战争持续,眼看堡垒久久始终无法攻克,原本士气高昂的鞑靼人终于开始慌了。 尤其看到自己同伴一个接着一个被带回军营一幕幕,剩余尚未跟汉军接战的鞑靼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仗,还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么?” “我们入关是来发财的,不是前来送死的。” 这个念头一起,不安的种子已经在这些鞑靼人心中开花结果。 恐惧如同毒草般在心头蔓延。 第81章 锥堡之坚4 “冲过去,都冲过去,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女人,以及你们的母亲吧!” “去年草原上一场大雪,让多少族人受了灾,她们正等着你们拿粮食和人丁回去呐。” “要的东西就在眼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把要的东西都搬回去,你们难道就甘心这样空手而归么?” 察觉士气开始低迷,军中出现恐惧畏战情绪,巴颜赶忙使出了自己pua大法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巴颜声泪俱下的恳求下,鞑靼兵终于再度鼓起勇气,沿着云梯向烽燧堡发起进攻。 “长矛手!顶上去!” “吼~” 城墙上,隔着一排拒角,汉军跟鞑靼人展开了近战搏杀。 刚从云梯上跳到垛墙上的鞑靼兵,还没感受脚踏实地的喜悦,就被眼前一排排森冷的长矛给惊的变了脸色。 “刺~” 也就这失神一瞬的功夫,李通一声大吼。 下一秒,五条长矛齐齐刺向其中一名鞑靼兵。 那鞑靼兵在军中也算是精锐,这次出征他披了两层甲,面对汉军刺来的长矛,他很快做出反应。 只见这鞑靼兵奋力挥动手中长刀,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刀光剑影间,刺来三根长矛被他弹开。 就在他沾沾自喜,幻想把这些汉军全都扫荡干净时,剩余的两根长矛左右包抄,直接刺向了他的肋骨。 呲—— 鞑靼人头皮一麻,猛地向侧边一闪。 冰冷的矛刃顿时侧着他的甲胄刺过,将他的棉甲刺裂。 噗呲—— 不等他庆幸逃过一劫,右侧的长矛已经刺入了他的大腿。 “嗷嗷嗷——” 裙甲被刺穿,锋利的矛刃深入骨髓,痛的鞑靼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 “我要杀了你这汉……” 他用胡语大声咒骂眼前的汉军,但不等把话说完,三条长矛分别从各个方位刺入了他的左胸、小腹以及咽喉。 这个距离,别说他身上两层甲,就算披了三层,也挡不住破甲三棱锥的突刺。 “抽!” 噗呲—— 伴随一声令下,五根长矛齐齐回撤,顿时勾出一片血雨和内脏组织。 那鞑靼兵的躯体直接受到惯性冲击向前一仰,顷刻间就被碗口粗的拒角尖刺洞穿,死状极其凄惨。 “防守!” 也就在这时,李通大吼一声,带着刀盾手猛地护在长矛手身前提盾一挡。 笃笃笃—— 下一刻,一排狼牙箭从云梯内贯射而出,尽数钉在盾牌上。 此刻,王元庚改良的复合盾终于体现了它的价值。 哪怕是鞑靼兵的重箭射在盾面上都无法将它穿透。 “守住!” 李通再度大吼一声,所有刀盾手齐齐举盾护在拒角前,形成一道盾墙。 而此时,李显河的第二杆大神铳也被架在了盾墙上。 砰—— 一声巨响,铳膛火光一闪,一枚拳头大小的弹丸激射而出,直接将一名鞑靼人的脑袋凿的如同西瓜一样裂开。 而那弹丸去势不减,又穿过身后一名鞑靼兵的小腹,迸溅出一团斗肠后,接着砸在一名鞑靼甲士的胸膛,当场将他的胸甲砸凹进胸膛。 由于滑膛弹道不固定,军中又没有常规对弹道方面知识的研究,铳弹在出膛那一刻,射击角度就毫无规律可寻,着实犹如阿三的螺旋火箭。 一铳三人,这个战绩就算放眼整个九边地区都值得拿出来吹嘘了。 “啊——” 看到这一幕的鞑靼兵,终于崩溃了,齐齐大喊一声,玩命的向云梯下跑去。 “虎蹲炮,给我打!” 沈川又岂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立马将两门已经装满霰弹土坯的虎蹲炮抬过来,对着狼狈逃窜的鞑靼人亲手点燃了引线。 轰、轰—— 两声巨响,霰弹呈扇形迸发,直接将敌人背影覆盖。 登时,已经逐渐残破的云梯血雾蒙蒙,土坯混合鲜血,散发出极其浓郁的血腥气味。 终于,在连番打击下,鞑靼兵的士气终于崩溃了。 “跑,快跑啊!” “汉军的火器太特码猛了,我们根本靠不近。” “那城墙是哪个王八蛋造的,我代表草原主神诅咒他全家!” 鞑靼兵一路溃逃,一路不停谩骂。 巴颜还想重新组织,但眼见这样的情形,知道再硬逼的话,只会适得其反,也只能一道加入逃跑的队伍。 看鞑靼人如潮水一样退却,沈川猛地振臂高呼一声。 “汉军!” “威武!” 数百守军官兵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啸。 所有士兵包括李、严二人所部的官兵,脸上神情都无比自信。 这一波攻势,汉军这边一死,六伤,共计伤亡七人。 而鞑靼人那边,沈川估计至少伤亡三百人,迟敬威统计则在四百五十人以上。 同时,还斩获了二十颗头颅。 短暂的兴奋过后,沈川冷静下达命令:“收拾战场,加强警戒,等待敌人的下一波攻势到来。” “受伤的士兵交给周静、王文辉,他们已经组织了临时医护队,会妥善治疗他们。” “至于牺牲的那位战士好生安葬,本官今日做主,其阵亡家眷未来三年不必缴纳田税, 并一次支付三十两白银作为抚恤,如果家里有孩子,由我烽燧堡堡厅赡养到成年。” “大家都不要慌,不要有所顾虑,只要你们敢拿起武器和鞑子干,你们的全家老小,本官都会妥善照顾好的!” 沈川一番话,让在场官兵心中大为触动。 死了家人有抚恤,伤了有人照料。 这一刻,他们终于感受到生命被尊重的异样。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有这么好的堡长在,还不卖命杀敌又对得起谁? 而与烽燧堡截然相反的,是鞑靼军营内,一片压抑冷肃的氛围。 达里深摆出一副“我马死了”的表情,坐在大帐主位上,静静环视一圈部族统领。 各头领一个个缩着脖子,尽量不去跟达里深的眼神对视,生怕他会把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良久,达里深才缓缓开口:“六百人!这一次足足伤亡了六百勇士!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此次入关,我一共带了八千人,结合上一次的伤亡在内,我达里深部已经伤亡达一成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些人不听指挥造成的。” 各统领闻言眼皮一跳。 好家伙,你这是打算甩锅了是吧? 特码的,老传统了。 第82章 内讧 “怎么都不说话,给我族中造成这么大伤亡,难道不该有人为此负责么?” 达里深扫视一圈大帐,厉声喝道。 “想想我们族内的子民吧,孩子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儿子,妻子也失去了最爱她们的丈夫。” “留下一群孤儿寡母,那是何其的悲凉,我真没想到,本该是秋猎南下的日子,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必须要有人为此事承担后果。” 说着,他丢出一把镶嵌蓝宝石的波斯战刀。 “犯下过错的人,就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按照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攻坚不克,造成士兵巨大伤亡的,就要自刎谢罪,还请那犯错的人主动站出来,像一位勇士那般赎罪!” 结果,帐内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半点响应。 达里深顿时坐不住了,立马指名:“巴颜!” 巴颜眉头一皱,随即起身,左掌击胸向达里深行礼:“族长,您有何吩咐?” 达里深:“巴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族内最勇猛的武士,但今天,你却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巴颜脸颊抽搐一阵,刚要开口解释,却被达里深无情打断:“你什么都不要说, 身为我部落最勇猛的武士,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现在,我以达里深部落的名义,赐予你一个体面的去处, 用这把金贵的宝刀,为你的过失赎罪吧。” 巴颜闻言,气的胸口不断起伏,久久没有弯腰去捡那把波斯战刀。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达里深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巴颜,你想当个懦夫么?曾经从狼群里救出你的母亲孩子,如今却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巴颜忍无可忍,当即单膝跪地:“族长,你让巴颜死,巴颜自然不会违抗你的命令, 但是族长,这次我族中造成这么大伤亡,这个责任不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达里深:“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推托责任么?” 巴颜:“巴颜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这次主攻造成的伤亡,是因为我对敌情不察导致的, 但敢问族长,又是谁下的命令,说烽燧堡的汉人已经被我们的火炮吓破胆,强令我们发起攻势的?” “混账!” 达里深顿觉颜面扫地,猛一拍身前矮桌,大喝一声。 “你的意思,是本族长的错了?” “族长,是你判断有误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所以,请族长跟我一起承担这个责任。” 说着,巴颜捡起波斯战刀,平端到达里深面前。 “请族长先自刎归天,巴颜随后而至!” “我去尼玛的!” 达里深气的火冒三丈,一把掀翻矮桌,冲上前直接夺过波斯战刀就向巴颜劈去。 巴颜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刀锋把自己劈成两半,一个空手接白刃,挡住了劈下的刀势。 “好啊,你居然敢反抗,我早就知道你有谋逆之心,现在可算是暴露了。” “族长说笑了,您都要无缘无故杀我了,我为什么不能反抗!” “我是族长,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你是非不分,残暴不仁,算哪门子的族长!” “大胆!巴颜我要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女人赐给部落中最低贱的奴隶,把你的儿子送去马厩当一辈子马奴!” “达里深,我跟你拼了!” 巴颜怒吼一声,一把拍飞波斯战刀,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动手不合适。” “赶紧松手,都别打了。” 此刻,周围的鞑靼头领们本着看出殡不嫌殡大的原则,摆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当二人死死扯着对方三撮辫子不放手的时候,帐外顿时冲入一队鞑靼武士。 眼看事情要失控,那些头领这才上前将两人松开。 “巴颜,你个懦夫,敢违抗我的命令,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达里深,你这个胆小如鼠的马奴,要不是我巴颜支持,你当的上族长?你要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帮着汉人打你信不信?” “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有胆过来试试!” 眼看二人就要上演一场无限制回合搏杀赛,鞑靼统领们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硬是抱住他们二人。 就在这时,一名年迈的统领大吼一声。 “好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看看吧,草原主神的孩子还没得到想要的女人和粮食,却开始了自相残杀。” 老统领名叫哲也,六十岁,在达里深部落内颇有威望。 他拄着拐杖站出来,拦在二人中间道:“松开他们,让他们打个痛快,一个是部落最勇猛的武士,一个是族长, 如今汉人的堡楼还没拿下,我们去找女人和粮食的道路还没疏通,就开始相互仇视了, 打吧,尽情的打吧,打死了最好,让烽燧堡内的汉人见了,不得笑掉大牙啊。” 经哲也这么一说,二人这才停止了这场闹剧。 “哼!” 二人彼此冷哼一声,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都知道,眼下达里深跟巴颜的关系算是彻底破裂了。 达里深收拾一下情绪,开口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鞑靼统领立马说道:“族长,入关已经半个月了,我们至今为止一名奴隶, 一粒粮食都没有得到,还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还是出关走大同方向吧。” 此言一出,另一名鞑靼人也立马说道:“是啊族长,烽燧堡太过坚固,我们屡屡无法攻克,继续耗下去不知道还会折损多少勇士, 不如趁现在伤亡还不算太严重,去其余各地捕获奴隶和粮食,以此来抵消这次的损失。” 显然,这些鞑靼头领已经被烽燧堡可怕的防护能力给吓的不敢再前进了,只想从他处获取好处。 “不行!” 达里深直截了当拒绝了统领的提议。 “这么大的伤亡,让本族长就这样放过这些汉人?那是不可能的事,通知下去,休整一晚,明日继续强攻!” 见他一意孤行,巴颜第一个起身离开了帐篷。 看着敞开的帐帘,达里深的眼神变的更加深沉了。 第83章 谈判? 当日,鞑靼人没有继续进攻烽燧堡。 达里深为了体现自己对族人的重视,亲自来去探望受伤的鞑靼兵。 一进伤患营,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袭来。 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阿拉尼木呀,西四屠都意……” 两名萨满巫师嘴里念念有词,不断朝着伤患身上撒去呛鼻的粉末。 达里深只看了一眼,脸上就浮现一丝厌恶。 “这群装神弄鬼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为草原上神明的代言人。” 对于萨满巫师文化,达里深压根就不重视,认为这就是群坑蒙拐骗的神棍。 若不是他们在草原上的地位与众不同,达里深甚至打算对他们下毒手了。 相比较之下,不远处那几个脖子上挂着十字徽章,蓝眼碧发的罗斯奴隶看上去比较靠谱。 至少他们将“先进”的“西医”带入了草原。 只见一名满手是血的罗斯人,举着一把匕首,吩咐自己的同伴按住眼前不停挣扎的伤患。 然后,在伤患辱骂声中,用一把生锈得刀片,缓缓将他的腹部切开。 “啊啊啊啊——” 鞑靼兵发出极其痛苦的呻吟。 他的腹部被汉军的火铳击中,碗口大小的伤口内不断有鲜血涌出。 罗斯医生为了取出他体内的弹丸,不惜硬着头皮为他做外科手术。 等把伤口割开后,罗斯医生立马找来一把漆黑色的镊子,立马塞入破开的腹部开始一阵捣鼓。 “啊——”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让被按在床上的鞑靼兵觉得这还不如死了痛快。 终于,一枚拇指大小的铅弹被罗斯医生取出,接下来要处理他体内的铅毒。 而罗斯医生处理伤口的手段十分粗暴。 只见他拿来一个金属漏斗,顶在伤口处,然后将一勺滚烫的油水顺着漏斗内侧缓缓倒入伤口。 “呃——” 沸油进入体内那一刹那,那鞑靼兵两眼一翻,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个声音后,直接头一歪死在了手术中。 “哦,愿主保佑你的灵魂能上天堂,不再忍受这人间的疾苦,阿门。” 罗斯医生在尸体前虔诚的祷告过后,往胸口比了个十字,接着抱住死不瞑目的鞑靼人脑袋,在他额头上亲吻一下,随后手掌按住他的双眼将眼皮合上。 这一幕,看的达里深十分感动。 瞧瞧,这才是专业,这才是对生命的尊重。 先不说这医疗手段有没有用,就问你这过程漂不漂亮吧! 再看那些吵闹不已的萨满巫师,他眼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他走到那罗斯人面前,笑着问道:“胡德医师,你受累了。” 胡德摇摇头,操着一口生硬的胡语回道:“族长大人,我已经尽力了,没能救下你族内的勇士,感觉非常遗憾,愿主带走他在人间的一切苦难。” 达里深理解的点点头:“你尽力就足够了,救不活也是他们的命。” 胡德:“多谢族长理解,愿主保佑他们。” 达里深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被截肢的伤者,凝了凝眉头后转身走出了大帐。 大帐左侧,是一具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一眼望去足有三百二十多副。 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多鞑靼兵都是承受不住痛苦的治疗过程才死去的。 达里深站在这些尸体前沉默不语,在身旁的亲兵看来,这是尊敬的族长在向这些战死的勇士做最后的缅怀。 然而实际上,达里深觉得这些人的死反而让自己的包袱减轻了不少。 但相比这些死去的鞑靼兵,让达里深更头痛的反是那些活下来的族人。 他们经此一战,大多都已经残废或者伴有终身性质的后遗症,往后的日子既骑不了马,也开不了弓,只会成为部落巨大的负担。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去死呢? 为了部落,为了鞑靼崛起,更是为了自己,他们怎么就不死呢? 但这也只敢在心中想想而已,真要表达出来这族长的位置怕是也到头了。 当然,那些受伤的鞑靼人似乎也感受到达里深此刻内心想法,惊惧之余也只能用力的活着。 “不行,我部落的勇士不能再这样白白折损了,必须得想个办法扭转局势。” 想了想,达里深立刻大步回到自己主帐…… 翌日清晨,一名鞑靼骑兵来到烽燧堡城墙下,冲着堡墙上的守军直接大喊:“上面的汉军听着,我们族长要跟你们谈判,你们……” 砰—— 结果不等话说完,回应他的竟是一声铳响。 弹丸落在鞑靼骑兵马蹄下,吓得他立刻拨转马身扭头就跑。 城头上,沈川皱着眉头将三眼铳丢回给李显河,摇摇头道:“老李,你这火门枪不行啊,就这么隔着不到十步都打不中,这玩意儿以后还是当钝器使唤算了。” 李显河笑着说道:“要不是卫所兵库的火铳质量太差,谁愿意用这玩意儿啊。” 想了想,他又说道:“对了,那鞑子说什么啊?这里就你听的懂胡语,怎么不等他说完就给吓跑了?” “没仔细听,叽里咕噜的听着烦就给他一铳。” 也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向烽燧堡逼近。 马背上的鞑靼人一把牵住缰绳冲城头用生硬的汉语大喊:“上面的汉人听着,奉我们族长的命令, 特来通知你们一声,再这样打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所以想要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请你们的大人给个回复。” 沈川一听,立马吼道:“谈判?那么谈判的诚意呢,我怎么没看到?” 鞑靼骑兵十分不解:“什么诚意?” “敢犯我朝疆域,难道不该有人为此站出来负责么?想谈判可以,必须拿五千匹战马来换!” “五千匹?你这是讹诈!” “那就别谈了,滚回去吧!” 沈川话毕,直接手一挥,顿时四支火铳架在垛墙上,齐齐瞄准了那名鞑靼骑兵。 鞑靼骑兵不敢逗留,拍马回往了鞑靼大营。 一旁的李显河见到这一幕十分不解:“沈老弟,看样子鞑靼人是被打怕了,不然也不会要跟我们谈判,你这样拒绝了,会不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啊?” 沈川闻言却笑了:“狗急跳墙?真要这样就好了,还能把他们打的更疼。” 而后他神色一收:“老李,你还是不明白,鞑靼人到底有多阴险狡诈,跟他们谈判,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 哪怕双方白纸黑字签下协议,用不了几天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度对你扬起屠刀, 更何况,我敢断言,他们前来谈判是假,等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定会前来突袭, 所以,放弃一切幻想吧,只有把他们身上的血放干,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第84章 谈判! 咯哒哒—— 一个时辰后,上百名骑兵拥簇着达里深来到了烽燧堡阵前。 看着那座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堡垒,达里深紧了紧手中皮鞭,看了眼身边的鞑靼亲卫。 鞑靼亲卫立刻策马上前,用汉语大声喊道:“达里深部族长,请你们这里的将军出来谈判。” 话音刚落,沈川的声音就在烽燧堡上响起:“你们想谈什么?” 鞑靼亲卫将话翻译给达里深。 达里深:“告诉他们,就说我达里深部想要从此地借道,决不为难他们。” 鞑靼亲卫将达里深的话传达给沈川。 沈川笑了:“借道?你特码来时喝酒了吧?我乃大汉官将,奉命镇守烽燧堡,防的就是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想要从我这里借道祸害宣府其他百姓?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达里深闻言,顿时咬牙切齿,立马对鞑靼亲卫说道:“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归顺我达里深部,这千夫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鞑靼亲卫将话传递给沈川。 沈川轻蔑一笑,厉声回道:“真是笑话,我乃煌煌天朝贵胄,岂能屈膝侍奉异族鞑虏? 告诉你们的族长,想要从这里经过,那就用命来填,如果怕了,那就麻溜的滚出居庸关, 不然,我保证能让你们这群畜生在这小小烽燧堡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说完,还朝城墙外吐了一口浓痰。 达里深扬手一指沈川方向,大声喊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廷将军,胆敢拒绝我伟大的鞑靼人招揽, 你就不怕我纵马奔腾,将你这小小烽燧堡如同十几年前那般踏成废墟?” “哈哈哈。” 回应达里深的,是极其不屑的冷笑声。 不等鞑靼亲卫传达,沈川直接用一口流利的鞑靼语回道:“踏成废墟?你有本事就把你的千军万马拉到城墙上来,这种可笑又幼稚的威胁还是留着对老弱妇孺去说吧。” “鞑靼伟大?一个靠屠杀、捕奴,破坏他国稳定的强盗,也配提伟大两个字?” “你们不过一群马奴而已,在我堂堂华夏贵胄面前,有什么资格提伟大两个字!” 达里深瞪大双眼,没想到这小小烽燧堡的将军,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他低眸思索片刻,随即大声回道:“我们草原的牧民最钦佩勇士,虽然你的话十分难听,但我不会因此开罪于你, 这样吧,只要你们愿意让开道路,放我们进入宣府其他州,我达里深就以草原天神的名义跟你起誓,这次入关所得,我愿意分你一半。” “分你娘去吧。” 沈川直接破口大骂。 “来到我的地盘,抢我的东西,还有脸提分赃,没想到你们鞑靼人的脸皮居然厚到这种地步, 我最后重申一遍,想要进入宣府镇,你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否则,只要我烽燧堡里还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你们这群马奴就休想越过雷池半步!另外,你们最好给我记住,今天来犯我疆界者我全都记下了, 总会有一天,我会带着大汉天军逐师漠北,将你们这些肮脏的马奴全部拉去干苦力, 除非你们能在这里把我击毙,否则,我一定会让你部落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丁全部斩首示众。” 震耳欲聋的回应,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达里深的心口本能一颤,沈川的话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就连站在沈川身边的李通、罗锋几人也是滚动了一下喉结。 “我们走!” 知道谈判根本无法进行下去,达里深只能调转马身往回走去。 他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堡长到底是哪来的勇气,敢跟自己这么说话的? 等鞑靼人走后,李显河一脸忧心道:“沈老弟,你这样激怒他们,鞑靼人定不会罢休的。” 沈川:“老李,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李显河叹了口气:“其实你拒绝他们谈判是对的,毕竟鞑靼人提的条件换我是你也不会答应,但也犯不着用言语刺激他啊。” 沈川回道:“其实,我已经非常克制了,刚才我让孙学藩的火铳队将火铳瞄准达里深, 要不是今日风沙太大,射出的弹丸怕是无法命中目标,我真的很想直接毙了他。” 李显河满脸震惊的望着沈川。 却听沈川继续说道:“老李,我知道你们的忧虑,其实无非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是,各卫所如今逐渐荒废,开始畏敌不敢战的缘由之一,就是在这所谓的退路, 一步妥协,步步妥协,鞑子才会越来越猖狂, 只有态度强硬,不留任何余地,放弃一切幻想,才能让胡人胆寒。” 随后沈川一指不远处倚墙而眠的将士。 “看看他们,我要是妥协了,他们还能继续坚守在岗位上么?” “一旦他们知道我妥协了,那这些时日的努力又算什么?我岂不是食言了么?” “军士的意志,取决于主将的态度,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想要胜利,我这个当堡长的绝对不能有半点妥协的想法。” “对待敌人,哪怕他再强,自己再如何弱小,都要摆出强硬的态势,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虚实。” “所以,我没有选择,也不能有选择,守住这烽燧堡,就是我的责任。” 听完沈川的话,李显河顿时肃然起敬。 “沈老弟啊,你如果是宣大总督就好了。” 沈川笑了笑,拍拍李显河肩膀:“好了,不跟你废话了,检查下弹药,接下来,就等达里深继续出招了。” 李显河:“火炮,云梯,他们都尝试过了,还能有什么手段?” 沈川眼中闪现冰冷的目光:“鞑靼人现在只有围困一条路了。” 李显河点点头:“确实,围城战术一直都是鞑靼人的特长,好在我们提前备好了粮食,就算渡过一个冬天都不在话下,最多两个月,鞑靼人应该能推饼了吧?” “两个月?” 沈川闻言摇摇头。 “老李,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直接走下堡墙。 等李显河来到堡内一条河流边时,看着由南往北的河流时,不由说道:“奇怪,我不记得烽燧堡里有河流啊。” “是我自己挖的。”沈川洗了把脸说道,“这河流跟堡外侧翼的河水接通, 当初开漕引水灌溉庄稼时,我就将这河流源头给定在了主堡内。” 说到这里,他再看向李显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现在老李,你知道,如何破开鞑靼人围困的局面了?” 李显河稍一沉思,顿时明白过来,惊呼道:“沈老弟,你是不是早就在为今天这一战准备了,你这简直……” 沈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白就好了。” 然后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臂。 “现在,到底是谁围困谁呢?” 第85章 黔驴技穷 鞑靼大营。 砰—— 一张矮桌直接被达里深掀翻,桌上的马奶酒和刚切好的碎羊肉顿时撒了一地。 “没想到,一个小小堡长!居然敢骂我!” 这已经是达里深回到军营大帐内,第三次掀桌子了,显然是被沈川那强硬的态度给气到了。 “这样就想让我屈服,他简直是在做梦!” 大帐内,各级鞑靼统领都一言不发,巴颜更是带着一丝嘲讽的眼神,看着达里深那无能狂怒的怂样。 只有那些鞑靼侍卫,看着满地散落的肉块,喉结不住滚动,若不是场面不对,他们早就弯腰去抢了。 发泄完后,达里深重新坐回位置上,然后大声宣布:“不拿下烽燧堡,我誓不罢休!” 此话一出,各统领齐齐露出震惊的眼神。 其中一名鞑靼统领更是惊呼道:“族长你这是还要跟汉军死磕下去么?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已经在堡下伤亡八百多人了,比往年几次入关加起来损失还大,总之如果族长还打算强攻,那就你自己去吧。” 达里深闻言,瞬间暴怒:“巫突骨,你这是在跟我说话么?你要再从那狗嘴里吐出半个字,我一定把你的牙齿都拔掉!” 巫突骨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低下了头颅。 达里深这才继续说道:“总之烽燧堡必须要取下,这事关我达里深部的颜面,不过也不能跟之前一样徒增伤亡, 所以,我决定对烽燧堡展开围困的策略,就跟十几年前翰先那样,耗费两个月时间拿下烽燧堡。” 这个建议顿时让鞑靼统领们面带苦涩。 围困确实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也是草原游牧民对定居王朝采取的最好攻坚战术。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负责围困的一方必须拥有足够的资源支持这个漫长的周期等待。 事实上,鞑靼人对定居堡垒攻坚的战绩最好的一次莫过于三度攻克罗斯公国王都,俘虏他们的沙皇,然后换取大量的人力和牲口。 而在东方这边,鞑靼人至今为止未能攻克一座大汉军镇,他们的攻坚技战术,只能够针对那些人数只有几十上百的屯堡。 并且攻坚效果也极差,最近百年来,也就攻克过六座边堡,其中四座还被卫所援军反推了回去。 说到底,就是围困的成本高昂,光每天粮草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绝对不是草原散游部落能承受的起。 所以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鞑靼人在面对无法攻克的堡垒时,会果断选择绕道而走,反正边镇那么大,没必要跟你死磕。 像烽燧堡这样耗时几个月的围困战那是极其稀少的。 巴颜一听,立马反问道:“族长既然决定要拿下烽燧堡,那么我想问一声,这围困所需的粮草该怎么解决, 如今我两万人马(兵力八千,马匹两万)已经在烽燧堡下耗了半个月,带来的粮草也快见底了, 如果族长打算采取围困,那就请备好足够的粮草还有御寒的冬衣。” 达里深轻哼一声:“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教本族长,我已经命人回部落准备粮草了,不日即会运抵军中。” 一听达里深主动愿意出粮食,那其余部落统领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只要粮草充足,他们干什么都愿意。 何况,烽燧堡下折损了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他们也想要迫切将它推倒踏平…… 巴颜却是心下一阵冷笑。 他有预感,那个烽燧堡里负责指挥的大汉军官,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就让达里深的威望尽失,最后被族民赶下台吧。 翌日,沈川来到城墙巡视,一眼见到远处的鞑靼人开始设置各种路障。 “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川笑了,一副了然于胸的态度。 “看来鞑靼人也是黔驴技穷,只能采用围困手段来对付我了。” 李显河打着哈欠走到沈川身边,看了眼墙外鞑靼人劳作的身影,忍不住吐槽一句:“还真让你给说对了,鞑靼人这是真打算采用围困手段啊。” 他说这话时,一点都不慌,因为昨晚沈川带他去看过堡内存粮储备,就算吃到明年开春都没问题。 既然如此,那鞑靼人围困还有什么可怕的? 被围困一方最怕的就是断水断粮,可如今堡内粮草充足,又开凿了多条河渠也不缺水,那对面的鞑靼人此举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最关键的是,到底是谁围困谁,还是个未知数。 “沈老弟,现在是不是可以关闸了?” “不急,先给他们点希望。” 沈川自信的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直看的李显河心里发麻。 “哎呦,你俩这么早就在了,也不叫醒我。” 严虎威拿着一盘子薄荷叶子挤出的汁水来到城墙上,然后用一小撮干草往汁水里蘸了蘸,开始漱口清洁。 等他看到鞑靼人的动静,也是一脸鄙夷:“看来还真是没办法,只能用这法子了,这围困要换其他堡里可能真就要被唬住了, 可沈兄弟堡里最不缺的就是粮,让他们围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沈川摇摇头,看向保安州方向。 “沈老弟,你看啥呢?” “我在想,谢怀锦会不会派军队来支援,不需要多,只要一千骑卒, 我就有把握在十天后跟他们里应外合,歼灭烽燧堡外的鞑靼兵。” 沈川十分清楚,保安州境内有一支两千人的骑兵营,受谢怀锦直接节制。 谢怀锦能拖欠整个保安州的军饷,却唯独不会拖欠骑兵营一分钱,也屡屡亲自督促操练。 因为这支骑兵营,是谢怀锦掌控保安卫所的保障,待遇甚至比募兵还高。 只是…… 严虎威吐出漱口水,听沈川这么说,摇摇头:“我看是不可能的,谢兵备这人能力平庸,且气量狭隘,是绝对不会派兵来驰援我们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 沈川叹息一声。 “给我一千骑兵,那现在我们就不用龟缩在这破地方,而是能主动出击了。” 不过,他还是在期盼,要是能有一支骑兵队伍跟自己长矛火枪配合,直接发动反攻。 此刻,几十里外的居庸关上。 一名身披铁甲的女将,手持带血的铁线枪,纵马一枪刺穿鞑靼人胸膛。 待长枪撤回时,女将军抹了把带血的脸颊,望向烽燧堡方向。 身后,是十几具带血的尸体,以及上百名牵着马匹的莽汉。 “鞑靼人!” 女将军冷眉轻挑,紧了紧手中长枪,晦暗的明眸里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焰。 第86章 断水 从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足足过去二十天时间。 这段时间内,烽燧堡的汉军跟鞑靼军队进行了耗时漫长的拉锯战。 鞑靼骑兵烽燧堡外二百步距离来回游弋,有时会靠近堡前五十步距离进行挑衅。 而汉军则更是直接,只要鞑靼人逼近,李通便领着十几名下属站在垛墙上往下撒尿进行羞辱。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拉扯的进度越来越夸张。 鞑靼人几乎每天都会在夜幕来临时,跑到堡下燃起篝火载歌载舞。 烽燧堡守军则拿出仪仗乐器在城墙上弹奏助兴。 一时间,西线无战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汉双方其乐融融上演一出团结壬大融合的感人戏码。 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鞑靼人那边却率先折腾不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大营四周的河泊水位正在肉眼可见的降低。 直到八月二十一日这天,达里深的水囊里喝出一股淡淡的苦涩味,一调查才知道,给两万兵马提供水源的河泊已经干涸了。 “这怎么回事,水呢?为什么没有了!” 达里深一时有些惊慌失措,连忙追问负责后勤的军需。 那鞑靼军需官一脸苦涩:“族长,我前几天就向您禀报过,河泊的水越来越少了,可你说这种小事不需要跟你汇报。” “贻误军情,还敢抵赖,你该死!” 达里深二话不说抽刀直接抹了军需官的脖颈。 伴随血箭冲天,那鞑靼军需官捂着脖颈,满脸怨毒的盯着达里深,最后头一歪,轰然倒地。 “拖出去!” 收刀回鞘,达里深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几名统领火急火燎来报:“族长,我们没水了,各营将士从昨晚开始就没有饮水,如今一个个嗓子渴的直冒烟,你快想想办法啊。” 达里深本就心烦气躁,听到这群虫豸的话,直接喝道:“水没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找我有什么用,我能变出水来么?” 巴颜:“族长,这话可就不对了,当初是你一意孤行要对烽燧堡进行围困,既然如此你就要做好一切准备,如今军中缺水不找你还能找谁解决?” 巫突骨:“巴颜统领说的对,族长,这件事必须你来为此负责,要是再没有水喝,勇士们如何跟烽燧堡守军继续纠缠。” 哲也:“没错,当初大家都反对围困烽燧堡,而是赶紧出关去九边其他各地劫掠,比如大同镇, 可你倒好,硬要跟一个小小想烽燧堡置气,现在好了,水也没了,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 眼见大家都对达里深感到不满,巴颜趁机拱火:“这一个多月时间,我们算是白白浪费了, 现在河套怕是有不少部落已经劫掠完满载而归了,而我们至今为止一个奴隶也没抓到,还损失了八百多人, 这要传回去的话,你猜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眼看自己威严扫地,达里深大吼一声。 “够了!你们这是在怪我么?” “遇到这样情况,是谁也没想到的,或许是草原天神给我们的考验。” 巴颜讥讽道:“那就请族长你留在这里慢慢接受天神的考验吧,我巴颜不能让我部落的勇士渴死在异国他乡。”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你要去哪里?” “带着我部落勇士,回草原去!” “你敢!” 达里深咆哮一声,抽刀向巴颜砍去。 但巴颜早有准备,直接反手一刀回敬。 咣~ 一声刺耳金玉交错过后,巴颜的刀锋上留下一道缺口,本人也退了几步。 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巴颜不可思议看着达里深手里的弧刀。 “镔铁打造的波斯战刀,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胸闷气短,手腕发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哼……” 达里深道:“你要走没问题,把你的人给我留下。” “你做梦!” “那就去死吧!” 就在达里深的战刀再度砍向巴颜时。 眼看情形失控,其余本着看出殡的统领不得不放弃吃瓜,不得不上来拉开他们二人。 “好了好了,不要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你们就算砍个血流成河也该把缺水的问题解决啊。” “就是,你们都冷静一些,别再闹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二人后,大家再次把目光转移到已经枯竭的河泊。 “怎么就没水了呢?” 达里深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情况会变的如此复杂。 巫突骨忽然建议道:“族长,现在不是研究水为什么没有了, 而是赶紧解决那么多人马的饮水问题,要是明天再喝不上水,军中定会出现哗变的。” 达里深想了想,忽然说道:“那我们就挖井取水吧。” “挖井?” 众人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达里深用力点头:“没错,我们用井水来渡过这次危机,汉人就是这样解决饮水问题的不是么?” 巴颜点头,大声赞道:“族长说的没错,井水的确可以解决难题,可问题是我们谁会挖井?”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家是游牧民,压根不会挖井啊。 毕竟西方第一口正史记载的人工井水是11世纪才问世的,比东方迟了足足800年。 而让这些骑马狩猎的游牧民去搞挖井这门高深技术,不亚于让倭国悠仁亲王放弃保送东京大学,坚持去东大参加高考这个难度。(1000分考20分的天才神童) “不急,把胡德喊过来,他是罗斯人,一定知道如何挖井的。” 不多时,胡德被带到了达里深面前。 “尊敬的族长,你唤我有什么事么?”胡德恭敬地问道。 达里深:“胡德,军中现在缺水,问题十分严重。” 胡德闻言,立马摆出一副祷告的架势:“哦,主啊,求你宽恕这群无知的羔羊吧,阿门……” 由于他用的是罗斯语,大家硬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达里深打断他:“胡德,我喊你来是想问问你,你知道怎么挖井么?” 胡德却摇摇头:“亲爱的族长,你这是为难我了,胡德只是一名虔诚的东正教徒, 我的职责是救人性命和侍奉上帝,挖井这种低贱的工作,我是不会参与的。” 巴颜笑了:“说了半天就是不会,还治病救人,自你来了后,部落里的小病被你治成大病, 还连着治死了好几个,如果我是族长,早已一刀砍了你这黄毛白皮。” 胡德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下头默默祷告。 达里深非常失望,眼看缺水问题无法得到解决,他也有些心灰意冷。 “此事,等我想完后再议,先回大营吧。” 说完,他凝眉跟胡德一起回了大营。 第87章 渴疯 八月二十三日,鞑靼军大营。 “水,水……我要喝水……” 大营各处,鞑靼兵一个个如同逐渐失去生命体征的蚯蚓,东倒西歪躺在地上辗转扭动。 一名鞑靼兵用力挤着一个羊皮水囊高举过头顶,仰脖张嘴,渴望里面能滴出哪怕是一滴水。 但无论他如何晃动水囊,水囊口依然没有出现他心心念念的晶莹色水滴。 鞑靼兵已经渴的嘴唇干裂,面色惨白,最后狠狠一抛水囊,挣扎着在营帐内蠕动,打翻一地瓶瓶罐罐,只为寻找一滴可以润嗓子的水。 还有一名鞑靼兵则是捧着一滩土不断往脸上敷去,妄图从土壤中能汲取一些水份出来。 可哪怕他把泥土敷遍了,还是没有缓解饥渴带来的不良症状。 “水,有水,给我水!” 忽然,一名鞑靼兵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去抢夺另一名鞑靼人怀里的水囊。 两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把水给我,回头我让我老婆陪你睡一觉。” “滚开,我才不要睡你那满脸麻子的老婆,休想从我手里骗水喝。” “兄弟,我们是好兄弟,把水给我吧,你阿妈不是想要抱个孙子么?只要你把水囊给我,我就让我老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谁要跟你老婆生孩子,你最好给我滚,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把水给我,给我你听到没!” 很快二人从扭打谈判,演变为刀兵相向。 最后,那名要送老婆的鞑靼人竟是活活掐死了他的同伴,一把接过水囊打开塞子准备一口饮下。 砰—— 下一秒,一根铁骨朵狠狠砸在他脑袋上,当场将他放倒后,那人丢下兵器直接提起水囊快步跑去。 很快,又有更多的鞑靼兵叫骂着追了过去…… 而在营帐边上,几名鞑靼兵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极大的痛苦,正用力排泄自己的尿液。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 其中一人怎么都尿不出,气的对树木一阵拳打脚踢。 如今整个鞑靼军营里都充斥着一股压抑冷肃的气氛。 主帐大营内,部落贵族统领们同样渴的嗓子冒烟。 这几天达里深的嗓子都渴哑了,他扫视众人一圈,然后发出沙哑的声线:“派出去找水源的斥候回来了没有?” 哲也摇摇头:“没有,这几天已经连着派出十几波人了,都没有一人回来,想来是已经叛逃了。” “这群卑贱的马奴,等把他们抓回来,我要把他们活活烧死方消心头之恨。” 巴颜开口了:“好了族长,现在大军缺水,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我觉得继续在这里纠缠已经没有意义了, 还是趁着冬季还没来临,赶紧撤回关外吧。” 其实,达里深也早有撤军打算,只是碍于情面不能直接说出来。 如今听巴颜提及,立马点头说道:“罢了,看来这次入关失败, 是草原天神的旨意,也不能怪谁,既然这样那还是早些撤军吧, 等来年秋高气爽时,我定要将这烽燧堡给踏平。” 巴颜心中冷笑,还来年? 你怕是活不到来年了。 这次达里深部个统领付出这么大代价,居然什么都没捞到,他们回去后定会对达里深发难。 …… “大人,大人,快醒醒,鞑靼人有动静了。” 翌日清晨,正在主堡内打盹的沈川,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惊醒。 沈川立马起身,跟着罗锋跑上堡墙向远处看去。 却见远处鞑靼人正在拔营起寨,已经有要撤离烽燧堡的迹象。 严虎威跟李显河也闻讯赶来,看到鞑靼人撤营那一幕,齐齐松了口气。 “娘的,总算走了,这次鞑靼人空手而归,来年想要从这里经过想来也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严虎威摩拳擦掌,眼神很是兴奋。 李显河也是笑着点头不语,很明显是支持严虎威的结论。 但唯独沈川却皱起眉头,不断回头望向保安州方向。 李显河明白沈川的用意,拍拍他的肩膀道:“沈老弟,你就别看了,谢兵备是不可能把骑兵派到这里,那可是他执掌兵备府的命根子,不会轻易调动的。” 虽然结果早已预见,但当事实赤果果呈现的时候,沈川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宣府精骑就四千,谢怀锦手中握有一半。 如今鞑靼人被自己耗的军心涣散,就是在等他们拔营那一刻,步骑配合扩大战果。 可是,就这样的白白到手的军功,谢怀锦居然不要? 这群蛀虫,难道党争真的高于一切么? “唉~” 想到这里,沈川一拳直接砸在垛墙上。 “多好的建功机会,真不想这样白白错过,可恼可恨!” 李显河跟严虎威一脸凝重看着沈川。 他们没想到,沈川求战竟然会是这般心切。 周静走到沈川身侧,叹口气道:“大人,你不必自责,您凭借一堡之力,守住了整个宣府门户,挡住了上万鞑靼骑兵来袭,已经是尽职了。” 王文辉:“大人,您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我们把鞑靼人逼退了,不是么?” 下属的劝慰让沈川烦躁压抑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眼这些跟自己奋战一个月的下属,随即轻笑一声。 “罢了,这宣府又不是我沈川一人的宣府,既然他们想要错失战机,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堡楼。 可就在这时,站在角楼上值守的高野忽然大喊一声:“大人,快看,鞑靼营地乱了!” 沈川闻言,立即转身贴着堡墙望去。 却见原本有序拔营的鞑靼兵,此刻却是纷纷上马开始奔逐。 高野洪亮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大人,鞑靼营中出现一大队骑兵,看上去有好几百骑,他们跟鞑靼人混战在一起了。” “骑兵?” 沈川瞳孔一缩。 “莫非是保安州的精骑。” 想到这里,沈川精神抖擞,大声下令:“李通!” “属下在!” “现在开始,你负责统领步兵总队,随我一起出征!” “喏!” “孙学藩!” “属下在!” “你率火铳队紧随李通所部,目标直指鞑靼主营。” “喏!” “韩广麟、黄照阳!” “属下在!” “留下一百名士兵,守好烽燧堡。” “喏!” 最后,沈川看向罗锋、高野等人:“你们随我策马抵近,跟紧我的身影,绝对不可掉队。” “喏!” 下达完命令后,沈川又看向严虎威跟李显河:“老李、老严……” “不要多说了,我和老李也是骑卒出身,你要是敢抛下我们独自去攒军功,这个可不答应。” 沈川见二人态度坚决,用力点了点头。 很快,烽燧堡紧闭的大门缓缓敞开,沈川一马当先,率先向鞑靼大营奔去。 紧随而至的是李显河、严虎威、高野跟罗锋等十六骑。 第88章 大破鞑靼 “喝~” “喝~” “喝~” 三百名官兵在李通、孙学藩率领下,喊着嘹亮的口号,以十人为一队,向着混乱的鞑靼人缓步前进。 虽然他们这一个月时间,已经战胜了对鞑靼人的恐惧,也熟悉了战争的惨烈。 但让他们离开城墙庇佑,前去跟鞑靼人野战,心中还是没有太大底气。 不过在看到沈川、严虎威、李显河这些堡长都身先士卒,先他们一步向敌人扑去,立马带给了他们无尽勇气。 “记住平日里的操练,不要瞎想,把鞑靼人当成会移动的靶子就行。” 李通用刀背敲击着盾面,不断大声安抚将士。 至于孙学藩这边,五十名清一色的火铳手,紧紧跟在长矛手身后。 此时,沈川腋下夹着一根包了铁刺的三眼铳,双足猛踩马镫直扑鞑靼后军位置。 两名刚跨上马背的鞑靼兵终于发现了身后汉军骑兵队伍。 顿时,他们手忙脚乱想要取弓弩回击。 砰—— 但下一刻,一声铳响。 沈川点燃火门引线,三发弹丸齐齐攒射,当场把十步之外的一名鞑靼骑兵胸口洞开。 砰~ 随后,沈川挥动三眼铳,冲着另一名刚搭起角弓的鞑靼兵脑门就是一锤。 瞬间,那鞑靼骑兵脑门碎裂,七孔流血迸溅一团血浆,躯体在马背上摇曳一阵后,轰然落地。 沈川的勇猛立时震慑住了其余鞑靼人。 由于身体处于脱水状态,这些鞑靼兵如今一个个头昏脑胀,根本没有力气和精力对抗汉军骑兵突击。 在看到两名同伴惨死后,他们慌不择路寻找四散的马匹准备跑路。 而沈川所部十七骑,则是一路追击,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鞑子看刀!” 严虎威手握一把劈刀,追上一名鞑靼兵直接将刀锋冲着他脖颈轻轻一滑。 噗呲—— 在马速助力下,鞑靼骑兵的头颅顿时跟身体分离,死的不能再死。 另一边,李显河手持一条骑枪,在飞驰过一名举着弧刀的鞑靼骑兵一瞬,猛地刺出。 尖锐的枪尖当场洞穿鞑靼兵腋下,那鞑靼骑兵瞳孔猛地一缩,只觉体内被一片冰冷贯入,仿佛听到了五脏六腑全部被切割的声音。 下一秒,痛苦伴随黑暗一起袭来,顷刻间抽空了他体内最后的力气…… 罗锋则手持一条投矛,眼神死死盯着一名正在竭力安抚马匹的鞑靼人后背。 等策马近身于他五步距离时,罗锋一踩马镫,直接从马鞍上站起身用力掷出投矛。 噗呲—— 一声呲响,投矛直接从后背贯穿前胸,那鞑靼骑兵不可置信望着胸口染红的枪尖,最后不甘的倒在自己的坐骑下。 另一边的高野同样不甘示弱,对着一个向自己举弓的鞑靼兵直接策马冲了过去。 可怜那鞑靼骑兵也是一名好手,但因为身体缺水导致开弓时手不停在抖动,始终无法瞄准目标。 直到高野的战马从他身侧驰骋而过,悬在马鞍一侧的盾牌狠狠撞在他的脑门上。 刹那间,鞑靼骑兵直接原地起飞,倒飞出去数步重重倒在干硬的地面上,当场。 噗呲—— 下一刻,高野的战马却是上前碾压,打有马掌的前踢直接将他的胸口踩至变形。 沈川领着身后十六铁骑如风卷残云般横冲直撞。 此刻,沈川等汉军铁骑在身心俱疲的鞑靼骑兵眼中犹如天神下凡。 面对汉军残忍的追杀,这些鞑靼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纷纷吓的四散而逃。 此时,沈川手中的三眼铳早已在跟一名鞑靼甲骑的交手中折裂了。 但却从那名甲骑身上夺到了一把角弓和一壶破甲羽箭。 飕~ 噗—— 有了角弓,沈川更是如虎添翼,直接搭弓冲到鞑靼兵五步距离开始一箭接着一箭攒射,竟是连着射翻了七八名鞑靼兵。 这些鞑靼人已经失去了抵抗勇气,面对十七人的屠戮,只能交出自己后背亡命而逃。 也就在这时,李通所部的步兵队伍来到了战场。 “备战~” “喝~” 一声令下,伴随一阵山呼海啸。 一排排四米长矛缓缓压下,抵在前排刀盾手的盾沿上。 官军刚结完阵,几名失去马匹的鞑靼兵竟是慌不择路跑到阵前。 “刺~” 噗呲、噗呲! 结果,李通一声令下,眼前五六名鞑靼人尽数被刺翻在地。 “射击!” 砰砰砰—— 几乎同一时间,孙学藩的火铳队同样十人一组开始对散落的鞑靼人进行齐射。 一时间,硝烟混合血腥气味混成一片片血雾在战场上飘荡。 “前方肃清,继续前进!” 见阻挡之敌尽数覆灭,李通再度下令,官军开始继续向前突进。 此时,如果从高空往下看,就会发现烽燧堡方向,十几名骑兵驱赶着近千鞑靼人的奇异景象。 但在往居庸关方向,却是另一面景象。 为首的身披铁甲的女将军骑在一匹雪色战马上,挥动手中长枪,与正准备脱逃的鞑靼骑兵厮杀。 在他身后,还有三百多名手持马刀的骑兵奋力跟鞑靼人厮杀。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看自己退路被封,达里深顿时怒不可遏。 女将军一枪挑翻一名鞑靼小头目,抢指达里深喝道:“娘子寨,安红缨!” “马匪!” 达里深闻言大怒,单手一挥。 “呜——” 沉闷的角号声响起一瞬间,两百多名鞑靼骑兵从远处向安红缨方向奔驰而来。 “寨主,快走吧,鞑靼人还有余力,我看那些鞑靼骑兵都是精于骑射,一旦被他们逼近,怕是走不了了!” 一名年约四十岁的魁梧中年男子立马对安红缨提醒道。 安红缨握紧马缰,死死瞪着达里深。 随后,她拍马向前欲要在那鞑靼弓骑赶到前,解决掉达里深。 但刚一动,马首就被那中年莽汉按住。 “秦开山,你做什么!” “寨主,我们已经杀的够多了,现在还是回去吧,等逼的鞑靼人自觉没有生路,我们怕是都得留在这里,撤吧。” 安红缨闻言,飒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就在他打算下令撤退时,忽然瞥见远处响起一片哗然。 定睛看去,却见鞑靼人玩命一样的向前阵跑来,根本顾不上前方的同伴,仿佛身后跟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红缨、秦开山,甚至达里深、巴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安红缨眼中浮现一抹策马奔腾的年轻英武的身影时,终于了解了真相。 第89章 大捷 安红缨的目光和沈川接洽一瞬,各自心中震惊。 “不是官军?” “居然是官军?” 心念刚起,沈川直接搭箭开弓,瞄准安红缨方向就是一箭。 噗—— 安红缨瞳孔一缩,敏锐将脑袋一偏。 冰冷箭镞的呼啸在耳畔回荡,几乎擦着她脸颊而过。 “噗!” 下一秒,箭镞狠狠钉入侧翼一名奔驰的鞑靼骑兵咽喉,当场将他掀落马下。 “嗯?” 安红缨皱眉,再看向沈川时,却见他率领身后骑兵直扑达里深方向。 “你们是谁!” 被一伙马匪偷袭拦截了去路,达里深本就情绪极其烦躁,如今又莫名奇妙冒出一队官军,更是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达里深,这么快就忘了我么?喝不到水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是你!卑鄙无耻的汉狗!啊啊啊——” 这声音达里深曾在烽燧堡下听过,顿时瞪大瞳孔。 “来人,保护族长!” 吓的他下意识发出乌鸦似的怪叫。 几十名侍卫立马将达里深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沈川眉宇一蹙,看到这些侍卫的精神状态完好,知道无法斩杀达里深,立刻拍马朝安红缨方向突击。 而另一边,安红缨的马队也随着鞑靼人反击,逐渐陷入了颓势。 鞑靼兵虽然遭受缺水之苦无心恋战,但有一点他们疏忽了。 那就是眼前这些鞑靼人,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一旦陷入绝境,立马会爆发出所有潜能来突围。 安红缨的马队此刻已经遭遇到被分割包围的风险。 “弃战,放他们过去!” 就在安红缨思索该如何带领马队脱困时,沈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围三阙一,别把他们退路堵死!” 经沈川一提醒,安红缨立马反应过来。 “散开阵型,放鞑靼人过去,所有人速到我身边集结。” 秦开山闻言,立马开始指挥马队脱离和鞑靼人的纠缠。 原本抱着必死决心要跟安红缨马队拼个你死我活的鞑靼人,在看到马队主动散开阵型后,果断不再恋战,玩命一样向缺口处奔逐,飞速朝居庸关方向逃亡。 达里深等几名统领也顾不得其余族人,在自己亲卫的保护下,也向关口逃亡。 很快,沈川策马来到安红缨跟前,刚要靠近,就被两名手持狼牙杵的汉子拦下。 沈川一眼就看出这两人身手不简单,顿时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了好奇。 “我没有敌意,只想问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他开门见山,直接向安红缨问道。 安红缨挥挥手,示意二人退开后,策马对沈川反问:“你又是哪里来的官军,保安州,还是东路?” 沈川摇摇头:“都不是,我是烽燧堡的堡长,我叫沈川。” “堡长?” 不光安红缨,他身后其余莽汉也都难以置信。 沈川却打断他们:“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也不管你们今后要做什么, 现在我想让你们听我指挥,尽量多留下些鞑靼人。” 安红缨顿时警惕:“我凭什么听你指挥,官军就没什么好人。” 沈川:“你们出现在这种地方,会在如此紧要关头对胡人发起攻势,想来也是对鞑靼人恨之入骨,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彼此合作一把,尽量留下更多的鞑靼人的脑袋。” 安红缨看了眼沈川身后的罗锋、高野等人,又看到远处李通带着步卒结阵前行,配合孙学藩的火铳队,不断收割鞑靼散骑的性命。 “看来,这个堡长倒也是不简单。” 心下有了判断,安红缨立马对沈川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说。” 安红缨:“鞑靼人的尸体我不要,但缴获的物资我们三七分……” 沈川立马打断他:“你都把鞑靼人尸骸让给我了,我要是不回敬些怎么行,五五分吧,缴获多少物资我们都一人一半……” 安红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解释,却被沈川打断:“好了姑娘,时间紧迫,要是再拖下去,鞑靼人就要跑完了, 现在我需要你们从侧翼迂回包抄,利用骑兵优势将鞑靼人分割包围,尽量把他们引到我步兵战阵前, 成功与否,就在此一举,拜托姑娘了。” 说完,不等安红缨回应,沈川直接拨转马身,再度投身战场。 凝望远去的身影,安红缨眼神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旁的秦开山劝道:“寨主,这官军的话不可信,我们还是走吧。” 安红缨摇摇头:“不,我相信他。” 秦开山一愣:“寨主,你怎么能信这些狗官啊。” 安红缨却道:“鞑靼人入关这一个多月时间,我们在宣府山林之间游弋,只为伺机寻找可以解救被鞑靼人捕获的奴隶, 但一路行来,却只遭遇小股的鞑靼捕奴队,而鞑靼主力却都被围困在这烽燧堡下不得寸进,你觉得这样的官将不值得信任一次么?” 秦开山还想辩解,却又被安红缨打断:“还有,你看那边,一个只有几百人的队伍, 面对比自己多几十倍的人,居然会主动出击,还多是步兵,你觉得这样的官将会是什么酒囊饭袋么?” “不必多说,立刻马上按照方才那堡长的话执行。” “是。” 秦开山大声领命,立马开始指挥马队开始配合沈川的部队,对鞑靼人进行围剿…… “刺——” 噗呲噗呲。 随着一李通最后一声沙哑的声线在战场上响起,前排长矛手直接排枪刺出,洞穿一排被安红缨马队驱赶下马的鞑靼兵。 待抽回长矛后,所有人眼前一片敞亮,竟是再无一名鞑靼人的身影。 落日余晖下,战场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地面上尽数一片殷红,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每一位汉军将士的鼻腔。 沈川浑身浴血,提着两颗统领的头颅,策马来到阵前扫视一圈后。 “赢了!” 他举起头颅大喊一声。 “汉军威武!” 紧接着,军中爆发出阵阵山呼海啸。 这一战打的可谓是酣畅淋漓,只是由于骑兵实在太少,还是无法做到成建制全歼。 但看着满地的尸骸,沈川心中计算着,加上之前的,鞑靼人这次起码损失了两千人以上。 对于眼下的九边,甚至朝堂而言,斩级过千,可以算作是大捷了。 更别提自己是以一堡之力力挽狂澜,等把功册递交上去后,最迟年底,定会得到升职。 第90章 什么马匪,那是义军! 战场打扫以及统计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由于安红缨说什么都不愿意入烽燧堡,沈川也只能在原来鞑靼人撤离后的营地上,跟他们算起了总账。 迟敬威捧着一份清单,借着篝火光源,开始向沈川汇报。 “此次打扫战场,共计收获鞑靼人首级一千九百八十八级,缴获可用战马三千六百二十五匹,受伤马匹四千三百二十匹, 铁甲五百二十二套,弓弩一千六百张,羊一千四百只,牛三百八十头,骡子二千八百头, 另有茶砖一千四百块,盐三千斤,豆油二百四十罐,各色皮毛六百张, 还有一箱金砖,大约六千四百两,和十三箱白银,合计三万八千七百两, 最后是一些金银器皿不计,另有四百车麦子,想来是不及带走……” 等迟敬威报完清单上的战利品,严虎威、李显河等人呼吸都急促了。 当然,那二十门罗斯大炮(炸膛四门,还有两门炮口炸裂)迟敬威并没有写到清单上,这些炮要拉回烽燧堡内,组建炮兵用。 我滴乖乖,这收获可是满满啊。 虽然他们知道沈川肯定要拿大头,但也相信他同样不会亏待自己。 只是篝火对面,坐着一名身穿铠甲的美娇娘,正冷着面孔看向沈川几人。 严虎威心中暗骂一声晦气,按照之前约定,这些缴获怕是有一半要给这群马匪。 一想到那么多钱粮物资要分出去一半,他心里就不痛快。 于是,他凑到沈川耳边说道:“沈兄第,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做掉她,反正都是一帮马匪。” 沈川白了他一眼:“老严啊,你这话说出来不害臊么?要不是这几百人,我们能有这样的斩获? 还有什么马匪,你看清楚些,这可是义军!” 严虎威一愣,看了眼篝火堆前的安红缨,随即眼一眯:“沈老弟,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川:“老严啊,有时候我真在想,当初要是在靖边镇外打起来的话,你说你的嘴巴还能说话么?” “嘿嘿嘿,行了,不说了,老哥是过来人,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女人嘛,尤其这么又彪又漂亮的女人,谁能不喜欢,都懂。” 说着,严虎威以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拍拍沈川的肩膀,起身走到一旁掏出烟杆抽了起来。 沈川也懒得解释,从迟敬威手中拿过清单向安红缨走去。 他一动,安红缨身边的汉子一个个也起身做出防备的姿势。 安红缨却摆摆手,让沈川过来。 沈川走到安红缨面前,也没有多余废话,直接把清单递到她面前:“安寨主,这些是缴获的物资,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鞑靼人的首级归我,这些清单上的钱粮,你可以拿走一半, 如果你怀疑我这里虚报,也可以亲自派人去点验。” 安红缨美目一蹙:“你真的打算分一半给我,你应该知道,我们是马匪。” “马匪?” 沈川摇摇头,轻笑一声。 这举动立马激怒了边上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后生,他直接起身抽出一把戚刀,厉声喝道:“你笑什么?是看不起我们么?” 沈川却盯着他手中的戚刀,以及摆出的架势,忽然问道:“你是戚家军的人?这是鸳鸯步阵中,刀盾手的必学的戚家刀,如果我没看错,这招大概就是迎刃式?” 后生闻言一怔:“你居然认识戚家刀法?” 沈川点点头:“去年凌河渡之战,三千戚家军从登州赶赴驰援,却在浑河畔遭遇老奴的伏击,蓟镇三千戚家军,至死都没有一人降奴,这一战我是亲眼所见。” 后生闻言,心中一阵触动。 “戚麟,退下。” 安红缨喝退后生,然后走到沈川身前,接过那份清单扫了一眼。 “这些,真的分一半给我?” 沈川点点头:“对敌人,我这话你可能得掂量下虚实,但对友军,你大可以放心,沈川向来都是言出必行。”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红缨立马让秦开山、戚麟拿着清单带人去收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沈川也让迟敬威跟了过去。 等人走后,安红缨才问道:“是你把鞑靼人阻挡在烽燧堡下不得寸进的?” 沈川:“确切说我是切断了他们的水源,这才导致今日鞑靼兵大败。” “怪不得,今天的鞑靼人跟我以往遇到的不一样,原来是你的杰作。” 得知真相后,安红缨再看沈川的眼神里也少了些许敌意。 “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敢问姑娘芳名。” “安红缨。” 沈川一愣:“你就是武义山三股山匪之一,娘子寨的安红缨?” 安红缨:“听你这么说,沙龙寨和神虎寨也是你剿灭的?不过你这么做倒也算是为民除去两大祸害。” 沈川摇摇头:“兵剿匪,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剿灭他们也是在情理之中。” 安红缨眼一眯:“那你现在跟我谈交易,算不算兵匪勾结?” 沈川笑了:“你们看上去也不像是匪,反而像是替天行道的义士,不知有没有兴趣接受朝廷诏安? 我大汉各地女将军,也不在少数,比如西南的秦良玉,凉州的梁红颜,都身居游击将军之位。” 安红缨却摇摇头:“朝廷党宦征伐不休,当今永宣帝刘羽足足二十年不上朝龟缩后宫之中, 对朝堂事务几乎不闻不问,丝毫不顾民间疾苦, 任由朝堂争愈演愈烈,这样的国,这样的君主,根本不配我去效忠。” 沈川闻言,也就不再相劝:“罢了,人各有志,我也就不再多求什么,只希望安姑娘能记住沈某一句话,做山匪是没有任何前途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也就在这时,秦开山来报:“寨主,物资都分配完毕了。” “告诉大家,准备回家!” 安红缨说完跨上马背,拉起马缰同时,又对沈川说道。 “沈川,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初心,至少今年的宣府因为有你在,各州被劫掠的百姓将会减少很多。” 话毕,他拍马隐入黑暗。 身后其余马匪也纷纷跳上马背开始在夜空下疾驰起来。 “当真是奇女子啊。” 沈川望着安红缨消失的方向,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偏在这时,严虎威不知何时站在了沈川身后。 “沈老弟,那姑娘不错,尤其手底下那群人对她十分忠心,你若是有意思,那就把那姑娘办服帖了。” 沈川差点一个踉跄倒地。 只听严虎威继续说道:“那姑娘这腰,两个手掌圈起来就能握紧,然后你直接把她办老实了,那她和麾下那支骑兵还不都是你的了么?” 沈川闻言,鬼使神差点点头。 但下一刻,他马上回过味来,直接回头怒怼道:“老李,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花花肠子那么多?走吧,收拾东西准备回堡。” 说完,骑上战马飞一样向堡内疾驰而去。 “年轻就是好啊,看着他俩这郎才女貌,让我想起那年那个夏天的傍晚,是我遇到她,情窦初开的时节。” 第91章 报捷 深夜时分,沈川跟李显河、严虎威分配好利益所得后,三人都是喜笑颜开。 虽然被安红缨分走了一半缴获,但剩余的物资分配下来,对三人而言,依然是笔天文数字。 经过仔细合计,烽燧堡拿剩余的六成,其余四成,严虎威跟李显河一人一半。 对此,李显河跟严虎威非但没有觉得不公,反而还觉得沈川给的太多了,商议期间好几次推辞。 毕竟这次对阵鞑靼人能有此战绩,烽燧堡布局起了最大作用,主要歼敌数也是烽燧堡的守军造成的,沈川就算拿九成都不过分。 但沈川却是态度坚决,言若是不收,那以后就不要再来往了。 这才让二人勉为其难接受了提议。 至于首级划分这块,沈川自作主张,给严虎威分了三百六十级,李显河三百二十级,着实让二人又感动了好一阵子。 有了这些首级,升迁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年底前估计就会有新的调任文书送达。 以李显河的估算,这把军功要是报上去,哪怕中途被那些狗官分走一些,自己一个操守的官衔是铁上钉钉的 至于沈川,李显河以过往的经验判断,最次一个卫所千户是肯定的,甚至可能会成为游击将军也说不准。 除此之外,沈川还给这次所有前来助阵的两堡官兵每人发了三两赏银,着实让他们乐的挺直了腰杆。 至于伤亡的将士,沈川也给予妥善安葬,并承诺会将他们的孩子养大,有老人的则会给他们养老送终。 等处理完这些琐事,李显河主动将一个月前来到烽燧堡时所带的酒端了上来,给两人和自己都满上。 等一碗酒下腹,严虎威义正言辞地说道:“此回我三堡联军共赴国难,斩敌首级两千级, 此乃九边各地几十年来前所未有大捷,当登记造册,向杨操守上禀,定能振奋我宣府军心。” 李显河吧唧一口酒水,一拍桌案说道:“这仗打的真是痛快,这样的仗已经很久没有经历了,沈老弟,以后我们可都指望升官发财了。” 对此,沈川只是浅饮一口酒笑了笑,随后对二人说道:“二位老哥,如今这鞑靼人危机已经解除,你们离开各堡已经一个月,明日就先回去吧。” 二人闻言点点头,确实在烽燧堡一待就是一个月,是该回去了看看近况如何。 于是,李显河起身说道:“那明日我等就启程了,到时我会亲自将此事写成公文递交给杨操守,相信他看到这份战绩一定会乐的找不着北。” 严虎威:“沈老弟,我们这也是沾了你的光,相信不久之后,新的委任书就会送达, 我很想知道,那两千颗首级送到永宁县的时候,那些人会是怎么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哈哈哈哈——” 三人把酒言欢,笑的十分惬意。 …… 靖边镇,操守府内。 看着治下各堡不断发送过来寻求物资抵御鞑靼人的公文,杨之应可谓是焦头烂额。 兵备府不发军饷器械,各堡早已怨声载道,尤其眼下鞑靼人进犯,治下七堡中有四堡,尤其是葛峪堡堡长赵贵,更是态度嚣张,直接索要各项没必要的开支。 对此,杨之应这些时日,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只是让他感到好奇的是,本最该需要军饷的烽燧堡,却是显得极其平静,鞑靼人入关一个多月,杨之应只收到一份公文。 而且公文内容也不是索讨军饷,是询问保安州各卫所军的动静。 除此之外,再没有收到过一份沈川任何消息。 直到今日,杨之应还在犯愁,该从哪里讨要军饷驰援烽燧堡时,李显河跟严虎威齐齐来到他面前。 “你们,怎么回来了?” 见到二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杨之应顿时大吃一惊。 随后豁然起身,沉声问道:“莫非烽燧堡已经……” 李显河微微一笑,旋即上前递交一册公文。 “大人,这是这一个月来,烽燧堡与鞑靼人交战战报,请您过目。” 杨之应神色木然地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顿时差点连眼睛都要迸出来。 “鞑靼人,退兵了?” 严虎威回道:“是的大人,鞑靼人在烽燧堡下被打的是丢盔弃甲,烽燧堡将士一路追击,斩获颇多,总算把鞑靼人赶出了居庸关。” 话毕,又递上昨日跟沈川一起研究,由沈川亲自执笔的公文。 看着公文上那苍劲有力的字体,仿佛给了杨之应一种莫名的心安。 “一千九百九十八级!” 当他看到这串数字时,连忙再仔细看了眼,生怕是看错了。 等确认内容没错后,杨之应忙走回公案前端起茶盏饮了口水,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后,这才迫不及待问道:“此战功可有一丝做假?” 李显河:“大人如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烽燧堡查验。” “备马,随我前往烽燧堡!” 这么大的消息,杨之应自然是坐不住了,第一时间就带上方文涛以及一干亲兵,向烽燧堡方向飞奔而去。 …… 此时,烽燧堡内,历经战火过后,军民开始在周静、王文慧等人安排下,清理战争的痕迹。 看着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园,因为鞑靼人到来变成一片废墟,不少百姓落下不甘和愤怒的泪水。 “这群天杀的鞑子,当真是畜生不如啊。” 一名妇人抱着自己孩子,看着自家地里被马蹄践踏的痕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战争,受伤害最大的,永远都是无辜的平民。 烽燧堡的军民亦是这普通平民一员。 不过,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由于战争期间,堡内军民表现良好,来年家家户户的田地将多出十亩。 这是他们遵守纪律的奖赏。 有了沈川的承诺,这些平民的心中也好受了许多,至少来年也有了盼头。 而且,这一战汉军出众的表现,让烽燧堡军民对他们有了信心。 当百姓在整理残骸的时候,沈川也召集军队到校场上,开始发放奖赏。 不想,沈川走上校场点兵台后,扫视一圈全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张小四,李劲春,吴争义,赵青山,白赖生,钟海洋,王兆卿,李云辉, 这八名将士在与鞑靼人的搏杀中殉国,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行动,扞卫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牺牲换取了我们更多人的生存,所以……” 沈川摘下官帽,一脸严肃。 “向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默哀!” 话毕,他第一个低下了头颅。 第92章 武士公民 以沈川为首,站在他身后所有核心成员齐齐摘下头盔低眸。 站在校场上的汉军将士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下,而后也齐齐挺起胸膛垂下头颅。 乱世人命如草芥,纵使跟随自己多日的同袍离去,也没有让他们有多大的影响,认为这一切只是命。 但沈川不同,他要扭转这种思想,潜移默化向眼前的汉军将士传递对生命的尊重。 这其中一部分是发自内心,另一部分,是沈川的野心在作祟。 他要重新树立属于军士该有的尊严,把自己治下的社会结构,重新恢复到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的武士公民时代。 只有让治下秩序恢复到早已废弃近千年的武士公民社会结构,沈川才能建立一支铁真正血之师,才能与鞑靼、女真人进行正面对抗,才能拥有扩张的力量。 士农工商四个阶层中的“士”,在周礼至秦汉时代,并不是代指官员,而是军士。 军士开疆拓土,为国征战沙场那是他们的荣誉,是一种天生的义务,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为什么战国时期,一个只有几百万人口的国家能拉起几十万军队,为什么汉朝与匈奴对抗,武帝能动辄启用超过五十万军队,即便国家人口损失过半(大量隐匿),汉帝国依然没有崩塌? 那是因为军士在那个时代的地位无与伦比,君王以土地和爵位换取军士的效忠,军士以喋血沙场建功立业为荣耀。 民即是士,士即是民,不分彼此。 民要升迁,跨越阶层,唯一的办法就是战功。 所以,不要怀疑史书记载真实性,武士公民时代的动员能力,是远远超过步入市民化社会的大一统王朝,不能说是完爆,但也绝对是碾压级别的。 沈川就是要逐渐给军队树立起军士荣耀,逐渐培养他们好战的风气,然后引导他们重新回到武士公民时代。 短暂又漫长的默哀礼结束后,沈川重新戴回官帽。 “现在,我宣布,鉴于此次烽燧堡全体官兵抵御鞑靼人中所展现的优越纪律,你们所有人将获得五两白银的赏银, 特别表现优异者,另有名册,另外,受伤的将士额外发放二两抚恤银,他们不在一起操练的日子, 本该给他们的待遇,将以钱粮的方式全部交由他们的家属, 至于阵亡的将士,其家眷在原有增加十亩地基础上,每一户再额外增加二十亩,共计五十亩田, 并且从来年开始,阵亡家眷的田税减半,额外抚恤三十两将会亲自交到他们家眷手上。” 校场的士兵听到这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伤亡都有这么好的待遇,这是真实的么? 沈川没有理会他们此刻心情,继续说道:“现在,开始发赏银!” 话音一落,迟敬威和韩广麟一左一右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到阵前。 等箱子打开后,里面满是处理后的银块,一块重量刚好一两,也方便将士们拿去取用。 沈川点点头,迟敬威立马喊道:“接下来,报到名号的人上前领取赏银,第一个,赵大虎……” 发放赏银永远都让人感到愉悦,将士们有序排好队,等着迟敬威叫到自己名号后,有序拿好了属于自己那份银子。 看着白银如同流水一样花出去,周静心中颇有微词。 他认为沈川给士兵的待遇实在太高了,虽然不发军饷,可大家都有土地了啊。 至于发放赏银激励士气,这点周静没意见,可也不用一次发出去那么多么? 仅仅只是这纪律银发放,一下就没了二千两,若是加上那些其余费用,这次赏银发放怕是不会少于二千五百两。 在周静看来,就按照上回剿匪那般,纪律银发二两,然后个人封赏减半,这样已经足够了。 至于战死将士的抚恤,周静倒是十分支持。 其实沈川并没有给出多高的待遇,按照《汉律军法》规定,每名阵亡普通军卒的抚恤是朝廷给八两底银加地方支出,粮四石,免三年赋税,子女抚养成人。 严格来说,这规定其实给的待遇不算低,真要执行起来的话,沈川给阵亡家属的待遇其实也高不了多少。 只是,这条军规自当年土木堡事变后,就几乎已经名存实亡。 朝廷给的抚恤银被地方官绅联合贪污,拿到家属手里的能有三成就不错了,大部分家属根本没有抚恤银。 至于免税赋三年这条,更是没办法进行下去,因为军户特码都没地了,人也跑没了,免不免税又有什么区别? 相比于这些画饼充饥,沈川就比较实际了。 银子,亲自送到你们手上。 土地,亲自划分后交给军属打理。 牲口、农具,都是免费租赁。 实实在在拿到手的东西,才是最能安抚人心的。 周静打算找个时间跟沈川好好聊聊,认为军队的待遇可以提升,但不能这么个提升法,应该循序渐进。 殊不知,沈川认为自己还是给少了。 他也想跟穿越书里的主角打完胜仗对着数万将士发赏银,起步就百两,上不封顶那种。 但现实是,他压根没有那么多银子发放,虽然现在手里还有不少银子,全部折算下来也有个七八万两起码。 可这些银子都要用到其余地方,不可能当赏银全部发放。 仅仅烽燧堡各屯之间复原和加固,大概就需要千余两白银,更别提等升职后地盘扩大,所需用钱的地方也不少。 而且,相比赏银,更能提振士气的方法就是土地。 想要获取更多的土地,目前唯一的可行性只有一个:吞并河套,将鞑靼人沦为汉军仆从。 但可惜,现在自己没有这个实力去抢地盘,奴役鞑靼人的时机也还没到,一切都得等来年新的调令下来才能部署新的战略规划。 发赏大会刚结束,杨之应就赶到了烽燧堡。 见到杨之应,沈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笑着上前迎接:“卑职见过杨大人。” 杨之应翻身下马,直接拉住沈川的手问道:“我问你,严虎威、李显河所言你斩首鞑靼首级有两千级,是真是假?” 他说这话时,手都在不停颤抖。 沈川笑着抽出手回道:“大人,卑职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么,不过这次若是没有辉叶堡和双子堡两位堡长的相助, 在下岂能有此战功,也是杨大人你运筹帷幄,这份功劳理应是属于我们整个靖边镇的。” 他这番话,一下子把格局拉大,也让杨之应诧异同时,眼中带起几分欣赏。 这个沈川,是个会做人的,不是一根筋的虎。 第93章 请求 “沈川,我问你,那两千颗首级……” “大人,请随我来。” 沈川明白杨之应的意思,立马带着他进入摆放头颅的库房。 等看到密密麻麻叠成山一样的头颅呈现在杨之应面前时,不光是他,就连方文涛以及一干随行亲卫都震惊的差点合不上嘴。 “这些,就是鞑靼人首级?” 杨之应神情木讷地问道。 沈川平静回复:“请大人检验。” “好。” 杨之应立马脱下官袍,在方文涛的帮助下,换上一套粗布长衫。 沈川则命周静取来生灰水,以备不时之需。 杨之应举起其中一颗头颅,望着那鞑靼人临死前留在世上最后一个狰狞是表情,他直接剥开他的嘴唇,检查起牙口和舌苔。 一旁的方文涛已经拿出一本簿册,用舌头舔了下笔头上已经凝干的墨迹,随时准备记载。 “黄口牙,发饰掺有虱卵,舌苔扁平厚重,真奴级。” 杨之应说完,满意的头颅放入一旁的箩筐,又拿起另一个面目全非的首级仔细看了眼,然后放入生灰水里浸泡一下。 再举起后检查,再度为真奴级。 天色逐渐变暗,杨之应乐此不疲一个一个检验鞑靼首级,沈川则镇定的在一旁陪同,并贴心的让伙夫去宰头羊,一半炖汤,一半烧烤。 等沈川送来第五壶茶水时,杨之应才放下最后一颗首级,此时已经过了足足两个时辰,外面的天色早已黑了。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足足一千九百九十八颗首级,竟然全是鞑靼首级。 “很好,很好啊。” 杨之应努力想要掩盖脸上笑容,可几次表情管理全部失败,嘴里只能不停重复“很好”两个字。 不光是他,方文涛足足记录了两本册子,也丝毫不觉得累。 就连守在库房内的操守亲卫,也是一个个精神饱满。 这份功劳,实在是太大了。 当他们还沉浸在震惊中时,沈川开口了:“大人,天色已晚,卑职已经为您和诸位同僚备好了饭菜和房间,等你们用完饭就早些安歇吧。” 杨之应没有反对,点点头:“好,正好本官心中有许多疑问,那就边说边聊。” 很快,众人离开库房,来到了堡楼大厅。 大厅上的火炉烧的正旺,正中早已摆上了满满两桌子菜,中间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更是让人垂涎欲滴。 “你们自便吧。” 杨之应吩咐跟随的亲卫入座,自己则在沈川和方文涛陪同下来到了主桌正位前坐下。 那些亲卫闻言,立马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他们虽然是杨之应亲卫,待遇自然要比普通军户高,但像这样丰盛的伙食却是一年都吃不了几回。 这回跟着杨之应来烽燧堡算是来对了。 沈川为杨之应倒酒时,杨之应正看着亲卫狼吞虎咽的吃相,无奈的摇摇头。 “大人,请,方主簿,请。” 沈川主动向二人敬酒。 方文涛抢先起身笑道:“沈堡长,这一回,你可是立下惊天大功了,我靖边镇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这一次,就这些人头也足以扬眉吐气!” 沈川笑着回道:“方主簿言重了,一切都是大人和靖边诸位同僚共同努力的成果,卑职实不敢居功。” 杨之应摆手示意沈川坐下后说道:“沈川你也不用自谦,这是你的功劳,说实话,我也没帮你什么, 这些时日,本官是绞尽脑汁为你筹集军饷,整个保安州都跑遍,却还是没能派遣一支援军,一门火炮,唉,惭愧啊。” 方文涛闻言,也是脸色沉重:“沈堡长,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为此甚至开罪了保安兵备府, 非是大人对烽燧堡见死不救,实是无能为力啊。” 沈川闻言,心中也是感触颇深。 相比以前上司姚峰,杨之应身为自己新的顶头上司,已经对自己不错了。 至少他会安排严虎威跟李显河尽力前来驰援,弥补了堡内兵源不足的问题。 又调来十几门火炮,补足了火力短板。 如果不是杨之应从中斡旋,沈川单凭锥堡防守,就算能打退鞑靼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斩获,更不可只有轻微的兵员损失。 杨之应之所以没有派更多的兵马援助,不是他不愿意,而是真的尽力了。 “大人,您身为靖边操守,能如此帮助烽燧堡,卑职已是感激涕零,其余的就别说了。” “好,不提了。” 杨之应举起酒杯,直接一饮而尽。 “这杯酒,算是我敬你的,沈川,这次功劳造册报上去,整个宣府乃至朝堂,定然轰动, 你升职是板上钉钉的,我在这里跟你保证,最次一个操守,但更大可能会是一个卫所千户。” 沈川不是傻子,立马起身拱手:“多谢大人栽培。” 杨之应却让他坐下,随后一脸严肃:“不过,你这么年轻,才半年不到就立下如此大功,此举定会成为各方关注焦点, 等你升了官,很多烦恼就会接踵而至,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官场的门道,你可要慎之又慎。” “大人提点,卑职铭感五内,请大人放心,今后无论怎么样,下官都不会忘记大人今日的提携。” “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不用太过自谦。” 杨之应叹口气,接着说道。 “过两日,安顿好靖边各地的事,本官就去永宁府,向柳总督请功,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及。” 沈川点头回道:“既然大人开口,那卑职也就斗胆说了,卑职要求只有两个,无论将来我是否升职, 烽燧堡的兵我是必须要带走的,这是卑职的诉求,也是烽燧堡军户的诉求。” 杨之应:“这点你大可放心,除非你调离宣府,只要还在宣府境内,这些军户名册只会在你手里, 何况烽燧堡这地方,其余卫所官将唯恐避之不及,舍你也找不到其余合适人选担任。” 沈川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能成全。” 说着,沈川拍拍手。 下一刻,周静、王文辉、李通等十三人一起来到沈川身边,罗锋跟韩广麟还各自捧着个盒子。 二人将盒子放到杨之应面前,打开后,分别是一箱子黄金跟白银。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之应瞬间变了脸色。 “沈川,你把本官当什么人了!” 沈川解释道:“大人息怒,这些钱是大人去永宁府时,想请您帮个忙,兴许用的着。” “什么忙?” 沈川看向那十三个下属:“这些下属,都是死囚出身,随我来到烽燧堡戴罪立功, 卑职想请大人去永宁府时,将他们的罪状勾去,全部划归为保安州军户。” “嗨,我当什么事。” 杨之应笑着摇摇头,把两箱金银合上向沈川方向推了推,心中却对沈川如此守信,惦记下属的行径给予很高评价。 “你立了这样的功劳,这种小事我一提,就能实现,何况如今朝廷对于各地犯事军户都持宽容态度,只要没有成为匪寇,一切都可以从轻发落。” 沈川却把金银推了回去:“大人,卑职的意思是,他们这次也立了功,是不是该提一提了?” 杨之应这才反应过来:“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尽力为他们争取的,他们的公文呢?” 沈川立马将十三份公文摆到杨之应面前。 杨之应一一翻阅完后,点点头:“事出有因,未必没可能,只是的确需要走动走动。” 说着,他就不再推辞,收下了那两箱金银。 沈川见此,这才舒缓了眉头。 而他身后的十三名下属此时也是双眼通红。 第94章 宣府震动 很快,进入九月份,西北各地入关捕奴的鞑靼人陆续撤出长城,向河套地带聚集。 由于去年凌河渡汉军惨败,各大边镇都加强了防备,因此今年鞑靼人入关劫掠的成果普遍是差强人意。 大同、雍凉各地的鞑靼人所劫掠的物资不如往年四分之一,奴隶数量更是稀少,只有区区五千余人。 其实占据河套平原的鞑靼人,即便不入关劫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捕奴不过是游牧民族的天性而已,一年不干浑身难受。 不过不管如何,鞑靼人撤退了,各边镇的生活再度回归了太平。 九月初八,烽燧堡已经恢复了生产。 经过这次教训后,沈川决定将烽燧堡主堡结构再扩大一倍,确保能将在主堡外的百姓全部安置在堡内。 当然,各地屯堡也不会放弃重建,也好方便军民在农忙时节暂居。 由于烽燧堡大部分土地已经开垦完毕,因此恢复生产周期极短。 如今进入九月初寒时节,正是农闲时间,沈川便将缴获的耕牛统一调配后,每户分了一头照料。 至于缴获的那些四百多匹战马,沈川则压根没有上报的意思。 他打算等升职扩大领地后,就着手自己组建一支骑兵。 这次跟鞑靼人交手经验得出,面对已经崩溃的鞑靼兵,自己一方的火器和长矛手单兵组合斩获甚少,若非安红缨的骑兵配合,想要有这样的缴获简直痴人说梦。 所以,有一支反骑射的精锐突击骑兵对沈川而言,十分的重要。 烽燧堡校场上,在寒风中操练的兵士,比以往时候更加卖力。 这次抵御鞑靼人,他们所有人都获得了五两白银不说,其中有部分官兵更是得到额外的赏银,从五六两到几十两不等。 如今他们腰包鼓了,原本对于没有军饷颇有不满的情绪,也在摸到真金白银的那一刻彻底释怀。 军饷才几个钱,只要跟着堡长大人打一仗,得到的赏银说不定比其他卫所一两年还多。 而沈川看着这些已经经过战火洗礼,彻底成长起来的守军官兵,心中宽慰的同时,却总觉得缺了什么。 直到他们身上穿着五花八门的棉衣时,这才想到。 “该统一下军队着装了,就看这次运去的两千颗脑袋能带来什么好处。” 这个念头刚起,远处一骑直接冲入烽燧堡。 沈川定睛一看,忍不住喊道:“老严,你怎么来了?” 严虎威一个侧身下马,快步跑到沈川身前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沈老弟,我来给你送个消息,就这几日,你把堡里都拾掇一下,有大人物要亲自来这里巡视。” 沈川眉头一紧:“可知是什么人?” 严虎威摆摆手,瞟到沈川身后桌子上的茶壶,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往嘴里一通灌。 直到灌完半壶水,这才说道:“永宁府那边看了你送去的战报后,彻底沸腾了,尤其那两千颗脑袋,在永宁府城门外叠成了京观, 这次总督大人亲自要来巡视,你可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啊。” 沈川闻言,却是异常冷静。 这是可以预料的事,五年前延庆卫所斩获鞑靼人首级一百三十颗就获得了总督府重视,卫所千户张岑因此升任游击将军。 现在两千颗脑袋,要是总督府再没动静才是见鬼了。 “多谢老严你不惜赶了上百里路来告诉我,走,随我进屋,你仔细跟我说说,还有什么消息。” 二人进入屋内,严虎威继续说道:“听闻这次杨大人去永宁府可算是扬眉吐气,得到各方接见,他所居住的馆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对了,总督大人对我们这次三堡联合退敌表现十分赞赏,已经准备造册上报朝廷,只是想在此之前来见识下烽燧堡和沈老弟你啊。” 沈川闻言,叹息一声:“也是难为杨大人了,他一个人要应付那么多的人。” 严虎威却笑了:“沈老弟你可想多了,大人他这是高兴都来不及,他多少年没有这么受关注了,这回可真是托了你的福。” 沈川笑道:“老严这话说的,杀的那些鞑子里也有你一份。” “嗨,我算个逑啊,也就跟着你蹭了些功劳而已。” 严虎威连忙摆手笑出声。 而后,他一脸严肃的说道:“沈老弟,跟你说正经的,我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次请功下来,我和老李一个操守职位是稳妥了,至于你,估计不是在保安州就是在东路麾下任职, 大概率可能是靖边镇接替杨操守的职务,不过操守是文官,所以你必然是千户。” 沈川淡淡一笑:“那我就提前恭喜你和老李了。” 严虎威却道:“沈老弟,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和老李升任操守后,必会被调离保安州, 杨大人有了这份军功必然会进都府任职,到时靖边原有势力真空,那些本就对杨大人不满的屯堡必会开始发难, 到时,我所现任的辉夜堡还有老李的双子堡内的军民定然会遭受冲击, 所以我想求你帮个忙,如果沈老弟你依然在靖边这带任职,希望可以照顾下我和老李堡内的百姓, 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十分为难,只恨我大老粗一个, 没什么本事带他们过上好日子,只希望我不在的时候,能有人照顾他们,不受其他人欺负。” 沈川闻言,心中很是感慨。 其他不提,严虎威对治下堡民那真是没得说,听说这次所分的物资他大部分都拿去给了自己治下堡民,可见他心中还是有基层官员该有的责任和素养。 “老严,啥都别说了,如果我真的继续留在保安州内任职,你和老李的堡民我都会跟烽燧堡堡民一样的一视同仁。” 严虎威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沈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可就安心了,总之这次能得到升迁,也都沾了你的光。” “老严,你要再提我可就翻脸了啊。” “哈哈哈,不提了不提了。” 严虎威忙打着哈哈搪塞过去,随即又说道:“不过沈老弟,我还要提醒你一句,这两千级的军功报上去我们能得多少,得看上面意思了。” 沈川颌眼轻笑:“我明白的。” 边镇陋习早已积弊许久,上司贪墨下属功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沈川现在势单力孤,无力改变这些,自然不会蠢到在这种事上去拿鸡蛋碰石头。 只要上面给的利益足够,哪怕首级全送上去也无所谓。 棋子想要成为棋手,很多事不能光靠头脑一发热,直接翻脸就能成功,这是极其愚蠢不明智的行为。 只有等到自己手中拥有足够资本的时候,才能真正成为棋手,或者…… 把棋盘掀翻! 也就在这时,燕京皇宫内,魏万贤收到了锦衣卫对于边镇各地鞑靼扣关的密报。 第95章 宣大总督 这段时日,隐匿于九边各镇的锦衣卫疯狂运作,每日都会有厚厚一叠公文送抵宫中,由魏万贤过目。 对于九边各镇在面对鞑靼人进犯闭关消极应战的行为,魏万贤说不上多气愤,只觉的异常可笑。 “朝廷每年耗费三百多万两白银投入九边各镇,结果各卫所居然只会龟缩墙内畏敌不战,当真可笑至极。” 魏万贤将大同镇的密报看完,嫌弃的丢给高玄礼,旋即打开另一封来自宣府的密报。 “嗯?烽燧堡,沈川,斩首鞑靼首级一千九百九十八级,经验查,全部为真奴级。” 当他看到宣府战报时,直接站了起来。 一旁的高玄礼差点吓了一跳,忙上前谦声问道:“怎么了厂公,瞧把你激动的。” 魏万贤却摆手道:“别吵,我得好好想想,沈川?沈川……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高玄礼马上提醒:“厂公,您忘了,就是年初时,孙禹来汇报,从战场捡回一命的那个沈川。” 魏万贤眼前一亮:“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烽燧堡堡长沈川,没想到此子居然如此勇猛,竟能一战斩杀鞑靼首级两千级,不错,是个料子。” 高玄礼忙道喜:“恭贺厂公收下一员猛将。” “呵呵呵呵呵……” 魏万贤干笑几声,看向高玄礼,拍拍他的肩膀。 “玄礼啊,我说了吧,孙禹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一个小小的沈川,居然凭借一堡之地, 打出了总兵都打不出的战绩,你说,王兴源这些自诩清流的士子得知后,会作何感想?” 高玄礼忙道:“想必一定是气疯,想要找机会参沈川一个冒功之罪。” “这倒不至于。”魏万贤摆手摇头,“宣大总督府都亲自验过了,都是真奴级, 王兴源虽是内阁首辅文官之首,却也不能对这样的天功下手, 只是会从中分走一些功劳给自己要拉拢的人,这是肯定的事。” 高玄礼:“这些个文人,一个个真是除了会打嘴仗,成天高呼仁孝礼义外,干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当真虚伪的很。” 魏万贤点头认可:“文人向来虚伪,一面看不起那些戍边的士卒,私下骂他们丘八,一面见他们立功了,又腆着脸皮往上凑, 恨不得将军功都据为己有,所以跟这群人打交道,都要多留几个心眼才行。” “厂公说的是,小的都记下了。” 高玄礼点头陪笑后,又问道:“那厂公打算如何对待沈川?” 魏万贤:“沈川之功,破格录用为宣府总兵都不成问题,奈何其年龄资历还不够,且未有治理县级地方经验,姑且就先压下, 给他一个卫所千户试试,兼领地方一切政务,这样也是最合适的,从七品升到了正五品,也给了军政两面实权, 等日后过个两年没出什么状况,再给他一个体面升迁就是了。” 高玄礼立刻拍起马屁:“厂公英明,沈川要是知道厂公这般器重他,一定会感激涕零。” 魏万贤回道:“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投我麾下么?不是因为我魏万贤有权有势, 而是我从来都不玩虚的,只要有用之人,愿意成为我的党羽,我自然会赐他们一场富贵。” 说完,看了眼墙角的西洋钟,见时间已经指到了正午十二点,立即起身。 “好了,该服侍皇上了,最近皇上龙体欠佳,身体每况愈下,你我也该留条后路了。” 高玄礼一怔,随即点头称是,跟着魏万贤一起朝寝宫走去。 …… 九月十四日,烽燧堡。 从上午开始,沈川就已经带着堡内核心成员在堡外恭候。 因为今天是宣大总督柳相卿前来烽燧堡巡视的日子。 直至正午时分,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阵烟尘。 “大人,他们来了。” 王文辉指着前方对沈川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沈川嘱咐了一句,整理了下自己这身镶嵌了肩铠的百户服后,主动迎了上去。 等靠近目标百步,杨之应第一个策马到他跟前。 “沈川,总督大人驾到,还不速速迎接。” 沈川不敢有丝毫怠慢,立马走向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前,拱手行礼:“卑职烽燧堡沈川,拜见总督大人。” 说完,单膝下跪抱拳低眸。 不多时,马车帘子掀开,走下一名身穿大红官袍,年约五十上下年纪,神色晦暗不明的官员。 他一出现,四周陪同的官员立马簇拥着围到马车边恭候。 就连保安州兵备,谢怀锦也在其中。 沈川立下赫赫战功,但杨之应却直接绕过他向总督府禀报,让他这保安州兵备颜面无存。 因此,他和杨之应之间的矛盾愈发的加深,连带着沈川也成为他怀恨的对象。 柳相卿走到沈川面前,顿了顿脚步,随即问道。 “你就是沈川?抬起头来让本督看看。” “是,大人。” 沈川应声抬头。 “好一个英武的少年郎,仅观此面相,便知这次迎击鞑靼人的主功便是你了,哈哈哈。” 柳相卿笑着看向杨之应:“你的下属很不错啊。” 杨之应忙拱手回道:“一切都是总督大人的功劳。” “嗯。” 柳相卿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再看向沈川时,脸上也带了笑容。 “起来吧,你带本督去逛逛,顺便向你介绍一些人。” “是。” 沈川起身后,立马在前面带路。 只是就算是柳相卿都没察觉到,沈川刚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没有了崇敬。 柳相卿那架势,已经让沈川对这位总督大人不抱什么指望。 这就是一个只讲排场颜面,不懂务实的家伙,保持距离就行。 烽燧堡不大,加之柳相卿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今日是为那两千颗首级的事而来。 随便逛了一圈后,柳相卿觉得有些不妥,还是要说几句场面话。 他看到烽燧堡的军队着装没有统一时,当即问道:“沈川,这些将士为何不穿军服?” 沈川立马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回禀大人,卑职为了能让烽燧堡复垦,已经是尽心尽力了,哪里还有精力去搞军服啊。” 柳相卿闻言,立马反对:“此言差矣,我大汉军队最注重仪表,没有军服可以向上头调啊。” 说着,他把目光看向杨之应。 杨之应忙道:“总督大人,并非是下官不愿意发放军服,而是,靖边镇实在没有余钱去订制军服了。” 第96章 分功 “为什么不早说?” 柳相卿顿时变了脸色。 “你靖边镇有难处,为何不直接跟上面提,再怎么样也不能薄待了我边军将士,难道订做几百套军服的钱也没有么?” 杨之应回道:“回禀柳督台,下官曾向保安州兵备府提过这岔,但谢大人也是不容易啊……” 这句话已经暗示的很明显,是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谢怀锦留。 谢怀锦也没想到杨之应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这个场面向自己发难。 来不及多想,他主动站出来说道:“柳督台请放心,烽燧堡属于我保安州地界,在下身为一州兵备, 就算财政再如何艰难,又岂会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没有军服可穿?” “咳咳……” 这话刚说完,杨之应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谢怀锦眉头一皱,继续说道:“下官已经在筹备军服所需用料,定会在来年开春前送上军服。” “咳咳。” 杨之应再度咳嗽了两声。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杨之应跟谢怀锦之间不合了。 柳相卿本想这件事就这样糊弄过去,但仔细一想这回的来意,就沉着脸对谢怀锦说道:“够了,这分明是你懈怠所致, 烽燧堡从一月开始复垦至今为止八个月,就算再难,千百套军服要拖这么久?” 谢怀锦躬身回道:“督台大人息怒,这的确是下官思虑不周,定会趁早补上。” 柳相卿:“还要多久?” “一个月内,定会补齐!” “一个月?如今都快严冬了,你忍心看着这些将士受冻?” 谢怀锦脸色愈发惨白,随后硬着头皮说道:“十日之内,下官定会为烽燧堡将士备好冬衣和军服!” “好,本官就给你十日,十日内备好该给烽燧堡所有军服,以及过冬的棉被还有煤炭!” “下官定不会薄待戍边的将士。” 谢怀锦几乎是咬牙切齿应了下来。 其实兵备府内不是没银子,只是不想把银子给一群“阉党”而已。 他也没想到,烽燧堡这个所有卫所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沈川到任后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当初谢怀锦答应沈川的条件,是认为他不可能在鞑靼人的攻势下存活下来。 没成想他会立大功啊。 按理说沈川目前也是属于保安州麾下,他立下如此大功,对谢怀锦而言也是脸上有光。 但可惜,在谢怀锦眼中,沈川立功等于是助长了阉党气焰。 再对比清流举荐的驻防官兵抽象表现,简直是一目了然。 阉党定会以沈川为切入点,大肆打压边镇各地心向清流的武官,彻底让清流失去地方势力。 所以,以党争视角来看,谢怀锦对沈川有好感才有鬼了。 此事暂告一段落后,柳相卿热情拉起沈川的手一起进了堡楼。 一进屋,柳相卿跟一名身穿银灰色千户服的将领交流几句后,让所有人都在外候着,只留下自己和沈川,以及那名不知名千户三人。 “沈川啊,你很好,这次立下如此战功,着实让本督是刮目相看,我军中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将才啊。” 沈川平静回道:“督台大人过誉了,守御国土,保卫家园本就是我军户职责,当不得如此谬赞, 相信就算是任何一名卫所将领,定会比卑职做的更好。” “嗯,不错。” 柳相卿点点头,对沈川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你说的不错,我宣大各卫所官兵,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虽然的确有些宵小畏战不前,却依然有不少敢于血战的猛士还是不少的。” 说着,他让身侧的那名千户站到沈川面前。 “给你介绍一下,裴旻,原是开平卫所千户,后调任延庆州卫所任职, 他十五岁就上战场杀鞑子,一步一步靠着军功才走到今天这地步。” 沈川闻言,立马向裴旻行礼:“见过裴千户。” 裴旻谦卑回道:“沈堡长有礼了。” 柳相卿笑了笑,走到沈川边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沈川,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沈川闻言,心中了然,但还是装出一副不懂得样子:“督台大人有何吩咐只管提就是,卑职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相卿这才道:“本督想,能不能分一部分首级给裴旻, 他现在就差一步军功就可以成为卫所指挥使,不知能不能成全他?” 说到这里,柳相卿眼神死死盯着沈川。 至于裴旻却是面色平静的仿佛要滴出水,握佩刀的手竟是有些微微颤抖。 沈川思索了半晌,这才说道:“那大人以为,裴千户要多少首级才够升任?” 柳相卿忙道:“四百首级。” 沈川闻言,再度沉默。 约一盏茶后,却见他摇摇头:“抱歉,请恕卑职不能答应这个请求。” 柳相卿闻言,立马沉了脸,刚要打算继续劝说,就听沈川继续说道:“督台大人,烽燧堡是保安州地界,不是延庆州, 延庆卫所调兵至保安州,这份公文又该如何向上汇报,一旦锦衣卫彻查,反而给裴千户找无尽麻烦。” 柳相卿一听,顿觉有理:“经你一提醒,本督差点把这点忘了,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有些意外,一个小小堡长居然能将边镇调兵流程了解的这么详细,也想看看沈川有什么说法。 沈川看了裴旻一眼,只见他脸色始终保持着平静。 于是他便说道:“那就以裴千户从侧翼协助,与烽燧堡军左右配合,一起剿灭鞑靼人, 延庆州卫所边缘与烽燧堡边境仅一百八十里,裴千户得知消息,亲领数百铁骑赶赴协助,给予鞑靼兵迎头痛击, 不知道督台大人觉得这样上报会否合适一些?” 柳相卿稍作沉思后,立马一拍桌案,大喊一声“好,就这么办”。 沈川这么安排,那公文写起来也就安心了。 延庆卫所本就有四百骑兵,也经常跟着裴旻在长城内沿巡逻,功册录上这么写也无可厚非,也不会引起朝堂怀疑。 且沈川这边,也正愁自己勾结安红缨的行为会被发现上报惹来不必要麻烦,急需借裴旻这个由头搪塞过去。 双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至于鞑靼首级,对沈川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实力扩充,拿来做交易换取前途也未尝不可。 而裴旻则一脸复杂的看着沈川,眼神里似乎有着难以理解的情绪。 第97章 升任,谢怀锦不满 柳相卿心满意足的离去了,对于沈川如此上路,主动将功劳分给裴旻的行为,给予十分高的评价。 就在柳相卿准备离去前,裴旻却私下找到沈川。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沈堡长,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鄙视我?特别恨我?” 沈川不解:“裴千户,你这话是何意思,卑职有些不明白。” 裴旻蹙紧眉头:“沈堡长,如果不是督台大人这么安排,我是绝对不会要你功劳的, 但我没办法,如果不往上爬,我根本没有力量为卫所死去的弟兄报仇。” 沈川一愣:“裴千户,莫非你也是……” 裴旻回道:“去年征讨建奴,我自荐欲要随军出征,奈何却被督台大人拒绝, 不曾想,一千卫所兄弟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 裴旻说到一半,两眼挂着一丝肉眼可见的哀伤。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卫所指挥使,那就可以直接向张总兵申领出兵资格, 所以,对于抢你军功首级一事,裴某实在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你,但请沈堡长相信我,这绝非出于裴某本意, 事实上,督台大人找我商量时,我是拒绝的,但他告诉我,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 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有机会升任了,我……我想为兄弟复仇,我要找建奴决战,这才……” 裴旻低头满脸歉意,却又带着一丝倔强。 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对于裴旻生平,沈川自是知晓的,放弃世袭百户机会,从一名兵卒在边疆摸爬滚打,最后靠积攒的军功,以及父亲留下的人脉(柳相卿),当上了卫所千户。 说实话,裴旻走到今天固然有柳相卿的提携,但更多的却是自己用军功走出来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去贪墨他人军功,心中自然是愧疚万分,深觉对不起沈川,这才跟他表达歉意。 其实,上司贪墨下属军功在边军之中也是屡见不鲜,只要利益关系打点到位,各种条件谈妥,彼此之间也就形成了一条巨大利益网。 裴旻的行为固然可耻,但放眼如今的边镇,却压根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说实话,沈川不也是借了安红缨的骑兵才有今日战果么? 更何况,杨之应早已告知过自己,裴旻虽然贪墨了自己部分功劳,但却也跟柳相卿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能有其他人再瓜分。 如若不然,沈川这两千首级,怕是被瓜分的能留下一百级都算烧高香。 于是,他轻声安抚裴旻:“裴千户,你不必如此在意,只要能杀鞑子,区区军功又算的了什么,大不了以后再多砍几颗就是了。” 裴旻一愣:“沈堡长,你当真不怪我?” “哈,能怪什么呢?”沈川大度一笑,“说句心里话,其他人也许我受不了,但给裴千户你,我是心甘情愿的。” 裴旻看向沈川那真诚的眼神,一时间竟是不知道作何反应。 随即他说道:“沈兄弟,我虚长你七岁,私下里喊你一声兄弟,以后你有什么地方用的着我裴旻的地方,请只管开口。” “有裴兄这句话,沈某就放心了,其实沈某还真有一事想要麻烦裴兄。” “沈兄弟请说。” 一听沈川有要求,裴旻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沈川说道:“你也知道,靖边各地,是鞑靼人入关必经之途, 经此一战后,鞑靼人再来必会吸取这次失败教训, 往后若想有更大的斩获,那就只有在野战之中争取。” 裴旻点点头:“沈兄弟所言甚是,请继续说。” 沈川:“裴兄也该清楚,鞑靼之利,在于弓骑,而我靖边军卒多是步兵,野战之中面对骑兵时纵使人数再多也极其被动, 闻听裴兄麾下有善于操练骑兵的将领,想请裴兄能调集几位来我军中操练骑兵,在下感激不敬。” 裴旻:“我当何事,等回去后,裴某定当派遣军中最好的骑将为沈兄弟所用。” “多谢裴兄。” 有了裴旻承诺,沈川心中总算安心了。 其实,他也对骑兵操练有所了解,但相比常年在马背上的骑兵将领而言,他还真不敢说自己的骑兵战术有多高明…… 当日,等送走了柳相卿后,杨之应命方文涛送来了那些赦免公文。 并且,按照沈川要求,那开年十三个跟随自己的死囚,如今非但重获军籍,更是有了不同的职位。 “周静,总旗,任烽燧堡屯长,兼书吏。” “王文辉,总旗,任主簿,协助屯长处理一切事务。” “李通,总旗,任烽燧堡百长。” “罗锋、高野,总旗,任亲卫队官。” “韩广麟,总旗,负责堡内辎重。” “迟敬威,总旗,任执法司务。” “孙学藩,总旗,任火铳队教官。” “黄照阳,总旗,任巡逻队官。” “曹参,总旗,任巡逻队官。” “杨先军,总旗,任炮营队官。” “苏开阳,总旗,任农科管制。” “陈然,总旗,负责匠作管理。” 随着沈川逐个将几人的任职公文发放,周静几人顿时鸦雀无声。 滚烫的公文连同身份牌捧在自己手中,是多么真实又梦幻。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无籍的死囚,而是堂堂正正的军户,可以光明正大跟家人团聚了。 而这些,是眼前这个叫沈川的上司带给自己新生。 “我答应你们的事,已经办到了,你们也不用谢我,今后,想要爬的更高,那就只能凭自己的政绩和实力了。” 沈川说完,留下这些还在失神中的同袍,果断走出屋子,向校场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川继续带领堡民恢复烽燧堡的生产。 在临近十二月的时候,烽燧堡完全恢复了生产,且比战前更胜一筹。 与此同时,新的委任公文也在十二月初五这日送抵。 沈川看了一眼公文,顿时会心一笑。 站在他面前的周静等人焦急地等待沈川说出新的官职。 “东路新设兵备府,靖边亦归杨大人接管,现在起,烽燧堡已经脱离保安州兵备钳制了,而本官……” 沈川顿了顿,接着说道:“将于来年二月前,接受靖边原有操守府,任卫所千户,兼领各堡练兵事宜。” 话音一落,周静等十三人齐齐跪下行礼:“恭喜大人高升!” 沈川却笑着摆摆手:“都起来吧,先别高兴太早,现在的靖边各地积弊已久,这次上任怕是比上任烽燧堡之初更加凶险。” 李通大声道:“有大人在,什么牛鬼蛇神,通通都扫荡干净便是了。” “哈哈哈……” 屋内响起阵阵欢声笑语。 沈川也笑着摇摇头。 这次上任靖边地区,外加脱离保安州管辖,想要彻底掌控靖边各地军政大权,定然会有不小挫折。 尤其保安州方面,定不会甘心自身势力缩小,定会暗中使绊子。 不过沈川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而此时此刻,得知沈川升任千户的谢怀锦,已经气的不知摔坏了多少杯子。 良久,他眼中发出阴狠的精芒:“沈川,你以为千户是那么好当的?哼哼,准备好本官送你的一份大礼吧。” 第98章 定要给沈川点颜色看看 星辉堡,靖边镇麾下七堡之一,也归杨之应管理。 今日,一队人马顶着风雪踏入堡门。 进大门一刹,就见堡内泥泞道路两侧,围满了裹着粗布草席的军民。 他们一个个冻的面色发紫,衣衫单薄围在一口快要熄灭的碳盆前烤手取暖。 对于忽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他们都畏缩着紧紧脖子保持强烈警惕, 但等看清来人后,这才继续各自忙事情去了。 “哼。” 为首马背上,葛屿堡堡长赵贵嫌弃的看了这群“破烂”一眼,嘴里发出一声粗重的鼻音,继续踏马前行。 “娘,我冷。” 一声稚嫩的声音引起赵贵注意,他侧头看了一眼,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囡囡乖,再忍一忍,等堡长大人发了炭,我们就能取暖了。” 母亲同样冻的面红耳赤,手上满是触目惊心的冻疮。 但她还是努力抱住自己的女儿,柔声安抚着。 “嘿嘿。” 赵贵仔细打量那女童几眼,忽然伸出舌头舔舐了下自己嘴唇,发出一声怪笑,眼神里写满了贪婪。 边上的侍从立马会意,凑到赵贵身边小声道:“大人,待会儿我安排一下?把鲜货送你手里把玩可好?” “胡说什么!” 赵贵瞪了侍从一眼,满脸恼怒。 “没有眼力劲的东西,你大人我是这样的人么?” “不不不,大人息怒,属下不是这意思。” 侍从挨了一顿骂,马上点头赔不是。 赵贵这才收回瞪侍从的目光,再次看向女童,露出猥琐的笑容。 “什么叫把玩?本官爱民如子,见不得孩童受冻,自当是要给他送去温暖。” 侍从闻言,会心的笑了:“大人当真是爱民如子,尧舜来了尚不及也。” “这还像句人话,走,先办正事。” 说着,拍马向主堡行去。 与烽燧堡朝气蓬勃不同,星辉堡内可以用脏、乱、差三个字概括。 所见到的民房,皆是四面漏风,所见到的百姓,脸上满是菜色,身上衣装单薄。 破败的道路,通水的沟渠内,早已填满了污秽,即便是冬季,空气中还是飘荡着一股淡淡臭味。 对于这样的场景,赵贵几人早已见怪不怪。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屯堡不都是这个样子么? 马队一路前行,终于抵达了堡楼内。 一进堡楼大门,一股暖意几乎迎面扑来,顷刻驱散了赵贵几人身上的寒意。 堡楼大厅内,一桌菜肴早已备好,星辉堡堡长杨士英早已恭候多时。 身边还坐着石城堡堡长贾明瑞以及常峪堡堡长陆孝存, “赵兄,你可算来了,来来来,赶紧入座,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杨士英笑着起身,请赵贵入座。 赵贵解下身上披风丢给侍从后,再拍拍身上的雪子,这才踱步向杨士英迎去。 “杨兄有事相邀,我自然不敢怠慢,接到你的消息我就风尘仆仆赶来了。” “多谢赵兄愿意给我杨某这个面子,来,先饮了这杯酒。” “好。” 赵贵一口喝下温酒后,这才被杨士英拉到身边坐下。 四人推杯问盏后,随便吃了几口菜,这才放下筷子开始谈正事。 杨士英微阖眼帘,撇着嘴说道:“今日把大家聚集过来,想来你们也都听到风声了, 杨之应调去宣大任同知,以后靖边操守职务将由那烽燧堡堡长沈川担任,而且还是新设卫所的千户, 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武职,以后,我们怕是要看这新来一年不到的毛头小子脸色了。” 赵贵冷笑一声:“也不知道那叫沈川的黄毛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捡到了两千鞑靼首级, 连总督大人都亲自前来接见,当真是好大的脸。” 陆孝存:“说起这事,我就来气,这次鞑靼人大败,我们各堡也都出力了, 凭什么严虎威跟李显河可以高升操守,我们十几年却还是一个小小堡长,真是不公平。” 贾明瑞:“说起来那个叫沈川也真不是东西,他到了靖边地界,却一直不跟我们走动,只顾和严虎威跟李显河混迹一起,摆明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孝存:“依我看,这定是杨之应刻意安排的,他看我们四堡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年就只跟李显河、严虎威走的近,这次来的沈川也定是被他拉拢才不跟我们走动。” 杨士英:“好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再发牢骚有用吗? 现在情况就是,那个不过二十一岁的沈川,就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以后我们一切都要听他指挥。” 赵贵:“听他指挥?呵呵,他一个毛头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大脸?反正我赵某人不爽,他也别想爽。” 陆孝存:“老赵这话说的好,谁不让我们舒服,我们就也不让他舒服, 他沈川什么东西,以为靠见不得人的手段爬上去,就能号令我们几个了?做梦吧。” 贾明瑞这次倒是没有继续附和,只是有些担忧地说道:“可再怎么说,现在沈川也是我们上司,权力也比杨之应要大, 我们若是公然跟他翻脸,万一被都府那边知晓,怕是会徒生不少事端。” 杨士英:“老贾所言倒是有点道理,我们再如何不情愿,沈川是我们上司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要是公然摆脸色给他看,那以后追查起来也是我们理亏,而且这种手段也很是低级,不痛不痒的反而惹了一身骚, 既要给他个下马威,也要让事情合情合理才行,这样以后追究起来,跟我们也没关系。” 赵贵:“莫非老杨你已经有办法了?” 杨士英笑了笑:“办法当然有了,靖边各堡已经一年多没发军饷了吧,如今到了年关时节,至今一点动向都没有,索性就安排一下吧。” 此话一出,陆孝存和贾明瑞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 闹饷这事可是非常严重的,当年蓟镇兵变,数百南兵下场历历在目。 倒是赵贵拍案道:“早就该这么干了,也让那沈川知晓,这上司不是那么好干的。” 杨士英点头:“总之,既然他们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看着他们升官发财,这次闹饷要是顺利, 杨之应也好,沈川也罢,他们还想顺利上任?怕是又要留任原地啦……” “我懂!” 赵贵直接打断他的话举杯道。 “总之我们四堡一心,就算沈川上任,也跟杨之应一样对我们服服帖帖。” “好,干!” 于是,四人一起碰杯痛饮。 就在四人把酒言欢之际,赵贵身边的侍从捂着肚子悄悄走出了大堂。 他来到茅房附近,直接把一张记录的卷纸交给一名正在挖树皮的老头说道:“找机会速将此物送交靖边镇杨大人手上,十万火急。” 第99章 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四堡密谋准备闹饷的消息,顷刻间就摆在了杨之应的公案上。 “混账,真是混账!” 杨之应顿时气的瑟瑟发抖,不断拍着桌案。 一旁的方文涛也是愁眉不展。 闹饷影响极其巨大,五年前大同闹饷,焚毁阳和州房屋四百余间,三百多家商铺被劫掠,轰动九边各镇。 事后,朝廷开始追责,大同六个卫所除开朝廷委派的官员,其余本地四品以下参与官员全部革职流放,反而那些基层官兵只处理了几个带头,其余只是采取安抚手段。 如今,杨之应升任在即,若是真发生闹饷之事,他延期调任是板上钉钉,甚至乌纱都保不住。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去闹,就算不为自己前程着想,也该为靖边的军民想想。” 杨之应立马起身准备前去星辉堡找杨士英谈谈。 刚有动作,坐在侧位的沈川开口了:“大人,你此时若是去了星辉堡,只会更加助长他们气焰, 闹饷也不会因为大人你去说几句空话而放弃,毕竟,朝廷欠饷本就有愧在先,就算真闹大了, 朝廷也只会处理几个扎眼的人,而大人也必然在其中。” 杨之应闻言,这才重新坐回公案前:“那该怎么办,难道任由闹饷之事发生不成?” 沈川低眸沉思片刻,随即拱手说道:“大人,你要是信任下官,那这件事就交给下官来处置。” “嗯?” 杨之应凝紧眉头盯着沈川。 遇到这种事,其余人躲都还来不及,可沈川倒好,竟是主动揽了下来? 他试图从沈川脸上看出有什么打算,却什么都没见到。 最后,杨之应只能尝试着问道:“你那打算怎么做?” 沈川微微一笑:“这大人就不要管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大人还是装作不知道的为好。” 听这话杨之应眼皮一跳,顿时觉得沈川可能要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一瞬间,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沈川劫掠范家商货的画面,心中不由一怔。 “沈川,你现在身份不同以往了,可千万不要犯傻,实在不行你就回烽燧堡待着,只要等避过这阵风头,你依然可以顺利上任的。” 杨之应所言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要沈川不插手,就算闹饷真的发生,也不会怪罪到沈川头上。 “避的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大人,你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何况就算现在不处理,以后等我上任也就没人拿我这千户当一回事了。” 沈川这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显,既然知道有祸事发生,那就该先下手为强,把一切灾祸扼杀在摇篮里才对。 他不想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将来上任后花在跟同僚下属“增进情谊”上。 人情世故的核心目的是为了利益,而不是当讨好型人设。 本就该得罪的人无需虚与委蛇,那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精神内耗。 何况,从严虎威跟李显河口中,早已清楚这四个堡的堡长就是靖边地区毒瘤,越早拔除越对自己有利。 “那你,需要本官如何协助?” 见沈川信心满满,杨之应也就不再劝阻,反而决定最后帮沈川一把。 沈川却笑道:“想来各堡都有大人眼线吧?下官只要这些线人的身份情报,以及四堡堡长所犯罪行,其余之事大人全当不知情就是。” 杨之应看了方文涛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方文涛:“大人,既然沈大人如此有信心,索性就把此事交给他去办吧,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沈大人也确实需要立威的手段。” 杨之应不再犹豫:“去把星辉堡、石城堡、常峪堡还有葛峪堡安排的线人公文拿来给沈川……还有辉叶堡跟双子堡也一并拿来。” “是。” 方文涛应声离去后,杨之应见沈川静静看着自己,忙摆手说道:“放心,唯独你烽燧堡还来不及安排眼线,反正我都要走了,没必要瞒你。” 沈川这才露出和蔼的面容:“大人真会说笑。” 杨之应白了他一眼,继续嘱咐道:“总之,这四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本官到任靖边十几年都无法压服他们,都是一群听调不听宣的兵痞。” 沈川微微一笑:“大人放心,下官晓得的。” 不多时,方文涛捧着一叠公文到沈川面前。 沈川接过后起身道:“大人,我先回去了,时间紧迫,我得回去准备一下,就先告辞了。” “本官送送你。” “不必了。” “别说了,走。” 杨之应一定要送,沈川也就没再推托。 这一送,一直送到镇子外,杨之应才道:“沈川,你可千万别鲁莽行事,今时不同往日,你立下如此战功,定已受到各方关注,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你的前程,凡事三思而后行。” 沈川:“多谢大人教诲,下官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请大人只管放心。” 杨之应点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过几日我就要去延庆州上任了,严虎威跟李显河我调走了, 方文涛继续留任靖边,他是个实在人,你对地方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他解惑,他对你印象也十分不错。” 沈川点头应了一声。 虽然跟方文涛只见过几次面,也没有太多交集,但沈川还是能感受到,这人挺实在的,除了有点贪嘴什么都好,是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杨之应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句,东路新设兵备府,兵备人选内阁建议是卢象升,但被厂公否决了,本来这次该是由我担任, 不想内阁那边打死也不审批,所以这次兵备人选是由兵部侍郎出身的陈年华来担任, 此人据我了解,是个平庸之人并无什么特长,且喜欢排场,想来也是朝堂两党互相妥协的结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川静静聆听,等杨之应说完,心下稍稍合计,就已经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了。 那就是对陈年华不用有什么指望,万事还得靠自己。 这反而是沈川十分乐意的,如果是卢象升这样的能人担任东路兵备,自己的实力想要扩充无疑是痴人说梦。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跟你说话就是畅快,好了,上马走吧。” “大人,下官告辞了。” 告别杨之应,沈川翻身上马,顶着风雪直接向烽燧堡方向疾驰而去。 “沈川……” 望着远去的身影,杨之应眼中满是感慨。 第100章 沈川来访 “兄弟们,你们想想,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难,是谁造成的!” “上面答应我们的军饷,已经足足一年没有发放了,我几次跟上面去沟通,但都没有用,人家压根不管我们!” “他们说,你们军户就是一群泥腿子,就该白白受苦受累!” “告诉我,你们甘心么?!甘心这样一直被上面压榨么?” 星辉堡内,杨士英召集全堡三百名官兵,开始为过几日诱导他们去靖边镇闹饷做准备。 “不愿意!” 短暂的沉默后,这些一年没拿到军饷的官兵齐齐发出不甘的怒吼。 往常,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可现在,都快到年关了,保安卫所却依然没有任何表示的意思,让这些缺饷的官兵有不小情绪。 如今经杨士英这么轻轻一挑拨,刚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娘的,反正日子过不下去了,家里的米也快见底了,婆娘孩子每天饿的嗷嗷直叫,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上头那群狗官每日吃香喝辣的,却对我们不闻不问,答应给的军饷迟迟不发,这是打算把我们都逼死么?” “闹饷,必须得闹,让那些狗官看看,我们这些泥腿子到底好不好惹。” 听着官兵发泄不满的声音,杨士英嘴角露出一抹深不可察的冷意。 “报~” 正在这时,一名亲卫来报。 “启禀大人,新任靖边卫所沈千户命人送来公文,言这两日要来星辉堡巡察。” 杨士英皱眉,立马接过那份盖有官印的公文,仔细看了一遍。 “哼哼,现在才想着来跟我们搞好关系,也不怕太晚了么?” 杨士英笑着合上公文。 亲卫小心翼翼问道:“大人,那公文上说什么?” 杨士英:“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摆出一副官腔,说要跟我们好好交流一下,老生常谈的手段罢了。” 亲卫:“那大人的意思是……” 杨士英摩挲着手中公文,稍作沉思回道:“见见也好,我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另外,把赵贵、贾明瑞还有陆孝存也一并喊来星辉堡,索性就借此一起会会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 “是!” 亲卫大声领命,立刻跨上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向其余各堡传令去了。 “沈川,我倒想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哼哼。” …… 十二月初十,天蒙蒙亮。 连下十几天的大雪,今日终于停了,难得在冬季时分能见到当空的太阳。 星辉堡外,杨士英、赵贵、陆孝存和贾明瑞四人打着哈欠准备迎接沈川到来。 “这个沈川,真是会折磨人,这大冷天居然让我们这么等着,才几岁的毛头小子,还没学会走路,居然先给你摆起官架子来了。” 赵贵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嘴里不停数落沈川。 陆孝存在一旁附和道:“这个沈川,当真一点礼数没有,等他到了看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贾明瑞:“都少说几句吧,等他到了,先看看他打算说什么。” 杨士英:“他说什么都没用,计划依然不变,等到了大年三十时候,你们必须跟我一起去靖边闹事饷。” 赵贵:“放心吧老杨,一想到严虎威跟李显河如今爬到我们头上, 这口恶气我是一点也咽不下,今日任凭他沈川巧舌如簧,也休想我们改变主意。” 说话同时,远处出现十几骑身影,以及五车物资,正浩浩荡荡向星辉堡靠近。 “来了,都打起精神来,一起会会这位往后共事的千户大人。” 于是,四人各自整理了下自己军容,各自带着几名亲卫跟了上去。 等沈川一行人靠近后,为首的罗锋、高野率先下马,朝沈川拱手守卫左右。 沈川见到杨士英几人后,嘴角微微一勾,而后也立刻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杨士英第一次见到沈川,震惊于他年轻同时,看到那套银灰色的千户服时,眼里闪现浓浓的嫉妒。 但目前碍于彼此身份,也没到翻脸时候,便第一个上前躬身行礼:“卑职星辉堡堡长,杨士英,见过沈大人!” 赵贵几人也是相互望了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向沈川躬身行礼。 这股不加任何掩饰的敌意,就算是李通也感受到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把上。 好在他的行为被身后一侧周静制止,给了他一个不要妄动的眼神。 沈川冷眼看着眼前四个人渣,稍作沉思便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拱手迎了上去:“杨堡长免礼,本官刚上任烽燧堡时, 就听说杨堡长的事迹,只是因为公务繁忙无法抽身,这才一直没机会前来相识,今日一见也算是了了这份心愿了。” 然后再看向其余三人,同样笑着说道:“这三位想必也是常峪堡、葛峪堡以及石城堡堡主吧? 让本官猜猜,这位一定是赵贵赵堡长,这位定是陆孝存堡长,还有这位,想来一定是贾明瑞,贾堡长了, 本官猜的没错吧,啊?” 赵贵皮笑肉不笑:“大人可真是慧眼独具,这第一次相见就能认出我们这些下属,还一个不剩,佩服,真是佩服啊。” 沈川摇摇手,乐道:“赵堡长这话说的,不过都是瞎猜的,哈哈哈……” 然后目光再次转移到杨士英身上:“杨堡长,我知道这几年靖边各堡有难处,前些时日侥幸得了这个卫所千户身份, 就想着快大过年的,给堡内军民送些年货,也算聊表下我这上司的敬意,还望不要嫌弃啊。” 杨士应抬眸看了眼沈川身后装满年货的马车,心下不由一阵嫉妒。 暗道:这个蠢货以为送几车年货就能收买人心?还是太年轻了,不过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可惜这么好的马居然拿来拉货,简直暴殄天物! 但脸上却是激动万分:“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按理说该是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孝敬你才对,可惜你也看到了,堡内贫困,实在无……” “杨堡长,你太见外了。”沈川主动拉住他的手掌道,“以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杨堡长和几位指教, 这些虚的就别提了,话说这大冷天的,杨堡长是打算让本官在堡外待着么?” 杨士英忙抽回手道:“是卑职唐突了,大人,里面请。” 说完侧身到一旁,迎接沈川以及他的属下以及五大辆马车进入堡内。 第101章 伏罪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 沈川一行人刚踏入星辉堡大门,就见街边草棚内,数日前赵贵来时见到的那妇孺,正死死抱着自己女儿哭的伤心欲绝。 她怀里的孩子昏迷不醒,面色苍白一片,俨然一副快要气绝的征兆。 “这是……” 沈川眉头一皱,指了指女人方向,一脸不解问道。 杨士英忙道:“大人,这是我们堡里一名疯女,去年她男人战死疆场,留下孤儿寡母,实在受不了打击就疯了,大人不要理会她。” “哦,原来如此啊。” 沈川笑了笑,多留意了那对母女一眼后,继续向前走去。 “站住!” 忽然,那妇孺暴喝一声,豁然起身抱着孩子向沈川几人冲来。 “保护大人!” 罗锋、高野同时护在沈川身前,李通和身后押运马车的三十多名官兵也齐齐做好警备状态。 孙学藩更是将火铳抬起,随时准备给这“疯女人”来上一托。 可谁曾想,女人的目标不是沈川,而是站在沈川身后不远处的赵贵。 “你个畜生,害了我女儿,害了我女儿啊!” 妇人刚冲到赵贵面前,就被两名亲卫拦住。 赵贵看到女人那癫狂的模样,不由心头一惊,随即怒喝道:“放肆,你这疯子,胆敢冲撞本官,信不信本官现在就将你就地正法?” “你还我女儿的命,还我女儿的命啊!畜生!你这畜生啊!” 女人还打算硬闯,却被星辉堡一队官兵硬生生拖走。 杨士英更是一甩官袖,沉喝一声:“苏氏,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今日千户大人到访我星辉堡, 你居然还敢冲撞他,是本官平日对你太宽容了么?来人拖出出重打四十大板!” “且慢!” 周静忽然开口制止,然后走到沈川面前拱手说道:“大人,方才卑职见此女怀中孩儿面色惨白, 眉宇间似有煞气凝绕,想来是正在发高烧,不如让卑职替她诊断一下如何?” 沈川点点头,然后对杨士英笑道:“杨堡长,这是本官下属,位居总旗(从七品),负责屯内民生, 也略懂一些岐黄之术,既然他说这女娃有病,不妨让他瞧瞧,你没意见吧?” “这……不大好吧……这样的贱命,岂能由总旗官来亲自诊断,这不是自降身份了么?” 张士英一时间有些为难。 沈川却道:“杨堡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这也是你治下堡民不是?” 杨士英:“既然千户大人这么说了,卑职又能说什么呢,大人只管去做就是?” 沈川笑笑,然后冲周静点点头。 周静会意,立刻转身向那苏氏走去。 而在身后的赵贵,此刻看向苏氏母女的眼光充满了阴毒…… 进入堡楼大堂,沈川打量一圈后,对杨士英笑道:“不错,挺暖和,杨保证挺会过日子嘛。” 说完,径直朝主位走去,左右两侧的高野、罗锋以及八名亲卫紧随而入。 接着杨士英、赵贵、陆孝存、贾明瑞几人也先后入内。 轮到李通时,他忽然把身子往门前一挡,拦住了身后要进入的侍从。 侍从一愣,立马不满道:“你干什么?让我们进去。” 李通却是双手环胸,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千户大人有事跟几位堡长商议,你等什么身份,也配进去旁听?” 一名侍从喝道:“老子管你什么千户万户的,总之老子是赵堡长的人,他在哪老子就在哪,赶紧给老子滚。” 啪—— 下一刻,李通毫不犹豫直接一巴掌将侍从扇的眼冒金星。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自己传宗接代的根子竟是被一只铁手无情拿捏。 “妈的,老子好歹也是堂堂总旗,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没品级的废物可以大呼小叫了?” “再敢给我喊一句,老子就把你的荔枝给摘了信不信?” 侍从痛的面目扭曲,对上李通狰狞的面容,只能点头应是。 就在他脱困之际,他身后十几名侍从齐齐抽出刀打算把李通砍成肉泥。 但下一刻,那些押运马车的人也围了上来。 面对这些满身杀气的烽燧堡官兵,这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侍从一时间没了嚣张气焰。 李通扭扭脖子,对几人威胁道:“你要敢动手,那就是以下犯上,我就算把你撕成两半也不用追究,劝你最好识相些,把刀收了老实在这儿待着。” 侍从们稍作沉思,再看四周烽燧堡官兵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知道硬闯肯定吃亏,也就明智的选择妥协,齐齐收了刀。 此刻屋内,杨士英几人目光一直聚焦在沈川身上,迫切想知道他这次召集自己是什么目的。 对于进屋后自己的侍从为什么没有跟来也没有精力去细想。 沈川笑着来到主位前,对杨士英说道:“杨堡长请吧。” 杨士英立马拱手躬身:“大人,您是上司,这位置理应您来坐。” 沈川:“今日唐突来访,严格来说本官是客,你就别再推辞了。” 杨士英生怕这是沈川给自己下的套,忙道:“不不不,礼仪不可乱,千户大人你就请坐吧。” 沈川闻言点点头:“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说完,直接坐到了主位上,然后一摆手:“你们也都坐下吧。” 四人这才敷衍行礼了事,各自坐到一张椅子上。 殊不知,他们刚入座,每人座位后就多了两名烽燧堡官兵。 见大家都落了座,沈川依旧保持喜色,对几人说道:“想来几位堡长心中一定有疑问,为什么本官会选择这时候把你们召集过来,是吧?” 杨士英:“大人有何需要差遣,请尽管吩咐,我等各堡定会以大人马首是瞻。” “好,有杨堡长这句话,那我也就放心了。” 沈川一展双手,这才说道:“今日召集大家,一来自然是混个脸熟,现在大家也彼此认识了, 这二来嘛,请诸位大人在这份认罪书上画个押。” 说完,沈川将一本记载四个堡长罪状的皮册递给罗锋。 罗峰直接转交到杨士英面前。 几人根本没听懂沈川所言的认罪书是什么意思,齐齐把目光聚焦到杨士英身上。 杨士英翻开只看了一眼,顿时瞳孔地震,当即一甩皮册欲要起身。 啪~ 但下一秒,罗峰直接一铁鞭狠狠将他抽翻在地,又对着他的脑袋猛地一踹,当场将他砸晕过去。 赵贵见此,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着了道,他立马冲门外大喊:“来……唔……” 但一个字还没来的及出口,身后一名官兵直接将一条打了死结的绳套狠狠套在他张开的嘴里。 另一名官兵顺势将他的凳子一抽,直接把他放倒在地。 至于陆孝存跟贾明瑞,此刻早已被身后的烽燧堡官兵堵住嘴巴,贾明瑞的下巴更是直接被卸去,堵上了破布。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四个堡长就全部被制服。 等嘴里塞满碎布的杨士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再看沈川时,却见沈川正一脸阴沉,如同看待蝼蚁一般蔑视着自己,哪里还有之前的和蔼温顺? 第102章 罪状 “唔,唔,唔!!!” 双手被反绑,嘴巴又被堵住的四人,冲沈川不断发出不甘的嘶吼。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之前还和颜悦色,看上去比杨之应还容易拿捏的沈川,此时脸上神情竟然如同一尊冰冷的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沈川冷漠凝视他们一眼,随即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们密谋鼓动军民闹饷的时候, 就应该要考虑到今日下场,何况你们这些年欺压堡民,联合乡绅强占军田的行径,以为操守府没有记录?” “唔,唔……” 杨士英、赵贵满脸通红,冲着沈川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至于陆孝存和贾明瑞,却是身体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沈川:“霸占军田,贪墨军饷,鼓动兵卒哗变,甚至……” 说到一半,他看向赵贵:“居然连七岁的女娃都不放过,你特码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赵贵瞪大眼睛,对上沈川更为阴狠的双眼时,额头青筋都不由跳动几下。 “既然本官接手靖边军政,那卫所之内定不留你们这群败类,你们所犯每一条皆是死罪。” “好好的屯堡被你们搞成这副德性,不怪边镇为何军心涣散,今日若不加以严惩,今后本官还如何带兵,又如何组织军队抵御鞑靼女真!” 说完,沈川豁然起身,一脚踩在杨士英脸上。 “杨士英,我知道你和杨操守有过节,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你堡内有需要杨操守都会尽力满足你, 去年你堡内一共从靖边镇得银五百三十二两,这笔钱原本要你修缮堡内破败的道路,清理沟渠内的污秽, 至今为止,你可有一分钱用在改善民生上,可有一文钱花在防务上?这笔钱怕是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养你在东路西巷口的外室了吧!” 杨士英瞳孔地震,没想到沈川居然对此事了如指掌。 “还有你,赵贵,不,应该喊你一声畜生才对。” 沈川看向满眼通红的赵贵,抬起踩在杨士英脸上的脚,二话不说直接踹在他鼻梁上。 瞬间,赵贵满脸鲜血,眼睛也瞬间青肿不堪。 沈川不顾他的痛苦,俯身直接揪住他耳朵用力一提。 “这些年,你祸害了多少个孩童?要我给你一笔一笔说出来么?” 赵贵满是鲜血的脸不断扭曲蠕动,完好的另一只眼球死死盯着沈川。 噗呲…… 但下一刻,沈川直接一刀扎穿那眼球。 “呜呜呜呜!” 瞬间,赵贵喉咙发出痛苦发哀嚎。 “畜生,你哪来的勇气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这个靠着关系进堡,一天战场都没上过的废物,除了祸害良家还会干什么? 实话告诉你,本官在调出你案牍时就发誓,你要落我手里,定要你死的无比痛苦,不整死你难以给靖边军民一个合适交代。” 这话,赵贵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眼睛被沈川捅瞎,已经彻底痛晕了过去。 当沈川把目光转移到另外二人时,却见两人此刻满脸讨好之意,根本没有杨士英跟赵贵的决然。 “你们不用摆出这副表情,你俩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霸占军田, 勾结豪绅与走私获利,致使堡内军民贫苦不堪,落到我手里休想有好下场。” 沈川回到主位上,然后对高野说道:“可以告诉李通,把外面的蝼蚁都料理了吧。” “是。” 高野立马出门把话传递给李通。 李通听后,立马踱步走向那些在不远处跟自己对峙的侍从。 “你要做什么?” 这些人紧张的看向李通。 “做什么?自然是送你们该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嘿嘿。” 李通冷笑一声,魁梧的体抖动数下,忽然一个虎扑,铁掌抓住侍从的脸颊,然后高举过头顶。 “大人有令,四堡亲卫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话音一落,李通将侍从狠狠往地上一甩。 落地瞬间,侍从狂吐一口鲜血,当场被砸烂五脏六腑而亡。 其余官兵早已准备多时,在李通令声发起时,直接刀盾结阵,向那些侍从杀去。 “弟兄们,我们中计了,这群狗日的是想干掉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其余侍从立马抽刀准备迎战。 李通却抢先一步,手持一把沉重的劈刀,对着其中一名刚抽刀的侍从当头砍下。 哗啦—— 一阵撕裂声响起,那名侍从竟是当场被李通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五脏六腑连同其余零件顷刻间洒了一地。 如此残忍的场面,当即就把边上三名侍从给吓尿了。 噗呲,噗呲,噗呲…… 一声接着一声刀切躯体的响音震动。 刀盾兵结阵,有序开始对其余侍从一个个进行围杀。 当五名刀盾手围住最后一名侍从时,所有的刀锋全部招呼到了他身上。 也就在这时,闻听堡内发生突变的星辉堡守军赶到。 但在看到遍地尸骸时,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李通吐出一口口水,对他们吼道:“千户大人办案,你等休要趟浑,回到自己岗位,最多一个时辰,大人会亲自给你们一个解释,还不赶紧退去。” 这些星辉堡军民互相望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是想让我在你们脑袋上来一刀?嗯!” 李通又是一声恐吓,顿时吓的他们立马退去。 堡楼内,沈川拿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供词,硬是将几人的手印按在上面。 画押的供词在手,这样以后总督府或者朝廷追究起来,他也不至于太被动了。 “既然你们已经认罪,那就按照军规,给你们最后一个体面吧。” “来人,送他们几个去校场,让堡民亲眼看看,欺压他们的恶徒是如何绳之以法的。” 不顾几人抗议,高野和罗锋等人已经押着四人走出了主堡。 他们刚离去,周静就进入了楼堡。 “周静,那孩子如何了?” “幸亏发现及时,要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顿了顿,又说道:“大人,据女孩母亲说,自己的闺女那日被一群人强行带走,第二天送回来后便高烧不退, 一问才知道是赵贵喜欢孩童幼女,故而才酿成了这种悲剧, 好在我随身携带了两瓶清热丸,刚好能治疗她的病,服下后烧也就退了。” 沈川深吸一口气,忽然说道:“通知全堡军民集结,我有话要说。” “喏!” 周静领命后就去召集堡内军民了。 第103章 收权 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悄然开始,又悄然落幕。 等星辉堡军民都汇聚到主堡外时,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堡长居然被人绑住双手强行按跪在地上,嘴上还绑了粗绳,嘴里塞了厚实布条。 “大家不要慌,听本官说一句。” 沈川大声冲堡内军民说道。 “本官乃是靖边新任千户沈川,也是这些堡长的顶头上司, 本官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的堡长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但这不要紧,本官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他包括其余三人都该死!” “至于他们平日做了什么,本官现在就告诉你们!” “密谋兵变,投敌叛国!” 此话一出,杨士英四人的瞳孔都震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川。 如果说自己克扣军饷,炼铜什么的,他们也都认了。 可是投敌叛国,聚众兵变…… 那是死的不能再死的逆罪。 这沈川是怎么敢说这样的瞎话? 而堡内的军民一听,顿时傻了眼。 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杨士英几人居然投敌叛国! 这可能么? 沈川冷眼扫视一圈全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心中肯定有疑惑,你们的堡长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是不是鼓动你们要在大年三十去闹饷?” 不少人闻言,不敢直视沈川的双眼,沉默等同默认。 “看你们神情,本官就知道确有此事,可你们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 “杨士英、赵贵这群叛徒,早已跟塞外鞑靼人勾结,引导你们闹饷,绝对不是为了给你们讨回公道,而是要借朝廷的手把你们送上绝路。” “仔细想想吧,一旦你们听了杨士英的话去靖边镇闹饷,定会产生大混乱。” “大年三十,本该是一年中最温馨的节日,因为你们这一闹,定会惊动整个宣府, 万一不慎闹出人命,宣府定会派兵镇压,到那时,你们会有什么下场就不用我多说了。” “还有你们的家人,也会因为你们的行为被驱逐出去成为流民,你们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么?” “最后,宣府离河套那么近,鞑靼人收到消息会做什么?定会再度引军入关,对整个宣府造成巨大伤害!” “你们说,杨士英、赵贵他们到底该不该死!” 经沈川这么一说,这些军民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中仔细一合计,更是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岂不是连自己亲人都害死了? “可是,上头却是欠了我们一年军饷没发啊。” 一名士兵鼓起勇气对沈川说道。 “我们也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应得的,如果不是上头欠饷,我们也不会这般行事。” 这话也说出了堡内所有军民的心声。 沈川点点头:“大家的苦楚我十分明白,你们有情绪需要发泄,甚至憎恨上头都是应该的, 但就算再如何也不该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跟着去胡闹, 上头也有自己的难处,他们也不是不愿意发饷, 只是朝廷拨的银子还没运到而已,他们其实比你们更着急, 谁不想把饷银发下,反而要落下个苛待军士的骂名不是么?” 那名士兵继续问道:“那这个年该怎么办?大过年的,我只想能和家人吃顿饱饭。” 沈川闻言笑了:“所以,这也是本官来这里的目的。” 话毕,沈川冲周静使了个眼色。 周静回头手一挥。 下一刻,盖在五大辆马车上的帆布被掀开。 所有人望去,竟是满满当当的米、肉油盐等生活物资。 “肉,是肉,娘,我要吃肉。” 一名小孩看到车上的冻肉,口水都流了一地,不断扯着自己亲娘的袖子。 殊不知,他母亲在看到车上物资瞬间,也是两眼发直,伸长脖颈不断向那里观望。 杨士英几人也没料到,沈川居然这么大手笔,这五大车的粮食物资,至少也得百十两银子。 “这次来的急,带的东西不多,这些肉和米面,就当是本官巡堡的见面礼,待会儿你们把这些都分了,每户两斤肉,半斤油,一袋面粉。” “另外,过冬的棉衣棉被以及炭火已经备好,过几日天就替你们送到。” “都放心大胆的用吧,到了年关时,本官还会再送年货过来,另外……” 沈川顿了顿,环视一圈四周,脸色顿时一变:“腊月二十八这天,所有兵卒到烽燧堡校场集合,记住,午时之前必须赶到,这是军令。” 军民齐齐一愣,还是之前那名士兵开口:“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沈川:“放心是好事,不来也可以,但机会只此一次,错过可别后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张小乙。” “张小乙,我记住你了。” 沈川冲他投去一抹认可的眼神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着杨士英又问道:“对于这样吃里爬外的狗东西,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杀了他!” 话音刚落,之前接受周静治疗的女人第一个站了出来,指着杨士英几人大骂。 “乡亲们,这群狗东西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大家都忘了么?” “我的女儿就是被他们给糟蹋了,我家男人的抚恤也被他们的给贪墨,就连土地也都被几人私下卖给了乡绅!” “如今有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大家还有什么可顾虑的,难道还要放任这群恶棍继续欺压我们么?” 一番话下来,所有人再度看向杨士英他们的眼神也变了。 “处死他们!” “处死他们!” “处死他们!” 军民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杨士英绝望的闭上双眼,但脸上神情依旧是懊恼不甘。 “怎么样,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沈川的声音如同地狱催命的魔鬼在耳畔响起。 杨士英猛抬头,极其怨毒地盯着沈川。 沈川微微一笑,手一抬。 罗锋立马将一把佩刀递到他手上。 “杨士英,今日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话毕,直接一刀划破他的咽喉。 伴随血液飞溅一瞬,原本喧哗的声音顷刻安静下来。 杨士英就这样不甘的倒在了血泊中。 陆孝存跟贾明瑞显然没料到沈川真的敢动手,顿时不断向沈川磕头求饶。 至于赵贵,感受血液溅到脸上的一丝温热,已经完全吓瘫了。 第104章 屈打成招 “说,你们究竟如何与鞑靼人勾结!说啊,你倒是说啊!说不说,你说不说,草!” “啊~大人~啊~我真的没有啊大人~” “冤枉啊大人,我们真的没有跟鞑靼人勾结,啊~求你别打了~” 星辉堡牢房内,李通挥舞鞭子,不断抽打在陆孝存跟贾明瑞身上。 只是一会功夫,二人身上已经鲜血淋漓。 但任凭二人如何喊冤,坐在不远处的沈川却是淡定端着茶水,一言不发。 显然,二人的回答并没有让沈川感到满意。 “还不说是吧,好!” 眼看问不出想要的东西,李通直接丢掉鞭子撩起手腕一个箭步冲到里孝存面前,对着他的胯下一记海底捞。 “哦哦哦哦哦——” 陆孝存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脸都痛的扭曲了。 一旁的贾明瑞吓得忙合拢大腿,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遭殃。 李通额头青筋暴力,手用力向上一提,顺便扭了扭,恶狠狠道:“说,赶紧说,不然老子把你的慧根直接捏爆~说~~” 陆孝存痛的几乎翻起白眼:“我真的没有通敌叛国,大人,卑职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为何要陷害卑职啊?” “无冤无仇?” 沈川轻笑一声。 “本官还没走马上任,你们就合计着鼓动堡民闹饷,这叫无冤无仇?” 贾明瑞忙道:“大人,这都是杨士英主意,我们也只是从犯啊。” 说话时,他看向李通那狰狞的脸颊,吓得再度绷紧双腿。 说什么也要把根留住。 沈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看向贾明瑞:“本官和杨士英也没什么仇怨,他为什么要针对本官?” 贾明瑞:“因为杨士英嫉妒大人立下如此战功,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 沈川点点头,“哦”了一声。 “就因为这样,所以就打算把整个靖边,甚至保安州都搅乱,他可真是够有胆气的。” 贾明瑞:“大人,我们真的是被胁迫的,求您饶恕我们吧。” “嗯~” 沈川应了一声,冲李通摆摆手。 李通这才收回抓坤蛋的手,恶狠狠瞪了陆孝存一眼。 坤儿解脱后,陆孝存当即大口大口喘气。 同时一股热流怎么也控制不住,从胯下直淌到脚背。 沈川起身走到贾明瑞身边,一把扯住他的头发问道:“本官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和杨士英都是同品官阶,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贾明瑞哭丧着脸苦笑:“大人,杨士英虽然跟我们同阶,但他兄长可是怀来蔚卫所副千户,我们得罪不起啊。” “原来是这样啊。” 沈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所以你们为了一个副千户,得罪我这个正千户?” 贾明瑞低头回道:“大人,还请您饶恕我们一次吧。” “饶恕你们可以,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贾明瑞:“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啊,您还要我说什么。” 这时,牢房门打开,周静端着一碗红枣甜汤到沈川面前。 “大人,这是从杨士英房里搜出的枣子,从鲁地运来的,我特意做了汤,给你提提神。” “有心了。” 沈川接过汤碗,舀着汤勺走回桌前坐下。 也就在这时,赵贵如同死狗一样被罗锋和高野拖入牢房,直接丢到沈川脚下。 随后赶来的迟敬威向沈川拱手:“大人,这赵贵倒是嘴硬的很,任凭手段用尽,就是什么都没交代。” 赵贵努力抬起头,那被沈川刺瞎的眼睛恐怖异常。 他冷哼一声,断断续续说道:“沈川,你会为你今日鲁莽付出代价的,老子会在九泉之下等你相陪,你怕是不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 沈川冷哼一声,旋即舀起一颗红枣放入嘴中咀嚼了一阵。 “啐。” 最后,他将啃剩的枣核直接吐到赵贵脸上。 “你一个畜生还敢大言不惭,真以为本官收拾不了你么?” “哈哈哈,不就玩了几个女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宣府好这一口的多的是,你管的过来么?” “可我现在管的了你。” 沈川放下汤碗,起身直接说道。 “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闹饷这么大的事,就凭你们几个小小堡长,有这胆子敢实施?” 赵贵一怔,随后低头不再言语。 “不说?没事。” 沈川蹲下身子,神情阴冷无比。 “刚才你说的对,宣府的确有不少好你这口的败类,我记得你有一儿一女,儿子刚满十岁,女儿七岁是吧?” 赵贵猛一抬头:“你想干什么?” 沈川嘴里嚼着一颗枣子,笑的格外残忍:“不干什么,就是把你做的事,让你一双儿女都体验一遍而已,不是玩你的孩子么?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警告你,别动我孩子,有种就特娘冲我来!” 赵贵破防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高野早有准备,挥起铁锏狠狠砸在赵贵后背。 惨烈的叫声响起,听的陆孝存跟贾明瑞斗若筛糠。 “不想你孩子送去被人把玩,那就把我知道的说出来,我保证不会牵连你家人。” 赵贵想了想,却还是没开口。 沈川顿时失去了耐性,对迟敬威道:“此地距离葛峪堡也就三十里路吧,你现在就带上几人,请赵家人,对了,尤其那一双儿女一并过来一趟。” “不,我说!” 赵贵大吼一声,激动之余牵扯了瞎眼的伤口,流下一滩殷红鲜血。 他现在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轻的千户,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远比杨之应难对付百倍。 事到如今,也只能舍弃自己一条命,换家人平安了。 “是谢大人,他不想让你顺利上任,这才私下命我们闹饷添堵。” “哪个谢大人?” “保安州兵备,谢怀锦,谢兵备。” 沈川闻言,眉头紧皱:“可有证据?” “谢大人人精的很,派亲信以口述方式通知我们,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说完这些,赵贵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沈川稍作思索,深吸口气。 “我明白了。” 说完,冲罗锋使了个眼色。 罗锋果断上前,直接一下扭断了他的脖子。 赵贵顿时无力的瘫倒在地,化为一具凄凉的尸体。 “大人饶命,饶命啊!”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情啊,求您放过我们吧,求您了!” 贾明瑞和陆孝存万万想不到沈川居然如此凶残,吓的不断求饶。 只见迟敬威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供状摆在赵贵尸体前,另外拿出一颗红泥印,抓起他的手,用拇指蘸了下,然后用力按在供状落款处。 沈川看了眼供状,上书第一行就是“通敌卖国”。 “处理干净些。” 看完供状后,沈川看都没看陆孝存跟贾明瑞一眼,嘱咐了迟敬威一句和周静一起,直接走出了牢房。 等沈川一走,李通直接一把掐住二人咽喉,狠狠一扭,顷刻就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第105章 发饷 从牢房出来,跟在沈川身后的周静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说就说吧。” “大人,如果赵贵所言是真,您该如何应对?” 沈川止步,远处夜色下,堡内民舍内灯火点缀,伴着袅袅升起的炊烟,时而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 周静继续说道:“大人,谢怀锦身后可是有内阁支持,他敢让边堡军民闹饷,显然是有恃无恐, 即便这些罪证递交上去,怕也会是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甚至为此大人还会得罪整个朝堂文官, 这对大人以后的仕途怕是极其不利,当三思而后行。” 沈川:“那你的意思,我就该装聋作哑,对此不闻不问?” 周静:“大人,如今您贵为卫所千户,以后难免要跟各方打交道,若是就此开罪于谢怀锦,对您百弊无利, 属下以为,杀死杨士英四人已经表明了态度,接下来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这事暂时就过去, 至少在大人羽翼未丰之前,还是不要跟谢怀锦翻脸了。” 沈川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旋即指着堡内民舍,一字一句道: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但有些事,你现在要是不去干,以后怕是连干的机会都没有了, 看到这些堡民了么?今日只是领了些米粮,他们就如此欢喜,可欢喜过后,明日又怎么办?” “肉再香也会有吃完的一天,等到了那时,又让他们回到忍饥挨冻的生活中去?” “将人从泥潭扶起,然后再推入深渊,给予人希望,再将其毁灭,我沈川自认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干不出来。” 周静一怔,脸上有些意外。 沈川叹口气接着说道:“如今大汉上下,吏治腐败,军心涣散, 外有鞑靼、建奴屡屡扣关,内有流寇肆虐,动摇社稷根本, 江南富庶之地,却为士绅把持,他们享受权势带来的利益,不思报国之心,只为士家牟利, 岭南两广之地,希伯来流民(犹酞人)与当地官府勾结放贷囤货销售海外牟取暴利,寄生我朝子民身上吸血,却无人重视, 加之朝堂之上党争不休,满朝竟是无一人为百姓言一弊,如此种种是非,已是亡国端倪初显。” “沈某区区军户,没有太大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但也想凭心中尚未泯灭的良知和手中的权力, 为自己治下军民尽点心,哪怕只是制造一片净土,也算是尽了自己本分。” “我沈川没有那么大本事兼济万民,只想将自己治下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 至少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胡人袭扰,不被士绅压迫,也就心满意足了。” 周静闻言,鼻子不由一酸,忙转身擦拭了下双眼,回身向沈川拱手:“大人,是卑职失礼了。” 沈川拍拍他肩膀:“何况,你以为我忍让,就能换来想要的结果么? 看看宣大各地,卫所内有多少将才,有多少官员, 就是因为对不公之事不断妥协忍让,都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有时候,妥协和忍让只会换来更加肆无忌惮的欺压,那群虫豸是不会因为你的妥协而有所收敛,只会更加猖狂。” 周静:“所以大人,你打算怎么做,难道直接去总督府将这些罪证交上去,弹劾谢怀锦么?” 沈川摇摇头:“那是没用的,柳总督还不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小小卫所千户去为难谢怀锦, 顶多也就教训几句装个门面,对谢怀锦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损失,所谓打蛇打七寸, 只有让他知道什么是撕心裂肺,其余敌对的势力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再轻举妄动。” 周静:“那大人打算从何处着手?” 沈川神秘一笑:“到时你就明白了。” …… 腊月二十八清晨,烽燧堡。 葛峪堡、石城堡、常峪堡以及星辉堡的守军官兵在收到沈川亲自派人传递的信息后,立马按照约定时间抵达到烽燧堡下集结。 站在烽燧堡墙上望去,这些密密麻麻的官兵足有一千一百多人。 而那些官兵也没料到,如今的烽燧堡居然如此有生气,完全不是印象中的一片萧条荒凉景象。 “千户大人到!肃静!” 喧哗之际,李通如同炸雷般咆哮声在校场上响起,震的人耳膜发聩。 等校场安静下来,沈川这才缓缓走上点兵台。 而在他身后,是满满五口箱子。 “诸位,在下沈川,即日起就是你们的千户,前些日子给你们堡里送去的米粮都收到了吧?” “多谢千户大人!” 官兵齐齐高呼出声,至少现在,他们还对眼前这位新上任的千户比较满意的。 对于他们堡长的死,这些官兵非但没有过激行为,反而是私下拍手叫好。 沈川点点头,然后直说来意:“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卫所积欠你们的军饷,本官就做主,先替上面给你们发了, 话毕,沈川命人直接打开那些箱子。” 瞬间,那成堆的白银在阳光下散发耀眼的银光,迷的人不忍挪开视线。 “待会儿,但凡叫到名号的,都上来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记住了,叫到名号的上前。” 这话一出,校场所有官兵都齐齐一愣。 发军饷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还是亲自发到手里,那可是足额发放啊。 这位千户大人真的有那么好心? “丁四山!六两四钱二分七厘!” 被点到名号的士兵犹豫一阵,还是被人推搡着上了点兵台。 王文辉面无表情将属于他的那份军饷交到手中,然后让他在自己名册上画上一个圈。 丁四山握着手中银子,一时间竟是激动的跪在沈川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您真是青天父母啊!” 沈川轻声呵斥道:“起来,回队伍中去,不要影响其他人领饷。” 丁四山重重磕了个头,这才兴奋地离去。 很快,一个又一个名号响起,校场上所有官兵都足额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军饷。 等最后一人领完,足足一千一百四十七人,耗费了沈川七千多两白银。 这笔军饷,沈川自然是拟好票据,以便来年不时之需。 看着校场上精神抖擞的兵卒,沈川冲迟敬威点点头,旋即大手一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兄弟,军饷拿到高兴么?” “多谢千户大人!” 回应沈川的,是洪亮的齐鸣。 下一秒,沈川脸色严肃起来:“既然你们拿了我的饷,那就得守我的规矩,现在我宣布一件事,从明年开始, 你们每月军饷将和烽燧堡士卒一样,再也没有军饷!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发饷!” 此话一出,校场落针可闻。 不少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军饷?这么直白的么! 张小乙忽然举手问道:“大人,没有军饷,我们家人可怎么办?” 沈川没有回答,迟敬威开口道:“从明年开始,但凡是我靖边卫所的官兵, 每一户都会获得二十亩基础耕地,所需的农具耕牛粮种,皆会由卫所提供,确保你们家人都饿不死, 另外,明年卫所设立军功制,只要在战场上立功者,皆会有各种赏赐。 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接受,那卫所也绝不阻拦, 只是得请你和你们的家人离开靖边之地,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106章 家书 听完迟敬威的叙述,各堡兵卒感到一脸的茫然。 当兵没有军饷,那谁还愿意当兵? 可是,这位新千户承诺每人能分到二十亩土地。 有了土地,至少家人温饱不用愁了。 短暂的沉寂后,张小乙第一个开口:“大人,我可以接受土地替代军饷,可是,你有这么多土地么分发么?” 沈川回道:“这点你们不用担心,总之在来年开垦之前,你们都将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 然后,他指向烽燧堡官兵。 此时烽燧堡官兵已经清一色换上了边军统一黑红交替的军服,配合那徐如林的长矛军阵,给人一种泰山崩而临危不乱的气势。 当然,这买军服原料的钱还是沈川自己掏的,谢怀锦压根没拨下一个子儿。 “他们也一样没有军饷,但他们的日子怕是比你们当中大多数人过的都要舒服。” “为什么?虽然军饷没了,但他们却靠军功换取赏银,他们的家人也因为他们的军功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你要问赏银多少,我只能告诉你,朝廷定的一颗头颅十几,几十两银子,本官是拿不出来的, 但一次军功赏赐换取几个月卫所军饷还是自信能办到,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现在手里可是握着你们几年的军饷。” 众人闻言,顿时露出羡慕嫉妒的眼神。 “所以,大家把目光放长远一些,不要总盯着那些军饷, 只要你们愿意听从指挥,我保证以后你们的日子只好不坏。” 一番说辞下来,校场响起不小的议论声。 片刻后,张小乙第一个开口:“好,我相信千户大人定不会食言,我愿意放弃军饷,只要土地和军功!” “我也是!” “还有我!” 顷刻间,一个接着一个士兵抬手给予回应。 有些人本能想要拒绝,但却也是鬼使神差般选择了同意。 见大家都愿意放弃军饷,沈川一脸欣慰的点点头,继续大声道:“好,待会儿你们主动放弃军饷的来这里登记, 待会儿每人领一套棉服和三斤肉,回去跟你们的家人好好过个年,来年元宵过后,我将会开始对你们进行正式操练。” “谨遵大人吩咐!” 一千多名官兵齐齐欢呼出声。 没想到这次来烽燧堡,不光领了积欠的军饷,还能再领一回肉和棉衣。 看来,这个年可以过的安心舒服了…… 安抚住各堡官兵后,周静捧着一本兵册到沈川面前:“大人,这是连同烽燧堡在内的靖边各堡登造户籍, 一共五千二百户,三万余人,其中辉夜堡人数最多,足有七千九百多人。” “而兵力为一千七百六十二人,除此之外,靖边卫所您直辖兵力为一千四百人,也需要自己去重新集结, 两厢加起来那可是足足三千二百人,以大人二十亩田地养一兵策略,至少需要六万亩地, 外加军功赏赐的土地少说也得备足三四万亩,那加起来就超过十万亩, 可如今,除开烽燧堡外,剩余的七万亩地从什么地方去拿? 各堡原有军田早已被霸占了个七七八八,各堡军民一户耕地也就两亩地不到啊。” 沈川冷笑一声:“自然是从那些占地的豪绅手里拿回来了。” 周静眉头一皱:“大人,你处置杨士英之事,已经引起了宣府非议, 尤其谢怀锦更是不断在总督府衙弹劾你,你若是再动那些乡绅,怕是会……” “没什么好怕的。”沈川一脸无所谓,“前些时日在星辉堡时,我不是告诉你打蛇打七寸的道理么? 那现在我就告诉你这十万亩地该从谁手里去拿。” 于是,他凑到周静耳边一阵嘀咕。 “什么?” 周静听完,瞳孔都地震了。 “大人,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若是这么做的话,我们怕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周静,和他们撕破脸皮是早晚的事,我这人不习惯等事情发生后才开始着手反击,既然决定要做,那就越早下手越稳妥。” “大人,此事一旦传出去,怕是不光宣府震动,朝廷也会震动,大人怕是会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还请三思!” “你以为我现在就没被他们口诛笔伐么?”沈川脸色铁青,“这个国家,这个朝堂早已病了,还病的不轻,不下重药,病症只会把自己一步一步拖入无尽深渊。” 说完,抬手制止周静要说的话:“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既然我答应来年把土地分给将士们,那就必须信守承诺, 何况,私占军田本就死罪,我不过是严明正法而已。” 周静叹了口气:“既然大人心意已决,卑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此事影响太大, 卑职建议在开始实施前,先将大人的家眷接到靖边安置。” 此话一出,沈川顿时陷入沉默。 他脑海里浮现自己两个姐姐和姐夫那和蔼温馨的笑容。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快一年没见了。 这一年时间,自己全身心扑在烽燧堡事业上,期间也只收到顾长生跟霍彤两封信。 一封是四月份的,告诉沈川,家里又添置了十亩地,让他心里安心。 另一封则是六月时,霍彤告诉自己要去参加科考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颜、沈蓉是自己来到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尤其年关将至,他又不自觉想到这两个姐姐的面容来。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明日,我回一趟保安州,你们也赶紧把家人接到靖边来吧。” “大人,有你的信,保安州来的!” 就在这时,韩广麟举着一封信向沈川跑来。 沈川立马迎接过去,一把夺过信件打开看去。 这正是顾长生的字迹。 然而,当他看到信上内容时,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混账!” 一声怒吼,吓了周静跟韩广麟一跳。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举报我姐夫科考舞弊,要剥夺他的功名,目前被关押在保安州慎刑司内审讯。” 说完,沈川立马说道:“不行,我必须现在就回去,我姐夫什么人品我会不清楚么?他绝对不会干这么没品的事。” 周静忙劝道:“大人,请冷静,这怕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定是为了对付你啊。” 沈川思索片刻,阴冷一笑:“对付我就冲我来,动我亲人?他怕是想错法子了。” 周静:“大人,眼下不宜冲动,你如果这样过去怕是正中背后之人的下怀,不如仔细合计合计?” 沈川闻言,停下前进的脚步,低眸陷入思索之中。 片刻后,他笑了。 “你说的对,是该好好合计合计。” 第107章 回保安州 永宣四十八年,正月初一,清晨,保安州。 新的一年来临,保安州内外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守门的郎官也放松了警惕,三五人扎堆围在城门口搭建的棚子下,围着碳炉,煮上一碗沸汤,再配上两壶浊酒,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咯哒哒—— 倏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疾驰至城门外。 刚从锅里夹起一块肉的郎官顿时一脸不耐的放下筷子,嘴里喝骂一声:“妈的,大过年都不让人安生,是哪个不长眼的……” 结果,等他回头望去,瞬间怔住了。 一队四十多人的骑兵身披袄甲,头戴暖盔,已经停靠在城门十步之外。 郎官本能察觉这群官兵不好惹,立马招呼众人起身迎接。 他主动上前拱手问道:“敢问是哪个卫所的兄弟,这大过年的来保安府衙所为何事?” 为首的骑将翻身下马,抖了抖披风上的雪子,走到郎官面前:“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永宣四十六年十一月,我提着八颗胡人首级跟你打过招呼。” 郎官闻言,瞳孔猛一缩,旋即迅速跪下行礼:“卑职眼拙,不知是沈千户到来,还望恕罪。” 他怕是怎么也没有料到,当年那个从战场捡回命的兵卒,如今已经是执掌一地军政的千户。 人生竟是如此的新奇。 其余守卫也齐齐下跪行礼。 “行了,大过年的就不要搞这一套了,你们继续忙,我带兄弟们进城采购点年货,顺道回家看看。” 郎官闻言,识趣的侧开身子:“大人,请慢行。” “嗯。” 沈川应了一声,刚要转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我二姐夫的事你听说了没?” “这……” 郎官眼神躲闪几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不好说么?” “不……” 郎官深吸口气,这才回道:“现在霍举人被关在慎刑司大牢内,每日遭遇严刑逼供, 但霍举人倒也是条汉子,死活说自己是冤枉的,任凭如何用刑都不愿认罪。” 沈川闻言,眼中一道寒芒稍闪而逝,随即说了一声:“多谢告知。” 话毕,重新上马一甩马鞭率先冲入城门。 身后李通、罗锋、高野、韩广麟、迟敬威等其余新挑的几十名善骑的兵卒紧随而上。 进入城门后,迟敬威问道:“大人,是去兵备府还是慎刑司?” “找杨通。” 沈川一催战马,向兵备府主簿杨通家中赶去…… 杨通家位于保安州西面街市,是一栋两层楼带庭院的房舍。 大年初一,杨通一家七口正忙着宰鸡、擀面,欢声笑语不断从屋内传来。 杨通收入不高,却也靠着自己手段得到地方的孝敬,此刻看着孩子们戏耍的场景,感觉很满足了。 砰砰砰—— 正当一家齐享天伦之际,院门被重重敲响。 门檐上的雪子也随着敲门声震动而抖落下来。 “谁啊?” 杨通的妻子黄氏忙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向院门走去。 等院门打开一瞬,黄氏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群起码的兵卒,将自家院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站在黄氏面前的沈川正提着一个点心包裹,笑着说道:“嫂子,给你拜个晚年。” 黄氏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唉呀,是川子啊,这一年没见都快认不出你了。” 说着回头又喊道:“当家的,你看谁来了?” 杨通走到院子,见到沈川,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千户大人。” 沈川笑着上前将他扶起:“杨老哥,一年没见,你怎么变的这么见外了?赶紧起来。” 杨通忙对黄氏说道:“你多去下点米,再准备些酒来,还有,再多宰上几只鸡……” 沈川阻止道:“我就和杨老哥叙叙旧,嫂子不用忙活了,待会儿还得去备年货回家,饭就不吃了。” 黄氏笑道:“也是,现在川子可是大官有出息了,那我去烧水给你们泡壶茶,你们慢慢聊。” 说完,黄氏进了厨房。 沈川回头对李通几人说道:“都在这里等我。” 话毕搂住杨通肩膀,有说有笑一起进了屋。 等进入里屋后,杨通遣走闹腾的孩子跟小妾。 然后,直接对沈川说道:“川子,我知道你会来,一定是为了霍彤科考舞弊一事吧?” 沈川也收起了笑容:“看来,你知道内情?” 杨通点点头:“都是谢怀锦的主意,他恨你没把军功让给他,让他成为宣府笑柄, 更没想到靖边镇要脱离保安州兵备管辖另立一府,所以他就想尽办法给你添堵。” 沈川:“那举报我姐夫舞弊之人,也是谢怀锦安排的?” 杨通回道:“虽然谢怀锦没有明说何人,但他最近跟常员外家多有走动。” “仅仅是这样,你就断定常河跟谢怀锦勾结陷害我姐夫?” “不,常河之子常轩今年科考落榜,但在舞弊案发生后,常轩居然成为了举人,你认为这是巧合么?” 沈川很快明白了杨通的意思。 杨通继续说道:“另外,常轩在你姐夫入狱后,就多与慎刑司走动, 我曾亲眼看到他向几名刑审官贿赂了几十两银子,至于其中缘由,我也不大清楚。” “多谢告知。”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沈川直接起身向门外走去。 杨通追出去问道:“不喝碗茶再走?还是现在当了千户,看不起我这儿的粗茶淡饭?” 沈川头也不回,摆摆手道:“大过年的还吃粗茶淡饭, 你可真是会过日子,我还等着回家吃我姐包的饺子,走了,过好你的年吧。” 很快,庭院外就响起马蹄震动的铮响。 杨通掏出一根烟杆,看着沈川离去的方向。 “看来保安州这个年,定会十分热闹。” …… 常家,位于保安州府南面,是一座装饰繁华的庭楼,档次比杨通宅邸不知要高多少倍。 常家家主,五十四岁的常河,早年也曾担任过户部掌固。 后由于贪污受贿,又得罪了东厂高玄礼,怕惹来杀身之祸,便主动递交辞呈返乡,靠着当官那些年积攒的赃款置办家业,成为了一方豪绅。 这些年,他靠着昔日庙堂上的人脉,以及不做人的手段,霸占了当地军田超过两万亩,直导致无数军户失去田地沦为他家佃农。 这一回,常河更是为了儿子常轩前程,再度与谢怀锦勾结,一起陷害霍彤科考舞弊。 而且,常轩更是盯上了霍彤妻子,也就是沈川二姐沈蓉的姿色,极想霸占己有。 大年初一,常家也是齐聚大厅,一家子上下上百口人,一起共享天伦。 就在常河举杯之际,常轩一脸醉醺醺地进了大厅,直接对常河说道:“爹,霍彤那娘们儿我一定要纳她当妾,不然,这功名我还就不要了!” 第108章 什么叫兴师问罪 “闭嘴!” 常河怒斥一声,指着常轩鼻子骂道:“你居然为了一个已婚的女人,连功名仕途也不要了? 还敢用这来威胁我,那沈蓉有什么好?孩子都有了你念想什么!” 常轩舔舐一下唇角:“爹,我就喜欢霍彤的婆娘,我一定要把他纳为小妾。” “他都有孩子了!” 常轩满不在乎:“那又如何?我只要她身子,又不是要她的孩子,爹,你现在给我点钱, 现在沈蓉又在慎刑司门外求人办事救霍彤,我找人弄死霍彤,她无依无靠也就只能跟我了。” “你这逆子,是想毁了自己前程么?你马上就是举人了,要是传出抢掠民女,还是有夫之妇,必会影响你的前程!” “爹,你少拿这套来教训我,你不也是贪污受贿才被革了职么,现在还不是挂了个员外郎身份,也没人拿你怎么样啊。” 常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好啊,都敢跟我顶嘴了,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说罢,常河抬手就要打。 常轩当即酒醒一半,立马开始闪躲。 而常轩母亲高氏立马将儿子护在怀里:“老爷,你真舍得打我们的儿子?不就一个女人么,我儿子既然喜欢, 那迎了当一房小妾就是,一个破落军户家的女人,能给我儿子当妾怕是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常轩一听,立即来了精神:“就是,还是娘懂我,爹,你到底在怕什么?” 常河:“破落军户?你可知沈蓉的弟弟沈川是什么人?那可是献上两千鞑子首级的人, 一年不到时间,就从七品武职升任正五品千户,你管这叫破落军户?” 高氏:“那又怎么样?老爷你当初可是结交过户部三品侍郎,还怕一个小小五品千户? 依我看,那沈川也是巴不得自己姐姐嫁给我儿当妾来讨好我们!” 常河还想再解释,下人忽然来报:“老爷,有一名自称是从靖边镇赶来的人在府门外求见,说今日来给您老拜年。” “什么!沈川!”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坏事了,看来定是为霍彤的事而来。” “慌什么!” 高氏却满不在乎:“有谢兵备做我们靠山,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千户?且听听他想说什么。” 常河点点头,对仆人吩咐道:“还不速速将人请进来?” “是!” 不多时,沈川一行人就大摇大摆进了大厅。 常河整理下衣冠,刚要迎上去行礼,就听沈川笑着说道:“是常老爷子吧?过年了,本官先来给你拜个年。” 说话间,李通已经抢先一步,直接一巴掌扇飞一个挡路的家仆,随后对着另一个家仆直接一个海底捞。 喀嚓—— 大厅内响起鸡飞蛋打的刺耳声响。 那家丁直接眼一翻,痛死过去。 常河眼皮一跳,这个沈川果然是来者不善,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上前问道:“大人,我常府是哪里开罪了你么?” 沈川没有回答他这问题,扫视一圈大厅,最后目光锁定在常轩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常轩,常举人吧?来来来,本官跟你喝一杯,庆祝你仕途顺利。” 说话同时,直接抓起桌上酒壶随便找了个酒杯倒满向常轩走去。 高氏忙挡在常轩身前,一脸警惕看着沈川。 沈川却视若无睹,端着酒杯继续向常轩走去:“来来来,常举人,陪本官干一杯。” 常轩见此,却忽然怒道:“哪来的破落军户,也配跟我敬酒?” 李通一听,当即冲上去,发出也收咆哮的宏音:“敢对大人不敬,小子,今天你第三条腿是保不住了。” “站住!” 高氏怒喝一声,张开双臂恶狠狠瞪着李通:“我儿子也是你这莽夫能靠近的,给我滚出去。” “烂货,挡你娘的路!找打!” 砰! 下一刻,李通二话不说,对着高氏那尖酸刻薄的司马脸就是一记重拳。 当下高氏犹如断线的纸鸢,直接被轰飞出去。 “娘!” “夫人!” 常河跟常轩父子立马惊呼一声。 常轩更是眼神歹毒无比望着李通。 “你敢打我娘,我跟你……” 常轩大吼着准备和李通拼了的时候,却见李通一只手已经掐住他脖子,轻轻一提,他就双脚离地,陷入缺氧的窒息之中。 “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常河知道,若非是沈川授意,他那下属怎么会如此霸道? “做什么?明知故问是吧?” 沈川丝毫不急,大步坐到桌前。 “常员外,人是要体面的,既然你不想给我体面,那我就只有自己来争取了。” 说完,他脸上神情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现在,你该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 常河瞬间明白了沈川用意,想来他世已经知道科考舞弊一事。 面对沈川质问,常河却是决定硬扛下去。 “大人,草民还是不明白。” 见常河还想要打滚,沈川直接开门见山。 “那我就直说了,为什么要冤枉霍彤,给我从实招来!” “大人,霍彤一事跟我常家无关。” “是么?那为什么霍彤入狱后,你那废物儿子却成了举人? 据本官所知,你儿子就是一介童生,秀才身份还是你花了二百两银子才捐出来的功名, 不想秀才身份还是让你们一家子不满足,非要把事情搞的无法收场?” 常河高呼冤枉:“大人,这和我家没有关系啊!” 哗啦啦—— 罗锋和高野直接将桌上的菜肴全部掀翻在地。 “带上来。” 轻飘飘一句话,常轩就被烽燧堡士兵按在了桌面上。 沈川直接抽出一把匕首把玩起来。 倏然,他一刀直接刺进常轩后背。 “啊啊啊——” 常轩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大厅内,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睁睁看着常轩受虐。 “轩儿!” “放开轩儿,有种你就冲我来!” “放心,你们父子都有份,在此之前我再问一遍,为什么要害霍彤?” 说完,抓刀把的手又扭动一下。 “啊~” 痛苦的呻吟,扭曲的面容,凄厉的惨叫。 “想好了再回答。” 沈川最后提醒了一句。 “是谢怀锦!” 听到这个名字时,沈川冷声一笑。 “真是有点意思。” 然后,他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口供,递到常河面前。 “画个押吧。” 常河看了眼口供内容,瞳孔一怔。 “我绝对不会画押的!” 第109章 常家覆灭 砰—— 常河话音一落,直接被罗锋一脚踹倒在地。 “直娘贼,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老实做什么,还敢反抗,简直找死!” 说着直接捏住他手腕,就要往口供上按。 “放开我爹!” 刚从李通手下解脱的常轩,眼看自己父亲也被遭遇毒打,咆哮着想要反抗。 但他刚动,直接被李通单手举过头顶。 “老子面前还敢胡来,你他娘真是不要命啊!” 话毕,抽刀再度狠狠一下将他甩在满是菜肴的桌上。 噗—— 常轩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李通扬起拳头欲要把他脑袋打爆时,沈川及时开口:“行了,别给打死了,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文明些。” 说完,俯下身子,一把拎起常河:“常员外,我沈家好像也没有哪里得罪你吧? 现在我姐夫被你整到了监狱里,你儿子还想着如何整死他,你说你图什么啊?” 常河刚要辩驳,却听沈川继续说道:“你说这大过年的,你们一家整整齐齐的多热闹, 可我呢,好不容易回趟家准备过个年,结果家人被你冤枉弄牢里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年怎么过?” 常河:“大人,我知道错了,等明日我就去慎刑司请他们放了你姐夫,这功名我也不要了。” 不想,常轩闻言,却张开血盆大口:“爹,我好不容易能成为举人,你就打算这样放弃了么?反正我是不答应。” 他恶狠狠瞪着沈川:“姓沈的,你以为当了千户就能无法无天,不怕告诉你,就你这身份放在宣府算个屁啊, 我们常家要弄死你,就跟踩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告诉你,这功名想让我吐出来,绝无可能! 还有,你姐我是搞定了,到时,我会把她往死里玩,玩的她发疯为止,哈哈哈!” 常轩疯狂在死亡边缘蹦迪的行为,终于让沈川动了怒。 “李通!” “在!” “废了吧。” “喏!” 李通闻令,直接一把抓住他的左腿,用力一掰。 咔嚓—— 杀猪般的嘶吼声在大厅回荡。 “哈喝~” 再听李通一声咆哮,直接将他拖到地上。 “住手!不要!” 眼看李通扬起铁拳要对着他儿子胯下挥落,常河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砰~ “啊!!!!” 凄厉的嘶吼声响起,常轩满目扭曲之际,两颗坤蛋被李通硬生生连着裤裆一起扯下。 最后直接塞入他嘴中,对着下巴又是一拳。 常轩当即昏死过去,同时那俩坤蛋已经被他吞到腹中。 “沈川!你不得好死!” 砰~ 常河刚吼出声,脸直接就被沈川按到地上。 “我本想着留你们一命,只要还回我姐夫清白,这事也就过去了,既然你们敢动我的亲人,那我就不会让你们活下去。” “呵呵。” 常河闻言冷笑出声。 “你以为自己是千户就是号人物了?不怕告诉你,莫说你是一个小小千户,就算是总兵大人, 得罪了豪强也是必死无疑,今天我就算画了押,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我还是能从牢里出来。” “那你会死而复生么?” 沈川轻笑一声,旋即起身冲常河十岁的孙子常渊招招手:“过来!” “哇,放开我,你们这些破落军户,赶紧放开我,信不信我杀了你们家人!” 罗锋立马拎住常渊的后颈,不顾他的哭喊,带到沈川边上。 十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居然如此恶毒,尤其那双眼睛,瞳孔里透着蔑视的厌恶。 噌。 沈川顺势抽出刀架在常渊脖子上。 “你要干什么!不要乱来!” 常河眼皮一跳,立马大声冲沈川嘶吼。 常渊却恶狠狠瞪着沈川:“你个破落军户,我爹和爷爷说了,你们就是我们常家的家奴,你敢……” 噗呲—— 下一刻,沈川面无表情直接一刀将常渊身首分离。 常河顿时噤声,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无头的躯体摇曳一阵,从两肩断口处喷出一股热血后,轰然倒下。 刚苏醒过来的高氏见到这一幕,“嗷呜”一声,再度晕死过去。 “你,你——” 常河指着沈川,一时间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川漠然地将刀往常渊尸身上擦拭干净。 等收刀回鞘后,沈川当即喊道:“保安州府常家,私吞军田,更是污蔑保安州杏村举人霍彤作弊, 其罪行累累,断无可恕,事迹败露竟是公然反抗, 在与烽燧堡官军交手中不慎打翻火油,引起大火, 全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尽数葬身火海。” “沈川,你敢!” “动手!” 沈川根本不给常河更多开口机会,一声令下,大厅外立马冲进几十号人挥刀就砍。 噗呲~ 高野一刀贯穿常河后背。 常河瞳孔瞬间涣散,不可置信看着眼前沈川。 最后,无尽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快来人啊,走水啦!常家走水啦!” 熊熊烈火将整个常家烧的一片通红,烟幕冲天,烧毁了一切罪恶。 街坊邻里和防务衙门四下忙碌提水救火。 而始作俑者的沈川,此刻已经带领下属来到了慎刑司门外。 刚到门外,就看到蹲在慎刑司石狮旁的一对母女,正在风雪中蜷缩着身子。 沈川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二姐跟外甥女。 没有任何犹豫,他果断下马,顺势从马鞍一侧解下一个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张貂绒做的披风快步向沈蓉母女走去。 沈蓉这些时日因为霍彤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今天大年初一,她本想求慎刑司长放霍彤回去吃顿团圆饭。 但司长何光远却告诉她,只要从了常轩,人自然可以放。 这种事,沈蓉是宁死不从,于是从白天到下午,她和女儿三丫就这样一直耗在慎刑司外。 她迷糊之际,只觉肩上一阵柔软,紧接着一股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睁开眼抬眸望去,却见到了一条熟悉的身影。 “二姐!” “小川!” 反应过来的沈蓉紧紧握住他的手。 “舅舅!” 三丫也看到了沈川,忙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 沈蓉也红着眼拉住沈川,不停的落泪。 一向能说会道的她,此刻却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沈川将三丫抱在怀中,顺势将沈蓉扶起,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说道:“二姐这里冷,你先和三丫去马车上歇着,姐夫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话音刚落,慎刑司大门忽然敞开,走出一个脸上留有八字须的官员,头也不抬说道:“沈家娘子,你想明白了没有,常家的人可不好说话……” 下一刻,他愣住了。 只见李通不知什么时候,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了他跟前。 抬眸望去,何光远才发现自己个头只在李通胸口。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直逼何光远脑海…… 第110章 谢兵备,久违了 “你们……是什么人……” “狗东西最好放老实点,不然老子把你的蛋捏爆!” 李通喝声如雷,吓的何光远差点跌坐在地上。 再看李通身后,几十名面带杀气的官兵,正不怀好意盯着自己。 直到他看到沈川身边的沈蓉,这才大喊道:“好啊,你个贱妇,居然敢勾结土匪,你,你这是在找死!” “来人,将这贱妇给我拿下!” 然而,四周的差役根本没有动作。 他们不是傻子,眼前这些人敢到慎刑司前闹事,显然身份不简单。 何况,那些“土匪”一看就是亡命之徒,明显不好招惹。 “土匪?” 沈川走到何光远面前,随手丢过去一块身份告牌:“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腰牌丢到面前一瞬,何光远心中就凉了半截,这分明是戍边卫所的腰牌,而且镶嵌金边,显然是在军中有官阶的。 他颤颤巍巍拿起腰牌看了一眼,登时一惊,忙向沈川行拜礼:“下官不知是千户大人到访,还请恕罪!” 沈川白了一眼,轻哼一声没有过多理会,只是转身对沈蓉说道:“二姐,你先到车上去,这里放心交给我。” 沈蓉鼻子一酸,见沈川如此自信地神态,知道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真的长大了,可以给自己撑腰了。 “小川,不要勉强。” 说完这句话,他在迟敬威等人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而跪在雪地里的何光远在听到二人对话后,顿时面如死灰。 这沈川居然跟沈蓉是姐弟? 也怪他去年刚上任,对保安州人事不是很熟悉。 如果他知道震惊宣府官场的烽燧堡战神,居然会是沈蓉的弟弟,他就算是死也不会掺和进这科考案。 这下,事情怕是不容易善了。 “何司长是吧?听闻你这里关押着一名叫霍彤的举人,是有这回事么?” 何光远身体抖若筛糠,闻听沈川所言更是瑟瑟发抖。 “是有这么一号人。” “那可有查明他是否科考舞弊?” “未曾……” 大冷天,汗水却已经把何光远后背浸透。 “可曾用刑?” “这个,稍稍用了点刑……” 沈川闻言,深吸一口气。 “很好,没有证据,公然对举人用刑,看来你是视大汉律法如无物,你这样的人究竟哪来的脸执掌慎刑司?”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这就去……” “不用去了。” 沈川走到何光远面前,随即将一份供状递到他面前。 “常家勾结鞑靼胡虏欲要谋反,经本官查证,本官率烽燧堡官兵前来追捕, 不想,常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眼见通敌一事败露,竟是欲要杀官自保, 一阵厮杀后,常河眼看突围无望,亲自点燃房屋,与常家老宅一道付之一炬……” 念到这里,何光远彻底震惊了。 “你,你们……” 沈川打断他要说的话:“对了,何司长,常轩临死前说你收了他二百两银子,想来你也是常家同党, 一样有通鞑嫌疑,所以,现在开始暂时卸去你身上一切职务,待事态查清后再行定夺。” “荒谬,这简直太荒谬了。” 何光远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 “常家怎么可能会勾结鞑靼人?” “你的意思,是本官在诬陷了?” 对上沈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颊,何光远心中也是一片冰冷。 “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李通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制服了何光远。 何光远顿时急了:“不,你们没资格抓我,这是污蔑,污蔑!” 沈川:“污蔑与否,你自己心里清楚!总之任何有通鞑嫌弃的人,本官都不能放过。” 何光远:“大人,我是收了常家二百两银子,也是想致霍彤于死地,但我绝对没有通鞑啊。” “你说没有就没有?”沈川冷笑一声,“看来,本官的话还没你一个从六品司长好使啊, 来人,带何司长一起去牢房看看,今日本官借花献佛,就用慎刑司的刑法来审一审何大人到底有没有通敌。” 何光远顿感一股说不出口的绝望,还打算再求沈川时,已经被李通如同拎鸡一样进入了慎刑司大门。 …… 冰冷的牢房内,三名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在牢房床榻上,裹着一身棉衣的霍彤,正仔细接受周静的诊断。 他没想到,最后来救自己的居然会是自己妻弟。 片刻后,周静起身走到沈川边上:“大人,霍举人这几日遭遇各种酷刑早已伤痕累累,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恢复。” 沈川走到霍彤跟前,温声道:“姐夫,对不起,是我来迟了,你放心,属于你的功名,我一定替你拿回来,你好好养伤,今晚我就接你回家。” 霍彤冲沈川欣慰一笑,随后阖上眼眸睡了过去。 这几天没日没夜的折磨,早已将霍彤的身体搞得疲惫不堪,如今一朝得到解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安抚好霍彤后,沈川面色铁青走到三个狱卒面前。 “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们知道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么?” 感受到沈川身上冰冷刺骨的寒意,三个狱卒吓的赶忙磕头。 然而,沈川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手一挥。 下一刻,三人嘴巴被堵住,随即拖出了牢房。 片刻后,迟敬威来报:“大人,三人都已经解决了。” “很好,一并记录到通敌嫌疑中去。” “喏!” 迟敬威应声后,沈川在牢房留下二十人看守保护霍彤,便带着李通、高野等人直奔兵备府去。 …… 掌灯时分,保安州兵备府内热闹不凡。 正月初一,保安州各级官员陆续抵达兵备府参加新年宴席,算是增进同僚情谊的一种方式。 身为东道主的谢怀锦主动起身举杯,笑着说道:“这一年,诸位同僚都辛苦了,希望来年我们的日子会更好,来,请满饮此杯。” 说完,第一个扬起脖子将酒杯喝空见底。 就在他准备说几句场面话时,沈川的声音在大堂外响起。 “兵备府真是好排场,隔着老远就闻到酒肉香味 ” “可惜啊,戍边的将士大过年还在吃糠咽菜,真想匀一桌去给边关的将士见识一下啊。” 说话间,沈川已经踱步踏入兵备府大厅,似笑非笑看向谢怀锦。 “谢兵备,久违了啊!” 第111章 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川!” 一见到来人,谢怀锦立马站起身,脸上罕见闪过一丝恐慌。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向您拜年啊,顺道想请谢兵备把欠靖边各堡的军饷给发了。” 沈川自顾自走到桌前,然后一把按住一名操守的肩膀,直接将他掀翻后,强硬霸占了他的座位。 那操守先是一愣,旋即灰溜溜闪到了一侧。 谢怀锦淡定回道:“靖边各堡的军饷,你应该去向东路兵备府要, 而不是来找我,你该不会不知道,现在靖边卫所归属新设东路兵备管辖?” 沈川微微一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东路兵备新设不假,但要等来年四月之后, 在此之前,靖边各地还是以保安州兵备府马首是瞻,既然今日大家都在,那就不如一起好好说道说道, 谢兵备,你积欠的军饷什么时候发放?” 谢怀锦:“沈川,你我当初可是有过约定,军饷你自己解决,为何现在又要食言?” 沈川:“大人,我只答应你烽燧堡军饷我个人解决,可没说整个靖边各地军饷压在我身上, 只要今天大人将军饷,以及当初在督台大人面前承诺的军服交出来,下官这就回去。”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谢怀锦面色铁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川,“你又打算怎么办?” 沈川:“如果谢兵备不愿意发军饷,那下官也只能将谢兵备勾结杨士英、赵贵,强吞卫所军户良田,以及私通鞑靼的罪状呈递总督府了。” “你敢威胁我!” 谢怀锦终于坐不住,起身喝道。 “沈川,你可别忘了,现在,我还是你的上司!” 沈川唇角一勾:“上司是么?那请大人把葛峪、石城、常峪、星辉、双子和辉叶各堡积欠的军饷发了吧。” “兵备府账上没钱!” “那是大人的问题,今日要是不给饷银,来年我上任拿什么去给朝廷练兵!” 谢怀锦眼角开始不停抽搐。 看着沈川那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是越想越气。 坐在四周的官员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一个是保安州兵备,一个是被总督府亲自嘉奖的新任千户,谁都不敢得罪,索性装聋作哑任凭事态发展。 “你是为霍彤科考舞弊案来的吧?”谢怀锦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是因为这件事,你直言就是。” 沈川点点头:“既然大人提起了这件事,那军饷的事我们稍后再谈,先请大人看看这个。” 说着,他将一份常家供状朝谢怀锦抖了抖。 “大人请仔细看看,常河勾结外敌,意图引鞑靼人入关劫掠的事,他们已经供认不讳,这其中,似乎也有大人您的影子啊。” 谢怀锦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这是污蔑!沈川!你可知做伪证是什么代价!” “既然事情和大人没关系,那大人紧张什么?我打算将这件事连同这份供状上交给锦衣卫,让他们来判断事情真伪。”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谢怀锦脸都绿了。 这份供状真假不论,但要是真的落入东厂手里,自己怕是要面临九死一生的下场。 但他还是嘴硬:“本官行的正做的正,勾结鞑靼一事,子虚乌有,既然你说是常家所言,那本官这就请常家之人过来,当场对峙。” “不必了。” 沈川收起供状,冷笑一声。 “常河认罪后,我本想亲自带他来府上跟大人对峙,不想他却突然暴起殊死反抗,最后竟是引火自焚,一家一百三十二口,全部葬生火海。”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怀锦指着沈川,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胸口一阵烦闷。 再对上沈川那阴鸷的眼神,他发现眼前这个以前自己都不愿意高看一眼的的军户,却是远比杨之应可怕百倍。 “大人,一个勾结鞑靼的常家人举报良家子科考舞弊,你不觉得这很幽默么? 更荒唐的是,大人居然还信了,下官要是把这件事呈递给上去, 让锦衣卫来彻查,你觉得在座有多少同僚要因你而受牵连?” 原本装聋作哑的官员一听自己也会参与进来,立马一个个疯狂表态:“沈千户说笑了,此事于我曾无关。” “是啊沈千户,我等对此事是丝毫不知情啊。” “沈千户,你三思而后行啊,大家都同僚一场,有话好好说。” 然而沈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谢怀锦。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今天就是针对你来的。 谢怀锦捏紧拳头,犹豫再三,最终选择暂时服软:“此事确实是本官失察,霍彤舞弊一案疑点重重,必须重新审问。” 沈川:“慎刑司司长何光远,私下收受常家贿赂,欲要致霍彤死地,显然想要借此事打击军户参与科考积极性,敢问大人该如何处置?” 谢怀锦:“自当严惩不贷。” “那霍彤呢?” “等本案查明,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那大人,我们再来谈谈杨士英、赵贵四人原定于大年三十鼓动当地军户冲击靖边镇的事吧, 他们虽然阴谋败露已被伏诛,但临死前经审讯,皆说是受大人所指使,并有实录公文, 不知谢大人,要不要解释下,这与你也无关?” 谢怀锦额头冷汗直冒,直接被沈川这跳跃性思维整的有些手足无措。 四周的官员闻言,也是大惊失色。 难道说,是谢怀锦暗中谋划底层士兵闹饷? “一派胡言!本官岂会干这种事?” 谢怀锦当即否认。 沈川:“有供状在,相信锦衣卫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一听又提锦衣卫,谢怀锦顿时又蔫了气。 “本官仔细想了想,霍彤确实是冤枉的,这样吧,本官这就去跟慎刑司司丞打个招呼,早些把人放了吧。” 沈川闻言,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笑容:“大人英明,其实本官仔细想想,大人又怎么可能会做出鼓动堡民闹饷的事呢,这对自己也没好处啊。” 谢怀锦手中的酒杯都快被捏爆了。 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整的颜面无存。 “还请大人尽快放霍彤出来,毕竟,他家里人还等着他团圆呢。” 说完,沈川起身就走。 来到门外又回头:“哦对了,军饷的事,也请大人早些安排好,等过了年关我再来讨要。” 目送沈川嚣张的离去,谢怀锦越想越气,最后将酒杯狠狠往地上一砸。 “沈川!” 天知道他喊出这两个字时,有多么恼怒。 第112章 迟来的年夜饭 杏村,沈宅。 与去年的阖家团圆不同,今年的沈家显得格外萧条。 霍彤科靠舞弊的事,传的整个村子沸沸扬扬,也让沈家在村里头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大家更多是同情沈家,毕竟沈家那两个赘婿的人品整个村子里有目共睹,不相信他会干出科考舞弊的事。 深夜时分,沈家院子里幽暗摇曳的灯火未熄,沈颜正和丈夫顾长生一道,守在院门口,焦急等待着沈蓉回家。 眼看等不到来人,沈颜立马拿出一件棉袄披上,准备出门。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二妹还没回来,怕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顾长生一把拉住沈颜:“都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就算路上没事,等你走到州府天都亮了,还是我去吧,你在家看着大虎和二丫。” 说完,顾长生戴上一副狗皮帽子,换上一件棉袄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叫了起来。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马蹄声以及车轴转动发出的刺耳声响。 不多时,车轴马蹄声在沈家大门外停止。 粗重马匹响鼻声响起后,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 沈颜、顾长生一怔,心头不由提了起来。 “谁啊?” 沈颜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大姐,是我,沈川!快开门啊!” 一听是弟弟的声音,沈颜和顾长生齐齐松了口气。 二人忙上前打开院门,入眼却是一大队骑着战马的兵卒。 站在正前的,正是差不多一年不见的小弟,沈川。 “大姐!” “小川!” 泪水止不住从沈颜眼眶落下。 眼前的弟弟相比一年前,看上去更加壮实,更加的有气势了。 “小川,你回来了?” “嗯,大姐,快搭把手。” 简单打过招呼后,沈川亲自将沈蓉从车厢内迎了出来。 同时回来的,还有已经经过周静简单治疗的霍彤。 顾长生跟沈颜也顾不得问什么,立马上前去搀扶霍彤。 周静等人忙在一旁陪同。 等送一行人进了院子后,沈川又让属下将从保安州买的年货一并取下也进了院子。 进了内屋,沈颜立马去烧热水 李通等人也一起帮忙,很快,沈家院子里就有了生气。 一通忙活后,沈蓉抱着三丫守在霍彤床边默默落泪。 沈川、周静、王文辉面色凝重。 良久,周静开口:“大人,我们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沈川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要不是怕牵连家人,今日在兵备府,我定会手刃谢怀锦这伪君子。” 王文辉:“谢怀锦是该死,但这么死只会影响大人前程。” 沈川:“所以,你们现在了解当初我做的决定了吧,边镇各地早已腐朽难返,不重拳出击,这样的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周静点点头:“大人,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干?” “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沈川丢下一句话,走到霍彤床边坐下:“姐夫,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样罢休,欺负你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霍彤却摇摇头:“小川,我这次能死里逃生,已经很满足了,就不要再徒惹事端,你在烽燧堡大破鞑靼人的事,我也听说了, 打出了我们汉家男儿的尊严,现在你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你现在已经贵为卫所千户,当以。” 沈川:“如果我连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姐夫你放心养病,我做事有分寸的。” 说完,他回头对周静几人说道:“大家帮把手,今晚这顿迟来的年夜饭,就在这里吃吧。” “喏!” 见沈川能将下属驾驭的如此驾轻就熟,霍彤不由点了点头。 等周静和王文辉离去后,沈颜也提着热水进了房间。 “二妹,你给妹夫擦擦身子,这些日子在牢里肯定没少吃苦。” “嗯。” 沈颜将三丫放下后,拿起一条新毛巾放在热水里搅了一把。 沈颜跟沈川适时走出了房间。 等到了屋外,沈川直接说道:“大姐,我想过了,你们这次随我一起去靖边镇吧,保安州这地方暂时不能再待了。” 沈颜闻言,却有些犹豫:“可是我们人走了,那家里的田地怎么办?” “租出去吧。”沈川直接拍板,“大姐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打理田亩,明天我就去办理迁居手续。” “那你姐夫在保安州的工作……” “一并处理,调到靖边镇去,正好我身边缺少姐夫这样的人才。” 沈颜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还人才呢,你姐夫就一个小吏而已。” 沈川摇摇头:“大姐,你可千万不要小看姐夫,吏员的工作关系到国朝兴衰啊。”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沈颜轻笑一声,然后下定决心,“好,回头我就跟你姐夫商量,我们一家都搬去靖边。” 这时,李通满脸黑灰来到沈川面前:“大人,嫂子,灶台烧好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行了,你就别瞎跟着忙活了,把外面的马匹照看一下。” “好嘞。” 李通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罗锋又来禀报:“大人,嫂子,饺子已经下锅了,还要做些什么?” “自己看着办吧,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明早就不吃了,这种事找周静,别来烦我。” “是!” 罗锋离开后,又陆续进来一些下属。 沈川一一给他们安排妥善。 沈颜看着沈川将这些骄兵悍将治的服服帖帖,心中不由点头。 “爹,娘,小川出息了,咱老沈家有盼头了。” 三十多个人挤在院子内,忙碌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后,三大桌丰盛的饭菜就上了桌,鸡鸭鱼肉还有蔬菜,年糕,还带一些干果。 沈川看了一眼,不由冲王文辉夸赞道: “可以啊王文辉,没想到你深藏不露,我居然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早知道在烽燧堡时,就抓你当厨子去。” “大人真是会说笑,以后空闲了大人要是馋嘴,卑职给您做就是。” “好了,大家都入座吧,房间有点挤,先担待些。” 沈川笑着举起酒杯。 “来,祝我们来年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第113章 现在,你满意了吧? 永宣四十八年,正月初二。 一大清早起来,沈川趁着家人还未起床,便带着众人骑上马朝保安州府赶去。 既然谢怀锦说今天就会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他就想看看,是怎么个交代。 慎刑司内部大堂,谢怀锦端坐公案前,一脸阴沉看着昨日沈川给的供状。 侧首位置上,坐着司丞唐言,却是低眸一言不发。 堂下,跪着瑟瑟发抖的何光远。 啪—— 良久,谢怀锦猛一拍惊堂木。 “何光远,这份供状可是你亲自画的押?” 何光远点点头:“是我亲手画押。” “也就是说,你收受常家贿赂,一道陷害霍彤之行,认还是不认?” 何光远抬眸想要辩解,但在看到谢怀锦那“正气凛然”的眼神,登时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卑职认罪!是常河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让卑职务必治霍彤死地,并答应事成之后,再给我二百两。” 谢怀锦:“常家勾结塞外鞑靼人一事,你可知晓?” 何光远大惊:“罪官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不知。” 啪—— 话音一落,惊堂木声音再度响起。 谢怀锦冷声说道:“本官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何光远一愣,旋即明白了谢怀锦的意思:“卑职,知道。” “既然知晓,为何不提前通告兵备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罪官又干嘛要去趟这浑水?” “那就定你个包庇纵容逆党之罪,你认也不认?” 何光远咬紧牙关,最后闭眼点了点头。 “卑职,认罪!” 谢怀锦起身说道:“保安州慎刑司司长何光远知法犯法,与常家勾结陷害杏村军户霍彤,并暗中教唆狱卒欲至其死地, 此举行径实为我大汉官场之耻,必须予以严惩,来人啊!” 下一刻,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住了何光远的胳膊。 “将何光远推出外堂,斩首示众!” 原本死气沉沉的何光远闻听自己的判词,瞬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谢怀锦。 “谢怀锦,你敢诓骗我,昨晚你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俯首认罪, 你定能找机会把我捞出来!没想到,你居然如此……” 啪! 谢怀锦一拍惊堂木,厉声打断道。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立即将何光远拉出去,斩首!” 衙役硬拖着将何光远拉向慎刑司大堂外。 “谢怀锦,老子着了你的道!老子不甘心,你这个伪君子,不得好死!” “早知道,昨日沈川来的时候,老子就把一切都供出来,你以为你干的那些肮脏事就没人知道么?” 何光远还在喋喋不休的辱骂,谢怀锦却不再给他机会,再度一拍惊堂木:“来人,将他嘴堵上!” 很快,何光远的嘴巴被堵死。 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堂门外。 大堂内,所有官吏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生怕也跟着遭殃。 不多时,一名衙役端着盖着鲜红布块的盘子来到堂前:“大人,何光远已经枭首,还请检验?” 谢怀锦手一挥:“悬于慎刑司门牌上三日,以此警示我大汉官员,当明哲于身,不可干贪赃枉法之事。” 说完,他起身甩袖向身后屏风外走去。 等人一走,司丞唐言这才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冷汗。 当何光远的人头高悬在慎刑司匾额时,沈川一行人策马赶到了门前。 此刻,几个官差正在泼水清理满是血迹的地面。 看着高挂的人头,周静忍不住说了句:“看来,这位谢大人行事倒是十分果断啊,一天时间,的确给了一个交代。” 沈川冷哼一声,一挥马鞭:“转道兵备府。” …… 兵备府大堂内,沈川跟谢怀锦主次分明。 等杨通送来茶水离开后,谢怀锦这才缓缓开口:“人我替你杀了,霍彤的功名,也还回来了,你现在该满意了吧?” 沈川平静回复:“大人这说的哪里话,下官只是秉公办事,何来满意与否这一说?” 谢怀锦端起茶盏,滑了下茶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何?” 沈川:“那靖边各堡的军饷,什么时候发?” “沈川!” 谢怀锦猛地放下茶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打算问我要军饷?” 沈川:“没有军饷,我如何练兵,没有军饷,我拿什么戍边? 你想让靖边整个卫所三千官兵饿着肚子,拿着农具去跟鞑靼人拼么?” 谢怀锦:“好了,军饷一事休要再提,大不了趁现在我再授你管辖地方税务的权力,怎么样?” 沈川:“敢问大人,我向谁去收税?是卫所官兵还是各堡军民?或者说是那些霸占军田的豪绅?” 谢怀锦:“这本官就不管了,总之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军饷,实在拿不出。” 说完,他起身就要向内庭走去。 沈川又岂会让他这么轻易离开,立即起身冲他背影喊道:“不要军饷也可以,那下官只请大人再首肯我一件事!” 谢怀锦转身看着沈川:“什么事?” “请大人把您手上的宣武骑兵调拨于靖边镇由下官指挥。” “你说什么?” 谢怀锦怀疑自己似乎听错了,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你要什么?” “请大人,将宣武精骑调拨给下官,下官也好借这支骑兵抵御鞑靼来犯!” “你做梦!想都别想!” 谢怀锦断然拒绝。 “宣武铁骑乃是宣大耗费重金打造的骑兵队伍,仅次辽东关宁铁骑,岂能调归你一个小小的小小千户所!” 沈川笑了:“永宣十二年,朝廷兵部规定,但凡卫所骑兵优先提供北地御虏边疆, 谢大人既然手握宣大最精锐骑兵,为何不将他调派给下官御敌之用?” 谢怀锦不语,看向沈川的眼神充满阴毒。 沈川毫不畏惧用冰冷的眼神回应。 对于必然要得罪的人,那就趁早得罪,拖拖沓沓只会让背后真正支持的人心生疑虑。 经过今日一事,沈川明白谢怀锦已经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他也就没什么好伪装的。 索性,就扯下他的遮羞布,把话抬到明面上来。 “大人不说,那下官替你说,这两千骑兵,根本不是宣大卫所的官兵,而是大人你的内卫营!” 谢怀锦瞳孔地震,没想到沈川居然直接把这个秘密摆到台面上来。 “哦,说内卫营算是给大人面子了,其实这支骑兵就是你的家丁!不知下官说的是也不是?” “你,谢怀锦,拿保安州整个卫所一万六千多名官兵的军饷,去养家丁!” “你的两千家丁,是喝着整个保安州卫所官兵的血汗来供养的!” 说完,沈川转身就走。 “站住!” 谢怀锦沉声喊住沈川。 “五千两。” “什么?” “我只能给你五千两军饷,骑兵的事,你给我烂在心里。” 沈川闻言冷笑一声,回身向谢怀锦拱手:“那就多谢大人慷慨了。” 说完,直接掉头就走。 第114章 永宣四十七年的世界格局 永宣四十七年,是个特殊的年份,整个文明世界被一股寒潮旋涡袭裹。 自君士坦丁堡陷落,整个柱洲失去了抵抗中亚游牧民最佳的定居屏障。 而罗马帝国彻底灭亡已经过去了一百七十年后,苏丹王朝在这一年再度联合塞尔柱、突厥等马群之主,集结一支超过二十三万人的游牧大军,向柱州腹地发起进攻,誓要征服整个西方世界。 游牧集群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带来的只有杀戮和破坏。 女人惨遭无情强暴轮见,男人强硬的被屠戮,懦弱的沦为奴隶,至于孩童,被残暴的马群之主残忍的践踏在马蹄之下沦为一滩烂泥。 每一处村庄都燃起熊熊烈火,每一个路口,都插满了挂有人头的木桩。 苏丹大军以雷霆之势一路畅通无阻,直至进入德意志境内,面对密集的堡垒集群工事时,这群以骑兵为主的大军终于难以继续向前推进半步。 尽管苏丹大军装备大量火器,尤其是专门设计出用来攻坚的二十四磅大炮足有一百二十三门。 可直到炮管打到变了形,弹药即将耗尽,苏丹联军也只攻克四个堡垒。 而在德意志境内,类似这样的堡垒大大小小还有一万六千余座。 战争,陷入了胶着,却仍然在持续。 然而,德意志虽然凭借堡垒集群抵御住苏丹大军进攻,但在堡垒集群边缘来不及逃入庄园堡垒的村民,以及游弋在堡垒集群外的机动部队,却被苏丹大军的骑兵部队打的损失殆尽…… 游牧带来的破坏,是整个世界史绝无仅有,即便二战造成的破坏都没有马群之主的毁灭性破坏带来的震撼。 悲剧依然在继续…… 这一年,游牧族群不单肆虐着德意志,也在威胁着西方对外生命线的港口国度。 由于气候逐渐变冷,西兰德商船不得不停止向东方和美洲进行贸易。 同时,他们也要面对来自海洋新起霸主,英吉利的挑战而不得不停止了海洋扩张。 也就在这个时候,定居于西兰德边境的游牧族群,塞维也人忽然攻克西兰德边境,俘虏了大量奴隶和女人。 西兰德公国对此却是毫无办法,只能通过缴纳赎金的方式,从塞维也人手里救回了部分百姓,但仍然有超过两万名西兰德百姓成为塞维也人的奴隶…… 这一年,从金帐汗国统治下解脱的罗斯公国,趁着苏丹大军西进,无暇东顾之际,派遣七千余人组建正规军向直线距离西域只有四百里的大玉兹发起了攻势。 这是罗斯公国第一次对外发起扩张战争。 然而,此战结果并不理想,装备了三十六门轻型野战炮和两千杆精良火绳枪的罗斯公国军队,却被人数不如自己三分之一的大玉兹骑兵打的全军崩溃。 罗斯公国第一次扩张失败,于同年六月,重新组织起一支八千人的军队,二度向大玉兹发起战争。 这一次,汲取了上次失败经验的罗斯军队,第一时间控制住大玉兹境内的河流。 终于,罗斯人靠着水利优势,直接歼灭了大玉兹足足三千前去驰援的军队。 但好景不长,仅仅过了一个月,大玉兹联合中玉滋和小玉滋,组织起一支超过五万人规模的骑兵部队, 趁着罗斯士兵修葺堡垒的时候发起进攻,罗斯公国大败而归,就连沙皇也在此战中差点被游牧民俘虏。 两次战争,罗斯公国损失惨重,几乎所有的火炮和火枪在这一战中损毁殆尽,这对于一个极具野心的帝国而言,打击异常沉重。 但罗斯公国却依然牢牢掌控着大玉滋境内的大河流域,坚持和玉滋联军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相比西方战场,永宣四十七年的东方战场,战事则更加残酷。 十二万鞑靼人扣关劫掠九边各地,唯有宣府一地抵挡住了鞑靼人进犯,并且造成鞑靼人超过四千人的伤亡。 而在辽东战场,老奴之子黄台吉率领的三万后金大军洗劫了大汉附属国——高丽。 这一战,老奴劫掠了十万高丽百姓,高丽王室对于残暴成性的女真人,没有丝毫的办法,只能求助于汉庭。 但此刻的汉帝国,早已没了张太岳在时的中兴之相,三大征的余威也在永宣四十六年的凌川渡之战,彻底划下终点。 现在汉帝国内部问题一堆,朝堂党争不断,宫廷又是暗流涌动,民间各地流寇肆虐,已是一副焦头烂额的状况,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你高丽情况如何。 这个时代,无论东西方,无论是游牧文明还是定居文明,军中都装备大量火器, 但在现实战场上,主导战争走向的,依然是冷兵器,有组织的骑兵集群为王牌核心力量。 面对游牧集群的袭扰,东西方各国几乎是心照不宣的选择在距离游牧民最接近的前线地段,设立堡垒集群抵御游牧民的骑兵冲击。 这是应对游牧集群最正确,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然而区别是,西方的堡垒集群是属于当地领主的个人财产,他们会不断将自己的财富投入到那深不见底的堡垒防务工事上。 这个防务投资,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从世袭领主接手封地开始,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往要塞上投入资源。 这也导致西方领主的实力实际上是驾驭在国王(皇帝)之上,对封地内的百姓有绝对权威。 甚至某些地区的领主还有少女初叶权,对治下农户加征繁杂的苛捐杂税,且还要服兵役。 可以说在西方贵族封地内,平民日子过得十分凄惨,仅仅田税一项,农户每年就要交出八成收入。 很多平民实在受不了领主压榨,不惜找机会出逃。 而此时罗斯公国治下宽松,税收相比西方农奴主而言,也算是比较拟人的,成为了很多封领地平民,甚至部分破产游牧民和农奴的最好投奔去处。 相比之下,在汉帝国的边境要塞防线,尤其九边地区,全是来自中央财政的支持。 由于糟糕的地缘格局以及人为导致基层吏治失控等因素,边塞建造的费用极其高昂,一座要塞的成本至少是西方庄园领主的二十倍。 正统年间,言臣庞显居曾向朝廷上表一份统计清单,上书由两广云贵山林地区向九边运输木材的成本,是原料本身价值的四十七倍。 永宣十一年,内阁次辅杨迎昌上表,言西北雍凉青甘地区的大型林场由于西北军屯大开发而几近耗尽,应当从辽东辽西腹地攫取林木资源驰援西北。 然而从辽东至雍凉地区运输物资的成本,因为大汉境内没有由东往西的天然大河流域,也同样十分高昂。 更别提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极北之地通古斯迁徙而来的女真、肃慎各部袭扰,根本无法顺利对辽东资源进行大规模开发,进而向西北方向运输物资。 到了永宣二十五年前后,朝廷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投资到深不见底的北方防务工事,全权交由地方自己解决。 这也间接宣告天下,由中央支持的防务投资,已经基本停止了。 可即便如此,戍边的汉军将士依然没有让鞑靼人攻破过任何一座重要城池。 一个帝国连续三百多年未被鞑靼人攻破边镇要塞,仅这个成就,放眼全世界都是首屈一指。 只是现在,汉帝国内部,尤其在边镇卫所内,地方豪绅跟军队之间的矛盾,早已趋于白热化。 永宣四十八年,一月十六。 靖边镇还没从新年的氛围中平静下来,镇内告示牌上就贴出了一份告令。 内容简单粗暴:新任靖边卫所沈川,在此下告令,所有乡绅地主,请主动归还被你们霸占的军田,否则,后果自负。 对于这样的告示内容,靖边镇上的百姓也就是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至于那些霸占军田的豪绅,也没把沈川这一警告放在眼里。 殊不知这条不被重视的告示,日后会在整个东方文明史上画下浓重一笔。 第115章 定要让沈川见识厉害 公告发布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七日,杨之应的操守府内就挤满了靖边各地豪绅。 “杨大人,那公告牌上到底什么意思?您最好给我们一个完整解释。” “是啊杨大人,你可不要忘了,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们帮助,你坐的稳这操守位置了!” “沈川现在还是你下属,你就这样看着他胡来?” 面对各地乡绅不断质问,杨之应却是端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等他们说完,杨之应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也知道,我就要去延庆州上任了,这靖边堡的事啊,已经不归我管了, 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找沈川,现在他才是靖边镇的官。” 这话引起乡绅强烈不满。 “杨大人,你这是打算当甩手掌柜么?” “杨大人,劝你最好告诉沈川,立马撤销这条公告,不要被沈川害了自己前程。” “杨大人,你该清楚,就算是离开了靖边镇,也少不了地方士绅的帮助,你可考虑清楚了。” 听着眼前这些虫豸打起感情牌,杨之应却是轻笑一声,随即起身道:“好了诸位,你们请回吧, 靖边镇的事,已经不归本官管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就跟沈千户去谈。” 说完,他将茶盏往茶几上一放,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方文涛立马会意上前,笑着对他们做了个请势:“诸位,请回吧。” “唉!” 眼看找杨之应无用,他们也只能唉声叹气的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方文涛就问道:“大人,您当真什么都不管么?” 杨之应摇头:“明日就启程,靖边这档子事我就不掺和了,倒是你,等到了沈川身边,或许会比跟着我强。” 方文涛笑了笑,却不答话。 杨之应继续嘱咐一句:“沈川无论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本官有种预感,等他上任后,整个靖边,甚至整个宣府都会因为他的到来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至于这变化是好是坏,目前谁也说不准,总之,你只要坚定站他身边就对了。” 方文涛:“大人请放心,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杨之应点点头:“嗯,如此我也就安心了。” …… 当晚,靖边东街酒楼内,谢家包场宴请乡绅齐聚。 包间内,主位前身披黑皮棉袄,神情阴鸷的谢家家主,谢良平正举着酒杯向众人敬酒。 “今日召大家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我想大家也都清楚了,总之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完,谢良平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其余乡绅也跟着一口气干完杯中酒水。 等再度落座后,谢良平这才说道:“官告上的内容你们也都看到了,新来的千户大人让我们把这些年吞的军田交出去,否则后果自负,你们是怎么想的?” 话音一落,坐在左侧席位一名姓赖的乡绅当即措词激昂:“什么千户大人,就是一个破落军户而已, 不过靠着狗屎运蹭到了千户的位置,还真把自己当成号人物了, 依我看,就是刚上任的愣头青想要学人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 压根不用理会他,我们该干嘛还是干嘛,我就不信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其他乡绅认可。 “赖大家说的好啊,那种愣头青根本不用理会,我们该干什么就干,难道他还敢动我们怎么滴?” “就是,赖有为这话我难得支持一回,压根就不用理会他,我们就是不交,他还能怎么样!” “嗯,只要我们自己人不乱起来,就不信他一个小小的破落军户能拿我们怎么样!” 谢良平笑了一声:“赖有为说的好,先不提这法子行不行,就说这股气势,那是必须要有的, 只是,很多事也得掂量掂量,毕竟这沈川可是连范家都敢招惹,那些堡长他一言不合就杀了, 我更是听说,他大过年的大闹保安州,搅的那片是鸡犬不宁,看来这人也是个性格暴躁的主,不得不防范啊。” 其实靖边,乃至保安州内发生的事,这些士绅都知道,对于沈川怎么样一个人,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尤其谢良平,据闻与谢怀锦是同族兄弟,也是兼并军田最多的一户,足有四万多亩,是靖边地区最大的地主。 因为这层关系,他对地方时局的了解,远比在座其他人要多的多,也是靖边各地乡绅的首领,大家都以他马首是瞻。 赖有为:“谢家主,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办?” 谢良平道:“我昨晚仔细想了想,他不是要我们交出军田么?想要军田的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想要练兵, 那我们要是让他无兵可用,看他还如何执行下去!” “靖边镇里里外外,哪个没有我们得产业?上至府衙小吏,下至军户生计,哪个不是仰仗我们而活,现在你让他们回卫所当兵,看看是否还愿意!” 经谢良平这么一分析,这群虫豸顿觉十分有道理。 是啊,如今靖边镇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人,就算是兵员招募,也得自己首肯才行。 沈川招不到兵员,那靖边卫所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衙门,那这收回军田计划还能实施下去? 这么一想,这些乡绅顿时眉开眼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赖有为立马恭维道:“高啊,谢家主这一手真是妙的很,相信用不了多久,这沈川定会灰头土脸找我们求和!” 谢良平轻笑一声:“说到底,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罢了,他以为这靖边镇是小小的烽燧堡么? 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靖边这一亩三分地,还是由我们说了算!” 赖有为起身举杯:“来,大家一起敬谢家主一杯。”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向谢良平敬酒。 谢良平不动声色举杯,微微一笑,随即一饮而尽…… 殊不知,这些豪绅的手段,对于前世熟知中外历史的沈川,早已料到了。 在同一时间内,他正在东路同知府内拜访秦佩南。 大厅内,秦佩南上下打量一眼沈川,不住点头:“不错,是个将帅之才,请坐。” “谢过大人。” 沈川入座后,直说来意:“大人,下官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还请大人许可。” 秦佩南笑道:“一定是为靖边的事来吧?你说,我能帮你什么?” 沈川淡淡一笑:“大人,我听闻东路边郊有近万流民安置,目前他们都尚无籍贯,我想请大人能不能将这些流民的户籍划到下官治下。” 第116章 告别,新的开始 “你说什么?” 秦佩南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说东路境内的流民,都归你来管?” 沈川点点头:“还请大人成全。” 秦佩南来了兴致:“这倒是不多见,宣府各地都对流民是势如水火,巴不得他们离自己治下越远越好, 你倒是别具一格,还想把他们往靖边境内领,这倒是让本官有些看不懂了。” 沈川笑了笑:“大人怕是忘了,烽燧堡当初可都是流民组成的,现今不也挺好么?” 秦佩南:“那不一样,之前烽燧堡已经荒废,本地皆是弃地无人经营,你带几千流民开垦荒地安家落户,本就没什么问题, 可如今你执掌的是整个靖边地区,强行西北边镇来的流民和当地民户混居,必然会产生冲突, 你想好怎么处理了么?” 沈川点头应道:“下官心中已经有草案。” “你先说说看。” 秦佩南十分好奇,沈川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川回道:“下官以为,流民也好,本地百姓也罢,彼此产生纠纷无非是因为一个利字, 只要平衡好这个点,那剩余的事,压根就不是问题。” 秦佩南点点头:“说的有道理,只是这利该如何平衡?” “两个字。” 沈川伸出两根手指。 “土地。” 秦佩南一愣,旋即问道:“前几日靖边官告上的文书,真是你的意思?” 沈川没有否认:“大人莫非是想阻止下官么?” 秦佩南没有明确表达自己态度,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大汉军律,私占军田者,纵使皇亲国戚,亦斩不赦, 只是如今此军法已如无物,约束不了任何人呐。” 说这句话时,秦佩南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股极致的疲惫。 显然,九边各地豪绅兼并军户田地的现象已经成为常态,甚至就连不少军户自己也觉得这是正常现象。 秦佩南曾试图从乡绅手里要回卫所军户的田地,然而这个策令刚下达,第一个反对的居然会是卫所官兵。 如此抽象的行径,让秦佩南自己都意料不到。 那些失去土地的军户居然说自己是主动放弃的田地,与地方豪绅没有任何关系。 几次尝试后,秦佩南心灰意冷,便开始组织人手另外开垦土地。 在他十五年的任期里,秦佩南一共在东路开垦了二十三万亩耕地,以及四万亩适合种植牧草的经济田。 可惜,这些开垦的田亩有五成以上又被豪绅以各种名目从卫所军户手里夺走。 至此,秦佩南也彻底放弃了和豪绅周旋到底,为了防止仅存的六万亩地不被豪绅掠夺,他抬棺入乡,跟那些豪绅达成了协议。 那就是东路军田数量断不可少于十万亩,否则他就要跟豪绅鱼死网破。 而到现在,东路卫所的军田数量已经锐减到八万亩。 豪绅与宣大各级官员勾结,暗中又资助山林土匪为爪牙,形成一张巨大的天网,将宣府各卫所笼罩在暗无天日的永夜之中。 军户的地位,也从永宣二十年前后开始,大幅下降,长此以往下去,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川,你可要想好了,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一切后果皆由我沈川一人承担,于大人无关。” 沈川回答的沉稳有力,眼中精芒闪烁充满自信。 秦佩南笑着摇摇头,终于明确表了态:“明白了,你的手段本官也听说了,说实话,你行事太过极端,我并不赞成, 不过,如今的宣府局势已是岌岌可危,不施用重典,怕是永无宁日,你只管按自己想法去做吧。” “多谢大人体谅!” “那些流民的户籍,我会造册安排到靖边镇,等你二月初上任的时候,我会将名册都交给你。” 沈川闻言,起身向秦佩南告辞:“大人,时候不早了,下官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 秦佩南忽然喊住沈川。 “大人还有何事吩咐?” “你跟曹安邦认识么?” “认识。” 秦佩南走到沈川身边:“认识最好,这次你要干的事必然会是惊天动地,只是希望你能不要牵扯到曹家, 他是保安州内难得心怀天下的豪绅,跟那些喝人血的不一样。” 沈川:“大人请放心,曹家主的为人我是见识过的,去年我被范家围追堵截的时候, 也只有曹家愿意拿出大量粮食交易,光冲这份人情,我也不会为难曹家人。” “这就对了。”秦佩南很是认可,“虽然现在你在靖边为官,东路与你并无直接牵连,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入主东路, 届时,你要整顿东路时,曹家或许会是你巨大的助力,你懂我意思吧?” 沈川阖眼:“多谢大人指点,下官明白,如无他事,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那本官就不送了。” “大人请留步。” 说完,沈川拱手向秦佩南告辞,转身走出同知府衙,翻身上了马背,绝尘而去。 “宣府,要变天了。” 看着沈川离去身影,秦佩南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 一月二十四日,靖边镇外,严虎威、李显河带着几名随从和两车行李,在门外焦急等候。 半个时辰后,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虎威跟李显河二人看了一眼,不由笑了。 “烽燧堡的官兵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有精神劲了。” “可算是来了,这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别多愁善感了,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共事呢。” 二人吐槽一阵,拍马向前方疾驰而来的快马迎了上去。 沈川见到二人,脸上满是喜色:“老李,老严,让你们久等了。” 二人来到沈川面前,齐齐下马行礼:“拜见沈千户。” “这是做什么,赶紧请起。” 沈川忙翻身下马,将两人扶起。 李显河笑着说道:“沈千户,这公开场合,还是以官礼相见为好。” 严虎威也道:“是啊,现在大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官了,有些东西还是得划算清楚,免得被人抓到把柄参上一本,不是自己找事么?” “两位老哥还是这么幽默。” “哈哈哈。” 三人一阵寒暄后,李显河跟严虎威正式跟沈川道别。 “沈老弟,双子堡和辉叶堡的堡民可就都拜托给你照顾了。” “今日一别,希望来日还能再度共事,一起上阵杀敌,扬我边军军威。” “两位,请你们放心,只要我沈川还有一口气在,靖边各堡定会安居乐业!” “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沈兄弟,我期待以后我们还能一起把酒言欢的日子!” “两位兄长,一路珍重。” 三人在战场上建立的友情,比任何利益交涉都要坚固。 严虎威跟李显河向沈川告别后,上马向延庆州方向而去。 “放心吧,等你们回来后,会发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靖边!” “我会把属于大家的东西都拿回来!” 沈川心中默默发誓,随即冲三百烽燧堡士兵大吼一声:“继续前进!” 第117章 关门打狗 靖边兵马司内,得知今日沈川提前上任,当地各级吏员早早就来到了府内等候。 对于这位新来的上司,靖边镇内各人心态各异,纷纷小声议论。 有的很是热切,有的愁眉不展,更有的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势。 另外一批人,则是神情阴鸷,仿佛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等着沈川到来发泄。 “千户大人到!” 不多时,门外响起李通洪亮的声音。 堂内所有人齐齐起身将脑袋转向门外。 沈川大步踏入兵马司一瞬,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千户大人!” “礼数免了。” 沈川环视一圈,然后在角落几个书吏身上停留了数秒,轻哼一声直接走向主位。 整个过程,堂内吏员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状态。 直到沈川落座后才抬手,面无表情道:“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按理说,沈某本该二月初才到任,但烽燧堡离靖边镇也不遥远,加之杨操守如今升任同知,去了左宣卫都府上任, 靖边镇一时间没主心骨,所以沈某就提前到任,今日也是大家第一次见面,我们彼此也算是认识了, 都不要紧张,沈某虽然年轻,办事又急躁了些,可还是讲理的,有功就赏,有过必惩,全是按汉律办事, 现在外面那些传言呢,你们听听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当了真,毕竟大家往后还有很长时间要相处, 彼此之间要是离心离德,那这靖边镇又怎么能经营好,你们说是不是?” 一套官话下来,已经完全把这些吏员绕进去了。 见沈川问及,当即有人点头回道:“千户大人说的好啊,我们要彼此精诚,方能把靖边之地治理好!” 一时间“对啊”“英明啊”等词汇在兵马司大堂内不停回荡。 沈川冷眼扫了他们一眼,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议论。 直到两盏茶后,大堂再度恢复平静后,沈川才继续说道:“今天呢,是本官上任第一天, 按理说这第一天,本官该跟你们几个和睦相处, 可是啊,本官来之前收到了杨操守留下的案宗,特意翻了之后可谓痛心疾首, 你们当中某些人,以权谋私的行为让本官很是失望,与这样的人共舞,本官自觉耻辱, 所以,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要将你们当中的一些败类全部剔除。” 说完,迟敬威端着一本册子走到沈川面前。 沈川接过册子打开后直接喊道:“赵丰州。” 被叫到名字的书吏心中顿时一紧,旋即起身走到堂前:“属下在。” 沈川瞥了他一眼,低眸看向名册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道:“赵丰州,永宣三十一年任靖边镇书吏, 在任期间伙同谢良平,逼死军户郝越、陈嘉、苏通河、白真御四人,并利用职务之便,篡改四人名下军田七十四亩为民田, 进而以二百文一亩价格,将四人名下军田转让于谢良平名下, 致使四人家眷于第二天春季无田耕种活活饿死, 另以如法炮制,至永宣四十三年,共计从靖边军户田亩陆续过继于谢良平名下,共计一千四百余亩, 按大汉军律,军户之田不可兼并,凡超五亩者,死刑!” 赵丰州顿时如五雷轰顶,满脸不可置信看着沈川。 沈川最后一个字落下后,一脸鄙夷望向赵丰州:“这些,你认还是不认?” “简直一派胡言!” 反应过来的赵丰州,立马扯开了嗓门,指着沈川喊道:“这是诬陷,绝对诬陷,沈大人,卑职到底哪里得罪了您,您要这么对付我!” 沈川眼一阖:“你的意思是,本官冤枉你了?你没有跟谢良平勾结一起,霸占军户田地?” “绝对没有!” 赵丰州回答的慷慨激昂。 “赵某虽是一介小吏,然也知礼仪廉耻,此等龌龊之事,断然不会干!” 结果下一刻,罗锋指挥着两名兵卒抬着一口木箱进了大堂。 “大人,这是从赵丰州家中搜出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满是一箱金银,足有五六百两之多。 赵丰州顿时傻了眼,再也没有刚才的正义凛然。 沈川冷笑一声:“赵书吏,解释一下吧,这些金银从何而来?你的家室本官都了解过了, 出身贫寒,家中只有一老母需要侍奉,而你书吏一年俸禄为十三两, 这些金银加起来起码五百两,比你做四十年书吏还多,所以到底哪来的,说!” 赵丰州心口一怔,当场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川也懒得再看他一眼,手一挥:“拖下去,严加审讯。” 立马就有两名兵卒拖着赵丰州向堂外走去。 “贺人杰,协助赖家霸占军户田地共计八百七十二亩……” “黄东炤,协助谢良平霸占军田,共计一千零三十二亩……” “李阳山,收受贿赂二百四十两,帮当地乡绅六户强占军田二千五百四十亩……” 审判依然在继续,沈川每念一个名字,大堂内都会喊起一声冤枉,但很快就会被新的铁证给锤的精神萎靡。 很快,兵马司大堂内人人自危,短短一刻钟功夫,吏员数量便足足少了大半,剩余的人也都瑟瑟发抖,生怕沈川下一个喊到的救赎自己。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人被强行拖出去后,兵马司大堂内的吏员只剩二十几人了。 沈川合上名册,看向剩余的吏员,随即笑道:“诸位,不要以为你们身上没有污点, 只是比起原则性问题而言,你们身上那些污点是可有可无, 军田是朝廷给予军户田地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们应该都比我还清楚, 军户没了田地,又谈何积极性,谈何心向大汉,军田只能属于军户,这是底线,没的商量!” 二十四名吏员齐齐起身向沈川行礼,顺势大喊一声:“谨遵大人教诲。” “谈不上什么教诲,本官不过是按照大汉律法行事而已, 这次本官就不追究你们以往犯下的过错,今后必须恪守本分,莫要再行那违法乱纪之事。”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沈川已经起身离开了兵马司衙门。 而此时的靖边镇大门外,又来了五百名兵卒。 这五百人是除开烽燧堡外,其余五堡中沈川值得信任的兵卒。 他们进入靖边镇后,第一时间就是跟已经控制城门的烽燧堡官兵汇合。 下一刻,靖边镇的大门缓缓合上了…… 第118章 一网打尽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关城门的!” 城门合上一瞬,远处一队靖边军大喊着欲要扑过来。 “都别慌,听我指挥,守住城门。” 带头的杨先军安抚一声后,带着一队人直接迎了过去。 等两队人靠近后,对面一个年约三十岁的人开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关城门?还不给我打开!” 杨先军:“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是靖边守门郎,张猛。” “靖边守军?为什么不去兵马司拜见千户大人?” “我等身份卑微,哪有资格见沈千户,还请你们赶紧将门打开!” “奉千户大人之命,今日城内戒严,关闭城门捉拿宵小。” “什么捉拿宵小,为什么我没听说过?赶紧将门打开,不要再胡闹!” 说着张猛推开杨先军,带人就要去开门。 “给我拿下!” “喝!” 一声令下,四周的官兵直接咆哮一声冲上去制住张猛一行人。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动我,知道我是谁么?” 张猛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断发出威胁。 杨先军上前,一脚踩在他脸颊上。 “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也不看看四周,就你那十几号人对阵我们几百号人,你当自己是戚家军么?带走!” 张猛一行人还想开口,但嘴巴却被死死堵住,齐齐拖了出去。 面对四周聚集越来越多的平民,杨先军深吸一口气说道:“诸位,我等是千户大人麾下将士, 此次奉命入驻整顿军务,如果有哪里叨扰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 然后脸一沉:“封锁镇内所有要道,烽燧堡的人,随我去军舍!” 很快,数百人分列两支队伍,一支留下看守城门和城内各处道路。 另一支队伍则在杨先军率领下,直取守军大营。 直到这时,四周的军民才知道,今天靖边镇怕是要出大事了。 …… 沈川离开兵马司府衙,直接向靖边军舍走去。 等来到军舍外,非但没有看到士兵执勤操练的一幕,反而从内不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沈川翻身下马,沉着脸步入军舍大门。 闻讯赶来的方文涛见到这一幕,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冀的目光,也紧跟着要进门,却被李通拦下。 “方主簿,大人要视察靖边军舍,这地方您暂时不适合进去,还是请稍候片刻,等大人忙完事再说。” 李通暴躁的脾气能和颜悦色跟方文涛说出这段客套话,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方文涛也没有因为被拦下而气恼,笑着回道:“李总旗,记得通知下大人,在下就在对面茶楼等候,等大人忙完了烦请喊我一声。” 话毕,作揖行了个礼后,转身进入了茶楼内,点了壶粗茶,静静等候沈川出现。 沈川踏入军舍,直奔大堂府厅而去。 刚走过一条游廊,还未踏入府厅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细细一听,竟然还有女人的声音。 迟敬威当即就要发作,但被沈川拦下,静静站在府厅外,想听听里面在谈论些什么。 “哈哈哈,这样真的好么?今日可是那沈川上任第一日,我们不去拜访,反而在这里寻欢作乐,不怕扫了新任千户大人的脸面?” “什么狗屁千户啊?我都打听过了,就是一个破落军户走了狗屎运,还真把自个儿当一回事了,他还要颜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就是,杨之应在靖边十几年都奈何不得我们,就凭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哪来的底气跟我们要脸?” “总之,这靖边是谢家的天下,我们只要跟着谢家主日子才能过的舒坦,其余的不必太过担心。” “来来来,哥几个喝一杯,我先干为敬。” “那个谁,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可是我花了十两银子从东路请来的花娘,等表演完后,你们尽可以开开荤!” “那就多谢孙把总了!” 很快,府厅内又响起把酒言欢外加丝音糜烂的声音。 沈川冷笑一声,大步踏入府厅大门。 “嗯?” 看到来人,府厅内的十几号人齐齐一怔。 砰! 坐在首位的把总孙敬业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起身冲沈川喝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沈川没有理会这莽夫,而是打量一圈四周,沉声说道:“好啊,堂堂靖边军舍,没有见到一兵一卒操练,却是与青楼女子把酒言欢,真是太好了。” 孙敬业:“问你话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沈川神情阴冷,解下披风同时,一步一步走向孙敬业。 直到他身上银灰色的千户服展露出来,堂内众人这才变了脸色。 眼前年轻人的身份几乎是呼之欲出。 “拜见千户大人!” 有机灵的立马单膝下跪,朝沈川行礼。 其余人也立马有样学样,齐齐单膝跪地向沈川行礼。 唯独孙敬业却是茫然地问了一声:“你是沈川?” “我是沈川,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军舍把总,兼任管事队官,孙敬业对吧?” 孙敬业右眼皮一跳,当即抱拳躬身:“不知是千户大人到来,属下未能出门迎接,还请恕罪。” 沈川丝毫不给他半点面子:“你当然没能出门迎接,毕竟迎一个不想见的人,远没有请几个妓子在堂堂军营府厅内寻欢作乐来的舒适!” 孙敬业眉头一皱,又说道:“大人请息怒,属下自知此举有违军规,然最近军中操练苦闷烦躁, 故而才请来一些妓子助兴,属下知错,还请大人念在属下初犯份上,不要再予以追究了。” “操练苦闷烦躁?”沈川眼一眯,直接走到孙敬业的座位前,“看来孙把总真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将才啊。” 孙敬业主动把位置让给沈川,依旧保持抱拳躬身的姿态:“千户大人言重了,不过是日常操练而已,当不得什么将才啊。” 沈川落座后,直接说道:“军舍内有多少兵卒?” 孙敬业忙回道:“军舍内连同辅兵在内,一共六百人整。” “当真有六百人?” 沈川抬眸看了一眼孙敬业。 孙敬业忙别开眼,应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取兵册让大人过目。” “不必了!”沈川摆手制止,“本官想要亲眼所见,一个时辰内,本官要在校场上亲自检阅我靖边军容!” 第119章 整顿 一听沈川要现场阅兵,孙敬业眉头一蹙,眼珠子稍稍一转,旋即说道:“大人,您来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属下这也没准备啊。” 沈川笑了:“孙把总的意思,是本官视察自己的兵,还要提前跟你知会一声,不知会是没资格审查了?” 孙敬业忙道:“不不不,大人误会了,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沈川不给他说话机会,继续道:“鞑靼人来了会通知你一声么?照你意思,不通知一下你这兵就没办法集结了?” “总之本官现在就要检阅靖边守军,六百个兵额,一个都不能少!” 沈川态度强硬,让孙敬业以及府厅其余人都脸上犯了难。 眼看沈川如此难缠,孙敬业索性也就不装了:“大人,何苦如此咄咄相逼呢?兄弟们都是混口饭吃,犯得着这样撕破脸皮?” 沈川轻笑一声,斜眉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孙敬业收起刚才谦卑的态度,一脸戏谑走到堂下。 “大人本就是宣府人士,我就不信你对宣府各卫所什么情况会一无所知, 保安州各卫所、各屯堡,哪个地方能有足额的兵饷? 不过都是借名记册,向上头交代同时,也能让他们发军饷罢了。” 沈川眼一阖:“孙把总的意思,本官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在吃空饷对吧?” 孙敬业大声回道:“敢问保安州,乃至宣府上下,再说远点九边各镇,哪个卫所不吃空饷,大人能找出来么?” 沈川嗤笑一声:“听你意思,你吃空饷似乎还觉得理直气壮?不以为耻还以为荣是吧?” 孙敬业:“大人,这种事见多了也就习惯了,什么耻荣的,只要大家能快活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国家大事,江山社稷,那是皇上和封疆大吏才该考虑的事,我们人微言轻, 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舒服就行了,就算咱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能捞得什么好处? 行了大人,你我都管不了天下事,不如趁现在手中有点小权,尽可能多捞点银钱实在。” “哈哈哈……” 沈川被孙敬业这套歪理给说乐了。 “孙敬业,你脸皮之厚可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啊。” 孙敬业神色一怔,却见沈川正死死盯着自己。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民户,你刚才这番话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太多看法,顶多也就认为你见识不足导致, 可你现在是靖边军镇的把总,手中有六百兵额的防守官,一言一行皆是代表朝廷官府门面, 你现在公然告诉本官吃空饷、喝兵血是天经地义之事, 敢问是当大汉军律如无物,还是以为国朝还收拾不了你一个小小把总?” 孙敬业眼神一冷:“怎么,你想革我的职?” “革职?哼哼……” 沈川缓缓起身,背负双手。 “靖边军舍把总孙敬业,兵册造假虚报兵额,伙同谢良平等私吞军饷骗取军田,其所行一条一案皆在挑衅我边镇法度, 为整肃军纪,还靖边一片朗朗乾坤,革去孙敬业一切职务,即可处斩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府厅内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敢杀我?” 孙敬业瞪大双眼,神情开始激动。 “姓沈的,你可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人,你要敢动我一下,我保证你后悔莫及。” 沈川却面无表情坐回公案前:“现在,加一条威胁上司,即刻行刑!” 下一刻,门外闯进十几名烽燧堡士兵,二话不说直接将孙敬业按倒在地。 “拖出去,斩!” 沈川一声令下,孙敬业立马被拖出府厅外。 “沈川!你敢杀我?我告诉你,你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死到临头,孙敬业还在大声威胁沈川。 直到他被拖出府厅,刀架在他脖子上时,嘴里依旧在大喊:“沈川,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你全家都遭殃,告诉你,我……” 噗呲! 不等他把话说完,高野的刀直接将他后面要说的话送到了地府。 看到这一幕,府厅其余军官齐齐吓的不敢吱声。 那些妓子见到这一幕,更是脸色惨白,齐齐跪在沈川面前不断求饶:“军爷,我等不知,还请军爷开恩,饶了我们?” 沈川话都懒得说,直接手一挥。 那些妓子强行被拖出了屋外看押起来。 半盏茶后,又有一队士兵进入府厅。 沈川扫视一圈其余十几人,旋即沉声说道:“念到名字的,都给我站出来。” “赵梁栋,薛蟠,薛宝,赵怀恩,林兆春,李奉卿……” “你等助纣为虐,协助当地乡绅一道欺压军户,致使靖边六百军舍兵员锐减不足二百人,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全部收监等候进一步发落。” 沈川的命令下达瞬间,府厅内众人顿时犹如一片死灰。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他们不是没料到沈川可能会发难,只是没想到沈川这么快就直接摊牌,一点都没预兆。 “大人,求您开恩啊。” “大人,卑职知错了,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吧!” “沈川,你不得好死,分明是假公济私铲除异己,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一时间,这些军舍官员要么求饶,要么谩骂。 总之在片刻过后,军舍府厅内已经是一片宁静。 “召集军舍内所有士兵,三刻钟后我要在校场上见到他们。” 丢给迟敬威一句话,沈川立马起身向校场走去。 …… 三刻钟后,偌大的校场上站着一百九十七名士兵,一个个都脸色茫然地等候沈川到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军舍早已变天,孙敬业等一干指挥上司已经全部伏法。 不多时,沈川走上点兵台,直接开门见山跟他们说道:“介绍下,在下沈川,靖边卫所新任千户,以后就是统领你们的千总, 今日召集你们来此,是要宣布几件事,第一件事,孙敬业等人贪赃枉法,已经全部伏法, 从现在开始,军舍取消,正式改为靖边卫所!本官将直接统领你们。” 士兵神情麻木的听着沈川诉说,对他们而言军舍也好,卫所也罢,不过换个名称而已。 倒是孙敬业几人被抓让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波动。 “第二件事,本官将会一次发放军舍所欠军饷,但成为靖边卫所兵后, 你们将无军饷,本官会给你们每人发放二十亩地,交由家人打理,权充当军饷了。” 此话一出,校场顿时议论纷纷。 没有军饷,凭什么当兵? 就在这时,沈川又补充一句:“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那本官决不勉强,等积欠你们的军饷到手后,可以自行离去, 只是一旦离开,你们今后的生活,本官一概不管,你们以后发达也好,贫苦也罢,都与本官无干! 三日后,还是在这里,本官等你们的选择。” 话毕,沈川头也不回,直接离开了校场。 第120章 准备动手 “千户大人,你可让下官好等啊。” “抱歉方主簿,我刚上任,这里事情太多,难免怠慢了还请多多海涵。” “沈千户言重了,请入座。” “嗯。” 离开军舍,进入茶楼见到方文涛后,二人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入座。 方文涛掏出一本账簿,对沈川说道:“大人,这本账簿时这些年靖边各地乡绅霸占军户田产的实证,以谢家为首,合计二十三户, 一共强占了十一万两千六百余亩耕地,另有四万亩荒地也已划入谢家名下。” 沈川看完账簿上的内容,摇摇头叹息:“当真猖狂如此,靖边军田十之八九竟是尽数被这群虫豸抢走, 不怪军心涣散,军户外逃,再这样下去,整个靖边怕是难以招到一兵一卒。” 方文涛:“大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需要卑职如何配合?” 沈川合上账簿,冷声说道:“不杀一批,根本无法震慑这群蛀虫。” 方文涛:“那大人打算除掉哪家?” “哪家?” 沈川闻言一笑。 “大汉国朝律法规定,但凡动军田五亩以上者,斩无赦,你以为这二十三家,还能有活口不成?” 方文涛一怔,有些不确定问道:“大人,你打算把他们都杀了?” 沈川神情严肃:“既然他们目无法纪,那就让他们尝尝法纪的滋味,谢家也好,赖家也罢,他们行为已经严重触犯律法,不杀怕是难以平民愤。” “可是……” 方文涛有些担忧。 “大人这么做,难免不会被有心人借此做文章啊,卑职以为,不如除掉首恶, 将谢家除掉,这也足以震慑其余乡绅,然后再将属于军户的田地慢慢从他们手里收回。” 沈川并不认同方文涛的建议:“我没有太多时间跟他们慢慢耗,靖边的土地还等我去分配给卫所官兵,各地的匪患等着我去剿灭,塞外的胡人也随时可能会入侵, 所以士兵的操练迫在眉睫,要是按你所言徐徐图之,怕是三年不用练兵,没准还会再出一个谢家, 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至于名声? 我宁可背负一个屠夫的骂名,也不想看更多的军民因为失去土地沦为流民成为另一群饥民的口粮。” 方文涛:“大人,你可考虑清楚了?” 沈川:“方主簿,我只问一遍,你到底是站谁一边的?” 方文涛立马表态:“卑职自然是站大人这一边。” “如此甚好。” 沈川点头回道。 “既然站在我这边,你就该从我的角度去看问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事情处理太极端,今后必会遭遇各方批判, 可你再仔细想想,这些乡绅对靖边镇而言,到底是利多还是害多? 至少在我看来是没有什么有利可图,这群畜生一不用缴税,二欺行霸市操纵粮价,三勾结吏员从中牟利, 这样的垃圾,为什么不赶紧解决?我有什么理由不对他们动手?” 方文涛:“既然大人已经决定了,那卑职定当全力配合大人将属于军户的田地收回卫所重新分配。” 沈川对方文涛的态度很是满意:“老方啊,以后我们要在这儿一起共事,往后彼此还是要多多理解啊。” 方文涛自然听出沈川话中有拉拢意思,当即表了态度:“大人,方某虽然人微言轻,可自认为对靖边局势还是有些了解,但有差遣,卑职一定赴汤蹈火。” 沈川很是满意:“老方啊,我觉得主簿这位置不适合你,不如挪个位,给我姐夫顾长生,你看如何?” 方文涛脸色瞬间一沉,但还是哭丧着脸回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显然,他是没想到沈川这么快就卸磨杀驴,心中不免感慨看错人了。 但下一秒,沈川继续说道:“我觉得小小主簿对你而言实在是屈才,正好靖边镇目前缺个镇长,就由你来担任吧,只是有关主簿的事务,还是要拜托你多照顾一下顾长生。”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这一次,方文涛回答的铿锵有力,语气中的兴奋根本难以遮掩。 镇长官阶不高,只有正八品,却是文职。 汉帝国的文武官职,但凡同阶官职,文职都要比武职高一阶。 沈川身为千户,举荐一个镇长的权力还是有的。 官和吏,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方文涛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十几年,总算摆脱了吏的身份。 他决定坚决站在沈川那边,或许以后还能捞个县令当当。 安抚好方文涛后,沈川继续说道:“我现在需要知道靖边镇内外,还有多少人跟谢良平这些乡绅勾结?” 方文涛指了指这座茶楼:“大人,这茶楼的地契也是谢家的,还有街上看到的店铺,几乎全是这二十三家乡绅的产业, 靖边镇三万百姓生计,有大半都捏在这二十三户乡绅手里,大人若是要动手,建议还是直接将谢家整垮, 要是全都……” 不等他话说完,沈川摆手阻止:“老方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这次要是不一次性清除这些蛀虫,那靖边卫所就是个无兵无饷的空壳子。” 方文涛蹙眉:“可镇内百姓……” “我会尽力而为。”沈川冷漠回道,“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谢良平这些乡绅伏诛。” 方文涛不再多劝,立马开始思索善后细节。 同时又小声问道:“那么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沈川笑笑不回答。 方文涛立马会意,忙起身致歉:“抱歉大人,是卑职逾越了。” 沈川张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主动给他倒了杯粗茶,这才缓缓开口:“这几天你就告病先回家安歇着, 等我处理完后再令人通知你,你就权当不知道,把自己置身事外就成。” 方文涛急了:“大人,卑职是真心……” 沈川再度抬手阻止:“老方,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是站我这边的,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要掺和进这件事, 你这几天歇假时,最好想想如何能快速恢复耕种,如何经营好靖边这一亩三分地。” 方文涛:“大人,卑职明白了。” 沈川:“我只有一个条件,优先维护军户利益。” 方文涛起身:“大人请放心,卑职这就去列一份公文,届时请您过目!” 第121章 诛杀 对于靖边民众而言,这几日的靖边镇天空满是阴霾,莫名的压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之上。 相比较而言,居住在靖边镇郊外的谢家,却是依旧悠然自得。 一月十九日,也就是沈川到任第二天,谢良平花了十四两银子,从东路请来庞家戏班,给自己七十四岁的老母亲过寿。 乡绅过寿自然是热热闹闹,院落内围满了前来给老人庆寿的亲戚朋友,还有同村的村民也一道来凑热闹。 当然,这些村民是谢良平安排的,但凡来给自己母亲捧场的村民,每人都给二厘银子。 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尤其是穷的叮当响的村民更不会。 戏台上的戏子正在卖力表演,戏台下,缺了门牙的老人笑的是合不拢嘴。 酒席上,谢良平一改往日那种阴鸷不近人情的面容,反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不断向客人举杯敬酒。 酒过三旬之后,谢良平几人这才小声议论起靖边镇这两日的情况。 只听谢良平说道:“不知道靖边镇如今是什么情况,那沈川现在应该已经上任了,可为何至今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赖有为:“没有情况不是最好的情况么?说明这沈川办事,就是雨点大,雷声小,一个千户,能做什么?你们说是么?” 谢良平却摇摇头:“说实话,这两天我心里头十分不安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梦到那些泥腿子来找我索命。” 赖有为:“估摸着谢家主这是太累了吧?我以前累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开始瞎想,应该好好歇几天,缓和下精神才是。” 其余豪绅也都各自提供宝贵意见,什么安神香、宁神露、药膳等治疗方案。 但谢良平却始终保持着微笑。 他清楚,这是心病,根本不是什么药物可以治疗的。 不过听着众人安危,谢良平的心也稍稍安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名下人来报:“东家,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点名要见东家!” “什么!” 谢良平豁然起身。 “是靖边官兵?” 下人回道:“不知道,这些兵卒都是生面孔,以前从未见过。” 谢良平眼皮一跳,随即对下人说道:“你速领这些官兵统领去客厅等候,我待会儿就去。” “是,东家,我这就是去办。” 下人离开后,谢良平果断起身向正厅走去。 赖有为比较机警,一见谢良平这架势,果断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就在他们刚离开一瞬间,李通和罗锋各自领着一队士兵冲进宅院。 罗锋第一个冲上戏台:“都别唱了!兵马司办案,全都肃静!” 说话间,李通走到一桌席位前,二话不说搬来把椅子,在一名姓黄的乡绅身边坐下,二话不说抓起桌上一只烧鸡就往嘴里啃。 这狼吞虎咽的一幕,直看的满桌人嫌弃。 “唉唉唉,别吃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边上那姓黄的家主没有被李通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唬住,而是拍拍他肩膀示意道。 “干什么?哼哼……” 李通丢下吃剩的半只烧鸡,一脸狰狞看向黄家主。 “老子吃点自己的军饷,关你屁事!” 黄家主平日里嚣张惯了,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案怒斥道:“怎么说话的!” 啪—— 下一刻,李通直接扬起铁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当场将他扇飞出去。 “直娘贼,死到临头了还敢装,我看你他娘是嫌弃自己命长是吧!既然不想吃,那就都特码别吃了!” 说完,他起身直接掀翻了桌子,顿时吓的宾客惊呼连连。 于此同时,戏台上的罗锋也开始大声念起公文。 “谢家家主谢良平,多年来勾结靖边各级官员吞并军户田地多达四万余亩, 今查实罪证确凿,按律没收名下所有财产充作军需,至于家主谢良平以及同谋, 需交由靖边卫所看押,如有反抗者,全部就地格杀!” 森冷充满杀意的内容,顷刻间给这场热闹的寿宴泼了瓢冰水。 “简直一派胡言!” 一名乡绅立马起身,指着台上骂道。 “我等遵纪守法,乃是良民,侵占军田一事本就子虚乌有,休要唬我等!” 罗锋:“给我坐下,若是再敢站着,军法从处。” “吓唬谁呢?” 那姓王的豪绅一脸不屑。 “我就不信你们今天敢动我靖边乡绅一根头发,不是要军法从处么?来来来……” 只见王家主把脖子伸出来,然后指着自己脑袋,一脸乖张:“脑袋就在这里,有种你就砍了去,砍啊,我看死你不敢砍!” “好,王家主威武,我等为你壮威。” “嘿嘿,一群丘八真以为自己是号人物了?” “砍啊,怎么不砍了?老子借你们一百个胆也不敢砍。” 四周乡绅的助威更是让王家主的气焰嚣张到了顶点。 “哼,没胆子就别说大话,赶紧跪下来喊我们几声爷爷。” 王家主耀武扬威,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但下一刻,罗锋却是冷漠的下令:“胆敢挑衅军威,该死!” “全军听令,今日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就地处决!” 一声令下,竖起的长矛瞬间平压下来。 见到这一幕,这些之前还嚣张的乡绅顿时慌了神。 “不要怕,他们不过做做样子,国朝有法,不得虐待士绅,我看他们也不敢!” 眼看众人就要退缩,王家主立马跳出来大声鼓励“士气”。 经他这么一闹,这些乡绅再度开始梗着脖颈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 “打死他,打死他……” 就连七十四岁的老寿星,谢母也对烽燧堡官兵一阵辱骂。 就在王家主还准备继续鼓动大家反抗的时候,李通的身影笼罩在他眼前。 “你干……” 不等他话说完,李通直接一个海底捞月,捏紧他的子孙根。 旋即一个风车式旋转后,双手抓住了他的两条腿。 刚从捏鸟酸爽中反应过来的王家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觉的天地一切都是反的。 仔细回头才发觉,自己的脑袋朝下,双腿被李通死死箍住。 他惊呼出声:“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然而李通却充耳不闻,用力左右张开双臂,一招“卡巴斯基”后,王家主当场被撕成了两半。 鲜血零件撒落宴会现场时,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杀人啦!” 随着一名下人惊呼,宴会现场顿时乱做一团。 罗锋:“奉千户大人之命,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军法从事,杀!” “喝~” 军令下达,烽燧堡官兵齐喝着刺出长矛,眨眼就将那些还在惊呼的人刺成了刺猬。 一场有计划针对靖边豪绅的屠戮开始了。 第122章 靖边巩固 “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一名乡绅被两名官兵一左一右按跪在地上,嘴里却依旧在不停威胁。 直到在他面前的刀盾手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这才意识到自己要遭殃。 “不……” 噗呲——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刀盾手显然不会给他机会,直接一刀划开他的脖颈,霎时之间就倒在了血泊中。 “不,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求你饶我一命啊。” 还有一名乡绅被两名长矛手逼至绝路,开始抱拳求饶。 噗呲、噗呲—— 然而此时求饶已经太迟了,长矛手毫不犹疑将冰冷的矛尖刺入他们胸膛。 此刻,宴会现场眨眼成为修罗场,官兵对着这群宾客以及谢家上下,一顿无差别的屠戮。 此时,罗锋站在戏台上大声喊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下场么?这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在你们侵占属于军士土地那一刻起,就该料到会有今天!” “你们是不是以为贿赂好上面,自己所做一切就没人追究了?” “告诉你们,但凡触碰军士田地者,必死无疑!” “西北各军镇流寇猖獗,可流寇中有多少军户,你们知晓么?” “就是因为他们的土地都被你们这样的喝人血的畜生霸占了,活不下去了才会选择走这条路。” “而你们对此却是丝毫不以为耻,明知缘由依然我行我素,一定要逼的宣府成为第二个流寇聚集之地才满意!” “军户是什么身份?我朝开国太祖设立的从军之士,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我们的生存靠的就是脚下的土地。” “你们居然敢动军户土地,那就是在挑衅我朝国法,是国法给你们可以侵占军户田地的权力么?” “今日,千户大人就要用你们的血,来告诫整个宣府,整个大汉上下, 军士不是任人欺凌的良善,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会亲自夺回来!” “杀,给我杀,杀出一个朗朗青天,杀出一个四海升平,给这个浑浊的世道一点属于道义的光辉!杀!全部杀光!” 在罗锋一句句“杀”中,谢家宅院已经血流成河。 李通一拳将一名欲要反抗的乡绅脖颈打断后,这才注意到了不对劲。 “没有看到谢良平这狗日的,一定是逃了!” 罗锋闻言,冷笑一声:“别慌,大人已经安排好一切,谢良平逃不了的!” 此刻,谢良平跟赖有为通过庄园内暗道,好不容易跑出谢家大宅。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宅,谢良平眼中满是愤恨。 “这笔仇,我一定要找沈川算清楚!” 可他话音一落,耳畔就响起沈川戏谑的声音。 “找本官算什么账,不妨现在就说说吧。” 谢良平和赖有为猛回头,直接对上沈川那冷漠至极的神情。 “你是沈川?” “谢良平、赖有为,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沈川说话同时,身后一队火铳手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二人。 “听闻今日汝母亲大寿,本官特意赶来为她老人家祝寿,不妨请谢家主带个路?” “沈川,我要你死!” 谢良平忍无可忍,直接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向沈川冲了过去。 砰砰砰砰砰—— 一阵铳声回荡,眨眼之间,谢良平身上满是血色窟窿。 他不甘地倒落尘埃,至死都是双眼圆睁。 “哎呦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见到谢良平死状,赖有为直接跪下向沈川疯狂求饶。 “大人,这一切都是谢良平安排的啊,我等属实不知情。” “不重要了。” 不想,沈川却轻描淡写回道。 “你们不死,我难以掌控靖边所有军政,你们不死,我根本无法练出一支可以跟鞑靼、女真对抗的军队, 只有你们死了,靖边之地才能军心凝聚专心练兵,不再会因为你们这些琐事而烦恼,所以,你也一起上路吧。” 话毕,沈川直接背过身,五支火铳已经对准了赖有为。 “不,不不不,大人你听我说,听我说啊……” “射击!” 砰砰砰—— 一阵铳响伴随硝烟弥漫,赖有为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收队!” “启禀大人,嫌犯赖有为已经击毙。” 已经成为烽燧堡火铳队小旗的赵子禛确认赖有为死后,立马收队向沈川禀报。 沈川:“迅速打扫战场,接下来向这些豪绅庄园进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然做了那就索性做绝。” “喏!” 赵子禛大喊一声,立马开始打扫战场…… 这场针对靖边各地豪绅势力的清缴,从沈川上任当天到一月二十六日,九天时间,便全部清缴完毕了。 自此,靖边地带无乡绅,镇内小吏损失超过七成,此事传出后,宣府震动。 尤其是谢怀锦得知沈川在靖边所作所为后,气的当场吐血。 要知道,他手中两千骑兵家丁光靠朝廷发放的军饷根本养不起,多是靠扶植谢良平这些地方豪绅的出资。 如今财路一断,这两千精骑还能维持多久,始终是个未知数。 “沈川,本官与你誓不两立!” 谢怀锦此刻是想亲手杀了沈川的心思都有了,第一时间就写好弹劾公文,向总督府去弹劾沈川。 然而,如今总督府内却也是焦头烂额,根本没功夫理会这些小事。 原来,沈川两千级战功上报朝廷后,魏万贤十分高兴,亲自向刘羽报捷,并为沈川申请到了两万三千两赏银充作军费发往靖边。 这笔军饷,魏万贤是千叮咛万嘱咐,必须一分不少的发到沈川手里。 他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笼络住沈川这样的悍将,希望他以后能多上战场立功,这样自己在宫里的地位也能愈发稳固。 可不曾想,这笔军饷经过柳相卿手中后,他竟起了贪念,以总督府练兵为由,全部私自扣下,一分都没有发向沈川。 其实,私吞军饷这种事,各地军镇都有,只是像这样全部私吞,一根草都不留给下属的行为,也只有柳相卿干的出来。 结果此事被锦衣卫报给魏万贤后,魏万贤顿时大怒,当即参了柳相卿一本,告他个私吞军饷之罪。 当然柳相卿也是有自己理由,认为沈川军功从堡长升任卫所千户,已经足够了,这多余的银子就当给总督府治理地方不行么? 对于如此无耻的解释,同样身为清流的卢象升得知后都看不下去,主动上书内阁痛批柳相卿贪赃枉法。 一时之间,柳相卿成为了众矢之的,就连内阁都不敢明目张胆保他,索性就丢给魏万贤处理。 而魏万贤给柳相卿两个选择,要么将这笔军饷一文不少送到沈川手里,要么革职查办,等着下大狱。 一时间柳相卿陷入两难之地,这笔军饷已经被他发给了治下各卫所,眼下面临的,极有可能是牢狱之灾。 第123章 刘羽的继承人 皇城,寝宫内,刘羽的病情愈发严重,几乎进不了食。 卧榻下方,跪着一队服侍的宫女。 不多时,魏万贤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刘羽身边,小声道:“陛下,奴婢给您送药来了。” 刘羽缓缓睁开双眸,看了魏万贤一眼,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 魏万贤忙将刘羽扶起,顺势往他背后安上靠枕。 “大伴,还是你在身边朕比较安心呐。” “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 对于刘羽,魏万贤是真心实意希望他多活几年。 他眼下虽然权倾朝野,但也清楚这都是皇室给的权力。 一旦权力交替更迭,新登基的皇帝是什么态度,魏万贤又要开始重新去琢磨。 因此,整个皇宫内,最不希望刘羽现在就死的,魏万贤绝对是最忠心的一个。 然而,刘羽自知时日无多,想着趁现在身体还能动弹思路清晰,尽可能的要把后事交代好。 他握住魏万贤的手,轻叹一口气道:“大伴,朕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今年怕是撑不过去了, 往后宫里头的事,还需要你来多多照应。” 魏万贤眼眶一红:“陛下,奴婢就一个内侍,当不得如此大任,说句掉脑袋的话,陛下现在要是去了,奴婢宁可辞去所有职位,为您去守陵至死。” 刘羽摇摇头:“大伴,朕不需要你守灵,朕要你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大汉江山, 知道朕为什么如此重用你么?因为朕知道, 内阁那帮子文官,嘴上满是仁义道德,骨子里干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朕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群文人的本质,这才二十多年不上朝, 也唯有大伴你,才是朕的眼线,有你在牵制,那些文官才不会干出更荒唐的事。” 魏万贤低头回道:“奴婢能为陛下效力,那也是奴婢的荣幸,还请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善待自己的龙体啊。” 刘羽却摇摇头:“各人生死有命,朕也不例外,现在,唯一让朕放心不下的只有两件事。” 魏万贤低头不语,却从旁侧耳倾听。 刘羽说道:“第一件事,辽东建奴已经逐渐成型,女真各部都聚集在老奴麾下,觊觎我大汉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朕怕殡天之后, 辽东各镇面对建奴攻掠难以招架,还请大伴在朕殡天之后,尽力辅佐新君平定辽东诸事,最差,也要将建奴挡在广宁镇外。” 魏万贤应声:“奴婢记下了。” 刘羽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便是新的储君了,闻听太子和京王最近跟内阁清流走的很近,是有这么回事么?” 魏万贤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不敢欺瞒陛下,太子和京王殿下确实跟王首辅和周次辅他们走的亲近。” 刘羽冷哼一声:“此二人皆非帝王之相,国势到如今这个地步,皆是因文官搅局而起,他们却不自知……” 魏万贤一怔,刘羽这话里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太子刘据跟京王刘祯不适合继承大统。 那该由谁来继承皇位呢? 偏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陛下,九公主在殿外恭候求见。” “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条玲珑有致,又不失华贵的娇小身影有序进入寝宫。 “父皇,儿臣来看你了。” 九公主刘瑶见到刘羽,桃花眼上不由泛起水雾,走到床边跪下。 见到刘瑶,刘羽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宽慰的笑容:“朕的瑶儿来了,别跪着了,起来坐朕身边,陪朕说说话。” 刘瑶起身坐到刘羽床榻边,眼中满是关切之意。 “父皇,儿臣听闻您最近身体抱恙,特意向皇觉寺请来一枚长命符,希望父皇长命百岁。” “瑶儿有心了。” 刘羽欣慰的点点头,然后看向魏万贤:“大伴,瑶儿自小聪慧伶俐,朕希望你以后能尽力照料她。” 魏万贤闻言,当即明白了刘羽的意思。 于是马上回道:“陛下请安心,奴婢会待九公主如您这般体贴。” 说完,又向刘瑶行了一礼。 刘瑶同样回了个福礼,泪眼婆娑对刘羽说道:“父皇,魏公公一直对儿臣非常好,无需父皇挂怀。” 这的确是句实话,自刘瑶记事起,魏万贤便时常伴随她左右,犹记得当初七岁时自己还骑在魏万贤身上的情景。 “大伴,你先出去,朕要跟瑶儿说些话。” 魏万贤闻言,立即起身:“奴婢就在门外候着,陛下有何吩咐,只管传唤奴婢。” 说完,魏万贤退出了殿门,顺势将那些宫女也一并请了出去。 寝宫内就剩下刘羽、刘瑶父女二人。 “父皇,儿臣喂你喝药吧。” 刘瑶端起汤碗,准备服侍刘羽吃药。 刘羽却摆摆手:“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马上就要去见先帝了, 想朕这一生,三大征平定内忧外患,本以为功比成祖,不想却遭遇漠北大败功亏一篑,成为毕生不可抹除的污点, 如今,国朝弊端严重,党争不绝,不管是阉党还是清流,都不过是揽权为手段, 朕本想在有生之年扫清这股歪风邪气,但现在看来是办不成了,剩下的,朕就交给你了。” 刘瑶闻言大惊:“父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羽:“瑶儿,你的父兄为了皇位拉拢清流彼此争的不可开交,但他们无论谁继承大统,只会将大汉带入万劫不复, 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之心思甚合意,或可担此重任,朕将江山交给你,希望你能成为新的中兴之主。” 刘瑶慌了:“父皇,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思,何况儿臣不过女儿身,岂能登基大统?” 刘羽摇摇头:“我朝女帝又非是你开先河,大汉三百七十余载,共出了三位女帝,你又为何不行?” 刘瑶低眸不语,但她对继承皇位一事还是比较抗拒的,怕自己当不好。 刘羽却安慰道:“别怕,这皇位没你想的那么难坐,只要平衡好各方关系,不让一方独大即可, 但你要记住一点,清流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用,阉党是把尖刀却不能过于依赖,你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才行。” 刘瑶:“还请父皇明示?” “兵权。” 刘羽只说了两个字。 “身为帝王,想要坐稳龙椅,帝王之术固然重要,但兵权更是不可或缺。” “只有有了兵权,才能从容应对一切难题。” “将来无论是阉党还是清流,只要手里有兵权在,你要清理起来也就能得心应手。” 刘瑶:“那父皇,儿臣该如何收拢兵权呢?” “这得靠你自己去找了,最近听闻宣府新上任的一名千户,叫什么沈川的颇有魄力,或许你可以从他身上找突破点。” “沈川……” 十六岁的刘瑶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朕现在乏了,你也回去好好想想, 大汉的江山到了如今这地步,也只能交你来善后处理了。” 刘瑶起身行礼:“儿臣告退了。” 第124章 卫所成立 永宣四十八年,二月初一,原兵舍,现改名靖边兵马司千户卫所,简称靖边卫所。 自谢良平等靖边二十三户乡绅家主全数被沈川伏诛,顺带抄家获的诸多钱财,合计为三万七千余两,另有商铺一百二十间,备用粮草四万余石。 而最重要的是获得田地共计十五万两千七百余亩后,可以让沈川顺利将卫所建立起来。 按照当初跟各堡将士的约定,所有愿意从军的家属,每户都能获取最优先的二十亩地。 除开烽燧堡,其余五堡共计一千七百名士兵家属都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沈川算是完成了年前给他们的承诺。 分得土地的士兵,顿时精神十足,开始有序按照烽燧堡兵模式开始操练。 与此同时,靖边卫所内原有官兵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本官最后问你们一遍,你们确定都要退出卫所么?” 眼前三百名原靖边守军,齐齐站在校场上递交了退伍文书。 对于他们而言,沈川这样对豪绅滥杀无辜,是早晚会被清算的。 即便现在得到了耕地,怕也很快就会被收走,何必再因此开罪往后新来的上司呢? 反正积欠的军饷也拿到手了,也够撑一段时间了。 面对沈川最后一次质问,这些旧部士兵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齐齐点头应了一声。 见这三百多名靖边旧部态度坚决,沈川也不恼。 事实上,沈川压根就看不上这些靖边旧部,且原军舍内满是陋习,留下他们光是校正这些习惯怕也要不少时间。 “好,既然如此,那你们的退伍报表我都批准了。” 沈川起身和他们说道。 “现在开始你们可以脱下身上的甲袍,放下手中的兵甲,而你们的家人也从现在开始, 不再是靖边军户一员,不日会将他们全部改为民户,从今往后一切军户待遇都与你们无关, 望你们前程似锦,早日富贵,大家好聚好散吧。” 沈川说完,李通立马上前,冲这些靖边旧部大喊一声:“卸甲!” 很快,三百多副甲袍陆续卸下,也宣告这些士兵的军伍生涯彻底结束。 就在他们刚离去一刹那,又有七百多名衣衫破旧的新兵来到校场集结。 这些都是上个月沈川去东路召集编户的流民,如今都已是靖边军户一员了。 高野走上台道:“大人,一共七百六十三人,全部集结完毕。” 沈川应了一声,对这些流民组成的新兵沉声喊道:“本官不习惯强迫他人从军,如果你们当中有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退出。” 七百六十三人没一个人出声反对。 倒不是他们觉悟高,而是沈川将他们编入户籍时,已经划到了军户一列,胆敢反对的话直接除籍贯,连民户都没的做。 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安定下来,真的不想成为流民四下流窜了。 “看来没人反对,那好,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靖边卫所第一批新兵, 你们的责任很艰巨,靖边各地数万平民,包括你们的家眷,都由你们保护。” “不过,你们也不要紧张,因为本官会在最短时间内把你们操练成一支敢战之师。” “本官要指挥你们剿灭各地悍匪,与塞外的鞑靼人决一死战,直到天下承平那一日,你们将获得无尽的荣耀。” “虽然你们没有军饷,初次获得的土地也不多,但本官承诺,不久将来,你们都会获得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荣耀。” “但前提就是听从指挥!不管你们理解还是不理解!” “现在,我宣布靖边卫所军规!” 沈川手一挥,李通立马回到点兵台上,打开一份卷轴大声朗读起来: “靖边镇卫所军规,现在公布军营守则!” “一,绝对服从命令。” “二,不得擅自扰民。” “三,严禁聚众赌博。” “四,不得伤害平民。” “五,不得奸淫妇孺。” “六,不可酗酒闹事。” “七,不得早退晚到!” “八,严禁随地排泄!” “以上军规违抗者,按照情节严重与否,最高处以死刑。” “下面是战时军规!” “一,绝对服从命令!” “二,不得临阵脱逃。” “三,不得畏敌不前。” “四,不得贪功冒进。” “五,不得见财起意。” “六,不得私藏缴获。” “七,不得居功自傲。” “八,行军不得卸甲。” “以上临战军规,违反任何一条,皆斩之,绝不留情,望诸位谨记于心。” “另外,从明日起,卯时正点起床洗漱,卯时一刻校场集结开始操练。” “早上操练至午时一刻结束,下午未时二刻继续,晚上花费半个时辰开始背诵军规,酉时末之前休息。” “操练日程,逢六休一,遇战事休息取消。” 李通念完后,向沈川行了一礼。 看着校场七百多号人一个个面带难色,沈川知道他们可能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但没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拿什么去抵抗鞑靼人,拿什么跟逐渐强大的建奴对抗? 相比日渐衰弱的鞑靼人,同样开始鞑靼化的建州女真,反而比鞑靼人更加残暴,更加贪婪。 沈川亲眼见识过建州女真兵的可怕,他们的武技和骑射其实相比鞑靼人而言并没有强大多少,甚至还要弱。 但女真兵的组织度却是异常强大。 汉军在凌河渡一战失败,往大了说,其实并非输在技战术上,而是组织度被老奴碾压了。 就算对女真再厌恶,沈川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前世印象中的野猪皮,还是这个世界的老奴,不管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可在军事组织度这一块确实已经完爆了很多戍边守军将领。 几万骑兵的组织度,还是善于披甲抵近进攻的骑兵部队,这个难度不是异常的高。 只有亲身体会过,且侥幸从中生存下来的人,才会明白几万规模的骑兵在战场上穿梭是什么样的概念。 前世满清奠基者努尔哈赤死后,建奴高层几乎就再也没有组织过超过五万级别的骑兵集群作战。 就算被吹成满清救世主的黄台吉,他能组织的骑兵数量,极限也就两万人,水平跟他爹野猪皮相比,实在差的太远。 想要击败建奴,击败鞑靼人,沈川目前唯一的方案就是不顾一切将财力物力投资到军务上,争取最短时间练出一支可以独挡一面的军队。 “现在开始进行操练!” “今天只操练军姿,开始列队!” 随着李通咆哮声在校场上响起,新一轮的军事操练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25章 靖边人事 靖边卫所正式成立,练兵计划有条不紊进行着。 除开七百六十余名新兵,沈川又从靖边各堡调来一群戍卫堡兵,终于将卫所编制一千四百名兵卒全额满编。 自此,整个靖边上下的兵权,已经尽数掌握在沈川手中。 另外,由于地盘扩大,人事调动必须重新展开。 周静领烽燧堡,负责屯田等政务。 王文辉领辉叶堡,负责堡内一切政务。 另外,黄照阳领双子堡,苏开阳领常峪堡,孙学藩领石城堡,杨先军领葛峪堡,各自负责戍卫操练和屯垦工作,一遇战事随时接受卫所调动。 如今,靖边军政全部被沈川牢牢抓在手中,彻底成为他的一言堂。 除此之外,沈川又是一纸令下,强迫靖边镇士子暂任吏员协助沈川处理各项事务。 由于沈川残杀靖边士绅的行径早已引起众怒,靖边镇内三十七名士子集体拒绝给沈川效力,并扬言即便是死也不会向沈川妥协。 对此,沈川倒也没有动刀戈,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是很有气节的,远比后世马妖覆灭时,无论满汉官员竟是无一人殉职相比,远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所谓打蛇打七寸,就在靖边士子拒绝效忠沈川后,沈川于第二天立马出具新的告示: 所有民户士子欲要考取功名者,必须先从吏两年提高处理政务水平,否则,卫所不会出具任何行文告书,禁止其去科考。 这直接是掐住了这些士子的命脉,告示出具第二天,卫所内就挤满了来求任的士子。 对于吏员的待遇,沈川经过仔细审核后,得出结论确实是太低了。 为了提高这些士子的积极性,同时也算是安抚他们,沈川向这些士子承诺,到年底,除开朝廷给的俸银外,他会再出两倍的俸银,算是间接安抚了士子的心思。 军政大权尽数在手,没有豪绅从旁作梗,对于靖边经营,沈川终于可以大刀阔斧的展开了。 首先是屯田,除开发给军户的二十亩土地保障他们的基础生活,其余空闲的土地沈川交给甘愿为佃农的民户打理。 对于佃农所需缴纳的地租,沈川定的额度异常高:每年缴纳田地所产六成,并且必须主庄稼种植两季,当然屯田所需的农具和牲口,由卫所提供。 这是沈川采取前世明末大西王朝的征税政策,尽可能压榨这些百姓的利用价值。 但和大西王朝不同的是,沈川承诺只要交足三年的地税,那往后每年只要交足两成地税即可,而且只要实物。 对此,这些沦为佃农的民户还是很满意的。 当然,他们也有一条捷径马上就能每年只缴纳每亩地四十五斤谷物的地税,那就是成为军户。 但现在,他们还在观望,生怕沈川在靖边待不久。 毕竟现在军户跟贫穷两个字是挂钩的。 屯田事务可谓是重中之重,沈川丝毫不敢马虎。 然而,相比同时期西方的庄园主而言,若是各领主治下的农奴、自耕农得知靖边屯田的税率,有条件的话他们会疯狂涌入靖边为沈川效力。 毕竟,沈川这边屯田的重税,对那些西方自耕农、农奴而言,简直就是仁政。 农田开垦在即,沈川立马将老孙头打造的四百五十副曲辕犁下放,并将手里的耕牛全部都分了出去。 有了曲辕犁和耕牛,田亩开垦效率大大提升。 由于曲辕犁深耕缘故,播下的种子能汲取土壤中更多养分,只要精耕细作,来年收成定会提升。 同时,李顺等工匠组织人手继续开凿挖渠、引河入田,确保田里庄稼不会因为干旱而枯萎。 永宣四十八年的靖边各地,田野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没有豪绅的训斥,没有地主的盘剥监督,所有忙碌的身影都是发自内心要经营好自己的土地,祈祷秋季能有个好收成。 除开农事,工匠也是沈川眼下重点关注的对象。 如今,经过粗略统计,沈川治下人口超过六万,除开卫所一千四百满编官兵,另有各堡戍卫,合计为三千二百多名官兵。 这三千两百名官兵,沈川打算给他们全员配备甲胄,同时因为手中有几百匹战马,组建一支步骑协同的队伍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 在沈川的构思中,以卫所官兵为例,二百名刀盾手,五百名长矛手,四百名火铳手,以及三百具有反骑射能力的突击骑兵组成。 同时,由各堡军事素养高的兵卒组建一支炮兵部队从炮提供火力支援。 这样的一支队伍一旦操练成型,便可以在战场上对敌人的生员力进行毁灭性打击。 也在卫所成军的第三天,沈川便将靖边镇内所有匠户召集起来,不顾他们反对,强行成立匠作坊。 以张元庚为主的靖边匠作司正式成立后,便立刻开始动工开采矿石,准备大规模炼铁。 这个时代的民间炼铁工艺大部分地区还是十分简单: 先将矿石搜集捶打成矿沫或矿粉,然后去来一些黏土用水搅成糊状,再将一捆干草放在夯土上定型后, 把黏土均匀一圈涂在干草上,形成一个炉状,底部挖出一个鼓风口, 等黏土风干后,再点燃干草将炉子内部烘烤干后,装上鼓风箱,一个简易古法炼铁炉算是完成了。 可这种炼铁炉子出铁少一次也就十几斤,而且产出的多是生铁,想要出熟铁必须得反复进行回炉加工处理。 而且这一炉子铁炼完后,必须凿毁,属于一次性用具,耗时耗力不说,出铁效率还低。 于是,沈川直接采取高炉炼铁方案,可以一次出铁数百吨,直接秒杀一切牛鬼蛇神。 他将小高炉方案向张元庚提及后,张元庚立马开始组织人手开始建造第一座高炉。 而王七这边,还在为如何研究燧发枪击发装置而焦头烂额。 经他手下的技术工匠多次实验得出,击发装置迟迟无法得到突破的缘由,主要有两方面因素考量。 第一,燧石质量太差,含硫太多,导致击发效果太差。 第二,击发弹片的力度不足,扳机扣动力度能和火绳枪击发装置有本质不同。 但第一条很快就被王七和沈川否决了,燧石从来不是燧发枪击发的主因。 按理说柱州方向的燧石质量应该不比汉帝国境内的差吧? 可事实上,他们的燧发枪哑火率甚至比汉帝国还高,甚至由于自身所用火绳枪和火炮质量太差加之产能跟不上战争节奏, 西洋商人不惜出资采购汉帝国南方工匠打造的火铳运回国内从中牟取暴利。 所以,王七坚决认定问题还是出在这击发的弹片上,必须在击发装置上进行改良和突破。 他的思路得到沈川大力支持,决定要先从冶铁工艺上下功夫。 除此之外,枪炮厂也正式成立。 靖边炮匠孙承安此时正将一炉子烧红的铁水铸入铁模之中。 实际上,当西方还在用泥模铸炮的时候,汉帝国工部的官员早已经研究出铁模铸炮的革新技术了。 其实,铁模浇筑对中原王朝而言,也不算什么太过新鲜的技术,早在唐宋时期,就已经有铁模铸造农具和铁器广泛应用的相关记载。 只是,铁模铸炮虽然便捷,生产效率远胜泥模。 但对冶铁工艺过高,因为冷却过快导致铸造出来的火炮多是白口铁,极其容易炸膛。 这个问题,哪怕到清代鸦片战争时期,龚振麟改良了铁模铸炮术后,依旧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清代没有外部隐患,对于冶金技术不重视,导致冶铁技术停滞不前大幅落后西方,甚至比之明代万历年时期还要大规模的倒退。 第126章 萧旻的谢礼 “卑职见过大人。” “免礼,孙匠师,这火炮铸的如何?” “大人请看。” 孙承安领着沈川来到铁模前,只见偌大的铁模箱子下,正被一团碳火烘烤。 “铁模温度难以掌控,虽然效率便捷,也可以反复使用,但铸出来的火炮却很容易炸膛。” 说着,又带沈川到一门子火炮前。 只见这门火炮炮身凹凸不平,巴掌大小的沙眼触目惊心。 “铁水与铁模触碰,温度失衡容易产生沙眼,铸造出来的炮管良莠不齐,类似这种只能回炉重造。” “但就算是炮身合格,拉上战场打上几发,炮口就容易出现裂缝不能继续使用。” 沈川点头非常认可,铁模铸炮对于火候的把控极其重要,为了确保铸出来的火炮是灰口铁或者青口铁,必须在铸入铁水成型前,保持铁模内部温度均衡。 孙承安继续说道:“所以大人您看,卑职将铁模用烧热的炭火烘烤,保证内部温度均衡,如此铸造出来的火炮定是灰口铁,不易炸膛。” 沈川忍不住问道:“那炭火烘烤下,这铁模寿命岂不是要下降?” 孙承安叹了口气:“原本一副铁模可铸炮百门,如今却是十门都不到,唉……” 沈川忽然说道:“那为何不试试用砂模铸炮呢?” 孙承安闻言想了想,随后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用砂模铸炮, 砂模覆热能力强,确保内部温度足够,也没有泥膜的气孔问题,倒是可以值得一试。” 沈川:“砂模铸炮效率远不如铁模铸炮,但铸出来的炮的质量却极高,只是砂模皆是一次性用具,怕是会影响成本。” 结果,孙承安却摇摇头:“不,大人,所谓残炮百门,不如精炮一门,请大人允许卑职先去一试。” “你只管试,只是铁模也不能就此放弃,既然是冶铁问题,那就努力改进炼铁技术,毕竟铁模也是未来不可或缺的走势。” “请大人放心,卑职回去就研究一下铁模铸炮如何改进。” 见他说的信誓旦旦,沈川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又巡视一圈其他火器制造进程后,这才离开了枪炮厂。 刚走出大门,就见方文涛急匆匆赶来禀报:“大人,萧指挥使在兵马司等您。” “萧旻?” 沈川闻言,眼前一亮,立马快步向兵马司府衙赶去…… 兵马司府衙内,萧旻早已等候多时。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武将。 左侧这位叫李玄,开平卫所骑都尉。 右侧那位名叫曹信,看脸型打扮就知道是鞑靼人,只是他身上穿着的却是堂堂汉家军服。 “萧兄,您来也不通知一声,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宜!” 不多时,沈川爽朗的声音在大厅外响起。 再次见到沈川,萧旻只觉他身上气势比之当初在烽燧堡更加旺盛。 “知道沈兄弟忙,这不也不好这个时候打扰你。” “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二人入座后,萧旻也没有隐瞒,直接向沈川介绍身后二人。 “这两人便是我军中骑兵教官,身任百户, 这位叫李玄,大同人,精通骑兵突击战术,曾研习过戚少保留下的骑兵兵书,对此是颇有心得。” “至于这位,本是鞑靼人,不过十年前就主动投奔于我,我见他骑得一手好马,就委托他留下帮我操练军中骑兵, 还别说,曹信能力还是有的,至少我麾下的骑兵被他操练是嗷嗷直叫。” 曹信却道:“卑职练兵,也没什么可藏私的,不过就是把马鞍、马镫都卸了, 让那些马上作战的兵卒摔上个把月,骑兵自然也就练成了。” 李玄闻言却笑着摇摇头:“你之练兵方法固然有奇效,可军中跌打伤膏却供不应求,练兵还是得循序渐进才行。” 沈川却道:“李都尉这话有失偏颇,我反倒觉得曹都尉练兵法子有奇效, 摔几跤怕什么,关键要那些士兵尽快学会马上作战,如此方有机会跟塞外鞑靼……咳咳……” 沈川不好意思咳嗽两声。 曹信却道:“大人,我知道这话不是故意针对我,您不必在意, 何况我早就不是鞑靼人了,是正儿八经的边军百户,帮着你们一起杀鞑子的。” 沈川点头继续说道:“好,那我卫所骑兵都汇聚你麾下交你指挥操练。 “多谢大人抬爱,请大人放心,既然大人信任卑职,那卑职定在两个月内,帮你把卫所骑兵操练的如狼似虎。” 曹信倒是个实在人,没有什么修饰的词汇轰炸,只顾信誓旦旦的保证。 “至于李都尉,请负责骑兵战术布置,将来上了战场,还是需要你来领兵冲锋陷阵呐。” 李玄二话不说起身拱手:“既然大人如此说了,那卑职自当领命!” 解决完骑兵操练问题后,萧旻借口让他们二人出去转转,先熟悉下环境。 然后,将沈川拉到身边落座。 “沈兄弟,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如今宣府官场各处都在奋力批判你行事乖张暴戾,但我相信沈兄弟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人 ” “多谢萧兄体谅,有你这句话,我是什么委屈都没有了。” “哈哈哈……” 二人相谈甚欢,一阵戏笑声过后,萧旻才一脸严肃对沈川说道:“沈兄弟,你此举行径,基本是自士绅,往后又有什么打算?” 沈川:“能有什么打算,先把卫所军队练好再想其他的吧。” 萧旻叹了口气:“罢了,看你的样子是胸有成竹,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相比之下,我倒是显得有些尴尬。” 其实一路行来,萧旻也经过靖边各堡,不由感叹沈川治理才能也是首屈一指。 “沈兄弟,你是不是早已有应对之策了?” 沈川却冰冷地回应:“我哪里有那么神,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很多东西看透了而已。” 萧旻点点头,忍不住叹道:“是啊,其实早该看透了,宣府各地如同沈兄弟你这般看透这群虫豸的人不在少数, 可只有沈兄弟你一个人干了我们想干又不敢干的事,说实话,我真是有点嫉妒你了。” “国法当前,又岂容这群宵小作祟。”沈川回了一句,“何况,这些宵小所犯之罪皆是死不足惜,我已造册登记,等忙完这阵子,就亲自去趟总督府衙。” “总督府还是别去了,柳督台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这是为何?” 沈川略感意外,他虽然对柳相卿没有半点好感,只是没想到堂堂一府总督居然会有自身难保一天? 不过接下来萧旻一句话,倒是让沈川释怀了。 “柳总督因事得罪了厂公,怕是麻烦了。” 第127章 腐吏,杀 听萧旻讲完事情经过,沈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仅柳相卿贪墨属于自己的那份军饷被魏万贤弹劾针对这点,沈川觉得纯属活该。 阉党不是东西,清流一样不是东西。 相比之下,阉党再如何跋扈,也只针对士子阶层。 而清流,则是只会针对底层和百姓,美其名曰:再苦一苦百姓。 “唉,柳督台真是糊涂啊。”萧旻叹口气说道,“有沈兄弟这两千首级,他本可以今年六月回京述职,最次也能成为六部尚书, 可如今,因为这笔军饷彻底毁了前程,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是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定会彻查到底, 也不知道柳督台还能在宣大位置上坐几天。” 沈川静静聆听,并没有插话。 直到萧旻把话说完,这才摇摇头:“萧兄,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牵扯进去了,里面水太深,我们暂时无力干预。” 萧旻点点头:“道理我自然懂,就是觉得挺惋惜的,说到底如今我这三品卫所指挥使的位置,还是柳督台举荐的, 当然,这里面少不得沈兄弟你的功劳,我只是在想,柳督台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川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有些事根本不能用常理推断。 他记得曾经有位专门研究古代官场的学家说过,历代王朝官场,有好人也有恶人,但最多的还是那些位居中庸的官员。 至于如何将这些不好不坏的官员引向好人还是恶人,这就得取决于官场环境了。 眼下的汉帝国,吏治这块被党争左右,人要是不站队必然会被排挤到核心之外。 时间一久,那些原本一腔热血想要为国为民做出一些业绩的官员,心也就凉了,也开始学着逢迎站队,加入到党争的漩涡中沉沦。 “好了,不说这些了,心累!” 或许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萧旻果断岔开话题。 “沈兄弟,听闻靖边牢房内,有近百名犯事的吏员,你打算怎么处置?” “待将他们所犯之罪交代清楚后,便以国法为依,全数斩首以儆效尤!” 闻听沈川这话,萧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全杀了?” “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 “沈兄弟,你这么做就真的不怕引起公愤?” “能与这群宵小共情者,萧兄认为又是群什么货色呢?本官也不是那种无情之人, 但凡他们只是以公务之间牟取些私利改善家用,本官也不会追究, 可他们动了军户赖以生存的耕田,那就等同触及了底线, 不杀无法安心练兵,不杀只会让那些尚未违法之徒心存侥幸。” 沈川字字句句充满肃杀之意,让萧旻佩服无比。 “好,沈兄所言如醍醐灌顶,宣大积弊许久,是该到有人站出来打破陈规的时候了,萧某不才,愿意与沈兄弟一道共进退。” 沈川愣了一下,看萧旻脸色决绝,倒是意外他居然也有这样的赤诚之心。 “沈兄弟不用这么看我,其实宣府各卫何人不想那些豪绅污吏身首异处, 只不过顾虑太多不敢站出来而已,萧某愿意与沈兄弟并肩,一起面对这场狂风暴雨!” “萧兄,这样你也会受牵连。” “从我贪受你军功那一刻开始,萧某便暗暗发誓,往后余生,定要与你一起共进退。” 有了萧旻表态,沈川心中很是宽慰。 自从他将军田从那些豪绅手里抢回来,保安州上下官员不知道向上面写了多少弹劾的公文,意要将沈川革职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也只有萧旻这样仅仅一面之缘的人却主动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和宣大官场站在对立面。 这种气魄,绝对不是一般人所拥有的。 于是,他也不再掩藏,直接对萧旻说道:“萧兄弟这番表态,更是坚定了我的决心, 既然如此那沈某也就无所顾虑了,明日,就将这群蛀虫正法!” 萧旻:“好,沈兄弟只管按自己意愿去做,只是明日要处置这群腐吏时,务必请我旁观。” 沈川笑了:“既然萧兄这么说了,在下又怎么坏了您身这份兴致?”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了然于胸…… 翌日清晨,靖边镇刑场上,四十多名参与军田私吞案的吏员齐齐被押赴至此准备行刑。 刑场外围满了前来观摩的平民。 此时,这些吏员知道自己今日即将被处刑,一个个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有些人更是屎尿横流,眼里满是惊惧。 也许他们怎么也料不到,当初于豪绅一起合谋吞并军户赖以生存的田地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沈川早早就来到了行刑主位前,边侧萧旻同样面色严肃,看向那群腐吏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见人都差不多了,沈川这才起身开口:“诸位,这些腐吏贪墨军田,致使卫所崩坏几无可用之兵, 今日本官便要让你们亲眼见证,这群没有底线的污吏将会有什么下场。” 话音一落,一队长矛手便跨入刑场,将手中长矛对准了这群吏员的后背。 见到这一幕,人群中不由议论纷纷,尤其那些被沈川强拉出来担任吏员的士子,更是感到心惊肉跳。 “国法难容,身为吏员,当洁身自好,而你们,所犯之罪哪怕是掉十次脑袋都不足以平民愤。” “今日,沈某就要用你们的血,来警示那些不法之徒,往后但凡在我治下犯事,便是此等下场!” 沈川咆哮一声,大手猛地一挥。 “行刑!” 一声令下,几十条长矛直接刺入这群腐吏背心。 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嚎声中,这群腐吏结束了这罪恶的一生。 看到这一幕,围观平民中有几人当场昏厥过去。 这些人多是新任吏员的士子,在看到冰冷的长矛将躯体洞穿一幕时,那矛刃就仿佛扎在了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他们被边上的百姓救醒后,有的人不由嚎啕大哭。 至于他们在哭什么,或许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认为在沈川治理下,往后命运也是如此悲凉。 行刑结束后,萧旻起身从沈川手里接过这些处刑腐吏的罪状公文。 “沈兄弟,请放心,有了这份公文,外面那些针对你的谣言怕是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再有人敢议论你的事,怕是会以支持士绅吞并田地为由遭人弹劾。” “那一切就有劳萧兄了。” “沈兄弟只管放心。” 沈川点点头,然后从罗锋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萧旻。 “这是什么意思?” 萧旻接过包袱,只是通过重量就知道这里面都是黄白之物,不由变了脸。 沈川却道:“萧兄,你不要跟我争,这里头有二百两银子,是托你去给我往永宁府里走动的, 我知道以萧兄人脉或许用不了这些钱,但总归有点傍身还是好的。” 萧旻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立马舒展开来。 他不再推辞,背起包袱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推辞了,沈兄弟只管放心, 我可以保证,这次的事可能会声势浩大,但绝对不会对你仕途造成任何影响。” “如此,就拜托了。” “那我先告辞了。” 目送萧旻远去,沈川心中愈发觉得当初让出部分军功结交到这样的人是值得的。 现在,内患解除,沈川可以大展拳脚,将靖边镇打造成一个完全为军事服务的要塞。 第128章 此子不除,遗祸无穷 永宁县,宣府行政中心,也是整个宣府最为繁华的府城。 街市上流动的商贩络绎不绝,街道两侧门庭若市,酒肆、茶坊、戏楼、青楼雅苑等高档会所比比皆是。 没见过世面的来到这里,还以为是到了燕京城。 永宁县经过三百多年发展,定居四万八千多户,近二十六万人口。 然而这其中,军户比例却只占了不到半成,而且还在逐年减少,各手工业者却仍在增加。 这意味着永宁府已经和帝国东南地区一样,由武士公民社会进化到了了市民化社会。 然而,对于一个处在帝国前沿,抵御胡人南下的军镇而言,永宁府市民化社会发展道路是极其畸形,且错的离谱。 市民化社会,意味着原本投入到军务的资源,开始不可逆的向民生经济倾斜。 如今的永宁县,守卫全靠各级将官手中几十上百的内卫营(家丁),而本该承担军事义务的卫所官兵却遭受排挤,赶出了永宁军事核心。 也幸亏永宁距离居庸关前线尚有四百里路途,前方又有保安州、延庆州、龙门、开平四大卫所保护,这才免于直接面对塞外鞑靼铁骑袭扰。 而在永宁街最繁华地段,一座偌大宅院格外醒目。 这是范家在永宁县的豪宅,也是范家掌控九边贸易的祖宅。 范家内堂,范家家主范建业手捧暖玉,阖着眼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在他身前,坐着范永金、范永斗以及范永昌三个最出色的儿子,各个都是坐的笔挺,一丝不苟。 范建业一共有九个儿子,五个女儿,也就眼前这三人最有可能接手这偌大的家业。 良久,范建业才悠悠开口:“辽东的生意谈的如何了?” 这话显然是对范永斗说的,目前跟辽东建奴之间的生意合作都由他来负责。 范永斗立即回道:“回父亲的话,儿子这次去了建州,也见到了老奴,他同意跟我们范家合作, 盐铁茶粮丝绸布匹,只要我们范家能运过去,他都愿意收,而且这利润比运往鞑靼人所在牧区还要高三倍。” 范建业:“那你怎么看,这生意该不该做?” 范永斗:“儿子以为,这生意自然是做得,虽然路途凶险了些,但只要把辽东边镇各关口的守将打点好,我想这不难, 儿子仔细计算过,除去成本,这一来一回,我范家一年运送两次货,至少能赚六七万两银子。” 范建业点点头:“好,那跟老奴的生意就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不要吝啬钱财,有些生意,必须得花钱才能取得更大的利润,这个道理你们都懂吧?” 范永斗:“父亲所言甚是,儿子记下了。” “嗯。” 范建业满意的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暖玉,从侍女手里接过一碗人参灵芝茶捧在手心。 茶盏盖子打开一瞬,浓郁的药茶香气瞬间弥漫在房间各处。 “那批货,还没有着落么?” 这是范建业提的第二个问题,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也只有负责追查此事的范永金了。 范永金忙道:“父亲,儿子敢说,这件事一定是那沈川做得,这段时日我思来想去,除了他真的找不到其他人了。” 范建业:“凡事得讲究一个证据,不是你嘴巴说是谁干的就是谁干的,二万两银子的货, 挂的还是我范家旗号,这种情况下居然莫名其妙的没了,你不觉得这很可疑?” 范永金低下头:“父亲,再给我几个月时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几个月?都快一年了,这批货怕是已经找不回来了。” 范建业喝了一小口茶,然后送回侍女手里继续说道。 “眼下,这批货下落不明,那沈川又高升成了靖边卫所千户,刚上任就将靖边士绅连根拔起, 包括靖边镇内跟我们有联系的官吏,全都被他杀了个血流成河, 我本以为一个小小的堡长,哪来这么大胆子敢动范家的货,现在看来, 这位本来根本入不了眼的千户大人,是个心狠手辣敢干大事的主, 我范家的货十有八九是折在他手里了。” 范永金眼前一亮:“既然如此,儿子这就再走一趟靖边……” “你去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么?”范建业怒斥一声,“去年你去兴师问罪反被将了一军,这件事这么快就忘了?” 范永金瞬间语塞,回想起去年在烽燧堡被沈川羞辱的场景,他的拳头都捏的起了青筋。 范建业瞪了范永金一眼,继续问道:“那沈川到底什么背景,查清楚没?” 范永昌立马回道:“调查过了,阉党一员,去年上任烽燧堡前,跟孙禹似乎有些关系,听说如今沈川的坐骑,还是厂公托孙禹送的。” 范建业:“看来,这沈川跟宫里头那位确实有关系,既然如此,那我们明面上还真对付不了他了。” 范永金不解:“父亲,为什么对付不了他?如今沈川杀害靖边各路士绅,早已引起众怒,这时候是除掉沈川最好的时机啊。” 范建业:“那你打算怎么除掉沈川?派人暗杀?敢战营出来的军户哪个是省油的灯, 何况他还参与过永宣四十六年的凌河渡大战,武功定然不俗,一旦行刺不成, 他要反诬告一个杀害边军将领的罪状,也够我范家喝上一壶, 更别提,万一惊动宫里那一位,你们以为范家还能在宣府立足么?”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沈川稳固靖边而无作为?” 范建业笑而不语,倒是范永斗提出了自己想法:“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靖边附近的山匪大都受过我范家恩惠,是时候用的上他们了。” 范永金却嗤之以鼻:“二弟,你怕是忘了范家扶持了那么多年的沙龙寨也是被沈川剿灭的,你打算让山匪去对付沈川,怕是很难吧?” 范永斗却道:“如果让那些山匪去袭扰沈川治下各堡呢? 眼下到了农耕时节,靖边各地军民已经开始忙着下地干活, 只要山匪破坏那些农事,给沈川添了堵,来年完不成指标必然会被弹劾降职, 到时,我们想怎么对付沈川都没有人再敢阻止。” 范建业满意极了:“就按永斗所言去办,永金啊,你尽快安排下,让山上的土匪尽可能破坏靖边,不要让他们屯田成功。” 范永金立马应道:“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嗯,乏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说完,范建业拄着拐杖,离开了内堂。 临走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希望这次,能把这个异数从宣府拔除, 我有种预感,此人一旦成势必成隐患,九边各地将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第129章 匪不得不剿 从二月初开始,沈川治下靖边各地开始进入一个全面的发展期。 首先,分到田地的军户以及佃农开始在田野间播下种粒,经过曲辕犁、耕牛和水利的疏通,只要不遇到大灾之年,今年田地收成定会比往年多上三四成。 到了三月初,耕种阶段基本完成。 农事,一直都是沈川重点关照对象,也是治下军务发展的重中之重,丝毫不敢有半点马虎。 为了确保田地收成能更高一些,他不惜去了趟东路,向秦佩南申调了粪肥加工技术的书籍,交给顾长生他们研究,打算确保一年能耕种二季。 如今北方主食都以小麦和大米为主,自前汉时代开始,官府就以各种形式鼓励农业开发,尤其高产粮种的研究。 经过数千年发展,到了如今汉帝国时期,小麦粮种已经可以轻松实现可以亩产约二百斤的粮,如果加上深耕技术和粪肥催化,保守估计可以让小麦亩产达到二百八十斤产量。 这个产量看上去似乎很低,但要是放到同时期的西方去对比,那就如同三体文明降临地球的存在——降维打击。 西方的耕种技术,从遥远的罗马时期到现在为止,产量那是极其抽象。 以十一世纪的义大利和东罗马希腊地区为例,他们粮食亩产量是以换算的形式来统计的。 义大利地区一亩地四斤麦种,然后收成约为三十斤,换算比例为1:7.5。 而这已经算是高收成了。 希腊地区更是因为受地中海气候影响,大多数时候只有1:3的比例收成,也就是四斤的麦种收成大约为十二斤。 对,你没看错,就是十二斤,当然偶尔有时候会出现1:4的比例,那已经是大丰收了。 而东方呢?以沈川治下为例,同样一亩地作为基准,四斤粮种最差都能收获一百五六十斤的粮食,比例为1:40,如果仔细照料情况下可以达到二百斤。 至于南方的水稻,更是一季能得三百五十斤,一年两季为七百多斤。 如今现在西方开始所谓文艺复兴,各国的粮食亩产量依旧不如汉帝国1\/3。 只是由于大航海技术的进步,以及殖民思潮的拓展,让西方从美洲和非洲土着处得到了土豆、红薯、玉米等高产农作物,且也通过海运贸易进入了汉帝国。 但无论是东西方,此时这些未来高产量庄稼尚未适应气候和土壤变化。 以土豆为例,法兰克地区的亩产量仅为一百四十五斤。 同时期的汉帝国南方,土豆也只有不到两百斤左右亩产量,远不如水稻两季700斤的产量高,许多农户压根不愿种植这些舶来品。 这么横向对比,沈川治下的耕地产量已经十分耀眼了。 看着穿梭在田野间劳作的农户以及丈量土地的吏员,沈川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巡视完耕地情况后,沈川又去往郊外新建的炼铁厂。 如今,靖边境内原本属于豪强的五个矿场顺利被沈川接管经营。 由于他给的待遇优厚,而且足额给工钱,各堡内没有获得土地的民户都愿意进矿场开凿。 一个多月的时间,沈川刚建设的铁厂里已经积攒了四十万斤的矿石。 这个数目对沈川而言,还是太少了。 四十万斤铁矿石,最多只能炼出八万斤生铁。 没办法,这是铁矿石良莠不齐导致的巨大缺陷。 而现在,第一座高炉正式建成,靖边镇终于可以实现自行炼铁缩减成本了。 高炉内部采用的耐火砖皆是用白云泥加工烘烤成砖块铺设,足可以承受2000摄氏度以下的高温。 “大人,高炉已经建造完成,合计耗费白银二百七十四两,如今正在进行最后复查工作,敢问何时开炉投产?” 张元庚兴奋地直搓手,听沈川所言,这座耗费差不多一个烽燧堡扩建费用的“巨无霸”一旦开始炼铁,平均六到七天就可出一炉铁水,只要矿石足够,起码有好几万斤。 那是什么概念,张元庚想都不敢想。 其实还是沈川说的保守了,这一炉铁水满负荷运行顺利出炉的话岂止是几万斤铁,单位该以吨来当计量单位才对。 只是做人要留一线,万一失败自己的颜面岂不是扫了一地?还是低调一些。 沈川摇摇头:“开矿的人手还是太少了,再等等吧,现在点炉实在太浪费了,对了让你备好的煤炭准备的如何了?” 张元庚脸上划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调整状态回道:“煤炭加工流水线已经设立, 目前煤炭储备已有四千担,足以支撑这次炼铁所需。” 临了,他又问了一遍:“大人,当真现在不点炉么?” “再仔细检查一遍锅炉,确保安然无恙才行。” “是!” 张元庚只能继续指挥人手里里外外检查起来。 沈川叹了口气,刚准备去新开的焦煤厂看看进展,就遇到了火急火燎赶来的方文涛。 “大人,石城堡和葛峪堡附近遭遇山匪劫掠。” 沈川闻言眉头一皱:“伤亡状况如何?” 方文涛摇摇头:“好在杨总旗跟孙总旗反应及时,火速调派堡兵驱散了来犯山匪, 更是从山匪手中解救被抓走的十几名堡民,除了堡内平民受惊外,并没有人员和财物损失。” 沈川松了口气,没有人员损失是最好的。 现在,他治下最缺的就是人。 “可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山匪。” “从两位总旗公文里的描述,卑职可以断定,这两伙山匪定是来自老官山,而且都是盘踞多年的悍匪。” 沈川闻言,来回在原地踱步一阵。 半晌后,他笑了。 “我正愁如何实战练兵提高卫所官兵军真相互配合,不想他们居然主动送上了门,正好,既然他们想找死,那我又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方文涛:“大人的意思是?” 沈川冷笑一声:“这一个多月时间,将士们也是操练辛苦,虽然卫所管饭管住,却不管军饷,长此以往会憋出心病来, 所以我打算给他们点甜头,好让他们手里有点闲钱,这样操练起来的也会更加卖力。” 方文涛眼前一亮,立马抱拳:“卑职明白大人意思了。” 沈川抬头看向靖边镇方向,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我要让这群猪狗都明白,靖边镇的天,变了!” 第130章 准备剿匪 三月初五,卫所校场上,一队新组建的骑兵在曹信跟李玄指挥下,痛并快乐的驰骋着。 由于二人苛刻的操练要求,短短半个月时间内,这些骑兵新贵起码摔了六七次,更有十几人腿骨摔折,不得不进行脱伍医治。 “不行,你们这样怎么可能成为优秀的骑兵呢?” 曹信看着来回匀速穿梭的骑兵,不由摇头大喊。 “我是鞑靼人!其他不敢说,但说到马,你们还没有资格说比我更熟悉。” “知道你们胯下的战马吃的都是什么?黑豆、麸饼、精盐, 这比草原上的牧民都吃的好,养出来的马比很多草原马都要膘肥体壮。” “可是,这么好的马,却被你们这群旱地鸭子给白白糟蹋了, 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上战场?又拿什么去跟鞑靼骑兵对抗!” “告诉你们,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骑手,没有什么诀窍,那就是多摔几次!” “腿摔折了不要担心,千户大人会为你们治好,你们只要安心在马背上熟悉战马脾性就行了!” “告诉你们,我的骑术也是从六岁开始摔出来的,鞑靼人也是这样日以继夜的练习骑马,才有这样强大的骑兵集群。” “所以,都他娘给我玩命的练,练到你们能在马背上吃饭喝水睡觉都不会摔下来为止!” 说完,曹信端起一碗水一口饮尽。 一旁的李玄则说道:“我说鞑子,照你这么个练法,怕是骑兵没练成,人就先摔傻了 依我看还是把马镫给他们装上吧。” 曹信冷哼一声:“你懂个屁,多摔几次就皮糙肉厚了,我们鞑靼各部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等摔结实了,再配马镫,人在马背上就跟他娘躺在虎毯上一样舒服。” 李玄摇摇头:“就怕千户大人有意见啊,万一他要问责起来,你怎么交代?” 曹信摇摇头:“我虽然是胡人,但也在关内生活了十年,依我看,这沈大人跟其他卫所的官将不一样,他是真把这些兵当人看, 何况当初我跟千户大人有言在先,怎么操练他不管,只管三个月到就检验成果,我相信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李玄想了想,随即点头:“这说的倒是不错,这位千户大人可是宣府难得好官,办事也有魄力,或许跟着他……” “卫所通报!” 李玄话还没说完,校场外就响起迟敬威那雄浑洪亮的声音。 曹信、李玄二人立马起身迎接。 迟敬威面不改色走到二人身前,取出千户卫所发布的通告念了起来。 “近日,靖边各处匪盗猖獗,公然袭击各堡军民,此等行径宛如对新设卫所挑衅, 所谓一匪十患,不除遗祸无穷,至此,千户大人有令,即日起,卫所官兵当随时待命,清缴山匪,还靖边军民一个太平。” 说完,迟敬威将手中卫所公文递交到曹信手中。 曹信顿时两眼放光:“迟总旗,大人这是打算要对山匪进行清缴了?” “嗯。” 迟敬威应了一声。 “这次,你们骑兵队也得一道前往,配合各堡官兵,尽快将盘踞靖边境内的山匪全部肃清。” “喏!” 曹信和李玄大声领命后,李玄立马凑上前道:“迟总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迟敬威面色铁青:“等大人布置好作战方略,自会通知你们。” 曹信:“迟总旗,要不一起吃顿饭?” “不吃了,还有很多公务要忙。” 说着,迟敬威看了眼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骑兵,又补充了一句: “大人说了,你们不要有心理负担,只管操练就成,等骑兵练成,不会亏待你们的,走了。” 话毕,他没有停留,转身挥挥手就离开了校场。 等人一走,曹信立马道:“娘的,还是沈千户麾下有意思,有机会出征剿匪, 不像在萧将军麾下,每天除了练兵就是练兵,这次我可要好好表现表现。” 李玄一脸嫌弃:“行了鞑子,就你弓马娴熟有能耐,也不用放在这些新兵眼前显摆。” “你懂个屁。”曹信喝骂一声,“我要不显摆几下,又如何能让这群兔崽子敬重我, 何况沈大人也说了,不管是谁,但凡入了靖边卫所,想要服众还得靠自己本事, 而我……” 只见他握紧拳头扬了扬。 “这一百六十斤肉可不是白长的。” “哈哈哈……” 李玄闻言笑着撩起袖子。 “我说鞑子,这几天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敢对着我挥拳头了,我看也不用等剿匪时候表现了, 现在咱俩就在这校场上干一架,怎么样?” 曹信一听,连忙摆手:“别开玩笑了,军中有规定,不能私斗,要被发现可是要处罚的。” 李玄却解下身上甲胄扣子,将裙甲一甩,似笑非笑道:“同僚之间相互切磋,怎么能算是私斗呢?来来来,我们这就去练练……” 说着,他一把拉住曹信就要往校场点兵台走。 曹信立马怂了,硬是把手往回拽,嘴里不断说着:“别别别,我认输,认输还不行么?这样吧,等操练结束,我请你喝酒如何?” 看这架势,曹信平日里可没少被李玄收拾。 李玄跟曹信都是好酒之人,如今也有一个月没喝酒了。 一听这话,他当即松手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曹信闻言,立马说道:“倒是还有几块碎银子,总之你就别管了,一顿酒还是可以的。” “嗯,那好吧。” 李玄也就没有为难。 “说起酒也确实有些日子没吃了,眼下出征在即,也确实该喝一口解解馋。” “那晚上迎客居,我回头从伙房准备几个菜带过去一起吃。” “嗯,就这么办。” 很快,二人又和好如初。 …… 靖边军剿匪文书很快就发放到了卫所各处,连各屯堡都收到了。 对于此次剿匪的态度,烽燧堡、辉叶堡和双子堡三堡官兵表现异常热情。 剿匪,意味着收入增加,一次剿匪所获可能比其他卫所一年拿到手的军饷还多,自然是十分期盼。 而其他堡军民以及卫所官兵则反应平平,有的甚至紧张不已。 毕竟他们没有尝过战争带来的红利,对此内心还是有些抗拒的。 得知这个情况后,沈川立马安排那些在战争中得到富贵的兵卒去跟他们私下现身说法。 这个时代卫所官兵,激励他们最好的手段就是先从物质基础着手。 人总有攀比心,看到跟自己一样身份的人忽然富贵难免心中会有巨大落差。 沈川就是要利用这一点,将整个靖边上下三千官兵拧成一股绳,把他们培养的有野心,求战、渴战,成为一支真正的铁血之师。 第131章 军心1 “兄弟,你怎么了,今天这堂食也不差啊,你看有菜有肉的,为什么还闷闷不乐呢?” “啥,要去剿匪了,你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去,那就趁早跟你上司去说,赶紧退出得了,有的是人主动要去剿匪。” “什么?为什么要打仗了我一点都不担心?咋滴,每晚阅读卫所军规条例你都在打瞌睡么?” “担心个逑啊担心,知道咱第一次跟着大人剿匪也跟你一个怂样, 可结果等一上了战场见了血,这心里也就踏实了,一群山匪而已,乌合之众,几下就全打跑了。” “关键是你知道那次剿匪我们得了多少赏赐么? 告诉你,只要出征的将士,哪怕一个人都没杀,都有二两白银的军纪赏银, 那可是二两银子,还是实打实交到你自个儿手里,一文都不少,可比普通军户三个月还多!” “说起来,剿匪所得都是小钱,跟鞑子干仗给的那才叫丰厚,知道咱烽燧堡的兵跟鞑子交手后, 每人得了多少钱么?我都不乐意说,怕你惦记我的钱,至少是一年半的足额军饷!” “什么?要是死了怎么办?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你要不幸战死了,大人会发一笔抚恤银,并将你的妻儿老小安排妥善的,不用担心。” “话说,我都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明白没有? 你要不敢去就赶紧把名额让出来,我有两个兄弟正怕没仗打!” 卫所内,各参加过永宣四十七年剿匪跟烽燧堡攻守战的老兵,正孜孜不倦给这些新兵做思想工作。 等听到烽燧堡的老兵们如今一个个都靠战争发了财,日子越过越红火后,原本抗拒的内心也开始动摇。 不少人索性心一横,咬牙决定拼一把富贵。 经过数日的思想工作后,卫所官兵的意见基本统一,沈川见时机已经差不多,立刻下令于三月十五日清晨起征,率先拿下石城堡附近老官山上的悍匪。 这次出征总兵力约为一千七百人,卫所本部出动一千二百人,再从烽燧堡、双子堡和辉夜堡调集五百人共同行动,然后由当地各堡军民协助行动。 老官山地势险要,山上最大一股悍匪绰号金眼雕,盘踞在山林间已有十五六年,取寨名为飞龙岭。 其麾下八百多号亡命之徒,几乎集结了整个老官山大半山匪,干的都是杀人掠货的勾当。 论实力跟飞龙岭与沙龙寨不相上下,甚至在人数上还比万里狂沙多出近一倍。 沈川计划是,等将飞龙岭覆灭后,然后分散三波兵力,向各堡附近山林间的悍匪发起攻势,务必借助这次行动,将治下所有匪患消除干净。 军令下达后,整个靖边地区都开始进入备战状态。 枪炮厂内,孙承安已经开始采用沈川的建议,用砂模铸炮。 他将沈川在去年烽燧堡战役中缴获的十几门罗斯火炮重新回炉后,铸造出十六门可打四百米以上的轻型前装野战炮。 相比铁模铸炮的效率,砂模铸炮的确要低了不少,并且砂模属于一次性模具,不可重复使用。 但砂模所铸的火炮炮身平整,炮膛内壁由于采用八棱青铜钻孔后,十分的光滑,绝对没有炸膛的风险。 可即便如此,孙承安依旧在炮膛内壁锻打一个铜衬管,确保炮膛寿命延长。 经孙承安估算,这些火炮可以在出征之前全数装备到军中,让沈川很是满意。 王七的火铳车间内,十二架镗床日夜不停运作,已经成功备好了二百四十杆火铳,全部交付到了卫所官兵手中。 虽然燧发装置依然还在研究,但经过王七和张元庚没日没夜的钻研,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撞击摩擦不足的问题。 也就是说,不久将来,燧发枪或许可以在沈川治下问世了。 而在张元庚的兵甲坊内,这一个月时间,已经有八十七副盔甲生产出来。 算上靖边原有可用的盔甲,已经足足超过四百副,应对剿匪足够了。 火药局内,十万发定装纸壳弹,和六千斤各式火炮弹药也已准备完毕。 经过统计,如今沈川麾下的卫所官兵已经初步实现了当初预设的兵种配比。 至少装备是基本达标了。 除开一千四百正规卫所官兵,沈川又额外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辅兵营。 而这支辅兵,便是专一而定的炮兵营,专门负责战场火力支援。 眼下,靖边卫所可能是整个宣府唯一一个满编的卫所。 三月十三日,沈川破例让准备出征的卫所官兵休息一天陪伴家人。 但必须在三月十四日子时之前回营。 至于保密,沈川压根就没想要保密,巴不得把自己要剿匪的事传出去。 由于卫所内那些来自三堡的军户路途较远,并且觉得对付一群山匪而已,犯不着担心,便待在营中开始规划今后人生。 卫所甲字营内,一名年轻的军士收拾好出征所需准备的物资后,确保没有遗漏后,就跟坐在门口擦拭军刀的甲长抱拳行礼。 “王甲长,在下先告辞了,明晚掌灯之前,我一定回来。” 甲长头也没抬,挥挥手道:“去吧,记得告诉你家人,这趟出征会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 军士闻言,捏紧了拳头:“我知道了。” 就在他要离开时,甲长忽然喊住他:“虞向荣,你要不去想去,可以把名额留给别人,现在跟我说还来得及。” 虞向荣回头:“甲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甲长放下军刀,起身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这次去剿匪你心中万分抵触,上面好说歹说你都没当回事, 既然如此,那就别去了,正好我有个兄弟没选上正闷闷不乐,索性让给他好了。” 话毕,他摊开手掌:“把你肩上的告牌给我吧。” 虞向荣一怔,本能握住肩上的告牌。 就在他要拔下时,忽然问道:“王甲长,你就真的一点不担心?” 王甲长脸色一沉:“你我都是从西北过来的,这一路走来所见是怎样一副景象难道不清楚? 如今到宣府好不容易安了家,千户大人还给我们入了籍,分了地,让我们重新做人,难道这份恩情你不想回报么?” “可是,那是山匪啊!” “虞向荣,你可知你的操练水平在甲内数一数二,怎么杀敌的本事早已交给你了,你却惧怕一群山匪?” 这话,直接说的虞向荣羞愧万分。 他抓着告牌的手不停发抖,脸上满是犹豫之色。 王甲长上前一步,沉声道:“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如你,但打完一仗后才发现,很多事其实没想的那么艰难,只是你不敢尝试而已。” 然后又摊开手掌:“赶紧决定吧,去还是不去!” 第132章 军心2 “不,甲长,我,我愿意去……” 虞向荣最终还是决定跟随剿匪。 王甲长收回手,沉声道:“想清楚了?” “嗯,甲长你说的对,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有了家,不能就这样畏战不前。” 虞向荣说这话时,始终是低着脑袋。 王甲长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家去吧,明天记得早些回来。” 虞向荣这才告辞离开了卫所军营。 卫所军营外,早有一名同僚等候。 虞向荣见到他,原本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来,立马迎了上去。 同僚名叫齐鸣轩,跟虞向荣是同乡,一路逃荒时相识的 齐鸣轩救过虞向荣全家的命,把自己仅剩的一张饼分出一半,熬成一锅面糊给他母亲饮下这才让他们活下来。 对于齐鸣轩,虞向荣是当恩人对待的。 “怎么才出来,等你有一会儿了,走吧。” 齐鸣轩朝虞向荣招招手,随后一起往家里赶去。 一路上,二人见到正在修路的工匠,打扫卫生的老人,搬运垃圾的工人和正在监督的官吏。 同时,一队队负责治安的卫所巡逻兵不时出现在街道各处,极大震撼了宵小。 自沈川接管靖边镇后,整个镇子都充满了活力,生活在这里的军民每一个人都忙碌却又十分充实。 然而,虞向荣的心情却十分沉重,一路走来都没说几句话。 齐鸣轩看出虞向荣神情不对,终于忍不住问道:“向荣,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生病了么?” 虞向荣闻言,忽然脑海灵光一闪。 “对啊,我可以装病,这样我就不用去剿匪了,也不算折了王甲长的面子。” 想到这里,虞向荣立即对齐鸣轩道:“鸣轩,我要跟你商量件事。” 齐鸣轩应声:“什么事啊?” “就是后天起征剿匪,我想……” 咯哒哒—— 忽然一阵马蹄声打断了虞向荣的话。 二人齐齐侧头,却见街道正中,一队五人组的骑兵正威风凛凛向自己缓缓而来。 “前面的菜鸡,还不赶紧让开,不要挡道!” 为首骑兵一声怒喝,马鞭顺势挥下,直接惊的齐鸣轩下意识拉住虞向荣朝边上一闪,看着战马在自己眼前陆续经过。 虞向荣见这五名骑兵神色严肃,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明很正常,却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当最后一骑经过时,马背上的骑兵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也是回家探亲的?” 齐鸣轩忙拱手:“是,后天就要起征剿匪,今日放假准许我们回家陪家人。” “哦。” 骑兵随意应了一声,然后嘴角一抽。 “真是便宜你们了,这么快就能从菜鸡变成老鸟,以后我们也少不得得多走动走动。” 这话,瞬间让虞向荣变了脸色,忍不住道:“你我都是同僚,为何出言如此不逊。” 那骑兵闻言,瞬间脸色一沉:“怎么?你不服!” 齐鸣轩忙拉了拉虞向荣袖子,示意他赶紧闭嘴。 但虞向荣实在受不了马背上骑兵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甩开齐鸣轩对他说道:“你我现在身份都是军士,你只不过运气好进了骑兵队,但军阶都是一样的,凭什么骂我们菜鸡?” “哈哈哈……” 不想此话一出,另外四名骑兵也都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中充满了怜悯跟同情,同时又带着一股无比的自信。 “凭什么?就让老子胡雷光告诉你,就凭老子上过战场,缴过山匪,杀过鞑子,就凭这点老子才进的骑兵队, 你们都没上过战场,只在校场上对着靶子操练,那不是菜鸟又是什么?” “你……” 虞向荣顿时哑口无言,气的瑟瑟发抖。 只听胡雷光继续刺激道:“当千户大人的兵,手里没有军功怎么行? 实话告诉你,要不是我愿意进入骑兵队,没准现在我就是你们上司, 你们见了我还得行军礼啊。” 虞向荣咬牙切齿道:“难道有军功就可以为所欲为?一点都不懂的尊重人么?实在太不公平了!” 胡雷光笑着道:“你还真说对了,有军功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尤其对你们这些没砍过人的菜鸡。” “在千户大人的军队中,想要得到尊重,必须要用军功来说话, 否则就算是你们甲长、百长来了,见到我们都得客气行事,这是千户大人给我们的权力。” “大人说了,士者,非是士子,列国纷争时期,地位仅次王权,然士者需以军功为立身根本,方能赐予爵位和地位。” “这话也许你听不懂,那就跟你来点简单的道理,你说我们拿命换来的脸面和地位, 凭什么跟你一个没上过半天战场的菜鸡谈公平,想要公平可以啊,用你的军功来说话! 什么都没有就想和我们平起平坐?你在想屁吃呐,哈哈哈哈!” 话毕,胡雷光直接一甩马鞭,带着其余四骑大笑着疾驰而去。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被胡雷光这么一通奚落,虞向荣终于破防了。 “不就仗着一点军功么?有什么可嚣张的!” 齐鸣轩却拉住他劝道:“好了向荣,你就少说几句吧,其实,他说话虽然乖张目空一切,但还是有些道理的。” “什么意思?” 虞向荣有些不可思议看着齐鸣轩。 齐鸣轩回道:“向荣,人家说的对啊,经历过战场,有一身军功的人凭什么跟我们血都没见过的平起平坐。” “试想一下,你舍命上阵杀敌回来,愿意跟一个没半点军功的人分享自己的荣耀么?” “为什么烽燧堡那边来的士兵一个个心高气傲,不屑与我们私下过多交流,那是因为人家确实有这本钱啊。” “人家私下聊的是如何杀敌才最有用,怎么多立军功领取更多赏赐,这是我们能融入进去的?” “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好不舒服的,毕竟人家是真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虞向荣:“所以鸣轩你是什么意思?” 齐鸣轩握紧拳头,语气前所未有坚定:“我决定抓住这次机会,跟随大人立下军功,以后在军中也要当个人上人!” 虞向荣怔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齐鸣轩。 “向荣,让我们用军功和实力,让胡雷光这种狂徒对我们刮目相看吧,说实话,我真的很想融入那些老兵当中一起讨论。”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没资格和老兵坐一桌的。” 听到这番话,虞向荣非常震撼。 直到二人在街道拐口告别,回到宅院内,他耳畔依然回荡着齐鸣轩的话。 “军功!” 深吸一口气,再回想起胡雷光几人对自己的藐视,拳头不由握的更紧了。 再睁眼,看到自己妻子正在院子内忙碌身影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军功,我要让家人都为我自豪!” 就在虞向荣终于不再犹豫,打算上战场时,另一名二十出头的军户也回家探亲,从虞向荣门前经过,瞥了他一眼后,随后轻声嘟囔一句: “又一个同乡的,真是麻烦,看来这抢军功的还不少啊,真想暗地里给他们一棍敲晕,就没人跟我抢了。” 说着,他直接拐弯进入对面的宅院。 第133章 军心3 青年一进家门,就有一名身形瘦弱的女子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相公,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到休假时间么?” “嗯,回来看看你们,明晚就回卫所。” 说着,青年绕到女人身后,抱起那孩子笑着用脑门挤压了他的小脑袋。 “儿子,爹可想死你了。” 青年叫李驰,刚满二十岁,女人叫李翠秀,是他家的童养媳,只小了一岁。 李驰成婚较早,十六岁就和李翠秀成了亲,第二年就有了儿子。 夫妻二人本是凉州军户,原本家中也有卫所分配的十五亩地,日子虽然艰难,却也勉强过的下去。 只是去年鞑靼人入关,乡里豪绅趁着李驰被调去边堡御敌空荡,勾结卫所百户强占了他家的田。 等李驰回来后得知此事,便去跟那些豪绅理论,结果反被百户一顿毒打。 恰逢关中地区遭逢大旱,李驰家又没了田地,只得沦为流民向宣府流窜。 一路上,父母相继饿死,大伯一家又卷走了自己仅剩的粮食, 甚至自己的孩子也差点被饿疯的饥民做成“烂肋骨”给吃了。 三人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宣府靖边地区安置下来,自然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定。 他和其他一些被迫加入靖边卫所的流民不一样,李驰加入卫所是因为沈川够狠,敢对那些士绅动刀子。 得知靖边地区士绅被沈川屠了个干干净净,李驰心中只觉一阵痛快,所以这次出征剿匪,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抱着孩子进屋后,李翠秀立马端着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碗刚热好的咸菜汤到桌前。 “不知道你要回家,也没准备什么饭菜,你就先凑合着吃一些。” “嗯。” 李驰落座后,看着简单的饭菜,再回想自己在军营吃的,瞬间就没了胃口。 他忍不住问道:“家里还有多少米面?” 李翠秀回道:“前天镇长带人刚发了四斗五升(67.5斤)的米面,足够我跟孩子吃一个月了。” 李驰又问:“那二十亩田地……” 李翠秀回道:“隔壁张二叔一家是好人,知道我一个女人家忙不过来,平日里也帮衬着种地, 如今二十亩地已经翻好,他们说有需要帮忙的就只管跟他说。” 李驰:“张二叔他们都是好人,这样帮衬我们要懂感恩,张嫂子眼花, 他家要是有什么针线活,缝缝补补的需要帮忙,你可不要推脱,做人要感恩。” “嗯,我自是晓得的,回头我就去帮张二嫂把纱线纺了。” 李翠秀坐到一旁,低着头抱过孩子。 李驰想了想,叹了一声:“不行,这样你实在太累,还是得雇两个人打理田地才行。” 李翠秀:“相公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哪里还有钱雇人啊,真的,我现在已经很知足了,不想那么多。” 雇一个人打理田地一天可要两分银子还要管饭,不管饭一天可就要三分银子。 李驰家现在压根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李驰握紧了拳头,思索半晌这才开口:“娘子,我跟你说件事,后天我就得奉命出征前往老官山剿匪了。” 李翠秀闻言愣了下,随后轻轻应了一声:“嗯,早去早回。” 李驰继续道:“放心,不过一群山匪而已,你是知道的,我在西凉那块可是跟胡人拼过命,不会有事的。” “嗯。” 回应他的,依然是妻子一个轻轻的轻吟。 “这次剿匪要是立下军功,我就能得到赏赐,等我手里有了钱,给你和孩子都做身新衣裳,来年再把这屋子盘下来。” 说着,他看了眼这间由沈川从豪绅手里夺来改造后,专门安排给军户一家居住的房子。 房屋不大,但足以让五口之家住的舒服。 只是这些房屋不是白送,是以租赁的形式给这些军户,只是第一年不收租金,第二年开始才收。 不过,若是第二年你手里有了闲钱,可以主动申请购置房屋,价格也比较优惠。 李驰观念里,认为租的房子终归不是自己的,还是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才行。 跟虞向荣准备出征的犹豫心态不同,李驰就是铁了心奔军功改善生活去的。 “嗯,相公你做决定,只是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哪怕你残了我也会照料你一辈子,就是别让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爹。” 李翠秀是个十分传统的农家妇女,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只想丈夫守在身边过小日子就知足了。 李驰闻言却笑了:“行了,吃饭吧,你就等着我这次出征回来带来大把银钱好了。” 李翠秀低眸点点头,一家人就这么安静的开始吃起饭来…… 夜幕降临,兵马司,沈川府邸内,一家人也开始上桌吃起饭。 相比其他官兵家属喜忧参半,除了顾长生提了一嘴却没人回应,压根就没把剿匪当成什么大事。 反而沈川的终身大事成了沈颜和沈蓉两姐妹眼下远比剿匪更加严重的大事。 沈颜盛了一大碗饭递给沈川,然后说道:“小川,如今你也是卫所千户了,这亲事也该敲定了。” 沈川闻言,立马埋头干饭。 这几日他一到家就会被沈颜“逼婚”,说的他脑子有些嗡嗡作响。 沈颜一见这架势,当即劝道:“小川,你都二十一了, 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老沈家的香火要是断了,我怎么跟爹娘交代?” 沈川:“姐,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好歹也是个千户,还怕找不到一房媳妇么?现在卫所事情太多,真没功夫想那些个事。” 顾长生闻言,当即附和:“小川说的对,男儿当以事业为重,不能拘泥于儿女情长,姐夫这次站你一边。” 沈颜冷眉一蹙:“顾长生,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当上主簿有能耐了,可以支棱起来了?” 对上沈颜眼神,顾长生后背一凉,忙低头吃饭不再吱声。 沈颜叹了口气,对沈川语重心长道:“小川,是时候该成个亲了,现在你身份不同, 那些普通的女人自然是不能入我沈家大门,这样吧,等你这趟出征回来, 姐就托媒婆去找一户好人家,今年无论说什么也得把这事办了。” 沈颜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并非是她嫌贫爱富,而是眼下结亲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什么样的身份配什么样的地位。 既然沈川当了官,那结亲对象就不能只是那些村姑,应该把眼光提高了。 “行,大姐你安排着办吧。” 沈川敷衍了一句,然后夹了一筷子菜,对一侧的霍彤说道:“二姐夫,你这身子最近怎么样?” 霍彤:“小川,我身子恢复差不多了,给我找个事干吧,这样闲着总不是办法。” 沈川:“二姐夫你先把身体养好,差事不是问题,不过我最好建议二姐夫你来年去考个进士来,。” 霍彤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沈蓉道:“小川,要不你就给他安排点事吧,大夫说他可以处理些轻便公务了。” 沈川想了想:“那这样吧二姐夫,明日我跟方镇长地方打个招呼, 暂时先委屈你当一吏员,先熟悉下官场环境,为你以后入仕打好基础。” 霍彤眼前一亮:“有事干就好,那就麻烦小川你了。” “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就有些见外了。” 沈川端起碗筷,然后说道:“赶紧吃饭吧。” 第134章 东路震动 三月十五日,寅时末刻,靖边卫所内原本还处于休息中的军士一个个自发起身开始收拾行军装备。 “军功,我一定要拿到军功!” 自从昨日受胡雷光刺激后,虞向荣神情变的愈发坚定。 加之回家后跟父母一说,二老竟是十分支持自己剿匪的行为,就算自己四岁的儿子也奶声奶气喊着“爹爹杀贼”。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态能动摇他要在军中当人上人的信念。 走出营房,洗漱过后,他端起上面刻着自己名字的长矛,随即眼神坚定的向校场走去。 此刻校场上,一千一百名军士已经陆续到场开始出操。 很多人因为兴奋或者紧张,足足一晚上没有睡好,此时不免打起了哈欠。 倒是烽燧堡那群老兵则是精神抖擞,以一种高人一等的眼光看着那群第一次上战场的菜鸡。 “妈的,别得意,总有一天老子让你们见到我就乖乖行礼。” 虞向荣握紧手中长矛,死死盯着那群老兵。 而此刻,身为刀盾手的齐鸣轩也跟随所属甲队到校场集结。 此时天空还是漆黑一片,但他还是凭借幽暗的火光看到了虞向荣。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归队集结。 “啐。” 火铳队这边,李驰还在仔细清点弹药包里的纸壳弹数量。 确定是标准的三十二发弹药后,又检查了下火绳枪的龙头、扳机以及备用的火绳等装置是否有故障。 等确认火铳完好无损,李驰直接将火铳背在肩上,冷静的等待开拔号角响起。 这一次,他要用军功换取细粮,并攒下明年买屋子的钱。 “吁——” 忽然,一阵马鸣嘶啸声响起。 虞向荣定睛看去,不由双眸一阖。 只见迎面策马行来队披甲骑兵,为首的不是昨日“霸凌”自己的胡雷光还能有谁。 “瞧他神气的,总有他哭的时候!” 虞向荣小声嘀咕一句。 结果这话刚好被一旁的王甲长听到,二话不说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子。 “你小子要谁哭呢?居然跟老胡犯浑?告诉你,你现在看到他最好老实一些,老胡可是被我们千户大人亲自赞许过有先登之勇。” 虞向荣闻言,脸颊抽搐一下,忍不住反驳道:“王甲长,我知道你和他都是一个堡调来的, 可你现在也是我们的甲长,不能这样涨他人志气啊!” 王甲长回道:“你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老胡为人是跋扈了一些,但他的军功却是实打实,做不得半点假!” “当初剿灭武义山沙龙寨匪患时,老胡第一个冲开寨门,顶翻两名守寨悍匪,这才让我们顺利剿灭沙龙寨,那可是先登之功你懂么?” “如果剿灭山匪让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我告诉你去年跟鞑靼人交战,老胡一个人干掉了三个鞑子, 后来出城跟鞑子野战时,结阵突击他喊声最为响亮,极大提升了兄弟们的士气。” “他的军功本来是至少能胜任一名总旗,但他还是选择了加入骑兵队,他在骑兵队里成绩也十分优异, 这才破格成为披甲骑卒,你说你现在跟他闹翻,这不自找苦吃么?” 虞向荣一听,顿时傻了眼。 原来这胡雷光还跟鞑子干过,难怪这次剿匪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山匪和鞑靼人谁厉害,这个问题但凡在九边地区生活的平民用屁股猜都能猜到。 只要跟鞑靼人交过手的兵卒,又怎么可能会把山匪放在眼里? 而且,杀一个鞑靼人和一个山匪给的军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既然胡雷光干过鞑子,那他的确有跋扈的本钱。 但虞向荣还是不服:“不就是杀了几个鞑子么?给我机会,我能杀十个。” “行了,别吹了,想要杀鞑子前,先把这次的山匪给剿了吧!快到卯时了,赶紧入队!” 王甲长催促一声,随后吹响铜哨让官兵开始集结。 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校场上空吹响。 时间终于来到了卯时时分。 下一刻,担任卫所步兵统领的李通来到人前,抓起铜皮喇叭大吼一声:“全军集结!准备吃饭!” 原本喧闹的校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有序向伙堂走去。 进入伙堂后,只见宽敞的大厅内,上百张长条桌上早已放好了今日的早食:一桶蔬菜汤,一桶猪肉馅的包子。 “三刻钟后,校场集结,现在开始,用饭!” 李通大吼一声,随后走到一张单桌前入座,抬手抓起一个肉包直接三口吃下一个。 很快,伙堂内响起了阵阵咀嚼声。 这军营伙食确实不错,尤其今日要出征,伙房特意按照沈川嘱咐,连夜包了七千个包子,足够这些将士吃饱了。 “我一定要让胡雷光对我刮目相看。” 啃着肉包,虞向荣心中默默发誓。 “希望这次立功,我能和那些老兵打成一片。” 齐鸣轩眼里充满了热切。 “等剿匪回来,也要给家里的妻女带包子回去。” 李驰喝着蔬菜汤,心里开始盘算如何立功改善家里生活。 这三人心中各异,唯独把恐惧抛在了脑后。 或许,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多年后回望起现在的自己,着实有些幼稚可笑。 吃罢堂食,伴随一声铜哨响起,所有官兵再度向校场集结。 卯时三刻,沈川跟高野、罗峰以及曹参等人准时抵达校场。 他巡视一遍军容后,直接说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可能是第一次剿匪,心中也许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本官现在安慰你们也未必听的进去,所以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只提醒你们一点, 保持纪律、听从指挥,等真正上了战场,我保证你们心中的惶恐不安会瞬间烟消云散, 都记住我的话,你们是靖边卫所的兵,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山匪,全部肃清干净,这是你们必须要尽的义务, 出发!” 呜—— 沈川话音一落,一个翻身上马。 同时,出征的号角响起,沈川第一个策马冲出校场。 “出发!” 尖锐的铜哨声,伴随嘹亮的呐喊声,靖边卫所成立一个多月后,终于要开始经历第一次实战…… 靖边卫所起征剿匪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附近的东路。 一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些人说他们都是爷们儿,敢于和凶狠的悍匪搏命。 也有人幸灾乐祸,认为才成立一个多月的卫所,缺乏足够训练时间,能有什么好的作为?此去定是去送人头。 一时间,各方议论不止。 而此时,行军三日的靖边军,已经跟各堡调遣来的军队合流,抵达了石城堡下。 第135章 突击老官山 石城堡外,孙学藩早已带领一百五十名堡兵等候沈川多时。 见沈川大军到来,立马迎了过来:“大人,您来了?” “嗯。” 沈川翻身下马,看着他身后的堡兵,不由眉头一皱:“石城堡所有兵卒都在这里了?” 孙学藩忙道:“大人误会了,石城堡内按您规定,足额三百兵,另有一半如今正在负责堡内屯田任务。” 沈川这才脸色好转一些,仔细打量了这些兵卒,再度点点头。 仅看这站姿军容,他就确定这一个多月时间,孙学藩没少操练这些军卒,至少纪律性还是不错的,丝毫不落后卫所兵卒。 孙学藩继续禀报:“大人,此回进山剿匪所需粮草辎重已经全部就位,合计四百二十八石谷米和三十万斤牧草,一万斤黑豆。” 沈川点点头:“很好,剩余的粮食可以支撑到秋收么?” 孙学藩大声回道:“绝对没问题!” “那就开始制定作战部署吧,老官山的地形探察如何了?” “大人,请随我来。” 孙学藩领着沈川以及曹信、李玄和一干卫所官将来到一处方桌前。 只见桌上摊着一张老官山地形图。 “大人请看,这里就是飞龙岭的位置,也是悍匪金眼雕的据点。” “这几日卑职已经派人暗中调查过,相比武义山地形而言, 飞龙岭的据点设置的比较随意,基本都暴露在山势平缓地带, 唯一可以作为掩护的就是两侧便于埋伏的密林,属下以为,可以采取烧山策略,将两侧密林焚毁, 如此可以逼迫山匪集中在据点内,届时再用炮火齐鸣,定能一鼓作气破开山寨。” 孙学藩说完,看了眼沈川眼色,见他异常平静,便又提议道:“当然,我们也可以绕后断他水源,如此不出三天,山匪定然不战而降。” 沈川点点头:“这两个方案都不错,至于到底实施哪一个,我必须亲眼看过地形才能决定。” 孙学藩:“那敢问大人,何时进山剿匪?” 沈川回头看了眼身后卫所官兵,直接说道:“现在!趁我军如今士气正盛,当一鼓作气继续突进,不给山匪半点喘息之机!” …… 飞龙岭山寨内,一群山匪正抬着一锅滚熟的肉往大厅走去。 沿途所过之处,入目所见皆是脏乱差。 三月的天气,整个飞龙岭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几间简陋的匪窝内,不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男人淫乐的大笑声。 忽然,一名女人一丝不挂从一间屋子内跑出。 可还没跑几步,身后一名粗犷的男人直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硬生生拖回了屋内。 而这一幕,被抓来正在挑柴担水的堡民看到,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群抬着肉锅的土匪,却是早已见怪不怪,依旧向山寨大厅走去。 不多时,山寨大厅到了,抬头望去,却见高处悬挂“飞龙在天”四个大字的匾额,端的倒是有些大气。 “寨主,羊肉来了。” 一进大厅,为首的山匪小头目立马冲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哼曲的络腮胡子谄媚的喊了一声。 金眼雕瞥了一眼那口黑锅,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小头目立马挥手示意把锅抬到桌上。 等打开盖子,顿时弥漫一股奇异的肉香。 金眼雕看到那香泽四溢的鲜肉,顿时忍不住笑了。 “寨主,您尝尝味儿,这可是我今早卯时就起来开始做的。” 听小头目一说,金眼雕直接卷起袖子,也不顾锅里的肉还滚烫,徒手抓起一块肋骨肉直接用牙齿咬下一大口。 “不错,这羊肉味道鲜美,你小子厨艺有所长进!” 金眼雕吃的很满意,一口接着一口咀嚼起来。 而几个山匪小厮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流口水,有的更是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想要吐。 金眼雕眉头一皱,看向那几个山匪眼神顿时变的阴冷无比。 “你们这是怎么了?” 经他一问,那被对上眼神的小厮当即吓的魂不附体,忙道:“寨主,我们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原来是这样啊。” 金眼雕一副了然的神情,又啃下一块羊肋骨,招招手道:“都上桌一起吃吧,这一锅肉难得的很,既然身体不适,那就更该吃好点补补,来做吧。” 小厮们闻言,忙摆手:“不,还是寨主您享用吧,小人不敢!” “让你吃,你就吃!给我过来坐下!” 金眼雕一声怒吼,小厮心头一惊,这才慢慢挪到桌前,却不敢坐下。 “来,吃了它,这可是难得好肉,保证比你吃过的任何肉都要香!” 只见金眼雕从锅里取出一块肉递到小厮面前。 小厮顿时额头满是冷汗,眼中写满了惊惧。 “怎么,不想吃?嗯?” 金眼雕逐渐失去耐性,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厮这才颤颤巍巍接过了肉,却没有放入嘴里。 “吃!” 金眼雕怒斥一声,差点没把小厮送走。 他知道再不吃,肯定会被金眼雕杀害,这才壮起胆子把肉放入嘴中啃下一小口。 身后山匪见到这一幕,也是强忍着要呕吐的冲动,低眸尽量不去看。 “呕——” 那吃肉的小厮终于忍不住,丢下手里的羊肉,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哈哈哈,怂样!” 金眼雕乐的大笑起来,随手又从锅里抓起一块肉大口咀嚼起来。 等一块肉吃完,他又饮下一口酒说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两脚羊也是羊嘛,跟猪啊羊啊什么区别?都是用来的吃的嘛, 当年大宋靖康年间,金人攻破汴京掠走徽钦二宗,顺手劫掠了几十万男女一道北上, 后来在北上途中,由于粮草不足,这些金人就开始将这些男女烹煮而食,并且还以肉质划分级别, 婴儿的肉最为鲜美,其次是那些官家女子,接着是壮年男子,最差的是那些老迈的人只能烤着吃, 总之啊这些人都被戏称为两脚羊,金军更是以会烹饪两脚羊者为士兵尊敬, 你说我们为什么吃不得?哈哈哈哈!” 一听这话,大厅内其余山匪也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你们啊,是没见过西北地界什么鬼样子,人吃人稀松平常,就算是嫡亲之人,饿疯了也照样自相屠戮, 我可是经历过那段日子,也是靠吃两脚羊活到了今天,你们啊,不懂其中享受。” 金眼雕沾沾自喜,不断给他们科普历史。 就在这时,另一名山匪忽然来报:“报,寨主,不好了,官军……官军杀上山来了!” 第136章 金眼雕 “官军?!” 金眼雕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却淡定地咬下一块羊肉。 “有多少人啊?” “寨主,密密麻麻全是人,少说也有上千人啊。” 听到这话,金眼雕啃肉的动作不由一滞。 只听那山匪继续说道:“他们已经到了山下,最多半个时辰,怕是就要到飞龙岭了。” 金眼雕神情一变:“可有看清是谁的旗号!” “小的不识字,只认得一个边字。” “边?” 金眼雕起身来回踱步思索一阵。 旋即他面色阴沉:“看来是靖边卫所的官军来了,娘的,没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 靖边卫所要剿匪的消息,沈川非但没有隐瞒,还通过骑递方式传达给东路各地。 地方豪绅对沈川屠戮靖边士绅一事可谓恨之入骨,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派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山匪。 所以,金眼雕是知道沈川要来剿自己。 何况,前段时间他收了范家三百两银子去袭扰石城边堡,想来也已经被沈川知道了,也早已预料到沈川可能会对自己动手。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沈川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在金眼雕潜意识里,靖边军就算真的要来剿匪,那也得等到秋后,所谓的三月十五出征也不过一个口号而已。 可如今,卫所官兵竟然真的到了,这就打乱了金眼雕的计划。 “告诉狮子,赶紧带上寨子内一半兄弟,去密林内埋伏好。” 前来报信的山匪闻言不由一怔:“寨主,官军可是少说也有上千人,二头领的几百人怕是不顶事啊。” “这还用你说?”金眼雕瞪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道,“所谓兵者,诡道也,我派一半人去寨子外埋伏,而我坐镇大寨与官军正面交战, 等把官军拖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再里应外合,一鼓作气击溃卫所军,然后我们就可以凭此跟范家跟当地豪绅联系,他们定不会亏待我们的。” 那山匪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寨主,你可真是算无遗策啊,如此一来,官军大败,我飞龙岭不但得了好处,更是能让同道中人马首是瞻呐。” “哼哼。” 金眼雕冷笑一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也是卫所出来的,还不知道卫所现在什么德行么?赶紧去吧,迟了可就贻误战机了。” “是,小的这就去。” 山匪迅速离开了大厅。 等他一走,金眼雕对大厅剩余的人说道:“小的们,赶紧打起精神来,全部到寨前守卫,这一回,我们要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收拾的服服帖帖。” “哈哈哈——” 大厅内顿时响起成片豪放的笑声。 …… 另一边,一路行军未曾停歇的卫所官兵,抵达石城堡后便直扑老官山而来。 又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后,大军终于抵达到飞龙岭外。 “原地休整,各甲派出一卒探路,一刻钟后,火速回报。” 李通已经不需要沈川下达,在军队开始休整后,立马代替下令开始在周边驻防探路。 沈川微不可察点点头,这李通已经有了些指挥将领的苗头了。 “大人,请看。” 孙学藩带着沈川站到一处高处,指着前方一处土木混合的寨子说道:“那里就是金眼雕所在的飞龙岭, 这山寨倒是没有沙龙寨那么牢固,就是左右两侧密林内,必会有伏兵,卑职已经打听过了, 飞龙岭就是靠着两侧的密林拱卫主寨,屡次击败前来剿匪的官军。” 沈川思索半晌,回头看向李玄跟曹信:“你们两个什么看法?” 曹信立马回道:“大人,我蛮夷也,只懂上阵厮杀,你让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李玄道:“大人若是想一劳永逸,那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这密林,要么就是兵分两路,一面剿匪,一面防范密林内伏兵袭扰。” 沈川闻言,笑了笑:“这两个建议包括之前所提断水的建议,我都不会采纳, 首先火烧密林,那么多的林木不利用着实可惜,我还打算用他们多造些野战军械, 何况如今气候潮湿,等大火完全烧起来,至少也要三五天时间, 很难不保证这段时间内,埋伏在密林内的山匪会不会把火势扑灭, 其次分兵更是大忌,不说我军中多是新卒,论对密林内地形了解也肯定不如山匪, 贸然派兵进密林搜索山匪踪迹可是军中大忌, 至于切断水源,你得先找到这老官山到底有多少山泉,这样费时费力只会影响士气。” 几人闻言顿觉有礼。 曹信忙问道:“大人,那你说该怎么打?” “很简单,所谓兵贵神速,争取一鼓作气把飞龙岭拿下。” 沈川平静回了一句。 见众人一脸不解的神情,沈川这才补充道: “因为你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这次带来了八门可打实心弹的火炮。” 这话一出,孙学藩眼前不由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打算直接用火炮轰击敌人寨墙?” “没错。” 沈川点头回道。 “炮兵虽然操练不过月余,但每日操练都是实弹演练,让他们打移动的靶子或许很难, 可轰击这么一个不会动的大玩意儿,还是绰绰有余。” 几人顿时恍然大悟,尤其是曹信和李玄也反应过来,既然有火炮那还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高野、罗锋!” “卑职在!” “传令炮营布阵,半个时辰后开始进行炮轰。” “喏!” “曹信、李玄!” “卑职在!” “你们各领骑兵于密林边缘游弋,确保山匪无法驰援。” “喏!” “李通、曹参!” “卑职在!” “待寨门轰开,你等立刻率部突进,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杀入飞龙岭!” “喏!” 一声声军令下达后,沈川所部立马开始调动起来。 而此刻的飞龙岭一丈多高的寨墙上,金眼雕也正督促山匪军团做好战斗准备。 这些山匪的兵器可谓五花八门,既有边军的军制冷兵器,刀枪剑戟镗锤弓弩,可谓应有尽有,也有上百把老式的火门枪以及几十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响的火绳枪。 除此之外,山匪还有自制的一窝蜂,飞箭,神火飞鸦等火器,光看这数量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了。 此刻,金眼雕脑海里复盘的画面是,官军发起攻坚冲锋,自己凭借据点防护优势向官军进行射击。 等挡住官军数轮攻势,趁他们士气低迷之际,跟密林内的山匪一道杀出,大破官军。 然而…… 轰—— 一声霹雳轰鸣顷刻间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顿时瞳孔地震。 “不好,是火炮!他们居然带了火炮!” 一声大吼,他一个闪身俯下身子。 下一刻,一枚两斤重的实心铅弹直接砸进寨子,落在脚下木制踏板,当场砸塌了一段,将周围三四名山匪一道甩落木墙。 第137章 炮击 轰轰轰—— 八门轻装火炮齐鸣,隔着一里半的路程,向飞龙岭木墙呼啸而去。 剧烈的轰鸣声在土木护墙上响起,沉重的实心弹凿在木墙护栏上,登时让守在木墙上的山匪一阵头晕目眩,双耳发鸣。 一轮炮击结束,炮手熟练的开始清理炮膛,开始冷却降温,并在沈川亲自指挥下,再向前方推进了五十步。 也就在这个时间空荡,飞龙岭内的山匪已然乱做一团。 金眼雕更是没想到官军这次居然带来了火炮,这根本不符合常识。 “娘的,剿个匪而已,这靖边卫所的居然还带了火炮,一定是那个沈川搞得鬼!” 他怒骂一声,然后拉过一个扛着一窝蜂的山匪大声吼道:“把你肩上那玩意儿打出去,快啊!” 山匪闻言,顿时哭丧起脸:“寨主,这一窝蜂根本勾不到火炮位置啊!” “让你放你就放,哪来那么多废话!” 在金眼雕威胁下,那山匪不得不点燃一窝蜂上引线,将蜂口瞄准了木墙外方向。 而随着引线燃烧的空隙,炮营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次发射准备。 只见炮兵将定装的火药塞入炮膛,然后用捣棍捣实,再将一枚实心铅弹塞入炮口,同样用捣棍捣严实。 紧接着另一名炮手将一根削尖的铁杵刺入引火孔,扎破炮膛内的定装外纸,并不时搅动几下。 最后在引火孔内倒入散碎的火药后,将一根枪刃缠有燃烧火绳的长枪对准引火孔。 等炮手用测距工具校准射击角度后,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完毕。 “开炮!” 伴随沈川一声令下,火绳直接放入引火孔内。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轰声再度响起,八枚拖着长长烟幕的铅弹呼啸冲出炮口,直冲前方飞龙岭方向。 砰砰砰—— 由于距离拉近,这一轮炮击不光命中率大幅提高,八发有五发直接砸在了土墙围栏上,而且破坏力也提升了不少,当场就轰的山匪如同受惊的兔子四下乱窜。 “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名扛着一窝蜂的山匪当场被火炮震的仰面栽倒。 而被点燃的一窝蜂失去支撑后,当下就呈现托马斯旋转,开始无区别扫射。 一名倒霉的山匪,因为山壁不及,直接被乱射的火箭灼伤脸颊,痛的他捂脸掉下木墙,当场摔得口吐鲜血。 待烟尘碎屑散去后,金眼雕悲哀的发现,守在木墙垛口的山匪,已经不足三成了。 其实这一轮炮击,造成的直接伤亡为零,但却给山匪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缺乏军纪,缺乏操练的山匪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而此刻,沈川已经命炮营继续向前推进至四百步。 浸湿的棉毯裹在炮身上,在移动过程中尽可能冷却。 两翼的骑兵来回游弋确保炮营安全,同时又有火冲手和长矛队在后方二十步外缓缓移动以便随时策应。 等火炮拉近到指定位置重新瞄准后,沈川下令射击的命令再度传递。 轰轰轰—— 四百步距离,火炮的威力几乎呈几何增强。 八枚实心炮砸在木墙上,顷刻间扬起片片木屑飞舞,惊的金眼雕一行人连头都不敢再抬。 这轮炮击结束后,金眼雕咬紧牙关刚准备下令向两侧密林内埋伏的匪军放响箭端掉官军火炮。 然而,他刚要下达命令,只觉身子缓缓倾斜,同时耳畔传来一阵“咯吱吱”刺耳的扭响。 金眼雕低头望去,立时大喊:“墙要塌了!快撤!” 哗啦啦—— 下一秒,看似坚固无比的土木墙壁登时开始分段脱落。 十几名没来得及逃离的山匪当场就被压在了废墟之下。 “进攻!” 沈川见此,果断下令。 呜—— 进攻的号角奏响一刻,炮营立马将火炮往回拉。 “喝~” 一声齐喝,两百名长矛手、一百名火铳手,跟一百名刀盾手以及石城堡、常峪堡上百名投矛手混合结阵呐喊,声音透宇,震耳欲聋。 “进攻——” 李通狰狞的面容不住抖动,一声咆哮,终于拉开了攻坚的序幕。 步兵战争开始缓缓向飞龙岭推进。 “来吧孙子,今日这军功我是拿定了。” 李驰心中默念一声,端着火绳枪,在队伍中一步一步向前踏去。 “这次,我一定要立功!” 齐鸣轩也不断给自己打气。 “军功,我要军功!” 至于虞向荣,这神态似乎已经魔怔了,嘴里不断嘀咕着“军功”二字。 飞龙岭这边,失去屏障保护的山匪面对官军逼近,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 再看官军如此军容,心中已经给自己定性,这支军队是无法战胜的。 “快,都别杵着,赶紧把缺口堵上,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官军杀进来,否则我们就全完了!” “把寨子里所有能拆的东西都拆了,全都拿来堵住这些缺口!” “火铳手呢?都死哪里去了!还不赶紧过来掩护!快啊!” 金眼雕手忙脚乱指挥起来。 身为山匪头子,他知道这次自己一旦被抓,必会被那叫沈川的杀死。 所以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官军堵在寨子外换取生机。 然而,被火炮轰开的裂口足有六米间距,想要短时间迅速修复攻势,简直是异想天开。 山匪本就散漫惯了,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去缺口送死。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把缺口守住!” 眼看山匪就要溃散,金眼雕立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 “都给老子听好了!官军要是杀进来,我们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想想你们手里染的血,他们会放过你们么?” “不想死,就给我堵住缺口,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要把官军堵在木墙外!” 经金眼雕这么一说,这群亡命之徒也总算反应过来,立马抄起弓弩、火器涌到缺口处。 金眼雕总算松了口气,看了眼已经快要逼近二百步的官军,随即开始指挥作战。 “火枪手上前瞄准官军,弓弩手随后,刀盾手随时准备接应!” 在他的指挥下,三百多名山匪立刻开始紧张的准备起来。 只见最前排的几名山匪手持火绳枪,紧张的往枪膛内倒入粉装黑火药。 由于不是定装火药,也不是颗粒火药,对于火药剂量的判定完全靠自己估计。 好不容易鼓捣好火药,他们又开始装填铅弹。 或许是太过紧张,好多山匪竟是没有把铅弹塞入枪膛就洒落一地,还有两名山匪更是不小心将咬在嘴里的铅弹吞入了腹中。 等他们好不容易装填完火药,紧张的将铳口瞄准官军时,官军已经抵近至一百五十步距离。 “稳住,都不要慌,听我指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金眼雕不断大声安抚这些火铳手,但自己却是已经冷汗淋漓。 第138章 激战 “汉军~” “威武~~” 靖边军震耳欲聋的口号,在飞龙岭上空激昂回荡。 五百军士在各自指挥官率领下,有序向飞龙岭逼近。 持充应敌的山匪,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气势,一个个已经心神惶恐,我铳的手也开始发抖。 “喝~” “喝~” “喝~” 官军的喝声,那密集森冷的长矛,以及前排刀盾手那有节奏的敲击盾面声,更是一点一点将山匪的心理防线逐渐撕碎。 砰—— 终于,在官军前进到百步时,山匪中一名火铳手实在无法承受这股压力,猛地扣动扳机。 伴随铳声响起,刺鼻的黑火药化作硝烟弥漫在防线上,犹如一个信号,其余火铳手也忍不住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二十多杆火铳齐齐迸发出闪耀的火光,疾驰的弹丸飞速向官军阵前扑去。 然而,由于距离太远,加之火器装填弹药多寡问题,这一轮射击,并没有造成哪怕一名官兵的伤亡。 “混蛋,谁让你们开枪的?” 金眼雕直接一脚踹在一名山匪身上,随后大声喊道:“赶紧装填,快些,弓弩手赶紧顶上来啊!” 火铳手立马撤下开始紧张的清理枪膛,而他们的位置立马被另一队手持弓弩的山匪顶了上去。 而此时,官军已经接近木墙缺口八十步距离。 “火铳手准备!” 李通一声令下,李驰等一甲火铳兵立刻通过长矛手肩距来到刀盾手身后。 随后点燃火绳固定在龙头上,由于进军前已经提前在枪膛内装填好了火药,现在只需在引火池内倒入些许引药便可直接进行射击。 李驰仔细观察了下火绳燃烧的速度稳定后,便往引火池内倒入了些许引药。 此时,前排刀盾手距离飞龙岭木墙仅仅只剩六十步。 就在李驰这一甲火铳手要跟上时,山匪一阵箭雨向官军袭来。 笃笃笃—— 刹那间,刀盾手手中的盾牌被箭镞钉入,发出阵阵刺耳的扭响。 齐鸣轩咬紧牙关,身体呈轻微侧斜状态,举着左盾死死顶住箭矢洗礼。 相比刚才的火铳射击,这波箭雨的持续度和威胁度要强的多。 甚至有几支箭矢穿过刀盾手,射在了士兵的甲胄上。 好在这批铁甲精良,加之山匪弓弩挽力不足,根本没有一箭可以破甲。 “继续前进!” 坐镇中军的李通一声令下,受到箭雨袭扰的战阵继续向前开始迈进。 “这……” 金眼雕慌了,看着愈发逼近的官军,尤其那种不动如山的气势,想要逃跑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这还是我认识的卫所兵?” 此刻,弓弩手连射三四箭后,眼看没有成效也退了下去。 而那些火铳手大部分依然还在紧张的清理枪膛,只有极少部分开始装填子药。 也就在这时,官军已经逼近了飞龙岭内五十步距离。 “火铳就位!” 闻听一声令下,刀盾手立马止步。 李驰深吸一口气,迅速来到刀盾手阵前,举起火铳瞄准了对面缺口处的身影。 “射击!” 砰砰砰—— 一声刺耳的尖哨声响起刹那,官军阵前腾起一片火光。 噗~ “呃~” 一枚铅弹洞穿一名山匪胸膛,直接将他的肋骨硬生生搅断三根,他冷哼一声,直接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啊~” 另一名山匪的小腹中了一铳,起初并没有在意,但滑膛枪的弹道根本就不稳定。 过了几秒后,弹丸在他体内开始疯狂撕裂血肉内脏,痛的他忍不住惨叫出声,捂着小腹在地上打滚。 还有两名山匪比较“幸运”,一人脸颊被打穿,弹丸直接穿透后脑勺当场死亡,另一人则是心口被射穿,眨眼就咽了气。 相比要遭受死前痛苦和铅毒折磨,他们的确是“幸运”的。 看着倒在身前的“小弟”,金眼雕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此刻,他也失去了冷静和判断,脑海彻底被恐惧所代替。 一轮火铳齐射后,刀盾手迅速上前掩护,李驰等其余火铳手则有序回到阵中将射击位置让给第二轮射击的同僚。 战阵继续前行十步,第二轮火铳也在阵前响起。 对面木墙缺口处再度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声。 其中一名山匪的肠子都被打出体外,痛苦的他捧着斗肠原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还有一名山匪左腿膝盖骨被打穿,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一节断骨森冷可见,可谓是触目惊心。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一定要阻止他们!” 金眼雕知道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今日自己和整个飞龙岭都要交代在这里,于是他心一狠,直接拿起那支未曾射出的响箭对准虚空点燃了尾部引线。 “咻~” “啪~” 一声清响过后,金眼雕立马抽出长刀,对山匪们大吼道:“弟兄们,再这样下去我们横竖都得死,索性跟官军拼了!跟我冲啊!” 怒吼声中,金眼雕第一个冲出山寨,向官军扑去。 身后的山匪眼看自己寨主身先士卒,顿时大受鼓舞,立马打了鸡血般的跟着冲了过去。 “嗯?” 后阵方向,沈川看到山匪居然主动出击,不由英眉一蹙。 等仔细观察后,却是摇了摇头。 “当真是愚不可及,空有血勇却无谋略,匪终究只能是匪。” 看到这一幕,沈川觉得这场战争几乎没什么悬念了。 山匪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知道一股脑向前冲,除了气势有些唬人外,根本没什么卵用。 “报~”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来报。 “大人,李百户和曹百户传来紧急军情,两侧密林内似乎有异动,请问是否展开行动。” “回复他们,一切按计划行事,无需留活口。” “喏!” 斥候领命离去后,沈川继续对旗牌手下令:“通知罗锋、高野,解除指挥炮营权力,领本部兵马从旁协助曹信跟李玄,务必不要让一个山匪钻出林子。” “喏!” 旗牌手立马按照沈川吩咐去下达命令了。 随后沈川抽出佩刀向飞龙岭一指:“其余卫所兵马,随我一道向飞龙岭徐徐前进,天黑之前,将飞龙岭彻底拿下!” “喏!” 第139章 歼灭战 “弟兄们,跟我杀,冲过去,把这群狗娘养是全都砍成肉泥当下酒菜,杀啊~” “嗷嗷嗷——” 金眼雕身先士卒,举着一把沉重的雁翅刀,快步向官军前阵扑去。 身后的山匪同样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一个个红着眼紧随金眼雕向官军冲杀过去。 “刀盾手!防御!” “喝~” 军中一声令下,为首前排的刀盾手果断结成盾阵,做好了抵御准备。 齐鸣轩感觉自己心跳都开始加速,但面对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样的的山匪,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 “长矛手!挺进!” “喝~” 又是一声令下,三排长矛兵迅速列于盾阵之后。 当成排森冷的四米长矛缓缓端平对准疯狂的山匪时,虞向荣立马咬紧了牙关。 开始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正在疾驰狂奔的金眼雕看到官军这个阵容,瞬间头皮一麻,原本全力奔跑的速度肉眼可见放缓。 很快,已经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山匪丝毫没有意识到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没有对自己老大为何忽然放缓速度起疑心,依旧不顾一切向前疾驰冲锋。 当两军相隔不到五步的时候。 “刺!” “喝~” 军令下达一瞬,刀盾手身后第一列长矛手大喝一声,齐齐刺出了手中长矛。 “啊~~” 虞向荣更是脸色通红,矛刃对准一名山匪胸口奋力刺出。 噗噗噗噗噗—— 刹那间,官军阵前一片血雨弥漫。 长矛探出瞬间,除开少数冲到阵前反应及时的山匪,其余尽数在奔跑途中撞上矛刃,洞穿了躯体。 随着长矛刺出,虞向荣只觉的手上传来一阵不小的阻力。 定睛看去,却见自己正前方,一名山匪的胸膛已经被贯穿。 那山匪依然保持举刀的姿势,只是脸上原本的疯狂逐渐被茫然和恐惧所取代。 “军功,我要军功!” 虞向荣大吼一声,随后持矛尾的手猛地向左一扭。 “噗!” 那山匪顿时脸色剧变,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喝~” 确定那山匪活不成,虞向荣再度暴喝一声,随后开始撤矛。 长矛却被那山匪体内的肋骨卡住,并不容易撤回。 于是虞向荣索性用力将长矛一收,带着他山匪不受控制向前撞去。 砰! 当山匪尸体被拖拽到刀盾手面前时,正对这名山匪的齐鸣轩直接顶盾一挥。 一声轰鸣过后,地上就多了一具山匪尸体。 “刺!” “喝!” 机械的命令不断在阵中重复。 随着长矛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渐渐地,这些初上战场的新兵终于蜕变为一名合格的军士。 噗呲—— 一名避开长矛的山匪还想从刀盾手肩距杀进去,结果齐鸣轩毫不犹豫一刀把他砍倒在血泊中。 噗—— 另一边的虞向荣又是补了一矛将山匪刺毙。 看着那山匪痛苦的倒下,虞向荣心中一阵热血澎湃。 “第一个!不够,我要对付第二个!” “嘿嘿,把你们戳成葫芦丝儿!” 随着官军阵前一个接着一个同伴倒下,山匪的热血逐渐被恐惧所替代。 一名山匪小头目亲眼看到自己同伴被三条长矛洞穿,在长矛抽出体外一瞬,鲜血和内脏也一道迸出了体外。 小头目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眼神中满是无措感。 偏在这时,又有一名山匪的脑袋被刀盾手一击凿碎。 白灿灿的脑花飞溅,融合着一股怪异的气味,让人闻之作呕。 “换防~” 当虞向荣挑翻第二名山匪后,王甲长大吼一声,本列长矛手立即竖起长矛向后阵撤退,将战斗的最佳位置让给第二列的兄弟。 这次交锋,虞向龙临阵五刺中三,两个半的人头军功肯定有了,回去一个伍长是没跑了。 “杀~” “杀~” “杀~” 此时,汉军战阵继续稳步向前推进,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还在持续。 至于山匪这边,本该成为精神象征的金眼雕此时早已不知去向。 而那些本就没有组织力度的山匪,在体内热血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后,瞬间土崩瓦解。 “跑啊~” 一名山匪立马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他这一跑,瞬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山匪齐齐转身,玩命朝飞龙岭内逃跑。 “射击!” 砰砰砰—— 同时,李驰所在列队的火铳响起。 不需要刻意瞄准,炽热的子弹疾驰间射穿十几步外山匪的背心,顷刻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攻进去!” 眼看战事顺利,副统领曹参大吼一声,下达了发起攻坚的命令! “哈——” 官军齐齐呐喊一声,立马分散以甲为单位,向飞龙岭木墙大步挺近。 另一边,两侧密林间,正在埋伏的二头领狂狮在收到主寨响箭后,果断带着山匪大军向密林外冲杀而去。 然而,当狂狮冲出密林瞬间…… 咯哒哒—— 一阵震耳欲聋的铁蹄轰鸣声在他耳畔响起。 狂狮猛转头刹那…… 飕—— 噗呲! 一骑驰骋,如疾风骤雨。 狂狮只看到一匹战马从眼前奔过,还来不及把目光转移到马背上看清何人,就被一支锋利的三棱箭当场贯穿胸膛。 看了眼没羽的胸膛,狂狮眼中意识迅速溃散,一头栽倒在地。 被黑暗吞噬前,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哪冒出来的骑兵。 飕~ 噗~ 此时,在马背上的曹信犹如天神下凡,短短几十步进程,已经射出了十二箭,当即有八个山匪被他的骑射掀翻在血泊中,而且全部倒在在抵面弓射上。 而在他身后,上百骑兵由玄率领,开始对这些跑出密林的山匪进行毁灭性打击。 “骑兵,是骑兵啊,快跑啊~” 当官军骑兵出现在战场上那一刻,组织度极其低下的山匪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惊叫一声,丢下兵器头也不回直接漫无目的四散而跑。 然而这一跑,彻底成为了一面倒的屠杀。 “死!” 胡雷光策马追上一名山匪时,对准他后背直接将手里两米骑枪刺出。 咔嚓。 噗呲—— 长枪刺穿山匪后心时,前端劣质木杆顿时折裂。 胡雷光迅速丢下枪杆,反手从马鞍一侧掏出一把未开锋的马刀顺势一划。 空气中顿时出现一道血弧,代表另一名山匪的生命被终结在这一刻。 纵骑驰骋间,上百骑兵犹如猛虎扑兔,瞬间将这数百山匪淹没。 铁蹄踏地扬起的沙尘中,血雾笼罩弥漫,哀鸣乞活之声不绝,却终究被冰冷的刀锋带走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温度。 第140章 剁碎喂狗! 夜幕降临,飞龙岭内外已经燃起了篝火,将残破的山寨据点映缀在胜利的余波中。 “呕——” 几队士兵,在开始打扫战场时,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满目可见的碎尸和内脏,当场忍不住狂吐起来。 这一幕让不远处坐在篝火前烧饭的老兵见到,不时发出略带嘲讽的笑声。 当然这笑声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看着他们这帮新兵想起去年第一次上战场的自己也是如此。 山寨外战场打扫的如火如荼,山寨内则是开始清点战利品。 大厅内,沈川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口肉锅出神。 飞龙岭缴获的物资还在清点,迟敬威正在大厅外一笔一笔核算,确保不会漏过半点。 “呦,有肉啊!” 正在这时,曹信跟李玄前后步入大厅,一看到桌上那口肉锅,曹信便本能想要从锅内捞块肉尝尝。 “别动。” 沈川厉声制止了他的行为。 曹信一怔,下意识收回伸出的手掌,有些不解的看着沈川。 沈川没有理会他,直接向李玄问道:“你们骑兵营这次歼灭多少山匪?” 李玄拱手回道:“回禀大人,这次我骑兵营初战告捷,一共歼灭山匪一百八十人,俘虏二百四十三人,已经全部收押在寨内等候发落。” “伤亡多少?” 沈川继续追问。 李玄脸色有些难看:“伤十七人,其中三人被山匪反扑造成,剩余的……” 下面的话,李玄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眼角余光不时瞄向曹信。 曹信当即接过话:“剩余的十四骑是因为马术操练时间不长,自己摔伤的,其中三人摔折了,其余涂点药膏马上就可以恢复。” “呵呵呵。” 沈川闻言,咧嘴笑了。 但这笑声中却充满了寒意。 “数百步兵协同攻破飞龙岭,伤了八个,而被我予以重望的骑兵部队,却一下伤了十七个,嗯,这个战绩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显然,大厅内就算是个傻子都听出沈川对于这样的结果十分不满。 曹信忙解释道:“大人,骑兵操练不是一朝一夕的,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就算我们草原上自小跟马匹为伴的骑兵,上了战场也有摔伤想事发生, 这次骑兵没有阵亡,在我看来已经十分不易了,您……” 沈川抬手打断了曹信的话:“不,你误会了,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战争嘛,总会有伤亡存在, 我只希望回去后,继续严加操练,不要对付一群没有组织能力的山匪都会有这样的伤亡。” 曹信、李玄齐齐拱手,大喊一声:“谨遵千户大人教诲。” “谈不上什么教诲。”沈川摇摇头,“我们都是这么一步一步摸索过来,我觉得靖边军应该对标的是真正的强敌,而不是这些所谓的山匪, 我希望他日看到麾下铁骑在塞外驰骋,将犯我疆界的鞑靼、女真等部彻底驱逐到漠北, 我希望看到西域收复,河套收复,辽东收复,让边疆每一寸土地都遍布我靖边铁骑的身影。” 这番话说下来,李玄和曹信的眼睛都亮了。 原来千户大人的野心这么大,如果真是这样,跟随大人驰骋塞外将是何其的波澜壮阔? 但这个场面真的会在自己有生之年实现么? 看着二人从惊喜到怀疑的神情变化,沈川自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以现在自己的实力,说这些有些异想天开。 然而,人总归要有个念想,要有个战略目标。 只有这样,自己麾下的军队才会有更大的动力,才敢有一股油然的使命。 光靠物质手段,也确实能练出一支强军,但军队的眼界和格局也只会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 当今大争之势,无论东西方,骑兵文明和步兵文明的冲突已经到了最为白热化阶段。 沈川不想错过这次世界文明的角逐,他要带着华夏文明将内亚马群之主撕成碎片,然后踏上对外扩张的道路。 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跟前世1644前二三十年真的太像了,除开细节不同,大体可以说一模一样。 一旦华夏文明重演1644这转折点,迎接给后世的,将会无尽的黑暗。 沈川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但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那就总该做些什么。 至少,要把来自通古斯那群毫无下限的畜生,全部扫进历史垃圾堆。 “大人!” 罗锋在厅外禀报一声后,步入了大厅。 “寨子内被山匪掳掠至此的百姓听闻您来了,都想要来谢你,请问要不要见见他们。” “见就先不必了,你出去告诉他们,现在这里由我靖边军接管,他们已经安全了,让他们安心等候,晚些自会送些米面过去给他们果腹。” “喏!” 罗锋转身刚走,高野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山匪进入了大厅。 “启禀大人,匪首金眼雕带到。” 沈川眉头一拧,立即走到金眼雕面前。 只见金眼雕的脸上青肿一片,额头更是一片殷红伤口,显然是抓捕过程中被官军打的。 见到沈川,金眼雕立马冷哼一声:“栽到你们手里,我认了,要杀就杀,但凡我皱下眉头,那就不是好汉!” 说完,摆出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 “在我面前装绿林好汉?金眼雕,你配么?” 沈川丝毫没有被他的态度“感动”,冷着脸指向桌上那口锅。 “我就问你一遍,那锅里是什么肉?” “哈哈哈哈……” 金眼雕闻言,顿时大笑起来。 “当然是羊肉了!早上刚烹杀的羊肉,我还没来得及享用完,你就杀来了,可惜,可惜啊……” 砰! 笑声戛然而止,却是沈川从孙雪藩手里夺过一条火铳,用枪托狠狠砸在金眼雕脸上。 经这一砸,金眼雕脸颊顿时皮开肉绽,嘴里一排牙齿全部碎裂,一只眼睛也开始溢血。 “再问你一遍,这到底是什么肉?” 金眼雕被这突如其来的手段,砸的头晕目眩。 艰难抬头,对上的是沈川平静的面容。 “两脚羊,是两脚羊啊,哈哈哈……” 金眼雕大声笑了起来。 “快尝尝,这肉……” 砰!砰!砰! 得到确切答案后,沈川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脑袋。 只三下,金眼雕的脸上已经布满鲜血。 但沈川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一托接着一托,不留一丝情面,尽数砸在他的脑门。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劝说。 金眼雕的面颊在沈川不断锤击下,最后已经扭曲变形,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等罗锋鼓起勇气上前阻止后,金眼雕早已死的不能再死。 丢下火铳,沈川沉声下令:“让那些百姓现在就去指认,所有吃过人肉的山匪都给我带出来,然后,连同这畜生一起,全部剁成肉酱喂狗!” 第141章 分兵剿匪 翌日清晨,飞龙岭大厅外。 “军爷,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忙碌一夜未曾合眼的沈川,刚走出大厅,就见到厅外跪满了被山匪掳掠而来的百姓。 昨夜,他们被要求指证山匪中罪行累累的山匪,等被点到名字的直接被拖出去一矛刺死后,终于觉得看到活下去的念头。 无论男女老少,虽然他们这段时间都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折磨,但至少他们现在都活了下来。 尤其女人,不用担心被强暴玷污,更不用紧张某天被这群物理意义上吃人的魔鬼做成桌上的食物。 现在,他们终于得救了。 沈川扫视一圈,本能想要抬手制止这种行为,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等他们跪拜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诸位乡亲,我乃靖边卫所千户,沈川!” “这段时间,让你们受苦了,不过现在开始,你们也都安全了。” “我靖边军的军容想必你们也见到了,或许当中也有你们认识的熟人,现在的靖边各堡,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靖边卫所,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们,待会儿整理物资后,我会带你们回去跟亲人团聚。” “不过,我想请你们答应,必须遵从我靖边军军纪!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永久保护你们!” 跪在地上的百姓闻言,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沉了下来。 但还是有几名妇孺哭着说道:“大人,我们这些姐妹被山匪掳掠到山上,清白早已尽失,还有脸回去么? 等堡里的乡邻得知我们的遭遇,定会戳我们脊梁骨的。” 任何时代,女人失节说出去都不好听,哪怕现代文明社会,同样难免被世俗之人私下嘲讽。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沈川早已想好了他们的去处,这些女人能在山匪窝内坚持到现在还没崩溃,定是有着极强意志。 正好自己的被服厂内急需一批吃苦耐劳的女工,不如将她们带回靖边镇内暂时安置。 等过个一两年,她们都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后,将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笑贫不笑娼,是整个人类社会发展的本质,东方如此,西方也如此。 “这点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如果你们相信本官,便随我回靖边镇,我会安排你们生活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啊!” 女人们一听这话,顿时对沈川是千恩万谢,再度开始磕头。 等安抚好这些堡民后,沈川这才喊来同样一夜未睡的迟敬威:“怎么样,缴获统计如何?” 迟敬威道:“这次缴获白银三千三百两,黄金一百八十两,另有米面两千五百石,骡子四十头,马三匹,牛十五头, 另有盐茶各五百斤,棉甲三十副,号衣七十五件,各种军器九百杆,弩二十张,弓二百张, 还有火铳六十杆,火门枪一百杆……” 一通汇报下来,这趟收获算不上多,但也尚可。 等迟敬威汇报完缴获,看向沈川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想说什么?” “大人,卑职想问一下,我靖边各堡包括镇内如今正是急缺劳力的时候,这些山匪都是合适人选,为何不用他们,反而要直接毙命啊?” 沈川摇摇头:“你不懂,如果我不杀这些山匪,堡内军民就无法归心, 军民无法归心又如何养的起这几千兵马? 何况这些山匪个个身上背有人命,放他们去劳作,你放心么? 不要忘了,龙门卫境内官营矿场,就是用了三十名山匪当劳力,结果是不出一个月, 整个矿场四百多名劳工都被山匪蛊惑,然后杀了矿场书吏,落草为寇, 你想我靖边治下也发生这样的惨案么?山匪本性凶残,靠劫掠为生,又怎么可能会踏实安心改造? 唯有重拳出击,将他们彻底毁灭,才能保一方平安无虞,至于人手,总会有的,不必太过担忧。” 迟敬威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听大人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当真受教了。” 沈川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老迟,你只要负责好军纪这块,其余的事,你不必多管,本官心中自有盘算。” “喏!” 迟敬威应声答后,又取出一个家徽印记递到沈川面前。 “大人,这是范家的家徽,看来这飞龙岭也跟范家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沈川看着手中家徽,不由冷笑一声。 “这靖边各地山匪都被范家渗透了个底朝天,看来剿匪力度必须要继续增强才行。” 迟敬威:“大人可有什么计划?” 沈川脸色一沉:“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分兵于各堡周围肃清所有山匪。” 迟敬威有些担忧:“经此一战,军中畏战氛围已经消弭,只是,现在分兵,我怕指挥层面……” 沈川立马打断他:“如果他们连几百人的军队都无法指挥,将来还如何拉他们出去跟鞑靼人争夺河套,如何跟建奴进行决战? 仗该怎么打我已经全教给他们了,只要利用地形做出合理规划,能让军中士气不崩溃,就算是鞑子主力来了, 他们都能在野战中去练练手,何况一群山匪,无非就是依托筑垒工事, 我军中有炮,有炸药,云梯、楼塔,只要军纪严明,士兵听从指挥,还怕有打不下来的仗么?” 迟敬威忙道:“大人息怒,是卑职多嘴了。” 沈川摆手:“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仗还是打的太少了,等打的多了后, 自然就会习以为常,速去将曹信、李通、李玄还有罗锋、高野他们都喊过来。” “喏。” 迟敬威领命离去不多时,几人就到大厅集合。 沈川没有废话,直接说道:“这次飞龙岭之战,赢的还算差强人意,现在你们也都知道我靖边军作战风格了, 抵近进攻,就是我靖边军立足根本,纪律就是抵近战术的基础,该说的我都说了, 现在开始,我要你们各领一队人马,前去其余各堡附近剿匪!” 众人一听,瞬间眼皮一跳。 虽然独自领兵上阵是每一名将领的夙愿。 但,真要离了沈川去独挡一面,他们自觉还是缺乏经验。 倒是曹信直接一拍桌子,大笑道:“娘的,总算轮到我曹信发挥了。” 沈川眼一眯:“曹鞑子,这么多人里其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这脾气我真怕会坏事,你必须得改改。” 曹信立马一本正经:“大人多虑了,我虽然是蛮夷,平时也的确粗鲁,但那是在练兵的时候,上了战场我还是很听从指挥的。” 沈川:“行,给你次机会,这次就由你、罗锋还有迟敬威三人共同行军,由你为主指挥,罗锋为副,迟敬威为参谋,去把葛峪堡的山匪给本官肃清。” 第142章 兵备上任 “什么,卑职?” 罗锋闻言,一脸懵逼。 “对!” 沈川回答的十分确定。 “我靖边卫所官将,都必须要有独立指挥作战的能力。” 罗锋还想说什么,就被曹信打断:“罗总旗,你不会是怕死吧?” “谁告诉你我怕死的!”罗锋大声反驳,“我只是怕办不好,丢靖边军,丢大人的脸。” 沈川:“相比丢脸,本官还是害怕以后上战场丢命,说句实话,对付一群山匪,除开地势环境需要克服外,跟演练唯一区别就是会死人, 跟本朝前些年的大兵团作战相比,顶多也就是一个治安战而已, 我们是要跟那些真正的军队交手的,北方的鞑靼人,辽东海西的建州女真,西域以北的罗斯人, 那些才是我们未来真正要面对的战场,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必须以最快方式把你们操练成一支敢于应对任何局势的铁军!” 罗峰震惊了,没想到沈川的野心如此巨大,脸上不由闪过一丝羞愧,为自己狭隘的眼界感到无地自容。 “当然你要是真不敢去,那本官也不拦你,回头收拾一下离开吧。” 沈川最后一句话落下,罗锋当即抱拳。 “大人,卑职知错,卑职愿意听从指挥。” “这还差不多。” 沈川白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迟敬威:“军纪这块,就由你多操点心了。” “卑职领命!” 迟敬威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应声接令。 沈川继续下令:“李玄、高野!” “卑职在!” “李玄为主将,高野为副将,各领本部兵马配合常峪堡军民,剿灭附近山匪。” “喏!” “李通、曹参!” “卑职在!” “双子堡与葛峪堡交界处的雁行山,给我里里外外仔细搜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匪窝!” “喏!” 命令下达完后,沈川这才缓缓起身。 “以一月为期,无论剿匪结果如何,都必须在四月下旬之前回到靖边镇, 本官会派人一直关注你们的动向,有任何问题和不解之处,你们也可以通过书信方式来找我商议。” “喏!” “很好。” 见众人如今士气高涨,沈川还是很满意的。 他本想跟随大军继续征战,但如今的身份却由不得自己在烽燧堡时那么任性了。 除开军事行动外,还有诸多的政务等着自己处理。 而且,他已经收到消息,新任东路兵备,也就是自己顶头上司陈年华,已经在上任的路上。 这段时间他必须巩固住靖边镇,不让这位清流有半点可乘之机。 虽然陈年华在传闻中就是一个能力平庸的士官,但他能在阉党、清流之间挣扎十余年,最后升任九边兵备,这能力也是有限的。 自己必须得亲自交流接触才能摸透此人性格。 如果他愿意当一个闲官,对自己所做不闻不问,他可以确保二者相安无事。 当然陈年华要是打着其他算盘,那就别怪自己给他创造一次“壮烈殉国”的机会。 …… 于此同时,保安州内,眼看陈年华即将上任,沈川将彻底失去和保安州兵备府之间的从属关系,谢怀锦心中是万分不甘心。 这段时间,由于靖边各地的豪绅被肃清,导致谢怀锦养内卫营(家丁)的钱越来越少。 两千精锐骑兵的费用十分昂贵,每一名骑兵基础每月的军饷就需要三两五钱,仅仅俸银开支就是七千两。 汉军骑兵编制,募兵一月为二两五钱,为了让这支骑兵部队彻底效忠自己,谢怀锦才多出一两银子。 只是,这多出的一两银子却是保安州卫所官兵养家的钱。 除此之外,养马以及兵甲所需采购和维护的费用,也需要地方兵备府承担。 保安州骑兵营,按照大汉骑兵编制,是一兵双马,外加一骡。 四千匹战马的饲料,每月折银需要一百五十三两,除此之外,还有兵甲军粮储备以及节假日安抚等费用,谢怀锦就算将保安州军户所有军饷都克扣部分,每年依然要往里投近三千两银子。 而这三千两银子,自然是由地方士绅联合出资。 只是谢怀锦万万没想到,这个原本顺利的计划居然被沈川给破坏了。 靖边士绅一死,自己的两千骑兵军饷出现“断供”危机。 虽然这两个月的差价都由谢怀锦挪用军饷补上,却也引起了保安州内部卫所官兵的强烈不满。 他们已经连续九个月没有拿到军饷了,按律每次拿到手的军饷会比报表陈述少三成,这等同是惯例。 但这一回,可是足足少了七成。 加上前卫所千户姚峰战死后,谢怀锦至今没有对保安州阵亡家属进行慰问和上报抚恤。 积怨已久之下,两千多名卫所官兵和家属开始走上街头向兵备府讨要说法。 好在谢怀锦及时将骑兵营调入城内,这才没有酿成不可挽回后果。 可经此一闹,谢怀锦克扣军饷的事也就不胫而走,甚至永宁府(县级)都知道了。 也得亏如今柳相卿地位岌岌可危,不管是谢怀锦克扣军饷还是沈川屠杀士绅,他都没有放太多心思理会,要不然谢怀锦被降级调离是难免的。 “沈川!” 一想到自从沈川上任烽燧堡开始,自己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谢怀锦就怒不可遏。 “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要不然……” “报~” 谢怀锦还在畅想以后如何收拾沈川时,一名差役忽然跑入大堂。 “大人,靖边镇传来消息。” “说。” 谢怀锦迅速收敛适才脸上戾气,再度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官威面对下人。 差役:“大人,靖边镇最近传来消息,沈千户领兵去靖边各地展开剿匪了!” “你说什么?剿匪!” 谢怀锦闻言差点跳起来。 “他居然敢去剿匪?” 差役不解:“大人,卫所戍边,剿匪本就是职责啊,有什么问题? 何况早在十几天前,靖边镇已经出具了通告,大人您不也知道么?” 谢怀锦:“你懂什么,我问你,他派了多少人前去剿匪?” “好像一千多人。” “一千多人?” 谢怀锦迅速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 “看来是把整个卫所官兵都派去了。”谢怀锦眼角不住抽搐,“不行,不能让他继续下去,本官必须要阻止他这种莽夫行径! 速传王骥、刘廷二人来兵备府议事!” 第143章 诓骗 半个时辰后,兵备府内多了两道魁梧身影。 此二人正是保安州骑兵营的正副统领,王骥、刘挺。 “谢大人,何事如此焦急传唤卑职?” “两位将军,请先坐下说话。” 谢怀锦立刻将两人领到客位前坐下。 虽然这支骑兵部队属于谢怀锦私兵,但王骥和刘廷却是指挥者,谢怀锦对他们也是礼数有加。 等二人落座后,谢怀锦才道:“这次召二位将军前来,便是有一件要事跟你们商议, 有关靖边镇的事务,想来你们也都听闻了对吧?” 刘挺:“确实听说了,原保安州敢战营姚指挥使麾下小旗沈川,如今已经上任靖边卫所千户, 听闻自他上任后,维护当地军户,将那些霸占田亩的豪绅尽数诛杀,此举当是大得人心。” 王骥也是点头认可:“确实,那些乡绅着实贪得无厌, 军户赖以活命的土地都敢侵占,自以为无人可以制衡,可谓是一手遮天, 如今沈千户这么一折腾,怕是其他卫所的士绅也要掂量掂量了。” 二人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怀锦的脸已经黑的能磨墨了。 直到二人说完,谢怀锦才耐着性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说道:“两位将军有所不知, 沈川此举只是为了能掌控靖边镇内所有军政大权,不过拿着为军户出头的名义诓骗世人手段而已。” 王骥、刘挺齐齐一怔:“此话怎讲?” 谢怀锦放下茶盏,这才面色严肃说道:“烽燧堡一战,沈川得两千鞑靼首级,这一战宣府上下震动,就连京师也是赞许有加, 对此,本官也是十分认可沈川行径,保家卫国,震慑胡奴,这要说出去也是涨我保安州脸面, 只是谁曾想,沈川此人却是狼子野心,借着自身功劳和身后阉党支持嚣张跋扈,就连本官这上司他都不放在眼里, 在年关时闯入保安州城内,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便直接将常家给屠了,事后更是以此来威胁本官, 虽然常家抢夺他姐夫功名一事,的确不对,常家也确实该死,可别忘了,常家对保安州也是有功的, 就算千错万错,也不该这样动手将人一家全部处死,更不该一把火烧了常家基业, 退一万步,就算常家要定罪,他沈川身为本官下属,难道行事前就不该跟我商量么? 他此举分明就是借势压人,早已有不臣之心!” 听到最后一句话,王骥、刘挺大吃一惊。 王骥更是说道:“大人,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卑职知道您跟沈千户有过节,可也不能因此中伤人家吧。” 刘挺也道:“大人,您要说沈千户跋扈居功自傲,那我们还认可,但这不臣之心,至少现在来看,沈千户还是十分忠于大汉朝廷的啊。” 谢怀锦苦笑:“确实,现在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沈川有不臣之心, 但他上任靖边卫所,却是连乡绅和当地官吏一起杀了一干二净,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其用心了, 虽然他呈递的证据,的确证明那些人也一样该死,但此事明明可以提交地方刑部来处置,何须如此残暴? 另外,抄没士绅和官吏的家产,至今却没有一文钱上缴至兵备部, 目前只知道二十三户抄没白银三万七千两, 但那些粮食、古玉、珠宝,还有房产铁器跟矿场林场呢?是一个字都没提及。 你们说,这是一名忠臣才有的行为?本官敢断言,若是再不及时加以制止,一旦等沈川得到更大的势力, 他定会起事成为我大汉最大的祸患!” 二人闻言,齐齐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们内心还是相信沈川不是那样的人,但谢怀锦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沈川所做一切虽然合情合法,但却已经在底线边缘疯狂试探了,万一他要是真如谢怀锦所言…… 二人不敢再想下去。 谢怀锦一直默默关注二人脸色,旋即说道:“二位,你们都是朝廷派遣到宣府的参将,对于沈川这种行径,你们难道想要坐视不理?” 王骥立马说道:“还请谢大人示下,我等该怎么做?” 谢怀锦缓缓起身:“本官身为保安州兵备,对于下属心怀不轨行径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宣府太平,本官打算请你们领本部骑兵部队,向靖边镇行军。” “什么?!” 王骥和刘挺一听,惊的直接跳了起来。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卑职等不明白。” “大人,调动兵马攻打靖边镇,此举定会招惹非议啊!” 见二人惊慌失措,明显不愿意服从自己指示,谢怀锦当即表示:“两位将军,本官奉劝你们好好想想,这些年养你们的钱粮都是谁在出, 是本官顶着骂名,克扣卫所军军饷、动用留存财政,是本官绞尽脑汁筹集粮草安排马倌, 要不是本官,你们觉得宣府会有这么一支不输关宁铁骑个辽东铁骑的骑兵么? 好好想想吧,本官只要沈川伏诛,为朝廷为宣府扫清一个祸患而已!” 王骥和刘挺互望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以为自己每日操练骑兵,最后会跟鞑靼人进行交战。 却不想,最后却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人? “话本官已经告诉你们了,必须要在东路兵备上任前,给我将沈川这个奸人彻底除去。” 谢怀锦说完,直接起身走到大厅门口。 犹豫半晌,他忽然又道:“对了,本官忘了告诉你们,无论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本官都不会容沈川这样的异数在宣府境内兴风作浪。” 说完,直接一甩官袖就要离去。 “大人!” 王骥立马叫住谢怀锦。 等谢怀锦扭头瞬间,王骥便单膝下跪:“卑职愿意听从大人吩咐。” 刘挺也跪下说道:“卑职也会遵照大人意思行事。” 谢怀锦顿时大喜,忙搀扶起二人笑道:“二位,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请坐不要多礼。” 然后,他才开始布置自己的“计划:“这次是针对沈川最好的时机,本官收到靖边最新情报, 目前靖边各地都在沈川指示下四下剿匪,如今正是靖边镇最空虚的时候, 你们只需带领本部人马,借是永宁府的名义要求进入靖边镇, 到时如果顺利的话,你们可以直接在卫所内俘虏沈川或者将其除掉, 如此,二位将军就可以立下不世奇功,为我大汉朝臣所表率。” 王骥、刘挺,默默将谢怀锦说的话全部记下,随后起身拱手离去。 等二人一走,谢怀锦嘴角却是微微一扬,面色神情变的极其诡异。 第144章 杀沈川? 三月二十五日,王骥、刘挺领保安州骑兵营,起拔向靖边镇赶去。 行军至半途歇息之际,王骥和刘挺下马悄悄商议。 王骥:“你说,谢兵备的命令,我们真的该执行么?” 刘挺叹了口气:“说实话,这种事若是传到京师,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第一个受牵连的怕是你和我啊。” 王骥深以为然:“那你说该怎么办?” 说着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清理马鬃的骑兵部队。 “那些可都是内卫营的兵,只效忠于谢兵备。” 刘挺:“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抛下骑兵营,我们回京师复命, 第二条路,按照谢兵备意思,继续带兵向靖边镇进发,见到沈川后将他绳之以法, 但无论哪条路,对我们而言都是不利的,我们若是离开,那这支由朝廷和地方重金培养的骑兵部队, 就会彻底沦为谢兵备的家丁部队,若是按照谢兵备命令继续向沈川发动攻击, 无论事成与否,上面一旦追察起来,遭殃的怕也是你我, 看起来,这可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啊。” 王骥:“无解?我看未必,或许我们可以走第三条道路。” 刘廷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王骥:“可以完全跟沈川合作,将谢兵备部署和想法全部告诉沈川,交由他来定夺,你我也可以不用再为此烦心。” “嗯……我先想一想。” 刘挺托着下巴,来回踱步一阵,抬眸看了一眼王骥。 王骥此刻正焦急等他回答。 片刻后,刘挺立马采取了王骥的建议。 对于沈川,他们还是决定直接跟他摊牌避免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休息过后,王骥、刘挺领兵继续向宣府行去。 他们的骑兵行军一日便可抵达保安周,可现在为了处理和沈川的关系不得不放缓前进的速度。 商议决定后,两人便继续带兵朝靖边赶去…… 而在靖边镇内,沈川此刻正在参加高炉点火典礼。 经过这些时日的积攒,高炉炼铁确定技术上没问题,铁矿石也在这段时间开采下,顺利积攒到了足够的量。 张元庚兴奋的说道:“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座高炉里里外外检查数遍,绝对不会有炸炉风险。” 沈川脸一黑:“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么?” “瞧我这张嘴,我这不是高兴嘛?”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点火吧。” “是!” 张元庚应了一声后,十几名铁厂工人立刻分工明确,先是倒入木炭点燃,然后借助畜力带动鼓风吹将温度慢慢升高。 一个时辰后,高炉温度到达预期千度后,这才有几百名工人,将已经敲散的矿石有序倒入小高炉内。 随着小高炉内最后一筐矿石倒入后,接下来只要保持小高炉内温度均衡即可。 大概五六天后,就会有一炉子新鲜的铁水出炉。 沈川手心不由捏了把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炼铁,事关以后的成败。 “大人!” 正在这时,方文涛快步来到沈川面前。 刚要开口,就见沈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带着他走出了铁厂。 等到了铁厂外,方文涛这才继续跟沈川禀报:“大人,保安州的骑兵离靖边镇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沈川笑道:“来得倒挺快,看来这谢怀锦是真的迫不及待啊。” 早在三天前,杨通就将谢怀锦要出兵对付自己的事通过信件形式悄悄告诉了自己。 方文涛得知后,立马跟沈川建议调回正在剿匪的靖边主力军。 但这建议却被沈川拒绝了,只是让留守靖边卫所的三百守军和两百堡兵加紧联合操练。 对于保安州的动向,沈川丝毫不慌,因为他早在年关跟谢怀锦撕破脸的时候就已经预料会有这么一天。 “他们来了多少人,可有探查清楚?” “没有细细清点,不过估算约有上千人。” 一听这个数字,沈川不由嘴角微微一扬。 “本官现在不知道,谢怀锦是对自己的军队太过自信,还是太小看我沈川, 区区一千骑兵居然就妄图吃下我靖边镇,他是不是忘了烽燧堡的鞑靼铁骑是如何被本官击退的。” 方文涛一听,这才想起眼前这年轻的千户,可是把鞑靼人揍得满地找牙的狠人。 近万鞑靼人他都不怕,还会怕区区一千骑兵么? 于是他赶忙问道:“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沈川回道:“先尝试和他们好好谈谈,这时候要是动起兵戈对谁都不利。” 方文涛一怔,沈川这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根本不像是他的作风。 见方文涛正懵逼的看着自己,沈川这才解释道:“我麾下缺骑兵,骑兵懂不懂?” 方文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这是早有计划啊。” 沈川:“谢怀锦的那两千骑兵除了没有上过真正战场,各方面都远胜自己麾下的骑兵,我看了是真的眼馋。” 方文涛闻言,却是不合时宜来了一句:“可是养不起啊,听闻这些骑兵一月军饷就要好几千两银子呐。” 话刚说完,他就感受到一道犀利的眼神望着自己。 方文涛忙道:“大人息怒,是卑职多话了。” 沈川摇摇头:“不,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 然后又道:“不过眼下,先把该处理的问题给解决了。” 说完,沈川手一挥:“准备迎接友军到来!” …… 保安州,兵备府内,谢怀锦静静坐在公案前,低头书写一封公文。 这时,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拱手道:“谢兵备,您唤我何事?” 谢怀锦将公文上最后一笔落下,然后起身道:“你去一趟京师,务必将这份公文亲自递交给王首辅。” 墨色身影看了眼手中公文,不由眉头一皱:“大人,这是……” 谢怀锦:“这是沈川拥兵自重的罪证,在与友军的交互中,因为发生口角引起兵啸, 更是杀死了王骥、刘挺两位将军,此等行径若是不加以约束,宣府必会留一祸患,速去。” 墨色身影闻言,什么都没说,立马拱手离去。 看着消失的身影,谢怀锦重重叹了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吧。” 然而谢怀锦怕是不知道,如今在京师,王兴源的清流派系即将迎来阉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压,早已自身难保了。 第145章 自投罗网 王骥、刘挺所部上千骑兵来到靖边镇外,不想沈川却早已带人在城门外等候。 沈川主动迎了上去:“两位想必是王骥和刘挺将军吧,在下沈川,得知两位要来视察我静边镇,早已恭候多时。” 王骥一怔:“沈千户知道我们要来?” 沈川笑了笑:“宣府也就这么大,靖边镇本来也是直辖保安州麾下,这一有风吹草动,很难不让人知晓啊。” 这次行动可谓是极其隐秘,虽然王骥和刘挺早已得知,却还是遵守约定,没有将此消息放出去。 不想沈川居然已经得知自己行踪,那就足以说明他此时早已有所准备。 幸好自己没有提前动手,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二人真不敢想象。 王骥和刘挺立刻下马,朝沈川拱手行过官礼。 刘挺说道:“沈千户威名,宣府上下可谓如雷贯耳,一战打出我卫所威名,一扫当年凌河渡颓势,当真是厉害啊。” 沈川故作谦虚表示:“两位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运气使然,当不得如此大功,两位将军请随我进城,这回就由在下亲自作陪。” 既然行踪暴露,王骥自然也知道若要强攻是不可能了,只得笑着跟沈川进了镇内。 刘挺回头对骑兵队下令:“你们且在此等候,没有我和王将军命令,都不准妄动。” 说完牵起马缰欲要离开。 “咳咳。” 忽然,一名百户冲刘挺咳嗽了几声。 刘挺蹙眉,看向那百户。 百户名叫卢见岳,是谢怀锦的心腹安插在骑兵营内,目的就是为了监视自己和王骥,防止军队被二人掌控。 对于卢见岳这人,无论王骥还是刘挺都十分不喜。 因为此人急功好利,又是谢怀锦耳目,自己的秘密在谢怀锦面前几乎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除开卢见岳外,骑兵队中还有不少人一样是谢怀锦安插的人。 这些人表面上听从自己调度,实际上却会在关键时候拖扯自己后腿。 “卢百户,你有什么事么?” “刘将军,不要忘了谢兵备交代。” 卢见岳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威胁之意丝毫没有隐藏。 但刘挺丝毫不惧,笑着回道:“谢大人的嘱托,我又岂敢忘呢?如果卢百户不信,可以随我一道进城。” 卢见岳思索了半晌,立马点头答应,然后喊上几十名骑兵一道,跟着刘挺和王骥一起入了城。 靖边镇内,一路行来,王骥和刘挺惊讶的发现这静边镇的道路异常平坦,没有之前印象中的黄沙漫天,泥泞不堪。 王骥忍不住问道:“沈千户,你告诉我,这路是如何修的,怎么如此平整?” 沈川没有遮掩,直接告诉他:“这些是石灰融合黏土、草木灰以及矿渣修葺的道路, 如今在下上任时间尚短,只是简单修缮了主道,其余副道等有空闲和钱粮了再一一补上。” 二人发现沈川在说这话时非常平静,似乎本就该如此的样子。 一时间,二人心中对沈川评价不由又高了几分。 唯有卢见岳那一行人,一个个阴鸷着脸,看向前方骑在马上沈川的背影时,手不由自主按在了刀柄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兵马司府衙。 一进大厅,刘挺就忍不住说道:“沈千户上任短短不到两个月,没想到将这静边镇打理的如此井井有条,果真是让人佩服, 我宣府各卫所,已经见不到有沈千户这样的人了。” 沈川微微一笑不作答,让方文涛给自己和两人上茶后,这才坐下说起了正事。 “两位将军,沈某是个粗人,有些事就不拐弯抹角了,你们来我靖边镇的目的, 在下都已经知晓,现在我们坦诚布公的谈一谈,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在下呢?” 说完,眼神犀利的扫视一圈。 沈川主动把话挑明,一时间让王骥和刘挺大感意外。 倒是卢见岳直接跳了出来,拔刀对准沈川,厉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就不用装了,沈川,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得罪谢大人,所以,今日你是必死。” 话音一落,身后十几名骑兵齐齐抽出腰刀,率先制住了王骥和刘挺。 沈川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卢见岳,眼中没有半点惧色。 “卢见岳,你想干什么!”王骥怒吼一声,“没看到我们在跟沈千户谈话么,你拔刀相向又是什么意思?要造反么?” 卢见岳却笑了:“王将军,还记得谢大人临行前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么,见到沈川不要犹豫,直接就地格杀, 方才在城门口时,你们两位骑兵统领就该直接擒下沈川枭首示众,不想却跟敌人一路谈笑风生,是根本没把谢兵备的话放在心上么?” 刘挺大骂一声放肆,起身指着卢见岳鼻子喝道:“你给我退下,该如何处置,岂是你一个小小百户可以参与的?” 卢见岳:“卑职官职是不大,但我们都知道礼义廉耻,谢大人对我们有恩,我们就该报答他,他让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 至少比你们两个虚伪的人要强的多,你们要是不杀,那就我来杀!” 啪、啪、啪—— 掌声在大厅内响起。 沈川笑着拍手:“果然是忠心耿耿啊,卢见岳,卢百户是吧?本官还在保安州姚指挥使麾下效命的时候见过你, 当时就觉得你这人脑子不好使,但凡脑子正常些,都不会对谢怀锦如此忠心。” 卢见岳轻哼一声:“沈川,你少在那里挑拨离间,你以为靠嘴巴就能活命么? 不怕告诉你,现在不单是谢大人要你的命,整个宣府官场都想要你的命,为什么,因为你坏了宣府规矩, 从你得罪范家,杀害靖边士绅开始,你就被排挤在官场之外了,何况阉党祸国殃民陷害忠良,你却跟他们同流合污,更是必死无疑, 省下你的废话,去跟阎王说吧。” 话毕,卢见岳直接手一挥:“杀了他!” 几名骑兵营士卒立马扬刀向沈川扑来。 但下一刻,沈川身后忽然出现三十多名刀盾手。 为首的赵子禛更是端着火铳瞄准卢见岳。 卢见岳瞳孔一缩,下一秒,府衙外又冲进五十多名官兵,将他们几人齐齐围住。 沈川笑着起身:“所以我说了,你这人脑子有点不好使,王将军和刘将军都看出来我早有准备,你却没看出来,还自以为掌控局势?当真可笑啊。” 第146章 阳谋 “嗯?你……” 府衙大厅内,见卫所官兵将自己团团围住,卢见岳不由面露一丝诧异。 “没想到对吧?你没想到的事还多了。” 沈川冲卢见岳“微微一笑”,旋即脸色猛地一沉。 “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话音一落,赵子禛果断扣下扳机。 砰—— 火光迸溅之间,卢见岳的胸膛当即被洞穿一个窟窿。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阵铳响,五杆火绳枪一片齐鸣,当即又有五人应声倒下。 这个距离,铳手几乎都不用刻意瞄准,只要扣动扳机必然能有“收获”。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此刻,中了一铳的卢见岳竟是未死,立马嚎叫着一指沈川方向。 “拼了!” 自知今日着了道,这些内卫营士兵立马举刀打算殊死一搏。 结果下一秒,刀盾手左右将他们死死围困至中央,根本不给他们行动空间。 “刺!” 下一刻,几十条长矛从刀盾手身后探出,狠狠扎穿这些内卫营士兵躯体。 一盏茶后,卢见岳等十六名内卫营官兵已经全数倒在了血泊中。 王骥、刘挺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沈川竟然会如此果断 卢见岳等人的尸骸被拖了出去后,立马就有侍从端着几桶水往大厅地上一洒,便开始清理血迹。 这个时间段,沈川面无表情,没有说一句话,静静翻阅着手中书籍。 直到大厅内血迹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侍从退下后,沈川这才从方文涛手中接过一本公文。 沈川接过公文翻看一眼,然后笑着对王骥跟刘挺道:“两位将军,卢见岳勾结流寇刺杀卫所高官被伏诛,您看看这奏报有什么问题么?” 二人闻言一怔,接过奏报公文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沈川早已料到了这一切不说,就连说辞也已经提早准备好了? 一时间,冷汗顺着二人面颊滴落地面。 相比刚才沈川怒杀卢见岳,他们更害怕沈川那运筹帷幄的手段。 当即二人起身向沈川行礼:“一切由沈千户做主便是。” 沈川笑着让二人坐下:“两位将军刚才也看到了,本官可是没有半点为难你们内卫营是官兵, 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要找死,这可怪不得我啊。” 王骥会意:“请沈千户放心,若是上面问起,我等定会为沈千户说话。” 刘挺也道:“事实如何有目共睹,我等定会站在沈千户这一边的。” 沈川闻言,笑着摆摆手:“两位将军说的叫什么话,来来来,坐下说话。” 等几人都重新落座后,沈川这才继续开口:“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们来做什么本官一清二楚, 但是两位将军有没有想过,自己可是朝廷亲命的内卫营指挥使?” 王骥和刘挺互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沈川继续说道:“其实,本官知道两位将军也是奉命行事,并非出于本意, 但两位将军可不要忘了,你们可是朝廷的人,麾下那些骑兵也该听命于朝廷,而不是谢怀锦一个人的!” 王骥:“沈千户,你所言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只是,你也知道,如今各大卫所官兵欠饷严重, 我内卫营之所以对谢兵备马首是瞻,便是因为他愿意足额发饷,甚至在原有基础上又加了一次饷, 当兵拿饷,本就是天经地义,所以军中很多人都是归心于谢兵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川点点头:“这点我能理解,但二位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内卫营的军饷都是朝廷发放的, 谢怀锦不过是代发而已,何况就算是加饷的俸禄,也是牺牲卫所官兵的生活换来的, 本质上,谢怀锦并没有掏取一分钱的军饷,内卫营又凭什么只为他一人效力? 我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就曾规定严禁地方文武拥有私兵,一经发现便可定为逆罪, 谢怀锦如今所做一切,是在眼严重挑衅这条国法,此事往重了说就是逆罪,即便往轻了说也是勾结地方官兵, 兵备一职明文规定,只是为戍边卫所提供军器粮饷,调拨守防力量而设,却没有领兵出征前线的资格, 敢问两位将军,你们带一千精骑气势汹汹来到靖边镇,要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影响?” 王骥和刘挺闻言,齐齐蹙眉。 听沈川这么一说,他们才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十分巨大的错误。 沈川继续说道:“你们虽然知道本官与谢怀锦之间交恶,谢怀锦是处于嫉妒、派系等缘由要除掉我, 但是,你们若是再往深处探究,就会发现远不是看到的表面那般简单。” “我来给你们简单梳理一下,这次你们若是直接向我靖边镇发起攻势,本官不幸被你们所杀, 宣府上下必定震动,等查到谢怀锦身上后,你猜他会怎么做?定然是第一时间将你们供出去, 到时二位将军最好的结局怕也只能革职回京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述查,但内卫营却顺利成为了谢怀锦私兵,再无牵涉阻碍。” 王骥、刘挺闻言,顿时心下大骇。 他们调兵来靖边镇,完全是谢怀锦口头协定,根本没有兵备府出具的文书。 一旦事发,谢怀锦完全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那到时岂不是自己来背锅么? 却听沈川继续分析:“然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更坏的结果是在你们出征的时候, 谢怀锦已经将擅自调兵引发卫所争端的事,发往了京师,说到底除掉我对谢怀锦而言自然是极好的, 但他更想要掌握内卫营这支骑兵部队,以此为例可以让自己的位置坐的更稳妥, 反过来,两位将军若是死在沈某手里,那更是正中谢怀锦下怀,他也有理由上书弹劾我杀朝廷命官, 至于二位将军,不过是谢怀锦想要独揽兵权的工具而已。” 经沈川这么一分析,二人是越想越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霎时间,刘挺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混账,这个谢怀锦竟是如此歹毒!我回去非要把他的皮给扒了不可!” 王骥:“沈千户,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若是真如你所料,我们两这次是绝无生路啊。” 沈川微微一笑:“办法自然是有的,我能顺利让两位将军掌控保安州这两千精骑,不再受谢怀锦节制……” 第147章 闹饷(上) 三月二十九日,保安州大门。 值班的守城官兵,因为闲的实在无聊,便二话不说聚集一起开始打马吊解闷。 “娘的,真是晦气,你们先玩,我去解个手。” 今天守门郎官的手气似乎不好,起身准备去解个手。 结果,他来到城角刚解开裤带,忽然瞳孔一缩。 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许多男女老少,正慢慢朝保安州府汇聚而来。 守门郎吓的直接把尿都憋了回去,忙跑回城门赌摊前大喊:“都别玩了,有情况,快!” 正玩的不亦乐乎的官兵听听守门郎官的话,刚打算讥讽几句, 但在看到远处陆续出现诸多人影后,登时也是大惊失色,齐齐抓起武器回到自己岗位。 很快,城门前三重拒角摆放完整,城前几十名守卫齐齐将长枪架在拒角上,随时准备逼退来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身影也愈发的靠近。 直到人流汇聚到城下,守门郎官以及那些下属才看清这些人中有男有女,也有身穿军服的汉军,足有上千人之多。 “你们,来做什么?” 守门郎官强忍恐惧小声问道。 话音一落,沈川挤出人群,在王骥和刘挺左右护持下,策马走到拒角前。 “我乃靖边卫所千户沈川,今日来此是找谢兵备讨要积欠的军饷! 这里不干你们的事,速速将拒角搬开,放我等去兵备府讨要一个说法!” 守门郎官一听,顿时头都大了,他忙劝道:“沈千户,你这就过分了,带这么多人来闹饷,不怕事情闹大么?” 沈川讥讽一笑:“怕事情闹大就别欠饷啊,今日我到这里,就是要为戍边各堡的兄弟讨要一个公道, 问问他谢怀锦,积欠各堡将士的军饷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发放!” 话音一落,身后军民立马竖起一张偌大横幅,上书:戍边三载固守疆土,积欠军饷天理难容。 还有一张稍显小的横幅上书:无米下炊,无衣御寒,冤! 横幅一拉,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还我男人的血汗钱!” 一名大脚妇孺左手叉腰,右手握拳指天大声喊道。 “你们这些狗官,我男人前年跟鞑子交手摔断了腿,你们对此是不闻不问,还有良心么? 我男人可是为了你们才残的,可你们这些狗官倒好,抚恤一文不发,甚至连拖欠半年的军饷也不给,你想把我们都逼死才甘心么?” 有了这大脚妇孺开头,气氛顿时迎来第一波顶点。 “谢兵备!给我们一个交代!” “还我军饷!” “狗日的,今天不拿到饷银这事绝对不会罢休!” 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片齐声的“还钱”。 这种声势,着实把守城官兵震惊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身份能处理好,立马命人去通知谢怀锦来处理。 看着跑回城门的身影,沈川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这些喊口号的人之中,自然有部分是他安排的。 既然谢怀锦屡次三番要跟自己作对,甚至不惜要把自己置于死地,那就索性翻脸吧。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直接把你往死里整。 王骥和刘挺眼中满是担忧,虽然这次行动沈川已经完全策划好,言明不会波及无辜,矛头只针对谢怀锦为主的兵备府。 但事情究竟会如何演变,又是谁能说的准呢? 历年来闹饷,哪次不是搞得人心惶惶,哪次不是血流成河,这次真的也会如此么? 这时,沈川翻身下马,对守门郎官说道:“我再提醒你一遍,这件事跟你无关,速速将拒角搬离,放我等进去!” 守门郎吓得忙对沈川作揖:“千户大人,我的千户大人,您就行行好,别再为难我了成么? 这么多人入了保安州,定会闹出大事啊。” 沈川双眼微阖:“看来你是不愿意配合啊。” 然后转身对王骥跟刘挺说道:“两位将军,麻烦你们回城去跟谢兵备把事情起因说明白,我在这里等他回话。” “好,请沈千户在此稍候!” 王骥和刘挺朝沈川行了一礼,然后带着亲卫来到军阵前,厉声喝道:“还不放我等进去?” 守门郎官自然不敢阻拦二人,立马搬开拒角一角,放几人入了城。 “还我血汗钱!” “还我卖命钱!” “还我糊口钱!” 保安州城外齐喝声如雷,直震的守城官兵头皮发麻…… “什么!闹饷!” 兵备府内,谢怀锦闻听保安州外沈川带兵前来闹饷,顿时目瞪口呆。 “王骥和刘挺人呢?为什么没有将沈川除去!” 刚发泄完怒火,王骥和刘挺就进入大堂来见谢怀锦。 “见过谢大人。” 二人刚行完礼,就听到谢怀锦压抑的咆哮声传来。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们除掉沈川么?为什么他现在会带人到保安州城外闹事?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谢怀锦发怒,王骥淡定回道:“大人,您实在是太小看沈千户了,我们的行踪早已被他洞悉清楚, 还没等我们出手,他就先手料理了卢百户他们几个,您认为若要是真的跟靖边军火并,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您谈话么?” 刘挺也道:“没错,沈千户对我们甚至对您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继续跟他刁难可能死的就不是这十几个人,怕是这一千骑也得搭进去。” 谢怀锦闻言,气的胸膛不断起伏:“所以,你们就这样回来,甚至都不阻止他带人来闹饷?” 刘挺:“大人,欠债还钱本就天经地义,何况您这次是真的把沈千户惹恼了,来之前他让我记得给你带句话。” 谢怀锦:“他说什么?” 王骥:“他说大人现在若是愿意主动请辞,或者申请调离保安州甚至宣府,那他与大人之间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谢怀锦眉头皱成“川”字:“他这是在威胁本官?” 刘挺:“大人,沈千户现在就在城外,他只等到中午,等午时一过仍然未能等到你去面谈, 那他会带更多被积欠军饷的军户直接去永宁府说道, 大人,这要是真闹到永宁府,你猜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事?” 谢怀锦大怒:“好一个沈川,敢裹挟民意逼我屈服?他这是痴心妄想,鼓动军民闹饷,就是与逆贼无疑, 想闹到永宁府?那他也得能活着离开这里!” 第148章 闹饷(中)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骥、刘挺,本官即刻命令你们,将沈川速速擒拿羁押。” 王骥、刘挺一愣,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大人,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骥不确定,再度询问了一声。 谢怀锦:“沈川带兵主动闹饷,当火速镇压方为上策!” 刘挺:“可是,城外那千余人中可有不少是军户家眷啊! 谢大人饷银不发,居然还要派兵镇压,当真是不怕把事情闹大么?” 谢怀锦怒斥一声:“放肆,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本官说话? 本官的命令你们必须遵守,即刻调动内卫营将士,立刻逮捕沈川以及一干同伙!” 王骥却摇摇头:“抱歉谢兵备,你的命令我不可能遵守,内卫营若是赶赴城外,那后果可不堪设想,我不能冒这么大风险。” “王骥!你敢抗命?”谢怀锦指着王骥怒道。 王骥淡定回道:“抱歉,王某无法遵守镇压同僚的命令,还请谢大人收回成命!” “那现在开始,你和刘挺被免除一切职务,先回去等候吧。” 刘挺回道:“谢大人,您怕是忘了,要免除我们的职务必须经由兵部文书, 而不是你一句话就行,总之大人,你不要指望我们会领兵帮你镇压讨饷的军民, 听我一句劝,还是赶紧把饷银发了吧。” 说完,二人朝谢怀锦再度行了一礼后,转身出了府衙大厅。 “可恶,真是可恶,他们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你们是真不知道内卫营由谁养的么?当真是岂有此理!” 眼看王骥、刘挺不愿意执行自己的命令,谢怀锦生气之余,更是担忧难道他们二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了? 虽然平日里二人与自己也没有什么深交,但只要自己的任何命令他们都会遵照去办。 而这一次,王骥和刘挺非但没有对沈川展开围杀,甚至还跟各堡讨饷军民一道回了保安州。 他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沈川收买了? 而且,卢见岳的死,更是让谢怀锦对自己麾下的势力充满了戒备,人也变的疑神疑鬼。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同样出身内卫营的兵卒,悄无声息从屏风后闪现,悄悄走到谢怀锦身边小声问道。 谢怀锦沉默片刻,这才缓缓说道:“先让沈川军队撤出保安州,若是他们继续闹事,闹大了没法收拾。” 长叹一口气,谢怀锦继续说道:“京城传来消息,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魏阉更是牢牢把持朝政, 若是地方再为阉党所控,这大汉江山必将伸手不见五指啊,唉……” 那兵卒闻言拱手回道:“谢大人忧国忧民,着实令人钦佩。” 谢怀锦整理了下自己衣冠,随即说道:“随本官一道去城外看看,本官倒是想见识一下,这沈川到底要干什么!” …… 保安州城门外,人流是越聚越多。 当保安州内外的军民听到这些人是来讨要军饷时,各个露出惊惧的神情。 毕竟,历来讨要军饷,最先吃亏的定是无辜的平民百姓。 失去理智的军户往往都会开始对商铺和民房展开打砸抢。 然后就是普通百姓,男人会被殴打,女人会被强暴。 但在仔细接触过后,他们发现这次讨饷的队伍却是井然有序,一个个虽然喊着口号却并没做出格的事,更没有主动冲击关卡的情况发生。 随后经过仔细了解缘由,这才明白原来兵备府已经足足积欠了他们最多快一年的军饷。 很快,人群中不少同是军户的家属感同身受,回想起欠饷的经历,很快跟他们引起了共鸣。 短短一上午时间,参与闹饷的人流已经从一千余人增加到了两千余人,一半居然是保安州本地人。 沈川策马骑在马背上,静静等待谢怀锦到来。 守门的官军一个个不断擦拭脸上溢出的汗水,紧张地看着讨饷队伍。 直到午时刚过,谢怀锦的马车终于驶到了保安州城门外。 一下马车,谢怀锦直接冲沈川大声喝道:“沈川!你身为千户,居然聚众闹事,攻击卫所府城,究竟有何居心?” 沈川闻言,却是指了指身后的横幅:“大人又开始在那颠倒黑白搅弄是非么?不妨看看这横幅上所书究竟是何意思, 你是不是以为东路跟保安州要分开了,所你积欠的军饷能一笔勾销?谢大人,你这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今日,本官必须要将这一年多积欠靖边各地的军饷一文不少全部收回,不然那就请谢兵备准备竹席被褥, 本官带这些军卒家属,就在这城门外过夜,直到亲手拿到军饷为止!” 谢怀锦脸色一变:“什么讨要军饷,你分明是……” “谢大人!说话前最好动动脑子!”沈川大声打断他的话,“卑职为何会带人出现在这里,你心里最清楚是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大人屡次三番想要把事情做绝,那卑职为求自保,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谢怀锦一怔,对上沈川那双深邃的眼神,心中竟是产生一股强烈不安感。 “谢大人,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么解决?” 见他不说话,沈川又催问了一声。 谢怀锦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沈川说道:“你随我去往兵备府,我们仔细详谈。” “不了!”沈川却直接拒绝,“大人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谈吧! 卑职怕前脚跟你去了兵备府,下一刻你就会派人对这些军户家眷下手!” “沈川!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相比谢大人的卑鄙程度,卑职这些警戒手段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沈川这话等同是和谢怀锦彻底撕破了脸皮。 “有什么话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谢怀锦几乎是咬牙切齿回道:“好,那就在这里谈,说吧,你打算怎么样才能把这些人都带回去?” 沈川冷哼一声:“大人觉得呢?只要把军饷发了,这些军民不用卑职下令,他们自己主动会走。” 谢怀锦:“我说了,我现在没钱!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朝廷的难处么?” 沈川当即大声道:“真的是朝廷的难处!? 保安州兵备司谢怀锦谢大人说,积欠军饷是朝廷行为, 与他个人无关!是这样么,我的谢大人!” 一句话,顿时让谢怀锦哑口无言。 第149章 闹饷(下) 沈川这番话问的慷慨激昂,谢怀锦下意识就要喊“是”的时候,本能警觉硬生生让他回过神来。 在场有多少人是锦衣卫的眼线,又有多少人是自己的政敌,他都无法预料。 一旦说这话被锦衣卫知道,那么等待自己的,最轻也是一个诽谤朝堂罪名,十年大狱再所难免。 何况,自己的确是贪墨军户的饷银,擅自挪用保安州留存库银养私兵的事,万一查出来的话…… “沈川,你休要胡搅蛮缠!军饷一事不是已经和你商量了么?为何还要来闹!” “那请大人告诉大家,你当初是如何跟卑职商议的!” 谢怀锦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开口。 显然是没想到沈川会在这种时候发难,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周遭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如今看谢怀锦这态度,似乎有些回过味来了: 谢怀锦没有给沈川一文钱军饷,难怪人家会上门来闹。 沈川没有给谢怀锦更多的思索时间,继续大声说道:“诸位邻里,诸位乡亲,大家来评评理, 我,沈川,现是靖边镇的千户,就是属于谢大人的麾下,自问上任以来尽忠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眼下卫所将士为保靖边太平,不惜正与山林间盘踞多年的悍匪血战,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护卫保安州的安危, 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我们这位谢大人,谢兵备! 却与数日前忽然派兵前来我靖边镇威胁我,让我靖边镇补上往年积欠的税银! 不然,就不但要撤了我这千户之位!还要把克扣军卒兵饷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但是!靖边镇的将士,最少也有半年没拿到军饷了! 所以,我今日就带着这些将士的家眷来找谢兵备讨个说法! 为什么卫所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还能理所应当的让我沈川补税!” “你血口喷人!” 谢怀锦闻言,顿时被沈川这信口开河的内容给震惊的失去理智! “本官什么时候去催缴靖边镇的税了?沈川,你休要造谣是非!” 沈川轻笑一声:“大人不认?那么请问大人,数日前你是不是调遣一千内卫营气势汹汹来我靖边镇,难道不是来催缴税银么?” 谢怀锦下意识就要否认,可偏偏这时就听人群中开始议论。 “我说呢,前两天还看到保安州府有许多骑兵向北面行去,我当是去哪里了?原来是去靖边镇收税了?” “呸,这姓谢的也忒不是东西,拖欠各地军饷不说,居然还有脸去讨要税收?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嘛?” “就是,靖边卫所的将士还在山林与悍匪搏杀,这姓谢的倒好,还是兵备呢, 非但不去支持,反而还要去收钱,他这么做难道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么?” “这群狗官只管自己吃饱穿暖就行了,哪里还会管官兵的死活,说起来我们保安州卫所的官兵也有多久没领满饷银了?” “姓谢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压根就没把卫所的兄弟当人看,他要干出这些烂事一点都不稀奇。” 一时间,议论声越来越大,传入谢怀锦耳中的内容就没一句好话。 这也是谢怀锦为人太过孤傲,看不起底层军民所致,致使整个保安州上下官兵都对他没有一丝好印象。 此刻谢怀锦心中十分懊恼,可谓是有苦说不出。 要是否认自己去催缴税收,那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千骑兵动向? 怪也就怪他自己没有考虑清楚,这上千骑兵出门是绝对掩藏不了的,他们的踪迹只要调查一下就立马一清二楚。 眼下该怎么办? “谢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催缴税收? 你明知道靖边镇数年未曾满饷,是怎么好意思来收税的!” “够了沈川!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怀锦努力压抑自己要暴走的情绪,沉声对沈川嘶吼道。 “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私下说,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面?” “谢大人,你现在知道要脸了?早做什么去了?今天我就要让保安州上下都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川,凡事得有个度,你聚集军户闹事,已是严重触犯卫所军规,信不信我立刻就写封弹劾信送交京师。” “好啊!那就请谢兵备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写清楚,你说本官聚集军户讨要军饷属于触犯军规,那敢问谢兵备克扣军饷不发,算不算触犯军规呢?” 谢怀锦哑口无言,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沈川竟是这般的无赖,也后悔自己低估了沈川的态度。 早知如此,他就直接将这里情况上报给内阁,让内阁派人来处理掉这个异数即可。 几番思索下,谢怀锦不得不先服软安抚住沈川:“好,是本官思虑不周,没有体察完民情, 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派人催税,沈千户,本官诚心向你道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沈川笑了:“谢兵备说的倒是轻巧,一句没发生过就想把这件事轻飘飘揭过去么? 对了,你不是要这几年靖边镇的积欠么?行,我给你带来了, 这几年,靖边镇一共积欠保安州府六百七十八两六钱三分, 卑职是东挪西凑,变卖家产,总算把钱给你带来了,索性凑个整数就算六百八十两好了,谢兵备请清点一下。” 说完,一名士兵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躺着整整齐齐六十八锭足重十两的白银。 “谢兵备,这是这两年靖边镇所需缴纳的兵税,如今都在这里,那么现在大人是不是该把拖欠的军饷也发了? 卑职已经算过了,去掉零头,共需八千三百两,不知道大人能不能让卑职把银子带回去,以此平息民愤?” 谢怀锦:“沈川,这些税都免了,至于军饷,请再给本官一些时间。” “还给时间?”沈川瞪大双眼,“怕是再过几天东路兵备就要上任,你谢大人可以光明正大把这锅甩在新任兵备头上了吧?” “你胡说,本官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今天就把积欠的军饷全部发了,否则我们就在这保安州大门外安营,直到你把军饷发下位置。” “沈川!你最好不要逼本官!” 谢怀锦已经被沈川逼的动了肝火。 沈川视若无睹:“大人,到底是谁在逼谁,你心里应该清楚,本官只想打理好那一亩三分地, 也不想跟你为敌,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要把事情逼到极端,卑职现在所做一切,不就是你心中最想看到的事么?” 谢怀锦自然听出沈川这话里弦外之音,狠狠瞪了沈川一眼,留下一个犀利的眼神后,转身拂袖离去。 “你想待着那就待吧,本官不信你能坚持多久!” 一条毒计很快就在谢怀锦脑海里产生。 第150章 失算了 沈川跟谢怀锦陷入对峙阶段,这一对峙就是足足三天。 直到第四天午时,西郊骑兵营内,王骥和刘挺收到一则兵备府调令,命他们火速赶往保安县外,将策划闹饷的头领沈川捉拿归案。 接到调令一瞬,王骥跟刘挺不由相视一笑。 果然,这些都被沈川给料到了。 三天前,谢怀锦欲要和沈川交流无果愤而离开后,就立马暗中安排一群打手装扮成军户,开始在城内打砸抢,搞得整个保安县城一片乌烟瘴气。 而这些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他们二人早就被沈川预料到,甚至谢怀锦会让他们派兵平乱都料到了。 王骥看完调令,对来人道:“回去禀报大人,就说我一定替他把事情办好。” 等人离开后,王骥和刘挺立刻调集两队人马,向着保安县疾驰而去。 此刻的保安县内,多间民房失火,多处商铺被鼓动的暴民打砸,整个城市陷入了混乱。 失控的局势,完全出乎了谢怀锦的预料。 他本意是制造几起治安事件然后转嫁到沈川头上。 只是他忘记了一点,那就是保安县内的官兵同样遭受欠饷的痛苦,谢怀锦的阴谋,正好给了他们发泄的空间。 如今,眼看保安州治安失控,谢怀锦也只能躲在兵备府内心急如焚,丝毫不敢有半点作为。 失去约束的军民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原本谢怀锦只鼓动了一小撮县城的闲散青壮冒充靖边闹饷的军户,去打砸几间店铺,然后让这些受害者现身说法,把矛头全都对准沈川。 到时,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向京师参上一本,那沈川最次也是一个剥夺官身的下场。 可谁曾想,他实在是低估了人性善恶,也高估了自己的智商水平。 就在他雇佣的青壮打砸几间店铺时,被一群巡逻的官兵逮捕, 得知他们也是为了讨饷才这样做的时候,一下子就激起了这些官兵的愤慨。 因此在第二天的时候,足有千余人集结开始在城内抢砸,秩序彻底失控。 到了第三天,矛盾进一步升级,军民之间开始相互对立,引发一场剧烈冲突,为此造成三十多人受伤,其中有三人被活活群殴、踩踏致死。 不得已之下,谢怀锦只好向西郊军营求援前来维持治安。 可直到这个时候,谢怀锦心中依然想把这个责任推到沈川身上。 殊不知,王骥和刘挺领兵带兵进城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耗费了半天就平定了城内叛乱。 消息传递到谢怀锦耳中,他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认为可以借此将事情上报到内阁,准备给沈川定罪的时候,却被告知那些逮捕的青痞被带到了沈川地方。 这下,谢怀锦总算回过味来,刘挺、王骥怕是早已跟沈川勾结一起。 怪不得他能有恃无恐,显然是早料到了自己后手。 也就是说自己这几天所做所为完全就是入了沈川的圈套啊! “胡闹!本官才是保安州兵备,他凭什么把人带到沈川地方!” 谢怀锦急得在府厅内不断来回踱步。 良久,他对来报信亲卫大声喊道:“速去告知王骥、刘挺,赶紧把人给本官带回兵备府!” 亲卫一脸委屈:“大人,卑职已经说过了,但王大人说,既然这是靖边卫所的兵闹事,理应该有沈千户来处置,兵备府并无权力处置卫所官兵。” “混账!” 谢怀锦嘶吼一声,无奈的坐回公案前。 他内心是惶恐不安,生怕自己的阴谋被揭穿。 而此刻城外沈川营地内,沈川看着眼前几百名在城中闹事的军民,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骥在一旁小声道:“沈千户,一切如你所料,谢兵备真的暗中鼓动人群闹饷, 如今城内有二十多间房屋被焚毁,十几间店铺被打砸抢掠一空, 现在有了这些当地闹事军户佐证,他的乌纱是铁定保不住了。” 沈川叹了口气:“本官自上任烽燧堡以来,只想尽好自己本职而已,何曾想这谢兵备是怎么都容不下本官啊, 若非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咄咄相逼,本官真的不想跟他起这样的冲突,唉……” 刘挺回道:“沈千户无需烦恼,这件事说来跟你也没有任何责任,皆是谢兵备嫉贤妒能,见不得沈千户好, 何况他拖欠军饷本就是事实,上头一旦追查,定是无法掩盖,他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说着,二人从中掏出早已拟好的公文,递到沈川面前:“这是我等弹劾谢兵备的公文,沈千户请过目,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删改?” 沈川摇摇头:“不必了,有两位将军这样支持在下,在下已经满足了,等回去后, 本官亲自将公文发往总督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柳督台怕是想压都压不住。” 刘挺说道:“柳督台怕是已经自身难保了,前日我听永宁府来人说起这事,言朝廷锦衣卫已经查封了柳家亲属所开的商铺, 更是一口气查封了十几间丝茶坊,更有人暗中举报柳督台走私塞外,这一次,怕是难逃法网了。” 沈川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 柳相卿能力平庸,他任职总督这几年,非但没有阻止卫所军户外逃的现象,反而更是培育出几百个没有丝毫道德底线的士绅。 尤其永宣四十六年,凌河渡那场军事行动惨败,经多方严密调察,宣府这边在汉军向老奴开战期间粮饷大量亏空,都与柳相卿脱不开关系。 所以,柳相卿的下台,早在去年开始,沈川就已经可以预见了。 因为阉党需要找个替罪羊来为自己主战失败承担后果,清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完全得罪拥有皇权庇佑的魏阉。 最好的结果就是牺牲一批有分量,但能力平庸且对局势起不到左右的官员,来给自己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里面,再也没有比拿总督府开刀更适合的了。 而柳相卿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自己处境没有一个正确认知,依然以为如今的朝堂清流和阉党是五五开局势,给魏万贤添堵就是帮清流涨威风。 结果,在他动用魏万贤发给沈川的二万三千两军饷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被清流完全抛弃了。 沈川闭目沉思片刻,从怀中也取出一份弹劾公文交给王骥。 “王将军,你顺势也将我的那份弹劾公文也一并送去永宁府吧,另外将那些闹事的人严加看管起来,容我细细审问。” 第151章 谢怀锦完了 将谢怀锦鼓动军民破坏城市治安的事写成奏表上书总督府后,沈川目的达成,自然也没必要继续在保安州外逗留,当天就带着人回往靖边。 然而此事却并没有因为沈川离开而告一段落,很快那份弹劾信就由总督府上缴至京师。 到了四月上旬,大批锦衣卫来到了保安州,一句话不说直接来到了兵备府。 这次负责保安州闹饷案子,是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文忠负责。 看到锦衣卫到来,谢怀锦眉头一挑,忙上前迎接。 “不知陆指挥使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多多海涵。” 陆文忠打量一眼谢怀锦,抬手摩挲一下左手食指祖母绿戒指,嘴角微微上扬。 “谢兵备,跪下听旨吧。” 陆文忠的话,顷刻让谢怀锦如坠冰窖。 大汉文武官员接听圣旨,只有两种情况下需要下跪:赏和罚。 显然谢怀锦也知道这段时日自己行为不可能得到皇帝嘉奖,那就只有罚了。 他顿时失去了全身力气,随即拱手跪在陆文忠面前。 陆文忠面无表情打开圣旨,大声念道:“经查,宣府保安州兵备谢怀锦,在任期间坚守自盗,克扣卫所军饷,致使治下卫所败坏, 更是肆意鼓动城中军民闹饷,实是罪不容诛,接旨当日,革除一切职务,立即押赴京师交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再行定罪。” 念完,陆文忠将圣旨对折,然后递到谢怀锦面前:“谢兵备,还不接旨?” 谢怀锦哆哆嗦嗦接过圣旨后,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押走!” 陆文忠手一挥,两名锦衣卫直接将谢怀锦的官帽摘下,然后无情拖出了兵备府。 结果,刚一出府衙大门,就见到门外立着数百名内卫营骑兵,将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面对这样的场面,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陆文忠根本就没有一丝慌张。 他手悬腰间绣春刀刀柄,傲然踏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还是跟谢怀锦一起陪葬?” 声如洪钟,震的这些内卫营将士一时间不敢妄动。 陆文忠继续喊道:“王骥、刘挺,你们身在何处!” 话音一落,王骥、刘挺立马出列来到陆文忠面前拱手行礼:“参见陆指挥使。” “你们二人御下不严,本该与谢怀锦共同押解京师问罪,但念你们及时阻止祸乱蔓延,陛下不愿对此深究, 即日起,暂时接管内卫营,维护保安州秩序,约束好军中将士,等候兵部新的调令。” “喏!” 二人齐声领命,回答的干脆利落。 直到谢怀锦被押上囚车,他才逐渐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看着四周自己耗费巨资养的家丁,面对朝廷的锦衣卫却是丝毫没有作用,此刻他是懊悔不已。 几千私兵看上去很多,在强大的中央权威面前,压根连根毛都算不上。 大汉的中央依然有足够的影响力,还远没堕落到可以被地方威胁的地步。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私养家丁,就应该把克扣的军饷给卫所官兵,再跟沈川维持好关系。 或许这样,如今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吧? 可惜,谢怀锦明白的太迟了,党争派系让他逐渐忘却了官场生存之道的根本。 陆文忠大手一挥:“立即将谢怀锦押赴京师。” 锦衣卫下属立刻驾驭囚车,缓缓向燕京方向驶去。 陆文忠又对王骥说道:“我要去靖边镇见沈川,你们去过靖边镇,指个路吧。” …… 四月初九,靖边镇,外出剿匪的军队陆续回到了卫所。 这一次剿匪,直接将靖边周围十几处大小山寨连根拔起,光缴获的物资数量就足够整个卫所上下三千六百名官兵支撑一年了。 更关键是,经过这次剿匪,卫所军队经过实战洗礼,已经完全没有了畏战情绪,广义上来讲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 除此之外,此次剿匪,沈川也从军中筛选出一批合格的基层指挥官兵,可以胜任在实战当中,也减轻了沈川的压力。 这些时日,沈川一直在兵马司和操守府两头跑,忙的可谓是不可开交。 他既要处理军务,相应的政务变革也得由他亲自策划才能执行。 就连陈华年上任东路,他都没有时间去拜见。 另外,铁厂第一炉铁水终于出炉,守在炉槽边的工匠一个个都手持捣棍,将浮在铁水上槽上滤网上的渣滓全数网起集中收集到一旁早已备好的石槽内。 铁水顺着铁滤网流过,顺着定另外几口石槽流入不同的模具,随着铁水冷却,变成各种或长或方向形状。 经过统计,这炉铁水共计得生铁三百六十吨,这个产量已经远远超出江南皇家炼铁厂一年的六十万斤的铁产量。 负责高炉炼铁的张元庚看着公文上报表数字,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 以这个产量来计算,一个月铁产量怕是能超过百万斤生铁,那一年下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有了铁,那很多事就好办了。 首先,就是军器研发不再受限制,尤其王七处那有关燧发枪击发装置的弹簧铁叶的实验,再也不用担心成本问题。 其次,有了足够的铁矿,卫所欠缺的军需也可以一鼓作气全部开始投产,争取在数个月内, 让军中所有士兵都能换装铁甲,火铳手的训练也能进入流水化系统模式,不再受枪械不足的限制。 不过,眼下生铁还得再进行二次加工,才能炼成熟铁。 等有了熟铁,才能投产铸造火炮和火铳。 当然,沈川对此并不怎么满意,毕竟眼下有生铁外,还需要在冶金工艺上进行进一步的突破。 只是,宣府匠户虽然不少,但真正对冶金工艺有研究的人才几乎没有。 好在人才没有,可以慢慢培养,至少沈川还是对冶金的工艺有些常识的。 总之,慢慢来,至少眼下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不是么? 正在沈川和张元庚、李顺一起计划建立第二座加工熟铁的高炉时,陆文忠来到了靖边镇。 “卑职沈川,参见陆指挥使。” “沈千户不必多礼。” 镇子外,沈川见到了陆文忠。 那家伙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脸上胡须打理的井井有条,精神也十分饱满。 只是神情阴晴不定,让人无法琢磨此刻他心中所想。 “沈千户,早就听闻你的事迹,这次本官前来宣府,就是顺路来看看你,除此之外,也带来了公主殿下的密令。” 沈川眉头一皱,来不及多想,忙回道:“陆大人,请去府上说话。” 第152章 站队需果断 进入兵马司府厅后,沈川立马让出主位,并让已经是主簿的顾长生迅速端来一壶新茶。 “陆指挥使,请上座。” “嗯。” 陆文忠没有半点推托的意思,直接坐到主位上,顺势从茶几上端起茶滑了下茶盖,瞥了顾长生一眼。 沈川会意,对顾长生说道:“你先退下吧,吩咐后厨备一桌酒菜,本官为陆指挥使接风洗尘。” 锦衣卫大名如雷贯耳,顾长生不过地方军户,让他到一旁伺候早已是惴惴不安。 如今听沈川让自己离开,立马恭敬的退下了。 “不错,为人圆滑,有眼力见识,可用。” 全程关注的陆文忠对沈川的表现很是满意,心中也给了不小的评价。 等顾长生离开后,陆文忠这才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沈千户,你别紧张,坐下说话吧。” “是。” 沈川拱手行过礼,这才在客位上落座。 陆文忠轻泯一口茶水,捧着茶盏缓缓说道:“沈千户,这次保安州闹饷的奏报,厂公和内阁都看过了, 陛下的意思是,你行事有些过激了,但念你初任卫所千户一职,兵备府也确实拖欠军饷, 加上诛杀那些士绅也是罪证确凿,又有厂公和公主替你兜着,这次便不予追究了, 但往后行事可得多担待着点,谁也保不准下一回还有这样的运气,明白么?” 沈川点头应道:“下官明白,多谢陆指挥使指教。” 陆文忠唇角轻轻一扬:“谢我有什么用?我又没帮上什么忙,只是转述上面的话而已,沈千户不必如此拘谨。” 说完,他放下茶盏,脸色逐渐凝重。 沈川知道,接下来陆文忠要谈正事了。 “刚才在门外我跟你说公主有密令要转达你,你心中是否有很多疑惑?实话实说,不可有半点隐瞒。” 沈川回道:“陆指挥使恕罪,下官实在不知是哪位公主。” “还能有哪位公主?自然是长乐公主殿下。” 沈川闻言,心中疑惑更深了。 陆文忠:“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对么?” 沈川点点头:“是的,下官不过边镇卫所小小千户,怎么会被公主殿下认识?” 陆文忠:“这其中少不得厂公的功劳,去年那两千鞑靼首级,大大涨了厂公的脸,如今他老人家真的十分器重你啊。” 沈川立马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叹口气道:“说来也是惭愧,下官之前不过卫所一无名军户, 侥幸从凌河渡战场复归,不想竟是屡次得贵人相助才有今日地位,下官何来恩德,竟是能得厂公如此器重。” 陆文忠:“你有此心那是极好的,实话跟你说了吧,厂公想栽培你,只要你能为厂公效力,为陛下效力, 以后这仕途定是一路平坦,莫说现在小小卫所千户,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明白么?” 沈川低眸回道:“下官自然明白,只是不知道厂公要下官做什么?” 陆文忠:“厂公的意思是,如今九边各地都不太平,你既然是厂公的人,自然要为他分忧, 只要你治下靖边卫所与宣府其余各处不同,比他们做的更好,厂公在朝堂上自然也就能有底气为你说话了。” 沈川:“下官明白了,定不会辜负厂公所托,将靖边镇治理的太平无事。” 陆文忠点头,对沈川的姿态和回答很是满意。 其实他能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有过人的本领,仅仅这双眼睛,就能明辨一切是非。 眼前这沈川,虽然姿态放的很低,其实是一身傲骨掩藏的极其隐蔽。 这种人,是绝对不会长久甘为人下的。 “你听闻你现在正在剿匪?” “是的,靖边各堡山林间匪患如云,若不及时肃清干净,靖边镇的治安就难以控制。” “很好,那倒是不用本官多说了,这次临来时,厂公和公主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能肃清那些匪患, 厂公说了,他不希望在入夏时节再听到你靖边各堡有山匪出没的消息,能办到么?” 沈川点头叹道:“大股山匪,下官肃清自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山林深处的匪患, 怕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迅速肃清,还需要厂公多多支持下官才行啊。” 其实,沈川说这话时,完全就是在睁眼说瞎话,除开娘子寨以外,其余的山匪早已被卫所官兵剿灭了。 之所以这么说,那就是他要一个转圜的筹码,借陆文忠转达这差事并不轻松。 陆文忠心下明了,但嘴上依然在敲打沈川:“这就不归我管了,厂公和公主眼下不希望你治下出事, 你要是办不到厂公追问起来,还是得你自己去跟他老人家解释。” 沈川回道:“敢问,下官可以对那些山匪进行诏安么?” “诏安……” 陆文忠想了想,旋即摇头。 “这你自己看着办,厂公只要靖边无匪即可,至于你是怎么办的,那是你自己的事。” 沈川:“下官明白了,多谢陆指挥使指点。” 陆文忠微微一笑:“对了,公主也托本官跟你带句话,希望你可以一直站在她那一边,懂我意思么?” 沈川起初确实不懂,毕竟他一个破落军户身份,怎么可能被当朝公主青睐? 他可不相信皇家之女连自己面都没见过,就被迷的神魂颠倒那种逆天传闻。 陆文忠这话里意思充满暗示,可这暗示又会是什么呢? 忽然沈川脑海灵光一闪,下意识开口询问:“陆指挥使,下官斗胆一问,陛下龙体可还安康?” 陆文忠眉头一皱:“宫里的事,你少打听,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经陆文忠这么一说,沈川顿时确定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皇帝自觉时日无多,却从自己诸多子女中选了长乐公主为新的继承人。 如果是这样,之前心里诸多谜团也就随之解开了。 魏万贤和长乐公主为什么会走在一起,锦衣卫为什么会听命长乐公主。 只能解释一个可能,刘羽时日无多,已经将手中权势转移到刘瑶手中。 而刘瑶,大概率是大汉帝国下一任主宰者。 想通这一点后,沈川果断选择站队:“下官定不负公主殿下和厂公悉心栽培,但有驱策,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文忠点点头,他知道沈川已经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了。 同时也钦佩沈川的魄力,如此之快就选择了阵营,看样子为人性格也是果决有胆识,是个办大事的人。 既然他已经表态站在魏万贤这边,那陆文忠自然也可以把魏万贤接下来要转告的话告诉沈川了。 “厂公让我再转述你一句话,只要沈千户愿意效忠陛下,很多事不必循规蹈矩,你完全可以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取出一枚虎符,递到沈川面前。 “凭此虎符,你可以召集保安州至东路各地的锦衣卫便衣替你办事, 也可以从宣府其余卫所调派人手,你可要把握好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了,办事不管怎么样,尽量不要牵连厂公,明白我的意思吧?” “卑职,多谢大人点拨。” 沈川心中激动无比,有了这枚东厂虎符,那他至少可以在保安州有调动人力的权力。 当然,这里面还有个前提,那就是自己实力要过硬,否则这块虎符非但不是助力,反而还是一个催命符。 第153章 永宣帝驾崩 陆文忠向沈川交代完事情后,直接起身就要离开。 沈川忙挽留他们留下吃顿饭再走,却被陆文忠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他还要赶赴永宁县处理柳相卿的事,何况以他锦衣卫的身份,是不被允许跟任何官员有太过亲近的行为。 目送陆文忠离去,沈川知道宣府马上就要变天了。 柳相卿倒台,意味着整个宣府将迎来一次巨大人事变动。 阉党和清流在这一轮的对弈中,可以说是完胜。 往后几年时间内,阉党势力必将遍布朝野。 而这,也是自己发展势力的黄金时期,必须要牢牢把握住。 “方镇长!” “卑职在,大人有何吩咐!” 已经成为镇长的方文涛在沈川第一声传唤后,立马来到了他身边。 沈川道:“你即刻以靖边卫所的名义向各堡发布公文,就说靖边卫所愿意给这些落草的山匪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五月之前若是愿意接受诏安,他们以往所犯之罪,我会既往不咎,但若是过期依然执迷不悟,那后果就由他们自己承担了。” 方文涛领命:“卑职这就去办。” 等方文涛离开后,沈川踱步来到兵马司外,见李玄跟曹信二人正在相互嬉闹,不由咳嗽一声。 “见过大人。” 闻听咳嗽声,二人立马站直身姿向沈川行礼。 沈川应了一声,对二人说道:“这次剿匪的战报我都看了,很不错,按照之前约定,你们的军功我都已经提前草书造册, 若是没什么问题,我就签发按印,明日就把大军剿匪赏银发下去。” “嘿嘿嘿——” 曹信闻言,搓着手一脸憨笑。 “大人,能不能商量点事?这次我这蛮夷可是立了不少功,你看能不能给我些酒喝?” 沈川轻笑一声:“包你喝个痛快,对了,这次听闻有几个不错的指挥苗子,待会儿都带来给我看看?” 李玄掏出一本公文,递给沈川:“这是迟总旗让我交给你,上面详细记录了这次剿匪的过程,其中表现特别优秀的几名军士也在上面。” 沈川翻开一看,第一眼就是胡雷光,骑兵,凭借软剑硬刀砍翻九名山匪,更是第一个策马生擒小猫山寨主,当得首功。 第二叫李驰,对于火铳装填速度已经达到惊人一分钟三发,且射出去的子弹在五十步范围,能十发八九中,射击精度极高,被他射杀射伤的山匪不下十人。 第三叫虞向荣, 长矛手,战绩是挑翻七名山匪,更是凭借个人素质,硬是刺死两名山匪小头目。 第四齐鸣轩,刀盾兵,一共斩杀五人,杀敌数虽不如前几人,但他却能凭借手中一面圆盾,硬生生抵住山匪骑兵的攻势,也是他的存在,才能让身后长矛兵和火铳兵从容歼敌。 沈川看完后,深吸一口气道:“好啊,这一战下来,军中基层名单总算是确定了,明日校场集合,按照原有规定,一一亲手将饷银发到他们手上!” “喏!” 李玄和曹信大声领命,脸上笑容可以说是难以掩饰。 沈川也很高兴。 不光是军队有了实战能力,更是因为制约自己发展阻碍一个个都除去了。 现在,整个靖边镇都是自己的势力,就算那陈年华也休想插手自己治下军政。 想到到陈年华,沈川决定等明日校场表彰大会结束后,就去一趟东路见一见这名新的上司。 然而,就在第二天沈川准备去校场开表彰大会的时候,京师猛然传来噩耗。 继位四十八年的永宣帝,刘羽,于前日夜间驾崩于太和苑。 京师八百里快马立刻向帝国南北州县传递消息。 由于宣府距离京师不算太远,仅隔一天,宣府上下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一国之君去世,诸多事情自然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例如这次校场发饷不得不改为书面形式私下进行。 沈川虽然没有见过刘羽,但他这一生的经历,他还是了解了个大概。 幼年继位,从父亲景泰帝刘安手中接过社稷江山,汉帝国在他手中实现了中兴之相。 论文治,他支持首辅张太岳进行变革,让国库变的充盈,更是将所有税收演变为货币化,大大提升了行政运行效率。 更是扩张了自成祖时期就建立的运河,让南北河运扩张了两倍有余。 另外,他重新开通了海运贸易,增加了国库税收同时,直接对南亚番邦进行长达二十八年的渗透,让汉帝国的影响力辐射到了天竺沿海。 军事方面,除开三大征外,另有对西南缅第东吁王朝数次用兵,严重压缩了其生存空间,更是对西南土司进行改土归流政策,强行实施羁縻政策,巩固了汉帝国对西南各国的影响力。 当然,他也有巨大的缺陷,比如对于卫所的崩坏,采取的却是妥协政策。 面对日益严重的党争形势,他只是选择漠视没有前去阻止,致使朝堂逐渐乌烟瘴气。 除此之外,对于辽东建奴的崛起认知不足,致使努尔哈赤做大做强,最后才有了凌川渡五万汉军埋骨异乡,打断了帝国上升的国运。 汉帝国北方也因为他对地方治理失衡,直接导致流寇四起,民不聊生。 总之,刘羽的一生颇有争议,登基之初他励精图治,锐意进取,誓要做出一番成绩。 然而人到中年开始,他厌倦了朝堂尔虞我诈,开始宠信宦官,致使派系形成,让中央威信受到不小波动。 晚年更是几乎不理朝政,终日躲在寝宫学他爷爷修仙问道。 如今,他一生的功过是非,也随着他的离世,被史官载入了史册。 沈川轻叹一声:“永宣时代结束了。” 永宣时代结束了,帝国换来了新的掌权者。 刘羽的女儿,不满十七岁的长乐公主,在魏万贤的扶持下,手握那份登基诏书,坐上了汉帝国的皇位,改年号为授祯。 年轻的女帝,坐在皇位上,看着满殿一片素白景象,心中暗暗发誓。 “父皇,您在天有灵看着吧,朕,身为大汉帝国第十九位君主,定会让全天下刮目相看。” 然而,就在女帝为刘羽守丧,暗暗发誓要做出一番成绩的时候,努尔哈赤准备对辽东重镇,辽阳发起猛烈的攻势。 这就犹如当头一棒,给了这位年幼的女帝一个极大的震撼。 第154章 剃发易服 授祯元年,四月十五日,辽阳城外,伪金中军大营。 已经四十八岁的努尔哈赤,此刻正盯着屏风上一幅偌大的辽东地图陷入沉思。 正在彷徨间,帐外走进一名身穿三层重甲年轻的将领。 他走到努尔哈赤身后,恭敬跪下行礼:“阿玛,按您的吩咐,辽阳附近村落内的汉人、胡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已经捉回营中,敢问阿玛下一步有什么指示?” 这是努尔哈赤第八个儿子,爱新觉罗·黄太吉,与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并为“大金四大贝勒”之一的和硕贝勒。 努尔哈赤头也没回,直接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黄太吉:“男女共计三千七百余人。” “不够。” 努尔哈赤闻言,回过头道:“远远不够。” 黄太吉不解:“阿玛,我们现在捕掠这些汉人有什么用,儿子实在不明白。” 努尔哈赤一掌拍在地图上:“要想攻克辽阳重镇,必须要依赖这些汉人才行。” 黄太吉还是不解:“阿玛的意思,是要让这些汉人去攻打辽阳城池?可是这些汉人怎么可能愿意帮助我们,而且军中也没有那么多兵甲啊。” 努尔哈赤残忍一笑:“谁告诉你,没有兵甲就攻不下辽阳城的?这些汉人不愿帮助我们,你觉得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 黄太吉:“请阿玛指教,儿子真的不明白。” 努尔哈赤走到他面前,将黄太吉从地上搀扶起来:“黄太吉,你是所有贝勒中最好学的, 也是我最唯一信任的儿子,现在,我就把攻破辽阳的计划告诉你,你可要仔细听好了。” 黄太吉立马端正态度,开始聆听老奴教诲。 “辽阳重镇,如果调派女真各部去拼,怕是要死一半以上的人都未必能攻破, 汉人数量是我们女真各部几十上百倍,就算一个换十个,我大金各部也消耗不起, 只有驱策汉人去攻坚,让他们去消耗城头汉军守卫的力量,我们才能一鼓作气将辽阳拿下。” 黄太吉忍不住打断道:“可是阿玛,这样怕是会死很多人?” “死的都是汉人,你同情他们做什么?”努尔哈赤眼神一狠,“黄太吉,你给我记住,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要对汉人有任何同情,他们不过是群随时都能消耗的器材,是我们夺取天下的工具而已,明白了么?” 黄太吉羞愧地低下头:“阿玛请恕罪,是儿子眼光短浅了。” 努尔哈赤继续说道:“听好了,想要攻破辽阳城,最快的办法就是拿命去填, 驱策汉民攻打坚堡,等把城内守军锐气消耗后,再率女真各部出击,必能一举而下,攻克辽阳。” “等辽阳攻破,我大金国就可以此为据点,从九边各处进入中原腹地进行劫掠,从中慢慢消耗中原各地的力量……” 黄太吉闻言,不由点头称是。 但他又提出了另一个担忧:“可是阿玛,如何能保证那些汉民不会在攻城过程中退缩,万一他们被辽东守军救下,岂不是反成我大金阻力么?” 努尔哈赤很是欣慰地点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们被迫替我们大金冲锋陷阵。” 话毕,他摘下头盔,只见光秃秃的脑袋上,一条丑陋的金钱鼠尾垂直落下。 努尔哈赤抓着金钱鼠尾说道:“有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可以做到让这些汉民不得不听从我们的指挥, 把他们的发饰全部换成我女真部族的样式,然后从中利诱一部分汉人效命,你说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黄太吉立马反应过来:“阿玛,你可真是天纵奇才啊,按你所言,将这些汉人的头都剃光, 换成跟我们建州女真一样的发饰,然后驱策他们攻城,就算他们想要跟守军求饶,那辽阳守军也不敢收留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也就只能乖乖听从我们的安排了。” “哈哈哈。” 努尔哈赤会心一笑。 “不愧是我努尔哈赤的最器重的儿子,一点就通,这要换代善他们,怕是要解释很久才明白。” 黄太吉立马起身:“阿玛,我这就回去将这些汉人的头发都剃掉。” 努尔哈赤点点头:“去吧,无论男女都剃掉,我们至少需要两万个汉人去冲击城墙,才有机会将辽阳夺下, 等莽古尔泰他们捕奴回来后,也一并全部剃掉他们的发饰,胆敢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喳!” 黄太吉领命后,迅速退出了大帐。 努尔哈赤回头继续看向辽阳方向,嘴角逐渐露出一抹冰冷的杀意。 “汉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爱新觉罗氏女真崛起,已是势不可挡。” …… 四月二十三日,燕京,太极殿。 “陛下~辽东急报。” 尚在为先帝守丧的刘瑶,被魏万贤一声轻唤打断祈福。 刘瑶闻听“辽东”二字,不由脸色微变:“辽东?出什么事了!” 魏万贤俯身压低声音:“陛下,辽东急报,辽阳重镇遭遇建奴围攻,镇守重镇的六千四百名官兵与建奴血战一昼夜,连同辽阳总兵赵春阳在内,全部殉国了。” 刘瑶瞬间瞳孔地震。 辽阳失陷,意味着辽东原本稳固的局势被彻底打破,建奴与大汉的形势彻底发生逆转。 “宁远总兵王治道已经收容辽阳出逃军户,并提议重新构筑宁远防线,以宁远、广宁二镇为中心,配合山海关要塞,阻止女真南下,还请陛下批阅。” 刘瑶看完公文中的内容,在看到建奴只用一天时间就攻破号称围攻十年不破的辽阳时,不由握紧了玉手。 良久,她深吸口气,平复心情默默向先帝灵位上了三炷香,再度磕了三个头后,起身回了御书房。 一进御书房,刘瑶直接问道:“魏公,你说现在朕该怎么办?” 魏万贤躬身回道:“陛下,建奴不得不防,当尽快号召天下勤王之师,尽快将其剪除, 若是等建奴成势,大汉边疆怕是永无宁日。” 刘瑶点点头:“朕懂了,魏公请先去歇息,朕要仔细捋一捋。” “臣告退。” 魏万贤顺从退出御书房,留给刘瑶足够的空间思索。 “建奴,鞑靼……” 御案前,刘瑶单手枕额,努力思索遏制建奴崛起的策略。 良久,她深吸口气,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约一盏茶后,刘瑶当即有了决断。 “朕先按兵不动,先看看这朝堂内外,到底谁是人,谁又是鬼,暗中选出可用之人。” 第155章 沈川的提议 号称可坚守十年不破的辽阳城,却在一日之内就被建奴攻陷,城内六千四百名守军官兵血战至最后一刻全体殉国。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九边各地,一时间“宇内震动”,就连生活在漠南地区的鞑靼人也惊叹建奴的实力,不少部落已经开始尝试联系努尔哈赤建立关系。 至于九边其余各地,也是产生不同反响。 辽东军镇,由于辽阳失陷,军镇县府被迫转移到广宁卫,总兵王治道上疏请求拨款加固广宁、宁远城防,并重新招募辽地新兵。 大同方向,总兵王襄,副总兵满桂得知辽阳失陷,立刻巩固大同各卫兵备力量。 蓟镇方面,新任总兵李如柏加强了山海关、喜峰口的防御力量,并从民间地主豪绅处筹集十万两白银,开始编练新军,欲要恢复永宣二十三年以前的卫所兵力。 而在宣府方面,总兵张岑得知此辽阳失陷,已经预感到建奴将来必会劫掠宣府。 出于对建奴的恐惧,张岑竟是主动把办公首府迁至距离京师仅不到八十里的八口关。 张岑这一举动,立马引起宣府上下连锁反应,各地卫所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即便东路各地也是人心惶惶,就连新上任的兵备陈年华都向京师上疏要调离宣府。 如今,九边各地官将或多或少都以防御建奴进犯为主,无人敢提出平奴策略。 就在北地举国上下对建奴畏敌如虎的时候,沈川却在东路兵备府内,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方针。 “你说什么?本官没有听错吧!” 兵备府内,听到沈川提出的军略方针,陈年华惊的是目瞪口呆。 就连同知秦佩南都一脸震惊。 因为沈炼提的军略是要出兵塞外,收复河套地区。 “大人,卑职没有开玩笑,建奴与永宣四十五年就整合了漠北鞑靼各部,如今辽阳失守, 其麾下有统一了女真各部,善骑控弦之士可以轻易拉出八万骑, 此刻若是部队漠北采取行动,那不出三年,老奴定会渗透漠南地区, 想想吧,到时整合了漠南、漠北以及各部女真势力的建奴,会强盛到何种地步? 整个九边地区都会覆盖在关外马队的铁蹄之下,到那时,我大汉帝国对北策略就只剩下固守一条, 所谓久守必失,现在的大汉财政,还能支持戍边军队长时间跟关外马群周旋么?” 沈川一字一句,平静的跟陈年华分析其中利害。 陈年华闻言,叹了口气:“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可现在宣府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保安州兵备被押赴入京,柳相卿等二十三名小大官员也一道被革职查办, 宣府现在就如同一片散沙,哪里的精力去收复河套?现实点吧沈千户,很多事光凭一腔热血是办不成事的!” 陈年华虽然能力平庸,且还是官场老油条,但却不是傻子。 就在他上任第一天,就已经明白靖边镇的势力完全被沈川给掌控,自己早已被架空了。 对此,陈年华非但没觉得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有人能替自己处理那些烦心事,倒是乐的一个清闲。 可如今沈川的提议,却完全超出了他能力和认知范围。 收复河套? 他做梦都不敢想,只想在这东路过几年清闲的日子,安安稳稳呆到调回京师为止。 因此,对于沈川的提议,陈年华想都不想,直接否决。 沈川不动声色冷笑一声:“大人,当真不愿立这盖世奇功么?” 陈年华哀叹一声:“沈千户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本官自是能有体会,可出兵漠南,牵扯实在太大,本官不过区区兵备,岂能擅自做主? 何况,就算本官答应,宣府其他卫所又会怎么看?他们会答应一起出兵么?若是反对的话,你拿什么去收复河套? 就凭手中这一个卫所的兵力?省省吧沈千户,尽好自己职责就行了,其余有的没的就别多想了。” 说着,陈年华向沈川拱手作揖,似乎在表示不要再闹了,摆烂躺平吧。 坐在一侧的秦佩南也开口了:“沈川,收复河套事关重大,眼下还不是时候, 何况陈兵备所言也没错,如今宣府各地宛若一盘散沙,新任总督尚未确定,此时出兵河套几无胜算, 再者,出征所需的粮饷、牲口、兵甲,加起来也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没有朝廷支持,根本是想都不用想, 此事,还是再仔细合计,至少等国丧过去,新总督上任后再做定夺吧。” 沈川闻言,也就不再争论,只是叹口气道:“既然两位大人都不支持卑职这个提议,那此提议便暂时搁浅, 不过,为了防止漠南鞑靼人跟建奴勾结,卑职想在长城峰口范围内修建几座堡垒,好加固一下防御工事,这个两位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陈年华点头应道:“修缮长城防务,本也是九边卫所一部分,多一道防线,关内百姓也就多一道保障,这点本官是支持你去做的。” 秦佩南也表示支持:“修缮防务工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样吧,我东路同知府出资一千五百两,陈兵备你也做个表率,总不可能比我这文官出的还少吧, 再凑个二千五百两,整合四千两银子给沈川送去,你觉得如何?” 陈年华犹豫了一下,立马表示同意:“行,我兵备府再出二千五百两,过两日就把银子给你靖边镇送去。” 沈川嘴角微微一扬,立马躬身致谢:“多谢大人成全,卑职卫所还有诸多公务需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有序退出了兵备府。 此刻,无论是秦佩南还是陈年华,都没有意识到那句“长城势力范围”是沈川给他们埋下的坑。 走出兵备府,一直在门外守候的周静和王文辉凑了上来。 “大人,如何了?” 见二人脸上满是期盼的神色,沈川摇摇头。 “两位大人不答应出塞收复河套。” 两人闻言,眼中满是失望。 但下一秒,沈川却轻笑道:“不过,他们允许我们在长城势力范围修筑新的堡垒。” 此话一出,周静跟王文辉齐齐松了口气。 “大人,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讲完,都快吓死我了。” “是啊大人,我还以为他们都不同意,在思索下一步计划了。” 沈川拍拍二人肩膀:“走,回去再跟你们细说。” 第156章 安红缨投诚 和王文辉、周静刚从东路返回靖边镇,还未进兵马司,迟敬威就已经在门外等候。 见到沈川后,他立马迎上来:“大人,安头领率部愿意投诚,但她想先跟您好好谈谈。” 沈川闻言,立即翻身下马:“她人在哪?” 迟敬威:“属下已经引她去兵马司府厅内等候。” “走。” 沈川心中倒是有些意外,这安红缨为何忽然想通了,居然主动愿意接受诏安。 去年自己跟她提及时,这小娘皮是摆明十分抗拒官军。 进入兵马司大厅,只见安红缨一身软甲劲装,正双腿交叠静静坐在客位上,怀中抱着一柄戚家长刀。 身后,站着一名英武年轻的汉子,正是去年烽燧堡外有过一面之缘的戚麟。 沈川刚要打招呼,安红缨抢先起身开口:“沈千户,上回烽燧堡外一别,我们可算又见面了。” 沈川微微一笑:“近一年未见,不想安寨主依然这般英姿飒爽,风采依旧。” 说话间,沈川已经在安红缨对面落座,迟敬威顺势站到他身后充当起了护卫。 “安寨主这是打算接受朝廷招安,为国效力了对么?” “沈千户别误会,我对朝廷早已失望透顶,这次之所以接受招安,是因为最近想明白了一些事。” 沈川一听,顿时起了好奇心:“安寨主这是想通了什么?” 安红缨:“当山匪终究没有前途,见不得光,也无法守护心中所要的东西,不如换个官身,也好给寨内兄弟们谋个前程。” 沈川眼一眯:“说实话,本官很意外,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安红缨冷眉一挑:“这一个月,你卫所官兵联合各堡进山剿匪的事,我也知晓, 不少盘踞山林多年的悍匪都成了你卫所官兵的军功, 我不想有一天看到自己寨子内兄弟姐妹死于你的火铳长矛之下, 既然你发布了招安告示,我自然想要带着寨内众人奔个前程, 至少,他们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是贼。” 沈川点头:“安寨主倒是明事理的人,只是你想过没有,万一这是我的诱敌之计,把你们都引出来再一网打尽呢?” 安红缨身后的戚麟闻言,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腰间刀柄。 “我相信沈千户不会这么做。” “你我现在立场是,你是匪,我是官,你又对朝廷有成见,为什么会相信我会守诺?” “因为一个言而无信的将领,是不可能将已经颓废的卫所官兵,重新操练的如此善战。” 安红缨坐回椅子上:“这段时日,靖边各地的境况我也在密切关注,自从你升任千户后,各堡局势都变了, 变的有活力,悄然看去也没有往年所见的脏乱差,百姓脸上也逐渐有了喜色,不再麻木不仁, 从烽燧堡到常峪堡,我都亲自去观察过,虽然他们依旧贫穷,却感觉身上散发出一种许久不见的朝气, 这是自你上任后才出现的现象,所以,我决定赌一把,愿意接受招安,不知沈千户可否愿意接受娘子寨的两千四百名兄弟姐妹?” “多少?” 被夸的有些飘飘然的沈川一听安红缨所说人数,不由一惊。 “你麾下有如此多的人?” 安红缨解释道:“寨子里的人都是拖家带口落草为寇,并非都是你想的那样,敢问沈千户,你能安置这些人,确保他们能在你治下平安无事么?” 沈川深吸一口气,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低眸在思索着什么。 见沈川犹豫,安红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立马起身道:“看来,沈千户也不是我想的那般豪爽,既然如此,就当我没来过,戚麟,我们走。” 说完就要离开兵马司大门。 就在她前脚要踏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沈川的回复。 “安寨主何必这么心急,上万流民我都收纳了,再来两千多人又能是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思索该如何安排他们。” 安红缨回过头,却见沈川正一脸正色看着自己。 “安寨主,你先坐下,收留他们没问题,只是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免得到时候闹出矛盾彼此生了嫌隙。” 安红缨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依旧双腿交叠,等着沈川说话。 沈川:“安寨主,我先要声明一点,那就是你寨子内老弱妇孺安置他们在我治下生活没问题, 我可以给他们发放农具,甚至提供耕牛,确保他们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但要想大富大贵,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某不搞虚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眼下靖边镇还有几万亩军田空缺,我可以分给你麾下战兵, 让他们的家属去耕种,如果不原地种地的,我也能安排他们去铁厂或矿场做工, 总之我能做到的尽力给他们一口饭吃,至于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更多的田地,那就只能靠军功来分配, 这样的条件,你可以接受么?” 安红缨点头:“只要沈千户能确保他们的田地不会被剥夺,我自然可以接受。” 沈川:“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其他地方不敢说,靖边镇不可能有士绅再来霸占你们的田地,因为靖边地区的士绅都已经被我连根拔起了。” 安红缨一怔,靖边镇二十三家士绅被沈川一夕灭门的消息,她也听闻过。 如今听沈川亲口说起,心中难免也是一阵暗爽。 沈川没有理会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另外我要申明一点,我军中目前是没有军饷的,我只能提供操练所需的物资。” 戚麟闻言忍不住了:“当兵无饷,谁愿意跟你杀敌?你这分明是在轻视我们娘子寨的人?” 沈川摇摇头:“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我军中所有军士,都是一视同仁,分了土地后就没有军饷发放。” 戚麟:“可我分明看到街上有不少官兵出入酒肆作坊啊。” 沈川道:“那是他们上阵杀敌给的赏银,军中既已分田地,那就别指望再发军饷,想要额外的收入那就得上战场立功来换取, 如果有了田地还要军饷,这样贪得无厌之徒,我沈川断不会要的,军中不留白眼狼。” 安红缨立马应声:“好,就凭沈千户这番话,我愿意率部向你投诚,请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我会带寨内所有人到静边镇来投奔你。” 沈川起身抱拳:“安寨主巾帼不让须眉,沈某佩服!十日后,我在靖边镇城门外,恭候安寨主!” 第157章 堡垒链条规划 长城,自先周时期,北方各国诸侯为了防止北方马群之主南下劫掠,不约而同斥巨资开始修缮。 直至始帝一统六国,将分散的长城加固连接,终于形成了一道进可攻,退可守的漫长防线。 长城的诞生,也标志着定居文明和游牧文明间形成了天然的对立,让马群之主南下劫掠的成本大幅提升。 一朝一代,每一代王朝继承人都会将修缮长城作为统治关内定居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随着岁月沉淀,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人口激增、气候变化、生产力提升,军事技战术更新迭代等一系列主观客观因素的变化,长城在对峙关外马群的作用愈发显的渺小。 直至沈川所在的汉帝国时期,长城自两百年前开始,就几乎已经成为象征意义,真正抵御关外马队的核心,是沿着长城内陆形成的九边堡垒防线。 而战略边防的收缩,给了关外鞑靼、瓦剌等草原部落喘息的时间。 在汉帝国强盛时期,他们可以远遁北亚河流密集的纵生地带繁衍生息,往往过个十几二十年,重新整合了部落的他们会再度卷土重来。 河套,就是在他们跟中原王朝不断的拉扯中,最后为鞑靼人所占据,至今超过五十年。 有了河套为根基,生活在这片区域的鞑靼人迅速壮大,加之早年曾和汉帝国进行边市贸易,导致他们的族群人数越来越多。 现如今,汉帝国和鞑靼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是自嘉禾末年以来,最为紧张的时期。 由于草原马群之主毫无信用可言,即便曾和汉帝国中央朝廷定下过各种和平契约,严令禁止游牧民袭扰九边军民。 但往往到了秋季,他们依然会单方面毁约,带着大队骑兵跨过长城进行捕奴运动。 每年都有几十上百无辜汉民被掳掠到草原上为奴,汉帝国中央也多次派人控诉鞑靼人入关破坏和平行为。 然并卵,契约签订是针对懂文明礼仪的君子。 至于鞑靼人,尤其军事贵族阶层(异族军中世袭的披甲骑兵),捕奴传统早已深入骨髓,让他们放弃捕奴简直让一群瘾君子自律不要嗨还难。 多次交涉无果后,永宣时期的汉廷中央直接喊停了边市贸易。 这么一来,鞑靼人和汉王朝之间已经形成水火难容的状态。 五月初三,居庸关烽火台上,沈川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荒漠地带,皱起眉头开始筹谋着什么。 身侧,周静、王文辉、李玄、曹信以及一队新晋升的基层官员跟随左右。 这批新的基层官员,都是从这次剿匪中提拔上来的。 他们中就有胡雷光、虞向荣、李驰和齐鸣轩几人。 如今的他们,尤其是虞向荣几人,各自麾下都指挥着数十人小规模的部队。 这次能随沈川一道视察地形,他们感到十分荣幸。 因为这可能意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卫所核心阶层,对以后前程有偌大助益。 良久,沈川忽然对王文辉说道:“还记得上次前往河套,沿途的林场、水源标记么?” 王文辉立马掏出一份手绘地图,在沈川面前摊开。 “大人请看,这是我凭借记忆,耗费两个多月描绘出来的水源结构图, 居庸关距离河套大约二百七十里路,沿途适合构建筑垒工事的地点共计有八个, 至于哪几个地方适合建造堡垒,还是得再亲自实地验证一下。” 沈川接过地图仔细对照一眼,然后说道:“关外不比关内,尤其水源供应几极为重要, 在关外建造堡垒防御鞑靼人,就要做好长久备战的准备,一座堡垒至少要坚持三到五个月, 因此物资储备必须要跟上。” 文辉将沈川所说全部在随身携带主簿上记下。 周静思索片刻,随即问道:“大人,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该怎么才能在鞑靼人眼皮底下把筑垒工事建起来, 鞑靼骑兵经常在长城延边巡逻,我们修筑堡垒必定会被他们发现的。” 沈川点点头:“是啊,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难点,在塞外建造堡垒,然后逐步向河套推进, 这个工程前期规划就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距离七月秋季已经不到两个月了, 若是无法在此之前设立第一道堡垒防线,就只能等到冬季了,但冬季在塞外筑垒,这个损耗本官承担不起。” 冬季的北方,异常寒冷,关内每年都要冻死许多人,更别提生产力落后的关外地区。 沈川自然也不可能选择那样一个季节发兵塞外建造堡垒工事,而且这成本也不是自己可以承担的。 众人一阵苦思,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建造一座驻扎超过百人土木堡垒的时间,以两百个劳动力为例,只要原料充足,半个月左右就可以完成。 沈川的计划是先在距离河套边境一百二十里处的水域地区,建造四座容纳超过二百人驻扎的堡垒群,先遏制住这片区域。 然后再以水域地带前行,十到二十里为下一个据点,建造新的筑垒工事。 直至距离河套边境二十里为止,前期第一工程算是结束。 这个工程计划大约需要二到三个月,算上不确定因素,可能需要超过半年时间。 而这个过程,鞑靼人是定然会发现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修建筑垒,定会派马队来进攻。 “回去再仔细合计下吧。” 继续待在这里也想不出解决办法,沈川只能打算先回卫所再研究这个问题。 老奴攻破辽阳重镇,让沈川有了强烈的危机感,他必须赶在老奴把战略目光转向漠南之前,先行下手控制河套。 不然,往后与女真的战争,自己将会失去战略纵深地区作为缓冲,彻底失去战争主动权。 沈川走下烽火台,还在苦思该怎么解决鞑靼人窥探的问题时,高野急匆匆前来禀报:“大人,捉到一名鞑靼人,等候你发落。” 说着,高野手一挥,两名官兵押解着一名嘴唇干裂,已经陷入半昏迷,衣着残破的鞑靼人推到沈川面前。 高野:“卑职正在居庸关内外巡视,忽然看到这鞑子骑马闯关,这才命人将其拿下。” 沈川:“他没有反抗么?” 高野摇头:“没有,我们抓到他时就已经这样了。” 这时,这名鞑靼人冲沈川用胡语嘀咕道:“救,救,救部落……” 一句话没说完,便直接昏了过去…… 第158章 抽象的草原规则 烽燧堡,主堡内,沈川坐在堡楼窗台边,嘴里叼着一根稻草,颇有兴致打量着堡内变化。 相比去年,今年的烽燧堡更显朝气蓬勃,原本泥泞的道路已经被土法水泥混凝土给浇灌的平整宽敞(熟石灰、砂石、黏土,草木灰以及矿渣融合而成),各工坊之间男女老少分工明确,各个都精神十足。 感受烽燧堡肉眼可见的变化,沈川心中很是欣慰,然后缓缓回头望去。 却见主厅角落里,蹲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鞑靼人,正捧着一大碗混合了蔬菜、肉汁的米饭狼吞虎咽。 他叫布鲁歌,鞑靼部落突兀里部的弓马手,这次入关就是来找汉军的。 至于到底什么事,他没有明说,只要求先给他一顿饱饭。 沈川敏锐感觉布鲁歌身有自己想要的消息,便让人带回烽燧堡,顺势命人给他弄了点吃的裹腹。 很快,布鲁歌碗里的饭菜被舔舐是干干净净,然后又抓起饭勺往饭桶里盛了冒尖的一大碗米饭,继续蹲在角落里大口吃起来。 见此,沈川忍不住用胡语问道:“你到底几天没吃饭了?” 布鲁歌头也没抬,将一根菜头塞入嘴中,咀嚼一阵才回道:“两天两夜没进食了,我一直在马背上就没下来过。” “是不是草原上出事了?” 沈川这一问,直接让扒饭的布鲁歌怔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一个鞑靼人,不惜在马背上跑了两天两夜到我汉军治下,看样子就是草原上出事了,你们需要帮助,是这样么?” 布鲁歌闻言,放下碗筷对沈川说道:“你说的没错,草原的确出事,我突兀部遭遇达里深部劫掠,惊动了托达汗王, 托达汗王偏向达里深部,要求我们把去年从关内劫掠的奴隶交出大半给达里深部, 对于这样过分的要求,我们自然不会同意,可是谁曾想,托达汗王竟是命人洗劫了我突兀部, 我们不光失去了所有奴隶,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都一并被掳掠了去,只有我们族长等上百个男人跑了出来, 然后找到了贺丹汗王,请求他能为我们主持公道,贺丹汗王亲自找托达汗王理论,不想两人非但没有谈拢, 反而彼此因为过往恩怨反目成仇,托达汗王更是扬言要灭了贺丹汗王,而贺丹汗王一样不会放过托达汗王, 从三个月前开始,贺丹汗王和托达汗王各自集结兵马,直到几天前在达蓝盛会开始前发生了剧烈冲突, 可惜贺丹汗王人数没有托达汗王多,很快就被击败了,损失了许多草场和林园, 但贺丹汗王不甘心就这样失败,重新集结人马打算跟托达汗王决一死战,只是贺丹汗王能召集的军队不如托达汗王, 所以贺丹汗王命我入关,向汉军求援。” 布鲁歌说了一大堆话,但沈川听的十分痛苦,好一阵才消化了他传递的消息后,不由心中大喜。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正愁如何实行堡垒链筑垒工事,布鲁歌却送来了如此利好的消息。 至于鞑靼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要找汉军来解决,那是因为漠南河套地区虽然为鞑靼人所占,但他名义上依然是属于汉帝国管辖。 鞑靼人认为,既然你说河套属于你的,那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事务都该找你汉军来处理才对。 所以,当定居河套地方的鞑靼人内部出现严重分歧时,鞑靼人都会派人来九边地区喊汉军过去帮忙。 年年南下捕奴,完了部落出事还要请你主持公道,甚至请你出兵解决对手…… 这场面看上去异常抽象,却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如果河套地区的鞑靼人得到了什么好处,那跟你大汉帝国没关系,那是草原主神的恩赐,主打的就是一个双标。 仅永宣时期,在边关市贸关闭的情况下,鞑靼人因为天灾、部落内讧,甚至羊群走失等状况,多次向九边地区守军求援。 “你打算我怎么帮你?”沈川坐到他面前问道。 布鲁歌:“贺丹汗王希望你们派遣一支大军,直接扫荡托达汗王部,将他赶出河套。” 沈川点点头,又追问道:“那我又为何要帮你呢?布鲁歌,你该不会不知道汉人和你们鞑靼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合作吧?” 布鲁歌摇摇手道:“不,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合作,你帮我们打跑托达汗王就行。” “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不明白。” “我帮你们赶走托达汗王,那么我能获得什么呢?” 布鲁歌愣住了:“河套不是你大汉的国土么?如今你的国土出了事,你应该要去摆平!” 沈川点点头:“这话说的倒是不假,那么布鲁歌,你看着我的眼睛,看仔细一些, 请告诉我,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帮你们贺丹汗王,而不去帮托达汗王呢?” “这……” 显然,这已经超越了布鲁歌思考极限。 沈川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托达汗王也派人来找过我要对付贺丹汗王。”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布鲁歌惊呼出声,“一路行来,我没有见过托达汗的人。” 沈川笑着说道:“你当然没见过,他比你早一天到,而且姿态也比你好的太多了, 至少他不会空手而来,反而送来了山参和兽皮作为见面礼,而且他承诺,只要帮托达汗解决贺丹汗, 那么我将获得十万头绵羊和四万两黄金,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舍弃这么多的羊群个黄金,去帮一个一毛不拔的贺丹汗?” 这假话说的,声情并茂,连自己都信了。 布鲁歌一脸沮丧:“那现在怎么办?” 沈川:“你很幸运,我并没有马上答应他们,因为我知道托达汗不是什么好东西, 帮他对付你们贺丹汗,就怕事后他食言,那我不是亏大了?” 布鲁歌松了一口气:“草原主神在上,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沈川抬手制止他的恭维:“我可以出兵帮助贺丹汗,但你们必须得给我足够的好处。” 布鲁歌:“虽然我无法替贺丹汗王做主,但我相信贺丹汗王会答应的, 他是一个十分豪爽有正义感的人,非常体恤我们牧民,甚至允许那些低贱的奴隶亲吻他的靴子,那可是无上荣誉……” 沈川打断他:“好了,吃完饭你好好睡一觉,我会给你备好干粮和水,明天就送你出关, 你回去告诉贺丹汗,我会派兵去帮助他,什么时候出兵我等他消息。” 说完,沈川直接起身离开了堡楼。 布鲁歌想了想,最后也没想明白沈川要干什么,于是继续开始干饭。 第159章 安红缨过往 五月初八,距离跟安红缨约定正式接受招安的日子还有两天,安红缨就带着满寨子的人来到了靖边镇外。 沈川看了一眼,入目竟是一群衣着褴褛,眼中满是茫然的人流。 尤其是孩子,更是面带饥色,明显营养不良。 收拾过心情,沈川跟身旁的顾长生小声说道:“姐夫,记得给这些人登记造册。” “放心吧,我明白的。” 顾长生应声回道。 沈川这才走向安红缨:“安寨主,你寨子里的人都在这里了?” “嗯。”安红缨面无表情应了一声,“男女老少一共两千四百二十二人都在这里了,以后他们的生活就要靠沈千户来帮衬了。” 沈川点头:“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履行,先将他们都登记造册,过两日我去东路为他们办理户籍。” “嗯。” 安红缨应了一声,便低眸不再说话。 沈川则开始安排起来:“顾主簿。” 顾长生闻言,立马会意,掏出随身携带笔簿走到沈川身边。 “将这些人都仔细登记后,带去兵坊澡堂好好清洗一下,对了,再去把镇子里的大夫请来, 好好诊治下,确保没有病症后再安排他们去镇北的临时房舍。” 顾长生点头:“都记下了,只是该安排他们做什么呢?” 沈川轻笑一声:“先缓几日吧,通知被服厂,这几天加点班,争取把新衣和被褥都做出来给他们分下去。” 顾长生一愣,小声道:“小川,这可是几千套衣被,要花不少银子吧?” “你只管去吩咐,银子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听沈川这么说,顾长生也就不再纠结。 只是他至今都不明白,沈川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钱,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把靖边镇上下打理的井然有序。 顾长生坐到准备好的桌条前,和另外十名书吏一起,开始给这些百姓登记造册。 沈川又喊来方文涛问道:“镇北安置百姓的房舍处理的怎么样?” 方文涛立马回道:“都已经安排妥善,五百间屋子,够安置这些百姓了。” “回头你再仔细核实下田册,按照军户规矩,每一户得基础田二十亩,尽快匀出一万亩地, 至于工具什么的,先让民坊赶制,实在不够可以去东路采购一批,争取在中旬之前把农具都发下去。” 方文涛:“属下这就去办。” “李玄。” “卑职在。” “这些人……” 沈川刚想把娘子寨内的官兵交给李玄来操练,但想了想还是强忍住了。 “算了,这些人暂时由我亲自安排,你先不用管了。” “喏。” 李玄退下后,沈川想了想,直接挥手对安红缨道:“安寨……不对,现在该改称你为安女侠, 你现在也是我卫所一员将领,随我去兵马司,正好我有些事要跟你商议。” 安红缨此时完全沉浸在沈川那从容不迫的指挥态度,心中还在暗想自己为什么就做不到这样的水平。 不想被沈川这么一喊,思路顿时打断。 但好在她也听清了沈川刚才说话内容,便应了一声,跟随沈川一道入了镇子。 二人策马并行,走到熙攘的街道上。 这一次,安红缨总算有心情仔细打量靖边镇面貌了。 所见各行各业井然有序,街道干净整洁,不时有卫所官兵在街上巡逻经过,见到沈川时,也只是微微拱手就继续开始向下一条街道走去。 窥一斑而知全豹,安红缨能察觉到,这靖边镇内的氛围比之其他州县,反而有一种家的感觉。 至少,仅仅卫生这一块,就比自己在山林里脏乱不堪的寨子强太多了。 这一刻,安红缨不由觉得投奔沈川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哪怕她再不情愿,在亲眼所见之后,也不得不承认沈川治理水平要远胜自己。 “安女侠,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沈川忽然开口,再度打断了安红缨的思绪。 “沈千户未免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只管开口,对了,不用喊我女侠,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安姑娘便是。” 沈川淡淡一笑:“那好,安姑娘,我想知道你是为何要走这条路呢?” 安红缨眉毛一蹙:“沈千户这话什么意思?” 沈川摇摇头:“安姑娘不要误会,沈某看到你,只感觉你以前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是有什么事沦落至此么?” 安红缨闻言,低眉陷入沉默。 沈川见她迟迟没有回应,便回了句:“不方便回答,那就算了。” 安红缨吸了口气,才缓缓说道:“我未婚夫死在了女真人手里,他本是蓟镇一名地方操守, 与永宣四十五年三月,出山海关外查探女真营地时,被建奴抓住,活活折磨而死, 还有,我父母本是蓟镇的士绅,却在永宣四十五年四月初三夜晚,一伙歹人闯入我家,全家八十二口全部被歹人杀害, 只有我一人侥幸逃过一劫,便四处打听仇人下落,经过一个多月打探,我才知道,我未婚夫和家人的死,都是有人预谋的, 那人将未婚夫出关的情报暗中告知了建奴,这才导致他客死他乡,而我全家,也是因为和未婚夫家中有婚约, 被他暗中买通卫所官兵冒充歹徒杀害了。” “节哀。” 沈川平静地回了一句。 “所以你就决定落草为寇?” “我自小就喜欢棍棒,父亲和母亲也支持我学习武艺,甚至请名师教我,他们认为现在这世道越来越乱, 一个女儿家有点武艺傍身,也许关键时候还能用来自保,所以我凭借这一身功夫和对仇人的憎恨, 拉起一支队伍开始穿梭在山林落草,最后辗转来到宣府境内。” 沈川点点头:“你也是有神奇的经历啊,看得出,你很爱你未婚夫吧。” 不想,安红缨却摇摇头:“说句实话,我都没见过他,根本谈不上爱不爱,当时我只想要报仇, 可等我探知到害我全家那人的身份后,我才明白我这辈子可能都报不了仇了。” “你的仇人是谁?” “还能是谁,可以在九边只手遮天的,除了范家还有其他人么?” “范家?!” 沈川眼眸微微一阖。 “我知道了。” 第160章 交心 沈川和安红缨一路策马行至兵马司前时,安红缨已经将建立娘子寨的过程都和盘托出。 为了报仇,安红缨投身绿林,凭借出色的武艺和果断狠辣的作风,很快就拉起一票人马。 而这些跟随安红缨的人马不少都是九边地区被士绅逼的活不下去,沦为流民的军户中,本身也有懂行军布阵之道,更是有不少乃是昔日戚家军后裔。 秦开山、戚麟就是其中一份子。 因此,安红缨创建娘子寨之初,麾下就有数百善于马背作战的骑兵,战斗力绝对是绿林中首屈一指。 加之她打出“劫富济贫,不伤平民丝毫”的口号,很快就引来更多的流民追随。 按理说,拥有这么一支骑兵队伍,安红缨少说也能成为一方绿林领袖。 毕竟在平缓纵深地带,哪怕是在缓坡山丘地带,数百骑兵的冲锋足以击溃任何没有成建制披甲步兵。 只可惜,安红缨根本无法将自己的马队潜力完全挖掘,因为这些马队成员几乎都有家人随行。 两三千人的吃喝拉撒,成了一个巨大包袱,也限制了安红缨指挥骑兵迂回奔袭的机动性,她的活动区域一直只能在保安州至长城边缘地带,根本无法出行太远。 虽然娘子寨的马队的确给范家以及附近的豪绅造成一定困扰,然而却始终无法对范家形成毁灭性打击。 以娘子寨这近两年对范家造成损失来看,甚至不如沈川对范家下一次黑手惨重。 而且,安红缨自己也坦言,她已经无法养活这两千多人,之所以选择接受招安,也有这方面原因考量。 事实上,沈川不是第一个施行招安的地方官,早在他之前,保安州、东路各地也曾有人跟安红缨谈过。 可一律被安红缨拒绝,她宁可带着麾下挖野菜充饥,也不愿意再相信这些表里不一的官员。 听到这里,沈川有些好奇:“那就奇怪了,凭什么你就愿意相信我呢?” 说着,他解开披风坐到公案前。 安红缨自顾自坐到下首客椅上回道:“至少你是守信的,去年歼灭鞑靼部, 你按承诺分了一半粮食和马匹,就是靠着这些物资,去年冬天寨子里才没有冻死人, 既然他们跟着我忍冻挨饿,不如将他们交给你, 不瞒你说,这段时日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你, 你所做一切,至少跟那些贪得无厌的狗官不一样。” 沈川轻嗤一笑:“安姑娘,你可别把我想的太好,我的信用只对君子有效,要是遇到小人,我只会比他们更卑鄙。” 安红缨点头:“我清楚,沈千户诛杀杨士英、赵贵这些小人丝毫没有手软,谈笑间就收了他们兵权,这份魄力实属少见, 如果你单是君子,我也不会选择投奔你,因为君子在这个世道是无法给人带来希望的。” 沈川一拍大腿:“既然安姑娘这么看的起本官,那本官要是不给你们一个交代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着,沈川从公案上拿出一份文牒。 “这是你现在的身份,恭喜安姑娘,不,现在该改称呼为副千户,以后我们就要在一起共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安红缨一怔,立马起身接过文牒扫了一眼。 “大汉宣府东路靖边镇卫所副千户,安红缨,从五品官职,受千户沈川节制……” 安红缨没想到,沈川这么快就为她办好了身份? 现在开始,她也是有官身的大汉地方官员,不再是每日东躲西藏的山匪了。 沈川:“你先跟着我一段时间,等立了军功,以后有的是机会升迁,副千户身份虽然不高, 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暂时委屈一下吧。” 不想,安红缨却摇头道:“沈千户,我对官职不感兴趣,我愿意接受招安是因为靠我个人能力根本斗不过范家,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沈川:“那真是太巧了,正好范家也视我为眼中钉,你我之间也算是有了共同敌人。” 随即他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你放心,我会让范家付出代价,只是眼下,我还没有那种能力。” “我愿意等。”安红缨道,“等范家以及他那些害我全家的幕后黑手彻底倒台那一天。” “会有那么一天的。”沈川整理手中公文,随口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请你务必如实告诉我。” 安红缨:“什么问题?” 沈川抬眸:“是谁在暗中资助你们娘子寨?” 安红缨一怔:“沈千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川:“安将军,现在你已经是官家人,有些事无需遮遮掩掩的,靖边乃至宣府各地山匪,怕是有不少都受那些豪绅资助吧? 不说其他,武义山沙龙寨就是靠范家资助,还有那飞龙岭,铁山帮,背后都有各路士绅的影子, 那么你娘子寨呢?靠的是谁?” 安红缨刚要开口就被沈川再次打断:“安副将,你不用急着否定,你要说不的话,我会立刻让兵备府去查探, 没有幕后的支持,单凭你个人,是绝对养不活那么多骑兵的,说吧,到底是谁, 你要是不说,只会害了背后保你之人,毕竟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线一旦盯上你,调查你过往经历是很快的事, 你总不想哪天锦衣卫亲自逼你说出幕后之人吧?” 安红缨沉默不语,一时间有些纠结。 沈川一点也不着急:“别急,慢慢考虑,我给你时间选择。” 安红缨深吸口气,沉声回道:“他是个好人,跟其他士绅不一样,对我们整个山寨都有恩,你必须保证不可以伤害他。” 沈川:“这点你可以放宽心,现在你已经有官身,娘子寨我也可以说成是协助官军剿匪的义士, 就算锦衣卫调查,我也有机会帮你和身后之人开脱,说吧。” 安红缨这才回道:“是东路曹家,曹安邦曹员外。” 沈川闻言一怔,心中不由一惊:“怎么会是他?” 安红缨不知沈川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曹老是个好人,可怜我的身世,也同情我们寨子里的百姓, 便时常接济我们衣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曹老仅仅只是资助我们,绝对没有收买我们干任何事!” 沈川点点头,现在他总算明白当初曹安邦卖给自己粮食为什么要比市价贵了,感情是还有一群“山匪”需要资助啊。 沈川面色冷肃:“多谢你的坦诚,那么安副将,现在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我需要你和你麾下的骑兵,明天一早随我一起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关外!” 第161章 出关前夕 五月初十,在安顿好娘子寨的百姓后,沈川领着安红缨以及他麾下数百骑来到了烽燧堡。 经过沈川简单说明,安红缨明白了他的意图,当即同意出关介入河套事务。 对于鞑靼人,安红缨见过他们残忍扭曲的面目,压根不会有一丝好感。 听沈川要出关针对鞑靼人,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此刻,烽燧堡外,早已有两千名从各堡调集的官兵在此集结,随时准备出关塞外。 李通、迟敬威、罗锋、高野、杨先军、曹参、赵子禛等军中核心将领也都到齐了,可见这次出关的重要性。 除此之外,还有一千名愿意出关的工匠和劳工充作“辎重队”。 这一千人是沈川从各堡调来的劳力,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在塞外河域筑垒。 这份工作十分危险,在鞑靼人的实控区域筑垒,稍有不慎就会客死他乡。 但收益却是丰厚的,如果能活着回来,他们将会获得跟靖边军一样的赏赐,保守估计每人能得到5-20两白银,将会大大改善全家的生活。 风险极大,沈川自己都没有万全的计划保证这次出去不会死人。 但相比死亡的风险,人在稍微安逸过后,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字: 穷。 沈川治下的平民虽然日子相比过去普遍都开始改善,但却依然十分贫困。 战争红利还没有展开,通过正常途径想要改变这种现状,至少需要七八年。 唯一的捷径,那就得拿命去拼。 相比死亡,他们更害怕的是贫穷,害怕如同老鼠一样被人看不起。 烽燧堡内的工匠此刻也没闲着,他们与去年冬季来临前建造了一座砖窑,如今正热火朝天将出关所需的砖块数量全部烧制出来。 相比匮乏的林木资源,这些土法炼制的青砖倒是最合适的筑垒材料。 这些烧制砖窑的工人将要负责来回运输砖石的任务,确保筑垒工程进度顺畅。 戚麟扫了眼烽燧堡的情景,忍不住叹道:“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场景,其他州县死气沉沉,这儿却是这般热火朝天。” 他虽然不懂政治经济,但却知道人有活干想时候,绝对是心情愉悦的。 因为那代表不用忍饥挨饿,全家都有机会吃饱饭。 一旁的安红缨神色复杂的看着沈川,实在有些看不透这只比自己大两岁的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川下马走到王文辉面前问道:“布鲁歌人呢?” 王文辉一脸嫌弃道:“正在楼堡内干饭,我就没见过这么能吃的,简直饿鬼投胎。” “带我去见他。” …… “嗝~” 堡楼内,布鲁歌打着饱嗝才依依不舍放下了手中光亮的碗筷。 三碗高粱米饭下肚,他总算吃饱了,然后松了下裤腰带,暗暗说道:“吃饱饭原来这么舒服,怪不得部族头领每次都喜欢入关劫掠,关内百姓真是太富有了。” 对这些位于鞑靼底层的人而言,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奢望。 草原生存条件恶劣,即便如今鞑靼人占据了河套这片肥沃的土地,却因为耕种技术远远落后关内定居民族,一样吃不饱饭。 至今为止,鞑靼部落主要经济依然是以畜牧业为主。 虽然他们从汉人奴隶处学会了耕种技术,但因为生产力落后,每年粮食产量十分感人,且种植最多的居然还是牧草。 可即便是牧草,他们也因为缺乏农具和管理松散等缘由,原本一亩地一月可收几千斤的牧草,硬生生变成了百来斤的产量。 可以说,河套这片肥沃土地落到鞑靼人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拉垮到甚至还要靠迁徙放牧。 就在布鲁歌思索着什么时候再这样饱餐一顿时,沈川进了屋。 布鲁歌连忙起身向他躬身行礼:“将军,你可算是来了,我带来了贺丹汗王的话,他允许你们前去解决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沈川坐到他对面,颇具玩味打量着对方。 布鲁歌说道:“你们的军队不能第一时间介入我们的战争。” 沈川笑了:“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什么叫不能第一时间介入你们的战争?” 布鲁歌忙道:“贺丹汗王意思就是说,没有他的命令,不希望你们直接跟托达汗开战。” “哈。” 沈川忍不住笑出声。 “又要我们汉军帮你对付仇敌,又不准我们参与你们的战争,我十分有理由怀疑你们贺丹汗在拿我寻开心。” 布鲁歌连忙摆手:“不不不,沈将军,你误会贺丹汗王的意思了, 贺丹汗王的意思是你们在河套外给托达部施压, 等时机成熟了,再里应外合,一鼓作气消灭托达汗, 这样你们的损失也能少一些,将来贺丹汗王夺取河套掌控权后,也不会被质疑与汉军勾结了。” 沈川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贺丹汗想的还挺周到,没问题,就按他说的办,我率军在河套境外威慑托达部,给你们贺丹汗王助威。” 布鲁歌再度鞠躬行礼:“感谢将军体察,贺丹汗王会铭记你们的付出。” “不需要他铭记,我只想问一句,他打算给我多少报酬?” “贺丹汗王愿意给你五千头羊,外加一千张兽皮。” 沈川闻言拍手道:“行吧,虽然这报酬给的有些小家子气,但我愿意做一次亏本买卖,明日我就率军出塞奔赴河套。” “多谢沈将军,草原主神会保佑你的。” 布鲁歌恭敬的向沈川行以敬礼。 然而,他要是知道贺丹汗提议正中沈川下怀的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看着布鲁歌那惺惺作态的模样,沈川心中一阵冷笑。 贺丹汗的用意他早已看穿,利用汉军威慑托达部,若是贺丹汗战事不利,就可以借助附近汉军来搅浑水。 可若是他成功击败了托达汗,那沈川敢肯定,贺丹汗肯定会转头对自己发起攻势。 总之无论河套归属是谁,汉军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然而还有句话叫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既然是你们主动找上来的,那我总得从你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162章 薛定谔的草原兄弟情 五月十二日,经过数日精心准备,沈川带着本部七百骑兵,一千六百名官兵,以及一千一百名工匠、劳工,拉着一辆辆装满物资的车马,浩浩荡荡越过居庸关,来到了漠南这片土地。 鞑靼人很狡诈,但有时候却又天真的让人有些不忍欺负。 布鲁歌知道沈川愿意出兵帮贺丹汗后,啥都没想就掏出了一份羊皮卷轴,上面标满了水域路径。 有了这份地图,队伍前行基本不会有迷路风险,在草原上走了两日后,终于顺利抵达第一个筑垒地点。 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流,以及附近不远处一处稀松的山林,沈川立马下令工匠开工。 当第一排铁木桩深深嵌入松软的土地开始,沈川的堡垒链群计划正式启动,也宣告内亚马群之主的好日子到头了。 看着现场忙碌的景象,安红缨蹙眉表示不解:“沈千户,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塞外建造这些寨子。” 沈川随口敷衍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喊来周静:“这里就交给你来处理,就按设计图上的建造,不需要有多好看,只要确保能控制这部分水域在我们手里就行。” 周静看着图纸上那勾勒的“品”字结构的碉垒,用力点头:“大人你放心吧,最多二十天就能完工。” “嗯,然后你们就以此为中心,沿河流两道间隔十到二十里继续建造堡垒,一直延伸至河套外围为止。” “大人请放心,两三个月时间内,我保证先期工程能按期完成。” 沈川点点头,再看了眼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留下三百官兵维持秩序后,带着剩余两千人马继续向河套方向前行。 …… 此刻,河套平原上,贺丹汗正在检阅召集的部落军队。 他稳坐马背,于阵前缓缓前行,手中马鞭有节奏地挥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抽打在鞑靼将领身上的铠甲。 被抽中的鞑靼将领非但不觉得这是耻辱,反而挺直了脊梁。 这是贺丹汗王赐予他们的荣耀。 等所有将领全部抽打完后,贺丹汗策马来到一处丘坡上,一眼望去尽是数之不尽的人浪叠加。 足足四万骑兵,这是贺丹汗能组织起最大规模的骑兵集群。 很快,他们就要奔赴战场,与控制河套平原大半肥沃土地的托达汗,展开一场血腥的角逐。 “勇士们!托达汗背弃了盟约,主动挑起战争,欲要将我们饿死在这茫茫草原之上。” “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是早就可以预料到想,托达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妓女,他的父亲是一个马奴。” “想想吧,下贱的妓女和肮脏的马奴结合生下来的后代,天生就是一个囚徒!” “事实也是如此,托达从小就展现出了囚徒的一面, 七岁就敢偷窃可汗的宝刀,十二岁就强暴了邻居的妻子,十五岁毒死了自己的父亲,霸占了自己母亲。” “然后,他用坑蒙拐骗的方式,取得了老汗王的信任,借着狩猎的名义将他毒害!” “这样的人?简直是我们鞑靼人的耻辱,畜生不如!” “现在,他要把我们赶尽杀绝,那么我贺丹汗部的勇士们,你们就愿意看到托达的屠刀落在自己头顶, 看到你们的妻女沦为他发泄的工具,看到高过车轮的孩子就会被无情砍杀,告诉我,你们愿意么?!” 说到底,贺丹汗跟托达汗曾经还是歃血为盟的结义安答,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地步。 然而,所谓草原结义兄弟的友谊,那是一点都不靠谱,而且极其的拟人。 前有铁木真、札木合反目成仇,后有刘必烈封狼居胥暴打阿里不哥。 主打的就是一个薛定谔的抽象。 只要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什么安答情,兄弟情,该干还得干。 亲兄弟之间都自相残杀,更别提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不愿意!” “杀了托达!” “把他活埋!” “让他断子绝孙!” “送他去草原主神雕像前忏悔!” 一时间,四万铁骑齐齐高声呐喊,气氛瞬间推到了顶点。 贺丹汗十分满意这样的场面,继续大声说道:“不过,有一个事实你们必须得承认,那就是我贺丹汗部的人马远没有托达部多, 托达通过行贿、欺骗和暗杀等卑鄙的手段获取了包括折颜部、乃蛮部和克烈部在内一十八个大部落的支持, 甚至在漠西一代的准葛尔汗部和土默特部也都愿意支持托达,也就是说,托达随时都能号召十万骑兵来对付我们, 而我们只有四万人,形势万分严峻啊。” 不想贺丹汗话音刚落,一名叫提库尔的中年鞑靼将领立马说道:“汗王,我们的勇士虽然人数不如托达汗王, 但托达汗的十万铁骑不可能一次性拉上战场, 只要我们集中优势兵力,避开托达汗部主力,然后挨个击破其余部落, 到时托达汗部就算人数再多,也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 “说的好!”贺丹汗大声吼道,“提库里的话大家要牢记,托达部人数虽然很多, 但那十万铁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来,我们可以分兵击破夺回河套的掌控权, 另外,我们也有援军,目前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旦等我们跟托达部陷入最后决战的时候,他们会从托达汗后方给予致命一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难道是漠北各部的援军?但他们已经被女真部给征服了啊。 提库尔马上问道:“汗王,我们的援军是哪个部落的啊?” 贺丹汗笑道:“援军不是我们鞑靼部落的人,而是来自关内的汉人军队!他们愿意协助我们击败托达部。” “什么?汉人!” 一听援军是来自关内汉人军队,不少鞑靼骑兵立马发出质疑的声音。 “汗王,为什么要找汉人的军队!” “就是,那些懦弱的汉人有什么资格踏上我们鞑靼部的土地!” “反正我是不会跟汉人合作的,他们都是比草原上的狼还要贪婪百倍!” 听着耳畔充满了质疑声,贺丹汗却是面不改色。 等他们议论的差不多时候,贺丹汗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关内的汉人,但是别忘了,几十年前,漠北俺答汗部是怎么被远征的汉军灭亡的? 俺答汗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四万,却被只有一万人不到的汉军骑兵直接冲的全军覆没,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轻视汉人?” 第163章 结寨 “汉人的军队,在强盛得时候,不止一次征服过草原, 可为什么他们没有在草原上立足,不是因为我们太强, 而是汉人根本就不屑跟我们抢这地盘! 因为他们觉得草原太荒芜了,荒芜到连迁居的想法都没有。” “你们心里可能会说,就算是这样,那汉军强悍也是过去了,现在,草原依然是我们鞑靼人的天下?” “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关内有多少汉人?起码比我们鞑靼人多出十几倍。” “他们有我们草原急缺的铁器、茶砖和盐丝!” “所以,他们根本就看不上草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我们鞑靼人的栖息之地!” 一番逆天演说下来,在场的鞑靼人都不再轻视,对于贺丹汗的话是深信不疑。 鞑靼人对中原地区的态度也十分灵活。 一方面认为关内那么多汉民,都是自己的奴隶,可以随时抓来为自己干活,有种骨子里的轻视。 另一方面,却十分需要得到大汉王朝的认可,认为这是倍有面子的事。 比如永宣十六年,永宣帝送给当时与大汉为敌的土特部首领一件王衣,并封其为土特汗王。 为此,那名族长非常高兴,立马热情招待汉使,当天就把那套郡王御衣披在身上招摇过市,并举办大型宴会向那些穷亲戚展示自己受大汉皇帝重视,真的是羡慕嫉妒死一堆部落酋长。 另外,那些投奔大汉王朝成为官军,并赐于了汉姓的鞑靼人,比如曹信之类的漠南鞑靼部牧民, 在草原上非但不是“汉奸”,反而羡慕他们有了稳定的生活不用考虑迁徙问题而嫉妒的快要发狂。 这种矛盾心理根本无法用常理来理解,是和恶劣的生存环境离不开关系。 就如同现在,贺丹汗说会有汉军来支援自己,虽然很多人对此嗤之以鼻,但更多人却是对汉军到来格外郑重。 尤其那些地位低下的骑马武士,他们骨子里就觉得应该和汉军一起,扫荡那群牛马蛇神,或者听从汉军指挥才是唯一的出路。 “报~” 一名鞑靼斥候快步来到贺丹汗面前。 “有支汉军出现在河套外围,为首一名叫沈川的汉将让我转达汗王,他们会按照约定,在河套边缘地带安营结寨。” 贺丹汗:“汉军有多少人?” “目测大概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嗯。” 贺丹汗稍作思索后,笑道:“那就按照约定行事,你回去告诉那叫沈川的汉将,没有我的号令,不可进入河套地带。” 话虽如此,但贺丹汗心中不认为汉军会发起攻势。 毕竟只有两千人的军队,哪来的勇气和能力取下河套呢? 斥候应了一声,随后又道:“汗王,那沈将军说,希望我们能提供足够的水和粮食,确保他们可以在这里安身立命。” 贺丹汗:“带他们去河套外围有水域的地段安营,至于粮食,我只能先送五百只羊和五百石麦子, 至于其他的报酬,必须等我击败托达汗后才能实现,你就这样回去告诉他吧。” “是!” 斥候闻言,应声拨转马身向汉军营地方向而去。 望着斥候离去方向,提库尔一脸愁容对贺丹汗说道:“汗王,汉军就在河套边上,也不得不防啊。” 贺丹汗冷笑一声:“就两千汉军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提库尔:“汗王,汉人有句俗语,叫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我们这次征讨托达汗部,部落内的女人和孩子,还有那几万从汉地掳掠来的奴隶,必须要妥善安置好才行, 托达汗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那汉军何尝又不是一头蛰伏的猛虎呢?” 贺丹汗闻言,深觉有道理。 稍作思索后,他立马喊来自己的儿子,二十三岁的乞木耳。 “乞木耳,这次你留下监视汉军,断不可让他们进入我贺丹栖息地,你能做到么?” 乞木耳一听,顿时满脸不乐意:“父汗,乞木耳想要在战场上手刃托达这个孽畜。” 啪—— 话音刚落,乞木耳身上就狠狠挨了一鞭子。 “乞木耳,我这是在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留你在这里监视汉军,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乞木耳满脸不服:“父汗,为什么我的哥哥可以随你出征,而我却只能留在这里干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贺丹汗还没开口,他的大哥赤烈一脸不屑地说道:“乞木耳,好好听父汗的安排吧,毕竟你是我们众兄弟中,骑术最差的。” 说完,赤烈脸上浮现不假掩饰的蔑视,气的乞木耳只想冲上去把赤烈胖揍一顿。 “够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 贺丹汗呵斥赤烈一句后,转头继续对乞木耳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留下五千人给你, 你务必要给我看紧这些汉军,若是贺丹部落有闪失,我必然拿你试问!” 乞木耳纵使再不情愿,此刻也只能接受了这命运:“是,请父汗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们部落,不让汉人有半点可乘之机。” “嗯,这才像是我贺丹的儿子。” 贺丹汗一拍马尾,给了乞木耳一个肯定的评论后,当即下令。 “勇士们!让我们现在就出征,将那肮脏卑贱的托达脑袋给取下来,愿草原主神保佑我们!” “嗷嗷嗷!” “出征!我贺丹部最忠诚的勇士们!” “嗷嗷嗷!” 四万大军嚎叫着向托达部疾驰,开始了新一轮的草原厮杀…… 另一边,沈川所部已经开始在距离河套边境十五里路外,一处水草茂盛的地段开始安营扎寨。 李玄戳了戳曹信的腰问道:“重回故土,你有什么想法?” 曹信吐掉嘴里的稻草,一脸嫌弃看着李玄:“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家乡不在河套,而是在漠南硕特部。” 李玄:“怎么,漠南还有鞑靼人没在河套定居的?” 曹信:“多了去了,你是不知道我们草原内部也一样是派系林立,就这河套地带,一言不合开杀的比比皆是。” 李玄“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开始帮忙打地基。 另一边,沈川望着正在结营的官兵,再望向远处蓝天白云一片碧绿的景象,只觉万分舒爽。 身后的安红缨也是第一次来到河套这片传闻中的塞外江南,同样被眼前这美丽的景象给震惊了。 第164章 失意的乞木耳 五月二十日,河套以东十五里地。 经过数日“结寨”,沈川就这样在鞑靼人眼皮底下以安营扎寨的名义,开始修筑堡垒。 期间也不是没有鞑靼人怀疑过前去质问“为什么结寨要结这么久,甚至还要砍伐附近林子的树木”。 却被沈川以“初来寨外,地形不熟悉,需谨慎为上”作为借口轻松搪塞过去。 于是,这些鞑靼人就这样看着那筑垒工事日复一日的成型,却始终没有怀疑这些汉军真实目的就是冲着整个河套来的。 “这些鞑子可真是愚蠢,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底下建筑工事,居然没察觉异样?” 安红缨双臂环胸,依在帐口看着河对岸来回奔驰的鞑靼骑兵,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正在帐内摆设沙盘的沈川闻言,却是头也不抬说道:“别小看这群鞑靼人,能与中原王朝一起存在两千多年的族群,其活力不可小觑。” 安红缨回头道:“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川蹲在沙盘前眯着眼对角聚焦了一下,随口问道:“你指的是哪方面?” 安红缨:“大张旗鼓,冒着被鞑靼人全歼风险,就为了跑出来建这些寨子?我实在看不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川起身背对安红缨,继续俯视眼前沙盘:“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据点没什么用,是么?” 安红缨点头没有否认:“恕我直言,真看不出有什么用。”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要靠这些设立的简易据点,慢慢耗尽鞑靼人的锐气,你会相信么?” 安红缨一怔,立马摇头:“你在说笑么?就凭这些土木山寨就能把鞑靼人耗死?这未免想的也太当然了吧?” 沈川唇角一勾:“有时候,很复杂的事情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去思考,你会发现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困难, 这些看似简易的堡垒据点,就是插入河套的一根芒刺。” 安红缨蹙眉走到沙盘前,只一眼就确认,桌上沙盘的地理布局就是官军大营和河套边境。 “好精细啊。” 她心中赞叹一声,然后继续问道:“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一些?” 沈川这才开口:“我问你,这一座土木据点,需要多少成本。” “算上那些泥砖,还有土木,一座据点不考虑内部设施,原料成本大概在三四十两银子左右。” 沈川补充:“算上人工和运输成本,五十两银子一座据点,已经很高了, 那么如果你是鞑靼人,见到这样一座据点,会采取什么行动?” 安红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带兵将它拔除。” 沈川点头:“那你要带多少人呢?我就以一个寨子百人为例,你要派多少人才能将据点打下?” 安红缨:“如果没有攻坚利器,我想大概需要十天左右时间,人数至少需要五百人吧。” 沈川:“那好,这五百人缺少攻坚武器,十天取下一座据点,仅仅这人马口粮开销是多少?” 安红缨陷入沉思。 沈川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骑兵破开这些据点,定会造成伤亡,你也知道鞑靼人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 生来就是优秀的骑手,你觉得死一名鞑靼人,他们要多久才能把损失补回来?” “等等,我,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让我仔细想想……” 从沈川的分析解释中,安红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另外,鞑靼人的生活结构是产训合一,什么叫产训合一? 因为生存环境恶劣,他们必须靠狩猎来补贴家用,一身骑射本事是被逼着练出来的, 对他们而言,马和弓箭是生活中离不开的必需品,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攻破据点耗费十天时间,他们的家人会不会饿死? 就算不被饿死,又会不会遭遇其他意外?” 沈川一声接着一声反问,让安红缨额头冒出一丝冷汗。 他要表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似乎抓住了一丝焦点,却又无法摸到。 良久,沈川这才说道:“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其实这涉及到一个成本问题,战争的成本。” “战争……成本?” 安红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满脸好奇地盯着沈川。 沈川刚要跟她解释,高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出征在外,军中千户可称呼为将军),贺丹汗的儿子,乞木耳在营外求见。” “他来干什么?” 沈川心下狐疑,但脸上依旧淡定回道:“请他进来吧。” “喏!” 高野离开后,安红缨也向沈川拱手:“那沈千户,我也先回避了。” “嗯。” 安红缨离开后,沈川直接将沙盘上的沙砾推翻。 …… 不多时,乞木耳大步踏入沈川营帐。 沈川瞥了乞木耳一眼,瞳孔深处一抹冷厉悄然而逝。 他起身露出一抹淡笑,用胡语说道:“这位想来就是贺丹汗的王子啊,有失远迎还请见谅,随便做吧。” 乞木耳没有说话,直接向沈川微微躬身行礼后,便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是汉人,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跟你请教。” 说着,他对身边的武士道:“你先出去,我要和这位将军说几句话。” “是!” 鞑靼武士离开后,乞木耳直接坐到沈川身边,这才用胡语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和我一样这么年轻,既然如此,那我就向你请教一些年轻人的话题。” 沈川有些疑惑,这乞木耳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乞木耳:“沈将军,你告诉我,在你们中原贵族中,一个不被受重视的儿子,会怎么处理家里的关系?” 沈川闻言,再看乞木耳脸色,大致已经猜到这货怕是跟贺丹汗或者赤烈之间关系不好。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或许可以从这蠢货地方下手,把河套这摊水彻底搅浑。 当然前提是,这货不是扮猪吃老虎。 于是沈川也开始试探道:“王子这问题倒是把我难住了,只是我想知道王子心目中是怎么想的。” 不想,乞木耳是演都不演,直接咆哮道:“你只管告诉我,有没有办法让贵族的子嗣得到族内家主的重视,告诉我好么?我真的受不了被漠视的滋味了!” 第165章 引导 “王子殿下,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引起家主注意的办法有很多种,但哪种方式最合你心意,我无法替你做决定,得看你喜欢什么才行。” 沈川把话直接说开,让乞木耳缓解了眼下尴尬处境。 乞木耳见没能忽悠住沈川,也就直接说了:“既然沈将军把话说开,那我就直接跟你说吧,沈将军,我自小就不被父汗看重, 我父汗眼里只有大哥赤烈,而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就连我的妻子都背着我怀上大哥的孩子, 现在,大哥随父汗出征与托达部决战,却独留我一人守在这里,我想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我大哥。” “论骑马射箭,我不输大哥分毫,每次进山狩猎,我和大哥的猎物几乎一样多,可凭什么父汗眼里只有大哥,没有施舍一丝的温情给我!” 沈川闻言心中只想笑,但还是面露凝色回道:“王子,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父亲和大哥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对你我也不是很了解, 不过在我们中原,有种说法叫母凭子贵,敢问王子,你母亲的身份和你大哥的母亲,到底谁更尊贵?” 这话一出,乞木耳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他的母亲只是一名普通的牧民,一次意外被贺丹汗临幸后才生下了自己。 反观赤烈的母亲,大头领的女儿,听闻出嫁时可是随来五千个奴隶,十万头羊,更是有大量金银玉器。 两人论谁对贺丹帮助最大,毫无疑问自然是赤烈母亲了。 “也就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因为母亲出身卑贱,所以始终都无法入我父汗的眼?” 乞木耳握紧拳头,一字一句说完这番话。 沈川发现他的脸也因为嫉妒变得逐渐疯狂,甚至有些扭曲。 “王子你想多了,我只是说了下中原大家族的情况,和你们草原怕是没什么关系。” “不,你说的没错!” 不想,乞木耳忽然说道。 “我就是因为母亲身份太过卑贱,才会被父汗看不起,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在意,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大哥赤烈,哪怕大哥犯了再大的错,父汗也不会对他重罚, 而我,自从记事起,每日面对的都是父汗那铁青的脸, 任凭我做什么都无法得到他的认可,有时候我明明做的比大哥好, 但受父汗器重那个却永远都是大哥,我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直到刚刚,我听了你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一起都不是我的原因,是我母亲的身份。” 一时间,乞木耳变得十分痛苦,开始双手抱头不停来回摇首,仿佛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生命中甩掉一般。 “王子,你不要这样。”沈川见此,故作担忧道,“就算你父汗不尊重你,你也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啊!” 乞木耳表情十分痛苦:“以后贺丹部是我大哥的,等到了把一天,我将什么都没有, 没有土地,没有牧场,没有羊群,甚至连我的孩子和妻子都会被大哥无情的多去, 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内心万分烦闷,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沈川不语,默默听着他的发泄。 心中却已经在盘算如果乞木耳所言是真,或许要进入河套地区,就可以从他身上作为切入点。 于是,他鼓起勇气问道:“所以王子,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事,难道只是来跟我倾诉你并不幸福的人生经历?” 乞木耳:“你们汉人如果遭遇我这样的场面,会怎么做出选择。” 沈川:“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那就一定要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用实际战绩告诉他们,谁才是主宰未来的王!” 乞木耳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那可是父亲啊!” “那又怎么样?”沈川冷笑一声,“一个埋没自己能力为另一个儿子铺路, 这样一碗水都端不平的父亲,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要为了他毁掉自己前途?那是懦夫的行径!” 乞木耳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但仔细想了想,却也觉得沈川如此极端的理论却是有几分道理的。 沈川继续说道:“你知道么?我其实挺喜欢草原上一位英雄,他叫冒顿,当初他也因为父亲偏心另一个儿子, 要致自己死地,借着狩猎的机会一举射杀了父亲,终于成为草原一代雄主,至于那些弑父的黑点,早已被世人遗忘在脑后了。” 乞木耳闻言,拳头捏的死紧。 沈川见此,知道他的内心已经有不小波动。 但沈川没有继续刺激乞木耳,只要让他心中埋下怨恨的种子,以后再慢慢引导就行了。 现在继续给他洗脑,只会适得其反。 “王子,还有其他事么?” “抱歉,打扰你了。” 乞木耳起身向沈川告别,离开了军营。 等人一走,安红缨重新步入帐内,轻哼一声道:“你跟他聊的挺投机,在聊些什么?” “没聊什么,就是想让河套这边更热闹一些。” “什么意思?” “呵呵。” 沈川冷笑一声,随手重新开始叠起沙盘…… 另一边,从汉军营地出来的乞木耳,一路策马疾驰回到自己营地。 一路上,他脑海里一直盘旋沈川跟自己说的内容。 直到回到部族,却见自己的妻子阿古正在毡包下绣着一个荷包。 草原没有绣荷包的传统,这是阿古身边一名汉女奴隶告诉她的传统。 因此,阿古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绣着毡包。 只是,他绣毡包不是为了丈夫乞木耳,而是他的哥哥赤烈。 在阿古心中,赤烈才是草原上的英雄,而自己的丈夫乞木耳,就是一个没用的懦夫。 所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主动爬上赤烈的床,并成功怀上了他的孩子。 也只有草原上的英雄,才配让自己怀孕,那个无能的懦夫,有什么资格! “你在干什么!” 乞木耳冲到阿古面前,一把将她手里的刺绣打翻。 阿古一怔,立马起身怒道:“乞木耳!你在做什么?” 乞木耳大怒:“你是我的妻子,心里却装着其他男人,你个不要脸的标志,现在还怀着和他的孽种,真以为我乞木耳好欺负么?” 阿古的身体不断被他前后摇晃,终于热得她怒火炽盛,反手将他推开:“乞木耳,你疯了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个孩子是个意外!” 第166章 没人 一听这话,乞木耳异常恼火,他一把抱起阿古,撕心裂肺的喊道:“真的是意外么?难道不是你背着我上了赤烈的床!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乞木耳!你个混蛋,快把我放下来,我肚里的孩子要是有个闪失,父汗地方你打算怎么交代!” 阿古也被乞木耳今天异常举止给惊住了,但还是努力挣脱了他的怀抱。 “乞木耳,你清醒一些吧,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如何苦恼也没有用,父汗说了, 等这孩子生下来后,你就当自己的养,他长大了就喊你一声阿爸,现在不要再闹了。” 乞木耳闻言,绝望地摇摇头,然后一脚踹翻地上的刚挤好的马奶,进入了自己的帐篷。 “没用的男人,一点草原儿郎气概都没有,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阿古的讽刺从帐外传入乞木耳耳朵,气的他直接掀翻了帐内的东西。 愤恨之余,他一把抽出弧刀,打算将这个不但给自己戴了绿帽,还想让自己接盘的恶毒女人头颅砍下。 但仅存的理智还是迫使他冷静下来。 阿古是太阳汗部族长女儿,嫁给自己的时候可是带来了很多嫁妆,而且太阳汗部实力雄厚,是贺丹汗部重要的盟友。 要是自己杀了阿古,将会有什么后果?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乞木耳只觉这个世界对自己充满了恶意。 父亲的轻视,兄长的傲慢,妻子的背叛,感觉所有最糟糕的事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压的他快喘不上气了。 他抓起一个装有马奶酒的瓦壶,直接往嘴里倒了起来。 辛辣刺鼻的气味,混合酒精一起入喉,让乞木耳暂时忘却了现实的烦恼。 然而,等一口酒饮下后,他脑海里却不知不觉又回想起了沈川跟自己说的话。 “对,把他们都踩在脚下,让他们明白忽视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冒顿单于可以干的事,为什么我不能干呢?” “为什么,我一定要在乎他们的想法?”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乞木耳不再感到迷茫了。 既然家人都不待见自己,那自己就用实力证明给你们看,让你们后悔! 但,该怎么做呢? 乞木耳陷入沉思。 良久他脑门灵光一闪:“沈川,对了,我可以找沈川去谈谈,汉人一向有主意,等过两天我再去一趟吧。” …… “安将军,东面的土木已经建造完毕,请您验收。” “嗯。” 汉军营地内,经过数日忙碌,两座筑垒工事,已经在军营掩护下,已经初步竣工。 安红缨奉命验收,确认合格后,总算是松了口气,忍不住擦了擦汗水。 此刻,连续十几天没有沐浴,她只觉浑身都散发一股怪味。 看了眼远处军营外的河流,她不由蹙眉,很想好好洗涮下自己的身子。 “戚麟!” “安将军有何吩咐?” “你去帮我打几桶水来,送到我帐中。” “喏。” 戚麟闻声就要离去,但很快就又被安红缨喊住。 “记得,尽量不要让其他人察觉。” “我明白的。” 戚麟立马按照吩咐去办了。 安红缨这才松口气,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清洗这浑浊的身子,嘴角不由轻轻一扬,快步向自己帐内走去。 此刻,千户帐中,沈川正和赶来汇报筑垒进度的周静和王文辉研究下一步动向。 周静:“大人,第一据点已经于四日前完工,如今大家正往下个据点动工,预计工期还是二十日, 第一据点四座土木山寨原料耗费白银约一百八十七两,等后续内部建造完毕,总计费用在二百四十两上下。” 王文辉:“下一个据点也已经开始动工,由关内运送的物资,已经陆续抵达第一处据点, 目前预计驻扎兵力数量大概在一百五十人上下,配备火炮、火铳和弓弩刀剑等御敌兵器, 粮草可以维持一个据点三到四个月,由于把持住了水源,方圆三十里内的鞑靼人怕是得不到淡水供给。” 听完二人的报告,沈川对此很是满意。 “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总之我的要求不高,二十里内一个据点,如果遭遇河流断层,那就另外重新计算建造距离, 等这漫长的两百里路线上都是筑垒工事时,漠南也好,漠北也罢, 想要持续南下的可行性就大幅降低,而这也是我们掌控河套的关键。” 河流吞噬,是沈川针对草原大规模骑兵集群最省成本的方案。 至少在燧发枪完全普及前,木垒推进工事,是“防守进攻”最省成本的方式。 只要找到塞外大小型河域地区,然后在上游部分建立一个据点要塞,足以凭借极少的兵力让至少十倍以上的鞑靼兵力疲于奔命。 战争打的是成本,对于一个散漫部落联盟体为主的族群,那感人的组织能力已经约束了他们的上下限。 10比1的战争成本,沈川自认为怎么计算都是自己血赚。 对于沈川的计划,王文辉和周静早在年初之际就已经理解,并将这计划改进到眼下最合适的方案进行实施。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天色已晚你们先去歇息,明天一早再回去,顺便告诉他们,河套外围的据点你们就不用负责了。” “那大人,我们先走了。” 送走二人后,沈川舒服的舒展下双臂,这才抬步走出大帐。 一出帐门,帐外一片篝火燃烧。 一天没有吃东西,沈川此刻也觉得肚子有些饿。 这些时日在河套人地盘内,沈川的精神可以说是十二分的集中。 生怕一个疏忽,这次出塞的队伍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 身为一镇千户,他必须扛起这个责任。 “去伙营看看,随便对付两口再说。” 就在沈川决定去吃饭,顺路经过安红缨营帐时,却发现帐外居然没人把守,而且帐帘都扯的严严实实。 “不对!” 一时间,沈川顿时警觉起来,握住腰间佩剑,一步步走向安红缨的营帐。 可就在他刚挑起帐帘一角,一阵花露气味冲入鼻腔。 只这一瞬,沈川就明白缘由了,安红缨这是在沐浴。 可本能驱使下,他竟是又鬼使神差的将帘子向上挑高了几分。 顿时,他瞳孔一缩,连忙收回手,快步离开营帐。 “什么人!” 而此时帐内也发出一阵慌乱的惊呼声。 “没人!” 沈川随口回了句,顿觉自己失言,皱着眉头赶紧逃离。 咣当—— 下一刻,帐内立马响起一阵木桶侧翻的声音。 第167章 饱暖思那啥 回到自己营帐,沈川也没了去伙营用饭的想法,吩咐侍卫帮自己打了份饭,自己则继续开始处理公务。 但此刻他脑海里满是一些旖旎的画面。 就刚才那么一瞥,看到背对自己正在沐浴的安红缨。 那娇美的肌肤,玲珑的曲线,以及那无骨的蛮腰。 不得不承认,安红缨身材和那耐看精致的脸颊,确实非常得劲。 “那丫头的腰,一只手都能捏过来,你难道不心动么?” 此刻他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严虎威跟自己说的那番话,而且几乎是循环播放一般在耳畔回响。 “妈的,我想那么多做什么?” 沈川努力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挥去,压下小腹窜起的邪火,然后专注在手中兵册上的内容。 就在他已经恢复如初,重新投入对工作的热情中时,安红缨一脸怒容冲进营帐。 不等沈川开口,直接抽出佩刀指向他。 沈川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随后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道:“副千户,你这是做什么?把兵器收了。” 见沈川一副无事人的态度,安红缨顿时心头火起:“你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还能如此镇定处理公务的?” 沈川反问:“副千户这话什么意思,我有些听不懂了,我为什么不能镇定处理公务?” 安红缨收起佩刀,红着脸道:“刚才你在我帐外看到了什么?” 沈川:“哦,就为这事啊?那我只能说声抱歉,本来想喊你一起去吃饭,哪想到你竟然在沐浴,所以我就不打扰你了。” “就这样?” 安红缨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沈川居然能如此平静把这话说出来。 “就这样!” 沈川认真点了点头, “何况这不过是个意外,你也没通知我你要沐浴啊。” “你!” 安红缨气的满脸羞红。 “你可知道偷看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洗澡,对她的名节有多大伤害?” 沈川闻言,收起手中兵册,缓缓起身说道:“副千户,我要郑重提醒你一句, 这是军营,军营内只有将士,没有男女区分!至于名节不名节,那都是其次!不要拿这事上纲上线!” 安红缨:“所以你把我身子看光了,就打算这样揭过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一丝莫名委屈。 沈川:“那你还想怎么样?何况这也不是有意的,至于看光你身子这点,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的事,只是看到你的背脊和腰……” “沈川!” 安红缨忍不住斥责一声。 “你真是个混蛋!” 沈川一怔,深吸一口气道:“好了,骂也骂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 看着沈川如此淡定的态度,安红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哼!” 下一刻,她收起佩刀,转身出了营帐。 “可算是走了。” 见安红缨离去,沈川总算松了口气。 这年头,女人一旦被男人看了身子,尤其是未出阁的女人,那代价是很大的。 虽然不至于斩首、浸猪笼,但万一安红缨讹上自己,那是相当麻烦的。 “将军,饭来了。” 正在这时,李通端着盘晚饭来到沈川帐内。 看到饭菜送来,沈川连忙收拾了心情,对李通努努嘴:“放桌上吧。” “是。” 把刚才不愉快的事情抛之脑后,沈川立刻端起饭碗说道:“不错,有菜有肉,还有两张饼,看来我们卫所官兵吃的是越来越好了。” 李通闻言,顺手拿起那个高粱米饭冒尖的海碗,蹲在帐口夹起一块红烧肉说道:“将军你可真会说笑,各地卫所的伙食跟这边都没法比, 虽然他们有军饷拿,可那些军饷想吃这么好是想都别想啊。” 沈川笑了笑,抓起一张饼往里面裹了些菜和肉,卷起来就要咬下的时候,高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乞木耳又来求见。” 沈川一愣:“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高野:“不知道,他只说心里烦闷,想跟将军你说说话。” 沈川想了想,对高野道:“让他进来吧。” “喏。” 李通闻言,咽下送入嘴里的饭菜,端着海碗和盛有肉的碟子:“卑职先回避了。” 沈川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这才简单收拾下桌子,等乞木耳进来。 不一会儿功夫,乞木耳满身酒气进入帐中。 看到沈川后,他直接一个踉跄跪在沈川面前。 这莫名其妙的操作着实震惊了沈川,他忙起身扶起他道:“王子这是怎么了?何需行此大礼?” 乞木耳:“沈将军,我心里难受,特别的难受,你知道我过得那叫什么日子么?” “怎么了这是?先坐下慢慢说。” 乞木耳落座后,这才说明来意:“我的妻子看不起我,就连他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我的, 父汗知道这情况,非但不安慰我,更是要求她生下我大哥的孩子,关键是,这孩子以后出生还不能喊我阿爸!” 听到这里,沈川心里已经被这种震碎人的三观炸裂的体无完肤。 接盘侠跟这位一比都算是有骨气的,至少如今版本的接盘侠是在不知情情况下才接的盘。 可你倒好,接盘的孩子不喊你爹你还不乐意? 这特码什么逆天操作。 这也是沈川太过单纯,若是让他知道努尔哈赤治下通古斯女真部落的操作,他就会觉得鞑靼人已经十分文明了,至少他们已经对自己头顶绿帽这件事产生了强烈反感情绪。 顿了顿,乞木耳继续说道:“沈将军,那天你跟我说起你们中原大家族处理这样的事,给我很深的感触, 连你们汉人都知道要争取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们身为草原上的男儿,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着手,你能帮帮我达成这个夙愿么?” 沈川:“王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件事一旦开始,那就没有半点回头路可走了。” 乞木耳用力点头:“我知道,但与其这样窝囊的活着,还不如轰轰烈烈闹一场,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只是我手中人马不足,只有父汗留下的五千人,里面有不少人都是大哥的人,我根本指挥不动。” 沈川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子,我有一策,可以让你彻底掌控贺丹汗部,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胆识。” “说吧,什么办法!” “说这计策前,我想请王子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事?” “我想与你贺丹部的牧民做些交易,实不相瞒,我这次出关带来了不少茶砖还有烟丝。” 乞木耳闻言大度一笑:“我当什么事,答应你就是了,沈将军,现在可以说了吧。” “当然,办法就是……” 沈川将方法小声跟乞木耳交流后,乞木耳不由眼前一亮。 “多谢沈将军指点,等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乞木耳谢过后,立马离开了营地。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沈川此刻看他的背影就如同看待一个死人。 第168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五月二十八日,河套,贺丹部落,乞木耳大帐内。 “乞木耳!你这个卑贱的杂种,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乞木耳,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歹毒,真为你父汗感到羞耻!” “畜生,卑鄙无耻的畜生,真是我们鞑靼人的耻辱啊!” 大帐内,喝下毒酒的各部落首领,一个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坐在主位上的乞木耳,看到他们一个个七窍流血,痛不欲生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 他淡定举起酒杯,一脸无所谓地说道:“叫吧,喊吧,尽情把你们满腔不甘和怒火发泄出来吧, 反正今天过后,你们都会回归草原之主的怀抱,真是让人羡慕啊,对了,替我向神明说一声, 告诉他,草原上即将出现一位新的雄主,那就是我,乞木耳!我将如同初升的太阳一样,将鞑靼人的土地扩张到天尽头。” “畜生,草原主神一定会降罪给你的!” “不要得意,等汗王和赤烈回来,一定会把你丢入大锅里烹煮的!” “乞木耳,你是贺丹部的罪人!” 带着满腔不甘和愤慨,这些贺丹部拥有实权的鞑靼头领尽数同赴黄泉。 站在乞木耳身后的心腹,帖木儿此刻瑟瑟发抖。 他没想到这位宅心仁厚的王子,居然如此阴狠。 这些死去的族人可都是部落内颇有声望的元老,就算汗王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可现在,乞木耳居然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了,够狠! 其实,杀人,甚至灭人部落这种事,在中原地区或许会被文人钉在耻辱柱上戳脊梁骨。 但在道德约束几乎为零的塞北地区,这种事就如同吃饭一样普遍。 只是,像这样直接对族内实权派下手,这在草原上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帖木儿!” “二王子有何吩咐?” 乞木耳一声呼唤,立马把帖木儿的神识拉回现实。 乞木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么?” 帖木儿摇摇头。 乞木耳笑道:“因为,我不想再当个懦夫被人看不起了,你应该知道,我在族里是什么鬼样子, 这些人都效忠赤烈,我要不这么做,早晚会被赤烈害死的,你明白吧?” 帖木儿点点头:“明白,二王子也有自己的苦衷,只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乞木耳残忍一笑,“立刻将勇士们召集起来,我要前往朔方城。” 帖木儿一惊:“为什么要去朔方城啊?那里可是脱脱可汗的汗庭。” 这一刻,他感觉乞木耳已经疯了。 虽然现在的鞑靼可汗已经远不如几百年前窝阔台、蒙哥大帝时期掌握实权,更多的只有一种精神信仰的延续。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是能随意杀的啊。 “二王子,你请三思啊,一旦要是杀了大汗,那我们可就是整个草原的敌人了!” “什么,杀大汗?” 乞木耳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出声。 “帖木儿,我的好安达,你想哪里去了?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杀我们草原的共主。” “那你是……” 面对帖木儿的不解,乞木耳开始卖弄起从沈川地方得到的消息。 “知道前几日我为什么要去汉人营地么?就是为了学习他们处理权势的办法。” “什么办法?” “帖木儿,中原真的是博大精深啊,他们的底蕴深不见底,我只是听了其中一部分,就如同醍醐灌顶,仿佛开了智。” “先汉末年,有个叫曹操的权臣,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开创了一番霸业, 如今我鞑靼跟先汉末年何其相似,草原各部纷争不休,每年都有部族被吞并,河套始终无法得到统一的领导, 而我,就要学习那曹操,将脱脱大汗握在手中,顺手掌控朔方城,然后以大汗的名义,将漠南漠西各地的部落全部整合起来, 等到那时,我就是草原的神明,就犹如成吉思汗那样,重新将分散的草原部族凝聚一起,再征天下!” 帖木儿闻言眼前一亮:“二王子,你真的决定了?” “嗯!” 乞木耳拍案而起。 “我是草原的雄鹰,注定翱翔九天之外,岂能被这小小的部落束缚, 你速速前去召集部落勇士集合,我乞木耳,即将带领他们走向新的辉煌!” “是!” 半个时辰后,乞木耳面前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游牧集群面前。 他没有废话,直接说道:“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半个时辰前,你们的头领、将军还有主人, 都已经死在我的帐篷里了,从现在开始,你们该听从我,贺丹汗王的儿子,也是未来草原雄主的安排!” 此话一出,这些鞑靼骑兵顿时一片哗然。 自己的头领死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这是他们设想的第一个问题。 草原部落的局势,跟关内高门家奴制其实异曲同工。 草原上的普通牧民依附于贵族阶层,也就是所谓的头领。 但区别是,关内家奴只需要干活,不需要缴税。 而关外的牧民不但要干活,还要缴纳沉重的税务。 牧民平时的工作就是为头领放牧、砍柴、养马、狩猎等日常工作。 等到了战时,一户牧民至少要出一个男丁随头领奔赴战场。 除此之外,牧民还要承担各种苛捐杂税给头领,往往辛苦干了一年苦活累活,反而还倒欠头领一屁股债(税)。 对于贵族阶层的盘剥,牧民也是鲜有反抗,毕竟这种人身依附关系早已在数千年岁月中积累成规,没有外力推动下,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去做出改变的。 只有当战争来临时,才是这些牧民最期望的时刻。 与关内男人出征,自家女人恋恋不舍黯然泪下不同,草原上的女人,无论妻子还是母亲是十分鼓励自家男人上战场。 因为上了战场意味着家里欠头领的税可以通过劫掠物资来抵消,运气好还能有结余改善家里的生活。 要是走了天运被封为一个小部落头领,那全家都能鸡犬升天,彻底跨越了阶层成为压榨一方。 只是在这一天来临前,他们必须继续忍受那永无止境的盘剥和压榨。 所以,对于自家头领的死,这些牧民一点都不悲伤,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税该怎么办。 “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你们欠的税我已经跟河对面的汉人商量好了, 他们愿意给你们优惠的价格换取想要的货物,你们拿汉人的东西,可以来抵消所积欠的税务!”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汉人的东西,哪怕是一口锅,一个碗,都在草原上属于宝贝,要是能以实惠的价格交换他们手里的货物,不但可以清掉自己的债务,还能改善家里生活。 只是平日里这种贸易只有那些部落族长才能接触。 而如今,乞木耳将这个权限放开,立马得到了眼前鞑靼骑兵拥戴。 “但是,我给了你们这么大的恩惠,你们必须跟我去个地方,那就是朔方城! 我要亲自去面见脱脱可汗,赐予我们新的权势,带领你们走向富贵,你们愿意跟我走么?” “愿意!” “嗷嗷嗷——” 一时间,雷声震动,六千鞑靼骑兵异口同声,狼嗥声响彻旷野。 第169章 这腰够细 翌日,也就是五月二十九日清晨,乞木耳只留下一千老弱留守部落,带上六千劲卒,直接向朔方城疾驰而去。 对此,帖木儿心中很是不安,忙向乞木耳提醒道:“二王子,我们这样离开真的没事么? 汉军可就在边上,万一要是他们趁此空虚进占贺丹族地,汗王回来该怎么跟他交代?” “交代?呵呵。” 不想乞木耳听完他的话,只觉的一阵好笑。 “帖木儿,你觉得我杀了那些族人头领,还有回头路么?父汗回来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被他们杀害,索性就留给那些汉人吧。” 帖木儿瞳孔地震:“二王子,那可是好大一片牧场啊!” “你懂什么!” 乞木耳眯起眼睛。 “跟那沈川交流过,我明白了什么叫格局,格局就是要把眼光放的长远,不要只局限于一土一地,这样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区区一片牧场,和整个河套比起来又算什么? 河套跟整个草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草原和天下大势比起来,更是算不了什么!” “只要志在天下,失去的那些我早晚都会拿回来,现在我只不过寄存在那沈川手里而已。” 帖木儿听完乞木耳对格局解释,整个人都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什么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汉人到底给乞木耳灌了什么迷魂汤。 “帖木儿,我的安达,我从你眼中看出了迷茫,不过不要紧,毕竟这种雄心壮志你目前是体会不到的, 好了,我就说点实际的,我留下那片牧场给汉人,自然也是要把我杀害族内头领的罪行转嫁到那些汉人身上, 让汉人去和父汗、大哥去自相残杀,好方便给我掌控可汗号令整个草原争取足够的时间。” 帖木儿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算了,你这计策果然厉害啊。” “哈哈哈。” 乞木耳大笑道。 “那汉人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但我从他眼中看到了贪婪,他要是敢踏入贺丹族地,必然要承受父汗和大哥的怒火, 而等他们自相残杀回过神时,我已经成为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了,哈哈哈。” “二王子,你真是太聪明了,汗王他们真的看走了眼,要是他们能信任你,我贺丹汗部又怎么会变的连托达汗部都不如?” “帖木儿,你放心跟着我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万人部落的族长了!” “多谢二王子!” “哈哈哈!” 在帖木儿一片崇拜的恭维声中,乞木耳逐渐失去了自我。 六千铁骑继续向前驰骋,在荒漠上践踏出片片黄土。 于此同时,汉军大营内,刚休整起身的沈川得知乞木耳这蠢货出征后,顿觉渗入河套前沿的机会到来了。 “先别急,如果现在贸然强占贺丹汗部族地,定会引起当牧民强烈反弹,先一步步来,取得他们的信任……” 收拾好心情,沈川出帐开始洗漱。 一出帐帘,就见安红缨正用青盐水漱口。 见到沈川后,只瞪了一眼吐掉漱口水后,便转身回了营帐。 自那日意外之后,二人已经好几天没有交流每次也就有必要公务禀报时才过来充个门面,却也没跟自己说一句话。 对此,沈川也没有多想,漱口后直接抓过兵架上的苗刀,一个直扑抽刀出鞘,开始演练起来。 沈炼的刀法并不高深,都是在保安州卫所习得,再通过战场临战改良,结合戚家刀术而成。 招式并不复杂,尽数用于实战,没有那么多的花哨胡哨。 就在他一刀劈砍而下时,只觉头顶寒芒袭来。 沈川下意识手掌拖地,一招“雁转身”反身避开刀芒。 等再定睛看去,却见安红缨同样手持一把苗刀,刀尖静静指着自己。 “沈千户一人练功太过无聊,不如让属下陪你一起过上几招吧。” 话毕,安红缨压根不给沈川回话时间,起手就是《戚家刀术》中的“迎刃式”向他袭来。 沈川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推背式,挡下安红缨刀势后,二人迅速开始进入喂招阶段。 金玉交吟发出的铮响,很快就引来附近官兵的侧目。 不多时,沈川帐外已经有几十名官兵围观了。 攻守交替,二人已经相互过招三十。 让沈川感到意外的是,安红缨的刀法和身手竟是这般难缠,尤其对戚家刀术的造诣,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但身为千户,又是军中主帅,纵使只是同僚切磋,他也不能在自己麾下将士面前失败。 于是,他在侧身避开安红缨挥来的“斜断式”后,果断反握刀柄,一招“回身拖刀”扭转局势。 但安红缨却丝毫不慌,凭借扎实的功底和对戚刀术的理解,在沈川刀下又游走了二十多招未落下风。 就在两人刀锋互撞后,安红缨忽然突变刀招,竟是直接一招“突刺式”抵向沈川左肩肩甲。 可就在刀尖即将刺中沈川肩膀时,安红缨的刀锋却硬生生止住了。 只见沈川的刀锋已经快一步抵住了安红缨胸膛三寸。 而她的刀尖却距离沈川还有四寸。 毫厘之差,胜负已分。 二人同时收刀后,沈川主动向安红缨抱拳:“副千户的戚刀术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真是佩服。” 安红缨面无表情回礼:“今日也算是见识沈千户的本事了,戚刀术融合战刀术,果真是攻守兼备,上阵杀敌的好刀法,佩服。” “承让了。” 沈川撤礼后,侧头看了眼围观的兵将,立马一挥手:“都看什么,不用出操么?想违反军纪吃军棍就直说!” 人群这才立马散去。 等人都离开后,安红缨这才问道:“鞑靼人忽然离开这里,是你安排的对么?” 沈川没有否认:“消息你也收到了,我也没打算瞒你,是我安排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不趁机占据贺丹部么?现在他们的防卫力量是最薄弱的时候。” 沈川摇摇头:“不急,先给这些牧民一些甜头,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块肥肉。” “需要我帮忙就直说。” 安红缨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回营帐。 看到遗落在地上的刀鞘,便主动弯腰去捡。 不想这个动作,却让看着她后背的沈川有些蹙眉。 鬼使神差的,他打量起安红缨的腰,然后眯着眼抬起双手对着她那迷人又结实的小蛮腰虚晃着比了一个圈。 “真的一只手能捏住?” 他轻轻嘀咕一声,不想安红缨却猛地转身。 “你在做什么?” 沈川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头,自己的手势还这么摆着,一时间尴尬无比。 但很快,他就脸不红心不跳找了个借口:“没什么,我是在比划,什么火铳打在人身上能有这么大的窟窿。” 说完,他满脸凝色回了营帐。 第170章 西线无战事 “来来来,草原上的兄弟姐妹,大家都过来,都过来看看呐,上好的茶砖,精美的布匹,还有这煮饭的铁锅, 那贵族才用的起的瓷碗,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啊!来来来,都便宜卖了,还不赶紧过来看看。” 六月初一,贺丹部外围,曹信站在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上,大声用胡语吆喝着开始做起生意。 吆喝声很快就吸引大量鞑靼人蜂拥而至。 对于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底层而言,能接触到汉人的货品,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算是涨了大见识。 “这个茶砖怎么卖?” 一名牧民抓起一块油纸包裹的茶砖,一脸期盼的问道? 由于游牧民的耕种技术落后,对于草原上的牧民而言,茶是必不可需的用品,更是和其他人交易货物的硬通货。 但是茶砖异常昂贵,一块茶砖价格是两头羊,这还是太平的时节。 若是遇到白灾和瘟疫,一块茶砖能换四头羊,若是卖到漠西或者漠北,六头羊才能换一块茶砖。 所以一般牧民根本买不起。 一旁的李驰刚要开口打算锻炼下自己的胡语时,曹信却抢先一步笑着说道:“兄弟,我也是鞑靼人,咱们都是草原上的雄鹰, 既然是同乡,那我们就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所以我不会坑你的, 这些茶砖我们将军说了,一头羊换一块,但是不能再还价了。” 曹信以生动形象的嘴脸,阐述了什么叫老乡见老乡,宰你没商量。 对于已经在关内吃皇粮的曹信而言,眼前的鞑靼人根本不是什么亲人,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头羊在九边地区价格是二两五钱银子,差不多一亩民田价格,但一块茶砖从江南运到宣府,市价才八厘。 那是因为这些茶砖都是新茶上市后,炒完茶后遗留的碎茶沫子压成的。 这玩意儿九边地区穷人都嫌弃,但是到了草原那就是宝贝,尤其现在边市关闭,茶价更是水涨船高,成为了行走在荒漠的硬通货。 对于如此离谱的价格,那牧民闻言却是两眼放光:“真的只要一只羊?” 曹信满脸堆笑:“当然了,这还能骗你么?” “那我要五块!” 牧民生怕曹信变卦,立马抓起十块茶砖塞入身后妻子手中,并嘱咐道:“赶紧去羊圈里牵五只羊过来。” 妻子立马回部落羊圈里抓羊去了。 那牧民十分兴奋,心中已经在计算一笔账。 他现在还欠部落二十头羊的税收,而一块茶砖能顶两头羊的税,要是卖到漠北亲戚那里,拿出七块茶砖就算只换三头羊,那自己的债也就轻了不说,还能有三块茶砖结余。 想到这里,他差点手舞足蹈起来。 另一边的商车前,一名牧民抱着一口铁锅问道:“这个怎么卖?” 负责做生意的虞向荣,用生硬的胡语说道:“一口铁锅,两头羊,或十张兽皮。” 牧民闻言眉头一皱:“我没有羊,也没有兽皮。” 虞向荣继续道:“那用草药也可以,山参、皮革,牛马都可以来置换。” 牧民想了想,忽然说道:“人,你要不要?” 虞向荣一惊,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人?” 生怕虞向荣没领会意思,牧民立马将一名女奴拉到他面前,比划着用汉语说道:“女人,是汉人,性格温顺,干活精细,前年才抢来的,卖给你,换这口锅,可以么?” 说着,他把女奴遮在脸上的头发盘开,好让虞向荣仔细“验货”。 虞向荣一怔,这女人模样确实是汉女。 于是他试探性问道:“你是哪里人?” 女奴眼神麻木,呆滞地盯着虞向荣,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怯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这一幕,让虞向荣心中十分复杂。 “能不能卖?”牧民一脸期盼追问道。 虞向荣:“你得等一会儿,我要请示下我上司才能做决定,你先在一旁稍等。” 说完,他将手里的活交给同伴后,立马回营前去请示了。 而在官军大营内,安红缨、戚麟、秦开山一言不发坐在沈川对面。 沈川这边,身后站着李通和高野,同样面色冷峻。 良久,安红缨开口了:“跟鞑靼人做生意,也是你的主意?” “不然呢?”沈川反问一声,“除了我的决定,还有谁这么大胆子?” 安红缨冷笑一声:“真是看不出来,沈千户还精通商道一途啊。” 沈川:“副千户,你跟我手底下做事不长,很多事你要不明白我也理解。” “那你现在这样跟范家什么区别?”安红缨脸色阴沉。 沈川笑了:“区别可就大了,他跟鞑靼人做生意,是违反国朝律法,乃是死罪一条, 我跟鞑靼人做生意,那是天经地义,正大光明。” “呵。” 安红缨冷笑一声,子安然被沈川的无耻给气笑了。 一旁的秦开山也实在看不下去,对沈川说道:“沈千户,卑职也说句实在话,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鞑靼人是我们的敌人,现在你这样把茶叶盐铁拿去跟他们做生意,岂不是资敌么?” 李通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姓秦的,劝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什么资敌?哪里资敌了?” “李通。” 沈川一声呵斥,李通这才闭了嘴。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不过你们最好仔细想想,我们这次花费那么多心思在塞外筑垒的目的是什么。” 安红缨皱眉:“你想把势力渗透进河套地区?” 沈川点点头:“是的,可我们就几千人,是不可能短时间掌控住河套的,要想最快速度让河套落在我们汉家手里, 眼下就必须要利用这些穷苦牧民,给他们一点甜头,然后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才有更多时间慢慢消化河套的资源, 何况,我军中的伙食开销,肉类也是必不可少,一支军队强不强,首先得看他吃的好不好, 一头羊最便宜也要二两五钱,但一块茶砖才八厘,说到底你觉得到底是谁吃亏?” 这话,瞬间说的安红缨三人没法反驳。 毕竟沈川军中的伙食确实非常好,平常训练吃饱不说,每逢三天必然有荤腥,这在整个九边地区都是十分罕见的了。 而且,这段时间安红缨也调查过,惊讶的发现沈川的卫所官兵一切费用都是沈川自己在解决。 一时间,三人集体陷入了沉思。 “报——” 这时,一名斥候来报。 “将军,贺丹部外的将士来报,说牧民打算用人做交易,请问是否允许?” 沈川果断回复:“做,传令下去,只要他们敢卖我就敢收。” 第171章 甜枣给了,该挥棒了 六月初五,汉军大营。 营地内,足有近千个女奴蹲在角落,狼吞虎咽喝着刚煮好的稀粥。 这些女奴清一色的汉女,原本户籍就在九边各镇,都是遭遇鞑靼入关劫掠后,被带到了河套地区为奴为婢。 草原上的生活十分艰苦,沦为奴隶的边民都遭受着鞑靼人残酷的剥削和压榨。 鞑靼底层人苦,但在看到这些劫掠的奴隶过的还不如自己后,却又在心理上得到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满足。 好比维多利亚港口一天要工作19小时的工人,在看到带英舰队远征时,也骄傲的挺起胸膛…… 一名年轻的少女喝完最后一口粥后,依然感到腹中饥饿难耐,忙捧着碗爬到伙头兵面前,颤抖地将手里的碗递了过去,露出一脸乞求的神情。 “唉~” 伙头兵心下发酸,轻轻发出一声感慨,从粥桶里又舀起一勺米粥倒入她的碗中。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或许她自己都没料到这支官军居然如此和气,本以为会引来一阵怒骂,不想却又给自己盛了大半碗米粥。 一时间,她嘴里不断喊着感谢的话语,然后抱着饭碗再度缩到角落大口喝了起来。 下一刻,其余见到这一幕的女奴们,立马涌到粥桶前。 秩序瞬间就要乱起来。 砰—— 忽然,一声铳响,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沈川面无表情将火铳丢到身侧高野手中,冷声道:“这是军营,禁止喧哗,全都排好队,谁要再敢不守军规,直接军法从事!” 原本拥挤的女奴们再也不敢乱来,安静的排起了队伍。 沈川扫了她们一眼后,径直走向自己营帐。 一进营帐,一名叫王恭的随军书吏来到他面前禀报道:“大人,这段时日交易统计出来了, 共计卖出茶砖一千二百六十块,铁锅二百四十口,碗一百三十个,另外细盐六百斤, 共换得绵羊两千六百零八头,马三百匹,牛二百二十头,以及兽皮五百张,另外九百三十六名汉女……” 听完这些,沈川是面无表情。 反正这些物资大部分都是上次从靖边那二十三户士绅家中查抄来的,怎么挥霍他都不觉得心疼。 如今有了这么多牲口和兽皮,拉回关内怎么都是赚的,尤其羊群,让军中肉类供应有了保障。 最后,王恭又说道:“大人,以上就是交易流程,已经全部造册记入账本,只是我们的货物已经不多只剩不到一半, 尤其茶砖更是只剩下不到五百块,要不要回去再运送一笔?” “不必了。” 沈川摆摆手。 “别以为我真是跟鞑靼人做交易来了,将账本收好,你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王恭离开后,曹信、李玄又来求见。 一见到沈川,曹信嗓门立马扯开了:“将军,那些东西实在太好卖了,这才几天功夫,就全都卖完了,哈哈哈。” 李玄也笑道:“是啊,我现在算是体会到那些跟塞外走私的奸商了, 这岂止是十倍暴利啊,要是这么下去,我们怕是早就发财了。” “咳咳。” 沈川两声咳嗽,止住了二人的话。 “那些牧民对我们什么态度?” 曹信一怔,忙道:“还能什么态度,就差拿我们当爹供着了。” 沈川眼一眯:“我说曹信,你一个鞑靼人,怎么损起同族人那么狠?” “什么同族人?大人你是不知道,在草原上生活,就算是父子之间都难免有天会反目成仇,还搞什么同族之情? 其他不说,就说扒灰这种事,关内这事要闹出去,女的怕是要被戳脊梁骨然后拉去游街, 男的剥夺功名三年牢狱,出来前途也就毁了,可在草原上,这都不算是事,儿子父亲共享一个女人那是稀松平常的事, 我是到了中原才知道,儿子跟母亲不可以结合的,还好我没犯过这错误,所以跟这么一群蛮夷做亲戚,我是丢不起这个人。” 曹信这话说的十分难听,却也是现实。 如今在关内为九边效力的鞑靼人,基本都很嫌弃这帮子穷亲戚,尤其是满桂那些读过书的高级汉军中鞑靼将领, 在受过汉家礼仪文化熏陶后,打起鞑靼人来是比汉军都要狠,迫切想要跟这帮子蛮夷进行物理和心理层面的彻底切割。 沈川:“好好好,你这人有点意思,颠覆了我对鞑靼人的刻板印象,那要是我让你去摘几颗鞑靼脑袋来,你愿不愿意?” 曹信没有半丝犹豫:“请将军下令,卑职现在就领兵去为您摘几十颗脑袋来。” “有这份心就行。” 沈川笑着摆摆手,然后脸色一变。 “也就是说,现在贺丹部落对我们是一点不设防?” 李玄:“丝毫不设防,这些鞑靼人已经都快跟我们结拜了。” “好。” 沈川一拍桌案。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可以行动了。” 二人齐齐一怔,不明白沈川什么意思。 沈川:“这几天跟贺丹部做生意,已经让他们放松了警惕,所以今夜我就要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发起突袭。” “夜袭?!” 李玄跟曹信几乎异口同声。 沈川点头:“夜袭的优势在我,贺丹部有不少人都有夜盲症,相比之下,我军这边夜盲症患者较少, 今夜丑时时分,也是鞑靼人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候,趁贺丹主力外征,内部去群龙无首戒心松散, 火速拿下贺丹部,然后在内设立据点,彻底将靖边势力插入河套!” 曹信、李玄顿时热血沸腾,齐齐向沈川拱手:“请将军指示!” “今晚,你们二人各领本部人马在子时时分于贺丹部族外待命, 等听到信枪响起,立刻冲入贺丹部落,以最快速度分兵控制马厩跟粮库!” “喏!” 二人齐声领命,立刻前去忙碌了。 两人离开后,沈川又命人喊来安红缨。 “副千户,今晚我有军事计划,麻烦你留下守营。” 安红缨摇摇头:“从接受招安至今,我都未曾立过功,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不想就这样错过。” 沈川:“这是军令,听从安排。” 安红缨:“沈千户,你这是打算打压同僚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打压同僚?” “你怕我抢你功劳,所以留我守在营地,这分明就是在打压我,总之这次军事计划,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参加。” 沈川本想继续拒绝,但转念一想,那些安红缨旧部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控,此刻若是不满足她的条件,万一这些旧部集体发难甚至再回去当土匪,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毕竟,安红缨本部骑兵卫队,对沈川而言异常的重要。 所以,沈川最后还是答应带上安红缨一起行动。 第172章 夜袭 当夜,子时末刻,贺丹部落内一片漆黑。 守夜的两名鞑靼人仰面朝天,直接躺在草堆上,呼噜声是此起彼伏。 这段时间,汉军的友好态度,彻底冲垮了他们紧绷的神经,对于可能遭遇的威胁,是浑然不觉。 殊不知,此刻墨色夜空下,十几名汉官兵已经悄悄摸到了部落围栏外。 沈川和安红缨贴着木墙,然后冲虞向荣和齐鸣轩使了个脸色。 二人深吸口气,然后取出绳索一抛,绳索一端的钩子精准勾住了只有三米高的木墙上。 确认不会有松开的威胁,虞向荣开始悄悄向上攀爬,然后干掉哨塔内的守卫。 二人一人一边,还是虞向荣很快一步翻入哨塔。 瞬间,虞向荣取出一把匕首,蹑手蹑脚到正在熟睡的鞑靼人身前。 下一秒,他一把直接一刀捅入鞑靼守卫的腹部。 剧痛瞬间惊醒那鞑靼守卫,但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呻吟,嘴巴就已经被虞向荣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另一边的齐鸣轩则十分顺利解决掉另一名鞑靼守卫。 确认哨楼被控制后,虞向荣和齐鸣轩齐齐朝木墙外招手致意。 下一刻,又有两名官兵攀墙而上,迅速跳入哨楼。 “火速打开寨门。” 不多时,紧闭的围栏大门缓缓打开。 沈川做了个手势,和安红缨一道,带着剩余十几人冲入大门,以最快速度解决入口毡包内两名熟睡的鞑靼人。 收起带血的刀,沈川看了安红缨一眼,直接说道:“行动!” 安红缨点点头,立马来到帐外,从腰间皮套内掏出一把手铳,对准虚空狠狠扣下扳机。 砰—— 一声闷响,墨色夜空下,腾起一团红色的烟火。 “杀!” 早已准备好的曹信、李玄,立马大吼一声,率本部骑兵飞速杀向贺丹部。 下一刻,上百名骑兵一拥而入。 熟悉草原部落环境的曹信,第一个将手里火把掷出。 只见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精准落在一片干草上。 干草遇火,迅速开始燃烧。 伴随一阵冷风吹过,火势迅速开始蔓延。 纵火后,曹信大声吆喝:“砍断每座毡包外的的木桩,有干草的地方直接纵火焚烧, 留下两百人负责,其余人随我去马厩,出发!” 很快,在曹信的率领下,骑兵的战果开始迅速扩大。 直到这时候,贺丹部的鞑靼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遇袭了。 然而等他们走出帐篷时,却被漫天的火光包围。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一名鞑靼老兵看着眼前景象,满脸的痛苦。 好在他的痛苦马上就解脱了。 飕—— 噗呲—— 一支锋利的箭镞从黑暗中直接贯穿他的胸膛。 那鞑靼老兵当场就被箭镞巨大的惯性掀飞出去,直接撞翻了身后的瓦罐。 李玄骑在马背上一箭射杀鞑靼老兵,收起雕弓一瞬,反手甩出横悬在马鞍上的马刀。 噗呲—— 刀芒一闪间,又是一名惊慌失措的鞑靼人倒在了血泊中。 “汉狗,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年轻的异族少年,站在自己毡包前,抄起一根木叉勇敢挡在冲来的骑兵面前。 砰—— 然而,这份勇气持续不过几个呼吸,就被一名从侧翼闪现的骑兵直接用铁骨朵震碎了脑门。 异族少年当场侧翻两圈,重重跌倒在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啐……” 马背上的胡雷光看着少年的尸体,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是不屑的吐了一口口水。 “继续前进,但凡站在毡包外的鞑靼人,别问缘由,一律诛杀!” “杀!” 胡雷光一声大吼,身后十二骑再度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了上去。 “饶命,饶命啊!” 另一侧毡包外,一名鞑靼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活命。 见对面没有威胁,路过的两名汉军骑兵也就没在意,直接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可就在他们刚离开一瞬,一条长枪精准贯穿跪在地上鞑靼人的后背。 “啊——” 一声痛苦的嘶吼,那鞑靼人的面目都变的极度扭曲。 他只觉体内的枪刃正一点一点向胸膛处衍生,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搅成了肉泥。 “啊!” 又是一声痛苦呻吟。 这名鞑靼人直接被背后的长枪压在了地面,然后随着战马疾驰,身体就在地上一路拖行,直至不远处燃烧的草堆,他直接被挑入了火海。 沈川解决那名鞑靼人后,头也没回,直接抓起马鞍一侧的飞斧,二话不说直接反手一丢。 噗呲! 一名举着弧刀的鞑靼人在接近沈川五步距离,直接脑门开花永久倒在了这片松软的土地。 “传我军令,但凡敢出毡包的鞑靼人,全部就地格杀!” “胆敢反抗者,整个毡包一切全部焚毁!” “这是军令,必须执行!” 沈川冷漠的下达了残酷命令,继续带队策马厮杀。 还有一边,安红缨在戚麟和秦开山配合,对几名反抗的鞑靼兵进行围杀。 “飕~” “笃!” 麒麟举盾挡住射来的箭矢,一个侧翻向前数步。 身后秦开山手持劈山刀一个跳跃顶肘,撞翻一名腾空的鞑靼人。 在他落地单膝跪地时,安红缨一个健步踏在其左肩,纵身一刀劈下。 对面的鞑靼兵大惊失色,忙举盾防御。 砰~ 噗呲! 但戚刀势大力沉,一刀下去,当场将鞑靼兵那劣质的盾牌劈碎,顺势刀锋直下,砍裂了对手的肩胛。 飕! 笃! 就在这时,那名鞑靼弓箭手再度射出一箭。 眼看自己就要被箭镞命中,安红缨脸上丝毫不慌。 下一刻,麒麟持盾再度护住了这一箭。 “嘿~” 砰! 秦开山借机一刀挥出。 只见劈山刀在空中横向旋转数圈,直接切中鞑靼弓手的面颊,当场将要脑袋砍去一半。 而安红缨也借此又解决了最后一名鞑靼兵。 这种默契的配合是三人在一次又一次磨炼出来的。 三人成阵,其实也是根据戚家军的鸳鸯阵所改变。 “打的不错。” 就在三人满身鲜血刚喘口气,沈川得声音在他们耳畔响起。 安红缨抬眸,却见沈川的身影在火光点缀下,变的十分高大。 “我来告诉你们一声,粮库,马厩已经控制,李通的军队也已经杀入部落, 现在要做的是肃清一切反抗势力,但凡还有鞑靼人举着兵器或者做出对我大军不利的行为,一律诛杀。” 说完,拨转马身奔赴下一处战场。 第173章 把车轮放平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等天亮时分,贺丹部落数万牧民和数万来自九边、漠西、漠北的奴隶分别集中到宽敞的广场上看押。 这些鞑靼人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昨天还跟自己客气做生意的汉人,怎么眨眼就翻脸,还把自己部落给打下了。 沈川骑马来到看押鞑靼人的营地,只是扫视一圈后,当即宣布:“你们脚下这块土地,本就是我汉家疆土, 我等汉人见你们在塞外生存艰难,故而才分出这块土地给你们繁衍生息, 可是,你们是怎么回报汉人的?年年入关劫掠,屡次违背签署的协定, 真以为我汉军是摆设,任你们欺凌不成? 你们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不及这些年来伤害我关内百姓万一! 现在,我宣布,大汉帝国的官军,重新掌控这片土地, 我将领导你们这群罪孽深重的蛮夷,奔逐文明的乐园!” 沈川说这话时是趾高气扬,如同训狗一样训斥鞑靼人。 对于沈川这样的态度,鞑靼部的女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毕竟对于她们而言,生存才是第一要素。 什么同族之情,爱国情怀? 抱歉,如果关内允许通婚,她们会挤破脑袋想要给汉家男儿当小妾。 至于那些鞑靼男人,大部分人此刻考虑的一样是如何活命,对于他们而言,谁俘虏自己不重要,哪怕当奴隶也无所谓。 因为他们本来也是奴隶,只要别跟老主人那样压榨自己,少收些税,就算是汉人统治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不过,也有少部分鞑靼人却有着强烈的同族情怀,对于汉人的“背刺”,心中很是不服。 感受到人群中有人不服,沈川立马说道:“怎么?我感受到你们当中有人不服?那就只管站出来,我给你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话音一落,立马站起一群鞑靼汉子。 “我不服!你们汉人靠着卑鄙手段偷袭了我们的部落,真要真刀真枪的干, 你们不可能是我对手!我们草原男儿,一个就能收拾你们汉人三个!” 沈川眼一眯,看向那个咬牙切齿的鞑靼人戏谑一笑:“不愧是鞑靼勇士,你的勇气可嘉。” 那鞑靼汉子闻言,立马抬起胸膛,颇有壮士断腕的气息。 但下一刻,沈川便道:“那本官就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李通!” “卑职在!” 李通大声领命出列。 沈川一脸狞笑:“这位鞑靼勇士,你不是自诩勇士,可以一敌三么? 不如这样吧,只要你能击败我的下属,我便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体面放你离去,如何?” 鞑靼汉子看了李通一眼,感觉如同立着一座铁塔,不由心里发怵。 但鞑靼人的骄傲,让他断不会退缩,硬着头皮道:“好,希望你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 就在沈川让李通出面时,曹信却忽然跳了出来,准备给自己的鞑靼同胞上点强度。 “且慢,大人,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们鞑靼人历来也有俘虏挑战勇士,从而获得自由身的传统,但这里有个前提, 那就是如果挑战失败,那俘虏必须处死,还有他的家人身高过车轮的也一并处死。” 沈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论整鞑靼人这块,还得是鞑靼人比较专业。 “就这么办,那个谁,勇士是么?我最后给你次机会,愿不愿意拿你的家人当赌注,来换取自由?” 那鞑靼汉子看向曹信的目光都能喷出火来。 他就想装个逼,以此展现鞑靼人不甘认命的天性,这样就算输了也有排面。 现在倒好,直接上升到生死存亡境地了。 他本能想要退缩,但可怜的自尊心却鞭笞他赌一把。 “有何不敢!来吧,让你们见识下我草原男儿的厉害!” “好,佩服!不过……” 他抬手指着向那些站着的鞑靼人。 “如果他输了,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也一并得处死!” 此话一出,这些反对的鞑靼人彻底傻了眼,一时间不少人心中开始暗暗懊悔。 沈川一折马鞭,用力点点头,再看向李通。 “能解决他么?” 李通闻言,扭了扭脖子,然后解下身上沉重的铠甲,满脸狰狞回道:“他要在马上我还忌惮三分,可在地上?呵呵……” 这语气中可谓是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去吧。” “好嘞!” 李通大步走到那鞑靼人面前,一脸狞笑冲他勾勾手指。 鞑靼汉子立马出列,身后同样不服汉人统治的鞑靼人也一并开始为他助威。 “桑图,精神点,那汉人就数块头大了些,等动起手来,你直接扭断他脖子就可以了!” “桑图,你是我们贺丹部的勇士,曾经打死过一头牛,千万不要丢份啊,咱全家老小的命可都在你身上了!” “桑图,今日就靠你了啊!相信你一定能拯救我们脱离苦海,给这些汉狗一个深刻的印象吧,去吧,草原主神保佑你。” 带着众人的鼓励和信念,桑图走到了李通面前。 很快就有人为桑图松开了紧固的绳索。 桑图揉揉自己酸麻的手腕,眼神阴毒,死死盯着李通。 “开始吧。” 沈川一声令下,李通立马大步向桑图走去。 “啊!” 桑图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着李通胸膛一个飞踢。 然而,他的腿顶住李通胸膛时,直接被一股阻力反弹倒退,随即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 桑图连忙起身,看着李通一步一步逼近。 李通那抖动的胸肌,结实的肌肉,已经如同虬龙攀爬的青筋,顿时让他心中升起一种绝望感。 “嗷嗷!” 李通怒吼一声,拍拍自己胸膛,如同看待一个玩物一样,示意桑图继续进攻。 “看招!” 周围同伴的鼓舞,再度给了桑图勇气,他再度咆哮一声,一个箭步欲要去抱李通的腰。 但下一秒,李通的铁臂在桑图抱住自己熊腰一瞬,反向圈住了他的腰。 “呃~” 下一刻,桑图只觉腰间一阵紧绷的酸痛,瞬间将他体内的力量全部驱散。 “嘿嘿,看我怎么捏爆你的蛋!” 李通残忍的话语在桑图耳畔响起,虽然他听不懂在说啥,但第六感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桑图整个人都被李通倒着挂起来。 “啊~” 就在桑图惊呼一瞬,李通竟是直接将他的腰硬生生用铁臂紧断。 随即又是一个海底捞,桑图的第三条腿瞬间变得稀碎。 鼓舞欢呼声戛然而止,随着桑图倒下,这些草原男儿以及他们的家人也迎来了自己末日。 沈川冷哼一声,立马大声对剩余的鞑靼反抗者道:“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 说杀你们全家那就一定杀你们全家,来人,将车轮放平,送他们全家上路。” 此令一出,顿时一片哭爹喊娘声。 那些鞑靼人的家眷以及自己被汉军无情的拖到一块车轮边。 站在车轮边的秦开山残忍一笑,一脚将立起的车轮踢翻。 瞬间,凄惨的哭喊声响彻一片,彻底震慑了剩余的鞑靼人。 第174章 文明 “赶紧干活,快点!” 六月初六,贺丹部围场内,一名汉人对着正在修筑堡垒的鞑靼人直接就是虚空一鞭,惊的他们肝胆俱裂。 不远处,两日前刚遭遇处刑的一百多具鞑靼人尸体被钉在木桩上,迎着烈日暴晒,似乎在警示着剩余的鞑靼人。 沈川那手“将车轮放平”,彻底将那些凶残的鞑靼人震慑住了,一时间再也不敢有人生起反抗的心思,任凭汉军指挥。 而那些负责监工的,自然就是被捕掠到草原的汉家儿郎。 如今他们翻身当主人,直接成为沈川掌控他们的爪牙,严密监视这些鞑靼人的一举一动。 被俘虏的鞑靼人分为两波,男人和女人,青壮男人都被戴上了沉重枷锁,干着搬运木料,背运沙袋的苦力活。 女人相比之下要轻松一些,除开部分挑水、劈柴,要么就是负责做饭外,其余的都被分配去看理牲口。 一时间,贺丹部三万多名鞑靼人都在沈川高压的统治下瑟瑟发抖。 突袭贺丹部成功后,沈川立即制定下一个计划,就是以贺丹部为中心,将此地打造成一个军事要塞,用来抵御河套地区鞑靼人的反扑。 他十分清楚,汉军进入河套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漠南地区,到时候那些鞑靼人一定会如同疯狗一样进行反扑。 眼下还没有到可以开香槟的时候,距离掌控整片河套地区,要走的路还很长。 何况,眼下沈川根本没有掌控河套的实力,这一次出塞得目的,从一开始就为了掠夺资源而来。 王庭大帐内,沈川望着热火朝天忙碌景象,背负双手陷入凝思。 身后,安红缨翘着腿一脸冷色。 见沈川久久没有回应,她率先开口:“贺丹部已经拿下,这次收获可谓颇丰, 光牛羊就有三十万只,战马还有上万匹,怎么见你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沈川摇摇头:“事情还远没有结束,鞑靼人不可能坐视汉人的势力深入草原腹地,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是鞑靼铁骑的反扑。” 安红缨冷眉一蹙:“怎么,你还真打算在河套扎根?” “不然呢?”沈川转身反问,“我绸缪了这么久,从去年开始就准备谋划河套,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安红缨:“恕我直言,虽然我知道你能力不小,但眼下我们就这么两千多人,贺丹部是绝对守不住的。” 沈川点头:“那你是什么意思?” 安红缨:“见好就收,将牛羊马匹牵回关内,日后等你成为卫所指挥使,有了足够兵力在尝试掌控河套也不迟。” 这话正中沈川下怀:“这倒也是个法子,如果辽东方向太平的话,我想我会听你安排的。” “建奴?”安红缨不解:“这跟女真人也有关系?” 沈川点点头:“漠北鞑靼各部早已成为建奴走狗,如今辽东半壁江山又落入建奴手中,已经对大汉王朝形成了一定战略威慑, 试想一下,如果漠南鞑靼各部也投奔了建奴,一个拥有漠南、漠北和辽东、辽西的建奴,将会对九边地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安红缨一愣,她还真没有思索过这样的问题。 其实在安红缨意识中,不管是鞑靼人还是女真人,都不过是一群强盗,从来没有把他们往一个政权上去想。 不光是安红缨,哪怕在朝堂上的官员都是这么认为:关外不过是群不愿接受王化的蛮夷而已,不足为虑。 当然也有清醒认为关外势力会对关内产生十分重要威胁的官员,比如卢象升、孙承宗等人。 可惜他们的言论并不为朝野主流所认可,毕竟蛮夷人数稀少,不可能会对中原王朝产生至关重要影响。 如今安红缨听到沈川这样的观念,一时间竟是有些无法认同。 可偏偏仔细一合计,她又觉得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一旦漠南鞑靼人投奔了建奴,那么关外异族势力就会整合起来。 整合起来的骑兵民族,会有多可怕的破坏力,几百年前一个叫铁木真的男人已经给过答案了。 “那你打算以此为据点,然后步步蚕食河套的鞑靼部落?”安红缨忍不住问道,“但是,我们的人真的不多啊。” 沈川笑着摇摇头:“对付骑兵,只要别在平原地带跟他们正面硬刚,那一切就都是未知数, 我在此地设立堡垒的目的,就是要凭借筑垒工事之利,消耗那些骑兵的战斗力, 至于缺人,河套地区的鞑靼部落星罗密布,多抓些人过来把工事完善就行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安红缨明眸一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从沈川的话里似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沈川轻笑一声:“鞑靼人可以入关捕奴,我汉人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 既然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那我沈川就决定对这些鞑靼部落进行一次捕胡运动, 贺丹本部附近二百余里内,所有部落的男丁女人,都给我过来干活!” “你真是个疯子。” 安红缨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心,我没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川坐到安红缨身侧,一脸正色:“采取捕胡行动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关内的汉军似乎失去了该有的兽性, 太过注重仁义道德,我要借这次行动,将这些失去的兽性全都找回来, 一个灿烂的文明背后,总会有一支充满兽性的军队在默默守护。” “文明?那是什么?” 安红缨有些茫然,突然发觉沈川的话高深莫测,自己竟是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文明,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语言、文学、律法、制度、工艺、哲学的综合体现, 她集结了几千年的沉淀才有今日的成就,她并不完美,甚至还有很多难以弥补的缺陷, 需要一代接着一代人去改善,努力让她变的更加美好, 但在她完善前,必须要有一群充满热血和朝气的军队去守护她,不让她前进的进程被打断, 而我沈川,就要尝试唤醒汉军体内的沉眠的兽性,让他们担起守护文明的责任。” 沈川说完,却见安红缨双目一眨不眨看着自己。 此刻安红缨心中,对沈川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也听过那些文人发表高谈阔论,但跟沈川心目中的理想一比,简直就是不堪入目。 “你,真的只是一名军户?” 良久,安红缨忍不住问道。 “你说呢?” 沈川反问一声。 帐内再度陷入寂静,四目相对间,一股莫名的氛围开始蔓延。 直到秦开山和戚麟的身影出现在帐外,两人才相互收回视线。 第175章 捕胡运动1 “扎雅娜,我美丽的蝴蝶,真是想死我了。” “索朗,我的骏马,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距离贺丹本部不足百里,一片山青水秀的白桦林边上,两名年轻的异族少年(少女)激情的拥抱在一起。 很快二人相互抱着在草丛里打滚,好是一阵耳鬓厮磨。 少年名叫索朗,隶属贺丹部附属一个小部落的勇士,十六岁的年纪。 少女叫扎雅娜,刚满十五岁,部落统领的女儿。 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于爱情的向往,也是最蓬勃的时期。 索朗是扎雅娜家的侍卫,自小就爱慕着扎雅娜。 在他的眼里,扎雅娜犹如美丽的蝴蝶,一举一动都撩拨着索朗的心弦。 而扎雅娜同样对这位精壮的少年非常迷恋,屡次不顾阿爸和阿妈的反对,私下跟索朗幽会。 一阵温存后,扎雅娜幸福地躺在索朗怀里,手里握着一束野花,嘴角弯弯发出淡淡的微笑。 索朗则轻抚她的辫子,眼中只有这只美丽的蝴蝶。 片刻后,索朗开口了:“扎雅娜,过几天我就去向首领提亲,提亲的礼物我也已经准备好了,两张完整的雪狐皮。” 扎雅娜闻言,顿时一惊:“雪狐皮?索朗,这段时间你去漠北了?” 索朗没有否认:“区区漠北又怎么可能阻挡我要娶你为妻的决心,相信首领大人一定会认可我们的,你说是么,扎雅娜。” 扎雅娜闻言,神色顿时黯淡下来。 察觉少女情绪似乎不对,索朗皱眉追问一句:“怎么了,我感觉你好像有心事?” 扎雅娜犹豫一会儿,这才开口:“索朗,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在这段时间,野狼部落的首领派人来提亲, 希望能把我嫁给他的儿子,阿爸已经答应了他们,等秋高气爽的时节,就把我嫁过去。” “什么?!不行!我不答应!” 索朗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急的大声咆哮起来。 “扎雅娜,你不能嫁过去,你是属于我的,你只能属于我!” “索朗,你别激动,我只属于你,永远都属于你的!” 扎雅娜立马反身扑入索朗怀中,紧紧抱住他。 “哪怕我人嫁过去,但我的心,永远都在你这匹骏马身上,你相信我么?” 索朗疯狂摇头:“不,你的身子,你的心,你一切的一切,只能属于我!我不答应,绝对不答应!” 说着,他激动地要去扯扎雅娜的衣服。 “索朗,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你让我怎么冷静?扎雅娜,没了你,我就如同失去灵魂的走兽,再也找不到前进的道路了, 扎雅娜,把你的身心都交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 “索朗!” 扎雅娜还想抵抗,但在完全失去理性的索朗面前,她的抵抗显得滑稽又徒劳。 就在她被压在草丛上,对上那双贪婪充满侵略性的眼睛刹那,她终于放弃了抵抗。 “扎雅娜……” 少年一声轻唤,扎雅娜感觉自己打的心都被融化了,缓缓闭上了双眼,将所有烦恼尽数抛诸脑后。 咯哒哒—— 可就在二人即将初尝禁果之际,一阵改变命运铁蹄铮鸣声由远及近。 二人一惊,本能抬头一瞬。 啪嗒—— 忽然,一个马套直接罩在了索朗身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只闻一声马鸣嘶啸,紧接着几乎一瞬间套在自己身上的绳套收紧。 “扎雅娜!” 索朗大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甩在地上,伴随战马驰骋向前拖拽而去。 “不,索朗!” 扎雅娜赶忙起身想要阻拦,但下一刻又一根马套罩住了她的躯体,刹那间也被拖在草地上向前开始滑行。 二人怎么也不会料到,不过一次幽会,居然会遭遇这样的情况。 好在这片土地比较松软,一路拖行之下,受伤并不严重。 可即便如此,索朗还是感觉浑身散了架一样。 直到来到几辆装有囚笼的马车前,拖地滑行才算停止。 等索朗还在思索是哪个部落敢这么大胆子时,耳边竟然传来一阵汉语交流的声音。 “老秦你可真行啊,一抓就俩,还是一对的。” “呵,别提了,你是没见到,要不是我早到一步,这俩不要脸的东西怕是要直接在草丛里打野了。” “呸,真是不要脸,这种事居然不隐蔽着点做?好歹找个洞穴什么的。” “蛮夷嘛,能有什么礼仪廉耻?行了,赶紧装上车,今天捕获了上百个,差不多可以回去交差了。” 对于二人对话,索朗一句也没听懂,但他却能十分肯定,这就是关内汉话。 瞬间他心里一惊,汉人什么时候到关外来了? 就在他还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时,身体就被一双铁手硬生生拖拽了起来。 刚被马匹拖拽一路的索朗只觉身体如同散架一样难受。 可等他看到眼前景象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停着的十几辆马车上,全都是被绳索束缚的鞑靼人。 其中有几个还是自己部落里的。 “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情绪激动之下,索朗激动的大喊大叫。 “我要去找扎雅娜,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赶紧还给我!” 话音一落,秦开山面色阴沉指着他道:“赶紧闭嘴,别让我说第二遍。” 可惜,索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依旧大声喊道:“赶紧把我放了!把扎雅娜还给我!听到没有!” 砰! 下一刻,包裹黄铜皮的火铳枪托狠狠砸在了索朗脸颊上。 只一下,索朗就被砸晕了过去。 “鬼哭狼嚎的,认不清眼下局势么,啐!” 戚麟往索朗脸上啐了口唾沫,然后把他推上了囚车,顺道命人给他戴上了木枷。 “走,回去交差了!” 随着戚麟一声吆喝,秦开山立马率领这支捕胡队向贺丹本部方向折返…… “醒醒,赶紧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索朗是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唤醒的。 睁开眼刹那,只觉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本能抬手要去捂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木枷固定,根本动不了。 “啊——” 瞬间,索朗发出一阵狼嗥。 “别喊了,闭嘴!” 身边的同伴连捂住他的嘴巴。 “你这是要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么?嗯,冷静点,不要再吵了!” 索朗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土屋内。 屋内还有十几个跟自己一样的鞑靼人,一个个都靠墙坐着。 而土屋内唯一的光线来源,则是土墙上一个只有人头大小的洞窟。 索朗努力让自己冷静后,这才开口对那鞑靼人询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鞑靼人刚要开口,不想土屋外响起一阵开锁声。 当大门打开时,刺眼的阳光直接照射的索朗别开脸眯起了双眼。 第176章 捕胡运动2 黑屋门开一瞬,刺眼的阳光透照在索朗脸上,逼的他眯眼别脸。 紧接着,他耳畔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步伐,紧随而来的是低沉生硬的胡语。 “现在开始你们没有家了,我们汉大爷才是你们唯一的亲人,你们必须把他们当成父母一样对待, 现在,先让你们感受下来自父母的关爱吧!给我打!” 紧接着,这些昔日是鞑靼人奴隶,如今翻身的汉人挥舞着手里的棍子,直接对屋内鞑靼人进行无差别殴打。 “啊,别打了,别打了,啊——” “我的头,不,求你不要再打了!” “我错了,真的错了,求求你,别再打了好么?” “啊,我的脚断了,你干嘛!” 一时间,黑屋内一片哭爹喊娘,这些鞑靼人在汉人监工殴打下,一个个抱头在地上来回打滚。 索朗心中恐惧,忙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这些粗暴的汉人发现自己存在。 此时,在他面前,刚才把自己喊醒的鞑靼同伴正被一个汉人扯着头发狂扇耳光。 只一会儿功夫,这鞑靼人便是满嘴鲜血,却是一点都不敢反抗。 “你,过来!” 就在索朗对眼前情况一脸懵逼之际,忽然一名满脸凶相的男人注意到了自己。 随着他手一指,瞬间让索朗心中一个哆嗦,努力把身子往墙角根靠。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下一刻那男人直接上前扯住索朗的头发,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 “小鞑子,你也有今天?想不到我们会有翻身一天吧?” “今天开始我们汉人说了算,要是敢有半点其他心思,什么后果自己心里明白!” “给我滚出去,有一些活需要你们去干,还不快走!” 索朗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直接被一脚踹出了小黑屋。 瞬间,他眼前豁然开朗。 但有一股灼热的气息让他身体很是难受。 好不容易适应眼前环境,索朗终于看清了眼前景象。 在他面前,居然是几百座一人高的土炉。 土炉边上,一群鞑靼人正在汉人监工的鞭笞和辱骂声中,卖力拉动风箱。 就在索朗茫然之余,他身上的木枷被打开了。 重新可以活动手臂一刹那,逃跑的念头直接充斥在他整个脑袋。 他迅速寻找可以逃跑的最佳方位,直到看到正在围建的木墙尚未完工时,这种逃跑的心情是愈发的强烈。 可当索朗开始思索如何甩开那些汉人监工,然后怎么快速跑到那围栏缺口的时候。 砰—— 一声铳响惊的他心中颤了一下。 定睛望去,却见一名逃跑的鞑靼人被哨塔上一名火铳手,在十步以内精准命中胸膛,当场将他击毙。 看着两名汉军士兵拖着那鞑靼逃犯的尸体来到一处木桩前将他吊起来示威后,索朗立马打消了要逃跑的念头。 “赶紧的,今天你们运气很好,不用去挖土扛煤,而是给铁匠打下手就行,记得听从指挥, 要是敢有半点懈怠,老子会让你们明白后悔来到这世上!” 说完,他粗暴的将人分成数列。 索朗被安排到一处土炉面前,在他面前是个汉人铁匠。 铁匠十分忙碌,正在专心锻打手中一块马掌。 对于索朗到来,他头都没抬,直接吩咐道:“把火烧旺一些,赶紧的。” 索朗从来没有干过铁匠的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该怎么操作。 即便部落里也有从关内掳掠来的汉人铁匠,但他却从来没有细心研究过。 “嗯?你愣着干什么?干活啊!” 铁匠见他迟迟未动,立马用胡语厉声呵斥。 “我,不会……” “真是笨的可以,拉动那个拉手,来回用力就成了,赶紧的,晚了小心吃鞭子。” 索朗这才开始拉起风箱,随着风箱拉力一张一合,风力传入土炉,顿时让燃烧的炭火旺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铁匠没有喊停,索朗就一直来回拉动风箱。 拉风箱的确算是轻松的活了,只是这份工作确实枯燥了一些。 灼热的气浪早已将他的汗水蒸干,乏味的工作让索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此时,他脑海里还沉浸在昨日白天,自己和扎雅娜在花丛里你侬我侬。 不想才一天时间,自己居然成为了奴隶? 实在太荒唐了。 现在,支撑索朗活下去唯一信念,也就只有扎雅娜了。 不过相比之下,索朗其实也赢了。 毕竟,不用再担心扎雅娜嫁给野狼部落头领的儿子,毕竟她也被抓起来,如今正在修补汉军损坏的甲胄。 带着对情人的思念,索朗咬牙坚持下来,直到夜幕降临,最后百斤生铁出炉后,索朗终于被允许回牢房了。 回到土屋内,又饿又累的索朗背靠墙壁,仰头望着那土墙上的窗口,心中满是感慨。 下一刻,黑屋内传来鞑靼人的哭声。 索朗抬眸望去,却见一个个子比自己高的鞑靼汉子哭的伤心欲绝。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昨天,我刚狩猎回来品尝着阿妈做的奶酥饼, 可现在我却被带到了这种奇怪的地方,天哪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当奴隶么?” 这话,瞬间引起成片共鸣。 一想到日后自己的遭遇,这些鞑靼人不免悲从心来。 不少人也跟着轻声抽噎起来。 “不,这不公平,他们,他们不能这样对我!” 终于,沉寂一天的索朗爆发了。 一想到往后余生只能这样度过,索朗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他咆哮着冲到牢门前,拍着门大声喊道:“放我出去,我不属于这里的,你们汉人不是说是礼仪之邦么? 现在你们这样对我,有半点礼仪之邦的样子?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咣当! 话音一落,一根铁鞭直接挥打在门板上,震的索朗直接一个踉跄翻身在地。 下一刻,门外传来沈川的声音。 “这就受不了了?我不过是将你们对关内汉人的手段施加在你们身上而已,怎么,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了?” “劝你们最好心理强大一些,毕竟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们去干,毕竟从这一刻开始,汉人,就是你们这群杂碎的祖宗。”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了。 两名士兵各自提进一个木桶,往门口一放,随后满脸蛮横说了一句:“吃饭了!” 说完,门又被重重合上了。 木桶内一个是清汤,一个则是草原主食炖豆子。 很快,包括索朗在内的鞑靼人,玩命的扑向那两个木桶,开始哄抢起来。 第177章 捕奴运动3 翌日,天还没亮,索朗又在一阵辱骂、呻吟声中开始新一天的苦力劳动。 本以为今天还是帮忙炼铁,可不曾想,今天他却被安排去搬运煤炭。 贺丹部以西二十里,有一处天然浅层煤场,经过简单勘察,这里的煤矿质量上等,最适合用来作为工业燃料。 可惜鞑靼人的科技和生产力,让他们对这片矿场开发不足几十分之一,倒是给了沈川极大利用空间。 索朗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距离贺丹本部五里处,接应装煤的马车,帮着推回本部。 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一旦干起来那真是累的腰酸背痛。 索朗推着一辆煤车,气喘吁吁往回赶。 在他身前身后,运煤的队伍形成了一条长龙。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车轮陷入一个松软的土坑,足足淹没了小半个轮子。 “吁——” 伴随驮马嘶鸣的吼叫声响起,煤车边,连同索朗在内的四名鞑靼人顿时傻了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愣着干嘛,快推出来。” 马夫吆喝一声,立马握住马缰向前拉扯。 索朗几人立马使出吃奶的力气开始推煤车。 奈何,超载的煤炭让车身重量加剧,任凭他们如何使力,硬是没能推动马车分毫。 直至驮马四肢跪地,口吐白沫直接躺在地上不动,彻底歇了菜。 啪—— 就在索朗几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阵鞭子破空声在耳畔响起。 “干什么,为什么偷懒!” 一名汉人监工的暴喝声响起。 索朗回头看了一眼,立马认出这个汉人以前是自己部落的奴隶。 没想到,这个以前看上去唯唯诺诺的汉人,现在摇身一变,居然如此蛮横。 啪—— 就在索朗考虑该如何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又是一鞭子甩在人群中。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干活!” “延误了工期将军怪下来,你们都得死,快点,快啊!” 鞭子如雨点般狠狠抽打在这些鞑靼苦力身上,直抽的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啐!” 一顿发泄后,监工朝一名鞑靼人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再抬眸,见长龙一样的队伍已经陆续赶超了自己,他果断下令。 “好了,把货卸下来,你们挑着回去。” 此话一出,所有鞑靼人都傻了眼。 眼前这车煤炭少说也有五六百斤,要挑五里路那岂不是…… 然而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监工就向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骑卒打起招呼。 那骑卒不是别人,正是胡雷光。 “草!屁事真多。” 听完监工描述,胡雷光直接对鞑靼人喊道:“还都愣着干什么?把煤卸了挑回去!” 说话间,一根根扁担和铲子强行发到他们手里,在汉军官兵和监工压迫下,开始将车上的煤炭卸下装到箩筐内。 “汉狗,老子跟你拼了!” 终于有一名鞑靼人无法忍受压榨,大吼一声抄起扁担向监工脑门砸去。 监工瞳孔一缩,瞬间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索朗也仿佛被唤醒了野性,握紧手中扁担打算反抗。 然而…… 砰—— 一声震耳欲聋铳响,炽热的铅弹直接打爆了那名鞑靼人的脑袋。 滚烫的脑髓溅到索朗脸上一瞬,刚窜起的血性很快就被无情的现实浇灭。 那名脑袋西索的鞑靼人,至死还保持挥舞扁担的姿势,身子在原地摇曳一阵后,终于轰然倒下。 “拖走,吊起来。” 胡雷光收起那把大口径手铳,看着倒地的尸体,发出一声不屑的笑声。 很快就有两名汉军士兵,一人抓起尸体一只脚,面无表情拖离了现场。 “现在,还有谁要造反?站出来我看看。” 胡雷光脸色阴沉扫视一圈,顿时吓得他们不敢直视,默默开始将煤炭铲入箩筐。 索朗心有余悸,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冲动。 当沉重的扁担压在自己身上一瞬,他不由咬紧了牙关。 本该四个人承担的重量,现在需要三个人负责,这一车煤,每个人需要负责近两百斤的重量。 “哼,给我盯紧一些,再敢闹事,直接击毙。” “是,军爷走好。” 胡雷光向监工丢下一句话,拨马便走。 经过刚才的事,鞑靼人再也没有闹事的。 等索朗吃力的将两筐煤送到指定地后,感觉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可不等他休息一会儿,就又在监工的喝骂声中折返。 走在回去的路上,索朗注意到有不少跟自己类似的鞑靼人,就这样活活累死在路上。 汉军士兵却是面无表情将他们的尸体抬入一侧停摆尸体的围栏内。 透过敞开的围栏大门,索朗只是这么一瞥,就看到地上满是草席裹住的尸体,至少有上百具。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一时间,索朗内心崩溃了,想到未来自己的命运,不由悲从心来。 其余两名同伴也是潸然泪下,他们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等到傍晚时分,一天的工作终于做完了。 六月份的河套地区,夜晚还是比较凉爽的。 这次做完工,汉军士兵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将索朗等一苦力带回闷热拥挤的小黑屋,而是集中安排到了一处草场上。 等索朗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百名一样满脸麻木的鞑靼人坐在地上。 此时,索朗饥肠辘辘,一天没进食,已经让他累的没了力气。 现在也不知道汉人又要搞什么名堂。 正在这时,一队汉军官兵进入草场。 透过篝火的光线,索朗看到一个宛若铁塔一样的男人,身穿金属感十足的铁甲,正和一名中年汉军军官商量着什么。 不多时,那名中年军官走到这些鞑靼面前,大声喊道:“你们当中谁会骑马射箭?” 由于他说的是胡语,现场很多鞑靼人都听懂了。 骑马射箭对他们而言,是在草原上生存必须要会的技能。 但是,他们生怕这些汉人又要变着法子整自己,于是集体保持了沉默。 “再问一遍,谁会骑马射箭,站起来!” 秦开山又问了一声,见还没有人反应,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会!” 忽然,索朗边上一名十七八岁的鞑靼少年举手站了起来。 “大人,我会骑马,我会射箭!” 秦开山闻言,立马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抓起他的手掌,果然见他手指有粗厚的老茧。 “不错,算你一个,带走。” “还有谁?” 看着那名自告奋勇的鞑靼人被带走,其余鞑靼人都莫名其妙。 不多时又有十几个鞑靼人报名,也被确认后一一带走。 “最后问一遍,还有么?” 秦开山扫视一圈后,确认没有人再站起来,便收队准备离开。 “我会!” 就在这时,索朗鬼使神差举起手。 秦开山回头他一眼,很快就有两名士兵将他押到他面前。 看了手掌,又拍拍他胯下后,秦开山面无表情挥挥手。 不等索朗发问,索朗就被押走了。 第178章 文明还是野蛮,选吧 不知所谓的索朗和其他十几名差不多年纪的鞑靼少年被带到了一处篝火堆旁。 等他们到那里时,现场又有几十个鞑靼同族正跪在篝火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命运指示。 “你,去那里坐好。” 秦开山面无表情对索朗指了指篝火旁一个空缺的位置。 对于秦开山此人,索朗只是看一眼就心生莫名敬畏,相比那些监工的暴戾行径,这种精神上的压迫才是最致命的。 索朗十分顺从,按照秦开山指示跪在篝火旁。 在他身旁,一名鞑靼少年不断喘着粗气。 “兄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么?” 索朗小声向他询问。 那鞑靼少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已经四天了,这四天,比我过去十几年干的活都累, 好几个同伴甚至撑不过两天就死了,我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一辈子当苦力,所以他们问我会不会骑射的时候,便应了下来。” 索朗一听,心中又何尝不是同样想法呢? 自己才来两天时间,就已经累的要散架了,那些汉人根本不管自己死活,真是玩命的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要是往后余生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那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准喧哗!” 一阵沉喝声在索朗跟鞑靼少年耳畔响起。 索朗回头一看,一名手持火铳,身披铁甲的年轻校官,正一脸阴沉盯着自己。 见二人低头不语,李驰心中很是鄙夷:“还以为鞑靼人都是群野兽没有人性,现在看来,他们也知道害怕啊。” 就在这时,沈川踱步来到了篝火边。 身后的高野快步将手中的凳子放到正中位置。 沈川一甩身披风直接落座,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荡一圈,旋即轻笑一声。 “当苦力的日子如何?还打算继续下去么?” 只一句话,直接让这些鞑靼人差点委屈的哭出来。 沈川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酝酿情绪,继续说道:“如果你们觉得可以继续承受这样高强度的苦力工作, 那我现在就送你们回牢里待着,一直到你们活活累死为止,你们想这样么?” “不,我不要!我不能这样一直干下去。” 沈川话音刚落,索朗第一个大喊起来。 身后高野和几名守卫因为听不懂胡语,见索朗这架势齐齐抽出腰刀。 但很快被沈川抬手撤下。 “很好,看来你也不蠢,叫什么名字。” “我叫索朗,扎瓦部落的牧民,我会骑马射箭。” “索朗?不错的名字。”沈川冲他点点头,“那么索朗,我想问你一句,你们这些鞑靼人除了只能在劳作中活活累死,还能为我提供什么价值。” 索朗犹豫一阵,随即握紧拳头对沈川说道:“这位汉人将军,你应该知道,我们草原上的男人其他本事没有, 就骑马射箭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效命!” “哈哈哈哈。” 沈川顿时笑了。 “为我效命?你凭什么觉得你配为我效命?” 索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低下了头。 只听沈川继续说道:“关内有不少关于你们鞑靼人的传闻,有人说你们一个个都有一身百步穿杨的能力, 有人说你们可以在马背上七天七夜不睡觉,还有人说,你们悍勇不可挡,个个都以一敌十, 总之舔你们的人,那是把你们传的简直不是人类,总能从各个角度把你们拔高到一个无可匹敌的程度。” 索朗等一众鞑靼人震惊地看着沈川。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关内人这么崇拜自己的么? 但下一刻,沈川话锋一转,却是无情的说出血淋淋的事实。 “不过,在我看来,你们这些鞑靼人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你们的骑射本事是用来吃饭的,要是没有这门本事,怕是早就饿死在草原上, 至于什么悍勇无敌,以一敌十?那是因为你们的悍勇只会用在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是,几千年了,关内的百姓都有上亿人了, 而你们整个塞外的鞑靼人,有没有两百万人还是未知数, 所谓的鞑靼文化,不过就是骑马劫掠的文化,任何一个正常的中原人,都不会以尊崇鞑靼文化为荣, 所以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你们在我眼里充其量就是一群野蛮的马匪,不懂王化,不懂生产,只会劫掠的悍匪 你们的祖辈是马匪,身为后辈的你们,却依然还是马匪, 你们带给世界的只有灾难和毁灭,却从来没有创造一个让天下人愿意接受的文明,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为自己为你们父辈和祖辈赎罪,我大汉朝的千户沈川,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传承你们的匪徒传统,还是拥抱文明脱胎换骨,选择得由你们自己来定。” 话毕,不顾底下脸色漆黑的鞑靼人,沈川直接手一挥。 很快就有一队伙夫抬着几锅熏羊肉和两桶装满炖豆的木桶放到篝火边。 诱人的香味瞬间将这些鞑靼人胃搅的天翻地覆。 索朗狂咽口水,努力躺着保持住最后一丝冷静。 “现在,只要你们愿意与自己过去划清界限,放弃自己鞑靼人身份,为我而战者,这些新鲜的炖豆和肉就都是属于你们的, 机会只有一次,最后复述一遍,是打算继续在野蛮落后的鞑靼社会中沉沦到死,还是拥抱文明的大腿,你们自己选吧。” “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新建的新义军,你和你们的家人可以团聚,不用再去干那苦力。” “不久之后,我会按照汉军本部的军律,给你们的家人发放土地,不用担心耕种问题,有人会教导你们如何种地。” “至于税收,只要你们还是新义军一员,每年所需的税比你们交给部落统领少十倍!” 沈川话说到这份上,索朗第一个表忠心:“大人,我愿意加入新义军。” “我也愿意加入!” “我也加入!” 有了索朗为先,其余鞑靼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加入新义军。 “登记,造册。” 看着眼前几百人呐喊着愿意加入新义军,沈川依然脸无表情的回复一声后,直接起身离开了现场。 很快,身侧书吏王恭奋笔疾书,开始将这些人一一登记造册。 索朗第一个登记完后,立刻就被带到了木桶边。 伙夫立马舀起一大勺豆子到盘子里,然后又抓起一大块肥肉按在豆子上。 涂抹精盐和油脂的熏羊肉香气四溢,那一勺豆子炖的软糯爽口,一口下去,索朗顿时激动的跪下哭了起来。 第179章 新义军 香气四溢的熏肉,没有掺杂麸皮的炖豆。 这些愿意加入新义军,抛弃野蛮人身份的鞑靼人,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吃上这么好的饭菜。 索朗狼吞虎咽,抓着一块熏肉,塞入嘴中狠狠咬下一口,然后再吃一口炖豆,顿觉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了。 其他登记造册,愿意加入新义军的鞑靼人一样吃的格外香甜。 等索朗用仅剩小片羊肉擦着木碗上的残羹冷炙时,伙夫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不够还有。” 索朗第一个跑到伙夫边,将木碗递了过去。 伙夫面无表情又给他盛了碗豆子,顺手又给了他一块肉。 其余鞑靼人见状也立马排起队伍继续领取续份伙食…… 沈川回到自己营帐时,安红缨已经等在内中,正趴在沙盘上关注目前工程进度。 见沈川到来,她直接开口说道:“新义军已经组建了?” 沈川解下身上披风,直接丢给身后秦开山:“已经有两百多人愿意加入,对了,那些鞑靼女人怎么样,没闹事?” 安红缨摇头:“没有,这些女鞑子倒是远比我想的要顺从,再苦再累的活,都没出什么怨言。” 占据贺丹部后,沈川将捕掠来的鞑靼人分成两拨。 女人跟十五岁以下孩子归安红缨负责,男人全部由沈川监督。 彼此男女分工,倒也算是各安其职,没有闹出什么大的事来。 相比之下,沈川这边管理的强度远比安红缨要大的多,就这么几天功夫,因为逃跑反抗被诛杀的鞑靼青壮已经被处理了两百多人。 安红缨继续说道:“有了这些女鞑子帮助,筑垒工事的进度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最多再三五天时间,这贺丹部就是一个大号的军事堡垒。” 话毕,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川:“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接说出来,不用憋着。” 安红缨:“我想问一句,你真的打算把鞑靼人编入军中么?” 沈川反问:“有什么问题么?我靖边军现在最缺的就是骑兵,最难操练的一样是骑兵,这些鞑靼人加入扩充骑兵队伍,有什么不对么?” “可是,鞑靼人反复难养,根本不可信!犹记太祖时期,归附大汉的朵颜三卫就连叛三回, 英宗年间,原本归顺汉朝的也先部落趁皇帝北巡,途经土木堡时忽然发难,随行四万汉军将士全军覆没,英宗本人更是被掳掠到塞外达近一年之久, 另外永宣三年,宁城呷拜之乱,造成甘凉二地上百万人流离失所,你居然还敢用这些鞑靼人?” 沈川笑了:“此事不能一概而论,鞑靼人虽然反复难养不错,但却有更多的鞑靼人依然替我大汉镇守边关, 大同副总兵满桂,卫指挥使吴统,都副指挥使鲜多银,蓟镇游击奉定安等等还有几百名在关内定居的鞑靼人, 他们一样靠抵御鞑靼人建功立业,有的更是已经授予世袭的荣耀,其他不说,就说我军中曹信一样是鞑靼人, 相信你接触过,会认为他会造反么?” 安红缨不语。 沈川继续说道:“只要方法用对,我能让这些鞑靼人从心理和精神上抛弃以前身份,心甘情愿为我卖命, 把他们往死里整,就是要先把他们的自尊踩在脚底,然后在他们崩溃绝望前,抛出橄榄枝给予甜头, 再承诺一些以前他们不敢想的东西,恩威并施之下,他们定愿意为我效命。” 安红缨深吸一口气:“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这也需要时间,我想问一声,你现在还有那么多时间来驯化他们么?” 沈川:“我要的人不多,前期几百骑鞑靼人就足够了,至于那些不愿意归顺的……” 话说一半,沈川顿了顿,眼中闪现一抹极致的狠戾之色。 不用解释,安红缨也明白了沈川的用意。 无他,不愿归顺者,杀了便是。 在这片没有法治道德约束的土地上,杀人比杀狗都轻松。 “大人,曹百户求见。” “让他进来。” 见有人到来,沈川和安红缨迅速终止了交流,彼此端正坐在自己位置上。 不多时,曹信大步流星踏入帐内,直接对沈川拱手禀报:“大人,我打探到贺丹部和托达部交战情况。” 沈川眉头一皱:“速速说来。” “是,我按照大人吩咐向西北方向进行捕胡引动,在扫荡一个小部落时,听他们部落几人说起, 贺丹部的骑兵一路烧杀抢掠,最后杀入托达部地盘,不想中了托达埋伏, 托达部以本部六万和前来驰援的漠西准葛尔汗部两万骑兵合兵一处对贺丹部展开围杀, 贺丹部大败,损兵折将至少万人,余部更是被打散,贺丹汗本人和赤烈更是逃往巴丹休整兵力, 经过几天休整,贺丹汗又重新聚拢走散的人马,共计有两万多人,如今正向贺丹部回撤途中。” 沈川眉头一皱:“那托达部就没有乘胜追击?” 曹信摇摇头:“没有,估计是怕贺丹有后手,又或者怕支付不起准葛尔汗部的佣金,已经鸣金收兵,重新收拢被贺丹强占的土地了。” 沈川摇摇头,满脸鄙夷:“鞑靼人终究不堪用,托达部如此占尽优势情况下,居然放弃了统一河套的机会, 可惜了铁木真、窝阔台这些昔日雄主, 知道自己的后代竟然退化回马匪,真不知道会不会气的重新活过来。” 自蒙元覆灭后,草原上的鞑靼势力就再没有重新整合过,无论如何努力也恢复不到铁木真时期那种产训合一外加集权模式。 失去集权统治的鞑靼人,永远只能在梦里回味昔日先祖的辉煌。 曹信:“大人,贺丹部此刻正在赶回贺丹部的路上,以卑职估计,不出三日,他们就会回到这里。” “传令下去,即日起,加强筑垒工事建造,务必在三日内完成预计建造计划。” “另外,让各军加紧防范,马上就有硬仗要打,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喏!” 曹信大喊一声,转身去执行命令了。 “我需要做什么?” 安红缨忽然问道。 “你将鞑靼妇孺都安抚好便行,确保他们不要闹事,至于那些游牧民。” 沈川杀意凛然。 “我会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第180章 贺丹汗回来了 六月二十日,河套平原。 与托达部交战,打了败仗的贺丹汗部,此时垂头丧气,策马缓行在回往本部的路上。 这一仗,彻底把贺丹汗的气焰给打压下去了。 除开上万人马损失外,更让他难受的是军中火器跟随军奴隶几乎全被托达部缴获。 可以说,这一仗把贺丹汗的家底都打没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不少失散的鞑靼骑兵再度陆续的回到他身边,等到了六月十九日的时候,贺丹汗手里依然有三万余鞑靼骑兵跟随。 “唉!” 赤烈一声叹息,眼中满是不甘和懊恼。 “这些,托达那小人定是得志猖狂,不知道怎么在达兰盛会上吹嘘自己战绩了。” 听到赤烈的话,贺丹汗却是丝毫不在意。 “好了,输了就输了,难道我们还输不起么?重要的是要搞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赤烈愤恨地说道:“托达那个卑鄙的马奴,居然请来准葛尔汗部的人来当援手,这是我们所始料未及的, 要不是他们迂回从后方杀出,包抄了我们的后路,托达的脑袋早就被我挑在枪尖上游街了。” 贺丹汗不耐烦提高了嗓门:“我说够了,别再提这些事了,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牢骚可发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部落休整, 再找机会去劫掠其余部落的人丁来充实失去的人口,等来年再跟托达决一雌雄,我就不信,他托达能一直压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赤烈闻言,顿时打起精神:“父汗所言甚是,等我们回去后休养生息,来年再跟托达一较高低。” “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贺丹汗看着眼前这愈发成熟的大儿子,心中很是欣慰。 这时,提库尔策马上前,有些担忧地说道:“汗王,大王子,我们出征这一个多月时间,竟是没有收到本部传递的任何一份消息,二王子那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哼,这个逆子!” 一提到乞木耳,贺丹汗顿时满脸嫌弃。 “他定是为不能跟我们一起出战而跟我置气,就这种小儿心性,我如何放心将族内事务交给他打理?” 赤烈闻言,心中也很是对自己小弟的鄙夷,但嘴上却说道:“算了父汗, 何必跟小弟一般见识,他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博取我们关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回到部落后,我跟他打一架,相信这郁气也就消了。” 贺丹汗依然满脸不屑:“哼,等我回去,定要好好鞭笞他才行,再任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我们整个部落都要因为他而丢尽脸面。” 一旁的提库尔听到二人对话,心中一阵无语。 你们打了败仗都不觉得丢脸,那乞木耳不愿和你们交流倒是丢脸了。 可毕竟这是人家家事,提库尔自然也就懒得规劝。 收拾心情后,提库尔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我们随身携带得干粮不够了,只够两天可食。” 赤烈闻言却浑然不在意:“无妨,反正再一日路程就可以回到贺丹本部,我们可以沿途劫掠那些小部落来应急。” 贺丹汗闻言,点头道:“通知全军,加速前进,等回到汗地内,优先向附近各头领部落征集粮草。” “驾~” 很快,军令下达,数万铁骑登时快速疾驰,向着贺丹本部方向奔驰。 翌日,六月二十一日,清晨,贺丹汗大军终于抵达了属于自己的汗地。 “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这里是乌统部落啊,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然而,踏入自己属地一瞬间,贺丹汗就察觉到了异样。 附近的几个部落居然凭空消失了。 “难道是迁徙去其他草场了?这也不应该啊,现在是夏天,正是水草肥美的季节,他们不该迁徙的才对。” 就在他感到万般疑惑之际,赤烈跟提库尔也回来了。 “父汗,往北十里内,根本没有部落踪迹。” “汗王,东面十里也是渺无人烟。” 听到这个消息,贺丹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预感。 咯哒哒—— 就在这时,一骑背戳汗纛的斥候快步向贺丹汗这边逼近。 看到大纛一瞬,贺丹汗不由瞳孔一缩。 那是定居朔方,脱脱可汗的斥候。 作为草原精神领袖,贺丹汗还是要给予一定尊重。 他立马翻身下马,主动上前迎接。 “敢问你可是贺丹汗王?” 斥候冲到贺丹汗跟前,猛地拉住马缰大声问道。 贺丹汗左手贴胸,率先躬身行礼:“尊敬的可汗使臣,敢问你送来了什么指示?” 斥候立马掏出一封羊皮纸,举过有顶大声说道:“通令草原各部,伟大的脱脱可汗派我前来通知你们, 您的儿子,乞木耳成为了可汗身边的左贤王,他将统领你们的汗部。” “什么?乞木耳!” 赤烈一听,顿时傻眼了。 “他凭什么被封为左贤王!脱脱可汗为什么要下如此愚蠢的决定?” 斥候脸色一黑:“赤烈王子,奉劝你对可汗尊重一些,这可是脱脱可汗的旨意,由得你来揣度?” 赤烈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贺丹汗厉声喝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上前问了一句:“敢问使者,我儿子现在身在何处?” 斥候:“左贤王自然在朔方城内辅佐可汗了。” 贺丹汗顿时捏紧拳头,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火速赶往贺丹部!快,全速前进!” 一声令下,他率先拍马疾驰。 很快,几万铁蹄轰鸣而去,卷起漫天狂沙。 “父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蠢货,乞木耳定是受人蛊惑,抛下贺丹本部去朔方城了!” “什么,他竟是如此大胆?何人敢蛊惑他!” “这个蠢货定是被那汉人将领给调离了本部,如果我所料不差,此刻贺丹部,一定被汉人占据了!” “那群卑鄙的汉狗,当真是可恶至极,要是他们真敢强占我们部落,我一定要把他们全部碎尸万段!” “够了!少说几句吧,贺丹部是我们的根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这块土地,快,快啊!” 贺丹汗焦急万分,马鞭不断挥舞,催促战马全速前进。 此刻的贺丹本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筑垒集群。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土木堡垒遍布在三层围栏内。 堡垒最中央,是一座足高近四层的了望台。 而沈川正站在了望台上,双目关注前方,静静等待战火来临。 第181章 血战前夕 咯哒哒~ 铁蹄铮铮,卷起彤云裂浪。 了望台上,沈川眼神微阖。 数万铁骑在平原地带奔驰的画面,那种强烈视觉冲击,他只在凌川渡建奴身上见过一次。 如今,万马奔腾的场面再度浮现,一场决定中原和草原未来命运的战争即将在这里打响。 沈川缓缓抬起手,随即向下一压。 很快,一阵刺耳尖哨声在各土堡内此起彼伏。 各堡上的旗牌手用旗语传递作战讯息。 “正面土堡两哨二十名官兵轮流作战,二十座土堡八百名守军,只要火力分配均匀,足可以挡住鞑靼人的攻势。” “两翼三层围栏,每层后面设有削尖的木刺陷阱,纵深超过五里,敌人想要翻越围栏,必然得付出鲜血代价。” “堡垒后方临水,水深过三米,马匹根本无法下水行驰,且河对岸由我本部大营接应,他们要是选择从水路进攻,那这河域将布满鲜血。” “堡垒工事限制骑射能力,那么现在你们想要强攻,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强攻。”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电光火石之间,沈川的脑海里已经对敌我之间的形势,做出精确的判断。 当然,他一样将劣势考虑了进去。 “敌人目测超过两万人,靖边军算上新义军在内也不过一千五百人,野战出击毫无胜算, 唯有依托筑垒攻势坚守,拖垮敌人意志和士气,迫使他们崩溃是最好选择。” “看鞑靼人情况,应该没有重火炮之类的火器,就算有,以加固的地基和所用硬木原料来计算,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轰破。” “想要赢得这场战争,那就只有死守一条路,但是……” 想到这里,沈川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些俘虏的鞑靼人,是个不确定的因素,尤其是男人,必须想一个妥善的办法解决这个困扰。” 短短几秒时间,沈川就做出了一个残酷决定。 “一旦有异动,堡内两万鞑靼青壮,必须在事态失控前,以最快速度全部解决。” 此时,贺丹汗看到原本熟悉的贺丹部落如今已是堡垒林立的场景,顿时气的狠狠一拍马首。 “可恶,这群汉人不讲信用,居然真的敢对我贺丹部动手,我绝对不会饶过他们的!” 贺丹汗看着围栏上竖着一面“汉”字大旗时,气的双眼发红。 赤烈更是直接抽出刀大声下令:“勇士们,汉人强占了我们的草场,随我一起,把他们全都杀光!” “嗷嗷嗷——” 围在赤烈身边的两千亲卫队顿时发出阵阵怪叫。 家园被占,自己无家可归,这些鞑靼人此时一个个满腔怒火,不断策马扬刀,快速向前疾驰。 “赤烈,不要冲动!赶紧冷静下来。” 好在贺丹汗快步追上拦住了赤烈。 “不要盲目进攻,敌人肯定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必须先扎营,仔细探查这些堡垒的情况。” 赤烈闻言,当即喊道:“父汗,我们的家园被外人,还是一群汉人占了,你难道不心庝么? 不要忘了,里面可谓是还有好几万我们的族民,正等着我们前去营救啊。” “我让你不要冲动!” 贺丹汗大喝一声吼,立刻对提库尔下令:“下令全军止步!” “是!” 提库尔立马回身前去执行命令。 很快,鞑靼人疲惫地跃下马背。 数百里急行,人马皆是疲惫,不少鞑靼人的副马都活活累死在路上。 “嗯?有意思。” 了望塔上,看到贺丹汗的部队竟然停止进攻并开始派出斥候开始左右迂回探查地形,倒是让沈川有些意外。 不过,也仅仅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围栏筑堡内,汉军将士早已守在自己岗位,等候战争来临。 土堡内的二十人配置为:十名火铳手,分二列轮流射击,五名刀盾手和五名长矛手随时负责近战搏杀和掩护。 此时,赵子禛已将火铳架在射击垛口上,眯起眼睛瞄准前方。 固定在龙头上的火绳正缓慢燃烧,只等他扣下扳机,便直接将铳管内的弹丸击发出去。 他所处的筑垒区域,处于要塞最前沿,一旦双方交火,必然是战争先发地。 但赵子禛却丝毫不慌,此刻他脑海里只余沈川跟他说的话。 “子禛,如今扩军在即,军中缺少基层指挥官,此战过后我会上表为此战表现优异者请总旗官身份, 你若是能守住,我可以许诺总旗官兼领一哨火铳队伍, 所以这次跟鞑靼人教战,由你为先锋,负责正面抵御鞑靼人冲锋,可有信心守住自己岗位?” 当时,赵子禛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如今,面对汹涌而至的鞑靼骑浪,要说心中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可跟自己的前途比起来,搏命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他稳定了情绪,将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抛诸脑后,专心应对眼前即将到来的战斗。 另一边,关押鞑靼人的牢房内,似乎感应到同族之人到来,这些鞑靼人终于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汗王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救我了,呜呜呜——” 一时间,牢房内众人激动不已,不顾身上枷锁沉重纷纷开始大喊大叫。 但也有部分鞑靼人却沉默不语,丝毫没有半点即将获救的喜悦。 在他们心中,汉人确实暴虐不假,把自己当奴隶使唤,稍有不从就直接被虐杀,甚至比鞑靼人对汉人奴隶更加残暴。 但有一点,却是鞑靼奴隶没有的待遇。 那就是每天干完活后,饭是肯定给自己吃饱的,虽然吃的不怎么样,一天只有一顿饭,可每天管饭却是事实。 相比之下,就算汗王赶跑了汉人,那又能怎么样呢? 再看那些给汉人卖命的鞑靼人,一经被选入新义军后,有属于自己的帐篷 ,无需再干苦力,每天三顿饭不说,他们的家人也都被赦免了奴隶身份。 据说,等他们为汉军交战后,这些新义军的家人都能分配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汉人还会提供深耕技术以及各类农具。 现在想想,既然相比勉强拟人的贺丹汗王,为什么就不选择给汉人卖命呢? 其实,不少人得知索朗他们的待遇后,就已经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站出来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加入新义军。 此刻,一身皮甲的索朗正熟练的将腕甲套上,随后别好腰刀,取过一条马枪走出帐外。 深吸一口气,他刚准备走向自己的战马,一张雕弓却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抬眸望去,扎雅娜正含情脉脉看着自己,明眸中满是鼓励的意味。 第182章 河套之战 “汗王,我们探查过来,两翼到处都是尖刺陷阱,根本没法骑乘突破。” 斥候带来的消息,让贺丹汗陷入沉默。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两翼无法进攻,想要夺回我们的草场,就只有正面强攻一条路,好深的算计啊。” 贺丹汗握紧手中马鞭,脸上神情因为气愤变的逐渐扭曲。 赤烈却是丝毫不在意:“这样正好,可以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将他们拿下!” 贺丹汗闻言,刚想斥责几句,但转念一想,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父汗,请给我五千人马,我定能攻破防线,等我杀入木墙,父汗再领大军冲阵,如此一战可夺回我们的封地!” 见赤烈主动请战,贺丹汗犹豫片刻,立刻答应下来:“好,赤烈,我给你一万兵马, 记住,必须在日落之前攻破敌人的外围防线,否则,我们就只能去投奔其他汗部了。” “不用到晚上,等到了午时,我就把里面的汉人都按在父汗面前等候发落。” 赤烈自信满满,立即召集部曲准备向汉军堡垒发动攻势。 “勇士们,跟随我的大纛,让我们一鼓作气,将属于我们的部落重新夺回来!杀啊!” 赤烈一声大吼,扬刀率先策马杀向边堡。 “嗷嗷嗷~” 身后上万铁骑,身受感染,立即跟随赤烈杀将过去。 了望台上,沈川看到鞑靼人发起攻势那一幕,眼神不由凛冽异常。 “终于开始了么?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打算怎么突破我汉军的筑垒工事。” 前沿堡垒内,赵子禛在看到鞑靼人终于发起冲锋时,立马检查了下龙头上重新固定的火绳,确认他还在缓慢燃烧后,再度将眯眼通过三点准心,瞄紧了前方奔腾的骑浪。 赵子禛这队五名火铳手,已经保持射击姿势超过了一刻钟。 感受到万马奔腾带起的轰鸣,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鞑靼先锋部队已经冲到了第一道围栏前。 “抛!” 为首一名鞑靼头目大喊一声,顿时有上百条钩索直接抛向木墙上空。 等绳索下坠一瞬,钩索死死勾住了围栏硬木上。 “呵呵……” 了望台上的沈川看到这一幕,顿时忍不住笑出声。 “凭借钩锁和马力就想破开防线?你们未免太天真了。” 深吸一口气,他立即下令:“传令前沿各堡,可以射击了。” 旗牌手迅速将沈川的意思通过旗语传递至前沿各堡。 一声尖锐的哨声回荡后,早已等候多时的赵子禛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炽热的弹丸迅速冲出枪膛,直接朝四十步外的鞑靼人疾驰而去。 噗—— 一名鞑靼人刚准备借用马力开始扭拉围栏时,弹丸直接穿透他的脑门,当场将他击毙。 砰砰砰—— 很快,各堡垛口处齐齐冒出硝烟火光。 密集的弹丸在战场上穿梭而过,当即就有十几名鞑靼人不幸中弹倒地。 “掩护,射击!” 赤烈一声大吼,正在围栏外奔腾的鞑靼骑兵立刻开始向前沿各堡射出箭矢。 一时间,箭雨如蝗,冰冷的箭镞钉在堡垒外围墙壁上,发出阵阵刺耳的“笃”响。 “不要慌,顶住!” 缩在垛口下方的赵子禛一边安慰下属,一边迅速开始清理枪膛,重新装填火药弹丸。 定装火药在军中普及后,确实提升了换装火药效率,至少在战斗中不需要再计算火药装填量。 仅仅这一点改变,就已经让火铳射击效率得到了不小改善。 装填好弹药后,赵子禛透过开垛口的观测孔,看着工事前疾驰攒射的鞑靼骑兵。 此刻,正在集射的鞑靼骑手,平均一分钟向要塞射出了10-12箭。 这种射击频率和密度,若是没有工事防护,哪怕穿着三层重甲在弓弩十步范围以内,都是活动的靶子。 而那些负责拆木墙的鞑靼骑兵,此刻已经拍马朝反方向疾驰,钩索也在拉力推动下,变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快,赶紧将围栏拆开!快啊!” 赤烈不断对那些骑兵催促。 鞑靼骑兵也确实卖力,缠绳索的手掌都被勒的青紫,胯下坐骑都开始吐白沫。 然而,地基足有近两米深的围栏加浇筑了土水泥后,如同生根发芽,这种程度拉扯根本难以撼动。 砰砰砰—— 就在骑射手一壶箭射空,开始换箭矢的时候,赵子禛以及其余各堡的火铳声再度响起。 噗噗噗噗—— “啊~” “呃~” “哦~” “嗯哼……” 几十支火枪同时齐射,登时就有八名骑射手中弹落马,另外有三名正在拉钩索的鞑靼人也跌落了马背。 “好犀利的火器。” 赤烈不由脸色一僵,对于四五十步能破甲的火器感到非常意外。 “射击!” 砰砰砰—— 当赤烈还处在震惊中时,又是一阵铳响回荡。 噗噗噗—— 弹丸疾驰而过,顿时血雾弥漫。 这一轮齐射,又有十几名鞑靼兵落马。 “射击!” 噗噗噗—— 不等赤烈从震惊中反应,又是一阵火铳声,当场又带走了十几名鞑靼兵。 刚开始攻坚,就有几十人马伤亡,这让赤烈有些难以接受。 “可恶,这群只会龟缩在堡垒内用火器射击的汉狗,就是不敢出来跟我们鞑靼人堂堂正正的干!啊啊啊啊啊!!!” 赤烈红着脖子大声谩骂,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一发炽热的弹丸直接破开一名鞑靼小头领的后背。 血雾从破开的皮甲上绽放一瞬,那名鞑靼小头目眼中写满了震惊。 下一秒,弹丸撕碎内脏的痛苦,瞬间传入大脑。 他想呼喊,但可惜发声速度竟是赶不上死亡的效率。 片刻后,他抓钩索的手缓缓垂落,涌出一口鲜血直接从马背上栽头倒下。 还有一名鞑靼骑射手策马疾驰,拉弓满圆,对准四十步外围栏后一座堡垒的垛口缝隙,猛地松开弓弦。 飕—— 笃—— 一声疾风呼啸,狼牙箭镞狠狠钉入距离垛口右侧几公分的木板上。 就在那鞑靼射手为自己的这一箭感到惋惜的时候。 砰—— 木堡内一声铳响。 噗—— 下一刻,弹丸直接穿透他的脑门,带出一滩脑髓后,这名鞑靼骑射手的身躯直接被掀落了马背。 第183章 难打的一批 “好犀利的火器,什么时候汉人有如此精良的火铳?” 贺丹汗通过单眼窥筒,关注着前方战事。 当他看到筑垒工事内,铳声连续,竟是折损了近百名鞑靼骑兵后,脸色瞬间变了。 其实,草原上的马群之主并非如同想的那般都没有见过新奇的东西。 至少那些领主级别的马群之主,眼界开阔度不比关内汉人少。 尤其火器这种东西,贺丹汗也好,托达汗也罢,甚至折颜、达里深等有些规模的部落,非但对火器十分了解,自己也有不少从西亚或北亚地区采购或掠夺的火器。 有关火铳、火炮的知识,草原各部落大头领都知道一些,尤其贺丹汗,他也有不少火炮,只是在跟托达汗部交战的时候都被缴获了。 只是,对于游牧民族而言,火炮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真正依赖的还是骑射。 然而实际是,现在的火器在军事领域运用上,还真的无法对骑兵集群的抵近冲锋造成太大威胁。 何况,九边地区的汉军火器质量堪忧,尤其是火铳,更是经常炸膛,而且就算完好的,几十步外都很难穿透鞑靼兵身上的铠甲。 所以,这次看到沈川所部的火铳居然有这样的威力,着实让贺丹汗感到了一丝危机。 可他哪里知道,在沈川的监督下,他靖边枪炮厂锻造的火铳原料都是精铁,且标准化的作业方式,最大能力确保了火铳质量。 除此之外,颗粒火药的装填,让火药可以充分燃烧,射程自然也有又远又狠,完全可以做到五十步以内破甲。 总体而言,贺丹汗对火器有些许认知,但并不多。 此刻,赤烈第一波攻势,在筑垒工事内的火铳手连番射击下,彻底瓦解。 在折损了一百四十二名鞑靼兵后,赤烈不得不下令重整军队,开始酝酿下一波攻势。 “大王子,汉军的火器实在是犀利,加上人都躲在木堡内,勇士们射出的弓箭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啊。” 副将阿尔丹一脸沮丧地跟赤烈禀报。 赤烈立马下令:“通知先锋部,全体弃马,翻过那层围栏。” 阿尔丹:“大王子的意思是让勇士们徒手翻过那些木墙?” 赤烈点头:“没错,我刚才仔细看过了,围栏并不高,远不如关内边镇的堡垒要塞,我们完全可以徒手攀爬过去。” 阿尔丹一脸为难:“可要是这样的话,那些汉人火铳手不是能更加从容对我们展开射击了么?” “愚蠢!” 赤烈闻言,当即喝骂一声。 “手中有盾牌的勇士先顶上去,掩护先登的勇士逼近到围栏下,这样能最大限度确保勇士损失减少,听我军令赶紧执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我这就去。” 阿尔丹没有犹豫,立马按照赤烈指示去办了。 不多时,鞑靼人结成密密麻麻的阵型,以持盾骑兵为掩护,护送身后的同伴向围栏逼近。 “弃马步行?有意思。” 了望台上的沈川看到这一幕,顿时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通知前沿各堡,无需多想,依旧按照之前守势执行,敌人若是敢翻越围栏,不用刻意阻拦。” “喏!” 身边的旗牌手迅速将这消息发送给前沿各堡。 就在这时,戚麟爬上了了望台对沈川拱手道:“将军,副千户已经完成您的嘱托,将那些鞑靼妇孺安置妥善,目前随时等候您的命令。” 沈川头也没回,沉声回道:“让她原地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喏!” 戚麟应声重新离开了了望台。 此时,五千鞑靼兵硬是顶着汉军的火铳威胁,在付出了二十余人的代价后,终于将先登队伍送到了第一层围栏前。 “布和,你可是最有希望成为射雕手的男人,这头功就让你来拿吧。” “多谢头领厚爱,布和去了。” 年轻富有朝气的的布和,在部落头领的鼓励下,第一个抓住之前遗留在围栏木墙上的钩索绳,一咬牙纵身开始攀爬。 有了布和做先锋榜样,其余鞑靼人自然也就有了勇气,一个个拉住钩索往上攀跃。 围栏木墙不高,也就四米左右距离。 只一会儿功夫,布和就攀到了木墙顶。 可就在他探头一瞬。 砰砰砰—— 一阵刺耳轰鸣响起,堡内的火铳再度开始攒射。 “妈呀!” 布和惊呼一声,反应迅速,立马缩回脑袋。 笃—— 下一刻,一颗弹丸几乎是擦着布和头顶而过。 冷汗瞬间浸透了布和的后背,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还活着,左侧一名同伴却没有这么好运,探头一瞬直接被两枚铅弹分别洞穿脑门和脖颈,直接坠落围栏下。 另外几名鞑靼人同样被铳弹击中,发出阵阵痛苦呻吟,惨叫着滚落城墙。 一时间,枪林弹雨,压的这些鞑靼人胆颤心惊,不敢再轻易上前。 “冲过去,都杵着干什么!” 位于后方的赤烈在看到前线这一幕,气的面目扭曲,大声咆哮起来。 “你们还是我贺丹部的勇士么?区区几杆火铳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简直丢我鞑靼人的脸!” “现在我宣布,谁要能第一个冲破围栏,我就赏他五百头羊,抬为贵族头目!”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正在围栏下进退两难的鞑靼兵在听到传令官的话后,顿时士气大涨。 “勇士们,不要怕汉人的火器,很快他们的火器就要哑火,现在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杀啊!” 布和大吼一声,再度拉住绳索开始攀爬。 其余鞑靼人也士气大振,不顾汉军的火铳洗礼,为了五百头羊和贵族身份,也都玩命的开始攀爬。 砰砰砰—— 噗噗噗—— 又是一阵铳响,疾驰的弹丸无情洞穿刚爬上围墙的身影。 密集的人流根本无瞄准,只要铳响必然有人倒地。 然而,已经红眼的鞑靼人愤然不顾愈发明显的伤亡,依旧前赴后继,向围栏发起汹涌攻势。 “嗷!” 终于,布和在又一次避开两枚铳弹后,大吼一声脚掌借力一个纵跃,翻过了第一道围墙。 但下一刻,他脱手下跃时,脸上神情瞬间变的绝望…… 砰! 呲! 来不及多想,布和的躯体直接被下方的密密麻麻摆设的拒马枪贯穿,死的不能再死。 但他的死并不孤单,更多的鞑靼人也未发现下方陷阱,纵身翻越的同时,很快就去地下跟布和作伴了。 第184章 束手无策 “啊~” 噗呲! 又有一名鞑靼人翻过围栏后,直接摔入围墙后纵宽十步的拒枪阵,粗厚的尖刺顷刻间就扎穿沉重的躯体。 “噗!” 鞑靼人吐出一口鲜血,在极度痛苦中断了气。 “射击!” 砰砰砰—— 同时,木堡垛口内,沉寂的火铳再度发出轰鸣的呼啸。 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直接打的围栏木墙上的鞑靼人鬼哭狼嚎。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中弹了!” 一名刚站到围栏上的鞑靼人直接被一枚拇指粗细的弹丸洞穿小腹。 顷刻间,他的小腹破开一个碗口大小的血窟窿,那层能防住刀剑劈砍的皮甲,根本没能为他提供良好的防护。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那鞑靼人捂着血涌的伤口仰面跌落木墙,痛苦的在地上来回打滚。 还有一名鞑靼人的侧脸直接被弹丸擦过,瞬间脸颊上的皮肉被直接擦去一层,露出半边森冷血白的牙齿。 “吼~” 他摸了下自己脸颊,顿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后,一个不慎摔落木墙,直接被锋利的拒枪给穿了个透心凉。 鞑靼人一个接着一个倒在第一层至第二层围栏的拒枪阵地带。 赵子禛在木堡内默默观察着敌人伤亡数字,只是一个粗略,大致已经判断又有上百人倒在了第一道防线前后。 “差不多,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赵子禛心中默念一声,顺手接过身后同伴递来的火铳,再度瞄准一名刚探头的鞑靼人。 砰—— 噗~ 然而他刚要扣动扳机,铳声却提前响起。 赵子禛一愣,发现自己的猎物脑袋被射穿,不由咬牙切齿。 “孙学藩,你这混蛋敢抢我的军功,回头定饶不了你!” 军中火铳成绩最好的就两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便是则是孙学藩。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人各自暗中较劲,发誓要在火铳准度上,把对面比下去。 而在隔壁一座木堡内,孙学藩一枪解决目标,旋即从容不迫接过下属递来的新铳,再度将火车火铳抵在垛口上瞄准了另一名鞑靼人。 砰—— 噗—— 扣下扳机一瞬,那名鞑靼人瞬间胸口喷出一团血雾后,跌落木墙。 四周同伴见此,立马发出阵阵恭维声:“总旗大人射的真准,四十步距离都能准确命中,怕是军中唯一神射手啊。” 孙学藩却是面无表情收回火铳,面色平静说了一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话可不能说的这么满啊。” 说话间,又接过了下属火铳,迅速瞄准下一个目标,再度扣下扳机。 火铳、拒枪、木堡,三重防线彻底让鞑靼人的骑兵被限制了该有的能力。 终于,在又一队鞑靼人被射翻后,剩余的鞑靼兵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恐惧,纷纷不顾一切惊恐地往回跑。 赤烈也是目瞪口呆,看着潮水般退下来的鞑靼兵,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围栏竟然变的如此难啃?为什么敌人的火器能连续不断持续射击,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大王子,你快想想办法,勇士们根本冲不进去,就算翻过那道围栏,围栏后有好多尖刺,勇士们跳下去就被活活扎死了啊。” 阿尔丹策马来到赤烈跟前,满脸痛苦地哭诉道。 “可恨!” 赤烈暴喝一声,一怒之下…… 便狠狠的怒了一下。 “要是那两门大炮还在,直接一炮就能把这些破木头轰碎,可恶的托达汗,卑贱的马奴,气死我了!” “大王子,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啊,倒是快想想办法,该怎么攻破这些堡垒吧!” “够了阿尔丹,你速去重整军队,一刻钟后,我们再度发起进攻!” “可是,我们还能用什么办法啊?” “这不是你该管的,赶紧按我的吩咐去做。” 阿尔丹无奈,只得再去安抚溃散的鞑靼骑兵。 远处的贺丹汗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 “看来想要将这座堡垒攻克,着实有些难度,没有火炮,真的很难威胁到这些要塞堡垒。” 想到这里,他低眸思索破城之法。 这时,提库尔忽然提议:“汗王,虽然我没有火炮,但我们可以造几门投石机啊。” “嗯,投石机?” “是的,当初火炮问世前,攻城利器当属投石机为主,几十斤炮子砸出去,能摧毁一堵城墙!” 贺丹汗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数百年前,我们鞑靼人就是靠着这种投石机攻克中原的,可是,我们现在还有人知道这投石机该怎么建造么?” 这是最尴尬的问题,由于年代久远,资料缺失,有关诸多攻城器械制作工艺早已失传。 但提库尔却丝毫不慌:“汗王,我们无法建造投石机,但却可以请其他人来帮忙建造啊, 比如折颜部内就有不少从汉地来的能工巧匠,他们就会制作这种投石机。” “好,你即刻动身前去折颜部,告诉折颜族长,只要他愿意出手帮助我们夺回草场,我愿意让出一半的土地,迎折颜部来此繁衍生息。” “是,我这就去!” 提库尔立马召集本部三千余人,飞速向折颜部疾驰而去。 贺丹汗望向要塞,眼神中满是怨恨:“哼,等攻破这些堡垒后,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殊不知,提库尔领着三千人马,却并没有往折颜部方向而去,反而朝着朔方方向疾驰奔逐。 一名鞑靼副将顿时察觉到不对,立马冲提库尔追问:“提库头领,这是前往折颜部的道路么?” 提库尔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贺丹部的未来在二王子身上,只有他才是草原未来之王。” “什么!提库尔,你这是要背叛汗王么?”鞑靼副将大惊失色,直接抽刀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提库尔残忍一笑:“贺丹汗终究是老了,攻打托达部方才失败, 便不顾士气低迷、粮草短缺的缺陷,让大王子强攻汉人的坚固堡垒, 如今一战造成数百人伤亡,却连汉军前沿堡垒都没摸到,整个贺丹本部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我没必要继续留在他身边送死,不如带着你们去朔方投奔二王子, 他才是贺丹部未来真正的继承人,也是草原未来可汗最佳的人选。” “提库尔,你这样做背叛了汗王,背叛了赤烈王子,要走你走吧,我要回去跟汗王同生共死!” 那鞑靼副将说完,立刻拨转马身要走。 噗呲! 下一刻,一根投矛直接扎穿他的背心,当场掀飞马下。 “不听号令者,这就是下场!还有谁要离开!” 提库尔大吼之后,所有人都沉默的低下头颅。 第185章 奇袭 夜幕降临,鞑靼营地和汉军要塞,各自灯火通明。 历经一日鏖战,鞑靼人付出三百七十五人伤亡,却依然没有攻破汉军要塞第一道防线。 这让本就因为征战托达汗失利而感到沮丧的各部头领心中怨气满满。 察觉大军有分崩离析的迹象,贺丹汗立马将他们都召集到篝火堆前,开始画饼劝导。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怨气,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鞑靼人,越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就越要团结。” “贺丹部为汉人占据,如果不迅速把它夺回来,那未来数日我们将会陷入断粮的境地。” “除非你们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地位,去投奔其他部落,但是,这么做的话可要考虑清楚后果, 投奔其余部落你们将失去原本该有的地位、权力甚至忠于你们的部曲啊。” 贺丹汗苦口婆心劝说,虽然的确有一部分鞑靼头领被说动,但那些麾下已经不足千骑的小头领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 那帮子人认为,贺丹部已经完了,前线吃了败仗,如今根基地盘又被汉军占据。 而且要塞里汉军的火器如此犀利,一天就击毙击伤了好几百人,谁也不想自己培养了几十年的骑兵,就这样毫无意义被一枚铳弹给报废。 鞑靼人都是天生的骑手,这一点不假,可一旦伤亡再想补充兵源简直难上加难。 草原训练一名骑手的成本比关内地区要低,但相比一枚铅弹而言,草原骑手的成本就是个天文数字。 一枚铅弹换一名优秀骑兵性命,哪怕十枚铅弹换一人,成本也是极其不成正比。 而且铅弹射完可以补充,骑兵要是死了,再想补充可就难上加难。 战争打的就是成本,今日一战,三四百名鞑靼骑兵的伤亡,早已经让各部头领感到心在滴血。 他们不是无法接受士兵死亡,而是接受不了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甚至连敌人的身都近不了。 贺丹汗感受到气氛的沉闷,大家对自己的话没有什么反应,立刻转移话题。 “说起来,这次都是我思虑不周,低估了乞木耳的无耻,也低估了汉军的卑鄙,为此我愿意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我决定,等贺丹汗部夺回后,主动卸下汗王身份,然后从你们当中选出最英勇的汉子,来接替这汗王的位置。”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赤烈第一个回过神来,立马反对道:“父汗,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不同意!” 贺丹汗沉着脸道:“都不要劝了,我身为贺丹部首领,自然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其实在回部落的途中我就已经打算卸去汗王的位置,等找个合适的日子,将汗位交出去, 只是万没想到,部落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唉!” 赤烈顿时急了,这汗位只能是自己的,贺丹汗现在让出去,那自己该怎么办? 可怜这赤烈看似精明,实则草包莽夫一个,对于贺丹汗的意思竟是一个字都没领会。 他根本不会想到贺丹汗这只是一种鼓励人心的说辞而已,迫使他们为之卖命。 等目的达成后,再找理由推脱不就行了? 可惜,赤烈根本不懂他父亲的良苦用心。 “父汗,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 “闭嘴!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劝了,退下。” “哼!” 赤烈被呵斥后,满脸不甘起身就走。 望着他离去背影,贺丹汗微不可察摇摇头,然后继续对其余头领说道:“方才我所言,句句属实,等贺丹本部夺回来后, 我立刻卸任去这汗王身份,汗位将有你们来选择,只是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头领能同仇敌忾, 先将这些胆大妄为的汉人赶出去,千万不要忘了,汉人一样觊觎着河套这片土地, 今日要是让他们在这里生了根,那用不了多久,河套必然为汉人所占据, 到了那时,我们就要根漠西、漠北的部落为伍了,所以,就让我们以草原主神的名义团结一起, 把属于我们的天赐之地重新夺回来吧!” “汗王说的好啊!” “对,我们鞑靼人要团结起来!” “把那些汉狗赶出河套,赶出草原!” 在贺丹汗的述说下,这些头领总算被稳住了,一个个宣誓要打下汉军要塞。 贺丹汗很满意如今的气氛,示意他们安静后,再度问道:“现在,我们得想出一个合适的办法,来迅速攻破这些讨厌的围栏跟木墙, 虽然我已经派遣托库尔去折颜部求工匠打造投石机,但折颜部距离这里来回最快需要五六天时间, 而我们的干粮已经不多了,今天吃完后,明天就要饿肚子了,所以我想今晚就对汉军营地再次进行突袭, 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还是得听听各位统领的意见。” 话音一落,他立刻扫视一圈众人,希望能有人出个主意。 “汗王,我有一策,或许可以攻破汉营围墙。” 一名身材矮小,但却十分健壮的汉子起身对贺丹汗说道。 “布哲头领,你说你有办法?说说你的计策吧。” “汗王,今日我仔细观察了汉军要塞,发现围栏防护都是由木头做的,为何不采取火攻的方式,将它们烧毁呢?” 此话一出,贺丹汗眼前顿时一亮。 “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采用火攻呢?” 见自己计策被采纳,布哲十分得意,继续说道:“如今正值夏季,四周正是草木茂盛之时,夜晚干爽通风,正是采取火攻良机,如若错失,悔之晚矣!” 布哲捕掠过甘州地区一些读书人,闲来无事时就让他们给自己讲汉书上的故事。 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一些汉人腔调,说话总是带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经常被其他部落头领嘲笑穷酸。 然而,现在也没人去关注布哲的语气,总之似乎没有比火攻更好的方法迅速攻破敌人的围栏。 贺丹汗立马起身下令:“找出军中所有没夜盲症的勇士,组成先锋敢死队, 每人捧一捆干草摸到围栏下,等时机一到,再迅速点火焚烧!” “围墙坍塌后,全军火速发起进攻,杀入要塞,一个活口都不留!” 第186章 火攻、炮击 深夜时分,一队鞑靼兵匍匐在地,缓缓逼近汉军围墙外。 布哲亲自执行火攻计划,领着上百鞑靼精锐经过一个时辰的艰难摸爬,终于抵达第一层防线下。 白天攻坚留下的痕迹历历在目,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布哲皱了下眉头,迅速将脑海里所有杂念抛除,着令众人将随身携带的草料铺设在木墙外围。 “点火!” 随着布哲一声令下,涂抹大量油脂的干草堆顿时燃烧起来。 不多时,外围第一道防线上的木墙瞬间被火焰包裹。 “不好,敌人发动火攻,迅速灭火!” 正在木堡内监视的汉军官兵立马大声呼喊,更有人开始提水准备救火。 了望台上,沈川和安红缨望着燃起的大火,却是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发生。 安红缨:“所以,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早料到鞑靼人会采取火攻的方式对么?” 沈川点点头:“没错,的确是我计划当中一环。” 安红缨十分不解:“既然你早已料到,为什么不提前防范,任由鞑靼人采用火攻手段。” 沈川冷笑一声:“不给他们一点希望,又如何扩大战果呢?把敌人放进第一道围墙,才能给他们造成更大的伤害。” 安红缨:“好不容易才搭建好的防线,就这样毁去,不觉得可惜么?” “哈哈哈。” 不想,沈川听到安红缨的话,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还是不明白我真实意图啊。” 安红缨头一歪,眼神里充满迷茫。 沈川解释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们现在的实力就能够征服河套吧?就凭这两千人?未免太天真了。” 安红缨美眸一怔,更加不明白沈川用意了。 “其实这次出塞占据贺丹部,我的用意只有两个,第一就是由东往西的线性堡垒集群工事能顺利执行, 第二,掠夺鞑靼人的资源,牛羊马匹等牲口是我静边镇急缺的战略物资,也是我们扩张的本钱, 第三,顺势让将士们熟悉堡垒战术的应用,同时也能增加实战经验,如此就可以肩负起守卫堡垒集群的重任, 至于第四点……” 沈川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以贺丹部为突破口,让河套草原陷入持续的内乱, 如今乞木耳控制住朔方,定不会放弃权力和地位,而贺丹汗自然会跟他反目成仇,必采取强硬措施, 同时,河套其余鞑靼人也会因为贺丹部实力大幅削弱虎视眈眈,自此,河套平原将陷入残酷血腥的杀伐之中, 等下一次我们再来河套的时候,就是真正掌控河套的绝佳时机。” 安红缨满脸不可思议:“你居然能想到这么多,一步算三步,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但她又道:“为何我们现在就不能强占贺丹汗部?” 沈川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是趁着贺丹部和托达部相互残杀才争取的机会, 如果此时继续霸占贺丹部,只会让鞑靼人暂时放下成见,一致针对我靖边军, 别忘了,河套平原上的鞑靼青壮可是足有四十万人,随时能拉起控弦之士超过十五万,要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来围攻, 你觉得我凭借区区两千汉军,外加一群心怀叵测的鞑靼奴隶,能守住他们的攻势? 至少我承认目前没有那种光靠简陋的土木攻势守住他们的能力。” 安红缨想了想,点头称是从这次对话中,她已经确认沈川是个务实的人,绝对不会干那种太过理想的战略。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通知第二道防线的守军,可以准备作战了,等把这些鞑靼人彻底打疼,逼他们来跟我谈判为止。” …… 火势蔓延迅速,很快就烧塌了数段围墙。 倒塌的围墙顺势压在拒枪阵,火焰也在拒墙上缓缓燃烧。 一时间,整个第一层外线营地燃起滔天大火。 只是到了第二道同样四高的围墙前,火势却很难再产生什么效果,仿佛是被阻隔了一般。 眼看大火烧塌了汉军外墙,早已准备多时的赤烈立马挥刀一指,大吼一声:“勇士们,围墙塌了,随我冲啊!” “冲啊!” 数千声浪嘈杂汇聚一片,在轰鸣铁蹄声中,向汉军要塞疾驰而去。 木堡内,赵子禛眯着眼睛努力寻找目标。 堡外大火虽然没有蔓延到他们身上,但浓烈的烟幕还是严重影响射击角度。 “可恶,根本没法射击,只能等敌人靠近了。” 此刻,第二道土制围墙后,杨先军和李通早已率领炮营和长矛兵守候多时。 “推炮!” 听到铁蹄声逼近后,杨先军一声令下,十二门四磅炮分两列,齐齐推到墙体射击孔前,瞄准了正在迅速逼近的骑浪。 炮手紧张地看着手中绑在长枪上的火绳,就等开炮的命令下达。 杨先军通过墙体观测孔观察,直到看到第一队骑兵冲进的时候…… “开炮!” 一声令下,伴随尖哨声响起。 炮手咬牙将火绳狠狠插入底火孔。 轰—— 正中第一门火炮发出一声刺耳轰鸣。 下一刻,一发滚烫的实心铅弹直接向前方上百名骑兵贯射而出。 砰—— “吁——” “啊——” 下一刻,凄厉的人马嘶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发炮弹竟是呈现近乎直线的弹道弧度,直接将十步以外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一起,轰出一条血路。 为首的鞑靼首领上半身当场被轰碎,炮弹去势不减,直接在他身后的骑兵身上肆虐,顷刻间就带走了七八人。 随后炮弹落地形成跳弹,又是将一匹战马的脖颈砸透,顺势把马背上的骑兵小腹干穿,再又跳了近二百步后,这才停下,途中又撞折了两匹战马的前蹄。 这一炮的成绩可谓百年难得一遇,而其他五门火炮的成绩虽然不如这一炮,但也有斩获。 隔壁一门火炮砸死三匹战马,砸碎两名鞑靼人脑袋。 另一门火炮也开出一条血路,只是炮弹最终撞上燃烧的外墙,硬生生阻止了它的攻击。 其余几门火炮或多或少也造成了敌人不少伤亡,粗略估计,仅仅这六门火炮一轮射击,就造成了超过二十名鞑靼官兵的伤亡。 第187章 一哄而散 “啊~我的身子,我身子断了~” 近距离实心炮造成的伤害十分恐怖,只见一名鞑靼人拖着半截身子,痛苦的在地上爬行,嘴里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尖啸。 他奋力向来时的缺口蠕动,身下是一串血淋淋的肠子,留下一条殷红的血痕。 但下一秒,疾驰而入的战马直接将他半截身躯淹没在铁蹄声中。 “汉狗,还我土地!” 一名鞑靼骑兵策马疾驰,手持标枪猛踩马镫直起身,冲着土墙狠狠投掷手中标枪。 咣—— 一声脆响,标枪狠狠凿在墙壁上掉落。 “啊啊啊啊!” 鞑靼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但下一刻。 轰—— 一发实心弹从墙体缺口处呼啸而过。 噗—— 炽热的弹丸直接将他连人带马一道,撕成碎块。 “射击!” 砰砰砰—— 木堡内的火铳手,在各自上司的一声令下,齐齐架枪扣动扳机。 密集的弹丸飞泄,顷刻间就将刚冲入第一道围墙的鞑靼人打的人仰马翻。 “撤炮,换霰弹!” 两轮炮击过后,杨先军立马吩咐炮手将火炮撤下重新清膛装填。 同时十门小型佛郎机炮再度顶在垛口处。 装有霰弹的子铳塞入母炮尾端,确保严合后,操炮手立刻将火把往子铳引火孔内一点。 轰—— 一声巨响,十门佛郎机炮口登时扬起成片生灰,内中掺杂着各种铁渣碎石,在阵前呈现扇形,几乎覆盖了整个前沿阵地。 噗噗噗—— 一名鞑靼将领一个不察,登时被霰弹扫穿身躯,他身上所披一层铁甲外套一层皮甲,却没有防住如此近距离的霰弹散射,顿时腾起一片血雾。 等他不甘的倒地时,瞳孔意识散去前,看到了自己同伴也随自己而去。 还有一队鞑靼骑兵人马齐齐中弹,受惊吃痛的战马忽然发狂,横冲直撞将他们带入燃烧的火海中。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烤肉味从火海中飘出,弥漫在要塞上空。 “换装霰弹!” 第一轮射击结束,杨先军再度下令。 炮手迅速撤下佛郎机上的子铳,很快又有炮手拎着另一个子铳塞入炮门。 飕飕飕—— 忽然,一阵箭雨从土墙上方落下。 正在专心操作火炮的炮兵来不及反应,立马遭遇箭雨洗礼。 噗—— “呃——” 一支狼牙箭精准插入一名炮手肩膀,痛的他闷哼一声,面目扭曲的趴在地上。 另有三名炮手一个手臂中箭,一个后背中箭,最后一人非常倒霉,却是面颊中了一箭。 好在这波箭雨抛射,命中完全随缘,虽然给炮营造成了十几人的伤亡,但总体而言还是在可控范围。 “刀盾手,顶上去。” “医护队,救人!” 李通大吼一声,立马有数十名刀盾手举着盾牌挡在炮手前方。 至于那些受伤的士兵,很快就被一群早已准备的医护队放在担架上向后方撤退。 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第二道防线土墙外围很快就冲过来上百名鞑靼兵。 他们二到三人一组,各自手持斧刀,彼此借力跃上了土墙。 砰砰砰—— 也就在这个时候,木堡内的火铳再度响起,当场就有十几名鞑靼人惨叫着跌落土墙。 但更多的鞑靼人还是冒着火器洗礼,硬撑着翻上了土墙顶部。 “后撤!” “结阵!” 杨先军跟李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命令下达,炮手们迅速后撤,而刀盾手跟长矛手则迅速结阵,准备跟鞑靼人进行近战肉搏。 “来吧鞑子,让老子看看你们能挨几枪!” 队伍中,已经升任甲长的虞向荣十分激动,平端长矛目视前方,等着敌人逼近就捅他们一个窟窿。 “交给你了。” 杨先军带领炮手后撤,经过李通身边时,跟他打了声招呼。 “嗯!” 回应他的,是李通粗重的鼻音。 “汉狗,你们认命吧!” 一名鞑靼勇士手持刀斧,一个纵身从墙上跃下,直接向眼前的战阵扑来。 砰—— 噗呲、噗呲! 然而,他的身躯刚撞上盾面一瞬,立刻被一股巨大阻力震的踉跄倒退数步。 不等他稳住身形,盾沿左右同时刺出两根长矛,犹如毒蛇一般,狠狠扎入这名鞑靼兵的胸膛和小腹。 “呃~嗷~” 长矛透穿躯体,给这名鞑靼人造成极其痛苦的伤痛。 但下一刻,伴随长矛回抽一瞬,那名鞑靼人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向前扑去。 噗呲! 就在他要二次撞上盾墙时,虞向荣精准一矛直接将他的胸襟刺穿,狠狠顶了出去。 “稳住别慌。” 虞向荣一声令下,其余蠢蠢欲动的长矛手立刻稳住心态。 很快,又有十几名鞑靼人跃过土墙。 砰~ 一声铳响,一名刚要跳跃的鞑靼兵脑门迸溅出一片血花,落地刹那直接死的不能再死。 侧翼负责火力支援的木堡内,李驰冷漠的清理完枪膛,掏出一发纸壳弹,咬掉一个角,开始重新装填弹丸,对于刚才的战绩,自觉十分满意。 “鞑子们,遇到你爷爷李驰,算你们倒霉了。” 弹药装填完毕后,再度将铳管架在垛口处。 笃笃笃—— 一阵箭雨袭来,狠狠钉在李驰所在木堡外围,发出阵阵刺耳的呲响。 而李驰丝毫不为所动,准心对准一名鞑靼小头目狠狠的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铳射出,精准将二十步外的鞑靼头目的胸膛射穿。 “杀啊~” 尽管两翼木堡内有火铳手掩护,但还是有更多的敌人跨过土墙杀了进来。 他们双脚落地后,面对眼前的战阵,不顾一切嘶吼着扑过来。 “刺!” 虞向荣冷漠的下达军令。 噗呲、噗呲、噗呲—— 瞬间,十条长矛如风驰电掣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几名鞑靼兵来不及反应,直接被长矛贯穿身体各处要害。 “啊~” 痛苦的凄鸣不绝于耳,这些中枪的鞑靼人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方式死去。 前排刀盾手奋力提盾向前一推,当场将这波攻势化解。 “刺!” 又是一阵机械的“刺”声,刚才抽回去的长矛再度探出。 瞬间,战阵前方就躺满了十几具鞑靼人尸体。 就在这时,布哲一个纵身跳入第二道防线,看到眼前的战阵,他残忍一笑,大手一挥之间,身后又有几十名鞑靼人鱼贯而入。 然而…… 砰~ 就在布哲打算用手中的狼牙棒破灭这个乌龟阵的时候,李通直接向他飞掷手中的盾牌。 圆盾直接将他胸口铁甲砸凹陷,连布哲本人也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狂吐一口黑血后,直接气绝身亡。 “不好了,布哲头领死了!” 一名眼尖的鞑靼人看到布哲倒在血泊中,当即惊恐地大喊一声。 这一喊,彻底把鞑靼人的血勇尽数喊退,瞬间一哄而散。 第188章 突袭 天色微亮,鞑靼人营地内,是一片狼藉颓废的景象。 这场夜袭,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本以为攻破堡垒外墙就能一马当先,然后砍瓜切菜一样收拾那些卑微的汉军。 万万没料到,却掉入了汉军新设的陷阱。 在火炮洗礼下,鞑靼人伤亡不可谓不重,前后足有六百多人倒在第二层防线内外。 算上之前的伤亡,贺丹部的残军已经损失了近千人。 这让本就让因为征讨托达汗部失败的贺丹部士气更加的低迷。 战事受挫,粮草耗尽,精疲力竭的鞑靼人漠然地坐在草地上,望向远方的眼眸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贺丹汗躺在自己坐骑下,仰面朝天,看不出此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耳畔依然回荡着昨夜族中勇士凄厉痛苦的嘶吼声。 “父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赤烈的声音,把贺丹汗思绪拉回现实。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儿子。 健壮,勇敢,硬气。 草原男儿的特性,都完整展现在这赤烈身上。 可是…… 这儿子什么都好,却唯独没有成为枭雄该有的气势和智慧。 “儿子,你给我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哪怕身陷绝境,也要坦然应对,这才是王者该有的气度,你明白么?” “父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要是无法夺回自己的封地,就只能离开河套,亡命漠西或漠北地带了。” 见赤烈打断了自己的话,贺丹汗心中很是不满。 但他还是努力平复焦躁的心绪,开口对他说道:“放心吧,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永远都是,任何人都别想把我们赶走, 赤烈,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早些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早日统领贺丹部走向更高的辉煌。” 赤烈皱眉,对于贺丹汗的话,他非常厌烦。 这种时候,他不想要这种没营养的鼓励,而是解决问题的措施。 “天快亮了,你吩咐下去,将昨天没吃完的干粮,拿出来,用水热一下,先将就着吧。” “父汗,那吃完后呢?” “等吃完再说,快去吧,当务之急就是先要安抚住那些头领,千万不要让他们带人离去,一旦有人离开,贺丹部就真的要分崩离析了。” “明白了父汗,我这就去安排。” 赤烈应声前去办事了。 血战一日一夜,鞑靼人早已是又累又饿,在赤烈的命令传达后,他们立刻开始打水将身上最后的一些肉干、大豆以及少量盐巴倒入瓦罐内开始烧煮起来。 一名鞑靼小头目一边舀着罐子里的干粮,一边吐槽道:“真是没想到,我们会沦落到这地步, 要我说,这次汗王去征讨托达汗,就是最大的错误,达里深部的恩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去掺这趟浑水,你说是么,阿木呆?” 不远处,另一名鞑靼头目正盘腿坐在草地上,听那小头目说起,也只是随口一笑。 他摘下一根草,叼在嘴边回道:“汗王的事,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败了就败了呗。”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贺丹部已经没落了,没必要再继续为他们白白折损勇士的性命,等吃完这顿饭, 我们就去投奔托达汗吧,至少眼下整个漠南地区,就他的势力最强,我们鞑靼人只跟随真正的勇士。” 说完,阿木呆舒展下懒腰,准备躺下歇息一会儿。 飕~ 噗呲—— 但就在下一秒,一支锋利的狼牙箭忽然从黑暗中呼啸而出,直接射穿了阿木呆的脸颊。 “不好,敌袭!” 飕~ 噗呲! 小头目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他刚喊出声,一支利箭当场洞穿他的咽喉。 咯哒哒—— 飕飕飕飕—— 下一刻,马蹄声伴随呼啸的箭雨朝着鞑靼营地蜂拥而至。 许多正在做饭的鞑靼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当场就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敌袭,御敌!” 察觉汉军发起了进攻,赤烈等其余鞑靼头领立刻发出全力呐喊。 一时间,鞑靼营地瞬间大乱。 也就在这时,汉军骑兵奔腾而至,为首的李玄一身骑甲威风凛凛,手中马槊(骑矛)犹如旋风一般挥扫而过。 只一瞬间,两名正准备上马的鞑靼骑兵直接身首异处。 铁蹄疾驰,直接踏过架在篝火堆上的瓦罐。 身后胡雷光等靖边甲骑结阵紧随,开始尽情收割已经混乱的鞑靼营地。 噗呲—— 路过一名鞑靼人身边时,胡雷光侧身挥刀,直接将那名鞑靼人的后背砍的血肉横飞。 起身一瞬又是横刀半挂马鞍上,一刀切断另一名鞑靼人的头颅。 疾驰的马匹,让他的刀势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气,便能轻易终结一条鲜活的生命。 侧翼方向,曹信领着新义军,不断向正在逃跑的鞑靼人攒射箭雨。 索朗弯弓搭箭,瞄准一个目标,猛地松开弓弦。 疾驰而出的箭雨直接钉入十五步外名刚要上马的鞑靼人背心。 飕~ 一箭而出又是一箭,直接将另一名翻身上马还来不及驰骋的鞑靼骑兵射落马下。 “杀!” 曹信大吼一声,领着身后新义军开始对鞑靼营地进行迂回包抄,配合正面李玄本部的突击。 此刻李玄这边,一路疾驰奔腾,眨眼就将一群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鞑靼人淹没。 赤烈大惊失色,忙从乱军中找到贺丹汗,大声说道:“父汗,汉军杀过来了!” 贺丹汗的脸颊不住抽搐,望着已经彻底混乱的营地,顿时明白自己大势已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败亡的更惨。 他还是低估了对面的汉军将领,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他们居然会选择主动出击! 更没料到他们会在自己最疲惫的时候发起进攻,直接导致无法有效组织骑兵展开反击。 “听我军令,立刻撤退,快撤!”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和赤烈翻身上马,立马朝着反方向奔驰跑去。 他们这一走,鞑靼营地更是如同一群失去指挥的无头苍蝇,各自为战被汉军一一击破。 直到天大亮的时候,汉军要塞外,遍地都是尸体,粗略估算不下三千副,其中不少还都是自相践踏而死。 等沈川和安红缨抵达战场的时候,那些尸体已经被堆积起来,覆盖上油脂干草,开始焚烧了。 炎热的天气,这些尸体若是不加以处理,造成瘟疫那是极其可怕的。 “赢了?” 安红缨有些不可置信。 “赢了!” 沈川淡淡一笑,心中却有些惋惜没有成建制剿灭整个贺丹部。 当然,他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该准备跟鞑靼人谈条件了,。” “你打算跟谁谈?” “谁都无所谓,我们这次出塞的目的已经达到,该回关内了,只是临走前必须再跟鞑靼人要些好处才行。” 第189章 回乡 贺丹汗部被汉军劫掠的消息迅速传遍河套各地。 一时间,各心怀叵测的部落蠢蠢欲动,各自开始在汉军要塞外十几里外游弋。 直到七月初八,乞木耳以可汗名义召集两万鞑靼骑兵回到贺丹部外安营扎寨,并派遣心腹前去汉军要塞,提出跟沈川和谈。 沈川没有犹豫,很快就同意了乞木耳的和谈请求。 晌午时分,天空吹起阵阵微风。 沈川和乞木耳各乘一骑,分别带着两名侍卫,来到草场中间。 十日前的鏖战,依然残留战争过后的痕迹。 “沈将军,我对你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感到非常可耻,你背弃了鞑靼人给予的信任。” 一见面,乞木耳率先站在道德制高点,对沈川提出了强烈抗议。 对于以儒家为主的关内定居汉人而言,一向信奉所谓的“不义之争不可取”的理念。 乞木耳就是想从这点入手,占据谈判主动权。 他虽然从小缺爱,长大被绿,但却不笨,至少远比他大哥要聪慧。 乞木耳在看到汉军建立的要塞那一刻,就知道一旦彼此发生冲突,鞑靼人引以为傲的骑兵将毫无用武之地。 除非对面的汉人武将会愚蠢到跟自己的骑兵部队在平原地带交锋。 用道义为突破口,迫使沈川陷入交涉被动局面,才是乞木耳最好的目的。 然而,沈川压根不吃那一套,直接回道:“左贤王,你这话从何说起?难道你忘了自己现在有这样的地位是谁在为你出谋划策?” 一声“左贤王”,顿时让乞木耳有些飘飘然,但他还是收拾心情对沈川说道:“你霸占了我们贺丹部的草原,洗劫了周围的附庸部落,这难道不是背信弃义么?” 沈川笑了:“左贤王,你难道不知道,任何东西都是要有代价的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左贤王的身份,能让你收获以前不敢想的利益,而且,我觉得你的眼光应该在整个河套甚至漠南跟漠北,而不是局限在这区区一亩三分地, 我为你指明前方得道路,难道就不该收点好处么,何况以你我这区区数面的交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无条件帮助你,你说是么。” “所以,你打算将属于我的封地一直霸占不还?”乞木耳生怕被沈川说服,立马把话题扯回本质上来,“这片土地, 是我们贺丹部世世代代生存繁衍的封地,你这样侵占,就不怕遭到我们鞑靼人疯狂报复?” “报复?” 沈川轻笑一声。 “你父汗和大哥都被我杀的分崩离析,你觉得我会在乎你鞑靼人的报复? 左贤王,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心思,道德约束与我而言无用,如果你想好好谈,那就开出足够的条件, 若是要战,我在这里明确告诉你,汉军从来都不怕交战,在身后要塞内最后一人倒下之前, 我会让贺丹部所有老弱妇孺一道赔葬,你若不信大可以来试一试,看看我沈川所言是真是假。” 乞木耳陷入沉思。 他刚取得朔方城中脱脱可汗信任,这次出征前也跟城中贵族承诺,定会顺利夺回贺丹部。 一旦跟沈川所部汉军进行鏖战,伤亡肯定在所难免。 若是伤亡过大,就算夺回了贺丹部,回去自己的信望必然受损,到时还如何在幕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眼下最好的方案就是能兵不血刃,以最小代价从沈川手里讨回贺丹部。 “说吧沈将军,你打算怎么样才能将我的草场还给我?” “那得看左贤王的态度了。” 沈川主动翻身下马,示意乞木耳也下马说话。 乞木耳下马走到沈川身边:“提条件吧,我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沈川指着这片牧场:“我可以把你的封地和你的族民还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我希望你能跟我签订一份漠南同盟契约。” “什么契约?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将在漠南各地设立驻军堡垒,用以应对来自漠北和辽东地区建奴的袭扰, 如果有一天建奴开始攻打我部在塞外的堡垒,希望你能出兵援助, 如若你能答应,那三日内,我就立马收拾东西,全军撤回河东岸,保证不再来犯。”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跟辽东女真部结仇?” “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等着女真把你们纳入麾下当炮灰,想想漠北的鞑靼人, 投靠建奴后都是什么下场,日子只会比以前更加艰难,你身为左贤王愿意给人当狗么? 何况你要是不答应,我顶多损失关外全部筑垒,反正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值钱, 大不了把人都拉回关内,但你呢?你觉得你有自信可以收拾女真人?” 乞木耳沉默了,确实如同沈川所说,跟女真人合作等于是当了炮灰,普遍真没什么好下场。 他十分清楚漠北各部归顺努尔哈赤后,努尔哈赤将他们编整为鞑靼营,立即征讨辽西女真各部。 而在这征讨过程中,差不多有近万漠北鞑靼兵倒在了冰冷的山林间。 现在辽西辽东女真都被努尔哈赤征服,但漠北鞑靼人的境地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乞木耳十分清楚,相比跟随残暴的老奴,漠北同族要是有的选择,绝对会加入汉朝部队。 于是他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个条件,你必须支持我,如果有人威胁到我左贤王的地位,你必须要派兵来帮我。” 沈川一听差点笑出声,这条件简直就是为日后自己入主河套量身定做。 于是他毫不犹疑应下:“没问题,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乞木耳也笑了:“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了对吧?” 沈川笑了笑:“是,我们现在是盟友了,我会履行约定,三日后就过河离开河套范围,而且会支持你立足河套这片区域。” 二人条件谈妥,顿时握手言欢…… 三日后,沈川按照约定,率军离开了贺丹部。 其实这几日时间,部落内所有汉人男女和牛羊牲口以及缴获的生铁铠甲,早已被他转移到沿途筑堡,再向关内转移。 一起走的,还有索朗等五百新义军和他们的家眷。 他们缴纳了投名状,已经无法再留在草原上,只有一条道跟着沈川走到黑。 这次出关,沈川可谓是收获满满。 不但练了兵 更获得大量牲口马匹,甚至谷物大豆也有好几万石。 有了这些物资,他处理其余事务便有了足够的底气。 第190章 总兵张岑 七月二十四日,沈川率军回返关内。 这次出塞,收获远高过预期。 以居庸关外七十里为基础,十至二十里一堡的筑垒工事顺利竣工。 一堡四屯,共计十五座堡垒,每堡驻军一百二十人,其中正兵六十,从解救汉人奴隶中又筛选六十人充作辅兵。 筑垒守军将分两拨依次在关外驻扎,同时,留粮五百石,草料二千石,战马六十匹,羊一百头,充作各堡日常物资。 所有守在关外的汉军,除开这次出征军功,每人将额外获取四两白银,将在接班时候领取,或直接交给他们家人。 至于负责镇守堡垒的军政人员,沈川任命周静为关外主簿,同时让高野和罗锋以及秦开山三人留下协助防务。 而烽燧堡地区事务,则全权交由王文辉来打理。 一切安排妥善后,沈川这才放心的回到了关内。 这次出塞,靖边军损失共计一百二十三名军士,另有一百零七人受伤。 但他们的牺牲却给沈川换来了治下奇缺的牲口和人力,必然能给靖边镇,甚至整个东路地区带来快速发展的契机。 “记下阵亡军士的名字,将抚恤给他们的家人送去,另外受伤的将士也一并好生宽慰,该给的补偿也一并不能落下。” 跟王文辉吩咐完阵亡家属的后事后,大军继续向居庸关方向前进。 身后的安红缨闻听沈川此言,心中对这男人的感观莫名又上了一层。 她策马上前与沈川并肩:“这伤亡家属的抚恤,你打算自己出么?” 沈川轻笑一声:“按照流程,我要造册上报,但以朝廷目前的办事效率,怕是等批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还是由本官先先垫上吧,这次缴获颇多,加上河套这两年必然大乱,关内的军民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安红缨点点头:“沈千户,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川:“筑垒工事还不能停,加固原有堡垒基础上,也该把目标向东面移动。” “向东?” 安红缨想了想,忽然说道:“你该不会是想沿着长城防线外围,把堡垒修到辽东地界吧?” 沈川点点头:“对比在河套地区的鞑靼人,建奴才是我大汉眼下真正外患, 不要小看这群鞑子,他们的反动程度,毫无下限可言,早晚有一天,你会亲眼见证建奴的野蛮。” 安红缨不语,她对建奴的唯一印象就是杀了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仅此而已。 大军继续前行,终于迈过居庸关。 可不等沈川抒发一下回家的感慨,大姐夫顾长生就火急火燎迎了上来。 “小……沈千户,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着顾长生一脸焦急的模样,沈川眉头一皱:“怎么了姐夫,出什么事了么?” 顾长生:“陈兵备和秦大人已经找你好几次,屡屡你见你人,好在方镇长说你去监督修理长城工务,这才拖延了些时间, 可这几天,东路似乎来了大人物,陈兵备来话,务必要你赶紧去东路兵备府报到,否则他们也兜不住啊。” 沈川蹙眉:“大人物?哪里的人物!” 安红缨:“既然陈大人找你,你就先去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到静边镇再见。” 沈川点点头:“也好,那这里就交给你安千户处理了。” 说完,沈川换了匹马,飞速朝东路疾驰而去。 …… 东路,青花楼内。 “哈哈哈,小美人,来喝一杯。” “总兵大人,奴家用嘴喂你喝。” “哎呦,小美人真是会伺候人,本总兵就是喜欢你这么会玩的,哈哈哈。” 二层包间内,一名三十八九岁的中年武将,正左拥右抱两个只穿一件丝纱的风尘女子。 武将名叫张岑,宣府总兵。 这次来东路,就是奉了内阁清流之命,前来试探沈川的态度。 没想到东路一连三天,沈川都不来相见,他心中也不由大为光火。 好在陈年华跟秦佩南也是官场老油条,每天变着法子伺候张岑。 而这张岑也是草包一个,吃喝玩乐比谁都精通,一上战场立马就怂。 早年他靠着同伴给的几十级鞑靼首级,硬是凭借关系慢慢混到了宣府总兵的位置。 宣府总兵,顾名思义就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拥有调动整个宣府兵马的权力。 然而,自张岑上任总兵后,只办两件事。 捞钱跟享乐。 至于士兵因为待遇差,会不会造成战斗力下降这个问题,他是绝对不会去想的。 对张岑而言,士兵好坏跟自己没关系,只要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为此,在张岑治理下,宣府各级卫所不能说是民不聊生吧,也算是国破家亡。 他更是在永宣四十六年讨伐建奴时,第一个装病不去。 为此,不单是魏万贤巴不得张岑去死,就连清流一派都耻于跟他为伍! 如今又是朝堂党争激烈,阉党做大之势,加之柳相卿倒台,张岑的总兵位置其实并不稳固。 但他出于对沈川嫉妒和莫名怨恨,还是愿意被文官集团当枪使唤。 一番推杯问盏后,张岑喝的醉眼惺忪,忽然对陈年华发难:“沈川人呢?为什么还不来见本总兵?” 陈年华本就性格懦弱,被张岑这么一威胁,光速开始认怂。 “总兵大人息怒,沈千户他去修缮长城事务太忙,实在抽不开身。” 张岑冷笑:“真是笑话,沈川一个小小千户,再忙还能由我这总兵忙么?一连三天面都不见,难不成是死在长城堆上了?” 说完,他得意忘形地看着怀中两名风尘女。 陈年华被问的不敢开口。 另一边的秦佩南却平静地说道:“张总兵,不知道你找沈川到底何事,实在不行,你可以告诉卑职,卑职愿意替张总兵转达意思的。” 张岑却摇摇头:“不用,这次是他沈川不给我面子,既然这样,回头我就去参他一本,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去修长城了。” 结果话音刚落,一名侍从气喘吁吁跑入包间。 “大……大人,沈……千户……在……在门外求见。” 张岑闻言,当即冷笑连连。 “快去请他进来。” 秦佩南立刻让侍从放沈川到包间。 张岑依旧冷笑连连,脑海里已经开始复盘如何整沈川才有创意。 第191章 翻脸 “卑职沈川,见过张总兵。” 青花楼内,沈川见到张岑,当即上前躬身行礼。 “哼。” 张岑瞥了沈川一眼,微不可察轻哼一声,独自端起桌上酒杯,抿上一口。 “沈千户可真是贵人事多啊,让本总兵千里迢迢来到东路,就这样被晾了三天,忙啊,真是忙啊!” 语气中阴阳怪气,包间内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川唇角微微一勾,也顺势收起礼,平静问道:“不知张总兵找卑职,是有何指示?” 张岑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沈川会如此快就直切主题,压根不辩解自己数日不在靖边缘由,倒是让他有些难以应对。 但很快,他就有了决议,放开身侧的风尘女,对沈川说道:“国丧方歇,陛下欲要颁布新政,辽东之事刻不容缓,需要我等戍边之士同仇敌忾……” 张岑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硬是半天都没说到主题上。 直到最后一句。 “……九边各地当为表率,出兵出力协助辽东镇击退建奴,夺回辽阳,复我大汉山河, 今宣府乃九边富庶之地,岂能见国土沦丧而不肩责,当以率表支持辽东。” 张岑话刚说完,沈川就回道:“那敢问张总兵,卑职该如何支持辽东?” “简单,辽东之事,无非就是军饷之事,如今朝廷财政艰难,内阁从民间各地筹集军饷以解辽东燃眉, 本总兵已经了解过了,我宣府上下每年需多支银四万两,沈千户的静边镇该摊银子是一千五百两, 不知沈千户什么时候把银子补上,给在辽东前线搏杀的将士们送去?” 这话说的陈年华皱眉,秦佩南愠怒。 往年靖边镇税收折算白银能有二千两不错了,那一千五百两简直就是故意在刁难沈川。 沈川却是微微一笑,依旧是面不改色:“收复辽东,复我大汉疆土,这点卑职自是支持,一千五百两不算多。” 张岑心下冷笑,以为沈川这么快妥协,刚觉得有些无趣。 不想,沈川下句话就让他沉了脸。 “那么卑职请张总兵出示朝廷加饷的公文,卑职对照若是无误,这钱就算日子再难也会如数上缴。” “你说什么?”张岑一愣,似乎有些没料到沈川敢提这样的要求。 沈川:“朝廷要加饷,自然是要公文下达,请张总兵将加饷公文给卑职看一眼,只要确认无误,卑职这就回去筹备饷银事宜。” 砰! 张岑猛拍桌案,吓得身侧两名风尘女花枝乱颤。 “沈川,你好大的胆子!本官身为一镇总兵,难道说的话你都敢不信?” 沈川心下冷笑,面上却异常平静:“张总兵想多了,您的话卑职又岂会不听呢?只是加饷一事非同小可,卑职必须看到朝廷公文出示才行。” 张岑眼神一凝:“若是本官不拿公文呢?” 沈川微微一笑:“那就等张总兵出具公文后,卑职才能履行筹饷事宜。” 一千五百两白银,对沈川而言不算多,仅这次出塞所缴获的物资中,光白银就有三万多两,黄金一万多两。 这还不算那些金器银器,若是加起来少说也有近二十万两。 再算上那些拉回关内的牛羊马匹,以及兽皮草药等物资,负担这一千五百两压根就不算什么。 但他绝对不会把这笔银子平白无故交出来。 一旦交出来,以锦衣卫的手段怕是第二天这消息就能传到宫中。 魏万贤为人多疑,他要是知道自己向清流在宣府代言人行贿,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一般的清流文武,魏万贤或许不会多想,只当是人情世故这块必须。 但张岑的身份可是一镇总兵,名义上掌管宣府近十万兵马,跟他走近必会让魏万贤猜忌。 无论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给的这笔钱,哪怕是被逼无奈,也会被阉党集团认为能力堪忧,最好结果就是逐渐冷落,最后彻底成为弃子。 所以,沈川态度必须要表现的强硬,何况他也吃准了张岑手里根本没有朝廷出具加饷公文。 “好好好,好一个沈千户,难怪能被宣府上下一致传颂,本官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张岑皮笑肉不笑,缓缓起身冲沈川笑了笑。 “本官会将今日之事,全权向朝廷禀报,沈川,你就等着被革职吧。” 说完,他推开围过来的两个风尘女,大步向包间外走去。 陈年华立马上前劝阻:“唉呀张军门,沈千户年轻不懂事,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要不……” “让开!” 张岑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陈年华任何解释,一把推开他离开了包间大门。 临走时,又不忘回头看了眼沈川,眯起眼道:“沈川,不要以为你身后有阉党当靠山就能有恃无恐,你如此不识时务,终会后悔莫及!” 话毕,直接离开了青花楼。 “张军门,张军门您别走啊……” 陈年华急得冷汗淋漓,忙追了上去。 沈川却不卑不亢拱手朝张岑消失方向行了一礼:“张总兵慢走,请恕卑职恕不远送。” 坐在桌台后方的秦佩南看沈川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不住放下茶盏道:“沈千户,你这样不给张总兵颜面,今后你在宣府怕是难了。” 沈川丝毫不在意:“秦大人不也没有起身规劝么?” 秦佩南一脸无语摇摇头:“杨之应说的没错,你这人脾气就是太刚,该改改了。” 沈川自顾自坐回桌前,挥手遣散那两名风尘女:“下官都快二十二岁了,这性子也就这样,想改怕也难了。” 秦佩南:“好了,说正经的吧,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沈川:“下官不是说了么,在长城防线新筑堡垒,这两个多月可是把我忙坏了。” 秦佩南:“行了,居庸关纵横百里,所有烽台垛楼本官都派人去找过了,根本没有任何动工迹象,本官倒是无所谓,陈兵备可是快要急疯了。” 话刚说完,陈年华就一脸沮丧回到包间,看到沈川直接埋怨道:“沈千户,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张军门是你能得罪的?” 沈川回道:“卑职也没觉得哪里得罪张总兵,朝廷加饷必然出具公文下发各地,卑职只让张总兵拿出公文而已,这也算得罪么?” “你,唉,算了。” 陈年华一脸无奈。 “本官少不了要为你去说道说道,对了,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你人呢?” 沈川闻言,立马说道:“卑职也正要向您汇禀此事,卑职在修筑工事时,遭遇大股鞑靼人袭扰, 好在我靖边军民齐心协力,将其击退,并缴获一千匹完好战马和二十七副铠甲,另有六百余颗鞑靼首级,明日一并奉上。” 第192章 陈年华的心声 沈川将功册放在桌案上一瞬,包间内可谓落针可闻。 一千匹战马,六百二十三颗鞑靼首级,就这短短两个月功夫,沈川不声不响的又立了战功。 但他们要是知道沈川这次在河套所作所为,鞑靼人死的又何止这六百余颗首级,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两位大人,这一切皆是二位功劳,卑职不敢居功,首级和马匹该如何处置,便听凭陈兵备做主了。” 沈川的话将二人拉回现实。 下一刻。 “沈川!你这段时间到底做什么去了?” 陈年华立刻反应过来,指着沈川厉声喝道。 沈川平静回复:“陈大人,卑职已经说的十分清楚,这段时日,卑职忙着修葺长城。” “还敢诓骗,本官虽然不通军务,但六百颗奴级,出动兵马不下五千,鞑靼人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宣府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当本官真是傻子不成?” “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当初卑职曾和大人诉说要在长城势力范围筑垒抵御外虏,而长城内外方圆百里皆是势力范围……” “你……” 陈年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跑关外去了?” 沈川不语,算是默认了。 “你当真是不怕死么?” 陈年华破防了。 “沈川,你可知你这样做,会给自己和本官徒增多大麻烦么?” 沈川不解:“大人,卑职当初可是向您求证过,修筑堡垒也是你认可的。” 然后又看向秦佩南:“秦大人也可以作证,公文还在下官地方。” 秦佩南傻眼了,没想到几个月前一次无意识的支持,竟会搞出这么多事来。 一时间,秦佩南跟陈年华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如何跟朝廷汇报。 如今宣大总督柳相卿因为贪墨军饷被押入大牢,在新任总督到任前,各卫所所有事务可以直接上报朝廷。 六百多颗首级,要是换平时,大家都乐的瓜分。 可现在,该怎么书写奏报,成了眼下最大难题。 难道说汉军出塞主动攻击鞑靼人?真要这么写,怕是朝廷那群清流要对地方口诛笔伐,仅仅一条不尊王令就能让整个保安州包括东路境内所有相关官员都被大清洗一番。 对此,沈川沉默不语,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他相信,这种事对于这两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而言,压根就不算什么事。 “罢了!” 忽然,陈年华开口了。 “沈千户,枭首鞑虏六百余级,给予鞑靼人迎头痛击,打出我汉家天威,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又何苦独自烦恼, 就以鞑靼人扣关之际,我部将士奋勇追击,缴获无数为例,如此书写上去,想来朝廷也不会为难我等。” 这倒是让沈川有些意外,本以为这话该由秦佩南说出来才合适。 但一向秉持谁都不得罪的陈年华,居然说出这番话,倒是让沈川心中震撼不小。 就连秦佩南也是皱紧了眉头,有些不可置信看着陈年华。 “你们无需这般看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年华叹口气,“其实,本官年少之际,又何尝不是心怀报国之心? 本官二十四岁中举,二十八岁恩科考中进士,曾与鲁地升任知府三年,不敢说将当地治理的夜不拾遗, 却也算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三十二岁被调任京师为官,本想施展一番报复, 可谁曾想,京师重地,本该庄严肃穆,但入眼所见皆是纸醉金迷, 民间百姓为一日三顿劳苦奔走,而高堂庙宇之上,本该为社稷请命的百官,却是彼此为权势争夺不可开交, 三年朝会,我多次向内阁提出地方积弊,需要进行革新改制,然而奏疏递上去,却是如石沉大海,久久未有回应, 眼看江河日下,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一腔热血本想报效家国,无奈人微言轻,根本撼动不了那已经腐朽的参天大树, 久而久之,我倦了也累了,既然报国无门,我又何必与这些肮脏蛀虫同流合污? 不如辞官回家,靠几亩薄田度日,也不失为一个桃园仙境, 然而内阁不许,朝堂党争激烈,清流势弱,为对抗阉党派系,以王首辅为首的文官拉拢一切势力抱团, 身在这大势之中,我又能何去何从?无非就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所以这些年,清流也好,宦官也罢,我秉持谁都不得罪的理念,只想等年迈花甲之余,辞官回归故里, 不想造化弄人,最终却被任命地方兵备,接管这东路之地,其实我知道,以我陈年华的资历,根本没有接任兵备的资格, 一切不过是两派权势斗争权衡之下的产物而已,我也没把这位置太当回事,无非不过是过个两年, 然后调离宣府去江南富庶之地当个闲职而已,但现在,我却不这么想, 看到靖边之地被打理的如此井井有条,一眼望去,军民没有其他各地所见的麻木和不仁, 百姓各自为了生活努力忙碌着,军士准时按点操练,各自分工有序,敬守汉家礼节, 我陈年华,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看到这一幕心中若是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沈千户枭首鞑靼首级六百余级,为我大汉边军缴获上千战马,这份战功岂能被埋没, 陈某计算再如何置身事外,也不能将此等天功埋没。” 话音刚落,秦佩南立马举杯起身:“好,陈兵备能坦言相告,仅凭这份真心,就让秦某刮目相看, 这份奏疏你我共名上报朝廷,即便追责,也是一并承担!” “多谢秦大人。” 陈年华也举杯向秦佩南回敬。 然后,二人齐齐看向沈川。 沈川连忙给自己倒了杯酒起身回敬:“两位大人,下官乃是一介匹夫,不懂太多官场门道, 只知道为国效命是军将本职,这杯酒,该下官敬你们才对!” 说完 立即仰脖一饮而尽。 秦、陈二人也一口喝干。 等放下酒杯后,三人齐声大笑。 这一刻,什么派系之分,都被抛诸在了脑后。 于此同时,京师皇宫内院,魏万贤坐在池塘边,面色铁青看着池中来回游动的红色鲤鱼。 身后,是一箱箱耀眼的金银。 箱子前方,跪着一名身着千户服饰的官员。 第193章 你能办什么事? 池里的鱼欢快奔腾,让魏万贤不由起了兴致,从身后高玄礼手中拿过饲料罐子,倒了一勺到掌心,然后往池子里一扬。 很快,池面开始欢快奔腾,起伏之间,竟是群鱼争食的场景。 魏万贤微微一笑,侧首对高玄礼说道:“你看这些个鱼,看上去斯文有礼,让人挪不开眼, 可这本质啊,还是跟人一样,逐利而已,就这么一把不起眼的饲料便让它们原形毕露,你说是不是啊?” 高玄礼忙道:“厂公说的是,说的是啊。” 魏万贤将饲料罐子递回高玄礼手中,这才拍拍手坐回太师椅上,对身后待命的陆文忠说道:“文忠啊。” 陆文忠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候命:“厂公有何吩咐?” 魏万贤:“你身后跪着的是何人?” 陆文忠一愣,回头看了眼俯身跪地的官员,立马回道:“回禀厂公,这是岭南宣慰司总兵,马跃。” 魏万贤冷笑一声:“岭南?那么远的路,到京师是想做什么?” 陆文忠没有回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该马跃来说了。 马跃立马抬头:“厂公,求您给下官一次机会吧,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魏万贤一脸嫌弃:“你犯了何事?” 马跃语塞,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怎么,哑巴了?” 魏万贤接过高玄礼剥好的橘子,拿起一瓣放入嘴中咀嚼起来。 陆文忠沉声道:“既是厂公问你话,还不如实说来?” 马跃:“东吁国大军……进犯下边关,敌人声势浩大,下官领军浴血奋战,却不慎……不慎为东吁军所破……” “呵呵呵呵……” 魏万贤闻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个浴血奋战,还不慎丢失了岭南边关,呵呵呵……” 笑声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马跃额头布满细珠,忙俯头点地。 “自个儿撇下七千八百多名官兵,五万余军民不战而逃,这也算是浴血奋战么?” “厂公!” 被戳破真相的马跃忙磕头求饶。 “厂公,求您救救下官,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那新任岭南宣慰使孙传庭是绝对不会放过下官的,求厂公救我啊。” 说着,马跃头磕的震天响,不一会儿脑门就磕破了皮。 但魏万贤却丝毫不为所动,直到身后马跃表演的差不多了,这才沉着脸道:“戴罪立功,你想怎么个戴罪立功?” 马跃闻言,以为有救,当即抬头:“听凭厂公吩咐!” 魏万贤:“收复辽东,驱逐建奴,你行么?” 马跃一怔,不知该作何回答。 “西北民变,平定流寇,你做的到么?” “挥师西南,镇压土司,你行么你?” 这一问,直接把马跃干沉默。 以上几件事他但凡有一件能办成,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要听凭我安排么?这些事你挑一样去办,办好了孙传庭那里我替你兜着,说啊,选哪样?” “这……我……” 马跃顿时心如死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魏万贤冷笑一声:“办不了?看来你是没这能耐,那江西道水灾,需要赈灾,你能筹集多少粮食?” “大同今年大旱,急需兴修水利,你能办好么?” “山东马政荒废,马户逃逸,你有何措施举荐?” 马跃自然是无法回答上来,只能继续装死跪在地上。 魏万贤缓缓起身,转身走到他跟前:“什么都不行,你是怎么有脸跑我面前求赦免的? 一个小小宣慰司总兵,换平时见我一面资格都没有,今日破例是以为你是个人才,看来我还是对你太过期许了。” 马跃慌了:“厂公,求您给小人一次机会吧,小人当牛做马报答您,厂公……” 魏万贤走到那两箱装满真金白银的箱子前,一脸的嫌弃:“你以为我现在要的是这些? 实话告诉你,我魏万贤啥都缺,就是不缺送钱的人,但也不是什么人的钱都收, 就你这样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也配给我送礼,哼哼,未免太小看我这东厂掌印提督的份量了。” 说着他一脚踹翻了金银。 “不,厂公!” 看到这一幕,马跃的心也随着侧翻散落一地的金银一般,彻底碎了。 “带走,直接交给刑部,你连死在锦衣卫昭狱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魏万贤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观景。 很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马跃就走。 “厂公,厂公啊,求您了啊……” 马跃的呼喊声逐渐远去,魏万贤却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 “文忠啊。” 马跃刚离开,魏万贤一声呼唤,立马让陆文忠心颤了下。 “厂公有何吩咐?” 魏万贤静静看着陆文忠,良久才开口:“你办事一向是让人放心的,但这会儿可就有些失望了。” 陆文忠忙单膝下跪,拱手道:“厂公,文忠对您一向忠心耿耿……” 不等他说完,魏万贤就打断了他:“行了,我不是说你不忠,只是提醒你一句,别什么人都往我这边领,这种货色能有什么用? 以后缺银子了跟我说,我还会亏待你不成?就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坏了你我之间的关系,真不值当。” 陆文忠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喃喃道:“厂公,你怎么知道的……” 魏万贤笑道:“我都知道,你是为了你母亲的病,怎么就不跟我说呢?” 然后又对高玄礼道:“玄礼啊,回头去我房间将那根百年雪参取来给陆指挥使送去, 另外再取五百两银子来,权当是我给陆指挥使母亲的探病礼,只是这人我就不过去了。” 高玄礼:“是,属下回头就去办。” 陆文忠鼻子一酸:“多谢厂公!” “呵呵呵,起来,文忠啊,你哭啥,还是个爷们儿呢,起来啊。” 陆文忠起身后,再度表忠心:“厂公,以后我断不会再犯错了。” 魏万贤挥挥手,眯起眼道:“都小事,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对了,宣府那边有什么情报没?” “有!” 陆文忠拱手回道。 “宣府锦衣卫来报,靖边镇千户沈川,于三日前刚从关外回来,随行还带来大量牲口和马匹, 除此之外,他在回到关内第二天便与总兵张岑似乎大吵了一架。” “嗯?” 听到这消息,魏万贤当即睁开双眸。 “这个沈川,倒是有点意思啊。” 第194章 魏阉出手 “对了,你刚才说沈川和张岑吵起来了?” “是,据探子回报,张岑回到八关口后,到处贬低沈川,更是连夜书写弹劾奏疏,怕是不日就要送到朝廷。” 相比沈川出关,魏万贤更关心他和张岑之间矛盾。 毕竟,前者锦衣卫早已得知消息,魏万贤和女帝都知道,对于沈川的行为基本是保持默认观望的态度。 而后者,一名卫所千户跟一镇总兵起冲突,这可就有乐子看了。 “可有查清是何缘由?” “暂未查清,探子还在进一步探查。” 魏万贤脸色阴沉:“务必把二人的矛盾缘由尽快找出来,或许,我们可以通过这件事,将王兴源扳倒!” 陆文忠:“卑职定会去查探清楚。” 结果,他话刚说完,一只信鸽直接落在了陆文忠肩膀上。 魏万贤双眸一阖,死死盯着那只信鸽。 陆文忠解下信鸽腿上的密信,打开看了一眼,立马呈到魏万贤面前。 “厂公,张岑假传圣意,向宣府各卫所收缴辽饷!” 魏万贤一听,顿时怔的有些不知所措,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哼哼呵呵呵呵……” 良久,他忍不住发出一阵怪笑。 “没想到啊,张岑这种不要脸的货色,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假传圣旨向卫所征收粮饷,也亏他想的出来,真是嫌自己命长了,呵呵呵。” 魏万贤笑的十分阴狠,一侧的陆文忠也感不寒而栗。 “文忠。” “厂公有何吩咐?” “你速去宣府一趟,给我把事情调查清楚,张岑一介匹夫,居然有胆识假冒圣旨征收辽饷,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授意,他没有这个胆子敢这么干,给我仔细的察,我要把他幕后之人也一并挖出来。” “遵命!” 陆文忠领命迅速离去。 “玄礼。” “奴婢在。” “带路,我要见陛下。” “遵命。” 高玄礼立马搀扶魏万贤上了轿子,缓缓向御书房行去。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魏万贤将锦衣卫从宣府发来的密报尽数告知女帝刘瑶。 “竟有这等事!” 刘瑶顿时有些吃惊,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敢假借御旨! 魏万贤早已料到女帝会有如此反应,只是低头应道:“老奴也只是听说,已经着令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文忠前去调查,具体如何,还请陛下再稍等几日。” 刘瑶:“魏公,你告诉朕,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魏万贤低头回道:“陛下,未有确凿证据,臣也不敢说。” 刘瑶:“张岑此人,朕也看过他的案牍,能力平庸贪财好色之徒,你说他这样的人,会有胆子假借圣意么?” 魏万贤:“陛下,臣虽然不敢断言真假,但假如这件事是真的,那事情可能远比想的要复杂可怕。” 刘瑶蹙眉:“魏公何意?” 魏万贤:“臣在想,陛下打算征调辽饷一事,尚未确定,也就内阁几位大人和臣知道, 如今,征加辽饷的话却从张岑口中喊出,臣在想,他是从何得知这消息的?” 刘瑶瞬间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提前将这消息传递给张岑?此乃朝中机密,居然有人胆敢泄露出去?” “陛下息怒,臣一定会将此事调查清楚!” 刘瑶只觉浑身一股寒意袭来,这件事如果属实,那就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的权威还不足以威慑群臣,这是她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魏公,朕调你一队京营禁军,你给朕仔细察访,不管是地方还是朝野,不管他品级多高,但凡有嫌疑者,可自行便宜行事,无需向朕禀报。” “臣,遵旨!” 魏万贤得令,顿时心花怒放。 说完了正事后,他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跟您禀报。” “何事?” “就是臣向陛下提过的那沈川,如今已经回到了关内,据说还带回了大量牲口和人丁,如今安置在靖边各堡。” “沈川?” 女帝玉指轻点峨眉,仔细思索了半晌,这才想起来两个多月前听魏万贤跟自己提起过此人。 “朕想起来了,就是那名年轻千户?” “正是。” 魏万贤应了一声。 “陛下,沈川此次出塞缴获颇多,那些牛马牲口想来定是从鞑靼人营地取来, 眼下九边敢于率兵野战的将领不多,这沈川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胆识,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说这话,已经完全把沈川当心腹看待了。 魏万贤身边不缺送钱、溜须拍马,甚至是能办事的人。 但唯独缺能独挡一面的人,尤其眼下世风日下战乱四起的环境,招揽一名能征战的武将,定能稳固住自己的位置。 “的确不可多得,那魏公以为,朕该封他什么官职?” “陛下想多了,沈川刚升任千户不过半年,此时再升任定会遭同僚猜忌,陛下只需书信一封,赐些御器,对其嘉勉,他定会感激不尽。” 刘瑶一听,这倒是不难。 一幅手墨而已,换来一员忠心的将帅,这买卖不亏。 “嗯,朕准了。” “臣谢过陛下,如无他事,臣这就退下了。” “魏公慢走。” 目送魏万贤离开后,刘瑶收起脸上的笑容,回首望向屏风上那张由永宣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献上的《万国坤舆图》,陷入了沉思。 “谁是人,谁是鬼,谁能用,谁又必须提防?” “宣府,辽东……” “阉党,清流……” 无数事务钻入女帝脑海,让她一时间有种头晕目眩的无力感。 良久,她定了定神,双手负背:“来人,将有关沈川的记录,速速给朕送来。” …… 当夜,户部侍郎苏文岳府内。 “你马上动身,城门口有人接应你,火速赶往八关口,将这份密信亲手交给张岑张总兵,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里,千万不要假他人之手,明白么?” “大人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好了,趁现在门外没人,赶紧走吧。” 苏文岳将密信交给一名家丁藏好后,立马带着他往后门方向走去。 白天他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得知阉党要针对张岑下手后 ,立刻安排人前去通风报信。 可就在这时,府门被人敲响。 “什么人?” 砰—— 苏文岳刚问出声,大门就被人撞开了。 下一刻,大群身穿飞鱼服的带刀武士涌入大厅,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195章 什么叫专横跋扈 苏家大门被踹开一瞬,大批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便鱼贯而入,只一眨眼功夫就将苏府大厅围的水泄不通。 “你们是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苏文岳心中一颤,但还是下意识将家丁拦在身后,上前一步质问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名身穿百户服的锦衣卫。 “苏侍郎,在下北镇抚司百户赵光衡,至于为何带人来你府上……我想苏侍郎你心里应该十分清楚。” 赵光衡似笑非笑朝苏侍郎身后那家丁指了指:“苏侍郎是打算亲手将人交给我少吃点苦头呢,还是让赵某亲自动手找出来?” 苏文岳瞳孔骤震:“本官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只知道你们现在正在强闯当朝户部侍郎的府邸,本官可以上疏弹劾尔等专横跋扈!” 然而,赵光衡对此丝毫不在意:“弹劾与否,苏大人请自便,我只最后问一遍,要我动手还是你主动把人交出来?” 说这话的同时,他的脸色也逐渐变的阴沉可怖。 苏文岳本能退缩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偏这时,身后的家丁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趁人不注意,一个纵身欲要撞破窗户而逃。 可他刚有动作,一名早已关注他多多时的总旗直接甩出一枚脱手镖,正中他的背心。 “啊!” 随着惨叫声响起,家丁刚跃起的身躯直接撞在窗台下的桌案上。 下一刻,几名小旗一拥而上,直接将人押到一面桌台前。 砰—— 家丁的脑袋被狠狠按在桌面上。 同时架住他双臂的两名锦衣卫小旗直接发力,把他的臂膀卸脱臼。 “啊——” 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响起,家丁终于没有反抗余力。 “你,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苏文岳颤抖着手指,指向赵光衡。 但赵光衡现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对刚才动手的总旗官使了个眼色。 总旗官会意,当即抽出腰间绣春刀,快步走到家丁身边,将刀锋架在他脖颈上。 “苏四元,本名黄大牛,祖籍山东郓城,三十三岁,京师西郊桂苑有宅邸一座, 家中尚有妻子梁氏,妾室吴氏,育有三子一女,另有四名丫鬟,四名小厮轮番服侍, 你与永宣二十八年家乡遭灾沦为流民,后自愿卖身苏家为奴,至今已有二十年,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苏家,看来你们主仆关系真的挺不错啊。” 听到总旗官所说的话,苏四元顿时瞳孔地震。 他没想到自己在锦衣卫面前竟是毫无半点秘密可言。 总旗官说完,俯身道:“你应该知道,被锦衣卫盯上会有什么后果,交出身上的东西, 我们不会为难你马上就走,要不然的话,北镇抚司会让你知道负隅顽抗的后果有多严重。” 苏四元看着不远处满脸紧张的苏文岳,顿时心一横。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了我吧。” “很好。” 见他嘴硬,总旗官压根没有继续规劝的念想,抽回绣春刀让两名小旗搜身。 一番搜索后,两名小旗都摇摇头。 总旗官侧头看了赵光衡一眼,似乎在请示什么。 只见赵光衡阖了下眼帘后,总旗官亲自上前搜身。 一番摸索后,确实没有找到要的东西。 恰在此时,苏四元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啊,我真的……” 噗呲—— “啊——” 话没说完,总旗官直接一刀砍下他的手掌,面无表情用刀尖挑开手心一块老茧,从内中搜去一卷小指粗细的纸卷。 看到这一幕,苏文岳只觉眼前一黑,脚下虚浮,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 总旗官将纸卷递到赵光衡手中。 赵光衡打开看了上面一眼,随即冷笑一声,沉声道:“带走。” 下一刻,苏四元直接被带走,锦衣卫也陆续离开了苏府。 苏文岳终于忍不住,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赵光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安慰道:“苏侍郎,你觉得这件事打算怎么处理?” 苏文岳神情呆滞,只觉天都塌了,根本没听赵光衡说的话。 “你好自为之吧。” 赵光衡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起身离去。 “完了,全完了!” 苏文岳心中惊惧交加,嘴里不住喃喃自语。 …… 当夜,北镇抚司诏狱内,一片鬼哭狼嚎的的声音。 仅仅一个晚上锦衣卫就在各路口捕获大量欲要趁夜出城的嫌疑人,足有十三人之多。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证据,都是给张岑送去的密信,其中七份劝他赶紧跑,跑的越远越好,两份劝他去投奔藩王刘睿,协助他起事。 还有一份则是劝张岑赶紧自尽。 经过整理后,陆文忠拿着手中一堆罪证刚要给魏万贤送去时,魏万贤却亲自来到了镇抚司。 “厂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文忠忙把魏万贤引到主位上落座,同时命人将备好的冰沙绿豆汤给盛来,放在他面前。 魏万贤:“我身为东厂掌印提督,奉皇命督管东厂、锦衣卫,难道这北镇抚司还来不得么?” “厂公息怒,是卑职说错了话。” “行了,审的怎么样了?” “厂公请过目。” 陆文忠掏出那本罪证记录,恭敬递了上去。 魏万贤仔细看完后,忍不住讥讽笑出声。 “还打算谋反?哼哼呵呵呵呵……” 他合上记录册随手一抛,发出瘆人的笑声。 “看来一个个都嫌命长啊。” 陆文忠:“厂公,下一步有何指示?” 魏万贤:“给我派人盯紧了那些文官,尤其王兴源的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遵命。” 陆文忠应声后又追问一句。 “那张岑该如何处理?” 魏万贤闭上双眼:“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死前就让他再蹦跶几天, 我倒想看看,这种一无是处的蠢货还能玩出什么花来,派人盯紧了就是, 当务之急就是继续搜罗内阁几人的罪证,尽快送交过来, 这一次,我倒想看看,他们还打算如何翻身。” “是,卑职这就去办!” “嗯,这段时间你辛苦着些,等忙过了这阵子,咱们就能轻松许多了。” 魏万贤留下一句,起身就离开了镇抚司。 第196章 张岑死局 这几日京师人心惶惶,东厂、锦衣卫出入宫门愈发频繁。 以王兴源为首的一众清流集团一时间有些难以招架,得知许多六部官员被东厂严密监视后,只觉大限将至。 王兴源几次想要入宫面圣探清缘由,却都被高玄礼给拦下,以陛下公务繁忙为由,客气地请了回去。 自刘瑶登基后,似乎刻意跟文官集团疏远,反而比先帝更加重用宦官。 这让王兴源等文官这段时日可谓度日如年。 他有种预感,东厂这是打算对自己出手了,可理由呢,就因为私通地方文武这块么? 王兴源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私下让张岑去接触下沈川,看能否把他拉拢到清流阵营的举措,竟是整件事的导火索。 夜幕降临,全城宵禁。 王兴源坐在府厅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备好的菜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妻子李氏见其面色不好,识趣地带孩子跟两房小妾去了偏厅。 “老爷,杨大人在府门外求见。” “有请。” 见有客来访,王兴源立刻收拾心情,命人撤下饭菜,再换上两副新茶,又端来两盘去暑的冰块放在茶几上。 一名端着盆冰块的侍女在一盘青色瓷器上插入一片扇叶,然后抽开瓷器下方的暗格,用镊子夹起两块银碳塞进内中,最后另一名侍女往扇叶下瓷器内倒入烧开的热水。 很快,插在瓷瓶上的扇叶开始有序转动起来,将冰块散发的寒气吹至整个正厅。 此物便是最早的蒸汽装置,据闻宋代江南沿海地区就有商户用这种蒸汽装置取代人力和畜力,开始用来磨面或者收织纺线,如今经工部改良后,也以此诞生了不少蒸汽器物。 只可惜,由于这种设备造价昂贵,且只在上流社会中流行,始终无法将其推广到民间大规模应用。 不多时,一名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的男子进入大厅。 “文弱来了?坐!” 看到来人,王兴源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 来人杨文弱,兵部侍郎,此人既不属于清流也不是阉党,在朝中属于标准的中间派。 虽然王兴源跟杨文弱在政治立场上可谓剑拔弩张,但二人的私交却是甚好。 王兴源欣赏杨文弱的才华,二人经常私下一道畅谈国事,在党争日益紧张的当下,倒也是一对奇谈。 “文弱见过首辅大人。” “你我就不必客气了,坐吧。” 杨文弱入座后,直接开门见山:“王兄啊,听我一句劝,现在你递交辞呈还来的及。” 王兴源一愣:“文弱此言何意,为何我竟是有些听不懂?” 杨文弱:“这几日京师人心惶惶,王兄难道真的不为所动?厂公那边摆明是要把事情搞大,对清流一党出手了。” “他不敢!” 王兴源自信满满。 “魏阉还没这样的胆子,敢公然对我文官下手,当今天子也不会坐视阉党独大的。” 杨文弱:“帝王心思难测,就如同谁也没料到最后登基的会是当今女帝陛下, 王兄啊,趁现在东厂跟锦衣卫还没查到你身上,早些脱身,离开京师,去江南安享晚年吧。” “我为官二十四载,兢兢业业,无愧于心,魏阉若要查,那就只管查吧,本官行的正坐的正。” 杨文弱不由皱眉。 你王兴源无愧于心? 那真是天大笑话了。 排除异己,贪污受贿,克扣军饷,私吞赈灾款项,勾结地方侵占民田,制造冤案错案等这些手段,你可比魏阉狠多了。 硬要说区别,魏阉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而你王兴源为首的清流则是又当又立。 相比之下,杨文弱更厌恶王兴源这样的伪君子。 但出于私交关系,他还是最后劝道:“王兄,如果你执意要留下,那就尽量把自己摘的干净些,千万别让人找到把柄,话已至此,文弱告退。” 说完,杨文弱直接起身离去。 王兴源忙挽留:“文弱,你难得来一趟,不如陪我对弈一局可好?” “王兄,你现在已经是棋盘上的子任人拿捏了,已经连执棋资格都没有,若不赶紧抽身,怕是后患无穷!” 杨文弱留下一句话,直接离开了王府。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一局杨文弱看的十分明白。 与其说是魏万贤要对清流动手,不如说是女帝对清流的一次大清洗。 辽东剧变,朝廷急需加征辽饷,以此稳住东北局势。 但朝廷空虚,钱从何来? 自然要从这些沽名钓誉的清流身上压榨了。 聪明的人嗅到危险气息,已经开始准备后路,愚蠢的人却依然以为掌控了局势。 但杨文弱还是太小看了王兴源,身为内阁首辅,又怎么会看不出其中门道? 他想退,但真退的了么? “唉……” 望着杨文弱离去的背影,王兴源轻叹一口气。 “抽身?我又何尝不知,但身在我这位置,很多事都迫不得已啊。” 当京师内部风起云涌之际,真正的蠢人却还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 对政治危机毫无意识的张岑,命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弹劾沈川徇私枉法,玩忽职守的莫须有罪名,以最快速度送到了京师。 刘瑶看着张岑罗织的罪名,只觉万分可笑。 堂堂一个总兵,居然对一个千户只能采取弹劾手段,那说明什么? 沈川实力太强,要么就是身为总兵的张岑无能。 沈川不过执掌一个卫所,撑死也就一个靖边区域,值得你堂堂一品总兵耗费这么大的精力? 无用之人。 刘瑶迅速在心中对张岑做出了中肯评价。 她看向站在御书房外间的魏万贤:“魏公,你对此怎么看?” 魏万贤:“回禀皇上,臣想说句公道话,锦衣卫来报,自沈川上任靖边镇后,开垦荒田,收纳流民, 更是在治下整顿吏治,将靖边镇里外打理的井井有条,要说嚣张跋扈,也是军户出身脾性使然, 张总兵所弹劾内容,依臣之见,纯属子虚乌有。” 刘瑶:“那张岑该如何处置?” 魏万贤:“陛下可下诏命他入京面圣。” 刘瑶思索片刻,点头默认了。 “陛下,宣府东路兵备谢年华,同知秦佩南联名上疏。” 正在这时,司礼太监王承恩手持一份宣府公文站在御书房外大声喊道。 第197章 高下立判 刘瑶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宣府奏疏,仔细看了一遍,不由美眸一闪。 旋即,她将这份公文递到魏万贤面前:“魏公,你自己看吧。” 魏万贤躬身到桌前,从御案上接过公文看了眼上面内容。 “陛下!这……” 看完内容后,魏万贤也有些意外。 “怎么,难道魏公不知?” “回禀陛下,臣,真的一无所知。” 刘瑶轻轻一笑:“六百三十二颗鞑靼首级,看来这位沈千户的能耐当真不小啊。” 魏万贤眼皮一跳,忙道:“此事,臣需要仔细调查才能验证。” 刘瑶摆摆手:“谢年华跟秦佩南联名上疏为沈川请功,难道还会有假? 何况沈川此人朕也听说过,去年鞑靼扣关,他固守烽燧堡斩级近两千,打的鞑靼人是望风而逃, 杨之应、总督府台,皆派人验证,所以这次六百余首级,根本没必要担心造假。” 魏万贤松了口气,低眸回道:“陛下圣明,臣也认为这沈川断不会拿这么大事作假, 只是陛下,沈川又立下如此大功,一口气又拿下六百余级,这份功劳确实大的很,但是……” 魏万贤话锋一转,又道:“他私自出关,也确实违反了九边军纪,纵使有功不假,却也必须对他提个醒,让他不要再如此武断了。” 他这话很有深意,心中明明对沈川又立战功感到十分高兴,却又必须要装出一副忧国忧民,必须打压沈川的样子。 所谓伴君如伴虎,魏万贤不能在刘瑶面前表现得对沈川太过器重,这招以退为进,也是为了打消女帝心中疑虑。 刘瑶沉思片刻,再仔细看了眼上疏内容,美目流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功自是要赏,沈川擅自出关虽然有违军律,然其是为追逐胡虏,也是情有可原, 就不必再过多苛责了,前几日你跟朕提过给沈川写封嘉勉信,那朕就借此大功亲提御笔。” 魏万贤忙拱手躬身:“陛下亲自为沈川题字,那真是他一世修来的福分啊,相信沈川收到陛下的笔墨,定会铭感五内。” 刘瑶:“魏公言重了,沈川这种为大汉立有赫赫战功的边军戍将,正是眼下各镇奇缺的。” 说完,她又冷笑一声,提起张岑的奏疏。 “堂堂一镇总兵,战功还不及一名小小千户,呵呵……” 魏万贤跟王承恩能明显感受到这位如今还不满十七岁的女帝语气中,透着无比寒冷的杀意。 “臣这就去召张岑入京。” “此事交你东厂全权负责,朕只要结果。” “臣,领命!” 魏万贤向刘瑶躬身,这才缓缓退出御书房。 等他一走,刘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王承恩忙为女帝倒上一杯雪顶峰翠,小心翼翼递到案前。 刘瑶看着桌上两份奏疏,一份是总兵弹劾千户,一份是两名地方三四品要员联名为一个千户请功,当真是高下立判。 回想这些时日京师发生这么多事,似乎也是因为沈川而起,可偏偏这小小千户至今都没有发表任何只字片语…… 一思索到这里,刘瑶便对沈川这人感到更加好奇了。 …… 八月初四,接到述职公文的张岑,毫无防备就赶到了京师准备入宫面圣,丝毫没有意识到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棺材。 刚抵达驿馆,东厂高玄礼就一脸微笑前来迎接了:“张军门,您可算来了。” 对于这些太监,张岑向来都是不喜。 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没好气道:“原来是高掌刑啊,找我有什么要事啊?” 高玄礼笑着回道:“厂公让咱接您去赴宴,京师最大的元丰楼,已经备好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张岑冷笑一声,抱拳回了一句:“不必了,麻烦高掌刑回去转告厂公,本将军闻不惯这尿骚味儿,替我多谢他的美意了。” 高玄礼闻言却没有生气,依然面带微笑道:“张总兵,自厂公坐镇东厂以来,还没有人敢拂他老人家的脸,您,确定不去么?” 张岑刚想厉声拒绝,但忽然瞥见不远处几名东厂干事正不怀好意看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张岑虽然吃喝玩乐,跟个废物没什么区别,但毕竟也是边镇出来的,自己也是个练家子,那几个东厂干事仅仅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好手,哪怕是一对一,自己都未必占上风。 于是,他果断改口:“好,请容我洗漱过后换身衣服,再随高掌刑前去。” 高玄礼没有阻拦,只是嘴角微扬:“无妨,厂公说了,只要张总兵肯赴宴就成, 您也不用太急急,晚上才开宴,您先在驿馆好好歇息,酉时三刻,咱自会来接您。” 说完,他向张岑行礼半礼,转身就离去。 “怎么回事?这群阉狗怎么好端端请我吃饭?难道说是想拉拢我么?” “呵呵,可惜啊,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群阉狗。” “先换身衣服,去趟王府问问情况。” 浑然不知京师眼下情况的张岑,一脸无所谓地进了驿馆。 不多时便换了身便装,向王家府邸走去。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高玄礼的注视中。 驿馆对面茶楼二层包间内,高玄礼放下窥镜,冲张岑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 “通知各档头,给我务必盯紧了他,千万别让他跑了。” 话音一落,一名品级比高玄礼低一级的太监不解道:“公公,何必这般麻烦?直接让人将他绑了带去见厂公不就行了?” 高玄礼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摆动道:“厂公的意思是,先看这蠢货到底怎么蹦跶,等他察觉自己入套后,那就无路可走,自然会交代厂公想要的东西。” “公公,我还是不懂。” 高玄礼笑了:“废话,厂公心思,岂是你这才来几天的黄毛小子能揣测?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的很,慢慢来吧。” 那太监立马谄媚一笑:“是,公公说的是,小的这不是想要虚心学习,想要进步嘛。” 高玄礼闻言乐了,仔细看向这年岁也就二十出头的太监,忍不住问道:“你这人有些眼生,叫什么名字啊?” “回公公的话,小的跟您本家姓,高起潜。” “高起潜,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有点意思,哈哈哈。” 高玄礼拍拍高起潜脑袋,随即说道:“起潜啊,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啊不会亏待你的。” 高起潜忙道:“多谢公公栽培,公公若是愿意,起潜愿意认您当干爹。” 第198章 猪队友 王府,王兴源正在书房整理公文。 偏在这时,下人来报:“老爷,张总兵求见。” “谁!?” 正在埋头整理公文的王兴源猛地抬头。 “宣府总兵,张大人啊……” “他来干什么?!” 一向冷静的王兴源顿时蚌埠住。 下人一脸不解:“大人,您这是……” 不等说完,王兴源手一指:“去,把他喊进来,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下人离去不久,张岑便被请进了府厅。 一见到王兴源,不等他行礼,直接质问道:“是谁让你进京的?” 张岑一愣:“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兴源怒喝:“怎么了?你还有脸问!都要变天了你知道么?” 张岑完全傻眼了,从来没见王兴源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仔细想了想,顿时“恍然大悟”:“下官知道大人为何如此气愤了,可那件事办成也要时间不是么?请大人再等几日,保证给您办妥。” “办什么事?”王兴源眉头紧蹙,“我什么时候让你办事了?” “唉,不是……”张岑彻底懵了,“大人,不是您派人告知下官,辽东建奴为祸,朝廷要征辽饷么?” “你说什么?”这下轮到王兴源懵逼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要征辽饷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张岑回道:“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月您不是命人来通知下官,要拉拢沈川么?” 王兴源:“那和辽饷一事何干?” 张岑:“下官虽然未居京师,但也听闻朝廷有意加征辽饷抵御建奴, 何况兵部、户部也在书信中暗示下官三年内从宣府各卫所加征十二万两饷银, 所以下官就打算以此为突破口,让沈川麾下靖边镇先把饷银交了, 只要他肯交上这笔饷银,那拉拢他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兴源一听,只觉脑袋一片空白,眼前视线也逐渐模糊,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大人小心。” 张岑忙上前搀扶住他,满脸关心。 “大人,最近天气闷热,可别中暑了。” “你给我闪开!” 王兴源一把甩开张岑,眼神通红仿佛能喷出火来。 “张岑!你可把整个清流害惨了!” 张岑一怔:“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啊?” 王兴源努力稳住情绪,平静回道:“张岑啊,你怕是不了解眼下京师情况, 罢了,现在你既已入京,再多言也无济于事,回去吧,你我不要再见了。” 此时王兴源看上去肉眼可见的疲态,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已经抽空了全身力气。 现在,他终于明白阉党为何敢大张旗鼓到处抓捕清流边缘人员了。 清流和阉党对峙多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政治平衡。 可现在,全都因为张岑出人意料的操作,彻底被打破。 当真是应了一句话,不怕神一样得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大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回去吧,张岑,你要是还想保住自己妻小,不让他们受你波及,那就出门去济和堂买一副大黄, 直接吞下去,你若死了,或可保你全家无忧,不然你的家儿老小,怕是都会受你波及,言尽于此了……” 听王兴源把话说的如此严肃,张岑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他还想再问,就听王兴源下了逐客令:“来人,送客。” 很快,下人来到府厅,强行将张岑请出了府邸。 “完了,全完了,唉……” 王兴源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 从王兴源府中出来后,张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驿馆再找机会打探下京师最近消息。 可张岑才没走几步,高玄礼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张总兵,时辰快到了,可以随咱去元丰楼赴宴么?” 张岑此刻已经没了白天的嚣张,忙露出一脸讨好的模样问道:“高掌刑,高公公,您可否告诉我,厂公为何要见我啊?” 高玄礼微微一笑:“厂公的心思,你无需揣度,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高起潜驾着一辆马车到张岑身边。 高玄礼做了个标准请势:“张总兵,请上车吧。” 张岑此时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在看到高玄礼那阴鸷的眼神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车厢。 …… 戌时二刻,元丰楼。 一楼大厅内站满了身披飞鱼服的锦衣卫,正中位置魏万贤坐在首席,在众人侍卫太监簇拥下,静静观赏着台上演出的戏曲。 这出戏名为《少年记》,根据当朝太祖年少时经历所改编,尤其那段风雪之中讨食裹腹的部分,总是能让人心生感慨。 台上的戏子卖力表演,一点都不敢有差错,生怕一个不慎开罪了当今最有权势的太监,惹来杀身之祸。 魏万贤兴致盎然,甚至有节奏的拍着击节。 忽然,台上一名花旦一个失误,整个人都跌倒在地板上。 瞬间,厅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戏班班主见此,吓的赶忙出来跪在台上,冲魏万贤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站在台下两名锦衣卫什么都没说,直接准备上台将人拿下。 “我让你们动了么?” 忽然,魏万贤的声音在酒楼内响起。 两名锦衣卫慌忙退到一旁。 魏万贤冷哼一声,看向戏班班主说道:“这出戏排演了许久吧?” “大人明鉴,我们这是第一次服侍大人,心中难免惶恐,还请大人饶我们一次。” 魏万贤摆手道:“看的出,你们排演是下了苦功,可惜啊,心态不好走了神,整场戏都前功尽弃了。” 班主和那些戏子齐齐跪地,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魏万贤道:“听你口音是宣府人士?” “回大人,小人正是宣府肃宁人士。” “巧了不是,本官也是肃宁人士,你们不在宣府好好待着,怎么跑京师来了?” “我等只是为了糊口。” “糊口?” “嗯,老家干旱田里绝收,好多人都跑了……” 魏万贤闻言,沉默了半晌。 良久才道:“行了,你们先退下吧,好好歇着,改日再演,黄英,赏他们五十两银子,带走吧。” 班主一听,顿时感激涕零:“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啊。” 一行人领了赏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等人走后,魏万贤叹道:“我十三岁离家入宫,至今已有三十三载,如今也算出人头地,是该为老家做点事了,回头请示陛下为肃宁父老捐点钱财。” “厂公仁义!” 元丰楼内发出整齐划一的恭维声。 第199章 蠢死的 戏班的事刚处理完,高玄礼便一步小跑来到魏万贤面前。 “厂公,张总兵到了。”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张岑一脸惶恐进入元丰楼。 走到高玄礼面前时,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 魏万贤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修着指甲,良久才缓缓说道:“既然张总兵到了,那就为他接风洗尘吧。” 话音刚落,一名东厂干事当即掏出一根拐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在张岑膝弯处。 “啊!” 张岑一声惨叫,直接跪在地上。 “厂公,下官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对我?” 魏万贤仔细修着自己小指,对着修刀上的外皮轻轻吹了下,这才给了张岑一个嫌弃的眼神。 “真是蠢货一头,死到临头都不知道为什么死,你说你这种废物是凭什么本事当上总兵的?嗯,呵呵呵……” 张岑:“厂公,下官真的不知道,就算是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魏万贤收回目光,继续修饰大拇指上的指甲。 “听说你前些时日去了东路?” 张岑一愣,随后点头:“是,下官身为一镇总兵,巡视各卫所应该不是什么大错吧?” 魏万贤吹了吹指甲,将修刀递到边上一名太监平端的盘子里,这才冲张岑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张岑此刻已经完全身不由己,忙爬到魏万贤脚下。 魏万贤俯身问道:“你去东路干什么了?” “下官刚才说了,是去巡视……” “想进诏狱是么?” 一句话,直接让张岑心头一怔,冷汗顷刻布满脑门。 “下官,去了见了沈川……” “见沈川,谈了什么?” “就是关怀下属,例行公事而已……” 结果话刚说完,魏万贤就将那份弹劾沈川的公文甩在他脸上。 “你就是这么例行公事的?” 张岑曈孔地震,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万贤冷笑道:“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告诉我,你和沈川谈了什么?逼的你要上疏弹劾对国有功之士?” 张岑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对上魏万贤那阴鸷不苟言笑的脸庞,他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不说?” “不,我说。” 张岑受不了如此压抑的氛围,忙将缘由说了出来。 “下官去见沈千户,本想跟他商议一些公务上的事,可不想沈川他竟是如此跋扈,竟是不惜……”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了魏万贤冷漠又嫌弃的双眸,竟是不敢再说下去了。 “编啊,怎么不编了?” 魏万贤背靠椅背,一脸冷色。 “既然你到了我面前,那自然是有理由的,你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现在不说,待会儿要是审问出来,那后果就不一样了,掂量掂量吧。” 张岑再也忍受不住这股气势,忙低头:“厂公,下官错了,下官不知道沈川是您的人,求您饶下官一次吧?” 魏万贤收回目光:“果然蠢货一个,真是死有余辜,看来不把话挑明你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死, 我问你,朝廷要征辽饷一事是谁告诉你的?” 张岑一惊,刚要狡辩称不知情,就听魏万贤威胁道:“说实话,别再挑战我的耐性。” “是,是苏文岳、张元辉、李志他们,说朝廷来年必然会颁布加派辽饷事宜,让我在宣府可以提前筹饷。” 魏万贤闭上双眼:“将这几人押到镇抚司,好好审问。” 话音一落,元丰楼内立马有两队锦衣卫快速离开了大门。 魏万贤继续问道:“你找沈川说了什么?” “下官自是想要从沈川处筹集一千五百两军饷,结果他不愿意出,故而下官怀恨在心,这才弹劾上疏。” 魏万贤冷笑一声:“你胆子可真大,朝廷都还没决议的事,你居然擅自做了主,这大汉朝廷不如你张岑说了算吧。” 张岑吓的脸盲俯身磕头:“不,厂公,您饶了下官吧,下官也是猪油蒙了心,一时昏了头啊。” “饶你?陛下刚登基,你就敢假传圣旨,你这是摆明不把陛下放眼里啊。” “不,厂公误会了,我,我没有那么想,真的厂公,我真的没有那么想啊!” 此时此刻,张岑完全绝望了,现在他终于知道王兴源为何要跟自己说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了。 眼下,他只能不断求饶,希望能让魏万贤给自己一条生路。 “滚!” 魏万贤一脚将他踹开。 “此事陛下都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厂公,饶命啊厂公!” 张岑头磕的震天响。 但这行为在魏万贤眼中,却是十分滑稽可笑。 见火候差不多了,魏万贤就冲高玄礼使了个眼色。 高玄礼会意,忙端笔墨纸砚到张岑面前。 张岑磕头声戛然而止,有些不解地看向魏万贤。 魏万贤眼一阖,冷声道:“想要活命,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你明白我意思么?” 张岑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问道:“厂公,您让我写什么啊?” 魏万贤:“加征辽饷一事,到底是谁泄露给你的。” 张岑:“厂公,我刚才不是已经跟您说了么?是苏文岳、张元辉他们几个。” “说是一回事,写下来是另一回事,你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 “可是……” “怎么,还指望王兴源他们来搭救你?呵呵呵,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劝你死了这条心,想活命,你没有其他选择。” 对上魏万贤一本正经的神色,张岑想了想,只能乖乖在纸上将加征辽饷事宜泄露经过仔细书写。 在魏万贤的逼迫下,张岑跪在地上足足写了几十遍,直到快子时时分,他手都写酸了,这才让魏万贤感到满意。 “收好,回宫。” 魏万贤核对一遍后,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元丰楼。 “厂公,那我呢?” 张岑忙喊住他。 魏万贤止步,转头一脸鄙夷瞪了他一眼。 只见张岑此时哪里还有一镇总兵的气势,整个人看上去犹如卑微的乞丐,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押入诏狱,等我禀明陛下后,便问斩。” “不,厂公!你为何不守信?你不是答应不杀我么?” 张岑瞬间情绪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刚有动作,就被两名身手不俗的干事直接一巴掌拍在地上。 “乏了,就这样吧。” 魏万贤甚至都懒得跟他多说一句废话,瞥了一眼直接上了门口车辇。 第200章 清流低谷 从八月初至八月下旬,整个京师都笼罩在杀戮和血腥之中。 清流一党成员,但凡跟辽饷一案有牵连的,包括王兴源、张岑、苏文岳在内,共计236人,全部被押入天牢。 后经审讯,王兴源、张岑、苏文岳更是调查出这些年贪污受贿多达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侵占民田超过百万亩,致使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这还不包括那些藏在地下钱庄尚未来得及洗干净的四百万两赃款,以及运往岭南途中被扣押,还未交由犹太商团储存放高利的六百万银子。 甚至严查之下,这群所谓清流居然跟倭国各地主、大名甚至幕府将军勾结,出卖铅块冶金技术,私下从铅中提炼白银牟取暴利。 这些罪行可谓瞠目结舌,超越了常人认知和底线。 刘瑶看完锦衣卫递交的罪证后龙颜大怒,当即亲笔下诏。 帝诏: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忧勤,惟愿四海清平,兆民安乐,然吏治之弊,实为社稷之害。 今有原吏部尚书王兴源,户部侍郎苏文岳,工部尚书张元辉等朝臣,各个身居要职,却不思报国,贪墨成性,蠹蚀公帑,结党营私,欺压良善; 其罪昭彰,罄竹难书! 王兴源,内阁首辅,却借权势之便,卖官鬻爵; 苏文岳,掌天下钱粮,却中饱私囊,致使九边将士饥寒交迫,边防弛废。 张元辉,掌国之工役,贪拿赈灾款项,虚报修堤石料银两,致使黄河连续三年决堤,无数黎民受灾。 此三贼者,上负君恩,下虐黎庶,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谢天下? 着即革除官职,抄没家产,依《汉诰》律,处以极刑,定于九月初一午时三刻,于朱雀门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其党羽一概缉拿,按律究办,绝不宽贷! 朕念及为政之道,首在清廉。 凡我臣工,当以此为戒,砥砺品行,勤勉奉公。 若再有贪渎害民者,朕必严惩不赦!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授祯元年八月二十七令。 此诏一出,顿时天下轰动,京师沸腾。 九月初一清晨,押赴刑场的囚车缓缓驶向朱雀门。 王兴源、苏文岳等身后七辆囚车内的清流官员,此刻再也没有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气势。 尤其王兴源,有的只是满眼的懊悔和不甘。 懊悔,不是悔自己所作所为有多可耻,而是后悔没有把自己做的肮脏事处理的干净,后悔用错了人,后悔太过保守。 要是让他再重生一次,王兴源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相同的道路。 只是下一次,他一定会把那些脏事干的隐蔽些,不再被人抓到一丝把柄。 “狗官,你们也有今天,去死吧!”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街道两侧民众的谩骂声,瞬间将王兴源的意识拉了回来。 臭鸡蛋、烂菜叶,甚至是石块纷纷掷向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 直到这一刻,王兴源心中才感到一阵恐惧。 百姓,为何如此仇视自己? 阉党,才是祸国殃民的根节所在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带着满腔疑惑,一行游街之人已经抵达朱雀门外设立的刑场。 刑台上,刽子手早已等候多时,审讯公案前,负责监斩的官员是礼部右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施凤来。 施凤来是铁杆阉党,靠依附魏万贤迅速攀升到如今地位,更是内阁参机议员。 这次“倒清运动”施凤来暗中出力不小,也深受魏万贤器重。 而在施凤来侧面,魏万贤一袭黑色披风,坐在椅子上沉着脸一动不动,任谁也看不透此时他在想什么。 王兴源恍惚间,就被押上了刑台。 “不,我不想死啊!” 生死之际,张元辉忽然哭了起来。 “我是冤枉的啊……” 随着他的哭泣,其余准备行刑的囚徒也都伤心欲绝,有的更是大声喊“冤”,尤其张岑,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站在魏万贤身边的锦衣卫千户田弘遇生怕喧哗声让魏万贤不满,立马请命:“厂公,需要卑职去堵他的嘴么?” 魏万贤摇摇头:“人都要身首分离了,就让他们喊个够吧,将死之人狺狺狂吠,又不会让你我少块肉, 何况看着这群伪君子撕下戴了一辈子的面具,那副真情流露的嘴脸,着实是比听戏要有意思多了。” “厂公说的是。” 田弘遇见自己表现机会失去,心下有些失望同时,也只能乖乖退下。 “午时三刻已到,准备行刑!” 随着施凤来一声大喊,行刑的鼓点开始在刑场上有节奏的敲打起来。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现场百姓立刻高声呐喊起来。 王兴源绝望地抬头看了眼天色。 正午的阳光,没想到竟是这般刺眼。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晌午的阳光了。 咚—— 当最后一声鼓点停下之际,台上十名刽子手齐齐将刀挥下。 一瞬间,鲜血四溅,百姓惊呼。 “乏了。” 确认王兴源一党伏诛后,魏万贤起身就回宫,仿佛办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对他而言,接下来善后事宜和安抚女帝才是头等的大事。 …… 皇宫,御书房内,魏万贤站在外厅,小心翼翼打量着刘瑶。 只见刘瑶来回在御案前踱步,玉眉轻蹙,似在沉思。 书案边的王承恩小心谨慎的伺候,一动都不敢动。 许久,刘瑶才轻吐一口气,看向魏万贤:“魏公,如今王兴源一干罪臣已经伏诛,内阁空缺的位置,你觉得该由谁来接替为好?” 魏万贤从袖口内掏出一本册子,小心翼翼递交上去:“陛下,这是臣这段时日的观察列出的一份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忙走到魏万贤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名册,然后呈递到刘瑶身边。 刘瑶打开仔细看了一眼,思索半晌后缓缓合上册子。 “准了,就按魏公说的去办。” “臣,遵旨。”魏万贤心中一喜,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需要臣去办?” 刘瑶走回御案前坐下:“魏公,你该清楚,朕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魏万贤:“陛下请放心,光查抄的那些家产,足以充抵辽东军饷,甚至还能往西北重设荒废卫所剿灭流寇。” 刘瑶点头,又问道:“魏公,西北民乱四起,已经到了不得不剿地步,不知何人可以平寇?” 魏万贤回道:“臣举荐一人,或可为陛下分忧。” “何人?” “顺天府丞,兼任岭南宣慰使,孙传庭。” “孙传庭……” 刘瑶思索片刻,立即下令:“速调孙传庭进京。” 当京师风云暂时告一段落之际,远在宣府靖边镇的沈川,此刻正在铁厂巡视。 看着眼前第二座高炉流出的铁水,顺着石槽流到指定的模具箱内,沈川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第201章 工业革命诞生条件 从七月下旬至九月初,沈川从塞外归来后,就继续处理治下的军政。 而在沈川出塞这段时间,留守的军队也都没闲着,对盘踞山林间不愿意接受诏安的山匪,展开了错序围攻, 为此也缴获了不少物资,也提升了实战能力。 直到沈川重新坐回静边镇兵马司时,靖边镇已经无匪可剿。 除开卫所官兵的表现外,民政这块政绩也是同样没有落下。 首先是今年靖边镇粮食收益,因为深耕技术普及应用,加之粪肥、水利工事投入,已经可以确保每亩地的主粮(小麦、大米)产量接近了三百斤,部分良田甚至超过了三百五十斤产量。 更关键是,粮食从播种到成熟,足足提前了半个月时间。 这就代表多出的时间可以种植提供辅助食物的庄稼,比如蔬菜、油菜和应季水果等物,副食增加,也意味着粮食压力减少,同时拓宽了百姓收入。 经顾长生核算,今年从各地收缴的粮草足有四万五千石,其中五万亩屯田的六成实物占了大半。 相比之下,宣府其他卫所缴纳的粮食不足靖边镇1\/4,还需要向永宁府调拨粮草,根本无法实现自给自足。 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现在有了足够的粮食,很多事都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了。 尤其冶铁军工这块,迎来了一次井喷式发展。 张元庚、王七等负责冶铁和军工系统的匠师,在体会过高炉炼铁带来的震撼之后,闲暇之余又开始研究将炼出来的生铁快速变为熟铁的工序。 生铁成型后,还需要在锻造房内加热烧红,再进行不间断锻打,以此达到脱碳处理,从而变为熟铁。 但这个过程太过耗费心力,而且产量有限,对工匠的工艺要求太高。 后经张元庚和王七联手钻研后,立马按照原有高炉设计,再设一座高炉连接成体,可以直接将炼制的生铁引流到第二座高炉内进行脱氧排碳,从而获得熟铁。 经过两次实验后,这套工艺流程终于在六月上旬完成,七月中旬便在铁厂内设立第二座高炉。 而今天,正是铁水出产之日。 看着红彤彤的铁汁在模具内逐渐冷却成型,沈川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安全。 “大人,这炉铁水可出熟铁按你所计量单位,约有三百零七吨, 整个宣府一年铁产量也就一百二十万斤,熟铁更是不足三十万斤, 大人这一次炼的熟铁,可是足足赶上了宣府两年的产量啊。” 张元庚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按他估算,最多七天可以炼一炉铁水,一个月保守炼三次,每次出铁六十万斤,那么一个月就有一百八十万斤铁,一年可是足足近两千万斤。 整个大汉眼下的铁产量怕也不足靖边铁厂一年的产能吧? 这还不是满负荷运行,如果高炉满负荷炼铁,一次产铁至少能拥有超过五百吨产能。 现在有了这么多铁,那就意味着兵器、铠甲以及农具可以源源不断供应,再也不用向外采购铁料。 对此,沈川也是十分兴奋。 只是,矿场供应因为人力不足,无法满载开采,仅凭靖边一地,是根本无法满足铁厂需求的。 实际铁产量,怕是只有预期的一半。 可即便如此,靖边镇的铁产量,也已经是傲视整个宣府地带。 “这些成品熟铁都要按级分类,甲等铁用于兵甲火器铸造,至于乙等铁,可以用来生产农具或向外销售。” “请大人放心,我等明白的。” “嗯。” 沈川满意点点头,看着铁厂新来的工人正在各自忙碌,他颇有一种见证工业革命诞生的错觉。 当然,有工业不等于会触发工业革命,这两者最大的区别是环境。 什么科技、生产力、教育、资本化是工业革命爆发的主要因素,其实在沈川看来解决工业革命的主要因素就两个。 一个是市民化进程,泛指生产力不再仅仅趋向单一的军事,而是社会分工逐渐明确,以经济消费为理念的社会演变模式。 一般进入市民化的国家,前提条件必然是有个稳定因素和强有力的集权体系,以及广袤的纵深地区。 华夏王朝出现市民化社会是在唐代天宝年间,而同时期的西方直到18世纪中期才转型进入市民化社会,之前一直都是以庄园经济为主。 也就是说,东方的华夏王朝比西方早了足足千年就已经实现了市民化经济,那种空前繁茂的市井文化,是同时期西方想都不敢想的场面。 (东大能有今天的成就,说实话既是在意料之外又是在情理之中,华夏文明的智慧和手腕,根本不是一群白皮蛮夷可以理解的) 可为何华夏文明早早实现市民化社会,却最终没如同西方那般爆发工业革命,反而是西方率先爆发? 那就不得不提第二点,地缘格局因素。 华夏工业化进程被打断的主要因素,皆是来自内亚平原丘陵地带,世界上最强大的马群之主袭扰。 北宋极盛时期为金所打断,南宋同样为蒙古打断,至于后来的明朝,一样是被满蒙八旗联手,将市民化转型阶段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这种糟糕的地缘格局,不是换种思路,换种策略就能改变的。 带英能爆发工业革命的先决条件就是因为他远离欧洲大陆。 英吉利海峡对本土形成了一条天然保护屏障,阻隔了欧洲战场带来的风波。 由于远离欧洲战场,没有迫切外部压力,带英只需要积累足够的技术和财富,平稳步入市民化社会后,工业革命爆发是必然的。 至于在东方,第一个快速进入工业社会的国家,依然是远离大陆文明的倭国,而他同样是海洋文明一员。 当然,倭国运气也不错,遇到了华夏两千年来最垃圾的马妖在统治华夏大陆。 对于一个防汉甚于防洋的马妖土匪集团而言,战争赔款、出卖主权的成本,远远要小于防主体民族造反的成本,他们是不会对海外潜在威胁有什么明确的应对措施,大不了赔款割地就是了。 至于市民社会转型?马妖时期的大陆迎来了华夏几千年来最稳定的转型时期。 可抱歉,伟大的马妖领主表示:几亿原子化市民转型,那我们不是只能回关外当野人去了么? 于是,在马妖各位仁君的治理下,华夏王朝迅速沦为全球几乎垫底的笑话。 所以,工业革命的主要因素就是地缘格局跟市民化社会结构两点,缺一不可。 而这两点,沈川眼下都并不具备。 他要面对的是来自漠南的鞑靼人袭扰,以及辽东建奴的扣关。 不把这两个关外同期世界上最强大的马群之主料理干净,所谓市民化转型就是一个念想而已,哪怕生产再多的铁也没用。 工业化进程的第一条件,从来都不是技术! 第202章 京师消息 等沈川视察完铁厂,回到兵马司时,方文涛正与安红缨在交流些什么。 见沈川回来,安红缨直接冲方文涛努努嘴:“正主回来了,你跟他提吧。” 说完,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走到侧面椅子上落座。 方文涛忙迎上来说道:“大人,东路兵备府传来京师的消息。” “哦?什么消息?”沈川坐到主位上,示意方文涛也坐下慢慢说。 方文涛:“内阁首辅王兴源等各部清流核心成员,以及总兵张岑,都被陛下于九月初一,尽数处斩于朱雀门外。” 沈川冷笑一声:“倒是了不得的大事,不过张岑也是死有余辜,在这官场混,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抛开阵营成见,对于张岑的死,沈川是十分鄙视的。 身为一镇总兵,掌管边镇所有兵马粮饷,结果居然就这么没了? 换自己是总兵,不管阉党还是清流,哪怕皇帝要自己的命,也会举兵尝试造反。 就算最后失败那也是尽力了,而不是这样白白去送。 不过话说回来,张岑这些年喝兵血、吃空饷早已惹得边镇离心离德,宣镇目前四个卫指挥使,外加两个都指挥使,共计六个指挥使有五个听调不听宣,压根不跟张岑不是一条心。 这也从侧面反应张岑在军中人缘几乎是负数,以致于他死的时候,整个宣府一个屁动静都没有,甚至连象征性嚎几嗓子的都找不到。 方文涛继续道:“现在内阁有了新的人事调动,据闻新任内阁首辅叫施凤来。” “施凤来……” 沈川嘀咕一声,明白这人应该是属于阉党一系,好像是什么文渊阁大学士,又是礼部右侍郎? 只是没听说此人有什么治国能力,真的能胜任内阁首辅这个位置? 但仔细一想也可以理解,眼下好不容易将清流打压下去,魏万贤自然是要扶植自己人上去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傀儡,也必须要稳住内阁不乱。 方文涛又道:“除此之外,新任的宣府总兵也来了,江南明州人士,叫苏惟忠。” 沈川蹙眉:“北方一镇总兵该从九边之中选拔,怎么这次是从江南调来的?大汉南北卫所本就矛盾重重,这苏惟忠能震慑的住宣府?” 方文涛:“大人,你就先别管这新来的总兵能不能震慑宣府各大卫所,朝廷又有新的人事调动, 言东路、保安州兵备府一致取消,重设怀隆道兵备,即日起,宣大兵备府只留怀隆道跟开平镇两处了。” 沈川闻言点点头。 确实,之前宣府各地兵备府过多,太过制约地方卫所操练兵马事务。 现在只设两处,一来减少开支,二来也能以兵备府为中心,整合当地军备力量。 这倒是一个十分正确的抉择。 “陈大人什么时候上任?” “也就这两天吧,怀隆道距离东路也就三五日路程,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倒也不远。” 沈川叹了口气:“毕竟也是本官上司,回头我送送陈大人,还有什么消息么?” “还有一个消息,也是陈大人再三嘱咐下官要告知大人的。” 方文涛忽然神色变的十分凝重,倒让沈川都有些不知所以。 “朝廷已经命孙传庭入京,听闻是要挂帅平寇。” 沈川一听愣住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文涛:“陈大人说,孙传庭此人十分难缠,为达目的多次不择手段, 此回他前往秦地剿匪,必然会从我宣府借兵, 陈大人的意思是,若是孙传庭让大人同往西北剿匪,千万不要答应。” 沈川思索半晌点点头。 西北民乱,压根就不是靠镇压能解决问题的,关键还是得靠粮食。 只要粮食发下去,饥民有了希望,自然就不会造反。 所以,沈川十分认可陈年华的意见,等孙传庭抵达宣府后,直接当个透明人,尽量别去招惹他。 “方镇长,你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是,卑职告退。” 方文涛离开后,安红缨直接问道:“公务办完了么?” 沈川翻开一本兵册,头也不抬看起来:“副千户有什么话要说?” 安红缨:“谈谈,你看我身子的事……” 啪—— 沈川直接合上册子,一脸不耐烦:“副千户,安姑娘,我现在正式告诉你,那次就是个意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抓着不放?” 安红缨冷笑一声:“敢做不敢认是么?” “行,那我跟你道个歉,对不起,下不为例,怎么样,满意了吧?” “沈千户,你以为我是那种成日待字闺中,足不出户的富家千金,被你这么哄几句就过去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川人麻了,本以为这意外已经过去了,可是没曾想,都两三个月了,居然又提了这茬。 不就是不小心看了你的身子么?至于如此较真? 安红缨起身,双眸泛红:“沈千户,我要告诉你,哪怕是我落草,在一堆男人堆里, 我都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你还是第一个看我身子的人,你难道就不该表示些什么?” 沈川一怔,随即恢复平静:“安姑娘,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十分抱歉,你若是要什么补偿,只管开口,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做行么?” 安红缨:“这种事还要我来提?” 沈川有些恼了:“你不提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补偿?” 安红缨狠狠瞪了沈川一眼,转而坐回位置上。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卫禀报:“大人,您姐姐送饭来了。” “有请。” 虽然不知道沈颜好端端的送什么饭,但既然来了想来也是有事。 安红缨起身:“那卑职就先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出了府厅大门,显然对沈川刚才的态度十分生气。 刚走出兵马司大门,刚好与沈颜对上。 “嗯?姑娘你是……” “这位想来就是沈千户的大姐吧?在下安红缨,这厢有礼了。” 沈颜忙回礼:“原来你就是传闻中那名巾帼豪杰啊,真是幸会了。” 说着,开始上下打量起安红缨,那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安红缨被盯的起了鸡皮疙瘩,忙道:“在下尚有要事,就先回去了,只是请大姐可以好好教训下自己弟弟。” “啊?姑娘,小川他犯什么事了?” “呵呵,大姐还是自己去问他吧,告辞。” 说着,安红缨拱手便离开了。 第203章 辽东流民 “大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今天家里做了些肉包子,想着给你和姐夫送一些过来。” 姐弟二人见面,沈川起身将沈颜接到客位上落座。 相比在杏村的村姑模样,沈颜如今也是官家亲属,地位与之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但她依然亲自操持着这个家,俨然是一家之主。 将手中竹篮上的布盖掀开,一篮子肉包历历在目,只一眼就惹人食欲大增。 “对你,你姐夫呢?” 沈颜递过去一个包子问道。 沈川啃下一口包子,含糊不清说道:“姐夫去忙账本的事了,最近卫所事多,他挺忙的,大姐,你这包子做的真香。” “什么时候如此贫嘴了?” 沈颜无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姐,有心事啊?” 沈川吞下整个包子,见沈颜叹气,不由多问了一句。 “你说呢,我还能为什么事?” 沈颜瞪了沈川一眼。 “以前家里不算富裕,你不愿那么早成亲,我就由了你去,可现在你都二十二了小川,是该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办了。” 沈川一听,顿时头大:“大姐,这事得讲究一个缘分,急不得的。” 沈颜立马打断他:“要什么缘分?我和你姐夫只见了一面,还不是在一起了? 小川,现在你是正五品的官,也算是光耀门楣,也该为自己的婚事张罗起来了。” 沈川一片为难:“大姐,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以你小弟现在的条件,还怕沈家断后不成?” “少给我来这套。”沈颜双手环胸,摆出一副不可忤逆的态势,“告诉你小川,今年年底之前,你必须要婚事给办了,真不能再拖了。” “大姐,要不再过两年……” “又是过两年,一样的说辞都多少遍了?你还想搪塞我到什么时候?” “这样吧大姐,如果我遇到心仪的姑娘,我立刻跟你说行不?” “话本少看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配之事,媒妁之言,皆有父母定夺,父母若不在,则长兄为父长姐如母,除非你不认我这大姐。” 沈川彻底无语了,这也是他自小就很少跟家人交流的原因。 很多观念不合,他一个不知算是魂穿还是身穿的穿越者,却要在礼教习俗最重视的时代里苟活,精神没崩溃已经是十分强大的体现了。 最后,沈川只能屈服:“行吧大姐,这事你去安排就成。” 沈颜脸色这才好转一些:“这就对了,其实你也别怪大姐管的太多,只要你成婚后,大姐这心事也就了了,你明白大姐良苦用心么?” 沈川点点头:“理解。” 沈颜又递了个包子给他,然后问道:“对了,那安姑娘怎么回事? 刚才我进府衙时遇到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你俩是闹了什么矛盾么?” 沈川先是一愣,然后摇头否认:“大姐,安姑娘是我下属,彼此在公务上有些分歧在所难免,没什么大事。” 说完,接过包子继续吃了起来。 沈颜想了想,忽然说道:“我看也就别再找了,就让安姑娘做你媳妇吧。” “咳咳咳……” 这话差点没把沈川给呛死。 “大姐,你没开玩笑吧?” “你觉得呢?安姑娘长的那叫一个标志,又是不可多得的女将军, 你俩要是成婚,夫唱妇随,更能彼此携力,而且我刚才仔细看过了, 安姑娘身材匀称,是个好生养的,回头就让人去跟她谈这件事,看看她怎么想的。” 沈川一阵无语,现在只想赶紧把沈颜支走,却又苦于没有其他法子。 “大人——” 就在这时,曹信德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颜识趣起身,将包子都放在茶几上,提起空篮说道:“我先回去了,跟你交代务必考虑清楚。” 沈川:“我知道了大姐。” 沈颜离开后,曹信大步进了屋,见到沈川就道:“大人,烽燧堡来报,言居庸关外发现大量流民群聚,试图要闯关口。” 沈川一怔:“流民?有调查清楚是哪里来的么?” 曹信点点头:“好像是从辽东来的,足有好几万人啊。” “辽东?!” 沈川一听,顿感诧异。 “辽东距离宣府上千里,流民怎么可能会到宣府的?” “千真万确,现在居庸关外都是人,好在王总旗(王文辉)修缮了关口,不然这几万人冲入宣府,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备马,去烽燧堡。” “啊?现在?” 沈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着曹信向离开了兵马司。 …… 居庸关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从辽东逃难的流民。 “大家都不要慌,我是烽燧堡总旗王文辉,已经将你们的情况转告给千户大人了!请在此稍等几日,不要乱,都先回去歇息!莫要试图冲击关卡!” 王文辉大声宽慰着万千流民,警告他们不要乱来。 “军爷,求你放我们进去吧,我们都是从辽东逃难过来的,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就求你们给条活路吧。” “鞑子占据辽东后,简直就是群畜啊,他们看到女人就扑,见人就杀, 现在鞑子更是打着杀穷鬼名义,要把家里存米低于五斗的人都杀了!” “军爷啊,你就放我们进去吧,求你了军爷!” 一时间,关外人头涌动,一个个都探着脑袋奢求放自己进去。 “哇~~” 一阵婴儿啼哭声回荡在乱民中,只见人群中,一对年轻女真人夫妇正抱着怀中孩子小心哄着。 也就在这时,双子堡苏开阳,辉夜堡韩广麟,各领着几十名堡兵前来居庸关前驰援。 当他们站在烽口上看到一眼望不到的人影时,心中也是极其震撼。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都是哪来的?” “不是很清楚,他们昨日就到了,起初只有几百个,后来几千个,到如今是少三四万人,也就一两天的功夫。” “大人呢?怎么还没到?” “已经请曹百户去通知了,估计今明两天内赶到。” “将新义军调来,现在需要借用他们来维持治安。” 几人一顿商议后不久,就听人喊道:“千户大人到!” 第204章 流民怎么安置? “参见大人。” 王文辉三人见沈川到来,连忙行礼致意。 沈川没有回话,只是站在烽火台上向关外望了一眼。 见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影蹙动的场景,不由让他皱紧了眉头。 “到底什么情况,搞清楚了没有?” 王文辉回道:“这些流民都是来自辽东,辽阳为建奴攻克后,开始对治下百姓进行惨无人道大清洗,这些都是在清洗屠戮中逃难到此的。” 沈川沉默半晌,又仔细看了眼人流,发现人群中竟然还有不少留着女真发饰的异族团体。 王文辉道:“努尔哈赤连女真人都杀,据说但凡家中存粮没有五斗米的,都要被枭首, 自辽阳沦陷至今几个月以来,已有二三十万辽东各部的汉、女真、高丽诸部被集中屠戮, 除开建州女真外,其余各部几乎都遭到了老奴的屠杀。” 说到这里,王文辉有些不解:“大人,我不懂,这努尔哈赤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呵呵。” 沈川冷笑一声,稍作思索后,脸色竟是微微泛白。 “他脑子有没有问题先不说,总之眼下还是先解决这些流民问题。” “大人的意思是,你要收留他们?可是大人,我们手里现在的钱粮够安置这几万人么?” 沈川思索半刻,看了王文辉一眼,又看了韩广麟跟黄照阳,见他们脸上写满了担忧,不由摇头一笑。 “你们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收纳流民,本就是整个宣府上下的责任, 而不能仅仅只是推托给我靖边一地,本官回去就通知陈兵备, 让他将安置流民的情况传给整个宣府。” 听沈川这么说,几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其实,沈川是打算收留这些流民的,毕竟治下发展的确需要大量人力。 可问题是,自己手里的粮食不足以养活那么多人,靖边镇再如何发展,规模也就一个城镇而已,消化不了那么多流民。 要是给自己治理东路地区,那别说这几万人,就算再来几十万人他都能养的起。 “通知下去,没我命令,所有人都不得入关,另外,熬粥设粥棚,每日两顿,先把他们安抚下来再说。” 说完,沈川回身上马向东路兵备府疾驰而去。 …… 九月十二日,东路兵备府,宣府各地收到流民集结消息的卫所指挥使,以及各级文官齐聚一堂,开始商讨关于流民的问题。 身为独立一所的沈川,这次也有资格受邀进行讨论。 会场上,沈川见到了昔日老上司,杨之应。 如今杨之应已经是都府指挥佥事,位居武官正四品,负责怀来、怀安两卫的军事调度以及治安管理。 只是,沈川从杨之应身上很明显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显然身份恩的提升,反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烦恼。 与沈川对视一眼后,杨之应不由微微一笑,冲他点点头。 “各位大人,百忙之中请大家到东路所为何事,想来大家也有所耳闻了, 现在居庸关外足有五万从辽东逃难的流民需要安置, 这些人该怎么处理,本官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陈年华主持这次会议,直接开门见山就挑明了态度,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一句刚说完,陈年华又补充道:“本官已经跟秦同知商议过,东路愿意收纳一万流民,只是剩余的四万人,还是请诸位想想办法吧。” 这话已经表明态度,东路地区财政能力只养的起一万流民,剩余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杨之应也适时起身:“既然陈兵备已经表了态,那我这都府指挥佥事也不能置身事外,愿意接受八千流民至怀来、怀安二地安置。” 兴州卫指挥使徐祖寿道:“兴州地处偏僻,地少人稀,虽然乡民困苦, 但也不忍看百姓受苦落难,愿意接受三千流民安置。” 开平卫指挥使萧旻也道:“龙门、开平二地本就土地贫瘠,按理说本指挥使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也在情理之中,但……” 他看了不远处坐在末位的沈川一眼,然后坚定道:“眼下两处卫所也需要人手开垦荒地,修筑工事,所以我愿意接手四千流民。” 经这么一计算,流民数量还剩两万五千人需要安置。 但自萧旻之后,却再无人愿意接手哪怕一个流民了。 他们不是说治下灾荒严重,就是说什么财政拮据,实在没有能力安置流民。 严格来说,这些人倒也不是推诿,因为所言的确是事实。 土地都被官绅联合侵占,上头又克扣军饷不发,府衙拨款连吏员薪资都成问题,如何还有余钱安置流民? 眼见无人愿意再接受流民,陈年华一脸无奈:“诸位,难道你们都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大汉子民受鞑子欺凌而无动于衷么?” 话音刚落,蔚州同知廖宠满脸不服:“陈兵备,你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什么叫我们看大汉子民受鞑子欺凌无动于衷,而是我们能力就这样, 朝廷不发饷,地方军户逃役,致使田地无人耕种变为荒地,自己治下都吃不饱,还哪来的余粮救其他人? 依我看,不如将剩余的人丁向大同方向驱赶,这九边收留流民的事务凭什么都要落在我宣府头上?” 万全左卫都府佥事陈茂才也道:“廖大人所言,道出了我等心声,非是我等不愿意接受这些流民,而是能力不足, 如果真要收,在场倒是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说着,他一脸冷笑看向沈川:“本官敢说,在场没有谁比沈千户更知道如何安置流民, 烽燧堡一个空堡,沈千户就能凭借一己之力养活四千流民,升任千户执掌靖边镇后, 更是一口气向秦同知要了九千人,我看不如把剩下的流民都交给沈千户安置吧,这样大家也能省心省力。” 廖宠也道:“此法甚妙,相信沈千户这菩萨心肠,是绝对不会拒绝此提议的对吧?” 杨之应一听,当即起身反驳:“沈川不过一镇卫所千户,你等身居高位是如何有脸把几万流民都塞给他的?当真岂有此理。” 廖宠嘴一歪:“杨大人,沈千户曾是你的下属,你要出面保他,这点无可厚非,但是我等所言也是事实, 今日大家不过都是看在陈兵备面子上这才收容一些流民,可这几年宣府什么情况,您也不是不知道, 收纳流民开垦荒地,那是要钱粮的,现在宣府粮食已经涨到了近四钱一石, 照这趋势年底五钱一石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要是再不拨款,大家手里的钱能养他们多久?” 陈茂才:“除此之外,眼下也只有沈千户有收留流民经验,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 话毕,又对沈川道:“沈千户,你说句话,愿不愿意接手剩余的流民?” 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沈川就范,这样可以甩掉包袱,同时恶心下这个断自己财路的愣头青。 不想,沈川却毫不犹豫给予了回复:“靖边镇属于东路管辖,既然东路已经接手了一万流民, 两位大人是怎么有脸再让我一个小小卫所担此大任的?实在抱歉,靖边镇不会接受多余流民,也没那条件, 还请廖大人和陈大人不要什么都往卑职身上推了。” 第205章 该给沈川升迁了 “沈川!你好大的胆子!” 廖宠闻言,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沈川怒骂道。 “不要以为你有点军功在身,就能目中无人,告诉你,老子跟鞑靼人厮杀的时候,你他娘还在玩泥巴,别在那摆你那狗屁威风。” 陈茂才也立刻附和道:“就是,我们让你收纳流民那是看得起你,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不就一点些末军功而已,摆什么谱子,有你这么跟上官说话的?” 沈川轻哼一声,都懒得跟这俩废物辩论。 陈茂才、廖宠,以世袭身份继袭千户,后投靠清流升迁至都府佥事和同知。 官做大后,二人开始跟士绅勾结私吞军田,克扣军饷,更是跟着范家走私盐铁到塞外牟取暴利。 可自去年沈川执掌烽燧堡后,加强了对关外走私打击力度,直接让二人的财路被截断,心中对沈川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今日本想给沈川点难堪,不想这沈川竟然如此不给颜面,确实让二人破了防。 “够了!” 萧旻一声怒喝,当即起身道。 “你们二位未免也太过分了,沈川不过卫所千户,军政执掌不过一个镇子,如何有那么多钱粮养活几万流民?这难道不是强人所难?” “萧指挥使,你这话什么意思?”廖宠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这话是在提醒萧旻:你可是清流扶持上去的,要为阉党走狗说话么? 但萧旻却丝毫不惧:“我乃大汉宣府开平卫指挥使,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你说我什么身份?” 陈茂才眼一眯:“好一个萧指挥使,都学会巴结一个破落军户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提拔你到这个位置的。” 萧旻一听,神色凝固,尤其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刺目寒芒。 显然,他已经被陈茂才的态度惹动了肝火。 “萧指挥使,多谢你为下官说话。” 眼看府厅气氛骤变,沈川及时起身阻止这场纷争。 “但你也犯不着为我和几位同僚怄气。” 他给了萧旻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后对陈茂才和廖宠说道:“两位大人,你们让我收留剩余的流民,可以! 但你们也知道,小小靖边镇已经有好几万人,再收留这两三万流民,那可是足足多出近一半的人口, 所以,人我可以收,可所需的钱粮,希望二位大人能给我解决,只要钱粮一到位,我立马就开关收人。” 一说到要钱粮,二人不约而同齐齐别开脸去。 要钱? 没有! 有也不给!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要脸。 见二人都不说话,沈川眼中鄙夷就算是街边一条狗都感受到了,就是这样赤果果毫不掩饰对二人的厌恶。 “怎么了,两位大人,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想出钱么?” “如果不想出钱也可以,给我十六万石粮食,十万斤棉被,就当是两位大人的支持了如何?” 廖宠怒道:“但凡有钱,还轮得到你来当这好人?” 沈川讥讽道:“那可就难办了,你廖指挥使管着一处都府, 都尚且财政拮据,凭什么觉得我小小千户所就能撑起这个大梁, 既然都知道当好人要以入不敷出为代价,你以为我是傻子会上套么?” 陈茂才怒道:“说了半天不就是为了钱么?沈川,你也别装了,十几万石粮食,我们是万万拿不出, 但大家凑一凑,搞个两三万石还是可以的,流民嘛,你别把他们当人看,一天一顿粥别让他们死就成了。” “两三万?哈哈……” 沈川还没说什么,萧旻先没忍住,不由笑出声来。 “要不你自己把人领回去吧,靖边就一个小镇,你去打听打听, 谁家边镇一次能收留几万流民,这话传到京师去,猜猜朝廷会怎么看? 还有,现在朝堂谁说了算,都不知道么?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长!啊!” 萧旻这一吼,彻底把陈茂才跟廖宠给震慑住了。 这一个多月来,京师清流一派可以说是血流成河。 三十七人被问斩,上百户被抄没财产,其余从犯被以各种罪名流放,家属被革去籍贯,打入贱籍,被朝廷发卖至各个院所。 这次阉党的行动早已震慑住了清流其余成员,尤其北地亲清流派系不少人直接跟清流划清界限,生怕遭受波及惹来无妄之灾。 廖宠和陈茂才身为清流一员,如今不复往日威风,只是二人却对此不知而已。 毕竟跟着张岑玩一起的,也不指望能他们政治嗅觉有多灵敏,更不用想着从这场政治风波中为自己谋取利益。 现在被萧旻这么一吼,二人似乎才想起来眼下清流的处境,这才彻底闭了嘴。 没了陈、廖二人的搅局,接下来会议节奏好了很多。 但可惜一番讨论下来,剩余一半流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最后,还是徐祖寿腆着老脸跟陈年华说道:“陈大人,恕我说句实在话,目前整个宣府内, 你保安州算是极好了,而且你马上要升任怀隆道兵备, 东路跟保安州等地也都归你管辖,这两三万流民还是你想办法安置吧。” 陈年华:“徐指挥使,东路和保安州的确归本官管辖没错, 但你也知道东路眼下的情况有多复杂,本官才上任几个月……” 徐祖寿忙打断他:“陈大人不必多虑,我等也知道您处境艰难,所以我以为很多事有个转圜余地, 廖同知和陈佥事虽然言论无脑,但却也有一定道理, 眼下保安州境内,无卫指挥使接管,而如今边镇中,处理流民最有耐心和经验的, 也只有沈千户了,所以,本官以为,若是沈千户能任保安州或者防守官, 给他足够的土地应急,相信还是愿意处理这些流民之事的。” 廖宠和陈茂才傻眼了,本来以为徐祖寿会给沈川一些难堪,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要给沈川升迁? 这何其卧槽! 杨之应立马起身:“本官支持徐指挥使的方案,回去就上表朝廷。” 萧旻也附和:“本官也会上表朝廷,其实以沈千户能力,不该只执掌一镇之地,保安州指挥使这职位,确实适合他。”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对沈川升迁一事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更有无法理解的。 只是有一点,大家保持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剩余的流民必须由沈川处理才放心。 第206章 含泪血赚 “沈千户,你表个态,如果没意见,我们今天就联名一起上书朝廷,由你执掌整个保安州,你看如何?” 见众人都没意见,徐祖寿最后直接冲沈川问道。 而此时沈川却是懵逼了,他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这招以退为进,反而会给自己赚取一个大地盘。 这简直是含泪血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徐祖寿见沈川迟迟没有回应,不由有些急了:“沈千户,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继续提,成与不成赶紧说句话啊。” 陈年华也劝道:“沈川,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些时日你治理靖边镇的成果我等都看在眼里,由你负责治理保安州,朝廷绝对没有意见。” 萧旻也急着劝道:“沈千户,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还要拂了诸位大人的面子不成?赶紧给个准话啊!” 杨之应:“沈川,眼下宣府境内管理流民,也就你最有经验,如果还有什么难处不方便言语,我们会帮你的。” 其余在场官员也是七嘴八舌,劝沈川答应,好甩掉流民这个包袱。 毕竟有流民的地方,必然治安混乱,外来的流民极其容易跟本地军民发生激烈冲突。 大家都不想自己治下一团糟,只想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而已。 治理流民的经验有一大堆,只要翻翻书籍都能找得到。 但真正实行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光衣食住行这块,足以让各地官府头痛了。 一个弄不好发生民变的例子是比比皆是。 良久,沈川这才“一脸为难”地表示:“既然诸位大人都这么说了,那下官要是再推辞可就说不过去了, 罢了,既然诸位抬爱信任下官,那下官就尝试一下吧,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下官管理不善,导致民怨沸腾,还请几位大人能多多照料。” 见沈川表态,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生怕沈川反悔,徐祖寿当场就开始书写上表奏疏。 陈年华、杨之应等官员也齐齐书写好表功奏疏,一并递交给徐祖寿,让他转交朝廷。 事情处理完后,所有人都笑了。 唯独沈川默默落泪。 真是含泪升迁,想挡都挡不住,本以为自己千户位置上至少还要呆两年,现在看来,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 当日散会后,徐祖寿直接就将上表奏疏递交给骑递驿卒,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数日后,这份奏疏就摆在了皇城御书房御案上。 此时,野猪皮屠辽东“无谷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师,一时间“宇内震动”,可谓是骇人听闻。 “陛下,奴酋屠戮辽东,致使赤地千里,尸骸森蚺,昨日毛文龙所部奏疏, 辽东汉民连同女真、肃慎、高丽各部纷纷渡海投奔,目前已经收纳辽东军民两万余人。” 魏万贤低眸小心翼翼向刘瑶禀报锦衣卫传递的消息。 刘瑶眉头紧锁。 或许她真的没料到,建奴的凶残已经超越了以往认知,一时间她竟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处理了。 “传旨,加封毛文龙为少傅,领三品游击将军,赏银千两,命其好好安置落难流民。” “另外,通知蓟镇、辽东二镇官兵,务必严防建奴来袭。”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久守必失,当务之急各镇守军该主动寻找战机,解救更多百姓为好。” “臣,遵旨。” 魏万贤领命应声,然后看了眼桌上那本还未翻阅的公文,默不作声退出了御书房。 等他一走,刘瑶这才翻开奏疏看了一眼。 “沈川……” 最近,沈川二字在眼前出现的频率似乎有些高了。 刘瑶仔细看过有关沈川的案牍,然而无论如何翻找,也只找到一个“世袭军户”的背景。 除此之外,在永宣四十六年冬季凌川渡战场归来前,生平履历可以说平平无奇。 但自他带着八颗异族首级,升任烽燧堡堡长开始,所展现的能力完全符合一位名将名臣的特征。 烽燧堡一战,缴获近两千颗首级,虽然这些首级有半数为宣府其他将领瓜分,但锦衣卫的情报基本可以判定,这两千首级主要就是沈川所为。 虽然对于军事刘瑶不怎么精通,但他也知道能斩获两千颗鞑靼首级,这意味着鞑靼人的伤亡远不止这个数,损失起码超过了三四千人。 然后,沈川凭功升任千户前后一系列操作更是让这位年轻女帝大感震惊。 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靖边境内不服的堡长,再以土地为引诱,致使各堡军民归心。 接替杨之应入主靖边后,当地反对的豪绅又被他一鼓作气全部镇压处死,夺回了全部被霸占的军田,顺利组建了目前整个宣府唯一满编的卫所营。 然后因为和前兵备谢怀锦矛盾激发不可调和,更是直接鼓动治下军民“合法闹饷”,结果是逼的谢怀锦狗急跳墙,被切实抓住把柄,最终押赴入京斩首抄家。 如果抛开事实不谈,只看沈川这种种行为,简直就是嚣张跋扈,小人得志的反面典型。 可问题关键是,无论是杀杨士英等百户官,还是杀谢良平等一众士绅,甚至之后在保安州闹饷,沈川给出的证据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霸占军田,克扣军饷,私通外虏,有谁敢给这些坐实罪证洗白的? 而之后,组建卫所新兵只操练月余就开始大张旗鼓剿匪,数月时间,靖边连同东路、保安州境内几十处盘踞的恶匪全部剿灭。 然而,这还不消停,他更是胆大妄为到以修葺长城防线名义,公然率兵出塞。 至于沈川在塞外做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在看到上表公文所书“进献鞑靼首级六百三十二颗,获马匹千余,牛羊数千”来判断,他定是跟鞑靼人交手,并且又立了军功。 现如今,宣府各文武集体上表说沈川治理地方颇有心得,请封其为保安州或东路防守。 对于这份奏疏,其实早在两日前,在宣府境内暗中监视的锦衣卫就已经把消息送交过来。 其中原因自然也是因为辽东流民安置问题, 毕竟,谁也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都打算把人塞给沈川。 合上册子,女帝思绪万千。 说实话,原本她是不在意一个小小千户防守官有什么过人能力。 可现在看来,这个沈川莫非真有大才? 稍作思索后,刘瑶果断提起御笔,命王承恩取来纸砚起草御书。 第207章 升任之喜 十月初三,靖边镇,兵马司。 宣旨天使王承恩,携东厂掌固高玄礼,前来宣旨。 “帝诏: 朕惟治国之道,安民为先;御边之要,良将为重。 宣府靖边镇千户沈川,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近岁建奴荼毒,致使流民失所,尔能体朕仁心,开仓赈济,收抚遗黎,使冻馁者得温饱,离散者获安居。 更修葺边墙,整饬武备,使胡马不敢南窥,百姓赖以保全。 尔之忠勤,朕甚嘉之,特晋尔为宣府东路指挥使,仍领靖边镇事,加授昭勇将军,领正三品武勋,岁禄增给三百石。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核实叙功,一体升赏。 望尔益励忠忱,固守边圉,使朝廷无北顾之忧,黎庶享太平之乐,钦哉!” “末将,谢恩!” 沈川单膝伏地,聆听完宣旨内容后,平静举起双手,从王承恩手中击过圣旨。 随即看了一眼圣旨内容,确认无恙,只见落款皇家印章:授祯瑶印。 起身后,王承恩又递来指挥使官印,以及一套代表武勋的三爪蟒服。 “沈指挥使,陛下对你可是期许已久,你可千万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王承恩看着沈川,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沈川回答铿锵有力:“末将忠于大汉,忠于黎民,定不负陛下厚恩。” 王承恩点点头,随后退到一旁。 高玄礼一直仔细打量着沈川。 这次见到真容,也是心中不由感慨:“都说英雄出少年,只看这相貌,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此时,陆文忠上前拱手道:“沈老弟啊,现在你可是指挥使了,不想一别短短数月, 你我就已经是平级了,而且让陛下亲自下诏册封二品以下官员,还是一个武职,老弟你还是本朝开国第一人啊。” 沈川淡淡一笑:“陆兄说的哪里话,都是同僚帮衬而已,当不得你如此夸赞。” 陆文忠点头,然后抬手开始介绍高玄礼。 “沈老弟,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厂公麾下掌刑使,也是这次宣旨副使,高玄礼,高公公! 他呀,一路上可没少念叨你,非要见见你这号人,硬是把我也拉来了,你说这事整的,呵呵……” 陆文忠说着笑了起来,然后冲高玄礼招招手:“老高,不是你说要见见少年英雄么?这见到了难道不说两句?” 又对沈川道:“沈老弟你别在意,我跟他熟的很,这人啊,就是腼腆,怕见生人,你可多担待啊。” 沈川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陆文忠要表达的意思: 锦衣卫和东厂如今是合作关系,魏万贤对自己十分器重,警告自己要站队阵营,眼前的高玄礼千万不要被他骗了,能在东厂混开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于是,沈川一脸“受宠若惊”迎了上去:“高公公,末将这厢有礼了啊。” 高玄礼笑道:“沈指挥使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方才知比传闻更加惊心动魄,咱家虽然不是个男人,但也敬重英雄。” 沈川:“多谢高公公吉言。” 说完,他拍拍手。 下一刻,三名侍卫各自捧着一件皮黄色貂绒进入府厅。 “天气逐渐转寒,末将也没什么见面礼可送,这些纯色貂绒织成的冬衣,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高玄礼顿时眼前一亮,忍不住轻抚皮毛,仅仅是触滑一阵,便感此物若是拿到南方去买,少说也值三四百两。 这一出手就是上千两银子见面礼,陆文忠三人虽然不说,但内心是极其震撼的。 同时再看沈川,脸上神情比之前更加的和颜悦色。 直到王承恩翻开貂绒一角,才发现内有一些金银器皿。 见多识广的王承恩一眼就看出这些是草原上的点缀装饰,不由点点头,跟另外二人使了个眼色。 高玄礼见后,更是笑的跟个傻子一样,就差跟沈川当场拜把子。 倒是陆文忠心中对沈川的城府有了一个新的评价。 这份礼物的确贵重,也不怕被言官弹劾说什么财物来历不明。 毕竟,这些都是从塞外得来的物品,又不是大汉的货币样式,言官想弹劾都找不到切入点。 除开三人,沈川又给随行的几位太监、内廷侍卫分别按照品级发放了银子,分别是五到十两不整,总之是把上下都哄的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在下已经备好了薄酒为几位接风洗尘,请天使大人几位里面请。” “好,沈老弟带路,这酒我今天非喝不可。” 一个时辰后,几人酒足饭饱,王承恩先起身回驿馆,留下沈川跟陆文忠和高玄礼继续开始交流。 “这次那些个文官,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折在他们最看不清的太监身上吧,不是咱说,这群不要脸的狗东西, 不就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么,比咱多了二两肉么? 除开这些爹娘给的,他们算个屁啊,一个个真本事没有, 争权夺势、欺压手无寸铁的平民倒是得心应手, 咱爷们是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货色了,有胆就去跟鞑子干啊,只会窝里斗算什么? 咱爷们自问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爷们至少不嚯嚯那些平民不是? 跟咱比道德,孔圣人见了都他娘的得摇头!” 高玄礼明显是喝高了,嘴里污言秽语可谓是信口开河。 一旁的陆文忠同样红着脸拍高玄礼的肩膀:“老高说的不错?这群自诩清流家伙,就是群蛀虫! 真要说起来,谁会信我去抄内阁首辅王兴源家的时候, 就从他家密道内搜刮出二十口箱子,每口箱子里装了二千两白银,那可是四万两, 这还只是一处,他家仅仅在京师家中搜出来的白银足有八万多两,再算上古董、珠宝、字画,折价一起,足足二十万两银子, 你说他一个内阁首辅,一年俸米折银也就二百四十两,算上贴金在内也就四百两一年,他哪来的钱? 就这还成天劝人要廉洁,感情啊,他怕别人不廉洁,自己就没办法贪了,所以这些个清流,都没一个好东西。” 沈川始终保持吃瓜的姿态,听着二人说着京师的事,直到二人彻底不省人事,这才命人将他们抬上马车,亲自送回了驿馆。 等从驿馆出来后,感受空气中逐渐蹿升的寒意,沈川深深吸口气。 再睁眼,虎目凶张。 新的挑战,又要开始了。 第208章 东路惊恐 沈川升任东路指挥使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东路各地,一时间人心惶惶。 东路不比靖边小镇,可是能跟保安州相提并论的水平,境内在册军民足有接近九万人,若是算进豪绅处的家丁奴隶以及不事生产,不纳税的士子群体,超过十万是肯定有的, 这还不算附近依附东路境内的庄园和村庄百姓…… 现在其他不说,东路境可直接耕种的土地就足足六十二万亩之多,这还是官册在案的数量, 实际隐匿的田亩和未曾开垦的荒地加起来,不会少于一百五十万亩。 这和沈川绞尽脑汁,几乎冒着掉脑袋风险才将靖边各地军田搞到不到二十万亩相比,当真是有些搞笑了。 除此之外,东路也有沈川眼下急缺的大型露天铁矿场、储量不下上亿吨的浅层煤炭资源,以及硝、硫磺、铜等战略物资。 有了这些资源和土地,沈川绝对可以在最有限的时间内,设立指挥使规定的五个满编卫所,七千正兵以及辅从辎兵在内,超过一万五千人的军队。 除此之外,东路境内的水流高低流速均匀,正是水利施工的绝佳之地,若是能处理得当,以后火铳的制造流程将会大大提升。 就在沈川前往烽燧堡安抚流民,静待上任时机的时候,东路境内得知沈川上任指挥使的时候,那面目表情一个个都跟死了马一样垂头丧气。 尤其士子地主阶级的士子,更是对沈川到来极其排斥,千方百计阻挠他上任。 至于原因,士绅自然是因为靖边镇谢良平等地主士绅被沈川连着一锅端,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利益。 士子则因为沈川强迫那些本该参加科考的书生去充当小吏。 总之,沈川在靖边镇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他上任东路最大的阻碍。 趁着目前沈川正在烽燧堡安置流民,暂时还未抵达东路,东路境内各阶层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拜访了同知秦佩南,要求他向朝廷陈举沈川恶行,希望能收回成命。 秦佩南的回应很简单,就俩字: 装死。 任凭你嘴皮子磨破,他就只会一句:“啊对对对……”主打的就是你说你的,我保持沉默的态度。 眼看秦佩南地方指望不上,那他们就只能选择“自救”的形式,打算抱团抵制沈川的上任。 十月初七,曹家宅厅,十几名学子围在三盆火炉前烤手驱寒,厅外飘着鹅毛大雪。 今年的冬季相比往年预期,快了足足一个多月,而且是骤夜之间急转直下。 东路各地豪绅士子,为了对抗沈川聚集一起,来到曹安邦家中商议相关之事。 曹安邦,也就是当初卖给烽燧堡军粮,曾经资助安红缨的那名东路豪绅, 在东路地位十分响亮,整个东路士绅阶层几乎都以他马首是瞻。 曹府规矩森严,就算议事也是分内外两厅。 外厅烤火取暖的都是普通的士子、乡绅,以及破落的寒门。 而真正有资格跟曹安邦面对面论事的,也只有寥寥数人。 “曹老,我等今日聚集您府上为了什么事,相信也有所耳闻,还请曹老做主,去和沈川商议,勿要让他进入东路。” 一名圆脸的豪绅,正满脸期许地望着曹安邦。 曹安邦平静回道:“让人别上任?胡家主以为,我曹某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还会只待在这东路么?” 胡元宝:“曹老,我们东路都是以你马首是瞻,也只有你和沈川接触最为频繁, 你让我们跟沈川交易,和整个宣府士绅为敌,我们都认了, 你说范家不是东西,应该减少往来,这点我们也认了, 可现在,沈川马上就要上任东路了,谁也不知道他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我等东路同僚士绅除了找您规劝那沈川,还有其他办法么?” 望着胡元宝眼巴巴看着自己等回复的模样比较拟人,曹安邦立刻转头对另一名中年士绅道:“林掌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该让沈川入主东路?” 林威回道:“沈川屠杀士绅,是他先坏了本来的规矩,也突破了承受底线,我不想看到东路以后也会是这个下场。” 曹安邦笑着摇摇头:“可你们之前也没少跟人家做生意啊, 看看你们开采的矿石都是谁在买,那些从草原来的几万头羊,也让诸位收益不少吧? 至少到目前为止,沈川也没做任何对不起我们东路乡绅的事, 人都还没上任,就这样把人排挤在外,不觉得有些可耻?” 胡元宝:“可是,靖边镇谢家他们……” 曹安邦微微一笑:“贪墨军田,按大汉律,可以就地格杀,公文不都已经写明了么, 没有足够的军田,他沈川如何那么快就稳住靖边镇?只要大家把侵占的军田让出去,相信他是不会和你们为难的。” “什么?把我们的土地让出去!” 林威一听,心中是一万个不乐意。 胡元宝也同样,当年大家好不容易搞到手的军田,岂能这样白白拱手送人情? 曹安邦看出几人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再度提醒道:“劝诸位想清楚了,我和沈川接触过, 说实话他要是真要对你们动手,诸位觉得自己有几分能力阻挡?” 胡、林二人面面相觑,仔细合计下来,确实如曹安邦所言那般,可以对针沈川的手段似乎不多,毕竟人家可是带兵来的。 “看你们二人的脸色,想来也想明白其中利害了,听我一句劝,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早点吐出来,不要等人家亲自来索要的时候,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说完,曹安邦就让管家送了客。 胡元宝和林威面色忧愁地离开了曹宅,连带那些烤火发学生士子也都一并骂骂咧咧离开了。 “老秦。” “老爷,您有何吩咐?” 曹安邦递过去一个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堆地契。 “这是当年我从军户手中买的军田,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二亩六分,你让少爷亲自将这份地契交到沈川手里。” 管家不解,但还是顺从接过曹安邦递来的地契,回房找少爷去了。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曹安邦总算是松了口气:“沈川啊,诚意我已经奉上了,就看你如何应对了。” …… 胡元宝跟林威二人满面愁容离开曹宅,齐齐沈川上任之事发愁。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黑色绒衣,满身贵气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胡家主,林东家,你们可是在为沈川上任东路指挥使一事发愁?” “你是什么人?” “实不相瞒,在下是从永宁来的。” “永宁……” 林威嘀咕一声,顿时反应过来:“你是范家的人?” “在下范文英,乃是永城钱庄的总管,今日来东路目的自然是为沈川而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几位,虽然我们范家与东路之间的确有不少矛盾,但在对待沈川一事上, 我想我们之间的利益还是一致的,想要如何对付沈川,保住东路不失,两位赏脸随我一起喝杯茶,如何?” 林威跟胡元宝互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但最后,二人还是跟着范文英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沈川正忙的不可开交,一边安置流民到靖边各厂做工,一边命人协助流民建造房屋, 同时又从保安州、东路等地大量采购粮草跟棉花, 还要为他们登基户籍造册,可谓是一人分成了三四人运作。 一口气多出三万八千人,他们的生计一下都落到了沈川身上,只觉压力山大,哪里还会管你东路现在的情况。 第209章 练兵、屯田、购粮 “杀!” 噗呲、噗呲、噗呲—— 烽燧堡流民临时安置所,二十多名逃难的流民在沈川一声冷酷的声令下,直接被砍翻在血泊中。 当鲜血激溅在空旷的场地上,散发阵阵浓郁刺鼻的腥味时,前来观摩执刑的流民不由心惊胆颤。 望着脸上神情恐惧的百姓,沈川神色铁青,厉声对他们说道:“本官收留你们之前就曾有言在先, 只要进了这居庸关,一切都要服从我的命令,任何作奸犯科行径,在我治下皆不客取! 可惜啊,总有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妄图挑衅我我边镇军法,今日,就用这群畜生的血给你们提个醒, 再有人胆敢胡作非为,这就是下场。” “我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女真人、肃慎人,又或者鞑靼人,军法面前一律平等。” “这次杀的人中有汉人,也有女真人,在我靖边军几次三番严令之下, 还敢做出奸淫民女的行径,真以为我沈川会跟你们讲大道理么?” “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愿意遵守规矩,我自然会想尽办法让你们活下去,而且还会活的体面些。” “要是觉得我治下严酷,你们无力遵从的,那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沈川治下不留罪犯,都听明白了么?” 现场落针可闻,无人再敢应声。 开放关口已经五天了,这五天时间,沈川足足砍了有上百人的脑袋,被杀的都是一群精力过剩,屡屡破坏治安的青皮流氓。 经过这轮残酷的肃杀后,流民终于不敢再造次了。 “现在,我最后再问一遍,有要离开的没有?不想待就赶紧给我滚!” 无人应声。 大家不傻,沈川治下法度确实严酷,但这里也是大家唯一能落脚的地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何况,军法虽严,但对老实本分的良家子而言,没有任何影响,反而暗中对沈川执法严明的行径十分支持。 “很好,看来你们也愿意留在我治下,那一切就按我的规矩来办。” “已经划归军户的人全部到左侧集结,民户站到右侧。” “一炷香时间,赶紧列队站好。” 随着沈川一声令下,现场百姓立刻在各堡吏员的安排下,很快就分列两队站好。 等香燃尽后,顾长生手捧一本册子开口了。 “此次东路共计收留流民三万七千二百八十四人,合计为八千二百户,其中军户为四千三百户,按照军户制定条例,每一军户必须出一男丁编入卫所, 共计为四千三百人,你们这四千三百新兵,将由沈指挥使统一进行操练,所有操练费用都将由沈指挥使承担, 并且一户军户给与基础耕地二十亩,与来年开春前发放, 卫所会备好农具、耕牛,免费租赁给你们使用,至于田税,一亩地实收二斗三十斤米谷, 如遇天灾导致粮食欠收,会酌情予以减免当年税租,这么说,你们可听明白?” 这话一出,那些军户家属顿时喜上眉梢。 没有任何东西比田地更能安抚这些流民的心了。 另一边的民户闻听这话,顿时心中十分嫉妒,同时也有些懊悔,早知道军户有田地可分,自己肯定愿意加入军户啊。 顾长生继续说道:“另外,有关民户的田地分配如下,剩余的三千九百余户,有一千九百户每户分得田地三十亩, 参与屯田开荒事宜,但税收规则是,三年开屯所得实物六成必须交给官府, 三年后,田地皆归个人所有,税率则是一亩地三斗谷物,听明白了没有?” 一听要缴纳六成实物,这些民户顿时叫苦不迭。 但转念一想,六成收成虽多,可只需要缴纳实物,严格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苦上三年就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又何乐而不可为呢? “另外剩余没有分到土地的民户,指挥使大人会安排你们的工作,总之是绝对不会让你们挨饿的,这点你们大可以放心。” “沈指挥使会安排诸多工事给予你们活下去的机会,只要遵守纪律,生活会好起来的。” 顾长生说完,转身对沈川小声道:“指挥使,你看我这样表述还行么?” “嗯,姐夫辛苦了。” 沈川小声谢过后,这才走上前对百姓说道:“我最后再申令一遍,如今多事之秋, 既然决定要在我治下生活,那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一切按照吩咐去做,大家都能体面的活着,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们因为违反治下条例导致全家驱逐出境,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 “大点声,没听到!” “知道了!” 现场终于响起成片大喊。 沈川这才宣布解散,满意走下高台…… 翌日清晨,烽燧堡临时校场处,四千三百名新兵一大早就被赶到这里开始了崭新的操练。 “站直军姿,以头排为基础,记住你左右两侧的同伴。” “现在开始,听从命令行动,抬腿,起步,前进……” 各级军官开始热火朝天给这些新兵进行最基础的军纪操练。 昨天那血淋淋的案例历历在目,给了这些新兵极大震撼力,所以操练起来格外认真,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川视察一圈后,微微点头。 这次收留的流民中,有不少青壮可以操练,算上靖边卫所的兵马,五个卫所七千正兵营的规模,就算不从东路招兵,基本也能达成了。 只要手里有兵、有粮,那沈川干什么事都有底气,根本无惧任何小丑行径的挑战。 “大人!” 一声呼唤,把沈川思绪拉回现实。 回头望去,是奉命前去各地购粮的王文辉回来了。 王文辉满头大汗跑到沈川身边,拱手道:“大人,我等奉命前去宣府各地采购粮食, 只是现在粮价涨的飞起,去年才二钱五分一石的粮食,如今已经涨到了五钱银子,足足翻了一倍。” 沈川点点头:“今年宣府各地粮食普遍欠收,粮价上涨也在情理之中,这次收购了多少?” 王文辉:“回禀大人,我这一支粮队一共采购了两千石不到的粮食,不过其余各支收粮队还没回来,不过依我看,也就五千石上下。” 沈川合计了一下,拍拍王文辉肩膀:“不急,等过几天再说吧,先把买采购的粮食一道运往靖边镇安置, 明日我就带人先回东路去,等其他队伍回来后,直接到东路将军府来找我。” 第210章 东路风暴:罢课 当沈川开始安置流民到治下各地之际,东路境内,一场专门针对沈川的风暴即将席卷全境。 十月初九,东路景盛学堂内。 一名头发乌黑,年约四十的儒士,正站在讲台前,慷慨激昂的鼓动座下学子。 他叫周观研,宣府颇有名望的儒士,在士子之中颇具威望! “诸位,尔等皆是有才之士,十年寒窗只为一招冲天,大展鸿图, 但有人却打算极其羞辱的手段侮辱你等士子,你说这样的人,你们愿意把他引入东路么?” “我想诸位已经明白我说的是何人了,没错,就是那个杀害靖边镇所有士绅的沈川, 他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勾结阉党陷害为民请命的昔日老上司谢怀锦,谢兵备!” “谢兵备多好的一个人啊,自他坐镇保安州以来,是兴办学堂,开垦荒田,将保安州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就是因为沈川这个白眼狼,与阉党一起诬陷谢兵备,致使谢兵备白白枉死,我大汉就又少了一个好官啊!” 堂下学子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本就属于人生之中最热血,最正义感爆棚的时期,也是最容易被鼓动情绪的年纪。 经台上儒生这么一说,学堂内几十名学子满脸愤慨,恨不得直接把沈川这个奸贼碎尸万段。 “沈川何许人也?走狗耳!” “他出身破落军户,自小不好读书,喜欢流连于市井之间,后入保安州卫所从征漠北, 不想却以逃卒身份回到关内,靠着几颗捡漏的鞑人首级混迹成堡长,后行贿阉党,假冒军功成为靖边千户, 自此其狼子野心彻底暴露,为了私吞霸占靖边二十三家良田家业, 不惜将他们全家尽数灭门,此等罪行自我朝立国以来三百七十余载都实属罕见。” “也许你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你们会觉得这事不关己,那接下来要说的可就跟你们息息相关了, 你们可知道,靖边镇的士子,是怎么被沈川折磨的么?!” “沈川贼子居然以科考作为要挟,逼迫当地学子去府衙当吏员。” 他停顿片刻,看到学子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看向自己,这才继续道:“《礼记》有云:士志于道,士者,当以道义自任,以天下为己任, 非止于识文断字,更当明德修身,通晓圣贤之道,此乃为士。” 紧接着,周观研的声音渐渐提高,不断在讲堂内回荡:“而今世风日下,竟有人以功名为挟, 强迫吾辈士子经营吏务,与我圣人主张背道而驰,实乃本末倒置,不可取也。” 说到这里,周观研竟是猛地拍案,惊得前排几个学子浑身一震。 “尔等可知,吏者何物?”周观研冷笑一声,“不过是些粗通文墨,专事案牍劳形之辈, 终日与铜臭为伍,与市井之徒周旋, 其言谈粗鄙,其行止猥琐,何堪与士人并列?” “尔等且看。” 周观研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 “此乃吏员所拟公文,字如蚯蚓爬行,文理不通,贻笑大方。” 同时又将素帕递给前排学子传阅,“而士人所书,笔走龙蛇,文采斐然,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更遑论,吏员终日周旋于钱粮刑名之间,心术难免不正。” 周观研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隐秘之事, “吾尝闻某县吏,借征税之便,鱼肉乡里; 又闻某府吏,贪赃枉法,终至身陷囹圄。 此辈心性,岂能与我等读圣贤书者相比?”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学子,声音忽然变得深沉:“昔日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吏员之流,终日计较锱铢,心中哪有仁义二字?而我辈士人,心怀天下,志在苍生。” 周观研转身,目光灼灼:“尔等寒窗苦读,难道就为了有朝一日屈居人下,做那点头哈腰的刀笔吏吗?” “不愿!” 学子们齐声应答,声震屋瓦。 周观研击节赞叹:“记住尔等今日之言, 他日若见同窗中有自甘堕落者,当以今日之志劝诫之。” 他走回讲台,语气转为严肃:“昔有王生,才学出众,却因家境所迫,入县衙为吏, 不出三年,言语粗俗,举止轻浮,昔日同窗见之,无不扼腕叹息。明珠暗投,莫过于此。” “故而,吾常告诫学子,宁可清贫守志,不可浊富失节。 “纵使家徒四壁,只要胸中有圣贤之道,仍是高人一等。” “反之,纵使腰缠万贯,若沦为吏员之流,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他忽然提高声调:“尔等可知为何朝廷开科取士, 即便本朝已废除吏不得为官的旧历,却还是罕从吏员中选拔官员?” 学子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盖因吏员心术已坏,不堪大用!”周观研斩钉截铁,“彼辈终日与铜臭为伍,眼中只有利益二字,何谈治国平天下? 而我辈士人,自幼诵读圣贤之书,胸中自有乾坤,此乃天壤之别!”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身着小吏服饰的人匆匆走过。 周观研借机指着窗外:“看那些吏员,行色匆匆,形貌猥琐,尔等愿意日后成为此等模样吗?” “不愿!” 学子们的回答更加响亮。 周观研满意地捋须微笑:“士农工商,各有其分, 尔等既入儒门,当以圣贤为范,切莫自降身份,沦为下流, 今沈川贼子倒行逆施,欲要以此折辱我东路士子,尔等身为士人, 可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名言乎!” 话音一落,当即便有名学子起身满脸愤慨道:“我等宁可身死于屠刀之下,也断不会自堕为吏卑躬屈膝, 沈贼若敢折我士子尊严,我等学子宁弃笔墨,誓死与其周旋到底。” 学子名叫苏墨,十七岁,去年乡考顺利考取秀才功名,是东路少有的神童,得到各大士绅的鼎力支持。 此刻他被周观研一番洗脑后,可谓是义愤填膺,已经视沈川为洪水猛兽,断不能让他进入东路祸害士子。 他的话也很快引起其余学子的热情,一个个在课堂内慷慨激昂批判沈川倒行逆施的行径。 谁也没发现,见到此情此景的周观研,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211章 东路风暴:罢市 在周观研的鼓动下,外加其余儒士和某些小人散播谣言, 东路三大学府的学子对于沈川即将入主东路可谓呼声强烈——集体反对沈川进入东路半步。 随着越来越多的学子放下课本走上街头游说,原本事不关己的诸多平民,此刻也逐渐对沈川的印象越来越差。 当学子开始上街沸腾的时候,东路最大酒楼定闲居也被本地巨贾张邦昌包场。 此刻二楼豪华包间内,张邦昌召集了东路境内各大主业的商户,一起商议如何抵制沈川上任。 眼看菜已上齐,张邦昌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接说道:“诸位,沈川在靖边镇内的行径,我想大家都已经了解了吧? 如今街上学子已经站了出来,我等商户虽贱,却也是在这东路扎根多年,岂能让一群士子挡在前面? 所谓国家兴亡者,匹夫当仁,在这东路上下存亡之际,我等当与东路士子站在一起,共同抵制沈川上任,诸位以为如何?” 商户闻言,当即议论纷纷。 终于,有一名徐姓商户提出了疑惑:“张东家,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张邦昌:“很简单,当以闭市迫使沈川不再上任,如果无法阻止,那就逼其妥协,答应我东路各种条件为上。” 这话一出,包间里落针可闻的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一名王姓商号的东家对张邦昌说道:“张东家,恕我说句实话, 目前我们跟沈指挥使似乎没有任何恩怨,就这样跟着学子瞎闹,怕是不妥吧? 更何况,我们和靖边之间生意往来频繁,这几个月也赚了不少,就这样跟他翻脸……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吧?” 他是做皮毛收购生意的,这几个月从沈川处收购了许多质量上好的兽皮,从中获利颇丰,自然不希望跟沈川关系闹僵。 另一姓郭的东家立马附和:“王东家说的对啊,沈指挥使跟我们之间关系不错, 交易向来都是货到结算,宣府境内少有这么痛快的做买卖的,依我看,还是别跟着瞎凑什么热闹了, 实在要不行,我们可以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他是做铁器生意的,前段时间刚去过靖边镇,得知靖边镇居然愿意出售铁料,且价格只有市价的七成,当即去验了货。 直到发现靖边准备出售的铁料还都是质量上乘的熟铁,而且承诺铁料供应量足,当即预定了十万斤熟铁,打算制成农具后血赚一笔。 如今铁料还没到货就跟沈川撕破脸,他自然是不乐意的。 其余商家也对抵制沈川的行为持消极态度,让张邦昌脸色有些难堪。 商人不比初出牛犊的学子那般,轻易就能调动情绪,他们更多注重的是自身利益。 与沈川作对,他们能获得什么? 似乎什么都没有,还平白无故得罪了一名带兵的武将,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眼看商户之间无法达成一致,张邦昌立马改变了策略。 “我也知道大家心中顾虑什么,无非就是这几个月跟沈川合作,让大家都吃到了些甜头,一旦撕破了脸对大家的损失都不小, 但是,我还是想请大家把眼光放长远些,钱是赚不完的,但赚钱的前提是自身根基要稳固。” “我都听说了,沈川上任靖边镇后,镇内所有商户都是要缴纳商税的!这点你们能接受么?” 此话一出,现场不由陷入了沉默。 见事情有所转机,张邦昌又开始趁热打铁:“看来大家也都不想缴税是吧?那就更该站出来和东路学子站在一起抵制沈川才对。” 话音一落,王东家却小声道:“其实,商税也没多少,就算真要缴纳也行啊……” “愚蠢!” 张邦昌气的破口大骂。 “宣府各商户有多少年没交商税了?就因为沈川到来你们就屈服了?你们还配当我东路子民么?” “这次要是妥协了,下一回,沈川就会得寸进尺,他要是亮出屠刀,你们难道还要把脖子伸过去给他砍么?” 然而,这些商人丝毫没有被张邦昌的言论给波及情绪。 甚至有人心中反而对张邦昌产生了怨言。 他说的如此轻巧,无非就是因为张邦昌是做丝茶贩卖生意的,跟沈川基本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就算撕破脸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自己要跟沈川作对,那经济损失是必然的,而这亏损的部分由谁来承担? 张邦昌也察觉了他们的顾虑,知道单纯靠画饼展望宏图似乎对这些以利益为本的虫豸没什么卵用,于是便抛出最后的王牌。 “行了,我知道各位心中忧虑,无非就是自身利益受损,这样吧,闭市期间造成的所有损失,都由在下承担,如此你们总可以接受了吧?” 徐东家闻言,却是一脸狐疑:“张东家,你什么时候变的这般慷慨了,这不像是你的为人啊。” 王东家:“是啊张东家,你可知道闭市每日损失有多少么?” 郭东家:“张东家,你可想清楚了,这损失可不是笔小数目,没有好几万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张邦昌一脸豪横:“这就不用诸位担忧了,总之闭市期间诸位的所有损失, 在下都会按数额支付,就当是为了东路百姓未来,以及诸位的以后荣华富贵买个太平了。” 徐东家立刻说道:“空口无凭,当立字据。” 张邦昌神色一凝,眸中寒芒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就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来人,取笔墨来。” 很快,张邦昌就当着包间十几位商贾的面,亲笔写下了保证文书。 几人相互核验,确认这份文书无漏后,这才放宽了心,交给徐东家保管。 “好,就当是为了东路十几万百姓生计,我等愿意豁出去,阻止沈川上任东路。” “来,为了东路,我们干了这杯酒。” 有了这份保证声明,包间内瞬间其乐融融,众人纷纷举杯共饮。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东路防守营,千户秦寒也开始在幕后势力授意下,鼓动兵士抵制沈川。 “诸位同袍,东路历来无有卫所,更无指挥使。” “如今,沈川到来,必然会设立卫所,到时大家只能被迫接受他的调令。”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沈川治下的军队,是没有军饷的!你们打算跟着他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听没有军饷,原本事不关己的兵士立马喧哗起来。 第212章 东路风暴:止戈 “当兵不发军饷?这谁还愿意当兵?”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卵样子,有饷跟没饷又有啥区别呢?反正我是一次都没拿到全饷。” “但人家好歹要个面子,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听说沈川那是明明白白告诉卫所官兵,以后从军没有军饷,这是装都不装了。” 一部分官兵满脸愤慨,对沈川印象瞬间变的刻板无比。 但另一部分官兵却比较冷静。 “真要不发军饷,那靖边卫所是怎么设立的?” “是啊,难道大家都是傻子,没有军饷还愿意从军?” “不发军饷的的军队,能把鞑靼人赶出关外去么,我真的很不了解。” “不会是道听途说吧,没准人家其实都是发饷的,只是低调没说呢?” 防守军营很快分成两拨人,一拨是支持秦寒的言论,十分激进誓要阻止沈川上任指挥使。 另一拨则持保守态度,打算搞清楚其中缘由再说。 值得一提的是,持保守态度的三百多名官兵几乎都曾在东路境内开设的武堂念过书,有着基本辨别是非的能力。 但有更多的官兵却被秦寒的话气的失去了理智,开始准备抵制沈川上任指挥使了。 秦寒扫视一圈,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虽然没有鼓动所有兵士,但有超过六百余人支持,那就足够了。 然后,他就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现在,我们东路学堂的学子已经率先站出来,准备集体抵制沈川上任, 届时,我们身为东路兵士,难道就不该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开口问道:“大人,你就直说吧,我们该做些什么?” 秦寒:“很简单,我要你们保护那些学子和商户,沈川此人我太了解,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要是自己无法顺利上任,定会采取直接行动,到了那时,就需要你们这些东路守卫站出来,保护东路百姓。” 这话一出,原本激情澎湃的士兵瞬间哑火了。 他们不蠢,知道这意味着必然要跟沈川所部卫所官兵发生剧烈冲突。 以下克上,轻则身首异处,重则全家受难,且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赌上性命去干这种事…… 显然这些东路士兵还没有做好这种破釜沉舟的十足准备。 秦寒继续蛊惑道:“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沈川一旦顺利入主东路,你们以为以前的好日子还会存在么?告诉你们这是不可能的了!” “我们的日子只会一日不如一日,只会日夜活在沈川的压迫之下,不要有任何侥幸,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 “我们东路兵将只有团结一致,才能保住眼下所有的一切。” “难道你们想看到曾经的街坊邻里,倒在血泊中么?想看到自己的亲人被暴民在大街上拖拽么?” “为了这一天不会这么快到来,我们只有团结一致才有希望!” 秦寒的话越来越离谱,同时他的情绪也越来越亢奋,听的人是热血沸腾。 “抵制沈川!” “让沈川去死!” 终于,整个兵营六百官兵齐齐振臂高呼,发誓要让沈川吃不了兜着走! 秦寒见目的达成,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 十月下旬开始,整个东路开始被极端的气氛包围。 东路三座学堂的学子和本地士子一道走上街头,不断向来往民众宣传沈川暴行。 除此之外,大街各公共场所都贴满了抵制流民,抵制沈川的标语。 不少士兵也走上街头打着维持秩序的名义,配合士子对沈川进行系统性的造谣。 一时间,沈川的名声在东路急转直下,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是个欺男霸女,滥杀无辜,外加一个虐待军士的恶徒形象。 此时,定闲居二层,靠窗的包间内。 范文英、林威、胡元宝站在窗台前,看着东路街上百姓奔向而走,宣传沈川劣迹的情景。 在他们身后,周研观、张邦昌和秦寒三人也都正坐在席位上。 许久,范文英笑道:“看来东路民意已经调动,这下就看沈川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忤逆民意了。” 林威冷笑一声:“用这种阵势对付一个沈川,范掌柜,你这未免也是杀鸡用牛刀,有些过分了, 莫说是沈川,就算是柳总督见到这阵势,怕也只能屈服吧。” 胡元宝则拍着肚皮道:“到底是范家的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人家能做成九边第一商了, 其他不说,光这份处事的魄力和决断,我等也是望尘莫及啊。” 范文英轻轻一笑,转身回到席间:“各位想的太多了,再好的计划, 若是没有人去具体实施,那终归只是在纸上谈兵而已, 说起来,还是得感谢几位的付出啊,范某敬你们一杯。” 说着,他举起酒杯向周研观三人示意。 三人忙起身回敬。 等一杯酒下肚后,周研观一脸谄媚对范文英道:“能为范家做事,是在下的荣幸, 以后范家有什么事让在下去做,但凡是在东路境内的,我周研观一定万死不辞。” 范文英笑着点头:“放心吧,等事情结束后,我会跟范家主商议,将你调到永宁府太学院任教的。” “多谢范家主,多谢范家主啊。” 眼前的周研观哪还有在景盛学院内慷慨激昂的士子模样,有的只是为了攀附权势不择手段的小人嘴脸。 张邦昌也开口了:“范掌柜,你答应我来年走塞外贸易的事,可千万不要食言。” 范文英笑了笑:“你就放宽心吧,只要沈川不在,这塞外的贸易就没有人来阻止我们了,到时你就等着过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吧,哈哈哈。” 张邦昌闻言,心下也是大喜。 最后范文英看向秦寒:“秦千户,等沈川的事解决后,那东路指挥使的位置,不如就由你来担任吧。” 秦寒闻言,当即谢道:“多谢范掌柜!” 话音刚落,胡元宝跟林威也举杯同庆:“好了,总之啊,东路终究是我们的东路,谁也别想把他从我们手里夺走!” “来,干。” “干!” 众人一杯酒下肚,然后齐声大笑不止。 东路风暴即将来临,而沈川这边,终于解决了数万流民粮食问题,目前正在靖边校场巡视兵训练进度。 第213章 还敢开条件? “挺直腰板,扎稳下盘,左手需握枪杆,右掌抵住枪尾,枪尖倾斜向上,对准前方目标,保持住姿势,不要动!” “长矛简单实用,又是兵中之王,主导战场重要兵器,除去那些花里胡哨的枪法,上了战场你们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完美刺出手中长矛。” “刀盾手,稳住下盘,身体侧倾,保持姿势,左手立盾牌,护住胸膛等致命要害,右手持刀由上至下进行挥砍。” “你们是队伍中的坚盾,战场上担负着拱卫整个步兵战队防线的重任,无论是长矛手, 还是远程打击部队,他们的安危全都依托在你们身上,都打起精神来,不要萎靡不振!” “现在,都按各级军官指示,开始操练!” 沈川视察了一圈校场,同时将练兵要点再三提醒。 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新招募的四千三百余名新兵,基本已经适应了军中操练强度。 经过十余天的纪律操演后,现在都已经将纪律重要性牢牢印在了脑海里。 见步兵操练这块已经没什么问题,沈川又走向投矛手那边检查。 一名投矛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助力跑了数步,狠狠将手中投矛掷向二十步外悬挂的铜钱。 那铜钱不是一般的铜钱,用铁做成的,比成人拳头要大一些。 按照戚少保练兵记载,投矛手必须在二十步外射中铜钱中心方孔才算优秀,次级则要命中铜钱,脱靶则为不合格。 只见投矛脱手直接向二十步外的铜钱飞驰而去,可惜的是,最后根本没有触碰到铜钱。 那投矛手十分惋惜地叹息一声,正准备再投一根时,沈川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投矛。 “投矛要领,快、狠、准、稳,共四个关键要领。” “投掷助跑前,投姿必须标准,将投矛抵在肩膀处,预判好投矛轨迹后……” 下一刻,沈川一阵助跑,直接狠狠掷出投矛。 叮—— 一声清脆声响回荡,那枚被当做靶子的铁钱应声落地。 负责操练的军官拿起一看,却见那铁钱中心的方孔,直接被贯穿的投矛射的变了形。 “投矛没有什么太多的技巧,唯有下功夫苦练,都继续。” 沈川留下一句话,然后走向下一处火铳队伍。 新打造的四百杆火绳枪,全部都装备到新兵将士军中。 如今他们在老兵教官指导下,认真进行“三段击”阵型操练,同时继续熟悉火铳操作流程。 沈川静静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些火铳手最多再过一两日就可以进行实弹演练后,便去往炮兵营地了。 相比之下,炮营可就热闹多了。 自从砂模铸和铁模铸造工艺被应用成熟后,这段时间,靖边镇炮厂已经产出各类火炮共一百八十三门,其中最大的火炮是八磅炮。 这些火炮质量完全合格,其中有近三分之一运往了塞外筑垒工事,其余主要装备在自己的卫所军中。 炮兵目前已经进入实弹演练,尤其霰弹在军中大规模开始应用后,沈川心中已经有了更新迭代步兵技战术的念头了。 未来主要的对手,就是关外数目庞大的马群之主。 虽然关内有相应的反骑兵突击战术,但是关内骑兵训练成本相比关外产训合一的骑兵模式,显得格外高昂。 唯有让步兵和火炮配合,再予以少量突击骑兵进行迂回绕袭,在野战中一举将其包抄切割,才能对骑兵造成足量伤害。 筑垒工事是战略性投资,步兵技战术更新则是战术方面考量。 “大人,方镇长在兵马司厅等候多时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最后打量一圈校场后,沈川这才转身前去兵马司厅议事了。 …… 兵马司大厅内,沈川坐在首位,正听着方文涛跟主簿顾长生有关粮食收购这块的汇报。 “经过大人亲自周旋,宣府各地米商已经愿意放粮,截止目前为止,靖边粮仓内存粮新增四万八千石,足以应付到来年春耕时节了。” 沈川听完报告,这才重重舒了口气。 这段时日,为了筹集粮草,他可以说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最终以威逼利诱的方式从各路米商士绅手里收购了一万五千石粮食。 除此之外,杨之应、陈年华、萧旻等人也受沈川所托,通过自己的关系从当地士绅家中收购了两万多石粮食。 至于剩余的一万多石,一部分是秦佩南帮忙解决,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东路亲沈川的豪绅阶层,例如曹安邦一并筹集,总算是解决了流民粮食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曹安邦主动递交了当初从东路军户手中采买的军田,足有三千多亩。 对此,沈川自然也就没有追究曹安邦的想法,毕竟相比那些直接强占军户农田的虫豸,曹安邦这里已经算是合价买卖了。 为此,沈川让前来送诚意的曹家长子曹瑞带了一万二千两银子回去,权当是买回这些军田。 可惜,三千亩军田,对沈川眼下所需的军田数量比起来,还是太少了。 多出来四千三百户的军田,尚有近三千户没有着落,只能设法等上任东路后再想办法了。 “诸位,再过三天,本官就要前往东路上任了,东路形势复杂,不比靖边镇, 很多事都需要重新调整,还望诸位能协助我一臂之力,一起面对这新的复杂局势。” 沈川话音一落,在场所有官员齐齐起身:“一切听凭大人调遣。” “报~” 一名侍卫大声打破这份氛围。 “大人,东路知府熊国昌求见。” “有请。” 不多时,熊国昌大步踏入兵马司大厅。 见到沈川后,直接拱手行礼:“下官东路知府熊国昌,见过沈将军!” 沈川:“熊知府,你来找我是有何要事商议?” 熊国昌回道:“下官请将军不要入主东路。” 此话一出,大厅瞬间雷动。 李通直接起身大吼一声:“直娘贼,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入主东路!” 熊国昌心头一颤,看到李通那庞大魁梧的身躯,额头冷汗瞬间冒了一地。 “李通,退下。” 沈川平静喝退李通,看向熊国昌:“东路的事,本官也略有耳闻,这段时间本官处理流民的事实在太忙, 也抽不出时间去东路打探,既然熊知府来了,那本官可以直言不讳告诉你,东路指挥使的位置,本官是坐定了,谁都改变不了。” 熊国昌一怔,但马上恢复平静:“如果将军一定要去东路上任,倒也不是不可以,可必须得答应我们东路几个条件。” “哈,条件?”沈川没忍住笑出声,“说说看,什么条件。” 第214章 你们以为我不敢动手? 熊国昌愣了半晌,拱手说道:“如果指挥使大人执意要上任东路,只要答应以下几个条件即可, 第一,东路境内禁止流民进入,以免他们现在的生活被打乱, 第二,东路各士绅以往的任何行径必须既往不咎, 第三,卫所兵员挑选必须跟东路各地士绅商议,断不可擅作主张, 第四,大人不可干涉东路境内任何形式的生意。 只要大人能答应以上几条,下官保证,大人上任之日,东路各层定会夹道欢迎。” “呵呵……” 听完熊国昌提的条件,沈川瞬间就笑了。 气笑了。 他一脸怀疑盯着熊国昌,随后问了一句:“熊知府,本官冒昧问一句,这些条件,是你个人意思,还是东路豪绅的意思?” 熊国昌一愣,忙道:“这是东路百姓的民意!” “民意?哼。” 沈川冷哼一声。 “什么都可以拐到民意上,这民意是你们东路官场的,还是乡野士绅的?” 熊国昌眉头紧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沈川也失去了耐性,直接起身说道:“熊知府,你也不过是个传话的,今日本官就不为难你, 你回去直接回复你幕后策划之人,告诉他们,这些条件,本官一条都不会答应, 毕竟,堂堂三品指挥使,去东路是练兵守御国门的,不是去认爹的!” 熊国昌大感意外:“大人,您就一点不怕么?” “怕什么?”沈川反问道,“本官在冰天雪地里熬过了足足三天,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回了宣府, 能活下一条命,已经是血赚不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奉劝东路各位闹事的一句,三天后本官上任,希望看到东路能一切太平,要不然……” 话到一半,沈川不再多说什么,这种威胁的意味是再明显不过了。 熊国昌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那双冰冷的寒眸后,他将所有到嘴边的话全部重新咽回肚子里,只能拱手离开了兵马司。 人一走,方文涛立马问道:“大人,东路不比靖边镇,真要是出了事,上面知道了,一定会追究到底的。” 李通当即站起来:“方先生,你有什么可慌的,人家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还不让人还击么?” 方文涛:“李总旗,这事不一样,东路形势复杂,干系到整个保安州上下,一旦有牵扯,很容易引起整个宣府共鸣。” 李通手一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谁要敢惹咱大人不痛快,咱就跟他干到底。” 方文涛一脸无奈,觉得这简直就是跟牛弹琴,只能跟沈川说道:“大人,您到底怎么想的?” 沈川微微一笑:“现在宣读都视我沈川如水火,不少人都在看着东路这场大戏如何上演, 不管我怎么做都会引起各方关注,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鞑子我都不怕,还会怕一群手无寸铁的军民来闹么? 东路事关治下数万百姓和几万流民存亡,谁敢阻止我上任,那就是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 对待敌人,我向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东路士绅以为通过这种手段就能维护住自身的利益, 殊不知沈川压根就没想过沦为他们的附庸, 他要的,是整个东路彻底掌控在自己手心中。 …… 十月二十七日,熊国昌回到东路。 一到家府衙门口,各路士绅学子都一股脑涌了过来。 “大人,您这次见到沈指挥使了么?” “您跟他说了我们的条件么?他是如何回复的啊?” “您倒是说句话啊,我们可是等了您许久了……” 看着眼前拥挤的人流,以及一双双期盼的眼神,熊国昌只是无奈叹息一声。 “各位,沈大人说了,他是绝对不会妥协,三天后就会准时上任东路。” 现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尤其那些儒生,在听到熊国昌的答复后,一个个脸色通红。 其中苏墨更是大声喊道:“沈贼当真无耻之尤,害了靖边各路士绅还不够,又要来祸害我东路军民,当真该死!” 然后他大声道:“既如此,众学子,我等当在其上任当日举街阻止,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辈志士岂能畏惧强权而不进,眼睁睁看一城百姓遭其折辱!” 他的话慷慨激昂,很快就引起一阵共鸣。 熊国昌眼皮一跳,他有心要给几人泼个凉水,但转念一想还是强忍住了,趁着众人没有注意自己,悄悄进了府衙大门。 此刻,苏墨站在府衙门口的石狮上,大声喊道: “打倒沈贼!” 立马有成片回应传来。 “打倒沈贼!” “还我东路安宁!” “还我东路安宁!” “打倒沈贼!”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人都在苏墨的鼓舞下,陷入一种扭曲的癫狂。 知府衙门内,熊国昌忙找到正在等候的周观研、秦寒跟张邦昌这群豪绅幕后代言人。 “沈川不答应任何要求,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听到熊国昌回复,几人顿时眉头紧皱。 张邦昌:“他一条都不答应么?” 熊国昌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邦昌脸色剧变,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周研观:“我不信,沈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对东路下手,如果真敢这么干,朝廷是不会放过他的。” 熊国昌冷笑:“朝廷放不放过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怕是看不到朝廷处罚他那天先被沈川给整死了。” 秦寒一拍桌案:“慌什么,他有兵,老子也有兵,靖边卫所有的兵器,我东路防守营也都有,大不了真刀真枪的干,怕个毛!” “得了吧,你就少说些屁话成么?”熊国昌厌恶地别了秦寒一眼,“就东路那些熊兵蛋子, 去跟打过鞑子的沈川所部起冲突?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观研忽然开口:“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采取极端手段来迫使沈川屈服了。” 熊国昌:“你想干什么?” 周观研冷笑一声:“既然他认为造势是假的,那就按照原定计划执行,看看沈川打算怎么应对!” 第215章 沉默的反击 得到靖边镇对东路提出的四条要求概不妥协的消息后,整个东路立马在有心之人的舆论利用下,开始更加疯狂的抵制沈川上任。 被推到前台的苏墨,成为东路各学堂,乃至整个儒生的士子代表。 他开始号召士子集体罢课,开始每日上街游说,鼓动平民全方位抵制沈川。 而原本对沈川要接纳来自辽东流民本就严重不满的东路百姓,在苏墨以及幕后有心人的策动下,也开始跟着学生一切游街抵制。 另一边,各大茶楼内,收了当地士绅钱财的说书人,开始每日编排一些有关沈川的负面片段,以此让当地军民对沈川产生更为恶劣的印象。 “话说沈川此人,仗着阉党之势,欺凌治下军民已是不争事实,然其更过分的,便是连他昔日上司谢怀锦都要陷害!” “知道为什么要针对谢兵备么?这其中有段不为人知的秘密,且听我细细说来。” “这谢兵备有一千金,年方十八,出落替亭亭玉立,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谁曾想一次偶然机会就撞上了沈川这淫贼……” 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描述沈川强占谢家千金的经过,听的人是既新鲜,又感到愤慨。 最后在听到说书人讲谢家千金宁死不屈,为保清白不惜投井自尽时,所有人都敬佩谢千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同时对沈川那淫魔畜生深痛勿觉。 “过日的沈川,老子草拟祖宗!” 一名听客由于代入实在太深,竟是不受控制拍案而起,大声辱骂沈川。 “这种狗日的东西要是来了东路,那我们东路还有太平日子么? 东路的老少爷们儿们,大家拿出胆气来,无论说什么,都不要让沈川祸害咱。” 一时间群情激愤,茶楼内众人辱骂沈川的声音络绎不绝,甚至还有直接掀桌子,砸茶碗的。 说书人见此,会心一笑。 女人,尤其是娇滴滴的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总能引起男人无尽遐想,都会不由自主代入到保护她们的情绪中去。 可当那千金大小姐被逼入绝路,最终香消玉殒之际,顷刻间就点燃了他们内心最强烈的逆反情绪。 说书人就是利用人性这一点,杜撰了谢千金这号人物。 实际上,谢怀锦还真有一个女儿,只是他女儿早在五年前就成亲,嫁到了江南,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跟沈川压根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借势强占了。 但这个时代消息传送,哪怕只是附近的村落都要隔个好久才收到, 更别提东路和保安州直线距离超过二百四十里,百姓又怎么会知道谢怀锦家中什么情况? 就算是保安州内的军民都不清楚他的家庭状况。 只要稍微思索一下说书人讲的内容,那话里漏洞和逻辑简直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仅仅沈川行凶强占谢千金时间是永宣四十六年九月这点,就已经假的不能再假。 因为这个时间段,沈川还随军在漠北交战,此刻连堡长都不是,哪来的能力逼迫谢家千金? 可惜,人们都是愿意听自己相信的,说沈川是淫贼,那就是淫贼。 很快,民众情绪被彻底调动,在距离沈川上任还有两天时间,整个东路府城里里外外已经贴满了抵制沈川的标语。 而此时的沈川,却丝毫没有动静,倒是有部分隐匿于暗处的势力开始悄悄行动了…… 之前在茶楼内,那诽谤沈川的说书人打着哈欠,哼着小曲儿回到了东路南郊的小屋。 一进屋,他就大喊:“孩他娘,饭做好了没有?” 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 说书人也没有多想,以为女人只是没听见,只是将身上的说本放在桌上,便向里屋走去。 结果刚掀开门帘,他就愣住了。 只见他妻子正缩在屋子角落瑟瑟发抖,而在自己床榻上,正坐着一名身披飞鱼服的,脸色严肃的锦衣卫,此刻正翻着一本笔记津津有味。 “王生,四十三岁,说书为生。” 锦衣卫合上笔记,一脸冷笑着起身走到说书人面前。 “五日前你收了张邦昌三十两银子,后又收了周观研二十两银子,让你在茶楼酒肆之间诽谤中伤新任指挥使,是这样么?” 王生心头一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锦衣卫拍拍他肩膀,在他耳畔冷声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最好如实交代,不然,你知道锦衣卫的手段。”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王生当即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忙拱手求饶:“大人饶命啊,我也是猪油蒙了心,都是张邦昌还有周儒士让我这么做的。” 锦衣卫闻言,立马取出一本牛皮册子,蹲下身子对王生道:“慢慢说,具体一些,我都记着。” 说着,他摊开册子,从腰间笔袋内取出一支染墨的毛笔,开始记载王生说的一切…… 另一边,防守营内,副千户蒋贵心中十分慌乱。 昨日秦寒下令,后天所有防守营官兵必须上街保护他们抵制沈川的士子,并下死令,必要时候动用武力解决问题。 这让蒋贵心中万分不安,理智告诉他一旦这么做,那不光只是前程被毁,更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但秦寒的军令,他又怎么能违背? 正在他为此发愁时,一名侍卫来报:“大人,门外有名自称从烽燧堡来的朋友要见您?” “烽燧堡?” 蒋贵一愣,随后马上道。 “快,速速有请。” 不多时,一条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蒋贵眼前。 “这位想必就是东路防守营副千户,蒋贵蒋千户吧?在下沈指挥使麾下总旗,王文辉,这厢有礼了。” 蒋贵打量王文辉一眼,不确定问道:“你……找我何事?” 王文辉:“奉指挥使大人之命,规劝将军莫要做傻事。” “这话什么意思?”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东路最近发生的事,你以为能瞒过我家大人的法眼?” 蒋贵一怔:“指挥使大人他,都知道了?” 王文辉点点头,然后又道:“士子、商户、士绅、甚至官吏要闹事,都在情理之中,最多也只算是治安事件, 但要是防守营的官兵出动,性质可就全变了啊,蒋大人,你真的想看到东路生灵涂炭么?” 蒋贵低头不言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下一刻,王文辉递交过来一份册子。 “这是什么?” “这是幕后主使的罪证,蒋大人最好仔细看一眼。” 蒋贵将信将疑打开册子。 结果看完后,态度当即坚定无比:“王总旗,指挥使大人对我有什么指示么?” “很简单,只要确保防守营官兵不跟着胡闹,那一切都在可控之内,明白大人意思么。” “明白了,只是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大人说了,整个东路军官,只有蒋大人是最干净的。” 话毕,王文辉拱手飘然离开了防守营内厅。 蒋贵仔细回味着他临走前的话,最后眼神变的比之前更加坚定。 第216章 最后忠告 十月三十日,天还未亮,东路街头就站满了人群。 “抵制沈贼!还我东路一片天!” 苏墨站在人群中央,挥舞拳头大声喊着口号。 “抵制沈贼!还我东路一片天!” “抵制沈贼!还我东路一片天!” “抵制沈贼!还我东路一片天!” 一时间,横幅标语晃动,上万民众在苏墨引导下,大声喊着口号。 不远处熊国昌等官员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尤其是熊国昌,看了眼远方,却迟迟没有见到按照约定本该到场的防守营官兵,一时间心中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但其余官员却并未察觉到异样,只是满脸“欣慰”看着眼前场景。 “未曾想,我东路百姓,竟然也会有如此团结的一天,真是难得啊。” “如此阵仗,想来朝廷会马上撤掉沈川指挥使的身份,重新再选人来担任吧?” “我看啊,沈川这次是真的惹众怒,怕是不光无法上任,还有官司缠身喽。” “民意难违,这就是我东路全体军民的态度,纵使陛下知道了,也只能收回成命!” 听着耳畔传来这些同僚乐观的想法,熊国昌没有半点前去附和的意思。 而在定闲居二楼包间内,范文英轻轻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脸冷笑看着眼前场景。 “闹吧闹吧,最好再闹的大一些,闹到不可收拾,逼的沈川开了杀戒,让整个东路血流成河, 这样沈川必然会被押解入京,当地士绅也会遭受损失,这样我范家在宣府就再也没有反对势力了。” 想到这里,范文英自顾自满上一杯茶浅饮一口。 “没想到曹安邦、秦佩南居然如此沉的住气,硬是怎么劝说都无法入局。” “不过那又如何呢,孤家寡人又如何能斗的过整个范家?等东路血流成河,根基大损,你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范文英筹谋许久,借东路除掉沈川这个范家眼中钉,同时又将生意完全扩展到东路。 到时范家就可以肆无忌惮跟塞外鞑靼人和建奴走私生意,从而获取暴利,借机幕居背后操纵九边时局。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防守营官兵居然没有一人到场,难道是出什么意外了? 范文英很想找秦寒问明缘由,但他怕暴露自己。 当下就是要确定东路确实混乱后,火速抽身离开东路。 至于答应的利益交换…… 那不过是一张可口的大饼而已,画给你看看就行,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街道上人声鼎沸,抵制沈川的人流越聚越多。 随着太阳逐渐升起,东路街市上所有商户,包括小贩在内,都在这一天不约而同选择了闭市来支持学子的行动。 此刻,周观研和张邦昌也来到了街市角落,准备一起目睹沈川狼狈不堪的一面。 “如此阵仗,沈川还有什么手段能破?” “呵呵,除非他敢纵兵劫掠,但大汉王朝优待士绅,敢对学子动手就是在打朝廷的脸,沈川有这个胆子么?” “这么说来,沈川是无能为力了?” 周观研阴冷一笑:“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全盘答应东路开出的条件, 要么只能灰溜溜回他的靖边镇,最好结果也就是遥领东路,成为有名无实的指挥使, 最差,朝廷将沈川革查办,发配他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邦昌笑道:“到底只是一介匹夫,未曾见过我等士绅的力量,相信经历此事过后,沈川也只能辞官回家了。” 说着,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奇怪,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没有见到秦千户?” 周观研摆摆手:“那些个匹夫,跟他们待在一起就觉自降身份,所谓眼不见为净,他来不来都无所谓。” 忽然,人群中爆发阵阵惊呼声。 “沈贼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引起阵阵骚动。 苏墨赶紧举手安抚众人:“大家都冷静,我等都是在为民请命,无需惧他沈贼威胁,千万不要慌,我等当以孔孟为基,阻止沈贼上任!” 咯哒哒—— 下一刻,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 待他们回神时,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已经从城门鱼贯而入,分列两队立好。 这些骑兵仅仅只是看一眼,就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势。 下一刻,安红缨一袭轻甲纵骑,在两名骑卫护送下,进入了城门。 冬日骄阳下,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一时间让眼前诸多民众晃了眼。 安红缨横眉扫视一圈后,直接打开一本册子念道:“东路指挥使沈川发布公文,告东路全体军民, 此段时间,东路境内多有通敌宵小虞外境勾结,意图扰乱治安,经查证,丝茶商贾张邦昌,私向境外资敌, 东路儒士周观研,公开场合多次宣扬投敌论,致使东路军民离心离德, 防守营千户秦寒,更是多次向鞑靼各部提供宣府布防图,致使宣府将士无故枉死, 此三人皆是敌国奸细,当以军法严惩,另外,豪绅胡元宝、林威、周士毅,更是筹谋元凶, 这等国之败类祸国殃民,天理难容,即日起,将这些罪首全体羁押审讯,还东路境内一片清白!” 合上公文刹那,所有闹事的百姓集体傻了眼。 “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苏墨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大声呼喊。 “这一定是沈贼捏造的,为了陷害周儒士不惜污蔑他,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放肆!” 安红缨怒喝一声。 “哪来的士子,胆敢质疑指挥使调查成果?莫非你也是主谋同党?” “我……” 经安红缨一吓,苏墨却是胆怯不敢再上。 安红缨没在看他一眼,而是抬手说道:“再有半刻钟后,指挥使大人将入东路上任,你等却挡在路口,到底意欲何为?” 百姓闻言,顿时开始纷纷后退。 苏墨平复心情,马上厉声道:“定是你与沈贼沆瀣一气冤枉我等为民……” “为民?你是什么身份能代表民?”安红缨瞪了他一眼,再看向众人道,“再不让开,就是与主谋同犯,大军已在城外集结,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后果自负!” 话毕,安红缨转身出了城,留下一脸懵逼的苏墨等人。 第217章 雷霆手段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在场民众无不胆战心惊。 或许他们不明白刚才安红缨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从她语气中基本可以判断,这次事情没想的那么简单。 “苏墨,你说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对啊苏墨,不是抵制沈川上任么?为什么现在变成抓捕奸细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墨,你倒是说句话啊,不是说了么?只要我们都出面,沈川就不会上任的,可现在,我们站在这里算什么啊?” 苏墨被人群推搡着质问。 可他就一个十七岁的学子,哪里知道这其中门道,一时间也慌了神。 如果只是抵制沈川上任,哪怕事情闹再大,也能在舆论上占据绝对上风。 可现在,沈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采取抓捕鞑子细作的理由入城,那这么多人又算什么? 是跟细作同流合污么? 一时间,苏墨有些慌了。 万一被安个私通奸细罪名,那自己的功名,自己的前程岂不是全完了? 苏墨在担心自己的功名和前程,远处的本地官员则想的更多。 沈川处理细作合情合理,就算带兵入城将挡在眼前的百姓全杀了,然后以一个“挟众裹贼”名义上报朝廷,他非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还会被计功一件。 那自己,不也是细作同党了? 想到这里,这些官员急了,齐齐围住熊国昌:“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变成抓捕细作了。” 熊国昌擦了下额头溢出的冷汗,他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 这是一个阳谋,而且根本无解: 沈川以抓捕细作名义入城上任,若是人敢抵御,那就是细作同党,哪怕斩尽杀绝都是情有可原。 若是顺从沈川配合他抓捕细作,那好不容易集结的人流只能被迫散去,到时还有余力抵御沈川么? 不管选哪条,沈川都能顺利入主东路。 不过,这些事得有个前提。 那就是沈川有这种实力与整个东路为敌么? 另一边的张邦昌和周观研在听到安红缨的话后,同样是脸色惨白一片。 万万没想到,自己干的那些龌龊事,居然这么快就被沈川知道了? 二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绝望。 “周先生,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现在,该怎么办?” “别急,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 周观研捏紧拳头,脸上表情逐渐扭曲。 张邦昌头脑一片空白:“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没听来人说么?我们现在都是通敌细作了,沈川进城肯定会来抓捕我们,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么?” “你是打算?”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要是人都散了,该是我们倒霉了,不如索性豁命一搏,赌上一把。” “赌什么?” “就赌沈川不敢对百姓出手!” 张邦昌瞳孔一缩,看着周观研逐渐扭曲的脸庞,心中大为震撼。 这就是所谓熟读孔孟理学的儒生士子么?怎么心思如此的歹毒! 只见周观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自己衣冠,大步走向喧哗的人群。 “周先生!” 看到周观研到来,苏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凑到他身边。 “周先生,刚才来人所言是真的么?” “当然是假的!” 周观研傲然回道。 “在下人品,东路百姓难道还不知道么?我的确为鞑靼人说过话,但那是因为鞑靼人跟我们一样, 也都是人,他们生活在苦寒之地,我们用礼仪去感化他们难道不应该么?” 这话一出,有些士子却有些不能接受了:“可鞑靼人他们劫掠我们九边多次了啊。” 周观研立马回道:“那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而且鞑靼人不受王化教导, 做出些出格的事在所难免,我们应该用宽阔的胸襟去接纳他们,这才是我们士子该肩负的责任。” 苏墨等人闻言,深觉有道理,不自觉点点头。 下一刻,周观研再度说道:“所以,这一切都是沈川的污蔑,我等一心为圣学奔走,岂会干奸细这种勾当? 分明是沈川自知今日上任,定有巨大阻力,这才编出这样可笑的话术来蒙蔽大家,只要大家散去, 那我们这些天的努力成果将彻底荒废,整个东路将被沈川完全掌控,到时才是大家的苦难, 各位学子,各位邻里,你们千万不要着了沈川的道,他所说一切皆是子虚乌有, 只要我东路百姓团结一致,定能让沈川的阴谋落空!” 话音一落,整条街道的百姓齐齐沸腾。 一时间人声鼎沸,再度开始喧哗起来。 “周先生说的对!我们誓死跟沈川周旋到底!” “有种就让沈川动手,他靖边军的威风,只能用在我们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让沈川去吃屎,誓死守护东路安宁!” 群情激愤间,周观研总算松了口气。 “喝——”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沉喝声在城门内外响起。 下一刻,一队靖边官兵身披铁甲手持刀盾,踏步跨入城门。 在他们身后,一条条森冷的长矛如林一般压下。 半刻钟一瞬而过,安红缨去而复返,见街头依然未有散去的迹象,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时辰已到,既然你们冥顽不灵,要给通敌外虏当帮凶,那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靖边军的敌人。” 苏墨大声道:“呸!我等身为东路人士,岂会受尔等威胁,告诉你,有本事就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不然沈川今日休想上任。” “滚出东路!” “滚出东路!” “滚出东路!” 看着癫狂得人群,安红缨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拨转马头跟身后跟来的李通点点头后,再度离开了城门。 李通接手后,直接大声喊道:“虎蹲炮!” 话音一落,四门已经装填好霰弹的虎蹲炮被推到了阵前。 一时间,前排的百姓看到那黑漆漆四门炮口,齐齐慌了神。 “老子只数十下,十下过后要再不散去,休怪铁血无情!一!二……” 随着李通嘴里喊出一个个数字,所有民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墨眼皮直跳,本能想要找周观研,但回头看去黑压压一片,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六……” “七……” 当李通数到七的时候,一名壮汉直接站了出来:“有胆你就开炮,我倒想看看,官军是怎么杀害我们这些奉公守法的百姓!” “对,开炮啊!” “有胆你就开啊!” “不开我今天就看不起你。” 嘈杂声回荡,这些无知的百姓依然在不断挑衅李通的底线。 “十!” 李通冷漠喊出最后一个数字后,直接手一挥! 下一刻,四门虎蹲炮引线直接被点燃。 砰砰砰砰—— 伴随炮口火光一闪,密集的弹雨顷刻间向人群飞泄而去。 第218章 风驰电掣 霰弹所过,人群中腾起一团血雾。 之前趾高气昂,不停辱骂沈川的百姓,瞬间在炮火呼啸声中,无情的倒在血泊之中。 “不好了,官军杀人啦!” 血腥混合硝烟气味,顷刻间让这群乌合之众完全崩溃。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百姓惊慌失措,玩命似的四散而逃。 “刚才的响声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在人群中的苏墨听到炮声响起一瞬,顿时心中一惊,忙抓住一名要跑的学子问道。 那学子满脸惊恐,甩开苏墨的手道:“官军……真的杀人了,他们,他们用火炮轰击百姓,好几人都被打成筛子了,苏秀才,赶紧逃命吧!” 说完,那学子不顾苏墨满脸呆滞的神情,直接涌入人群逃命去了。 “官兵……杀人?向百姓开炮?这……怎么可能……我们……” 看着奔逃的人群,苏墨不断喃喃自语,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时,城门口传来李通雄浑的声音:“东路百姓都给我听着,经过仔细查证,东路境内有诸多胡人奸细,从现在开始, 东路封城,所有人立刻回到家中待命,若是再敢阻拦指挥使大人捉拿奸细,一律以细作同党论处!” 刺耳沉稳的语气,让苏墨如同当头一棒。 细作? 自己是细作帮凶? 不! 不是这样的。 恐惧如毒草一样在内心蔓延,等苏墨回过神时,已经加入了逃跑的队伍。 “靖边军!入城!” “喝!” 李通一声令下,伴随而来是震耳欲聋的喝声。 两千官兵踏着整齐的步伐,集体跨入东路,迈过倒地的尸体,向着溃散的人群缓步前进。 “沈贼,去死吧!” 一群被范文英收买的青皮鼓起勇气,朝靖边军投掷石头。 显然他们并不相信刚才听到的炮声真把人炸死,试图用这种低劣的“悍勇”重新唤起百姓的“血性”。 然而,显然这次他们把事情想的太单纯了。 已是百人长的齐鸣轩提盾挡下对面投来的石子后,立刻向李通禀报:“李统领,前方发现细作,正向我部发动攻击!” 李通大手一挥:“就地格杀!” “喏!” 得到指示后,齐鸣轩果断吹响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火铳手准备,前方二十步,射击!” 砰砰砰—— 瞬间,一阵火铳声在街道上回荡。 那些青皮还打算投第二波石块,结果直接被疾驰密集的弹丸当场射翻在地。 “啊,啊,啊——” 一个青皮抱着血淋淋的大腿发出绝望的呐喊,再看四周同伴,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竟是没有一人是站着的。 正当他思索下一刻该怎么办时,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靖边军前部,披甲刀盾兵正缓步逼近。 “杀!” 看到青皮几人,齐鸣轩冷漠的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十几条长矛齐齐从盾牌后刺出。 “饶……” 噗呲! 青皮还想求饶,但一根长矛如迅雷一般洞穿了他的咽喉。 靖边军队继续前进,以最快速度很快占据了各道要口。 站在定闲居二层的幕后策划范文英,一脸呆滞的看着这一幕。 他万万没想到,这段时间如此筹谋的计划,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真的很搞笑。 靖边军炮一响,直接就打碎了范家的谋算。 “必须得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范文英迅速关上了门窗……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逃回家中的张邦昌,急得跟猴似的,完全没有了半点东路巨贾气势。 他妻子周氏一边哭一边埋怨道:“你说你,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去掺和这种事,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你给我闭嘴!” 张邦昌怒斥一声,随即吩咐道:“赶紧把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趁现在东路城门还没关闭,我们赶紧去保安州避一避风头。” 可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剧烈的叩门声。 轰! 伴随一声巨响,张家宅院大门直接被轰开,李驰带着一队火铳手冲了进来。 一群下人赶紧拦住李驰一行人威胁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冲击张家大门!” 李驰淡淡扫视这群下人一眼,立刻抬手下令:“此是细作张邦昌同党,一律射杀。” 话音一落,前排七名火铳手直接对准这些下人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枪响过后,当即就有六名下人中弹倒地。 “换队!” 李驰再度一声令下,前排火铳兵迅速后退,很快就有第二列接上。 “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一阵铳响,当场又有五人倒地。 “杀人啦!” 剩余的下人见到如此残酷一幕,直接吓得丢下手中哨棒,吓的抱头鼠窜。 “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走!” 李驰再度出声,门外立马冲进一队刀盾手和长矛手,开始封锁张家宅院。 “将张邦昌带上来!” 很快,张邦昌和他的夫人周氏就被押到了李驰面前。 张邦昌见到李驰,立马说道:“这位将军,我给你一千,不,三千两银子,你就当没见过我,放我一条生路好么?” 李驰闻言微微一笑,然后朝身侧一名火铳兵摊开手。 下一刻,他手里亏多了一杆鸟铳。 砰! 就在张邦昌眼巴巴望着李驰之际,李驰直接一枪托砸在他脸上,当场砸碎他上下两片门牙。 “还敢当众行贿?罪加一等,给我带走!” 张邦昌满脸是血被拖走了,她的妻子一路喊冤,最后更是被堵上了嘴巴一道带走。 “将这里查封,等候指挥使大人发落。” “喏!” 李驰下完命令,留下一甲兵力看守张府后,迅速离开前往下个目的地。 此时,周观研正坐在一辆马车内,准备走西门离开东路境内。 可就在路过一个街口时,车夫紧急拉住马缰,逼迫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快啊!” 周观研忙掀开车帘想要查看缘由。 但在看到前方居然已经设卡,站着一队披甲士兵后,顿时慌的不知所措。 负责这处关卡的正是虞向荣,他见前方马车逼停后,不由警觉起来。 当和马车上的周观研对视后,立马吹响铜哨:“发现嫌犯,给我拿下!” 周观研吓的魂不附体,当即催促车夫:“调头,快调头啊!” 但车夫明显是吓傻了,直接跳下马车举手道:“军爷,这不关我事啊,我就是一个车夫。” 周观研吓傻了,赶紧去拉马缰。 可在他手触及马缰一刹,虞向荣已经先一步纵身跃上马车,直接一个膝撞,将周观研踹到马下,当场将他砸晕了过去。 “带走!” 第219章 体面 短短一日时间,东路民变就以十分暴力的方式迅速平息。 同知衙门内,沈川正和秦佩南在大厅内喝茶。 一口茶喝下,秦佩南叹口气道:“唉,这手段会不会太激烈了些,一上任就搞出那么大的事,真的不怕被人在朝堂上弹劾一本么?” 沈川面色平静:“秦大人应该清楚,这是眼下平息骚乱最好的办法。” 秦佩南:“都已经搞出人命了,这公文该怎么写?” 沈川一脸无所谓:“如实写就是了,同时请秦大人再帮我一道递个奏疏?” 秦佩南一脸疑惑:“什么奏疏?” “如今我也是卫指挥使,按照规定,治下必须要有五个千户所,这千户的位置还是越早定越好。” 听沈川这么一说,秦佩南也点点头:“确实,只是这千户人选……” 沈川:“这也是个我来找大人商议的地方,虽然你我同为地方三品, 可毕竟您是文官,相比我这武将而言,朝廷想必更加重视你的奏表。” “本官明白了,说吧,哪些人?” “李通,安红缨,李玄、曹信,还有一个人选,我想给防守营副千户蒋贵。” 秦佩南一怔:“其余四人我可以理解,这蒋贵似乎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确定要让给他?” 沈川笑了:“这次东路防守营没有跟随上街,都是蒋贵提前控制秦寒,又安抚住官兵的缘故,这才让东路不必要伤亡降至最低, 而且蒋贵累计在册军功,足够成为正千户了,于公于私,我都觉得应该选蒋贵为千户。” 秦佩南:“好吧,本官会按你交代的跟上面书写奏疏,只是,那些犯事的士绅该怎么处置?” 沈川:“大人希望我怎么处置?” 秦佩南:“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我想你还是从轻发落吧。” 沈川滑了下茶盖,然后缓缓说道:“胡元宝、林威、张邦昌、秦寒、周观研等十三名主犯我是断不会放过, 知府熊国昌等府衙官吏玩忽职守,致使酿成这种悲剧,必须要上报朝廷, 至于苏墨等一干士子……” 秦佩南忙打断沈川的话:“官吏玩忽职守,处理那十三名主犯本官没有意见,但苏墨等学子都是被裹挟的, 本官希望你能从轻处理,至少不要就这样剥夺他们的功名,你看可以么?” 沈川凝思了片刻,最后点点头:“秦大人的面子,在下也不得不给,对于苏墨这些学子, 我向你保证,不会剥夺他们参与科考的权利,但该怎么惩处,必须由我来决定。” 秦佩南的话给沈川提了个醒,如果一口气把这些闹事学子都杀了,固然是解气了,但事后定会被天下所有士子唾弃。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虽然很容易情绪化,但绝对不是马妖时期那种给人当奴才的嘴脸。 相反,他们认定的事会一根筋做到底,把气节看的比性命都重要。 杀他们,达不到杀人诛心的效果。 沈川有更好的办法去惩治这些人,如果有可能,这些东路学子或许会是自己治下不可或缺的基层组织力量。 听沈川不会毁掉这些学子前途,秦佩南心中不由松了口气,然后接着问道:“那些士绅侵占或强买的土地,你又该怎么处置?” 沈川不假思索:“和他们什么都可以谈,唯独这条,是沈某底线,属于军士的田地,必须一分不剩的还回来, 如果他们依旧执迷不悟,我不介意让东路士绅落得跟靖边镇相同下场。” “你这样做,当真不怕引起反弹么?” “军士无田,如何能安心操练?秦大人,你就不要再劝了,这点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分毫。” 见沈川态度坚决,秦佩南也只能无奈叹口气,也就随他去了。 “罢了,东路军务我就不再插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多谢秦大人理解,在下还有要务,就先回将军府了。” 说完,沈川起身向秦佩南行了一礼,踱步离开了同知府衙。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原兵备府衙内的监狱,周观研用力拍打着牢门,大声喊叫着。 “我乃东路儒士周观研,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隔壁监狱内,张邦昌蓬头垢面,缩在墙角满目绝望。 但周观研吵的他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大喊一声:“你个臭儒生,能不能消停一些!吵死了!” 周观研依然没有消停迹象,还在那大喊大叫。 另一间牢房内的秦寒,猛地一脚踹在牢门上,大声喊道:“周观研!你能不能别再嚷嚷了?老子被你吵的头都大了!” 周观研:“是我士子,又是孔圣门人,岂能和你们一样待在这腌臜之地?” 张邦昌冷笑:“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摆什么谱呢,消停一些行么?” 周观研刚想反驳,却听到牢房大门被打开了。 只见沈川和安红缨,以及四名军士,在两名狱卒的引领下,有序进入牢房。 周观研瞳孔一缩,忙伸出手道:“我是儒士周观研,孔圣门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 “老实点!” 一名军士当即冲上前直接对着他伸出牢门的手臂挥下刀鞘。 “啊!” 一声吃痛,周观研这才收回了手。 沈川看都没看周观研继续向前走去。 张邦昌忙趴在牢门前打算痛哭流涕:“指挥使大人,求您饶我一回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沈川依旧没有停步意思,最后走到秦寒牢门前。 狱卒忙上前打开牢门,沈川直接踏步入内。 秦寒抬头刹那,眼神变的极其恶毒:“你就是沈川是吧?” 沈川没有回话,一名机灵的狱卒已经端来一把椅子在他身后。 沈川落座后,轻笑一声:“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想跟我作对,知道引兵哗变该担当什么罪名么?” 秦寒大怒:“我只恨没有料到你会收买蒋贵!要不然你不会如此轻松入主东路!” “蠢货。” 沈川直接丢给他一包药粉。 “知道为什么我来见你么?因为蒋贵请求我给你个体面,这是锦衣卫给的鹤顶红, 此药见血封喉,让你走的没有痛苦,我想没有比这更让你体面的东西了。” 第220章 公审中的质问 “你……要毒死我?” 看到那包鹤顶红,秦寒吓的忙缩回了身子。 “不,不,我不该这样的,我本来该是东路指挥使的。” 看着秦寒不复之前那样气势汹汹,反而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沈川心中鄙夷万分。 “秦千户,别挣扎了,你身为军士,就该有军士的风度,服下毒药,体面的离开,这样对防守营,和你自己声誉都好。” “屁的声誉!” 秦寒瞬间破防。 “我就是听信了那家伙的话,才会干出这样的事,对,都是那家伙搞得鬼,都是他的错!” 沈川闭上眼:“说够了?那就上路吧。” “不,我不能死!”秦寒大喊一声,“沈川,不,沈指挥使,如果我告诉你这次幕后策划另有其人,你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沈川却摇摇头:“抱歉,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死,防守营该守护的是东路秩序,而不是成为任何人利用的工具。” 话音一落,两名士兵捡起地上鹤顶红,抓住秦寒的嘴,硬是将毒药塞入其中。 “呃……噗……” 下一刻,秦寒直接一口鲜血吐出,七孔流血当场暴毙。 沈川冷笑一声:“拖出去,埋了吧,对外就声称秦千户自知罪孽深重,于狱中自尽。” 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了牢房。 走出监狱,安红缨忍不住问道:“你这样做真的合适么?” 沈川侧首望着她:“你指的是什么?” “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你就这样毒死了,不怕被朝廷追究?” “哈……” 沈川笑了。 安红缨:“你居然还笑的出来?” “秦寒鼓噪军士哗变,本就死路一条,朝廷追究下来也就定我一个用刑过激之罪,更何况,他是服毒自尽,于我何干?” 安红缨摇摇头:“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十分可怕。” 沈川:“安千户多虑了,本官的可怕只针对那些作奸犯科之人,对于遵纪守法的百姓而言,缺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安红缨:“我的意思是,你做事是不是太过极端了,昨日上任,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对那些百姓开炮。” 沈川:“那么安千户,如果是你,当时的情景会做什么选择?” 安红缨并非愚钝之人,稍作沉思之后,便明白当时情景似乎真的没有比沈川更好的选择。 “用演说去打动他们,让他们相信我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还是当着百姓的面,许下一些根本无法实现的承诺?” “又或者跟他们幕后的策划势力握手言和?” “你觉得这些哪一点可行?” 沈川平静的质问,让安红缨的玉眉蹙的更紧了。 “现场演说,我一张嘴说的过成百上千张嘴么? 何况爱民如子这番话先不说东路军民信不信,就算我自己都不信这屁话。” “还有许下承诺不兑现,东路军民将会视我等如水火, 就算卫所将士也会对我这位主帅缺乏信任,到时我还如何带兵?” “最后跟幕后策划妥协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将要受当地豪绅掣肘, 任何事都得跟他们商议,那我岂不是成为傀儡了?” “我命军队向百姓开炮,就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打破他们能控制我沈川的幻想, 以几十人的伤亡,终结一场成千上万人的动乱,这样的做法是对东路军民最好的交代, 安千户,你我相处也有好几个月了,我沈川什么人你也应该清楚,如果今天这里是在河套的鞑靼部, 死的就不是这几十名被裹挟的百姓了,而且他们并不无辜,开炮前我给过他们机会, 甘愿为幕后策划当死士,我又能怎么样?一旦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借此来威胁我,到了那时,我又该怎么办?” 安红缨叹了口气:“我想我明白你的处境了,抱歉,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沈川摆摆手:“你能理解就好。” “但经此这么一闹,东路百姓怕是不会再亲近你啊。” 沈川一听却浑然不在意:“安千户,今天我就告诉你一个道理。” 安红缨脑袋微微一歪,略带好奇地盯着沈川。 “强权是让人敬畏的,从来不是让人喜欢的,民意如何对我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对我言听计从,奉我为神明,这就足够了。” 话毕,沈川笑着向兵备府大厅走去。 安红缨思索片刻,对于沈川如此刺耳的话不是完全能接受,但仔细一想却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地方,只能赶紧跟在沈川身后。 …… 翌日辰时,公审台上,张邦昌、周观研等十名主犯被押在刑台上,开始公开审理。 苏墨等一干学子被官兵强行带到公审台前听审,就是为了让他们认清眼前这些人的真面目。 沈川坐在审讯台前,看了眼天色,直接说道:“东路经此剧变,皆是眼前这些罪魁祸首所致, 他们一个个都是东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却干出如此不要脸的勾当,甘愿跟鞑靼人为敌。” “你血口喷人,我冤枉的!”周观研大喊一声,“沈指挥使,你这是栽赃陷害,可有证据!” 沈川冷笑一声:“要证据?那就让这些你的学子看看,闻名东路的儒士周观研,到底是什么货色。” 话音一落,书吏王恭便命人抬着十几口箱器来到公审台上。 周观研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王恭将第一口箱子打开,内中全是一些来自关外的东珠。 第二口箱子,是一堆来自塞外的狼牙和兽骨。 第三口箱子,是十几件草原贵族所用的金器。 还有些箱子内也都是金银玉器等物,可以说应有尽有。 这下,轮到苏墨等学子傻眼了。 印象中,周儒士生活清贫安宁,常把“视金钱如粪土”的名言挂在嘴边,更是看不起那些浑身铜臭的奸商和小吏。 可这些箱子里价值连城的东西,又该怎么解释? “周观研,说说看吧,这些东西哪来的?你一名儒士,每月地方官署供给也就二两白银, 可这里随便一箱东西,都是你几十年都赚不回来的,能不能回答下他们的来历?” “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份你准备献给建奴奴酋的自荐书,要不要给大家念一念?” 一听后话,周观研大感震惊,瞳孔中写满绝望和恐惧。 他刚想喊“不要”。 王恭却大声朗诵起来。 “大金国英明汗陛下尊前: 臣宣府东路儒士周观研,谨以赤诚之心,顿首再拜,冒死上陈, 臣本大汉子民,自幼习圣贤之书,然观当今天下,朝廷昏聩,阉党横行,忠良遭戮,民不聊生, 大汉气数已尽,天命所归,必在英主。 汗王神武天纵,统率雄师,威震辽东,臣虽僻处关内,久闻盛德,心向往之, 今大汉边备废弛,将帅离心,宣府、大同诸镇,虚有其表,内无粮饷,外无战心。 若汗王挥师南下,破关而入,必如摧枯拉朽,天下可定, 臣虽一介书生,愿效犬马之劳,为汗王前驱, 若蒙不弃,臣可暗中联络志士,探察军情,待王师至日,愿为内应,共襄大业。 臣深知此举背主,然天命人心,不可违逆, 愿汗王明察臣心,他日功成,但求效命麾下,以尽绵薄。 密函难久持,伏乞速断。 臣,周观研再拜顿首。” 王恭最后一字念完,瞬间人群开始躁动不已。 第221章 惩罚 “周先生,这都是真的么?” 苏墨崩溃了,满脸不可置信冲周观研问道。 周观研低下头,不敢回复苏墨的话。 “你说话啊周先生,告诉我们,他这是在诬陷你,都是假的,快说啊!” “周先生,你为什么要投奔建奴,你不是教导我们,气节当如是么?可你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你回答我啊周先生!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王恭方才念的内容,瞬间引起四周学子强烈反响。 面对周围学子百姓的质疑声,周观研惶恐之余忽然抬起胸膛大声喊道:“对,没错!这就是我写的!我只是为给自己谋个前程,又有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整个公审现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观研自知声名狼藉,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大声说道:“我周观研,四岁读书,寒窗苦读十五年, 十九岁考中童生,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中举,自己的人生本该一番风顺的, 可是,我都四十有三了,就因为查出来我祖辈曾贪污边防军饷,却和仕途无缘,你说我能甘心么? 留在大汉,我一辈子都无法出人投地,无法将我的满腹经纶施展出来,所以,我只有投奔建奴才有未来, 才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后悔,曾经他们错过了一个经天纬地的人才!” 围观的民众彻底震惊了,万没想到昔日自己尊重的儒士,居然会有如此阴毒的想法? 大汉官律,为官犯罪,子孙两代之内不得入朝,终其功名最高也只能至举人。 周家祖父曾是都府佥事,就因为贪墨军器牟利被检举斩首示众,算是间接害了周观研。 然而,就算如此,苏墨等一众学子还是无法接受周观研居然因为迁怒朝廷转而投鞑子。 周观研一副摆出慷慨就义的模样:“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恨可汗尚未能入主中原, 不然我周观研又岂能被困这小小东路永无出头之日,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呵……” 结果,坐在审讯台前的沈川却笑了。 “周观研,我不得不说,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死到临头还摆出一副被迫害的架子, 妄图给人留下不惧强权和被逼无奈的名声,但可惜,无论你的表演有多完美,事实便是你就是建奴的奸细。” 说着,他从王恭手中接过那封密信。 “如果没有这封密信,或许你还是一个不得志的有为士子,我还能高看你几分,但可惜啊,通奴罪证确凿,如果我没猜错, 你早已开始于暗中联络建奴,伺机打算扰乱关内的抵抗外敌的决心,我说的没错吧?” 周观研心中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如何知道的?” 结果,这话一出口,当即让四周民众又是一惊。 沈川指着那些关外“特产”:“还用解释么?就这些东西,皆是来自关外, 把勾结外奴陷害关内百姓说的那么清新脱俗你也是第一个了,可惜,汉奸就是汉奸,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既定事实, 周观研,你就是一个无君无父,不忠不义,注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畜生。”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周观研心中一切“豪情壮志”,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沈川。 沈川不再理会他,直接对在场所有人道:“诸位,大汉眼下的确有不少弊端需要改进,可这并不是可以投奔建奴的借口, 建奴是什么人,想必最近辽东的事你们也都听说了,野猪皮才占据辽东多少时日,就搞出了如此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其他不说,你去问问那些逃入宣府避难的辽东百姓, 他们就是最好的见证人,无数无辜的平民被建奴有组织有预谋的屠杀, 他们要是活的下去,还会不惜千里之外跑到宣府牟生存么? 你们对朝廷,对官府的不作为有怨言还能开口诉说,发泄自己不满, 可你们以为在建奴治下,会给你们这种机会么?!” 一声质问,如五雷轰顶,震的在场众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投奔建奴就能施展才华?呵呵,如果这样想那就太天真了,投奔建奴第一点, 就是把你祖宗流传下来的发誓剃成连关外鞑靼人都觉得丑陋无比的金钱鼠尾,你身上大气端庄的华衣服饰换成猥琐不堪的蜈蚣服,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剃发易服之后,还得能成为旗主的家奴,每日小心翼翼伺候着主子,希望能得到他的赏识, 对了,女真话中的家奴又叫包衣,这位周儒士,放着华夏贵胄的士子不做,却去给建奴当包衣奴才, 真是读书读一辈子,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周观研明显慌了,忙解释:“你血口喷人,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大汗已经承诺我们,愿意给我们投奔他的士子很高的地位。” “包衣奴才已经对你很高评价了。”沈川冷笑一声,“毕竟还有比包衣奴才更低的啊哈,那才会永无出头之日的, 所以周包衣,你要是投了建奴,有机会回来时穿着蜈蚣服,留着鼠尾巴,喊着外族主子的场景,算不算是衣锦还乡啊……” “你,你,你……” 周观研被沈川这番话气的说不出话来,尤其那一口一个“包衣”,更是让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既然周观研不愿当我华夏贵胄,甘愿成为外奴包衣,那本官就成全他,额山爱!” 话音一落,流亡至宣府成为军户的女真人,额山爱忙走了出来。 “大人,有何吩咐。” “老奴占据辽东后,是不是强迫整个辽东各族剃发易服?” “是的大人,那老奴占据辽东后,不光是汉人,就算是当地的女真各部、鞑靼部,甚至高丽诸部,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强行剃发易服。” “那就按你的印象,为这位周儒士,剃个建奴的发饰吧。” “是,大人!” 额山爱立马接过一把剃刀,向周观研走去。 周观研瞳孔地震,顿时大惊失色:“不,别过来,别过来!我不要剃发!不要!” “给我将他按住!” 很快两名官兵冲上台将周观研按住。 额山爱走到周观研面前,抽搐着脸颊说道:“我们女真人是你们口中的蛮人不懂开化, 可我们这些蛮夷都觉得建奴发饰丑的离谱,你自诩天朝上国的儒生却如此向往?真是可笑的很啊,哈哈哈。” 笑完,不顾周观研挣扎惨叫,硬是将他的头发剃光,最后头顶留下一撮又丑又恶心的细辫,刚好可以穿过一个钱孔。 当他的真容呈现在众人眼前时,苏墨等一众学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丑,丑的丧心病狂,丑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自己若是留这样的头发,他们宁可自尽以保气节。 第222章 无知的代价 “不,我的头,我的头啊。” 被剃完头后,周观研摸着已经无发的头皮,瞬间崩溃了。 沈川冷笑道:“周包衣,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建奴发饰,让大家看看,你要投奔的建奴,到底有多么的野蛮。” 周观研完全崩溃了,他是万万不会料到,沈川居然会用这样的手段来羞辱自己。 一时间,他看向沈川头脑猛地发热:“我要杀了你!啊!” 一声咆哮,周观研刚起身要扑向沈川。 砰! 结果下一秒,额山爱二话不说直接抓住那条鼠尾巴,狠狠一扯,随即一个肘击轰在他胸膛。 只闻一声闷响,掩盖了肋骨断裂发折音,直接将这个甘愿去当包衣的奴才打的口吐鲜血。 沈川走到他面前,一脸鄙夷地说道:“放心,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尸体晒在你祖坟上,让你的祖宗看看自己子孙数典忘祖的模样究竟有多可耻。” 周观研愤恨的眼神听到这句话,顿时面如死灰。 沈川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到审讯桌前,最后看了台上几人一眼。 张邦昌眼皮一跳,忙求饶:“大人,我是无辜的,求你放过我,我保证,只要你饶我一命,我一定会帮你周旋各地商户的……” 沈川斜眸瞥了他一眼,只见张邦昌此时如同一条狗般冲自己露出卑贱的微笑。 只一眼,沈川就觉得万分恶心,直接挥手道:“时辰到了,行刑。” “不,大人饶命,饶命啊!” “你有什么要问的请问吧,我定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大人,大人啊——” 张邦昌绝望地大喊起来。 “哈哈哈,我是大儒周观研,哈哈哈哈……” 另一边的周观研无法接受自己这副模样,已经完全被沈川的手段折磨的精神崩溃了。 “斩!” 随着沈川一个“斩”字落下,刽子手的屠刀同一时间落下。 鲜血瞬间四溅,带走了他们这一生的罪孽。 …… 处刑结束后,沈川回到兵备府,却见曹安邦正在府厅内等候。 “曹老,你怎么来了?” 沈川忙迎了上去。 曹安邦道:“沈大人,今日老朽是来请你卖我个面子的。” 沈川忙迎着曹安邦落座后,这才问道:“曹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只管开口,我要是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辞。” 曹安邦叹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份地契:“这是林威跟胡元宝侵占和强买军户的田地,一共一万五千四百余亩,如今都原数奉还。” 沈川没有去接地契,只是说道:“曹老,你是想为他们二人说情么?” 曹安邦摇摇头:“你能给他们体面,不直接带上受审台已经是给我很大面子了,岂敢再给他们说话? 我来只是想请沈大人高抬贵手,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别再追究了可以么? 再这么闹下去,东路怕是无法太平,这对你而言也极为不利啊。” 沈川回道:“曹老,我是尊重你老人家明事理,所以才愿意给你一个面子没有当众撕碎东路士绅的脸, 但并不代表什么可以无原则给你脸面,当然如果是其他事,本官或许可以考虑周全一些, 唯独东路士绅侵占军田的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曹安邦:“那你打算怎么样?难道跟靖边镇那样把士绅都杀了么?” 沈川:“曹家主,你觉得本官是滥杀无辜么?私占军田,国朝律法规定为死罪,我杀他们天经地义,朝廷都不追究,有何杀不得?” 曹安邦震惊了:“所以,你不会放过我们的对么?” 沈川:“曹家主你明事理,我不会为难你曹家,但其他士绅,那就不好说了。” 曹安邦豁然起身:“沈大人,东路不是靖边小镇,由不得你这样胡作非为。” 沈川淡淡一笑:“曹家主,你信不信我在三天之内,能把东路所有士绅都清理一遍,最后朝廷还是对我无可奈何?” 说着,他甩出一本册子。 “这是锦衣卫百户骆维庸提供的罪证,您老看一眼,看看我能不能动他们?” 曹安邦只看了第一页的内容,只觉血压飙升。 再看沈川时,气势也弱了许多:“沈大人,给东路士绅一条活路吧,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安姑娘的面子。” 沈川:“我说了,曹家主的面子我不会不给,东路士绅想要活命,第一步就是把军田都先给我吐出来。” 曹安邦:“我会去游说的。” “第二,他们必须为这次东路事件负主责,林威、胡元宝我没有带他们去公审,但不代表他们能活,他们死后,家产全部充公。” 曹安邦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指望林威和胡元宝会被沈川放过,用他们二人的命平息沈川怒火,是眼下最划算的买卖。 “最后一条,所有士绅和学子即日起都要承担各种义务。” “义务?”曹安邦不解,“什么义务?” “享受权力同时,就应该要肩负自己的责任,尤其这军镇,安危不该只由军户负责。” “沈大人,此举大不妥,我朝太祖曾言优待士绅,优待学子。” 沈川却道:“我朝太祖为安抚士绅归心,且颁布《士绅优抚令》, 推行以税代赋新政,言有功名者可以税代徭,然此令到了民间却传为永不纳税、永久优待, 时至今日,你们到底交了多少税,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既然交不齐税,那就必须承担相应义务。” 曹安邦急了:“沈大人,你不能这么做……” “曹家主!” 沈川逐渐失去了耐性,一声沉喝打断了曹安邦的话。 “不要再跟我讨价还价了,本官对你已经很有耐性了。” 曹安邦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沈大人,你当要站在士绅对立面么?” 沈川眼一眯:“曹家主,我明白告诉你,我压根没把这些土豪劣绅放在眼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田亩计算需要这些土豪劣绅帮衬,没有你们,怕是来年的税都收不上来, 可我想告诉你,这点你们威胁的了别人,对我沈川而言却是没有任何作用, 杀平民百姓或许我还会有心理负担,但杀士绅,就算杀上十万人,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因为,这群不事生产又不懂承担义务的废物,就是国朝最大的蛀虫。” 曹安邦哑口无言,最后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通过今日接触,他终于明白,东路的天是彻底的变了。 第223章 手握万军 接下来的几天,东路士绅在沈川淫威下,极其顺从地选择了妥协。 在曹安邦的安抚下,这些士绅或被迫,或不情愿的交出了本就属于军士的田地。 另外,为了给沈川一个交代,林威和胡元宝二人在公审第二天就上吊自尽了。 至于他们是真自尽还是被迫自尽,对沈川而言并不重要,只要结果满意那就足够了。 十月初六清晨,历经数日的军管宣布结束,东路街市逐渐恢复了生气。 对于平民而言,经历此事后,已经意识到所谓跟官斗终究没有什么好结果,远没有上街寻找工作糊口来的重要。 何况,那些被处刑之人的罪状依旧以书面形式张贴在城内各告示牌上,令人观之胆寒,罪该万死。 经历这场风暴,沈川也顺利将那些来自辽东的流民安置在东路各处,让顾长生跟王恭还有方文涛一道协助,安排相应工作。 一切似乎得到了妥善安置,东路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可就在大家以为这场风波已经过去时,殊不知沈川根本没打算放过那些闹事的学子跟士绅。 这些人或许因为无知才会酿下错误,但无知不是违法被人利用的借口。 沈川不杀他们,不代表不会惩戒他们。 原兵备府,如今改名为将军府大厅内,安红缨、李玄、曹信、李通以及蒋贵几名准千户齐齐端坐在各自位置上。 侧首左右位置,王恭、迟敬威面色铁青端坐。 正位上,沈川端着茶盏看了眼时辰后,这才缓缓开口。 “王恭。” “卑职在。” “说下如今东路卫所情报吧。” “是。” 王恭立即摊开文册:“如今东路指挥使麾下,除开靖边镇一千四百满编官兵, 新营官兵共计四千三百人整等待分配,结合炮营四百官兵,共计为六千官兵, 以指挥使治下一千户一千四百满编兵额计算,尚缺一千官兵,今防守营官兵在册一千六百四十人,实为九百八十二人, 若是尽数整编入卫所,则刚好满编五个卫所。” 蒋贵闻听王恭报出的兵额,心中顿时大惊。 满编的千户卫所?这什么概念? 沈川真的有这样的实力? 殊不知,王恭所报兵额还是保守了,其中安红缨带来的五百骑兵被隐去,以及各堡不输正兵的堡兵和镇守在关外的筑垒部队和设立的新义军没有直接呈递出来。 实际上,沈川麾下可动用的兵力已经超过上万人。 能组织动员上万官兵进行固守和操练,这在如今的大汉朝廷而言,绝对属于总兵级别了。 听完王恭的汇报,沈川却摇摇头:“不,眼下我们所缺的兵额还很大,首先,战争必然会造成兵士伤亡,这损失的兵额能否顺利得到补充,是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其次,长途行军为了减轻战兵负担,能以最好状态投入战斗,最好组建辎重队负责物资输送, 伙营后勤保障也得跟上,总不能前方打完仗,还要战兵回来自己烧饭吧? 所以,为了各卫所能长久发展,我宣布,每个卫所建立一个辅兵营,负责卫所内各项事宜, 平日跟战兵一样操练,但强度可以降低,一旦正兵有所损失,马上能及时补充,以确保卫所编额完整,可以继续投入战斗。” 蒋贵心中暗暗吃惊,卫所还要建立辅兵?就算一营五百兵额,那五个卫所也会多出两千五百人啊。 然而,沈川的话还在继续:“另外,医护营也得写入计划当中,即刻召集对刀、剑、钝器和火器有治疗心得的大夫, 再从民间召集足够的护士,可协助大夫处理简单的包扎止血等医术,对了,护士招募不限男女,月底之前,必须完成这个计划。” 蒋贵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大人,卑职斗胆问一句,我们给卫所官兵的待遇是不是太好了?” 李通一听,顿时大怒:“姓蒋的,你这话什么意思?大人爱兵如子,你对此有什么不满的?” 蒋贵:“卑职只是担忧,按照这么个搞法,即便不发军饷,这一个卫所所需的钱粮会比从前多出两三倍, 多的不说,就说这士兵所需的兵甲总要有吧?那么多的铁需要多少钱? 除此之外,卫所还要负责各地的政务,这也一样要钱,而且都是无底洞, 还请大人三思,即便要做也请慢慢来吧。” 沈川回道:“蒋千户,你的担忧我十分理解,不过练兵所需军饷一事,你们都不必担心,我自不会少给你们的, 总之,我的要求是既然做了,那就索性做好,辅兵和医护队,本将军是一定要设立的,你们劝我也没用。” 见沈川态度坚决,又听他一切费用他会处理,蒋贵纵使心中还有疑虑,但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拱手坐回了位置上。 沈川道:“明日开始,就准备着手组建辅兵营和医护队,只是这次征召对象除开军户外,那些学子和士绅也必须加入。” “啊?” 蒋贵傻眼了。 沈川白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说道:“享受权力带来的舒适,也要承担该尽的义务, 抵御外敌是整个东路的事,不能好处让他们全占,最后却让本就要纳税的群体再站在他们前面抵御风浪。” 蒋贵一脸为难:“大人,这么做,就不怕引起反弹么?” 沈川抽出腰间佩刀,轻轻擦拭一下:“那可以请他们试试,我的刀是否锋利。” 瞬间,蒋贵不敢再说一句话,低着头在思索是不是该上疏调离东路了。 …… 十月初七,清晨时分,苏家宅院内。 苏墨正捧着本《孟子》在院子内走动,嘴里朗朗上口:“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前几日东路的风波,没有波及到他和那些学子,故而让他心下放宽。 他的母亲正在房内纺纱,去年刚成亲的妻子正在厨房做饭。 看到眼前这一幕,苏墨只觉自己还是幸福的。 砰砰砰—— 忽然,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片宁静温馨。 “谁啊?月娥,去看看是何人?” “好的夫君。” 赵月娥擦了下手,解下身上围裙,走出厨房打开了院门。 门一开,就见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名书吏,正是王恭,身后则是两名身披军服的士兵。 “你们是……” “敢问这里是苏墨苏秀才的家么?” “嗯。” “经察,苏墨连续三年未曾缴纳一分税银,也未承担相应徭役,在下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来请苏秀才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224章 苏墨从军 “什么职责?” 苏墨的妻子姜月娥,是那种传统的女人家,对于王恭所言为何意,还是有些不明白。 “怎么回事月娥,何人来敲门?” 听到门口喧哗声,苏墨赶紧走了过来。 等他见到是卫所官兵时,心中顿时一紧。 王恭见到苏墨,直接掏出征兵文书:“苏墨,这是将军府出具的征召文书,明日午时之前到东路原防守营报到。” 苏墨一脸木然接过文书,只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就瞳孔地震。 “荒谬!简直是荒谬!” 他一把甩掉手中征召文册,大声吼道。 “我苏墨,堂堂秀才,岂能入伍去当最下贱的兵卒!” 结果此话一出,王恭脸色就变了,他身后两名官兵更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你要拒绝从军?” “绝无可能!我苏墨有功名在身,本就无需服兵役!” 王恭顿时提高音量:“哪条律法规定有功名之人就可以无需承担义务?苏秀才,你这是想要违反汉诏律么!” 苏墨大声道:“我朝太祖立下优待士绅、学子,有功名者无需服役。” 王恭:“既然苏秀才自己都说了,有功名者才无需服役,那么你的功名是什么!” 苏墨咬牙切齿:“在下乃是秀才……” 结果王恭直接打断他:“秀才算哪门子功名?大汉律诏,中举者方可免役! 秀才若是接受朝廷每月发放米面银钱超过两年者,等同虚名,虚名!是要承担义务的! 敢问苏秀才,你承担了什么义务!心安理得花着百姓缴纳的税钱,也算是功名么?” “你,我……” 一向能说会道的苏墨,如今却被王恭这个他眼中“官之贱籍”的王恭,给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然,他的确说不过王恭。 王恭虽是沈川军中书吏,但他却是靖边镇的举人,而且是主动愿意从军中吏员干起,并非强迫的。 对于大汉律法的理解和解释,根本不是苏墨这种菜鸟能应付的。 “大汉军民养你们,不是看你们高高在上的脸色的!不要以为读几年书考个秀才就觉得好像高人一等, 要知道你能如此太平享受安宁,都是你口中最下贱的兵卒将战火挡在关外! 真要说功名,那些敢战的将士才是真正的有功名的人,而不是你这种被人一挑唆就急着找存在感的酸儒!” “你,你,欺人太甚。” 苏墨被王恭骂的不知该如何回怼。 一旁的姜月娥吓得赶忙进屋喊来正在纺纱的苏母。 苏母走到门前问道:“儿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墨忙扶住母亲:“娘,你怎么出来了,天冷,回屋歇着吧。” 王恭一见,立马拱手对苏母说道:“老人家,在下乃是指挥使大人麾下军中书吏, 奉大人之命征召城中所有年满十六的学子入伍,以承担该尽义务。” 苏母眉头一皱:“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去年考中秀才,无需从军服役。” 王恭摇摇头:“老人家,你错了,只要苏墨用秀才身份接受当地士绅和官府的月例开始, 他就必须要承担该尽的义务,还请老人家理解,不要让我等为难。” 苏母愣了半晌:“可是,我儿离科考已经不到两年时间了。” 王恭:“这个请老人家不必担心,苏秀才在军中服役不会超过两年,下次科考开始前,苏秀才应该能顺利赶上科考。” 苏墨:“可就算如此,荒废了大量学业,我还能考上举人么?” 王恭:“那就索性弃笔从戎,凭军功一样可以光宗耀祖,况且若是真有真凭实学,还怕考不到功名么?” 苏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却听苏母忽然道:“好,既然这么说,那我同意苏墨随你去从军。” “娘!” 苏墨有些绝望了,没想到苏母居然直接答应了? 苏母叹口气:“只是我有个问题,我儿是去哪里从军,何日能再见面?” 王恭:“这点老人家大可放心,从军地则是东路新设卫所, 若是没有出征计划,按照军中操练逢六休一,一个月你们可以见四次面, 除此之外,还有相应节假一样可以见面。” “如此我就放心了。” 苏母平静转头看向苏墨。 “儿啊,你放心去吧,家里不用你操心,人家说的对,你不能只享受不承担责任,如果拒绝,那这些年的书可就都白读了。” “可是母亲,我……”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白眼狼,去吧,去军营历练历练也好。” 在苏母鼓励的眼神中,以及妻子期盼的目光中,苏墨最后用力点点头。 就算他再不情愿,再觉得兵卒地位低下,母亲的话,他是不能,也不敢违背的。 见事情顺利解决,王恭当即向老人家行了一礼,随后便离开了。 …… 当日,各学子家中不断传出阵阵哀嚎跟哭啼声,显然是没料到沈川出手居然如此狠,直接是把士子的尊严踩在地上摩擦。 翌日,东路北卫所府衙前,已经排满了前来从军报名的队伍。 这些人有喜有忧,忧的基本都是类似苏墨这样的东路学子。 他们认为自己本不该和“军队”二字有关联,不想如今却是这般滑稽。 终于排到了苏墨,他挤开人群掏出那份征兵文书。 很快,苏墨就被几名大夫诊疗确认是不是有病,又十分屈辱的脱去衣服检查身体有没有皮肤病。 确认身体健康后,这才被准许进入最后是公审环节。 公审军官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开始了标准流程: “姓名!” “苏墨!” “年龄?” “十七。” 记录官一一将苏墨的身份记下,一面又命人送来两套军服。 “你的军营房间是坤字号八间,会有人给你们检查身体的,下一个。” 记录官头也没抬,和苏墨说完话后,直接开始下一轮的工作。 苏墨一路生无可恋,好不容易来到宿舍,不想宿舍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自己的舍友此时一个个都光着膀子,还有一个甚至一丝不挂侧躺在营房床榻上。 就在苏墨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名壮汉拍拍他肩膀:“你也新来的吧?不如认识一下?” 苏墨很厌恶这些样莫名触碰自己人,但他却只能忍着,强颜欢笑道:“在下苏墨,十分高兴认识你们。” 第225章 军中历练 “苏墨,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十六岁考中秀才的苏墨,苏秀才吧?” 苏墨一怔,忙道:“正是在下。” “来,跟你介绍下,我叫黄明,今年十八岁,至于其余人……” 说着黄明一把搭上苏墨肩膀开始介绍宿舍的同伴。 “那个矮个子的叫王牛,别看他个子小,这力气可是杠杠的,能扛着一袋米走上百里路。” “还有那个正在梳头的,也是个读书人,叫赵海桥,这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别看他是个书生,但这拳脚功夫可厉害的很呐。” “对了,那个光屁股的叫邓一山,家里本来是杀猪的,一听军中招人,就自己主动跑来了。” “好了,包括你在内这一伍的人也都到齐了,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开始同甘共苦,争取早日加入卫所正兵营。” 黄明兴致勃勃的讲述自己的“野心”,丝毫没有因为成为军卒而有半点不满。 这就让苏墨无法理解了,成为兵卒有什么可骄傲的? 这时,光屁股的邓一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旁若无人来到宿舍门口的水缸里舀起一勺冷却的开水往嘴里灌去。 门外几名报到的新兵经过看到他这副鸟样,不由捂嘴轻笑。 不想黄明非但不觉得羞耻,更是将自己正面朝向他们,大声喊道:“看什么看?难道你们没有么?嗯!” 说着还摆了摆腰,做出一些不雅的动作,一脸挑衅的架势。 这一幕让苏墨心中大喊有辱斯文,他没想到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家伙,自己真的要跟这种人生活一两年么? 就在邓一山狂秀自己健硕身材沾沾自喜时,忽然门外走进一名手持教鞭的军官,正一脸凝重望着邓一山。 原本嬉闹的宿舍顿时落针可闻,黄明更是不断向邓一山使眼色。 可惜,邓一山显然没有意识到眼前自己尴尬的绝境,还对黄明说道:“你这挤眉弄眼的,是眼睛不舒服么?” 黄明立马别开双眼低下了头。 “巡寝时间,所有人到自己床位前站好!” 忽然,门外一名传令兵大喊一声,这才让邓一山心头一紧,忙转过身。 就见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李驰正双手抱胸,一脸冷色看着自己。 邓一山忙捂住自己子孙根,冲李驰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乖乖站到自己床位前。 李驰这才收回目光,教鞭有节奏在掌心上下起伏,绕着宿舍内走了一圈。 这个过程,苏墨始终低着头,他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事。 片刻的平静后,李驰终于开口了:“很好,你们入伍第一天就违反军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然后他将教鞭率先放在黄明肩膀上:“未到就寝时间,谁准许你解开腰带的?” 又指向王牛跟赵海桥:“你们一个袒胸露腹,一个在宿舍洗头,都违反了军纪,一个个可真都是能人啊。” 至于邓一山,李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黄明忙道:“小人知道错了,还请官爷能念我初犯,从轻发落。” 李驰:“军中没有小人之称,你们是军士,就要有军士的样子,有军阶者,见到上司当自称为卑职, 无军阶则自称为属下,对上司称呼可以用上官或直呼其军衔,官爷那是平民的称呼,你们则不是!都听明白了么?” “是,属下明白!” 这一伍宿舍新兵倒也反应迅捷,齐齐纠正了自己的身份称呼。 李驰点点头这才道:“我叫李驰,目前是军中假百户(暂时没有府衙正式任命,但却代理一方的职务,称为假),负责你们这些新兵操练事宜, 本来呢,今天你们第一天入伍,很多军规你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但你们当中有些人的行径实在太过分了,我要不及时纠正,要传出去我这假百户的脸怎么搁, 所以,对于你们今天的行为,必须要进行小小的惩戒, 现在开始,立刻马上,全都给我滚去校场跑十圈,快!” 李驰一声令下,所有人立马头也不抬走出了宿舍。 邓一山赶忙抓起床上衣服准备穿戴,但下一刻却被李驰制止了。 “我的话,你没听到么?” “听到了,属下穿好衣服就……” “穿什么衣服?你刚才不是挺优越么?好像迫不及待想要人看你赤身露体的样子,现在我就满足你这愿望,立刻给我滚去校场!快点!” “喏!” 邓一山欲哭无泪,只能光着屁股出了宿舍。 于是,新兵入伍第一天,坤子号八间宿舍的事迹就冲上兵册邸报头条。 尤其邓一山一丝不挂在校场上裸奔的场景被着重描绘,瞬间成为日后将士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等十圈跑完回到宿舍后,所有人都累的东倒西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墨脸色惨白,不知道已经吐了多少回,十圈的难度比他想的都要严重。 倒是邓一山趴在床位前,双手反架在床沿上,大口喘了一阵气笑道:“真是刺激啊,这下我们可算是出名了吧?” 赵海桥怒道:“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们怎么可能第一天就成为所有人笑柄?” 邓一山反驳:“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没听李百户说么?你居然在宿舍洗头,一样违反了军规。” 黄明:“好了都别吵了,去澡堂洗漱一下吧。” 王牛有些意外:“军中还有澡堂?” 黄明:“我认识卫所正兵营的兄弟,听他们说过,这军营内有可以洗浴的澡堂。” 邓一山:“那还等什么呢?走吧。” 于是一帮人立马忍着酸软的双腿,向澡堂走去。 苏墨本不想跟他们一起去,毕竟一丝不挂坦诚布公面对面的场景,他觉得有辱斯文。 可又怕因为军容整洁问题再次被处罚,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去了澡堂。 半个时辰后,几人一身清爽从澡堂出来,回到宿舍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苏墨只觉浑身散架,转眼就睡了过去。 “喂,醒醒,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墨被王牛摇醒。 “到堂食时间了,快走。” 第226章 正兵难入 等苏墨抵达食堂后,看到准备的伙食后,顿时让他有些意外。 东路防守营的伙食什么水平,苏墨也曾有幸见识过,多是一碗稀粥外加一两个杂粮饼,勉强凑合着过一顿,至于其余配菜一样都没有,要么就是自己带的。 而且,因为军饷克扣,即便这样的伙食也不是天天能吃到,很多防守营官兵为了生计,会时不时搞点副业。 总之,军队伙食给苏墨的印象就是差,有些时候甚至连糊口都很难做到。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景象,却跟他印象中的军队伙食大相径庭: 一人一个木制餐盘,一勺白干米饭可以淋上一些肉汁,然后是一碟油汪汪的白菜,外加一碟炒鸡蛋,最后便是二两炖烂的羊肉。 除此之外,还有一碗放了萝卜丁跟葱花的羊骨头汤。 可以说,这顿伙食比东路不少地主家都要丰盛了,虽然菜品不多,但绝对能管饱,且油水充足。 端着领取好的餐盘坐在自己位置上,累了一天的苏墨也是食指大动,立马抓起筷子大口狼吞虎咽。 坐在他身侧跟对面的黄明、赵海桥跟黄牛还有邓一山几人也是吃的格外香甜。 “哎呀,早听靖边镇的兄弟说起过,这沈指挥使军中伙食那是没的说, 就算条件再差都能保证让大家吃饱饭,我本来还不信,今天这顿饭可是服了。” 黄明喝下一口羊骨头汤,舒服地打了个饱嗝,继续开始埋头干饭。 “是啊,要是都这样的伙食,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没军饷还有那么多人不当逃卒了。” 王牛嘴里嚼着肉,不断往嘴里扒饭,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邓一山也是不住点头:“看来沈指挥使是把军饷都用在改善伙食上了, 咱现在吃的这一顿,怕是地主家也就过年才能来上一顿吧?哈哈哈……” 一桌上喜气洋洋,唯独苏墨和赵海桥没有接话。 二人都是读书人,都秉持着食不语的传统礼节。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几名士兵端着餐盘从自己眼前经过。 眼尖的黄明立马察觉这些士兵盘子里的肉量明显比自己多至少一倍。 “奇怪,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肉比我们的多?”邓一山好奇地问道。 一直不说话的赵海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筷子,看了眼满盘子吃完的饭菜,这才缓缓解释道:“这些都是卫所正兵, 卫所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正兵待遇要超过我们辅兵,且升迁概率也要大的多。” 黄明:“哎呦,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赵海桥道:“说句实话,很难,但却也在情理之中的,想要成为卫所正兵,首先必须是军户身份, 我等皆是民户,只能从辅兵干起,是不可能直接成为卫所正兵的, 当然,正兵的职责就是正面跟敌人厮杀,相比之下,我们辅兵倒是安全一些, 主要负责给前线正兵输送物资,搭建防御工事等工作,跟敌人正面交锋的机会是少之又少。” “那我现在改军籍来得及么?”王牛忍不住问道,“早知道这样,我就改军户了,这样也能入正兵营。” 赵海桥摇摇头:“别瞎想了,如今卫所正兵已经满编,辅兵中也有不少军户眼巴巴等着入卫所,暂时还轮不到你们。” 几人一听,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尤其是邓一山、黄明,看着对面那桌正兵队大口吃肉的场景,心中不免产生了些许落差。 不为别的,他们也想这样大口吃肉。 苏墨对此却并不感冒,他只想在两年后科考前结束这场军旅生涯。 既然不用正面上战场,那是极好的,至少自己的命能保住,好回去赡养自己母亲,和妻子姜月娥一起彼此温存,等将来考取了功名,可以好好过日子。 但眼下听几人提及这个话题,自己要不说点什么怕以后会被孤立,于是顺着赵海桥的话问了一声:“那成为正兵有什么条件?” 赵海桥淡淡一笑:“据我所知,需要以下几个条件,第一便是战兵有伤亡导致编制缺人,这样就有机会顶上去, 另外,服役期限到了,正兵主动提交退伍申请的,那辅兵也有机会升上去,最后就是卫所军队扩充了, 而能升任战兵,有军户身份者优先,其次就是在辅兵生涯中有过人表现的优先,最后就是没有违反大的纪律者优先。” 苏墨眉头一蹙,忍不住问道:“真会有人上赶着当正兵上战场么?” 结果这话一出,黄明立刻将碗往桌上一放:“苏秀才,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不敢上战场…… 差点忘了,你是读书人,自觉身份跟我们不同,可你不要忘了,你们之所以能在学堂里无忧无虑读书, 可都是我们这些泥腿子在战场上跟人厮杀啊,你可以看不起我们,但不可以小看我们的付出。” 苏墨顿时哑口无言,仔细想想黄明这话的确一点都没错。 “好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可吵的。” 相比之下赵海桥就沉稳的多,见二人气氛微妙,立马开始打圆场。 “黄明,你也要理解下苏墨,毕竟他很少离开东路府城,对外面的形势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毕竟我之前也跟他一样,总以为读书人就该高人一等,人嘛,只有见识过世面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苏墨,我辈士子不光只看重功名利禄,这与孔圣倡导大相径庭, 军卒兵不丢人,相反,或许有一天你我都会为是军卒一员倍感骄傲。” 苏墨轻叹一声,然后朝黄明拱手:“抱歉,刚才是我失言,还请你不要太过介意。” 黄明闻言,立马笑着表示:“算了,都自己人不碍事的, 我这人啊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刚才也是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又道:“听说进入正兵营的,家人都有土地可以分配?” 原本事不关己的苏墨一听“土地”二字,顿时两眼放光。 赵海桥道:“是的,但凡被选入正兵营的,直接分配二十亩军田,有了这二十亩军田后,一家糊口是没问题了, 我还听说了,最早跟随沈指挥使那批老兵,有不少人名下已经有四五十亩地了, 就算自己在战场上战死,家儿老小也会由沈指挥使照料,根本不用担忧那么多, 现在你们该明白,为什么哪怕没有军饷,大家也都心甘情愿跟随沈指挥使了吧? 军饷养不活一家人,但土地可以!” 这话,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而于此同时,沈川收到新任总兵苏维忠的信,命他火速到怀隆道议事。 第227章 孙传庭 十一月十五日,怀隆道兵备府,各卫所指挥使跟当地官员齐聚于此,沈川也在其中。 除他以外,尚有开平、龙门二州指挥使萧旻; 延庆州卫所指挥使,方耀平; 宣府左卫都指挥使,郝承; 兴州卫指挥使,陈尚英; 宣府右卫指挥使,王潜龙。 这些在场指挥使虽然官阶一样,然相比之下还是宣府左卫“都”指挥使郝承的身份要比“卫”更高半阶。 除开这些指挥使外,尚有各地四品文武齐聚,各自交头接耳,似乎在商议着什么要事。 此刻,新任总兵苏维忠坐在主位上,手握一本名册,眼光却瞥向在场众人身上,迅速扫视了一圈。 坐在一旁的兵备陈年华双眸低敛 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良久,苏维忠这才咳嗽两声。 府厅内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这位新到的总兵。 苏维忠向众人拱手说道:“诸位,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怀隆道,给足了苏某人的面子, 将你们唤来呢,一是想彼此认识一下,好为日后一起共事提前磨合一下,再然后呢, 自然也是有一事想请诸位齐心协力了。” 郝承立马问道:“苏总兵,你要我们办什么事啊?” 苏维忠摇摇头:“并非是本总兵要你们办事,而是朝廷需要大家帮忙,具体的情况,就让新任西北总督孙大人来跟你们细说吧。” 话音一落,府门外就走进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身材精瘦干练,身披艳红官袍的男人。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豪横的壮汉。 来人正是被女帝册封西北总督,兼任讨逆总指挥使的孙传庭。 在场所有官员立刻起身,齐齐恭迎孙传庭到来。 苏维忠见到孙传庭,主动迎上去:“下官参见孙督台,督台大人,请上座。” “维忠,这份请我孙白谷记下了。” 孙传庭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走到了主案前,冲众人摆摆手笑道:“大家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说完,自己先落座后,其余各级官员这才重新入了座。 见气氛差不多后,孙传庭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今日是我将大家召集到这怀隆道来的,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实话实说吧,我是来向你们筹集军饷、操练兵马的。” 这话瞬间引起府厅一片轻微喧哗。 孙传庭依旧保持微笑,静静扫视一圈兵备府厅,然后继续说道:“诸位应该知道,西北民变,流寇肆虐, 陛下已下定决心要治理西北,而这其中流寇是最大因素,只有将流寇全部剿灭干净,朝廷才能重新开垦田亩,还西北一片祥和, 但眼下,朝廷为防范建奴南下心力憔悴,国库财政空虚,无力拨饷练兵,为此,白谷还请各位同僚可以帮衬一把。” 话音一落,宣左都指挥使郝承立马拱手问道:“不知督台大人需要操练多少兵马?” 孙传庭直接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剿灭西北流寇,本官需操练两万兵马。” 这话更是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延庆卫指挥使方耀平更是忍不住说道:“督台大人,按理说西北民乱,我等当尽力而为,只是如今宣府各地也都遭受天灾袭扰,怕是有心无力啊。” 兴州卫指挥使陈尚兴也道:“是啊督台大人,并非卑职不愿意出力,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其余各级官员也是一个个推诿,摆明就是不想揽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孙传庭脸上的表情,也随着这些官员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诿变的逐渐铁青。 苏维忠察觉孙传庭异样,知道他性格绝对不似他如今表现的那么好说话,立马出来打圆场: “诸位,有话好好说,都是为国出力,西北各州一样是我大汉的疆域,你们也不想有一天看到流寇进入我宣府境内肆虐吧? 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其实都难,可越是如此,我等越要彼此相互帮衬, 何况这也是朝廷的意思,大家就尽力帮衬一下吧,算是为了西北的兄弟。” 话音一落,郝承继续叫苦:“总兵大人,您刚来宣府上任,很多情况不了解也情有可原, 非是我等不帮,而是实在无力帮衬啊,若是督台大人只练个几千兵,我等咬咬牙也就把钱粮都出了, 可如今,我们各自卫所内吃食都成问题,真的没有多余军饷供给督台大人练兵了。” 宣右指挥使王潜龙也道:“郝指挥使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宣大各地今年也是粮食欠收,到处都在缺粮, 要是有余粮供应练兵,我等岂会跟督台大人这样做对,还请总兵大人和督台大人能体谅下我们的难处。” 一时间,二人的话引起其余文武一阵共鸣。 看着眼前这群虫豸,孙传庭的耐心迅速被消耗殆尽。 “哈哈哈……” 忽然,他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一笑,府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孙传庭止住笑声说道:“某本在岭南地界随军宣慰,指挥军士抵御西南土司叛乱, 东吁国觊觎我大汉南疆国土许久,鼓动西南土司兵变,如今好不容易领军平定,陛下一旨诏书将某召回京师商议西北平寇事宜, 在宫中陛曾问某平寇策略,某言流寇匪性难改,只需数万精兵同仇敌忾,半年便可平定匪患, 陛下认可某之策略,准某在九边各地募集军饷,操练新军,待来年开春开拔,一举扫清秦地流寇,还我大汉北疆安宁, 可不想,某才初到宣府,就见诸位对平寇一事百般推诿,可还有半点我大汉军威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 他缓缓起身,冷声说道:“练兵平寇一事,刻不容缓, 本官这不是在跟你们商议,而是通知,宣府十五州,必须共同支持新军操练, 我就不信,偌大一个宣府,难道连操练两万新军的军饷都筹集不到么?” 话中语气杀气腾腾,府厅各人顿时不敢再作声。 孙传庭的脾气异常暴躁,不达目的不罢休,真要把他惹急了,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见无人再开口,孙传庭两眼微微一阖,接着说道:“东路指挥使沈川是哪位?站出来让某见见。” 第228章 激烈争执 原本打算划水,尽量保持边缘化的沈川,听到孙传庭喊自己名字,这才不情不愿朝他拱手道:“卑职见过孙督台。” 孙传庭上下打量一阵沈川,点点头道:“气宇轩昂,年轻有为,不愧是陛下亲封的昭勇将军,很好。” 沈川低眸回道:“督台谬赞了,一切都是陛下隆恩。” 孙传庭:“沈指挥使不必自谦,你有今日之功都是应得的,本督知你练兵、治军很有手段,不妨跟本督说说,你是如何养出如此悍勇的精卒?” 沈川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做出犹豫姿态。 见他迟迟不答话,孙传庭再度追问:“怎么,沈指挥使是不愿意说,还是不方便说? 实在不行,不如等散会后,亲自跟本督讲讲缘由,本督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如果你治下有可取之处, 自会虚心求教,你看怎么样?” 这句话是个坑,沈川如果顺着孙传庭的话,都会得罪整个宣府官场。 虽然他现在宣府境内已经被其他各州卫官有意无意的孤立了。 沈川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卑职哪有什么方法,治军跟治民一样, 无非就是确保麾下众兵不饿肚子罢了,士兵吃饱了,自然也就能认真操练。” 孙传庭眼睛一眯:“说的好,所谓将军不差饿兵,操练一支劲卒需要的就是粮食,但是……”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本督听闻你麾下卫所官兵没有军饷,试问没有军饷又如何让他们吃饱饭?” 沈川平静回道:“督台误会了,这是谣言罢了。” “谣言?哼!”孙传庭冷哼一声,“难道说锦衣卫传给陛下的消息,还能是假的?” 沈川:“督台大人以为,军饷一定是要银子么?” 孙传庭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沈川索性起身:“督台大人,东路各卫所战兵,包括卑职手中的亲卫部曲,并非传闻那般没有军饷, 要说每月发放的银钱米粮,那自然是没有的,但每一位卫所正兵,家中都能分到保底二十亩的田地, 这些田地足够他们全家生计,至于正兵将士, 他们的口粮伙食、军用器械也一律都由卑职负责供给,又何来没有军饷一说?” 孙传庭闻言,静静看着沈川。 见沈川神态自若,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知道他所言皆是属实。 至于府厅内除开陈年华跟萧旻外,其余各路兵将指挥使都对沈川的话不感冒。 吃饱饭才能练兵,这个道理说出来谁都知道,可问题他们手里没有足额的军饷,更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以分配。 良久,孙传庭又问道:“那你这土地又从何而来?” 沈川:“卑职上任后,先组织将士将周遭荒废无人耕作的田地复耕后划归军田分给治下将士, 再动员治下军民开垦可利用荒地,最后便是追回那些侵占军田的蛀虫, 如此军士所需田地数额自然也就有了保障,而卑职也能从这些田地中抽取一部分税来养活治下军队。” 话音一落,宣作都指挥使郝承立马冷笑道:“沈指挥使这税收的可不低啊, 本指挥使听闻,沈指挥使治下的田地一年可要收足足六成的收成! 要知道,我大汉农税也就半成,沈指挥使可是多收了十倍都不止,当真是生财有道啊。” 沈川闻言,忽然厉声喝道:“郝指挥使,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要是用在治军上, 也不会落得宣左六卫,跑了三卫军户的笑话,真不知道你治的那叫什么军,说出去真是丢我宣大的脸面!” 啪! 郝承闻言,气的直接一拍桌案,指着沈川骂道:“沈川,你有胆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沈川眼神一横:“会叫的狗不咬人,郝指挥使,你不用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架势, 沈某的指挥使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你靠着自家妹子嫁给京师的关系走出来的, 不说去年烽燧堡沈某将鞑靼人赶回关外,就说永宣四十六年漠北跟建奴大战,那沈某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回来的, 就那几万人割草一样的场面,你只消看一眼怕是直接要吓得躲回娘胎里去了!” “沈川!我糙逆祖宗!” 郝承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奚落教训,瞬间暴跳如雷,直接抄起一条铁锏就要砸过去。 沈川也不甘示弱,直接抽出戚刀:“来,看看谁比谁狠!” 四周看客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立马冲上去将两人分开。 “好啦好啦,你们都少说几句,都是同僚何苦闹成这样?” “给我个面子都别吵了,有话坐下好好说。” 几人各自夺下沈川跟郝承手里的刀锏,强行分开二人。 苏维忠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够了,堂堂三品指挥使,居然行此小儿行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孙督台还在这里呢。” 孙传庭冷笑一声:“都吵完了么?” 沈川和郝承对视一眼,齐齐别开眼去。 孙传庭再次问沈川:“沈指挥使,你治下军田收六成一事,是真真假?” 沈川:“回禀孙督台,收六成的田地是给那些流民活命的屯田,而且收的只是实物, 屯田期间,卑职供应他们农具耕牛,又补贴米粮开销, 并且,只要坚持屯田三年,他们开垦的土地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这才是六成田税本来样貌,也不知怎滴居然谣传成卑职治下军田要收六成税,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知道,卑职这么做是嫌自己命长么?就算卑职干的出来,难道卫所的军卒都是傻子?” 听沈川这么一解释,孙传庭终于笑了:“好,不愧是沈指挥使,既然如此, 那本督就想问沈指挥使要三个月操练兵马的粮饷,希望沈指挥使不要推辞啊。” 但沈川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孙督台,东路眼下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粮食,今年辽东流民入境,卑职治下几万军户都不知道该怎么养活,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给督台练兵。” 孙传庭脸色剧变:“沈指挥使,你这是打算跟朝廷作对么?” 沈川:“孙督台误会了,卑职是支持督台练兵平寇,也愿意提供足够的帮助,但粮食真的没有。” 第229章 折中建议 “哈哈哈哈。” 孙传庭一听,立马笑了起来。 笑声中充满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府厅众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沈指挥使,如果本督没记错,你现在执掌的东路,放眼整个宣府也算是富足之县,难道不该做个表率出来?” 沈川不卑不亢回道:“督台大人,卑职才刚上任东路指挥使,眼下各项事务都还没来得及展开, 哪来的钱粮一口气支持三个月操练粮饷?何况即便真拿出来,那东路的军备该怎么办? 卑职理解督台大人,剿灭流寇的确是刻不容缓大事,然还请大人也体谅下东路情况, 若是鞑靼人来犯,无粮可用,卑职又如何领兵御敌?” 孙传庭脸上笑容逐渐凝固,略带阴狠的看着沈川。 总兵苏维忠忙道:“沈指挥使,督台大人命你筹措粮草那是在器重你,你干嘛还推三阻四,岂不是扫了兴致么?” 沈川:“苏总兵,并非卑职要有意要甩脸色,也并非扫大家兴致, 两万人三个月粮草,你就算把卑职卖了眼下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饷, 何况,督台大人练兵所需的军辎,应该宣府上下一起解决,而不是都一股脑压在卑职身上, 东路眼下什么情况,陈兵备和各位在场同僚最是清楚, 刚收容三四万流民,目前还在加紧建造窝棚瓦舍御寒, 你说卑职现在有余力拿出那么多钱粮么? 何况,宣大各州比东路情况好的也比比皆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总逮着卑职治下这么薅吧?” 苏维忠被驳的哑口无言,而孙传庭也算是领教了沈川的性格。 这就是一个不愿吃亏的人,他字字不提利益,却句句都在暗示“利益”二字,不给好处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孙传庭想了想,便开口道:“沈指挥使所言倒不是没有道理, 操练新军一事,不能只落在东路身上,如此还是请其余各州卫一起担待了。” 这话,顿时让其余指挥使陷入为难之中。 孙传庭则继续说道:“除开粮饷外,军中还需各类军械,这个就请陈兵备设法解决了。” 陈年华一听,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立马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 “督台大人,这恐怕有些为难,下官也才刚上任怀隆道兵备,统筹一事都没有结果,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 “怎么,陈兵备莫非也要拒绝本督提议是么?” 孙传庭似笑非笑望着陈年华,眼神中展露的威胁,直接压的陈年华冷汗淋漓,忙改口道。 “督台大人误会了,身为宣府兵备,自当备好军器随时奉上,只是眼下东路新设多个卫所, 军械器具所需铁料过多,暂时无法提供太多的军械,还请督台大人宽限卑职一些时日。” 孙传庭回道:“本督理解,也不急着要,给你十日时间,只需十日内给本督提供二十万斤铁料来便可, 至于军械所需,本督自带的军匠自会锻造,这个总不难吧?” 陈年华一听,想死的心都有了。 二十万斤铁?自己上哪去搞! 如今生铁价一斤都涨到二分六厘了,熟铁更是快接近一钱。 自己刚上任怀隆道兵备,账面上的钱也就三千五百两,除开府衙日常开销外,哪还有余钱采买铁料? 但他脸上却还是维持笑容恭声回道:“卑职一定,尽快将铁料送交给大人。” 面对孙传庭,他是真的怕,这是一个对认定事务会一贯坚持到底的人,不顺他心意者,鬼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当年他只身前往西南平叛,硬是将一群军纪散漫的西南卫所兵给整治成一支精锐之师。 这其中什么缘由,用屁股都能猜到,靠的就是铁血手腕,他真的惹不起。 见陈年华松口,孙传庭笑了:“好了,军器一事,自然由陈大人替你们解决,那么粮饷一事,这次就请在座几位共同承担,如何啊?” 结果是无人回应,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 虽然练兵粮饷让整个宣府平摊,各自所需承受压力会减少许多,但莫名其妙把自己的粮食拿出去,换谁也不舒服。 孙传庭一个战术后仰:“怎么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可直接说出来,本督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川立马说道:“既然督台大人让我等开口,那卑职便斗胆,替在座各位同僚心中所虑一并向督台大人禀明吧。” 孙传庭皱眉:“又是你,好,你说说看,他们心中所虑是什么。” 沈川拱手回道:“诚然如孙督台所言,宣府各州共同承担粮饷压力却是要小很多,然而孙督台却遗忘了一件事, 那便是来年开春,各州卫所和地方也是要纳税的,若是今日把粮饷提供给孙督台,那来年开春交给朝廷的税又该问谁去要?” 这话一出,原本视沈川如同眼中钉的各指挥使和地方文武齐齐眼前一亮,就连之前跟沈川不对付的郝承也是点头认可。 孙传庭闻言眼一阖:“剿匪平寇事大,这点困难就不能再克服一下?” 沈川苦笑一声:“若是能克服,在场各位同僚也不会如此推诿了,这几年宣府光景本就不好, 加之永宣四十六年的漠北之战,几乎将宣府精锐尽数折损,至今依然没有恢复元气, 眼下各卫所将士甚至都是自带干粮镇守边疆,再从他们嘴里换取粮食,我真的怕不光是无法向朝廷缴税, 更怕军中引起哗变,最后受苦的还不是宣府各地的百姓么?” 一听会发生兵变,各路指挥使立马点头应是,看沈川的眼神也柔和了数分。 而孙传庭倒也不好再如此强要,毕竟引起兵变的话,自己还如何能安心操练新军? 于是他问沈川:“那依你之见,当怎么办?” 沈川:“孙督台,卑职以为各州卫所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一厘都是百姓缴纳的税, 眼下年景不好,再强征百姓的税实在过于残忍,然而孙督台平寇练兵事宜又刻不容缓, 不如让卑职出个折中的建议,好让大家都不必再如此无休止的争吵下去。” 孙传庭来了兴致:“哦?你有什么建议不妨说说看?” 沈川:“还请大人立借贷字据,言是借宣府军辎平寇,待班师凯旋之际,再一并归还如何?” “笑话!” 孙传庭身后那名悍将一听,当即厉声喝道。 “堂堂总督大人,征调粮草居然还要跟那市井之徒一样立借贷字据?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先吃我贺人龙一拳!” 第230章 各自妥协 “贺疯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退下!” 孙传庭冷声将贺人龙遣退,又对沈川说道:“抱歉,这是我麾下副将贺人龙,为人粗鲁不知礼数,刚才让你见笑了,还请沈指挥使多多海涵。” 沈川自然也没必要跟贺人龙一般见识,只是瞪了他一眼便无所谓道:“无妨,孙督台还是考虑下卑职的提议。” 孙传庭陷入沉思,府厅内迅速安静下来。 他的目的是什么,自然是要用最快的速度练一支新兵,然后拔营前往西北各边平定流寇。 而练兵需要军饷,以眼下宣府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尽快做出妥协,怕是根本无法顺利从这些本土骄兵悍将手中拿到所需的资源,光是扯皮都能扯上几个月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于孙传庭而言,只要能达成目的,牺牲些所谓颜面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就是签署一份借钱的字据么?动动手的事,只要能拿到军饷,又有何不可! 于是,在暂短的权衡利弊后,孙传庭果断选择了跟沈川妥协:“可以,我愿意签署这份协议,但我想在十日之内得到练兵所需一应物资。” 沈川回道:“这点请孙督台不必担心,其他各地我不知道,但我东路定会备好相应所需的粮饷。” 宣左都指挥使郝承、宣右卫指挥使王潜龙,开、龙卫指挥使萧旻以及延庆卫指挥使方耀平,跟兴州卫指挥使陈尚英也都对此没有异议。 他们不傻,话到了这种地步,要是再不选择让步,那就真不知好歹了。 于是,孙传庭当场就签署了借粮协议,协议规定宣府各位合力出资铁料二十万斤,粮七万石,另有永宁、万全左右二卫,以及宣大前卫出饷银八万两犒军。 所有费用算是宣府借予西北平叛之用,等西北流寇平定,大军凯旋回朝,再一并归还宣府各州。 压抑又紧张的氛围总算因为字据立下而尘埃落定。 走出兵备府,沈川和萧旻几乎不约而同深吸了口气,缓解烦闷的心情。 萧旻忽然说道:“贤弟,听说你伤任东路出了很多事,需要我出手帮你么?” 沈川:“有劳萧兄挂怀,不过些末小事,我已经解决了。” 萧旻:“我就知道,这些事放在别人手里或许棘手,到了你这里,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于孙督台平寇筹集军饷一事,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看你今日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真是把我给唬的一愣一愣。” 沈川点头笑道:“不瞒你说,我是提前有料到,毕竟秦同知和陈兵备之前就提醒过我,便想着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便早做了打算。” “难怪,贤弟可真是未雨绸缪,只是……” 萧旻露出一脸为难之色。 “我刚收留一万辽东流民,刚解决他们吃住问题,现在却要再筹集四千石粮草, 可惜龙门、开平两卫本就土地贫瘠,一时间也筹集不到那么多粮食。” 沈川回道:“萧兄,你不必担心,这四千石粮草,我可以替你缴纳了。” 萧旻一愣:“贤弟你哪来这么多粮食?现在你刚执掌东路,手里必然也十分拮据,不要为了我而磋磨自己,这四千石粮草我会想办法的。” 沈川却笑道:“萧兄,你听我把话说完,粮食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成则富贵,败则人头落地,就是不知萧兄敢不敢做。” 萧旻一愣,见沈川脸色严肃,小心问了句:“到底什么事?” “随我领兵出塞,敢否?” “你……” “回头我会让人跟你细说,无论答不答应,这四千石粮草我都会为萧兄出的,就看萧兄怎么想了。” 说完,沈川翻身上马,朝萧旻拱手行礼:“萧兄,我先走一步,保重。” 望着沈川策马疾驰远去的身影,萧旻陷入了纠结。 同样纠结的还有孙传庭。 会议结束后,虽然这次筹集军饷比想的要顺利,但对他而言心中还是有很大的不安。 苏维忠见孙传庭闷闷不乐,不解道:“督台大人,不是已经解决军饷问题了么?为何卑职见你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孙传庭:“西北各州,遍地皆是饿殍,流寇大军如同席卷的海浪, 层层叠叠数不胜数,也不知道这两万新军能不能顺利解决西内匪患啊。” 苏维忠:“卑职相信督台大人一定能平定流寇,还我大汉西北安宁。” 孙传庭笑道:“维忠啊,你也不必安慰我,说实话,这次出征我是抱着必死决心去的, 相比岭南地区的瘴气,西北的局势才是事关我大汉气数啊, 当今女帝陛下初登基,虽有励精图治迹象,然权势依然为阉党把持, 而满堂清流亦是无用之辈,皆只会一群溜须拍马,我不屑跟他们共事, 阉党、清流皆是一群国之蛀虫,眼下内忧外患,西北流寇逐渐做大,西南土司联合东吁番邦对我朝南疆虎视眈眈, 辽东建奴如虎豹豺狼,北方鞑靼一样常年扣关,如今我朝可谓是四线开战, 还要防范来自西夷海上商队的袭扰,可以说我朝面临开国三百多年来,最大的隐患,唉,难啊。” 苏维忠闻言,也是深有感触:“白谷,大汉如今到这种地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无需担负这么多?” 孙传庭闭上眼睛摇摇头:“匹夫尚且担起天下重任,凭什么我孙传庭就不能?” “维忠,我若是没能从西北回来,我在鲁州的妻儿老小,就拜托你照顾了。” 苏维忠眼皮一跳:“白谷,你说什么胡话,你都还没起征,怎么就料定会败呢? 不要想那么多,先把兵练好,等来年开春起拔,一鼓作气击溃那些流寇!” “嗯!” 苏维忠的话,安抚了孙传庭焦躁的内心,于是便应了一声。 …… 十一月二十八日,东路,将军府。 沈川端坐正位,手持一份任命书,对下方各将道:“朝廷的委任书已经到了,即日起,安红缨、李通、蒋贵、李玄、曹信,升任卫所千户, 韩广麟、杨先军、罗锋、高野、苏开阳、曹参、黄照阳、孙学藩升任百户,迟敬威为镇抚使, 王文辉、周静为东路浑州、广安操守,方文涛升任靖边操守,另外陈然升任军司百户,秦开山、戚麟为总旗官, 其余各级基层委任文书,你们自己拿去给他们宣读吧。” 说完,沈川将名册一甩,一脸严肃道:“塞外消息传来,河套各地的鞑靼人因为冬季来临暂时停止了杀戮, 现在他们人马疲惫,迫切需要休养生息,这也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第231章 沈颜说媒 一听要出塞,蒋贵不由眼皮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沈川,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其余千户倒是镇定的很,他们清楚沈川能养的起上万兵马,确保治下百姓衣食住行的关键,就在塞外鞑靼人身上。 李通捏着自己手腕,立马问道:“大人,我们现在就出发么?” 沈川笑道:“不急,再等一个月,初春冰雪未化之际,是出击河套最好的时候,这段时间你们抓紧时间操练,不可半点懈怠。” 曹信大声说话喊道:“放心吧大人,这段时日麾下的儿郎们的骑术可是有显着的提升,定能让人大吃一惊。” 安红缨却问道:“孙总督那里,你打算怎么交代?” 沈川:“不必理他,孙传庭的性格我了解,只要能把军饷器械给他送去,是不会过问宣府诸事的。” 安红缨:“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的计划行事,我等奉命便是了。” 沈川点点头:“好,具体出征事宜我会再另行跟你们商议,当下我先该让东路的士绅出点血,王恭!” “卑职在!” 王恭立即出列躬身候命。 “你将孙督台要在宣府练兵,准备筹集粮草的事跟告诉他们,就说我东路负责两万石粮草事宜, 一旦孙督台开始强征粮饷,他们一分钱都得不到,如果不想损失太大,那就将粮食卖给我, 就以一两银子四石价格,我沈川全收,具体事务可以直接来将军府找我商议。” “是,卑职这就去办。” 王恭领命后,拱手离开府厅。 新任镇抚使迟敬威也起身:“大人若无他事,卑职就先回去督察各处军营了。” 沈川:“老迟,你辛苦了。” 迟敬威笑笑不说话,向沈川行了官礼后转身离开府衙。 直到人都走的差不多,蒋贵这才忍不住问道:“指挥使大人,您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川回道:“蒋千户,你要尽早适应本将军治军之法,等这次出塞你就明白了。” 说完,不等蒋贵开口,直接摆手道:“好了,散会。” …… 安红缨离开将军府,一路回到自己的千户宅邸。 刚进门还未来得及卸甲,院门就被人敲响。 “谁啊?” “是我,沈川的大姐,安姑娘,方便我进来说话么?” 一听是沈川的大姐,安红缨不敢怠慢,立马开门迎接。 只见沈颜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门外,看到安红缨笑着问道:“安姑娘,刚散班吧?” 安红缨忙侧开身子请她入内:“嫂子,外面天冷,请入内说话。” “好。” 沈颜应声入了客厅。 趁着安红缨去准备热水的功夫,她仔细打量眼这宅邸布置。 没有传统女儿家的芬芳典雅,也没有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张扬,有的只是简朴的风格,干净整洁,十分素雅。 “是个会持家的。” 沈颜心中对安红缨有了个极好印象。 不多时,安红缨一手拎着一壶热茶,一手拎着碳盆来到桌前。 她放下手中物件,亲自替沈颜倒了杯水,才问道:“嫂子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么?” 沈颜道:“安姑娘,你先坐下。” 安红缨依言落座后,沈颜仔细打量了她一阵,随后问道:“敢问安姑娘芳龄几许?” 安红缨:“开春过二月便二十了。” 沈颜再度问道:“可曾有过婚配?” 安红缨一怔,摇摇头:“父母在时,倒是说过一门亲事,后家遭变故,亲事也就作罢了。” 沈颜点点头:“观安姑娘言谈举止,似乎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吧?” 安红缨:“嫂子多虑了,什么大户人家,不过是寻常小门小户罢了。” 沈颜闻言,叹了口气:“安姑娘,你的遭遇我也听说了,你一个姑娘家的,走到今天这地步也着实不容易, 人说女子当官千古奇闻,本朝女子为官为将也是屡见不鲜,然而,若是有可能,谁家女儿愿意这般抛头露面呀。” 安红缨:“嫂子说的在理,一切不过都是被迫罢了,家中变故,世态炎凉,不过求个立身根本罢了。” 沈颜似乎被安红缨的话触动,别开脸,擦拭了下通红的双眼。 良久,她收拾情绪说道:“安姑娘,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你也不小了,就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想一下?” 这话一出,安红缨回想起在塞外自己沐浴时被沈川偷窥的情景,脸上不自觉爬上一层红云。 沈颜不知安红缨心中所想,又继续问道:“那安姑娘可有意中人?” 安红缨迅速镇静下来:“嫂子,眼下这世道乱,哪还有心情考虑这些,能孑然一身,我心就知足了。” “这怎么行?你还那么年轻,以后日子也还长,哪能不考虑自己终身大事?” 沈颜一番胡扯后,然后问道:“安姑娘,不如嫂子给你介绍一门对象,怎么样?” 安红缨摇头婉言拒绝:“多谢嫂子一番好意,只是眼下我真的没有那心思。” “安姑娘,你也不用着急拒绝,我介绍的这人你也认识。”沈颜微微一笑,“就是我家那个愣头青。” “愣头青?”安红缨有些不解。 沈颜笑着点头:“就是你的上司,也是我的弟弟,怎么样,有这想法么?” 安红缨忙道:“嫂子,这玩笑可开不得,大人他……” “没开玩笑!”沈颜正色说道,“安姑娘,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现在也为这孽障的终身大事犯愁, 这段时间我仔细来回物色了不少姑娘,但思来想去,还是安姑娘你最是标志, 我想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不如索性成了亲,往后也能彼此相互帮衬着些。” “可是……” 安红缨还想拒绝,但很快脑海里就浮现当日自己被沈川看了身子,自己兴师问罪的场景,无非不也是要让沈川给自己一个名分么? 既然如此,如今机会主动送上门,自己又为何要拒绝呢? 见安红缨神色有变,不由心道有戏。 于是连忙起身道:“安姑娘,明晚你也不防来我府上,成与不成就在这桌上先处处看,你觉得怎么样?” 安红缨下意识“嗯”了一声,等她反应过来刚要解释,沈颜已经起身。 “好,那就说定了,明晚记得来我沈府啊。” 然后指着那桌上的篮子:“这是刚做的鸡蛋馅包子,记得趁热吃啊,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安红缨反应,沈颜直接离开了院子。 安红缨送走沈颜后,回到客厅桌前,掀开盖在篮子上的裹布,顿时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飘着阵阵香气弥漫在屋内。 一时间,让她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第232章 操心婚事 翌日一大早,沈颜就拉上沈蓉以及两名提菜的丫鬟,一起去街市买菜。 路过一家卖香料的铺子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着沈蓉进入内中。 店家一见是沈颜、沈蓉两姐妹,立马主动迎了上来:“小人见过两位夫人,请问夫人,你们要些什么?请尽管挑。” 沈颜道:“店家,你这里可有胭脂水粉之类的货物?” “有,夫人请稍候,我这里可有好东西给您瞧瞧。” 店家忙吩咐店铺小厮取来一盒胭脂,以及一瓶用百花秘酿的香水。 “夫人,这胭脂是从西域来的佐料所制,女子涂抹朱唇娇艳欲滴,很适合两位夫人的气质。” “这香水,用薰衣、冰片、薄荷叶以及月季所酿成,虽比不得御用贡品,但在这宣府之地,这种香水也就不会超过一个巴掌数。” 沈颜接过胭脂用小指抠了一丁点,然后放在手背上匀了片,发觉这胭脂色泽的确娇艳,不由心中欢喜。 再打开那瓶香水往鼻子里挥挥手,一股清新芬芳扑鼻,着实令人陶醉。 “店家,这两样东西多少价,我都要了。” 店家忙道:“夫人喜欢,蔽号送你便是了。” “这怎么行,好端端的做生意,送些边角料我还能理解,怎么能白要你的东西?说个价吧,多少钱。” 店家一脸为难,拱手道:“两位夫人,就当蔽号向两位卖个好,这些香料您要喜欢,就都送走,真不能收你钱。” 沈蓉有些不理解:“你这店家倒是好生奇怪,我们也没欺负你,怎么就上赶着送如此贵重的东西?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沈颜接过话:“好了店家,给个价吧,不要再推搡了,我们回头还有事要做,别耽搁了。” 店家见二人死活不收,心中惋惜错过一次结交将军府机会同时,也只能喊出了价格。 胭脂连同这香水,一共是三两银子。 如今的沈颜沈蓉并不穷困,沈川剿匪、出塞所获好处,也会留下一小部分结余的给家人,不能说豪门巨户,可也已经是生活富足了,这几两银子的东西买起来还是没有太大心理负担。 沈颜和沈蓉又采买了些日常胭脂水粉后,又向店家问道:“店家,你这里可有新婚所用的春粉。” 店家点头:“自然是有的,不瞒夫人,在这东路谁家有喜事,或者青楼舞池有需求, 这春粉、香灰什么的,多从蔽号采买,这质量和信誉是绝对有保障。” “给我来一封吧。” “夫人稍等。” 店家让小厮取来一封春粉后,递到沈颜手中,见沈颜又要取钱,忙摆手: “夫人,您今日在蔽号已经采买了超过五两的货物,这封春粉,就当是送您了。” “那怎么行,钱还是要给的。” “夫人,这一封春粉也就几十文钱而已,您就别争了,往后多照顾照顾我生意不就行了?” “这……” “夫人,您就收下吧。” 眼看店家一副可怜兮兮祈求自己收下的模样,沈颜犹豫了片刻,也就不再推辞。 从香料铺子出来后,沈颜又在街市上买了些新鲜的蔬菜,又割了三斤猪肉,提了一把葱花,还采买了些干货后,这才向家赶去。 坐在回沈府的车上,沈蓉忍不住问道:“大姐,这真合适么?安姑娘她都还没答应,你直接这样大张旗鼓的,万一把人家吓着了可怎么办?” 沈颜:“放心吧,安姑娘我见过,是个会持家的,小川如今也大了,再不成家可怎么整, 我看这安姑娘就不错,长的标志,为人也容易相处,没有千金小姐那种娇贵脾气, 正好跟小川配一对,今晚让她跟小川好好磨合磨合,也许就成了呢?” 沈蓉:“他们不是天天在一起么?” 沈颜:“那不一样,公务上的事能和私下里相提并论么,总之小川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沈蓉:“也是,如今小川都是三品武将,当今女帝都亲自下旨册封的昭勇将军, 要是还没成亲传出去指不定会对他,甚至我们沈家声誉有什么影响。” 沈颜:“二妹你要这么想就对了,咱沈家以前固然是穷,但这门风还是很严的, 偷鸡摸狗的勾当绝对不干,要是因为小川亲事问题将沈家门风败坏,我这长姐怎么跟死去的父母交代。” 沈蓉:“姐,你扯远了,现在该怎么办?要通知小川么?” 沈颜:“不用,我昨天就喊他回家吃饭,他答应了,走吧回家做饭。” …… 将军府内衙内,曹安邦正一脸愁容坐在沈川对面。 坐在沈川一侧的安红缨低着头,有意无意为曹安邦着急。 沈川直接说道:“曹家主,朝廷要练兵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孙督台什么人想来曹家主也曾有所耳闻, 一旦军饷筹集不到,他可是会对你们下杀手的,别怀疑,跟本官比起来,那位才是真的狠人, 西南土司叛乱,他身为宣慰使向岭南两广地区的希伯来(犹太)商人借款, 结果希伯来商人给出的利益是六分利,孙督台假意答应后,在拿到本金后可是直接翻脸不认人, 将那几十个希伯来商人和背后的好深势力全家都屠的干干净净,如果东路不想遭遇这样的局面,不如尽早跟本官合作。” 曹安邦颤声道:“沈将军,你现在可是东路的父母官,你有责任要保护我们。” 沈川摊手:“曹家主,我现在就在保护你们,你们把手里囤积的粮食都卖给我, 我出一两四石的价格全部收购,东路豪绅又没损失,这难道还不是在保护你们? 还是说,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跟孙督台去交涉,如果是那你们只管去, 不过一旦这么做了有什么后果,本官可不会替你们负责。” 曹安邦陷入沉思,良久才道:“沈将军,如今宣府粮价已经涨到五钱一石,看这年景,明年八钱一石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样吧,一两银子三石,我们立刻吩咐下去,让他们全都把囤粮卖给你,如何?” 沈川笑了:“曹家主,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和你商量, 一两四石你们虽然赚的不多,至少比全都被孙督台全部征收走要划算,做人不能太贪心。” 曹安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下来:“罢了,回去我就去商议,还是多谢你告知。” 沈川点点头:“曹家主,在这东路各路士绅中,我就对你一家印象最好,希望我们能把这份关系保持下去。” 送走曹安邦后,沈川舒展下双臂。 见安红缨一脸怔色望着自己,忍不住问道:“看我干什么?” 安红缨起身低眸:“没什么,到散班时间了,卑职先回去了。” 说完,低着头走出了将军府,看的沈川有些莫名其妙。 第233章 留宿沈府 将军府跟沈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沈川回家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自从入主东路后,沈川基本是住在将军府内,偶尔才会回沈府。 其实本来沈川是想把一家人都接到将军府的,但却被沈颜跟他丈夫顾长生以避嫌为由拒绝了。 于是,沈川便在离将军府不远处给他们安置了一套宅院,算不上有多奢华,却是外院里庭,有足够的空间,住上几十上百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在简单装饰,又置办了些家什后,又雇了两个车夫,六个使唤的丫鬟,以及两个做饭的厨娘后,沈川一家人便搬进了沈府生活。 等沈川回到家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客厅内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沈川有些莫名其妙:“大姐,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备足如此丰盛的菜肴?” 沈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不断催促道:“赶紧回屋换身衣服,记得洗漱干净一些,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客人?”沈川一怔,“谁要来?” “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回房收拾一下。” 在沈颜催促下,沈川只能无奈回屋,将身上这身指挥使官服换下,重新换上一套玄色便装。 然后下人打开水洗漱了下后,这才朝着客厅走去。 可等到了客厅时,沈川愣住了 安红缨居然也在。 只见她换下了那身常伴左右的软甲衣,换了身鲜红的劲装,颇有一丝女侠的感觉。 安红缨也看到了沈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向他躬身行礼。 不等沈川开口相问,她就直接说道:“是嫂子昨日邀我来沈府做客的。” 恰在这时沈颜端着一壶刚热好的酒到桌上,笑着对安红缨道:“安姑娘,赶紧入座,马上就开饭了。” 然后对沈川道:“你还杵着做什么?坐下啊。” 沈川不知道沈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也只能坐下。 这时,沈蓉端着最后一道鸡汤放上餐桌后,这才擦擦手笑着说道:“菜都齐了,这鸡汤我炖了一下午,应该很香的。” “好,都坐下吃饭。” 沈川看了眼四周,忽然问道:“大姐夫跟二姐夫人呢?” 沈颜瞪了沈川一眼:“他们有事外出,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别管他们,我们自己吃。” 于是,沈颜主动给安红缨倒了杯酒,嘱咐她不要拘谨后,便开始动起了筷子。 这顿饭吃的有些“尴尬”,气氛有些压抑。 沈川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沈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安红缨被沈颜一顿劝酒后,渐渐地脸上也浮现了红云。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颜这才说道:“安姑娘,你觉得我家小川如何?”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安红缨胆子也大了一些,看着沈川说道:“沈指挥使是个很好的人,年少有为,一定有很多女子想要嫁给他。” 沈川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一听安红缨说这话,不由皱起眉头,他大概明白沈颜安排这场饭局的用意了。 沈颜闻言,立马又给她倒了杯酒笑道:“那安姑娘,你有嫁给我家小川的想法么? 如果有这意思,我可以立刻让媒婆写婚书下娉礼。” 安红缨又饮了口酒,摇摇头:“就怕沈指挥使看不上我。” 沈颜立马道:“怎么会呢?安姑娘,只要你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小川这边我来跟他说。” 沈川人麻了,忙出声道:“大姐,你不能这样,我……” 沈蓉立马打断他:“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颜没有理会沈川,继续对安红缨说道:“安姑娘,你说句话,答应么?” 安红缨一听,忽然泪眼婆娑,竟是轻声啜泣起来。 这下沈颜跟沈蓉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沈颜还以为安红缨不愿意,忙道:“安姑娘,你不要这样,你若是不答应,没人能逼你的,别哭啊。” 安红缨摇头道:“不是的,嫂子,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在军中,身子被人看了……” “咳咳。” 沈川闻言,忙咳嗽两声。 “那个我有点不胜酒力,便先回房了。” “给我坐下。” 沈颜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沈川别动。 然后对安红缨道:“安姑娘,你是女儿身,在军中行事本就不方便,身子被人看了去也难免, 如果你因为这个有心结,那就大可不必在意,我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但也绝不是那种迂腐不化人家。” 安红缨摇摇头:“嫂子,不是的,其实我身子是被……”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被沈大人看了去,但他又不愿意负责。” 沈川闻言,果断左掌捂脸装死。 他是万万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本以为这件事都该翻篇了,安红缨居然还记得? 显然,这件事已经成了安红缨的一个心结。 “好啊,沈川!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颜一听,顿时厉声呵斥沈川。 只是这语气中充斥着一丝掺杂的兴奋。 “小川,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让二姐失望了。” 一旁的沈蓉也趁势开始装腔作势。 沈川无奈,只能说道:“大姐,二姐,那真的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她在洗澡……我发誓,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只一眼!” 沈颜:“你不要给自己找补,女儿家的身子岂能被外人看了去,这可是事关女子的名誉,尤其未出阁的女子,要是传出去,你让她们怎么活啊!” 沈蓉:“就是,小川,二姐平时怎么告诉你的?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要勇于承担后果,你这样坏了人家名节,难道就不该负责么?” 沈颜:“还记得以前村里的王寡妇么?就是因为在河边洗澡被人看了一眼,自觉颜面扫地,差点投井自尽, 寡妇尚且如此注重名节,更别提未出阁的女子,小川,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你的不对。” 沈川头都大了,索性别开脸不理会。 直到二人的话音渐渐低落后,沈川这才解释道:“大姐,二姐,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其实我也想过要为此事负责,只是不知道当时人家心里有没有我,毕竟我们相处时间不长,啥都不懂啊。” 沈颜:“好了,这件事你必须负责到底。” 然后她又看向安红缨:“安姑娘,你大胆说吧,愿意让沈川负责么?别怕,公事上他是你上司我做不了主, 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我说了算,你大大告小我,要沈川负责么?” 安红缨闻言,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羞涩缘故,脸上一片通红。 最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沈颜跟沈蓉顿时喜出望外,忙又劝酒劝菜。 直到夜深时分,安红缨已经明显醉了七八分,沈颜直接命人将府门关上,又让下人去准备客房和热水,供安红缨歇息了。 第234章 这下说不清了 当夜,安红缨躺在温热的浴汤桶内,百花露香水混合着温烫的热水,散发阵阵迷人的沁香,温和的淌过她每一寸肌肤。 室内夹层内早已放了碳火,驱散寒季的冰冷,给人一种特别舒适的感觉。 朦胧间,安红缨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温馨,似乎回到了当初父母健在时,那段美好团圆的时光。 一时间,她眼眶有些泛红,随即将整张脸浸入浴汤中。 再度抬脸时,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沐浴完毕后,安红缨换上一套睡衣,闻着空气中散发的春粉香气。 脑子尚未完全清醒的她,非但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这种香气十分舒适。 躺在舒适的床榻上,安红缨裹紧棉被,望着屋内炭盆内燃烧的雪银炭,逐渐进入了梦乡。 而另一边,沈川房内,沈川则坐在桌案前,专心复盘着这次出塞将会遇到的困境。 这次大军出塞的目的还是老样子,以劫掠为目的,获取自己治下所需生存物资跟削弱鞑靼实力为主。 同时将筑垒工事继续向河套腹地推进,尽可能掌控更多的水域,确保鞑靼人的战略空间缩小。 经过上一回河套之行,沈川已经对鞑靼人实力有了个初步了解。 相比于女真和漠北鞑靼骑兵,漠南地区的鞑靼骑兵因为优越的定居条件,已经逐渐失去了披甲抵近的勇气。 而且,从那些被解救的汉人口中得知,河套地区鞑靼内部游牧族群也装备不少火器,甚至有的部落骑射手已经全员换装了从西域地区叶尔羌汗跟准葛尔汗地区采购了西式火绳枪。 对于这样的情景,沈川是乐见其成的。 火器在鞑靼定居地开始有规模的列装,这就意味着他们自小赖以生存的骑射技战术开始趋向于退化。 相比朝廷制定的禁止火器向关外输送这条来保障关内守军形成对鞑靼游牧民的降维打击,沈川则是认为应该大力输送才对。 骑射手如果列装了火铳,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只会让骑兵沦为一群没有威胁能力的废物。 骑射手的特点是什么?不是射击准或不准的问题,而是高效的射击频率。 密集的箭雨跟随奔腾的战马一瞬而过,那种给人精神上的压迫感,是绝无仅有。 而前装火铳繁琐的装填步骤,只会成为骑射手最大的负担,靠着这种骑兵战术上战场,那就是去搞笑的。 所以,沈川对河套各部装备火器的行为压根就不在意,甚至巴不得他们装备越多越好。 如今沈川在意的是,怎样才能在这次河套行动中,为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这才是他眼下最关心的。 随着治下人口越来越多,他压力也逐渐增大。 拿下河套的决心也随着自身实力逐渐提升而愈发不可收拾。 不过他清楚,如今收复河套时机还未到,就算真收复也只会成为其他人的嫁衣裳,沈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眼下能做的,就是从河套尽可能榨取自己想要的物资,然后用来扩充自己的实力。 就在沈川分列出征人选的时候,沈颜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小川,开门。” 沈川只得放下笔,起身开门。 刚开门,沈颜就将一壶刚煮好的醒酒汤甩在沈川怀中。 “小川,去给安姑娘送醒酒汤。” “哈?我给她,送醒酒汤?” 沈川闻言,十分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沈颜:“怎么,你不愿意?” “大姐,这都过亥时了,我这样去敲人房间门不好吧,还是让下人去吧。”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沈颜下了死令,“你给我听好了,既然你和安姑娘已经发生了关系,那就必须负责到底。” “我什么时候跟他发生关系了?大姐,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夸张,差点被你吓死。” “你看了人家身子难道不想负责到底?小川,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当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我……” “快去。” 沈川无奈,只能端着醒酒汤,向安红缨房间走去。 …… 此刻,安红缨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睡梦中,安红缨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亲人,被一群留着辫子的女真人一个一个杀害。 自己拼命想要挣扎,想要救出亲人,却是迈不动半下步子,只能冲那群畜生发出无声的嘶吼。 下一幕,见到曹安邦遭遇山匪袭击,安红缨和秦开山等一众义军将山匪剿灭,从中救出了曹安邦。 后曹安邦得知安红缨经历,欲要收她为义女,但被安红缨婉拒。 于是,曹安邦成了娘子寨秘密幕后主使,经常给他们山寨送钱送粮。 可就在安红缨决定借助曹家势力大展拳脚时,一面“沈”字大旗忽然凭空出现。 伴随而来的是:“山匪作乱,杀无赦!” 她猛抬头望去,却见沈川手持戚刀面无表情向自己走来。 她想跑,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竟是一动都动不了。 最后眼睁睁看着沈川抬起刀锋向自己无情砍来。 “咚咚咚……” 忽然,这一阵轻微急促的敲门声将安红缨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一个直身坐在床榻上,只觉心跳不止。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安红缨终于确定这阵敲门声是真实存在。 “谁啊?” “我,开门。” 门外响起沈川的声音。 一时间,安红缨想起了刚才梦中情景,深呼吸努力平复一下心情后,这才起身前去开门。 打开门后,沈川愣住了。 只见眼前安红缨穿着一件敞开的睡衣,内中只有一件贴身束胸的小衣遮身,将因为习武而娇美不失结实的曼妙身材尽收眼底。 当冷风吹过安红缨脸颊时,她终于清醒过来,看了眼沈川,又看了眼自己穿着。 “啊,登徒子!”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的夜空。 沈川闻言,顿时有些慌,忙向前一步:“这只是一个意外,我只是来送醒酒汤的,没想到会这样……” “出去!” “那我放下醒酒汤就走。” 说着,沈川直接挤进了房门。 安红缨忙把门关上。 可等她转身刚好又跟沈川撞了个满怀。 一个踉跄间,安红缨失衡向后倒去。 “小心。” 沈川惊呼一声,直接搂住他的小蛮腰,将他扶入自己怀里。 第235章 负责 安红缨倒在沈川怀里,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尤其自己的腰被一双大手环住,只觉一股酥麻感席卷全身,想要抗拒推开,却又有一丝不甘和不舍。 而沈川这边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手掌居然真的扶上了安红缨的腰。 “好像一只手捏不过来啊,不过挺软的,手感也不错。” 百花露香水混合着房间淡淡的春粉,沈川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些无法控制的画面。 再看向怀中的安红缨,正满眼泛红的看着自己。 尤其那涂抹过胭脂的朱唇十分娇艳欲滴,让沈川不由脑门,接下来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 直接俯身吻了上去。 双唇触及一瞬,安红缨瞳孔瞬间地震,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但下一瞬,沈川及时反应过来,知道再这么下去,就会彻底失控。 于是忙松开手道:“抱歉,刚才我说是个意外,你相信么?” “出去!” 反应过来的安红缨,顿时泪两眼泛红,紧住自身衣服指了下门外。 沈川自知理亏,立马准备离开。 只是他手刚抓住房门时,安红缨的声音再度响起:“沈川,这下你满意了?我的清白完全被你毁了,不打算负责么?” 沈川一愣,轻声回道:“我没说不负责,以为你不答应这才不好直说。” 安红缨:“那你说,想如何负责?” 沈川回头对她说道:“如果你没意见,那我娶你好了,只是你若嫁给我,我不敢保证给你绝对的大富大贵,但一定会视你如同自己的亲人那样对待。” 安红缨闻言,激动的情绪顿时安抚住不少。 又听沈川说道:“你放心,嫁给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想继续当这千户,那就当下去, 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帮我打理家务,家中一应支出和账簿我也会交给你管理, 你若嫌麻烦不愿处理,那就招几个账房协助你一起管理,总之家宅主母该有的待遇你都会有。” 安红缨听沈川说的如此真诚,心下更是放宽了不少。 然后才道:“我这身子碰也让你碰了,亲也让你亲了,还能怎么样,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想怎么样就看着办吧。” 沈川点头:“如果没其他意见,那我现在就回去跟大姐二姐商量下,早日请媒婆选个黄道吉日, 把这婚事办了吧,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安红缨:“那好,我还有一个要求,既然我入了沈家大门一定会恪守妇道当好这主母位置, 一样会视两位姐姐如亲人,只是你不准在外拈花惹草,我无法接受自己的男人出入那种风月场所, 你若实在寂寞,我准许你纳妾,但必须经过我同意,你能接受么?” 沈川笑道:“我若是不接受呢?” “你……” 安红缨刚悬着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但下一刻只听沈川说道:“放心吧,我沈家虽然不是大门大户,但家规有讯,不纳妾室的,你大可放心。” “怎么能不纳妾呢?”不想安红缨满脸不可思议,“开枝散叶家族才能旺盛,我不是那种迂腐的女人,只是妾室人选必须由我亲自挑选。” 这个时代的感情有点夸张,有成就的男人若是不纳妾,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妻管严跟穷,没有第三种可能。 尤其是大户人家,开枝散叶,子孙满堂是首要责任。 安红缨自小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尤其沈川这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男人,他以后要是不纳妾那自己就要背上一个妒妇的声名。 至于彼此什么感情,说实话,安红缨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只觉得有了一个可以可靠依托的男人,自己的处境也能稳定了。 这个世道,稳定才是一切处事的前提啊。 沈川被安红缨的想法惹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身上那件若隐若现的束胸小衣,不由道:“你要不先把衣服穿上,你这样,我怕待会儿忍不住做出更冲动的事来。” 安红缨闻言脸一红,赶忙系好衣服腰间的丝带:“谁能想到这大晚上你会来我房间,我都没个准备。” 然后又正色道:“我说了,如果我进了沈府,不会要求太多,你要在外寻花问柳我不同意, 如果嫌我侍奉你不周,可以给你纳妾,当然婚后你要觉得你我不合,也可以提出和离,但不能写休书,我不会要你沈府任何东西。” 沈川答应道:“好,这些都依你,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去找我大姐商议婚事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沈川转身就出了门。 等沈川离去后,安红缨这才感觉浑身无力,忙撑住桌面坐下喘气。 一想到刚才沈川看自己的眼神富有强烈的侵略感和迷恋,她心跳就不由加速。 …… 翌日清晨,天刚亮,沈颜就命厨房准备早食,自己则拉着沈蓉一起上街去找媒婆,准备下聘礼了。 安红缨经过昨夜的事,也是一整晚没有睡好,同样在沈颜离府不久便起床洗漱。 另一边的沈川也同样如此,一想到自己来到这个世上二十二年不到,就准备谈婚论嫁了,也是不由一阵唏嘘。 不过,安红缨那涂抹过胭脂的朱唇又软又嫩,那柳腰双手环住就能掐住,不断在沈川脑海盘旋。 早知道昨晚就拿下了。 这个念头刚起,沈川就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忙用青盐洗漱自己的嘴。 “大人!” 刚洗完脸,下人忽然来报。 “大人,李(李通)千户人来报,说孙总督麾下正在将军府厅等待大人,好像有要事相商,请大人前去一见。” “知道了。” 沈川想了想,孙传庭这个时候派人来找自己,想来是为了催军饷一事。 于是,他率领毛巾,然后换上一身白色绣边的指挥使官服,大步迈出沈府。 他刚离开,得到消息的安红缨也赶忙收拾完毕追了出去。 既然已经决定嫁给沈川,那她就该与沈川一起面对一切难题。 …… 将军府内,一名身披铁甲的武将,端着茶盏滑动着茶盖。 不多时,沈川大步跨入府厅,见到来人拱手问道:“敢问是孙督台的人么?在下沈川,这厢有礼了。” 武将见到沈川这才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回礼:“沈指挥使,真是有礼了,在下乃是督台麾下左都指挥使孟翔,请坐下说话。” 那反客为主的态度,着实让沈川心下一阵不喜。 但他还是面带微笑坐下,等待孟翔说出此行目的。 第236章 她是我未婚妻 “孟指挥使,你我都是武人,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来找我必是受孙督台指使,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沈指挥使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绕圈子了。” 孟翔换了个坐姿,两眼一眯,对沈川说道:“这次来找你第一件事,自然是为了军饷一事,沈指挥使,平摊到你东路身上八千石粮草,不知何时能凑齐。” 沈川端起热茶,缓缓说道:“不瞒你说,八千石粮草,我府库就有,孙督台随时都可以派人来拉走。” 孟翔一愣:“当真?” 沈川:“孟指挥使以为,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么?” 孟翔笑了笑:“哈,沈指挥使果真是治理有方啊,在下斗胆问一句,你的粮草是从何而来?” 沈川:“孟指挥使未免管的有些太宽了。” “抱歉,随口问问,还请沈指挥使不要往心里去啊。” 孟翔随口敷衍一句后,接着说道:“好,既然军饷解决了,那剩下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对了沈指挥使,听闻你治下有一名女中豪杰,名叫安红缨?” 沈川眼神一瞥:“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要误会,孙督台闻听我九边军中居然能有位靖国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感到十分好奇,不如请她出来见一面如何。” 沈川刚要开口,安红缨已经换上一身软甲军服,大步踏入了府厅。 一见到来人,孟翔顿时眼前一亮:“这位想必就是安千户吧,久仰了。” 安红缨蹙眉,不解地看向沈川。 沈川放下茶盏道:“安千户,这位是孙督台麾下左都指挥使,孟翔孟将军。” 安红缨立刻向孟翔拱手:“卑职见过孟指挥使。” 孟翔当即起身笑道:“安千户不必多礼,来时就听闻宣府镇有位女将军,今日一见果真英姿飒爽,颇有秦将军(秦良玉)之风。” 安红缨:“卑职岂敢跟秦将军相提并论,孟指挥使此言折煞卑职了。” 孟翔上前一步说道:“安千户,听闻你本是绿林出身,可否告知,你一介女流为何要从贼啊?” 这话一出,沈川瞬间脸色一变,看向孟翔的目光不由阴沉了几分。 安红缨蹙眉,但还是无奈道:“皆是形势所逼。” “形势所逼?逼到从贼了?” 孟翔眼神微阖,哪还有之前半点欣赏女将的态度,倒像是一个审讯官。 “以安姑娘的姿色,纵使不能嫁入豪门望族,至少也能嫁个富足之家,就算再如何形势所逼,也不该为贼,还是说,你从贼是受人指示?” 安红缨怒了:“孟指挥使,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女人就应该三从四德,嫁为人妻方是出路?” 孟翔:“别误会,在下对女人没有任何成见,当今陛下一样也是女人,在下只是好奇你明明有那么多后路可以选择,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从贼这条路?你可知本朝对匪贼向来都不会心慈手软,若非沈指挥使,你有资格坐上这千户位置么?” “孟指挥使,你想问什么!” “安千户,你不要激动,我就想了解,你说好端端的良人不干,却去当贼,这到底是为什么?” 安红缨手心冒汗,眼神愤怒地盯着孟翔。 孟翔却是戏谑地看着她,压根没有把安红缨放眼里的意思。 就在这时,沈川忽然从二人中间插了进来,似笑非笑看着孟翔:“孟指挥使刚才这话是另有所指么? 没事,你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就行,为难我下属做什么?” 孟翔脸色一变:“沈指挥使!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是地方三品武将, 更是陛下亲自下诏册封的昭勇将军,一举一动都事关陛下的颜面,懂我的意思么?” 沈川点点头:“在下自然懂你意思,但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人,她有什么问题你就跟我说,都是武人就没必要搞这些有的没的。” 孟翔:“沈指挥使如此袒护她,莫非是看上你的下属了不成?” 沈川微微一笑:“还真让孟指挥使说对了,最迟来年,安千户就是我沈家的人,也是我的夫人,你现在这样说本将军的未婚妻,我会很不高兴的。” 孟翔脸色瞬间一变,看着依旧在对自己笑的沈川,眼中写满了意外。 他意外的不是安红缨跟沈川的关系,而是最后一句“我会很不高兴”。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而站在沈川身后的安红缨,心中也有一股莫名暖流淌过。 自亲人死去后,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被维护的滋味。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但很快,孟翔笑着打破了这份压抑氛围:“原来是沈指挥使的未婚妻?怎么不早说啊,你看这闹的。” 然后,他对安红缨拱手,满怀歉意道:“沈夫人实在抱歉啊,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安红缨别过脸去没有理会他,倒是沈川道:“孟指挥使,既然误会解开也就算了,说吧,孙督台还有什么事让你交代给在下?” 孟翔回到位置上,正色道:“最后一件事,谢怀锦就任保安州兵备时,留下两千精骑,他想编入新军一道开赴西北平叛。” 沈川:“保安州的事,似乎不归在下管。” 孟翔:“沈指挥使误会了,孙督台手里有陛下御赐调兵公文,这两千精骑随时都能调走,你要做的就是再多出一千石草料。” 沈川:“保安州承担的东西,让我东路来负责?孙督台这是以为我东路卫所的钱粮都是大风刮来的么?” “都是为朝廷办事,还请沈指挥使以大局为重。” “抱歉,办不到,眼下我东路粮食也紧缺,请恕难从命。” “沈川!这是督台大人的命令,你敢不遵号令?” 眼见沈川不吃他这一套说辞,孟翔也动了肝火。 沈川冷笑一声:“孟指挥使这是打算逼我么?我仔细想了想,府库内好像也没那么多粮食,昨晚上都让耗子给背走了。” “沈川,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相比你一来就如此咄咄逼人,本官已经十分收敛了,劝你最好别不知好歹!” 第237章 谈判 沈川这话几乎已经把孟翔给得罪死了。 孟翔狠狠瞪着沈川,似笑非笑道:“沈指挥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孟指挥使还不明白么?得陇望蜀,别搞到最后汉中也丢了,新军操练要是没有预期完成, 孙督台无法开拔西北剿匪,最后会有什么后果,想来就不用我再多提醒了吧?” “你敢威胁我?” “并非威胁,而是忠告,何况孟指挥使一上来就对本官充满敌意,又对我下属指三道四, 我十分怀疑若是把军饷交给你们,你们回头第一个会对付的到底是流寇,还是自己人。” 孟翔面色铁青,冷眸死死盯着沈川。 沈川同样毫不示弱,直勾勾这样回盯孟翔。 “很好,沈指挥使,你别后悔。” 留下一句话,孟翔转身就走。 “孟指挥使慢走,在下公务繁忙,恕不远送了。” 沈川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挥手目送孟翔离开将军府大门。 等人一走,沈川随即收了笑容。 安红缨这才上前说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川面无表情:“无妨,这不过是个试探。” “试探?” 安红缨有些不解。 沈川笑了笑:“你不懂,现在我们能不能合法合理出塞进行军事行动,关键得在孙传庭身上了。” “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明白。”安红缨越听越糊涂,“你是说我们出塞的事,已经被孙传庭他们知道了?” 沈川点点头:“最近居庸关内外人流络绎不绝,骡、马成片,想要隐瞒是不可能的,这个孙传庭,当真不愧是能人啊。” 说到这里,沈川忙喊道:“王恭!” 话音一落,王恭立马从府厅外现身:“大人有何吩咐?” 沈川:“你去替我置办几件东西,陈皮梨花膏一副,百年高丽参一株,另外再准备三千两白银,全部装入箱子中。” 王恭皱眉:“大人,白银、高丽参都容易,这陈皮梨花膏怕是不好找。” “好找我要你办什么?”沈川回了一句,“尽快去办吧,三天后我有急用。” “喏,卑职这就去办。” 王恭拱手离去后,安红缨忍不住问道:“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川:“孙传庭好歹也是朝廷委派的西北督军总帅, 岂能不准备一份薄礼,你去备好行辕官衙,准备迎接这位孙督台到来。” “是。” 安红缨领命按照沈川吩咐去办了。 对于沈川的目的,她完全搞不懂。 …… 十二月初三,怀隆道。 孟翔从东路赶回,直接见到了刚从操练场回来的孙传庭。 此刻孙传庭正在两名亲卫帮助下卸去身上甲胄,见到孟翔直接问道:“见到沈川了?” “见到了。” “把我的意思传达了没有?” “完全按照督台大人的意思,全数传递给了沈川。” 孙传庭卸甲后,推开另一名亲卫递来的茶水,往府厅中间炭盆里拨了下余火。 “那沈川什么态度啊?” “自然是翻脸了,原本答应我们的粮草也扣发不放。” “哈哈哈。” 不想孙传庭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孟翔不解:“督台大人,您这是笑什么?” 孙传庭道:“这沈川真是个聪明人啊,这么快就明白本督意图。” 见孟翔还是一脸不明白,孙传庭道:“孟翔啊,你可知陛下派遣我为西北总督,统领新军剿灭流寇,用意为何么? 本督曾因琐事得罪阉党被贬终身不得入京为官,此次奉命还朝往西北平寇, 一来是为肃清西北匪患,二来,陛下对阉党也起了防范之心,急需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东厂那边也时刻密切关注着我在宣府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连新军操练都进行不下去! 你说,如果我顺利取得了编练新军所需军饷,东厂阉党那块又会怎么想?” 孟翔:“不可能啊,我听说就是魏公向陛下举荐的大人,又怎么会出加害您, 何况,西北流寇一旦平定,对魏公也有好处,他凭什么要拆您的台?” 孙传庭摇摇头:“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尤其执掌东厂,手握锦衣卫调动大权的魏公, 他能如此迅捷斗倒清流,这其中的城府,是你我万不及其一的,即便是本督,也只能揣测其中一二, 那便是想要军饷,那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孟翔:“难道魏公是想跟大人索贿么?” 孙传庭:“魏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他要的是一场军功来为自己当年漠北之战大败正名。” 孟翔:“那魏公的意思是……” 孙传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炭盆前起身。 “去通知维忠,就说明日我要去趟东路。” 孟翔哪里能知道,魏万贤跟孙传庭之间到底是哪层关系,更不知道孙传庭口中的诚意又是什么。 他只知道,上层说的话,十分的深奥难懂。 …… 十二月初六,雪,东路,卫所校场。 “喝——” “喝——” “喝——” 三千名战兵在风雪交加的校场上联合演练军阵。 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这些战兵的技战术熟练度已经大幅上涨,欠缺的就是体能进步跟战场的洗礼。 长矛手和刀盾手之间大战阵配合,给人一种泰岳崩而不危的气势。 沈川端坐在点兵台上,静静注视操练的官兵。 正当他看的入迷之际,王恭悄悄来到他身侧,俯身说道:“大人,孙总督已至行辕等候将军。” 沈川:“为何现在才来报?” “孙总督就携带两名侍从,出行十分低调,似乎不喜欢被人知道。” 沈川点点头,然后继续观演军阵操演。 王恭提醒道:“大人,您不去见孙总督么?” 沈川:“不急,等军阵操演完再去也来得及,记得把准备的东西带上。” 于是,他不动声色继续开始关注操演。 直到一个时辰后,军阵操练完毕,他这才慢条斯理起身,向将军府走去。 等踏入行辕,沈川立马换上一副表情,拱手向孙传庭迎了上去:“督台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万望海涵。” 孙传庭会心一笑:“沈指挥使,听闻前几日我部下言语上冲撞了你,本督今日特来为他求个人情,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沈川:“岂敢岂敢,卑职和孟将军都是武人,难免会有一些粗鄙之举,又怎么放在眼里。” 孙传庭笑道:“不在意就好,沈指挥使,不如坐下陪本督喝杯茶吧?” 沈川:“督台大人的茶,真是难得一喝,对了,卑职上回在怀隆道见到大人, 也没来得及为大人接风洗尘,既然大人来到东路治下,还万望让卑职尽地主之谊。” 孙传庭:“沈指挥使客气了,不过,现在本督还是喜欢饮茶。” 沈川微微一笑,便坐在他侧位:“那卑职就陪督台大人饮上几杯吧。” 第238章 聪明人之间的较量 一进行辕,沈川便让王恭将提前备好的三样礼品,还额外备了盒当地小吃核仁酥,一并抬入了府厅。 孙传庭眉头一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沈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 沈川打开取出那盒核仁酥饼递到孙传庭面前说道:“督台大人,这是东路吃食核仁酥,卑职品过滋味奇特,所以想着也给大人尝尝,权当是茶点聊以慰藉。” “哈哈,沈指挥使有心了,既然你都这么推崇,那本督就不客气了。” 孙传庭闻言笑着接过核仁酥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枚放入嘴中细细品味起来。 “嗯,酥脆爽口,油而不腻,确实是茶点上佳点心啊,本督刚好饥肠辘辘,这点心来的正是时候啊。” 沈川闻言,忙道:“督台大人还没用饭么?这真是卑职疏忽了,卑职这就去定闲居备些家常给大人接风。” 孙传庭忙道:“不必了,有这酥饼就知足了,其余菜肴就免了吧,何况本督心中有事,就算山珍海味放在面前都没胃口。” 沈川叹了口气:“督台大人为国事操劳,饭不思茶不香的,卑职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孙传庭笑道:“只要本督这心结解了,吃什么都香,沈指挥使不用再提。” 二人这番对话,看上去是上下级之间的日常互动,实则是两个人精之间的较量。 名义上是请客吃饭相互推诿,实际上另指军饷方面的问题。 孙传庭迫切想要新兵操练所需的军饷,但超过六成的物资都在沈川手中握着。 沈川手里有孙传庭急缺的铁、粮食甚至军械火器,还有不亚于火器的战略物资:战马。 他要想办法让沈川把这些眼下新兵急缺的物资都支援出来,但却不能明着表示。 而沈川的意图也十分明显,知道你很急,但再急也没用,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你想要物资可以商量,可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出来。 随后,沈川又奉上拿梨花膏:“督台大人,闻听夫人最近染上风寒,卑职本该去探望, 然男女有别,实在不易上门拜访,这盒梨花膏由清热止咳功效,每次取一点用温水泡开便能服用,督台大人可以拿去给夫人试试。” 孙喜欢庭闻言,立马接过梨花膏,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随后露出一脸笑容:“沈指挥使有心了,这梨花膏只是一闻就知不是凡品,本督就代内人谢过沈指挥使了。” 沈川微微一笑:“只要督台大人满意,卑职也就知足了,督台大人若还有其他需要用到卑职的地方, 就算再困难,卑职也会尽力为督台大人效劳。” 孙传庭闻言看了沈川一眼。 沈川则满脸真诚,不卑不亢。 沈川这番话已经表明一个态度:你孙传庭目前的处境我一清二楚,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但你不能强求,要不然什么都得不到。 “尽力”二字是个推托最好的说辞,也是孙传庭最不愿听的两个字。 因为这代表着遥遥无期。 于是,孙传庭便回道:“沈指挥使多虑了,本督眼下虽是总督, 却不是你上司,说好听点就是客军,难听点就是要饭的, 这宣府啊,总归还是你们这些栋梁将才说了算。” 沈川自然也听懂了孙传庭话中意思,笑着回道:“督台大人这话就太谦逊了,大人奉命平寇, 九边各地当尽力配合,卑职不错东路小小指挥使,能尽之力也只是绵薄而已。” 话毕,让王恭将最后那装有三千两白银的箱子抬到了孙传庭面前。 “大人,这些东路本地特产,还请你笑纳。” 孙传庭闻言,打开箱子往里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对沈川说道:“这份特产本督要是收了,怕是几宿都合不上眼,拿回去自己用吧。” 沈川见孙传庭拒绝,却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露出尴尬的笑容。 “督台大人,这不过是卑职一点心意,您要不收,卑职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传庭沉脸说道:“你的好意本督心领了,那高丽参,还有陈皮梨花膏,本督留下,这个……” 他摇摇头,态变的度强硬:“拿回去。” 沈川见孙传庭坚决,只能点点头:“行,那晚上定闲居,大人愿意赏脸么?” 孙传庭点点头:“也罢,品品东路的菜肴也是不错的,你安排吧。” 沈川:“卑职多谢督台大人愿意赏脸。” 孙喜欢庭:“沈指挥使,你不必这般谦虚,如今你年少有为,震慑的关外胡人闻风丧胆,少年人该拿出应有的盛气来。” 沈川回道:“督台大人,卑职本不过一小卒,漠北大战时侥幸留得性命,这才走到今日, 说实话,卑职有今日都是如履薄冰,丝毫不敢怠慢,生怕有朝一日步了谢兵备等人后尘,这种心情,您能理解吧。” 孙传庭两眼一眯,对沈川的话术是愈发的感到佩服。 他之前说沈川“震慑关外”,不单是指永宣四十七年那场烽燧堡战役,更是暗示自己已经知道沈川没有上报朝廷就擅自带兵出关的秘密。 孙传庭意思就是:既然我都知道你秘密了,那你看着办。 沈川那句看似卖惨的“如履薄冰”,却直接暗示自己是形势很艰难,希望孙传庭给予相应支持。 除此之外,另一层意思便是:你知道又如何?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没有足够的利益是不可能妥协的。 要么合作,彼此共赢。 要么一拍两散,看谁能笑到最后。 明白沈川意图后,孙传庭也当场表态:“沈指挥使的难处,本督也深有体会, 本督虽不是宣府的官员,但一样也是大汉朝廷的臣子,岂能将一切都压在沈指挥使身上。” “多谢督台大人成全。” 沈川闻言,心下一喜,知道彼此条件差不多谈成了。 自己这次出关,那是差不多万人级别的规模,绝对瞒不住宣府各地的。 唯有让朝廷下旨准许出关,沈川才能光明正大对河套地区的鞑靼人展开劫掠行动。 而这,也正是魏万贤眼下急缺的军功。 沈川出关为了利益,孙传庭需要沈川的军饷物资支持,魏万贤需要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取得女帝信任。 孙传庭稍稍一合计,索性就决定顺水推舟,上表一封奏疏,请女帝批准沈川出关的御令。 如此,各方都是共赢的局面。 唯一的忧虑是—— 沈川能赢么? 第239章 阉党内讧 翌日清晨,孙传庭婉拒了沈川的相送,打道回转怀隆道。 经过昨日二人的交流通气,晚宴上双方更是达成了共识,让孙传庭大松一口气。 孙传庭愿意上书朝廷,表宣府沈川率东路各部卫所出征河套,由沈川为正指挥使全权负责这次军事行动。 而作为回报,沈川答应这次出征河套无论事成与否,都会在原有提供物资基础上,再加三千匹战马,并请示保安州王骥、刘挺所部划归孙传庭调遣一并开拔西北。 双方都探得底线,合作就此达成。 “厉害啊!” 回怀隆道的路上,孙传庭不住称赞道。 “这沈川当真是个人才,懂进退,知礼数,是我大汉不可多得将帅之才。” “只可惜,却与阉党为伍。” 想到最后,孙传庭满是惋惜的叹了口气。 午时时分,将军府内,王恭顶着风雪前来禀报:“大人,孙督台已经离开东路境内,向怀隆道回返。” 沈川亲自给他倒了杯姜茶,递到他手中:“喝一杯暖暖身子,这几天你也辛苦,好好歇息一日吧。” 王恭摇摇头,小心翼翼接过茶:“大人,卑职不累,只是卑职还是不明白大人要卑职备三份礼的用途。” 沈川:“此话怎讲?” 王恭:“大人,孙督台性格正直,有活阎王称呼,对于行贿一事深痛恶绝,相信大人也定有所耳闻,可大人为何还要备那三千两白银呢?” 沈川笑道:“王恭啊,你算是有见识了,但官场这门道却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 本官自然知道孙督台秉性,也知道这三千两银子送过去定然不会被收下。” 王恭:“那大人这是……” 沈川喝了口姜茶:“王恭,我让你备三件大礼,你却唯独记住这三千两,这是为何你说说看?” 王恭不假思索道:“梨花膏跟核仁酥虽然珍贵,但和三千两白银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啊。” 沈川:“所以这就是你想法的错误,试想一下,我要是直接送三千两银子过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怕是直接被孙督台轰出去,甚至就此交恶,这次谈判也不会那么顺利,至于梨花膏跟高丽参,那不过是一个见孙督台的由头, 你要记住,孙督台怎么说也是上司,他不收礼是他的事,我们身为下属却不能不送, 但为了避免尴尬,防止彼此关系恶化,送礼必须循序渐进,你以为孙督台没收礼么? 除开三千两白银外,另外两样礼物还不是照单全收?” 王恭:“大人一席话,让小人受益匪浅,只是明明是孙督台有求于大人,却反要大人给他送礼,卑职实在有些憋不下这口气。” 沈川笑道:“王恭,人的眼界和格局不能只局限在当下, 事实上,本官和孙督台之间没有谁求谁一说,而是彼此合作互惠互利罢了, 有他上疏准许我们出征河套,那我们占了名义,以后东路出关办任何事,就无需藏着掖着,能光明正大进行, 仔细想想吧,若是河套真的拿下了,今日这些人情世故的付出又算的了什么?” “人情世故……” 王恭仔细琢磨这句话,良久似乎悟到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 十二月初十,燕京,皇城。 孙传庭的行动十分迅速,刚回到怀隆道,就六百里加急将沈川部要出征河套的意图表奏到了女帝面前。 刘瑶看着孙传庭发来的公文,见沈川要出征河套扬大汉国威,自然是非常赞成。 眼下,她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军事胜利来巩固自己权威。 同样对沈川抱有期待的自然就是魏万贤了,见孙传庭如此上道,也就打消了给他使绊子的想法,反而让锦衣卫去督促宣府各地加紧筹备粮草编练新军。 眼下,就等女帝下诏,准许沈川出征河套。 然而,偏在这个时候,女帝和魏万贤谁也没料到,内阁却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而这次发声反对的,不是那些跟魏万贤作对的清流,反而是以施凤来为首的内阁阉党团体。 自施凤来成为内阁首辅后,人就彻底飘了,完全忘了自己阉党身份,开始堂而皇之培植自己的势力,并扬言要组建新的派系——施党。 短短个把月时间,施凤来已经拉拢了六部原清流成员,虽然名义上依然是阉党一员,但背地里却有意无意开始跟魏万贤唱起了反调。 对于这种小丑行为,魏万贤起初压根没当一回事,以为此举可以更好打击清流气焰,而且为了打消女帝疑虑,便任由他发展。 因为魏万贤骨子里还是以为施凤来是自己人,网罗党羽的目的也是为了自身权势稳固。 可不想,女帝、魏万贤、孙传庭、沈川四方几乎达成一致的意见,居然在让内阁拟文盖章时,竟是被施凤来一口回绝。 并且,施凤来还洋洋洒洒向女帝写了一本弹劾沈川的公文: 臣内阁首辅施凤来谨奏为劾东路指挥使沈川擅启边衅、乞陛下严惩以正国法事。 臣闻《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此乃祖宗兵家至训。 今东路指挥使沈川,不奉诏敕,不协廷议,妄自调兵出塞,以收复朔方为名,轻启河套战端。 其行狂悖,其心叵测,实乃坏我大明百年和戎之策,伏乞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其一,擅权越职,蔑视朝廷纲纪。 河套用兵,关乎九边安危,纵有征伐之需,亦当由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共议,陛下朱批而后行。 沈川以一介指挥使,竟敢私调军马,越境邀功。 此例一开,则边将效仿,各自为战,朝廷威权何在? 昔年嘉靖间仇鸾擅开马市,酿成庚戌之变; 永宣朝李如松轻进平壤,几误东征大局,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其二,贪功躁进,徒耗国力民财。 鞑靼虽偶有犯边,然不过藓疾之痢,今沈川骤兴兵戈,必使烽火重燃,商民惊窜。 况河套地势广袤,敌骑飘忽,纵得小胜,亦难久守。 徒令将士暴骨沙碛,府库虚耗粮饷。 昔汉武穷追匈奴而海内虚耗,唐玄宗好边功而安史祸起。 陛下初登大宝,正宜休养生息,岂可纵容武夫逞凶? 其三,贻患边疆,动摇国本。 鞑靼诸部本非一心,今沈川无故加兵,反促其结盟抗我。 若漠南、漠北各部联兵来犯,则宣大、榆林俱陷烽火。 更恐辽东建州女真乘隙而动,届时三面受敌,悔之何及! 昔宋仁宗时,西帅任福违令出击好水川,致十万精锐尽殁,西夏遂成心腹之患。 臣每读史至此,未尝不扼腕长叹! 伏请陛下: 一、即刻下旨召回沈川所部,严查其调兵符令来历,若有矫诏诈传,当依《大汉律》“擅调官军”条处斩; 二、遣重臣巡抚河套,安抚鞑靼诸部,复开互市以弭兵衅; 三、申饬九边将帅,非奉明旨不得妄出一兵一卒,违者以谋逆论。 臣非不知沈川素有骁勇之名,然大汉法度重于泰山。 若因姑息一将而坏朝廷体制,则后患无穷。 昔岳武穆亦曾违诏北伐,高宗虽念其忠而终戮之。 盖纲常所在,虽功不宥! 冒死进谏,血泪俱下。 臣施凤来顿首谨。 这份公文送到刘瑶面前后,这位自恃修养极好的女帝,此刻也逐渐沉了脸。 她没有立马回复施凤来,而是让王承恩直接将这份公文送交到魏万贤手中。 第240章 饭局 当王承恩亲手将这份弹劾沈川的公文交到魏万贤手中时,魏万贤看着公文封面上那“内阁印记”字样,瞬间皱起了眉头。 接过公文后,魏万贤小声问了句:“烦请王公公告知,陛下让你将这公文交给我,有什么交代的没有?” 王承恩摇头:“没有,陛下只说让我将这公文交给厂公你,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多说。” 魏万贤凝思了几息,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请王公公回去禀报陛下,这件事臣定会处理妥善,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承恩一怔:“厂公,您都没看这公文便知道是何事么?” 魏万贤:“王公公,请回吧。” 王承恩见他不说,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向他行了辞别礼便回御书房复命了。 等王承恩一走,魏万贤缓缓打开公文看了一眼上面内容后,顿时脸色铁青闭上了双眸。 “厂公,您这是怎么了?” 高玄礼见此,赶忙上前欲要扶住魏万贤。 却被魏万贤抬手阻止了。 “看来是我疏忽大意了,有些人以为可以自立门户,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呵呵呵呵……” 怪异的笑声响起,让高玄礼都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魏万贤抬眸看了眼空中鹅毛大雪,自言自语道:“翅膀硬了,以为自己能飞了,真是枉费了一番栽培。” 高玄礼站在身后,听魏万贤这么说,心中立马明白这是指的谁了。 “厂公,您打算怎么做?” 魏万贤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篷,转身回往府厅道:“去给施凤来带句话,就说有段时间不见,我想吃松鹤居的铜锅羊肉了,晚上聚一聚吧。” …… 当夜掌灯时分,松鹤居二层最大的包厢内,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正中的一口铜锅内,正沸着滚烫的羊汤热汁。 魏万贤坐在包间主位上,闭着眼睛半边靠在椅把上,手指不断摩挲着白玉扳指。 距离约定的时辰,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施凤来却迟迟未来。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以往阉党内部,无论是不是魏万贤安排饭局,最后一个到的永远都是魏万贤。 而让东厂厂公这么等人的,还是第一次。 一旁的高玄礼急了,忙俯身问道:“厂公,要不要我再去催一催?” 魏万贤摇摇头:“我没有跟人说第二遍话的习惯,你也坐下安心等着吧。” 说完,继续气定神闲地摩挲起玉扳指。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施凤来这才姗姗来迟。 一进包间,他就面带歉意道:“厂公,真是抱歉啊,家中有事耽搁,让您久等了。” 说着,他自顾自坐到魏万贤身侧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厂公,今日出门前, 家中小妾忽然腹中剧痛,我带她看了郎中这才耽搁了,并非有意还请厂公海涵。” 这话一出,坐在魏万贤右侧的高玄礼脸色一沉。 感情在你施凤来心中,培植你到如今位极人臣的厂公,还不如一房小妾重要? 就算是真的,这话能当着魏万贤面说出来? 到底是你施凤来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在他这句话脱口之际,这场饭局怕是没那么好散场了。 魏万贤睁开眼眸,露出一丝讥讽之色道:“施首辅对这房小妾真是宝贝的紧啊。” 施凤来没有听出话外悬音,更没注意到那声对自己“施首辅”的称呼有多么刺耳。 而是笑着回道:“是啊,厂公您不知道,这房小妾我是宝贝的紧啊,每次忙完公务他都能给我巨大的放松,这个也跟您说不清楚。” 高玄礼额头逐渐溢出细汗。 施凤来这是想干什么?骂魏万贤不是男人对么? 此刻,看着笑的逐渐灿烂的魏万贤,他知道接下来这顿饭怕是绝对吃不舒服了。 “呵呵呵,理解理解,人之常情嘛,施首辅如今仕途平坦,位极人臣,可谓事业有成, 俗话说英雄难过温柔乡,女儿容易让人痴迷,也容易让人忘我嘛。” 魏万贤这番话既化解了尴尬,又给施凤来提了醒,让他不要太飘。 这下,施凤来算是听明白了,立马揭过去这一段,迅速转移了话题。 “不知厂公今日请我吃饭,是有何事要吩咐么?” “没有事就不能一起聚一聚吃饭了?” 魏万贤说着,抓起桌上青瓷酒壶。 “此乃当今陛下赐予的御酒,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今日不知怎么的,突然十分想小酌几杯,这就想到凤来你了。” 话毕扒开酒塞,然后主动往施凤来酒杯里倒了一杯。 施凤来忙接过酒杯道:“厂公,既是陛下御赐佳酿,当该自己细细品尝才是啊。” 魏万贤:“再好的酒,不与人分享,那它也不过是一壶浊酒,你说是么,凤来?” 施凤来压根就没听清楚,魏万贤这几句话意有所指,只是一个劲点头称是。 魏万贤冷哼一声,然后亲眼看他把御酒饮下后,眼中讥讽鄙夷是愈发浓烈。 “施首辅!”高玄礼实在看不下去,忙出声提醒道,“厂公还没喝呢?” 施凤来一愣,看向魏万贤酒杯里还是空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厂公,实在是抱歉,我……我给你倒酒……” 说着,他起身就要去抓那瓶御酒。 高玄礼瞬间绝望了,他第一次发现施凤来怎么跟个低能弱智一样,从进包间到现在,不断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先是迟到不说,理由更是荒唐的无言以对。 再是甚至没听出这御酒代表皇权,找你谈话的不单是魏万贤,更是当今女帝。 最后,女帝赐下的御酒是你一个外人能触碰的?难道你有不臣之心。 好在魏万贤抬手阻止了他愚蠢的行径:“不必了,本公今日不胜酒力,不喝也无妨。” 施凤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差点犯了大忌,忙缩回手。 魏万贤见此,开始了下一轮试探:“施首辅,听说你否决了孙传庭上表的提议?” 施凤来没有否认:“是的厂公,我觉得孙传庭此举有跟地方勾结的嫌疑,而且那个沈川, 不过一介指挥使,哪来的资格出征河套,战端一启,定会生灵涂炭,此等祸国殃民者,当押赴京师处斩!” “什么?处斩?呵呵呵……” 魏万贤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施首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施凤来道:“本官既然身为内阁首辅,那就该为朝廷,为天下人尽点力。” “好一个天下为公,好一个大公无私的施首辅啊。” 魏万贤乐的拍起了手,然后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双肩。 “你说,一个收了人二十万两银子,勾结豪绅霸占江南民田两万顷的巨贪,他真的会有这么大的理想么?嗯!” 一句话,瞬间让施凤来瞳孔地震,手中筷子都掉到了桌上。 第241章 你也配上桌? “厂公,你这是何意啊?” “何意?凤来啊,是不是以为自己进了内阁,当了首辅, 就觉得能跟我掰掰手腕了?叫你一声施首辅,你还真敢应呐?” 魏万贤此刻已经不再跟施凤来这种蠢货玩这套人情世故的把戏。 既然你听不懂我的意思,那就索性把话摆到明面上来。 “我们相识也有十七还是十八年了? 够久了吧,我还记得当初你不过户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 要不是我提拔你,你有今天的成就么? 我魏万贤这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只要是自己人, 我都是掏心掏肺对他,你们缺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以为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跟那些尔虞我诈,自诩清流的文官不一样, 你说这些年,本公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么?当初生祠案发,你要被发配岭南,是谁不断在先帝面前求情,把你留下的? 你老爷子过世时,想要最后尽个孝道,又是谁花费了三万两白银,将你爹风光下葬?” 魏万贤一席忆往昔加道德绑架,直接让施凤来脑子清醒了大半,同时心生内疚。 “我魏万贤用人,是能用得则用,让你们办的差也都是皇权特许,真要出了事,也是我第一个站出来替你们扛。” “可现在,你又是怎么对我的?这份弹劾沈川,要将他押赴入京处斩的公文,你是怎么有脸呈递到陛下面前的?” 施凤来顿时慌了,忙道:“厂公,你消消气,我……” 魏万贤却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你以为你在内阁搞得那些小手段我不知道,想要撇开我另组一个派系跟我分庭抗礼对吧。” “知道我为什么不揭穿你么?因为我压根没在意。” “凤来啊,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没那能力,就不要去干那超出能力的事,那样只会毁了你的前程啊。” “跟王兴源他们比起来,你连上桌都不配,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盲目相信自己的能力。” 施凤来被说的哑口无言,没想到自己这些小算盘,早已被魏万贤摸的清清楚楚。 于是,他起身跪在魏万贤身前:“厂公,我错了,你就原谅我一回吧。” 魏万贤:“原谅?你打算让我怎么原谅你?你不会以为今天我喊你过来真的只是叙旧吃饭这么简单?” “那……按厂公意思呢……” 魏万贤回到桌前坐下:“明日引咎辞职,离开内阁回乡养老吧,算是你我相识一场,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什么?不!不行!” 施凤来一听,顿时急得不行。 “我不能离开内阁?” 魏万贤闻言,不再说话,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对于这种废物,真的是无可救药。 高玄礼见此,忙对施凤来说道:“施大人,你就答应吧,厂公这是为你好。” 施凤来却对魏万贤道:“厂公,我就不明白,凭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为何要保那甚至一面之缘都没有的沈川! 我实在无法理解,不就一个小小指挥使么?值得你如此看重!” 这句话一出,高玄礼也不再开口,无奈叹口气。 而魏万贤也睁开眼,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站起身拍拍施凤来的肩膀:“凤来啊,你多吃些,吃饱点,以后,也许就没机会再吃了。” 说完,走出了包间。 高玄礼赶忙跟着步出包间,临走看了眼施凤来,随后露出一个惋惜的神情。 走出松鹤居大门,两名早已守候的东厂侍卫立马迎着魏万贤上了马车。 进入车厢,魏万贤面无表情对站在窗帘外的高玄礼说道:“去趟锦衣卫,施凤来滥用职权牟利,速将其捉拿归案。” “是。” 高玄礼立马领命离去。 “乏了,启程回宫。” 魏万贤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靠垫上,抱着一个暖炉闭上了双眼。 马车缓缓向宫门行去…… 十二月十一日,内阁首辅施凤来,因为滥用职权贪赃枉法,被免去首辅一职,押赴锦衣卫诏狱审讯。 当日下午,燕京城内共有上百名官员被锦衣卫逮捕,皆是施凤来欲要组建的党羽势力。 晚上,施府被封,限令其家眷三日内离开京师。 十二月十二日,施凤来问罪入狱,先被叛秋后问斩,后叛贬为庶民,与家人一道流放南疆。 自此,这位上位才两个月的内阁首辅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 取而代之的,则是阉党另一成员——张瑞图。 张瑞图能力平平,倒是写的一手好书法。 他也深知自己不过魏万贤的傀儡,甘愿以魏万贤马首是瞻。 而此时,让沈川出击河套的军事行动再也没有了阻碍。 十二月十五日,京师一切尘埃落定后,刘瑶亲笔书写出征诏书。 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八荒,夙夜忧勤,唯念社稷之安、黎庶之福。 然胡虏猖獗,屡犯边陲,河套膏腴之地,沦于腥膻,汉家故土,竟成豺狼之穴。 每思及此,朕心愤懑,寝食难安! 东路指挥使沈川,忠勇果毅,韬略超群,昔镇北疆,胡马不敢南窥; 今统雄师,朕心甚慰。 今特命卿为征虏大将军,总领三军,出塞北伐,收复河套,雪百年之耻,复大汉之疆! 朕赐卿尚方宝剑,凡军机要务,皆可专断; 将士用命,赏罚立行!粮秣军械,朝廷悉数供给; 敢有怠慢者,立斩不赦!此战,务须犁庭扫穴,荡清虏氛,使胡尘永靖,边关永固! 沈卿当记:此非一战之胜负,乃千秋之功业!昔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封狼居胥; 李靖、徐达西征漠北,威震华夷。 今朕以卿比之,望卿不负朕托,建不世之功! 若得凯旋,朕当亲迎于郊,封侯拜将,名垂竹帛! 若胡虏冥顽不灵,卿可尽诛之,以儆效尤!若天佑我大汉,必使王师所向,胡酋授首,河山光复,四海升平! 诏书于十二月十九日清晨送抵东路将军府。 而此时的沈川,刚好与孙传庭交接完粮草、铁器交割,也算是完了一桩心事。 至于马匹,自然要等河套之战结束后进行。 接过诏书,沈川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和鞑靼人进行面对面拉扯了。 在收到诏书第二天,沈川就命人前去通知萧旻,请他火速至东路商议出塞一事。 同时开始命东路以及靖边各堡开始向塞外沿途建立的筑垒工事运输辎重粮草。 一时间东路境内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沈川到底要干什么。 第242章 萧旻来访 十二月二十四,收到沈川消息的萧旻,立马带着两千官兵来到了东路找沈川商议出塞事宜。 一道来的除开两名存在感极低的千户:赵方勇跟陈纲外,还有两名百户。 一个叫宋景知,一个叫丁伯雄。 两人都是萧旻的同乡,然而彼此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宋景知家虽世代军户,但家中却是连着三代人靠科举跨越阶层,尤其他父亲曾经更是考中进士,担任过鲁地知府,后因为开罪阉党黄立极,加之在任期间贪污受贿,被革职回了家。 所以,有家中这层关系,宋景知不声不响,斯文的外表下,潜藏着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慢,哪怕看对他有提拔之恩的萧旻,眼神里都透着一股隐隐的不屑。 而丁伯雄则不同,跟宋景知一比,就显的有些俗气,因为他家本是商户出身,丁伯雄是特意将自己划出来为军户。 不过丁伯雄为人十分圆滑,又懂得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资历和商人背景混到百户已经是极限,想要再往上爬,那就只有靠军功来换取。 这次沈川邀请萧旻共同参与出征河套的军事行动,丁伯雄跟宋景知都主动提出要跟萧旻同往。 萧旻也确实有意提拔二人,特意将二人带到东路,想找沈川商量,给他们一个立功机会。 然而,宋、丁二人对这次难得的机会,准备的可谓是完全不同。 宋景知什么都没准备,他相信凭自己实力一定能得到他人赏识,坚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原则。 何况,宋景知认为,自己是来帮你沈川讨伐鞑靼部的,你沈川应该来感激我,主动来找我才对。 要是错过了,是你识人不明。 因此,一出门,宋景知就对萧旻临行前的叮嘱抛诸脑后。 而丁伯雄则不同,出门早已向父母讨要了二百两银子傍身,想找机会巴结沈川。 相比宋景知,丁伯雄无论面相还是体态都不如对方。 但论对事态处理,却远比宋景知成熟许多,他早已从萧旻的暗示中,知道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关键还是在沈川身上。 从一开始,丁、宋二人的对这次出关的重视程度就不在一个层面。 萧旻前脚刚踏进将军府大门,沈川就笑着迎了上来:“哎呀,萧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来来来,里面请。” “贤弟的信一收到,我就火急火燎赶来了,生怕误了我们的大事。”萧旻笑着说道,“不过贤弟,我这次带来的人不多,也就两千多人,你不会嫌少吧?” 沈川摆摆手:“不会,萧兄这是想哪里去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萧兄,你调给我的曹信跟李玄可是帮了我大忙啊。” 萧旻忙道:“哈哈哈,能让贤弟如此赞许,那我就放心了,如今他二人也都升任千户,还是跟着你有前途啊, 不过话可说好了,人归你了,但这次出塞,我麾下的将士可少不得他们来带啊, 毕竟以前我还是千户的时候,少不得他们指挥啊。” 二人彼此打着寒暄间,就把彼此要表达的意思都了然于胸。 萧旻说带来人少,沈川不在意,却提了李玄跟曹信这两个军中不可或缺的骑兵将领, 一来这是对萧旻当初承诺表示感谢,二来是告诉你,兵的多寡我不在乎,骑兵有没有? 萧旻回答完全打消了沈川疑虑,甚至把这次所带骑兵数量都说明白了。 他还是千户时,曹信跟李玄是百户出身,让他们领兵意思就是告诉沈川,这次我带了不下三百骑兵。 了解意思后,沈川很满意,热情邀请萧旻进了府厅。 至于为什么要说“黑话”,就是怕隔墙有耳,谁也不能料到东路是否有鞑靼人的细作。 上过茶后,沈川道:“知道萧兄要来,我特意在定闲居订了酒宴为你接风洗尘,晚上我们好好喝一杯。” “好。”萧旻回答的十分干脆利落,“等凯旋归来后,我一定会请贤弟。” 沈川点点头,也不再废话,直接对萧旻说道:“萧兄,既然陛下已经下诏,那这次出关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此次出征河套的目的,不是夺取整个河套,单靠我们两个指挥使,目前还不具备跟鞑靼人全面开战的条件, 因此这次战略规划只有两点,一是尽可能掠夺鞑靼人物资,以扩充治下军饷辎重不足的局面, 二是收缩河套地区鞑靼人的生存空间,尝试采取筑垒工事推进,逐步收复河套的策略。” 说着,他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河套地图,摊开在萧旻面前。 “这些是上回出关,我在河套境内发现的河流图,只要将这些主要河流附近构筑堡垒坚守,那么鞑靼人赖以生存的空间就会尽数压缩在河套腹地。” “失去大草场跟耕地的鞑靼人,你觉得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萧旻仔细研究了遍地图,觉得沈川所言很有道理,但他立马提出了自己疑问: “贤弟所构思的战略的确巧妙,只是构筑堡垒所需的物资怕是天文数字, 这一圈河流全部围住,在上游地带建造堡垒,这花费又该从何而出?” 沈川笑了:“萧兄多虑了,这筑垒工事最大一座也就驻扎一两百人,无需造的跟边堡那般容纳千人以上, 至于原料,可就地取材用夯土、泥沙跟矿渣混合,就地建造一座砖窑,再配合木材一并构筑就成。” 萧旻皱眉:“那这样的防护,真的能守住鞑靼人进犯?” 沈川笑了:“鞑靼人若是没有攻坚武器,强攻必然有损失,如果有攻坚利器无法抵挡,可以直接撤往下一个堡垒继续抵抗。” 随后,沈川在地图上指了一条直线。 “就这距离,五到十里一寨,一寨二三十人镇守,一旦形势不对,守寨官兵可以直接撤退往下一个据点继续坚守, 只要河流掌控在我们手中,鞑靼人的铁骑注定发挥不出该有的威力。” 说到这里,沈川眼神一狠:“另外,原本被破坏的堡垒, 等鞑靼人离开后,再命人回去重建就是了,损失一座也就几十两银子,这样的代价,我还是承担的起。” 萧旻闻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太可怕了,怪不得他会被魏万贤如此看重。 真要按沈川那种筑垒推进工事,怕是不出几年,河套地区的鞑靼人就真会不战自溃。 第243章 赴宴 萧旻在将军府大厅一待就是一上午,他被沈川那有理有据的“战争成本论”深深吸引,并从中衍生出各种方向的研究。 临近中午时分,二人交流结束,也彼此敲定这次出征河套的战略目标。 两人虽然都是同级,但出征是以沈川为号令主,萧旻负责从旁协助。 看似对萧旻有些不公的举措,但对萧旻而言却是异常难得。 如今宣府各地有流言传出,萧旻当上卫所指挥使全是因为前总督柳相卿向沈川施压,夺了他的功劳。 眼下他急需一场胜利来堵住这些悠悠之嘴,至于谁主谁副,他压根不在乎。 更何况,女帝已经下旨由东路军讨伐鞑靼各部,萧旻自然也不会干出那种喧宾夺主的行为,否则怕是连出征资格都会被沈川剥夺。 “时辰不早了,萧兄,要不收拾一下,定闲居再会?” “好,今日我可一定要跟你多喝几杯。” 萧旻笑着应声,然后又道:“对了贤弟,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赏脸。” 沈川:“萧兄有什么话只管说,你我之间也熟络了,何必这样客套。” 萧旻:“那我就说了啊,是这样的,我麾下有两名下属,都很有能力,目前都是百户, 他们呢,也想为国立点功,我想着这次讨伐河套,能不能带上他俩?” 沈川笑着回道:“萧兄,那是你的人,带不带他们去问我做什么啊?” “不不不,贤弟,这件事还是要跟你商量下才是。”萧旻忙道,“这二人啊,一个叫宋景知,一个叫丁伯雄, 二人都是军户出身,这宋景知呢,家中三代都是从仕的,丁伯雄倒是没什么关系,也就一介莽夫, 不过这二人能力都可以,也锐意进取,于是我想带着他们二人跟大军一道出去历练历练, 就是不知道贤弟你军中可有什么多余的空缺,给他们一次机会? 当然了,你要拒绝也无所谓的,只是二人对你也是久仰大名,迫切想要见见你,你看……” 沈川算是听出来了,萧旻这是打算让自己栽培下他的下属,这次出征时候提供些便利,给他们一次立功的机会。 对于这样的要求,沈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笑说道:“萧兄既然开口了,那我也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既然人来了,那就中午一起带来吃个饭,大家也好彼此认识认识。” 萧旻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多谢贤弟成全,那我回去通知二人,相信他们一定十分重视。” “嗯,萧兄去忙吧。” 目送萧旻离去后,沈川脸上笑容逐渐收拢,叹口气摇了摇头。 …… 萧旻回到馆驿,立马唤来丁伯雄跟宋景知二人。 “你们赶紧准备一下,换上自己官服。” 萧旻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卸下身上甲胄,然后在亲卫服侍下,换上指挥使衣服。 宋景知却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没动。 倒是丁伯雄,试探性上前一步问道:“大人,您跟沈将军之间谈的还顺利?” 萧旻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不耐烦道:“行了,赶紧换衣服吧,时辰不早,该去定闲居赴宴了。” 丁伯雄闻言,瞬间明白萧旻已经把机会争取到手,立马笑着朝萧旻行了一礼:“是,卑职这就去准备换身衣服。” 说完,他直接转身回往自己房间。 倒是宋景知站在原地未有动作,摆出一副傲然的态度。 萧旻立马催促道:“怎么了景知,为什么还不去准备?” 宋景知拱手冷冷回道:“大人,我等身为卫所军官,平日当甲胄不离身,即便吃饭也无需特意换装。” 萧旻皱眉:“你打算这样去见沈指挥使?” “有何不可呢?”宋景知淡淡回道,“身为卫所军官,卑职自然要确保自己随时保持警惕状态。” 萧旻脸色一沉,随后低声提醒道:“景知啊,机会难得,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 宋景知:“大人,卑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 萧旻还想再劝说几句,但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当即也就甩了下官袖。 “随便你吧。” 显然,他已经对宋景知的态度感到了绝望,也懒得再对牛弹琴。 午时四刻,定闲居二层包间。 李玄、曹信、李通、蒋贵四名东路千户陪同沈川一道赴宴。 而萧旻也带着丁伯雄跟宋景知赶到。 “萧兄,来来来,坐下,就等你们了。” “贤弟客气了,这次又让你破费,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番寒暄后,各人皆是按序入座。 八个人,其余人皆是身披各自官阶的服饰,唯独宋景知一身轻甲,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萧旻和沈川坐在一起,然后他忙开始介绍:“贤弟,我和你介绍下。” 他先摊开掌心指向丁伯雄:“这是丁伯雄,二十六岁,龙门卫百户,目前为代千户之职。” 丁伯雄忙起身,微微躬身向沈川拱手行礼:“沈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卑职不止一次听萧大人说起过您的事迹, 当真是崇拜至极,今日有机会见到真人,抒发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沈川闻言,笑着说道:“丁百户,你这话太抬举本官了,其实本官也是这么过来的,当不得你这般评价。” 丁伯雄摇头:“不,当得,真当得的,眼下谁不知道沈将军之神勇,即便我们萧大人每每说起,也是赞不绝口啊。” “哈哈哈……” 丁伯雄一番话,直接活跃了包间气氛。 唯独宋景知却是如同冰雕一样,始终寒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介绍完丁伯雄后,萧旻又看向宋景知:“这位是……” “在下宋景知,见过沈指挥使。” 不想,还没等萧旻正式介绍,宋景知却直接率先出声自我介绍,语气异常的生硬。 这让萧旻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虚晃半空的手停顿了片刻,也只能收回。 同样感受到不解的还有沈川。 大汉官场礼仪,下属见到上级,当起身相迎以示恭敬。 而宋景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坐在椅子上的。 不过,他倒也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而计较,只是点头回了一句:“宋百户,当真是仪表堂堂,颇有儒将风范啊。” 第244章 对比 沈川这句话虽然语气平静,可在座哪怕是李通这个莽汉都听出来对宋景知态度的不满了。 萧旻更是脸色阴沉,心下都不知道宋景知到底想干什么,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唯独宋景知却是丝毫没有理解沈川话中带刺,以为这真是对自己夸赞,便挺直了胸膛,摆出一副心安理得接受的神情。 “多谢沈指挥使夸奖,这次出征河套,需要用到在下的地方,只管吩咐,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为朝廷效力!” 宋景知这话一出,萧旻立马别开脸不再去看他。 此时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带着蠢货出门,也不该答应他引荐沈川给他立功的机会。 沈川笑着回道:“宋百户如此忠君护国,不愧是我军武楷模,来,让我们一起敬宋百户一杯。” “好!” 见沈川举杯,席上所有人都举杯敬向宋景知。 然而,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宋景知却忙抱拳推脱道:“抱歉,诸位大人,在下不会饮酒,且以茶代酒,聊表心意吧。” 说着,他拿起桌前的茶盏,努力挤出一丝自以为是的微笑,向众人致意。 萧旻终于看不下去,立马出声提醒:“宋百户,你这是做什么?各位大人这般敬你,你可别不识抬举!” 曹信也道:“是啊宋百户,来这里吃饭哪里还有不喝酒的啊?” 可怜就连曹信这个鞑靼人都看不下去这蠢货的逆天行为,立马出声示意。 只可惜,十分讲“原则”的宋景知却是丝毫没有察觉问题,依然淡定说道:“不,酒乃穿肠毒药,饮之使人乱性,在下真不能饮酒,还请诸位大人海涵。” 萧旻脸色剧变,好端端的饭局氛围因为宋景知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举止,眼看就要破坏,打算立马出声制止时,丁伯雄却先开口了。 “萧百户,你这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酒乃穿肠毒药?难道说大人是在逼你喝毒药不成? 再说了,等北征河套凯旋,陛下御赐将士美酒,难道也要拒绝么?” 这一席话出,宋景知顿时哑口无言。 而沈川也是微笑着点点头,暗道这个丁伯雄有点意思,既打了宋景知狂妄的嘴脸,又维护了饭局气氛。 是个人精。 然后,丁伯雄将酒杯面向沈川跟萧旻,以及其余几位千户,一脸陪笑道:“沈将军,萧指挥使,还有其余诸位千户,你等都是卑职的上司, 按理说卑职这个身份能坐在这里陪诸位大人吃饭,那真是三生有幸也,卑职十分珍惜这次能与几位大人共桌的机会, 这杯酒,卑职敬诸位大人,您们请随意,卑职先干为敬!” 话毕,是直接一饮而尽。 丁伯雄这番救场举动,让萧旻阴沉的脸总算重新焕发了光彩。 等丁伯雄将杯中酒水饮干,立马将杯底露出来,尤其是在萧旻跟沈川之间刻意多停留了两秒。 “好,丁百户快人快语,当真是痛快!”沈川当即笑着对丁伯雄说道,“丁百户长本官几岁,那本官就称呼你一声丁兄……” 丁伯雄一听,忙面露惊恐,躬身行礼:“将军万万不可,如此可是折煞了卑职,还请将军收回成命。” 一旁宋景知闻言,也附和道:“是啊,沈指挥使万不可如此,这与礼法不符,若是传出去,恐会为人说闲话。” 这话一出,丁伯雄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一句:蠢货你自己找死能不能别拉我下水? “宋百户!” 而萧旻则是实在受不了宋景知的无知跟傲慢,立马出声喝止。 “沈将军在跟丁伯雄说话,你插什么话啊!” 宋景知被训斥,满脸不服,想要辩解,却被沈川抬手打断:“好了萧兄,你不用如此, 其实宋百户所言也不无道理,都是我失言在先,自罚三杯算是压惊。” 说着沈川命人取来酒具,给自己倒上三杯酒。 萧旻忙按住他,一脸惭愧道:“贤弟,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这三杯酒该是我饮才对。” 他为自己带来宋景知这白痴感到万分的懊恼,生怕沈川自此跟自己疏远,忙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 丁伯雄一听,忙上前道:“大人,一切正常都是卑职的错,这酒不该由您来喝。” 然后绕着桌子走到萧旻身前,举起一杯酒,双手奉到沈川面前,恭敬道:“沈将军,您别难为萧指挥使, 他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请准许卑职替他喝这三杯向您赔罪,您看可以么?” 看着丁伯雄这张略显痞态的脸,沈川暗暗点头,这个丁伯雄他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什么赔罪不赔罪,萧兄你看,你这搞得我都摸不着头脑,也把你下属吓成这样了?” 沈川跟萧旻打着哈哈,然后才对丁伯雄道:“丁百户,这酒你不必喝的,萧指挥使又没犯错, 你替他喝什么酒啊真是,你要喝了,那本官是原谅还是不原谅啊,可问题是,到底要本官原谅什么啊?” 沈川是笑着说出这番话,这其中暗有所指已经十分明显,真正该喝这三杯酒的还杵在那里当电线杆。 丁伯雄闻言,忙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沈将军再赏卑职一个脸,这三杯酒就当是我越俎代庖,借萧指挥使的脸面,再敬您!” 说完,连着一口气把三杯酒都干了。 “丁百户……” “沈将军有什么吩咐?” “坐回去吧,你这敬意,本官领受了。” “多谢沈将军,卑职领命。” 丁伯雄顺从退回自己席位上,如今他已经给沈川留下了好印象,那自己的目的基本也就达成一半了。 而宋景知至今都还没意识到自己一言一行到底错的有多离谱。 这时,沈川拍拍手:“好了,大家把刚才的事都撇开,有关这次出征河套的事宜, 之前本官已经跟萧指挥使商议了,眼下还需要一些细节跟你们完善下,不急,我们边吃边聊。” 丁伯雄闻言,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和碳笔,随时准备将沈川所说重点记下。 可笑的是,宋景知这种成日自诩家中三代为官的,居然没带任何纸笔。 眼看今天这宴会自己可能会被忽视个彻底,宋景知情急之下,再度秀起了逆天操作。 只见他再度起身,朗声对沈川说道:“沈指挥使,在下请愿,能代领千户一职,领一卫所精锐征战沙场!” 第245章 什么叫是金子一定会发光 这话一出,原本好不容易被沈川压下的不安气氛,再度压抑起来。 所有人都抬眸看傻子一样看着宋景知。 宋景知怕是不知道,就他刚才那句话,已经把整桌人都得罪了个彻底。 这次陪宴的人都是沈川底下的千户官,你宋景知提这要求是想干什么? “你想当千户?”沈川笑着问了一句,“看来宋景知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嘛。” 宋景知傲然回道:“沈指挥使若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在下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保证会比所有人都做的更好。” 这话一出,李通和曹信先后放下了筷子。 这话什么意思?是想说我们这些跟沈川出生入死的兄弟,还不如你一个寸功未立,连战场都没上过,靠世袭的百户官? 要不是碍于沈川在场,两人怕是早掀桌子了。 萧旻则不断给宋景知使眼色,让他赶紧坐下不要再说了。 可惜,宋景知已经上了头,压根没注意萧旻如此明显的暗示,依然高傲的抬着头。 “宋百户,有自信是好事,但话可不能说的太满。”沈川面带微笑,漫不经心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最好的。” 宋景知听不出沈川这是给他台阶下,闻言却傲然回道:“请沈指挥使相信在下,给在下一卫所兵上战场,定能让您刮目相看。” 沈川冷笑一声:“那宋百户,本官想问一下,你麾下百户所目前有多少人?” 宋景知回道:“卫所制规定,百户卫所正兵一百四十人,辅兵四十至八十人,如今在下手中虽然没能满编满额,但也有正兵八十名,辅兵三十二人。” 沈川轻笑一声:“那么宋百户,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不把你的百户所兵额填满,难道说你贪墨了军饷?” 宋景知马上回道:“不,在下没有贪墨一分军饷,兵员无法满额,皆是因为上面没有发足兵饷。” 萧旻一听,猛地抬眸看向宋景知。 沈川闻言,则双手交叠靠在桌面上:“你的意思是说,上面没有发军饷,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应当的让兵员不满额?” 宋景知接话道:“难道不是么?军饷不足,如何扩兵?” 沈川回道:“那你自己不会想办法么?一定要等着上面发饷才能扩兵?什么都要上面想办法,那你这百户是要来干什么的?” 宋景知一时语塞,被沈川怼的哑口无言。 而其余在座几位听到沈川这话,也都大感解气。 还是我们大人会说话啊,一句就把人噎的哑口无言。 沈川继续说道:“你说你连一个百户所都治理不好,凭什么说自己能治理好千户所了? 宋百户,这可不是随着性子来的事,一个职位有一个职位的责任,自己治下出了问题,首先就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别总想着把责任推卸给上面,上面不发军饷,那是因为上面也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你就不能体谅下上司么?” 宋景知被怼的面红耳赤,站在桌前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萧旻也是大感解气,刚才沈川这番话也是变相给自己挽了尊。 本以为这番话下来,宋景知能有自知之明,可未曾想他还不愿意放弃,反而开始了更加逆天的操作…… 只见宋景知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敬向沈川:“沈指挥使,在下自知经验尚浅, 但您若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表现,我定不会让您失望,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这杯酒在下就敬您了!” 说完就要饮下,打算用这种道德绑架方式来迫使沈川让步答应自己的条件。 然而…… “慢!” 沈川及时止住了他:“宋百户,人要讲原则,既然你之前说了从不饮酒,那就别饮了, 酒多伤身,对自个儿不好,坐下吧,大家还要谈其他事,就不要耽误大家时间了。”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就让你彻底下不来台。 这话一出,等同表明了沈川的态度:小子你出局了,你提的要求我都不会答应。 宋景知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见沈川自顾自拿起筷子夹菜吃,心中顿时委屈吧啦。 一旁的丁伯雄已经明白刚才沈川那番话的用意,知道宋景知作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已经被沈川厌弃,心中不由一阵愉悦。 这下宋景知有些下不来台了。 见酒席上没人愿意帮自己说话,就连萧旻都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心中不由怒火炽盛。 然后,他放下酒杯道:“沈指挥使,你不用这样挖苦在下,在下自知你我身份之别, 但有句俗话,叫是金子总会发光,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你看错了人。” 这话已经算是完全撕破脸了。 萧旻忙要起身斥责宋景知,却被沈川一把拉住。 沈他冷笑一声,放下筷子,依旧平静地看向宋景知:“是金子总会发光?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不到一两重的金豆子放在桌前。 “这是金子对吧?” 沈川问了一声。 其余人不明白沈川用意,只是点头应是。 然后,就见沈川将一个菜碟子倒扣在金子上,顿时菜汁油水倒印在桌面上。 “来,宋百户,你告诉我,他怎么发光?” 沈川说完一个战术后仰,给宋景知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眼神。 宋景知一时语塞,然后说道:“把菜碟子拿开,它就可以发光了。” “那有谁来拿这碟子?”沈川反问,“现在你就是这块金子,你想发光发热,可以!那你让我看到啊。” 宋景知急了:“我说了,把碟子拿开就行了……” 沈川打断他:“我为什么要动手处理这盘腌臜?凭什么要冒着自己脏手的风险把你从这些残羹剩饭中找出来?” 说完,沈川又一块足重十两的金牌。 然后,同样把一碟菜倒扣在金子上,只见碟子没有完全盖住金子。 “就问你这两个盘子,是你优先会对哪一个感兴趣?” “这才叫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说我会为了一块不到一两重的金子,放弃这十两么?是个人我想都该知道怎么选。” 一席话,直接说的宋景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认为在沈川眼中,自己就是枚不起眼的金豆子。 然而,丁伯雄却完全明白了沈川两层用意。 第一层用意:是与其等别人来欣赏自己,不如要先拿出能力展现给上司看,这样才会有机会出人头地。 还有一层用意:只会喊口号说自己多行这套没用,在沈川麾下做事,不会说话不要紧但得有教养,关键是还要看能力,能力不行就不要自找羞辱。 对于沈川这番用意,丁伯雄牢牢记在了心里,开始筹谋饭局过后想办法引起沈川重视了。 第246章 圆滑 宋景知被沈川怼的偃旗息鼓后,接下来倒也没出什么乱子,不过沈川也失去了在酒桌上谈出征事宜的兴致,都是聊些家常话。 散席后众人各自前去忙公务了,而沈川跟萧旻一道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萧旻直接向沈川致歉:“贤弟,今日这事对不住啊,我真没想到那宋景知居然会当着你的面前摆那酸儒架子,这事闹的,就连我都有些不敢跟你说话了。” 沈川一脸无所谓:“年少轻狂在所难免,这宋景知就是缺少了些历练, 其实当武官的,多多少少有点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关键还是得看着御下的能力如何,哪怕一个甲的人跟着上了战场, 想要立功不也得看甲长威信是吧?” 萧旻不断点头,继续致歉:“贤弟说的有理,唉,早知道就不带他们两人来了,真是丢人现眼,惭愧,惭愧啊。” 沈川闻言却摇摇头:“萧兄无需惭愧,我看那丁伯雄倒是挺有能耐,能屈能伸,拿捏的恰到好处……” 然后,沈川不解问道:“他那样的人,高低也该是个地方防守官吧?怎么就还只是百户呢?” 萧旻闻言,知道沈川对丁伯雄有了兴致,也知道沈川这是在化解自己眼下尴尬,心中很是感激。 于是他解释道:“是啊,这丁伯雄确实滑头的很,但除开这些,他治军还是有点能力的, 不怕你笑话,我治下五个千户所里,就丁伯雄的麾下战兵一百四十人满员, 我不止一次写公文打算提拔他当治下千户,但都被上面驳回了,原因嘛,你也知道,商户背景在军中百户之位已经封顶, 除非有战功升迁,不然一辈子也就是个无世袭的小小百户官。” 沈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算是理解萧兄的苦衷了。” 萧旻一喜:“贤弟你打算调教下丁伯雄?” 沈川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淡淡一笑:“再看看吧,等两军联合操演后,自会给萧兄一个满意答案。” “那就多谢贤弟赏脸。” “萧兄客气了,那我们回去继续讨论下联合操演的计划?” “好!” 车厢内一片欢声笑语,马车缓缓向将军府门外大街驶去。 …… 掌灯时分,丁伯雄硬是拉着曹信、李玄二人进了一间名为“寒暖阁”的酒楼二层包间吃饭。 “丁百户,你这是什么意思?中午刚吃过,你又把我们拉来,哎呀……” “是啊,丁百户,你有事说事,干嘛这么客气?” 曹信和李玄不断数落着丁伯雄的行径,但身子还是挺诚实的坐了下来。 原来,自中午饭局散会后,丁伯雄并没有随宋景知一道回馆驿,而是向路人打听清楚演练场的具体位置后,便顶着风雪一直在门所外等候。 最后总算让他等到了曹信跟李玄散班的时间,便一阵软磨硬泡,请他们吃饭。 两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下来。 一入座,丁伯雄立马端起一壶温好的黄酒,笑着给两人各满上一碗,躬身说道:“卑职听闻两位大人原都是萧指挥使麾下的悍将, 说起来,在你们面前,卑职就是晚辈,还打算请两位老前辈多提点提点。” 曹信身为鞑靼人本就好酒,自入关成为汉军后升了官,闲暇时反而喜欢上了醇香四溢的黄酒。 如今有人请喝酒,这态度立马起了变化:“行了伯雄,你有这份心就行,萧指挥使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跟着他总会有前途的。” 丁伯雄忙道:“是是是,曹大人所言甚是,萧指挥使是卑职见过最好的上司,他十分照顾卑职,卑职可谓是铭感五内, 而且,萧指挥使可是没少在卑职面前提起二位大人,一说起军中骁勇者,非二位大人莫属。” 话到此处,丁伯雄端起酒碗道:“所以,卑职想代萧指挥使敬两位大人一杯酒。” 说着,丁伯雄直接一口将喊成“杯子”的酒碗一口气喝空。 李、曹二人见此也是各自把酒干了。 “两位大人真是好酒量,来来来,赶紧吃菜。” 一碗酒下肚,丁伯雄忙给二人碗中夹菜。 这股热情劲,倒是让李玄跟曹信心中有些不安。 于是,李玄率先开口问道:“伯雄啊,你今天请我们喝酒,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有,李大人想多了。”丁伯雄笑着否认,“卑职就是想找机会认识一下两位大人。” 李玄微微一笑,看了他一会儿,再度问道:“当真什么事都没有?” 丁伯雄故意怔了下,这才一脸不好意思道:“真是瞒不过两位大人,其实今日请两位大人吃饭,卑职是想请教一下怎么升迁的经验。” 不等李玄开口,丁伯雄再度说道:“卑职实话说了吧,卑职家中都是经商的,这百户的官爵还是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捐来的, 但两位大人也知道,这捐的官位都是虚的,随时都有可能被卸了, 远不如靠战功和世袭制来的让人安心, 所以卑职就想,能不能跟两位大人一样, 受沈将军一些熏陶,看能不能有出头的机会, 如果两位大人愿意赏脸给卑职指条明路,那你们可是卑职的再生父母, 当然了,要是这让您二位为难了,那就把卑职的话当个屁吧。” 这下李玄跟曹信算是听明白了,这丁伯雄是想攀上沈川。 但丁伯雄诚恳的态度,却也让二人不忍拒绝,俗话说伸拳不打笑脸人。 攀附权贵的举止让他们恶心,可对眼前这丁伯雄却非但不觉得讨厌,反而还有些欣赏。 于是,李玄说道:“伯雄啊,我家大人要的是实在的能力,你要想让他赏识,能力比任何旁门左道都有用。” 丁伯雄点头道:“李大人所言甚是,只是请给卑职指条明路,怎么才能有机会就让大人赏识我?” 曹信道:“千万别直接找大人,也别想着找他家人,不然你指定得完蛋,倒是可以找另外一个人。” 丁伯雄忙道:“大人请讲。”顺便又给他和李玄倒了杯酒。 曹信喝了口酒,勾勾手指示意丁伯雄凑到耳畔:“你得找安红缨安千户,她现在是我们大人的未婚妻,至于怎么示意解除,得看你自己本事了。” 丁伯雄忙点头:“多谢大人提点,多谢多谢。” 一个时辰后,酒席结束,丁伯雄还想请两人去青楼,但被二人以军中官将非假期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的缘由拒绝 只得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 只是二人没想到,等他们各自回府后,才发现车厢后各自备着两坛酒跟两包上等烟丝。 “这个人精!” 几乎同时,李玄跟曹信在不同的地段,不约而同发出感慨。 第247章 燧发枪问世 年关将近,东路各地都已经开始忙着采购年货,准备过个好年。 萧旻抵达东路第二天,沈川就跟萧旻所部开始协作操练。 这次,萧旻一共带来三百五十骑,这是他将治下所有骑兵都一股脑带出来。 人数虽然不多,但沈川一眼就看出这些骑兵皆是已经经过至少三五年的操练,即便是自己手中那支由鞑靼人组成的新义军,也未必是他们对手。 “好,好兵啊!” 听到沈川夸赞自己的骑兵,萧旻也倍感自豪。 他本身也是一名合格的骑兵教官,对于骑兵野战的研究怕是整个宣府数一数二的。 奈何开平、龙门二州土地贫瘠,马匹稀缺,萧旻能让治下军民勉强吃几顿饱饭已经是精疲力竭,哪还有余力扩大骑兵规模。 沈川心中开始默默计算这次出征骑兵能有多少数量。 五个千户所能拉出骑兵为一千七百骑,加上新义军五百余,再算上这三百五十名龙门骑兵…… 仔细合计过后,他惊讶发现,这次拥有骑兵数量已经超过两千五百骑。 有了这个规模的骑兵,沈川盘算可以尝试跟鞑靼人进行小规模的骑兵对抗了。 “贤弟,再拜托你件事,这次出征你能否给这些骑兵兄弟每人配一副铁甲?”萧旻忽然说道。 沈川点点头,仔细看去,确实发现这些骑兵身上甲胄早已破旧不堪,有的一眼就能判断出有些年头了。 “萧兄你放心,这个问题我会尽力替你解决的。” “有贤弟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二人看着校场上震天喝杀的声响,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寒冷的塞外战场。 正在这时,王恭忽然来报:“大人,靖边有消息传来,请您过目。” 说着,拿出一本公文递到沈川面前。 沈川接过公文同时,萧旻识趣地离开沈川几步,然后转过身背对他,以免沈川误会自己在偷窥他的公文。 沈川翻开看了一眼,立马合上。 “真成了?” 他神情有些激动,不确定地又问了王恭一声。 “是的大人,难题已经攻克了。” “立刻备马,我要立刻前去靖边镇视察。” “喏!” 王恭领命离去后,沈川忙向萧旻拱手致歉:“抱歉萧兄,靖边治下有点事必须得我亲自去处理,待会儿你巡视完就只能自己回去了……” “需要我帮忙么?” “那我可谢谢了,若是处理不好我自然会找你的,记得在将军府等我,晚上还有事跟你细说。” “行,那贤弟赶紧去忙吧。” 和萧旻道别后,沈川带着一队亲卫,策马快速向靖边镇疾驰而去。 他之所以这么心急,是因为燧发枪研制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困扰已久的燧发弹片装置,终于研究出来了。 遇到这样的喜事,沈川自然是激动不已。 燧发枪问世也意味着步兵技战术可以进行新的变革,原本松散的火枪阵型,可以向密集型转变,提高火枪射击密度。 过了午时,沈川顺利抵达靖边镇,直接前往王七负责的枪炮厂。 “卑职王七,参见大人。” 王七知道沈川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得到消息后立马出来迎接。 沈川直接摆手道:“礼数这块就免了,东西呢,在哪儿?” “大人请移步。” 王七立马引着沈川往工坊内部走去。 等到了射击实验场,沈川一眼就看到枪架上放着一排新改造的火铳。 王七取下一支,用拇指将枪尾处的龙头保险按下。 伴随一阵金属清脆的“噔”声,燧发装置已经抵位。 然后,王七取出一块孩童拇指大小的燧石,塞入龙头上固定的两片铁叶中间。 做完这一切,王七便将这把火铳转交给沈川:“大人,请过目。” 燧发枪入手一瞬,沉甸甸的感觉给人一种莫名踏实感。 沈川上下打量一圈,然后瞄准前方狠狠扣下扳机。 嗒! 一声脆响,龙头猛地向下一压,燧石与封闭的火药池紧紧贴合一起。 沈川肉眼可见按下扳机时,燧石跟铁叶摩擦带起一片闪光火花。 “取弹药来,本官要实验一下。” 王七闻言,忙命人取来一包纸壳弹。 沈川熟练的开始装填弹药,整个过程没有超过20秒,可以说是非常快了。 装填完弹药,沈川对着空地上的靶子,狠狠扣动扳机。 砰—— 一声铳响,枪口瞬间冒出一堆硝烟。 射击完毕后,众人才发现对面的靶子已经直接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口子。 “很好!” 沈川对此非常满意,再度出声夸赞。 “这火铳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么?” 王七闻言,点点头无奈地说道:“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改进,尤其是这扳机,所需用的力度比火绳枪差太远, 可如果射击力度不够,那极有可能无法点燃火药池,只会造成哑火。” 沈川一听,当即建议:“这问题不大,可以制作谢指环,这样扣动扳机时,也会减少手指受伤的情况。” 王七立马取来纸笔将沈川说的这些内容都记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么?” “另一个需要改进之处,就是需要一份制模具进行大规模铸造。” “开一套模具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听这个数字,沈川脸就拉了下来。 王七忙改口:“只要原料十足,半个月内一定造出来。” 沈川摇摇头:“不用着急,厂里的劳工这段时间辛苦了,这都快过年了,回头我跟方镇长打个招呼,给大家送些年货过来。” “多谢大人体谅。” 王七不善言辞,对于沈川要送年货这件事,鼻子不由有些酸涩。 沈川见此安慰道:“好了王七,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还要哭了?” 王七低头:“卑职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大人,大人待我们如此重视,让我们尝到了做人的感觉……” 沈川忙打断他:“好了,我不需要你报答不报答,只要你能造出足够犀利的火器,就是最好的报答,对了,这燧发枪哑火率如何。” 王七回道:“哑火率大幅下降,只是差不多还是有两成左右,但既然有了方向,相信这个问题以后也会逐渐克服的。” 沈川:“好,技术方面的事,就全拜托你们了,我希望来年军中都能换装燧发火铳。” 王七点头应是,沈川这才放下手中燧发枪,又巡视了遍枪炮厂后,放心的离开了靖边镇。 第248章 印象极佳 十二月三十日,沈川跟萧旻再度来到校场巡视。 经过几日的磨合,两军之间的阵型配合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效。 萧旻叹了口气:“贤弟啊,我现在才算知道,你为何敢提出收复河套的方案了, 就眼前这些兵卒,随便拉一队出去就能跟内卫营的掰掰手腕, 换我要有这样的军队,也会毫无顾忌提出要出关打河套。” 沈川哈了口气:“行了,你就别夸我了,这几天你夸我的话都听的起茧子,差不多得了。” 萧旻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贤弟,上回说的甲胄……” 沈川当即反应过来:“已经备好了,过完年就送来,三百五十套布面甲,一件也不会少。” 萧旻十分感激:“兄弟,多谢你了。” 就在这时,刚造好的十二门轻型前装火炮运抵了操练场。 萧旻一怔,只见这些火炮炮身看上去十分光整,不由好奇上前仔细观察。 等里里外外检查完火炮后,萧旻不由叹道:“贤弟,这是你铸的火炮?” 沈川微微一笑:“让萧兄见笑了,不过是点老掉牙的技术,算不得什么。” 萧旻摇摇头:“不,我曾在永宁炮坊当过一年学徒,知道火炮铸造过程,无论是泥模还是铁模, 铸出来的火炮,十门有七门不可用,而贤弟这些新铸的火炮,内壁光滑,炮身光整无沙眼, 凹凸颗粒易于散热,实乃国手之作,不知贤弟麾下炮匠是从哪里请来的?” 沈川摇摇头:“萧兄,等出征之时,我会调拨数门火炮给你军中的。” 萧旻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失言了,忙道:“贤弟,我刚才不是那意思, 就是觉得这炮质量奇佳,所铸质量远胜永宁府,想来炮坊内一定有炮匠国手。” 沈川摇摇头:“我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国手肯来效命啊,只不过铸炮用料足,赏罚到位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毕竟目前砂模铸炮还是自己最核心的隐藏技术,在冶金工艺突破前,他不打算公之于众。 而萧旻听后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等到操演结束后,沈川提出要去萧旻治下的兵营看看,萧旻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眼下,他麾下两千多名官兵的衣食住行,全都由沈川提供。 二人进入萧旻所部军营时,因为年关将近,军中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自从来到东路后,这些卫所官兵每日吃的好,住的也暖和,这精神也逐渐好转。 沈川在萧旻接引下,笑着路过一间间宿舍。 给他们安排的宿舍跟大通铺差不多,一个大号的房间内,摆上上百张床,有棉衣棉被,还有火盆取暖,住的那叫相当舒服。 直到路过宋景知所部宿舍时,沈川刻意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起来。 让沈川没想到的是,宿舍内的将士,跟其余几处宿舍截然不同,没有那股子喜气温馨,有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怎么回事?”沈川忍不住走到一名士兵面前问道,“看你们一个个绷着张脸,是对眼下有多么不满意么?” 士兵不知道眼前之人是沈川,只当是军官,立马起身说道:“将军,这里什么都挺好,就是宋百户这些时日脾气不好,每次操练回来都骂我们……” 说到这里,他跟周围的官兵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颅。 “怎么回事?” 萧旻闻言,立马站到那名被询问的官兵面前。 “宋景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骂你们?” 那名官兵认识萧旻,立马单膝下跪道:“大人,我等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像宋百户最近因为受了什么气,回来就骂是我们连累了他,他罚我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什么?这个宋景知,当真是心胸狭隘。”萧旻闻言顿时怒了,“他要是有什么不满, 那就直接跟我提出来好了,有什么怨气冲我来,找你们撒气算什么本事!” 他越想越气,当即准备去找宋景知。 但刚动就被沈川拉住了:“萧兄,冷静些,大局为重,此事可以私下找他解决,犯不着当面斥责他。” 萧旻只得点点头,然后把那官兵扶起:“我问你,宋景知人呢?” “回禀大人,宋百户回了军营就出门去了,我等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萧旻冷笑:“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当真是不把军规放在眼里啊……” 此刻,萧旻内心已经动了要将宋景知革职的意思,哪怕为此得罪了宋景知的父亲,两家以后为此决裂。 沈川却笑道:“萧兄,我们去下处看看吧。” 萧旻点头,一脸惭愧:“让贤弟见笑了,本想在贤弟面前装一下,不想竟是丢脸丢的太大,惭愧。” 沈川安慰道:“萧兄千万别这么想,治军本就不是件易事,需要循序渐进而来,既然知道了问题,那就把它改好就行了。” 萧旻:“贤弟倒是豁达的很啊。” “哈哈哈。” 沈川笑着离开了宋景知所在的部营宿舍大门,然后朝着下一处走去。 来到丁伯雄的宿舍,顿时一片喜气氛围弥漫。 只见宿舍内众人忙着搬桌搬椅子,还有围在一起贴春联,准备干果的。 “萧大人来了!” 不知道谁眼尖喊了一声,现场所有官兵立马站直了身体,等候迎接。 只一眼,沈川就确定,这一宿舍的兵绝对都是能上战场的合格兵卒,仅遵守纪律这一项,就足够了。 “萧大人,沈将军,您们怎么来了!” 丁伯雄见到二人,立马受宠若惊地迎了上来。 萧旻笑着问道:“丁百户,沈将军今日有兴致想来看看你们,你们这是……” 丁伯雄回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卑职寻思过两天就要过年了,打算把这里搞的热闹喜庆些, 这样也好有点年味,若是两位大人不喜欢,我这就让他们撤了。” 沈川抬手:“不必了,过年了大家喜庆开心一下,那是应该的,你们继续忙继续啊。” 说完,他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跟萧旻使了个眼色后,便出了门。 “大人,慢走!” 目送沈川跟萧旻离去,丁伯雄始终维持谦卑的态度。 过了一刻钟后,萧旻身边的亲卫找到丁伯雄道:“丁百户,大人想要见您,请即刻前去指挥厅。” “是,我马上去。” 丁伯雄立马整理下自己衣冠,跟下属们叮嘱几句后,果断向指挥厅方向快步走去。 沿途,刚好跟从青楼回来的宋景知擦肩而过…… 第249章 宋景知急了 丁伯雄带着忐忑的心情站在指挥厅前,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后便踏入了大厅。 “伯雄来啦?” 不等丁伯雄开口行礼,萧旻先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这个举止让丁伯雄原本紧张的情绪,总算有了一丝丝的放松。 只见沈川坐在主位上,正以打量的意图看着丁伯雄。 丁伯雄忙行礼:“卑职见过萧指挥使,沈指挥使。” 萧旻上前将他拉到次位前落座:“伯雄赶紧坐下,这礼数就免了,今天是沈指挥使要找你谈点私事,他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明白么?” 丁伯雄瞬间明白萧旻暗示,忙躬身拱手:“两位大人请放心,你们让卑职做什么,卑职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拍大腿,对沈川说道:“贤弟,你和伯雄好好聊,有什么差遣的只管派他去做,这货其他本事没有,就是办事利落干净。” 沈川点头道:“晚上记得来我家吃年夜饭。” “一定。” 萧旻说完,笑着走出指挥厅,顺势把门给带上。 很快,府厅内就只剩沈川跟丁伯雄二人。 丁伯雄虽然为人圆滑,但在沈川面前,还是非常紧张。 毕竟眼前这指挥使可不是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东路、靖边各路士绅治的服服帖帖,在他面前还是顺从些比较稳妥。 “丁伯雄?” 沈川唤了他一声。 丁伯雄闻言,立即回道:“卑职在,敢问将军有何吩咐?” 沈川道:“听萧兄说,你很有能力,这次出征塞外,你也是主动请缨的,是这么回事?” 丁伯雄回道:“那都是萧大人抬举,卑职不敢如此托大,还请将军明鉴,不过卑职确实有心要上阵杀敌。” “你无需谦虚,眼下距离大军出塞时间临近,军中正是值得用人之际, 刚好我麾下缺少一支夜不收军队,你如果有意, 那就把你和治下兵卒一并来我麾下听调,你觉得如何?” 丁伯雄闻言,差点激动的就要跳出来。 夜不收是边军军中精锐,专门负责刺探敌情,同时参与小规模正面角逐。 然而这份职业虽然特殊,且夜不收将士的收入绝对是军中最高的那一档。 只是夜不收的死亡率非常高,稍有不慎就是阴阳两隔,一般军户除非活不下去,否则绝对不会加入夜不收。 但这条件在丁伯雄眼中,却有着另一层意思。 那便是自己的到了沈川的认可,他在给自己机会,这必须得牢牢抓住。 于是,他立马回道:“卑职愿意听从将军安排,只是卑职麾下将士并未上过战场,万一怕坏了事,折损了将军颜面可担待不起。” 沈川笑了笑:“你无需忧虑那么多,就问你一句,愿不愿吊我军中担任夜不收队官, 如果愿意,过完年就来将军府报到,如果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 “卑职愿意!” 沈川话音刚落,丁伯雄便迫不及待应了下来。 “将军能愿意调派卑职,那是看的起卑职,卑职又岂能让将军失望呢?” 沈川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很好,至于你治下将士……” 丁伯雄立马说道:“请将军放宽心,卑职治下的将士没有一个是孬种!” “好!” 沈川一拍手,大喊一声。 “初六到我军中报到,正月十六开拔!有意见么?” “喏!” 丁伯雄大吼一声,神情满是激动。 沈川轻笑一声:“不用那么严肃,我这人其实没外面传的那么邪乎,等公事后你就清楚了,随意些。” 丁伯雄点头应声。 这话他也就听听,就算真如沈川所说外面对他评价都是谣言,丁伯雄也不会真的随意。 “你先回去吧,对了,待会儿你带几个人去趟军需处,本官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些年货,算是聊表心意。” “将军,您这是……” “行了,别婆婆妈妈,记得初六到我军中报到!” “喏!” 丁伯雄大声领命离去,心下总算是舒了口气。 机会给自己了,至于能不能被器重,就看这次河套之战了。 带着良好的心情,丁伯雄一路向自己军舍行去…… 当日下午,丁伯雄所部被选为沈川军中任夜不收队伍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内传开。 一时间,军中议论纷纷,有嫉妒有羡慕的,可谓人生百态。 尤其是宋景知得知后,顿时嫉妒的可谓是面目全非。 上了战场,夜不收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获取军功最凶险,却也是最快的捷径。 只要这次出征顺利,担任夜不收的队官,上升一级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这样的机会,为什么就轮不到自己? “告诉我,你们谁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宋景知冲着军舍内的下属大声质问道。 “凭什么他一个贱商儿子,就能担任夜不收的职位,还整整一个百户全都当夜不收,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们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军舍兵卒麻木地看着宋景知发飙,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直到宋景知嗓子都喊冒烟,一名士兵这才小声说道:“大人,白天你不在的时候,萧指挥使带着沈指挥使来巡视过我们军舍,当时你人正好不在。” “什么!” 宋景知一怔,随后想起自己白天结束联合军演后,便上街去采办年货准备过年的事。 谁曾想,居然就这样错过了上司巡视?也错过了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不能输给一个贱商的后代,他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宋景知忙甩门而出,飞奔前去找萧旻…… 刚跑出军营,刚好见到正准备去沈家赴宴的萧旻,宋景知立马拦住了他去路。 “萧指挥使,请您告诉卑职,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萧旻瞥了眼宋景知,缓缓说道:“宋百户,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不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么?” “我?” 宋景知有些不可置信。 “我怎么了……” 萧旻冷笑一声:“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活该。” 话毕,直接错身而过。 “萧指挥使!” 宋景知忽然跪下。 “请再给卑职一次机会吧!” 第250章 蠢的无可救药 萧旻瞥了他一眼,本欲一走了之。 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自己下属,本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的心思,还是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早知道如此,当初又何必那么固执?你先起来吧。” 宋景知闻言,脸上浮现一抹喜色,知道或许还有机会。 等他起身后,萧旻勾勾手指,将他唤到耳边小声道:“沈指挥使对你印象极差,你现在再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 你不如从他家人地方想想办法,或许能再为你转圜一下。” 宋景知稍作沉思,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情:“多谢萧指挥使指点。” 萧旻露出一抹怀疑的神情:“你真的懂本官意思?” 宋景知用力点头:“卑职明白,待事成之后,卑职一定会为萧指挥使献上一份大礼。” “算了吧,你能让我省点心就够了。”萧旻冷哼一声,“记住别再给我添乱,做事多动点脑子。” 说完,萧旻撇下头也不回离开了。 目睹萧旻离开后,宋景知才咬牙切齿应了一声:“卑职,恭送萧指挥使!” …… 翌日清晨,沈颜、沈蓉两姐妹上东路街头采购过年物件。 虽然年货早已在之前备齐,但由于沈川升迁缘故,家中所需果糖干货尚需要再额外备一些。 军镇的年味没有传统中那么喜庆,普通军民也就在自家房门外张贴几张年画,有点闲钱的可以请东路的读书人书写几副对联。 至于吃食方面,其实这个时期的北方各镇,饺子只是过年传统食物之一,并非必须的。 而且这个时代能吃上白面饺子的基本都是大户家庭,再配一些腊肉,就着屠苏酒,那叫一个香。 可惜宣府这样的家庭并不多,吃的起饺子的家庭屈指可数。 宣府镇过年主要的食物还是以黄米年糕跟馒头为主。 只是这几年因为天灾人祸,不少军民都破了产,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做年糕和馒头? 经过沈川的「大清洗」,如今东路各商户彼此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敢闹事。 见沈颜和沈蓉到来,那是巴结都来不及,恨不得把自家东西搬到他们怀里不收钱。 姐妹二人采购了些干果,然后又置办了六斤棉花,又扯了一匹布,打算趁着年节给自家男人做一身棉衣。 后来仔细想了想,又采购了一袋面粉跟十斤年糕留着备用。 等近午时时分,姐妹二人这才装着满满一车年货回了沈府。 结果,刚下马车,早已等候多时的宋景知忽然闯了出来,吓的二女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宋景知身后两名挑夫挑着一筐子东西,里面尽是些布匹丝绸等物。 “二位夫人,在下宋景知,在萧指挥使麾下办差,这些物件是在下特意送给沈指挥使的,还请两位夫人能代为收下?” 这一幕,直接让沈颜跟沈蓉不知所措了。 “两位夫人,请你们收下吧,这是在下一点心意,还请务必转交给沈指挥使……” 宋景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波操作犯下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甚至直接指挥身后挑夫把礼品往沈府里面送。 “慢着!” 回过神的沈颜,果断拦住了挑夫的路。 她看向宋景知,一字一句说道:“宋百户,民妇不知道你送这些物件到底是何用意, 如果你是要找沈川谈公事,请移步将军府衙商谈,这里是私宅,是禁止言论公事的地方。” 宋景知:“夫人,在下知道其中道理,但这只是身为下属孝敬上司的一点意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沈颜摇摇头:“宋百户,方才你也说了是在萧指挥使麾下办事,这和我家沈川又有什么干系? 这些礼,你还是收回去吧,我敢说沈川他是肯定不会收的。” 宋景知急了,忙拱手道:“夫人,我实话跟您说了吧,这次出征事关在下前程,在下因为之前鲁莽行事得罪了沈指挥使, 现在在下知道错了,想缓和下跟沈指挥使之间的关系,思来想去,也只有您二位可以帮我,还请两位夫人帮在下一把吧!” 这么一说,沈颜和沈蓉彻底明白了,这宋景知是为公事来的。 二人互望一眼,沈蓉立马不动声色转身进了沈府大门。 沈颜摇摇头:“抱歉宋百户,这件事民妇帮不了你,所以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 话毕,转身就要进沈府大门。 “夫人!您就帮帮我吧!” 宋景知情急之下,竟是张开双臂拦在了沈颜面前。 “宋百户!你这是要做什么!想对官员家属动粗不成!” 沈颜厉声呵斥,再看向宋景知眼里充满了厌恶。 宋景知心急如焚,继续求道:“夫人,大军出征在即,在下可是押上了所有,势必要出人投地啊,您……” “我再说一遍,官场之事我们妇道人家真的不便插手,宋百户请不要让我为难。” 沈颜说话间,一群护院已经提着棍子在沈蓉指示下,向大门外冲来。 “宋百户,你若继续这样纠缠,就莫怪民妇不客气了,你也不想大过年的时节,自己在牢房度过吧?” 留下这句话,沈颜不再理会宋景知,直接进了大门。 “夫人,夫人啊!” 宋景知还想继续争取一下,但很快就被一队全副武装的打手拦下。 “唉!我们走!” 眼看送礼不成,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愤恨,带着一丝屈辱的神情喊上挑夫离开了沈府。 就在宋景知离开不久,沈颜和沈蓉并肩站在门口直摇头。 “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愣头青?”沈蓉摇头叹道,“哪有人当街送礼,搞得声势浩大的,这不是让小川难堪嘛?” 沈颜点头道:“这个宋景知,不是什么好人,吩咐下人,以后他要上门,一律拒之门外。” 沈蓉应声称是,刚要和沈颜转身回屋时。 “敢问两位夫人,可是沈指挥使的亲眷?” 沈颜转身,却见丁伯雄拎着一个食盒,满脸堆笑站在府门外。 “你是……” “在下丁伯雄,曾受沈大人帮助,今日大年三十,也无什么可以赠送,刚好营地炖了卤牛肉, 我想着送些来给沈指挥使尝尝,今日见到两位夫人,那还请夫人代我向沈大人问好。” 说着,他双手捧着食盒,递到了沈颜面前。 第251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宋景知大张旗鼓往沈府送礼,最后导致的结果是丢人又丢面,非但没有为自己争取到什么利益,反而更是变相加深了跟沈川之间的矛盾。 相比之下,丁伯雄则手拿把掐,完美演绎了送礼的手段。 他这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开口说这是军营过年时节的卤牛肉时,已经打消了沈颜心中的疑虑。 所以,当丁伯雄把食盒递给沈颜时,沈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接过食盒,沈颜说道:“丁百户,这天太冷,要不进屋坐坐吧,等沈川回来一起吃顿饭。” 丁伯雄忙推辞:“谢过两位夫人,眼下大军即将开拔出关,军中事务繁忙,在下必须得回去处理, 这大过年的也没什么可送,请夫人代我向沈大人问好,就说丁伯雄提前给他拜个早年了。” 说完,他躬身向二人行了一礼后,转身便走,根本不给沈颜任何挽留的机会。 至此,丁伯雄顺利将礼送了出去,至于这牛肉是不是军中过年炖的,价值几许,好不好吃,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丁伯雄表明了一个态度,没有让人为难,光这点是宋景知这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家伙无法匹敌。 沈颜提着食盒一脸无奈看着沈蓉:“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沈蓉笑道:“小川如今身份不同,地方正三品带兵武将,独揽一方军政大权,往后这样的日子怕是会成为常态。” 沈颜叹口气:“爹在的时候总想着能让咱老沈家光耀门楣,如今小川真做到了,可这日子真就没几天安宁的,你说这都什么啊。” 沈蓉倒是看的开:“姐,这些时日不是有很多东路豪绅家的妻女来拜访我们么? 你这疑虑我也旁敲侧击问了,结果她们都说必须得习惯,怎么说也是官家的家眷,往后内室这块得由我们这当姐的给小川撑住。” 沈颜:“等小川和安家姑娘成了亲,沈府就认她当主母,我还是过点安生的日子, 我都盘算好了,等来年去城外置几个庄子,审买一些地,也算是给自己找点活干,不然真就闲的不知该做些什么。” 沈蓉微微一笑:“姐,这富贵来的太快,我们不适应也得适应啊,至少眼下再怎么说,日子也比以前要好吧。” 沈颜脸上浮现一丝黯淡:“是啊,你说的对,眼下咱沈家日子的确好了,但这都是小川拿命拼来的。” 沈蓉一时无言以对,索性从沈颜手中接过食盒,岔开话题:“好了,大过年的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准备年夜饭吧,今日要来的客人可不少。” “嗯。” …… 大年三十到初三这几天,东路哪怕再贫穷的家庭,也都会绞尽脑汁让家人吃顿好的。 尤其大年三十晚上,平民百姓的餐桌上就算没有肉,也会多出一碗面条或者一份杂粮年糕。 而官府也会在这一天,在城内各处设置粥棚,寒冷的季节,给有需要的穷人送去一份温暖。 只可惜,东路最后一次设粥棚是在三年前,自此之后因为财政、天灾、兵祸和吏治失衡等问题取消了。 不过今年的年三十,东路的粥棚再度设立起来。 当米香飘荡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很快就有家中拮据的百姓跑去设立粥棚的地点。 这是沈川上任东路指挥使以来,施行的第一个仁政。 由于刚上任时那番暴力操作,导致东路百姓人心惶惶,至今都对这位年轻的将军心存恐惧跟芥蒂,长此以往肯定不利东路布局和发展。 于是,沈川便打算借此缓和下东路军民和卫所之间的矛盾。 而在年关时节设粥棚,是最合适,也是最能拉拢人心的手段。 “来来来,都排好队,一人一碗,人人都有份,都不要挤!” 军中伙夫看着眼前几百人的长龙队伍,一时豪气万千,拿着长柄汤勺敲着装有米粥的木桶,感觉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备有面子。 当木桶打开一瞬间,一股香甜的米香扑鼻而来。 前排几名妇人和孩子不断伸长脖子张望,尤其那些孩子,喉咙跟肚子不断发出各种怪声。 很快,第一勺米粥就舀到了一名三十几岁妇女碗中。 伙夫瞥了一眼,又迅速往她粥里舀了一小勺咸菜。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你们可真是活菩萨啊。” 妇女一边感谢,一边不顾滚烫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粥。 一口热粥下肚,瞬间让妇女激动的落下泪来。 她大声对身后排队的人喊道:“各位街坊,这可是白米粥,没有掺杂树皮草根沙子的白米粥啊!”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群更加期盼和焦急了。 伙夫想了想,忽然对那妇人说道:“喂,那个妇人,我问你,你吃谁的饭!” 妇人立马回道:“自然是吃沈将军的饭。” 伙夫闻言十分高兴,立马又舀起小半勺米粥示意她过来:“你说的非常好,来,我做主再给你添一些。” “多谢军爷,沈将军好人,真是好人呐。” 妇人千恩万谢的离开,抱着碗蹲到角落里开始默默喝粥。 很快,粥棚内每一个领到米粥的,都会说上一声“我吃沈将军的饭”,以此换取多一口的米粥或者咸菜。 不多时功夫,粥棚前满是咀嚼、吸溜声。 伙夫怕他们着凉挨冻,还贴心取来炭盆给他们取暖。 而此时,在卫所辅兵军营内,苏墨收到了调令。 只是一看这调令,差点把苏墨吓的当场哭出来。 调令很简单,就一句话: 新兵苏墨识文断字,又是秀才出身,着即日起暂调出征大营,充随军记录官,负责记录左路军军功事务,与元月五号前与随军典吏王恭处听命调遣。 落款:东路卫所将军府。 这下苏墨感觉眼前一阵漆黑,要不是身旁赵海桥眼尖一把扶住他,怕是直接要倒在地上了。 “怎么了你这是?” 赵海桥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公文,拿起看了一眼笑道:“你也被选上了,这真是太好了。” 苏墨回过神,颤声问道:“好……好什么啊……” 赵海桥:“随军出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不好么?” 第252章 赵海桥的志向 “好什么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可好的!” 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苏墨一口气将这些时日心中所想尽数说给赵海桥听。 “赵海桥,那可是战场,上了战场就会死人的!”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可那是鞑靼人啊,鞑靼人素来凶残,我们不是去送死么?” 话音一落,赵海桥脸色变了:“所以,说到底你还是看不起军士这层身份,觉的这对自己而言是一种耻辱?” 苏墨咬牙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赵海桥的看法。 “你知道么苏墨,刚才我以为你只是上阵怕死,毕竟第一次上战场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对军士如此抵触,太令人失望了。” 苏墨:“海桥,难道你真打算一直在军营内待下去么? 要知道我们是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 现在这种时候,我们本该在家中苦读,随时准备应对科考, 可现在,我却要在这军营内,每天重复着各种军演操练, 这也算了,可为什么上战场还要把我们也带去!” 说到这里,苏墨的声音止不住抖了起来。 “你说我怕死,是的,我是怕死,我为什么要上战场,我为什么要从军?” “说到底,不过就是沈大人在惩罚我们罢了,他怪我们在他上任时闹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惩戒我们!” “现在,又要将我们发配战场送死,他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啊!” 说完,苏墨吓的哭了起来。 赵海桥忍无可忍,直接一巴掌扇在苏墨脸上。 “哭哭哭,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哭,你除了会哭还会干什么!跟个姑娘似的真令人头疼!” “说了半天,你还不就是以为自己秀才身份高人一等,看不起军中之人么?” “至于你说沈大人专门针对你,更要置你死地?呵呵,说句实话,你苏墨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苏墨捂着脸有些意外看向赵海桥。 只听赵海桥继续说道:“沈大人要是真要置你们死地,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当初闹事时就直接给你定个罪名就成了,还能让你活到现在?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救你们这些被教坏的学生, 你们的想法早就被扭曲了,觉的人就该分三六九等, 觉的上战场跟敌人厮杀的,就应该是那些军民和军户,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在背后编排他们, 你们只有亲身经历体会后,才会知道以往的自己到底有多惹人厌恶!” 苏墨沉默不语,因为赵海桥刚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的确是打心眼里排斥军士这个职业。 “想想吧,在卫所军中,你可有受半点虐待,饭食可有半点不如意?” “但凡有点心,比较一下就会明白,沈大人这是想让你们这些人迷途知返而已!” “至于这次调任前线随军记录官,你了解过这是做什么的?” “那是临阵记录将士们杀敌立功的功绩的责任,在军中地位甚至比之一些战兵还重要,你觉得这是在刻意让你送死?” 说着,赵海桥也掏出了自己那份调令公文,往苏墨面前一拍。 “看看吧,其实我以为收到了调令,一样是临阵记录官,怎么,难道沈大人也要陷害我不成?” 苏墨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赵海桥:“连你也有么?” 赵海桥点点头:“这是上面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立功的好机会,苏墨啊,你好好想一下, 军士要是真有你想的那么不堪,那为何文武二职中,能封得爵位的都是军士呢? 你看沈大人,如今三品昭勇将军品级,此战过后或许就会封袭爵位,战功换取的爵位,最差也能延袭三代! 这种荣耀,是我们文人不可能拥有的,所以想通这点后,我才会弃文从武,为家人和子孙谋个富贵。” 苏墨震惊无比:“赵兄,你志向竟是这么远大?” 赵海桥:“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敢不敢去搏一把,好好想想吧,你从秀才考取进士,最快也要十年才能入仕, 而跟着大军上战场,或许一场军功下来就能混到一个七八品武职,你再看看这个。” 说着,赵海桥又拿出一本册子打开给苏墨看。 “这是军功升迁图,我昨日请王典吏吃饭,他特意允许我抄下来的,你看清了没有, 所有功过奖罚都历历在目,没有半点藏着掖着,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墨一页一页翻着册子,上面的功过赏罚的确十分明确。 合上册子,苏墨脸上闪过一丝惭愧:“赵兄,我为之前的无理感到抱歉,我一直以为卫所……” 赵海桥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卫所衰败,只要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但你扪心自问,沈大人麾下,可有这种状况?” 是啊,宣府各地卫所虽然不如永宣二十三年以前,但那种颓废的氛围在沈川治下似乎没有遇到过。 军中条例严明,作息安排紧而不迫。 虽然同僚之间在日常之中难免会发生些许摩擦口角,甚至相互之间阴阳怪气也不少,但在操练时,大家还是会本能按照操练守则,将自己左右交给同伴。 那些例如赌博、调戏民女、嫖娼、酗酒等陋习在军中更是严令禁止,违反军规必然会吃五到二十记军棍。 而且,军中虽然没有军饷,但伙食一直都不错,一日三餐,至少有一顿肯定有肉。 不少刚入伍时身材瘦弱的新兵,如今也都是一个个油光发亮,体格健魄。 一想到这里,苏墨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想法感到了一丝可耻。 见苏墨脸上浮现愧疚,赵海桥心下也不由叹息了一声。 苏墨这样的年纪思维想法基本已经定型,想要改变他,那就只有通过实际行为才行。 “行了,好好准备吧,军中年夜饭也备好了,赶紧去吧。” 赵海桥拍拍苏墨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军舍。 “啊~” 苏墨发出一声压抑低沉的嘶吼,握紧的拳头这才松开。 “罢了,不就是上战场么?别人上得,我苏墨凭什么上不得!” 想通这点后,他立马起身向伙房走去! 第253章 汉军出塞 “大汉旌旗蔽烈日,铁甲映寒光。 今东路指挥使沈川,受命于天子,仗节于边关,率六千虎贲之师,陈兵朔野,剑指河套。 此去当效卫霍之志,复往汉唐雄风,雪百年之耻,拯万民于水火! 鞑靼豺狼之辈,暴虐无道。 掠我边民如刈草,焚我城池若燎原。 阴山脚下骸骨蔽野,黄河岸畔妇孺悲鸣。 其寇边之日,裂婴儿于枪尖,淫老弱于帐前,马鞭所及皆成焦土,铁蹄所过尽作鬼蜮。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熔铸九鼎! 观我大汉将士,皆怀报国之志。 有老卒解甲复执戈,有少年弃笔从戎行。 陇西良家子带剑应募,幽燕游侠儿策马来投。 三军炊灶今夜尽熄,唯闻磨刀霍霍; 营中战马明日将嘶,但见弓矢林林。 沈将军横槊立马,指北疆而誓曰:“此头可断,此血可流,河套不复,誓不返旆!” 昔年永乐皇帝五征漠北,孝宗皇帝三扫虏庭。 今承列祖遗志,正宜犁庭扫穴。 吾等当以六千人作雷霆击,破十万狼豺之众。 使胡儿闻鼓声而丧胆,见汉帜则溃逃。必令阴山以南再无王庭,黄河左右重闻炊烟。 天地为鉴,日月作证:凡我将士,有进无退!斩一级者当记功造册,擒首虏者封爵三级。 若战殁沙场,子嗣永食汉禄; 倘临阵退缩,九族皆蒙其羞。 此战既开,非为功勋爵赏,实为华夏衣冠,为万里山河,为千秋正气! 檄文到日,三军齐发。且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年关刚过,东路各地张贴告示牌上就贴满了这份由顾长生代笔的《讨鞑靼檄文》,很快就引起东路乃至整个宣府一阵轰动。 沈川要出塞征讨河套的消息大家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这份檄文写的那叫一个大气磅礴,让人挑不出毛病。 原本对沈川刚执掌东路就迫不及待善启干戈的那帮子文人雅士,如今得知这篇檄文内容后,也都迅速偃旗息鼓。 不过,宣府各地依然有不少人对沈川领兵出塞的行为进行大肆抹黑。 尤其是永宁范家,更是不惜出钱拉上一帮没有脊梁骨的文人墨客宣扬沈川此举是穷兵黩武,善启战端会给整个宣府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无论民间对于沈川此次评价如何,依然无法更改他决定出塞征讨河套鞑靼人的决定。 授祯二年,一月十六,居庸关前。 沈川麾下各部六千战兵配合两千辅兵,合计八千大军整装待发。 萧旻所领一千骑兵,外加两千步卒同样待命等候发号施令。 沈川策马走上点兵台,扫视一圈大军,随即沉声说道:“大军出塞在即,本将军再次郑重重申一遍, 牢记我大汉军纪,进退必须听候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如若有违者,军法也不容情!” 寒风瑟瑟,所有将士目光死死凝聚在沈川身上。 眼看时机成熟,沈川直接抬手振臂高呼:“出塞!” 呜—— 咚!咚!咚! 激昂的号角和沉闷的战鼓齐齐响彻在居庸关上空。 “出征!” 李通一声通令,各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赴居庸关外,开始了又一次的征途。 萧旻策马到沈川面前:“沈指挥使,这次出塞需要注意些什么事项?” 沈川没有隐瞒,郑重道:“大军出塞最大的问题只有两个,一是缺水,二是方向感, 方向感解决方案也很简单,只要找到水流地,沿着河面向指定方位行军,必能有所收获, 幸运的是,漠南地区的水域并不难找。” 萧旻闻言,默默将这点塞外常识都记在心里。 但沈川还是没有把最重要的一点说出来。 那就是步兵文明攻打位于草原荒漠地带的马群之主,成本巨大,收益却极少,可以用得不偿失来形容。 至少以沈川目前的实力,打漠南到漠西,衍生长城二百里范围内的鞑靼人没问题,但绝对不会选择去征讨漠北地区的鞑靼人。 未来如果要攻打漠北诸部,也必须要把辽东、辽西全都吃下才行,目前这个目标太过遥远,沈川暂时没这远征计划。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把河套地区拿下,只要河套收入囊中,漠南地区的鞑靼人基本就是盘散沙不足为患。 就在沈川率军出征河套同一时间,孙传庭编练的两万新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向西北各镇开拔。 看着成排新铸的车炮(佛郎机、虎蹲炮等小型炮装载在独轮车上便于机动转移),以及身披艳丽甲衣的兵卒排成长龙向雍州方向前进,孙传庭不由握紧了手中马鞭。 贺人龙面带焦着,对孙传庭说道:“大人,这次前去西北我们真能剿灭流寇么?” 孙传庭铁青着脸反问道:“怎么,你怕了?” 贺人龙忙道:“大人误会了,卑职这不是害怕,而是……”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西北各地民变皆是马户所起,卑职听闻流寇规模多大几十万人, 我们就两万人新兵,操练时间也不长,就这样贸然出征,会不会太过仓促。” 孙传庭冷声道:“本官深受皇恩器重,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是客死他乡,也誓要平定西北流寇!” 说完他转头看向贺人龙:“贺疯子,本官记得你不是这样的性子,但逢战事你都是身先士卒跟不要命似的,怎么现在跟本官说这么些丧气的话? 你要不敢去,现在就可以走,本官也不会怪你,即刻上书一封让你回洛阳去。” 贺人龙一听,忙下马抱拳单膝下跪:“大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贺人龙何曾怕过死! 只是此去西北,兵力悬殊太大,卑职也是怕大人有个闪失啊。” 孙传庭也下马将他搀扶起来,笑着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刚才本官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此次平定西北流寇,没你贺人龙可不行啊。” 然后继续说道:“流寇人多势众是真,但多是乌合之众,只要我大军同仇敌忾,建功立业就在当下,你大可放心。” 贺人龙抱拳:“一切都听凭大人吩咐。” 孙传庭笑了笑,看向北面,喃喃道:“沈川此时怕也已经出塞了,只是不知对上鞑靼人,他能否为我大汉建功立业呢?” 第254章 草原目前局势 一月下旬,汉军一头扎入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开始向此战的终极目的地,河套进军。 自去年秋夏交接之季开始,沈川就不停对塞外进行筑垒工事。 如今半年多时间过去,筑垒工事已经变的更加坚固。 以筑垒为据点和中心,大军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向目的地进发,根本不用担心粮草和马匪以及各地鞑靼散部袭扰的问题。 负责塞外事务的周静,得知沈川到来,早早就在主寨内备好了桌酒席。 “卑职,见过大人!” 见到沈川,周静立马上前行礼。 沈川忙将他扶起,看着他已经变的黝黑的肤色,不由叹道:“周静,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大人效力,卑职真的愿意。” 沈川如此之快升迁的消息,周静也早已通过每次出关运输物资的军民口中得知。 当周静和沈川一起来到烽燧堡,杀死范家商户那一刻开始,彼此利益就紧密联系在一起。 沈川爬的越高,以后他们的前程只会越来越好,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力替沈川维持好打下的基业。 又跟周静寒暄几句后,沈川又看向一旁的秦开山:“这里还习惯么?” “回禀大人,这里有吃有喝,还能跟来犯的鞑靼人过过招,日子别提有多滋润了。” 相比上一次见面,秦开山对沈川满脸都是警惕,这一次他随意了许多。 跟周静等人相处久了,也从中发现这位大人似乎真的跟其他地将军军官不一样,至少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将士着想。 久而久之,对于九边军官的成见,他也就放下了。 “习惯就好,走,我们一起吃顿饭,顺便跟我讲讲,这段时间你们在塞外的遭遇。” “是。” 周静、秦开山立马迎着沈川进入主寨大厅,吩咐人上了些简单的肉菜开始胡乱吃喝起来。 沈川撕下一条烤羊腿,不顾滚烫从羊腿上扯下一块肉塞入嘴中。 “可以啊,这羊肉烤的外焦里嫩,香的很。” “大人要是喜欢就多吃一些,这塞外的羊当真是肉嫩鲜美呐。” 周静用匕首替沈川阁下一盘烤肉放在他面前。 沈川喝了口茶,闭目回味了片刻,这才问道:“鞑靼人这段时间没有来找你们麻烦?” 一听要谈正事,周静也正色道:“如果大人说的是贺丹部,那倒是没有, 大人去年一战直接让他们元气大伤,加上冬天一场雪灾又冻死了不少牲口, 他们既要应付周围部落的劫掠,又要承受灾难洗礼,哪还有余力对我们造成威胁, 倒是漠北和漠南那些散乱的鞑靼马匪,时不时来袭扰,不过因为人数不多, 加之城寨坚固,他们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秦开山补充道:“卑职曾领骑兵和他们对冲过,多次击败过他们, 他们人数最多一次是五六百骑,在主寨外对峙了三天,因为缺粮撤走了, 卑职立马出击,可惜他们跑的太快,只斩获了十几级。” 周静笑道:“虽然每次斩获都不多,但到目前为止,累计鞑靼人首级的数量也超过了四百多颗, 大人,你所言之法对付鞑靼人真的有用,骑兵再如何厉害,遇到结寨据点也只能束手无策。” 沈川笑而不答,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方式注定不会有太大斩获。 但只要扼守住水域要道,鞑靼人就休想越过雷池一步。 如今,沈川已经在漠南草原上建立了二十座筑垒据点,直接切入了河套边缘。 这一次出塞的目的,就是直接吞并河套以东大部分土地,然后在关键位置再筑一片堡垒链,彻底把自己的势力深入到河套境内。 “各寨之间物资储备没问题么?” “按照大人吩咐,每一寨都留了五百到一千石的粮草,另外火药、弹丸等物也保养得当。” “不错,这次你和秦开山就随我一道前往贺丹部吧,塞外地形你们比较熟悉。” 周静跟秦开山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沈川这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给自己立军功升迁的机会。 “一切听凭大人做主!” 二人齐声向沈川行过礼后,三人齐齐开怀大笑…… 贺丹部,原本在河套属于上流的鞑靼部落,如今却因为去年一场兵变,沦为了一个控弦之事不足五百人的小部落。 其余一些青壮,在沈川离开后,就被乞木耳迁徙到了朔方城内。 剩余留在贺丹部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 可惜去年一场白灾,不光让贺丹部的牲口损失大半,就连那些老人也没挨过去。 随着人丁愈发稀少,贺丹部再也不复当年风光了。 贺丹汗自被沈川击败,又遭遇儿子乞木耳背叛后,势单力孤的自己只能投奔臭名昭着的太阳汗部落,似乎在酝酿什么阴谋。 乞木耳占据朔方城后,一直采取沈川当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建议,牢牢把控着王庭,目前麾下已经拥有一支超过四万骑兵的军队,另外有一支两万人的可汗死士可以调遣。 如今阻碍这位“左贤王”一统漠南的最大敌人,就是去年击败了他父汗的托达汗部。 奈何托达汗的实力太强,他麾下可以拉出超过八万规模的骑兵集群,还有漠西地区的准葛尔汗部为外援,他军中甚至装备了大量火器,实力当之无愧漠南第一。 这样的对手,乞木耳知道正面硬刚完全不是对手,便以“可汗天子令”要求托达听从王庭号令。 然而,托达汗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绿毛龟是压根没放在眼里,他甚至直接把乞木耳派出的王庭使臣直接装入麻袋,用马蹄活活践踏致死。 更是扬言等他征服了太阳汗后,就要攻破朔方,效仿关内忠臣名将来个“清君侧”诛灭乞木耳这个奸臣。 这让乞木耳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在十二月下旬趁着托达领兵出征之际,亲率两万大军欲要攻破托达汗部。 结果,乞木耳直接被留守托达汗部的心腹元黎华打的惨不忍睹,狼狈逃回了朔方城。 自此,托达汗跟朔方王庭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但对于留在贺丹汗部剩余的游牧民而言,草原上的征伐跟他们无关。 眼下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开春之际,如何解决帐篷内无粮的尴尬局面。 第255章 怎么直接投了? 二月初四,草原冰雪开始融化,万物开始复苏。 然而对于生活在塞外草原上的鞑靼人而言,初春的暖阳根本照不到他们贫穷的内心。 “哇~哇~” 一座四面透风的帐篷内,一名新生的男婴在母亲怀里嗷嗷大哭。 而他母亲阿其玛,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对这种情况,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去年冬天,他家的牲口大部分都被汉军抢走,剩余的六只羊,被野狼叼走了三只,又被前来打秋风的马匪抓走了一只。 剩余两只则因为一场大雪全部冻死。 她的男人,阿其玛十六岁的丈夫,为了全家能熬过这个冬天,不惜随部落猎人一起进山打猎,却再也没有回来。 而在这期间,阿其玛弟弟饿死了,她年迈的婆婆为了将家里最后的口粮和御寒的衣物留给阿其玛和她的孩子,跟其余一些部落的老人一起,走向了茫茫雪地了却一生。 亲人的相继离世,阿其玛并没有太多的悲伤。 对于草原上的女人来说,首要考虑的问题永远都是生存。 亲情无法为自己提供温饱,无法为自己和孩子带来抵御冬季的力量。 这个冬天,阿其玛靠着出卖肉身,陪着部落男人睡觉,换来了急缺的肉干和奶酪,这才勉强让自己和孩子熬了过来。 但是眼下,她却再也无法靠出卖肉体来换取急缺的食物衣服,因为部落里其余人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可如何是好啊!” 阿其玛抱着孩子痛哭流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倏然,她脑海里浮现去年秋季,汉军占据贺丹部的情形。 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军官兵逼迫部落的男人们干最累最脏的活,而身怀六甲的自己,也被安排去清洗兽皮制作皮革。 虽然汉人安排的工作强度很大,但是他们却能让自己吃饱饭。 甚至几个面善的汉人军官在得知自己怀着孩子后,特意减轻了自己工作量,还给了自己奶酪和肉干补充体力。 而且那些汉人的军纪十分严明,虽然看顾自己这些女人非常严格,但却从来没有做过禽兽之事。 直至他们离开为止,整个贺丹部的女人没有一人遭遇侵犯,仅仅这点就让阿其玛等一些鞑靼女人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女人在草原上就是一个供男人发泄兽欲和生育的工具,她们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那些汉人为什么没有侵犯自己,还给大家吃饱饭,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事实却是,沈川出征前就严格下令,全军禁止淫辱鞑靼女子,一经发现直接开除军籍,剥夺田籍。 除此之外,他还宣扬鞑靼女人身上有可怕的“脏病”,万一染上了全身都会流脓溃烂。 于是,在沈川刻意宣传引导下,出塞的汉军将士硬是将这话牢记心中,尤其看那些草原女人,压根就提不起半点兴致。 如今,阿其玛眼神安慰着孩子,将仅剩的一点奶酪渣磨成粉给孩子饮下后,陷入了沉思: “要是汉人没离开的话,是不是我和我的孩子就不用这么艰难了?” “哪怕是给他们当奴隶,至少饭还是能吃饱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瘟疫一样在心中迅速扩散。 也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阿其玛有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要带着孩子跑到关内卖身给汉人当奴隶! 可就在阿其玛产生这种疯狂的决定时,只听帐篷外忽然响起成片喧哗声。 “不好了!汉人来了!汉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一声,瞬间将阿其玛内心的火焰点燃。 “汉人来了,草原主神定是怜悯我,所以派遣汉人来拯救我了!” 阿其玛喜极而泣,然后抱起孩子冲出帐篷外。 走出帐篷,映入眼帘的,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牧民。 他们一个个表情惊恐,面露绝望,好似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 不远处,一名鞑靼妇女哭喊着,死死抱住自家男人的腿,大声祈求他带上自己一起逃跑。 无奈迎来的是他男人无情的一脚踹在脸上,当场将她踢晕过去。 还有一群妇人抱团坐在草堆旁放声哭泣,绝望凄厉的嘶喊令人闻之潸然泪下。 她们同样是被自己男人抛弃的“工具”。 很快,贺丹部内能跑的都跑了,只留下一群没有马匹的男丁,以及无自保能力的女人坐在地上哭泣。 望着已经一片狼藉的部落,阿其玛没有任何感触,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唐可笑。 于是,她抱着孩子走到人群中,然后大声说道:“你们到底在哭什么?汉人来了难道不是好事么?” 阿其玛的声音,迅速引起其余人瞩目。 他们露出不解的神情,麻木地看向阿其玛,眼神里透着一股强烈的不解。 阿其玛道:“想想吧,我们给汉人干活,至少能吃饱饭,但是跟着我们的部落统领,一年又能吃几顿饱饭?” “还记得去年汉人来的时候么?虽然干的活很辛苦,但那段时间我们是不是顿顿都能吃饱。” “大家醒醒吧,汉人既然来了,那就是草原主神的意志,是来拯救我们的,我们不该对此感到害怕,还应该感到庆幸。” “如果汉人不走,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或许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不用怕雪灾的袭扰了!” 被阿其玛这么一说,原本面露绝望的贺丹部落族民,心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 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汉人在的时候,他们虽然残暴,但却从不缺衣短食。 每天下工后都会有炖烂的豆子和奶酪,甚至还会有羊骨汤喝,顿顿都能吃饱。 这种日子他们在平时想都不敢想。 如今汉人重新回来,未必就是件坏事啊? 此刻,大家看阿其玛的眼神,变的无比崇拜。 经过仔细商议合计后,剩余的贺丹部族民果断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 打开木栏门,向汉军投降! 中午时分,当李通和李玄两路大军商议好对贺丹部的战术部署时,前去打探的索朗气喘吁吁来报。 “两位大人,贺丹部投降了,他们全都走出围栏外,恭迎我大军接收。” 说完,索朗拿起葫芦瓢往帐门口的水缸里舀了勺水灌入嘴中。 李玄和李通闻言相互对视一圈,各自看出对方眼中茫然。 “这就投了?” 第256章 顺昌逆亡 “恭迎王师到来!” 沈川大军“故地重游”,不成想竟会是未曾料想的局面。 眼前跪在贺丹部围栏外的鞑靼人,一个个都以一种期盼的目光望向自己, 嘴里不停喊着一些生硬又不失恭维的话,态度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这一幕着实让萧旻以及他的下属看呆了。 “贤弟,这是……” 他忍不住对沈川询问。 沈川却是笑而不答,一拉马缰,策马来到这些牧民面前。 见沈川靠近,这些匍匐在地的鞑靼人将头埋的更低了。 “你,抬起头来。” 忽然,他抽出戚刀,架在一名看上去还算在关内审美范畴的鞑靼男人脖子上。 鞑靼男人紧张地抬起头,对上沈川冰冷的眼眸,下意识又低了下去。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投降?为什么不反抗,这就是你们草原男儿的血性,见到敌人还未抵抗就举族投降?” 鞑靼男人闻言,不由握紧了拳头。 但只是一会儿功夫,他又无力的松开了拳头。 “说话,为什么要投降?本将军的鞑靼语难道不利索,让你听不懂?” 说话间,刀锋在他脖颈上划开一小道口子。 “因为我们没有粮食了,我们想活命!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需要活命!” 恐惧和不甘两种情绪共存,一瞬间在鞑靼男人嘶吼的话语中爆发出来。 萧旻更是震惊的发现,历来凶残成性的鞑靼人,此刻在沈川身下犹如一只绵羊,甚至…… 落泪了。 鞑靼男人话音刚落,剩下百余鞑靼男丁也是一个个忍不住轻声抽噎,更是让萧旻等第一次出塞的军官和兵卒大跌眼镜! “这就是鞑靼人么?” 辅军之中,已经充做记录官的苏墨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鞑靼人,对他们了解不多。 但在东路各街市上,有关鞑靼人凶残的性格还是听闻不少。 眼前这一幕,着实颠覆了苏墨的三观。 另一边的赵海桥倒是平静的很,从他被告知调任随军记录官开始,就向王恭等军中书吏讨要了有关鞑靼人跟河套的记载。 贺丹部去年为沈川洗劫的细节也在其中,因此赵海桥虽然心下震撼,但由于提前了解过河套情报,倒也没那么震惊。 见鞑靼男人哭了,沈川收起戚刀,面无表情问道:“贺丹部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得知王师要来,部落里那些懦夫都跑了,连孩子和女人都抛下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跑?” “跑不动,也没地方跑!一场白灾下来,周围各部落日子都不好过, 还能跑哪里去?还不如留在贺丹部,或许还可以留条命。” 沈川笑了:“你倒是实在的很,叫什么名字?” “我叫莽山!” “莽山……” 沈川沉思了片刻,眼中冷光一闪。 “你可愿意做我的奴隶?” 莽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屈辱。 鞑靼人的尊严,让他以给汉人当奴隶为耻。 但一想到已经有过一次短暂给汉人当奴隶经历(沈川洗劫贺丹各部那一次),似乎也没那么不容易接受。 再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妻子跟孩子,他最终向沈川埋下了头颅。 “主人,我,愿意做你的奴隶!” 这话一出,不光是萧旻等他麾下的军官,就连另外一些跪地的鞑靼男人都震惊了。 当即就有人大声冲莽山喝骂起来。 “莽山,你居然给汉人当奴隶?你还是不是我们鞑靼男儿!” “我们是投降了,但不代表我们要当汉人的狗!” “你身上根本不配流我们鞑靼人的血!” “鞑靼人可以给女真人、肃慎人当奴隶,唯独不能给汉人当狗!莽山,你真是我们鞑靼人的耻辱!” 听着身后同胞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自己,莽山情绪逐渐崩溃,低着头不断落泪。 倒是那些鞑靼女人对这一幕感到麻木和荒唐。 一样给人当狗,那么给汉人当狗当奴隶怎么了? 明明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摆出这么一副虚伪的面目出来? 草原上的女人,尤其是穷苦部落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民族荣誉,她们只认一个道理。 慕强! 谁强,他们就依附谁,至于同族情谊,那东西能让自己吃饱饭,不再挨冻么? 现实,才是他们当下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见现场群情激愤,那些鞑靼人一个个对莽山的“叛国”行为大加指责,沈川笑了。 他对莽山说道:“莽山,既然你愿意喊我一声主人,愿意当我的狗,那身为主人的我自然要给你出口气, 我要用这些鞑靼人的鲜血告诉他们,就算是我沈川的一条狗,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话毕,沈川抬起右手。 曹信见此,立马领着一队骑兵,将那些辱骂最凶的鞑靼人给强行带了出来。 下一刻,李通麾下大队兵卒一拥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们一个个装入麻袋中。 紧接着,李玄策马而上给每个麻袋都淋上了火油。 最后,在鞑靼人震惊的目光中,沈川握着火把来到人群前。 “贺丹部的鞑靼人给我听好了,我乃大汉宣府东路指挥使,当今女帝陛下亲封的昭勇将军,此回奉命收复河套,乃是天命所为!” “贺丹部,去年就是我沈川手下败将,你们的主子贺丹汗麾下两万大军,也被我杀的分崩离析, 他和他儿子更是逃亡到了其余部落苟延残喘,早已抛弃了你们!” “你们得知本将军到来,主动开门投诚,按理说本将军该心平气和不为难你们!” “但是,你们当中某些人,却是对本将军的到来极其不满,既然已经投降却还要出言不逊,此举有违我大汉军法,为天下所不能容忍!” “所以,为了杜绝此类事况再度发生,本将军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汉人!救赎这片土地的主宰,是我们大度收留了你们,你们才能在这里繁衍生息。” “现在,汉人要收回这片土地了,你们真心愿意投奔汉人,那汉人自然也会大度包容你们以往犯下的罪孽,愿意一起打理这片残破的土地!” “但要是对汉人有敌意的,那抱歉,本将军明确告诉你们,顺昌逆亡,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话落,沈川直接将手中火把丢向一个淋有火油的麻袋。 瞬间,火势窜起,麻袋内发出一阵不似的尖叫声…… 第257章 联弱抗强 烈火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被火焰吞噬。 烤肉的气味开始随风弥漫,不少初上战场的汉军将士见到这一幕,顿时胃里一阵翻涌。 “呕~” 人群中,宋景知第一个没忍住,直接俯身吐了起来。 说起来,这也是宋景知第一次上战场,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残酷的画面。 同样呕吐的还有苏墨,眼前的情况完全颠覆了他三观。 等黄胆水都吐出后,他捂着依旧翻涌的胸口,脸色苍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光是这些新上战场的新兵,就算是萧旻看到这一幕,脸颊都不停抽搐。 倒是沈川淡定的一批,还煞有介事从秦开山手里接过一大块肉干丢到莽山脚下。 “拿着这块肉,和你家人分享吧。” 莽山忙捡起肉,朝沈川磕头谢过后,转身连滚带爬向自己妻女走去。 很快,他们一家人开始分食肉干。 看着莽山一家分到了肉吃,周围的妇孺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直接上去就动手抢。 但看到已经烧成灰烬的尸身,却又缩了缩脖子。 眼看时机已到,沈川大吼一声:“看到了没有,顺昌逆亡!愿意效忠本将军,你们将得到食物和尊严, 如果是表里不一,那就只能选择毁灭!” 话音刚落,阿其玛就抱着孩子跪到沈川面前:“大将军,我也愿意当您的奴隶,您可以给我和孩子一口吃的么?” 沈川笑了:“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我沈川的奴隶?你能为我带来什么?” “我能干活,干很多很多的活,求您收我当奴隶吧!” 沈川没有理会她,只是抬眸扫视一圈现场,随即下令:“将这里打扫干净,命丁伯雄领本部进内打探是否有埋伏。” 军令下达,丁伯雄立马领着已经成为「夜不收」的下属,策马飞速进入贺丹围墙开始排除危险。 一刻钟后,丁伯雄策马来到沈川面前:“启禀将军,内部一切无恙。” “进军!” 很快,上万汉军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这片已经残破的部落。 …… 当日中午,贺丹部上下都吃到了自冬季以来第一顿饱饭。 阿其玛吃着杂粮面糊配炖豆,别提感觉有多惬意。 整个贺丹部内都洋溢着诡异的喜庆氛围,以至于对方才,在贺丹部营地外发生的「不愉快一幕」,似乎都选择性遗忘了。 而在一处完整的帐篷内,沈川、萧旻等军中高级军官,此刻正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围在沙盘前开始商议下一步动向。 沈川先开口:“很以为重新攻占贺丹部会有一场恶战,现在的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但也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河套各部势力错综复杂,目前最大两股势力分别是托达汗部跟硕放王庭势力, 我边军此次出关虽然拥有万人,然而和这两股势力相比,还是显得不够看, 所以同时跟朔方和托达汗部翻脸是极其不明智的,我们必须拉拢其中之一,具体情况,就让周静来说明吧。” 话音一落,周静立马接过沈川的话,取过一根教鞭指向标记了「托达」的据点。 “我们收到河套各地传来的情报,年前河套境内发生过一场大战,由乞木耳主导的鞑靼王庭对托达汗部发起了一场攻势, 结果是王庭大军大败而归,王庭可汗的影响力瞬间被削弱,这还是托达汗带着主力北上攻伐太阳汗的情况下发生的, 卑职建议,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先联合王庭击溃托达汗部,而后再收复朔方,一举定鼎河套。” 说到一半,周静顿了顿又道:“当然一切还是得听凭将军做主。” 萧旻忍不住说道:“为什么要跟鞑靼人合作,不是应该一举将其灭之才对?” 沈川:“关外局势异常复杂,鞑靼人的势力在河套这片可谓根深蒂固, 硬要正面对上,十几万骑兵的围攻,我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取胜, 兵法有云,联弱抗强才有一丝胜算,目前王庭处于弱势,乞木耳也急需一支援军来稳固自己局势, 此时跟他们联合,一起对付托达汗部,是最适合的时机。” 萧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塞外的局势比我想的还要复杂的多。” 然而萧旻还是不会想到,沈川所谓的“联弱抗强”远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 沈川要的,是整个河套都乱成一团,要的是鞑靼人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直接一指托达汗部某处据点:“所以,我想请萧兄为先锋,将此处的托达汗部据点拔除。” 一听自己马上要出战,萧旻神色顿时变的凝重。 他问道:“那据点内有多少人马?” 周静回道:“根据我们探察的消息,那处据点的人马不下三千。” “三千……” 一听这个数字,萧旻面色犯上一丝难色。 沈川看出他心中忧虑,立马喊道:“曹信!” “卑职在!” 曹信大声领命出列。 沈川:“把你手中五百新附营都交给萧指挥使。” 曹信愣了半晌,立马应道:“喏!卑职这就去安排。” 曹信离开后,沈川这才笑着对萧旻道:“那些新附军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善于骑射的骑兵,你尽管拿去用, 萧兄麾下骑兵数量的确不如对手,但若论骑射能力,未必就会输给托达汗部。” 萧旻眼前一亮:“沈指挥使,你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沈川笑着看向周静:“你告诉萧指挥使吧。” 周静回道:“萧指挥使,并不是所有鞑靼骑兵都能做到抵近五步面射的本事,相反,现在漠南鞑靼各部军中装备了大量火器, 就你要对付的那个托达据点,虽然有三千骑兵之多,但有超过半数的骑兵装备了火铳。” “什么?火铳!” 这话一出,萧旻兴奋的直接跳了起来。 察觉周围异样目光,萧旻这才强压激动心情,尴尬一笑,然后对周静说道:“周主簿,这话是真是假?” 周静微微一笑:“此事又岂敢玩笑尔?” “那真是太好了!” 萧旻兴奋的当场击节笑道。 “沈指挥使,你且放心,此小小据点,我定会以最快速度拿下来。” 沈川会心一笑:“那一切就拜托萧指挥使了!” 萧旻:“沈指挥使放心,此战若是不胜,萧某甘愿军法从事!” 第258章 宋景知又被降职 二月初九,托达汗麾下附属,乌统部,托达汗对峙朔方王庭前线据点…… “亚拉索——” 春季到来,万物复苏,动物又到了繁衍的季节。 异族少女赶着羊群,放声歌唱。 熬过了一个冬天,代表着又活过一年。 对于鞑靼人而言,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加让人开心的事了。 哪怕日子再艰难,生活再贫困,只要能活着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乌统部附近的一片水池里,几名少女一丝不挂,尽情拍水嬉戏,感恩大自然的馈赠。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呜—— 下一刻,沉闷的犀角声在据点内外响起。 “快!敌袭!准备御敌!” 疾驰的战马呼啸而过,马背上的骑兵发出急促的嘶吼声。 很快,牧羊的少女、在水里嬉戏的女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跑入部族围栏。 乌统部很快就有了反应,以最快速度集结好了军队。 首领乌统策马领兵来到阵前,大声喊道:“勇士们,刚刚收到一条糟糕的消息, 关内那些卑贱的汉人军队,不但占据了贺丹部,更是胆大到领兵向我们乌统部落袭来了! 他们距离我们乌统部,已经不足三十里地,而且,这些汉军都是骑兵,足有近两千骑!” 这话一出,乌统部的鞑靼人顿时惊诧不已。 汉人军队? 那不是一群只会躲在高墙后的懦夫么? 乌统扫视一圈众人,忽然扬起手中弧刀。 “托达汗的儿郎们,让我们齐心协力,将那群试图亵渎鞑靼圣地的汉人全部赶出去!” “拔出你们的弯刀,挎上你们的弓弩,让这群汉人见识下我们托达儿郎的厉害!” “现在,请你们随我一道,给予来犯的汉人一次沉重的打击,将他们的欲望彻底熄灭在春日的朝阳下!” “嗷嗷嗷嗷——” 狼嗥震天,乌统部的骑兵,瞬间热血沸腾,高声回应族长乌统的鼓舞。 “儿郎们,随我杀!” 乌统一声大喝,一马当先向汉军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杀啊——” 乌统部三千铁骑倾巢而出,紧紧跟在族长乌统身后。 此时,萧旻所领骑兵正以匀速向乌统部据点疾驰。 身侧的宋景知说道:“大人,你真的相信沈大人所言么?” 萧旻眼神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景知:“大人,我们第一次出塞,对地形不甚熟悉,那乌统部的情报也都是来自沈大人麾下,你真的相信沈大人?” 萧旻脸色一沉:“宋百户,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宋景知愣了片刻,鼓起勇气说道:“大人,卑职只是怀疑,沈大人会如此好心,将这首功给予您么? 如果乌统部真有分析的那么好打,为什么他自己不打,所以卑职怀疑,这其中定有诈。” “吁~” 萧旻喝声止住战马,看向宋景知面露一丝犹豫。 宋景知以为萧旻听信了自己的话,立马趁热打铁:“大人,您仔细想一想, 说到底,我们此次出塞就是陪衬而已,朝廷文书下令只让沈大人的东路军出塞,跟我们龙门卫要跟没关系, 定是他见大人麾下骑兵精练,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故而才打算借鞑靼人之手要削弱我们的实力, 还请大人三思,莫要成为他人垫脚石啊!” 自从在沈川地方吃了闭门羹不受重用后,宋景知心中自然是恨极了沈川。 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暗地里向萧旻或麾下说沈川坏话。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不光是沈川不会重用他,萧旻对他也是看很不顺眼。 本来对于宋景知各种行为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影响大局他怎么闹都可以。 但如今,这货居然打算挑拨离间,那就已经触及了萧旻底线。 “张元芳!” 萧旻一声大喊,他的副手立马应声而出。 “大人有何吩咐?” “现在起,宋百户麾下兵士皆归你管辖。” “领命!” 宋景知一听,顿时急了:“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萧旻冷笑一声:“阵前挑拨同僚情谊,宋景知,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么? 无非就是看沈川重用丁伯雄,对你却不屑一顾,让你心生怨气而已。” 宋景知急了,刚想要解释,却被萧旻再度打断:“你不用解释,是不是如此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起你就当一名普通军士,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若是再敢有所质疑,定会军法从事!你听明白了么?” 说完,萧旻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率军继续向乌统部进发。 宋景知捏紧了拳头,脸上因为屈辱而逐渐变的扭曲…… 半个时辰之后,汉军跟乌统部军队在一片峡谷平原遭遇。 索朗看了对面一眼,立马跑到萧旻面前禀报:“大人,那些就是乌统部的士兵。” 萧旻掏出千里镜看了一眼,随即抽出长剑一指:“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看到那些鞑靼蛮子了么? 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斩首三级官升一级,斩首五级者,直接升任百户!” “军功就在眼前,你们还等什么?拿出你们的血性!随我杀!” “杀——” 杀声起,战鼓鸣。 一千五百汉军铁骑,以五百新附军在左右两翼策应掩护,一千主力摆出锥形进攻阵型,向乌统部大军疾驰而去。 而乌统见汉军居然主动发起进攻,惊诧之余,也立刻下令:“儿郎们,这群汉人一定是疯了,就让我们草原男儿,好好教教他们怎么骑马吧!” “嗷嗷嗷——” 成片怪叫声中,乌统所部三千骑兵也迎着汉军开始冲锋。 此刻,双方对比,骑兵数量乌统部占据绝对优势。 但装备优势却是出现了极大的逆差。 萧旻所部一千突击骑兵全员披甲(按约定,东路提供),最大限度保证了自身防护能力,兵器这都是清一色的近战冷兵器。 而反观乌统部,骑兵人数虽然众多,但一眼望去披甲的却并不多,很多人甚至直接套一件布甲就上战场。 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乌统骑兵居然与时俱进,大都配备了火绳枪,抛弃了赖以生存了几千年的骑弓。 第259章 对冲 “杀!” “杀!” 两军相距三里开始对冲,杀声震耳欲聋。 “火铳准备!” 就在两军相隔距离还有一里之际,冲在最前方的鞑靼骑兵队伍忽然端起挂在马鞍上的火绳枪,瞄准萧旻所部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一片枪响腾起一团烟幕。 出膛的弹丸向汉军飞速疾驰。 可惜由于距离太远,火枪只是听了个响后,根本没有造成萧旻的骑兵队伍半点伤亡。 “换弹!” 一名百夫长大喊一声,那些刚射完火铳的鞑靼骑兵立马喝住战马,开始在马背上进行清膛、换弹流程。 要知道哪怕是在步兵临阵换装前膛枪弹药,最快也需要三十秒,能做到一分钟换装一发已经是熟练的火铳兵,更别提在颠簸的马背上,那换装效率真的感人肺腑。 就在这第一波火枪骑兵开始在马背上紧张地换装弹药时,另一波火枪骑兵也一拥而上,瞄准对面汉军骑兵同样扣动了扳机。 其实草原上的鞑靼骑兵在跟关内边军长期鏖战中,也学会了关内汉军的「神机」战术,进而运用在火枪骑兵上—— 在马背上多段循环抵近输出火力。 又是一阵火枪齐鸣腾起浓密烟幕后,萧旻所部的骑兵队伍依然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鸟铳的最大射程大约在80-120步,但有效杀伤射程就60-70步。 如此远的距离火铳是无论如何都射不到对方的。 其实鞑靼统领也知道这样远程随缘射击并没有什么卵用,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瓦解敌人的士气,然后让抵近队伍冲上去进行抵面射击。 托达汗靠着这套战术,曾经击败过诸多部落,更在去年河套大战中,击败了实力雄厚的贺丹部。 只是,在遇到对火器性能有着无比熟悉的关内汉军部队,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不要慌,继续冲锋,鞑靼人的火枪勾不到我们!冲过去!” 对面枪响一刻,萧旻心中彻底放心了。 对决射击频率,命中率感人的火铳骑兵,他真是一点都不带慌的。 在主将鼓舞下,他麾下一千主力顿时士气大增,玩命的奔腾冲锋。 就在两军相隔仅仅百步之际,鞑靼火枪骑兵射出了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砰—— 一片枪响,弹丸在两军阵前疾驰穿梭。 噗。 一发弹丸击中了一名汉军骑兵的手臂,然而却在他臂铠上只留下一个凹点,并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还有一名骑手的胸膛被弹丸击中,但他身上棉甲内的铁叶,却完好的护住了骑手的肉身,直接将那枚弹丸弹射了出去。 “杀啊!” 鞑靼人近在咫尺,萧旻大喊一声,两眼通红的怒吼一声。 此刻对面的鞑靼火枪骑兵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来不及清理手上火铳,手忙脚乱的去抓马身一侧的近战兵器准备御敌。 “噗呲!” 一名汉军骑兵手持骑枪,对准对面一名鞑靼骑兵的胸膛就是一枪。 冰冷的枪尖瞬间贯穿对手胸膛,顺着马蹄鸡翅,直接将鞑靼人的肋骨切断,最后直接透背而出。 “呃~” 鞑靼人不可置信看了眼身下,下一刻一身沉吟发出,身体不受控制倒落马下。 咣! 还有一名鞑靼骑兵正手忙脚乱去抓马鞍一侧的虎枪,但就在他刚抽出虎枪一瞬,一把钉头锤直接砸在了他头盔上。 瞬间,鞑靼骑兵脑袋迸出鲜血,七孔流血倒在了沙场上。 另外一名鞑靼骑兵眼见形势不妙,果断丢掉手中火铳,拨转马身想要向远处跑去。 可惜,他刚拨转马身就与身后自己同伴撞在一起,两人当场翻落马下,直接被奔腾的铁蹄淹没。 “给我死!” 萧旻手持马刀,对着左侧一名骑兵直接一刀切断他头颅。 “咔嚓!” 随即刀背对准前方冲来的一名鞑靼骑兵,俯身拍出,当场将对方战马的马腿硬生生拍断。 马背上的骑兵顿时一个不慎应声倒在尘埃之中。 “飕——” 忽然,一名鞑靼骑兵面带狰狞,向萧旻射出一根短矛。 好在萧旻反应迅速,直接抬手接住,然后奋力回甩。 噗呲—— 短矛回旋之间,凿穿了对手的胸膛,直接将他甩离了马背。 “汉军,威武!” “威武!” 萧旻一声大吼,千军万马犹如神助,以迅雷不可思议的速度,撕碎了火枪骑兵的阵型。 “压上去,赶紧压上去啊!” 眼看局势对自己十分不利,乌统立即严令骑射部队压上去扭转局势。 然而前方汉胡两军已经交缠战在一起,很难分辨谁是谁,骑射部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乌统果断下令:“不分敌我,给我狠狠地射击!” 此令一出,副统领忙道:“族长,那可都是我们的兄弟啊!” “闭嘴!” 乌统大喝一声。 “如果不挡住他们,一旦汉军攻破我们设立的防线,想想乌统部会有什么后果? 汉人的军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务必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们!” 副统领无奈,只得下令:“全军出击!逼近敌前十步内,给我无差别射击!” 剩余一千五百名鞑靼骑兵在得到命令后,立刻挽弓搭箭,向前方混战的汉胡双方杀去。 很快,萧旻察觉了敌军动向,立马下令:“火速通知新附军,立刻迂回包抄过去,不要让他们那么轻松杀过来!” 不多时,隔着三十步,第一波羽箭从天而降。 噗噗噗噗—— 叮—— 箭雨天降,直接将身上无甲的鞑靼火枪枪兵连人带马一道钉在地上。 汉军骑兵也有面颊中箭,或者箭镞穿透棉甲铁叶缝隙倒地,但大部分骑兵还是因为身上披着东路产的优良甲胄,没有受到伤害。 第一波羽箭试射结束,副统领当即领兵打算再逼近十步,然后组成环形阵,再对汉军进行持续不断的打击。 乌统部在托达汗麾下属于二等实力,根本组织不起「五步面射」这种极限抵近技战术。 但即便如此,二十步范围内的传统环形阵还是能轻易组织起来的。 然而就在这时,索朗的骑射部队忽然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双方错身仅十步距离,索朗果断下令。 “射击!” 飕飕飕—— 狼牙羽箭如梭子般密集而出,直接将近在咫尺地“同伴”射落马下。 第260章 感人的军纪 砰—— 轰—— 吁—— “噗呲~” “呃啊~” 人马嘶响,兵甲护撞,汉胡两军在旷野之上,展开了最为激烈的角逐。 侧翼方向,弓弩对射,尤其在马背上近距离互射,射击频率重要性远大于精准度。 往往率先射出羽箭的一方,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战术上,都掌控了主动权。 生死一线间,短短一分钟不到,索朗已经连着射出了十二支羽箭。 十步距离,十二射七中,半壶羽箭射空后,索朗果断和对手拉开马身距离。 于此同时,萧旻本部一千突击骑兵也以排山倒海之势,一鼓作气将前线火枪骑兵尽数击溃。 火枪骑兵一经溃散,压力尽数给到了骑射手身上。 当突击骑兵和骑射集群左右夹击,形成战术反包抄之际,鞑靼人引以为傲的骑射顿时陷入了绝境。 “看枪!” 萧旻策马疾驰,借势一记长槊横甩拍中一人后背,顷刻间便将那鞑靼骑兵扫落马下。 于此同时,突击骑兵紧随其后,一路火花闪电,长驱直入凿穿乌统本阵,腾起的黄沙迅速将人马尽数淹没。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鏖战,萧旻浑身浴血,策马立足战场中央。 四周残骑裂甲,浓重的血腥味飘荡在整个战场之上。 “报!” 不多时,一名记录官上前禀报。 “启禀将军,经核算,此次斩获鞑靼首级七百八十八颗,缴获战马二百四十匹,可用火铳四百杆整……” 萧旻静静聆听记录官的汇报,悄悄用披风遮住微微颤抖的手掌,不让人看出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自从当上这个指挥使以来,萧旻一直都受到同僚的质疑,认为他完全是靠着柳相卿的关系才有今日地位。 现在,他终于可以用这白纸黑字记载明确的战功,回到关内堵住芸芸众生之口,为自己正名了! “兄弟们伤亡如何?” 萧旻深吸口气,努力稳住自己激动情绪,随即问道。 记录官翻开一页公文继续汇报:“龙门卫所一千精骑,折损一百三十骑,新附军五百骑,这算一百八十五骑。” 听到这个数字,萧旻捏紧了拳头。 伤亡比自己预算的大,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三百余骑折损伤亡,换来近八百铁骑覆灭,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传令全军,迅速打扫战场,稍作休整后,继续向乌统部前进!” “喏!” 副将张元芳大声领命,继续去整肃军队了。 一个时辰后,萧旻领军终于抵达了乌统部。 此刻,乌统所部被击溃后立马四散而逃,乌统更是收容残兵北上去找托达汗汇合。 如今的乌统部内,就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牧民,真正守御部族的只有十几名骑兵。 当萧旻大军现身那一刻,乌统部内顿时乱做一团。 张元芳自告奋勇,趁着敌军混乱刹那,一脚踹开大门,抬手一刀捅入一名刚要扑过来的鞑靼人胸膛。 飕~ 忽然,一支锋利的狼牙箭破空射来。 张元芳迅速一个侧身,冰冷的箭镞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木墙。 “直娘贼!” 张元芳怒吼一声,反手一刀砍翻另一名鞑靼兵,目光死死锁定在刚才朝自己射击的那名鞑靼人身上,一个箭步向他扑去。 那鞑靼射手明显是慌了神,又对着张元芳射了三箭。 可惜因为太过紧张,这三箭有两箭射偏,其中一箭因为力度太小,直接被张元芳用刀拍飞。 等他回过神时,张元芳已经一个力劈华山一刀落下,当场将这鞑靼射手一分为二。 “嗷——” 鲜血激溅在他脸上一瞬,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犹如野兽出笼。 很快,部落内最后的抵抗力量被消灭殆尽。 随着萧旻一声令下,躲在帐篷内的女人和孩子都被汉军粗暴的带到了部落空场地。 “嘿嘿嘿~” 看着这些鞑靼女人,出于征服者姿态的萧旻所部汉军士兵,一个个发出了淫邪的笑容。 尤其对于年轻的异族少女,这些汉军将士更是不断滚动喉结,眼中写满渴求的欲望。 当萧旻还在清点乌统部物资的时候,索朗领着麾下新附军前来道别。 “萧将军,乌统部既然已经拿下,卑职也该回去向沈将军复命,汇报这里的战况。” 萧旻闻言点点头:“代我向沈将军说一声,这份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一定!卑职告辞。” 说完,索朗拨转马身,带领麾下一起向朔方方向策马而去。 等新附军刚离开,张元芳就来汇报:“部落内的男女老少已经统计了,这是文册。” 萧旻接过文册又问道:“部落里的粮食统计出来了么?” 张元芳摇摇头:“记录官尚在统计,不过以目前看到的数量来判断,至少还有两三千头羊。” 萧旻:“很好,接下来就按照沈兄所言,加固此地据点,再让那两千步卒前来汇合吧。” “喏,卑职这就去办。” 张元芳应声后,又试探性问道:“大人,如今我们是不是也算是打了胜仗?” 萧旻笑了:“这如果都不算胜仗,那什么才算胜仗?你为何这么问?” 张元芳会心一笑:“大人,弟兄们这次可没给您丢脸吧?如今这仗也打胜了,是不是该犒劳下兄弟们?” 萧旻:“那是自然,杀羊宰牛,让兄弟们快活一下。” 张元芳又凑近一步:“大人,我们指的不是这个,而是这段时间兄弟们也累的很,他们托卑职来问问,可不可以开开荤?” 萧旻闻言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立马道:“沈兄的话你们都没听到?不怕染病么?” “专挑年轻的,又怎么会呢?大人,您就行行好,当可怜可怜兄弟们吧。” “这……” 萧旻陷入沉思。 理性告诉他,应该遵守军纪,不能答应张元芳要求。 但转念一想,大家跟自己出塞,本身也有怨气,何况此战虽然胜利,但也折损了一百多名弟兄,若是逼的太紧,怕会引起兵变。 于是思索再三后,萧旻叹口气妥协道:“罢了,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误了大事。” “是!” 张元芳兴奋大声领命,兴冲冲去宣传这个消息了。 很快,部落内就响起一阵欢声笑语,以及女人的哭泣声和男人绝望咒骂的声响。 第261章 忽悠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此时此刻,萧旻所部的行为跟鞑靼人掠关所作所为几乎没什么区别。 部族据点内,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声。 “过来吧,嘿嘿嘿……” 一名士兵迫不及待从人群中抓起一名少妇的头发,狞笑着往附近一处毡包里拖去。 鞑靼少妇的头皮被扯的生疼,嘴里不断用听不懂的胡语和哀求的语气进行求饶,却并没有什么卵用。 最后鞑靼少妇被硬生生拖进了毡包,很快就传出衣帛撕裂的声响。 “求求你不要在这里,至少别让我儿子看到他母亲最难堪的一幕。” 另一座毡包内,在三名汉军士兵前,一名妇女不断恳求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带出去。 然而不通胡语的三人却是狞笑地解开自己身上衣甲。 “快活吧你,哈哈哈!” 下一刻,两个汉军士兵按住年仅八九岁的鞑靼少年,另一个则猴急一样扑向妇孺。 这一幕,在鞑靼少年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面红耳赤观赏完整个过程,直到最后自己母亲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无力的瘫软在地,那三名凌辱自己母亲的汉人笑着离去,一切噩梦才终于结束…… 汉军暴行弥漫在乌统部每一个角落,到处都在打砸淫掠。 就连萧旻的帐篷内,也没能幸免。 看着面前站着张元芳送来的“特礼”——刚过二八尚未出嫁的鞑靼少女,拥有「宣大佛子」之称的萧旻也不由滚动了一下喉结。 眼前鞑靼少女出落得十分标致,肌肤也没有其余鞑靼妇女那种长期烈日暴晒下的古铜色,反而有着不输关内千金的皎白。 少女衣衫单薄,一层薄薄纱幔遮住自己娇躯,在透进帐篷光线点缀下,将真空身材衬托得若隐若现,给萧旻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萧旻开口用胡语问了一声。 少女怯生生回道:“珠……珠玛……” “多大了?” “再有一个月,就满十六了。” 萧旻只觉口干舌燥,问完这些没营养的话题,直觉端起桌上的水大口饮用起来。 “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么?” “知道……” 珠玛说完后,竟是主动走到萧旻面前跪下。 “你要做什么?” “将军,既然你征服了我们,我们自然就要奉你为王,这部落里的一切东西, 包括族人在内的存活,都在你一念之间,身为奴隶的我们,就应该侍奉你才对,这是属于我们的荣幸。” 说完,珠玛顺手去解萧旻的腰带。 而萧旻呼吸急促间,也没有选择制止。 直到代表身份的官服落在地上,身上的甲胄被卸下…… 珠玛继续顺从的跪在萧旻身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将军,身为奴仆的我只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为难我阿爹,还有我弟弟,他们都是无辜的。” “这件事我必须……嘶……喔……你做什么……” 忽然,萧旻一个猝不及防,仰面朝天,两眼都开始泛白。 珠玛这手段真是一点都没料到,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 一个字没说出口,挑开的帐帘直接落下,隔绝了内外风景。 当萧旻所部在对乌统部施行暴行之际,另一边朔方城外,沈川与乞木耳再度相会。 城外临时搭建的谈判桌前,乞木耳和周围鞑靼军官,一个个死死盯着沈川。 沈川却是一脸自得,左侧周静,右侧王恭,身后站着李通和秦开山两大东路战力天花板,压根不担心对方偷袭。 良久,乞木耳身边的心腹帖木儿开口了:“没想到你们还敢来,贺丹部就是因为你们才沦为现在这副模样, 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用你的鲜血祭奠死去的勇士和族人?”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低眸笑了一下。 李通立马上前一步,指着帖木儿鼻子一脸狞笑道:“狗鞑子,你要再敢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蛋扯下来当下酒菜!” 噌噌噌—— 话音一落,两边几乎同时拔剑。 一场火拼厮杀似乎已经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沈川笑了:“左贤王,你确定现在就要跟本将军撕破脸皮么?” 乞木耳抬手示意身后武士撤去刀剑,而后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瞪着沈川一字一句道:“你这次又想耍什么阴谋?” 沈川一脸懵逼:“左贤王这话,本将军怎么听不懂?” 乞木耳:“贺丹部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样子,你毁了我贺丹汗部三代人的心血,整个贺丹部的子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沈川摊摊手,一脸无辜:“左贤王这话,本将军更是听不懂了,造成贺丹部如今这种局面的是本将军么,难道不该是托达汗部和左贤王你么?” 乞木耳:“但是没有你,我贺丹部也不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你就是我们贺丹部的罪人,刽子手!” “哈哈哈。” 沈川闻言笑着拍拍手。 “好好好,都是本将军的错,左贤王如果是这个态度,那就当本将军看走眼了,告辞。” 说完,沈川直接示意王恭和周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乞木耳见状立马喊住他。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本想跟左贤王合作,一起讨伐托达汗部,可左贤王似乎对本将军有很深的成见,既然如此那本将军不如换个合作对象,顺便……” 顿了顿,沈川冷笑出声。 “换一个讨伐对象也不是不可以,比如跟托达汗部合作,一起攻打朔方城,你猜托达汗部会选择答应么?” 乞木耳闻言,脸色骤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川这才收起笑容:“本将军这次出塞,是奉皇命讨伐漠南各路不遵号令的鞑靼人,尤其最近鞑靼各部跟建州女真走的比较近,这让皇上非常不安。” 乞木耳冷笑一声:“你们中原的皇帝可真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是我们鞑靼人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做主了?” 沈川:“这么说来,左贤王是打算违背当初心的约定,要跟本将军撕破脸了? 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本将军,这左贤王的位置轮的到你么?” 乞木耳急了:“左贤王的位置是靠我自己得来的,不是谁的功劳!” “那你说等托达汗远征归来,你这左贤王位置又能坐多久呢?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漠南各部的情况” 沈川一句话,直接让乞木耳之前所有装腔作势化为乌有。 “你想怎么办?” 第262章 毫无节操 沈川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显然在乞木耳问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意味着这只绿毛龟又要顺着自己预言的剧本演下去了。 “左贤王,现在托达汗部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也是导致整个漠南不得安生的罪魁祸首,当务之急,就是要铲除这个祸害。” “哼,你说的倒是轻巧,若是真能如此轻易击败托达汗部,我现在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你可知托达汗部拥有近百门大炮,两万杆从罗斯火铳么? 无论是骑兵数量,还是步兵火器,都对王庭形成绝对的优势,要想击败他,简直难如登天。” “左贤王此言差矣,托达汗部虽然实力胜过王庭,但也不是不可一战,只要我们汉军加入,站在你这一边,定能将其彻底从河套地区赶出去。” “你真有办法对付托达汗部?” 面对乞木耳发出的疑问,沈川表现得十分从容,只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一旁的周静知道接下来该自己开口了,笑着对乞木耳说道:“左贤王,您应该清楚自己眼下什么处境, 去年一场大败,已经让您在王庭内部有失势的风险,若是再不拿出足够的战绩, 你怕是会被王庭各族势力联合驱逐朔方,一旦失去了王庭这个依仗, 左贤王您在漠南地区可是没有任何栖息之地,最好的结果就是投奔漠北,沦为没有归属感的马匪, 眼下托达汗部势大,你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外援军队协助,才能击败他们,这也是你能留在朔方,完成霸业的最好选择。” 乞木耳两眼一眯:“我不信你们会这么好无偿帮助我,说吧,你们想从我地方得到什么好处。” 周静闻言,摊手说道:“左贤王所言不错,人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事,我们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跑关外来没苦硬吃, 当今陛下下令,要我们将军讨伐鞑靼各部,我们只想联手将托达部这个最大祸患解决后, 希望能在河套边缘随便占据几块草场,当然只是名义上的,你们做个样子写封降表,实际上河套一切照旧, 如此,我家将军受到朝廷嘉奖,能升迁获得爵位,左贤王则通过击败托达部彻底稳固在王庭的权势, 这等双赢局面对谁而言,都是百利无一害,你说呢左贤王?” 乞木耳闻言陷入沉思。 沈川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端详手中茶杯没有开口。 愚者的沉思,跟弱智没什么区别,根本不用担心他能这般装模作样出些什么花来。 果然,片刻之后,乞木耳开口:“好,我可以答应你们条件,但现在该怎么做?” 沈川:“很简单,趁现在托达汗主力在跟太阳汗部交战,立刻抄后路从后方突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乞木耳皱眉:“为什么不直接去攻打托达汗本部?” 沈川一个战术后仰:“左贤王已经尝试过了,难道还打算再被折辱一回么?” “你……” “别动怒,你被击败这完全是在预料之中,托达既然敢领主力攻打太阳汗部,说明他早已留有后手, 退一万步说,如果托达汗本部沦陷,惊动托达汗转头来攻,你又有多少把握能守住?” 乞木耳闻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那我们该派遣多少兵马?” “你左贤王部所有兵马,最好再联合王庭可汗卫队,集结全部优势兵力,才能一鼓作气将托达汗部拿下。” “这……脱脱可汗的卫戍部队,任何人都难以调动,就算是我也不行。” “无妨,请左贤王代我引荐可汗,本将军有绝对的信心说服可汗出兵。” …… 一个时辰后,乞木耳带着沈川进入王庭。 一路上,乞木耳不止一次提醒沈川:“脱脱可汗是个多疑之人,虽然手上权势不如历任可汗, 但他手中的两万可汗卫队对他忠心耿耿,我曾私下找机会拉拢他们,却都被拒绝了,你可得小心些,别把事情办砸了。” 沈川微微一笑:“这点你大可以放心,你们的可汗一定会答应把可汗卫队调令给我, 毕竟,再无能的君王也不愿意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乞木耳皱眉:“你打算如何劝说可汗?” 沈川:“这点无可奉告,总之你到时就知道了。” 乞木耳也没再多问,来到一座华丽的宫殿前,向门口的可汗守卫行了礼。 可汗守卫点点头,面无表情把手一摊。 乞木耳一边解下身上武器,一边对沈川说道:“王庭内任何人都不得携带武器,希望沈将军能理解。” “自然。” 沈川没有争辩什么,直接将身上的佩刀卸下递到可汗守卫手里。 “嗯!” 守卫收到兵器,立马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放二人进入宫门。 宫殿不大,甚至都没有关内侯府大。 但守卫却非常严密,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另有巡逻队不停来回巡逻。 沈川粗略估计了下,这种守卫力度,但凡只要脑子没进水的,都不会选择刺杀这种最低级的谋害手段。 进入大殿,立马传来一阵淫声笑语。 沈川抬眸望去,正前方一条紫色纱幔后,几条人影嬉笑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油脂混合奶茶的独特气味,惹得沈川直皱眉头。 忽然,纱幔后发出一阵苍老的声线“来人是左贤王么?” 乞木耳立马跪下:“尊敬的脱脱可汗,您的奴仆向您问好。” “那汉人将军也到了么?” “到了汗王!” 下一刻,纱幔被拨开。 十几条肤色雪白的胴体各自抓着一条毛毯,遮住前身快步从一张大的夸张的床榻上走下,快步离开了宫殿。 见到这一幕,乞木耳呼吸有些急促,尤其一名西域女郎,在经过乞木耳身边时,冲他送去一个秋波,并用自己裸露的身躯有意无意蹭了下他的臂膀。 这一动作,差点让乞木耳当场出丑,硬是脸憋得通红不敢作声。 “娘的,真是世风日下。” 而同样血气方刚的沈川对此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狂跳不已,暗骂一声后看向刚从卧榻上起身,随意披一件袍子的五十岁老头—— 鞑靼可汗,脱脱。 第263章 驱狼吞虎 “你就是去年,那个将我河套各族搅的天翻地覆的汉人么?” 脱脱走下卧榻,端起放在床头矮桌上的金杯,将内中鲜红的葡萄酿一饮而尽。 沈川顺着殿内燃烧的羊脂火把点缀的亮光望去,只见脱脱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呈现古铜色,那一道道可怖的伤疤,似乎在宣示自己年轻时的丰功伟绩。 只是,因为过度沉迷酒色,导致身体微微发福,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态。 稍作沉思,趁着脱脱仰头饮酒之际,沈川当即拱手道:“东路指挥使,沈川,见过脱脱可汗。” 脱脱放下酒樽,冷笑一声:“这次你来我河套,又打算做什么?” 此话一出,脱脱眸子中绽放出一道锐利的光芒,死死盯紧沈川。 沈川垂眸片刻,坦然回道:“自然是奉皇命,扫清河套乱势,好还宇内承平。” 脱脱笑了:“河套是我鞑靼人的故地,什么时候轮到你关内的汉人皇帝来管了?” 沈川:“此言差矣,河套乃是我汉庭念及鞑靼各部久遭迁徙之苦,故而给贵部栖息之用,在大汉版图上,河套依然属于我大汉疆域,又如何管不得?” 脱脱闻言,直接坐到床榻尾部的地毯上,笑着说道:“你们汉人有句俗话,叫天下大势,能者居之, 河套是我鞑靼人拼了命才从你汉人手里夺过来的,不管它以前归属谁,现在就是我鞑靼人的, 想要拿回去,那就拿人命来填吧。” 沈川毫不客气回怼:“真要拿人命来填,汗王觉的还能安静坐在这里饮酒享乐,与众女嬉戏么? 现实点吧汗王,你鞑靼各部加起来也有几百万人,而关内的汉人足有两个亿, 真要以命换命,你鞑靼人就不怕灭族?” 脱脱两眼一眯:“很好,你很有胆识,没想到汉人当中尚有你如此有见识之人, 看来你们汉家那个新登基的小女帝,麾下也并非无人。” 沈川:“如果汗王还打算跟我说这些客套的话,那本将军就奉陪到底,你猜等托达汗部吞并太阳汗部, 再打通河西走廊,引来漠西准葛尔部跟叶尔羌部,到时河套谁主沉浮,汗王心下应该有数。” 脱脱:“你倒是把我河套的局势看的挺透彻,的确,我王庭目前遭遇的困境前所未有, 但杀一个可汗,定会引起鞑靼各部的反弹,托达汗再如何胆大包天,本汗也不信他有如此大的胆子。” 沈川嘴角一扬:“汗王,你真是这么想的?” 脱脱又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自顾自饮了一杯。 “然而据我所知,鞑靼历史上下克上,杀害可汗的例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汗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圣,你心里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脱脱放下酒杯,看向站在沈川身边默不作声的乞木耳:“左贤王,你先下去吧,本汗要跟这位沈将军好好聊一聊。” 乞木耳本想留下旁听,看看沈川会以什么手段让脱脱可汗答应交出可汗卫队指挥权。 不想听了一堆没营养的话,一句重点都没听到就要被调走,心下顿时一阵不爽。 但明面上,可汗地位神圣不可侵犯,更不可忤逆,他只得行礼退了出去。 临走前,又给了沈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便坐,这里不需要那么拘谨。” 乞木耳离开后,脱脱示意沈川随便找地方坐下。 “谢过汗王。” 沈川直接踢开脚下散落一地的器皿,直接找了块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地毯,盘腿坐下。 “沈将军,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了。” 沈川轻笑一声:“既然汗王这么说,那本将军也就不再卖关子,本将军这回奉皇命前来收复河套,这是陛下所赐诏书,请汗王过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诏书。 当然,这份诏书是沈川和周静私下伪造的。 脱脱顿时沉了脸:“沈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本汗的命给中原皇帝邀功?” 沈川:“汗王与其猜测,还不如仔细看看诏书内容。” 脱脱皱眉,随后手一抬。 此刻,暗处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一名全身金属感十足的甲士踩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沈川面前接过诏书。 看到这名甲士从头到脚,全身被沉重的铁叶覆盖,沈川脑海里只浮现两个词汇—— 铁浮屠。 步人甲。 从甲士手中接过诏书,脱脱翻看一眼,不由笑出声:“你们这新任的女帝可真是有意思啊,居然要封本汗为河西王,食邑万户,好大的手笔啊,哈哈哈……” 忽然笑声止住,脱脱一把从甲士手中抽出弧刀向沈川逼来。 “呵……” 沈川轻笑一声,在刀锋即将砍到自己面前时,抬起左臂直接一挡。 咣—— 铮吟交响,闪过一阵火花。 沈川手腕上套着精铁腕甲直接挡住了这一刀。 此时,那名甲士已经抄起连枷准备逼近。 “退下。” 关键时刻,脱脱喊住了甲士,收刀将兵器甩回甲士手中。 “你果然奸诈。” “凡事都得留一手,这是本将军生存之道。” “很好。” 脱脱直接在沈川面前坐下:“说吧,这封诏书到底什么意思。” 沈川回道:“汗王应该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陛下要的是河套光复,如此方能稳住朝堂局势, 只要汗王愿意接受上面的条件,那陛下的目的也就达到一半了,然后再将托达汗部剿灭,一切便水到渠成, 到时,河套名义上是属于大汉朝廷,但实际上依然却真正掌控在汗王手里,如此百利无一害,汗王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脱脱:“确实不错的计策,但问题是,对本汗又有什么好处?” 沈川:“汗王,你现在什么处境大家都清楚,外有托达汗部虎视眈眈,内有左贤王居心叵测, 借用一场战争,将这些威胁你汗位的敌人全数除去,到时漠南还不是你说了算? 而且你有汉庭授爵这层身份,关内汉军也不会与你为敌,到时边关贸易再开,你就是草原近百年来最伟大的可汗。” 脱脱脸色微不可察抽搐了一下,显然被沈川的话打动了。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那你打算让本汗怎么做?” “我需要汗王手中的可汗卫队协助,现将托达汗除去!” “你,有多大把握除掉托达汗?” “如果有汗王鼎力相助,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 脱脱思索了片刻,然后又道:“乞木耳这蠢货,你打算怎么办?” 沈川不假思索:“汗王请放心,我保证他死在跟托达汗部的鏖战之中。” 第264章 各方算计 听完沈川提的要求,脱脱并没有马上答应或否决,而是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示意需要两天时间思考,再做决定。 沈川也没说什么,直接起身告辞。 等他走后,脱脱端着酒杯轻晃一阵,随即说道:“把疏勒王子喊来。” 身后的甲士立马动身,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晃荡声过后,眨眼就消失在了宫门外。 不多时,一名年近三十,身披皮铠的魁梧武士,大步跨入殿内。 “父汗,您找我?” 脱脱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对他说道:“疏勒,你是我最器重的儿子, 等我死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将获得整个鞑靼部的效忠, 也会继承我所有财富,我的女人以后也是你的,我所拥有的权势和名望也终究是属于你的, 只是,我不确定我死后,你能否将这份荣誉和财富保住,毕竟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汗位呐。” 疏勒微微皱眉,不明白脱脱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他知道,每当父亲说些鼓励自己的话时,总会发布一些特殊的任务。 于是,他主动跪下说道:“父汗,您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吧。” “不愧是我儿子,有我鞑靼血性男儿的风范,坐下说话吧。” 疏勒坐下后,脱脱继续说道:“就在刚刚,一名叫沈川的汉军将领来到我殿内,他说要帮我们一起对付托达汗部。” “什么!” 疏勒闻言直接跳了起来。 “父汗,汉人奸诈狡猾,他们怎么会愿意跟我们鞑靼人合作,你可千万不要让他骗了。” “坐下。” 脱脱向疏勒射去一道锐利的眼神,逼迫他重新坐下。 “我当然知道那些汉人都不是好东西,但他刚才跟我说的话,却不得不值得让我深思熟虑。” “父汗,他跟你说了什么?” “眼下王庭虽然在名义上,依旧节制漠南漠北各部,可实际上你也清楚, 如今漠北各部早已归顺了女真部努尔哈赤,漠南各部也是阳奉阴违,根本不把王庭放在眼中, 尤其托达部更是联合漠西准葛尔部对汗位虎视眈眈,而王庭内部,自从乞木耳投奔后一样在不遗余力收买人心, 所以我们的形势不容乐观啊。” 疏勒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埋怨神情。 “父汗,乞木耳那家伙来投奔的时候,我就说过此人定是包藏祸心,当立刻诛杀吞并他的部曲为上, 可你就是不听,非要收留他,还给他左贤王如此崇高的地位,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我当然知道乞木耳打的是什么算盘,但你仔细想一想,我若是不收留他又会发生什么事? 托达汗部是狼,贺丹部又何尝不是?现在贺丹部这个威胁已除,我再利用乞木耳去对付托达汗部, 无非就是削弱乞木耳这个废物的实力,同时也看清了王庭掌控下,有多少部落心向外人。” 说到这里,脱脱神情如同一条贪婪的饿狼,哪里还有半点沉迷酒色的模样。 “草原局势越乱,王庭的掌控就越稳固,托达汗不是打着要铲除贺丹汗想名义吞并太阳汗部么? 那就让他们打,最好打的两败俱伤,这样我王庭最后出来收拾残局,这漠南依旧是我的天下, 只是……” 脱脱话锋一转。 “不能真的让托达汗部吞并太阳汗部,一旦托达汗征服了太阳汗部,整合了其部落势力,那下一个必然就会针对我王庭,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牵制托达汗部,哪怕多折损些他的人马也好,不想这沈川带兵出关正是让我找到了机会。” 疏勒还是有些担心:“可是父汗,那汉人真的可信么?万一……” “没有万一!” 脱脱十分自信地说道。 “如果一切顺利,托达汗、太阳汗、乞木耳,以及那沈川的部队,都会在这场纷争中战死,最大的赢家只能是王庭可汗。” “父汗,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沈川让我调动可汗卫队,这支军队是我王庭最后的底牌, 无论交给沈川还是乞木耳我都不放心,只有把他交给你,我最器重的儿子才放心!” 说着,脱脱将放在床头那根象征权力的权杖郑重交到疏勒手里。 “尽量想办法,让汉人和乞木耳的军队冲杀在前,等看到胜利契机的时候再一鼓作气杀出去,然后把这些威胁我王庭的敌人全部扫荡干净。” 疏勒闻言可谓是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接下了这个神圣的任务…… 另一边,沈川回到朔方城外营地,周静、王恭、安红缨各人立刻迎了上来询问情况。 “脱脱不似传闻那般是个酒囊饭袋。” 沈川示意众人坐下开始分析起来。 “今日一会,这老东西给我的感觉是一只蛰伏的病虎,只要病体痊愈,随时都会冲出来咬你一口。” 周静:“如此说来,跟王庭打交道,必须得费些周折了,就怕事成之后他们会直接翻脸, 毕竟鞑靼人的信誉一向都不靠谱,哪怕谈妥的协议,白纸黑字也会不认。” 沈川点头:“那是自然,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想跟他们合作,我要的是可汗卫队能被调动。” 安红缨:“脱脱真的会把可汗卫队交出来么?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把事关身家性命的护身符交给外人啊。” 王恭:“安千户所言甚是,脱脱可汗即便再蠢也不会做出主动交出兵权的事。” 沈川微微一笑,却不作答。 安红缨:“又开始打哑谜了?” 沈川摆摆手:“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对了,萧旻那边有消息了么?” 话音刚落,曹信就气喘吁吁跑进大帐:“大人,索朗他们回来了,乌统部已经被顺利攻破,只是……” “只是什么?” “萧旻部没有约束好下属,攻破乌统部后,竟是直接纵兵劫掠部落女子发泄兽欲。” 这话一出,帐内陷入沉默。 良久还是周静率先开口:“旧军陋习,终究非一朝一夕可改啊。” 沈川摇摇头:“罢了,由他去吧,乌统部筑垒工事开始进行了么?” 毕竟,萧旻属于盟友,又是同级,严格来说不归自己调令,沈川没有约束其军纪的权力,只要他能按自己计划牵制托达部的反扑,为自己争取时间就足够了。 曹信:“探马来报,已经开始原地筑垒。” “那就好,接下来就好好等王庭回复吧。” 第265章 联军出征 两日后,沈川、乞木耳、疏勒联军浩浩荡荡向太阳汗部开拔。 对于可汗卫队没有掌控在自己手里,乞木耳心中不由一阵惋惜。 而沈川早已知晓脱脱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把兵权交到一个外人手里,对此也没什么意外。 如今三路大军联合行动,乞木耳部实力最雄厚,足足拥有三万人,疏勒其次,两万可汗卫队,沈川的势力反而最小,号称一万(算上新附营,实际只有不到七千人)。 由于疏勒的身份,这次名义上的联军首领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 行军半道暂时休整之际,疏勒招呼乞木耳跟沈川一起吃饭,顺道商议战术规划。 疏勒将一块羊肉丢到沸腾的瓦罐内,命令下人看着点火苗,然后对二人说道:“太阳汗距离王庭也就三日路程,趁此之前,我们最好商议下这仗该怎么打。” 乞木耳直接说道:“如今我们有五六万大军,不比托达部的人少,等到了太阳汗部就直接杀将过去,定能一战取胜。” 疏勒笑道:“左贤王怕是忘了,上回你去攻打托达汗本部是个什么下场了?” 乞木耳脸色一沉:“那只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料到他部族内居然还有数万人马固守,甚至还有火枪火炮。” 疏勒脸色阴沉:“难道托达汗主力那边就没有火器了?” 对于火器,鞑靼人可谓是又爱又恨。 严格来说,眼下火铳兵也必须配合其余兵种方能形成战斗力,而且必须要保证对战方没有高速移动的集群单位。 前装火铳因为装填繁琐,有效射程低,在面对骑兵袭扰的时候,训练不足的军队往往都会迅速崩溃。 但是,火铳配合火炮一起射击,那就对骑兵会产生巨大影响。 火炮射击发出的轰鸣极容易惊动战马,受惊的战马将阵型搅乱后,火铳再逼近射杀,往往会造成极大的破坏力。 疏勒亲眼见识过漠西准葛尔汗部跟叶尔羌之间的大战,准葛尔部就是靠着火炮火枪加骑兵抵近战术,一举歼灭叶尔羌三万大军。 如今要对上托达汗部,疏勒眼下最担心的自然就是他们的火器。 “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这样托达部的火器也就无用武之地。” 乞木耳做出祈祷的架势,似乎真的在祈求草原主神能下场暴雨。 疏勒嗤笑一声,再回头看向沈川。 只见沈川一言不发,只是往悬挂的瓦罐下添柴火。 “沈将军,你们汉人鬼点子多,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沈川嘴角微微一勾:“疏勒王子怕是忘了一件事,托达汗部有火器,而我东路边军也带了火器, 论对火器运用,你觉得托达汗部能跟我们边军相提并论,届时你们只需上阵厮杀,至于托达汗部的火器,就全交给我来处理。” 乞木耳立马一拍大腿,惊呼一声:“对啊,我怎么给忘了,我们现在也有火器啊,托达汗部的火器就交给汉人军队处理不就行了吗?” 疏勒闻言,看了眼不远处汉军推车上的火炮,不由眉头一皱。 “你们的火炮那么小,那么轻,能跟托达汗部的火器比么? 托达汗部的火炮,最轻也有两千斤重,尤其那拉夫炮,足足重五千斤,一炮糜烂数十里,炮声所过,大地都能震动。” “哈。” 沈川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看来鞑靼人虽然有火器,但对火器,尤其是火炮的认知还十分的肤浅。 他们认为火炮越沉威力就越大,所以看到只有几百斤重的轻型野战炮时,不由眼里浮现一抹轻蔑。 “这点你们就大可放心,等上了战场,保证不会让你们感到失望,眼下当务之急, 就是确保能以最快速度抵达太阳汗部,要趁托达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从背后给他们沉重一击。” “好!” 疏勒大喊一声。 “沈将军,等灭掉托达部后,我会让父汗写封投诚信,等您回去后就上缴给你们皇帝,她见了一定会好好嘉奖你的。” “那我就提前多谢王子殿下了。” 沈川压根就没把这种屁话放在心上,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实意,他的目标始终都是整个河套平原。 他笑着举起装有马奶酒的木碗,主动敬二人:“来,让我们满饮此杯,提前庆祝首战获得胜利!” “好!干!” 几人立马举杯痛饮,一鼓作气将酒水一饮而尽。 简单用过午饭,大军继续向前疾驰。 由于沈川所部运载大量火炮等辎重,便以兵贵神速为由,让乞木耳跟疏勒的骑兵部队快速前进,约定自己最迟五日就会抵达战场。 两人想想也有道理,便各自领着大军先行一步。 等他们一走,沈川立马召集诸将议事。 “你们继续带兵按照原定路线,去跟乞木耳和疏勒汇合,通知丁伯雄,时刻留意这些鞑靼人动向。” 安红缨本能察觉不对,立马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川眼神一横:“我要带兵回往朔方,除掉脱脱!” 这话一出,四周倒吸一口冷气。 安红缨急忙劝道:“你这冒险了,我不同意!” 她已经把沈川当成自己未婚夫,岂能看他涉险。 沈川却道:“如今可汗卫队已经全部离开了朔方城,王庭内部空虚,正是我们行动的绝佳机会, 一旦脱脱成功,整个河套将彻底能掌控在我们手中。” 周静忙道:“大人,请恕卑职直言,这会否太莽撞了?就算脱脱死了,河套城内那么多人,消息也一定会传递到疏勒耳中啊。” “你错了。” 沈川眼中露出一丝阴冷的目光。 “我巴不得脱脱死去的消息传遍河套每一个角落,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周静一愣:“这是什么意思,卑职有些不懂了。” “你们附耳过来。” 沈川将自己的计划跟二人这么一说。 安红缨忍不住捂住嘴,眼里挂着一丝不可思议,良久才吐出一句:“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周静也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努力消化沈川给的消息后,也忍不住劝道:“大人,这真的能成么?” 沈川:“那你们以为,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掌控河套的法子么?现在我们唯有跟时间角逐,这才能稳固控制住这片土地。” 第266章 斩杀脱脱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王庭做什么?” “我奉你家疏勒王子之命,有重要情报传达可汗,麻烦你们通报一声。” “疏勒王子?为何不见他亲自来说!” “你家王子乃是此次联军主帅,目前正急往太阳汗部赶去, 特意命我前来告知重要军情,赶紧去禀报可汗,一旦有半点迟误,你可担当的起?” 沈川一路风尘仆仆,亲领曹信、秦开山等数百骑兵,经过一昼夜时间重新回到朔方城外。 守城的侍卫简单寒暄过后,见这汉人脸色严肃,顿时也不敢继续盘问,只是嘱咐同伴一句后,转身向王庭深处跑去。 “大人,这能成么?” 曹信握紧马缰,有些不安地问道。 “稳住,别让人看出破绽,如果只有我一人进去,你们就在此地等我,要是到天黑我还未出来, 你们赶紧回去通知李玄、安红缨,舍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以最快速度撤回贺丹部方向。” 秦开山皱眉:“大人,要不还是让我进去吧,你无需为此涉险。” 沈川摇摇头:“朔方城内的地形我比你们熟,如今可汗卫队被调离,城内防护必然松懈,是我们下手最好的时候。” 二人还要再劝,直接被沈川打断:“够了,我是东路指挥使,就按我说的去做,难道你们想抗命不成?” 秦开山跟曹信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叹口气不再争执。 不多时,鞑靼士兵折返,对沈川道:“可汗请你进去说话,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带路。” 沈川向曹信跟秦开山使了个眼色,立即拍马随鞑靼士兵进入了朔方城大门。 王宫内院深处,脱脱一丝不挂躺在一张羊毯上,身体摆出一个“大”字形。 一名只穿一件白色薄纱的西域女郎正抱着一个容器,将内中晶莹透明的液体倒在脱脱身上。 只会一儿功夫,羊脂涂抹的身体顿时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湿润。 趴在眼前的鞑靼女人,匍匐着身子,用自己的肌肤一点点将羊脂挤干。 不多时,脱脱嘴里发出一声激昂的沉吟,眨眼就恢复了平静。 粗重的喘息中似乎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围在四周的女郎见到这一幕,齐齐会心一笑,温柔的趴在脱脱身前轻抚他健硕的肌肉。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汗王,那汉人将军求见”时,脱脱这才缓缓站起身。 四周的女郎立马顺从地将一件件衣服盖在他身上。 下一瞬,宫门被打开,沈川大步踏入大厅。 “嗯!” 刚做完硬件软化处理的脱脱,此刻看上去神采奕奕,直接挥手遣退了这些妖艳贱货。 “沈川,你有什么重要情报要跟我说?” 沈川微微一笑,向前一步:“汗王,今日本将军前来是为了办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什么事?” “自然是干掉你!” 话音一落,趁脱脱还没反应过来时,沈川一个箭步直接扑向他。 “你……” 脱脱瞳孔地震,刚要开口,沈川的臂膀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下一刻,那名躲在暗中的甲士猛地冲了出来,暴露在封闭头盔外的那双瞳孔,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沈川夹着脱脱退后两步,与甲士撇开距离。 甲士持刀指着沈川,想要挺近却又怕伤到脱脱,一时间又不敢逼的太紧。 “沈川,是什么让你做出愚蠢的决定?” 刚喘上一口气的脱脱一脸不可置信向沈川问道。 “想知道么?等你去了地府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 沈川说完,猛地夹紧了脱脱脖颈。 很快,死亡的窒息感直接弥漫脱脱身上每一寸肌肤。 不过这种痛苦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沈川确定距离宫门位置不到十步的时候,果断将脱脱脖颈一扭。 喀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一代鞑靼精神支柱,就此陨落在王庭内。 “啊~” 眼看脱脱死去,甲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沈川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转身就跑。 笃—— 然而,就在他手即将触碰的门把时,甲士一刀投掷,刀锋直接劈进了门背。 沈川停滞一瞬,刚要继续夺路逃生,但下一刻他就被甲士抓住不等反应直接被倒丢了出去。 砰—— 落地刹那,打翻了一张矮桌。 来不及体验身上传来的阵痛,沈川直接一个起身稳住身形。 但下一刻,那甲士竟是不顾一切直接撞了过来。 沈川猛地双手交叉护住胸膛。 砰—— 又是一声重响,沈川只觉喉咙一甜,强忍着吐血的冲动再度被顶飞出去,倒在了床榻边。 “啊~” 沙哑的沉吟声再度响起,却见甲士掏出连枷狠狠朝自己头顶拍来。 轰—— 沈川及时闪身避开,连枷砸中床尾,巨大冲击力直接将床榻拍塌。 眼看一击不中,愤怒的甲士再度扬起连枷向沈川砸去。 “糙!” 沈川暗骂一声,果断一个翻身避开。 无甲对有甲,胜率十分渺茫,何况沈川手里没有兵器,打赢概率基本为零。 要对付这么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怪物,首先必须要找件趁手兵器。 “呵!” 甲士挥舞着连枷继续向沈川轰来。 沈川一个侧身闪开,随后纵身一脚踹到甲士身上。 然而很快他就再度被反震在地上,而那甲士只是踉跄退了两步,再度向沈川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川忽然从腰间取出一块虎趾套在脚尖,趁着甲士冲过来一瞬,直接一个地堂腿踹到他的脚踹。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响起,甲士脚骨被踹折,当即一个身形不稳单膝跪地。 沈川抓住时机纵身而起,直接向他脸上一个侧踹。 咣~ 虎趾撞击铁盔一瞬,直接将头盔踹凹进去。 甲士登时晃荡了两下,随后挥舞手中连枷。 只是刚才一脚踹的他脑壳生疼,意识模糊,这几下挥舞全然没有了章法。 沈川迅速退后,随手往身后一抓,抓到了脱脱喝酒的金盏。 他直接抓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扭成一根粗糙的金针。 “去死吧!” 趁着甲士失神一瞬,沈川一个冲步上前将手中金针死死扎入他盔甲的视孔。 第267章 豪赌 “呃啊……” 金针刺入甲士瞳孔瞬间,对面发出一阵沙哑又狂暴的嘶喊。 “去死吧!” 沈川满脸狰狞,握金针的手不由扭了几下,更是痛的甲士疯狂挣扎。 砰! “噗……” 最后,沈川被处于暴走的甲士反手一拳击中胸膛,当即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然而,甲士刚才一拳已经耗尽了他身上最后的力气,把沈川震飞后,他踉跄几步最终栽倒于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呼吸。 “咳咳咳……” 沈川又咳出几口残血,确认对面没有动静后,这才努力起身走到他面前。 待他将甲士包裹的头盔都摘下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甲士的嘴上套着一个铁箍。 看到这一幕,沈川终于明白了刚才与他拼命时,总觉得他似乎哪里不对劲,敢情是嘴被封住了。 “你的确是一名忠诚的勇士。” 向这个差点砸死自己的鞑靼人表达应有敬意后,果断起身向宫门外走去。 打开宫门前,他不忘将自己的衣冠收拾妥善,擦掉嘴角血迹,又往嘴里喊了口葡萄酒,确保跟来时没有异样,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刚合上宫门,一队巡逻的侍卫刚好路过。 沈川若无其事从他们面前经过,踱步向王宫门外走去。 一切都如他所料,可汗卫队离开后,王庭守卫因为人数变少,也变相松懈不少,所以才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击杀脱脱跟他的贴身甲士。 一路有惊无险走到宫门口,沈川从侍卫手里接过兵器,重新拉过马缰翻身上了战马,随即一甩马鞭快速向城门外疾驰。 此刻已近正午时分,朔方城门就在眼前,沈川立马快马加鞭打算一鼓作气冲过去。 就在这时…… “不好了!可汗死了!” 一名鞑靼侍卫忽然策马在大街上喊了起来。 “驾!” 沈川闻言不顾一切策动胯下坐骑,以最快速度冲出了城门,直接向跟曹信和秦开山约定的地点行去。 “大人!” 又跑出二里路左右,曹信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快,现在火速前往托达汗本部!” 沈川刚跟曹信、秦开山等人汇合,身后就涌出大股鞑靼骑兵追了上来。 “抓住那些汉人,他们就是刺杀可汗的凶手!快抓住他,不要让他们跑了!” 秦开山掏出窥镜望了对面一眼,眉头顿时一皱:“大人,追击我们的大概有三四百骑,要不要……” “不要理会他们,火速前往托达汗本部,没有时间了,快!” “是!” 于是,众人奉命跟着沈川向托达汗部疾驰而去。 两支骑兵部队一前一后,在逐渐黯淡下来的草原上进行一场生死追逐逃亡…… 一个时辰后,直至两边马匹都跑的口吐白沫。 “没完了是吧,抄家伙!” 眼看继续跑下去人没累死,马都要累死,沈川索性下令调转马身,做好了决战准备。 “吁……” 对面追击的鞑靼将领见此,同样命令解下马弓搭箭上弦准备御敌。 此刻,两军之间隔着百步进行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妄动。 短暂的沉寂后,沈川率先向前一步,大声喊道:“鞑靼部的兄弟,你们为何追的如此紧迫?” 为首的鞑靼将领愤恨说道:“你敢杀我们的可汗,必须要将你带回去审问!” 噌~ 秦开山直接抽刀准备好了搏杀。 沈川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这些兄弟,你怕是搞错了,可汗不是我杀的!” “不可能,你在骗我,既然可汗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跑?” “整个朔方城就我一个外人,你们可汗死了肯定会怀疑我,我不跑难道留着被你们冤杀么?” “如果可汗不是你杀的,那就请你跟我回去调查。”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我进宫见过可汗,不管人是不是我杀的,我都会被你们王庭针对,毕竟我亲眼见过杀可汗的凶手。” “谁杀的?” “托达汗派来的刺客。” 此话一出,对面瞬间沉默。 为首的鞑靼将领脸上依旧挂满了狐疑。 眼看对方心中起疑,沈川继续蛊惑道:“几位,现在摆在你们眼前最现实的问题不是谁杀了可汗,而是想想该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听说草原上有规矩,一族的统领被刺身亡,负责保护他们的护卫也会被处死活埋, 如今死了一个可汗,你觉得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包括鞑靼将领在内周围几百鞑靼人顿时面色难堪。 可汗遇刺,留在王庭内千余人马肯定会受处罚,甚至自己的家人也会沦为最卑贱的奴隶。 一想到这里,他们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恐惧。 沈川敏锐捕捉到了几人眼中是犹豫,努力压住要扬起的唇角,静静等待他们开口。 果然,没多久,那为首的鞑靼将领问道:“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川:“素闻鞑靼人崇尚自由,犹如遨游天际的苍蝇不受束缚,你们守了脱脱可汗那么多年,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现在他死了,你们也该考虑为自己而活,难道还打算给他陪葬,连死都不放过自己么?” 这番话引起了这群鞑靼人莫名的认可,他们相互交流片刻,不断点头。 “汉人,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停止你们追击的行为,那非常愚蠢,真要厮杀起来我们谁也占不了便宜,不如听我一句,我们各走各的, 你们趁现在可以回到王庭,瓜分可汗留下的财富,那些财富随便拿几样,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疏勒王子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草原这么大,他上哪找你们去?” 听完沈川的建议,这些鞑靼人很明显心动了。 可汗死了,现在就算杀了沈川怕也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跟这汉人拼个你死我活。 或许这名汉人的话很有道理,是时候该为自己活一次,去王庭内抢些宝物,然后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走!” 想通一切后,鞑靼将军一声令下,所有人直接拨转马身离去。 等他们走后,秦开山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对沈川道:“大人,你可真行,这都能把他们忽悠走。” “噗~” 不想,沈川却再也忍不住,直接吐出一口血,随即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去。 “大人!” 曹信、秦开山赶忙跳下马匹,手忙脚乱扶住沈川。 第268章 河套大乱 “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没有骗我们?” “千真万确,不信你可以派人去朔方附近打听一下,看看现在的王庭是不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托达汗本部内,沈川带着“残兵败将”跑到部落寻求“援助”,并送来了王庭宫变的消息。 如今坐在沈川眼前的,是托达麾下最忠诚的名将元黎华。 元黎华听完这些汉人的话后,忽然问道:“你们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沈川将一口饼塞入嘴里咀嚼后,认真道:“实不相瞒,事发之初,我就在王庭看到这场剧变, 王子疏勒以出征托达部为由,抢走了脱脱可汗手里的兵权,并杀死了自己父亲, 现在,他正带着王庭人马,假借可汗之名向太阳汗部进发, 试图通过这种手段造成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明,逃脱王庭审判, 而我,却成了替罪羊,遭受王庭追杀,不得不来找托达部合作。” 元黎华想了想,立马唤来一名侍从:“你带上几个人,火速前往朔方城外打探一下,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午时之前务必来报。” “是。” 侍从转身翻上一匹快马向朔方疾驰而去。 等人离开后,元黎华又问道:“你竟然去过王庭,看来你们这些汉人身份也不简单。” 沈川:“我们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元黎华:“什么意思?” 沈川冷笑:“托达汗部跟可汗王庭之间的关系,我也听闻过些许,就不需要我累赘了, 机会已经摆在眼前,至于该怎么做,聪明人应该已经想到了。” 元黎华皱眉:“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怀疑脱脱可汗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川:“你不必怀疑,脱脱可汗确实为疏勒所杀,如今朔方空虚,你就真没有想过么?” 元黎华:“你可知道,可汗一死,意味着什么?” 沈川:“你不会以为现在的草原很太平?中原有句古话,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看你如何看待这件事了。” 说完捂着胸口端起酒杯,皱着眉头浅饮一口。 元黎华稍作沉思,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几位既然来了,就先在我部落内住下。” 沈川点头:“那就叨扰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不给贵部添麻烦。” 元黎华:“何必如此着急走呢?” 沈川轻笑一声:“我们留在这里对你们托达部也没什么好处,懂我意思吧?” 元黎华:“也罢,今夜几位请好好歇息,明日确认消息后再走也不迟。” 沈川没有拒绝,起身在几名鞑靼侍卫带领下,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刚走,元黎华脸上瞬间浮现杀机。 “来人。” 一声令下,一名套着鼻环的魁梧鞑靼人立马出现在帐内。 “元统领,您有何吩咐?” “给我暗中密切盯着那些汉人,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侍从离开后,元黎华立足帐口,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色陷入了沉思…… 翌日清晨天刚亮,熬了一夜的元黎华刚和衣睡下,就被一阵急促的禀报声催醒。 “元统领,大事不好了!” 元黎华立马从混沌中惊醒,坐直身子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只见帐外跪着昨日前去探听朔方消息的鞑靼侍从,此刻正气喘吁吁。 “元统领,王庭那边全乱套了。”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 “可汗死了,整座城池都乱成了一锅粥!” “可汗怎么死的,可有打探清楚?” “太乱了,有说是汉人杀死的,也有说是贴身侍卫杀死的,还有人说是王子疏勒杀的,暂时无法确定哪条是真的。” “如此说来,脱脱可汗,真的死了?” 元黎华低眸沉思,身体也随之兴奋的颤抖起来。 随之他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王庭现在情况怎么样,可汗卫队去哪里了?” “听闻可汗卫队被疏勒王子带走了,好像要去太阳汗部对付托达族长,王庭内现在乱套了, 到处都有人在抢掠,尤其护卫王庭的卫队更是在王宫内搜刮财物。” “太好了!” 元黎华猛拍桌案,忍不住欢呼出声。 “此乃草原主神赐予我们的机会。” 侍从有些茫然地看着元黎华,怯生生问了一句:“元统领,您这话什么意思?” 元黎华道:“王庭遭遇叛乱,身为拱卫王庭的四汗之一的托达汗部,有责任要平息这场动乱, 即刻传令下去,让所有勇士备好兵甲到部落外集结。” 侍从惊了:“元统领,你打算进军王庭?” 元黎华:“没错,可汗死了,我等必须要稳住朔方局势,方能保住河套稳固,立刻按照吩咐去做。” “明白了。” 侍从退下后,元黎华又喊来一名侍卫:“去告诉达腊,派一伙人去把那些汉人干掉,既然消息属实,他们就没必要活了。” 侍卫刚要回命,却见昨夜监视沈川一行人的达腊满脸愁容跪到元黎华帐外。 “元统领,那些汉人不见了!” “不见了,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 达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嘴巴都结巴起来。 “说啊!” “统领,我昨夜监视他们一晚上,但到了二更天的时候,实在熬不住就眯了一会儿,再醒来就看到那些汉人的营地已经一个人的都没有了。” “废物,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达腊吓的手舞足蹈:“统领,给我一支人马,让我追上去,他们一定还没走远。” “算了!既然跑了那就跑了吧!”元黎华直接甩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你立刻回去准备下,我们马上就要动身往王庭平叛。” “是!” 达腊松了口气,这才连滚带爬离开了营帐。 交代完后,元黎华立马换上甲胄,冷声笑道:“这是我托达汗部一统漠南,重新恢复鞑靼祖先荣耀的好机会,岂能错过!” 当日午时过后,足有两万托达部骑兵集群,如同排山倒海般向朔方方向疾驰而去…… 第269章 托达对决达拉 “开炮!” 轰轰轰—— 太阳汗部实控区,托达汗亲自上阵指挥,三十三门平均重达三千五百斤的大炮,对着远处汹涌而来的太阳汗军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炽热的实心弹砸在地上直接扬起成片的沙土。 “吁~” 战马尖啸声此起彼伏,受惊的马群开始疯狂践踏同伴,场面瞬间陷入无尽混乱。 通过窥镜看到太阳汗部的骑兵部队东倒西歪,托达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副将哈察尔忙请命:“族长,他们的阵型马上就要乱了,要不要出动我们的骑兵部队?” “不急,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我要一战将太阳汗跟贺丹汗部全部歼灭!” 托达说完,侧头看向炮手:“继续开炮,不要停,在敌人进入百步之前,你们必须放出三炮!” 鞑靼炮手紧张地开始清理炮膛,为炮管进行冷却。 托达部的火炮异常笨重不说,而且因为罗斯人铸的火炮技术不到家,导致炮口口径不一。 眼前这三十余门火炮,足有十七种不同的口径,这给后勤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不过显然现在的鞑靼人,是没有标准化这个概念的。 好不容易第二轮炮弹装填完毕,鞑靼炮手紧张地校准位置,八名副炮手开始用力调整炮口角度。 等做完一切后,托达直接下令:“开炮!” 轰轰轰—— 第二轮火炮齐射,瞬间在马群队伍中腾起一片烟幕灰尘。 一发炮弹直接砸在一名骑兵身前。 实心弹落地产生的炽热气浪,直接将人马一并掀翻,迅速被后面汹涌的骑流淹没…… 还有一发炮弹直接砸在一匹战马马首上,顷刻间战马被撕裂,连同马背上的骑兵也一并被撞断了腿骨,痛苦的倒在地上。 另外一发炮弹在一队马群中落下,瞬间造成一片人仰马翻。 炮火轰鸣声使战马脾气万分急躁,受惊的马匹开始四下乱窜,直接撞翻了成片的同伴。 “唉!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看着前线几万铁骑在炮火洗礼下出现严重骚乱,太阳汗族长拉达目眦欲裂。 在他身边的贺丹汗也是面色铁青,他没想到托达的火器居然如此犀利,硬是无法让自己的骑兵按计划顺利逼近对方阵前。 “贺丹汗,你必须要想想办法,我的勇士不能就这样白白折损!” “拉达汗,请你不要冲动,托达的火炮再犀利,他也需要散热的时候,等到那时,就是我们扭转战局的时候了。” “哼,早知如此,就不该收留你们,简直就是灾星。” 拉达这话一出,赤烈瞬间暴走:“拉达汗,你骂谁是灾星? 我们彼此合作才能不被托达部吞并,现在遇到挫折就怪我们,你这话是人该说的么?” “够了赤烈,你给我闭嘴!” 贺丹汗直接喝止赤烈,看向达拉道:“抱歉,这逆子口无遮拦,让拉达兄见笑了。” “哼。” 达拉冷笑一声,继续举起窥镜看向前线。 此刻战场上,太阳汗部骑兵在火炮洗礼下,已经完全被打乱了阵型。 眼看前线骑兵集群即将崩溃,达拉果断下令:“传我汗令,让右翼军出击!” 呜—— 军令下达,上百副犀角齐齐吹响。 不多时,右面侧翼方向,一阵铁蹄轰鸣,卷起阵阵彤云浪沙。 “哈~” 为首一员脸上涂抹迷彩,满脸狰狞的异族将领手中挥舞一根长一米五左右,碗口粗的铁枪,胯下一匹西域黑马,身先士卒向托达炮营位置冲杀而去。 “拦住他!” 托达一声令下,直接一抬手。 哈察尔果断挥动手中旗牌,身后三千甲骑倾巢而出,向太阳汗部这支侧翼主力迎了上去。 “嘿嘿!” 面对人数是自己两倍的敌人,那异族悍将竟是发出一阵残忍的笑容,手中挥舞的铁枪更加卖力。 就在两军交接,仅仅不足十步一瞬。 “放箭!” “射击!” 飕飕飕—— 双方骑兵几乎同时脱弦射出箭矢。 一时间,战场上羽箭如蝗,箭镞穿透躯体以及人马嘶鸣的回响不止于耳。 噗呲~ 一名太阳汗骑兵与对手几乎擦身而过,趁着马蹄溅起黄沙瞬间,松开紧搭的弓弦。 抵面射击的穿透力,当场将那托达汗身上的甲胄轻易洞穿,锋利冰冷的箭镞无情扎穿他的心脏,直接将他带离马背。 然而,不等那太阳汗骑兵为自己这如此高超的武艺感到自豪,一支狼牙箭直接穿透了他的脸颊,连自己的牙龈也一并被搅成血泥。 “哈哈!” 那名托达汗骑兵见目标被射中,当场咧嘴大笑。 然而,他忘记了,这是战场,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任何骄傲的行为都是禁忌。 噗呲! 下一秒,一支羽箭直接贯穿他的铁盔,带出一摊脑花后,他当场无力的跌落马背,被滚滚黄沙淹没。 “喝~” 噗呲! 太阳汗部那名异族骑兵则犹如一头暴躁的黑熊,在与一骑错身之际,直接一枪洞穿对手胸膛并将他带离了马背,死死顶在枪尖上向前疾驰二十多步。 直至那名托达部骑兵的鲜血顺着伤口染透枪杆,那头“黑熊”这才用力一甩,将他挥落马下。 “嗷嗷嗷——” 黑熊咆哮一声,策马疾驰间一个旋扫,当场将另一名托达部骑兵手中的马弓砸断, 铁枪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骑兵胸甲。 “噗——” 这一砸,直接将对手的五脏凿裂,那托达骑兵犹如被弹射而出的炮弹,呈直线甩飞马背。 “吼!” 黑熊又是一声咆哮,带血的铁枪对准还有一名敌骑就是一击重凿。 咔嚓! 一声脆响,那名托达骑兵头骨当场碎裂,脑花混合鲜血更是直接从七孔迸溅而出,死状极其凄惨可怖。 “嗷嗷嗷!” 连杀三人,黑熊发出阵阵野兽咆哮,更是张牙舞爪寻找下一个目标。 飕—— 噗呲—— 忽然,一支月牙铲形状的重箭如流星赶月,直接洞穿了他的心口。 咆哮声戛然而止,黑熊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砰! 当他打算看一眼杀自己的凶手是谁时,一记铁骨朵狠狠凿在了他的甲叶上。 “噗!” 黑熊猛吐一口黑血,紧接着又是两支狼牙箭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咽喉。 最终,黑熊沉重的身躯倒在了弥漫烽火的战场上…… “可以出击了!” 眼看对方右翼军,对也开始溃败,知道时机成熟后,托达果断下令发动最后总攻。 呜—— 数百副角号声响起,埋伏在平原丘陵地带的三万托达铁骑倾巢而出,直取中央位置…… 第270章 黄雀在后 当托达汗的主力骑兵加入战圈,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然分明。 “撤,快撤!” 达拉惊慌失措,忙指挥大军撤退。 然而混乱的场面要想将命令顺利传达给依然在作战的各部,又谈何容易。 纵使鼓号齐鸣,激战的双方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眼看大势已去,达拉忙拨转马身带领剩余的部队向北方跑去。 贺丹跟赤烈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但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达拉撤退。 “给我追,把达拉、贺丹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是!” 托达又岂会让这个威胁自己的敌人如此轻松脱逃,立马命令亲卫军出动,前去追击。 就在这时,距离两军战场四十里外,疏勒跟乞木耳的五万联军正在原地休整。 当探马带来前线两军交战战报,疏勒嘴角一勾:“太好了,托达部跟太阳汗部交战数日, 肯定已经是人困马乏,就趁他们鹬蚌相争之际,直取太阳汗老巢,将托达汗部一网打尽, 届时托达首尾不能顾,我们可以一举将其覆灭!” 说着,疏勒觉得自己好像优秀的军事天才,仿佛已经将局面正式掌控在自己手中。 乞木耳对此也没有异议,立马提出建议:“不如就让我前去攻打太阳汗本部,王子你且从旁协助如何?” 疏勒眉头一皱:“左贤王,你想跟我抢功劳么?” 乞木耳:“王子这话何意。” 疏勒:“此战你从旁协助,由我为主力直捣本部。” 乞木耳捏紧了拳头,显然对疏勒的安排十分不满 而疏勒自然也看透了乞木耳的目的,他愿意主动出兵攻打太阳汗本部可不是出于什么好意, 完全是想要抢先一步控制太阳汗部的人丁和马匹,以此扩充自己的实力。 说到底,二人都是各怀鬼胎,从一开始就注定这次联军会因为意见不一产生极大分歧。 “既然疏勒王子如此自信,那就由王子你去攻打太阳汗本部吧,我直接去攻克托达主力,我们就此分兵。” “好,我就在太阳汗部等你凯旋。” 于是,疏勒跟乞木耳就此分兵。 疏勒以为自己赢了,等占据太阳汗部,可以最快速度收买人心,扩充自己实力,这样回去后自己就是名副其实的可汗接班人,再也没有人能反对。 而乞木耳则想太阳汗部如今主力尽出,留在本部内的也多是老弱,不如趁着托达和达拉彼此交战精疲力竭之际,发动偷袭一举铲除这两大汗部。 然后,整合托达部跟太阳汗部残军后,回头就攻打被疏勒占据的太阳汗本部,一举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二人的想法非常美好,而且看上去成功的概率都非常高。 然而,他们疏忽了一个重大的关键。 那就是他们的野心跟自身实力根本不成正比。 还有就是二人似乎都忘了联军中汉军的存在,这个意外变数似乎都没有考虑进自己的计划…… 此刻,距离太阳汗本部尚有一百五十里距离,汉军正在休整等候沈川归来。 沈川离开后,安红缨每日都会在扎营时向南方眺望,直到太阳完全下山才回营歇息,宛若一个等候自己丈夫归来的妻子。 今日,她依旧站在行辕外,等候沈川归来。 周静路过时,笑着说道:“安千户请早些回营吧,大人他会回来的。” 安红缨:“如此大的事稍有不慎就会身陷绝境,我岂能不担心。” 周静闻言,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笑着摇头离去。 就在天际最后一抹鱼肚白即将被黑暗吞噬时。 咯哒哒—— “吁——” 阵阵铁蹄声伴随战马嘶鸣在前方响起。 安红缨美眸一缩,当即下令:“御敌,小心敌袭!” 话音一落,训练有素的卫所将士立马结阵准备迎敌。 哨楼上的两名火铳手已经点燃火绳,半跪在木墙掩体后,将铳口对准了前方黑暗的暮色。 “是沈将军!” 忽然其中一名眼尖的士兵喊了一声。 安红缨闻言,仔细看去,果然看到了为首的沈川以及曹信和秦开山几人。 “打开辕门!” 辕门打开后,沈川第一个冲入营中。 安红缨忙上前牵住战马,随后将沈川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秦开山见此忙提醒道:“安千户小心些,大人有伤在身,不可太过剧烈行动。” 安红缨大惊:“什么,受伤了?你伤哪里了?” 沈川摆摆手道:“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快给我说说,眼下你们这里是什么情况?” 安红缨扶着他一边往营帐走,一边说道:“那些鞑靼人都没发现你不在,事实上自从三天前我们分兵后, 他们只是每日象征性派遣斥候禀报两军相距状况,除此之外,基本没什么交流。” 周静在一旁补充:“这些鞑靼人行军确实神速,一人三马,一日可行军一百五十里, 如今我们已经跟他们拉开了一百多里的距离,按天数算,王庭军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太阳汗部。” 沈川点点头没有说话,直到进入营帐后,他才艰难的解开身上沉重的甲胄绑带。 安红缨忙将他的衣甲卸下,交给身后的侍卫。 沈川坐下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计划非常成功,脱脱死了,托达汗部的元华黎已经率军以清君侧的名义, 开始攻打朔方,无论胜败,河套的乱局已成定势,我们已经赢了一半。” 周静:“如此一来,河套再无主心骨,大人只要解决掉达拉、托达和乞木耳三股势力,就可以对朔方城展开全面反攻,进而迅速平定河套。” 跟来的曹信说道:“这三股势力加起来可是有十几万人马可以调动,我们就七千人马,又该如何铲除呢?” 沈川冷笑:“先让他们混战一番,等时机成熟后,就是我们出手收拾残局的最佳时机。”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羊皮卷轴摊开。 众人立马围了上来,只见羊皮卷上是一幅山川地形图。 “这是我从王庭内夺来的地图,上面标记了河套各处定居鞑靼部落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地形, 虽然画的十分粗糙,但仔细查看还是能分辨出具体位置,如果这张地图上所有标识都属实, 那歼灭这三股势力的地点就在这儿!” 只见沈川指向一处峡谷位置。 “天鹰峡!” “那里,就是鞑靼人的坟墓!” 第271章 有奶就是娘 经过一个白天厮杀,托达汗部骑兵犹如神兵天降,顶着夜色一路追击太阳汗部六十余里。 情急之下,达拉带兵一头扎进了天鹰峡内,依托此地复杂的地形,算是暂时隔绝了托达部追击。 但形势依然十分严峻,托达部的骑兵虽不敢贸然突击天鹰峡,却也在外围安营驻军,将天鹰峡直接包围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托达更是调来了五千火铳兵跟四十门火炮,死死堵住进出口,确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天鹰峡。 “托达,你这个肮脏卑贱的马奴,没想到太阳的光辉就要随之被你射落么?” “不可能,黑暗终究遮掩不了阳光,黑夜终会过去,待太阳冉冉升起的那一刻,就是你们末日!” 达拉站在峡谷最高峰临时搭建的驻军帐篷前,凝望峡谷外,黑压压一片托达汗的部队,发出了震耳欲聋想诅咒。 可惜,现在这种时候,这看似富有哲学的言论,更像是在无能狂怒。 坐在篝火堆旁的贺丹汗跟赤烈,鄙夷的瞥了眼达拉,各自将一块晒的干硬牛粪掰开,投入火堆中。 很快,空气中就飘起一股刺鼻的牛粪气息。 “父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托达汗居然强到这种地步。” 赤烈对未来充满了迷茫,自从贺丹汗本部沦陷后,他和父亲带着为数不多的部众流浪在荒芜的草原各处,最后更是忍辱负重加入太阳汗部等待东山再起的契机。 可他没想到,看似十分强大的太阳汗部,居然在托达部前如此的不堪一击,这就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绝望感。 贺丹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思?面对赤烈的发问,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答。 他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本该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般被人撵的如同丧家之犬的境地。 良久的沉默后,贺丹汗还是开口了:“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赤烈将一个装有浑水的瓦罐架在篝火堆上:“刚才下属来报过了,我们现在还有四千部曲,损失不是很大,但太阳汗那边,至少损失了一半的人马。” 贺丹汗眼神忽然透出一抹精芒:“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继续跟在太阳汗部,最后我们也都会死在这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赤烈追问道,“现在托达汗部将我们团团围住,显然是不会放过我们, 此时再不跟太阳汗部抱团,那就真的没有半点活路可言。” 贺丹汗脸上闪过一丝阴险:“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到了这种地步,索性将达拉给……” 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赤烈一惊,回头看了眼四周,确定达拉还在悬崖边祷告,周围也没有太阳汗部的士兵看守,立马小声对贺丹汗道: “父汗,我们真要这么做么?万一太阳汗部其他统领起疑心可怎么办?” 贺丹汗笑了:“儿子,你还是不懂我们鞑靼人啊,常言我们生活在草原上的族群格外讲义气,个个都是天生的勇士,也是最讲信誉,最是悍不畏死, 但实际上,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人要是真如传闻所言,你觉得我们会从上古繁衍至今么?” “上古时期,伟大的草原之主匈奴人统领冒顿,就是踩着自己父亲和兄长的尸体走上了汗位, 才将匈奴各发展为草原上最强的势力,并击败了刚从动荡中建立的中原王朝君主——先汉高祖。” “之后,先汉向匈奴屈服,年年向草原进贡,为了和平几次三番答应匈奴王岁贡跟和亲请求的要求, 那个时期,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向草原臣服。” “再然后,先汉经过六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内动荡的局势彻底消除,影响皇权的地方郡国也被一一削弱无力和朝廷抗衡,之后很快就来到了武帝时期。” “处于国力上升期的先汉,也在这个时候,跟匈奴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战争,整个武帝时期,几乎都在打压草原势力中度过。” “虽然匈奴人最后还是存活下来,但势力早已被汉军不断打击下,分崩离析,最后更是为了求存,南匈奴单于竟是不惜臣服在汉人朝廷之下,定居于河套地带。” “也从那时候开始,南匈奴的牧民成为汉帝国的雇佣军,一有征召就必须随汉军征伐四周。” “那个时期的先汉,仅从文字上看就让人不寒而栗,不光是匈奴,远到辽东,或是西域, 所有族群都受先汉帝王节制,数百部落若是敢对先汉君王提出的要求不从,下场就只有亡种灭族的下场。” “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近三百年,三百年后,先汉三足鼎立相互征伐,对边关约束力大幅降低,然却依然有余威震慑关外各部。” “不过此刻草原上,以檀石魁为首的鲜卑势力崛起,彻底取代了匈奴的地位,只是鲜卑的崛起只是昙花一现, 随着檀石魁去世,草原再度分崩离析,却也让我们这些胡人明白了再强大的敌人也终会有衰弱的时候,这个最重要的生存道理。” “再后来中原鼎足之势被打破,晋国建立,可惜晋国先天不足,很快就陷入内乱,我们这些草原族群这才第一次有了机会问鼎中原。” “接着,草原上的势力不断开始变换,鲜卑之后是柔然,柔然之后是突厥,突厥之后是回纥、沙坨,再是契丹、蒙古人,直到我们鞑靼人。” “你可知这一路走来我们草原信奉的是什么?说句难听的,那就是有奶就是娘, 依附强者,然后背叛取代,这才是我们关外草原族群几千年来生存的答案!” 赤烈闻言皱紧眉头:“所以父汗,你要我现在就去干掉达拉么?” 贺丹汗起身,将瓦罐内刚烧开的浑水浇在篝火堆上。 滋~ 随着一阵刺鼻浓烟冒起,二人很快就隐入黑暗中。 “所以你放心吧,达拉死后,我们只要给那些太阳汗部从一些希望,他们会愿意追随我的。” “我将带他们杀出重围,然后去辽东,投奔大金努尔哈赤,他会收留我们的。” 说完,贺丹汗掏出腰间匕首,一脸决然走向还在呐喊的达拉身后。 噗呲—— 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架住达拉胸膛,一刀抹开了他的咽喉。 然后,不等呻吟声发作,贺丹汗一脚将人踹入悬崖。 一代雄主达拉,就这样死的十分随意。 第272章 草原争霸 达拉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大家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就是贺丹汗父子。 当那些统领抬着达拉尸体,气势汹汹找到贺丹汗父子时,不想贺丹汗直接承认了。 毕竟如果单单是坠崖摔死,贺丹还能抵赖说是达拉不小心失足而死。 可他咽喉上的伤痕是骗不过那些统领。 但贺丹汗早已有所准备,面对众人的厉声质问,他大声吼道:“太阳汗部的勇士们,达拉的确是我杀的, 你们要问我为什么杀他,那是因为他不配当你们的汗王,看看你们现在的处境,都是谁造成的! 是峡谷外的托达部!更是这无能的太阳汗,若是继续让他带领我们,最后只会将大家都带向万劫不复!” 话音一落,当下就有统领提出异议:“太阳汗部是为了保护你们贺丹汗部才会被托达汗迁怒的, 若不是你们,太阳汗部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们才是灾星!” 赤烈一听火冒三丈,抽出弧刀喝道:“有胆子你就再给我说一遍,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 “赤烈,退下,不可无理!” 贺丹汗喝退赤烈后,继续对众人说道:“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请你们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 太阳汗落到如今地步,真的是我贺丹汗部带来的么? 托达汗部是什么态度,这些年你们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不想提及?” “其实你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托达汗部野心勃勃,早就想要吞并我们草原所有势力, 贺丹部投奔太阳汗部,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讨伐的借口,就算没有我们,托达汗也一样不会放过你们的!” “而且自我投奔太阳汗以来,可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每日难道不是在劝告太阳汗要对托达汗部多加提防么?” “但他听了没有?每次达拉不是以自己兵强马壮,托达部不敢来犯为由,对我的忠告嗤之以鼻, 致使托达汗部来袭时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才会被打的落花流水!”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因为贺丹汗所言是真的,达拉压根就没有对托达汗来袭做出充足的准备。 “所以,继续让这个昏庸无能的达拉统领你们,最后结果只会让托达汗彻底吃干抹净,不杀了他,太阳汗的旗号就会彻底消失在草原上。”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吧,现在草原各部落,各草场,几乎都被托达汗给占了,若是继续不作为,我们连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下来,众统领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见时机成熟,贺丹汗继续大声喊道:“眼下达拉已死,群狼无首,你们也该为自己考虑下后路, 若是你们信的过我贺丹汗,那就由我来带你们走出绝境!”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外人?” “对,你有什么能力带我们走出绝境?” “你自己都被托达汗打的领地草场尽失,拿什么来解决这次危机?” 贺丹汗大声回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我也确实是托达部手下败将,但正因为我跟托达部交过手,才明白对手的强大,才明白该如何带你们突围。” “可突围出去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现在太阳汗部也已经被托达汗部占据了,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了!” 贺丹汗:“不!你们错了!我带你们突围后,会去辽东投奔大金国,然后再借大金国的势力回来夺回失去的一切!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不会不相信英明汗努尔哈赤的实力吧?”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努尔哈赤! 对于鞑靼人而言,那可是神一样的男人,如果投奔他的麾下,那托达汗部就不是什么威胁了。 “你真的愿意带我们去投奔大金国?” 贺丹汗:“眼下,草原局势,只有大金国可以帮我们了,投奔他,定能获得不小的回报, 好好想想吧,他连强大的汉军都能击败,对付托达这个小小部落不是手到擒来? 赶紧决定吧,是继续留下为你们的汗王陪葬,还是跟我一起投奔大金国找回失去的辉煌,这一切都在你们一念之间!” 众统领顿时开始争执议论起来。 赤烈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他都准备好火拼的准备,没想到父亲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这群蠢货哄的团团转。 有奶便是娘。 再次回想父亲之前跟自己说出的鞑靼生存本质,赤烈欷吁之余,也选择了默认。 终于,在经历一刻钟的争吵后,这些统领齐齐跪在贺丹汗面前。 “伟大的贺丹汗,请您务必带领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去往神圣的土地吧。” 听到这话,贺丹汗振臂一挥:“好,我贺丹汗在此发誓,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带领你们突出重围,一定会将你们失去的一切重新夺回来!” 有了这些太阳汗部统领的效忠,贺丹汗顺利接管了太阳汗的残部。 加上自己的部队,一共有两万大军可以调用。 不过,虽然暂时收复了太阳汗部,但如何突围离开天鹰峡,成了他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难题。 …… 于此同时,已经是托达汗据点的太阳汗部外,一支上万骑兵组成的部队忽然顶着夜色杀将而至。 “勇士们,随我杀进去!杀啊!” 杀声震天动地,乞木耳领军直接对太阳汗部发起了冲击。 刚结束白天血战,如今正在女人肚皮上找回力量的托达部士兵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有人发起夜袭。 等他们手忙脚乱穿戴衣服准备开始抵御时,却被一阵箭雨掀翻在地。 乞木耳一马当先,挥舞手中长刀,直接将一个欲要反抗的托达兵砍成两半。 随着横在木栏辕门前的三排拒角被搬开,上万大军如同蝗虫般涌入太阳汗部。 那些刚从女人肚皮上爬起,甚至还光着屁股的托达部士兵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冰冷的马刀直接砍倒在血泊之中。 “哈哈哈!” 看着血光冲天的太阳汗营地,乞木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刻,他就仿佛是一名闻名天下的宿将。 第273章 落花流水 太阳汗部,横七竖八躺着几千具托达部士兵跟本部族人的尸体,另有两千多名被剥去衣服的托达士兵被绳索束缚,跪在篝火堆旁。 本该属于达拉的牛皮大帐,一日之内二度易主,站在帐前的,已经换成了乞木耳。 乞木耳端着葡萄酒,看着眼前这些“战利品”,仿佛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这场胜利来的实在太轻松,已经让他开始飘了。 “来人,将这些托达部的贱狗全都装入麻袋,拖出去活埋!” 一声令下,四周的鞑靼士兵一拥而上,不顾那些托达部士兵的凄嗥,直接套进了麻袋。 “哈哈哈——” 乞木耳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发出豪横的笑声。 兴奋之余,他一把揉过一名上前倒酒的异族侍女,在他丰韵的翘臀上狠狠拍了一下,惹的侍女娇喘不已。 这让乞木耳更兴奋了,直接大声宣布:“勇士们,胜利属于我们的,现在这太阳汗部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女人,酒,牲口,草场,都是属于我左贤王的了, 现在,我就将这些赐给我治下最勇猛,最忠诚的勇士,今晚就让我们尽情享受胜利吧!” “左贤王!左贤王!” “草原上最圣贤的王!” 在万众成片的咆哮声中,乞木耳满意地搂住那侍女进了大帐。 部落内,很快就传来阵阵淫乐的笑声,以及妇女凄厉的哀求…… 于此同时,另一边,时刻关注托达部主力动向的疏勒,时不时抬眸看了眼天色。 羊脂火把下,他阴狠的眸子中透着一股上位者的狠厉。 “报~” 不多时,一骑斥候来报。 “启禀王子殿下,太阳汗部逃入天鹰峡,托达汗部已经在峡谷外驻扎。” 疏勒冷笑一声:“哼,托达部定是要把太阳汗部困死在天鹰峡,也不知道左贤王那边进行的如何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斥候来报:“二王子,左贤王已经顺利攻克了太阳汗部。” “很好!”疏勒忍不住击节一声,“等托达汗部收到消息,定会率部回援,到时我沿途设伏, 再与左贤王部左右夹击包抄,定能一战击殁托达汗!” 深吸一口气,疏勒闭上双眼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 此时此刻,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胜利的气息。 深夜时分,托达汗坐在军帐外,以马鞍为支点,侧靠着看向天鹰峡谷。 “父汗,夜已经深了,为何还不休息?” 托达汗看去,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霍阙。 霍阙手拿一条毯子,盖在托达身上,然后坐在了他身侧。 “儿子,你看那里。” 托达指着天鹰峡内点缀的星火对霍阙说道: “这些失败者已经被我陷入了绝境,不用多久,草原上威胁托达部的最后一股势力也即将烟消云散, 未来几十年,整个漠南就都属于我们托达部的。” 霍阙听的热血沸腾:“父汗英明神武,未来必是一代一统天下的雄主。” 托达却摇摇头:“你错了霍阙,父汗已经老了,征服太阳汗之战是我最后一战,等吞并了太阳汗的势力, 王庭再也没有约束我们部落的实力,到时你获得汗位后,想要当草原的可汗也好, 学关内汉人王朝建立汗国也罢,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现在父汗做的,都是为了你啊。” 霍阙:“父汗,儿子在这里发誓,继承您的基业后,我定会让托达部继续做大做强!” 托达汗笑了笑:“不愧是我托达的儿子,像我!” 然后话锋一转:“但在收拾掉太阳汗之前,还有一些烦人的苍蝇需要解决。” 霍阙不解:“什么苍蝇?” 托达笑而不语,也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急促来报。 “不好了汗王!” 只见远处一名斥候满头大汗跑到托达面前跪下。 而托达面无表情:“出什么事了?” “汗王,出大事了,左……左贤王的大军突袭了太阳汗部,格鲁将军殊死奋战,怕是已经战死了……” 话音一落,霍阙直接跳了起来:“你说什么,是乞木耳?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太阳汗部的?这手下败将居然敢这么干,我定……” “你要做什么,我的儿子?”托达出声打断了霍阙。 霍阙:“自然是立刻出兵,夺回太阳汗部。” 托达却笑了:“儿子,冷静点,别那么冲动,冲动只会让你失去思考,做出错误的判断。” 霍阙不明白,好不容易打下的太阳汗部被人夺走,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却表现得如此平静。 “好好理下思绪吧,若你是乞木耳,明知在实力差距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打下了我的后方,会打算长久占据么?” 霍阙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我大概不会这么愚蠢。” 托达继续说道:“所以你此刻派兵去夺回后方,敌人就没有准备么?说不定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去钻。” 霍阙眼前一亮:“莫非是……” 托达直接对那斥候下令:“多派几队无夜盲能力的斥候,分散在通往太阳汗部的路途上巡察, 尤其是易于藏匿的地点必须重点关注,有任何消息都必须来禀报。” “是!” 斥候领命离去后,托达继续下令:“霍阙,你去通知察哈尔,备好两万铁骑,分四个次序,以半个时辰为一组,随时听候调遣。” “是!” 霍阙虽然还是有些不解,但对父亲的命令一直都无条件服从。 “呵呵,苍蝇的伎俩,不过如此。” …… 疏勒部营地,随着夜色加剧,忙碌一天的可汗卫队士兵早已疲惫不堪,不少人已经撑不住,趴在马背上开始沉睡过去。 就连主将疏勒在久等之下没有动静后,也是哈欠连连。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动静。” 想到这里,他立马派遣一小股斥候再度前去托达汗部打探。 这一等,又是近一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等到托达汗率军回援的身影。 直到天色逐渐放亮,可汗卫队一夜没合眼,依然没有等到托达大军回援的身影。 “可恶,这个托达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赶紧派兵回援?” 看着自己麾下人马倒在草地上打起呼噜,一夜未睡的疏勒气的直骂娘。 “看来只能先回太阳汗部休整后再做计较。” 于是,大军开始朝太阳汗部撤离。 殊不知,疏勒的一举一动,尽数皆在托达派出的斥候眼皮底下…… 第274章 中伏 “这个托达,居然不上当,他就真的不怕自己大营易主?唉!” 一夜守株待兔无果,气的疏勒一路破口大骂。 几万骑兵此时也都一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 一整夜未休息,早已耗空了他们的精气神,警觉性更是大大降低。 疏勒此时同样困的不行,只想赶紧去太阳汗部休整下,再做其他决定。 倏然…… “飕~” “噗呲~” 一支凌厉的狼牙箭镞狠狠穿透一名可汗卫队队长咽喉,当场将他掀落马背。 “啊,不好,有……” 一旁昏昏沉沉的同伴立马清醒过来,当即出声准备大喊时。 “飕~” 噗~ 又是一支狼牙箭疾驰而过,狠狠贯穿他的胸膛。 下一瞬,越来越多的羽箭从两翼腾空而起,尽数落向那些毫无准备的可汗骑兵。 只短短几个呼吸时间,人马便在箭雨洗礼下,倒下一大片。 “敌袭,是敌袭!” 反应过来的可汗卫队各级将领立马大声呼喊。 角号吹响,受惊打起精神的可汗铁骑立马开始展开反击。 然而,先发优势失去后,可汗卫队即刻陷入被动。 “撤退!” 远处丘陵地带,下马进行步射的托达部骑兵在一口气射出五支狼牙箭后,见可汗卫队展开了反击,在察哈尔一声令下,果断翻身上马向后方撤去。 显然已经上头的疏勒被彻底激怒,如同一条疯狗般狂吠着领军追击过去,殊不知已经中了敌人诱敌之计。 两支骑兵部队在茫茫大地上尽情疾驰,马蹄溅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很快就将大地都笼罩在一层雾霾之中。 “追上去,这群狗娘养得托达人,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疏勒的怒吼被风卷得七零八落,他死死盯着前方托达骑兵扬起的烟尘,手中马鞭抽得马臀渗血。 身后的可汗铁骑早已没了昨夜的疲态,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凶性。 沉重的铁蹄踏的大地阵阵发颤,连远处的枯木都开始不停震晃。 可追出不过五里地,前方的托达骑兵忽然分作两股,像两把弯刀般朝左右两侧的矮坡退去。 “不好!” 异样的举动瞬间让疏勒清醒过来, 他正欲喝令部队包抄,脚下的地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不是马蹄的沉稳轰鸣,而是某种东西被碾压的“咔嚓”声。 “不好,是陷阱!快撤!” 疏勒身边的副将刚喊出半句,惨叫声就已经炸开。 最前排的几名骑兵突然连人带马栽倒,马蹄陷入地面下隐藏的深沟,沟底锋利的木刺瞬间穿透马腹,鲜血混着内脏喷涌而出。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上前去,要么被绊倒,要么被沟里的尖刺划伤,原本整齐的追击阵形瞬间乱作一团。 “放箭!” 矮坡上传来托达部将领冷厉的喝声,早已埋伏在此的托达弓箭手齐齐起身,箭雨如同密不透风的黑网,朝着混乱的可汗卫队罩下。 疏勒猛地俯身贴在马背上,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身后一名士兵的胸口。 “我们中计了,这群卑贱的托达奴隶!” “杀出去!杀出去啊!” 疏勒红着眼,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箭支,想要带领部队冲开包围。 可托达骑兵早已绕到两侧,结成小队不断袭扰,每当可汗卫队想要集结反击,就会被一阵箭雨打乱节奏。 更要命的是,远处又有一支托达部骑兵掩杀而来,从后方堵住了退路。 三面受敌的可汗铁骑如同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只能徒劳地挣扎,人马如同成熟的麦子,被狂风一吹便东倒西歪。 脚下的黄沙,很快被染成一片片暗红。 疏勒此时才彻底清醒,可悔意已经晚了。 他看着身边熟悉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听着马的哀鸣与士兵的惨叫,手中的弯刀开始微微发颤。 他不仅中了诱敌之计,还把父亲给自己,为王庭延续希望的两万铁骑拖进了死局。 “王子快走,我们掩护你!” 就在疏勒不知如何是好,为此战战兢兢之际,一队手盾上已经插满箭镞的可汗骑兵将疏勒死死护在中心。 “王子赶紧走,记得为我们报仇啊!” 可汗卫队的忠心毋庸置疑,在他们心目中,手握兵权的疏勒,就是可汗的代言人,可以为他不惜付出性命。 “唉!” 疏勒重重叹口气,一拉马缰在可汗卫队保护下,向着前方没有敌人的正前方突围而去…… 另一边,与疏勒陷入托达部包围,九死一生的场景不同,处在太阳汗部的乞木耳所部,却变的十分惬意。 从两个女人身上醒来,看了眼碧空万里的天色,乞木耳感觉一阵神清气爽。 他的贴身随从及时帖木儿奉来一杯奶茶。 乞木耳接过后问道:“疏勒王子那边还没消息么?” 帖木儿摇摇头:“一整夜都没有相关消息传来。” 乞木耳犹豫了一下:“托达部的人还在天鹰峡?” “是的左贤王殿下。” “就让埋伏在部落外的勇士们先撤了吧,本来想着等把托达部引过来, 再和疏勒王子里外夹击,彻底结束这次征途,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说这话的时候,乞木耳压根就没有半点怀疑之色,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对于疏勒的命令,他纵使再不满也不敢直接违抗,只能寄希望于这次他的战术布置出现重大失误,导致计策失败。 如今看来,剧本似乎也没有按照疏勒想的方向进行,乞木耳自然是心情大好了。 只要疏勒也失败,那自己去年冬季讨伐托达部失败的屈辱,也就可以洗涮干净了。 至少这一次,自己可是攻克了太阳汗部,全歼了留守在部落据点内的三千托达兵。 论功劳,自己当然是首屈一指了。 就在乞木耳喝着奶茶,畅想战争结束后,自己回到王庭接受万民敬仰的画面时,远处急促轰鸣的马蹄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疏勒王子,王子回来了!” 乞木耳一惊,脸上毫不掩饰挂着一丝失落。 但他还是保持平静命人打开行辕大门迎了出去。 只是,当他看到满身狼狈,身后跟着数千同样疲惫的可汗卫队,还是彻底震惊了。 乞木耳忙冲上去,扶住要跌落马背的疏勒,厉声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 第275章 难兄难弟 “起开!” 疏勒一把推开乞木耳,冲到一名士兵身边夺下他腰间水囊,玩命往嘴里灌。 直到清水淹没咽喉,连咳数声,这才缓过来气。 “说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乞木耳继续追问。 对他而言疏勒死活并不重要,但那两万可汗卫队可是自己眼馋很久的精壮部队。 他们可以有损失,但不能损失这么大!那是自己的根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 疏勒这才愤恨地说道:“托达诡计多端,我是万万没想到,他早已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在我回太阳汗部的途中设下了埋伏,一时不察之下,这才……” 不等他说完,乞木耳直接抓住他双肩前后开始摇晃:“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不是说万无一失的么?为什么现在会这个样子, 两万可汗卫队,那可是足足两万啊,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滚开!” 疏勒一把推开乞木耳。 “我们只是在突围途中分散了而已,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勇士们就会陆续回来, 等我重新组织好军队,定要将托达千刀万剐,方泄我心头之恨。” 说完,他再次举起水囊往嘴里狂灌。 显然疏勒也清楚自己眼下局势有多绝望,即便四散而逃的可汗部曲能回来,形势也不容半分乐观。 水囊里的清水已所剩无几,最后几滴顺着疏勒的下巴滴在干裂的沙地上,瞬间被滚烫的黄沙吸得无影无踪。 他攥着空水囊的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眼底的狠厉却掩不住深处的慌乱。 亲身经历的疏勒,比谁都清楚,即便打散的可汗卫队能找到自己,人数至少也会比预计的少上一半。 托达设伏时虽然没用火器,但突围的部曲要么死在箭下,要么被追来的骑兵分割包围,能逃出来的恐怕连一成也没有。 乞木耳盯着他紧绷的侧脸,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上前一步,用靴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狼牙箭,俯身捡起一支打量一圈,最后直接折断。 “疏勒,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汗卫队损失如此惨重,你打算怎么跟脱脱可汗交代,他可是等着你捷报呐!” 疏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却在对上乞木耳冰冷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嘶吼着说自己还有办法,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滚烫的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卷着沙尘吹过,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虽还遥远,却像重锤般砸在两人心上,那极有可能是托达的追兵。 乞木耳缓缓蹲下身,又捡起一支断箭开始把玩。 他抬眼看向疏勒,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告诉我,疏勒,现在该怎么办,效忠王庭的可汗卫队, 因为你的愚蠢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这个责任必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需要我明言么!” 乞木耳丢下断箭,起身喝道。 “身为主将,却因为布局失误导致可汗卫队损失惨重,按照我们鞑靼各部习俗,你该怎么办?” 疏勒瞳孔一缩,猛地抽出战刀:“乞木耳,父汗说的没错,你果然包藏祸心,你想我死!好趁机接管可汗卫队!” “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疏勒!是你辜负了可汗的信任,寒了草原最忠诚勇士的忠心,你难道就不该为此感到羞愧么?” “闭嘴!我是脱脱可汗的儿子,也是未来接管王庭的可汗!你算什么东西,贺丹汗部的杂种!” 话音一落,帖木儿以及身后卫队齐齐拔刀相向。 疏勒身后的可汗卫队也抽刀将他护在身前。 两边剑拔弩张,似乎一触即发。 “可汗卫队的勇士们,你们还打算继续给这个无能的王子卖命么? 看看你们自己,现在都沦落到什么样子了,这还是那个看上去战无不胜的,纵横南北大漠的可汗铁骑? 来吧,跟随左贤王吧,他会带你们找回昔日曾经的辉煌,你们难道就甘心愿意跟着如此无能的王子去死么?” 然而,对于帖木儿的威逼利诱,这些可汗卫队的士兵虽然脸上闪过阵阵犹豫,却依然坚定的站在疏勒身边。 这一幕让乞木耳既不满,却也在意料之中。 可汗卫队若是那么容易就屈服,那就不是可汗卫队了。 疏勒握着战刀的手微微发颤,要不是身边卫队守护,怕是早就要给乞木耳下跪了。 如今,他借着可汗卫队将士的支撑挺直了脊背,眼底的慌乱很快被一丝狠劲取代:“乞木耳,你休要挑拨离间!这些勇士跟着我父汗征战多年,岂会被你三言两语收买?”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是血的可汗卫队老兵往前踏了一步,沙哑的声音在风沙中格外清晰:“左贤王,我们是脱脱可汗的兵,只认可汗与王子,就算今日战死,也绝不会背主!” 有人开口,其余士兵纷纷附和,握刀的手更紧了些,原本犹豫的眼神也变得坚定。 他们或许怨过疏勒的失误,但可汗亲信骨子里的忠诚,比性命更重。 除非脱脱可汗死,不然这份忠诚必须一直延续下去。 乞木耳脸色沉了沉,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卫队。 那些人虽握着刀,却明显被可汗卫队的气势压得有些发怵——毕竟,可汗卫队曾经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部队,就算只剩残兵,骨子里的威慑力仍在。 于是,乞木耳立马笑出声:“疏勒王子,你这是做什么?如今这种时候难道还要自相残杀么?” 说完摆摆手,示意帖木儿把兵器撤回。 “我只是说有人要为此战责任负责,疏勒王子既然不愿承担,那就只能另人承担了。” 见危机暂时解除,疏勒也放下心来:“这话什么意思?” “汉军迟迟未到,贻误军机导致我们被托达部各个击破,难道就不该他们负责?” “你是说,沈川?” “是,也该让沈川付出些代价了。” 疏勒闻言,果断收刀露出笑容。 “你有什么计划?” “进来说吧。” 第276章 筹谋 鞑靼内战开启之际,汉军这边,依然保住每日五十里速度有序向太阳汗部方向抵近。 “如此缓慢行军,会不会让鞑靼人起疑心?”安红缨对此颇为担忧。 沈川却不以为意:“有疑心也好,无疑心也罢,总之我们的计划是一鼓作气,将王庭、太阳汗部和托达部全部击溃,彻底收复河套。” 安红缨:“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我们现在兵力太少,若是宣府其余各卫一起出兵,或许情况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沈川而不语,宣府边军全部出动? 那河套这块肥肉,以及往后的规划布局还有自己操作空间么? 当然,宣府是绝对不可能出动全部边军,真要有这种魄力,局势也不会变的这般艰难了。 “报~” 这时,丁伯雄来报。 “启禀将军,左贤王部帖木儿求见。” 沈川嘴角微微一勾:“可算来了,让他该过来吧。” “喏!” 不多时,丁伯雄带着帖木儿来到沈川阵前。 坐在马背上的帖木儿并没有下马,只是行了个草原礼,然后问道:“沈将军,请你解释一下,为何你们行军效率如此缓慢。” “你这是在质问我?”沈烈反问道,“你让两条腿的去跟你们四条腿比谁跑的快么?” 帖木儿怒道:“将军可知贻误了多大军机?” “此话何意?” “昨日,我大军遭遇托达部突袭,损失惨重,就是因为将军没有及时赶到战场所致,将军难道不该为此负责?” 话音刚落,李通直接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帖木儿从马背上拽下吼道:“狗鞑子,你给老子听好了,再敢对我家大人吼一个字,老子就把你的蛋给摘了。” 说完直接一记撩阴手,拍住帖木儿胯下。 瞬间帖木儿痛得面目扭曲。 “李通,退下。” 沈川喝止李通摘蛋的行为后,翻身下马走到帖木儿面前:“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帖木儿这才咬牙切齿将昨日疏勒被托达部半路设伏的军情,简单跟沈川说了遍。 沈川听完后,冷笑一声:“还记得我们分兵前是怎么商议的? 大军必须到位后,趁托达部没有反应过来前,再协力合作发起进攻, 疏勒急功好利,不顾大局冒然挺进,如今遭遇大败却把责任推到本将军头上? 怎么,难道你以为本将军会替他那无耻的行为负责!” 帖木儿还要狡辩:“可就是因为你们行军速度太慢,无法及时抵达战场导致的……” 沈川打断他:“你不必再说了,在此之前,你们可曾派人来提前告知?” 帖木儿摇摇头:“这倒是未曾。” “所以,这都是疏勒跟左贤王之间的决策错误,为什么要让本将军在负责? 在见到你之前,本将军对前线战事是一无所知, 而且,此战失败已经导致针对托达部突袭计划失效,眼下局势已经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期! 这一战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帖木儿一听急了:“沈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是打算背弃盟友了么?” “是你们先背弃我的,就因为本将军是汉人,你们就可以撇下我私自做决定,这是摆明不信任我, 既然如此,本将军也就没必要继续和你们联合, 大不了领兵回关内,朝廷那边随便找个理由,最差也不过辞官回家做一介富家翁。” 一听沈川要走,帖木儿顿时急了:“沈将军,请您莫要这般冲动,这件事的确是左贤王跟疏勒王子欠妥, 可如今初战遭逢大败,军中士气低迷,若是您走了,或会让此次联军分崩离析啊。” 沈川负手而立,目光如刀:“分崩离析?帖木儿,你错了。从你们擅自进军的那一刻起,联军便已名存实亡。” 他语气陡然转厉:“我汉家儿郎的性命,不是给你们填坑的!回去告诉左贤王,要么立刻交出军权,由我统一调度;要么,我即刻拔营回师,你们自己跟托达部死磕到底!” 帖木儿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强忍胯下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将军……此事关乎重大,可否容我回禀左贤王再议?” “一天时间。”沈川甩袖转身,声音冷若寒冰,“明天天亮前没有答复,我军即刻转向南归, 至于你们能不能扛住托达部和王庭的夹击……”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毕竟本将军可不想跟着你们白白送死。” 帖木儿再不敢多言,踉跄着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绝尘而去。 安红缨蹙眉上前:“你,真要撤军?若是鞑靼人溃败,河套局势恐将更难收拾。” “虚张声势罢了。”沈川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脱脱年轻时也算是一代名将, 没想到他的儿子居然蠢笨如猪,尚未合兵一处就敢出兵挑衅强敌,跟乞木耳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如今他们损兵折将,更是失去先发制人的军机,若再失去我大军支援,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忽然转头喝道:“丁伯雄!” “末将在!” “即刻派哨骑沿西北方向探查,我要知道托达部的具体动向。” “喏!” “李通,你带一队人马向前推进十里,做出随时后撤的架势。” “喏!” “李玄,你领麾下骑兵营,守住左右两翼,务必确保中军辎重安全。” 众将领命而去。 安红缨若有所思:“将军是在逼左贤王就范?” “事到如今,第一战术安排已经破产,只能逼一逼乞木耳,先迷惑住这群蠢货,等把他们全部引入天鹰峡后,再一网打尽。” 沈川目光深邃,脸上刻着让安红缨都有些心惊的狠辣。 “传令全军,放缓行军速度,多派侦骑,有任何消息,火速来报。” …… 此刻的天鹰峡谷内,被围困了两天的贺丹汗部终于决定展开反击 “勇士们,随我一起杀出去!把这些害的你们无家可归的托达狗贼全部送入地狱!杀啊!” 赤烈一马当先,领着三千铁骑直接冲出峡谷向托达汗部冲去。 “蠢货,贺丹汗的子孙,没有半个成器的。” 见到这一幕的托达笑着命令火器部队挺进阵前。 成排的火铳已经瞄准了远处滚滚黄沙,沉重的火炮也调整好了角度,对准了正前方。 第277章 残酷 “放!” 骑兵逼近火器射程刹那,托达的喝声已在战场上响起。 “砰砰砰——” 成排火铳便喷吐出道道火舌,铅弹如密雨般穿透黄沙,直扑战场前方。 噗噗噗噗—— “吁~” 贺丹部前排骑兵中弹应声栽倒,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瞬间撕裂天鹰峡上空。 他们身上薄薄的那层皮甲,根本挡不住弹丸的肆虐。 这一轮百发齐射,百步之外的贺丹部骑兵真正落地的也就十几人,但对士气的打击却十分巨大。 “放!” 察哈尔代替托达,无情的继续下令射击。 砰砰砰—— 第二轮火铳继续激射而出,奔驰的铅弹在战场上穿梭,再度带起片片血雾。 赤烈俯身挥举盾牌抵挡飞射而来的弹片,刀刃上迸出细碎火星,可身后的铁骑却如撞在铜墙上般,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迅速装填弹药!” “火炮顶上去!” 托达勒马立于塔楼上,继续冷漠的下达军令,目光阴鸷仿佛能滴出水来。 火铳手动作迅捷,刚清空的铳管迅速填装新弹。 于此同时二十门火炮早已重新校准,炮口对准了前方已经略显混乱的阵形。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震得地面发颤,灼热的铁弹砸进骑兵群,瞬间炸开血肉模糊的缺口,断肢与黄沙混在一起,染红了整片战场。 一枚实心弹从空中划过,落在一片干硬的地上瞬间形成跳弹,以直线方式在马群中腾起团团血雾,起码造成五人以上伤亡的战果。 另一发炮弹直接撞在一名骑兵脑袋上,当场将他头颅凿裂,胯下坐骑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主人继续驰骋几步后,重重将他摔落在地。 “冲,继续给我冲!” 炮火洗礼过后,贺丹部的骑兵阵型变的更为混乱,逼的赤烈双目赤红,嘶吼着率领亲卫继续突围。 “蠢货!” 托达冷笑一声,抬手间,前排火铳手迅速分开,数百名死士手持砍刀突然从后方杀出,直接迎着贺丹部的骑兵扑杀过去。 步骑交锋,在战场上交错一瞬间,凄厉的嘶吼伴随痛苦的哀鸣,奏响一曲草原哀歌。 砰~ 两骑对冲间来不及闪避,直接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轰响。 托达部死士当即被撞飞半空,在空中吐出一道血弧后,当即淹没尘埃。 而那名贺丹部骑兵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经过刚才一撞,托达死士已经将长刀甩进了他的头盔,死的不能再死。 枪矛刺穿甲胄,刀刃洞穿躯体的呲响此起彼伏。 这支死士勇不可挡,凭借血肉之躯硬是缓住了赤烈所部三千铁骑。 但可惜这不是武侠玄幻世界,没有以一敌百的奇迹,纵使这数百死士再过强悍,在绝对的兵力差距下,很快就被淹没。 不过,这些死士的死并非徒劳,他们用血肉之躯,将赤烈所部近千战马的腿砍断。 贺丹骑兵失去坐骑,瞬间沦为待宰羔羊。 火铳手趁机上前,近距离扣动扳机,铅弹轻易击穿薄薄的甲胄,溅起漫天血雾。 “蠢货!你以为凭这点人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托达的笑声顺着风飘来,带着刺骨的嘲讽。 “看看你现在,贺丹汗的子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们都在为你的愚蠢陪葬!” 赤烈回头望去,只见跟随自己突围的三千铁骑已不足半数,剩余的士兵被托达部众层层包围,每一次反抗都换来更残酷的屠戮。 一名亲卫队长策马冲到他身边,浑身是血:“首领!不能再打了!我们撤回峡谷,还有一线生机!” 轰~ 话音刚落,一枚炮弹落在两人不远处,亲卫队长的战马瞬间受惊侧翻。 他摔在地上,脑袋直接甩在一块风干的岩石上,当场暴毙。 赤烈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他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撤!退回峡谷!”他咬着牙调转马头,挥刀劈开身前两名敌兵,朝着峡谷入口冲去。 托达见赤烈要逃,冷哼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 飕飕飕—— 早已待命多时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矢如飞蝗般追向赤烈。 赤烈俯身贴在马背上,箭矢擦着他的盔甲飞过,射中身后紧随的士兵。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夹紧马腹,任凭战马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狂奔。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赤烈冲进天鹰峡谷的阴影中,回头望去——托达部的士兵正打扫战场,贺丹部的旗帜倒在血泊中,三千铁骑只有不足千人归还。 他扶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气,战马也因力竭倒在一旁,显然已经废了。 峡谷内的风带着血腥气吹过,赤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阴狠毒辣:“托达,你给我等着!” 然后手一挥,对仅存的残军吼道:“撤!回天鹰峡!” 而峡谷外,托达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抬手示意士兵点燃火把,将贺丹部士兵的尸体堆在一起焚烧:“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哈哈哈哈。” 火光冲天,浓烟顺着峡谷飘入深处,落在赤烈的脸上。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岩壁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贺丹,这就是你的手段么?以你儿子为诱饵,就想要探出我的底线?” 托达汗可以说是草原上少有能组织起数万集群规模的优秀统帅。 甚至对大兵团作战,尤其是涉及骑兵对冲的经验,比之沈川更要成熟许多。 对于这次天鹰峡突围,他敏锐察觉太阳汗部可能发生了内讧,现在的太阳汗,真正的领导人是贺丹汗。 不过,那又如何呢?托达压根不在乎。 “报,族长!太阳汗本部据点已经被左贤王乞木耳占领了,目前正跟疏勒汇合了。” “知道了。” 收到探马来报,托达丝毫不觉得意外,依旧保持着那令人绝望的冷静。 “乞木耳这种蠢货,消灭他易如反掌,由他闹吧,让这废物把局面搅的越乱越好。” 霍阙跃跃欲试:“父汗,需要我带兵帮你去收复太阳汗部么?” 托达摇摇头:“不必了,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敌人是贺丹汗部,他们一日不灭,我心一日难安。” “至于乞木耳跟疏勒,这两个各怀鬼胎的莽夫,早晚会因为意见不合出意外,无需管他们。” 第278章 贺丹汗的反击 “父汗,我失败了!请您惩罚。” 回到天鹰峡,赤烈跪在贺丹汗跟前,满脸沮丧。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遭受父亲一顿鞭笞时,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的儿子,你做的很好,为什么要惩罚你?赶紧起来吧,哈哈哈。” 赤烈被扶起后,满脸不解。 “父汗,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若是三千人便能突破托达部守势,那托达就不是我认识的托达了!” 贺丹将赤烈引到自己营前坐下。 “我从没指望这第一波攻势就能突破托达部的重围,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麻痹他们,为第二次的攻势做准备。” “父汗,这是什么意思啊?” “第一次突围,定是敌人警惕性最高的时候,失败是必然的, 但如果在我们第一次失败后,再调派一支骑兵突围,你觉得会怎么样?” 听完贺丹的解释,赤烈眼前瞬间一亮:“我懂了,父汗的意思是,趁托达部初战胜利放松警惕时,我们再度发起进攻?” “哈哈哈。” 贺丹拍着赤烈的肩膀,露出满意的神情。 “赤烈,我的儿子,你总算明白了我的用意。” 赤烈立马单膝下跪:“父汗,请务必由我来亲自雪涮耻辱吧。” “儿子,你当真愿意继续冲锋?” “请父汗下令吧!” “好,你先在此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为父与你一道出征,一鼓作气冲杀出去!” “嗯!” 赤烈用力点头,贺丹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 此刻,托达汗部,主军大帐。 “霍阙,察哈尔,你们现在各领五千精骑,埋伏于丘陵两侧, 等听到中军角号响起时,不要犹豫立刻向中军回援。” “父汗,这是做什么,是担心有援军来驰援太阳汗部?” 托达冷笑一声:“你们不了解贺丹这老狐狸,今日一战,如果他真的想要全力突围,就只有区区三千骑么? 这次突围,不过是贺丹的诡计,想以此迷惑我们,趁大军放松警惕的时候,然后发起新的突袭。” 察哈尔大惊:“族长的意思是,贺丹汗还会发起进攻?” 托达点点头:“去准备吧,这一次我要让他损兵又折将,彻底将他击垮!” “是!” 察哈尔跟霍阙立马大声领命,脸上写满了兴奋…… 两个时辰后,赤烈按捺住心头的急切,亲自检查着战马的鞍鞯,血腥厮杀留在甲胄上未干的血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指尖划过甲片缝隙里的血痂,第一次突围时的厮杀声又在耳边响起。 两个时辰的休整如白驹过隙,当贺丹汗身披玄色铠甲、手持虎头枪走出主营时,帐外的一万精骑早已列成整齐的锋矢阵,马蹄踏在碎石地上,连呼吸都透着紧绷的战意。 “勇士们,出发!” 贺丹勒动缰绳,黑马长嘶一声踏碎残阳,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黑鹰。 赤烈紧随其后,弯刀斜挎在腰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托达部的联营。 据探马来报,现在托达部营地竟是真如父汗所料,的透着几分松懈,完全没有第一次交锋时的严阵以待。 “父汗果然料事如神!” 赤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贺丹没有接话,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征战半生,深知托达绝非易与之辈,虽然他筹谋好了一切,但方才营外的松懈,总让他觉得像是刻意织好的网。 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再慢些,让前锋探马先去看看。” 直到来到托大阵前三十步,贺丹才勒住马,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可话音刚落,前方营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原本松懈的守卫瞬间举盾列阵。 下一秒,成排严阵以待的火铳手过盾牌缝隙,将漆黑的铳口对准了贺丹。 同时,火铳手身后一排弓箭手直接开弓松弦,箭矢如飞蝗般扑向贺丹部骑兵。 “不好!我们中计了!” 贺丹猛地挥枪格挡,铁枪与箭矢碰撞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呜呜呜——” 几乎是同时,尖锐的角号声刺破夜空,两侧的丘陵后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骑兵,黑色的旗帜如潮水般铺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正是托达部的伏兵! “父汗,我们中埋伏了!” 赤烈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拔出弯刀劈开迎面射来的箭矢,却见托达部的骑兵已从三面合围,自己带来的两千精骑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马蹄踏翻,惨叫声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稳住!后队变前队,向左侧山口突围!” 贺丹厉声喝道,虎头枪一挥,枪尖如闪电般刺穿一名敌兵的咽喉,鲜血溅在他的战甲上,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 可托达部的士兵像是早有准备,左侧山口很快也出现了敌军的身影,密密麻麻的盾牌组成一道铁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贺丹老狐狸,我说过,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注定是我永远是手下败将!” 托达的声音从丘陵顶端传来,他身披银色战甲,手持长弓,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被困在中间的贺丹部众。 “你以为那些可笑的把戏能骗得过我?今日这天鹰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托达抬手一挥,身边的亲兵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敌军骑兵如潮水般发起冲锋,长枪林立,朝着贺丹的残部碾压而来。 赤烈护在贺丹身侧,弯刀已经砍得卷了刃,手臂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滴,染红了身下的战马。 “父汗,您先撤,我来断后!”赤烈咬紧牙关,想要拨转马头冲向敌军。 贺丹却一把拉住他的缰绳,脸色凝重地摇头:“不行,现在撤不出去,只能拼了!” 他环顾四周,见右侧敌军的阵型相对薄弱,便对身边的亲兵喊道:“所有人听令,跟着我冲!只要冲开一道口子,就能回天鹰峡!” 贺丹策马向前,虎头枪在夜色里舞得如银龙出海,凡是挡在他身前的敌兵,无不被一枪挑落马下。 赤烈紧随其后,手中弧刀上下翻飞,护着贺丹的侧翼。 几名亲兵也跟着冲锋,组成一道小小的冲锋阵,朝着右侧的敌军杀去。 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他们刚冲开一道小口,很快又被新的敌兵补上。 有亲兵为了保护贺丹,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刺来的长枪,鲜血喷溅在贺丹的脸上,让他的眼神愈发猩红。 “杀!” 贺丹怒吼一声,枪尖刺穿一名敌将的胸膛,甩飞后顺势夺过他的战马,朝着缺口再次冲锋。 赤烈的体力渐渐不支,手臂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就在这时,一名敌兵的长枪朝着他的后背刺来,贺丹眼疾手快,回身一枪将敌兵挑飞,却没注意到身后另一名敌兵的弯刀已经劈了过来。 “父汗!” 赤烈惊呼一声,想也没想便扑到贺丹身前,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划破甲胄,深深砍进他的肩胛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赤烈闷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赤烈!” 贺丹瞳孔骤缩,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心头又痛又怒。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全军覆没,必须尽快突围。 “所有人跟我一起,用尽全力冲!” 贺丹将赤烈护在身前,策马朝着缺口发起最后的冲锋,铁枪如疯魔般挥舞,枪影重重,逼得敌军连连后退。 或许是贺丹的勇猛震慑了敌军,又或许是夜色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在付出了近千士兵的代价后,他们终于冲开了一道缺口,朝着天鹰峡的方向逃去。 托达见状,想要率军追击,却被身边的霍阙拦住:“父汗,夜色太深,天鹰峡地形复杂,若是追进去恐有埋伏,不如暂且收兵,明日再做打算。” 托达望着贺丹逃走的方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下令停止追击:“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明日一早,对天鹰峡发起总攻,务必将贺丹彻底消灭!” 夜色渐深,当贺丹和赤烈带着不足五百人的残兵逃回天鹰峡时,峡口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名留守的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贺丹回来,士兵们连忙上前搀扶,可当他们看到赤烈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时,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贺丹抱着赤烈翻身下马,胸口剧烈起伏,战甲上的血顺着枪杆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将赤烈交给军中巫医,自己则拄着虎头枪站在峡口,望着托达部联营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凝重和不甘。 “父汗,我们……我们还剩多少人?” 赤烈悠悠转醒,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贺丹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放心,我们还没输。” 可话虽如此,贺丹心里却清楚,经此一役,天鹰峡的守军已不足万人,粮草盐巴也所剩无几。 托达若明日发起总攻,他们怕是连抵挡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再次刮过天鹰峡,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绝望。 贺丹望着漆黑的夜空,手指紧紧握着虎头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绝望,弥漫在所有人心头。 第279章 短暂的联盟 天鹰峡一战如火如荼之际,经过两日的等待,被击溃松散的可汗卫队陆续回到了太阳汗部。 只是清点人数后,疏勒脸色非常难看,现在的可汗卫队人马,比预期足足少了一半,真正还能上战场的却不足八千人。 “不用担心,再等几日,相信还会有更多分散的勇士会回来跟你汇合的。” 乞木耳拍拍疏勒肩膀,看似在安慰,实则却是充斥着一股幸灾乐祸。 疏勒对此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岔开话题:“那个沈川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汉人卑鄙狡诈,异常无耻,怕不是有什么阴谋。” 乞木耳却是信心十足:“放心吧,他们会到的,等汉人的军队到了,那就是我们可以跟托达汗部决战的时刻。” “报~” 二人正在交谈时,帖木儿探察情报归来。 “启禀王子殿下,左贤王,天鹰峡有新的军情。” “昨日太阳汗部两度出兵欲要突破托达部防线,结果却都失败,现在太阳汗部的主力龟缩在天鹰峡内部,动弹不得。” 疏勒闻言,果断起身:“这是雪耻的最佳时机,托达跟达拉血战,此刻定是人疲马乏,此刻出击正是绝佳时机!” 乞木耳:“不急,这里面会不会是托达的陷阱,这个人狡诈如狐,绝对不好相与。” “左贤王,你这是怕了么?”疏勒讥讽道,“我鞑靼勇士,可不怕什么阴谋诡计。” 乞木耳摇摇头:“冷静点吧疏勒王子,还是等沈川到了再说,他是汉人,鬼点子定比我们多。” 说话间,又有一探马来报:“启禀疏勒王子、左贤王,沈川在营外求见。” 乞木耳:“速速有请。” 此刻,因为疏勒大败,且折损不少部落勇士,名声大为受损,对联军主导权,已经潜移默化到了乞木耳手里。 疏勒虽然心里十分不爽,却也只能暂时压下这股怨念。 不多时,沈川带着李通、秦开山,大步踏入营地。 “沈将军,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啊。”一见到沈川,乞木耳立马开始阴阳怪气,“要是再晚来几天,怕是我鞑靼各部的血,都要在草原上流干了。” 沈川冷笑一声:“那么是谁自作主张,造成这一切的呢?本将军可记得当初分兵时讲的明明白白, 合兵之后由我汉军负责牵制火器部队,你们的骑兵上阵厮杀,结果这才几天就变卦, 可笑的是本将军最后一个得知,然后就把这责任推到本将军身上,真以为我有那么蠢?” 乞木耳脸上一尬,忙道:“沈将军息怒,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 沈川直接到疏勒边上坐下,看着铁架子上烤着几块鹿肉,直接抓起边上盐巴洒了一圈后,拿起一块塞入嘴里。 “事情考虑的怎么样?这联军现在该听谁指挥?” 说到正题,疏勒跟乞木耳齐齐变脸。 “都不说话,看来是愿意暂时听我指挥了?” 沈川撕咬下一块鹿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油脂沾染了他的指尖,火光映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指挥权?” 乞木耳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 “沈将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此刻正需一位能凝聚各方、智勇双全的统帅,只是你毕竟是汉人,我怕把指挥权交给你,麾下都不服啊。” 沈川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或许可以考虑去跟托达部合作,我想他很乐意在后方多出一名天降盟友。” 疏勒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被乞木耳一个会意的眼神制止。 “哼!” 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沈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咽下口中食物,用布巾缓缓擦着手。 “左贤王,你给个态度吧。”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天鹰峡出口外一片开阔地带。 “太阳汗部主力被困峡内,如瓮中之鳖,灭亡已经是时间问题, 然后托达部在解决漠南最大对手后,主力就可以掉头从容攻打我们,到时你们该怎么办?” 接着,他的手指划出一道弧线,指向骨架屏风上天鹰峡方向。 “所以,乞木耳左贤王,你部骑兵即刻拔营,向西迂回,大张旗鼓,做出佯攻的样子,给托达造成你要强攻的假象。” 乞木耳一怔:“佯攻?托达会信吗?他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是否是佯攻,取决于他信不信。” 沈川目光锐利,语气不容半丝质疑。 “而且到了如今这种地步,我们已经没有太多选择,太阳部若是被击败,那接下来就该我们迎接托达的全力反扑, 趁现在太阳汗主力还没有完全崩溃,我们要最后搏一把。” 不等乞木耳细想,沈川转向疏勒:“疏勒王子,你尽可能收拢所有可战之兵, 与左贤王一道开赴天鹰峡东侧入口,依山势立稳营寨, 多布旌旗,日夜擂鼓,作出随时准备全力进攻的姿态,迫使托达有被左右包抄的压力,退入天鹰峡内。” 疏勒皱眉:“托达所部悍勇异常,步、骑皆是精锐,怕是不好打啊!” “谁说我们要打进去?”沈川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我说了,是要把托达部……逼进去!” 他手指重重敲在天鹰峡最狭窄的咽喉处:“托达若分兵去挡乞木耳,正面兵力便减弱, 他若见我军大举压境,后方又受威胁,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乞木耳眼中精光一闪:“他会担心太阳汗部残军与我里应外合! 他要么不惜代价先强攻灭掉峡内的太阳汗,要么……就会将部队收缩,甚至主动退入天鹰峡深处, 凭借更狭窄的地形稳固防御,同时堵死太阳汗部突围的道路!” “没错!”沈川斩钉截铁,“天鹰峡内地势复杂,补给困难, 托达部一旦大部涌入,人数优势难以展开,骑兵机动更是荡然无存, 而我们,只需牢牢锁住东西两口!乞木耳左贤王,你部骑兵机动,在外游击,截其粮道,猎其游骑, 疏勒王子,你与我汉军扼守东口,深沟高垒,耗其锐气, 时日渐久,托达部粮草不继,人马困顿,军心必乱! 届时该怎么办,还需要我明说么?”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乞木耳与疏勒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权衡。 沈川的计划胆大而刁钻,避实击虚,将一场艰难的正面决战,转化为一场比拼耐心和后勤的围困战,充分利用了地形和托达多疑的心理。 疏勒深吸一口气,尽管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损失最小、胜算最大的方案。 良久,他闷声道:“有多大胜算?” 沈川:“那就得看两位是否愿意真心听从沈某一次了,而且眼下,你们还有其他选择么?” 乞木耳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敬佩:“沈将军深谋远虑,我等不及,就依将军之计,我即刻整顿兵马,西进作动!” 疏勒也艰难地压下傲气,沉声道:“我这就去收拢士卒,移营布防。” 沈川看着暂时被压服的两股势力,知道这只是危机下的权宜之计,他语气稍缓: “如此甚好,二位放心,此战功成,击破托达叛军,二位皆是首功,我汉军,只为边境安宁,别无他求。” 暂时的联盟在共同的利益和强力的手腕下得以维系。 乞木耳与疏勒各自领命而出,帐外很快传来号角声声与兵马调动的喧嚣。 沈川走到帐口,望着草原上渐次亮起的火把长龙,目光幽深。 李通低声问道:“将军,他们真会甘心听令?” 沈川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逐渐狠辣:“至少在天鹰峡的托达部被击垮之前不用担心,之后,就是入穷匕现,彻底摊牌的时候。” 第280章 溃不成军 翌日,天鹰峡前,托达部驻地前,托达凝望着深邃的天鹰峡谷,陷入了沉思之中。 昨日,他从被俘虏的太阳汗部口中得知,原太阳汗部的族长达拉已经被贺丹杀死,并成为了太阳汗部新的族长。 对于这个消息,托达并不感到意外。 贺丹狼子野心,又怎么可能会屈居人下,只要能找到机会,就一定会取而代之。 达拉是个酒囊饭袋,引狼入室的行为无疑就是自取灭亡,丝毫不值得同情。 唯一让托达感到震惊的是,太阳汗部的士兵,居然就这样甘心成为贺丹的部曲,为他而战。 “老狐狸,我不得不承认,你虽然仗打的十分稀烂,但领导指挥能力却比达拉这个蠢货强太多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现在的你,已经穷途末路,这天鹰峡,便是你最后的葬身之地。” 托达心意已决,当即唤来察哈尔下令:“传我军令,所有火炮就位,今日,我要炮轰天鹰峡!” 察哈尔一愣:“族长,这会否太过浪费弹药了?天鹰峡这么大,我们也找不到贺丹汗部在哪里啊!” “你只管按我吩咐去做,不要多问。” 托达语气不容置疑,察哈尔也只能照做。 不多时,霍阙得知消息后来找托达:“父汗,你这是做什么?炮轰天鹰峡根本没有意义啊。” 托达冷声回道:“你不懂,我这是逼贺丹出来跟我决一死战。” “但昨日贺丹部大败,他们损失巨大,想来内中粮草也不够,只要我们再围困两天,他们定会不战自溃!” “你不了解贺丹,他是个诡计多端的智者,两天时间足够他想出脱身之策,这时候要是不再逼他一把,谁也不能肯定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 “我的儿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要被眼前的优势迷惑双眼,我曾亲眼见过因为骄傲而身首异处的异端将领, 也见证过由盛转衰的古老王国,没有任何事都是注定的,除非在他分出该有的结果之前,明白了么?” 霍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按照托达吩咐退下了。 就在火炮布阵完毕,四十门均重三千斤的前膛火炮已经装填好了弹药。 炮手一只手捂住耳朵,一只手将火把递到引线前,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万炮齐发。 “报~~” 就在这时,一探马快速冲到托达阵前。 马背上的骑兵翻身下马,不顾自身疲惫跪在托达面前。 “族长,左翼二十里外发现大量骑兵,骑马有一两万人,是左贤王部出动了。” 不等托达开口进一步询问,又有一探马来报:“族长,右翼二十里外发现数之不尽的骑兵,正朝天鹰峡方向逼近,是王庭的可汗卫队。” “哈哈哈……” 托达汗笑了。 “没想到他们来的还真是时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种时候,看来他们之中定有人在指点, 否则无论是疏勒还是乞木耳,一群莽夫怎么会选这么好的时机。” 察哈尔:“族长,那现在怎么办?” 托达笑道:“无妨,纵使他们背后之人再有如何锦囊妙计,但实行的永远都是人, 疏勒跟乞木耳,皆是有勇无谋,经不起挑衅和挫折的人,只要将他们激怒,就可以轻易击败他们。” 察哈尔点点头:“那我们先对付哪一路?” “先破乞木耳一路,这个懦夫只要遭到些许挫折,就会只顾逃命,以此也能震慑疏勒。” “此事就交给哲离跟霍阙去做吧,有哲离这等悍将在,乞木耳根本不是对手,可以将他们引入天鹰峡内。” “是!” 察哈尔大声领命后,立刻按照吩咐去做了。 …… 接到托达命令的哲离,当即与霍阙各点三千精骑,朝着右翼乞木耳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人在距乞木耳大军十里处勒马驻足。 霍阙年轻气盛,按捺不住请战:“哲离将军,不如直接冲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哲离却抬手按住他的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尘烟:“可汗有令,需先激怒乞木耳, 这莽夫最忌人说他‘怯懦’,我们先折他锐气。” 说罢,他令士兵将数十面嘲讽旗帜插在阵前,旗上赫然写着“左贤王避战如鼠,只敢躲在王庭羽翼下” 又让嗓门洪亮的兵卒循环高喊,故意说出自己头顶草原的光辉过往…… “可恶,哲离,托达,不杀你们难消我心头之恨!” 果然,不过半炷香时间,乞木耳就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本就因托达部按兵不动而心焦,此刻听闻这般羞辱,顿时双目赤红,一把扯下帐中悬挂的战刀:“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辱我!今日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副将帖木儿连忙上前阻拦:“左贤王,这是激将法!托达部早有防备,我军若贸然出击,恐遭埋伏!” “埋伏?”乞木耳狠狠将刀劈在案几上,顿时木屑飞溅一分为二,“我有两万骑兵,难道还怕他五千人?再敢拦我,休怪我不念旧情!” 说罢,他不顾帖木儿的苦苦劝阻,翻身上马,亲自率领大军冲出营门,直扑哲离与霍阙的阵前。 哲离见乞木耳果然中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霍阙道:“按计划行事,你领两千人佯攻,引他主力追击,我则绕至他后方,断其退路。” 霍阙领命,立刻率领部众迎了上去,与乞木耳的先锋部队厮杀起来。 双方刚一交手,霍阙便故意装作不敌,且战且退,一步步将乞木耳的大军引向预设的山谷。 乞木耳杀红了眼,只想着追上霍阙报仇,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异常,更是下令全军出击。 此时,他把沈川交代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待乞木耳的主力尽数出动后,哲离率领的三千骑兵突然从两翼丘陵中杀出。 突如其来的攻势,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瞬间将乞木耳的大军分割成数段。 “不好!中计了!” 乞木耳这才反应过来,想要下令撤军,却发现退路早已被哲离堵死。 他的大军被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士兵们顿时陷入恐慌,阵型大乱。 哲离与霍阙趁机率军猛攻,左冲右突,麾下骑射抵面射击,战场顿时响起成片哀嚎。 帖木儿见局势危急,拼死护在乞木耳身边,挥舞着长枪斩杀冲上来的敌兵,大声喊道:“左贤王,快往天鹰峡方向撤,我来断后!” 说罢,他率领自己的亲卫部队,朝着哲离的主力部队冲去,想要为乞木耳开辟一条逃生之路。 乞木耳此时早已吓破了胆,想都没想就按照帖木儿的话,撇下大部兵马领着残军朝天鹰峡撤退。 而帖木儿则领着死士义无反顾与哲离所部撞在一起。 仅仅一瞬,人仰马翻,黄沙弥漫。 “蠢货!” 哲离见状,提刀迎了上去,与帖木儿战在一处。 然而只是三个回合交锋,帖木儿就被一箭射穿后背,举刀的手顿时一滞。 哲离顺势抓住一个破绽,一刀劈中帖木儿的肩胛。 “嘿~” 伴随哲离一声沉喝,长刀直接从上至下,将帖木儿连人带马砍成两半。 帖木儿死后,其余亲卫也被尽数围歼。 乞木耳得知副将战死,却没时间悲伤,只是率领身边仅存的数千残兵,奋力冲破一处薄弱的包围圈,朝着天鹰峡的方向狼狈逃窜。 乞木耳一走,本就一盘散沙,没有多少士气的左贤王部齐齐下马投降。 哲离与霍阙并未穷追不舍,只是率军清理战场,收拢俘虏,任由乞木耳带着残兵逃向那座早已被托达视为“绝境”的天鹰峡。 黄昏时分,天鹰峡的入口如一张巨大的嘴,静静等待着乞木耳和他的残兵,而托达的大军,正从后方缓缓逼近,将这座峡谷彻底变成了瓮中之鳖。 第281章 铁血汉旗 “报~” 丁伯雄领着两名夜不收,气喘吁吁奔至沈川身前。 “大人,天鹰峡最新军情,乞木耳部与托达部在三十里外发生正面交锋, 乞木耳所部大败,被俘虏击毙多达上万人,目前乞木耳率领残部已经退入天鹰峡内。” 一旁的安红缨闻言,冷眉凝蹙:“这个乞木耳,当真是不堪大用,几次三番叮嘱让他不要妄动,不想却是只字未闻。” 秦开山冷笑:“鞑靼人生性野蛮,若是那么轻易能听从指挥,就不会有这样的失败。” 沈川表现却是异常平静:“疏勒部是什么状况?” 丁伯雄回道:“疏勒得知乞木耳大败,登时手忙脚乱,吓的直接后退十里主动安营扎寨,不敢再上前半步。” “鞑靼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沈川听完冷笑一声,“当年黄金部落的时代,已经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些各自为战的鞑靼部身上。” 曹信上前一步:“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川想了想:“是时候该决战了,让陈然、孙学藩进账。” “是。” 一侧的亲卫领命离去。 “丁伯雄,你先下去休息吧,马上你就要更累了。” “谢过大人。” 丁伯雄已经两天两夜没阖眼,打着哈欠退出了大帐。 安红缨问道:“现在计划有变,还是打算要强攻么?托达部损失不大, 我们联军又遭遇大败士气低迷,此时发起突击,能有多少胜算?” 沈烈:“差不多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疏勒、乞木耳这俩废物能成什么事, 他们对我而言唯一的用处,就是消磨托达部的体力罢了。” “托达部经历那么长时间的鏖战,早已精疲力尽, 加上连番血战获胜士气高涨,定然产生轻敌之心,而这也是我们扭转战局最关键的一步。” 李玄:“可是托达部依然拥有绝对的骑兵优势,我们……” “所以,我这些天才让孙学藩跟陈然连夜加工破敌工事,这是我们击败托达部骑兵最重要的关键。” 话音一落,孙雪藩跟陈然踏入了帐篷。 “嘱托你们制造的东西,进展的如何了?” “回禀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完成了。” “很好。” 沈川脸上浮现一抹残忍。 “通知全军,明日便向天鹰峡进发!” …… 天鹰峡内,贺丹、赤烈、乞木耳父子三人坐在营地篝火前面面相觑。 这是自去年贺丹部沦陷后,父子三人第一次见面。 就是任谁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短暂的沉默过后,赤烈率先开口讥讽道:“你说,我是该喊你左贤王,还是亲爱的弟弟呢? 当年就是因为你的背叛,才让父汗跟我流落草原各地,你就是我贺丹部的罪人,贺丹部也因为你而毁灭!” 乞木耳冷笑一声:“赤烈,我就是因为看不惯父汗什么都偏着你,这才决定投奔王庭证明自己, 事实上,贺丹部若不是我力挽狂澜从汉人手里夺回来,早就已经完蛋了。” 赤烈:“还不是因为你,贺丹部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乞木耳,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乞木耳当即起身:“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打骂的懦夫?赤烈,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眼看二人就要手足相残,贺丹汗猛地开口:“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现在都在一条绳上,谁也离不开谁!” 赤烈:“父汗,乞木耳这叛徒……” 贺丹汗大吼一声:“我说够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先渡过眼下难关再说!” 赤烈的话卡在喉咙里,望着贺丹汗鬓角的白霜和眼底的红血丝,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溅在三人沾满血污的袍角上,映得乞木耳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 “父汗说得对,”乞木耳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托达军队把峡口堵得严实,再耗下去,我们连喝的水都要断了。” 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肉干,掰成三截,扔给赤烈和贺丹汗,“这是最后一点存货,吃完了,要么冲出去,要么等着被托达的人砍脑袋。” 赤烈接过肉干,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去年贺丹部还在的时候,他们围着火堆分食的是刚烤好的整羊,如今却要靠这点干粮苟活。 他抬眼看向贺丹汗,只见贺丹正低头啃着肉干,显然有了决断。 “托达部今晚肯定放松警惕,”贺丹汗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抹了把嘴,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 “峡口西侧有片乱石坡,是他们的粮草营,守卫应该薄弱, 赤烈,你带两千个死士,从乱石坡绕过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乞木耳,你率本部的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主力; 我亲自带本部守在峡口内侧,等你们得手的信号,再夹击他们。” 赤烈皱眉:“父汗,守峡口太危险,不如我留下……” “不用,”贺丹汗打断他,眼神坚定如铁,“我熟悉这里的地形,万一你们遇袭,我能从侧面接应, 你们俩记住,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今晚都得一条心。 要是谁耍花样,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乞木耳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篝火下泛着冷光:“我不会耍花样,我和托达不共戴天!” 赤烈也跟着站起,将弯刀入鞘,虽没说话,却点了点头,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没有反驳乞木耳的话…… 三更时分,天鹰峡内一片寂静。 赤烈带着两千死士,脚踩软布弃马步行,沿着乱石坡悄悄摸向托达的粮草营。 月光透过峡壁的缝隙洒下来,照亮地上的碎石,也映出死士们脸上视死如归的神情。 他们都是贺丹部的老部下,哪怕部落散了,也愿意跟着主人拼一把。 “都小心点,前面有哨兵。” 赤烈压低声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两个托达部的哨兵正靠在粮车旁打盹,手里的长矛斜插在地上。 赤烈使了个眼色,两名死士如猎豹般扑出,捂住哨兵的嘴,弯刀一抹,鲜血便顺着哨兵的脖颈流下。 没等尸体倒地,赤烈已经带人冲了上去。 他们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在粮车上,点燃火把扔了过去。 “轰!” 刹那间火光冲天,粮草营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呛得托达部的士兵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乱作一团。 “想箭!” 赤烈大喊一声,一名死士立刻射出想箭,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峡口另一侧,乞木耳看到信号,立刻拔出弯刀:“兄弟们,冲啊!” 他率领残部,朝着托达的主营发起猛攻。 托达部的士兵刚被粮草营的火情惊动,又遭正面袭击,一时难以招架,节节败退。 可就在乞木耳以为要得手时,四周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无数火把亮起,托达的骑兵从暗处涌出,将乞木耳的残部团团围住。 托达马立于阵前,手持马鞭指着乞木耳,哈哈大笑:“乞木耳,你以为这点小伎俩能骗得过我?我早就料到你会来偷袭,特意设下了埋伏!” 乞木耳心头一沉,回头望去,只见赤烈带着死士也被托达的人围在了粮草营附近,首尾不能相顾。 噗呲~ 他挥刀砍倒冲上来的一名骑兵,却被另一名骑兵的长矛刺穿了胳膊。 鲜血顺着长矛流下,滴在地上,染红了尘土。 “父汗!” 乞木耳大喊一声,看向峡口内侧。贺丹汗正带着二十人冲过来,想要救援,却被托达的骑兵拦住。 贺丹虽勇猛,却架不住对方人多,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动作也渐渐迟缓。 托达见状,笑得更得意了:“贺丹汗,乞木耳,赤烈,今日就是你们父子的死期! 我要把你们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天鹰峡的岩壁上,让所有鞑靼人都知道,反抗我的下场!” 托达的士兵士气大振,朝着三人的方向猛冲。 乞木耳的胳膊越来越痛,赤烈的身上也满是伤口,贺丹汗更是快要支撑不住。 军队迅速被托达部分割包抄,然后一一剿灭。 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望着越来越近的托达骑兵,眼中都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呜—— 一道金光刺破晨雾,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角号声。 乞木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支穿着汉军盔甲的部队,举着长矛和盾牌,迎着朝阳,如潮水般涌来。 尤其那面赤色汉旗,在朝阳映射下,是那般的耀眼。 “汉军!是沈川的汉军,他们终于来了,哈哈哈~” 乞木耳顿时大笑起来,甚至落下了激动的泪水。 第282章 初战即决战 “呜~~” 激昂的号角在朝阳初升的东方响起。 咚咚咚—— 战鼓齐鸣,震的大地都不停颤抖。 正在天鹰峡前交战的双方齐齐放下武器,回头看向那远处丘陵地平线上出现的阵列。 “威武——” 李通一声激昂咆哮。 “吼——” 吼声如雷,冷冽的盾墙迅速在战阵前方布置防线。 身后,辎重队迅速将车阵布置完毕,上千名鸟铳手已经各自就绪,迎接战争的到来。 “汉军?” 当看到这一幕时,托达眼神瞬间变的凝重无比。 哪怕隔着老远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传令察哈尔,立马让火器部队迎击!” 其实托达想要派遣骑兵部队突袭,但奈何现在的骑兵部队已经全都用于对付贺丹父子三人,分不出更多的兵马。 上万名蓄势待发的鞑靼火铳手,立马列阵,迎着汉军方向行去。 同时,有二十门火炮紧随队伍之中。 沈川冷漠地看着战场,直至看到托达派出了火器部队,嘴角这才挂上了微笑。 “东施效颦,不堪一击。” 论火器对射,沈川压根就不怂任何人。 当托达部上万火铳手喊着口号逼近阵前三百步时…… “子母炮,推上来!” “等敌人靠近二百步,给我狠狠地打!” 伴随沈川一声令下,阵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天鹅哨声…… 朝阳的光芒被硝烟割裂成破碎的金线,洒在冰冷的大地上。 天鹰峡前,两支代表着不同文明火器化程度的军队,如同两只蓄满怒火的凶兽,缓缓将致命的獠牙对准了彼此。 鞑靼人的火铳阵列,与其说是军队,更像是一片移动的、喧嚣的钢铁丛林。 他们身着各色皮袍与镶嵌的铁片,喊着粗野的战号,步伐虽显杂乱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悍勇。 那二十门被骡马拖拽、夹杂在队伍中,重达三千斤的火炮,如同笨重的巨兽,在人群中艰难地开辟道路。 与之相对,汉军车阵则是一片沉默的死亡森林。 偏厢车、轻车首尾相连,构成一道坚实的木质壁垒。 壁垒之后,是上千名鸦雀无声的鸟铳手,他们眼神紧盯着前方,火绳阴燃的青烟袅袅升起。 而在车阵缝隙和后方,那一尊尊刷着黑漆的子母炮、虎蹲炮,则如同蛰伏的凶兽,炮口微调,已然锁定了冲锋的路径。 沈川屹立于一辆望杆车上,山文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手中千里镜缓缓放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冰封般的杀意:“传令,各炮位,目标敌军阵列中后段,迟滞其锋。鸟铳手,无令不得击发,违者斩。” 命令通过旗帜和急促的天鹅哨声迅速传达。 汉军阵中,唯有军官的低声催促和炮手调整角度的金属摩擦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鞑靼人的战鼓敲得越发急促,他们的火铳手开始小跑,试图用速度冲过最后的死亡地带,杂乱的火铳开始零星射击,铅子徒劳地撞击在汉军的车板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二百步! 这个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死亡线! 沈川眼中寒光一闪,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 尖锐的天鹅哨声撕裂战场短暂的寂静! 砰砰砰砰砰—— 下一刻,汉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齐射,而是数十门火炮次第怒吼形成的毁灭交响曲! 首先是部署在阵前的子母炮!这些轻便的速射炮此刻装填的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焰,浓白的硝烟瞬间将车阵前沿笼罩。 成千上百颗铅丸、铁渣、碎瓷片被狂暴的火药燃气推射而出,形成一片宽大而致命的扇形死亡区域,如同无形的巨镰,贴着地皮狠狠扫向冲来的鞑靼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鞑靼火铳手首当其冲! 刹那间,景象变得惨烈无比! 那密集的霰弹几乎无视任何遮蔽。鞑靼人单薄的皮袍和零星的铁片在这狂暴的金属洪流前如同纸糊,人的躯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脆弱。 “噗嗤、噗嗤、噗嗤——” 那是铅子铁屑狠狠凿入血肉、砸碎骨骼的恐怖闷响,连绵成一片,几乎掩盖了伤者的惨嚎。 一名正张嘴嘶吼的百夫长,整个面部瞬间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砸扁,红的白的向后喷溅,无头的尸体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向后飞起,撞倒身后两人。 一排正在前进的火铳手,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猛地挡住。 他们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胸前、腹部爆开一团团血雾,破碎的脏器、撕裂的肠子混合着鲜血泼洒出来,将脚下的枯草染成一片酱赤。 有人手臂齐肩而断,断肢握着火铳飞上半空, 有人小腿被打得粉碎,惨叫着扑倒在地,旋即被身后收不住脚步的同袍踩踏,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 残肢断臂在空中胡乱飞舞,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滚烫的鲜血溅射在周围同伴的脸上、身上,引发一阵本能地惊惧和混乱。 仅仅第一轮子母炮的霰弹齐射,就在鞑靼冲击阵列的前排清空了一大片,留下一个血腥的、由残破尸体和翻滚哀嚎伤兵组成的缺口。 鞑靼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冲锋的勇士被这劈头盖脸、残酷至极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或许经历过弓箭对射,经历过骑兵冲阵,却从未想象过火器能在如此距离爆发出如此密集、如此残忍的杀伤。 然而,汉军的死神问候,才刚刚开始。 子母炮炮手们动作飞快,冒着白烟的炽热子铳被铁钩拉出,新的、早已装填完毕的子铳迅速塞入炮腹,闩铁落下。 整个过程在平日严酷的训练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放!” 天鹅哨再次尖鸣! 第二轮霰弹风暴再度呼啸而出。 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杀伤更为恐怖。 霰弹丸扩散的面积更大,穿透力更强。 往往一枚铅子就能连续击穿两个人的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雨。 与此同时,部署在阵型稍后一些的虎蹲炮也发出了怒吼! 这些曲射炮被调整了射角,沉重的霰弹包划着低平的弧线,越过前排混乱的鞑靼兵,砸向他们阵列中后段以及那试图向前推挤的火炮队伍! 弹包在半空甚至还未落地就被内部的延时药捻引燃火药,“轰”地一声凌空爆炸! 里面包裹的数百枚小铅子如天女散花般向下泼洒,覆盖范围极广! 正挤在一起试图整队的鞑靼中队士兵顷刻间就倒了大霉。 他们头上没有任何防护,从天而降的死亡之雨笼罩了他们。 铅子轻易地打穿他们的皮帽,钻进天灵盖,击碎肩胛,打入脊背……一片片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惨叫着扑倒,很多人身上同时迸出好几个血洞。 那二十门火炮周围更是惨象环生。拉炮的骡马首先遭殃,悲鸣着被铅子打成血葫芦,轰然倒地,将火炮拽歪,阻碍了通道。 操作火炮的炮手们非死即伤,围着火炮躺倒一圈,鲜血染红了土地。 “稳住!冲过去!他们的炮装填慢!”有鞑靼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重整队伍。 确实,汉军的火炮射击频率远高于他们的认知。 但汉军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距离已进入七十步!这是一个对于训练有素的火铳手而言,足以进行精准致命打击的距离! 车阵后的汉军鸟铳手终于得到了可以宣泄的命令。 军官的怒吼声在炮火的间隙中响起:“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这一次,是上千支鸟铳发出的爆鸣!声音比火炮齐射更尖锐、更密集,如同死神急促的鼓点! 车阵前方瞬间被浓重的、刺鼻的白烟彻底笼罩。 灼热的铅弹丸形成一道密集的弹幕,精准地射向那些在炮火霰弹洗礼下幸存、或是刚刚从震撼中恢复、勉强举起火铳准备还击的鞑靼士兵。 在这个距离,鸟铳的破甲能力得到了极致体现,鞑靼人简陋的防护形同虚设。 一名刚点燃火绳的鞑靼兵,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血洞,他踉跄一步,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一头栽倒。 一名挥舞着弯刀催促向前的十夫长,喉咙被精准地击中,叫声戛然而止,只有鲜血从颈脖喷溅的嘶嘶声,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密集的铳弹打在人群中,不断有人身体后仰,旋转着倒下。 鲜血从无数个创口中涌出,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令人滑倒的血洼。 伤者的呻吟、垂死的喘息、绝望的呐喊,与持续不断的枪炮声、军官的命令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炼狱的乐章。 汉军士兵沉默地重复着装填程序:从弹袋取出定装纸壳弹塞入铳口,用通条压实,将火绳扳入龙头,架在车板上,瞄准,等待命令,击发……周而复始。 严格的训练和车阵的掩护让他们能相对安全地进行这场高效的屠杀。 而鞑靼人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的火铳射程本就稍逊,精度和射速更是天差地远。 在汉军有组织、有层次、持续不断的猛烈火力打击下,他们零星混乱的还击显得苍白无力。 铅子大多叮叮当当地打在坚固的偏厢车上,嵌入木中,却难以威胁后面的汉军。 冲锋的勇气在急速流失。脚下的土地已经被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覆盖,每前进一步都要踩在同袍扭曲的尸体或仍在蠕动的伤兵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火药硝烟味和人体内脏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的感官都在向他们表达着两个可怕字眼: 死亡! 前排的人想后退,后排的人被督战队逼迫着前进,阵列彻底混乱、挤压、变形。 更多的人像被砍倒的稻草一样,在汉军几乎不间断的火力输出中成片倒下。 终于,那根名为“勇气”的弦,绷到了极限,然后…… 彻底断裂! “不,我们冲不过去的!那里是地狱!”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丢下了手中沉重的火铳,转身向后逃去。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崩溃瞬间席卷了整个鞑靼火铳部队! 幸存者们再也无法承受这面倒的屠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丢盔弃甲,惊恐万状地尖叫着,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了逃离这片被枪炮火焰和死亡烟雾笼罩的炼狱。 “败了!快跑啊!” “草原主神啊,请您安抚我的灵魂吧!” “救命,这些汉人,我们不可能战胜的!” 溃逃如同雪崩,无可挽回。 汉军车阵之后,沈川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大溃败,注视着那些在血泊泥泞中挣扎奔逃的背影。 战争的齿轮,依旧按照他的意志,冷酷而高效地运转着。 天鹰峡的晨曦,已被彻底染成血红。 第283章 汉威破千军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鞑靼兵,汉军阵中立马爆发阵阵山呼海啸。 “怎么会这样……” 托达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自他征伐河套各地以来,遭遇的第一场惨败。 刚才他焦点都在那场惊心动魄的火器对拼中,那支汉军的火器居然如此犀利,自己耗费重金打造的火器部队,在他们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而相对应的,乞木耳却是兴奋无比:“哈哈哈,打的好!打的好啊!托达,你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吧?哈哈哈哈!” “勇士们!我们的援军来了,拿出你们的勇气,随我一起冲出去!” “嗷嗷嗷——” 乞木耳麾下左贤王部将士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瞬间士气高涨,强撑疲惫的身体继续开始殊死搏杀。 而贺丹跟赤烈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脱身的契机,于是大声鼓舞士气,也对托达部展开反击。 纵使贺丹父子三人在兵力数量上依旧占据绝对劣势,可当汉军在火器对冲中击溃托达部时,他们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一时间,天鹰峡前杀声震耳欲聋,贺丹、左贤王部兵马跟托达部展开疯狂反扑。 然而,托达岂会就此坐以待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眼看形势就要逆转,他直接下令:“不准后退,胆敢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说着直接从右将手中接过一根梭枪,双足猛地一踩,立在马镫上起身,朝撤退的族人狠狠投出。 噗呲~ 梭枪直接洞穿一名鞑靼火铳手。巨大的惯性当即将他的后背贯穿,溅起一滩鲜血。 于此同时,他身边仅存的亲卫骑兵直接冲上去连杀了十数人后,终于将混乱的火铳部队安抚下来。 “结阵,准备迎敌!” 咚咚咚—— 军令下达,战鼓轰鸣。 托达部的撸盾兵立马上前形成盾墙,将近万鞑靼火铳手全数保护在盾墙之后。 这让这些惊魂未定的鞑靼火铳手重新获得一丝所谓的安全感。 这是托达仿效关内九边汉军成立的步兵战阵,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四千余人,却是整个漠南草原上唯一一支成建制的步兵。 既然汉军可以凭借车阵做阻碍,抵御火铳攻势,托达也可以复制这次成功。 “让霍阙和哲离赶紧解决贺丹部,然后把所有骑兵都聚集一鼓作气击溃汉军。” 但他知道,即使这样也不是汉军火器部队对手,真正能击溃他们的只有靠骑兵。 他所要做的就是以人命换时间,争取在自己火器部队彻底崩溃前,让霍阙、哲离消灭贺丹残部,这样才有时间对付这支汉军。 然而,殊不知就是他这看似毫无疏漏的战术布置,却即将给他带来毁灭性打击。 “呜——” 就在这时,汉军阵中响起嘹亮角号声。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嘹亮口号响起,汉军踏着整齐有序步伐,开始缓缓向托达部本阵袭来。 沈烈更是亲自坐镇中军,站在轩车上将战场局势一览无余,好随时开始调度战术。 两军相距越来越近,就在两军相隔已不足二百步时,沈烈忽然抬起右臂。 李通会意,当即大吼:“分阵!” 传达战令的天鹅哨在军阵中此起彼伏,迅速传遍全军。 下一刻,在托达跟察哈尔不解的眼神中,汉军原本紧密的阵型忽然分散开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纵使托达跟察哈尔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搞不懂汉军这是什么阵仗,只是心中隐隐感到有股不安包裹了情绪。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汉军的意图。 咯吱吱~ 咯哒哒~ 刺耳的木轴声伴随马蹄踏地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就在汉军分开刹那,两百具凶兽竟是从阵中疾驰而出,直冲托达部而去。 “那是……” 黄沙掩埋了凶兽真容,只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敲击着沉重的大地。 直到百步之后,黄沙中闪现凶兽真面目时,托达、察哈尔只觉一股来自地狱的寒意,从头传到脚底。 “战……战车……是战车!” 没错,呈现在托达面前的,是早已淘汰两千多年的战车。 这些战车制作十分简陋,车轮都是经过简单加固,但车身上却是插着八条足长近五米的车矛。 矛杆有海碗粗细,矛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每辆战车上只有两名军士,但牵引战车的马匹却足足拥有四匹,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托达步兵战阵杀来。 而在战车之后,是曹信、李玄还有安红缨的骑兵部队紧随。 “快,散阵,赶紧散阵!快啊~” 托达几乎是嘶吼着指挥愣在原地的士兵。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二百辆战车以雷霆之势冲到托达部撸盾前…… “不~” 托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眼睁睁看着悲剧就在眼前发生。 轰—— 钢铁与血肉碰撞的恐怖轰鸣声,顷刻间响彻九霄。 汉军第一排战车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楔入托达苦心经营的步兵盾墙! 最前方的撸盾虽然厚重,却根本无法抵挡四匹战马合力冲锋带来的恐怖冲击力。 咯吱腻~ 咔嚓~ 包铁的盾面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四分五裂,持盾的鞑靼壮士双臂瞬间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们还未来得及惨叫,车身前方那五米长的森冷长矛已然透体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车矛如同串糖葫芦般,在战车前进途中,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一个又一个鞑靼士兵的身体。 矛尖穿透前胸,带着破碎的内脏和血沫从后背突出,往往一串就是两三人。 鲜血顺着矛身上的血槽飙射而出,在空中形成凄惨的血雾。 那些被串在一起的士兵一时未死,发出非人的惨嚎,手脚徒劳地抽搐挣扎,将这场死亡盛宴渲染得愈发骇人。 战车并未停留,四匹骏马喷着浓重的白沫,在御手疯狂的驱策下继续狂奔。 车轮无情碾过倒地的残盾,碾过散落的兵器,更碾过那些倒在地上挣扎的鞑靼人躯体。 咔嚓~ 噗叽~ 一种混合着骨骼彻底碎裂和血肉被压榨成泥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车轮过处,留下的是深深嵌入泥土的血肉模糊的印痕,以及形状各异的残肢断臂。 一名鞑靼火铳手不慎被同伴绊倒,车轮无情从他腰部碾过。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分离,只有些许皮肉相连,肠肚流泻一地,他竟还抬起手向前爬了半尺,才彻底咽气。 战车群如同二百把烧红的利刃,狂暴地切入凝固的血泥,所过之处,不是死亡,就是彻底的毁灭。 原本严整的步兵方阵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留下无数道血肉铺就的血路。 阵型中央的鞑靼火铳手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混乱。 他们看着那喷溅着鲜血、挂着碎肉、如同地狱来客般的战车直冲过来,要么被长矛挑飞,要么被马蹄踏碎,要么被车轮碾成肉泥!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空中抛洒,又如同暴雨般落下。 战场瞬间化作了一边倒的屠宰场,腥热的血气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托达眼睁睁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步兵战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肢解,被粉碎,被践踏入泥泞之中彻底沉沦! “放箭!拦住它们!拦住它们!” 察哈尔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零星的箭矢射向战车,大多叮叮当当地被护板弹开,少数射中了马匹或御手。 导致几辆战车失控翻滚,将车上操控的汉军士兵甩出车外,瞬间被乱刃分尸,或是被后续冲来的战车碾碎。 但这丝毫无法阻挡这场钢铁风暴的席卷。 战车的冲锋势头稍减,但其造成的混乱和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至整个托达军阵。 就在此时,汉军阵中战鼓再变! “骑兵!冲锋!” 曹信长枪前指,声如雷霆。 “杀!!!” 蓄势待发的汉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着战车开辟出的血腥通道,轰然撞入已然崩溃的托达步兵之中。 如果说战车是摧垮堤坝的巨锤,那么骑兵就是席卷一切的洪水。 铁蹄踏碎大地,马刀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汉军骑兵们无情地砍杀着那些惊魂未定、四处逃窜的鞑靼士兵。 许多托达部的士兵早已丧胆,转身就跑,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追命的骑兵。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 长枪突刺,透体而亡。 溃逃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战场彻底一边倒,哀嚎声、求饶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完了,全完了!” 托达面如死灰,在亲卫的死命拉扯下才避开一支流矢。 他环顾四周,原本雄壮的军队已土崩瓦解,士兵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然后成片倒下。 “族长!快走!退往天鹰峡!” 察哈尔大吼着,护着托达向后溃退。 同样的崩溃也发生在前方正在围攻贺丹部的霍阙和哲离部队。 他们侧翼完全暴露,被汉军骑兵一冲,顿时阵脚大乱。 再加上看到本阵已溃,主帅败逃,哪还有心恋战,纷纷加入溃逃的行列。 乞木耳、贺丹、赤烈等人见状,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但他们高兴的太早了,很快汉军也对他们亮出了屠刀。 从一开始,沈川就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要想掌控整个河套,这些老牌鞑靼贵族部落必须斩尽杀绝。 对于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敌人,沈川从来不会手软。 穿越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经历告诉他,对待敌人就得不择手段。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乞木耳也好,疏勒也罢,你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托达部的体力、火药,直至让自己打出最致命一击,然后全部送入轮回。 “撤,快撤!” 此刻,也顾不得疲惫,纷纷鼓起余勇,裹挟着败退的托达军,一齐向着唯一可能生还的方向天鹰峡亡命奔逃。 兵败如山倒! 数万大军此刻只剩下逃命的念头,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汉军铁骑则在李玄、安红缨、曹信三人的指挥下,并不急于完全冲散敌军。 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牧羊人,驱赶羊群一般,三面合围,不断压缩、驱赶。 将溃兵连同其中的托达、贺丹、赤烈、乞木耳以及他们残存的部落首领们,一步步逼向那道宿命的山谷。 “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 托达脑中只剩下这句话,他引以为傲的雄心壮志,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被汉军的火器、复古的战车和精锐的铁骑彻底碾碎。 他在亲卫的簇拥下,失魂落魄地随着人流涌向那阴暗的峡口。 回头望去,只见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草原,汉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胜利的宣告。 峡口之外,汉军骑兵缓缓停下脚步,开始重新列阵,封锁了所有出路。 战车上淋漓的鲜血滴落在草地上,骑兵的马刀依旧闪烁着寒光。 沈烈在轩车上远眺,看着如同鲸吞般咽下了所有残敌的天鹰峡,面无表情继续下达了命令: “堵死峡口,架设拒马,布置哨戒,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一只鸟也不准飞出来!” 天鹰峡,从这一刻起,从可能的逃生通道,变成了巨大的露天坟墓。 现在,战争的主动权终于掌握到了沈川手中。 夕阳将最后一丝余晖投射在峡口嶙峋的岩石上,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鲜血。 第284章 清理战场 “呕~” 战争结束,汉军开始有条不紊打扫战场。 负责记录战况的苏墨在看到遍地残肢断臂瞬间,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涌,当即跪在地上吐了起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上战场,战场的惨烈程度,已经完全超越的了他的认知。 刺激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让他的两腿不断打颤,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了。 “你,过来帮下忙。” 苏墨刚打算歇息一阵,可下一秒却被上司王恭点名,示意他过来协助搬运一具尸体。 “是!” 纵使再不情愿,他也不能违抗军令,只能收起牛皮记录本,硬着头皮跟在王恭身后。 可等他看到要搬运的尸体时,当即瞳孔地震。 这是具早已变形的尸体,脑袋被钝器砸凹,跟破裂的头盔黏合在一起。 尸体边上,是一片白花花的脑花,好似呕吐物一般恶心。 他的腹部以下早已被战车疾驰的车轮碾成两节,鲜血混合着肠子给人一种克系降临的错觉。 “来,帮我一把。” 王恭直接戴上皮手套,抬住尸体肩膀。 可苏墨腿都软了,对王恭的话置若罔闻,竟是挪动的勇气都没有。 “过来搭把手!听到没有!” 见苏墨迟迟未动,王恭立马加重了语气。 “是!” 苏墨只得手忙脚乱戴上手套,憋住呼吸,强忍要吐的欲望,按照王恭指示,蹲到尸体肚下。 可就在他抬手抓住尸体腹部一瞬,湿腻的感觉透过皮手套传入掌心…… “呕~” 苏墨再也忍不住,直接趴在地上不断干呕。 王恭皱眉,依旧保持搬运姿势,冷漠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我真的……呕……” 苏墨想要致歉,但话没两句,再度开始干呕起来。 这时赵海桥经过,看了苏墨一眼后,主动走到王恭面前:“大人,让我来帮你吧。” 说着俯身要帮他一起搬运尸体。 “你很闲么?”王恭却出声阻止了他,“让你记录死伤人数进行的怎么样了?” 赵海桥回道:“卑职还在记录,目前已经收殓鞑靼尸体五千二百三十具, 剥下铠甲四百五十套,其余尚有其他同僚统计。” “那就继续去清点,这里不需要你,去找迟镇抚汇报吧。” 王恭说完,继续看向苏墨:“别以为他能躲开这些活,这是他早晚必须要面对的,你帮的了他一时,帮不了一世。” “是!卑职告退。” 赵海桥应声后,看了苏墨一眼,转身去往迟敬威处汇报情况了。 等他走后,王恭继续喝道:“吐完了没有?吐完继续帮忙!” “是!” 看到赵海桥离去,本以为可以躲过这劫的苏墨,心中生起一股绝望感,但面对王恭的命令,他不敢有半点忤逆。 这一次,他终于成功抬起尸体跟着王恭一起搬入了临时殓尸的围栏内。 做完这些后,苏墨才被允许回战场记录文案。 苏墨踉跄着回到战场,牛皮记录本在掌心攥得发皱,指节泛白。 方才那湿腻的触感像附骨之疽,即便反复蹭着战袍,掌心仍似残留着化不开的黏腻。 连笔尖落在纸上都带着颤抖,“缴获兵器”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一片,像极了尸体旁凝固的血渍。 风裹着焦糊味掠过,卷起半片染血的衣襟贴在他脚踝。 他猛地蹦起,以为是断手缠上了腿,低头看清时,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不远处,两名士兵正用长矛挑起半截肠子,试图将其与尸体归拢,那脏器垂落的弧度,让他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再度翻涌。 忙别过脸,却又撞见一双圆睁的眼睛: 那是颗滚落在车轮旁的头颅,眼球上蒙着一层血翳,却像仍在死死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口嘶吼。 他攥着本子后退,脚跟却突然踢到硬物,低头竟是半截断裂的手臂,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泥与草屑。 苏墨再也撑不住,顺着战车轱辘滑坐在地,记录本掉在一旁,封面溅上的血点,像极了方才那具尸体腹腔里渗出的汁液。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别再吐,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那凹陷的头颅、断裂的躯体,还有掌心那挥之不去的湿腻。 “还愣着干什么?那边还有三具鞑靼兵的尸体没记录,你去查验下!” 王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墨浑身一僵,撑着战车勉强站起,捡起记录本时,指尖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可每一步迈向尸体的路,都像踩在刀尖上,满心都是惶恐。 他怕再看到骇人的惨状,怕掌心再沾上恶心的触感,更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这遍地残肢中的一员,连完整的躯体都留不下。 很快,黑夜降临…… 夜色裹着营火的微光钻进帐篷,苏墨坐在矮凳上,指尖的油灯晃得牛皮记录本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他本想把白日漏记的缴获补上,可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落下去的却是一道歪扭的血痕。 不知何时,指缝里残留的血泥已蹭在了纸上,像极了战场上那具尸体腹腔里渗出的汁液。 他慌忙摸出布巾擦手,可越擦越觉得掌心黏腻,仿佛那湿滑的触感早已渗进皮肤里,连布巾的纤维都像是化作了缠绕指尖的肠子。 营外传来士兵翻身的咳嗽声,他猛地抬头,以为是战场上的哀嚎,心脏突突直跳,直到看清帐篷帘布的纹路,才惊觉自己攥着布巾的手已青筋暴起。 目光落回记录本,白日里清点的数字突然变得狰狞。 仿佛每一个数字都化作一具残缺的躯体在眼前晃动:凹陷的头颅、断裂的腹腔、圆睁的血眼…… “呼~呼~” 他猛地合上本子,一股强烈窒息传来。 他伸开胳膊一瞬,却不小心碰倒了油灯,灯油洒在裤脚,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跳起,以为是溅上了滚烫的鲜血。 直到闻到煤油味,才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残肢拖动的声音。 苏墨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不敢再碰那本记录本,也不敢闭眼。 他怕一闭眼,就会再次看见那双嵌着血翳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把白日里的惶恐,全拖进这漫漫长夜的噩梦之中。 “这就是战争,现在你还觉的军户是低贱的么。” 忽然,一道雄浑的声音将他从迷茫的思维中解救出来。 抬头望去,却是迟敬威正双目炯炯有神的凝望自己。 “迟镇抚,我……” “你不必说,本官了解,你该庆幸,今日你清点的是敌人的尸体,如果哪天是自己人,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说着,迟敬威俯身捡起那本册子,拍去上面的灰尘,翻开看了两页,重新递回他手里。 “册子虽小,却事关军中将士前程。” “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今后会因为你记录的一切为你感到欣慰。” 说完,迟敬威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主帐走去。 第285章 由他去吧 “带上来!” 汉军主帐内,霍阙被汉军士兵五花大绑,押解至沈川面前。 “放开我,你们这群卑鄙的汉狗!不准你们碰我!” 霍阙疯狂挣扎,妄图推开身后押解他的汉军士兵,嘴里用胡语骂个不停。 一侧的安红缨见此,果断接过亲卫手里一根长矛,狠狠一下砸在他小腿上。 “啊~” 一声痛苦哀嚎,霍阙直接跪在地上。 就在他还要挣扎时,安红缨又是一个膝撞顶住霍阙后背,迫使他成趴的姿态。 两名持长矛的汉军士兵立马上前,将两条长矛交叉夹在他脖颈,确定他无法再动弹。 主案上的沈川冷漠看着这一幕,直到确认霍阙没有反抗能力后,这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是托达的儿子,叫霍阙是吧?” “呸~” 霍阙冲他吐出一口口水,满脸愤慨。 “汉狗,我可是鞑靼勇士,草原上最骄傲的雄鹰,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沈川丢下手中兵册,冷笑一声:“最骄傲的雄鹰?鞑靼勇士?你看看外面, 今日一战,你口中所谓的勇士和雄鹰,可是在这天鹰峡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我大汉天军,就是你们鞑靼勇士的克星!” “我呸!”霍阙大怒,“要不是你汉军卑鄙无耻,趁着我托达部跟贺丹部连日厮杀人疲马乏展开突袭, 就凭你们这些懦弱的汉人是我们对手?草原上的铁蹄,早已把你们剁成碎肉了!” 沈川笑了:“看的出,你很不服,可惜啊,这是战争,战争的目的是什么,那就是为了赢,为了赢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不能因为你们输了,就为自己找无数理由,事实是就是托达的无能,导致了托达部的毁灭。” 霍阙疯狂大喊:“托达部不会灭亡,父汗一定会将你的脑袋摘下来的!” 沈川却挥挥手:“来人,将他拉出去斩首示众,首级跟旗号保存好,等凯旋时入京向陛下献礼。” “喏!” 迟敬威闻言,面无表情回应一声,然后命人将霍阙拖了出去。 “汉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草原之主啊,请你降下灾难,惩罚这些卑鄙无耻的汉人吧!” 霍阙的呼喊越来越远,最后伴随一声金属断肉的声音,一切重归宁静。 不多时,两名刽子手端着霍阙血淋淋的脑袋进帐求验。 “下去吧,记得收拾好。” 亲卫离开后,哲离也被押进了大帐。 不同霍阙的无能狂怒,哲离表现的格外冷静,只是扫了一圈大帐后,便别开眼看向他处。 显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拖出去,斩!” 既然你要求仁得仁,那沈川自然要成全他这份忠义。 很快,哲离的头颅也被带到了帐内,验明无误后一道搬了下去。 处理完俘虏,沈川这才开始今日会议:“此战一鼓作气歼灭托达四万主力,缴获可用马匹火器无数,可谓大获全胜, 现在,贺丹、托达、乞木耳三股势力都被逼近了天鹰峡,是时候给予他们最后一击了, 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手段,彻底将他们剿灭在天鹰峡,本将军希望听听你们的意见。” 沈川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指尖轻叩沙盘边缘:“天鹰峡地势险要,强攻必损兵折将,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李玄率先抱拳:“将军,天鹰峡虽易守难攻,但鞑靼人粮草必定短缺, 我军可分兵扼守各出口,困其半月,待其自乱阵脚时一举歼之。” “此计太缓!”安红缨回道,“鞑靼人惯以马匹为食,困守之法恐迁延日久。 末将愿率死士夜袭敌营,纵火制造混乱,大军趁势强攻。” 她指着沙盘上陡峭的西侧山壁,“此处守备必然松懈,可遣精锐攀岩而下。” 镇抚使迟敬威摇头:“西崖虽险,但三部精锐必驻守于此。” 他取出地形图铺开,继续说道:“且峡内有三处清泉,虽然水源不多,断水之策亦难见效, 何况我们现在所携带的粮草也不如预期那般充足,若是强拖下去,就怕形势有变, 所以夜袭、围困皆不是上策。” 帐内陷入沉寂,唯闻火把噼啪作响。 一直沉默的谋士周静忽然点沙盘东侧:“诸位可曾注意到,连日东风卷起的沙尘都往峡内灌?” 李通蹙眉:“先生之意是..……” “天鹰峡呈葫芦状,东风入峡则形成回旋。” 周静执笔在羊皮纸上勾勒气流走向。 “眼下深秋草木枯黄,若以火鸦箭携火油射入峡中,东风助火势,西崖峭壁反倒成困死他们的屏障。” 安红缨质疑:“但火攻难以全歼,鞑靼人必拼死突围。” “正待其突围。”周静羽扇倏地收拢,“可在西北豁口暗藏铁蒺藜,东南出口布置车阵。 火起时敌军必分两路逃窜,届时..……”他将令旗插在沙盘缺口处,“便可以逸待劳,一举平定鞑靼之祸。” 沈川抓起一把沙土扬向空中,看着尘土随风飘向峡口:“东风确实越来越急了。” 他转身时玄色披风卷起凛冽弧度,“还是周静之计策甚妙,但需改良方可,红缨。” “末将在!” “你率轻骑携带鸣镝箭,午夜时分佯攻西崖吸引注意。” “喏!” “李通。” “末将在!” “你部连夜赶制五百只孔明灯,底部悬挂浸油棉絮,拂晓时顺风放入峡谷。” “喏!” 沈川最后将令箭掷向:“请先生总督火攻事宜,所有火器营皆听调遣。” 他按剑走向帐门,望着天际翻卷的层云:“明日拂晓,我要看见天鹰峡烧红半边天,将一切罪恶终结在这片土地。” 众将轰然应诺声中,周静躬身领命时,忽然想到什么:“将军,尚有一个变数必须注意,今日一战,却不见疏勒部行踪。” 沈川蹙眉:“本将军已经命丁伯雄的夜不收队去查询疏勒行踪,想来天明之前该有行迹。” “报~” 话音一落,丁伯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启禀将军,疏勒率领可汗卫队残部正往朔方方向撤离了。” 众人闻言一惊,唯独沈川却笑了。 “由他去吧,既然他想自投罗网,我们又何必阻止呢?” 第286章 在烈火中终结 天鹰峡谷内,贺丹部、左贤王部、托达部三股残军在此汇合。 此刻鞑靼大军士气低迷,人疲马乏,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娇纵。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抹深不见底的迷茫。 夜深人静,原本不死不休的贺丹跟托达之间只隔着一块山石相互对峙而坐。 “哼!” 一声冷哼打破沉寂,贺丹开口了:“托达,你怕也没料到会落得如今这种地步吧? 怎么样,被人赶的如同丧家之犬的感受如何啊?” 托达不屑一笑:“贺丹,你是怎么有脸嘲讽我的,看看你现在这狼狈的模样,这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草原雄鹰么?” 贺丹冷笑道:“看到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我真的非常满意,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一样悲惨了,哈哈哈哈……” 托达脸色剧变,身旁的察哈尔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摆出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 倒是一直在旁边观看的乞木耳实在看不下去,大声呵斥:“好了,都不要再吵了! 我们都是鞑靼人,一样都被那些该死的汉人给算计,才被困在这天鹰峡谷, 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突出重围,水和干粮也不多了,继续耗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听乞木耳这么说,贺丹跟托达这对宿敌这才暂时按捺下冲动。 “贺丹,你儿子乞木耳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有时候比你这个当父亲的要明事理。” “哼,不用你来这里装和事佬,我贺丹部的事,不需要你来指点。” 贺丹汗别过头,此刻,他最器重的儿子赤烈浑身是伤,已经奄奄一息,而这小儿子乞木耳却早已不跟自己一条心, 眼下只是因为形势逼迫,这才被迫联合一道,但论起所谓亲情,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来。 “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再想该如何突破重围。” 乞木耳说完,起身带着部下去自己营地安歇了。 贺丹跟托达各自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很快,天鹰峡谷安静下来,鞑靼士兵疲惫一天的精神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子时的梆子声在旷野中刚落,西崖下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安红缨身披玄色劲装,率三百轻骑往来驰骋,鸣镝箭拖着青白色尾焰划破夜空,尖锐的哨音直刺天鹰峡深处。 正在巡夜的鞑靼哨兵发现异样,立马在崖上惊呼,火把的光焰晃得人影乱颤。 贺丹从帐篷里冲出来时,只看见汉军旗帜在崖下晃动,当即嘶吼着拔出弯刀:“汉人要爬崖!调所有弓箭手去西崖,敢放一个上来就剁了你们的手!” 峡谷内瞬间乱作一团,睡眼惺忪的鞑靼士兵抄起兵器往西侧奔去,没人注意到东南方向的夜空里,五百只孔明灯正借着东风飘来。 那些孔明灯底部缠着浸透火油的棉絮,火焰烧得棉絮滋滋作响,火星顺着风势往下落,先是点燃了谷底枯黄的茅草,紧接着便窜上鞑靼人用兽皮搭成的帐篷。 “着火了!” 第一个惊呼的士兵刚喊出声,火焰已顺着东风连成一片。 干燥的草木噼啪作响,帐篷帆布被烧得卷起来,火星溅在鞑靼人的皮甲上,瞬间燎起一团火苗。 贺丹部的士兵惊慌失措正往西崖跑,后背突然被火舌舔到,兽皮袄子瞬间烧起来,他疯狂地在地上打滚,却被浓烟呛得直翻白眼,最终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贺丹见下属们葬身火海,红着眼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拽住:“族长!火太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唉!” 贺丹无奈只能背起赤烈随亲卫转移。 而另一边,托达此时已率部往西北豁口冲,他知道那里是峡谷唯一的平缓出口,可刚踏入豁口,脚下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沈川早已命人在此布下三寸长的铁蒺藜,前排士兵的马蹄被扎穿,马匹轰然倒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瞬间堆叠成一座「人墙」。 托达挥着弯刀砍倒两个挡路的士兵,刚要踩着尸体往前冲,东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铳声。 那是李驰率领的火器营,上百门火铳在车阵后列成三排,铅弹顺着风势扫向突围的鞑靼人。 托达的左肩瞬间被铅弹穿透,鲜血喷溅在地上,他踉跄着扶住身边的亲兵,还想嘶吼着指挥突围,第二排火铳已再次响起。 这次铅弹击中了他的胸口,托达瞪大双眼,身体往后一仰,重重摔在满是铁蒺藜的地上,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鞑靼最后的名将,就此倒在血泊之中。 峡谷内的火势愈发猛烈,东风卷着火星在谷中回旋,连三处清泉旁的草木都被点燃,水汽蒸腾起来,混合着焦糊味让人窒息。 贺丹父子正往东南出口跑,赤烈被一块滑落的流石砸中后背,当场没了声息。 “赤烈!我的儿子!” 贺丹抱着儿子的尸体痛哭,火焰很快爬上他的胡须,他却浑然不觉,最终被坍塌的落石埋在火里。 另一处,乞木耳此时已被浓烟呛得神志不清,他扶着滚烫的崖壁往前走。 “啊,不,就我~” 忽然他脚下一滑摔进火中,凄厉的惨叫声很快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 至死,乞木耳都没有得到贺丹的认可。 天快亮时,东风渐渐歇了,峡谷内的火焰终于减弱,只剩下冒着黑烟的焦土。 沈川骑着马踏入谷中,马蹄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残骸,有的是烧得蜷缩的尸体,有的是被烧成骨架的马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连崖壁都被熏成了黑色。 李玄捧着一枚鎏金狼头符印过来,符印上的狼眼还沾着血污:“将军,这是托达的狼印,贺丹的狼旗也找到了,就在那边的焦尸旁。” 沈川接过符印,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鎏金表面,目光扫过谷中两万余鞑靼残部,没有一个活着逃出去,要么被烧死在火中,要么死在突围的铳声里。 朝阳从东方升起时,汉军士兵开始清理战场,他们用长矛拨开焦黑的草木,将鞑靼人的旗帜收拢在一起焚烧。 黑烟与朝霞交织在天际,沈川按剑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的景象,声音低沉却坚定:“接下来,该收拾朔方的残局了。” 安红缨上前一步,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沈川身上。 这一幕,四周汉军将士,连同李通在内,都识趣的别开眼去。 第287章 疏勒之死 天鹰峡战役落下帷幕的同时,另一边疏勒率领可汗卫队残部不顾一切向朔方方向疾驰。 此刻,疏勒眼中充满不可遏制的恐惧,汉军击破托达部那一幕给他极其剧烈的冲击。 直到他看清汉军不顾一切将托达连同乞木耳大军一道赶入天鹰峡那一刻,才明白沈川这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自己合作。 他所做一切就是为了借助鞑靼人自相残杀,精疲力尽之际,发起一场突然袭击。 同时,他严重低估了汉军的战斗力,传闻中那支打的草原族群俯首称臣、分崩离析的铁血汉军依然健在,远没有因为一场漠北之战而衰亡。 乞木耳、托达、贺丹汗,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逃,逃离这个可怕的对手。 沈川,不是自己可以对抗的。 只有回到朔方,回到王庭,将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父汗,他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然而,他根本不会想到,他的父汗脱脱,早就已经不在人世,那座承载他所有希望的朔方城,也早已易主了。 一连三天,残存的八千可汗卫队不眠不休在马背上颠簸疾驰。 不少人马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倒在了干涸的大地上。 等赶到朔方城外时,疏勒身边只剩下五六千人马了。 可当他看到那熟悉的城池轮廓时,原本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 “勇士们,到家了,我们回家了!” 一声凄苦呐喊,引来鞑靼勇士共鸣。 他们发出沙哑的嘶吼,尽情宣泄这次远征遭遇的苦难。 谁能想到,两万可汗卫队,最终归来的却只有不到六千人,几乎是人人带伤,人马俱疲。 然而,就在他们打算进城时,猛然发现紧闭的城头上,原本属于王庭的旗帜换成了托达部的狼纛。 “怎么回事!” 强烈的不安开始席卷疏勒已经麻木的神经。 他策马上前,试探着大喊一声:“可汗卫队回来了,速速打开城门!” 话音一落,城头鞑靼士兵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随后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疏勒王子,速速开门,我要见父汗!” 呜—— 然而下一刻,凄厉的角号声在城头响起。 疏勒眉头一挑,那是预警的角号声。 紧接着,城头竖起了无数狼纛旌旗开始不停挥舞。 “疏勒!你还有脸回来!” 一声暴喝,元黎华的声音在城头响彻九霄。 “元黎华?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元黎华那一刻,疏勒可谓是目眦欲裂。 “呸,疏勒,你这个弑父凶手,我正准备去缉拿你,不想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今日我就要将你正法祭奠可汗!” “你说什么!父汗死了?” “还在那装是么?疏勒,你真是我们鞑靼人的败类!” 元黎华骂完不给疏勒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抬手。 早已备好的弓箭手即刻从垛口下钻出身,将冰冷的箭镞瞄准了疏勒。 疏勒瞬间慌了,拔出剑下令:“准备御敌!” 就在身后可汗卫队做好战斗准备时,元黎华的声音再度响起:“可汗卫队的勇士们,我鞑靼部推举的脱脱可汗,已经被这个刽子手亲手杀害了, 誓死效忠可汗的你们,是打算跟随刽子手,让可汗在天之灵无法得到安生么?” 这话一出,可汗卫队立刻开始动摇了。 “脱脱可汗死了?这是真的么?” “那我们怎么办?”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难道真的是被疏勒王子杀害的?” 眼看可汗卫队士气逐渐崩溃,怀疑、猜忌的声音此起彼伏,疏勒顿时慌了神,立马大声喊道: “可汗卫队听令,我,疏勒,是可汗的继承人,可汗既然已经不在了,那我就是新的可汗,你们必须得效忠我!” “疏勒,你这个弑父凶手,有什么资格继承汗位,你以为那些勇士都是傻子么?” “你胡说,我没有杀父汗!” “整个朔方城都知道你才是凶手,还敢狡辩!” 元黎华厉声喝道。 “可汗卫队的兄弟们,你们曾誓死效忠自己的可汗, 如今,你们的可汗却被自己最信任的儿子杀害了, 难道你们要效忠这么一个草原的败类么?” 远黎华这话一出,可汗卫队看向疏勒的眼神开始变了。 疏勒大惊:“别听他胡说,我没有杀父汗,我真的没有杀父汗!” “那脱脱可汗到底怎么死的,你这个弑父凶手!” 朔方城头,元黎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每一个可汗卫队士兵的神经。 他那句“弑父凶手”的指控,在疲惫、惶恐与忠诚激烈碰撞的队伍中,引发了毁灭性的海啸。 “没有,我没杀父汗,我真的没有杀他!” 疏勒的辩解,在空旷的城门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瞬间被更大的疑虑和愤怒所吞没。 他身后的士兵们,这些刚刚从天鹰峡地狱般的战场上侥幸生还的勇士,此刻脸上不再是归家的喜悦,而是交织着震惊、痛苦和无法置信的扭曲。 如今,可汗突然暴毙,而唯一的继承人,他们一路拼死护送的王子,却是个杀人凶手。 “是真的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百夫长喃喃自语,握着弯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王子他……真的做出了这等事?” “怪不得我们会遭遇如此惨败……难道……” 另一个士兵的怀疑如同毒蔓般滋生,将天鹰峡的惨败与弑父的罪行联系在一起。 疏勒感受到了身后气氛的剧变,那是一种比面对汉军铁骑时更冰冷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双双原本充满敬畏与忠诚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怀疑、审视,甚至…仇恨。 “你们要相信我!”疏勒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起来,“这一定是托达的奸计!他们,他们要毁了我们鞑靼!父汗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然而,他的话语已经无法穿透信任崩塌后筑起的高墙。 城头上,元黎华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支残军的动摇。 他知道,这些士兵的精神和肉体都已濒临极限,只需要最后轻轻一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痛而富有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可汗卫队的心上: “勇士们!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同伴!想想天鹰峡死难的兄弟!他们为何而死? 难道是为了效忠一个为了汗位不惜弑杀生父、并将你们带入汉军陷阱的阴谋家吗?!” 他手臂猛地指向疏勒,厉声喝道:“脱脱可汗待他如草原上的雄鹰爱护雏鸟,他却用淬毒的匕首回报! 可汗的鲜血还未干涸,他的灵魂就在这朔方城上空看着你们! 你们手中的刀,是要为可汗复仇,还是要继续成为凶手苟延残喘的盾牌?!” “复仇!” 城头上,托达部的士兵适时地爆发出怒吼,声浪震天。 这声“复仇”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可汗卫队中,一名年长的老兵,他是脱脱可汗的亲卫出身,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忠诚的印记。 他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纵横流淌:“可汗啊!我的可汗!” 然后猛地拔出弯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疏勒的背影。 “杀了弑父者!” “为可汗报仇!”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绝望、愤怒、被欺骗的耻辱感,以及元黎华话语中对天鹰峡惨败的归因,所有这些情绪瞬间爆发出来,淹没了残存的理性。 对脱脱可汗的忠诚,在这一刻转化为了对“叛徒”疏勒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疏勒惊恐地看到,他身边的亲卫还想阻拦,瞬间就被几名陷入狂怒的士兵砍落马下。 他彻底陷入了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剑,嘶吼着:“我是疏勒王子!我是你们的可汗!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叛乱!”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报仇”声中。 五六千名筋疲力尽、几近崩溃的可汗卫队,没有将武器对准城墙上的敌人,而是转向了他们一路护卫的主人。 如同绝望的狼群,开始疯狂地撕咬曾经的领头狼。 场面瞬间陷入了极其残酷和混乱的杀戮。 疏勒被汹涌的人潮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他华丽的铠甲在乱刀之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生命最后一刻,疏勒看到的是无数张曾经熟在悉、此刻却狰狞无比的面孔,看到的是带着无尽恨意劈砍下来的弯刀。 “噗嗤!”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胛,深可见骨。 “啊——!” 疏勒发出凄厉的惨叫。 “为可汗报仇!” 又一个鞑靼士兵吼叫着,刀锋划过他的大腿,鲜血喷溅。 又一刀,削去了他几根手指,他再也握不住剑。 混乱中,无数把弯刀落下,闪耀着冰冷的寒光,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雨。 疏勒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但这一切只能更加刺激那些已经杀红眼的士兵。 “我没有……真的没有……父汗……” 他的辩解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刀刃切割皮肉、劈砍骨骼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混杂着士兵们疯狂的吼叫和疏勒逐渐微弱的惨嚎。 鲜血染红了干燥的土地,汇聚成小小的、粘稠的血洼。 他的锦衣被切成碎片,身躯在无数利刃的反复砍劈下变得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曾经的草原王子,野心勃勃的继承人,最终未却死在了自己人之手中。 至死也未能回到那充满希望的王庭,而是在自己家门前,被自己最忠诚、也是最绝望的可汗卫队,乱刀砍成了肉泥。 当最后的嘶吼和刀剑声平息时,城门前只剩下可怕的寂静和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幸存的士兵们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那摊几乎无法辨认的碎肉和烂泥,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双手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液。 城头上,元黎华冷漠地俯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确认疏勒彻底死透,他才微微抬手。 “吱嘎——” 沉重的朔方城门,缓缓洞开。 元黎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命令:“勇士们,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为脱脱可汗清洗了耻辱, 现在,进城休息吧,托达部的狼纛之下,仍有你们的容身之地,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残存的可汗卫队士兵们,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踩着王子尚温热的鲜血和残肢,麻木地、沉默地走向那洞开的、却已不再属于脱脱王庭的城门。 天空依旧苍茫,朔风卷起沙尘,轻轻覆盖在那片狼藉的血红之上,仿佛想掩埋这桩子弑父的丑剧。 由沈川亲手主导的这场大戏,终于到了尾声。 第288章 胡汉恩仇 河套境内乱成一锅粥的同时,萧旻这段时间也没有坐享其成而沾沾自喜。 自从攻克托达前线据点后,萧旻已经不再满足于眼前这些微末军功,为了扩大战果开始向周围的鞑靼部落发起攻势。 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侵袭,那些弱小的部落根本无法抵抗,纷纷在汉军铁蹄屠刀下被征服。 不得不说,萧旻所部的汉军,无论步兵还是骑兵,都敢于厮杀,凶残程度比之辽东建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这军纪真的是一言难尽,尤其是奸淫妇女这块,纵使萧旻再三重申,却并没有收到什么实质效果。 但凡萧旻所部攻克一处部落,部落内的女人皆成为他们发泄的对象,更甚者,有时连孕妇都不放过。 战争的残酷也间接让这些长期从伍的军士,逐渐爆发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今日,又有一处无名的小部落在萧旻所部汉军袭击下覆灭。 血色黄昏下,这个仅有百余帐的小部落如同被投入炼狱。 汉军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最后一丝宁静。 “汉军来了!” 一声嘶吼,打破这个小部落的宁静。 部落内的男人们刚抓起弯刀就被汉军铁骑乱箭射成了筛子 老人孩子哭喊着被铁蹄踏进泥泞,绝望充斥着整片大地。 萧旻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而他麾下的士卒早已化作嗜血的狼群。 “将军有令!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奸淫妇女!” 传令兵嘶哑的声音被淹没在疯狂的喧嚣中。 几个士兵大笑着撕开一名异族妇女的衣袍,雪白的肚腹在血色中剧烈起伏。 “蛮夷的孽种也算人?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欺辱我们汉家女儿的!今日不过是让他们血债血偿罢了!” 刀尖划开皮肉的闷响中,那名妇女在绝望恐惧中倒在了血泊中。 旁边帐篷里传来少女凄厉的惨叫,三个骑兵轮流压在她身上,帐布映出扭曲交叠的影子。 另一处,记录官假意清点牛羊,暗中却将一块拇指大小镶金的狼牌塞进袖袋。 火把扔向毡帐时,挂满狼牙的图腾柱轰然倒塌,带着火星砸向蜷缩的老妪。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几名汉军骑兵拎着酒囊狂饮,忽然挥刀砍向拴马桩旁的俘虏,仅仅因为是他无意间瞪了他们一眼。 “呸~畜生活该。” 脑花溅在抢来的羊毛毯上,他啐口唾沫继续翻找死者的钱袋。 沦为营妓的鞑靼女子们躲在辎重车后瑟瑟发抖。 她们看见骑兵校尉把少女按在马鞍上施暴,完事后随手扔进燃烧的帐篷; 看见辎重兵为争夺镶宝石的匕首互相砍杀; 更看见萧旻的亲兵队长拖着部落族长女儿的长发走过营地,那姑娘的眼珠已被烙铁烫成两个焦黑的窟窿。 “畜生!你们会遭草原主神诅咒!不得好死!” 被绑在木桩上的族长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但下一秒一条长矛直接捅穿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士兵们癫狂的脸上,他们反而更兴奋地劈砍尸体,仿佛多砍一刀就能多挣一分军功。 夜色降临时,这个鞑靼部落已变成修罗场,彻底消亡在这片土地上。 篝火堆里烤着抢来的羔羊,酒坛滚落在残缺的尸首间。 参将帐篷突然传来爆炸声——原来是士兵醉酒打翻油灯,火舌瞬间吞没了抢来的绸缎与皮毛。 “烧的好,烧的旺啊,哈哈哈~” 纵火者反而哈哈大笑,看着火焰中挣扎的人形手舞足蹈。 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萧旻却没有去阻止,只是静静坐在中军帐内擦拭着佩剑。 一名亲兵低声汇报伤亡时,帐外突然冲进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肚腹隆起明显,竟从尸堆里爬出直扑帅案,用胡语大声喊道:“汉将军!您的兵连孕妇都不放过,这是畜生啊!” 噗呲—— 剑光一闪,女人喉间绽开血花。 萧旻甩去剑上血珠,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扰我军心者,格杀勿论。” 他知道眼下发生的一切后果有多严重,沈川交代的军纪问题如今完全被抛诸了脑后。 但他无能为力,士兵需要发泄,战争需要财富,萧旻不敢在这种时候做出“打击士气”的行为。 黎明时分,秃鹫如乌云般盘旋。 雪原上到处是冒着黑烟的帐架残骸,冻僵的婴儿小脚从雪堆里翘出,被割去耳朵的首级串成长串挂在马鞍旁。 活着的士兵们互相炫耀战利品:用头皮编的缰绳、嵌着人牙的腰带、甚至还有鞑靼巫师的风干头颅。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幸存的妇女身上只有几条破布裹住身体隐私,然后被成片拴在马后,骑兵们比赛谁能让俘虏得更久; 有个小兵正用匕首轻抵少女背部的皮肤,只因那上面刺着美丽的狼头图腾,那是小部落头领的子女才有资格刺青。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们这样跟鞑子又有什么分别!” 带队的参将王贲实在看不下去,刚要劝阻就被他的同伴胡图搂住肩膀:“王参将,要不要挑个鲜嫩的?刚断气的身子还热乎呢!” “滚!” 王贲大怒,一下将人推开,冲胡图怒斥道:“胡图!你也是鞑靼人,看到自己同族沦为这个模样,难道心就不会痛么?” 胡图却是满脸不在乎:“老子早已不是鞑靼卑狗了,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既然你不愿意,那就随你吧!” 说完,不顾王贲要杀人的眼神,胡图自顾自扛起一个已经麻木的少女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雪原上的风呜咽着卷起灰烬,带着烤人肉的焦臭飘向远方。 萧旻的帅旗仍在风中飘扬,旗面上的“萧”字已被血渍染成暗红。 部队开拔时,车轮下不断传来脆响—那是碾过白骨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 “报~” 就在这时,一名哨骑来报。 “大人,朔方有变,疏勒死于元黎华之手,可汗卫队尽数归元黎华调遣。” 萧旻一听,不由眼皮一挑:“很好,定是鞑靼内部发生大乱,火速通知全军,抛下所有辎重,随我一道攻取朔方城!” 哨探一惊:“大人,我们步骑一起不足四千人,火器火药储备也不足以攻破朔方城墙,这能行么?” 萧旻却坚决道:“这是军令,火速前去传递,告诉弟兄们,朔方城若攻克,三日不封刀。” “喏!” 哨探只得将军令传递到军中。 很快,接收到军令的萧旻各部,立马爆发出阵阵山呼海啸,当即撇下刚获取的「战利品」,跟随萧旻朝朔方疾驰而去。 第289章 萧旻强攻朔方城 呜—— 象征敌袭的角号在朔方城头吹响。 得知敌袭的元黎华,迅速奔上城头向外望去。 “汉军?” 那面绣着漆黑色「汉」字大旗映入眼帘时,元黎华的脸色变得异常沉重。 他粗糙的手掌按在城垛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城下那片如潮水般铺开的汉军阵列,玄色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长枪兵列成密集的方阵,骑兵则勒着躁动的战马,马蹄在黄土地上反复碾出浅坑,连风中都裹着兵刃的凛冽气息。 “将火炮抬上来!” “装填弹药,准备御敌!” 伴随一声声军令在朔方城头下达,各级鞑靼士兵手忙脚乱开始搬运军械至城头。 二十多门从罗斯大炮迅速搭在了城头上,铜制炮身泛着暗沉的光,炮口斜指天空,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鞑靼炮兵们赤着胳膊,将圆球形的铸铁弹丸塞进炮膛,又用长杆捣实火药,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迅速弥漫在城头。 上千名火铳手半蹲在垛口后,火铳枪管架在木架上,枪口对准城下,各自嘴里叫骂着不堪入目的话。 三千弓弩手则分列两侧,箭矢搭在弓弦上,手指紧扣,只待号令下达。 城墙外,萧旻巡视一圈列好的军阵,凝望远处朔方城,心中默默盘算着此战的风险。 他身披亮银色鱼鳞甲,甲片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七颗铜钉。 身后四千步骑严阵以待,二十门旧历四十三年铸造的开山炮已在阵前架起,炮架深深钉入泥土,炮身被士兵们用粗布擦拭得锃亮。 参将王贲策马来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据初步估算,城头鞑靼守军足有六千, 城高池深,火炮数量与我军相当,且居高临下占尽地利,强攻恐伤亡惨重。” 萧旻抬手按住头盔,目光掠过城头隐约可见的鞑靼旗帜,语气坚定:“朔方乃河套枢纽, 拿下它,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争,传令,火炮齐射,先轰开缺口!”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汉军阵列。 炮手们动作迅速,将火药从油纸包中倒出,小心翼翼填入炮膛,再将弹丸推入,最后用烧红的烙铁抵住火门。 “点火!” 随着一声暴喝,二十门火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舌,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铁铅混合的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朔方城头而去,途中竟有几枚擦着空气,烧得微微发红。 元黎华在城头看得真切,厉声喝道:“开炮!给我回击!” 鞑靼士兵早已做好准备,火门被点燃的瞬间,二十多门罗斯重炮同样轰鸣作响,炮身因后坐力向后滑出数尺,撞得城墙上的砖石纷纷碎裂。 两股弹雨在空中交汇,有的弹丸相互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碎片四溅,有的则擦着彼此的边缘,继续向前飞去。 “轰!” 一枚汉军的弹丸正中城头的一座敌楼,木质结构瞬间被撕裂,瓦片与横梁如雨般坠落。 “呃啊~” 躲在里面的三名名鞑靼士兵来不及惨叫,便直接被埋在废墟之下,锋利的尖木刺穿他们躯体,鲜血顺着砖石的缝隙缓缓渗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紧接着,又有几枚弹丸击中城墙,石屑纷飞,城墙上出现了数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其中一枚更是击穿了垛口,将一名正在装填火炮的鞑靼士兵拦腰打断,内脏与鲜血喷溅在旁边的炮身上,那名士兵的上半身还在不停抽搐,下半身却早已没了动静。 但鞑靼的火炮也并非全是摆设,一枚重弹直接砸进汉军的火炮阵列,瞬间将一门火炮炸得粉碎。 裂开的碎片像刀子一样横扫四周,一名炮手当场被削去了头颅,鲜血喷得老高,尸体轰然倒地,眼睛还圆睁着,仿佛还没从火炮轰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旁边的一名士兵被弹片击中了大腿,鲜血汩汩流出,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重重摔倒在地,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很快便被后续涌来的士兵踩在脚下。 “火铳手,放!” 元黎华见火炮对射未能完全压制汉军,立刻下令火铳手出击。 上千名鞑靼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火绳燃烧的“滋滋”声不绝于耳,铅弹如密集的雨点般射向汉军阵中。 汉军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格挡,铅弹击中盾牌的木响声此起彼伏。 噗呲~ “呃……” 但有的盾牌被直接击穿,铅弹嵌入士兵的身体。 士兵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和肠子从伤口不断涌出,很快便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令人观之胆寒。 萧旻见状,眉头紧锁,对王贲说道:“传令步军冲锋,贴近城墙,让他们的火炮失去作用!骑兵从两翼迂回,牵制城头的火力!” 王贲领命而去,挥舞着手中的令旗,高声喊道:“步军冲锋!骑兵迂回!” 汉军步军听到号令,举起长枪,结成密集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朔方城发起冲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城头射来的铅弹和箭矢,一步步逼近城墙。 途中,不断有士兵倒下,有的被铅弹击中胸膛,有的被箭矢射穿咽喉,但后面的士兵毫无惧色,依旧勇往直前。 骑兵则分成两队,从左右两翼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他们试图绕到城墙的侧面,寻找攻城的机会,却遭到了城头鞑靼弓弩手的重点打击。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不少骑兵被射中落马。 战马失去控制,四处狂奔,有的甚至冲进了汉军的步军阵列,造成了一阵混乱。 萧旻亲自督战,手中长剑出鞘,指着城头,大声喊道: “兄弟们,加把劲!我答应过你们,拿下朔方城,三日不封刀,城里的女人,金银,牲口,都是属于你们的! 王庭的金器,西域曼妙的女郎,全是你们的战利品!冲啊!” “嗷嗷嗷嗷——” 汉军士兵士气大振,神情更加癫狂。 很快,第一排步军便冲到了城墙脚下,推上云梯,迅速搭在城墙上,开始向上攀爬。 元黎华站在城头,手持弯刀,怒喝道:“扔滚木!倒火油!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鞑靼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推下城墙。 滚木在云梯上滚动,将攀爬的汉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连连。 随后,鞑靼士兵又将火油倒了下去,火油顺着云梯流淌,很快便蔓延到了城下。 元黎华一声令下,一枚火把被扔了下去,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云梯被烧得噼啪作响,上面的汉军士兵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哀嚎,很快便化为焦炭。 城墙上的火炮依旧在轰鸣,汉军的火炮也在不断还击。 一枚汉军的弹丸击中了城头的一门鞑靼火炮,炮身瞬间被气浪高高掀起,碎片横扫四周,将附近的十余名鞑靼士兵全部掀翻,鲜血与碎肉溅满了城墙。 鞑靼士兵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装填火炮。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一旦朔方失守,等待自己的只有灭族的下场…… 战斗持续了数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斜,天空被染成了血红色。 汉军阵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萧旻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一阵刺痛,他清点了一下兵力,发现已经付出了六百余人的伤亡,而朔方城依旧固若金汤,城头的鞑靼士兵依旧在顽强抵抗。 王贲策马来到萧旻身边,脸上满是疲惫与焦虑:“将军,再这样打下去,我们的兵力损耗太大了,恐怕撑不了多久。” 萧旻沉默良久,望着城头依旧飘扬的鞑靼旗帜,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士兵,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传令,鸣金收兵。” “收兵——” 清脆的金鸣声在战场上响起,汉军士兵如释重负,开始缓缓后撤。 元黎华在城头看到汉军撤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城垛上,身上沾满了鲜血与尘土,脸上满是疲惫。 此战,鞑靼守军也伤亡惨重,六千兵力损失了近千人,城墙更是被汉军火炮打得千疮百孔。 夕阳下,朔方城静静矗立,城下的汉军阵列缓缓后退,双方都暂时停止了攻击, 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味依旧浓郁,地上的尸体与血迹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萧旻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朔方城,眼中满是不甘,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艰难。 第290章 沈川归来 三月二十七日,打扫完天鹰峡战场,消化太阳汗部资源后,沈川率领东路军开始朝着河套最后的据点,朔方城正式进发了。 相比萧旻龙门卫对鞑靼各部无分老幼,进行赶尽杀绝的处理方式不同,东路军则是将沈川出征前那套“顺昌逆亡”的方针贯彻到底。 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鞑靼人,沈川认为全部赶尽杀绝根本不切实际,何况受地缘格局和文化习俗影响,沈川还需要鞑靼人的帮助才能将根基扎在此地进行发展。 只要顺从,愿意成为东路军附庸的部落,沈川都会暂时将他们放过。 毕竟仗打完后,还需要大量苦力来让河套地区恢复生产,将他打造成塞外粮仓。 那些廉价的鞑靼人很适合干这些苦活,而且只要有口稳定的饱饭,甚至比关内百姓还要卖力。 因此在沈川大军开始朝朔方进发的时候,队伍中又增加了两千名新附军。 沈川承诺将来给他们土地,日后河套局势稳定后,会有传授耕种、养殖技术,用来养活他们家人,甚至晋升为新的中产。 河套局势已经明朗,纵使鞑靼人再不甘心,也无法改变汉人即将重新主宰这片土地的事实。 鞑靼人或许愚笨不知变通,但正如贺丹生前跟赤烈所说一样,有奶便是娘。 既然汉人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那就索性追随他们吧,毕竟他们的祖先也是这样过来的。 有了这样的心理安慰,新附营的胡骑也就心安理得的当起了“叛徒”,很快就把自己代入到“汉人”视角。 “报~” 行军至午时,丁伯雄一声急促的禀报声在沈川耳畔响起。 “将军,夜不收在左前方二十里外捕捉到一队流浪的鞑靼人,而且都是女人。” “女人?” 沈川眉头一皱。 丁伯雄:“是的,女人,而且都是年轻的女人,足有好几十个。” “带过来,本将军有话问她们。” “喏!” 不多时,丁伯雄便押着一个浑身上下都是伤痕,只有两片破布蔽体的鞑靼女子。 女子见到沈川,顿时面露惊恐,不等发话便直接跪在地上蜷缩一团,嘴里不停用胡语自言自语: “汉爷爷饶命,求你们不要杀我,我,等我伤好了,再,再伺候你们……” “抬起头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慢慢说。” 沈川紧皱眉头用胡语问道。 不想这一问,顿时吓的鞑靼女子缩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安红缨见此,吩咐亲卫取来一条羊毯,亲自上前盖在她身上,并给了她一个水囊。 或许感受到这支汉军不同之前遇到的那一支,鞑靼女子也不再如之前胆怯。 直接拿起水囊往嘴里猛灌几大口后,这才紧了紧身上的羊毯,缓缓开口说道:“我们遇到了一群汉人军队,他们见人就杀。” “后来,族里的男人死光了,这群魔鬼……连孩子也没放过,他们就开始对我们这些女人下手,我……” 鞑靼女人说到这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数日前的遭遇,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继续说。” 沈川面无表情的追问。 鞑靼妇女:“他们开始对我们这些软弱的女人施暴……我看到好多姐妹都被他们拖进帐篷内……” “还有我,他们撕扯我的衣服,把我拔光了……我记不起来了……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 “痛,真的非常痛,我不断反抗,但都是徒劳的,他们人太多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我昏过去,等苏醒的时候,身下都是血……怕……很怕……” 安红缨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对沈川说道:“现在河套一共就两支汉军,这一定是萧旻部干的!” 沈川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问道:“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鞑靼女人回道:“本来我们要被汉人带回去充作营妓,可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把我们丢在了半道扬长离去。” “这位将军,草原上的女人如果没有男人保护,是活不下去的, 这几天我们这些幸存的女人一起,漫无目的在草原上游走,希望有部落能收留我们, 可一路行来,足足两天了,我们一个部落都没找,昨晚上还遇到了狼群袭击,有两个姐妹被狼叼走了,真的好可怕。” 说到这里,鞑靼女人忙朝沈川磕头:“汉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沈川却打断她的话:“我问你,那支汉军朝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往朔方城方向去了……” 沈川闻言立马明白,这是萧旻去攻打朔方城了。 “还是对他指望太高了。” 心中叹息一声后,沈川对安红缨说道:“给她们一些干粮和水,交由辎重队看管,这些女人以后有用。” 安红缨没有反驳,虽然她跟鞑靼人不是一个族群,但身为女人,可以感受到她们眼下的痛苦和无助。 “你跟我来吧,这里是东路军营,没人会伤害你们,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只要听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鞑靼女子闻言,千恩万谢过后,蹑手蹑脚跟着安红缨离开了大帐。 等人一走,一直沉默的周静开口了:“大人,萧指挥使怕是急功好利,已经去攻打朔方城了。” 沈川:“通知全军,午时过后出发,让夜不收队前往朔方城打探情报,随时来汇报。” “喏!” …… 朔方城外,萧旻部已经围困朔方成足足三日。 这三日时间,他也曾多次派出小股部队在朔方城外发起试探性攻势,甚至有意引鞑靼人出城决战。 然而这一回,一向善于野外骑兵集群作战的鞑靼人却罕见的放弃了自己本族的优势,选择死守朔方城与萧旻对峙。 萧旻没办法,只得再度尝试一次强攻,结果在折损十几人后,依然没有找到可以破城的机会。 “可恶!” 萧旻显然失去了耐性,元黎华的龟缩战术完全让他束手无策。 “这群鞑靼人,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怒极之际,他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 桌案承受不住他的暴戾,当即四分五裂。 这时王贲入帐:“将军,探马来报,八十里外发现沈将军的大队人马,正朝朔方城行来,最迟明日便可抵达。” 萧旻闻言一拍掌心:“想来沈川已经大胜而归,而我却……唉……” 他无奈叹口气,显然是对自己所立的战功感到不满。 第291章 劝降 两日后,沈川大军顺利与萧旻所部汇合。 当看到装有鞑靼首级和战利品的马车,一车接着一车运入军营时,萧旻部所有将军都惊呆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跟沈川的东路军一比,自己真的不算什么。 尤其那些从鞑靼人身上剥下的甲胄,无不在证实这场战争有多残酷。 中军大营内,沈川跟萧旻见面,简单寒暄过后,便一起在沙盘前商量接下来的局面。 其实,萧旻根本没有意识到,正是因为他急功好利的举动,差点毁了沈川这次出塞收复河套的全盘计划。 若非他侥幸借助鞑靼内乱,一鼓作气歼灭河套平原各部主力,就凭萧旻放弃自身加固的据点,强攻朔方城,极有可能导致这次河套之战满盘皆输。 不过这次不可控的意外,也给了沈川新的启发,那就是对所谓的盟友不可全盘信任,以及自身实力还是不足。 萧旻,已经在他日后河套发展计划中,从首选结盟目标退为备选了。 “贤弟,你一战全歼河套主力,此等战功若是上报,朝野必然震动啊。” “萧兄过誉了,沈某也就侥幸而已,当不得这般夸赞, 此次河套大捷,乃是东路军和龙门卫将士共同努力的结果。” 萧旻发现沈川并没有因为此次河套之战大获全胜而有半点自满,相反却是表现的十分平静,简直不符合这个年纪。 事实上,沈川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值得骄傲的。 如今的鞑靼部,早已不是当年纵横东西欧,被西方世界誉为上帝之鞭的蒙古帝国了。 它已经沦为一个分崩离析,千疮百孔,宛若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部落,早已是日薄西山。 打赢这样一个没有中央集权调度的马群之主,对沈川而言,也是在意料之中。 他未来真正要针对的敌人,是在辽东地区已经崛起的建奴,这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敌人。 收起那些想法,沈川继续问道:“朔方城内现在多少兵马驻守?是何人统率?” 萧旻回道:“经查,朔方城内的守军不下八千,但真正能战的怕是已经不足五千, 统领是托达部麾下第一副将,元黎华,敌军有不少火器火炮,守城器械也是一应俱全, 我曾数次强攻都失败,反倒折损了近千弟兄。” 沈川:“朔方,是漠南鞑靼人的精神支柱,他们的王庭就在那里,强攻是最下策。” 萧旻叹口气:“悔不听贤弟之言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这般急功好利。” 沈川:“萧兄,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懊恼也无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将朔方城收复结束这场战争, 都快四月了,我们已经没多余时间继续耗下去。” “实不相瞒,我是乱掘地挖道的方法都用了,但朔方城下的基石实在坚硬无比,根本挖不进去。” 沈川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萧旻:“贤弟你说。” 沈川吐出两个字:“劝降。” “什么,劝降?” 萧旻有些不可置信。 “贤弟别开玩笑了,元黎华此人是绝对不会投降的,他誓死忠于托达部。” 沈川却笑了:“托达部都灭了,他打算忠于谁啊?” 萧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忘了,托达主力已经被贤弟在天鹰峡一把火全烧了, 既然如此,那他元黎华确实没理由继续坚守。” 沈川:“事不宜迟,明日我便与萧兄一起去城外劝降元黎华。” 萧旻用力点头:“好,明早我就跟你一起去劝降,他若识相,看到得知托达部被歼灭,就应该放弃抵抗。” …… 翌日清早,朔方城门外,沈川和萧旻带着几十骑亲卫,风风火火来到朔方城楼下。 仰望一眼城墙上刚修补好的开垛口,沈川大声喊道:“我要见你们的主将,元黎华,立即让他出来见我!” 话音一落,元黎华的身形浮现在垛口前:“卑鄙的汉人,你们来做什么!” 元黎华的声音裹着凛冽的寒气,城墙上的鞑靼士兵纷纷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城下。 火铳手也已经点燃火绳,将铳口对准了沈川跟萧旻,随时等候命令就扣动扳机。 沈川却未动声色,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亲卫,两名骑士随即翻身下马,合力扛着一个黑布覆裹的木笼上前,重重顿在城门正中。 “做什么?自然是送你一份大礼。” 沈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城上的风声。 “元黎华,你可知,你们的族长托达所部六万兵马,已经在天鹰峡一战中,被我东路军尽数剿灭?” 城上的元黎华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城墙垛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休要胡说!族长雄才大略,麾下勇士无数,岂会折在你等这些卑鄙的汉人手里!” “胡说?”沈川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木笼,“那就自己看清楚。” 亲卫上前,一把扯下笼上的黑布。 布下并非什么珍宝,而是一颗浸泡过石灰,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的头颅。 那熟悉的发辫、颧骨上标志性的刀疤,正是元黎华追随多年的托达部首领,托达! “族长!” 城墙上瞬间响起几声惊呼,几名托达部鞑靼勇士当场红了眼,手中的弓箭也微微发颤。 元黎华死死盯着那颗头颅,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茫然与绝望取代。 托达一死,托达部群龙无首,又经天鹰峡一把大火,早已是死绝了的局面。 他趁脱脱死亡的契机,迅速派兵抢占的朔方,只为等托达归来助他成为新的可汗。 可如今,元黎华第一次感觉到了迷茫…… 由于二人隔着较远距离,加之沈川已经不是那晚狼狈模样,元黎华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 见他神色松动,沈川立马趁热打铁道:“元将军,你是条汉子,麾下士兵也都是血性之人, 可如今托达部已亡,你们坚守孤城,不过是白白送命, 我朝向来善待归降之人,若你愿开城,我可保你部众性命无忧,更可奏请朝廷, 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你还要让托达部的种子跟着你一起陪葬?” 城墙上陷入死寂,只有风卷着沙尘掠过。 元黎华望着城下的木笼,又看了看身边面面相觑的士兵, 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朝着城下喊道:“你……所言当真?可保我部众周全?” 沈川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沈川以东路军主帅的名义起誓,只要你开城归降,绝不伤你部众一人!” 元黎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已褪去。 他抬手示意城上士兵放下弓箭,声音传遍了城墙上下:“好,我……需要时间考虑,明日再给你答复。” 沈川点点头:“可以,明日辰时,我在此等元将军答复!” 第292章 宋景知作妖 萧旻回到军营,当即召集所有军士宣布:“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兄弟们,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大汉!威武~” 一听战争结束马上可以回家,众将士无不欢欣雀跃。 出关两月,数千兵将每日无不处在紧张之中,但终归也盼望能立功回家,得到封赏与家人团聚。 萧旻也是长舒一口气,心里默默盘算这次凯旋回京,能得到怎样的升迁。 虽然论歼敌数,自己远不及沈川东路军,可就算是那几千鞑靼人的头颅,也足以让他至少能捞上一个副总兵的职务。 这就足够了。 接到军令,将士们立马开始回营收拾军辎,只等明日元黎华开城投降,献上朔方城后,就拔营回宣府。 萧旻回到主营,开始报写军报奏疏,打算凯旋之际上报朝廷。 然而就在这时,帐外亲卫忽然来报:“大人,宋百户求见。” “他来做什么?不见,让他好生养马。” 对于宋景知这个几次三番让自己难堪,又志大才疏的酸儒,萧旻是一点都不待见,在将他撤职去养马的时候就已经打算书写调令,等回宣大后就把他调配其他各卫。 但亲卫没有离去,却继续禀报:“大人,宋百户说,此事事关重大,影响大人前程,必须要亲自见您。” 萧旻方才纸笔,摇摇头道:“让他进来吧。” “喏。” 亲卫离开没多久,宋景知就火急火燎冲了进来。 一见到萧旻,不等他开口,就直接质问道:“大人,卑职听闻大军准备撤回关内了?” 萧旻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伏案道:“河套已经收复,朔方城内的鞑靼人也有归降之心, 待明日受降仪式过后,大军便该班师了,你来找我,要说什么要事?” “不能撤!” 宋景知急道。 “大人,此时撤军,那大人所做一切将彻底前功尽弃,届时班师回朝,朝廷提及此次河套之战, 天下人只会记得东路军和沈川,大人之功则被完全掩盖了啊!” 萧旻眼神透出一股锐利:“宋百户,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是想离间我与沈川的关系么?” 宋景知:“卑职不敢,卑职只想问大人几个问题,敢问大人,此回河套之战,大人所立军功与沈指挥使相比如何?” 萧旻:“自是不如。” 宋景知:“那么大人,朔方城内鞑靼人表示愿意归降,是谁促成的?” 萧旻:“自然也是沈将军促成。” 宋景知笑了:“如此一来,这次河套之战,军功都是沈指挥使的,大人纯粹就是陪衬, 甚至这朔方城,我龙门卫付出近千将士的性命都不曾拿下,而沈指挥使只是三言两语之间,他们就愿意开城投降, 敢问等回到京师后,朝廷嘉奖下来,谁还会记得萧指挥使付出的一切。” “退一万步,就算萧指挥使不在意这些功名,但跟您出生入死的龙门卫兄弟呢? 他们会愿意甘心自己付出有那么大代价,甚至不惜马革裹尸,却连被人提及的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么?” 萧旻捏着狼毫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红痕。 宋景知这句话精准动摇到萧旻内心深处。 帐外传来将士们打包行囊的嬉笑,有人在念叨家中妻儿,有人在盘算封赏数目,那些鲜活的声响,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望着案上笔迹未干的奏疏,方才的热情被宋景知的话像盆冷水,浇得他浑身发凉。 是啊,近千龙门卫将士的尸骨还埋在朔方城外,难道真要让他们落个“陪衬”的名声? “大人,您再想想。” 宋景知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却闪着阴鸷的光, “沈指挥使凭什么摘走这最大的果子?这仗是我们共同打下来,就算大人为辅,军功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差异吧?” “可朝廷论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 说着,宋景知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 “大人您看,这是卑职这些时日描绘的朔方城布防图,只要今夜趁鞑靼人放松警觉,派兵猛力强攻,这收复河套首功便是大人的!” 萧旻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挣扎:“可我已与沈川约定,明日一同受降,若今夜动兵,便是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宋景知嗤笑一声,语气陡然尖锐,“大人,您可别忘了,您不是一个人,是事关几千人的前程! 这不是背信弃义,而是立下赫赫战功,只要朔方城能拿下,大人就是首功, 天下人不会在乎死了多少鞑靼人,只会知道收复河套就是英雄! 这样龙门卫的将士跟着大人才有前程呐!”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萧旻脸色忽明忽暗。 “大人!”宋景知见他明显动摇,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蛊惑,“沈指挥使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生米煮成熟饭,朝廷只会论功行赏,不会追究这点细枝末节。 再说,您也是为了龙门卫的兄弟们前程,不是么?” 萧旻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猛拍铜案,狼毫笔掷在军报上,“来人!传我将令!” 帐外亲卫闻声而入,见萧旻神色凝重,连忙躬身听令。 “令各营即刻整队,偃旗息鼓,解下铠甲上的铜饰,马蹄裹布!” 萧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三更时分,以火箭为号,突袭朔方城西门!告诉兄弟们,今夜拿下朔方城,每个人的军功都加倍算!” “喏!” 亲卫犹豫了片刻,显然不知为何会下此等命令, 但他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帐外渐远。 宋景知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躬身道:“大人英明!今夜过后,您便是大汉的功臣,必然流芳百世!” 萧旻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夜色正浓,西北风卷着沙尘掠过军营,远处朔方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将人性的欲望贪婪全部填满为止。 “贤弟,别怪我,我只是为了自己和麾下将士的前程!” 第293章 将计就计 “报~~” 夜幕之下,东路军大营内,丁伯雄急喊一声朝沈川所在主帐飞奔而去。 “我有重要军情禀报,闲杂人等都给我闪开!” 丁伯雄策马入营,一声大吼喝退前来阻止的守卫。 等到沈川主帐跟前,丁伯雄一个踉跄下马,单膝跪地拱手喊道:“大人,出大事了!” 此刻正在营中跟周静讨论河套收复后,需要颁布何种政策的沈川,闻听丁伯雄的喊声,直接说道:“何事,进来说!” “大人,萧指挥使违反白日约定,此刻正出兵打算夜袭朔方城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当场炸的沈川完全懵在原地。 “消息可靠么?” “千真万确!萧指挥使已经调用十二门神威炮,拉出营门之外朝朔方城方向去了!” 周静闻言,马上对沈川说道:“大人,如果卑职所料不差,定是萧指挥使因为军功不如大人,心中难免落差,想要攻克朔方来挽回颜面。” “混账!” 沈川一拍桌案。 “萧旻这是要误我大事,本官已经说动了元黎华, 如无意外他明日便会献上降表,现在他这么一搞,岂不是要让河套再起战端?” 周静:“大人,萧指挥使部军纪极差,麾下将士虽然好战悍不畏死,但却都是贪财好色之徒, 跟大人麾下东路军完全不一样,只要萧指挥使稍加利诱,言城内金银女人皆可自取,那么他麾下士兵定会血战到底。” 沈川闭目努力让自己冷静过后,这才继续追问丁伯雄:“你可察到萧旻所部是否已经开赴朔方城方向?” 丁伯雄:“神机营和骑兵皆已出动,大人还是赶紧将他拦下来吧, 一旦炮响,那明日此战就是攻坚苦战,没有几千人根本打不下这朔方城啊!” 沈川闻言,当即下令:“速令李通、李玄率快骑前去制止,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将萧旻大军拦下,本将军随后就到。” 周静:“喏!” 就在周静和丁伯雄要遵令行事之际,沈川忽然又喊道:“且慢!” 周静回身:“大人,怎么了?” 沈川缓缓坐回主案,看着朔方城沙盘仔细想了想,忽然阴沉一笑。 “通知李玄、曹信,命其部用胡文书写,言弑杀脱脱可汗者,实乃是元黎华奉托达之命所为, 如今托达已为我汉军所诛,城内守军当为可汗复仇,诛杀元黎华这帮凶。” 周静瞳孔一缩:“大人,你这是打算违反跟元黎华之间的约定么?” 沈川:“这是战场,在休战协议签署之前,他们就是敌人,对待敌人就是要不择手段。” 周静:“可是大人,这样我们岂不是变的跟萧指挥使那般言而无信……” “那你想看到明日,我汉军将士用人命去把朔方堆出来么?” 沈川厉声质问。 “眼下局势失控,派人去阻拦萧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如此,索性就让鞑靼内部自乱, 趁机削弱城内防守力量,如此也好为我大军进驻河套扫清一切障碍, 周静,你给我记住,现在是我们生死存亡关键时刻, 所有道德仁义约束,全都给我按下,我只要胜利,只要让河套竖起汉家旗, 河套,对我们而言真的太重要了,他能养活好几百万人,也是我沈川将来与建奴决战的根基,你明白么?” 周静握紧拳头,久久不语。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卑职,领命!” 周静领命离去,帐内只余沈川与沙盘相对。 他指尖划过朔方城的城墙,嘴角微微一勾。 丁伯雄仍跪在地,见沈川神色变幻,大气不敢出。 只听沈川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萧旻带了十二门神威炮?” “是!”丁伯雄忙应声,“炮队走在最前,看方向是要轰开朔方城南门。” 沈川猛地抬眼,快步走到帐边掀开帘角,夜风中已隐约传来远处马蹄踏地的闷响。 他转身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传令秦开山,立刻带二十名善射弩手,混在暗处, 等萧旻部神威炮第一声轰鸣响起,就立即朝城内射箭, 箭镞上记得绑上萧旻与元黎华里应外合要屠杀可汗卫队的消息。” “喏!” 丁伯雄呼吸急促,大声领命后立马离去。 他知道沈川将如此重要的消息告诉自己,说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心腹。 沈川重新站回沙盘前,拿起小旗调整方位:萧旻的炮队是饵,元黎华的疑心是线,而托达旧部积压的仇恨,便是那把能点燃整个朔方城的火……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帐外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 沈川猛地攥紧拳头——神威炮响了,好戏该开场了…… 此时的朔方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南门方向的炮声撕开夜空,元黎华正披甲起身,帐外突然冲进来几名亲卫,满脸惊惶: “大人!不好了!王庭旧部放火烧咱们营帐,还喊着要为可汗报仇,说您是汉人的走狗!” 元黎华心头一沉,白天沈川的承诺还在耳畔回荡,此刻却直接毁约,暗中联系王庭旧部夺城? 汉人,果然不讲信用! 他刚要下令召集部众,帐外又传来厮杀声,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兵连滚带爬进来:“大人!可汗卫队反了,他们手里拿着胡文告示, 说您奉托达族长的命杀了可汗,现在托达被汉军杀了,要您抵命!” “胡说!”元黎华怒喝,伸手拔出腰间弯刀,“我何时受托达族长指使?定是有人栽赃!” 可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呐喊,这次的声音更杂,竟还夹杂着汉人的呼喝,萧旻的骑兵已冲到南门下,见城门紧闭,索性朝着城头乱铳齐放。 可汗卫队本就对可汗之死存疑,此刻见元黎华部被汉军“围攻”,又握着那纸胡文告示,哪里还忍得住? 为首的可汗卫队将领阿古拉举着弯刀嘶吼:“勇士们,我们中计了,杀了元黎华才是杀害可汗的凶手!让我们为可汗报仇!” 数千名可汗骑兵嚎叫着朝着元黎华的驻地冲去,沿途遇到元黎华的部众不由分说就便砍杀,鲜血瞬间染红朔方城的街道。 元黎华得知可汗卫队反叛,又听着南门方向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是被冤枉的!你们都中了汉人的计!我没杀可汗!” 可混乱中,谁还听得进他的辩解?可汗旧部的喊杀声、元黎华部的咒骂声、汉军的枪炮声混在一起,整个朔方城瞬间演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而在城外观察战局的沈川,正站在高坡上看着城内火光冲天。 周静策马赶来,脸上满是震惊:“大人,城内真的打起来了! 可汗旧部和元黎华的人杀红了眼,萧旻的人还在南门趁乱攻城,现在鞑靼人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 沈川望着那片混乱,缓缓开口:“萧旻想抢军功,那就让他当这个恶人, 元黎华想降汉保命,就得先过了旧部这关, 等他们杀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兵,既能拿下朔方,又能让鞑靼人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轰—— 说话间,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爆炸声,竟是元黎华部为了抵挡旧部,点燃了囤积的火药。 火光中,越来越多的鞑靼人倒在血泊里,阿古拉被元黎华一刀劈中肩膀,却仍嘶吼着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处,最终双双倒在血泊中。 萧旻的炮队还在轰击南门,可城内的守军早已没了抵抗之力。 沈川见状,终于抬手下令:“传我将令,李玄率东路军从东门入城,曹信部绕到北门截断逃兵, 告诉将士们,只杀负隅顽抗者,降者不杀!” 军令传下,东路军将士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朔方城。 此刻的城内,鞑靼人早已杀得精疲力尽,见汉军入城,大多丢了兵器跪地投降。 萧旻正率部在南门砍杀,忽见东路军从侧方冲来,刚要发怒,却见沈川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的是举着降旗的鞑靼残兵。 “萧指挥使,”沈川勒住马缰,语气平淡,“多亏你今日突袭,才让鞑靼内部自乱,本官才能顺利拿下朔方,这份军功,少不了你的。” 这话一出,基本宣告二人的蜜月期基本结束了。 萧旻看着满城的东路军旗帜,又看了看身边早已筋疲力尽的部下,不由捏紧了拳头。 沈川没再看他,目光投向朔方城的中心。 月光下,汉家旗帜缓缓升起,落在曾经悬挂鞑靼可汗大旗的旗杆上。 他知道,今夜过后,河套之地,终要重新竖起汉家的旗帜,养活汉家的儿郎,成为他日与建奴决战的根基。 周静走到沈川身边,看着城内渐渐平息的混乱,轻声道:“大人,朔方城拿下了。” 沈川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拿下的,不止是一座城。” “而是一个文明的复兴!” 第294章 捷报 “大捷!河套大捷!” “东路指挥使,昭勇将军沈川,收复河套,阵斩鞑靼首级六万余级,歼敌十余万!” “大捷,大捷啊——” 四月十五日清晨,河套大战的捷报,随着快马的蹄声一同撞进京师,唤醒了新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女帝刘瑶刚在紫宸殿坐定,案上分别摊着昨日从辽东送来建奴进犯奏疏,跟孙传庭在雍州与流寇交战的军报。 女真,流寇,以及南方河道衙署的奏疏,无不考验着刘瑶是否担得起这大汉江山的担子。 就在她刚要开始今日的早朝之际,随侍太监王承恩捧着送来的捷报,脚步都带着颤,快步踏进殿门便跪地高呼: “陛下!大喜!河套大捷!朔方城破,沈指挥使一鼓作气歼灭十余万鞑靼人,已收复河套全境!” “什么?” 刘瑶猛地起身,龙椅扶手被攥得咯咯作响。 她快步走下丹陛,亲手接过捷报,指尖划过“河套全境归汉”几字时,眼眶竟微微发热。 满朝文武也炸开了锅,先前还忧心河套战局的几位老臣,此刻捋着胡须连连感叹,武官们更是按捺不住兴奋,纷纷请旨要去城外迎接大军。 “好!好一个沈川!好一个大汉儿郎!” 刘瑶将捷报高举过头顶,声音清冷不失威。 “传朕旨意,命沈川、萧旻即刻班师回朝,朕要亲自在承天门外设宴,为二位将军接风! 凡参与河套之战的将士,皆升一级,赏银百两!”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声震殿宇。 可这欢呼背后,已有暗流涌动。 新任户部尚书王怀安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是清流一脉,与魏万贤的阉党素有旧怨,先前他任河道总督时,魏万贤曾弹劾过他贪墨河工银两,两度遭先帝贬黜。 若此次沈川凭军功再得重用,日后阉党怕是更加猖狂。 他悄悄抬眼,见新任兵部尚书杨文弱嘴角虽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也在盘算着什么。 散朝后,王怀安故意慢走几步,拦住了杨文弱:“杨大人,沈川年纪如此之轻便立下不世之功,今后陛下怕是要委以重任啊。” 杨文弱捋了捋胡须,语气似叹非叹:“沈川年纪轻轻,能为国尽忠,立下如此战功,当真是国之栋梁。” “正是这话。” 王怀安左右看了眼,确认无人,然后压低声音。 “沈川立此战功,最受益的是何人,想来杨大人心里也明白。” 杨文弱眼神一动,没再说话,只是朝王怀安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怀安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冷哼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此刻的东厂衙署内,魏万贤正来回烦躁地踱步。 河套大捷的消息,他自然也已知道。 按理说他应该是高兴的,但是…… 魏万贤是真的没想到,沈川居然真的可以收复河套。 更关键是,他收到沈川命人送来的密信,言他想派兵驻扎河套,迁徙关内流民前去河套屯田。 他想干什么? 难道要学盛唐时期藩镇割据不成? 此时此刻,魏万贤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心腹”有一种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试问一个如此能打的将军,是自己能轻易掌控的? “厂公,您怎么了?”高玄礼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人打了胜仗,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魏万贤猛地将密信摔在桌上,“你懂什么!沈川如今手握重兵,立下我朝近百年来第一功, 陛下对他信任有加,满朝文武谁不忌惮?先前他靠着我上位,可现在,他羽翼已丰,我还能拿捏得住他吗?” 高玄礼愣了愣,又道:“可沈大人毕竟是您提拔的,就算他得了势,也不会忘了您的恩情吧?” “恩情?”魏万贤嗤笑一声,“在这朝堂上,只有利益,哪来的恩情? 你没看见王怀安、杨文弱这些废物看沈川的眼神?他们恨不得立刻把沈川拉下马, 若是沈川倒了,我这东厂厂公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说完,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沈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既能帮他斩除异己,也可能反过来伤到他。 此次沈川凯旋,女帝定然会大加封赏,说不定会对他侍卫巩固进行拉拢。 要是沈川完全倒向女帝那块,那自己岂不是……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魏万贤喃喃自语,“得想个办法,既要给沈川体面,也不能让他完全倒向陛下。” …… 另一边,远在河套朔方城内,沈川召集众将开始商议今后有关河套的发展方针。 周静拿着一份沈川拟的公文开始朗读: “大家也都看到了,河套之地,虽然为鞑靼人破坏严重,尤其水土流失与日俱增,但相比宣府各地,还是有很大优势。” “粗略估计,目前能耕种的土地拥有一百八十余万亩,荒废的土地多大三百万亩, 另外可开垦的土地也不会少于二百万亩,只要人流足够,兴修水利之后,不出五年,河套就是塞外粮仓。” “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几处山林地带种植牧草,以此发展养殖业,确保军中肉类供应充足。” 一番阔谈之后,在座的算是看出来了,沈川打算将这河套据为己有,而且是没有商量余地的那一种。 王恭听完对沈川说道:“大人,朝廷会愿意将河套交给您治理么?卑职以为这怕是很难。” 沈川点点头:“再难,这河套我也要定了,具体如何操作只能等我班师凯旋之后,找厂公为我说道了。” 周静:“大人眼下战功赫赫,必然引起朝中各方关注,此次入京还请大人务必要多留心眼。” 安红缨却道:“依我看,住在京师里的那些人,包括皇帝在内,怕是都觉得塞外苦寒之地, 毕竟眼下的朝廷百官,住在京中还有几人愿意到苦寒之地当官呢?” 沈川微微一笑:“你要这么想也太小看朝堂官员了, 河套一地的重要性他们是心知肚明,必然会派官员来此地设府, 不过无所谓,只要兵权在手,朝廷派谁来都只能是个摆设。” 听沈川这么说,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第295章 西北惨状 另一边,与沈川几乎同时离开宣府的孙传庭部,在出征陕州平乱的过程并不顺利。 西北的局势比朝廷和孙传庭预料的还要残酷。 两万三千新兵,在进入陕州遭遇最大的问题,不是要面对几十上百万的流寇。 相反,流寇的威胁反而是最小的。 因为几场仗打下来,孙传庭发现不过编练两个月的新军,在对上流寇大军时,往往能出现几百人追击上万人的场面。 流寇的装备简陋,加之没有系统性操练,对上孙传庭的新军,那战斗力真是惨不忍睹。 而真正带给孙传庭和新军考验的,就是后勤补给。 整个西北地区,因为连续三年干旱,导致大量土地荒废,大量植被被毁。 等孙传庭带兵进入陕州地界时,留给他的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以及遍地白骨露野的凄凉景象。 大军所过之处,没有什么百姓夹道欢迎王师的景象,有的只是一座又一座沦为死寂的郡县。 宛然就是一副王朝末日来临的景象。 朝廷百官懈怠政务,导致地方吏治逐渐崩毁,进而使整个基层管理彻底失效,从而引发大量原子化市民的暴乱,最后以极其残暴的手段推翻一个国家。 这,就是王朝覆灭的真相。 所谓的腐败,反而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点缀。 从古至今,无论中外,无关封建还是民主,一个国家的毁灭从来不是因为腐败导致的。 因为王朝和国家自诞生之日起,腐败就已经如影随形,至今为止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基层管理机构失衡才是导致毁灭的主因。 这个道理,孙传庭懂,但他却无力改变…… 如今,大军走在荒芜的官道上,孙传庭入目所见,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 官道本是朝廷斥资修缮的通衢,此刻却被车轮碾出半尺深的沟壑。 沟壑里积着黄沙与枯草,偶尔能看见几粒发黑的谷种,许是去年秋收时漏下的,如今早已失去发芽的力气成了流民鞋底的泥垢。 孙传庭勒住马,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闻不惯风里那股混杂着汗臭、霉味与淡淡腐气的味道。 他抬眼望去,流民像一条破败的灰黑色带子,沿着官道边缘缓慢蠕动。 最前头是几个拄着木棍的老人,木棍底端被磨得光滑发亮,顶端却缠着破布,那是他们用木棍扒拉路边草根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 有个老头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肿得像紫黑色的萝卜,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一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布包边角露出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是他从死人手里抢来的,却舍不得咬一口。 官道旁的土坡上,几个妇人正蹲在那里,用手指抠着地上的硬土。 土块里混着沙砾,她们的指甲缝里全是血痕,却依旧执着地挖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孙传庭的亲兵忍不住催马上前,喝问她们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妇人抬起头,脸上蒙着一层灰,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官爷,俺们挖点观音土,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花花的土块,土块上还沾着她的血手印。 亲兵刚要再呵斥,孙传庭却抬手制止了。 他看见那妇人身后,有个孩子蜷缩在枯草堆里,孩子的肚子鼓得像个皮球,那是吃了观音土胀起来的,嘴唇却干裂得能看见血丝,连哭都哭不出声。 另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婴儿,婴儿的脸蜡黄蜡黄的,鼻子里已经没了气息,可妇人还是机械地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念叨着:“娃,再等等,到了前面就有吃的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孙传庭眯起眼,看见不远处的枯树下,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裤腿短得露着膝盖,膝盖上满是可怖的伤疤。 孩子们正围着一只死去的野狗争抢,野狗的尸体已经发臭,肚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内脏。 有个孩子扑上去,用牙齿咬着野狗的肉,嘴角沾着血与污物,其他孩子则伸手去抢,指甲挠得彼此脸上都是血痕,却没人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大人,咱们的粮草也只够支撑一个月了。”身旁的贺人龙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虑,“要是再找不到补给,恐怕……” 孙传庭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军。 两万三千新军,此刻个个面色凝重,他们身上的铠甲还沾着之前与流寇作战时的血污,手里的长枪握得紧紧的,可面对眼前的流民,他们却连拔出佩剑的勇气都没有。 有个年轻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面饼,想递给路边的流民。 可刚递出去,就被一群流民蜂拥而上,士兵被推倒在地,窝头被抢得粉碎。 有人甚至踩着他的手过去,他却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眼里满是茫然。 孙传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出发前,女帝刘瑶在金銮殿上对他说的话:“传庭,西北就交给你了,务必平定流寇,安抚百姓,重开我大汉一片天。” 可如今,流寇尚未彻底平定,百姓却已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看向远处的城池,那是陕州下辖的一个县城,城墙早已残破不堪,城门口没有守军,只有几个流民坐在那里,像是早已放弃了希望。 城门上的“安成县”三个字,被风沙吹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安”字的宝盖头,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催马向前,走进县城里。 县城里更是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满是刀痕与火烧的痕迹。 有几间屋子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横梁,横梁上还挂着几具尸体,那是绝望之下自我了断的百姓。 街边的井里塞满了石头,井水早已干涸,井台上还放着一个破水桶,桶底有个大洞。 忽然,他看见街头一侧有个老婆婆,老婆婆正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针线,缝补着一件破烂的衣服。 衣服上满是补丁,老婆婆的眼睛已经花了,针好几次扎在手指上,流出的血滴在衣服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孙传庭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这城里还有多少人?”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看孙传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大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出泪来: “官爷,都走了,要么饿死了,要么被流寇杀了,就剩俺一个了,俺在等俺儿子,他说去找活路了,说等他回来就有吃的了……” 老婆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她儿子的画像,画像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官爷,你见过俺儿子吗?他叫李二柱,个子高高的,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孙传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她身边的瓦锅内,还有一摊已经长蛆的肉汤。 这老人已经完全疯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哗作响,那是大汉的龙旗,此刻却像是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孙传庭抬头看向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却没有一丝阳光,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史书上看到的话:“王朝将亡,必有异象。” 可如今,哪里需要什么异象,眼前的一切,就是最真实的王朝末日。 他勒转马头,看向身后的大军,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下去,大军加快行军速度, 务必在三日内抵达陕州城。另外,从咱们的粮草里匀出一部分,分给路边的流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将军,那咱们的士兵……”参军急忙说道。 “士兵们能忍,可百姓们不能再忍了。”孙传庭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流民身上,“咱们是大汉的军队,要是连百姓都护不住,平定流寇又有什么用?” 大军继续前进,马蹄声踏在荒芜的官道上,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敲丧钟。 孙传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格外孤独。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能放弃,哪怕只是为了路边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流民,哪怕只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风里依旧带着腐臭与黄沙的味道,流民的脚步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成了一曲悲凉的西行长歌。 孙传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瑶那信任的面容,浮现出朝堂上那些争论不休的官员,浮现出路边那些凄惨的流民。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逆行者,在王朝末日的洪流里,徒劳地挣扎着,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那稻草,却早已在风沙中变得脆弱不堪。 第296章 河套规划1 四月十五,萧旻所部率先启程回关内。 离开之前,萧旻亲自见了沈川一面。 “沈指挥使,你心中一定十分怨我吧?我违反当初计划, 擅自主张攻打朔方城,险些酿成了大祸,你心中一定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吧。” 萧旻妄图恢复跟沈川之间的关系,这几日他能明显感觉到,很多事沈川已经不会主动找他来商量。 显然,萧旻所部在河套一切所为,已经触及了沈川底线。 见萧旻有想缓和关系的意思,沈川却是异常平静道:“算了,都过去了,萧指挥使不必跟我致歉,你该跟那些死去的汉军将士家属去说吧。” 一句话,直接表明了沈川态度。 萧旻明白,他和沈川之间的紧密关系,基本到此为止了。 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一起立功。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朝沈川拱手过后,直接离开了营房。 站在朔方残破的城头上,目睹萧旻所部离去的背景,沈川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安红缨将一件披风披到沈川肩上说道:“你也别再为这种人感到不值,萧旻此人太过工于心计,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川摇摇头:“最主要问题是目前我的官职不够,如果我能做到游击将军或者总兵的位置,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安红缨不语,站在沈川身边跟他一起目睹萧旻大军逐渐远去的身影。 “回营吧,还有很多事需要商量规划,河套虽然打下来,但若是不加以利用,就是一处荒地。” “嗯。” 安红缨跟在沈川身后,两人一起下了城墙…… 原本的王庭,如今东路军临时指挥使大厅内,除开沈川跟安红缨外,还坐着周静、迟敬威、王恭以及从关内赶来的王文辉。 见人都到齐,沈川直接说道:“今日唤大家到这里,是为了商议有关河套未来的规划和改建, 河套,也是关外平原上,水域最茂盛的地区,追溯先汉武帝时期, 关内百姓分数次迁徙至此,屯田养马,一口气养活几十万人, 至我朝立国初年,西北大量荒漠化,唯独河套依然郁郁葱葱, 太祖不惜冒着被史官和天下万民唾骂的风险,也要迁徙大量东南百姓到此地定居, 后成祖迁都金陵,更是在河套地区大兴土木,设立北庭都尉司,以随时征讨草原各国, 如今,河套光复,然在胡人统治下,才短短几十年七成耕地荒废,河堤更是连年失修,导致水患泛滥, 我们肩上的重担,可不轻啊,俗话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若是不治理河套,等同得到一块废地, 所以今日本官想请你们畅所欲言,说说这河套未来该如何治理。” 话音一落,一向沉默的迟敬威开口了:“大人,请先容我禀报下河套目前的人力状况, 经这些时日初步调查,以朔方为中心衍生的范围,数百里地几乎看不到几个部落, 即便找到这些部落,往往都是人丁稀少的部落,而且还严重缺少青壮力, 昨日,丁伯雄的夜不收队来报,距离朔方以北二百里地倒是发现一个大型部落,约有上万人 然而部落内女人却占了足足半数,整个部落符合条件的青壮却不足千人,其余皆是老弱妇孺,不堪大用, 治理河套首要就是人力,没有人力,无论是屯田还是练兵,甚至放牧都无从谈起。” 沈川思索片刻,问道:“现在我们册下有多少鞑靼人。” “不足五万,超过七成是女人,不过女人大多在三十岁以下,倒是可以充作一些劳力。” 沈川脸色瞬间漆黑。 河套原本鞑靼人至少该有六七十万,结果短短一年时间,居然快要到被灭族地步了。 这一年,除开天鹰峡一战外,导致人口锐减的另一个主因是河套鞑靼部落内战,以及萧旻残暴屠戮。 眼下,靠鞑靼人恢复河套经济的算盘基本落空了,必须从其他地方寻找人力。 而沈川也从来没有把鞑靼人当成发展经济的主力。 游牧族群当打手冲锋陷阵或许是把好手,但让他们安心种地…… 除非沙俄东扩,将他们的战略空间压缩的无路可退。 当然这目前只能想想,就算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跟熟知的世界史一样,等沙俄全面东扩也得到18世纪,克里米亚战争失败了。 现在的沙俄,怕是还在跟大小玉滋菜鸡互啄。 忽然周静开口了:“大人,人力缺失的问题根本不用犯愁,草原上无人,但关内有人啊。” 王文辉反驳:“宣府人丁是不少,但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园,跑到河套来的, 何况,宣府乃是军镇,未经许可擅自离境形同谋逆,别想了。” 周静唇角一勾:“谁告诉你要从宣府找人了?西北大量流民,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河套来?” 沈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从西北引流民到此落脚, 相比鞑靼人,我还是更相信自己同胞,论起屯田耕种,这些东西远胜鞑靼人。” 书吏王恭开口了:“周百户此计固然是好,只是安置流民的钱粮从何而来? 以东路目前物资,养活一万多人马和他们家眷已经十分吃力,又该怎么安置至少几十万流民?” 沈川回道:“钱粮事宜你们不必烦恼,本官来解决,眼下你们还是商议下该如何规划屯田、畜牧以及水利事宜, 河套各地都需要重建,必须要分清缓急轻重。” 王文辉开口道:“大人,卑职建议以烽燧堡治理经验复刻至河套地区, 将流民分与各堡据点,然后根据所分之地的土地、气候特性,优先耕种可种植庄稼, 同时组织人力进行河套水利兴修,确保黄河不会如往年那般泛滥。” 王文辉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以市井经济手段在河套运行必然失败。 如果转而用庄园经济恢复生产,那效果可谓出类拔萃,也能减轻基层负担。 “可以,屯田确实是眼下要事,王文辉这层意见,正合本官心意。” 灾荒时节,再也没有比庄园经济更加能抵御灾难的了。 市井经济哪怕放到现在,抵御灾害的能力是远不如乡村地区的,这是全世界唯物史观的共识。 “除此之外,本官还要在河套发展畜牧业,在无法种植粮食的土地上种植耐旱耐碱的牧草,以此确保军队肉食供应。” 王恭:“卑职记下了,回头让记录官仔细查验再来汇报。” 安红缨:“那我们,该怎么吸引流民到河套定居呢?” 此话一出,沈川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沈微笑。 第297章 河套规划2 周静一听,立马说道:“对于这点,安千户完全不必担心, 人力问题我们已经有具体的方案解决,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进行。” 安红缨:“该如何进行?” 周静:“西北各地民乱的起因,便是连续多年大旱导致农田颗粒无收, 只要沈大人张贴告示至西北各州郡,以分封田地为由,定能拉拢大量流民投靠, 然后再分以管制,配合水利兴修,不出数年,河套便能成为塞外粮仓,养活百万人绝对不成问题。” 王文辉补充道:“另外,我们经过以往河套地区的耕田数额分析得出,除开原有土地能恢复农耕, 未来几年还能额外开垦出至少三百万亩耕地,如此河套耕地可以达到七百万亩, 若是这些田地能全部利用起来,不但军中粮食问题可以顺利解决,百姓也能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安红缨道:“畅想固然是好,但真实行起来,所需的钱粮怕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和物资到底该从何处去筹集?” 沈川:“本官说了,钱粮物资问题我会解决,这点不需要你们操心,届时你们只管按计划去做就是, 规划必须加快速度完善,河套虽然收复了,可河套周围的鞑靼散余部落依旧是个威胁, 除开这些之外,我东路军要面临最大威胁就是来自辽东的建奴部,那才是我们要面对的最为可怕的敌人。” 周静深表认同:“大人所言不差,鞑靼人虽在草原迁居数百年,但因为其散乱无度的组织能力, 想要攻破并不困难,相反,辽东努尔哈赤统领下的建州女真,确实彪悍异常, 更关键是他们治下的女真兵敢于抵近冲杀,据闻辽阳这样朝廷耗重金打造的军镇要塞,也在一日之内被攻克, 对付这样的敌人,远比鞑靼人要艰难的多,现在该想想如何针对女真人袭扰为主。” 沈川默不作声,对于周静的理解十分认同。 建州女真跟鞑靼人最大的区别不是谁悍勇的问题,事实上,真要单打独斗,女真人大概率是打不赢鞑靼人的。 论骑射技战术,鞑靼人也比女真人要强上不少。 但建奴却能征服漠北鞑靼部,靠的是努尔哈赤强有力的组织动员能力,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 一支拥有中央组织动员能力的族群,战斗力是异常强悍的。 该怎么针对未来建州女真来袭,成为了下一个主要讨论的话题。 沈川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目光落在王恭取来的河套至辽东舆图上,几处重要的水源聚集地。 良久,他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建州女真的骑射虽不及鞑靼, 但其军纪严明,号令统一,一旦集结冲锋,便如出鞘利刃,寻常军阵根本难以抵挡。 想要破此困局,需以「坚壁」应对,还是采取用土木堡垒织成一张大网,让他们的骑兵优势无处施展。” 安红缨闻言眉头微蹙:“河套各地都是平原地带,堡垒工事能起什么奇效? 况且堡垒若过于分散,反而容易被女真骑兵逐个攻破,此前辽东汉军的零散卫所便是前车之鉴。” “非是处处筑垒,而是……”沈川俯身,用朱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条由西向东的虚线,“以河套平原为中心,沿着大河流域一路向东,间隔十至二十里修筑堡垒, 一切依旧按照之前压缩河套鞑靼人生存空间的方式进行,只是如今目标转为了女真人而已。” 周静眼中闪过亮光,随即又生出疑虑:“此法虽好,可女真骑兵素来擅长奔袭,若他们绕过堡垒,突袭后方粮道该如何应对?” “这便是堡垒体系的关键所在。”沈川抬手在堡垒间画出交错的短线, 每两座主堡垒之间,我们会修建三座小型烽燧台, 台上配备望楼与旗手,一旦发现女真骑兵动向,半个时辰内便可将消息传至周边堡垒。” “同时,驿道两侧会挖掘深宽各两丈的壕沟,沟内埋设尖木,壕沟外侧再筑起五尺高的土垣,即便骑兵绕道,也难快速突破这层屏障。” 王文辉捧着一本账册走上前,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滑动:“大人,属下初步核算过,若要仿效修建锦州至宁远的堡垒群, 需调用十万民夫、三万石粮食、二十万片砖瓦,还有铁料、木材无数, 若是长期推进,每年消耗的物资恐怕要占国库岁入的三成以上,朝廷已经为辽饷焦头烂额, 会愿意往河套之地拨款么?卑职以为,对朝廷而言,河套收复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图的不过是朝堂颜面,不可能真的重视这片土地重要性。” “我说了,物资和钱粮之事你们不用愁,本官会解决,何况我也没想问朝廷要钱, 更不会学锦宁堡垒集群那般年年耗费数以百万两白银的投入,反而把辽东各部汉军的优势主动放弃了, 本官的筑垒工事一座成本不会超过百两,依河流而建,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撤,换到下一座继续跟女真人耗, 我就不信,女真军队再凶悍,还能耗过这成本低廉的土木堡垒不成。” 顿了顿,沈川的声音陡然提高,“女真部落,辽东辽西加起来总人口不过百万, 能战之兵不足二十万,他们的粮食主要靠劫掠与耕种,铁器更是稀缺, 我们在河套开垦出七百多万亩耕地,经营得当,每年两季能产出至少两千万石粮食, 东路的铁矿与煤窑已开始规模化开采,只要用料十足每月能至少能打造两千支火铳, 上万杆长矛、两千五百套铠甲,格式轻火炮五十余门, 只要我们借助堡垒战术跟他们耗,我就不信,一群半开化的野人,能撑过钢铁铸就的洪流!” 安红缨这才恍然大悟,此前她总担心与女真硬碰硬会重蹈明军覆辙。 此刻听沈川一分析,顿时豁然开朗:“如此一来,我们既避开了女真的骑兵抵近面射的优势, 可以借助堡垒跟他们来回拉扯,女真人若是不从他处劫掠获取物资,定无法维持太久!” 沈川微笑点点头,有些惊叹安红缨能这么快看出堡垒工事的优势。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洒在舆图上那条由西向东的堡垒线,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沈川看着众人眼中的坚定,缓缓说道:“建州女真虽悍勇,他们的优势是快,我们的优势是稳, 只要我们守住筑垒推进的策略,以物资为矛、以堡垒为盾,不出五年,攻守易形, 就是我们展开反击的时刻,杀向辽东,剿灭建奴,还寰宇一片朗朗乾坤。” 众人齐声应和,原本萦绕在心头的担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信心。 第298章 士绅毒计 五月初三,沈川再度接到兵部送来的公文,言命其率部进京面圣接受嘉奖。 于是在安排好河套治理事项后,沈川亲率出征东路军,以及李通和安红缨一道,回往关内向燕京进发。 河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宣府各卫。 边关百姓对此无不欢庆鼓舞,河套大捷就意味着饱受多年来鞑靼之苦终于结束了,以后可以安心耕作,不必再担心被胡人欺凌。 当然,那些暗中走私塞外生意的官商,对河套大捷的消息却是忧心忡忡。 沈川此举等同断了他们的财路,无法再跟鞑靼人交易中获得数倍的利益。 尤其是范家,早已经视沈川如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眼看沈川大捷被朝廷找进京封赏,范家顿时坐不住了,打算用尽一切办法要致沈川于死地。 五月初六,永宁城范家大宅内。 家主范建业召集宣府以及大同各地商贾一起群集议事,商议该如何除掉沈川这个突变的异数。 这些久居九边各镇的商贾,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经过多年发展,早已成了九边各地不可忽视的力量,甚至能左右朝堂决议。 会客厅内,范建业抽着水烟,一旁的儿子范永斗捧着账本一页一页翻看。 厅内,齐聚的商贾们议论不休,都对眼下局势愁眉不展。 许久,范建业才开口说道:“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想必心里也明白是为了什么事, 河套大捷,大汉收复故土,乃是我朝百年来难得的幸事,可谓是举国欢庆啊。” 这话语气中,阴阳怪气味十分浓重,显然在这群奸商眼里,什么民族荣誉,国家责任都是个屁。 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会毫不犹豫把自己亲娘送到敌人的床上去。 可如今,沈川断了他们财路,自然是恨之入骨。 范建业继续说道:“朝野共襄盛举,也是万民同庆之大喜, 然而,这样的喜庆对在座诸位而言,却无法产生共情啊。” 范建业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阵附和的叹息。 大同商户首领王元宝将手中的玉扳指摩挲得发亮,语气中满是不甘:“范老爷这话算是说到心坎里了! 从前鞑靼人缺盐少铁,咱们一车茶叶就能换十匹良马, 如今河套一收复,边关通道被朝廷把控,这买卖算是彻底黄了!” 坐在角落的宣府粮商赵三柱也跟着拍了桌子,粗哑的嗓音在厅内回荡: “可不是嘛!去年冬天我给鞑靼送了三万石粮食,赚的银子能堆满半间库房, 现在沈川他把持关口,将路堵了,我手里积压的粮食都快发霉了,再这么下去,家底都得赔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沈川的怨怼。 范建业将水烟袋往桌上一磕,烟灰簌簌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眼扫过众人,眼神阴鸷:“诸位莫急,沈川虽有军功,但他太年轻了,想动我们的根基,还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范永斗立刻放下账本,上前一步躬身道:“莫非父亲早有谋划?” “哼,他沈川能靠打仗博功名,咱们就能靠朝堂断他活路。” 范建业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 “这是我托人写给内阁王大人的信,里面细数了沈川在河套的罪状,强征民夫修堡垒,私吞朝廷拨下的军饷, 甚至暗中与鞑靼各部落勾结,故意放少量敌人入关,好伪造战功!” 此言一出,厅内商贾顿时眼前一亮。 王元宝连忙凑上前:“范老爷高见!只要朝中有人在皇上面前递句话,沈川这军功就算是掺了沙子,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光有王尚书还不够。” 范建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副胸有成竹姿态 “我已经让人备好厚礼,明日便送往东厂高玄礼手上,尽量让魏公他老人家不要插手此事, 若是阉党不出面,就凭沈川在朝中的人脉,即便不死,你也必然被撤职罢免。” 赵三柱摸了摸下巴,有些担忧:“可沈川刚打了胜仗,陛下定会器重他, 而且沈川可是阉党主谋,深得厂公器重,万一要是招惹了厂公,岂不是……” 范建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怕什么?九边各家商户每年给朝中官员的孝敬加起来,能填满小半个国库!难道东厂就没拿么? 清流也好,阉党也罢,混在里面又有几个干净的! 去年我光孝敬给东厂高玄礼的银子就不下三万两,难道魏公他老人家会不知情? 只要一口咬定沈川有罪,再让几个被他欺压过的商户和民户暗中送往京师作证,陛下再如何器重沈川也要掂量下后果, 最次也得顾及朝中和咱们站在一起的大臣。更何况,” 他顿了顿,咳嗽一声,声音忽然压低。 “我已经命人联系了辽东大金汗主,告诉了他们河套的处境, 相信以汗主的英明,一定不会让沈川这个未来变数活着的, 万一沈川能活着离开京师返回东路,那汗主定会找机会在他回返路上……”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厅内众人顿时心领神会,脸上纷纷露出狰狞的笑容。 范永斗适时补充:“父亲放心,我已经得到汗主允诺,联系好了塞外索伦人,不日就会入京, 只要给够银子,定能在沈川回宣大半路上取了他的性命,到时候再推到鞑靼人身上,谁也查不出破绽!” “好!”范建业一拍大腿,站起身,“就这么办!明日起,各位都要动用自己在朝中的关系, 多给沈川加加罪,咱们宁可错杀,也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宣大,断了咱们的财路!” 众商贾纷纷起身应和,原本愁云密布的会客厅,此刻却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贪婪而凶狠的脸,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番密谋,早已被窗外一个不起眼的黑影听了去。 而此时的沈川,刚带着东路军回到关内,稍作休整后,便浩浩荡荡地向燕京进发。 第299章 恶心死你 关外晚风裹着沙尘,拍在东路军的营帐上沙沙作响。 沈川正对着案上的舆图沉思,指尖划过标注“朔方城”的位置,眉头微蹙。 李通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寒气,沉声道:“将军,方才派出的夜不收回报,永宁城范家近日动静反常, 不仅召集了大同、宣府的商户,还往京师方向送了三批重礼,去向不明。” 安红缨握着腰间佩剑,眼神锐利:“这群奸商定是没安好心!河套收复断了他们的走私路,如今见将军要进京受赏,怕是要在背后搞鬼。” 沈川抬手按住舆图,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早晚的事,范家跟我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连鞑靼都敢勾结,如今怕是什么阴招都能想出来。 京师不比边关,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咱们得提前防备。” 他转头看向李通:“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沿途加强戒备,谨防有人埋伏, 另外,吩咐丁伯雄,派两个机灵点的夜不收,乔装成商贩, 去永宁城继续探探范家的底细,重点查他们和关外异族,尤其是辽东方,是否有往来。” 李通拱手应下,刚要转身,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捧着密信闯进来,脸色凝重:“将军!这是方才在营外发现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致沈将军亲启。” 沈川接过密信,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范建业联同商贾,贿内阁王大人、东厂高玄礼, 捏造将军私通鞑靼、私吞军饷以及苛虐士绅之罪, 又引辽东大金与索伦死士,欲在入京途中截杀,嫁祸鞑靼。”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狼牙印记,正是边关暗探常用的标记。 安红缨凑过来一看,怒喝一声:“这群狗贼!竟敢通敌害国!大人,不如咱们现在就回师永宁城,把范家一窝端了,看他们还怎么作祟!” 沈川却缓缓将密信折起,塞进怀中,眼神沉如寒潭:“不可,如今咱们若贸然回师,反倒落人口实, 而且范家在朝中有人撑腰,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份密信,根本动不了他们。” “何况进京受赏是陛下的旨意,半点马虎不得。另外,把这封密信抄录一份,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师,交给厂公—。 范家以为买通了高玄礼就能高枕无忧,却忘了魏万贤最恨的就是通敌之人,让他们狗咬狗才是上策。” 随行的王恭眼睛一亮:“将军高见!厂公虽属阉党,但在朝堂上向来护短,且最看重兵权旁落, 范家勾结辽东建奴,本就触了魏公的忌讳,再加上高玄礼私受贿赂瞒报此事,厂公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燕京方向,目光坚定:“范家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置我于死地,可他们忘了, 本大人早就已经死过一次,既然他们上赶着想要找死,那我索性成全他们也罢, 这趟京师之行,我不仅要领受封赏,还要让这群奸商和朝中蛀虫,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夜色渐深,东路军的营帐灯火通明。 将士们虽不知即将到来的危机,却也感受到了军营中不同寻常的戒备氛围,纷纷握紧兵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而远在永宁城的范家大宅内,范建业正与商贾们举杯欢庆,畅想着沈川在京师被革职查办的场景,全然不知自己的阴谋早已败露,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正悄然张开。 同一时刻,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将永宁城中探得的密报,准时呈递到女帝刘瑶面前。 刘瑶只看一眼,凤目露出一股肉眼可察的震怒。 “九边士绅,竟是这般不知廉耻,我大汉以国士体量对待他们, 他们居然为些许利润勾结建奴,不惜将朝廷明令禁止的盐铁走私到关外谋利,他们……当真是胆大妄为!” 刘瑶说不下去了,自她登基第一天开始,为了稳固中央的权势,就对燕京边上的宣府跟蓟州两大军镇进行地毯似的情报搜罗。 锦衣卫的势力安插到了两处军镇每一个角落,打探一切有用的消息,及时汇报给女帝。 尤其是宣大这一块的范家,是刘瑶密切关注对象。 只是,当真查探出他们的阴谋时,刘瑶却犹豫了。 范家之人的确该死不假,但他们幕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自己现在是一国之君,也不能轻举妄动。 陆文忠说道:“陛下,范家、王家、赵家等十余户士绅巨贾固然该死,但他们幕后跟朝中和地方关系错综复杂, 臣建议还是暂时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时机到了再行动不迟。” 刘瑶:“真是可笑,朕身为一国之君,却连一群卖国求荣的败类都动不了,真不知道朕坐在皇位上还有什么意思。” 陆文忠惊出一身冷汗,立马跪下低头拱手:“陛下,臣什么都没听见!” 刘瑶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陆文忠,朕问你,你是效忠于朕,还是魏万贤?” 陆文忠忙道:“臣自然是效忠陛下!” 同时心中一慌:莫非陛下对厂公也起了提防之心? 刘瑶坐回书案前:“将这份密信交于魏公,朕想看看他打算如何抉择。” “喏!” 陆文忠立马拿起那份密信,大声领命后,慌忙离开了御书房。 等他一走,刘瑶翻开张瑞图举荐的奏疏: 臣窃观宣大重镇,北扼胡马之喉,西连河套之险,自嘉靖以来烽燧常警。 今鞑靼遂平,然东奴健在,东路指挥使沈川一战夺功,然恐其拥兵自傲,为我大汉边患。 当此多事之秋,宣大当新立总督镇守,且非文韬武略兼备者不可镇之。 查得兵部革职侍郎卢象升,字建斗,常州宜兴人。 其人有三长可堪大任:一曰忠贞贯日,永昌四十六年任大名知府时,白莲教众十万围城,彼以文吏持剑立睥睨间,箭书射其冠而不退,卒保全城。 二曰知兵善战,去年蓟州哗变,单骑入营宣谕,叛卒感其诚皆解甲,较之擅杀立威者,实得《孙子》全胜之要。 三曰清操绝尘,每岁冰敬炭敬皆封还府库,幕府仅留《武经七书》并舆图数卷,真所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者。 昔王守仁巡抚南赣,以心学化匪患,孙传庭督师陕西,以严阵破流寇。 今象升通经史而知变通,研舆地而晓机宜,若假以宣大节钺,修缮边墙使如金汤, 整顿卫所化为熊罴,更以茶马互市羁縻诸部,则九边防线可成常山之蛇。 臣尝夜观星象,紫微垣畔将星耀于晋北,此正天赐良将于陛下之时。 伏乞陛下效汉武用卫霍之明,法太宗擢李靖之智,特降恩旨委以重任。 若得象升展其长策,则三晋父老可安枕席,神京九门不闭烽燧,陛下亦免北顾之忧矣。 臣年逾花甲,本不当妄议边务,然每见塘报提及宣大缺督,未尝不中夜抚膺。 今冒死举贤,唯愿江山永固,圣躬安康。 谨具奏闻,伏候圣裁。 授贞二年,四月二十八。 臣张瑞图顿首谨奏。 这是张瑞图被魏万贤逼的辞官前给女帝的奏疏。 这是因为张瑞图贪赃枉法一辈子,干了数之不尽坏事,想在临走前恶心一把自己老主人魏万贤而已。 刘瑶凝思片刻,立即下令:“来人,宣锦衣卫,召卢象升进京面圣!” 第300章 闹事 五月十五日,距离沈川入京面圣尚有一天时间。 在沈川即将入京这段时间内,燕京城跟宣府各地的牛鬼蛇神逐渐从幕后走向前台。 朝中官员自然不好亲自出面,但燕京民间针对东路指挥使沈川的谣言却开始不胫而走。 “沈贼嚣张跋扈,为了前程不惜投靠阉贼魏万贤迫害忠良之士, 当上东路指挥使后,更是利用权制之便,不遗余力打压我等士子。” “你们可能不知道,沈贼刚上任东路,便逼士子弃笔投戎, 将我读书人的脸面全数丢尽,更是不顾我朝优待士绅的诏律,夺占士绅田地,杀害他们全家。” “如今,这沈贼非但没有受到半点惩处,反而即将入京面圣,若是让沈贼目的达成,来日势大又会怎么折辱我等士气!” “我等皆是饱读圣贤之书的有为士子,未来我汉之栋梁,岂能被一介莽夫这般欺压。” “燕京的士子们,让我们联名上书,请求陛下罢免沈贼职务,还我汉官场一片朗朗乾坤!” 燕京最大的酒楼,天仙楼内,围满了国子监的学生。 为首一名儒生,三十岁不到年纪,正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不断陈列沈川的罪行。 他叫李明光,进士出身,因为拒绝前往流寇肆虐的甘州上任地方知府,只能当个翰林院待诏。 所谓翰林院待诏,可以理解为备选干部,无品阶,只有等朝廷有空缺官额才会启用,一般起步是正七品县令至知府之间,起点已经算高了。 然而说到底,李明光就是没官职的学子,因为不敢去西北民乱州县上任,只能继续在京城混吃等死。 今天,他是奉了户部尚书王怀安,以及刑部尚书李标的暗示,必须要在沈川入京之前把他的名声搞臭。 然而,李明光的话虽然极具鼓动人心,但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李公子,此话怕是有不妥,你说沈川嚣张跋扈,或许可以斟酌一二,但他惩戒东路各士绅可是名正言顺, 例如东路大儒周观研,与建奴私下暗通,欲要献城与奴酋,甘为异族当奴才,最正确凿难道不该处置? 另外,东路各豪绅私吞军田,致使卫所败坏,难道也不该杀? 照李公子言行,莫非是要为周观研等一干贼子开脱不成?” 说话的书生名为魏耀德,二十四岁,同样是国子监监生,也是进士。 对于李明光的言论,魏耀德十分反感。 “何况,沈将军一战收复河套,歼灭鞑靼十万兵,扬我国威,将我朝塞外疆土收回版图之内,如此开拓之功臣也要遭受我等这般非议?” 李明光一听,顿时怒道:“河套收复?不过是沈贼跟鞑靼人联手演的一场戏而已, 目的就是为了诓骗天下人,魏公子不会当真了吧?” 他环视四周,刻意提高了声调:“诸位试想,河套失陷近百年,我朝多少名将耗费钱粮无数都未能成功, 他沈川一个边镇东路指挥使,麾下满编不过七千兵,何德何能,数月之间便立此不世之功?这其中若无蹊跷,谁能相信!” 魏耀德冷笑反驳:“李公子的意思是,兵部勘验、监军太监亲见的捷报是假的? 边军斩获的首级、缴获的辎重也都是变戏法变出来的? 难道你这足不出京,全凭一张口搅弄是非,比前线将士的浴血拼杀更准确?” 李明光被噎了一下,随即强辩道:“在下并非质疑捷报,只是这功劳太大,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谁知道是不是沈川与鞑靼部落暗通款曲,演了一出双簧,用些老弱病残的首级冒功, 甚至割我大明边民之首级充数,以换取朝廷封赏和魏阉的进一步重用! 否则何以解释鞑靼主力未损,轻易便让出战略要地河套?此乃养寇自重,甚至资敌卖国之举!” 他这番话阴毒至极,直接将沈川的赫赫战功扭曲为通敌叛国的证据。 “说得在理!” 人群中立刻有附和之声响起,显然是早有安排。 “我还听说,那沈川在军中任用私人,排除异己,所用战法诡异狠辣, 恐非正道,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妖术邪法,才侥幸得胜,此等行径,实非国家之福!”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收复河套?说得轻巧! 谁知道他是不是把河套的土地、人口都私下卖给了鞑靼人, 换来眼前的虚假战功?将来酿成大患,谁来承担?” 酒楼内的议论声愈发嘈杂,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许多人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京师百姓久居太平,对边关战事本就隔膜,加之多年来败多胜少,突然听闻如此大捷,惊愕之余,难免滋生疑虑。 此刻经李明光等人一番“点拨”,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是啊,哪那么容易就打下来,那可是河套啊……” “别是糊弄咱们老百姓和陛下的吧?” “要是真的,那可是泼天大功,可要是假的……啧啧,这沈指挥使的胆子也太大了……” 魏耀德见众人被谣言蛊惑,心中愤懑,却势单力薄,难以尽数反驳这些精心编织的污蔑之词。 他深知,这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其背后是朝中诸多对沈川不满、或对魏万贤集团敌视的势力在推波助澜。 沈川整顿东路,触及了旧有士绅豪强的利益。 他依附魏阉,成了清流言官的眼中钉。 收复河套,剿灭鞑靼主力,断了九边各地官绅走私的财路,更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如今即将进京面圣,更引来无数嫉妒和猜忌。 就在这醉仙楼的喧嚣之外,类似的场景在燕京城的茶馆、书肆、乃至街头巷尾不断上演。 有关沈川“杀良冒功”、“勾结鞑虏”、“虚报战果”的谣言,伴随着对他“投靠阉党”、“迫害士绅”、“手段酷烈”的旧账,被有组织地散播开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趁着沈川入京前的最后时刻,在京师民间迅速织就,意图在他面圣之前。 先将其名声彻底搞臭,使其明珠蒙尘,黯淡离开官场。 一切似乎都如此的有条不紊的在进行。 而在东厂内湖,正在钓鱼的魏万贤在听到民间风声,却是出奇的平静。 当高玄礼小心翼翼禀报完民间对沈川的诋毁后,魏万贤不屑一笑:“这就是所谓的民心, 一群不知道去分辨事情真伪,坐井观天的蚍蜉,只会误国又误民,不用去管他们,让他们继续闹吧。” 第301章 暗流涌动 见魏万贤似乎没有意愿去管沈川的事,高玄礼心中不由一喜,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厂公,那沈川之事,就真的不管了?” 魏万贤却道:“他想让我向陛下举荐他为河朔宣慰使,统管河套军政事务,设立三处指挥使卫所, 你说这事我能去说么,他想干什么,学唐时藩镇割据么?” 高玄礼点头应道:“厂公所言甚是,这个沈川野心太大,你说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 然而高玄礼话还没说完,魏万贤却打断他:“不过话说回来,有野心是好事,至少人真想往上爬, 最让人不省心的,就是一点本事没有,还自觉能扭转乾坤的蠢货, 就说这河套地方,早年汉胡杂居,位于塞外苦寒,庙堂上那群蠢货有几个愿意去的? 嘴巴喊的震天响,说起问题来头头是道,结果吏部公文批下来让他们去河套重设郡县, 那是一个个拉稀跑肚,称病不愿上任,这帮子人陛下能指望他们办什么事?” 高玄礼小声道:“厂公所说的,不就是王怀安,李四石这帮清流残党么? 这群清流文官,本来就不成气候,现在也只能发发牢骚,私底下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魏万贤:“是啊,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玄礼啊,你可是我最器重的人,不会也私底下在干那些见不得人勾当的事吧?” 高玄礼闻言,当即下跪:“厂公,咱可是对您忠心耿耿啊,又怎么会干对不住您的事,您可千万别听信了什么谣言呐……” 魏万贤唇角轻轻一扬:“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别让人看了觉的不是个爷们儿!” 高玄礼这才战战兢兢重新起身。 “玄礼啊,咱当太监的,你别的爱好,最大乐趣就是伺候完宫里头,累了一天睡前看看攒了多少银子, 毕竟呐,咱没有后人,那些个称呼咱为祖宗干爹的,你听听也就算了,等老了千万别指望他给你养老, 留点钱给自己下半辈子谋个生路,等干不动了,就辞官找个无人认识咱的地方, 用这些钱置办些家当,再在当地人牙子处选上一两个看上去机灵的孩子过继自个儿名下, 算是当个慰藉,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听上去算是个好结果吧?” 高玄礼一言不发,静静聆听魏万贤教诲。 素来了解魏万贤的他清楚,这番提点已经是个警告,证明这位东厂提督已经知道自己收宣府范家银子的事了。 “玄礼啊,钱是好东西,但不是什么钱都能收,哪怕是再熟悉的人,在局势明朗之前,断不可以收, 因为有时候你收的不是钱,而是催命符,你,懂我的意思吧?” 说这句话时,魏万贤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侧目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高玄礼忙道:“厂公,是我糊涂,一时手贪收了范家五千两银子让我诬陷沈川,我,我这就把银子退回去……” 魏万贤:“银子就不必退了,既然收了那就拿着,至于办不办事,得你自己来定夺了。” 高玄礼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不等他道谢,却听魏万贤又问:“那些内阁的人又去陛下面前弹劾沈川?” 高玄礼点头:“是的,现在这些清流余孽正在太极殿上,跟陛下弹劾沈川,扬言要为国除害。”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太极殿盯紧些,要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报。” “是。” …… 太极殿内,以户部尚书王怀安,刑部尚书李四石为首的文官,当殿向女帝刘瑶弹劾沈川。 “臣王王怀安,请陛下下旨,罢免沈川一切职务,将其押入大牢由刑部审理发落!” “沈川此贼,狼子野心,今日若是不将其罢黜,他日定会是我大汉隐患,还请陛下斟酌!” 太极殿的金砖泛着冷光,女帝刘瑶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云纹,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官员,最终停在王怀安颤抖的袍角上。 她未立刻开口,殿内只余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倒让王怀安那声“还请陛下斟酌”显得格外刺耳。 “王卿说沈川是隐患,”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那你且说说,他任东路指挥使时,收复河套、斩鞑靼王子,救下三万被掳边民,这些也是隐患?” 王怀安额头渗出冷汗,忙躬身道:“陛下!此乃沈川故意造的假象!他麾下不过七千兵,却能数月破百年难题,定是与鞑靼私通! 何况他强征士绅田地、逼学子从军,早已失了民心,这般酷吏若掌河朔兵权,日后必成藩镇之祸!” “民心?呵呵。”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朗笑,一名身披红袍官员,大步踏入殿内,众人望去不由大惊。 “王大人身居户部,可知九边卫所军田被士绅侵占大半, 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可知周观研等士绅私通建奴,要献城叛国?” 来人气宇轩昂,正是刚召回京师的卢象升。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扬声道:“这是周观研与建奴的密信,这是士绅私吞军粮的账册,皆有署名画押! 至于逼学子从军,那是他们必须承担的军务,何来逼迫?王大人若不信,可传东路学子当庭对质!” 李四石见状,忙上前一步:“陛下!卢待诏未经传召擅闯大殿,已是大不敬! 他拿的文书真假难辨,定是伪造而来!臣恳请陛下将其拿下,交由刑部彻查!” “伪造?” 卢象升冷笑,看向殿侧侍立的锦衣卫千户。 “李大人忘了?收复河套时,各安插在九边的锦衣卫全程在场,斩获的鞑靼首级、缴获的辎重, 皆是他与兵部官员一同清点,难道也会帮臣伪造战功?” 一名锦衣卫忙躬身道:“陛下,卢待诏所言属实,当日捷报皆有臣的署名,绝无半分虚假。” 女帝眼中寒光一闪,看向王怀安与李四石:“二位卿家还有话说?” 王怀安脸色惨白,却仍强撑道:“陛下!即便文书为真,沈川依附阉党、野心勃勃也是事实!他要掌河朔军政,分明是想效仿藩镇!” “依附阉党?”卢象升挑眉,“本官只知为国效力,不知何为依附! 倒是王大人,前日宣府范家送你三万两银子,让你阻挠河朔设卫所,此事陛下可曾知晓?” 这话如惊雷炸响,王怀安猛地瘫软在地:“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卢象升忽然转头看向高玄礼,“高公公,方才你在东厂,可听见魏厂公提及范家行贿之事?” 高玄礼心头一紧,知道此刻若不说实话,自己也难逃干系,忙跪地道:“陛下,卢待诏所言非虚,范家确曾行贿王大人与李大人, 还让臣诬陷沈将军,臣一时糊涂收了银子,现已悔悟!” 李四石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女帝拍案而起,厉声喝道:“王怀安、李四石,勾结士绅、收受贿赂、诬陷功臣,罪证确凿!来人!将二人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第302章 荣宠 五月十六日,清晨,燕京南城门。 “咚——” 一声惊槌狠狠敲击在鼓面上,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般在城门内外回荡,震得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 下一刻,厚重的城门在数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洞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厚重声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女帝刘瑶身着明黄色龙纹朝服,头戴镶嵌着东珠的凤冠,身姿挺拔地立于城门正中的高台上,身后文武百官身着各色官服,整齐排列,目光齐齐望向南方,静候着凯旋大军的归来。 两刻钟后,刘瑶微微眯起凤眸,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雾,望向远方的官道尽头。 只见原本空旷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条条细小的黑线,如同墨汁滴在宣纸上,缓慢却坚定地向城门方向蔓延。 她身旁的内侍总管李德全适时低声禀报:“陛下,想来是沈将军和萧将军的大军到了。” 刘瑶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 下一刻,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一条条黑线逐渐清晰。 先是一面面绣着“沈”字和“萧”字的旗纛在风中展开,猩红的旗面如同燃烧的火焰,黑色的字体苍劲有力,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旗纛下方,精甲骑士组成的先锋队伍率先映入眼帘,他们胯下的战马步伐整齐,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发出“哒哒”的声响,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阳光洒在骑士们的盔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盔甲缝隙中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战场上的惨烈。 沈川和萧旻并驾齐驱,走在大军的最前方。 沈川身着一身玄色亮银盔甲,盔甲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悬挂着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长剑,剑柄上的流苏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面容本就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 经历了数月的征战,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却丝毫不减其英气。 看到沈川刹那,刘瑶心中不由一动: 沈川的眼神沉稳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让他在冷峻的戎装衬托下,多了几分亲和力。 而身旁的萧旻则是另一番模样,他同样穿着玄甲,却选择了更为厚重的款式. 盔甲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肩甲处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图案,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沈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朔方之战结束那一刻,二人之间的关系已是越行越远了。 当大军行至城门下五十步处,沈川和萧旻同时勒紧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微微抬起,随即稳稳落地。 二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玄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们整理了一下盔甲,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说道:“臣沈川(萧旻),幸不辱命,率军收复河套,今日凯旋,参见陛下!” 女帝刘瑶见状,从高台上走下,步伐从容而优雅。 她先是走到沈川面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亲自将他扶起,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里的暖阳: “沈将军辛苦,此番边境大捷,你斩杀敌军主将,瓦解敌军主力,为我大曜立下不世之功,实乃我大汉的栋梁之才。” 沈川微微低头,恭敬地说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尽了身为武将的本分,不敢居功, 此番大捷,离不开陛下的英明决策,也离不开将士们的奋勇杀敌。” 刘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文武百官和围观的百姓,朗声道:“沈将军谦逊有礼,又有勇有谋,实乃我大曜之福, 今日大军凯旋,朕心中高兴,特下旨,邀沈将军与朕同乘鸾驾,一道回宫, 朕要让满朝文武,让燕京百姓,都亲眼瞧瞧咱们大曜的功臣,也让天下人知道,为我大曜建功立业者,朕必不亏待!”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鸾驾乃帝王专属,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自古以来,能与帝王同乘鸾驾者,寥寥无几,皆是对国家有着惊天动地贡献之人。 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川也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女帝会有如此举动,连忙拱手推辞:“陛下,万万不可!鸾驾乃陛下专属,臣只是一介武将,若与陛下同乘,实属僭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将军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荣耀,也是朕的心意。” 刘瑶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说罢,她不由分说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川的手腕。 沈川只觉得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手腕传来,他微微一僵,想要挣脱,却又碍于君臣礼节,只能任由女帝牵着。 刘瑶牵着沈川的手,转身走向不远处那辆金碧辉煌的鸾驾。 鸾驾由六匹纯白的骏马拉动,车身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车顶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四周悬挂着流苏,尽显帝王的奢华与威严。 一旁的萧旻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双手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与沈川一同出征,在战场上,他冲锋陷阵,立下的战功也不逊于沈川多少啊。 可女帝自始至终,目光都紧紧锁定在沈川身上,对他却只是随意看了几眼。 如今,女帝更是打破规矩,邀请沈川同乘鸾驾。 这份差别对待,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萧旻的心中,让他心中的不甘与嫉妒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死死地盯着沈川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仿佛要将沈川的背影灼伤。 殊不知,萧旻在草原上的暴行,刘瑶早就通过安插在军中的锦衣卫密探得知了。 对于萧旻,刘瑶根本不可能会对他有什么好感。 同时人群中,一身戎装的安红缨同样面色复杂。 自己可是沈川的未婚妻啊。 站在人群的前排,清晰地看到了女帝握着沈川手腕的那一幕,也听到了女帝邀请沈川同乘鸾驾的话语。 安红缨身着一身红色的轻便盔甲,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娇艳。 她本就生得貌美,一双杏眼明亮动人,此刻却微微泛红,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到女帝对沈川如此青睐,甚至不惜打破皇家规矩,她心中的醋意瞬间泛滥开来,莫名酸意直冲心头。 同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也油然而生。 女帝年轻貌美,身居高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若是她对沈川动了心思,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与之抗衡? 安红缨紧紧咬着下唇,目光死死地盯着鸾驾上并肩而立的沈川和女帝。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远远望去,竟是那般般配,那画面如同针一般,狠狠刺进了安红缨的眼中,让她感到一阵刺眼的疼痛。 她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中默默想着:你是女帝又如何,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么?那可是我未婚夫,真是不知廉耻。 銮驾缓缓启动,六匹骏马迈着整齐的步伐,拉着銮驾向皇宫方向驶去。 沈川身姿挺拔地立在女帝身侧,接受着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的瞩目。 百姓们纷纷欢呼雀跃。 “沈将军威武”“陛下圣明”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沈川面带微笑,向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致意,可他的心中却并不平静。 女帝的亲近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其中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嫉妒和敌意。 萧旻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鸾驾,眼神晦暗不明。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出血丝。 萧旻在心中暗暗发誓:沈川,今日你所拥有的荣耀,他日我必定会加倍夺回,我会跟世人证明,没有你,我萧旻一样是大汉新起名将! 安红缨也收回了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从今日起,她与沈川之间,恐怕会多出许多变数。 而女帝,将会是她最大的威胁。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巩固自己与沈川之间的关系。 虽然安红缨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跟沈川相处那么久,一起出生入死多次,心中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他的影子。 第303章 试探 女帝御辇行过京城街市,缓缓朝宫门驶去。 沿途百姓见御辇行过,无不欢声雀跃。 当然,这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刘瑶私下授权给东厂去处理的,将所有一干对沈川有异议的人尽数处理,禁止他们今日出门打搅这场盛况。 当然,百官中对沈川不满者依然大有人在。 就比如取代王怀安的新任户部尚书李成道,走在队伍中看那御辇十分厌恶。 他小声对身侧同僚,刑部尚书温进初说道:“一个小小地方三品武官,居然能登上陛下御辇, 更是与陛下有了肌肤之亲(女帝牵沈川手),真是不知道祖上冒了几层青烟!” 温进初回道:“行了李大人,你跟我说又有什么用?陛下都不在意, 我们当臣子的瞎操什么心?你要羡慕也摘个十万鞑靼首级回来,或许也有机会登上那御辇跟陛下同乘。” 李成道:“我就是看不惯一介武夫居然有这样的待遇, 等回到宫中定要弹劾沈川一本,再定他个不尊礼仪之罪。” 温进初听的有些耳燥:“那也该是礼部弹劾才对,你是管钱粮的,我是管刑法的,这要随意弹劾可是越界了。” “哼,这个沈川,真是不要脸!” 李成道暗骂一声,继续在队伍中踱步前行。 等行过街市,远离街市喧嚣后,刘瑶这才对沈川说道:“沈将军,河套之行,辛苦你了。” 沈川抱拳低头说道:“卑职身为戍卫军士,为国收复疆土,护卫我朝子民安居乐业,本就是自身责任,谈不上辛苦与否。” 然而,车内却久久没有传来女帝的回复,反让沈川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御辇内熏着新采集的冰镇雪,凉意舒爽,与车外逐渐闷热的气候截然不同。 刘瑶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上雕刻的祥云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抬眼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沈川,目光落在他抱拳时,手背露出的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旧历四十六年他在浑河畔与一名女真探子搏杀时留下的。 “责任二字说来轻巧。” 她声音放得柔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可河套一战,沈将军仅靠七千兵马便扫荡河套十万鞑靼雄兵, 连朝中老将都不敢轻易尝试的险招,你却做到了。” 她顿了顿,指尖叩了叩御辇扶手, “只是本宫听说,你在河套时,曾假传圣旨骗取脱脱信任,让王庭同意出兵为你征讨托达部, 之后又亲身涉险杀死脱脱,直接引爆河套乱局,让河套内部鞑靼人陷入混战,是这样么?” 沈川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沉稳姿态。 他抬眼时,目光正好与刘瑶撞个正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 只有坦荡:“回禀陛下,确有此事,假传圣旨实属无奈之举,东路军和龙门卫联军一道也不过一万余人, 期间还要分兵施行计划,若是不采取极端手段,此次河套之战将毫无意义。” 他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审慎,“卑职只想为陛下,为大汉收复故土,至于鞑靼人…… 战场之上皆是敌人,对待敌人,卑职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刘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从玉佩上移开,落在膝上淡黄色的龙纹锦缎上: “沈将军倒是想得长远,不过朕还听说,你在河套时,曾私下召集鞑靼人为新附军为你所用,是么?” 她语气依旧平和,可御辇内的气氛却骤然紧绷, “要知道,我大汉律法,私募军队乃是死罪,按律当斩,你就不怕有人拿此事参你?” 沈川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诚恳:“臣自然知晓此举弊端, 只是当时河套局势复杂,若是不收容部分鞑靼人的心,怕是即便河套取下,往后也很难久守, 毕竟鞑靼人反复无常,卑职认为只有将一部分人的利益与我边军将士捆绑一起,才能确保他们能真正归心。” 他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恳切:“卑职已造下兵册,此次入京也正好一并呈与兵部。” 刘瑶静静听着,指尖在锦缎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忽然话锋一转:“沈将军可知,今日街市上那些欢呼的百姓,为何没有一个人提及你在河套的‘逾矩’之事?” 沈川心中一凛,他自然猜到此事定与陛下有关,却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恭敬回道:“卑职不知,但卑职猜想,定是陛下体恤民情, 不愿让百姓为臣的小事烦忧,才让东厂的大人做了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卑职多谢陛下维护,只是此举未免会让朝中大臣非议,还望陛下日后不必为卑职如此费心。” “非议?”刘瑶轻笑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锐利,“你以为朕是在维护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朕是在试探, 试探你是否会因百姓的欢呼而得意忘形,试探你是否会因朕的维护而恃宠而骄, 更试探你是否对朕忠心!” 御辇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沈川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再度拱手:“卑职明白陛下的苦心, 但卑职从未敢有半分得意,更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卑职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汉江山永固。” 刘瑶看着他沉稳的模样,眸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重新靠回软枕上,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你能明白便好,朕方登基不过一年,朝中党争不绝,行事多有掣肘, 边境又屡遭鞑靼侵扰,本宫需要的不是只会循规蹈矩的臣子,而是能为大靖开疆拓土、敢作敢为的栋梁。”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川的袖口:“你在河套的所作所为,看似逾矩,实则处处为大汉着想,这一点,朕看在眼里,心中明亮的很。” 沈川心中一暖,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愈发恭敬:“陛下谬赞,卑职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若有不足之处,还望陛下指正开导。” “不足之处?” 刘瑶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倒是有一处。” 她指了指沈川的手:“方才在街市上,本宫牵你的手时,你掌心全是汗,怎么,是怕了?” 沈川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回避,坦诚回道:“卑职并非怕陛下,而是怕此举会让陛下蒙羞, 毕竟卑职只是一介武夫,与陛下同乘御辇已是逾矩,若再与陛下有肌肤之亲,恐会让天下人误会陛下。” 刘瑶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御辇内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 她收回手,指尖再次摩挲起腰间的玉佩:“你倒还算知礼,不过朕既然敢牵你的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 她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只是沈将军,你要记住,朕给你的荣宠,你可以受之无愧, 但若是有人想借你的荣宠做文章,或是你自己出了差错,朕也绝不会徇私。” 沈川会意,立刻抱拳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卑职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为大靖守护好每一寸土地,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荣宠。” 刘瑶看着他坚定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沈川不仅有勇有谋,更有清醒的头脑和沉稳的心智,这样的人,正是她需要的左膀右臂。 只是,试探并未结束,她还需要看看,在面对朝中大臣的弹劾时,沈川是否能依旧保持这份沉稳与坦荡。 更关键是,沈川在自己跟魏万贤之间,他到底更忠于何人。 第304章 对峙 御辇稳稳停在太和殿外,鎏金铜狮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恰如殿内百官紧绷的神色。 刘瑶扶着沈川的手臂踏出御辇时,原本肃立的文武百官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刻意后退半步,有人垂眸时眼底翻涌着不屑,更有人将朝笏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握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陛下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划破空气,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可那整齐的“吾皇万岁”里,却掺了几分不情不愿的滞涩。 沈川按例退后三步,立在武将列尾,一身玄色铠甲尚未褪去征尘,与周围绣着云纹的官袍格格不入,活像一粒落进锦缎的砂石。 刘瑶刚坐上龙椅,还未及开口,户部尚书李成道便率先出列,朝笏在金砖上“笃”地一叩,声音洪亮得刻意:“陛下,臣有本要奏!” 刘瑶指尖搭在龙椅扶手上,眸光淡淡扫过他:“李大人请讲。” “臣奏河套守将沈川,目无礼法,僭越犯上!” 李成道抬眼时,目光直刺沈川,字字如钉。 “今日街市之上,沈将军竟与陛下同乘御辇,更受陛下亲手相扶此等殊荣,便是三公九卿亦未曾有过! 他一介三品武官,何德何能?分明是借战功恃宠而骄,视我朝礼制如无物!”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周鹤年立刻出列附和,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李大人所言极是, 《大汉礼制》明载,非皇亲国戚、非一品诰命,不得与帝同辇, 沈将军此举,已是不尊上之罪!臣请陛下依律惩戒,以正朝纲!” 沈川垂眸而立,指尖未动,只听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竟是大半文官都微微颔首,连几位平日里中立的老臣,也面露难色地避开他的目光。 刘瑶尚未开口,刑部尚书温进初却忽然上前一步,看似劝和,实则话里藏刀:“陛下,李大人与周大人所言,皆是国法礼制, 只是沈将军刚立大功,若此时严惩,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不如……让沈将军自请罚俸三月,再在太庙前跪读《礼制》三日,也算儆戒后人?” 这话说得“公允”,却字字诛心,罚俸是轻,可太庙前跪读《礼制》,便是要沈川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承认自己“僭越”,彻底折了他的锐气。 沈川终于抬眼,正要开口,却见兵部尚书赵继业猛地出列,朝笏顿地之声震得金砖微响:“陛下!臣反对!沈将军在河套以七千兵马破十万鞑靼, 血流成河才换得故土回归,如今却要因‘同辇’之事受罚? 敢问诸位大人,当年太祖皇帝征战时,与将士同乘一马、同食一羹,莫非也是僭越?” 赵承业本就与李成道不和,此番话直指要害,李成道立刻反驳:“赵大人休要混淆视听! 太祖皇帝那是创业之时,如今是太平盛世,礼制岂能废弛? 沈川若真懂礼,便该主动辞让御辇,而非坦然受之!” “坦然受之?”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武将列中传出,正是与沈川一同出征河套的李通,他性子火爆,此刻按捺不住往前冲了半步, “李大人可知,将军在河套假传圣旨时,夜夜难眠,怕的是计划不成累及陛下,将军杀脱脱时,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如今陛下念他辛苦,让他坐一回御辇,怎么就成了僭越? 你们这些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官老爷,凭什么对浴血奋战的将士指手画脚!” “放肆!” 周鹤年厉声呵斥, “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五品武官喧哗? 沈川教出来的下属,便是这般不知规矩?看来沈将军不仅自身无礼,连部下也管束不严!” 这话瞬间将矛头又引回沈川身上,李成道立刻跟上:“臣听闻,沈将军在河套还私募鞑靼人为‘新附军’? 陛下,我大汉律法明载,私募军队者,斩立决!沈川此举,已是谋逆之嫌,臣请陛下即刻将其拿下,交由刑部审讯!” “谋逆”二字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连赵辰夜都皱紧了眉,私募军队确是死罪,即便沈川有战功,也难脱干系。 沈川终于迈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无波:“陛下,臣在河套私募新附军一事属实,但绝非谋逆。”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坦荡得让人心慌。 “当时河套初定,鞑靼各部人心浮动,若不将部分鞑靼降兵编入军中,加以管束,恐生叛乱, 臣已将新附军兵册尽数带来,共计三千二百人,皆登记在册,由边军将领一同管辖,无臣手令,不得调动。”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兵册,由太监呈给刘瑶。 李成道却不肯罢休:“兵册可造假!谁能保证这兵册是真?沈川,你空口无凭,岂能让人信服?” “李大人是觉得,臣会拿三千将士的性命造假?”沈川语气微冷,“新附军将士皆在河套边境,陛下若不信, 可派人前去查验,再者,臣若真想谋逆,何必带着兵册回京,自投罗网?” 李成道一时语塞,周鹤年却又开口:“即便兵册为真,你假传圣旨一事,又如何解释? 矫诏亦是死罪,沈川,你总不能说假传圣旨也是为了大汉吧?” “正是为了大汉。”沈川毫不犹豫地回道,“当时东路军与龙门卫联军被困,若等陛下圣旨传来,鞑靼王庭早已与托达部结盟, 届时河套之战必败,臣假传圣旨,虽是冒险,却换来了鞑靼内乱,为我军争取了战机。 此事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愿受律法惩处,但求陛下勿罪及下属,勿废河套之功, 如若不公……” 沈川眼神瞬间变的肃冷。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东厂总管魏万贤提着拂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方才收到河套军报,新附军将领索朗率部击退了前来侵扰的鞑靼骑兵,斩获首级两百余颗, 索朗还说,愿为沈将军作证,新附军绝无反心,誓死效忠陛下。” 魏万贤是刘瑶心腹,他的话便是定论。 李成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鹤年也垂了眸,不再作声。 可就在此时,吏部尚书王启元忽然出列,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沈将军虽有战功,但若因此便赦免其矫诏、私募军队之罪,恐难服众, 日后若再有将领效仿,以为了大汉为名逾越律法,陛下该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极妙,既不直接弹劾沈川,却堵死了刘瑶赦免的路, 百官纷纷附和,连几位武将都面露迟疑,王启元说的是实情,律法若开了先例,日后便难约束。 刘瑶看着殿内争执不休的百官,指尖轻轻叩着龙椅扶手,忽然轻笑一声:“诸位卿家,今日倒是格外齐心,都盯着沈将军不放。” 她目光扫过李成道、周鹤年等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李大人说沈川僭越,可他同乘御辇,是朕特许的; 周大人说他矫诏,可他若不矫诏,河套便收不回; 王大人说他私募军队,可新附军刚立了功,护了我大汉边境。” 她拿起桌上的兵册,缓缓道:“沈川在河套的所作所为,看似逾矩,实则每一步都是为了大汉, 他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今日站在这里的,便不是凯旋的将军,而是河套失守的败将了。” 李成道急声道:“陛下!律法不可废啊!” “律法是为了守护大汉,不是为了束缚能臣。” 刘瑶将兵册扔在案上,声音陡然转厉。 “沈川有功,亦有过,功,朕要赏,过,朕也要罚。” 她看向沈川:“沈将军,你矫诏之罪、私募军队之罪,朕念你事出有因,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但你部下在朝堂喧哗,你管束不严,罚你俸银半年,可有异议?” 沈川躬身:“臣无异议,谢陛下恩典。” 李成道还想再说,刘瑶却冷冷瞥了他一眼:“李大人,你身为户部尚书,不去管各地粮荒, 反而盯着沈将军的礼仪不放,是不是觉得户部的事太清闲了?” 李成道身子一僵,连忙躬身:“臣……臣知错。” 刘瑶又看向周鹤年:“周大人,《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皇帝若拘于礼制,何来今日大汉? 日后礼部多想想如何简化礼制,方便百姓,少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 周鹤年脸色发白,忙应了声“是”。 殿内百官再也无人敢多言,唯有沈川依旧躬身立在殿中,内敛的眼神阴鸷无比。 他知道,这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只是开始。 李成道、周鹤年等人眼底的怨怼,王启元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魏万贤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在告诉他,金銮殿上的刀光剑影,远未结束。 刘瑶看着沈川沉稳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要的不仅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更是一个对自己忠心不二的忠臣。 今日百官的刁难,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而沈川,终究没有让她失望。 只是,魏万贤方才那恰到好处的急报,还有他看沈川时那微妙的眼神,让刘瑶心中又多了一层疑虑。 沈川在自己与魏万贤之间,到底会偏向哪一边?这场试探,还得继续下去。 她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声音恢复了平和:“众卿无事,便退朝吧,沈将军,你随朕到御书房来,朕要听听河套之战的详细经过。” 沈川躬身应道:“臣遵旨。” 当他跟着刘瑶走出太和殿时,身后传来百官低低的议论声,有不甘,有怨愤,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沈川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眸光冷冽。 第305章 沉默 御书房的檀香尚未散尽,掌灯太监已提着宫灯在前方引路, 青玉地砖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沈川的玄甲在暮色中泛着暗哑光泽,与刘瑶明黄常服的流光形成刺目的对照。 行至长春宫偏殿,暖阁内已设下小宴,紫檀木桌案上只摆着两副碗筷,银烛台上的烛火正微微跳动。 “沈将军一路劳顿,先尝尝这道鲈鱼脍。” 刘瑶抬手示意,王承恩立刻上前为沈川布菜。 水晶盘中的鲈鱼肉莹白如雪,丝线般的肌理间卧着翠绿葱丝,正是江南进贡的鲜物。 “谢过陛下。” 沈川刚谢恩举筷,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只见魏万贤提着拂尘缓步而入,玄色蟒纹贴里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 “陛下,臣刚查验完河套斩获,听闻陛下召沈将军赴宴,便顺路将核查结果呈来。” 他躬身递上折子,目光掠过沈川案前的鱼脍,嘴角噙着浅淡笑意。 “说来也巧,那萧将军也爱吃鱼,曾在关外河套一战中,不惜驱使鞑靼奴仆于黄河畔捕鱼,为此还淹死了不少人。” 刘瑶指尖摩挲着玉杯,漫不经心地扫过折子:“魏公办事向来周全,萧将军既立了功,日后赏赐里多添些江南水产便是。” 她忽然看向沈川:“不知沈将军在河套时,平日行军吃些什么啊?” 沈川放下筷子,拱手行礼:“陛下,关外鏖战艰辛,卑职不过与将士同食米粮,他们吃什么,卑职也就吃什么。” 魏万贤适时插话:“沈将军驭下有道,且懂操守进退,不像萧将军, 仗着有些末之功便开始在地方夸功,不知道的还以为,萧指挥使才是此次征讨河套首功之将。” 这话既是对刘瑶说的,也是间接在说给沈川听。 萧旻说到底本质还是被归为清流一党,清流好不容易被魏万贤打压下去,却因为萧旻所立战功,大有东山再起之兆。 这是魏万贤断不能容许的,所以他说这番话一是提醒刘瑶,清流一脉开始勾结地方将领,把手染指到军队。 二是给沈川一个定心丸,告诉他,至少现在我是站你这边的。 沈川又岂会不知这层深意,阉党最擅长就是只需几句流言便能罗织一堆罪名,然后疯狂打压异己。 对此,他只是保持沉默便可,默认就是最好的态度。 刘瑶闻言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沈卿是国之利刃,厂公亦是朕的耳目,你们缺一不可。” 魏万贤心头一怔,女帝话中有话,轻描淡写就将自己准备弹劾萧旻的举止彻底扼杀在摇篮,显然是对自己产生了疑心。 显然女帝已经怀疑自己和沈川之间的关系,必须要打消这个疑虑。 就在这时,刘瑶看向侍立的太监:“将那道炙羊肉呈上来。” 银盘端上桌时,羊肉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表皮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这是朕特意让人按河套鞑靼风味做的,用的是草原羔羊。” 刘瑶亲自起身银刀切开肉层:“沈将军看看,比你在河套所吃的如何?” 沈川尝了一口,肉质细嫩却少了几分烟火气:“陛下御厨手艺精湛,只是河套烤羊多了风沙气,倒更对将士们的胃口。” “风沙气?” 魏万贤拈起一块羊肉,细细端详, “臣倒觉得,边关的烟火气虽烈,却容易藏污纳垢。 就像这羊肉,表皮看着焦香,内里未必干净。” 他放下筷子,语气愈发恭谨:“臣近日听闻,东路军中私吞军饷,各位所将士没有军饷,可有此事?” 沈川眉心微蹙,暗骂一句老狐狸。 这句话一来摆明自己态度:虽然我与你是自己人,但还没远到可以为了你得女帝的地步。 二来,是借此向女帝给已经下狱的户部尚书王怀安下了死刑书。 东路军军饷之事归户部管辖,魏万贤此刻提及,分明是借机发难。 明白用意后,沈川立马配合魏万贤开始演戏:“厂公若有实证,可直接交由兵部核查。” “臣在边关时,军饷皆由监军与军需官共同掌管,若有贪腐,臣绝不姑息, 但东厂行事向来重证据,总不能凭传闻定人罪名。” 这话直指东厂“无凭而断”的积弊,魏万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沈将军所言极是, 东厂‘听记’‘坐记’向来讲求实证,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怕是要劳烦沈将军回京后细细彻查。” 他看向刘瑶:“陛下,前几日锦衣卫递了密折,说沈将军在河套多用鞑靼工匠修缮据点,此举大不妥。” 刘瑶未接话,只是用银签挑着盘中的杏仁酪,烛火在她眸中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 “沈将军,密折所言属实吗?” “属实。” 沈川坦然承认。 “河套缺人,唯有利用鞑靼人充作劳力,才能更有效率修建据点以备不时之需。” 魏万贤轻笑一声:“沈将军考虑周全,只是人心隔肚皮, 当年太祖皇帝设立厂卫,便是怕外官徇私枉法,藏了不该藏的心思。” 他话锋陡然尖锐:“就像今日朝堂之上,李大人弹劾将军僭越, 臣本以为是诬告,可回头细想,将军与陛下同乘御辇,难免让外人觉得……君臣不分。” “放肆!” 刘瑶手中的银签重重落在碟中,发出清脆声响。 她抬眼看向魏万贤,眸光冷冽。 “同乘御辇是朕特许的,魏公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魏万贤连忙躬身叩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臣不敢!臣只是担忧有人借此事挑拨君臣关系,坏了陛下的威名。” 沈川起身行礼:“陛下,厂公也是为陛下着想,臣不敢怪罪, 只是臣在边关浴血奋战,所求不过是守护大汉疆土,绝非恃宠而骄, 若陛下觉得同乘御辇不妥,臣日后绝不再犯。” 刘瑶看着两人一跪一站的模样,指尖缓缓敲击桌案。 片刻后,她放缓语气:“起来吧,魏公也是忠心护主,只是话说得急了些。” 她看向沈川:“朕知你忠心,此事你无需自责,朕在一日,定不会让人在这件事上向沈卿发难。” 沈川:“多谢陛下厚爱。” 心中却道:皇家饭局果然厉害,是人是鬼都在演,敌我分寸尺度必须把握的恰到好处, 老实人若是吃完这顿饭,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竖着走出宫门。 太监适时添上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三人的神色。 魏万贤起身时,不经意间扫过沈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今日试探,沈川既未屈从,也未失态,倒是比他预想中出色的多。 沈川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暖不透指尖的寒意。 他明白,这场御宴从来不是庆功,而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刘瑶的每一句问话,魏万贤的每一次发难,都是暗藏机锋的试探。 刘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沈卿你久在边关戍卫,这次入京,先好好宽松几日,等过几日朕和内阁商议后,再行封赏。” “臣遵旨。” 沈川躬身应道。 离宫时夜色已深,宫墙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魏万贤踱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沈将军留步,臣有句话想劝将军。” 沈川驻足转身,静静望着魏万贤。 “将军是国之栋梁,陛下倚重得很。”魏万贤拂尘轻摆,“只是这京城不比边关,刀剑明着来,暗箭却防不胜防, 日后若有需要,东厂愿为将军提供‘便利’毕竟,咱们都是为陛下效力的人。” 沈川看着他眼中的算计,缓缓摇头:“今日多谢厂公提携,卑职心中自是明朗。” 知道沈川明白自己用意,魏万贤点点头,随即又恢复如常,四下看过后,小声道:“沈将军之前所书要镇守河套一事,本督会替你运作的,你且放宽心。” 说罢,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深处。 沈川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深度凝思。 第306章 醋味 走出皇宫,沈川抬手松了松颈间的革带,晚风卷着南风的凉意吹来,才稍稍驱散了几分宫宴上的窒息感。 行辕的方向早已亮起了一串灯笼,猩红的灯穗在夜风中晃悠,远远望去像极了安红缨平日里束发的红绸。 可越走近,沈川越觉出不对劲,辕门前的石狮子旁,本该值守的卫兵都悄悄退到了廊下。 唯有一道绯红身影立在灯笼影里,腰间悬着的佩刀,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是安红缨。 她今日没穿千户的皂色官服,换了身家常的绯色罗裙,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可那双素来亮得像淬了星子的眼睛,此刻却半眯着,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双鱼玉佩,指节捏得发白,连垂在身侧的裙摆都被攥出了褶皱。 “沈将军倒是好兴致。” 沈川刚踏上台阶,安红缨的声音就飘了过来,语调平平,却裹着化不开的冷意。 “御书房议事,长春宫赴宴,陛下还特意按河套风味烤了羊肉,这待遇,怕是连三朝元老都没福分享吧?” 沈川失笑,哪能不知道这小丫头是醋坛子打翻了。 他放轻脚步上前,想伸手去牵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躲开。 安红缨抬眼瞪他,眼眶竟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音:“怎么?在宫里跟陛下同乘御辇还不够,还要留下来单独用膳? 沈川,你可知今日京里的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说你是靠攀附君上才得的东路指挥使职位!”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沈川心头一软,不顾她的躲闪,伸手将人拉进怀里。 银灰色锦衣的冷意蹭着她温热的罗裙,惹得安红缨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再推开,只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胡说什么呢?”沈川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闻着熟悉的海棠香,声音放得极柔, “陛下召我赴宴,是为了查问河套军饷和鞑靼工匠的事,厂公全程都在,哪来的单独用膳? 你当魏万贤是死人,会看着陛下跟我单独相处?” “厂公在又如何?” 安红缨在他怀里挣了挣,抬头时眼底还蒙着层水汽。 “我刚从兵部回来,满院子的人都在说,你今日跟陛下同乘御辇,身上的锦衣都蹭到陛下的明黄常服了, 还有人说,陛下赏你的鲈鱼脍,是江南刚贡来的活鱼,御厨亲自片的,连一根细刺都挑得干干净净, 你倒好,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兵部替你挡了一下午的闲言碎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说着,她抬手捶了沈川胸口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挠痒。 沈川捉住她的手,摊开掌心,将一枚温热的玉佩放在她手里,那是方才宫中刘瑶赏他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守疆”二字,边角还带着体温。 “你看。” 沈川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玉佩上的纹路, “陛下赏这玉佩,是让我记住,我是大汉的将军,不是攀附君上的弄臣, 至于同乘御辇,乃是做戏于天下人,我一非望族,二非将门之后,陛下看上我什么啊?” 安红缨盯着玉佩上的“守疆”二字,嘴角还是绷得紧紧的:“那鲈鱼脍呢,还有炙羊肉?总不能是他们编出来的吧?” “鲈鱼脍是真的,炙羊肉也是真的。”沈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魏万贤也尝了。你猜他吃了鱼,说什么? 他说萧旻也爱吃鱼,当年在河套还驱使鞑靼奴仆捕鱼, 陛下听了,只说日后给萧旻多赏些江南水产——你想想,若是陛下真对我有别的心思,魏万贤躲都来不及, 怎么会当着我的面提萧旻?他那是在试探陛下的心意,也是在试探我。” 安红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魏万贤是什么人?东厂厂公,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若是陛下对沈川真有逾矩的恩宠,他只会避嫌,绝不会在宴上提其他将军,更不会当众发难问军饷的事。 这么一想,心头的醋意便消了大半,可还是有些不服气:“那炙羊肉呢?陛下还亲自给你切肉,这总不能是假的吧?” “陛下是切了肉,可我尝了一口就说,不如边关的烤羊好吃。” 沈川眼底带着笑意,想起当时的场景, “我说御厨做的羊肉太嫩,少了边关的风沙气,将士们更爱吃篝火上烤的、带着点焦糊味的羊肉, 陛下听了,非但没生气,还说让我回京后先宽松几日,等商议后再行封赏, 若是真想拉拢我,何苦提边关的将士?她是在提醒我,我的根在军营,不在皇宫。” 安红缨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小声道:“可……可京里的风言风语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胡说八道吧?” 沈川低头,看着她眼底未散的委屈,心头愈发柔软。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耳垂,声音温柔却坚定:“明日我就去兵部,把河套的军报誊抄一份,连同这枚‘守疆’玉佩一起,挂在兵部的廊下。 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我沈川在边关吃的是米粮,穿的是玄甲,睡的是军帐,陛下赏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守疆护土的重任。” 说着,他拉着安红缨往内院走,脚步放得极慢:“对了,今日离宫时,魏万贤跟我说,他会替我运作镇守河套的事, 等这事定了,我们就可以回宣府了,京城这地方牛鬼蛇神都可以待,唯独人待着会被整成四不象。” 安红缨脚步一顿,抬头看他。月光落在沈川脸上,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只剩下满眼的温柔。 她的手却悄悄握紧了沈川的手,掌心的玉佩温热,顺着指尖传到心口,暖得发烫。 沈川笑着反握紧她的手,玄甲的冷意渐渐被她的体温驱散:“等回去我们就成亲,这样你也能消停一些,好么?” 安红缨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她踮起脚尖,在沈川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谁要跟你成亲,我还没答应呢……” 沈川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头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一言为定。” 廊下的灯笼还在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晚风卷着海棠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锦衣的冷意和罗裙的暖香,竟比宫里的檀香还要醉人。 沈川知道,京城里的风波远未结束。 魏万贤的试探、萧旻的威胁、户部的贪腐案,还有陛下那深不可测的心思,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他是大汉的东路指挥使,是守护疆土的将军,更是安红缨的未婚夫,这三重身份,足够他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站稳脚跟,护她周全。 “对了。” 安红缨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沈川的手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明日早朝后,兵部要议河套的军饷案,你要不要提前看看明细? 我今日在兵部抄了份军饷的流水,放在你书房的案头了,还替你标了几个可疑的地方。” 沈川笑着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明日我仔细看看,不过今日太晚了,你先回房休息,我去书房看一眼就来。” “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安红缨拉着他的手,脚步轻快地往书房走。 “我也想看看,咱们的沈将军,是怎么在军报上写那些‘带着风沙气’的烤羊肉的。” 沈川失笑,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的军报上,字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写着边关的艰辛,写着将士的热血,写着他对这片疆土的赤诚。 安红缨站在他身边,看着军报上“与将士同食米粮,共饮雪水”的字句,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女帝会倚重他,为什么魏万贤会拉拢他,为什么京里的人会嫉妒他。 不是因为他跟陛下同乘御辇,不是因为他得了陛下的赏赐,而是因为他所立战功已经让整个京师官员陷入不安。 “沈川。” 安红缨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明日我陪你去兵部,谁要是再敢说闲话,我就劈了他的嘴。” 沈川回头,看着她眼底的星光,笑着将她紧紧抱住:“好,有我的红缨在,谁也不敢说闲话。” 窗外的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第307章 要马 翌日清早,沈川从行辕醒来,刚准备推门去打水洗漱,门就被推开了。 安红缨正端着脸盆站在门外,看到沈川则说道:“我算着时间,你也该在这个时候醒了,就给你把水打来了。” “这种事不需要你动手的。” 沈川接过水盆,顺势将安红缨迎进屋内。 安红缨主动开始收拾床被,沈川则自顾自洗漱。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有那点夫妻生活的感觉了。 等二人收拾完后,沈川主动开口:“待会儿我还要去一趟东厂拜见厂公。” 安红缨不解:“昨日不是已经在宫中见了么,怎么还要去?” 沈川:“那不一样,能不能顺利接管河套事宜,还得魏万贤出面,当然,若是当初没有魏万贤,也不会有我沈川今日,再怎么说,人也不能忘本。” 安红缨点点头没有回话,心中自然是同意沈川的决定。 毕竟,以后他就是自己丈夫,身为妻子的自己,自然要无条件支持丈夫任何有益自身决定。 “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安红缨想到什么,对沈川说道,“昨夜我从兵部得知,清流一党在散朝之后,邀请萧旻赴约。” 沈川:“意料之中的事,昨日萧旻被女帝这般冷落,他心中定有千百个不服, 此时有清流一脉邀约,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样可以结党壮大自身的机会,只是……” 他抓起镶嵌银边的腰带往身上三破价指挥使官袍上一紧。 “不知道站错队的后果,他能不能承担的起。” 安红缨上前替沈川收拾下衣襟:“你的意思是,站队清流一党是错的?” 沈川回道:“跟阉党混迹一起同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现在没办法,毕竟跟着清流,我随时都能被这群虫豸给卖了, 相比之下,暂时投靠阉党,至少能保证我在前线,后方不会使绊子。” 安红缨这才鼓起勇气问道:“那你今日前去见魏万贤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送礼了。”沈川微微一笑,“眼下朝廷最大的隐患是什么,其实你昨日在兵部也应该有所耳闻。” “辽东建奴?”安红缨回道,“辽阳、广宁沦陷后,依托山海关所建立的关宁防线可谓是人心惶惶,朝廷目前正在商议是否向辽东加派辽降,以此稳固局面。” 沈川点点头:“是啊,所以这次我们入京,必须要出点血才行,好在眼下辽东军镇所缺的东西,眼下我这里有的是。” “你指的是战马么?” “没错,汉军现在严重缺马,朝廷耗费数百万两,历时二十年打造的三万关宁铁骑, 其真正拥有的马匹作战的,实则只有六千战马,面对可以调集十万骑兵规模的金兵而言,差距过于巨大, 小规模千人以上遭遇战,关宁军突击战术不输女真铁骑,甚至还能反压着打, 可要是遇到兵团以上的战意,这六千铁骑压根就不够看了。” 说到这里,沈川神情变的万分凝重。 “何况,努尔哈赤,这不仅仅是个屠夫,更是有着当下罕见指挥能力的统帅,遇到这种对手,真的非常残酷。” 安红缨:“也就是说,你沿着长城防线外围一路所建立的简易据点,就是为了针对努尔哈赤么?” 沈川点点头:“女真比鞑靼残忍十倍不止,也远比鞑靼人难对付的多,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考验。” 安红缨不语,但她脸上倔强的神情,已经在告诉沈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我动身去东厂了,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若是实在无聊,你可以喊上李通他们一起,去兵部探探口风。” “嗯,你去吧,中午要等你回来一起吃饭么?” “不了,你们自己安排吧,等过几日朝廷封赏旨意下来,我们就可以回宣府了,这京城,我是真的合不来。” 说完,他冲安红缨笑了笑,大步离开了行辕。 …… 东厂,魏万贤的后园书房。 “报,厂公,沈川在外求见厂公。” “让他进来吧。” 魏万贤头也没抬,脸色铁青翻阅着一份来自辽东的催饷公文。 不多时,沈川进入书房,拱手单膝下跪:“卑职沈川,拜见魏公。” 魏万贤这才放下手中公文,面无表情看向沈川。 这还是二人首次单独会面。 不知过了多久,魏万贤才抬手说道:“沈将军起来吧,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还以为我苛待有功之臣,要被那些言官知道免不了又要弹劾一本。” 沈川回道:“魏公多虑了,即便论品阶,下司给上司行礼也是符合礼仪国法,那些言官何来资格弹劾魏公。” 魏万贤脸色这才缓和一些,示意沈川落座后,这才说道:“昨日在宫中,陛下面前,我也不好跟你多说什么, 好在你人机灵,听的出话外之音,倒是给我省去不少麻蛋,这点你做的很好, 但今日,你公然到东厂来见我,这怕是很不妥,就不怕被人说自己阉党么?” 沈川回道:“卑职本就是魏公提拔的,当初若非魏公出面, 卑职怕是至今都只是一名军户,在保安州浑浑噩噩度过余生, 魏公恩情,沈某是终身铭记,至于外人说什么,那就随他们说好了。” 魏万贤嘴角一扬:“现在官场之上斗心勾角,能有你这样知恩的人已经不多了, 每个人靠近我,无非就是为了谋些好处,也只有你,是我这辈子帮的最值一次。” “谢魏公谬赞。” 魏万贤道:“既然你说要报恩,那就给你一次机会表现吧。” 沈川心道一声“来了”,随即正色回道:“魏公需要卑职做什么,只管吩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卑职也愿意闯上一闯。” 魏万贤:“倒也没让你这么干,眼下大汉正是多事之秋,内有旱涝天灾流寇肆孽,外有胡奴犯境残害戍边百姓, 到处都是用钱的时候,陛下命我筹集今年辽东所需加征的六十万两军饷,如今军饷倒是凑齐了, 就是辽东镇守军缺少战马,恰好你攻克了河套,我想从你处调一批战马发往辽东,你觉的如何?” 第308章 摊牌,要官 沈川闻言,唇角努力止住不让它扬起。 跟领导打交道最怕的是什么,就是不知道对方底线条件。 现在魏万贤主动摊牌提出想要的东西,这说明眼下辽东局势十分紧张,而且女帝对辽饷也催逼的紧,让他没有兴致继续纠缠。 既然条件有了,那现在主动权就落到了沈川手中。 “不知魏公所需多少战马?” 魏万贤伸出两根手指:“两万匹战马,你能不能尽快送达?” 沈川闻言,露出一脸为难的模样:“魏公,你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你说什么?”魏万贤瞳孔一缩,“你现在手握河套全境,此地本就是鞑靼养马之处,别说这区区两万匹战马都拿不出来。” 沈川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平静回道:“魏公若是要两三千匹战马,卑职二话不说,就算匀也能给您匀出来, 只是两万匹战马,实在干系重大,卑职怕是一时之间无法尽快凑齐。” 魏万贤脸色瞬间变的阴沉:“你是不是以为现在有万千荣宠在身,就可以不把我放眼里了? 沈川,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竟然也会如此愚钝, 为了一粒芝麻丢了一块饼的事,你不会想要在自己身上验证吧?” 沈川淡定回道:“魏公,您真误会了,两万匹战马调遣,并不难。” 魏万贤:“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川回道:“卑职不过东路指挥使,虽然目下暂管河套职务,但终究不是实权, 河套既然已经收归我大汉疆土,未来必然是要有人上任治理地方的,而上任的官员,才有资格调遣过万的战马辎重, 在此之前,卑职纵使再想帮魏公分忧,也得确保脑袋还悬在这脑袋上,您说呢?” 魏万贤眼一眯:“你想顺势接管河套?” 沈川:“还请魏公成全,卑职若是接管河套,定会谨遵陛下和魏公之命。” “你胃口可真大啊。”魏万贤笑了,“一个东路指挥使还不够,眼下居然还想要河套这么大一块地?” 沈川:“河套之地经过鞑靼人退耕还林的破坏, 地方早已一片狼藉,非但人烟稀少,更是数百里难以找到一处小镇, 以我朝内地治理水平去了河套,怕是几十年都没有成效, 没准还会再度落入徘徊在漠南各地鞑靼散部之手,岂不是折损了我朝颜面?” 魏万贤:“你的意思是,河套治理只有你能胜任?” “卑职,恳请魏公成全!” 魏万贤静静凝视沈川,不停用手指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声,衬得这密室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沈川却挺直了脊背,迎上魏万贤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河套,他志在必得。 半晌,魏万贤忽然嗤笑一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倒会说嘴,河套就是块烂地,可再烂的地,也是大汉的疆土,轮得到你一个东路指挥使来挑三拣四?” “魏公明鉴。” 沈川起身往前半步,语气诚恳却字字铿锵。 “卑职并非挑拣,而是深知河套的症结,鞑靼人在这里盘桓百年,烧杀抢掠惯了, 百姓要么逃入内地,要么沦为奴隶,土地荒了,城池塌了,连条像样的驿道都没有, 朝廷派来的官员,要么是养尊处优的京官,到了地方连马都骑不稳, 要么是只懂收税的酷吏,哪懂怎么练兵防鞑靼,怎么劝农兴水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万贤微变的神色,继续道:“可卑职不一样,河套哪里的草地能养马,哪里的山谷能藏兵,卑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眼下漠南的鞑靼散部还在盯着河套,只要朝廷一日不派个能镇住场子的官将,他们就敢一日复一日地来骚扰, 到时候辽饷还没凑齐,河套又出了乱子,陛下问责下来,第一个难辞其咎的,可不是卑职啊。” 这话戳中了魏万贤的要害。 女帝近来对边事格外上心,尤其是辽东战事吃紧,屡屡下旨催逼辽饷。 若是此时河套再出纰漏,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纵使深得帝宠,也免不了要挨一顿申斥。 何况,刘瑶继位后,虽然重用自己,却也处处设防,一旦有差池难保自己性命堪忧。 想到这里,他手指猛地一顿,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个圈,抬眼看向沈川,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把话说得透亮,可你要清楚,河套宣慰使的职位,盯着的人可不少,实话告诉你吧, 兵部、户部、礼部,还有几位宗室王爷,都想要安插人手到河套? 你一个小小的东路指挥使,凭什么跟他们争?” 沈川早料到他会提这些,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他们争的是河套的名头,但卑职争的却是大汉利益。” 魏万贤手指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沈川说得没错,那些京城里的官宦子弟,一个个眼高手低,真让他们去了河套,别说调遣战马,怕是连怎么跟边军打交道都不知道。 可沈川不一样,一战屠灭十余万河套鞑靼人,这说明他是一个果断,心狠手辣之辈。 只是这样的人,若是手握河套大权,将来会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魏万贤在东厂待了二十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人“功高盖主”,哪怕这人眼下对自己毕恭毕敬,也得防着一手。 “你倒是有底气。”魏万贤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可你要明白,河套宣慰使的印信,在陛下手里,也在咱家手里, 你想拿这个职位,总得拿出点像样的诚意,不能光靠嘴说吧?” 沈川心里一松,知道魏万贤这是松口了,就差最后一步。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魏公放心,卑职自然有诚意, 先前您要的两万匹战马,卑职应下了,三个月内,必定分三批送到东厂指定的马场,一匹不少。” 魏万贤眉梢一挑,显然没料到沈川这么干脆,却还是哼了一声:“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除此之外。”沈川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魏万贤,一字一句道,“卑职愿意再添五千匹战马,作为给魏公的谢礼, 这五千匹,不是朝廷的,是卑职从自己私养的马场里匀出来的,纯血的河西骏马, 可日行三百里,能冲善突,下个月就先送一千匹到您的私宅,剩下的四千匹,等卑职拿到河套宣慰使的印信,立马补齐。” “五千匹?” 魏万贤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玉扳指。 他原本以为沈川最多再添个千八百匹,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大手笔。 五千匹纯血河西骏马,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平日里也难得见到这么多好马。 有了这五千匹战马,他既能用来讨好女帝,说是沈川“感念皇恩”献上的,又能分给东厂的缇骑,增强自己的势力,甚至还能私下卖给那些想要巴结他的官员,赚一笔不菲的银子。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魏万贤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沈川要的是河套宣慰使的职位,他给得起,只要他在女帝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再压下兵部和户部那些人的反对,这事不难成。 而沈川给出的筹码,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两万匹战马能解辽饷的燃眉之急,五千匹私马更是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看沈川态度,将来就算手握河套大权,也得听他的调遣。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沈川会不会日后反水?魏万贤冷笑一声,他手里握着沈川“行贿”的把柄,又掌控着东厂的缇骑,只要沈川敢有二心,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再说了,河套那地方偏远,沈川就算想反,也得有那个实力。 想到这里,魏万贤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沈川,你倒是个聪明人,懂得识时务, 我这辈子见了不少想往上爬的人,可像你这么大方又懂事的,不多。” 沈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能为魏公分忧,是卑职的福气。” “福气不敢说。” 魏万贤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河套宣慰使的职位,我可以帮你办, 不过你记住,这事不能急,我得先在陛下面前铺垫铺垫, 再压一压那些反对的声音,估计你离京之前就能有消息。” “谢魏公成全!” 沈川猛地躬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却又很快平复下来。 “卑职敢问,这期间需要卑职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魏万贤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你就安安稳稳地在京城待着,管好你的兵,别出乱子, 战马的事,你记着点,三个月内必须送到,少一匹,咱家都饶不了你,还有那五千匹战马, 下个月先送两千匹,其中一千匹我给你打点之用,可不能出岔子。” “卑职明白!”沈川连忙应道,“三个月内,两万匹战马必定准时送到, 下个月月底前,两千匹河西骏马,会悄无声息地送到魏公的私宅,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魏万贤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又开始摩挲那枚玉扳指,只是这一次,摩挲的动作慢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释然。 他看着沈川,忽然笑道:“沈川,我劝你一句,别以为当了宣慰使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的一举一动,不光陛下,朝中文武也都盯着呢, 要是你干得好,将来整个宣大路的兵权,说不定也能落到你手里,要是你干砸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冷意,却让沈川心头一凛。 沈川连忙躬身:“卑职不敢!卑职到了河套,定当尽心竭力,守土安民,绝不辜负陛下和魏公的信任!” 魏万贤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示意沈川可以走了。 沈川知道,这事成了,他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魏万贤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玉扳指,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心思。 沈川唇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河套,终究是他的了。 自己和魏万贤之间,从来都不是什么信任,而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他用两万五千匹战马,换来了河套宣慰使的职位; 魏万贤用一个职位,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对自己的掌控。 这种关系,微妙又危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要离开东厂不久,王承恩忽然拦住了沈川。 “沈将军,陛下请您入宫一叙,请吧。” 第309章 辽东布略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沈川静静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 坐在对面的太监王承恩同样闭着双眼,一言不发。 直至进入宫门后,沉寂一路的王承恩终于开口了。 “沈指挥使,有句话咱家想替陛下问问你,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沈川:“王公请问。” 王承恩道:“沈指挥使当真是魏公门生么?” 沈川回道:“沈某入京之前并未见过魏公一面,算不得门生。” 王承恩:“如此说来,外面传言说沈指挥使是阉党的,怕是谣言了?” 沈川:“天下之人各有看法,沈某如何堵的住悠悠众生之口呢。” “嗯,说的不错。” 王承恩应了一声。 “但咱家还有句话想要劝诫沈指挥使。” “沈某洗耳恭听。” “沈指挥使,你年轻有为便立下此等奇功,陛下她,十分的器重你,想对你有所重用, 但,陛下现在不知你到底向着谁,也为对你如何进行封赏感到头痛,你,明白咱家的意思么?” 沈川自然听出了王承恩话中之意。 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当孤臣,然后任凭女帝驱策。 “多谢王公提醒,沈某心中只有大汉,所拥有一切皆是陛下所赐,自然是效忠陛下。” “孺子可教。” 王承恩点点头,对沈川的回答十分满意,于是便向他透露了这次女帝召其入宫的目的。 “辽东局势紧张,建奴铁骑在我大汉境内四处捕奴,陛下想听听你对辽东局势看法。” 沈川一惊:“布略战术,那不是兵部的责任么?卑职一个小小地方指挥使,如何能参与这等军国大事?” 王承恩:“沈指挥使,你这话是自谦,还是在推卸责任?” “卑职不敢这么想,只是此事实在太过突然,卑职一点准备都没有。” “沈指挥使,你要记住,在京师这种地方,隐忍固然是好事,但要是什么都不想管,会让人以为你只想置身事外,会吃大亏的。” 王承恩语重心长道。 “陛下有意想要将先帝旧历以来的弊端一次全部扫清,尤其辽东局面,必须要有所改变,而你,一战歼灭鞑靼十余万的猛将,注定无法置身事外,听明白了么?” 沈川闻言,心中直骂娘。 不过这次能参与到辽东布略局面中,也正好可以明白现在建州女真的局势到底如何,也好提早开始应对起来。 毕竟对决后金势力,今后那是必然的。 …… 议政厅内,女帝刘瑶站在一处偌大的沙盘前,正聆听兵部尚书赵继业跟侍郎杨文弱的辽东经略方案。 同时,站在刘瑶身边的卢象升,同样默默关注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的形势推演。 等沈川随王承恩入殿时,见到这一幕,王承恩立马冲沈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他默默走到沙盘尾端。 等沈川看到辽东沙盘时,心中感觉万分震撼。 相比卫所粗糙的沙盘,眼前兵部亲自描绘打造的沙盘则要精细的多。 一眼望去,山川,林木,以及敌我双方的据点位置,全都跃然纸上,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此时,杨文弱正开口说道:“辽东总兵王治道言当在广宁,宁远之间多设戍堡,以此来抵消女真铁骑的骑兵优势, 然臣以为,此举消极防卫,徒耗国库存银不说,只会继续助长建奴气焰,臣以为当编练新军,多造火铳火炮, 该主动出击寻找机会与建奴决一死战方能一劳永逸。” 卢象升开口了:“杨侍郎所言,甚是有理,编练新军确实迫在眉睫,然辽东各卫防线还是要继续加固, 尤其在锦州一带,还是该以王总兵的意见为准,多修戍堡抵消骑兵到来的冲击。” 杨文弱两眼一沉,随即说道:“戍堡建造一座耗费白银少则数千两,多则上万两, 将士若是太过依赖城防,时日一久难免会丧失勇进之心,到时如何上阵杀敌?” 卢象升反驳道:“杨侍郎此言差矣,新兵不成,如何上阵杀敌,至少在新兵练成之前,戍堡之策,不可以废弛。” 杨文弱:“辽东军饷自建奴兴起以来,已经从旧历四十三年的四十八万增至六十四万两, 旧历四十六年浑河之战后,更是猛增至一百二十万两,这笔军饷建造了多少戍堡,加强了多少据点, 可结果呢?授贞元年,陛下登基,建奴犯边,号称十年不破的辽阳城,短短一日就被建奴攻陷, 周边四座副堡同时被焚毁殆尽,十数万百姓被建奴掠至苦寒之地为奴, 这可是花费了数百万两白银,历时几十年时间加固建造的城防啊, 够结实了吧,可结果呢?大家有目共睹,再坚固的城墙还是防不住建奴的肆虐, 与其继续把军费投入到这看不见的无底洞,不如用来打造铠甲军火,武装新军将士,肆机跟建奴决战。” 杨文弱的话,让赵承业跟卢象升皆是无言以对。 毕竟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辽阳这样的大城都撑不过一日,那些戍堡又有什么作为呢? 刘瑶想了想,忽然抬眸看向沈川:“沈指挥使,你参与过旧历四十六年的漠北浑河之战,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朕该听谁的意见?” 女帝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齐齐集中在沈川身上。 沈川抱拳:“回禀陛下,卑职不过地方三品,岂能妄议此等军国大事。” 刘瑶:“沈卿一战差点让河套鞑靼灭族,又参与过浑河之战,岂能说自己没资格?” 沈川:“卑职那不过是匹夫之勇……”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辽东戍堡到底有没有必要修建?朕允你随意开口。” 沈川犹豫了片刻,再看向卢象升跟杨文弱,二人也是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 很快,他就有了决定。 他向刘瑶拱手说道:“陛下,卑职以为,辽东军镇戍堡必须得建,且不可停。” 杨文弱瞬间面色阴沉。 倒是卢象升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沈卿,可以跟朕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么?” 女帝心中也有些不满,毕竟她也是偏向杨文弱意见的。 与其把钱投入到深不见底的戍堡城防,不如编练新军打造兵甲跟建奴决一死战。 但如今听到沈川也是支持卢象升意见,便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310章 现实不允许 “回禀陛下,杨侍郎的建议并无过错,所谓久守必失,戍堡建造耗费大量财政这的确是客观事实, 但现实却必须要继续进行长期投入,因为短期内,敌强我弱局势并没有改变, 戍堡建造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可新军操练也同样不是短时间内练出来的,何况建奴拥有骑兵集群可以随时来犯, 他们也不会给朝廷充足时间操练新军,再者,军器打造一样费心费力,短时间内,并不能对建奴形成有效压迫……” 沈川的话让刘瑶瞬间冷静下来。 的确,辽东各镇已经被建奴杀破了胆,依托城墙固守或许能跟建奴打的有来有回。 可在野战之中,来去如风的建奴铁骑,拥有全世界首屈一指的骑射集团,能轻易撕毁汉军布置的野战防线。 说到底,现在的火器水平,还不足以改变步骑对决的战况。 面对敢于抵近面射的建奴骑兵,整个辽东只有少量汉军敢于直面反击(比如关宁铁骑和辽东铁卫),在大兵团作战中并不占任何优势。 杨文弱心中很是不服:“那按沈指挥使的意思,是我大汉军队只能依托城墙固守,连跟建奴野战的勇气都要丧失么?” 沈川摇摇头:“杨侍郎误会了,戍堡坚墙是对付骑兵的方略,用的好未必就不能对骑兵形成反包围。” 他指着沙盘继续说道:“对于建奴的战术,卑职深有体会,建奴攻打一座城池时,除非遇到非打不可的状况, 否则就会主动绕开这些坚城,转而前往戍堡四周劫掠物资人力, 当然如果遇到辽阳的形势,那就会采取一种极为残忍的战术, 想来辽阳失陷,兵部也该收到过相关公文,应该会对辽阳战况的经过有所描述。” 这话一出,赵承业,杨文弱甚至卢象升都沉默了。 几人眼中竟是蕴含一种隐忍的屈辱感。 女帝刘瑶更是默不作声,他们自然都看过辽东发往京师的战报奏疏。 “如果卑职所料不差,建奴遇到非要攻克据点之际,必会先分兵往四处村庄,乡镇进行劫掠, 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落入建奴之手,必然会进行剃发易服的行径, 此目的便是为了让这些捕获的百姓沦为进攻的死奴, 他们会在建奴监督队的怂恿下,被驱使着前去攻打坚墙或者军镇, 以此消耗我汉军箭矢弹药,又或者借助我军中恻隐之心,逐渐瓦解士气,好顺利夺城, 辽阳之战便是老奴用这种毫无底线的战术,驱使普通百姓冲阵, 进而导致辽阳城一日失陷,六千四百官兵集体殉国的惨状。” 话音一落,赵承业叹了口气:“当初建奴就是用这种手段攻克了辽阳,致使十余万百姓罹难。” 沈川继续说道:“陛下,诸位大人,卑职想要提醒你们,建奴驱使百姓冲击军镇据点绝非偶然, 当初漠北浑河之战中,我边军将士就是被这些看似手无寸铁的死奴硬生生消磨了士气和意志, 然后,建奴的骑兵集群冲杀而至,当时天降大雪,大军火器皆不可用,面对建奴铁骑进犯, 我汉军将士皆是用血肉之躯硬撼,最终才惨遭全军覆没下场。” 卢象升闻言一脸悲愤:“漠北一战,我朝廷精锐尽丧,致使建奴做大, 不想其中缘由竟是建奴不惜驱使百姓冲阵缘故,当真禽兽也。” 杨文弱:“如若按照沈指挥使所料,若是建奴每次出兵攻坚皆是驱使百姓冲阵,那岂不是无懈可击么?” 沈川:“所以,设立戍堡的目的,就是为了尽量减少百姓为建奴所捕获,阻止这种「丧尸战术」的衍生。” “何为丧尸战术?” 刘瑶忍不住问道。 “汉家衣冠易装,留鼠尾辫与脑门,形似活死人成群结对,犹如蚁潮奔涌而至,意为丧尸战术。” “丧尸战术”四字入耳,殿内静得能闻落针。 刘瑶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如此毒计,竟用我汉家子民作盾……沈卿,戍堡如何能阻?” 沈川躬身向前,指着沙盘上连绵的黑点:“陛下请看,戍堡非孤立一城,而是沿辽河、医巫闾山一线,筑成三里一堡,五里一烽的链网, 凡堡墙之内,设屯粮坞、护民圩,令村落百姓迁入聚居, 建奴骑兵再想四散劫掠,先要啃下这些互为犄角的戍堡,堡墙虽矮,却有开垛射孔,火铳能交叉覆盖, 即便他们强攻,堡内军民凭险固守,拖延到邻堡援军至,便能形成反围, 退一万步,戍堡若是无法固守,堡内军民也可以从容撤退,于下一处戍堡继续抵抗, 如此繁复,建奴又能撑多久?” “可建奴若弃堡不攻,直奔腹地?”杨文弱仍有疑虑。 “杨侍郎忘了,他们缺粮少铁,全靠劫掠补济。” 沈川声调转沉:“戍堡链网如同一把梳子,先将沿边百姓护入梳齿之内,建奴抢不到人口,丧尸战术便成无源之水, 他们骑兵再快,总不能饿着肚子千里奔袭,届时我军以堡为基,步步推进, 每座戍堡都是粮仓、是兵站,新军可在堡内操练,火器能就近补给,这不是龟缩,是用坚墙把野战,变成我们擅长的守战。” 这是沈川在河套施行的方针,根本就没打算藏私,如果此举能得到朝廷重视,利用堡垒长城来压缩建奴战略活动空间,那辽东局势不出十年就能得到逆转。 卢象升猛地抚掌:“好一个‘以守为梳,以堡为刃’!既护了百姓,又断了建奴毒计,更能为新军争取时日,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刘瑶眼中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光。 她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那些代表戍堡的黑点:“沈卿所言极是, 久守必失,前提是被动死守; 若以戍堡为棋,步步为营,那便是以守代攻。” 沈川躬身行礼:“卑职多谢陛下谬赞。” 杨文弱望着沙盘上纵横交错的堡链,终是默然点头。 他原怕戍堡耗空国库,却忘了最该守住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护得住百姓、撑得起士气的根基。 天色逐渐昏暗,烛火映着君臣几人凝定的面容,直到夜深时分,众人才从议事厅内离开。 沈川刚要离去,却又被王承恩喊住。 “沈指挥使留步,陛下请您去东华庭一起用膳。” 第311章 暗示,算计 王承恩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却又在递过一盏暖炉时,指尖微顿,轻声补了句:“陛下说,议事半日,腹中想必空了,辽东之事,也还有几句私话要问。” 沈川心头一凛,东华庭非君臣议事的正殿,而是陛下平日批阅奏章、偶尔独自用膳的偏殿,历来只有近侍能入,从未有外臣获邀同食。 方才沙盘前,女帝眼中那抹锐光尚未褪去,此刻单独召见,是为戍堡的细节再询,还是…… 另有他意? 他随王承恩穿过回廊,夜色已浓,宫灯高悬,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的侍卫皆垂首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宫苑静得只剩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衬得这趟行程愈发不同寻常。 东华庭的门虚掩着,王承恩在门外躬身退下,只留一句:“大人自便。” 后独自离去。 沈川深吸一口气,踏入东华殿。 淡淡的松烟香扑面而来,殿内只点了两盏长信宫灯,烛火摇曳,将殿中景致映得朦胧。 女帝已经换下龙袍,换了身与人亲近的龙袍。 她卸了钗环,只挽了个简单的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上是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袖缘绣着暗纹流云,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凛冽,倒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的案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见沈川进来,并未起身,只是抬眸望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比白日柔和了许多:“沈卿来了,坐吧。” 案上的菜式并不繁复,四菜一汤,皆是寻常吃食: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炒时蔬,一碗栗子焖鸡,还有一碟沈川家乡的酱菜,最后是一锅温热的菌菇汤。 “谢陛下。” 沈川依言坐下,静静等候新局开始。 “今日议事许久,想必你也累了。”刘瑶执起玉筷,夹了一块鲈鱼放入沈川碗中,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并非君臣,只是寻常朋友。 “这鱼是今日刚从御池捞的,跟昨日江南之鱼相比又略有不同,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沈川连忙躬身:“谢陛下。” 他低头夹起鱼肉,入口细嫩,鲜而不腥,丝毫不输昨日晚宴上鲜鱼,于是便大口吃了起来。 刘瑶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未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舀了勺菌菇汤,轻声道:“方才卢卿说,你这以守为梳,以堡为刃的计策,是在河套用过的?” “是。” 沈川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 “卑职去年初出塞,面对鞑靼部落的骑兵,便是用此法筑堡抵御,两千操练不足三月新兵,便可将上万鞑靼骑兵阻挡在围栏之外。” “河套……” 刘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烛火上,似在回忆什么, “朕想起来了,你胆子可真大,边军将领私自领兵出塞,可是死罪。” 沈川心中一震,随即回道:“卑职只是尽了本分,若陛下要治罪,卑职也无可奈何。” 刘瑶抬眸看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沈卿,你可知,这朝堂之上,多少人拿着俸禄,却只知争权夺利, 像你这般肯实心用事,还能这般为国效力的,寥寥无几。”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朕方才登基,处处掣肘,外有建奴虎视眈眈, 内有流寇肆虐,朝臣们各有心思,真正能让朕信得过的人,太少了。” 沈川垂首,不敢接话。 这话说得太过坦诚,甚至有些逾矩,他一个外臣,只能听着,不能妄议。 刘瑶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夹起一块栗子,慢慢剥着壳,栗子的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 “辽东之事,朕已决意按你的法子办。”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命你总领辽东戍堡修建之事, 兵权、财权,朕都给你,只要你能稳住辽东,十年之内,逆转局势。” “请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关系重大,卑职无法胜任!” 沈川毫不犹豫,干脆直接的拒绝。 辽东形势复杂,派系林立,自己跑去辽东那不是找死么? “为何?” “谁都可以去,唯独卑职不行,卑职若去辽东上任,非但一事无成,而且陛下危矣,河套亦难长久。” “沈卿,莫非是在推卸责任?” 沈川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躬身:“卑职对陛下,对大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刘瑶看着他躬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卿,朕知道你忠心,可这世上,人心最是难测, 今日的忠臣,明日或许就会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变了心,朕见得还少吗?”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似乎想扶他,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时,又轻轻收回,转而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有些单薄。 “朕是女子,登基本就不易,朝堂之上,多少人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朕出错, 外有建奴,内有藩王,朕如履薄冰,日夜难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沈卿,你有卫国之心,那你能不能……护好朕,护好这大汉江山?” 沈川抬头,撞进她的眼眸。 那眼眸中,有帝王的无奈,有女子的脆弱,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愫。 他忽然明白,陛下今夜单独召他来此,并非只为议事。 刘瑶见他不语,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烟,混合着女子特有的馨香。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迅速移开,轻声道:“沈卿,你可知,古往今来,能得帝王如此信任之人, 往往能得到常人得不到的东西,权力、财富、爵位,这些朕都能给你,可若是……”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鼓起勇气。 “可若是有人能护朕一生安稳,能助朕坐稳这江山,能让朕不再孤苦无依……那朕能给他的,远不止这些。” 这话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沈川。 他猛地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在暗示他!她在说,只要他能绝对忠心,能护她、助她,她甚至可以……将自己给他! 帝王的暗示,隐晦而含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没有明说,却用“孤苦无依”、“远不止这些”,将一切都挑明了。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江山为赌注,以帝王自身为筹码的交易。 但真的如此么? 沈川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心跳得极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殿中回荡。 他是臣子,她是帝王,君臣有别,男女有别。 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女帝的暗示,又是如此明确,如此诱人。 然而,沈川更是一个清醒的人。 伴君如伴虎。 “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瑶见他依然不愿赴任辽东,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并未逼迫,只是轻轻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她拿起玉筷,却没有再夹菜,只是看着碗中的栗子,轻声道:“沈卿,你不必急着回复,再好好想想,辽东之事可以再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朕知道,此事对你而言,或许太过突然,也太过逾矩。可朕别无选择, 这江山,朕不能丢;这大汉的百姓,朕不能弃,而你,是朕眼下唯一可信任之人。” 沈川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卑职真不适合前往辽东上任,但卑职可以举荐一人。” “何人。” “龙门卫指挥使,萧旻。” 刘瑶抬起头,眼中的失落散去,又恢复了几分平静,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朕会考虑的,先用膳吧。” 沈川依言坐下,却再也没了胃口。碗中的栗子还带着温热,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女帝的暗示,绝非表面看的那般简单,稍有不慎 万劫不复。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案上的菜渐渐凉了,可殿中的气氛,却愈发微妙。 他拿起玉筷,看着对面的刘瑶,她正低头慢条斯理地舀着汤,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沈川忽然有些痴了。 万一那份脆弱,无奈,都带着几分真心。 或许,在这冰冷的皇宫之中,在这帝王的面具之下,她也只是一个渴望被保护、渴望有人依靠的女子。 但,真的是这样么? 一想起白天刘瑶的从容,以及昨日共乘一辇时她的警告,沈川瞬间清醒。 最是无情帝王家,还是保持距离为上。 第312章 暗夜杀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川垂眸盯着碗中那块早已凉透的鲈鱼,女帝最后那看似随意却又暗藏深意的一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翻腾的心湖瞬间冷却。 他方才竟有一瞬,被那刻意营造的脆弱与依赖所惑,险些忘了眼前之人是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卑职……谨记陛下教诲。” 沈川起身,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夜色已深,不敢再扰陛下清休,卑职告退。” 刘瑶并未挽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未曾动几口的菌菇汤上,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孤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威仪。 “王承恩,送沈卿出宫。” 退出东华庭,夜风一吹,沈川只觉得背心一片冰凉,竟是已被冷汗浸湿。 王承恩依旧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默默在前引路,直至宫门。 “沈大人,路滑,当心脚下。”宫门合拢前,王承恩细声提醒,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川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两名在宫外等候的亲随,踏上了返回行辕的路。 京城已宵禁,长街空荡,唯有马蹄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月光清冷,将街道两旁的屋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阴影处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女帝的话语,那些暗示,那些试探,还有最后那句关于“分寸”的提醒。 辽东是个泥潭,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自己若贸然卷入,只怕治理河套的方略未成,就已粉身碎骨。 女帝既要借他这把刀,却又未必肯在他陷入重围时全力施救,帝王心术,莫过于此。 行至一处较为狭窄的街巷,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 一阵夜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倏然! “咻!咻!” 两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左侧高墙之上! 声音被风声完美掩盖,若非沈川在边关血战中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根本无从察觉。 生死关头,沈川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吃痛扬蹄嘶鸣,同时整个身体极力向右侧倾倒,几乎是贴着马鞍滑了下去! “笃!笃!” 两支三棱透甲锥形的短矢,带着幽蓝的淬毒光泽,狠狠钉入他刚才所在位置的青石板缝隙中,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力道之猛,石屑微溅。 “有刺客!保护大人!” 两名亲随也是百战老兵,虽惊不乱,立刻拔刀出鞘,试图向沈川靠拢。 然而墙头黑影连闪,两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已然扑下!他们并未理会亲随,目标异常明确,沈川! 这两人身着暗色紧身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如狸猫,手中持有的并非中原常见的刀剑,而是略带弧度的短刃,形制古怪,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女真人!” 沈川心头剧震,索伦部的杀手竟然潜入京城,并且精准地在此伏击! 念头电转间,左侧那名杀手已然近身,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削沈川脖颈,速度快得惊人。 另一人则身形一矮,短刃毒蛇般刺向沈川腰腹,配合默契,封死了他主要的闪避空间。 沈川临危不乱,倒地瞬间已拔出腰间佩刀。 刀是制式雁翎刀,不如他在边军用的顺手,但亦锋锐无匹。他不及起身,就着侧躺的姿势,刀锋向上猛地一撩! “锵!” 火星四溅!堪堪架住了抹向脖颈的致命一击。 但对方力量奇大,震得沈川手臂发麻。 而刺向腰腹的那一刀,他已来不及完全格挡,只能竭力拧身避让。 “嗤啦。” 短刃划破了他腰侧的官袍,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感传来。 幸好避开了要害,只是皮肉伤。 两名亲随怒吼着冲上来,挥刀砍向刺客后背,试图为沈川解围。 但那两名女真杀手仿佛背后长眼,刺杀沈川的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格开一名亲随的劈砍,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侧滑一步,避开另一名亲随的攻击,顺势一脚踹在其胸口。 “砰!” 那名亲随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一时难以爬起。 交手不过瞬息,沈川已处绝对下风。 这两名杀手不仅个人武力强悍,更精通合击之术,远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 沈川趁对方分心应对亲随的刹那,一个翻滚拉开些许距离,迅速起身。 他心知绝不能陷入被动缠斗,必须打破他们的合击节奏。他目光扫过地面,看到那两支毒箭,心中已有计较。 两名杀手再次扑上,攻势更疾。沈川这次不再硬拼,脚下步伐变幻,利用街巷狭窄的空间且战且退, 雁翎刀舞动,护住周身要害,刀光闪烁间,不断与对方的短刃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 他刻意将战圈引向那两支毒箭掉落的位置。 一名杀手急于求成,短刃直刺沈川心口,沈川看似挥刀格挡,实则刀身微微一偏,引导着对方的手臂向侧下方带去。 “噗!” 杀手的腕部竟被引导着撞向了另一支插在地上的毒箭箭簇! 虽然只是擦过,但箭簇上的剧毒见血封喉! 那杀手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只见手腕处一道细微的血痕迅速变得乌黑发紫。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难以置信,还想有所动作,但毒素蔓延极快,身体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鼻溢出黑血,顷刻毙命。 剩下一名杀手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嘶吼,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 同伴的惨死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其骨子里的凶性。 沈川压力陡增。 他本就带伤,体力消耗巨大,对方又是悍不畏死,一时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雁翎刀被对方一记重劈震得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保护大人!” 那名被踹倒的亲随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伤势,再次扑上,从后面抱住了那名杀手的腰。 杀手动作一滞,反手一刀就刺入了秦随的腹部。 亲随死死不松手,嘶声喊道:“大人快走!” 沈川眼眶欲裂,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弃刀不用,合身扑上,在杀手拔出短刃准备再次刺向秦随的瞬间,左手闪电般扣住其持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戟,运足残余气力,狠狠戳向杀手喉结下方的天突穴! 这是战场上搏命的招数,简单,狠辣! “呃!” 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动作瞬间僵硬。 沈川得势不饶人,膝盖猛地顶向其胯下,同时扣住其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短刃“当啷”落地,杀手剧痛之下,凶性彻底爆发,竟用头狠狠撞向沈川面门! 沈川偏头躲过,但额角仍被擦中,一阵眩晕。 他强忍不适,利用身体重量将对方死死压倒在地,抽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住了他的颈侧动脉,声音因脱力和激动而沙哑:“说!谁派你来的?!” 杀手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沈川,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喉部受创含糊不清。 他挣扎着,但沈川的匕首又压深一分,血线渗出。 “范…范……”杀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河套……断我…财路……范老爷…不会…放过……” 话语戛然而止,他头一歪,气息断绝。 不知是伤势过重,还是眼见无幸,自绝了心脉。 沈川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尤其是那名腹部中刀、已然气绝却仍圆睁双目的亲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冰寒。 范建业! 很好既然你想找死,那就成全你。 收复河套,整顿边贸,必然会触动这些依靠走私牟取暴利的边镇豪强、军中将门的利益。 只是没想到,范家他们的反应如此激烈,手段如此狠辣直接,竟敢在天子脚下,请来索伦部女真的精锐杀手行刺! 这说明,他们甚至跟建奴也有勾结。 这不仅仅是针对他沈川个人,更是对朝廷收复河套国策的疯狂反扑! 范家能驱使动这些化外野人女真,其在边地经营的能力、与塞外势力的勾结,恐怕远超朝廷想象。 女帝知道吗?她今夜那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那隐晦的暗示和警告,是否也包含了对此事的某种预知? 冷月无声,长街寂寂。 幸存的另一名亲随受了些轻伤,挣扎着过来扶住沈川:“大人,您伤势如何?” 沈川摇了摇头,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腰间的伤口,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清理一下,尸体……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夜之事,绝不能声张。 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手隐藏得更深。 范家是吧,这笔血债,他记下了,等回到宣府就是你的末日 第313章 打道回府 深沉的夜色笼罩着京城,唯有行辕门前那两对硕大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将门前石狮照得忽明忽暗。 安红缨一身银甲伫立在光影交错处,甲片在灯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仿佛凝结了这京郊深夜所有的肃杀之气。 她右手紧按剑柄,身姿如古松般挺拔,清丽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那双平日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长街的尽头,仿佛要将这浓稠的夜色看穿。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却吹不散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身后,十余名披甲执锐的侍卫肃立如雕塑,铁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就连偶尔传来的更梆声,也显得格外突兀。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安红缨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中渐渐清晰。 沈川的绯色官袍已经破损不堪,腰侧草草包扎的布条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他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气,但更深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伤得重不重? 她大步迎上前,在沈川马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坚定。 这句话问得简短,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沈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翻身下马时脚步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安红缨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他的臂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沈川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皮肉伤,无碍。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身后严阵以待的侍卫,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怒火。 进去说。 安红缨不再多言,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们立即无声散开,如鬼魅般隐入夜色,将行辕外围守得铁桶一般。她扶着沈川,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戒备最为森严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 安红缨反手关上厚重的房门,转身便从紫檀木柜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果断。 坐下,让我看看。 沈川依言在太师椅上坐下,任由她解开那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当冰冷的指尖触碰到腰侧翻卷的皮肉时,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但稍一触碰,又有新鲜的血液渗出。 安红缨的动作异常稳定而迅速。她先用清水仔细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白布层层包扎。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下,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是范家? 她包扎完毕,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冰。 沈川将遇袭的经过娓娓道来,尤其是那两名杀手使用的奇特兵刃、诡异路数,以及最后那名杀手临死前破碎的供词。 是野人女真。 “我在漠北和他们交过手,这种狠辣的身手,只有索伦部的精锐。看来范家为了取我性命,是真的敢下血本。 好一个范建业!好一个宣府范家! 安红缨眸中寒光迸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竟敢勾结建奴,在京畿重地行刺朝廷命官!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根本就是没把你,没把王法放心上。 她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上面的青瓷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溅了一地。 陛下可知情?今夜召你入宫,难道就毫无警示? 沈川眼神幽暗,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陛下……言语间多有暗示,希望我能站在她那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她想借我这把刀,去搅动宣府乃至辽东的浑水,却又未必愿意在我被刀反噬时全力出手,帝王心术,无非权衡与利用。 安红缨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全然指望朝廷, 范家敢在京中动手,说明他们在宣府已然只手遮天。我们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 烛火恰在此时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两个即将出征的将士在密谋着什么。 沈川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虽因失血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范建业以为行刺不成,我即便侥幸逃生,也必会惊慌失措,或向京中势力哭诉,或缩回爪牙。他错了。 他抬起眼,看向安红缨,目光锐利如刀:他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借口,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安红缨眼神一亮,似乎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 勾结塞外,蓄养私兵,走私违禁……沈川一字一顿地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哪一样单独拿出来不是死罪?回到宣府后,该给他们掘个坟墓了。 明白。安红缨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麾下儿郎,早就看范家那些吃里扒外的勾当不顺眼了。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其次, 沈川继续道,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明日便以遇袭受惊、需回驻地静养为由,向朝廷上表,即刻返回宣府, 陛下既然想看我这把刀能挥向何处,我便挥给她看,回到宣府,才是我们的战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浓重的黑暗,看到了那座边陲重镇里的暗流汹涌。 范建业在京中动手,他在宣府的防备必然有所松懈, 我们就趁此机会,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通往塞外的秘密渠道,连根拔起! 他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坚定的意志:他不是派女真杀手来么? 我们就将他和塞外勾结的铁证,连同他派刺客行刺钦差的罪状,一并坐实! 到时候,人赃俱获,我看还有谁敢保他范家!就算京师想权衡,在铁证面前,她也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安红缨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好!我这就去安排,你安心养伤,明日我护送你回宣府。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信任。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并肩作战的同袍,更是志同道合的知己。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席卷宣府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翌日清晨,第一缕曙光刚刚洒进行辕的院落,沈川就已经醒来。 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刚披上外袍,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第314章 河套宣慰使 大内总管王承恩独有的步态,沉稳中带着几分皇家近臣特有的谨慎。 “沈大人,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王承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有往日的温和,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咱家已在外厅等候,大人若是方便,还请移步。” 沈川眸色微动,稍作沉思便朗声道:“有劳公公稍候,沈某即刻便来。” 转身时,恰好与端着汤药进来的安红缨撞了个正着。 她见沈川穿戴整齐,眉头瞬间蹙起:“你伤势未愈,此刻入宫太过冒险,若在途中……” “范家刚行刺失败,断不敢在宫门前再造次。” 沈川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陛下既召,我若不去,反倒会坏了大事。” 安红缨望着他,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他手中:“至少把药喝了,伤在腰腹,莫要牵动伤口。”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是她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紧张,比起刀光剑影的厮杀,这宫墙内的暗流,更让人防不胜防。 沈川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让他的神智愈发清明。 他放下碗,对安红缨颔首,转身大步向外厅走去。 外厅内,王承恩一身暗紫色蟒纹内侍袍,正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晨光。 见沈川进来,他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几分复杂的笑意,既有关切,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沈大人,昨夜之事,咱家略有耳闻,您无碍吧?” “劳公公挂心,些许皮肉伤,不碍事。” 沈川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知陛下清晨召我,有何要事?” 王承恩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是个聪明人,昨夜宫中之言,陛下记挂了一夜, 今儿个天还没亮,陛下就召了内阁几位大人议事,刚散了朝,就急着让咱家来请您。”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沈川的腰腹,见衣袍平整,才继续道:“陛下的心意,您该明白,只是这皇家行事,多有顾忌,还望大人……莫要多心。” 沈川心中冷笑,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沈某身为朝臣,自当以陛下为重,不敢有半分怨怼。公公,我们走吧。” 王承恩见他这般识趣,松了口气,连忙引着他向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冰炉,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不多时便驶入了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了紫宸殿外。 殿内寂静无声,只隐约能听见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承恩引着沈川入内,便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女帝刘瑶正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也愈发威严。 她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纸上,却并未看进去,直到沈川的脚步声响起,才缓缓抬眸。 那双眼眸深邃如渊,已经没有昨夜用膳时的细碎,却透着睥睨天下的锐利。 她望着沈川,目光扫过他的衣襟,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沈卿,昨夜受惊吓了。” “臣无碍,谢陛下关怀。” 沈川跪地行礼,语气恭敬。 “起来吧。” 刘瑶抬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昨夜你遇袭,行刺朝廷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她将手中的奏折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川站起身,垂眸道:“卑职多谢陛下。” 他没有直接指控范建业,却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了范家。 帝王最忌臣子结党营私,勾结外夷,他只需点到为止,剩下的,自有刘瑶去权衡。 刘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殿内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沈卿倒是谨慎,不过,朕信你。”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范家在宣府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尾大不掉, 朕早就想动他们,只是苦无借口,昨夜之事,倒是给了朕一个契机,也给了你一个契机。” 沈川心中一动,原来女帝已经知晓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刘瑶从御案下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沈川双手接过,展开圣旨,只见上面的字迹笔力遒劲,正是刘瑶的亲笔。圣旨上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路指挥使沈川,忠勇可嘉,屡立战功,近日于京中遇袭,仍心系社稷,朕心甚慰。 今特加封沈川为河套宣慰使,总领河套地区一切军政大权,节制河套诸军,兼管地方民政、赋税、盐铁之事; 同时,继续兼任东路指挥使一职,统筹东路军与河套军防务,抵御外夷,安抚百姓。 望沈卿不负朕望,早日平定宣府之乱,以安天下,钦此。” 沈川的呼吸微微一滞,河套宣慰使,总领一切军政大权! 这意味着,他不仅依旧掌握着东路军的兵权,还得到了河套这块富庶之地的掌控权…… 刘瑶见他眼中闪过震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辽东你不愿意去,那替朕养兵屯粮,总不会拒绝吧?” “臣不敢。” 沈川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陛下如此信任,臣万死不辞!就怕辜负陛下重托,担待不起。” “你担得起。” 刘瑶的语气斩钉截铁,“朕看过你的奏折,你在东路军任上,整肃军纪,开垦荒田,养活卫所几十万人。” 她走下龙椅,走到沈川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沈卿,朕知道你与范家有隙,也知道你想回宣府复仇, 朕给你河套宣慰使的职位,就是给你一把更锋利的刀,至于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朕不过问, 但辽东一事,朕需要用你的时候,你万不可推脱。” “臣明白。” 沈川躬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平定宣府之乱,镇守河套之地,绝不让外夷踏入中原一步,绝不让边疆再有动荡。” “好!”刘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朕拭目以待。” “谢陛下恩典!” 沈川再次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刘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今日便可启程回宣府,不必在京中停留, 王承恩会派人护送你,另外,朕已命内阁拟旨,将你加封河套宣慰使的消息昭告天下。” “卑职省得。” 沈川应道,“今日便走,定尽快回到宣府,整顿兵马,彻查范家罪状。” “嗯。” 刘瑶挥了挥手,“你去吧。记住,朕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沈川,一个能为朕平定边疆的沈川,若你死了,这河套,这东路,朕自会另寻他人。”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鞭策。 沈川心中清楚,刘瑶对他,终究还是带着几分提防。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拿到权力,只要能报仇,这点提防,又算得了什么? 他再次行礼,转身向外走去。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洒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走出紫宸殿,王承恩早已等候在门外。 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沈大人,您这是……” “陛下已准我今日启程回宣府。” 沈川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锋芒,“公公,劳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即刻返回行辕,与安将军汇合。” “恩,咱家恭喜沈将军了!” 王承恩连忙应道,见沈川手中的虎符,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位沈大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掌一军的东路指挥使了,而是手握重兵、坐镇边疆的河套宣慰使,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沈川不再多言,跟着王承恩快步向宫外走去。 回到行辕时,安红缨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见沈川回来,她连忙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圣旨和虎符上,眼中闪过惊喜:“陛下……封了你河套宣慰使?” 沈川点头,将圣旨递给她:“不仅如此,还让我继续兼任东路指挥使,总领河套、东路一切军政大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备好兵马,我们今日便回宣府。” “嗯。” 安红缨应了一声,立马前去准备了。 第315章 最后的疯狂 五月二十二日,宣府,永宁城。 “范家主,很遗憾的告诉你,刺杀沈川的计划失败了。” 范家宅院后庭内,一名身穿锦衣员外服,头裹方巾的,约三十出头的青年,正端着茶水坐在主位之上。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在宣府说一不二的范建业,携他儿子范永斗正极其谦卑的坐在客位上。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是大金汗主,努尔哈赤的儿子,八贝勒,黄台吉。 黄台吉放下茶盏说道:“收到燕京探子密报,派去的那两名索伦杀手,皆已被沈川所杀, 眼下汉国朝廷已经加封沈川为河套宣慰使,兼领东路军政,如今他们已经出发返回宣府途中, 范家主,你们的举止已经暴露了,沈川不会放过你们,可要小心了。” 范永斗:“八贝勒,真的不能再帮我们一把么?沈川一旦成势,对你们大金国也是一个隐患啊。” 黄台吉道:“我大金向来欣赏天下勇士,如同沈川这般猛将,若是愿意归顺我大金,大金国将抬他入旗,并封其为巴图鲁。” 范永斗:“八贝勒,您这未免太过抬举他了,沈川不过一小小军户,他何德何能,怎么配有资格入旗呢?” 这话中浓浓的充满了酸味。 此时的大金国,去年在经过努尔哈赤对辽东以“杀穷鬼”名义,进行有系统性的屠杀后,在年初时又意犹未尽地进行了一场“杀富济富”的系统屠杀。 第二次对辽东汉人、女真、朝鲜等各族的杀戮,充分吸取了第一次杀穷鬼时的经验,确保将这些“为富不仁”的富户集中圈养,然后进行更为系统化的屠杀。 第二次屠杀,波及辽东二十万各族百姓,仅有数千人逃亡至山海关或者皮岛毛文龙处避难。 两次屠杀过后,辽东地区的原子化街市经济彻底被摧毁殆尽,而后努尔哈赤建立以“马”为主的庄园奴隶经济,将手中女真各部军事实力分成八旗,交由自己八个儿子接管。 而黄台吉因为出色的军事能力以及治理经验,已经是正白旗旗主。 入旗代表着皇亲国戚,巴图鲁更是大金国荣誉的象征。 见黄台吉如此看重沈川,不由让范永斗眼红不已。 黄台吉却微微一笑:“我素知尔等与沈川不睦,然我大金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实不相瞒,父汗下一步就要对漠南动手,若是有拥有河套全境的沈川相助,那便犹如虎添翼。” 这时,一直沉默的范建业开口了:“八贝勒所言甚是,沈川的确是有为的少年将军,由他辅佐大汗,定能助大金国顺利平定河套, 可惜,八贝勒想来还并不了解沈川性格,其人深受华夷之辩之害,是断不会效忠大金国的。” 黄台吉眉头紧锁:“我大金以礼待之,难道也不能迫使他归顺?” “八贝勒只管前去一试,不过可千万别怪老朽没提醒您,他在看到你一瞬间,怕是什么都不会说,即刻就会拔刀相向。” 黄台吉沉默半晌,旋即摇头叹息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是这样,那本贝勒只能忍痛割爱。” 范建业:“八贝勒,你还是好好跟我们商议一下,眼下该如何阻止沈川,他若是掌控塞外和关内各处要道, 我范家商货怕是很难准时送达贵部了,这对你我都不是一种好结果。” 黄台吉道:“既然如此,那就给他施压,反正你们刺杀行动已经暴露, 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没必要再留什么情面了。” 范永斗:“八贝勒的意思是……” 黄台吉点点头:“没错,范家在九边的影响力,难道还不如一个小小东路么? 相信你们只要稍微动用些手段,将沈川在东路的根基尽数摧毁,那么朝廷也会追查他一个不治罪名, 到时你们再活动一下,派人跟京中走动走动,罢免沈川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 范永斗面露一丝难色:“可是这么做的话,万一被朝廷察觉,岂不是……” 黄台吉打断他的话,转而对范建业说道:“范家主,你觉的怎么样?” 范建业冷笑一声:“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既然已经跟沈川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那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黄台吉垂眸:“看来,还是范家主果断,不怪能将范家家业继续做大。” 范建业叹息一声:“在下本想着安安稳稳做生意,奈何沈川断我等财路,实在是不得已为之, 不过黄毛小儿,仗着几分武勇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殊不知这世间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 黄台吉轻笑一声,随即起身道:“消息已经送达,此地人多眼杂,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记住我辽东所需的盐、铁以及粮食,还望范家大公子能准时送来。” 范永斗忙道:“请八贝勒安心,答应大汗金主的货物,定会按时送达,只是如今边关管的严,这价格嘛……” “价格好商量,只要货能按时送达,在原有约定基础上,愿意再多出五成。” “八贝勒请放心,范家做生意向来都是以信为先。” “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黄台吉说完就要离去。 临出门前忽然又说道:“对了,听闻孙传庭正在西北平叛,他军队所需的粮草皆是由你宣府供应一部分?” 范建业:“八贝勒,你有什么指示呢?” 黄台吉点点头:“父汗说过,西北民变越大,对我大金国就越有利。” 范建业秒懂:“请八贝勒代老朽转告汗主,就说此事我范家会处理妥善的。” “很好,范家是我们大金国永远的朋友。” 黄台吉留下一句话,转而从后门离开了范家。 等人一走,范建业立马说道:“以我的名义,请各大家主前来一会,这一次,我们要跟沈川开始正面交锋。” 范永斗有些担忧::“父亲,沈川手里有兵,万一……” “我们八大家主手里难道没有私兵?更何况宣府各山头的英雄豪杰,也正准备向沈川索命, 他要敢对我们动兵戈,那我们就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第316章 宣府剧变 东路,苏墨家中。 从塞外远征归来后,苏墨变的沉默寡言,在散假这段时间,他每日都坐在院子内,有时候这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团聚的时光不易,更何况苏墨远征在外,能平安归来已经实属不易,因此苏母和妻子姜月娥对苏墨格外体贴照顾。 除此之外,苏墨此回出征所立功勋已经造册登记,虽然肯定不及战兵多,但却也已经明确得知会有赏赐下发,只是要等沈川从京师授勋回来后才能执行。 虽然军功奖赏未曾下发,可类似苏墨这样的随军记录吏员,在回到东路时,每人都发了2-5头羊。 苏墨分到三头,可让家中伙食得到了改善。 午饭时间到了,随着苏母一声“吃饭了”的呼唤响起,苏墨直接起身洗了洗手后,进入堂间用饭。 “这草原来的羊肉当真鲜嫩,你俩多吃些。” 苏母笑着将海碗内的羊肉分到苏墨和姜月娥碗中。 姜月娥赶紧推辞:“娘,您先吃吧,我不饿的。” 苏母说道:“别争了,这是我儿子生来第一次靠本事得来的肉,我很高兴,特意想让你一起尝尝。” 沉默中的苏墨一听这话,不知不觉竟是升起一股没来由的自豪感。 原来有时候,让家人满意竟是这般简单…… 更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有能力养家了,不用再靠母亲和妻子每日外出给人干活打工资助自己读书。 想通这点后,苏墨忽然笑了,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炖的鲜嫩的羊肉,先是放入母亲碗中,又舀起另外一勺肉放入姜月娥碗里。 “娘,月娥,你们多吃点。” 一见苏墨这举止,苏母跟姜月娥脸上也是一喜。 这几日苏墨每日面无表情,话也不多,让二人非常担心,直到此时见苏墨笑了,这才安心下来。 苏母趁机问道:“这几天看你这神情好像魂都没了,在想什么啊?” 苏墨回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在战场上看到的场景,本来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刚刚我想通了。”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喊道:“苏秀才在家么?” 苏墨忙起身道:“何人?” “苏秀才,在下郑卫儒,可还记得两年前一起曾在永宁县研究过经文?” 苏墨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卫儒兄,请稍候,在下这就给你开门。” 说完,离开桌案前去院子开门。 苏母跟姜月娥见状,虽然心中对郑卫儒不请自来,尤其还是吃饭时间上门心中颇有微词,但还是立马起身收拾碗筷擦好桌子给苏墨和郑卫儒留下议事空间。 郑卫儒被苏墨迎进屋时,不断拍着苏墨的手说道:“苏秀才,你可想煞我也。” 苏墨请他入座后,提起茶水给自己和郑卫儒倒了一杯,这才问道:“卫儒兄,怎么有空到东路来,是办什么事么?” 郑卫儒看了眼四周,小声说道:“自然是为苏秀才你的前程而来。” “我的前程?”苏墨有些不解,“不知卫儒兄此话何意?” 郑卫儒说道:“苏秀才眼下,怕是很不如意吧?在沈川麾下饱受折磨,更是逼我等学子弃笔投戎上了战场, 说实话,在下闻听苏秀才之遭遇,心中是愤慨异常,我朝自开国以来便有善待读书人律法, 沈川此举却是倒行逆施,已经引起宣府各大学子的强烈不满。” 他说的滔滔不绝,却没察觉苏墨的脸色已经逐渐变的铁青。 直到郑卫儒一口气说完后,趁着他拿茶盏润喉的功夫,苏墨开口问道:“郑秀才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称呼变了,代表二人关系也基本是告吹。 郑卫儒没有察觉这点,正色说道:“苏秀才,在下为你感到惋惜啊,你可是神童, 东路百年难出一个的天才学子,如今却被沈川这般苛待,终日与那些兵卒为伍,你真的甘心么?” 苏墨眉头紧锁,旋即叹息一声:“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已经是事实了。” 郑卫儒忽然凑上前小声说道:“苏秀才,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改变的。” “改变什么?” “你可以跟那些兵卒分开,继续安静的读书考取功名。” “郑秀才是在说笑么?东路军军纪严明,擅离职守重罪不赦!” “那如果沈川倒了呢?” 郑卫儒忽然语出惊人。 “只要沈川倒台,苏秀才就可以摆脱被他折辱的命运,以苏秀才的能力,只要安心读书,不出五年,新科状元就可能是您的!” 说着,他又掏出一张汇票。 “这是永宁钱庄的汇票,是范老爷的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收下,置办一间大的宅院,和家人一起搬过去,安安心心考取功名。” 苏墨似乎心动了:“那范老爷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范老爷要你以东路学子领袖名义,组织众学子一起反抗沈川。” “你这是疯了么?这可是谋逆的反罪!” 郑卫儒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压低声音道:“苏秀才慎言!什么谋逆? 不过是学子们为自己争一份公道,为我朝读书人讨一个说法罢了, 你只需在文庙召集众人,把沈川逼学子上战场、践踏斯文的‘罪状’说透,剩下的自有安排。” 他说着,把汇票往苏墨面前又推了推,纸张边缘在桌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范老爷说了,事成之后,不仅有宅院,还会托人在京师为你打点,保你科考一路顺遂, 你想想,是继续跟着沈川做个随时可能丢命的记录吏,还是重拾笔墨,做未来的状元郎,让你娘和夫人跟着你享清福?” 苏墨垂着眼,指尖在粗糙的桌沿轻轻摩挲,良久才缓缓抬头,眼底似有挣扎,最终却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好,我答应你。” 郑卫儒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苏秀才果然是聪明人! 不枉范老爷和我一番苦心!你放心,文庙那边我已经暗中联络了不少学子, 只等你这位‘东路天才’振臂一呼,必能一呼百应!” 他又细细叮嘱了召集的时间和说辞,再三确认苏墨不会出岔子,才满意的离开了苏家。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苏墨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厉。 他将桌上那张数额不菲的汇票塞入怀中,转身便抄起挂在门后的青布短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走向内堂。 姜月娥刚收拾完碗筷,见他这般急切,连忙迎上来:“夫君,这是要去哪儿?饭还没吃完呢。” “有急事,去军法处找迟镇抚使。” 苏墨语速极快,伸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却更多的是坚定, “郑卫儒是来挑唆我组织学子闹事,要扳倒沈将军,背后还有个姓范的在指使,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去报官。” 苏母也从里屋走出来,一听“闹事”“扳倒沈将军”,脸色顿时发白,却还是强撑着说道:“儿啊,路上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娘和月娥在家等你。” “放心,娘。” 苏墨点点头,又对姜月娥道, “看好家,别让任何人进来,尤其是郑卫儒,若他再来,就说我出去了,归期不定。” 他苏墨或许只是个小小的随军书吏,或许曾因战场的残酷而迷茫,但他分得清是非,辨得明忠奸。 军法处的鼓声在午后的街巷中格外急促,苏墨站在迟敬威的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朗声道:“东路随军书吏苏墨,有重大逆情禀报,事关东路安稳,求见镇抚使迟大人!” 第317章 人心惶惶 第二天傍晚,迟敬威召集军中各级将领,包括各堡堡主,对东路即将爆发的风暴进行紧急会议。 除周静坐镇河套之外,其余各堡堡主和军中主要军官尽数到场。 迟敬威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说道:“诸位,昨日我收到举报,有人要针对我们东路下手了。” 说着,他拿出苏墨上交的汇票,狠狠拍在桌案上。 “范家联合其余豪绅这是打算对我东路进行全方面的下手,事态紧急,本官只能将你们召来,商议下如何应对此事。” 王文辉接过汇票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此事有没有通知大人?” 迟敬威点头:“收到举报第一时间,我就已经命人去通知大人, 只是我就怕在大人回来之前,他们就会提前下手,为此不得不做好准备。” 杨先军说道:“慌个锤子,既然这范家想要找死,那就索性撕破脸,我立刻回营召集部下向永宁县杀去。” 王文辉道:“你冷静些,没有缘由贸然出兵,会被认为谋逆,要是这么做的话,大人这两年的布局和筹谋就完全白费了。” 苏照阳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文辉道:“各位只需约束好自己部下,不到关键时刻万不可放兵卒上街,我有一种预感, 这次范家的行动会异常激烈,绝不单单只是让东路学子上街当替死鬼这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曹参忍不住问道,“这些士绅除了这么些手段,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王文辉摇头:“历代王朝崩坏,跟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士绅始终脱不开关系, 他们有的是手段和本事把这件事搅的天翻地覆,仅我所知, 罢市,哄抬物价,囤积货物,以此种种,用一种看不见血的手段来摧毁一片村庄,一座城池, 范家身为九边豪绅,有钱有势,地方朝堂都有人,甚至也跟山匪也有联系,一旦真要出手, 不光东路,整个宣府也会震荡,这次我们的考验十分艰巨。” 迟敬威点点头,面无表情说道:“王大人的意思也恰好是我的意思, 这次风暴不同以往,各位堡主,屯长还是严格约束治下百姓, 尤其是存粮必须要维持在完全线上,无论范家出多少钱收购都不要卖, 另外,铁厂,枪炮厂,兵甲厂也必须加派兵力固守,这些可是大人的心血,也是我们东路军赖以生存的倚仗, 万不可遭到任何破坏,特殊时期本官会采取特殊手段, 范家会如何出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沈大人回来之前,必须确保卫所军政完整无恙, 只要卫所各建制和厂房健在,一切都依然能在掌控之中!” 话毕,迟敬威立马起身:“诸位,我身为东路镇抚使,在指挥使大人不在的时候,有权代为行驶军令调度, 我与诸位也都不是第一天相识,当初也是跟着大人一起从烽燧堡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和支持我,在大人从京师回来前,尽最大努力守护好这片根基。” 其他人闻言,齐齐起身,朝迟敬威拱手:“一切听凭镇抚使吩咐!” …… 东路局势很快就产生变化,就在会议召开后第二天,范家就开始行动了。 粮市最先变了味,天还没亮,范家商号的伙计就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堵在粮商进货的路口。 凡是从外地运粮来的车,他们都拦着,开口就是“双倍价,包圆了”。 有粮商不肯,转头就见自己的粮车“不慎”滑进陷坑,车辕断成两截。 然后,范家的人上前递银子:“赔你车钱,粮我们还是要,别给脸不要脸。” 不过两日功夫,城里大半粮铺都挂了“粮尽”的木牌,只剩范家直营的粮庄开门,糙米的价钱从几十文一斗,硬生生涨到了三百文,买粮还得排队,排到了也只卖一升。 掌柜的一边舀粮一边叹气:“不是我们黑心,是沈大人要反,朝廷断了东路的粮道,以后有粮都买不着咯。” 铁厂周边的小饭铺也换了主,先前给铁厂工匠们做饭的张老汉,头天还好好的。 但第二天一开门,就见几个精壮汉子堵门,说铺子被人给“盘了”,给了他十两银子逼他走人。 新掌柜来的掌柜见了穿工服的工匠就没好脸色,馒头里掺着沙子,菜汤里飘着虫,工匠们要理论,他就拍着桌子喊:“爱吃吃,不吃滚! 沈川要造兵器反朝廷,以后你们这些铁匠,都是反贼的帮凶,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更阴的是,他还故意在饭里加了巴豆,几十个工匠吃了上吐下泻,没法上工,有人又在街头巷尾传: “铁厂工匠都被沈大人折腾病了,这兵器造不出来,他迟早要抓百姓去当兵填窟窿。” 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被范家收买了。 平日里挑着担子卖针线、糖人的刘货郎,如今担子上多了些新鲜事。 他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却编着歪话:“各位老少爷们听我言,沈大人在京师受了气,回来要把反旗掀, 占了宣府称大王,苛捐杂税逼死人,年轻汉子抓去当兵,家里媳妇孩子没人管……” 围观的百姓里,早混了范家的托,见状就跟着叹气:“唉,连货郎都这么说,看来沈指挥使怕是真要反了,咱们可怎么办?” 就在迟敬威召开会议第二天,东路各地都开始出现东路指挥使沈川要拥兵自立的谣言,一时间开始人心惶惶。 村口的老槐树下,往日里聚着下棋的老汉们,如今都没了心思,手里攥着几枚铜钱,互相传着更吓人的话: “听说朝廷要派十万大军来剿反贼,到时候东路要血流成河,房子要烧,粮食要抢,连孩子都要被带走当人质!” 有几个老太太信了,连夜把家里的银镯子、粮食埋进后院,抱着孙子哭:“孙儿啊, 咱们可别被沈大人害了,实在不行,就去保安州吧,好歹也不会成为反贼被朝廷误杀了” 私塾里也不安生。 范家给了私塾先生五百两银子,让他讲课的时候“点拨”学生。 先生拿着《论语》,却不念“仁政”,反倒指着“君君臣臣”四个字,对台下的孩子说: “你们记着,做臣的要忠君,要是长官想造反,那就是大逆不道,老天爷都要打雷劈他! 就像……就像咱们东路的沈大人,破落军户出生到至今地位,乃是皇恩浩荡, 现在听说他就要反了,这样的人,将来肯定没有好下场。” 这些半大的孩子们不懂事,回家就跟爹娘学舌,一时间更是搞的人心惶惶。 最让迟敬威头疼的是各处堡外的屯子。 范家暗中勾结了山匪,夜里摸进齐家屯,牵走了三头最壮的耕牛,还在牛圈里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沈反,天不佑,牛归朝廷,尔等速弃暗投明”。 屯长发现后,赶紧派人去报官署,可消息没等传到东路,范家安排的人就已经在邻屯散布:“齐家屯的牛被朝廷派人牵走了,因为他们给沈川交了‘反税’,朝廷这是给他们教训!” 吓得周边几个屯的农户,连夜收拾行李要逃,还好各堡堡主早有防备,派了兵卒在路口拦着。 可“沈川惹恼朝廷,连累百姓”的谣言,已经像野草一样,在东路的土地上疯长起来。 迟敬威派去安抚民心的兵卒,刚到街口就被围着。 一个老太太拉着兵卒的袖子,哭着问:“官爷,沈大人真的要反吗?我们就想安安稳稳种庄稼,不想打仗啊。” 兵卒刚要解释,人群里就有人喊:“别听他的!沈贼早就把家眷送走了,就等着咱们当替死鬼!” 一时间,质疑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各军户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这一手,是肉眼可见的阳谋,明着是挑唆百姓恨沈川,恨东路军,等人心散了,就算沈川回来,这东路的根基,也早已被蛀空了。 第318章 越来越疯狂 迟敬威坐在镇抚使衙署的书房里,指尖捏着一份刚从前线传回的急报,指节泛白。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街面上本该有的炊烟和叫卖声,此刻却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像极了东路眼下的处境。 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无形的手搅得翻江倒海。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甲胄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焦灼。 “迟大人,西路的盐商全撤了!从保安州到万全右卫,凡是往东路运盐的商队, 要么被范家的人拦在了半路,要么直接掉头回去了! 现在城里的盐铺,只剩两家还开着门,盐价已经涨到一两银子一斤,还限购!” 迟敬威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杯被带得晃了晃,茶水洒在地图上。 “一两银子一斤?” 他声音有些发沉:“上个月还是二十文,这才几天,就翻了五十倍!范家这是要把东路的人,往死路上逼!” 一旁的王文辉脸色也难看至极,他刚从靖边铁厂回来,袖口还沾着铁屑,此刻却顾不上这些,急声道:“盐是百味之祖,更是百姓活命的根本! 没了盐,人撑不过半个月就会浑身乏力,别说种地、上工,就连走路都难! 铁厂的工匠已经开始抱怨,说饭菜里没盐,浑身没力气,打铁都抡不动锤子了!” “不止盐!” 苏照阳推门进来,脸色比两人还要凝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刚去了趟布庄,东路军户过冬的棉衣,本来定了这个月交货, 可布庄的老板说,范家把宣府周边的棉商全垄断了, 不仅不给东路供货,还放出话,谁敢给东路卖布,就砸了谁的铺子,烧了谁的货仓! 这是布庄老板偷偷塞给我的,说今年的棉花和布料,已经被范家以三倍价收空了, 咱们要是不赶紧想办法,现在倒还无所谓,但等过两月天一冷,可是得冻死人!” 迟敬威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范家断布,冬恐无衣”几个字,墨迹都带着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范家这是算准了我们的软肋, 粮、盐、布,都是百姓活命的根本,他们要一步步断了东路的生路, 让百姓活不下去,再把所有的账都算到沈大人头上!” 话音刚落,又一名兵卒跑了进来,这次却是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辉叶堡外的李家屯,有人吃糙米噎死了! 是个七岁的孩子,家里的存粮被山匪劫走,昨天去范家的粮庄买粮,排了半天队, 只买到一升掺了沙子的糙米,孩子饿极了,狼吞虎咽吃了半碗,结果夜里就吐了血,天亮就没气了! 孩子娘抱着尸体,在粮庄门口哭了一上午,范家的人不仅没管,还放狗咬她,说她是‘反贼家眷’,活该饿死!” “岂有此理!” 杨先军猛地一拍桌子,腰间的佩刀都震得嗡嗡作响。 “这群狗娘养的!老子现在就带兵马,踏平范家的粮庄,把那些杂碎砍了喂狗!” “你站住!” 王文辉一把拉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冷静。 “你现在去,正好中了范家的计!他们就是要逼你动手,然后上报朝廷,说东路军目无王法, 蓄意屠杀士绅,到时候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沈大人回不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杨先军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却终究没能迈出一步。 迟敬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传我命令,各堡立刻清点存盐,按人头定量分配,每人每天不得超过一钱,优先供给军户和工匠, 至于布匹,让各堡的妇人们先把旧衣服拆了,重新缝补,实在不够,就把军中库房里的旧帐篷、旧旗帜拆了,先凑合一冬, 粮价的事,派人去范家的粮庄交涉,就说东路镇抚使衙署愿意以平价收购他们的粮食, 若是不肯,就告诉他们,再这么哄抬物价,逼死百姓,休怪我们不客气!” “大人,范家怎么可能肯?”苏照阳皱着眉,“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是吃定了我们不敢在这节骨眼上采取动作。 迟敬威苦笑一声:“我知道他们不肯,但总要试试,眼下沈大人还没回来, 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时间,守住这口气,不能让东路的根基,在我们手里塌了。” 可范家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狠、更毒。 不过三日,东路的“断供”危机就从粮、盐、布,蔓延到了各行各业。 铁厂的煤窑被人堵了,负责给铁厂运煤的窑工,早上刚进窑口,就被十几个蒙面人拦住,手里拿着刀,恶狠狠地说:“范家说了,这煤窑的煤,以后不准给东路铁厂运,要么转卖给范家,要么就别想开工!” 窑主赵大春不肯,当天夜里,煤窑的通风口就被人堵死了,还放了一把火。 虽然火被及时扑灭,可通风口被烧塌,窑里的煤没法开采,铁厂的炉火,眼看着就要熄灭。 铁厂的工匠们急得团团转,没有煤,就没法炼铁,没法炼铁,就造不出兵器和农具。 沈川在的时候,铁厂是东路的命脉,不仅能给军队打造枪炮,还能给百姓打造锄头、镰刀,如今炉火一熄,东路军没了铁料来源,百姓连种地的工具都没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更让迟敬威头疼的是,范家竟然开始对东路的“钱”下手了。 东路流通的货币,除了朝廷的官银,还有沈川仿照江南的样式,铸造的“授贞通宝”,因为成色足、分量够,不仅在东路流通,就连周边的州县也有人使用。 当然沈川铸钱是经过兵备府审批,并不违制。 可范家却联合宣府的几家大钱庄,放出话来,说“授贞通宝”是沈川为了谋逆私自铸造的“伪币”,朝廷不认, 凡是拿着“授贞通宝”去钱庄兑换官银的,一律拒收,若是强行兑换,就以“私藏伪币”的罪名报官。 消息一传开,东路的百姓慌了。 手里的铜钱成了废铁,家里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 有人拿着钱去集市买东西,商贩们也不敢收,说:“不是我们不收,是范家的人说了,谁收这伪币,谁就是跟沈大人一伙的反贼,要被抓起来砍头的!” 一时间,东路的集市几乎停摆。 百姓手里即便有钱,却买不到东西; 商贩手里有东西,却收不到能花的钱,只能眼睁睁看着货物堆积如山,腐烂变质。 城南的菜市场,往日里总是人声鼎沸,如今却冷冷清清。 卖菜的张婆守着一筐白菜,从早上等到下午,一颗都没卖出去,眼眶通红:“这可怎么办啊? 我家老头子卧病在床,就指望这筐白菜换点药钱,现在钱没人要,菜也没人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老头子等死吗?” 旁边卖鸡蛋的王老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铜钱往地上一摔,铜钱滚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沈大人待我们不薄啊,修水渠、建学堂,给我们分田地,本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没想到这范家这么狠,非要把我们逼死不可!” 人群里,范家派来的托又开始煽风点火:“可不是嘛!要不是沈大人要反,范家能这么对我们吗? 朝廷能断我们的粮、断我们的盐吗?都是沈川害的!他自己在京师享清福,却把我们这些百姓当替死鬼!” “就是!”有人跟着附和,“听说沈川早就把金银财宝运走了,就等着我们跟朝廷打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要不我们去衙署请愿,求朝廷饶我们一命!”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响应。越来越多的百姓被煽动起来,手里拿着空米袋、空盐罐,朝着镇抚使衙署的方向涌去。 他们脸上满是绝望和愤怒,嘴里喊着:“交出沈川!我们要活命!” 迟敬威站在衙署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些百姓,都是他和沈川一手护着的人,是东路的根基, 可如今,他们却被范家的谣言蒙蔽,把矛头指向了那个一心为他们谋福祉的沈川。 第319章 大人回来了 “乡亲们,你们听我说!”迟敬威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沈大人没有造反!有人故意断我们的粮、盐、布,故意制造谣言,就是要逼死我们,逼我们反! 沈大人在京师授封,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骗人!”人群里有人喊,“要是沈大人没反,为什么范家敢这么对我们?为什么朝廷不管?” “就是!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沈大人在哪里?他怎么不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交出沈川!否则我们就不走!”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往衙署门口扔石头、扔烂菜叶子。 迟敬威身后的兵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刀,却不敢动手,生怕闹出更大的乱子。 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是自己要守护的百姓。 王文辉拉了拉迟敬威的袖子,低声道:“大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百姓们被煽动得失去了理智,再等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要不,我们先答应他们,说等沈大人回来,一定给他们一个说法,先把他们劝走?” 迟敬威摇摇头,他知道,现在的百姓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了,他们只相信范家编织的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人群拱了拱手:“乡亲们,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怕, 我迟敬威在这里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 粮,我会想办法;盐,我会想办法;布,我也会想办法! 但你们要相信沈大人他没有造反,他是个好官,是我们东路的救星,更是收复河套的英雄,你们不能冤枉他!” “好官?好官会让我们饿肚子吗?”一个老太太哭着喊道,“我家孙儿都快饿死了,你还说他是好官?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伙的,都是骗子!”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不好了!山匪下山,去抢屯堡的存粮了!” 迟敬威心里一紧,齐家屯是东路的大屯,存粮最多,也是各堡的储备粮所在地,若是被抢了,东路就真的彻底完了! 他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兵卒喊道:“杨先军,你带五百人,立刻去齐家屯,务必守住存粮,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范家的人得逞!” “是!” 杨先军领命,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切。 迟敬威又对苏照阳道:“你带两百人,去安抚百姓,尽量不要发生冲突,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派人去守存粮了,一定会让他们有饭吃!” “大人,那你怎么办?” 苏照阳担心地问。 “我在这里守着衙署,等着沈大人回来。” 迟敬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衙署还在,只要我们还在,东路就不会垮!” 苏照阳点点头,转身带着兵卒去了。 王文辉留在迟敬威身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忍不住道:“大人,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一会儿?有我在这里盯着。” 迟敬威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沈川回来的身影:“我不能歇,沈大人把东路交给我,我就不能让他失望, 你看,这东路的天,已经快黑了,可只要我们守住这口气,等沈大人回来,天就会亮的。” 可天,似乎越来越黑了。 杨先军带着人赶到屯堡时,范家的人已经和屯里的护屯队打了起来。 范家的人手里拿着刀枪,身后跟着一群山匪,一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砍,见粮就抢。 护屯队的人都是普通百姓,手里只有锄头、镰刀,根本不是对手,已经有好几个人倒在了血泊里。 “杀!” 杨先军目眦欲裂,拔出佩刀,带头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红了眼,跟着冲了上去,刀光剑影之间,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齐家屯。 山匪领头居然是范家家奴,范明哲,他坐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冷笑着看着眼前的厮杀: “杨先军,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这东路的存粮,今天我范家是抢定了!” “放你娘的屁!”杨先军一刀砍倒一个山匪,鲜血溅了他一脸, “范明哲,你以为凭着这些山匪,就能抢走存粮?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我杨先军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拿走一粒粮食!” 范明哲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杨先军,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张总兵的手令,说你们东路军蓄意谋反, 命我范家协助平叛,抢走存粮,是为了断你们的后路!你们现在反抗,就是公然对抗朝廷,是死罪!” 杨先军看都没看那封信,怒吼道:“狗屁的手令!这都是你们范家伪造的! 朝廷不会这么对我们,沈大人也不会!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范明哲笑得更冷了。 “你问问这些百姓,他们信吗?他们现在只知道,跟着沈川,就是死路一条! 只要我把存粮抢走,你们东路就彻底完了,到时候,百姓们只会感谢我,感谢范家!” 杨先军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朝着范明哲冲了过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打赢了这场仗,守住存粮,才能坚持到最后。 这一打,杨先军才发现,这些山匪训练有素,火器、甲胄样样齐全,根本不像是山匪,反而像是有组织的家丁。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齐家屯的地上,铺满了尸体,有兵卒的,有山匪的。 鲜血染红了土地,染红了屯里的水井,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混战之中,杨先军浑身是伤,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可他依旧死死地守在粮仓门口,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却依旧不肯放下。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死伤惨重,五百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范明哲看着眼前的情景,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东路军竟然这么顽强,拼了命也要守住存粮,自己带来的一千五百家丁竟然都奈何不得他们。 再打下去,他的人也要损失殆尽,得不偿失。 于是他咬了咬牙,对着手下喊道:“撤!” “山匪”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就跑。 范明哲最后看了一眼粮仓,眼神里满是不甘,却还是调转马头,狼狈地逃走了。 杨先军看着范家的人撤走,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照在他满是鲜血的脸上。 他喃喃自语:“沈大人,我们守住了……守住了存粮……” 可这场胜利,来得太惨烈了。 第二天一早,迟敬威收到了齐家屯的消息,当他得知兵卒死伤过半,百户杨先军更是伤重昏迷时,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了椅子上。 王文辉赶紧扶住他,眼眶通红:“大人,你不能倒下,东路还需要你!” 迟敬威虚弱地摇摇头,声音嘶哑:“我们……我们守住了存粮,可百姓们……百姓们还是在受苦, 范家的谣言,还在传;粮价、盐价,还是那么高……我对不起沈大人,对不起东路的百姓……” “大人,你别这么说。”王文辉哽咽道,“我们已经尽力了,再等等,沈大人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一名斥候飞奔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狂喜:“大人!沈大人回来了!沈大人从京师回来了!” 迟敬威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又跌坐回椅子上。 第320章 民持兵杖对冲阵,视为贼,贼者,必诛。 六月初三,沈川率部回到东路。 得知东路境内眼下情况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向东路百姓澄清谣言,而是巡视各堡境况。 了解到各治下屯堡损失境况,等他得知杨先军重伤,一条胳膊再也使不上力,卫所官兵居然遭遇范家上千家丁围攻伤亡近二百人后,沈川则是一言不发。 东路百姓跟随范家制造流言陷害自己,沈川不在乎,毕竟自己统领东路才几天,真要有什么“万民一心”那他自己都不信。 沈川真正在乎的是那些跟自己南征北战,能为自己提供大量粮食税收的军户。 他们才是和自己拥有共同利益的核心。 回到东路,卫指挥厅内,听完迟敬威的汇报后,沈川沉默的氛围让人感到压抑。 “范、王、贾、田四大家族,他们全都开始着手东路布局,除开各军冲要地外,几乎渗透到了各行各业。” “他们欺行霸市,大量收购粮食囤积卖高价,致使东路粮价攀升,到了一个无法忍受地步。” “除此之外,原本沉寂的山匪地痞,也开始频频在各堡周边活动,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但他们出现严重干扰了农事生产。” 迟敬威依旧一副铁面无私模样,如同复读机一样,跟沈川汇报着眼下东路境况。 直到他说完后,沈川冷不丁问了一句:“平民冲击官署,商人囤货居奇,学生游街散布谣言, 士绅勾结范王等家抬高粮价,你为何不调卫所正兵进行反击?” 迟敬威回道:“卑职,不敢。” 沈川投去一抹犀利眼神:“不敢?迟敬威,你也不是第一天跟本官了,本官记得跟你说过, 民持兵杖冲阵者,皆可视为贼,贼者,诛之不怠,你把我的话都忘了?” 迟敬威脸颊抽搐一下,但很快回道:“卑职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敢,东路民心本就向背, 大人又进京封赏前途未卜,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动用大量兵力进行围剿,万一传入京师,影响大人前程……” “我在乎什么前程么?!”沈川毫不犹豫,厉声打断迟敬威的话,“我只知道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废了一条胳膊, 我只知道范建业、范永斗这群畜生挑衅到我们头上来了还跟个缩头乌龟般不敢反击, 好在山匪来了你们出手了,要不然边堡被一群家丁攻陷,宣府和朝廷又会怎么看我!” 迟敬威低下头,满是羞愤之色。 王文辉见此,忙为他求情:“大人,老迟这些时日真的是操碎了心,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东路局势谁也没料到会来的如此凶猛,他已经尽力在维持各方关系了。” 沈川没有开口,李通见此也开始求情:“大人,卑职是个粗人,也不知道老迟干的对不对, 但卑职知道老迟也是为了我们好才这么干的,您就给他一次机会,不要再追究了。” 安红缨握住沈川手背也开始求情:“沈大人,迟镇抚这么做并无不妥,必须他的职责是确保各卫所军屯产业无恙,他已经做到了。” 有了安红缨开口,其余各人也纷纷为迟敬威求情。 沈川本来也没打算处置迟敬威,虽然东路局势被搞得一团糟,但各卫所却没有遭到太大损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于是,他起身扶起迟敬威:“起来吧,刚才本官心情不好,言语有些冲动, 你也别往心里去,说起来也是本官的问题,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维护卫所运转,实属不易了。” “大人!” 迟敬威顿时泪流满面,哭的跟跟个孩子一样。 “好了别哭了,我问你,那些新加入的军户(流民)他们有没有闹事?” 迟敬威闻言,果断收起泪水,拱手回道:“回禀大人,那些新军户非但没有闹事,还拿出粮食分给那些被粮价折磨的堡民。” 沈川点点头,继续问道:“各厂各坊没遭遇什么损失吧?” “没有,包括粮库、军械库、铁厂等所有卫所要冲之地,都没损失。” “闹事的主谋都记下了没有?” “所有在东路境内闹事的人全部都在这里。” 迟敬威转身从会议桌上抬上一口箱子。 “都在这里了,东路一百三十七家商铺,关闭了八十八家,剩余的都是范、王的走狗在经营,且都是事关民生的货物。” 沈川打开看了两眼,点点头:“很好,既然范家想要找死,那本官就成全他们,李通听令!” “在!” “调你麾下半数兵马入城,给我将这些蛀虫的家底全抄了,胆敢反抗无需警告,直接就地处决!” “喏!” 李通舔舐下干燥的下唇,眼中充满杀意。 “黄照阳!” “在!” “抓捕册上所有闹事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全部给我带到卫指挥使大营,胆敢反抗冲阵,即刻击毙。” “喏!” 沈川想了想,忽然对王文辉道:“你速去烽燧堡调二百火铳手至靖边镇枪炮厂集结,第一批燧发枪实验合格,可以进行换装了。” “喏!” 随着一道道冰冷的指令下达,沈川针对宣府士绅集团的反击,正式打响了…… 此刻,秦佩南得知沈川归来却没有来拜访自己,顿时急得团团转,甚至不惜亲自前去卫所找他却被告知“公务繁忙”。 只这一瞬间,秦佩南就感觉到了天大的压力,这东路怕是马上就要变天了。 凭心而论,东路境内出事时,秦佩南确实出面试图阻止,但他失败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游走在各方势力间,希望他们能出面让范家停止对东路的动作。 可惜,宣府各级官员此刻早已恨透了沈川,恨他断了自己财路,嫉妒他能这么快高升,又怎么会愿意出面做和事佬? 他们巴不得东路越乱越好,最好沈川也死在东路乱局中。 但是,只有秦佩南明白,沈川一旦回来,宣府怕是直接会变成一片地狱。 他非常了解沈川性格,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事实的确不出秦佩南意料,就在沈川回到东路第四天,也就是六月初七清晨,李通所部,安红缨所部,李玄所部,合计两千官兵全副武装进入了东路大门。 第321章 铁腕反击 六月初七,天刚蒙蒙亮。 东路。 两千官兵踏着晨露,甲胄上的霜气还未散尽,枪矛上的寒光却已刺破了东路连日来的死寂。 李通一马当先,腰间佩刀斜斜出鞘,刀刃上还沾着昨夜试刀时的血渍。 那是两个试图给范家通风报信的斥候,此刻早已成了城门下的两具尸体,喉咙上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 “奉沈大人令!凡在册商铺、粮庄、盐铺,一家不漏,全部围住!” 李通的吼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簌簌作响,身后的兵卒们列着方阵,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最先被围的是范家的“大丰粮庄”。 粮庄门口,两个家奴正斜倚着门框打盹,脚边还放着昨天从百姓手里抢来的鸡,鸡毛散落一地。 听到动静,他们猛地惊醒,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刀,可还没等手指碰到刀柄,两名火铳手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铳响,炽热的弹丸直接穿透了了他们的胸膛。 “开门!” 李通翻身下马,一脚踹在粮庄的大门上。 门板“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里面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不遵军令者,军法从事!” 李通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兵卒扬了扬下巴:“轰开!” 话音一落,四名士兵立马推来一辆子母炮,炮口对准大门点燃子炮上的引线。 “轰隆!” 霰弹冲击之下,门板应声而碎。 木屑飞溅中,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枪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范家在东路粮庄的掌柜范三。 这范三平日里在东路横行霸道,几天前还亲手把李家屯那个饿死孩子的母亲推倒在地,放狗咬她。 此刻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眼里满是慌乱,却还硬着头皮喊:“沈川他敢?这是范家的产业!你们敢动,就是跟宣府总兵府作对!” “总兵府?” 李通往前走了两步,佩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啪”地抽在范三脸上。 范三惨叫一声,嘴角立刻淌出血来,牙齿也掉了两颗。 “你家主子伪造手令,派家丁冒充山匪,杀我东路军卒近二百人,杨百户一条胳膊差点被你们砍断,现在跟我提总兵府?晚了!老子先捏爆你的蛋!” 话音未落,李通的一个海底捞月。 “嗷~” 范三甚至没看清出手的轨迹,只觉得胯下一阵酸爽,瞬间惨叫一声失去知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捏暴根儿死的。 家丁们见状,顿时吓得腿软,有人扔下刀就想跑,可刚转身,就被身后的火铳手瞄准。 “砰砰砰——” 一阵枪响过后,跑在最前面的家丁胸口炸开一个血洞,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将军有令,胆敢反抗者,死!” “在场所有人,一个不放过,杀!” 李通提着范三的头颅,举过头顶,声音冷得像冰。 剩下的家丁们面如死灰,纷纷扔下兵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可兵卒们却没停手,按照沈川的指令,凡在粮庄内持有兵器的家丁,无论是否反抗,一律按“通匪”论处。 刀光闪过,一颗颗头颅滚落,鲜血顺着粮庄的门槛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蜿蜒着流向街心。 粮庄后院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散发着陈腐的气息。 这里都是范家从东路百姓手里低价收购,又以百倍价格卖出的粮食,其中还有不少掺了沙子和石子。 李通让人打开粮囤,里面的景象让兵卒们个个目眦欲裂:最上面一层是还算饱满的糙米,下面却是发霉的谷子,甚至还有被虫蛀空的粮壳。 “把这些粮全部登记造册,运去各堡,分给军户和屯田客。”李通咬牙道,“至于这些发霉的,一把火烧了。” …… 与此同时,安红缨正带着五百兵卒,在城南的集市上围捕闹事的百姓。 按照迟敬威提供的名册,三天前冲击衙署、扔石头喊“交出沈川”的百姓,一共三百二十四人,此刻大多还在集市上煽风点火,说“沈川回来要屠城”。 安红缨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身上——这汉子叫王二,是范家的佃户。 三天前带头往衙署扔石头,还喊着“沈川是反贼”。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菜摊前,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饼,对周围的人说:“你们看,沈川回来了又怎么样? 粮价还是这么高,这饼都要八文钱一个,再过几天,咱们都得饿死! 不如跟范家走,范家说了,只要咱们帮着赶跑沈川,就给咱们分粮食!” “王二。” 安红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刘二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看到安红缨一身戎装,身后的兵卒们手持长枪,正一步步围过来,顿时吓得腿软,手里的饼掉在地上。 “不……不是我,是范家得人让我说的!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安红缨冷笑翻身下马,走到刘二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刘二三天前在衙署门口喊口号的供词,还有他的手印。 “你带头冲击官署,辱骂上官,按军法,当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沈大人有令,凡参与闹事者,若能指认背后指使的范家人,可免死罪;若冥顽不灵,一律按军法处置。” 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则往后退,想趁机溜走。 可兵卒们早已围成了一个圈,谁也跑不了。 一个老太太突然哭了起来,她是三天前喊“我孙儿快饿死了”的那个,此刻她跪在地上,对安红缨磕头: “大人饶命,我错了!是范家的人给我三文钱,逼我说那些话的!他们说,要是我不喊,就把我孙儿抓走!” 安红缨扶起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孙儿在哪?” “在……在屯里,三天没吃饭了。”老太太哽咽道。“ 让人把她孙儿带去粮庄,分十斤糙米。” 安红缨对身边的兵卒说,然后转向人群:“还有谁是被范家逼迫的?站出来,沈大人不杀无辜之人。” 话音刚落,十几个百姓纷纷站了出来,有的说“范家拿我儿子威胁我”,有的说“范家给了我五文钱,让我跟着喊口号”。 安红缨一一记下他们的供词,然后指着剩下的人:“你们呢?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剩下的人里,有几个是范家的家奴,还有几个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地痞,他们知道自己罪无可赦,突然暴起,想冲开兵卒的包围。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火铳就响了——安红缨早有准备,火铳手们排成三排,第一排开枪,第二排上弹,第三排待命,枪声此起彼伏,倒下的人很快就堵住了去路。 王二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安红缨一把抓住衣领。 “你不是想跟范家走吗?” 安红缨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我送你去见范三,他刚被砍了头,正好缺个伴。” 王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可安红缨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他。 “咔嚓”一声,刀光闪过,王二的头颅落在地上,滚到了那个菜摊前,正好停在他刚才掉的那半块饼旁边…… 集市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铳的硝烟味和百姓们压抑的哭声。 安红缨收起刀,对兵卒们说:“把指认范家的人带回大营,严加看管,等沈大人发落,剩下的,全部绑了,带去校场,沈大人要亲自处置。” 第322章 铁腕反击2 此刻的卫指挥使大营,校场上早已站满了人。 被绑的闹事百姓、抄家抓来的范家商铺掌柜、还有那些勾结范家的地痞流氓,一共五百二十七人,被兵卒们按跪在地,排成整齐的队列。 沈川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冷得像寒冬的冰。 迟敬威站在沈川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名册,正在逐一核对:“大人,范家在东路的十七家商铺,全部抄没, 缴获粮食九千石,盐三千斤,布五千百匹,白银四万三千两,还有伪造的宣府总兵府手令三份,勾结山匪的书信十封。” “很好。” 沈川点点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 “你们之中,有士绅,有商人,有百姓,还有地痞。 你们勾结范家,囤积居奇,抬高物价,逼死百姓,冲击官署, 甚至不惜冒充山匪,杀害我东路军卒,你们说,你们该当何罪?”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只有人在小声啜泣。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突然抬起头,他是范家的盐铺掌柜,叫王元路,平日里最喜欢欺压百姓,盐价涨了五十倍,就是他的主意。 “沈大人,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是范家的人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才敢涨价的!” “被逼的?” 沈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王元路面前, “这是你上个月给范家写的信,里面说‘东路百姓愚昧,就算把盐卖到一两银子一斤,他们也得买, 还说沈川要是敢回来,就联合其他商铺,断了他的盐路这也是被逼的?” 王元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 沈川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李家屯被噎死的孩子,谁饶他一命? 那被你们放狗咬的母亲,谁饶她一命? 那两百个死在你们手里的堡民,谁饶他们一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冰冷:“军法无情,民心更不可欺, 东路境内,容不得你们这些蛀虫!迟敬威,念名册!” “是!” 迟敬威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册,开始念:“范家大丰粮庄掌柜范三,勾结山匪,杀害军卒,按军法,斩立决!” 话音未落,两名兵卒上前,将范三的头颅(早已被砍下)扔在台上,鲜血溅了一地。 台下的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甚至尿了裤子。 “范家盐铺掌柜王元路,囤积居奇,抬高盐价,逼死百姓,按军法,斩立决!” 兵卒们将王元宝拖了出去,很快,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扔了上来。 “闹事百姓王二,带头冲击官署,辱骂上官,按军法,斩立决!” “地痞张三,勾结范家,冒充山匪,杀害护屯队百姓,按军法,斩立决!” 迟敬威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颗头颅被扔上台,鲜血在台上汇成一滩,顺着台阶流下去,染红了台下的土地。 校场上的哭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拼命挣扎,想逃走,可兵卒们早已拔出刀,谁动就砍谁。 念到最后,迟敬威顿了顿,看向沈川:“大人,剩下的一百五十六人,都是被胁迫参与闹事的百姓,还有一些商铺的伙计,并非主谋。” 沈川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最后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她只有五六岁,是一个闹事百姓的女儿,此刻被绑在母亲身边,眼里满是恐惧,嘴里不停地喊着:“娘,我怕”。 沈川的眼神冰冷无情,透着一丝失望。 “军法无情,但也分首恶和从犯。” 他对迟敬威说。 “凡被胁迫参与、未曾伤人的百姓,杖责三十,送往河套罚做苦役九个月,期满后释放; 商铺伙计,没收全部家产,杖责五十,流放河套剥夺户籍; 至于那些主谋的家眷……”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范家、王家、贾家、田家在东路的家眷,无论男女老少, 全部除去户籍永生不得复籍,发配至河套屯田,终身不得踏入关内半步。” “是!” 迟敬威领命,开始逐一处置。 杖责的声音、哭喊声、求饶声在校园里回荡,可沈川却始终站在高台上,目光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冷的如同冰雪一般。 处置完校场上的人,沈川转身对王恭说:“范家在宣府的势力,你怎么看?” 王恭躬身回道:“大人,范家在宣府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光是家丁就有三五千人, 还有宣府各地官绅支持,要是大人打算速战速决,怕是要打一场硬仗。” “那就打,范家断我东路的粮、盐、布,杀我军卒,害我百姓,这个仇,我必须报, 更何况,他们手里有伪造的总兵府手令,这说明宣府总兵范建业也参与其中, 若是不除了他们,他日我收复河套,背后必定会遭人暗算。” 他顿了顿,对所有人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永宁! 我要让范家,让整个宣府的人都知道,我沈川的人,碰不得, 我沈川的东路,乱不得!谁要是敢挡我的路,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喏!” 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天空中的乌云都散了几分。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沈川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望着远方的宣府方向,眼神里满是坚定。 东路的天,已经亮了;接下来,该轮到宣府了。 三日后,东路军两千五百官兵,浩浩荡荡地向宣府进发。 队伍最前面,沈川骑着一匹黑马,手里的靖边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此刻的永宁城内,范建业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范明哲送来的信。 信上写着沈川在东路的所作所为,抄家、杀人、流放,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范建业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想到沈川竟然这么大胆,敢在东路大开杀戒,还敢率兵来犯宣府。 “大人,沈川已经到了永宁城外三十里处,咱们怎么办?” 范永金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慌乱。他没想到沈川竟然这么快就打了过来。 范建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慌什么?咱们有佃户家丁近五千人,还有宣府的守军,沈川不过两千人, 也未必能打赢我们,传令下去,让他们打起精神来,我就不信,沈川他敢强攻永宁城,那等同造反!” 可他不知道,沈川真的敢。 小小永宁城根本困不住他要屠空范家上下的决心。 第323章 劝和 沈川率兵向永宁府进发的消息,很快传遍宣府各地。 各地卫所士绅得此消息,当即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总兵张岑更是直接从怀隆道急速向永宁府赶来,意图阻止这场冲突。 六月初十,永宁城外三十里,黑云压城。 沈川勒住胯下战马,那匹来自河套的黑色骏马喷着灼热的鼻息,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他身后的两千五百东路官兵,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在官道上蜿蜒展开。 枪矛如林,在惨白的烈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淡淡血腥的气息。 那是三天前校场上五百多颗人头浇灌入土后,依旧萦绕不散的肃杀。 “报——” 一骑斥候绝尘而来,马蹄卷起烟尘,奔至中军猛地勒住,马上的骑士滚鞍下跪,声音带着急促: “启禀大人!宣府总兵张岑张大人,率亲兵二百,已至前方五里处等候!” 沈川眼底寒芒一闪,如同刀锋划破暗夜,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二百人?就想拦住我东路复仇的铁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官兵耳中,引起一阵细微的甲胄摩擦声,那是战士们下意识挺直了脊梁。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烟尘大作。 总兵张岑一马当先,他竟未着戎装甲胄,只穿了一身绛紫色麒麟补子常服,但纵马驰骋间,三军统帅的凛然威仪扑面而来。 他单人独骑,竟直接冲至沈川马前不足十步之地,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虚踏,带起的风扑打在沈川脸上。 “沈指挥使!”张岑声如洪钟,目光如电,直射沈川,“未经军令,擅离防区,私调大军威逼府城! 你可知,此乃形同谋逆的大罪?!速速收兵,本帅或可在朝廷面前为你转圜一二!” 沈川缓缓抬起手中的军刀,古朴的刀身暗哑无光,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浸染出的煞气。 刀尖遥指永宁城方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谋逆?范家伪造总兵府手令,派家丁冒充山匪,截杀我东路军卒近二百人, 杨百户浴血奋战丢了一条胳膊!他们哄抬物价,囤积居奇,逼死治下百姓之时,总兵大人可曾亲临东路,问过他们一句……是否谋逆?!” 张岑目光骤然一凝,他死死盯着沈川,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让周遭的亲兵都感到呼吸艰难。 忽然,这位宣府最高武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随,竟大步向前走了三步! 这个距离,沈川身后的李通、安红缨等将领瞬间握紧了刀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本帅知你心中有恨!” 张岑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只有沈川才能听出的复杂意味,既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范家所为,人神共愤,本帅亦深恶痛绝!但沈川,你看看这永宁城!” 他抬手一指远方隐约的城郭轮廓。 “城中不仅有范家五千私兵,还有宣府守军三千! 你这两千五百儿郎,皆是百战精锐,是守卫国门的栋梁! 就算你沈川勇冠三军,将士用命,血战破城,你手下还能剩下多少?! 届时河套敌军闻讯来袭,我宣府边防洞开,东路靠谁来守?! 这千古罪责,你沈川一肩能担否?!” 沈川嗤笑一声,笑声里淬满了北地的寒冰:“不劳总兵大人费心,沈某今日既来,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东路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治下百姓的冤屈必须血偿!今日就算拼尽我东路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范家跟整个永宁府一起陪葬。” “糊涂!” 张岑猛地提高声量,这次足以让前排的官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川!你枉为一军主将!你当那范建业为何紧闭城门,据守不出?他巴不得你攻城! 只要你东路的兵卒倒在永宁城下,他立刻就能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参你一个拥兵自重、攻击府城、意图造反! 到那时,你不仅是逆臣,你手下这些为你效死的儿郎,他们的家眷,都要被你牵连,世代背负叛贼之名!” “河套虽然光复,但漠南鞑靼部骑兵又在出现在河套边界,游骑屡屡犯边, 沈川!国家危难之际,你要因私废公,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你要让这永宁城下,血流成河,让胡虏看我宣府内乱,拍手称快吗?!” 沈川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但那深邃眼眸中的冰冷杀意,几不可察地微微闪烁了一下。 边防,朝廷,大义……这些字眼如同无形的枷锁,缠绕而上。 张岑敏锐地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再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给本帅一个面子,也给朝廷,给这宣府防线一个机会! 你即刻退兵回东路,本帅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之内,必将给你一个满意的交道!” “总兵的面子?” 沈川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刻骨的嘲讽与悲凉。 “请恕末将直言,末将与您这不过二面之缘,你哪来的脸跟我提面子?” “末将尊重你,喊你一声总兵大人,但要不把你当回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岑瞳孔一缩,万万没想沈川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张岑上任宣府总兵之后,对沈川的态度一直都边缘化,虽无旧怨,但也没什么同僚情谊可言。 何况眼下沈川收复河套,声名显赫,若非朝廷有意打压,怕是此刻最少也是一个总兵职位。 “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请让开别挡道!” 他话音未落,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暴起前冲,直撞向张岑! 双方亲兵齐声惊呼,李通甚至已经拔刀出鞘半寸! 却见沈川在战马即将撞上张岑的最后一刹那,猛地勒紧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而沈川手中军刀,已然如毒蛇般递出,冰冷的刀尖,距离张岑的咽喉,只有一寸之遥!森寒的刀气刺激得张岑颈间寒毛倒竖。 第324章 最后通牒 “大人!” 张岑的亲兵队长目眦欲裂,拔刀欲前。 “全都退下!谁敢妄动!” 张岑暴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眼睛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沈川,你可要思考清楚,这一刀下去,你便是板上钉钉的逆臣贼子,天下虽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逆臣?” 沈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撼不动、摧不垮的决绝, “那又如何?沈某身为地方指挥使,治下军民为歹人所害难道还不该讨回公道?” “范、王各家暗通山匪,对我东路欺行霸市,更是勾结胡奴走私边关你们却视而不见,反倒我成逆臣?” “既然都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了,那这大汉逆臣,本官索性就当了!” 话毕,沈川立刻对身侧的王恭说道:“既然张总兵说本官是逆臣,那就让他见识下逆臣是怎么样的, 传我军令即刻通知烽燧、辉叶、双子三堡所有官兵到永宁府集结, 另外,让河套新附军、秦开山、周静、戚威各部,全部入居庸关到永宁府前集结。” 张岑闻言,背后浸出一身冷汗:“沈……指挥使,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逆臣该做的事啊。”沈川面色平静,冷笑不止,“这不也是张大人希望看到的场景么? 等关外大军进入宣府后,本官逆臣的身份也就可以坐实了,不是么?” 张岑脸上投下两道冰冷的阴影,震慑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人就在这千军万马之前,僵持对峙。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烈日灼烤着铁甲,汗水从士兵们的额角滑落,滴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张岑才说道:“沈川,你不可以这么做,宣府的百姓是无辜的,给我点时间,一定给你一个满意交代。” 沈川手腕一甩,军刀化作一道乌光,归入身后刀鞘。 他调转马头,面向麾下将士,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雷,滚过每一个人的耳畔,清晰地传入后方永宁城头那些窥探者的耳中: “好!张总兵,今日沈某就给你一个交代的机会,也给这永宁城内无辜兵卒、百姓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猛地抬手,指向永宁城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传我军令!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范家所有直系血脉,自范建业以下, 无论男女老幼,自己走出永宁城门,跪伏在我东路军前领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肃杀的军阵,最终定格在远方那巍峨的城墙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锐利: “若少一人……若到时城门未开,罪囚未出……” “我沈川,便亲率大军,踏平永宁城!届时,城中凡有持械抵抗者,无论官兵家丁还是平民百姓,皆以叛国通匪论处。”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逐字吐出,带着尸山血海的恐怖气息,不仅让张岑脸色骤变,就连城头上隐约的人影也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屠其满门!灭其九族!” 这不是妥协,这是最后通牒!是悬在永宁城和范家头顶,一把滴血的利刃! “沈川……” 张岑嘴唇翕动,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总兵请回吧!” 沈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目光越过张岑,仿佛已穿透城墙,看到了那座繁华府城深处的范府。 “去告诉范建业以及城内的官员,他只有一天时间,是交出罪魁,换取一城安宁, 还是负隅顽抗,拉全城陪葬……让他自己选!” 说完,沈川不再看张岑一眼,对全军厉声下令: “前队变后队!后退十里,依山扎营!” “子母炮营前出列阵,全部装填霰弹,炮口对准永宁西门!” “火铳手检查弹药,确保三轮齐射!” “骑兵两翼游弋,封锁所有官道,许进不许出!”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东路军这支杀戮机器开始高效而沉默地运转。 大军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步伐依旧整齐,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杀气却比前进时更加浓烈,仿佛暴风雨前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永宁守军的心头。 张岑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沈川那在黑色骏马上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常服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这是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的、死寂的宁静。 将沈川的狂怒暂时挡了回去,却换来了一把更精准地悬于永宁头顶的铡刀。 若范家不肯就范,若日落时分城门未开……明日此时的永宁城,必将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鲜血将染红每一块城砖。 东路卫所正兵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沈川手中两千五百官兵都是血战老兵,一人可当十人用。 永宁府加上范家家丁,虽有守军近万,可面对训练有素的东路军,根本没有太大胜算。 更别提,沈川治下还有五千正兵,以及各堡总计四千战力不下正兵的堡兵,以及塞外数量不知的驻军和鞑靼新附营……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转身,对亲兵低吼道:“快!随我进城! 去见范建业!这个老王八蛋惹大祸了,他这是要把我们整个宣府都陪葬啊!” 夕阳开始不可逆转地西沉,天际被染上一片凄艳的血红,将东路军营新立的栅栏、林立的刀枪和士兵们沉默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中军大帐内,沈川卸下了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劲装,静静地坐在床榻上,轻轻擦拭着军刀。 刀身暗哑,映照出他冰冷如同万年寒潭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在等。 等范家人自己走出来,用他们的血,祭奠亡魂。 或者,等攻城的大炮发出震天的咆哮,用整个永宁城的震颤,来履行他的誓言。 帐外,子母炮的炮衣已被褪下,黑洞洞的炮口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火铳手们默默地将定装纸壳弹药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长枪如林,弓弦紧绞。 一场动荡风暴,即将在宣府境内展开。 第325章 死磕到底 从沈川处离开后,张岑没有半点歇息,带着一身尘土与满心焦灼,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到永宁府,直奔范家主宅。 沿途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又风干、沾染了城外黄尘的官袍,便带着亲兵队长,径直策马冲向城西那座最为显赫奢华的府邸。 范府门前,石狮狰狞,朱门紧闭。 即便是总兵亲至,门房也只是不卑不亢地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引着张岑入内,丝毫没有半点山雨欲来前的紧迫感。 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奇珍异宝,往来仆从衣着光鲜,神色间却难掩一丝惶惑。 这泼天的富贵,此刻在张岑眼中,却如同建立在火山口上的琉璃塔,随时可能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在气氛凝重的花厅中,张岑见到了范家的核心人物。 家主范建业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深沉,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长子范永斗在身侧伺候,眉眼间带着商贾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次子范永金见到张岑,却是嘴角微微一撇,继续自顾自看着手中账簿。 除了范家父子,永宁府的同知、通判等几位文官,以及几位平日里与范家往来密切的卫所武将也在座,显然他们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 厅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茶香、熏香与无形压力的复杂气息。 “范公!” 张岑顾不上客套,几乎是劈头便道,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川提的条件,你们都知道了?日落之前,交出扰乱东路主谋,否则……否则他就要踏平永宁,屠……屠城啊!”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想,范建业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淡淡道:“张总兵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沈川,不过一介莽夫,仗着些许军功,便敢拥兵胁迫上官威胁府城?他这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 “莽夫?” 张岑气得几乎要发笑, “范公!他麾下东路军的战力,你我不是不知! 那两千五百卫所官兵可是刚从河套战场退下来的,可不是上次堡兵能相提并论, 而且军中火器犀利,子母炮、火铳齐备,军令如山,杀气冲天! 城外那阵势,你是没亲眼见到!他说要踏平永宁,绝非虚言恫吓! 更别提他还有数千兵马正在赶来!我们城内虽有近万守军,可有多少都是凑数的,你我心里应该清楚, 至于各家凑出来的家丁又能有多少?真打起来,能挡得住东路军几个时辰的猛攻?” 同知李延年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附和:“张总兵所言甚是,下官在城头观望,东路军军容鼎盛,进退有据,绝非乌合之众, 且沈川占着清理门户、剿匪复仇的大义名分,军中士气正盛,若真开战,生灵涂炭,永宁百年繁华,恐毁于一旦啊!” “大义名分?” 范永斗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他沈川一个武夫,也配谈大义?私自调兵,威逼府城,还要屠城灭族,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朝廷岂能容他!只要我们坚守几日,宣府、大同,乃至京营的援军必至!到时里外夹击,看他沈川如何嚣张!” “坚守几日?” 张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范大公子!你告诉我怎么守?沈川的炮就架在西门! 他的骑兵已经封锁了所有道路!援军?等援军到了,永宁城还在不在都两说! 他沈川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敢豁出去当这个逆臣,我们就敢拿全城军民的性命陪他赌吗?!” 他环视厅内众人,尤其是那几位武将,声音悲愤:“诸位!你等士绅受我朝律法善待, 就应该担着守土安民之责!如今战事将起,祸端皆因…… 皆因某些人私通外虏、牟取暴利而起!” 他目光如刀,刮过范建业父子。 “难道真要为了庇护这几人,让满城百姓、数千将士为他们陪葬吗? 这永宁城,是大汉的永宁城,不是你范家一家的永宁城!” 张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几乎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希望能唤醒这些人的理智,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支持他,共同说服范家,避免这场弥天大祸。 厅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几位文官面露难色,眼神交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 那几位武将则大多低头不语,他们有的受过范家恩惠,有的忌惮范家势力,也有的确实对城外东路军心存畏惧。 就在这时,范建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对核桃也停止了转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张岑脸上。 “张总兵,你的担忧,老夫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太小看我永宁城的城防,也太高看沈川的胆量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自家园林的精致景色,背对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宁府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近万,他沈川区区两千余人, 就算加上他后续的兵马,想要强攻而下,也要崩掉他满口牙! 攻城?他不敢!他沈川不是流寇,他是大汉东路指挥使, 他比我们更清楚攻打府城是什么性质! 一旦城破,他就算有通天的功劳,也抵不过造反的罪名!天下再无他立足之地!”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算计的精光:“他这是在讹诈!用全城人的性命,逼我们服软! 只要我们露出丝毫怯意,他就会得寸进尺!所以,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范永金也霍然站起,厉声道:“父亲说得对,沈川不敢攻城! 我们范家立足宣府百年,树大根深,岂是他一个小小军户能撼动的? 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联络宣府镇其他各家,王家、田家、贾家……他们都不会坐视沈川如此嚣张!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调集各家私兵入城协防,不予沈川任何交流机会,看他沈川能猖狂到几时!” “你……你们……” 张岑指着范家父子,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范建业竟还如此冥顽不灵,抱着侥幸心理,甚至还要拉上整个宣府的士绅百姓一起对抗沈川!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寒彻骨的失望,瞬间攫住了张岑。 他明白了,范家早已将自己的权势、财富看得比什么都重,根本不会在意一城百姓的死活,也不会相信沈川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贪婪和傲慢,已经腐蚀了这群蛀虫生而为人的本性。 第326章 女帝诏书 好!好!好!” 张岑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范建业!范永斗!范永金!你们既然执意要拉全城人陪葬,要拉着整个宣府跟沈川死磕到底,那本官也无话可说!” 他猛地一甩袖袍,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官员武将,声音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决绝: “本官无能,无法说服范家,也无法化解这场兵灾,这守城之责,谁爱担谁担去! 从此刻起,永宁府一切防务,由尔等自行决断!本总兵……不管了!” “闹吧,闹吧,闹到永宁城血流成河,闹的宣府上下人尽皆知, 闹到京师朝堂上,让天下人看看,这就是我宣府士绅的风骨!” 说罢,他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亲兵队长紧随其后,按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张总兵!张总兵留步!” 同知李大人急忙起身呼唤。 “张大人,三思啊!” 几位武将也慌了神。 然而张岑充耳不闻,背影决绝,很快便消失在范府深深的庭院之外。 他回到总兵府,径直进入书房,下令亲兵紧闭大门,任何人不见。 他卸下官帽,脱下官袍,仿佛要卸下这千斤重担。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远山,将那血色的余晖泼洒在永宁城的街巷与楼阁之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百姓们虽然不明就里,但军队频繁调动,城门紧闭,以及那不断从城外传来的隐约战鼓与号角声,都让他们感到了大难临头的恐惧。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范家并未因张岑的撒手不管而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积极地联络各方,调集族中所有家丁护院,分发兵器甲胄。 甚至开始强行征用民夫,搬运滚木礌石上城墙,摆出了一副誓死抵抗的架势。 在他们的影响下,一部分守军也开始在军官的督促下加强戒备,但士气普遍低迷。 城东,沈川大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噬。 中军大帐前,沈川按刀而立,眺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城池。 王恭、李通等将领肃立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永宁城的西门。 营内,子母炮的炮手已经就位,火绳就在手边。 火铳手排成了整齐的队列,枪口微微上扬。 长枪如林,刀刃反射着天边最后的光,冰冷刺骨。 骑兵在两翼无声地游弋,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军营,只有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夜幕开始降临。 永宁城的西门,依旧紧紧关闭,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更不见范家任何人的踪影。 沈川的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他缓缓抬起右手。 王恭会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永宁城的方向,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时辰已到,范家抗命不遵!全军准备!!!”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擂响,如同巨人的心跳,震撼着大地,也敲碎了夜晚的宁静,更敲碎了永宁城内无数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永宁城头,瞬间一片大乱,惊叫声、呵斥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风暴,终于降临。 沈川的军刀豁然出鞘,指向那座在暮色与初升火光中显得无比巨大的城池,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风,席卷整个战场。 “东路军,准备开炮!” 一声令下,二十门新式六磅炮直接插上引线。 可就在炮手即将点燃引线打算万炮齐发之际…… “沈将军且慢!住手啊!” 一骑快马绝尘而至。 “陆指挥使?” 看到来人,沈川不由眉头一蹙。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 陆文忠不等快马停下,一个旋身下马,快步冲向沈川,无视了周围黑漆漆的铳口。 “保护大人!” 王恭率先反应,命亲卫护在沈川面前。 陆文忠见沈川还未对永宁城做出过激行径,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这才跑到沈川坐骑前气喘吁吁道:“沈大人,千万不要激动,陛下和厂公已经得知近日宣府发生的事, 特意命本官亲笔送来兵部公文,请沈指挥使过目。” 沈川冷笑一声:“莫非陛下还打算保范家?” 陆文忠摇摇头:“不,陛下送来可以让沈指挥使师出有名的公文。” 说着解下背后黄绸包裹,取出一份诏书。 沈川一怔,立即接过打开看去: 朕闻北辰列曜,必祛翳蚀之光,禹鼎镇疆,当戮魑魅之形, 咨尔范、田、王、贾四族,世受国恩,位忝华胄, 乃敢阴结党援,私蓄甲兵,输饷于外藩,通谍于敌国, 田氏擅掘漳河故道,陷三州于鱼鳖, 贾家暗操盐铁之利,夺九府之泉源, 范氏曲解法令,以私狱代公刑。 王氏僭用冕旒,效桀跖行暴虐。 四家行径,可谓恶贯既盈,天宪难宥, 东路指挥使沈川,忠勇性成,刚毅夙着, 特赐白旄黄钺,悉收四族党羽。 其田亩没官,簿册封库,奴仆按籍而稽,姻党分等而治。 如有抗旨,准以军法从事。 呜呼! 画衣冠而民不犯,昔称尧舜之仁,诛凶慝而国乃清,今效成康之义。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沈川倒吸口凉气,有了这份诏书,以及兵部发放的调令,那自己现在一切行为已经是合法的了。 就算现在他把永宁府炸成一片废墟,那也是奉诏行事,光明正大。 女帝刘瑶,在沈川跟宣府豪绅之间,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李通!” “卑职在!” “将这份诏书与城头,一字一句念给城头守军听,告诉他们, 如若不开城门,等同谋逆抗旨,抗旨下场,让他们自己掂量!” “喏!” 李通领命,手持诏书策马至护城河前。 夜风卷动他猩红的斗篷,猎猎如旗。 “城上守军听着!” 他运气开声,字字如铁丸砸向城墙。 “女帝陛下诏书在此!” 城头箭垛间霎时探出无数脑袋。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朕闻北辰列曜,必祛翳蚀之光……” 李通的声音在瓮城间回荡,诏书文辞古奥,他却念得金石铿然。 当年至“范氏曲解法令,以私狱代公刑”时,城头已有骚动。 待“王氏僭用冕旒”一句出口,隐约传来兵刃坠地的脆响。 范府家丁头目范勇厉喝:“休听妖言惑众!” 举弓欲射,却被身旁守军一把按住。 “你想让全城人给范家陪葬吗?”那老兵目眦欲裂。 诏书最后一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落地时,西城门楼突然响起争执。 但见数名将领推开范家亲信,朝城下高喊:“永宁卫接旨!”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铁索绞动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沈川振刀前指:“入城!” 东路军如黑色潮水涌过吊桥。最前的骑兵突然勒马,向两侧分开。 但见长街尽头,张岑身着素袍跪立道中,双手高托总兵印信: “罪臣张岑,恭迎王师!” 第327章 范家末日(上) “罪官张岑,恭迎王师!” 张岑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沈川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出浅浅的坑印。 他目光扫过这位卸去官袍的总兵,花白鬓发上还沾着夜露,双手托着的总兵印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铜光。 “张总兵起身吧。” 沈川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军阵的肃静。 “你虽失察于前,却能在最后关头辨明大义,暂免你罪责, 传令下去,请张总兵随本将同行,指认范家党羽,戴罪立功。” “谢将军!” 张岑叩首起身,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亲兵扶住。 他抬头看向涌进城内的东路军,那黑甲如潮的队伍里,火铳手肩扛的铳管、长枪兵斜指的枪尖、骑兵腰间悬着的马刀,在夜色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连一丝乱序的声响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强军,与范家那些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沈川没有再多言,马鞭向前一扬,清脆的鞭声划破夜空:“李驰!” “卑职在!” 李驰催马上前,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长街上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三千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横队,火绳在手中燃着点点火星,枪口对准了长街两侧的楼阁。 “率你部控制府衙、军械库、粮仓,封锁东、南、北三门!凡有阻拦者,无论是守军还是范家家丁, 格杀勿论!记住,只许守,不许攻,别让任何一个范家核心族人从你眼皮底下溜走!” “喏!” 李驰抱拳领命,转身对着火铳手队伍大喝。 “第一队守府衙,第二队控军械库,第三队封三门!动作快!” 火铳队应声而动,队列如刀切般分开,沿着长街两侧的巷道快速穿插。他们脚步轻而疾,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整齐的“沙沙”声,连火把都举得笔直,没有半分晃动。 路过紧闭的民宅时,火铳手们目不斜视,唯有枪口始终对着巷口。 沈川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伤百姓,除非他们冲阵。 这份纪律,早已刻进东路军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虞向荣!” 沈川又唤。 “卑职在!” 虞向荣的嗓门如洪钟,他身后的三百长枪兵列成方阵,枪杆如林,枪尖反射着火光,像一片锋利的钢铁丛林。 “你率长枪营,以范府为中心,在周围三条街外布下拒马阵,形成合围! 范家若有人冲阵,不必留情,但记住,留着范建业的狗命,本将要亲手斩他!” “将军放心!” 虞向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末将的长枪阵,就是筛子也能变成铁墙,范家的人就算插翅,也飞不出我的包围圈!” 说罢,他策马向前,长枪营紧随其后,步伐沉稳,枪阵移动时,枪杆碰撞的“笃笃”声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规整。 沈川自己,则亲率一个千户所满编,沿着长街缓缓推进。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嗒嗒”声,像是一把重锤,一步步敲向范府的心脏。 他目光锐利,扫过长街两侧的屋檐范家果然在暗处布置了伏兵,瓦檐下隐约有刀光闪过,但那些人看着东路军整齐的阵形,竟没一个敢贸然出手…… 范府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范建业站在议事厅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刚刚收到消息,西城门破了,东路军分兵三路,已经控制了城内所有要署,自己布置在城墙上的守军要么弃械投降,要么被火铳手逼退,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家主,不好了!东路军已经赶到府外三条街了,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我们……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沾着血污,声音里满是哭腔。 范永斗一听,直接瘫坐在地上,两眼肉眼可见变的空洞无神。 怎么会这样,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沈川就变成奉诏讨贼了? 也就是说,范家已经被京城那些官员放弃了? “包围?” 范建业猛地将匕首拍在案几上,名贵的紫檀木案几瞬间裂开一道缝。 “我范家在永宁府经营百年,家丁护院加上庄园佃户,足足有四五千人!怎么会被包围?”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族老们,眼神疯狂:“去!把所有家丁都叫出来,还有庄园里的佃户,不管是老的少的,只要能拿动兵器,都给我拉出来! 给他们刀,给他们枪,给他们火器让他们去冲东路军的阵脚! 只要能拖住沈川半个时辰,本家主就能从后门逃走,到时候去辽东投靠大金汗主,再回来复仇。” “家主,不可啊!” 一个白发族老急忙上前,苦苦哀求。 “那些佃户都是些农民,连兵器都不会用,让他们去冲军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送死?” 范建业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吃我范家的粮,耕我范家的地,没有我范家,他们早就死在外面了,现在就是他们报恩的时候! 更何况,他们死了,本家主就能活!活下来,将来才能找机会给他们报仇! 快去!谁要是敢不去,先斩了他!” 族老们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不敢再多言,只能纷纷转身去召集人手。 很快,范府的侧门和后门同时打开,数千人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正面对上了东路军阵…… 最前面的是范家的家丁护院,他们大多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拿着刀枪剑戟,脸上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凶狠。 中间的是庄园里的佃户,大多赤手空拳,少数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人扛着扁担,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被家丁们用刀逼着,一步步向前走。 最后面,还有几个范家的子弟,骑着马,手里拿着鞭子,不断抽打那些想要后退的佃户。 “冲!给我冲!只要冲散东路军的阵脚,每人赏白银十两!后退者,斩!” 范永金站在府门楼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他的炮灰,在他眼里连个人都算不上。 只要能为他们争取片刻的逃跑时间,就算全部死光,也值了。 数千人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朝着不远处的东路军长枪阵冲去。 一时间,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有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踉跄着向前; 有人吓得腿软,想要逃跑,却被身后的家丁一刀砍倒; 还有人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抱着头蹲在原地,却被潮水般的人群踩在脚下…… 第328章 范家末日(下) 虞向荣站在长枪阵前,看着冲过来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长枪兵迅速变换阵型,第一排长枪兵半跪在地,枪尖斜指前方; 第二排长枪兵站立,枪尖与第一排交错; 第三排则将长枪架在第二排的肩上,形成三层密集的枪网。 这是东路军最擅长的“三段拒敌阵”,专门用来对付乱军冲阵。 “弓箭手,准备!” 虞向荣一声令下,阵前从永宁守营调来的二百弓弩手迅速搭箭拉弓,箭头对准了冲过来的人群。 当第一批家丁冲到阵前一百步时,秦开山喝道:“放箭!” “咻咻咻!”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家丁应声倒地。 一个手持大刀的家丁,刚想挥刀劈向箭雨,却被三支箭矢同时射中——一支穿胸,一支中肩,一支射穿了大腿。他惨叫一声,大刀脱手,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后面的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踩着他的身体向前冲,瞬间就将他踩成了肉泥。 “继续放箭!” 虞向荣继续冷冷下令。 箭矢一轮轮射向人群,前面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却被推着,根本无法后退。 佃户们吓得哭爹喊娘,却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向前。 一个老佃户,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被人群推到最前面,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枪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喃喃着:“饶命……我不想死……” 可他的求饶没有任何用处,后面的家丁一脚将他踹向前,老佃户踉跄着扑向长枪阵,枪尖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在枪杆上,顺着枪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洼。 “长枪阵,起!” 当人群冲到阵前三十步时,虞向荣再次下令。 第一排长枪兵猛地站起,枪尖向前一送,刺穿了最前面的十几个家丁。 那些家丁手里的刀砍在枪杆上,只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根本无法损伤长枪分毫,反而被枪尖顺势刺穿身体。 一个家丁想要绕过长枪,砍向长枪兵的手腕,却被第二排的长枪兵一眼看穿,长枪横扫,直接将他的胳膊打断。 家丁惨叫着倒下,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虞向荣,这个当初厌战的流民,经过剿匪、河套之战洗礼,已经完全蜕变为一名合格的铁血将领。 范家的子弟骑着马,在人群后面督战,看到前面的人冲不进去,气得哇哇大叫:“没用的东西!给我冲!再冲不进去,把你们老婆孩子都剁碎了喂狗!” 说着,他扬起鞭子,狠狠抽向身边的佃户。 一个年轻的佃户被抽得皮开肉绽,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锄头朝着那子弟的马腿砸去。 只听“砰”的一声,马腿被砸断,那子弟从马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周围的佃户围了起来。 “都是你害的!” “我们不想死!” 佃户们红着眼睛,手里的锄头、镰刀朝着他身上招呼,瞬间就将他砍成了肉酱。 这一下,人群彻底乱了。 佃户们不再向前冲,反而开始向后退,甚至有人拿起武器,朝着家丁们砍去。 “反了!反了!” 家丁们又惊又怒,想要镇压,却被混乱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范永金站在府门楼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本以为,就算这些人是乌合之众,也能拖延一段时间,可没想到,在东路军的长枪阵前,他们连两刻钟都没撑住,反而自相残杀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范永金怒吼着,转身冲进议事厅,想要带着金银细软从后门逃跑。 可他刚走到后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川亲率的骑兵,已经到了。 “手持兵杖者,诛!” 沈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而决绝。 范永金脸色煞白,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几个亲信,咬牙道:“你们跟我冲出去!只要冲出重围,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宝剑,率先冲向后门。 可他刚推开后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排火铳手,火铳口黑漆漆的,正对着他。 “范永金,别来无恙啊。” 李通站在火铳手后面,手里拿着诏书,脸上带着冷笑。 范永金瞳孔骤缩,转身想要退回议事厅,却被身后的亲信们拦住。 “二公子,我们投降吧!” 一个亲信哭着说, “东路军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打不过!我们都会死的。” “投降?” 范永金怒喝:“我范家怎么可能会向一介军户投降?” 说着,他挥剑砍向那个亲信,亲信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亲信见状,再也不敢阻拦,纷纷四散奔逃。 “放!” 砰砰砰—— 李通一声令下,前排十几支火铳同时开火,眨眼便将范永金肠子都打穿…… 另一边,范建业也成了孤家寡人,他看着门外聚集的火铳手,又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知道逃跑无望的他,心灰意冷之下,猛地举起宝剑,想要自刎。 却被李通喝止:“沈将军有令,要亲手斩你狗头,你现在还不能死!” 话音刚落,几个火铳手冲上前,一把夺下范建业的宝剑,一托砸在他脑门上,将他五花大绑。 范建业挣扎着,怒吼着:“沈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火铳手们押着范建业走出后门,沈川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背上,看着他。 “范狗,你勾结外藩,通敌叛国,残害我东路百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沈川的声音冰冷,手中的军刀缓缓出鞘,刀光在火把下闪着寒芒。 范建业看着沈川,眼中充满了不甘和仇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川举起军刀,猛地劈下。 “咔嚓”一声,范建业的头颅落地,鲜血喷溅在地上,染红了周围的青石板。 解决了范建业,沈川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清剿范家余党,凡参与叛乱者,一律就地正法! 府中的财产、田亩,全部登记造册,立即执行。” “喏!” 亲兵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沈川站在范府门前,看着远处的夜空。 夜色依旧深沉,但长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灯火。 百姓们听到范家已灭的消息,纷纷打开家门,探出头来,看着东路军的队伍,眼中不再有恐惧,反而多了几分感激。 张岑走到沈川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沈将军,你终于为永宁府除了这颗毒瘤。” 沈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这只是开始,田、王、贾三家还在宣府其他地方兴风作浪,本将还要率军前去清剿,直到宣府太平,百姓安居。” 夜风卷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第329章 皆是民脂民膏 沈川的军刀入鞘声清脆,却像重锤砸在范永斗的心口。 这位曾执掌范家半数商路、在宣府地面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老爷子,就这样死了,死的是如此可笑…… 那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方才混乱中溅到的血点,原本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范永斗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看着府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再看着沈川翻身下马,踩着染血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向范府那朱漆大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吐不出来。 “开始吧。” 沈川站在范府门廊下,目光扫过这座占地百亩、雕梁画栋的宅邸,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他身后,三十名“账房兵”早已列队待命。 这些人原是军中负责粮草核算的文书,个个精通算术、心细如发。 此刻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厚厚的空白账册,腰间挂着算盘、毛笔和印泥,肩上还搭着用来包裹贵重物品的青布。 此外,还有两百名手持长枪的士兵分作两队,一队负责看守范家被逮捕的族人,一队则跟着账房兵进入府内,负责搬运财物、维持秩序,防止有人私藏或破坏。 范府的大门被两名士兵合力推开,“吱呀”一声巨响,像是这座百年老宅发出的哀鸣。 门内,原本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此刻还散落着佃户们的锄头、镰刀,以及家丁们的刀枪残骸,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账房兵们没有丝毫犹豫,按照沈川的吩咐,以范府的中轴线为界,分成东西两组,从正厅开始,依次向内院、偏院、书房、库房推进,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抄家。 “第一间,正厅。” 领头的账房兵姓周,叫周铁皮,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是靖边镇的秀才,因乡试落第心怀不满,索性另谋出路投军当了书吏。 他一手算盘打得可谓噼啪响。 由于周铁皮名字太过硬核,还是喜欢人喊他“周秀才”。 周秀才站在正厅门口,先让两名士兵守住门口,然后才带着两名同伴走了进去。 正厅内,紫檀木的八仙桌、黄花梨的太师椅、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周秀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提前画好的范府布局图,他对照着图,开始逐件登记。 “八仙桌一张,紫檀木,桌面嵌螺钿,无损伤,登记。” 周秀才一边说,一边让同伴用毛笔在账册上记录,自己则用手轻轻抚摸着桌面,确认材质无误。 旁边的士兵则小心翼翼地将桌子搬到庭院中指定的区域,那里早已用石灰画好了一个个方格,每个方格都标着“正厅”“书房”“内院”等字样,方便分类堆放。 “太师椅八把,黄花梨,靠背雕松鹤延年,四把完好,四把椅脚有轻微磨损,登记。” “墙上字画,唐寅《溪山渔隐图》一幅,绫本,品相完好,印章清晰,登记。” “文徵明《行书千字文》一卷,纸本,无虫蛀,登记。” …… 正厅里的东西不多,但件件都是硬通货。 周秀才登记完,又让人用青布将字画小心翼翼地包好,用绳子捆紧,外面贴上写有“正厅字画”的封条,才让士兵搬出去。 而此刻,偏院那边已经传来了士兵的喝问声。 原来范家的几个丫鬟想趁着混乱,把头上的金钗、手上的银镯子藏起来,被负责搜查的士兵抓了个正着。 “搜身!凡范家奴仆,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搜身!” 沈川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立刻执行命令,将所有被逮捕的范家奴仆、族人集中到庭院中央,男的一队,女的一队,由专人逼迫。 一时间,金钗、银簪、耳环、手镯、玉佩等各种小件的首饰被搜了出来,堆在一个铜盆里,叮当作响。 跪在大堂的范永斗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惜。 这些只是范家财富的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的库房里…… 果然,没过多久,内院库房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周秀才!快来!这里有个暗格!” 一名士兵的声音带着兴奋。 周秀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去。 内院的库房是范家存放金银珠宝的地方,平日里由范建业亲自掌管钥匙。 此刻,库房的门已经被士兵用斧头劈开,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 士兵们在搬一个靠墙的大木箱时,发现木箱后面的墙壁有异——墙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而且敲击时声音发空。 “小心点,别弄坏了里面的东西。”周秀才立马叮嘱道。 士兵们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墙壁,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银锭,每个银锭都有十两重,用红布包裹着,码得像小山一样。 周秀才眼睛一亮,立刻让人搬来几个空木箱,开始清点。 “一锭,两锭,三锭……一百锭为一封,这里有十封,就是一千两。” 周秀才一边数,一边让同伴记录,“暗格第一层,白银一万两,登记。” 士兵们继续清理暗格,发现暗格一共有三层,每层都码满了银锭。 “第二层,一万两,登记。” “第三层,一万两,登记。” 光是这个暗格,就搜出了三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库房的冰山一角。 库房里的木箱被一个个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有的木箱里装的是金条,每条都有五两重,金光闪闪; 有的木箱里装的是珍珠、玛瑙、翡翠、宝石,大的珍珠有鸽子蛋那么大,翡翠手镯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 还有的木箱里装的是蜀地交子,也有九边各府的汇票,面额从一百两到一万两不等。 周秀才让两名同伴专门负责清点银票,自己则带着其他人清点金银珠宝。 “金条,每条五两,共两百条,合计一千两,登记。” “珍珠,一寸以上者,五百颗,八分以上者,两千颗,登记。” “翡翠手镯,满绿无杂色,十对,翡翠玉佩,雕龙凤呈祥,二十块,登记。” “银票,交子宝钞,面额一千两,五十张,合计五万两, 宣府、大同票号汇票,面额一万两,三十张,合计三十万两,登记。” …… 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和银票,足足清点了两个时辰。 当周秀才将账册递给沈川时,上面的数字让沈川都微微皱眉。 光是内院库房,就搜出了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玉器折合白银二十万两、银票三十五万两,合计一百三十五万两。 “范家经营百年,果然家底丰厚。”沈川将账册递给身边的亲兵,目光投向范永斗。 此刻,范永斗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头低垂着,听到“一百三十五万两”这个数字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但抄家还在继续。 第330章 完了,全完了 接下来,士兵们搜查的是范家的书房。 范家的书房很大,里外分为两大间。 外书房里摆满了书架,上面放着各种经史子集、孤本善本; 内书房则是范建业处理公务、接待密客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后面有一个暗柜。 “外书房书籍,经史子集,共五千册; 孤本善本,宋版《论语》一部、元版《资治通鉴》一部、成祖《永乐大典》残卷十册,登记。” 周秀才一边登记,一边让人将这些书籍小心翼翼地打包, “这些书都是宝贝,小心搬运,别弄坏了书页。” 而内书房的暗柜,则是在书桌的抽屉后面发现的。 士兵们拉开抽屉,用力一推,抽屉后面的木板便弹开了,露出一个暗柜。 暗柜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的书信和账册。 周秀才拿起一封书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范建业写给后金大汗皇太极的,里面详细写了宣府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范家如何通过走私,向后金输送铁器、火药、粮食等战略物资。 “大人,您看这个。” 周秀才将书信递给沈川。 沈川接过书信,仔细阅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书信,无疑是范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他将书信递给身边的安红缨,让她整理归档,作为日后审讯范家余党的证据。 而那些账册,则详细记录了范家在宣府各地的产业,田庄、商铺、盐场、铁矿、当铺……几乎涵盖了宣府的各行各业。 “账册记载,范家在宣府、大同各州县,共有田庄两百处,合计良田五十万亩, 商铺一百五十间,涵盖绸缎庄、米庄、布庄、当铺、钱庄等, 盐场五处,年产盐十万担,铁矿三处,年产铁五万斤,登记。” 周秀才将这些产业一一登记在册。 “这些产业,都是范家的根基,每年的收入不计其数。” 沈川看着账册上的记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范家不仅通敌叛国,还在宣府巧取豪夺,兼并土地,垄断商业,百姓们的血汗钱,都流进了范家的腰包。 “这些产业,全部查封,派士兵仔细看守,日后交由朝廷处置。” 沈川下令道。 接下来,士兵们又搜查了范家的偏院、佃户房、马厩等地方。 偏院里住着范家的旁支子弟,他们的房间里也搜出了不少金银珠宝和银票,虽然数量不如内院库房多,但合计起来也有十几万两。 佃户房里,士兵们没有搜出多少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破旧的衣物和农具,但在马厩的草料堆里,士兵们却发现了一个暗窖,里面藏着五十箱白银,每箱一千两,合计五万两——这是范家用来贿赂地方官员的“活动经费”。 “马厩暗窖,白银五十箱,每箱一千两,合计五万两,登记。” 周秀才将这笔钱登记在册,忍不住感慨道:“范家真是狡兔三窟,连马厩里都藏着银子。” 抄家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范府的庭院里时,所有的搜查工作才基本结束。 周秀才拿着最终的账册,走到沈川面前,躬身说道:“将军,范府抄家完毕,共计抄出白银四百零三万两、黄金八万一千两、珠宝玉器折合白银六十万两、汇票一百二十万两; 古董字画共计三千余件,其中唐、宋、元三朝名人字画两百余幅,孤本善本一百余部, 宣府各州县产业,田庄两百处、商铺一百五十间、盐场五处、铁矿三处、当铺二十间、钱庄十间, 另有书信、账册等通敌叛国证据若干,全部登记在册,请将军过目。” 沈川接过账册,翻开一看,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范家的财富,也代表着宣府百姓的苦难。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向范永斗。 此刻,范永斗已经被押到了庭院中央,他看着庭院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看着那些被士兵们查封的产业清单,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一种极致的绝望,一种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痛苦。 “四百零三万两……”范永斗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范家……我范家从永熙年间开始经营,历经五代人,百年的心血,百年的家业……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川,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哭腔:“沈川!你毁了我范家!你毁了我范家百年的基业!我范永斗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川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范永斗,你范家的基业,是建立在通敌叛国, 压榨百姓的基础上的,是不义之财,是祸国殃民之财! 今日抄没你的家产,是替天行道,是为宣府百姓报仇!你还有什么脸面跟我说百年基业?” 范永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家之所以能在宣府立足百年,靠的不仅仅是经商的精明,更多的是靠勾结官员、走私贩私、巧取豪夺。 他们向鞑靼、建奴输送战略物资,换来难以想象的暴利。 他们兼并百姓的土地,让无数农民流离失所。 他们垄断宣府的商业,让小商贩无以为生…… 这些,都是他范家从祖辈开始就一手策划,一代接着一代。 “哈哈哈……” 范永斗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范永斗,这辈子活了三十岁,自以为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笑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低声的啜泣。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出,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一种失去一切的痛苦。 沈川看着眼前的范永斗,没有丝毫同情。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将范家所有族人,包括奴仆,全部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审讯; 抄没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派专人护送回东路仔细守护; 宣府的产业,派专人看管,等候发落; 所有抄家账册,一式三份,一份上报朝廷,一份留存东路卫所,一份交由将军府备案。” “喏!” 士兵们齐声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庭院里,士兵们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一一装上马车,每一辆马车都用封条封好,上面写着“范府抄没物资”的字样。 范家的族人被一个个押上囚车,他们低着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范永斗被两名士兵架着,押上了最后一辆囚车。 当囚车缓缓启动时,他透过囚车的栏杆,最后看了一眼范府的朱漆大门。那扇大门,曾经是他范家荣耀的象征,如今却紧闭着,上面贴着东路军的封条。 庭院里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被一一运走,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范永斗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 从这一刻起,宣府范家,这个经营了百年的庞然大物,彻底消失了。 而他自己,也将走向刑场,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沈川站在范府门前,看着囚车缓缓远去,看着抄没的物资被一一运往东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这不仅仅是一场抄家,更是一场对宣府黑暗势力的清算。 范家倒了,接下来,就是田、王、贾三家。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东路军将士,语气坚定地说道:“将士们,范家已灭,宣府的清算,才刚刚开始!休整一日,明日,我们前往曲州,剿灭田家!” “剿灭田家!剿灭田家!” 东路军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在宣府的上空回荡,阳光洒在他们的黑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第331章 主动投诚(上) 范家覆灭的消息,没有随着囚车远去而沉寂,反而像长了翅膀的乌鸦, 用嘶哑的啼鸣,在短短一日内,传遍了宣府下辖的各州府县,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田、王、贾三家的府邸深处。 曲州田家,这座盘踞在州城最繁华地段的宅邸,此刻却死寂得像座坟墓。 正厅内,田家现任掌家田守业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的雕花纹路。 那是他父亲在世时,用范家送来的海南黄花梨打造的,曾是他向人炫耀的资本,可现在,那温润的木质触感,却让他指尖发凉。 他的弟弟田守成,平日里最是张扬跋扈,此刻却瘫坐在侧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的茶盏早已凉透,茶水晃出了杯沿。 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范家没了……四百多万两银子,几百家铺子,五十多万亩地,十几万石粮食…… 说抄就抄了……范永斗那老东西,连带着五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就这样没了……” “住口!”田守业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慌什么!范家是通敌叛国,自取灭亡,我们田家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谁不知道,宣府这四家,哪一家的屁股是干净的? 范家走私军械粮草给后金,他们田家就没少借着他们的便利,替范家转运过私盐和铁器。 范家兼并军户百姓土地,他们田家在曲州,不也靠着勾结知州,强占了二十万亩良田,逼得近百军户家破人亡, 范家的今日,何尝不是他们田家的昨日? 只是范家胆子更大,踩了通敌的红线,可沈川那铁血手段,连范家的旁支奴仆都没放过,谁能保证,他不会顺着范家的线,查到他们头上? 正厅的门被猛地推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老爷!不好了! 城东的盐场……盐场被东路军围了!说是奉了沈将军的命令, 要查我们盐场的账目,连仓库的门都贴上封条了!还有…… 还有城西的那处铁矿,也被士兵接管了!说是什么偷税漏税,必须彻查到底。” “什么?!” 田守业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抓住管家的衣领,厉声问道:“沈川的人?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宣府休整吗?怎么会突然到曲州来?查账目?他查什么账目?!” “不知道啊老爷!”管家哭丧着脸,“那些士兵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长枪, 说只认沈将军的命令,其他人谁敢拦,就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盐场的家丁想拦着,直接被他们按在地上,被火铳打烂了脑袋!” 田守成“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哥……沈川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他灭了范家,下一个就是我们……范家那么大的家业都扛不住,我们田家……我们田家要完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范建业那混蛋去找东路的麻烦啊!” 田守业看着弟弟那副窝囊模样,气得眼前发黑,可他自己心里,也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沈川一上来就封了这两处,明摆着是要断他的活路。 他想派人去宣府打探消息,可派出去的人刚出曲州城,就被守在城外的东路军拦了回来,说“战时戒严,无关人等不得随意出入,违抗军令者,斩!”。 他想给大同的王家和宣化的贾家送信,可驿站的驿卒说,沈将军有令,宣府境内的信件,都要先经过东路军卫所千户查验,才能送出。 这哪里是查验,分明是扣下了! 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一步步逼近,却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与此同时,大同王家的府邸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王家以经营票号和当铺起家,在大同乃至九边各镇,都开设有分号,手里握着不少官员和商户的把柄,平日里在大同,就连知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可现在,王家掌家王义之,却像丢了魂一样,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起了毛。 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刚刚收到的消息:范家抄家时,从内书房搜出了一叠书信,其中有三封,是他父亲十年前写给范建业的,信里详细写了王家如何利用票号,帮范家将走私得来的银子,兑换成银票,转移到后金境内。 这三封信,就像三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王家粉身碎骨。 “父亲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 王义之狠狠一拳砸在书桌上,砚台被震得翻倒,墨汁泼在纸上,将那几行字染成了一片漆黑,可他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 沈川既然能从范家搜出这些信,就绝不会放过王家。 范家覆灭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分号的消息,东路军的士兵已经开始查大同各票号的账目,尤其是王家在宣府境内开设的“恒昌票号”,更是被重点关照。 现在连十年前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族内那些账房先生们吓得不敢说话,只能任由士兵们翻看。 “老爷。” 王义之的儿子王少安推门进来,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城南的当铺被查了,说是有人举报我们当铺收了赃物……那还是三年前,我们从一个落马官员家里低价收来的翡翠摆件, 当时范家还帮我们压下了风声,现在……现在被东路千户安红缨直接把摆件都搜走了,还带走了当铺的掌柜,说是要严加审讯。” 王义之闭了闭眼,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巧合,是沈川故意的。 他就像一头嗅觉敏锐的狼,一旦盯上了猎物,就会一点点撕开猎物的防线,直到将猎物彻底撕碎。 范家的覆灭,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现在沈川逐个击破,他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去……去给宣化的贾家送信,”王义之声音嘶哑地说,“就说沈川已经动手了,让他们赶紧想办法, 要是再坐视不管,我们三家,迟早都会步范家的后尘!” 可他心里清楚,这封信,大概率是送不出去了。 沈川早已切断了他们四家之间的联系,他们现在,就是孤立无援的羔羊,只能等着沈川这头猛虎,一步步逼近。 第332章 主动投诚(下) 宣化贾家,相较于田家的慌乱和王家的绝望,显得稍微平静一些。 贾家掌家贾从文,是个读书人出身,平日里最是讲究“运筹帷幄”。 可此刻,他手里的《孙子兵法》却再也读不下去,书页被他翻得皱巴巴的,硬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贾家以经营绸缎庄和米庄为主,在宣化的绸缎生意,几乎垄断了整个九边甚至京畿部分地区市场。 米庄更是供应着宣化一半以上的军粮。 按理说,贾家没有直接参与范家对沈川的报复之中,风险应该比田、王两家小一些,可贾从文心里的恐惧,却丝毫不比他们少。 沈川要的,不仅仅是惩治通敌叛国的家族,更是要彻底清理宣府的商业垄断。 范家垄断了铁器和走私,田家垄断了盐场和铁矿,王家垄断了票号和当铺,而他们贾家,垄断了绸缎和粮食。 范家是第一个,可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父亲。” 贾从文的女儿贾玉茹走了进来,她平日里最是聪慧,此刻却也是面带忧色。 “方才去街上买胭脂,听到百姓们都在说,沈将军灭了范家,是替天行道,还说……还说接下来要收拾我们这些‘吸血的蛀虫’, 还有,我们米庄的粮价,今日突然跌了三成,好多商户都不愿意从我们这里进货了,说是怕被沈将军盯上,连带着他们一起倒霉。” 贾从文放下书,长长地叹了口气。民心向背,从来都是最可怕的。 范家倒了,百姓们拍手称快,可他们这些家族,在百姓眼里,和范家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靠着压榨百姓、垄断市场发家的。现在沈川站在了百姓那边,他们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更让他心惊的是,方才他收到消息,沈川已经派了一名千户,叫什么曹信,正带着五百名士兵,打算进驻了宣化城外的粮仓——那是贾家供应军粮的中转仓,里面存放着十万石粮食。 曹信传话说,要“核验军粮的成色和数量,防止有人以次充好,克扣军粮,要为宣化的兄弟找个说法”。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这是大同宣化的事,跟你东路又有什么关系? 可沈川现在有诏书在手啊,奉皇命抄家,哪个又敢挡? 而且贾家供应军粮,哪一年没有克扣过?哪一年没有用陈粮冒充新粮? 这些事,不上称也就几两重,一旦上了称那是千斤都打不住。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贾玉茹看着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范家的下场您也看到了,抄家灭族,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沈将军那个人,铁血果断,根本不讲情面,我们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迟早会和范家一样……” 贾从文沉默了,他想过反抗,可东路军的战斗力,他早有耳闻,那是在边关和鞑靼厮杀,斩获十万首级,收复了河套的铁血之师,自己那什么拼? 范家那么多护院家丁,在东路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他想过逃跑,可他偌大的家业,那么多族人,怎么跑? 沈川的士兵遍布宣府各地,他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书信:“老爷!是曲州田家和田守业老爷,还有大同王家王义之老爷的信! 说是……说是托了江湖上的朋友,绕了好几条路,才送进来的!” 贾从文眼前一亮,连忙接过书信,快速浏览起来。 田守业在信里说,沈川已经封了田家的盐场和铁矿,步步紧逼,田家危在旦夕; 王义之则说,范家搜出了王家通敌的书信,东路军正在查王家的票号,掌柜都被抓了,王家随时可能覆灭。 最后,两人都在信里恳求贾从文,召集三家议事,商议对策,若是再各自为战,迟早都会被沈川逐个消灭。 “终于……终于有消息了……”贾从文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又皱紧了眉头,“他们说得对,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们三家必须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他立刻让人备好马车,决定亲自去曲州和田守业、王义之会面——他不敢在宣化议事,怕被沈川的人察觉; 也不敢让田、王两家来宣化,怕路上出意外。 曲州地处三家中间,相对隐蔽,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两日后,曲州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内。 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各自带着一名心腹,秘密会面。土地庙破旧不堪,屋顶漏着洞,阳光透过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庙内积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他们平日里身处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 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田守业面色憔悴,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王义之手里攥着一块玉佩,不停地摩挲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贾从文虽然依旧穿着长衫,却也难掩眼底的疲惫和焦虑。 “沈川的动作太快了,”田守业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派去宣府打探消息的人,全被拦了回来, 盐场和铁矿被封,账册被查,连家里的地窖都被士兵搜了一遍, 他们连我祖父藏在假山石下的四千两银子都找到了,这群劫匪,简直是掘地三尺!” “何止是掘地三尺!” 王义之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恒昌票号的账房,被他们关了三天三夜,逼问范家的银子流向! 还有我那当铺的掌柜,到现在还没放回来,听说被打得皮开肉绽,就快招了! 范家那几封书信,就是催命符,沈川只要拿着那些信,就能定我们王家的罪!” 贾从文叹了口气,说道:“我这边也不好过,宣化城外的粮仓被沈川的人接管了,说是核验军粮,其实就是在查我们克扣军粮的事, 城里的商户都不敢和我们做生意,绸缎庄的生意一落千丈,米庄的粮价跌得厉害,再这么下去,不用沈川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自己的困境,语气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兔子,看着同伴(范家)被猎人杀死,却无能为力,只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就是兔死狐悲,范家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田守业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川虽然厉害,但他东路军只有几千人, 我们三家加起来,护院家丁有两千多人,再加上我们手里的银子,招募一些江湖义士,未必不能和他拼一把!” “拼?” 王义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田兄,你糊涂了?范家的护院家丁有三千多人,还有十几门火炮,不照样被沈川一锅端了? 东路军是上过战场跟鞑靼人拼杀过的虎狼之师,我们的护院家丁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拼? 再说,沈川手里有我们通敌、克扣军粮、强占土地的证据,我们就算拼赢了,也是叛贼, 朝廷迟早会派大军来围剿我们,到时候还是死路一条!” 田守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又无力反驳。 “那我们怎么办?” 田守业颓然坐下,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沈川抄了我们的家,灭了我们的族? 我田守业就算是死,也不想落得和范永斗一样的下场!” 三人陷入了沉默,土地庙里只剩下他们沉重的呼吸声。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屋顶破洞的光线越来越暗,庙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看不到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贾从文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我有一个办法,或许……或许能保住我们三家的性命,还有一部分家业。” 田守业和王义之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办法?” 贾从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田守业和王义之都是一愣,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对,负荆请罪!” 贾从文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们三家,亲自去宣府,找到沈川,主动交出我们手里的产业——田兄的盐场、铁矿, 王兄的票号、当铺,还有我贾家的绸缎庄、米庄,以及我们这些年积攒的银子,除了一些家用,全部上缴给东路, 然后,我们主动坦白我们的罪行,强占土地也好,克扣军粮也罢,甚至是帮范家转运物资的事,我们都主动说出来, 只求沈川能看在我们主动认罪、主动交出家业的份上,饶过我们三家的族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什么?!”田守业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贾从文,“贾兄,你疯了?我们交出产业,坦白罪行,那和引颈受戮有什么区别? 沈川要是不饶我们,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总比被他抓起来强,”贾从文苦笑了一下,“范家是被沈川抓起来的,所以他毫不留情,抄家灭族, 可我们是主动去请罪的,姿态放低,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沈川,沈川那个人,虽然铁血果断, 但他不是嗜杀之人,他灭范家,是因为范家执意要与他为敌; 他查我们,是因为我们跟范家同流合污,只要我们主动交出部分家业,坦白罪行,等于帮他完成了清理宣府的任务,他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三家主动请罪,也能给沈川一个台阶,沈川是个聪明人, 最大的敌人范家已灭,我们纵使有错也只是从罪,再找人从中斡旋一番,或许可以消他怒火也说不定。” 王义之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贾兄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就像案板上的鱼肉, 沈川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主动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要是顽抗到底,只会落得和范家一样的下场。” 范建业、范永斗父子到死都不认罪,结果呢?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在宣府嫡系和旁支尽数被押入牢房等候发落,注定是难逃一死。 还不如尝试跟沈川和解。 第333章 沈川的条件 六月三十日,东路卫指挥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昔日沈川老上司,原靖边镇操守杨之应。 自杨之应升迁后,仕途并没有他想的那般可以大展拳脚整顿宣府军务,反而因为他略带古板的性格,加上“阉党”的标签,很快就遭受上司排挤,如今只能在怀来卫当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巡抚。 就在杨之应都打算摆烂,索性这辈子混吃等死之际,田、王、贾三家家主一起找到了他,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以昔日沈川老上司的情面,劝沈川给他们一条活路。 想起沈川这位昔日下属,一路靠着军功积累,从小小的堡长,成长到如今实控东路、河套的指挥宣慰使,杨之应感慨命运神奇之余,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宣府最近的动作他也都知晓,也明白这几家来找找自己的用意。 说实话,对于这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豪绅落到这般田地,杨之应心中那是一阵非常暗爽。 但考虑到若是这些人都被沈川杀了,宣府各地包括自己治下的军民生活就会产生剧烈动荡。 对于杨之应而言,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治下能稳,不出乱子,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沈川见到昔日老上司来拜访,自然也是十分热情:“杨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请入内说话。” “哎呀,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 沈川笑着将杨之应引至内堂,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茶是河套新贡的砖茶,汤色浓酽,入口带着几分粗犷的暖意,与宣府本地的细嫩芽茶截然不同。 杨之应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目光却在沈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打转。 快两年不见,这位昔日在他麾下听令的堡长,眉宇间的锐气更盛,眼底的沉凝却也深了,那是常年握刀、见惯生死才有的神色。 “大人今日来,怕是不单为了看我这个老部下吧?”沈川放下茶壶,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他太了解杨之应的性子,古板归古板,却从不是会特意上门寒暄的人,尤其是在这宣府局势剑拔弩张的关头。 杨之应闻言,苦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案上,开门见山:“沈指挥,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田、王、贾三家的事。” 他抬眼看向沈川,见对方脸上并无意外,便继续说道。 “这几日我在怀来卫,也听闻了范家的下场,也知道你正在查这三家。 他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兼并土地、垄断商路,这些年在宣府没少作恶,落到今日境地,皆是咎由自取。” 沈川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沉稳,像极了战场上的鼓点。 杨之应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可沈指挥,宣府不比其他地方,这四家盘踞百年, 早已和本地的军户、商户、甚至卫所的根基缠在了一起, 范家倒了,是你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人,可若是田、王、贾三家也步了范家的后尘,你想过后果吗?” 他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三家的田庄占了宣府近五成的良田,米庄供应着宣化、大同两卫一半的军粮,票号更是连着九边的银钱流转, 你若真把他们抄家灭族,田庄无人管,军粮断了供,票号一倒,九边的商户怕是要成片地破产, 到时候苦的还是宣府无辜军民,卫就算你东路军能镇得住,这乱子也得闹上半年。” 沈川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杨之应,语气平静:“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放了他们?” “不是放,是留一线生机。” 杨之应叹口气说道。 “他们已经知道怕了,几天前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亲自到怀来卫找我,跪在我府门前三个时辰, 说愿意主动认罪,交出一半家产,只求你能饶过他们的族人,尤其是老弱妇孺。” “我知道你恨他们与范家勾结,恨他们鱼肉百姓,可你要的是清理宣府的积弊, 不是让宣府彻底乱了套,留着他们,让他们替你做事,总比让宣府陷入混乱要好。” 沈川不动声色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东路军士兵。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长枪阵列如林,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平定河套、震慑宣府的底气。 可杨之应的话,也戳中了他的顾虑。 范家是因为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必须斩草除根; 但田、王、贾三家,虽有罪,却还没到范家那般无可救药的地步。 真要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万一联合卫所里的旧部作乱,或是暗中勾结后金,反而会给宣府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们愿意交出一半家产?”沈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之应。 “是。”杨之应点头,“田守业说,他家的盐场、铁矿,愿意交给东路军监管, 王义之的票号,愿意为东路军和河套的商路提供便利,所有汇兑手续费全免, 贾从文的米庄和绸缎庄,愿意优先供应东路军的粮草和布匹,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他们还说,只要你能饶过他们,以后宣府的任何事,他们都听你的调遣。” 沈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听我的调遣?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交出一半家产,就能保住另一半,还能保住族人的性命,这笔买卖,他们不亏。” 杨之应知道沈川心里还憋着气,连忙说道:“沈指挥,我知道这条件对你来说,可能还不够, 但你想想,宣府境内,除了这三家,还有更大的隐患,那些盘踞在深山里的山匪, 这些年,这些山匪靠着三家的暗中资助,劫掠商队,骚扰军户,甚至还帮着范家走私物资, 你若能让三家协助卫所清剿山匪,既除了隐患,也能让他们戴罪立功,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川的眼睛微微眯起,山匪的问题,他早就有所耳闻。 宣府多山,尤其是东北部的熊耳山、南部的小五台山,山高林密,盘踞着大大小小十几股山匪,人数加起来有近万人。 这些山匪平日里打家劫舍,一旦朝廷派兵清剿,就躲进深山,等官兵撤了,又出来作乱,多年来一直是宣府的顽疾。 若是能借三家的手,把这些山匪一网打尽,确实是件好事。 “杨大人,”沈川走到杨之应面前,语气终于有了松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这三家的罪,不足以用交出一半家产就抵消的了, 范家倒了,他们若是还想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交出点银子就能了事,那我沈川,也没必要留着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我放过他们,可以。但条件,得按我说的来。” 杨之应心中一喜,连忙道:“你说,你说,我一定转告他们。” 沈川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协助清剿山匪,限他们在一个月内,调动所有护院家丁,配合东路军和宣府卫所,将宣府境内所有山匪, 包括熊耳山的‘黑风寨’、小五台山的‘飞天鼠’,全部扫清, 清剿期间,所需的粮草、军械,由他们三家承担, 若是清剿不力,或是敢暗中资助山匪,我定斩不饶。” 杨之应连忙点头:“没问题,这个他们肯定答应。” “第二,上缴家产。”沈川的语气更冷了些,“不是一半,是七成,而且,必须是现银、黄金和珠宝, 那些田庄、商铺、盐场、铁矿,除了留给他们家用的十处田庄、五间商铺,其余的全部由东路军占股六成, 日后这些产业的收益,将用于建设东路跟河套上。” 杨之应愣了一下,七成家产,还要加上大部分产业股份,这可比三家原本答应的多了太多。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沈川让步后的结果,连忙道:“我会跟他们说,想必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第三,开放商路。”沈川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宣府地图,手指重重地指在“东路”和“河套”两个地方, “从今日起,三家所有的盐铁、粮食、绸缎生意,必须对东路和河套全面开放, 盐场的盐,优先供应东路军和河套百姓,铁矿的铁,优先供应东路军的军械坊; 米庄的粮食,必须保证东路和河套的粮价稳定,不得随意涨价, 票号的汇兑业务,对东路军和河套的商户,全免手续费,并且要保证银钱的流通顺畅。” 他看着杨之应,语气斩钉截铁:“这三条,少一条,都不行,若是他们答应,我可以饶过他们的族人, 但主家和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必须到东路卫所听候发落,戴罪立功; 若是不答应,那就别怪我沈川心狠,明日我就带兵去曲州,先抄了田家,再去大同、宣化,一个个来, 反正范家的账册里,也有他们三家通敌的证据,到时候,他们就是第二个范家。” 杨之应心中一凛,他知道沈川说的是实话。 范家的账册里,确实有不少关于三家的黑料,若是沈川真的拿这些证据开刀,三家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他连忙站起身,对着沈川拱手道:“沈指挥,你的条件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去转告他们。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沈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杨大人,不是我非要为难他们,而是宣府的积弊太深,不彻底清理,日后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范家。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家产,是宣府的太平,是东路和河套的安稳。” “我明白,我明白。”杨之应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认清形势,乖乖照做。” 第334章 认怂 送走杨之应后,沈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范家的账册,手指在田、王、贾三家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他知道,这三家不会轻易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但他们没有选择。 范家的下场就在眼前,若是不答应,等待他们的,就是抄家灭族。 果然,不出沈川所料,杨之应带着条件找到田、王、贾三家时,三人先是大惊失色,尤其是听到“上缴七成家产”和“开放商路”时,田守业差点当场跳起来,骂沈川是“贪得无厌的强盗”。 “七成家产!还要开放所有商路优先供给东路军民!他……他沈川怎么不去抢!” 田守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宣府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我们已经答应交出一半家产了,他还不满足?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王义之脸色惨白,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玉佩差点被捏碎。 他知道,沈川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已经是留了活路。 若是不答应,范家的囚车,就是他们的下场。 “哥,别冲动。” 田守成拉了拉田守业的衣袖,声音带着恐惧。 “范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百年积攒的家产,说抄就抄了,族人都被押解等候发落,生死未卜, 我们若是不答应,沈川明日就会带兵来曲州,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贾从文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沈川的条件,看似苛刻,其实是给我们留了余地, 他要我们清剿山匪,是让我们戴罪立功; 他要我们上缴家产,是要彻底断了我们的根基,让我们再也没有能力作乱, 他要我们开放商路,是要把我们绑在东路和河套的战车上,让我们只能跟着他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田守业和王义之,语气沉重:“我们没有选择。要么答应,保住族人的性命,还能留下三成家产; 要么不答应,落得和范家一样的下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族人死无葬身之地,你们选哪个?难道还真去投奔建奴不成!” 田守业和王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无奈。 贾从文说得没错,他们没有选择。范家的覆灭,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底气,沈川的条件,虽然苛刻,却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好。” 田守业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答应,盐场、铁矿,我交出去,七成家产,我上缴,商路,我开放就是了,只求沈川能说到做到,饶过我的族人。” 王义之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也答应。 票号的业务,我全听沈川的,家产,我也上缴七成,只求他能饶过我的王家。” 贾从文看着两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尽快回复杨大人,明日一早,我们亲自去宣府,向沈川负荆请罪。” 七月初一,宣府东路卫指挥所门前。 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穿着粗布麻衣,背上背着荆条,跪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们的身后,跟着三家的族人,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低着头,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 沈川站在门廊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他身后的东路军士兵,手持长枪,阵列整齐,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人群,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将军,”田守业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声音沙哑,“我们三人,代表田、王、贾三家,前来负荆请罪。您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 这是我们三家的家产清单,七成现银、黄金、珠宝,还有所有的盐场、铁矿、票号、米庄、绸缎庄的地契和账册,全部在路上,过几日便到。” 他身后的管家,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和地契,恭敬地递了上去。 沈川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里面详细记录了三家的家产和产业,数额巨大,几乎占据了宣府商业半壁江山。 他合上账册,看向三人,语气平静:“你们能认清形势,还算明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沈川说话算话,既然你们答应了条件,我就饶过你们的族人, 但你们三人,必须留在东路卫所戴罪立功,清剿山匪的任务,限你们一个月内完成, 商路开放的事宜,由东路军千户安红缨负责监督,若是敢有半点差错,我定斩不饶。” “是。”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和惶恐。 沈川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记住,你们能有今日,不是因为你们可怜,而是因为宣府需要稳定, 东路需要你们做事,若是你们敢耍花样,范家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不敢。” 三人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沈川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将三家的族人,暂时安置在卫所附近的驿馆,派士兵看守,不得随意走动; 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带到军帐,由安红缨负责安排清剿山匪的事宜; 至于这些家产和产业,交由周秀才清点登记,择日上报朝廷。” “喏!” 士兵们齐声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阳光洒在宣府的大地上,东路卫指挥所门前的青石板上,荆条散落一地,像是在诉说着宣府商业格局的巨变。田、王、贾三家的覆灭危机,暂时得以苟延残喘,但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足足七成家产。 沈川站在门廊下,望着远方的群山,心中清楚,这只是宣府清算的第一步。 清剿山匪、整顿产业、开放商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相信,只要他一步一个脚印,总有一天,宣府会成为真正太平的土地,东路和河套,也会成为大明最坚固的屏障。 而跪在地上的田守业、王义之、贾从文三人,看着沈川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恨沈川毁了他们的家业,却也庆幸自己保住了家小。 殊不知,沈川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河套想要拥有活力,还真离不开这群虫豸的推波助澜。 至少在经商这块,这些豪绅还是颇有能力的。 第335章 分赃1 七月初八,耗时一个月的宣府抄家运动,总算落下了帷幕。 盘根在宣府,影响力渗透至整个九变地区的范家,在沈川铁血打压下,彻底成为历史。 剩余的田、王、贾三家豪绅以及相应有关联的十几家士绅集团也在沈川威胁之下,缴纳了高达七成的家产,这才得以苟延残喘。 但经此一事后,他们在九边各地的影响力也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再也无法跟以前那样可以一呼百应。 而此刻东路境内,迟敬威跟王文辉、王恭等人经过仔细核算后,终于得出这次抄家所得,光是黄金白银就多达七百八十万两。 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少是从范家附庸处抄来的,至于田亩、房舍、庄园、古玩等物,最保守估算也不低于四百万两。 也就是说,这次沈川抄家所得足足超过一千万两,这还不包括谷米、牲口以及盐铁等实物。 当这个数字呈现在沈川面前时,迟敬威身体都止不住在颤抖。 他很想喊一句:“乡亲们呐,我老迟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沈川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七百多万两白银,外加十万两黄金,让他藏在袖袍下的手不停颤抖。 他把整个河套翻遍,也不过搜刮出四五十万两白银。 结果看了眼下收入,沈川只觉当初上任烽燧堡时,一把锄头几分银子都要讨价还价的情形,非常幼稚可笑。 就在他脑子里盘算着将这笔钱如何用在扩充自己势力上时,迟敬威接下来的话顿时让他不满了。 “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陆大人这几日已经派人来探听查抄的数额,您看……” 沈川脸瞬间一黑,这一看就是打算来分赃了。 妈的,这是我的钱,岂能分出去。 但转念一想,若非是女帝及时下发诏书,允许自己对宣府四大家族动手,事情进展也不会如此顺利。 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知道了,你派人通知陆大人,就说明日本官请他到府上一叙。” “是。” …… 好的,这是续写内容: 翌日清晨,陆文忠来到沈川所在卫指挥所。 “沈大人,恭喜啊,此次一举摧毁范家基业,灭了宣府各路士绅气焰,陛下得知大加赞许。” 陆文忠一身锦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过指挥所内略显简朴,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的陈设。 “哪里哪里,若非陆大人及时送来陛下诏书,本官也不敢有这么大胆子啊。” 沈川一身半旧的正三品卫指挥使官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又目光湛然,亲自起身相迎,引陆文忠入座,吩咐亲兵奉上热茶。 茶是普通的边塞粗茶,热气蒸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张力。 “好说好说。” 陆文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话锋一转,如同闲话家常般,切入正题。 “沈大人此番雷厉风行,犁庭扫穴,想必收获颇丰吧?这宣府范家,盘踞九边多年,富可敌国之名,下官在京城亦是时有耳闻, 不知此番查抄,所得几何?陛下虽在深宫,却也关心此番战果,特意命本官细细问询,也好让户部那边早些做准备。” 沈川心中冷笑,知道戏肉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苦中带着几分愤慨的神情:“陆大人明鉴,说起这查抄所得,下官也是一肚子苦水, 外间传闻多有不实,那范家看着架子大,内里却早被蛀空了!田地、宅院、古玩珍奇倒是不少, 可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难以变现,堆在库里徒占地方,至于现银……唉,实在是令人失望。”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语气沉重地说道:“各方汇总,七扣八扣,最终清点出来的现银,不过一百八十万两而已。” “一百八十万两?” 陆文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川脸上,那笑容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 “沈指挥使,你我同朝为官,皆是为陛下效力,这般说法,未免……有些不够坦诚吧?”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属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压迫感自然流露:“范家经营盐铁、走私辽东、把持边贸,其家资之厚,朝野皆知, 光是其在宣府城内的几处库房,据本官所知,历年囤积便不止此数,更遑论还有田、王、贾等家‘捐献’的七成家产, 一百八十万两?沈大人,莫非是底下人核算有误,或是……沿途损耗过巨?” 他特意在“损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川立刻叫起屈来,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委屈与不易:“陆大人!您这可真是冤枉下官了! 您是天子亲军,消息灵通,下官岂敢虚言欺瞒? 不错,范家是富,田产、商铺、古董玉器,林林总总加起来,账面价值确实惊人! 可那些东西,它能立刻变成军饷发给士卒吗?能立刻变成粮草填入边关仓库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走到厅堂中央,指着外面:“大人您可知,为了这次抄家,下官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东路能抽调的精锐都抽调了,人吃马嚼,抚恤赏赐,哪一样不是钱? 那些豪绅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隐匿资产更是费尽心思,为了追查这些浮财,下官麾下的儿郎们熬了多少夜, 跑了多少路,与那些奸猾似鬼的管事、账房斗智斗勇,甚至还要提防暗箭伤人! 迟敬威迟镇抚,为了核对一笔五万两的暗账,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得吐了血!这些,难道不算损耗吗?” 说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文忠:“是,现银是还有一些,可下官这摊子也大啊! 烽燧堡加固要钱,安置流民开垦河套要钱,打造军械、蓄养战马要钱,犒赏此次出力将士更要钱! 将士们提着脑袋跟我沈川干,总不能让他们寒心吧?这一百八十万两,听着不少,可分摊下去, 对于偌大的东路、对于百废待兴的河套,不过是杯水车薪! 下官还正愁如何向陛下开口,请求延缓上缴,好多支撑些时日呢!” 陆文忠听着沈川的诉苦,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上面精致的蟒纹刺绣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沈大人的难处,本官岂能不知?边镇艰苦,卫所荒废养兵本就不易,陛下亦是深知,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带着几分敲打之意:“沈大人,您可知我锦衣卫的难处? 陛下将侦缉天下、肃贪惩奸之责交予我北镇抚司,看似威风八面,可这其中的凶险与耗费,又岂是外人所能想象?” 陆文忠也站了起来,与沈川相对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言官清流的弹劾奏章,每月都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这次宣府之事,若非本官提前布局,动用无数暗线,搜集了范家乃至其余几家足够分量的罪证, 顶着朝中某些阁老、勋贵的压力,及时呈送御前,沈大人以为,陛下那份允许您动手的诏书,能那么顺利下发吗?”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为了压下那些不利于大人的言论, 为了确保抄家之事不受干扰,我锦衣卫在京城、在宣府,打点了多少关系? 安抚了多少知情者?甚至……处理掉了一些可能走漏风声的隐患! 这些,难道不需要银子开路? 我锦衣卫的弟兄,也是爹生娘养,提着脑袋办事, 他们的安家费、辛苦钱,难道就能省了?” 说到这里,陆文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不瞒沈大人, 如今天灾兵祸国库空虚,陛下内帑也是捉襟见肘,锦衣卫的经费时常拖欠, 许多兄弟的饷银都发不全,若是没有些额外的进项,这偌大的摊子,如何维持? 如何能为陛下继续当好耳目鹰犬?沈大人若只顾着自己麾下弟兄吃饱穿暖, 却让我锦衣卫的儿郎们饿着肚子为大人扫清障碍,这……于情于理,恐怕都说不过去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川, 那眼神分明在说:条件,我已经摆出来了,底线,你也清楚,接下来,就看沈大人你的“诚意”了。 第336章 分赃2 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盆中偶尔爆起的火星噼啪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交锋,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 沈川脸色变幻,内心显然在进行精心的计算利弊。 凭心而论,锦衣卫在此事中确实出了力,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女帝刘瑶跟东厂魏万贤的面子还是要照顾到。 这笔钱若不分润,后续麻烦无穷。 锦衣卫有的是办法给他使绊子,甚至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贪墨”,到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虽然他不在意,但每日要是费心这些屁事,那自己开垦河套的计划就要无限期搁浅了,哪还有那么多精力。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陆大人……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官若是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也不顾念同僚之情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文忠:“一百八十万两,这是底线,下官……最多能拿出八十万两,交由陆大人处置, 其中五十万两,算是下官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由陆大人代为上缴国库, 另外三十万两……则要劳烦陆大人,转呈给魏公,魏公执掌东厂,协理京营戎政,位高权重, 此次虽未直接出手,但其麾下厂卫亦多有协助,这份心意,不可不表。” 沈川说这话时,心都在滴血。 八十万两!这几乎是他原本打算留下自用的核心部分了。 但他知道,东厂魏万贤那边,是绝对不能绕过去的。 那位比陆文忠更狠,也更得皇帝信任,若不打点好,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陆文忠却摇了摇头,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属于锦衣卫头子的冷硬: “沈大人,八十万两?您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还是觉得,我陆文忠和魏公这么顶着压力给你善后,值值这个价码?”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沈川的心上:“一百八十万两现银,这是您报的数, 好,就算只有这些,但您别忘了,那些田亩、宅院、古玩,就算一时难以变现,其价值也摆在那里, 沈大人年轻有为,坐拥东路、经略河套,来日方长,这些固定资产,慢慢经营,何愁不能变现?又何必在现银上,与我等斤斤计较?” 陆文忠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本官也不与你绕弯子,一百万两!这是底线! 其中,七十万两上缴国库,这是明面上的功劳,你我都好看,另外三十万两,孝敬魏公公,至于本官这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川,“锦衣卫的弟兄们不能白忙活,沈大人总得表示表示, 你自家留下多少,本官不管,但这辛苦钱,你不能少于二十万两,否则,本官无法向下面交代,也无法保证, 那些关于沈大人您实际查抄数额远超此数的流言蜚语, 会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或者……落到某些一直看您不顺眼的朝中大员案头。” 沈川闻言真感感慨万千。 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啊。 一百万两!还要再加二十万两给锦衣卫!这陆文忠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他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艰难沈表情缓缓吐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用极力压抑的声音道:“陆大人!您这是要把沈某往绝路上逼啊! 一百万两上缴和打点,我认了!可这二十万两……您让我从哪里变出来? 我麾下数万将士要养活,河套那边就是个无底洞! 您可知,为了筹措今冬的棉衣和粮草,我连自己的俸禄都搭进去了! 若是再拿出二十万两,军心必然动摇,届时边关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指着窗外校场的方向,声音带着悲愤:“陆大人若不信,大可现在就去我军中看看! 看看我宣府儿的郎们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 看看他们的刀甲是否齐备,战马是否膘壮!我沈川若是贪图享乐之人,何至于此?!” 陆文忠看着沈川激动的样子,眼神微微闪动。 他知道沈川所言有夸大,但边镇清苦也是事实。 更重要的是,他看出这已经是沈川心理承受的极限了。 若逼得太紧,这姓沈的小子万一狗急跳墙,把事情闹大,或者干脆摆烂,对谁都没好处。 都是为了钱嘛,没必要搞出人命。 他沉吟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沈大人的难处,本官也知晓一二,这样吧,二十万两,确实让你为难了, 但十五万两,不能再少!这不仅是给锦衣卫弟兄的交代,也是堵住朝中悠悠之口的必要花费, 沈大人啊,你要明白有些钱,花了才能有前程,才能让你在这宣府之地,坐得更稳当。” 他站起身,走到沈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沈老弟,你还年轻,前程远大, 何必为了些许黄白之物,自毁长城?今日你让我一步,他日朝中若有风雨,我锦衣卫未必不能为你美言几句, 况且,此次查抄,你所得又岂止是现银?那些田亩、商铺,好生经营,未来收益何止百万?眼光,要放长远些。” 沈川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 许久,他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道:“好,就依陆大人,一百八十万两现银, 上缴国库一百万两,孝敬魏公三十万两,陆大人您这边,十五万两辛苦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盯着陆文忠:“但我沈川,只留下三十五万两!多一两都没有! 若陆大人觉得还不够,那就请奏明陛下,派钦差来重新核算吧!我沈川,认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实际上,他压根不在乎这一百八十万两的走向。 这既是对陆文忠强硬态度的最后抵抗,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我把自己逼到绝境,你总不能再逼我了吧? 陆文忠看着沈川那副仿佛要被逼上梁山的模样,知道这确实是最终的底线了。 他心中快速盘算,一百三十万两(国库百万+魏公三十万)上缴,自己这边拿到十五万两,已经比预期的十万两高出五万了,差不多的了。 最重要的是,沈川留下了足够少的份额,这传出去,无论是陛下还是魏公,都会觉得他陆文忠办事得力,懂得分寸,没有让沈川这个“功臣”过于难堪,也没有让他肥得流油。 于是,陆文忠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显得真诚了许多:“沈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百八十万两现银,按此分配,沈大人留下的三十五万两, 务必用在刀刃上,抚恤将士,巩固边防,陛下那里,本官自会为你陈情,说明你的艰难与忠心。”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以茶代酒,向沈川示意:“沈老弟,合作愉快。宣府乃至九边未来,还要多多倚仗老弟你了。” 沈川心中五味杂陈,装出一副既有被割肉的剧痛,也有终于达成协议的疲惫与一丝解脱。 论对面部表情的把控能力,他沈川可以说是手拿把掐。 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与陆文忠虚碰了一下,声音低沉:“陆大人,彼此彼此,只望大人信守承诺,那些不该有的流言,莫要再起。” “这个自然。” 陆文忠含笑点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胜利的美酒。 “对了,那范家一众人该如何处置?” “陛下下旨了,范永斗、范永量、范明哲以及其余依附范家的亲属,还有郑卫儒等一众范家资助学子, 直接押解入京于刑场处斩,好给其余地方士绅予以警示。” 沈川点点头,虽然没能亲手处决这帮畜生有些遗憾,但事到如今还是要给女帝一个表现机会,自己已经拿到了应得的部分,已经足够了。 当日下午,双方心腹便完成了银两的清点与交割。 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贴上封条,装上锦衣卫带来的马车,在精锐缇骑的护卫下缓缓驶离指挥所,沈川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袖中的拳头却握得死紧。 迟敬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我们……” 沈川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队,直到它们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无妨。” 沈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戏总算是演完了,至少未来几年,我们不必为卫所建设所需军饷发愁, 河套的屯田,烽燧堡的工事,都能继续下去。” 宣府抄家的巨额财富,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的谈判中,被迅速瓜分完毕。 沈川保住了基本盘,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京城权力中心的巨大压力和贪婪。 于此同时,辽东方向,努尔哈赤却再度集结了各路八旗,共计五万人,即将对辽东重镇宁远城展开围攻。 第337章 血色大地1 今年七月辽东的寒风,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来的,席卷着血腥气,掠过宁远城周遭的村落。 宁远卫治下的柳家堡,却连一个喘气的都寻不见。 村口那棵上百年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昨夜还挂着孩童们扎的风筝,此刻却吊着两具衣衫褴褛的尸体。 那是堡里的里正柳老汉和他十六岁的孙子。 他们割去了舌头,眼睛也被剜走,两颗漆黑的瞳孔甚是吓人。 冻硬的血痂顺着树干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积成黑紫色的冰瘤。 雪还在下,鹅毛大的雪片打着旋儿落在灰扑扑的屋顶上,却盖不住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马蹄声。 先是远处旷野传来的“轰隆”闷响,像春雷滚过冻土,接着是马嘶声、甲叶碰撞声,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刀剑在鞘中摩擦的声响。 柳家堡的村民们缩在自家土坯房里,大气不敢出,只有不懂事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渗,冻在脸颊上,像两道晶亮的冰痕。 “哐当——” 村口的木栅栏被撞断了,断裂的木茬子带着雪沫子飞起来,砸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 最先冲进来的是十几个骑着黑马的旗兵(八旗初创,尚无统一分色旗甲,标识以旗色为主),他们穿着清灰色的棉甲,甲片上绣着白色的狼头,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雪里飘着,像一簇簇凝固的血。 为首的旗兵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下巴上的胡茬上挂着冰碴,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村落,突然举起手中的铁鞭,朝着最近的一间土房狠狠抽去。 “砰!” 土坯墙被抽得裂开一道缝,墙皮簌簌往下掉。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 那旗兵哈哈大笑起来,用生硬的汉话喊道:“都滚出来!慢一步,老子屠了你们这破堡!” 没人敢动。 土房的门紧紧关着,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发抖。 那旗兵不耐烦了,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房门。 门轴断裂的“吱呀”声刺破了村落的寂静,紧接着,屋里传来桌椅倒地的声响,女人的哭喊声,还有旗兵粗野的咒骂声。 片刻后,他揪着一个中年妇人的头发走了出来,妇人的棉袄被扯破了,露出冻得青紫的肩膀,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不出来是吧?” 旗兵把妇人往雪地里一摔,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雪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对着妇人的胳膊就砍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村落,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就被冻住,像是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妇人捂着断臂,在雪地里翻滚,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那三岁的孩子爬过去,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娘!娘!” 旗兵却嫌吵,抬脚就把孩子踹飞出去。 孩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再也没了动静。 这下,没人敢再躲了。 土坯房的门一扇扇打开,村民们扶老携幼,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男人们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女人们把孩子护在怀里,用头巾裹住脸,只露出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老人们拄着拐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有的甚至走不动路,只能被儿孙们架着。 很快,村口的空地上就聚集了两百多个村民。 旗兵们骑着马,拿着刀,围成一个圈,把村民们困在中间。 更多的旗兵源源不断地冲进村落,他们踹开每一间房门,翻箱倒柜地搜寻着值钱的东西。 陶罐、布料、甚至是挂在墙上的干菜叶子。 遇到反抗的男人,他们抬手就是一刀,遇到年轻的女人,就直接拉到马背上当即行禽兽之事,任凭女人怎么挣扎哭喊,也无济于事。 柳家堡的铁匠王老三,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在堡里也算有些威望。 他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两个旗兵拖走,女人的棉袄被扯得稀烂,头发散乱,哭喊着他的名字。 王老三红了眼,抄起身边的铁砧子就冲了上去,嘶吼道:“狗鞑子!放开我婆娘!” 可他刚冲出去两步,就被一个旗兵一箭射穿了膝盖。 “噗通” 王老三跪倒在雪地里,膝盖处的鲜血瞬间就把白雪染透了。 他还想挣扎着爬起来,那射箭的旗兵已经骑马冲了过来,马刀一挥,王老三的脑袋就滚落在雪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啊~” 他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当场就晕了过去,然后被旗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村口的空地上,哭声、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却盖不住旗兵们的狞笑声。 那个满脸横肉的旗兵头目,此刻正坐在马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从村民家里抢来的银镯子,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村民,突然开口道: “都给老子听着!大汗有令,凡归顺我大金者,剃发易服,就是我大金的子民,若敢不从……” 他指了指地上王老三的尸体和那具孩童的尸体,满脸狰狞。 “这就是下场!” 话音刚落,几个旗兵就抬着一个烧着炭火的铁盆走了过来,铁盆里放着十几把锋利的剃刀。 还有几个旗兵抱着一堆蓝色的破布,那是他们所谓的“旗装”,布料粗糙,上面还沾着油污和血渍。 “先从男人开始!” 满口黄牙的头目下令道。 两个旗兵架起一个年轻的后生,把他按在雪地上。 后生挣扎着,嘶吼着:“我不剃!我是汉人!我不剃那蛮夷的老鼠头!” 旗兵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流血。 接着,一个旗兵拿起剃刀,在炭火上烤了烤,然后猛地按住后生的头,剃刀贴着他的头皮刮了下去。 黑色的头发纷纷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白雪覆盖。 后生疼得直咧嘴,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他的头顶就变得光秃秃的,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头发,像个丑陋的尾巴。 “哈哈哈!” 旗兵们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头目也觉得有趣,指着后生道:“看看,这样多好看!像个乖顺的狗!” 后生屈辱地低着头,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雪地上。 他想反抗,可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还有地上的尸体,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恨意咽进肚子里。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男人。 有的男人反抗,被旗兵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被强行剃了发,有的男人不敢反抗,只能闭着眼睛,任由剃刀在自己的头皮上刮动,泪水无声地滑落。 还有的老人,因为头发花白,剃刀刮在头皮上更疼,他们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柳家堡的教书先生柳秀才,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平日里戴着方巾,穿着长衫,最是注重仪表。 当旗兵架起他的时候,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方巾,哭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也!我宁死不剃!” 头目皱了皱眉,觉得他聒噪,抬手就给了身边一个旗兵一个眼神。 那旗兵会意,举起马刀,对着柳秀才的胳膊就砍了下去。 柳秀才的胳膊应声而断,鲜血喷了旗兵一脸。 他疼得惨叫一声,却依旧死死抓着方巾,不肯松手。 旗兵不耐烦了,又是一刀,砍掉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柳秀才倒在雪地里,血从肩膀处不断涌出,他看着自己的断肢,又看着旗兵手里的剃刀,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蛮夷!你们这些蛮夷!总有一天,会有人收拾你们的!会有人为我们报仇的!” 头目脸色一沉,翻身下马,走到柳秀才身边,用弯刀指着他的喉咙,冷声道:“报仇?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完,他手腕一翻,柳秀才的喉咙就被割开了,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他的脸上。 柳秀才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喃喃着:“报仇……报仇……” 杀了柳秀才,头目觉得还不够解气,他指着柳秀才的尸体,对其他村民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不从的下场!谁还敢不剃发?谁还敢不服?” 村民们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没人敢反抗。 男人们一个个被强行剃了发,脑后留着那一小撮丑陋的头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338章 血色大地2 剃完了男人,就轮到女人和孩子了。 无论男女老少,建奴一视同仁,所谓剃发易服只针对男人,这不知道是哪里杜撰出来的谣言。 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 旗兵们粗鲁地把她们拉出来,不管是十几岁的姑娘,还是几十岁的老妇,都要强行换上那蓝色的破布,然后直接将他们的头剃掉大半,形成一个恶心的“半月光”…… 男人尚且不干反抗,何况是女人呢?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是柳家堡最漂亮的姑娘,叫柳阿翠。 她平日里穿着一身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是堡里许多后生的心上人。 当旗兵要扯她的棉袄时,她死死抓着领口,哭喊道:“不要!我不穿那破布!我不要剃头,不要碰我!” 旗兵哪里会管她的哭喊,强行扯掉了她的棉袄,露出了里面单薄的内衣。 阿翠羞得满脸通红,想要遮住自己,却被旗兵死死按住。 接着,一个旗兵把一件蓝色的破布扔在她身上,那破布又脏又臭,上面还沾着不明的污渍。 “不,我不穿!” 阿翠不肯穿,旗兵就用鞭子抽她,一鞭又一鞭,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很快就留下了一道道血痕。阿翠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不肯穿。 头目走了过来,看着阿翠,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 他抬手止住了旗兵,对阿翠道:“小绵羊,只要你乖乖穿上这衣服,把头发剃了,再陪我们乐呵乐呵,老子就饶了你,怎么样?” 阿翠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突然冷笑一声,猛地一头撞向旁边的土墙。 “砰”的一声,阿翠的头撞在土墙上,鲜血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似乎在看着远方,看着那座巍峨的宁远城,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头目没想到她会这么刚烈,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脚踹在阿翠的尸体上,骂道:“真是不知好歹的贱人!” 接着,他又指着其他女人,吼道:“都给老子换上!谁敢不换衣服,就和她一样!” 女人们吓得不敢再反抗,只能任由旗兵把那些破布套在自己身上。 有的女人因为身材瘦小,衣服太大,套在身上像个麻袋, 有的女人因为身材高大,衣服太小,勒得喘不过气来。 孩子们更是可怜,他们被强行剃了发,穿上不合身的衣服,吓得哇哇大哭,却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柳家堡都掩埋掉。 村口的空地上,两百多个村民,此刻都变成了光头,穿着蓝色的破布,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们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头上、身上,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头目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旗兵道:“把他们都捆起来,押到宁远城下!让城里的人看看,归顺大金的好处,还有不从的下场!” 旗兵们拿出绳索,把村民们一个个捆了起来,男人们被捆住了双手,女人们和孩子们被捆住了胳膊,连成一串。 然后,旗兵们牵着马,像驱赶牲口一样,把村民们往宁远城的方向赶去。 村民们踉跄地走着,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凌乱的脚印。 有的老人走不动路,被旗兵用鞭子抽着,只能在雪地里爬行。 有的孩子因为冻得受不了,哭着喊着要娘,却被旗兵一脚踹开。 有的女人看着身边死去的亲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哭出声。 王老三的女人,此刻已经醒了过来,她看着地上丈夫的尸体,又看着被捆住的村民们,突然发疯似的冲向一个旗兵,嘶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可她刚冲出去,就被那个旗兵一刀砍切断了咽喉。 她的尸体倒在雪地里,和丈夫的尸体并排躺着,鲜血在雪地上积成了一滩,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绝望。 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要么被押到宁远城下,成为旗兵威胁城里人的工具,要么就是死在半路上。 他们看着远方的宁远城,那座高大的城池,此刻却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孤岛,无法给他们任何帮助。 马蹄声、脚步声、哭声、骂声、惨叫声,在风雪中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宁远城里的守军,此刻或许已经听到了这些声音,或许已经看到了远处被押送的村民们。 但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城外,五万建奴大军已经集结,像一头饥饿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吞噬掉这座城池,吞噬掉城里的每一个人。 柳家堡的悲剧,只是宁远城外无数村落的一个缩影。 在宁远卫治下的其他村落,此刻也正上演着同样的惨剧。 旗兵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像一群蝗虫,掠过这片土地,留下的只有死亡和毁灭。 夕阳西下,雪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红色,像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样。 被押送的村民们,在旗兵的驱赶下,一步步朝着宁远城走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泪水,没有了恐惧,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殊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将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而在宁远城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正望着远方被押送的村民们,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些光头和蓝色的破布,泪水从眼角滑落,冻在脸颊上。 他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而那些被押送的村民们,将成为这场大战中,最先牺牲的祭品。 夜色渐浓,宁远城外,八旗大军的营地里,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 他们喝着酒,吃着肉,谈论着明天的攻城计划,谈论着城里的财富和女人。而那些被押送的村民们,此刻被关在一个临时的栅栏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看着远处的篝火,听着旗兵们的狞笑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宁远城,这座他们世代守护的城池,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他们,这些被剃发易服的汉人,将成为这场危机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寒风呼啸,掠过宁远城的城墙,也掠过那些被关押的村民们的脸颊。他们蜷缩在栅栏里,互相依偎着,却无法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们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宁远城能够守住,祈祷有人能够来救他们。但他们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奢望。 因为城外,是五万虎狼之师,而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 夜色越来越深,篝火渐渐熄灭,旗兵们的狞笑声也渐渐消失。 只有寒风在呼啸,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序曲。 而那些被关押的村民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远方的宁远城,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明天,将是一场浩劫,一场无法逃脱的浩劫。 第339章 血色大地3 距离宁远城外二十里的八旗营帐内,端坐着各旗的贝勒、额真们。 他们冷漠地注视着那些刚剃发易服的汉人,如同牧人清点着自己的羊群。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征服的必要步骤,是削弱汉国统治基础、壮大自身实力的有效手段。 这些被剃发易服的百姓,马上会成为他们屯田的农奴,攻城的炮灰,或者被赏赐给有功将士为奴。 一名正黄旗的甲喇额真策马缓缓走过人群,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衣衫单薄的新“包衣”,对旁边的副手说道:“看清楚,这就是尼堪(建奴对汉人的蔑称)的本色, 没了那身衣服,没了那点头发,他们什么都不是, 大汗的智慧,就是要打掉他们那点可怜的念想,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的副手,一个满脸疤痕的悍将,咧嘴笑道:“额真说得是,等打下了宁远城,里面的财货和女人,才是大餐,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附近一些被俘百姓的耳中,却引不起任何波澜。 极度的恐惧和巨大的羞辱,已经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情感,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一些人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受尽凌辱的躯壳。 孩子们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令人战栗的恶意。 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覆盖了地上的血污,覆盖了散落的黑发,试图掩盖这人间惨剧的痕迹。 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那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无声的绝望,却无法被掩盖。 宁远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纷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对于这些城外的百姓而言,它曾经是希望的象征,此刻却如同遥不可及的彼岸。 此时在宁远城内,守军们站在冰冷的垛口后,远远望着城外各处升起的浓烟,拳头紧握,目眦欲裂。 他们能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哭喊,能想象到同胞正在遭受的苦难,却因军令和实力对比,无法出城救援。 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和屈辱,与城外百姓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化为对即将到来的攻城战的、更加决绝的意志。 建奴,用刀锋和剃刀,在宁远城下,精心营造了一座恐惧与绝望的炼狱。 他们不仅要夺取城池,更要碾碎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精神脊梁。 “大汗来了!” 就在这时,营地内响起一阵惊呼。 营地内响起的惊呼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篝火映照下的喧嚣。 正围着酒肉谈笑的贝勒、额真们猛地起身,将手中的酒碗、肉骨往地上一摔,甲叶碰撞着跪伏在地。 栅栏外看守的旗兵们单膝跪地,头压得极低,玄色棉甲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 连那临时栅栏里的汉人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缩,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们虽未见过这位“大金大汗”,却从旗兵们的狞笑声里、从同胞的尸骸上,早听过无数次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名字。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积雪的冻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努尔哈赤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鬃上系着五彩的流苏,雪落在他的貂皮大氅上,竟似不敢融化。 年过五旬的脸上刻着深如沟壑的皱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草原上捕食的苍狼,扫过之处,连篝火的火苗都似要矮上三分。 身后跟着的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阿济格四人,皆是一身打满潼钉铠甲,甲片上的狼头、蟒纹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四人垂手而立,目光紧随努尔哈赤,不敢有半分逾越。 “都起来吧。” 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汉语说得算不上流利,却字字清晰。 他勒住马,目光首先落在了那片临时栅栏上四百多个剃发易服的汉人,像被冻僵的羔羊挤在一起,蓝色的破布上沾着雪、血和泥污,脑后那一小撮头发在寒风中乱晃,丑陋又滑稽。 代善上前一步,躬身道:“父汗,这是今日从柳家堡、李家洼一带押来的尼堪,都已剃发易服,没一个敢反抗的。” 他说出口时,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说一群不值一提的牲口。 努尔哈赤没说话,只是缓缓策马走到栅栏边。 一个刚被强行剃了发的老汉,因为冻得实在受不了,瑟缩着往栅栏边靠了靠,恰好迎上努尔哈赤的目光。 那目光太冷了,像冰锥子扎进骨头里,老汉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抗?” 努尔哈赤突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他们配吗?”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栅栏里的百姓,对身后的贝勒们道,“你们看,这就是尼堪,断了他们的头发, 扒了他们的衣服,杀了他们的男人,抢了他们的女人,他们就只剩这点出息了。” “哈哈哈哈——” 努尔哈赤的话立马引来四周一阵笑声。 莽古尔泰是个急性子,握着腰间的刀柄,粗声粗气道:“父汗,跟这些贱骨头废话什么! 明日攻城,直接把他们赶到前面去,让他们替咱们挡箭! 宁远城的火炮再厉害,总不能对着自己人打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没往栅栏里看,仿佛那些不是人,而是一堆可以随意丢弃的柴火。 黄台吉却比莽古尔泰心思细些,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兄长宽心,父汗早有妙计。” 他转向努尔哈赤,语气恭敬:“父汗,这些尼堪若只是用来挡箭,未免太浪费了, 往后八旗各部旗丁的庄子,缺的就是种地的包衣,打下宁远城,立功的将士们,也得有奴才赏赐。 不如这样,明日攻城,先让年轻力壮的尼堪冲在最前面,扛着云梯去撞城门,能活下来的,就拉回咱们的庄园劳作, 活不下来的,正好填了护城河,省得咱们八旗子弟去送死。”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栅栏里那些年轻汉子,他们有的低着头,眼神空洞; 有的死死咬着牙,眼底藏着恨意,却不敢有半分动作。 “黄台吉说得对。”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咱征服一片土地,就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变成咱们的奴才,让他们种地劈柴输送物资,只有这样,我大金才会长久。” 他顿了顿,马鞭指向远处的宁远城,那座城池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高大而坚固。 “本汗最近看过一些汉人的书籍,发现他们历朝历代的皇帝,对这些尼堪太宽容了,导致随后自己衰亡时,往往都是他们率先发难。” 努尔哈赤的语气变得严厉。 “咱们大金,不学那一套,咱的规矩,是以八旗旗丁为主,非旗丁者皆是奴才,视为包衣为奴, 这些尼堪,生是大金的奴才,死是咱们的鬼! 他们的土地,是咱们八旗的牧场;他们的房子,是大金的庄园,他们的命,是八旗未来争霸天下的垫脚石!” 第340章 血色大地4 阿济格年纪最小,却也最是嗜杀,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父汗,儿臣觉得,明日攻城,不仅要让他们冲在前面,还要让他们扛着咱们的旗帜! 宁远城里的守军看到了,肯定会军心大乱,他们要是开枪,杀的是自己的同胞,要是不开枪,我们八旗勇士就能顺着云梯爬上去,一举拿下宁远城,就跟辽阳那样!” “嗯!” 努尔哈赤点头,马鞭重重抽在栅栏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栅栏里的百姓齐齐尖叫。 “就这么办!” 他下令道:“传朕的命令,今夜先给这些尼堪点吃的,别让他们冻饿而死,明日还要用他们攻城。 明日天亮之前,把年轻力壮的都挑出来,绑上绳索,连成一串冲阵,等打下宁远城,再分赏给各旗的额真!” “遵命!” 贝勒们和周围的额真们齐齐应道,声音洪亮,震得积雪从帐篷顶上掉落。 努尔哈赤又策马走到栅栏边,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这后生正是柳家堡的,名叫柳小五。 昨日亲眼看着父亲被旗兵砍了头,姐姐柳阿翠撞墙而死,此刻他剃了发,穿着蓝色的破布,却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努尔哈赤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道:“小子,你恨本汗?” 柳小五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却死死盯着努尔哈赤,一字一句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这些狗鞑子!你们会遭报应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旗兵们瞬间炸了锅,纷纷拔出刀,就要冲上去砍了柳小五。 “住手!” 努尔哈赤喝止了他们,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小五,像看一只敢呲牙的兔子。 “报应?”他冷笑一声,“朕活了五十三年,杀了无数人,什么报应没见过? 朕告诉你,这世上最大的报应,就是落在你们这些尼堪头上! 谁让你们弱?谁让你们的皇帝不争气。” 他抬手,马鞭狠狠抽在柳小五的脸上,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柳小五疼得闷哼一声,却不肯低头,依旧死死瞪着努尔哈赤。 “明日,你就冲在最前面。” 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是能活着爬上宁远城的城墙,朕就饶你一命,让你做朕的包衣。 你要是死了,你的尸体,就用来填护城河,让你看看,你拼命守护的宁远城,最后是怎么被咱们八旗踏平的!” 说完,他不再看柳小五,策马转身,对贝勒们道:“走,你们都随本汗去大帐商议明日的攻城细节,这些尼堪,交给旗兵们看着,别让他们跑了一个,跑了一个,就杀十个!” 马蹄声再次响起,努尔哈赤带着代善等人,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篝火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的背影,高大而狰狞,像一群吞噬人命的恶鬼。 栅栏外,旗兵们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粗粝的窝头和结冰的水,扔给栅栏里的百姓。 “吃!都给老子吃!”一个旗兵一脚踹在柳小五的背上,“明日要是没力气冲城,老子先砍了你!” 柳小五倒在雪地里,啃着冰冷的窝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 他看着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看着那些旗兵们的狞笑,看着栅栏里同胞们麻木的眼神,心中的恨意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起了父亲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的样子,想起了姐姐撞墙时溅起的鲜血,想起了柳秀才断了胳膊还在喊着“报仇”的声音。 他知道,明日冲在最前面,就是死路一条,宁远城的火炮会轰碎他们的身体,八旗的马刀会砍掉他们的头颅,他们就是一群活靶子,一群炮灰。 可他更知道,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块碎瓷片,那是他从柳家堡的土房里带出来的,是姐姐柳阿翠梳头时用的镜子碎片。 他看着身边的同胞,那些和他一样的汉人,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默默祈祷,有的已经彻底麻木。 “别吃了。” 柳小五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一个老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娃,不吃……会饿死的。” “饿死,总比做炮灰强!” 柳小五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底的恨意像火焰一样燃烧, “他们让我们冲城,就是想让咱们死!咱们是汉人! 我们的头发是被他们剃的,衣服是被他们扒的,亲人是被他们杀的! 我们就算死,也不能替他们攻城!不能让他们踏平宁远城!”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栅栏里。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流了下来:“可是……咱现在手无寸铁,怎么反抗啊?” “反抗不了,也要死得像个汉人!”柳小五握紧了碎瓷片,“明日冲城的时候,不要往前冲, 立即往回跑!就算被他们砍死,也不能让他们用咱们的命,去跟宁远城的军爷换命!” 栅栏里的百姓们沉默了,他们看着柳小五,看着他眼底的火焰,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他们是汉人,就算头发没了,衣服换了,可骨子里的血,还是汉人的血! 他们不能做奴才,不能做炮灰,不能让这些狗鞑子,毁了他们世代守护的土地!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呼啸,刮过栅栏,刮过旗兵们的帐篷,刮过远处的宁远城。 栅栏里的百姓们,悄悄聚集在柳小五身边,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擦干了眼泪,有人把藏起来的碎木片、石头子握在手里。 他们知道,成功机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在中军大帐里,努尔哈赤正和贝勒们商议着明日的攻城计划。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他们狰狞的脸。 “父汗,明日一早,咱们就把尼堪们赶到前面,分成三波,第一波扛云梯,第二波填护城河,第三波撞城门。” 黄台极指着桌上的地图,语气得意。 “宁远城的守军要是敢开枪,就会打死自己人,军心必乱,要是不开枪,八旗勇士就能趁机冲上去,拿下城门!”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头,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好!就这么办!” 他放下酒碗,目光阴鸷。 “等拿下宁远城,城里的尼堪,男的都拉去做包衣,女的赏给将士们,财物分了,房屋烧了! 让所有尼堪都知道,反抗咱们大金的下场,就是死!归顺大金的,就做咱们的包衣奴才!” 代善举杯,对努尔哈赤道:“祝父汗早日拿下宁远城,一统辽东!” “祝大汗一统辽东!” 贝勒们和额真们齐齐举杯,酒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血腥气,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栅栏里,传到了宁远城的城墙上。 宁远城的城墙上,那个年轻的守军士兵,还在望着远方的八旗营地。 他听到了帐篷里传来的狞笑声,看到了栅栏里百姓们聚集的身影,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的雪片,落在宁远城的城墙上,落在八旗营地的帐篷上,落在栅栏里百姓们的身上。 雪花洁白,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浩劫。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像是在为明日的血战,奏响序曲。 栅栏里的百姓们,互相依偎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中军大帐里的努尔哈赤和贝勒们,还在举杯欢庆,等待着明日的胜利; 宁远城的守军们,站在城墙上,握着手中的刀枪,等待着明日的血战。 第341章 辽东汉魂1 天还没亮,宁远城外的冻土就被一阵粗暴的脚踢声惊醒。 旗兵们举着燃着的松明火把,像驱赶牲口似的冲进临时栅栏,铁鞭和马刀的寒光在晨曦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都给老子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旗兵抬脚踹在一个老汉的背上,老汉怀里抱着冻得僵硬的孙子,被踹得往前一扑。 祖孙俩重重摔在雪地里,孙子的小脸埋进积雪,再没了动静。 老汉爬起来想抱,却被旗兵一鞭抽在手上,皮开肉绽。 “别磨蹭!” 另一个旗兵手里的长杆铁钩,直接钩住了一个妇人的衣领,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儿。 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却被旗兵的怒骂盖过:“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娃扔去喂狗!” 五百多个剃发易服的百姓,被旗兵们用粗麻绳串成十几串,每串二十多人,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一走动就钻心地疼。 柳小五被绑在最前面一串的第一个,他怀里藏着的碎瓷片硌得胸口发疼,昨夜和同胞们约定的“往回跑”,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回头看了一眼,栅栏里还剩下十几个老弱病残,一个旗兵正举着马刀,对着一个瘫痪在地上的老太太比划。 那是柳家堡的张婆子,昨日被旗兵打断了腿,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额真说了,没用的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旗兵狞笑着,马刀落下,张婆子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眼睛还圆睁着,似乎在看着宁远城的方向。 柳小五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走!” 旗兵们推着百姓,朝着宁远城的方向挪动。 雪已经停了,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宁远城的城墙越来越近,高大的城墙上,黑黝黝的火炮口正对着他们,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守军士兵的身影,他们穿着明黄色的号服,手里握着长枪,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离城墙还有三里地时,旗兵们停下了脚步。 努尔哈赤骑着那匹乌骓马,带着代善、皇太极等人,出现在队伍的后方。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被绑成一串的百姓,又看向城墙上的守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把他们分三波!” 努尔哈赤下令。 “第一波扛云梯,第二波填护城河,第三波撞城门!谁要是敢后退一步,就地处决!” 旗兵们立马行动起来,迅速搬来云梯、石块和撞木。 云梯是粗木头做的,上面还沾着之前攻城时的血迹。 石块冰冷沉重,每块都有几十斤重。 撞木更是粗壮,一头包着铁,上面刻着狰狞的狼头。 “给老子扛起来!”一个旗兵用马刀指着柳小五,“你,第一个扛云梯,往前走!” 柳小五站着不动,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守军,他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他还是汉人,他的血还是热的。 “怎么?想找死?” 旗兵不耐烦了,举起马刀就要砍。 “我扛!” 柳小五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绝。 他弯腰,扛起那架沉重的云梯,木头压在肩膀上,像压着一座山,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一波三十个年轻汉子,都被强迫扛着云梯,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举着马刀的旗兵。 前面,是冰冷的宁远城墙,和城墙上沉默的守军。 “冲!” 努尔哈赤的马鞭一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旗兵们立马推着第一波百姓往前冲,马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铁鞭抽在他们的背上。 “快走!再慢一步就砍了你们!” 柳小五扛着云梯,一步步朝着城墙走去。 他能清楚地看到城垛后面的守军,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和他昨夜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个士兵一模一样。 “别开枪!”柳小五在心里喊,“军爷,我们都是汉人!这头是刚剃的,我们不是鞑子,别打我们,我们也都是被逼的啊!” 城墙上,年轻的守军士兵叫赵二郎,是宁远卫本地人,家就在柳家堡旁边的李家洼。 昨日他在城墙上,亲眼看到旗兵们把柳家堡的百姓押走,看到了柳阿翠撞墙的身影,看到了王老三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 此刻,他看着扛着云梯冲过来的柳小五,看着他脑后那撮丑陋的头发,看着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 那是被云梯压出来的,他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赵二郎!瞄准!”城墙上的千总李大人厉声下令,“别心软!他们现在是鞑子的炮灰,放他们过来,城就破了!” 赵二郎举起手中的火铳,枪口却在发抖。 他的对面,柳小五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绝望的祈求: 千万别开枪。 “大人,他们是汉人,是自己人!”赵二郎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不能对着自己人开枪!” “自己人?” 守城主将李侍摇一把抓住赵二郎的胳膊,指着城下。 “你看看他们身后!都是鞑子!放他们过来,鞑子就会顺着云梯爬上来, 到时候,城里的百姓,你的爹娘,你的兄弟姐妹,都会被鞑子杀死!你想让宁远城变成第二个柳家堡吗?” 赵二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他们还在城里的难民区,等着他守住城墙,等着他活着回去。 他想起了柳家堡的惨状,想起了那些被吊死的老人,被砍死的孩子,被侮辱的女人。 “可是……” 赵二郎的眼泪还在流,枪口却慢慢对准了柳小五。 城下,柳小五已经走到了离护城河还有五十步的地方。 他能清楚地看到城墙上赵二郎的脸,看到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 突然,柳小五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的旗兵扑了过去! “兄弟们!往回跑!别做炮灰!” 柳小五嘶吼着,手里的碎瓷片狠狠刺向身边的旗兵。 那旗兵猝不及防,被刺中了喉咙,鲜血喷溅而出,溅了柳小五一脸。 “反了!反了!” 其他旗兵立马反应过来,举着马刀就砍。 柳小五的肩膀被砍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蓝色的破布。 他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吼:“往回跑!杀鞑子!” 第一波扛云梯的百姓们,被柳小五的举动惊醒了。 他们想起了昨夜的约定,想起了亲人的惨死,想起了自己是汉人!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扔下云梯,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身边的旗兵:“狗鞑子!我跟你们拼了!” “拼了!” “杀鞑子!” 几百个汉子,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朝着身后的旗兵冲去。 他们手无寸铁,只有拳头和牙齿,只有从地上捡起的石块和木棍,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努尔哈赤没想到这些“奴才”敢反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废物!一群废物!给老子杀!全部杀了!” 代善和莽古尔泰立马带领着一队旗兵冲了上去,马刀挥舞,箭弩如蝗,鲜血飞溅。 一个汉子抱住一个旗兵的腿,死死咬着他的脚踝,旗兵疼得惨叫,一刀砍在汉子的头上,汉子的脑浆溅了一地,却依旧没有松口。 一个老汉,被旗兵砍断了胳膊,却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旗兵的马缰绳,让马无法前进,最后被马蹄踩成了肉泥。 柳小五被两个旗兵围住,身上已经被砍了三刀,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滴在地上,在雪地里积成了一滩。 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却依旧死死握着那片碎瓷片,刺向每一个靠近他的旗兵。 第342章 辽东汉魂2 “小五!” 城墙上,赵二郎撕心裂肺地喊着。 他看着柳小五被旗兵砍中了胸口,看着他倒在雪地里,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宁远城,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赵二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猛地举起火铳,对准了冲上来的旗兵,扣动了扳机。 “砰!” 火铳的轰鸣声在城墙上响起,一个旗兵应声倒地。 “开枪!给老子开枪!” 李侍摇嘶吼着。 “为了大汉!为了辽东!开枪!” 城墙上的火炮开始轰鸣,火铳声、弓箭声、呐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末日的惊雷。 第一波反抗的百姓,很快就被旗兵们屠杀殆尽,他们的尸体倒在雪地里,有的睁着眼睛,有的握着拳头,有的还保持着反抗的姿势。 努尔哈赤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脸上却是挂着一丝不屑。 “第二波!上!” 第二波百姓,是三千多个妇女和孩子。 她们被旗兵们押着,手里抱着沉重的石块,朝着护城河走去。 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却懂事地不哭不闹。 旗兵用马刀指着她的后背:“快走!把石块扔进护城河里!” 母亲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眼泪流了下来:“军爷,求求你们,别开枪,我只是个母亲,我还有孩子,我想活着……”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些妇女和孩子,一个个红了眼眶。 一个老兵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哽咽着说:“大人……她们都是女人和孩子……” 李侍摇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满是血丝:“开炮!瞄准鞑子!尽量别伤着百姓!” 火炮手们调整了角度,朝着百姓身后的旗兵开炮。 “轰隆!” 一声巨响,炮弹落在旗兵中间,当即掀翻两名旗兵,但跳弹却也将周围十几名百姓给砸的凄厉哀嚎。 努尔哈赤见状,冷笑一声:“把孩子扔到前面去!” 旗兵们立马行动起来,抢过妇女怀里的孩子,朝着城墙的方向扔去。 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旗兵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蜷缩着。 “不!我的孩子!” 母亲疯了一样冲向旗兵,却被旗兵一刀砍死。 “你们这群畜生!” 城墙上的赵二郎目眦欲裂,他举起火铳,狠狠扣动扳机。 奈何手中火铳却在这个时候哑了火。 仔细一看,才察觉引火池内的火药被风吹散了。 “啊!为什么!” 赵二郎暴喝一声,狠狠将火铳摔在地上。 “畜生!畜生啊!” 第二波百姓,在旗兵的逼迫下,把石块扔进了护城河里。 有的妇女,趁旗兵不注意,抱着孩子跳进了护城河,冰冷的河水瞬间就把她们冻僵了,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落叶。 有的孩子,被旗兵用马刀挑起来,当作盾牌,挡在前面。 城墙上的守军们,每开一枪,每放一箭,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他们看着同胞的尸体在城下堆积,看着护城河被鲜血染红,看着旗兵们的狞笑,心中的愤怒和无奈,像一团火,烧得他们快要爆炸。 “第三波!上!” 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第三波百姓,是两千多个老人和体弱的汉子。 他们被旗兵们押着,推着撞木,朝着城门走去。 撞木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不动了,瘫倒在地上,旗兵二话不说,一鞭抽在他的脸上,老人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流血。 “起来!给老子推!”旗兵怒吼着,又一鞭抽下去。 老人慢慢爬起来,看着城墙上的守军,突然笑了,笑得很凄凉:“军爷,老汉我七十三岁,早已活够了!你们不要为难,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记住替我多杀几个鞑子,守住宁远城,千万不要让这群畜生祸害城里的女人和孩子!” 说完,老人猛地转身,朝着旗兵撞去。 旗兵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刀砍在老人的背上。 老人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着:“守住……守住……” 城墙上的李侍摇,再也忍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指着城下的旗兵,嘶吼道:“兄弟们!鞑子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但我们更要守住宁远城!为了死去的同胞,为了城里的百姓,杀!” “杀!” 城墙上的守军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 他们举起手中的刀枪,对准了冲上来的旗兵,对准了那些推着撞木的百姓。 火炮轰鸣,火铳齐发,弓箭如雨,朝着后金八旗的队伍射去。 后金的旗兵们,没想到宁远城的守军如此顽强,他们以为用百姓做炮灰,守军就会投鼠忌器,就会放弃抵抗。 可他们错了,宁远城的守军,虽然无奈,虽然痛苦,但他们知道,守住宁远城,就是守住所有汉人的希望,就是对死去同胞最好的交代。 撞木最终还是撞到了城门上,“轰隆”一声,城门摇晃了一下,却没有被撞开。 旗兵们疯了一样,推着撞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城门,城墙上的守军们,用火炮对准撞木,一炮下去,撞木被炸毁,推撞木的百姓和旗兵,都被炸得粉身碎骨。 努尔哈赤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宁远城依旧坚固的城墙,看着城墙上守军们决绝的眼神,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今日的攻城,失败了。 “撤!” 努尔哈赤果断下令。 “今日暂且撤退,明日再攻!” 旗兵们听到命令,如蒙大赦,纷纷往后撤退。 他们拖着受伤的同伴,带着抢来的财物,狼狈地离开了宁远城下。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着后金八旗撤退的背影,一个个瘫倒在地上,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只是默默地看着城下的尸体,一言不发。 赵二郎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柳小五的尸体,看着那些被剃了发、穿着蓝色破布的同胞的尸体,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柳小五脸上的血迹,然后把他的尸体抱了起来。 “小五,我带你回家。”赵二郎哽咽着,“我们守住了宁远城,你可以安息了。” 李大人走到赵二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把他们都埋了吧,立个碑。” 雪又开始下了,鹅毛大的雪片,落在宁远城的城墙上,落在城下的尸体上,落在守军们的脸上。 雪花洁白,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掩盖不住这场血战留下的伤痕。 宁远城的城门,依旧坚固;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挺立。 他们知道,明日,后金八旗还会再来,战斗还会继续。 但他们更知道,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鞑子踏平宁远城,绝不会让同胞再遭受那样的苦难。 城下,柳小五的尸体被埋在雪地里,他怀里的碎瓷片,还紧紧握在手中,上面沾着他的血,也沾着鞑子的血。 那片碎瓷片,像一颗不屈的火种,在风雪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夜色再次降临,宁远城外,后金八旗的营地里,篝火依旧燃烧,却没了昨日的喧嚣。 努尔哈赤坐在中军大帐里,脸色阴沉,手里的马鞭被他握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父汗,今日攻城失利,都是因为那些尼堪太不识抬举,居然敢反抗!” 莽古尔泰愤愤不平地说。 皇太极却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不光是尼堪反抗,是宁远城的守军太顽强, 他们宁愿打死自己的同胞,也不肯放弃抵抗,这样的对手,不好对付。”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明日,不用尼堪做炮灰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阴鸷:“让八旗将士上!本汗就不信,凭着我大金的铁骑,踏不平一座小小的宁远城!” 贝勒们和额真们齐齐应道:“遵命!” 中军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343章 女帝态度 宁远城下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已如惊雷般踏碎了燕京的晨雾。 紫禁城午门外,锦衣卫校尉李忠从汗湿的马背上滚落,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带出一道血痕。 他顾不得疼痛,双手高高举起染血的塘报,声嘶力竭地嘶吼:“辽东急报——建奴五万大军强攻宁远!七日血战,城外尸积如山,宁远危在旦夕!” 值守的宿卫闻声而动,金瓜武士劈开宫门的锁链,李忠被两个校尉架着,踉跄着往乾清宫方向狂奔。 他的靴子踏过汉白玉栏杆下的积水,溅起的水花里,还沾着宁远城头的焦土与血痂。 乾清宫内,女帝刘瑶刚结束早朝的预备议,正对着案上的西北舆图出神。 案角堆着孙传庭从陕西送来的奏折,字字都在哭穷:“流寇张无孝部盘踞商州,李进复起于洛南, 臣麾下两万秦军缺饷五月,士卒衣不蔽体,马无草料,再无粮饷,恐难支撑……” 刘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舆图上“宁远”二字,心中隐隐不安。 自她去年前登基,改元“授贞”,从先帝手里接过的便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西北流寇肆虐,中原灾荒连年,辽东建奴虎视眈眈,而国库,早已空得能跑老鼠。 “陛下!” 殿外传来内侍监总管王承恩急促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辽东八百里加急!” “哐当——” 刘瑶手中的朱笔掉在舆图上,鲜红的墨汁晕开,像一滴溅在纸上的血。 她猛地起身,龙椅的扶手被她攥得咯咯作响,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传旨!即刻召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五军都督府都督,至文华殿议事!谁敢迟到,以通敌论处!” “遵旨!” 王承恩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袍角扫过殿阶下的铜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刘瑶快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天际线。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此刻或许正有无数黎民百姓在血与火中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颤,对着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沉声道:“去,把兵部存档的宁远城防图、建州女真兵册,全部搬到文华殿, 再传朕的口谕,让光禄寺备好热茶,今日这会,怕是要开到天黑。”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已是一片死寂。 内阁新任首辅周延儒、次辅温体仁、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赵率教,还有几位在京的勋贵,齐齐围在巨大的沙盘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从这次大规模人事调动可以看出,女帝不光打压清流,对魏万贤的阉党同样防范。 兵部尚书杨文弱指着沙盘上宁远城的位置,声音沙哑:“陛下,据李校尉所述, 建奴此次由努尔哈赤亲自领军,带了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阿济格四贝勒,五万八旗精锐,皆是身经百战之辈。 宁远守军不足两万,且多为新兵,虽有李侍摇将军死守,可…… 可昨日一战,建奴驱使百姓冲阵,守军已折损两千余人,弹药也快耗尽了。” “弹药耗尽?” 户部尚书毕自严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年前臣给辽东拨的二十万发铅弹、五千斤火药,怎么就用完了?” “毕大人!” 杨文弱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 “宁远已被围七日,建奴日夜攻城,二十万发铅弹够打几日? 更何况,流寇那边还在催,孙传庭将军上月就来折子要火药,臣这边拆东墙补西墙,早已是捉襟见肘!” “好了!” 内阁首辅周延儒抬手打断二人的争执,看向刘瑶,语气沉重。 “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驰援宁远。可如今京营精锐仅三万,需镇守燕京,动弹不得; 宣府、大同那边,虽然河套已为沈将军所控, 但漠南其余地区,尤其林丹汗的鞑靼部依然时不时犯边,也抽不出太多兵力, 孙传庭将军在西北剿寇,更是泥菩萨过江……” 他话未说完,殿内已是一片叹息。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赵率教是武将出身,性子最是急躁,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黄沙四溅: “难道就让宁远城就这么丢了?建奴屠了柳家堡,明日若破了宁远,下一步就是山海关! 山海关一丢,宁锦防线就会彻底崩塌,燕京就暴露在鞑子的铁蹄之下,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温体仁推了推眼镜,语气阴柔却尖锐:“赵都督说得轻巧,调兵不要军饷?不要粮草?如今国库空虚, 去年的秋税只收上来三成,各地藩王又哭着喊着要赈灾, 户部库房里,连十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没有军饷,谁肯去打仗?” “温大人这是什么话!”赵率教勃然大怒,“我大汉将士,难道都是为了银子才打仗的? 宁远城里的弟兄们,此刻正在用命守城,你却在这里说这种话!” “赵都督息怒。” 毕自严苦着脸,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递到刘瑶面前, “陛下,这是昨日户部的盘点账册,库房现存白银十五万三千两,粮食不足百万石,只够京营三大营三四个月的用度, 若是要调兵驰援宁远,至少需要六十万两军饷,三十万石粮食,臣……臣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刘瑶接过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知道国库空虚,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十五万两白银,这怎么够? 她抬头看向殿内的文武百官,这些人有的面露难色,有的低头沉默,有的则在互相使眼色,唯独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也是,这些文官勋贵,哪个不是家财万贯?可平日里一个个哭穷喊苦,到了国难当头,却都成了铁公鸡,一毛不拔。 刘瑶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她缓缓走到殿中,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殿内的争吵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朕记得,”刘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太祖皇帝开国时,曾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如今建奴犯境,屠戮我汉家百姓,宁远城危在旦夕,而你们,却在这里为了军饷粮草,互相推诿,争论不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延儒、温体仁,又看向毕自严:“周首辅,你是内阁首辅,总领朝政,可有什么办法?” 周延儒连忙躬身:“陛下,臣以为,可暂向江南盐商借银,再下旨让各省藩王捐输,以解燃眉之急, 只是……盐商们素来狡猾,藩王们又贪婪成性,怕是需要些时日才能凑齐。” “时日?” 刘瑶冷笑一声,“宁远城能等吗?城外的百姓能等吗? 等你们凑齐了军饷,宁远早就破了,建奴的铁蹄都要踏到燕京城下了!” 温体仁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可暂向百姓征收辽饷,每亩地加征三厘,虽会引起民怨,却能解燃眉之急。” “一派胡言!” 刘瑶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地。 “你可知西北流寇为何四起?就是因为前朝苛捐杂税太重,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被逼反! 此时此刻加征辽饷,是想让中原也燃起战火吗?温体仁,你安的什么心!” 温体仁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臣……臣罪该万死!” 刘瑶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更是失望。 这些文官,平日里空谈义理,到了关键时刻,要么束手无策,要么就是些祸国殃民的馊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赵率教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赵都督,若是有军饷粮草,你能领兵驰援宁远吗?” 赵率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陛下放心!只要有五十万两军饷,二十万石粮食,臣愿率京营一万精锐,星夜驰援宁远,定能与李侍摇将军内外夹击,打退建奴!” “好!” 刘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殿外,“王承恩,传朕的旨意,去内帑库,清点所有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部折价变卖,凑齐二百万两白银,充作军饷!” “陛下!”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周延儒更是连忙上前劝阻:“陛下不可!内帑是陛下的私库,怎能轻易动用?再说,二百万两,这……这也太多了!” “现在还顾的上这些?” 刘瑶看着他,眼中满是决绝。 “朕是大汉的皇帝,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如今子民有难,城池将破,朕留着这些金银珠宝有何用? 难道要等建奴破了城,把它们抢去,再用来攻打我大汉吗?” 她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朕意已决!内帑库的东西,能变卖的全部变卖,不够的, 就把朕的首饰、龙袍,甚至乾清宫里的摆设,都拿去卖了!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能守住宁远,保住我汉家江山,朕就是一无所有,也在所不惜!” 说完,她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毕自严,你即刻去内帑库清点财物,协同王承恩办理变卖事宜, 三日内,务必凑齐二百万两白银!杨嗣昌,你负责调运粮草,安排军械,确保赵都督的大军能顺利出征! 周延儒,你负责安抚京中百姓,稳定人心,不许有任何流言蜚语传播!” “臣等遵旨!” 众人见刘瑶态度坚决,再也不敢劝阻,齐齐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愧与敬畏。 刘瑶看着他们,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二百万两白银,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却只是权宜之计。 建奴此次来势汹汹,绝非一次击退就能了事,想要彻底解决辽东之患,必须要有一支能与八旗铁骑抗衡的精锐之师。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沈川。 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川眼下需要整顿河套跟宣府,何况他刚灭了宣府四大豪绅气焰,眼下调他去辽东怕会引起地方剧烈反弹。 刘瑶当即道:“杨文弱,传朕的旨意,任命他为宣府总督,总领宣府、大同两镇兵马, 即刻开始编练新军,务必在半年内练成三万精锐,随时准备与建奴决战!” 杨文弱一愣,随即躬身道:“陛下英明!卢象升素有将才,所练天雄军战力强悍,由他编练新军,定能不负陛下所托!” 刘瑶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的宁远城。 第344章 砸锅卖铁 文华殿议事结束后,刘瑶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内帑库。 内帑库位于紫禁城西北角,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院落,里面存放着历代皇帝积攒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一些从各地进贡来的奇珍异宝。 自刘瑶登基以来几乎从未动过这里的东西。 王承恩早已带着户部的官员等候在库门口,见刘瑶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陛下,内帑库的门已经打开,臣等正准备清点。” 刘瑶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库房。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梁上,映照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珍宝。 黄金铸成的佛像,白银打造的器皿,珍珠串成的帘子,翡翠雕刻的摆件,还有一幅幅历代名家的字画,堆积如山,耀眼夺目。 这些东西,都是先帝数十年的积累,是皇室的象征,也是无数百姓的血汗。 刘瑶走到一个摆满珠宝的架子前,拿起一串硕大的东珠项链,这是她登基时,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据说光这一串项链,就价值十万两白银。 她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语气平静:“这些珠宝,都拿去变卖,不必留了。” 毕自严跟在后面,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心疼得直皱眉:“陛下,这些珠宝都是稀世珍品,若是变卖,怕是会被那些商人压价,损失惨重啊。” “损失?”刘瑶转头看着他,“比起宁远城的安危,比起城外百姓的性命,这些损失算得了什么? 毕大人,你记住,金银珠宝没了,可以再挣;城池丢了,百姓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毕自严羞愧地低下头:“臣……臣明白了。” 刘瑶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存放字画的架子前,上面挂着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摹本,虽然不是真迹,却也价值不菲。 她伸手摸了摸画轴,轻声道:“这些字画,能变卖的也都卖了吧, 留着它们,不能挡箭,不能充饥,不如换成军饷,让将士们多杀几个鞑子。”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还有一些先帝留下的御用品,比如那套九龙杯,还有您登基时穿的龙袍,这些……” “都卖了!”刘瑶毫不犹豫地说,“龙袍不过是一件衣服,降尊蟒袍,九龙杯也只是一个杯子, 若是能换来将士们的性命,换来宁远城的平安,卖了又何妨? 朕这个皇帝,要的不是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而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众人见刘瑶态度如此坚决,再也不敢多言,纷纷开始动手清点。 库房内,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官员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珍宝打包,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却都要被拿去变卖,只为了凑齐那二百万两救命的军饷。 刘瑶站在库房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了奏疏上柳家堡的惨状,想起了宁远城下那些被当作炮灰的百姓,想起了城墙上守军们决绝的眼神。 比起他们所承受的苦难,自己失去这些珍宝,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跑了进来,在王承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走到刘瑶身边,躬身道:“陛下,姜姜太后娘娘听说您要变卖内帑,已经在宣华宫等着您了,让您即刻过去一趟。” “知道了。”刘瑶点了点头,对毕自严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尽快清点完毕,不得有误。” “臣遵旨。” 刘瑶转身走出内帑库,朝着宣华宫的方向走去。 刚到宫门口,就看到姜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迎了上来,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正在里面等着您,脸色不太好,您……您多劝劝娘娘。” 刘瑶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宣华宫。 宣华宫内,姜太后正坐在宝座上,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几个伺候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刘瑶进来,姜太后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你给哀家跪下!” 刘瑶愣了一下,随即缓缓跪下:“母后,儿臣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你还敢问!”姜太后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哀家问你,你是不是要把内帑库的东西全部变卖,充作军饷?” “是。”刘瑶坦然承认,“宁远城危在旦夕,建奴屠戮百姓,儿臣身为大汉皇帝,不能坐视不理, 内帑库的东西,虽然是皇室基业,却不如百姓的性命重要,不如将士们的军功重要。” “你……你糊涂啊!”姜太后气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些东西,是太祖皇帝一代代传下来的,是刘家的根基! 你把它们都卖了,将来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再说,二百万两白银,那是内帑库的大半家底,你都拿去充作军饷, 将来宫里用度怎么办?后宫的嫔妃们怎么办?” “母后,”刘瑶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 看到儿臣用这些东西保住了大汉的江山,保住了百姓,只会欣慰,不会责怪, 至于宫里的用度,后宫的嫔妃们,儿臣已经下旨,从今日起,所有宫廷用度减半,嫔妃们的月例也减半, 国难当头,咱们皇室更要以身作则,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铺张浪费了。” “以身作则?”姜太后冷笑一声,“你以身作则,那些文官勋贵们呢? 他们一个个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你为什么不逼着他们捐钱? 反而要拿咱们皇室的东西去填窟窿?刘瑶,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大汉的皇帝,不是那些百姓的奴才!” “母后,儿臣没有忘。”刘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儿臣也想让那些文官勋贵捐钱,可他们要么哭穷,要么推诿, 儿臣总不能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捐吧? 而内帑库的东西,是儿臣能做主的,儿臣只能先从自己做起,希望能以身作则,让他们也能拿出些诚意来。” “诚意?”姜太后气得拍了拍胸脯,“那些人要是有诚意,早就主动捐钱了,还需要你这样? 刘瑶,哀家告诉你,这内帑库的东西,绝不能卖!你要是敢卖,哀家就一头撞死在这宣华宫里!” 刘瑶看着姜太后决绝的样子,心中一阵无奈。 她知道姜太后是为了皇室着想,可她更知道,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半点犹豫。 “母后,”刘瑶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儿臣好,为了皇室好, 可您想想,若是宁远城破了,建奴打进了山海关,燕京就会危在旦夕, 到时候,别说内帑库的东西,就是这紫禁城,这大汉的江山,都可能保不住了, 皇室,也会成为建奴的阶下囚,到时候,就算有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难道要朕学徽钦二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儿臣今日变卖内帑,不是不爱惜这些东西, 而是为了保住咱们刘家的江山,保住咱们大汉的百姓, 儿臣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愿做一个亡国之君,让祖宗蒙羞,让百姓遭殃。” 姜太后看着刘瑶眼中的泪光,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话语,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些。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你不容易,可……可那些东西,毕竟是先帝的心血啊。” “母后,”刘瑶往前挪了挪,握住姜太后的手,“太祖皇帝当年打下江山,不是为了让子孙后代守着一堆金银珠宝,而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汉长治久安, 如今建奴犯边,百姓受难,儿臣若是只顾着守着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对不起太祖皇帝,对不起列祖列宗。 姜太后看着刘瑶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了近日听到的辽东惨状,心中终于松了口:“罢了罢了,哀家也管不了你了。你是皇帝, 江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只是……你要答应哀家,一定要守住宁远城,一定要保住这社稷江山。” “儿臣遵旨!”刘瑶连忙磕头,“儿臣定不辱使命,定能守住宁远城,保住大汉江山!” 姜太后扶起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起来吧,哀家这里,还有一些私藏的首饰,你也拿去变卖了吧,能多凑一点是一点。” 刘瑶心中一暖,哽咽道:“多谢母后。” “傻孩子。”姜姜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我们是一家人,江山没了,我们什么都不是,你放心去做吧,哀家会在宫里支持你。” 从宣华宫出来,刘瑶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姜太后的支持,变卖内帑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第345章 卢象升上任 三日后,内帑库的变卖事宜终于完成。 王承恩领着毕自严拿着账册,来到乾清宫向刘瑶复命。 “陛下……” 毕自严躬身道, “内帑库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太后娘娘捐出的首饰,共计变卖白银二百三十万两,筹集粮食三十万石,已全部存入国库,随时可以调用。” “嗯。” 刘瑶应了一声。 “辛苦你们了,杨文弱那边,粮草和军械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杨文弱连忙上前,“粮草已从京郊粮仓调运完毕,军械也已清点出库,足够一万精锐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赵都督的京营一万精锐,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征。” “很好!” 刘瑶点了点头。 “传朕的旨意,命赵率教为征辽总兵官,率领一万京营精锐,明日一早从燕京出发,星夜驰援宁, 告诉赵率教,务必日夜兼程,争取在十五日内赶到宁远,与李侍摇将军汇合。” “臣遵旨!” 刘瑶又看向杨嗣昌:“卢象升那边,可有消息?” “回陛下,”杨文弱道,“臣已派人去其府上,传达陛下的旨意,卢象升接到旨意后,按礼制,需在家中焚香沐浴三日,怕是明日才能前来觐见陛下。” “好。” 刘瑶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卢象升到了,朕要亲自召见他,宣府总督这个职位空悬已久, 必须要有人坐镇且责任重大,也只有卢象升有这魄力震慑的住。”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莫名想起了沈川。 从上回宣府四大豪绅被沈川以一己之力镇压,彻底剿灭气焰的雷霆手段,给刘瑶留下深刻印象。 加之他有收复河套之功在身,若是不加以钳制,难保不会有朝一日反克京师。 沈川有能力,但不能脱离皇权控制范畴,卢象升是眼下她手里最能拿的出手的牌来针对沈川。 …… 翌日,卢象升今年二十三岁,年轻有为,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有着不同文人的豪迈气息。 今日香沐完毕,他就直接来到宫中,向刘瑶请旨。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须多礼。” 刘瑶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 “来人,给卢卿上座。” “谢陛下。” 卢象升刚起身,王承恩便搬来一把椅子。 他顺势坐下,姿态恭敬却丝毫不谄媚。 刘瑶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说:“卢爱卿,朕召你入宫何事想必心里也明白了, 如今建奴犯境,宁远城虽暂时守住,却只是权宜之计, 想要彻底解决辽东之患,必须要有一支能与八旗铁骑抗衡的精锐之师, 朕任命你为宣府总督,总领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即刻开始编练新军, 给你半年时间,务必练成三万精锐,随时准备与建奴决战, 你,能办成么?” 卢象升猛地起身,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半年之内,定能练成一支精锐之师,杀尽建奴,保我大汉江山!” 刘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更加放心:“卢卿,朕知道编练新军不易,军饷、粮草、军械,朕都会尽力支持你, 内帑库刚变卖的二百万两用作了辽东军饷,朕现在只能拿出五十万两,作为你编练新军的军饷, 只是眼下国库空虚,缺额的部分,只能靠卢卿自己想办法了,宣府沈川,你可以尝试问询他有关操练新军变化。” 这五十万两还是沈川抄家上缴国库的部分,一直被刘瑶押在内务府,目的就是为了编练新军。 “多谢陛下!” 卢象升心中感动。 “有陛下的支持,臣定能事半功倍。” 刘瑶又道:“卢卿,朕知道你曾编写过有关天雄军操练手册, 此次编练新军,你可以沿用天雄军的练兵之法,同时也要因地制宜,结合宣府、大同两镇的边军特点,打造一支适合与建奴作战的骑兵部队。” “臣明白。”卢象升道,“建奴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尤其骑射这块,我边军骑卒不足, 想要对抗他们,必须要有一支精锐的骑兵,臣计划从三镇边军中挑选精锐,再从各地招募壮士, 组建一支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的新军,同时,只是马匹的话,只能问沈指挥使要了。” “嗯!” 刘瑶点了点头。 “朕相信你的能力,你如何操练新军,朕不做干涉,只是编练新军,难免会触动一些旧势力的利益, 好在沈川镇压了宣府四大家族,也算是给你编练新军扫清了障碍,希望你与他合作,能为我大汉编练一支精锐骑兵来改变辽东局势, 卢卿,朕的江山就拜托给您了。” “臣遵旨!” 卢象升心中激动不已,有了女帝的支持,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地方卫所了。 刘瑶又叮嘱道:“卢爱卿,朕给你的不仅是军饷和权力,更是大汉的未来,你一定要记住,新军不仅要能打仗,更要爱民, 不能像有些边军那样,平日里欺压百姓,战时却不堪一击,只有得到百姓的支持,新军才能真正成为一支所向披靡的劲旅。” “臣谨记陛下教诲!”卢象升躬身道,“臣定当严整军纪,约束将士,绝不允许有欺压百姓之事发生。” “嗯。” 刘瑶满意地说,“你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朕会在朝堂上正式宣布对你的任命,然后你就可以即刻前往宣府,开始编练新军。” “臣遵旨!” 卢象升退出乾清宫后,刘瑶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赵率教驰援宁远,卢象升编练新军,一守一攻,一应急一长远,大汉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转机。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奴不会善罢甘休,宁远城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西北的流寇也还在肆虐,中原的灾荒也需要赈济。 前路依旧艰难,她这个皇帝,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本奏折,这是孙传庭从陕西送来的最新奏折。 奏折中说,流寇主力五十万声势浩大正在围攻陕州地区 刘瑶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汉的江山,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船只,随时都可能倾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能退缩。 她是大汉的皇帝,是汉家百姓的希望,她必须撑下去,带领大汉走出困境,重现往日的辉煌。 她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下批语:“孙传庭坚守陕州,朕已命卢象升编练新军,待新军练成,即刻调手驰援西北, 目前可暂向周边府县调兵,坚守待援。国库空虚,军饷粮草难以即刻拨付,望孙爱卿勉力支撑,为国分忧。” 写完批语,刘瑶放下朱笔,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她相信,只要她不放弃,只要文武百官能齐心协力,只要百姓能支持她,大汉就一定能渡过难关,迎来黎明的曙光。 然而刘瑶不知道,这份奏疏是来自十天前的。 而现在西北局势,因为沈川对河套进行大开发,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346章 迁徙河套 八月宣府城外的校场上,沈川正盯着工匠们校准新式的火炮,腰间佩剑的剑穗还沾着未拭去的沙尘。 收复河套后,他未敢停歇,一面奏请朝廷设立东胜、镇虏等六卫,一面让人将告示抄录千份,往西北诸州府加急递送。 告示上的字迹棱角分明,字字戳中饥民的心窝:“河套沃土千里,设卫屯田,凡至者授田三十亩,给耕牛农具,开垦荒田者,两年不收税。” 消息像野火般掠过赤地千里的西北。 西北旱蝗之灾已持续半年,陕西延绥一带“树皮食尽,发瘗以食”,孩童的啼哭早已稀疏,只剩下老人浑浊的喘息和饿殍身上盘旋的鸦群。 米脂城外的土坡上,周老实正用袖子擦拭女儿阿翠干裂的嘴唇,怀里揣着半块从坟中刨出的腐烂兽骨,这是全家三天来唯一的食物。 当货郎模样的兵卒念完告示,人群里死寂的眼睛突然泛起微光,周老实猛地将骨块塞给阿翠,背起瘫痪的老母亲就往北方走。 “去河套!沈将军给地给粮!” 这句低语成了流民心中的神谕。三日内,米脂、绥德、延安等地的流民陆续动身,起初是零星几队,很快便汇成连绵数十里的人潮。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有的用扁担挑着破布包裹的家当,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亲人,最小的孩子被装在竹筐里,脸上沾满尘土,只有一双眼睛还在警惕地打量着荒芜的旷野。 没人带多少干粮,沿途能吃的树皮早已被剥光,草根也掘得只剩泥土,偶尔发现的几只蝗虫,瞬间就会被无数只手抢得粉碎。 同行的李寡妇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虎子,孩子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她丈夫上月饿死后,邻村的痞子要来抢她最后半袋麸皮,是路过的兵卒念了告示,她才抱着孩子连夜逃出来。 “阿娘,饿……” 虎子的声音细若蚊蚋,李寡妇解开衣襟,干瘪的乳房里挤不出半滴奶水。 只能用沾了凉水的手指抹在孩子唇上:“乖,到了河套就有米吃,沈将军不会骗咱们。”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哭喊着“快跑”,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那是流民们最恐惧的“吃人队伍”。 领头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据说原是边军逃兵,麾下聚集了百十个同样走投无路的饥民,个个眼神凶戾如狼。 他们不跟流民抢草根树皮,专挑老弱妇孺下手,腰间挂着的骨制饰物,细看竟是人的指骨。 周老实见势不妙,立刻将阿翠护在身后,推着母亲往断壁残垣后躲。 他亲眼看见队伍里有人拖拽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老人的哭喊很快变成闷响,紧接着就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闭紧嘴,别出声!” 周老实捂住女儿的嘴,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脸颊。 阿翠透过父亲的指缝望去,只见那刀疤汉子正用刀尖挑着一块血肉,往嘴里送,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渍。 不远处,李寡妇死死捂住虎子的嘴,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 直到“吃人队伍”呼啸而过,留下满地狼藉,流民们才敢从藏身之处出来,地上只余一滩血迹和半块破烂的衣角,虎子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 这样的恐惧一路如影随形。白日里,他们要躲避流寇和“吃人队伍”的劫掠。 夜晚宿在破庙或土窑,又得提防饿疯的野狗和趁火打劫的败兵。 有天清晨出发时,周老实发现隔壁铺位的老夫妇没了气息,他们怀里还揣着未吃完的草根,嘴角却沾着黑血,想来是误食了有毒的野菜。 没人有力气挖坑掩埋,只能用破席子裹了尸体,草草推到沟里,队伍沉默地绕过尸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麻木早已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唯有提及“河套”二字时,眼神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行至神木境内时,天降黄沙,狂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阿翠突然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吓人,周老实把仅存的一点水都喂给了女儿,自己则跪在地上,对着黄沙漫天的天空磕头:“沈将军,您是活菩萨,求您显灵,让俺闺女活下来,到了河套俺给您做牛做马!” 李寡妇看在眼里,把藏在鞋底的半块炒面掰了一半给他:“给孩子泡水喝,俺家虎子……昨晚没挺过来。” 她怀里的竹筐已经空了,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风沙过后,队伍里又少了几十个人。 有的被风沙埋了,有的饿倒在路上再也没起来,还有的不堪折磨,转身往回走,很快就被旷野里的阴影吞噬。 周老实背着母亲,抱着逐渐退烧的阿翠,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脚底板早已磨烂,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血泡破了又起,结成厚厚的茧子。 但每当他快要撑不住时,就会想起告示上的话,想起沈川在宣府镇压豪绅的传说,那个敢把豪绅赶尽杀绝的将军,总不会骗他们这些苦命人。 消息在前头流民的口中不断更新:“听说了吗?沈将军派了兵在长城口接咱们!” “还给发糜子粥,管饱!” “卫所的房子都盖好了,冬天冻不着!” 这些零碎的传言像火种,在流民心中越烧越旺。 有个曾经当过私塾先生的老者,虚弱地给大家讲“秦人以急农兼天下”的故事,说沈将军的屯田制,就是当年曹操平定北方的良策。 只要到了河套,就能有地种、有饭吃,不用再怕饥荒。 过长城隘口那天,周老实远远就看见了飘扬的“沈”字大旗。 旗下列着两队披甲士卒,有汉人也有鞑靼面孔。 面前支着几口大铁锅,滚滚热气混着浓郁的香气飘过来,流民们的脚步瞬间快了起来。 有士卒提着水桶走来,给每个人递上一碗清水,粗糙的陶碗边缘还带着火烤的温度。 周老实捧着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把水先给母亲喝了一口,又喂给阿翠,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排好队,登记领粥,往前就是东胜卫!” 士卒的声音洪亮,却没有半分不耐烦。 周老实扶着母亲,跟着队伍缓缓挪动,看着前方士卒给每个流民分发粥碗,看着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和新建的屋舍,突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都值了。 李寡妇站在他身边,接过粥碗时,手忍不住颤抖,她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到嘴边,滚烫的粥水烫得她眼泪直流,却舍不得吐出来。 夕阳西下时,二十五万流民终于陆续抵达河套各卫。 他们有的被分到了耕牛,有的领到了种子,还有的住进了刚搭好的土坯房。 周老实把母亲安顿在屋里,看着窗外正在翻耕的田地,阿翠正和几个孩子在田埂边捡石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远处的校场上,沈川正看着士卒操练,腰间的佩剑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知道,这些流民带来的不仅是人力,更是河套的未来,是大汉北疆的希望。 而此刻的紫禁城,刘瑶还在为陕州的战事烦忧。 她不会知道,那片她曾试图钳制的土地上,正生长着新的生机。 更不会知道,那些被灾荒逼到绝境的百姓,已经在河套的沃土上,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期盼。 夜风掠过河套平原,带来了庄稼生长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个文明复兴的微弱曙光。 第347章 未雨绸缪 八月的河套,白日里暑气尚未全消,晚风却已带着草原独有的清冽,掠过东胜卫外的屯田区。 沈川站在新筑的了望塔上,身后跟着周静、安红缨、王文辉三人,杨开山则挎着腰刀,守在塔下的石阶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正在夜巡的卫所兵卒。 了望塔下,二十五万流民已在半月内完成初步安置。 新设东胜、镇虏、玉林、云川、威远、靖虏六卫的土坯房连成一片,夯土的墙面上还留着新鲜的泥印。 田埂间的灌溉渠蜿蜒如银带,那是周静带着流民们日夜挖掘的成果,渠水潺潺流过,浸润着刚播下的冬麦种子。 草原上不缺畜力,牛马皆可灵活运用,加之土地松软,短时间开垦几条浅渠还是非常轻松。 远处的铁匠铺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彻夜不息,工匠们正赶制明年春耕要用的犁铧,以及卫所兵卒急需的兵甲和火器。 “王文辉,流民的安置册,再给我看一眼。”沈川的声音被夜风卷得有些发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王文辉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册子,借着塔顶悬挂的气死风灯,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回将军,六卫目前共编户五万三千户, 其中有耕作经验的农户占七成,曾为边军、驿卒或工匠的有八千余户,余下的老弱妇孺, 已安排在各卫的伙房、粮仓帮工,或是跟着铁匠、木匠学手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周老实那户,阿翠的病好了,他娘的腿经安姑娘诊治,也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如今他领了三十亩田,还主动加入军户,白天种地,晌午跟着队正操练,说要护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家。” 沈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静,此刻正捧着一卷地图,眉头微蹙:“大人,流民安置虽顺,但粮秣仍是隐患, 朝廷那边已经不用指望了,辽东的事务已经足够他们心烦意乱,不可能再有多余粮食支持河套, 冬麦要到十月才收,这中间的两个月,怕是会有缺口。” “缺口我早有预料。” 沈川伸手点在地图上的黄河渡口, “上月已让人去大同、宣府各地采买粮秣,走黄河水运,再过十日便能到东胜卫, 另外,杨开山已带着骑兵去了河套东部的草原,与各地归附的鞑靼部落约定, 用铁锅、布匹换他们的牛羊,并承诺来年提供足额牧草,既能补粮,又能稳住这些部落,免得被建奴拉拢。” 话音刚落,塔下传来杨开山的粗声:“将军,安千户说的那队医户,今日已从榆林府到了镇虏卫!” 安红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除开打仗,眼下她最关心的就是疫病防控:“大人,这次一共来了一百二十多名郎中, 我已让人在各卫设了医馆,每日给流民义诊,尤其是孩童,按你所说种痘法来尝试, 据闻五年前西北的痘疫夺去了无数性命,河套绝不能重蹈覆辙。” 痘疫,自然就是恐怖的天花,沈川曾说起过种痘之法,她听后便一直放心上了。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从流民中挑了三十个识字的姑娘, 教她们识药、包扎,等开春后,每个屯田点都能配一个医女,寻常的风寒、外伤,不用再跑老远去卫所医馆。” 沈川点头,目光扫过塔下的校场。此刻校场上灯火点点,三百名卫所兵卒正列着方阵,在队正的口令下练习刺杀。 他们大多是从流民中挑选的青壮年,有的曾是边军逃兵。 有的是失去亲人的孤子,此刻握着长枪的手虽仍有些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秦开山,你上来。” 沈川朝着塔下喊了一声。 秦开山应声而上,厚重的铠甲与石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沈川面前,抱拳道:“将军,卫所编练已完成第一阶段,六卫共编练常备兵五千人, 屯田兵一万五千人,常备兵由原边军老兵带队,每日操练四个时辰, 练的是长枪阵、火铳射术,还有配合火炮的步阵; 屯田兵则是半农半兵,白天种地,晚上练刺杀、结阵,每月集中操练三日,遇战事则随时能披甲上阵。” “火炮呢?” 沈川追问,目光落在校场东侧的炮台上。 那里架着三十六门从东路调来的轻型野战炮,炮身上的铜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从宣府调来的工匠,用从豪绅手中抄没的铁器熔铸而成。 “回将军,炮手已挑了八十人,都是从前在蓟辽军中火头军或辅兵出身,多少懂些炮术, 而且卑职两个月前写信给我兄弟孙亮,他曾在登州水师督造火炮,如今正带着炮手练校准、填药、发射, 就是炮药和铅弹还不太够,得请大人再催催靖边的弹药厂才行。” 杨开山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句句实在。 安红缨补充道:“孙亮来信我也看了,红衣大炮虽威力大,但过于笨重,不利于草原机动, 他想试着改铸小型佛郎机炮,炮身轻,射速快,骑兵也能驮着走,正好配给杨指挥的骑兵队。” 沈川眼前一亮,转头看向王文辉:“弹药的事,明日你亲自去督办,告诉弹药厂, 让他们他们能按时送来炮药、铅弹,最好弹药原料。” 王文辉连忙应下。 周静看着沈川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各项事务,心中暗自叹服。 他们的大人眼下已经展现出指挥部略有方的名将气度了。 他指着地图上河套以北的区域,语气凝重:“大人,建奴在辽东已平定叶赫部,去年又收服了漠北喀尔喀部,如今势力已延伸到西拉木伦河, 河套地处塞外草原与中原的咽喉,建奴若想西进,必然会打河套的主意, 我等编练卫所,不仅要守着屯田,更要防着建奴的铁蹄。” 这话如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秦开山更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将军,只要您下令,末将愿带骑兵去西拉木伦河探探虚实! 建奴再凶,也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蛮夷,末将不信,他们能挡得住咱们河套的刀枪!” “不可鲁莽。”沈川抬手按住杨开山的肩膀,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从河套划向辽东,“建奴眼下设立八旗,军政产训有了统一调度,绝对不是鞑靼的散兵游勇可比, 他们弓马娴熟,产训合一,一直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十岁就能拥有精湛的马术, 人数看似不多,但部落内部动员的能力远胜大汉, 我们现在要做把河套的根基扎稳,把卫所的兵练强,没有稳固的后方, 没有能战的军队,就算打退了一次进攻,以后也守不住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坚定:“从今日起,分三步走。” “第一步,内治河套,周静继续督建水利,推广新的耕作技法, 明年春耕前,务必让六卫的屯田都能用上灌溉渠,冬麦的收成要保七成以上。” “安千户负责疫病防治,同时负责在各卫开设蒙学,教流民的孩子读书识字, 既要让他们有饭吃,也要让他们知礼仪、明忠勇,知道自己是大汉子民。” “第二步,砺兵北疆, 开山,你明日起,将五千常备兵分为五营,每营一千人,分别由你和四位原边军千户统领, 每日除了基础操练,还要加练骑兵与步兵的配合、步阵与火炮的协同, 我要的不是只会单打独斗的勇夫,是能进退有序、令行禁止的强军, 另外,从屯田兵中挑选精锐,每月进行一次考核,优者升入常备兵,劣者退回屯田,用此法激励士气。” “第三步,外联诸部, 文辉,你明日便带着文书去见河套西部的鄂尔多斯部、南部的榆林卫指挥使, 告诉鄂尔多斯部首领,只要他们不与建奴勾结,我东路便与他们通商, 铁器、布匹、粮食任他们换,但若敢引建奴入河套,我沈川的刀,第一个砍向他的帐篷。” 第348章 同心协力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王文辉提笔在册子上记下沈川的指令,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红缨眼中闪烁着光芒,她已在心中盘算着明日要去医馆看看新到的草药,还要去蒙学挑选合适的教书先生。 杨开山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校场操练兵马。 王文辉则捧着地图,细细思索着与鞑靼部落、榆林卫交涉的措辞,确保每一句话都既不失威严,又能打动对方。 夜色渐深,了望塔下的校场上,操练的兵卒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队夜巡的哨兵,手持火把,沿着卫所的围墙缓缓行走。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映得兵卒们的身影忽长忽短,他们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河套的土地上,像是在为这片新生的土地,敲打着守护的鼓点。 沈川走下了望塔,杨开山连忙跟上,低声道:“将军,方才收到斥候的消息,建奴的前锋已到了辽西的锦州卫, 似乎在打探宣府、大同的军情,离河套虽远,但也得防着他们声东击西。” 沈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东北方,那里是建奴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藏着无数的豺狼虎豹。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佩剑,剑穗上的沙尘早已拭去,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传令下去,让斥候再往前探,务必摸清建奴的动向, 另外,各卫的烽火台,从明日起昼夜有人值守,一旦发现建奴的骑兵,立刻点燃烽火,六卫兵马随时准备集结。” “末将遵令!” 杨开山沉声应道,转身大步离去,腰间的腰刀与甲片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川站在原地,看着杨开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屯田区。 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妇人哄孩子的歌谣,还有男人劈柴的声响。 那是流民们在河套的第一个秋天,也是他们多年来第一个不用挨饿、不用颠沛流离的秋天。 周静、安红缨、王文辉三人也走了过来,站在沈川身旁。 周静轻声道:“大人,您还记得在宣府时,咱们曾说过,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吗?如今在河套,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安红缨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从前见惯了饿殍遍地,总以为这天下早已没了希望, 直到跟着你来到东路,来到河套,看见流民们脸上洋溢着如此温馨的神情, 才知道,只要有人肯为百姓做事,这天下,总能好起来的。” 王文辉握着手中的安置册,指尖微微发热:“明年春耕,若能风调雨顺,冬麦丰收,咱们的粮秣就够支撑了, 到时候,再招些流民来,把六卫的屯田再扩一倍,卫所的兵也能再编练五千,假以时日,河套定能成为北疆最稳固的屏障。” 沈川看着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守护河套,守护北疆的百姓,守护汉文明的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庄稼生长的气息,那是希望的气息。 “诸位。” 沈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建奴虽强,但有河套的沃土,有数十万愿为家园而战的百姓,有我们一同练出的强军, 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内治河套,外砺精兵,就算建奴的铁蹄踏到河套的边界, 我们也能把他们挡在门外,让这片土地,成为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抬手指向东方,那里,启明星已悄然升起,淡淡的微光穿透夜色,照亮了河套的田野与屋舍。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屯田要继续, 兵要继续练,与鞑靼各部的交涉要继续进行下去,与榆林卫的联络也要办, 时间不多,建奴不会给咱们太多喘息的机会,但只要咱们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总有一天,咱们能让河套的庄稼长得比草原的野草还密,让咱们的兵卒, 能将长枪插进建奴的心脏,让北疆的百姓,再也不用怕战火,不用怕饥荒。” 周静、安红缨、王文辉三人齐声应道:“愿随大人,共守河套,共护北疆!” 秦开山不知何时已回来,站在几人身后,闻言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末将愿为大人效死,挡住建奴, 护好这河套的每一寸土地,护好这里的每一个百姓!” 东方的启明星愈发明亮,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河套的土地上,照亮了田埂间的灌溉渠,照亮了校场上的新式火器,照亮了流民们新筑的屋舍,也照亮了沈川与众人眼中的坚定。 远处的屯田区,已有农户起身,扛着锄头走向田地。 铁匠铺的打铁声再次响起,叮叮当当,像是在为新的一天敲响战鼓。 卫所的兵卒们也已列队,在队正的口令下,开始了新一天的操练,长枪如林,弓弩上弦,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 沈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默念:刘瑶在紫禁城或许还在为陕州和辽东的战事烦忧,或许还在提防着自己, 但她不会知道,河套早已不是她眼中那片需要钳制的土地,而是正在崛起的北疆屏障。 建奴在宁远城下还在死磕,或许还没把目光抓住着这偏远的河套。 他们不会知道,这里已集结了数十万愿为家园而战的汉家百姓。 河套内治,北疆砺兵,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沈川与众人用血汗浇筑的誓言。 他们知道,前路必然充满荆棘,建奴的铁蹄、朝廷的猜忌、草原的风沙、未知的疫病,都是横在他们面前的难关。 但他们更知道,只要守住河套,守住这数十万百姓的希望,就能守住大汉北疆的希望,守住一个文明复兴的曙光。 晨曦中,沈川转身,朝着校场走去,周静、安红缨、王文辉、杨开山紧随其后。 他们的脚步沉稳,踏在河套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为这片土地注入新的力量。 远处的操练声、打铁声、农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属于河套的乐章,那是生机的乐章,是砺兵的乐章,更是希望的乐章。 第349章 孙传庭的无奈 当沈川在河套安置西北流民、屯田备战,辽东宁远的战火亦愈演愈烈之际,陕州境内,西北总督孙传庭与流民势力的角力,已悄然来到最后关头。 自二月自宣府出兵,至九月初,近七月时光里,孙传庭所部一路强势推进,以铁血手段镇压西北流寇。 更赖麾下贺人龙、苏维忠二将,及两万新军的死战不退,流寇规模终被大幅绞杀。 如今海胡湾平原上,孙传庭的新军,将与高麒麟统领的三十万流民大军,迎来一场定局西北的终极决战。 孙传庭手持窥镜远眺流寇大营,镜片里的营垒连绵如蚁群,他轻声喟叹:“七个月鏖战,西北大半已平,这最后一战,终究是躲不过了。” 话音落时,他转头望向身后——那支历经百战的两万新军,如今已折损五千,残存将士的甲胄上凝着血污,眼底的疲惫如浓墨般化不开,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没人比他更清楚,此刻并非决战的最佳时机。 可随军粮草已近告罄,西北各州士绅虽曾送粮驰援,却不过是杯水车薪,连支撑五日都难。 风卷着沙砾打在玄铁盔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队列末尾,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正用粗糙的布巾反复擦拭长枪,枪尖上凝固的暗红血渍早已发黑,却仍被他蹭得发亮。 他身旁的老兵瞥见,从怀中摸出半块硬得能硌牙的麦饼递过去,声音沙哑:“吃了吧,待会儿挥刀才有力气,你娘还在等着看你戴活着回家呢。” 小兵接过麦饼,咬下一口却没敢多嚼,只是慢慢含在嘴里软化。 不远处,几个伤兵正靠着短矛休息,其中一人右腿缠着渗血的布条。 却仍用没受伤的左腿蹬着地,一下下打磨腰间的短刀,刀刃反光里,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没褪尽的血丝。 最前方的将领贺人龙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突然提高声音:“兄弟们!等打赢这仗,咱们就带着粮饷回家,给娃子们买糖吃!” 话音刚落,队列里响起零星却有力的回应,那声音虽带着疲惫,却像暗夜里的火星,渐渐连成了一片。 孙传庭听见贺人龙的喊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窥镜边缘,那冰凉的铜质触感竟压不住掌心的潮热。 他抬眼望向海胡湾平原尽头,夕阳正沉在流寇大营的幡旗之后,将漫天云霞染得如同泼洒的血,连带着那些简陋的土垒都泛着一层凄艳的红光,那是三十万流民的栖身之所,也是他今夜要踏平的战场。 “大人,贺将军已列好锋矢阵,只待您一声令下。”苏维忠策马至身侧,甲胄碰撞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副将脸上还带着昨日搏杀时留下的刀伤,结痂的血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锐光。 孙传庭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将窥镜转向自家军营。 炊烟稀得可怜,几缕青烟在风沙里飘了没多远便散了,倒像是将士们连呼吸都不敢放开。 他忽然想起三月初过庆阳时的景象:城外的荒地里,饿殍的手还保持着抓挠泥土的姿势,孩童的骸骨被野狗拖得四分五裂,而州府衙门前,士绅们的马车却络绎不绝,拉着从流民手里巧取豪夺的粮食往地窖里送。 “维忠,你说这仗打赢了,西北就真的太平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苏维忠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副将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那些坐地休息的士兵,喉结动了动:“大人率军平叛,斩杀流寇魁首,百姓自然能重归故里……” “重归故里?回哪里去?”孙传庭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他抬手往东南方向指去:“庆阳的田地全荒了,树皮都被啃光, 延安府的卫所早就空了,守军要么逃了,要么跟着反了, 至于那些州府官员,除了催缴赋税,还会做什么?” 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发出更密的声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苏维忠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跟着孙传庭征战七个月,见过太多流民的惨状:有抱着饿死的孩子跪在军前求粮的妇人, 有断了腿仍要跟着队伍讨活的老人,还有那些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少年,却拿起了锄头当武器, 他们不是天生的反贼,是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孙传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流寇大营。 窥镜里,能看到几个流民正蹲在土垒边,手里捧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野菜,小口小口地啃着。 “卫所崩坏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太祖朝设卫所,本是想让军户自给自足, 可到了如今,卫所的田地十有八九被将官和士绅占了,军户们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愿意打仗?” 他回忆起去年在宣府整顿军备时的情景:卫所里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盔甲破旧得露着棉絮,弓箭的箭杆都是朽的。 有个老军户拉着他的衣角哭,说家里的地被千户占了,儿子饿得当了逃兵,若是被抓回来,就是个死。 那时他还能靠着自己的威望,逼着当地将官退还部分田地,可西北这么大,他能管得过来吗? “还有天灾。”孙传庭的声音又低了些,“西北连年大旱,黄河改道,庄稼颗粒无收, 可朝廷的赋税一分没减,州府的官员还要层层盘剥,流民们不反,难道等着饿死?” 他又想起五月过绥德时,遇到的一个老秀才。 那秀才抱着一摞账册跪在路边,说自己是绥德州的吏员,手里记着这三年来流民的数量, 从最初的几千人,到如今的几十万上百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老秀才哭着求他,能不能向朝廷上书,减免西北的赋税,可他能吗? 朝堂上的那些人,要么忙着党争,要么忙着捞钱,谁会真的关心西北的百姓? “吏治失衡,才是根本啊。” 孙传庭轻轻叹了口气,将窥镜收了起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那节奏里满是焦虑。 “你以为高麒麟为什么能聚集三十万流民? 他不过是个前朝的秀才,既无兵权,又无钱财,可他喊出了均田免赋的口号,就有无数人跟着他反, 为什么?因为百姓们太苦了,苦到只要有人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愿意豁出性命。” 苏维忠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他想起自己老家前年回去过一次,发现村里的田地大多荒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守着破屋。 他问为什么没人种地,老人说,赋税太重,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交租的,不如出去逃荒。 那时他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孙传庭又转头看向那些受伤的新军将士,心里一阵愧疚。 这七个月来,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折损了五千人,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他知道,自己欠这些将士太多了。 “还有,”他补充道,“给受伤的将士最好的医治,阵亡将士的家属,要好好抚恤,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请大人放心,末将一定办好!”苏维忠郑重地说。 看着苏维忠离去的背影,孙传庭又低头看向满地的尸体。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以前他不懂,如今才明白,无论天下兴亡,受苦的,永远都是百姓。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流民掉落的擦杂了土坯的杂粮面饼。 那面饼已经干硬发黑,上面还沾着泥土。 孙传庭看着这个面饼,心里一阵刺痛。 流民们就是靠着这样的东西,支撑着活下去,可就算是这样,朝廷也不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朝廷啊朝廷……”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你到底要让百姓苦到什么时候?”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鲜血,飘向远方。 孙传庭站在平原上,望着苍茫的西北大地,眼神里满是忧虑。 第350章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 “大人,您是担心……即便平定了这次叛乱,以后还会有人反?”苏维忠迟疑着问道。 孙传庭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忧虑:“眼下这三十万流民,若是打赢了,自然能暂时平定西北, 可若是朝廷不整顿卫所,不减免赋税,不惩治贪官污吏,用不了三年,还会有第二个高麒麟,第三个高麒麟…… 到那时,我就算有再多人马,也平定不了这西北的乱局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沈川在河套屯田的事。 前些日子收到沈川发布的布告,说他将在河套安置了几十万从西北流民,打算开垦了荒地,还办了学堂设立卫所,教流民的孩子读书。 沈川在布告上说,只有让百姓有饭吃,有书读,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那时他还觉得沈川太过理想化,可如今想来,或许沈川才是对的, 靠杀戮只能平定一时的叛乱,却平定不了人心。 “大人,那咱们……” 苏维忠看着孙传庭,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他跟着孙传庭打仗,是为了平定叛乱,可若是叛乱的根源还在,那他们这七个月的仗,岂不是白打了? 孙传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平原上,像是一道孤独的屏障。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印信,那是西北总督的官印,冰冷的铜质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先打赢这一仗再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至少,要让眼前这些百姓,能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苏维忠,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传令下去,让贺人龙率五千精兵为先锋,从左侧迂回,袭扰流寇的粮道, 你率一万大军正面进攻,务必拖住高麒麟的主力, 我亲自率剩余兵力,从右侧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今夜三更,准时出兵。” “是!”苏维忠立刻应道,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辱使命!” 看着苏维忠离去的背影,孙传庭又转头望向流寇大营。 夜色渐渐降临,营地里亮起了零星的火把,像是鬼火一样在黑暗里闪烁。 今夜这一战,必然是血流成河,无论是新军将士,还是流民,都会有无数人死去。 可孙传庭没有选择。 若是不打,新军粮草告罄,必然会溃散, 但若是打了,至少能平定眼前的叛乱,给西北争取一点时间。 他只希望,朝堂上的那些人,能看到西北的惨状,能真正为百姓做些实事。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孙传庭抬手擦了擦眼睛,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自己出发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让他多杀反贼,早日平定西北,好回家团聚。 夜色越来越浓,新军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在营地里回荡。 孙传庭策马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挂着的西北地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庆阳、延安、绥德等地一一划过,那些地方,都是他这七个月来征战过的地方,也是流民最集中的地方。 他拿起笔,想给朝廷写一封奏折,说说西北的实情,说说卫所的崩坏,说说天灾的严重,说说吏治的失衡。 可笔握在手里,却迟迟下不了笔。 即便写了又如何,由阉党把持,奏折也未必能送到女帝手里,就算送到了,也未必能引起重视。 朝堂上的那些人,早已被权力和利益蒙蔽了双眼,哪里还看得见民间的疾苦? “罢了。” 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打赢今天的仗。 至于以后,他只能尽自己所能,为西北的百姓多做一些实事,哪怕只是延缓叛乱的时间,也好。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贺人龙来了。将领掀开门帘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大人,将士们都准备好了,只待三更!” 孙传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帐边的佩剑。 剑鞘上的铜饰在烛火下泛着光,那是他当年在辽东打仗时,皇帝赏赐的。 他抽出佩剑,剑光一闪,映得帐内一片雪亮。 “好!”他看着贺人龙,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今夜,就打赢这最后一仗!” 贺人龙用力点头,转身离去。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孙传庭握着佩剑,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夜色深沉,星光照在荒凉的平原上,远处流寇大营的火把还在闪烁。 今夜过后,海胡湾平原上必然会血流成河。 可他更清楚,若是不打这一仗,西北的百姓,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大汉的天下,不能亡啊。”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苍茫的西北大地说。 三更的鼓声,在夜色里响起,沉闷而有力。 孙传庭翻身上马,拔出 佩剑,剑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新军将士,那些疲惫的脸上,此刻都露出了决绝的神情。 “出发!” 他大喝一声,策马向前冲去。两万新军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平原上响起,像是惊雷一样,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流寇大营里,高麒麟也听到了马蹄声。 他站在土垒上,看着远处冲来的新军,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胜负已定,高麒麟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兄弟们,拿起武器!”高麒麟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壮,“咱们今日就算是死,也要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流民们纷纷站起身来,拿起手里的锄头、镰刀,甚至是石头,挡在土垒前。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新军的对手,可他们没有退路。 退回去,就是饿死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传庭策马冲在最前面, 佩剑 在空中挥舞,斩杀着冲上来的流民。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心里一阵刺痛,他们本是无辜的百姓,却被逼得拿起武器反抗。 可他没有办法,为了平定西北,为了给更多的人争取活路,他只能狠下心来。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新军将士虽然疲惫,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流民虽然人多,却缺乏训练,装备简陋。 可即便如此,流民们还是拼尽全力反抗,他们用身体挡住新军的刀枪,用牙齿咬新军的盔甲,哪怕是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孙传庭亲手斩杀了一个流民,那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少年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向远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眼神让孙传庭心里一阵酸楚。 这少年,本该在学堂里读书,可如今,却成了刀下亡魂。 “为什么……”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是苏维忠率领的大军杀到了。 流民的阵型顿时乱了,高麒麟想要组织反抗,却被贺人龙率领的精兵缠住。 孙传庭抓住机会,率领大军从右侧包抄,截断了流民的退路。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喧嚣的海胡湾平原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流民们死的死,降的降,高麒麟也被贺人龙斩杀,三十万流民大军,就这样溃散了。 孙传庭策马站在平原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 佩剑,剑身上沾满了鲜血,那是流民的血,也是新军将士的血。 “大人,叛乱平定了!” 苏维忠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丝兴奋。 孙传庭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东方,太阳正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平原上,将鲜血染得更加刺眼。 他知道,这次叛乱虽然平定了,可西北的问题,却依然没有解决。 卫所还是崩坏的,天灾还是持续的,吏治还是失衡的。 只要这些问题不解决,用不了三年,西北还会再次叛乱。 到那时,他还能平定吗?朝堂上的那些人,还会给他机会吗? “维忠,传令下去。”孙传庭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善待那些投降的流民,放他们回家, 若是愿意前去河套的,就派人送他们去沈川那里,让沈川安置。” 第351章 整顿军务 十月中旬,边关邸报传入京师。 赵率教奉女帝刘瑶之命,领京营一万精锐东进解宁远之围。 在当地士绅的资助,以及沈川所上缴的两万匹战马加持下,京营大军在宁远城下与建奴八旗兵进行了数十次小规模野战拉扯,彼此互有胜负。 冬日临近,加之八旗政权初建后方不稳,汉军虽然没有成规模野战能力,但战力依然存在。 努尔哈赤痛定思痛,知大汉气数未尽,只得领兵撤回辽阳。 自此,宁远城总算是解除了危机。 建奴退兵的消息传递燕京,刘瑶立马诏告天下,庆祝这次胜利。 然而,这场战争的代价也是极其沉重。 宁远、锦州一线的堡垒基本荒废,十万百姓被掳掠至后金为奴。 孙承宗在宁锦一带耗时二十多年的屯田绩效也在宁远之战中彻底崩毁殆尽,加重了中央财政负担。 坐在紫禁城内的刘瑶十分清楚,往后与建奴之间的战争只会越来越激烈,必须提早未雨绸缪。 于是,她立马下令让卢象升上任宣府任总督,力求尽早恢复宣大军实力,为将来和建奴决战做准备。 同时任命龙门卫指挥使萧旻为辽东副总兵,即刻调往锦州上任,编练新军防备建奴犯边。 最后,调西北总督孙传庭回京整编京营。 此时的刘瑶,终于有了真正帝王气象。 十月下旬,得知卢象升上任,正在河套督促屯田事宜的东路指挥使沈川,立马回宣府拜见…… 十月的宣府,朔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卷起城墙根下的枯草碎屑,打在斑驳的砖石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卢象升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抬眼望去,那道曾号称“九边雄镇”的宣府城墙,竟有多处墙砖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像是老人脸上溃烂的疮疤。 城门口的守军歪歪斜斜地靠在戟杆上,有的裹着露出棉絮的旧甲,有的甚至连头盔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裹着头。 见了他这队打着“总督宣大”旗号的人马,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连像样的盘问都没有。 “这就是宣府的兵?” 前往永宁府道路上,卢象升身旁的副将秦翼忍不住低声发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随卢象升从京师而来,一路想象的是边关重镇的肃杀,没成想竟是这般颓败景象。 卢象升没有接话,只是翻身下马,脚步重重踩在城门口的冻土上。 刚走两步,便见一个老兵踉跄着从旁边的窝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米汤,飘着几根枯草。 老兵见了卢象升身上的绯色官袍,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大人!求您给口饱饭吧!弟兄们快饿死了!” 这一跪像是个信号,城门口的守军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哪里有半分军人的模样。 卢象升蹲下身,扶住那老兵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尽是嶙峋的骨头,他心里一沉,轻声问:“你们多久没发军饷了?” “快三个月了!” 老兵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 “千户大人说粮仓空了,可上个月我还看见他家里拉了好几车米! 弟兄们没办法,只能去城外挖野菜,可这时候哪还有野菜……” 卢象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又望向城墙上歪斜的旌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他来之前便在京师听说宣府军备废弛,却没料到竟糜烂到了这个地步。 卫所崩坏,将官贪腐,士兵饥寒交迫,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抵挡日后建奴的铁骑? “秦翼。”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先去总督府安置,即刻传我命令,宣府各卫所有指挥使,三日后辰时齐聚校场,不来者,以抗命论处!” “喏!” 秦翼抱拳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卢象升则继续往前走,目光掠过永宁城内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开门的铺子,货架上也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数月前由于沈川抄没范家缘由,导致永宁府内元气大伤,至今不敢恢复营业,生怕遭到东路报复。 走到一处高宅前,朱漆大门上挂着“千户府”的匾额,门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与街上的萧索格格不入。 卢象升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终究没有停下,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总督府而去。 次日辰时,宣府校场。寒风卷着沙尘,刮得人睁不开眼。 卢象升身着精铁盔甲,立于校场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过台下稀稀拉拉的将官。 这些人有的穿着崭新的锦袍,有的还带着宿醉的惺忪,站在那里交头接耳,全然没把这场集会放在眼里。 “怎么回事?督台大人让我们来,就为了吹冷风?” 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低声抱怨,他是宣府卫指挥佥事张承业的小舅子,平日里在卫所里作威作福,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谁知道呢?听说这卢大人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刚从京师过来,怕是想拿咱们立威。”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百户附和道,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高台上的卢象升突然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芒,“哐当”一声插在身前的石台上。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官都抬头望向高台,脸上的轻慢渐渐变成了惊愕。 “本督奉陛下旨意,总督宣大军务,今日齐聚校场,只为一事,整顿军务!” 卢象升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 “昨日入城,本督见士兵饥寒交迫,盔甲破败,今日校场, 又见尔等将官散漫懈怠,毫无军纪!如此模样,何以守边?何以御敌?” 张承业往前站了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大人有所不知,宣府连年欠饷,粮仓早已空了,弟兄们也是没办法……” “空了?”卢象升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射向张承业,“本督昨日入城,见你府中丝竹不断,车马络绎,怎么偏偏军中粮仓就空了?秦翼!” “末将在!”秦翼从台下走出,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高声道。 “昨日连夜查核宣府卫粮仓,账面存粮三千石,实际盘点仅得五百石,且多为发霉糙米! 另查得张承业千户近三个月,私自从粮仓调走粮食一千二百石,变卖牟利!” 张承业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卢象升刚到宣府,就查到了他头上,慌忙辩解:“大人明察!那是……那是为了修缮卫所营房,临时挪用的!” “修缮营房?” 卢象升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张承业面前,眼神里的寒意让张承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本督昨日看过卫所营房,屋顶漏雨,墙壁开裂,哪里有半点修缮过的痕迹? 你挪用的粮食,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还有你那小舅子在城门口克扣士兵粮饷,你当本督不知道?” 张承业还想再辩,卢象升却已抬手,沉声道:“来人!将张承业拿下,打入大牢,待查清所有贪腐款项,再行处置!”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还在挣扎的张承业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台下的将官们见卢象升动了真格,一个个脸色大变,再也不敢有半分轻慢,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本督知道,宣府卫所积弊已久。” 卢象升重新走回高台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从今日起,所有旧规一律作废! 第一,清查所有粮仓、军械库,将贪腐将官尽数拿下,追缴赃款,补充军粮; 第二,整顿士兵编制,老弱病残者酌情遣散,愿留者重新登记,补发粮饷; 第三,修缮城墙、营房,修补盔甲,打造新的兵器,务必在三个月内,让宣府军恢复应有战力!” 台下的将官们纷纷抱拳应诺,这一次,再也没有半分敷衍。 卢象升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清查贪腐、补充军备,哪一样都需要钱和粮,而宣府如今囊中羞涩,仅凭朝廷拨付的那五十万款项,远远不够。 第352章 沈卢联合 他正思忖着,忽然听到校场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人身着青色战袍,面容刚毅,正是他等候已久的沈川。 沈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高台下,抱拳行礼:“东路指挥使沈川,见过卢大人!” 卢象升见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快步走下高台,亲手扶起沈川:“沈将军一路辛苦,本督正等你来商议要事。” 他早就听说过,宣府眼下最富就是沈川治下东路以及各边戍堡,是迫切需要拉拢的对象。 这是女帝当初跟他交代的意思,也是在宣府大展拳脚最大的倚仗。 两人并肩走进总督府书房,刚落座,卢象升便开门见山:“沈将军,你在河套安置流民、屯田备战的事, 本督在京师便已听闻,如今宣府军备废弛,粮饷短缺,你可有良策?” 沈川拿起桌上的宣府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沉声道:“大人,宣府与河套接壤,土壤肥沃,只是鞑靼人不善经营,导致大量田地荒废, 下官现在河套,招募西北流民垦荒,采用轮休法和精耕法,可在数年内将河套打造成塞外粮仓, 若是在宣府各地也推行此法,让卫所军户有田可耕,既能解决军需问题,各军户家属生活有保障, 无需依赖朝廷军饷,又可让边关有充足兵源,何乐而不为呢?” 卢象升眼睛一亮,他之前也想过屯田,却担心卫所官兵不愿劳作,如今沈川有现成的经验,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此法甚好。” 卢象升点头道。 “只是宣府各卫所军屯早已荒废,想要重新招募流民入军籍,怕是很难啊。” “下官以为当徐徐图之,宣府卫所废弛也不是一日两日,不可能急躁于一时。”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卢象升。 “这是下官在河套总结的屯田章程,里面详细记载了开垦、播种、施肥的方法, 末将还带了二十名在河套经验丰富的流民头领,他们可以来宣府指导士兵屯田。” 卢象升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不同土壤适合种什么作物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禁感叹:“沈将军真是有心了!有了这章程和人手, 本官在宣府的屯田练兵之事,便有了七成把握。” “不过。”沈川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屯田需要人力,宣府如今大量军户逃籍,怕是找不到足够的人, 而且,末将听闻宣府的盔甲大多破旧,兵甲也多为锈迹斑斑,火器五成不堪用,若是建奴突然来犯,即便有粮,也难以抵挡。” 卢象升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你说的这些,本督都清楚, 朝廷拨付的款项要下个月才能到,而且数额有限, 想要一下子补齐农具、兵甲、火器,难啊!” 沈川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大人,下官在靖边设立官营匠作坊,农具打造不是问题,大人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至于种子,末将倒是在抄没范家时收获三十万石粮种, 大部分已经分发给治下军户,还有十万石左右便全部赠送给大人吧。” 卢象升闻言,猛地站起身,握住沈川的手:“沈将军,你这可是帮了本督的大忙! 有了种子、农具,再加上这屯田之法,宣府的军备整顿,便有望了!”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屯田聊到练兵,从修缮城墙聊到防备建奴。 沈川提出,可以将东路的“乡勇训练法”引入宣府,让士兵平日里屯田,农闲时集中训练,重点练习火器和阵战,这样既能保证粮食生产,又能提升战力。 卢象升当即同意,并决定让沈川负责协助新兵操练事宜,自己则主抓清查贪腐和筹措资源,两人分工合作,共同推进宣府的整顿。 接下来的日子里,宣府上下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顿风潮。 借助沈川抄没范家,逼迫田、王、贾三家余威尚在,卢象升十分顺利,接连拿下了十余名贪腐的将官,追缴赃款三万余两,粮食五万余石,尽数补充到军中和粮仓。 同时,他下令修缮城墙和营房,组织士兵清理城壕,短短半个月,宣府的城防便有了明显改观。 沈川则从烽燧堡调来一支经验丰富的农耕队, 他将士兵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屯田,一队负责训练,轮流替换。 那些烽燧堡农耕队经验丰富,手把手教新兵如何翻地、播种、施肥,士兵们起初还有些抵触,可当看到地里冒出嫩绿的禾苗时,一个个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与此同时,沈川从靖边请来的铁匠也开始忙碌起来。 总督府后院的铁匠铺里,炉火昼夜不熄,铁锤敲打铁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宣府城。 铁匠们不仅打造农具,还按照沈川提供的图纸,打造新式的盔甲和长刀。 这种新式盔甲采用复合工艺锻造,比旧盔甲轻便,却更坚固。 长刀则采用了更好的精铁,锋利无比。 当第一批新盔甲和长刀送到士兵手中时,宣府新兵士兵们纷纷穿上盔甲,挥舞着长刀,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 王恭对此十分不解,为什么沈川会这样“巴结”卢象升。 毕竟一个阉党,一个清流,怎么看都不该搞到一块去。 万一被魏万贤知道,又会怎么想? 而且卢象升和孙传庭不同,卢象升当年可是直接弹劾过魏万贤,被魏万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沈川与卢象升如此亲密关系,魏万贤肯定心里有想法。 对此,沈川却说道:“清流也好,阉党也罢,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何况,对付建奴本就不该是我沈川一人的责任,以后卢象升有什么要求,东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王恭对此还是不理解,但对于沈川的话,他还是默默记在心里…… 但沈川有一句话没告诉王恭,那就是他从最近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得知一个信号。 阉党已经被刘瑶逐渐冷落了。 身为帝王,是绝对不允许大权旁落的。 即便是魏万贤,刘瑶也并不信任。 这就是当初向陆文忠送十五万两白银得到的回报,能迅速得到京师动向,好及时做出站队调整。 当然,关键是自己有军功,有实力。 就算魏万贤真翻脸他也不怕…… 但现在的魏万贤,敢翻脸么? 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眼下处境,甚至眼下就是仰仗自己,才不至于被刘瑶清算。 所以这才是沈川有恃无恐的底气。 时间一晃,来到了十一月,天气变的愈发寒冷。 古代的冬天十分恐怖,尤其是在北方,那可是动不动就要死人的。 宣府其他各地百姓或许还在为如何过冬感到发愁。 而在沈川治下的东路以及各堡,早已提前备好了棉衣棉被,住进了有墙层取暖的房舍内,温暖又舒适。 于此同时,十一月初七这日,沈川和安红缨已经延迟了足足好几个月的婚礼,终于要举行了。 第353章 沈川大婚1 十一月初七,宣府东路千户府外,朔风卷着碎雪,却吹不散漫天的喜庆。 天还未亮,千户府的朱漆大门便已敞开,门楼上悬着的“囍”字红绸,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艳得灼眼。 门两侧的石狮子披了红绫,檐下挂着的三百盏红灯笼,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巷口,雪粒子落在灯笼上,融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灯穗往下滴,倒像是红烛垂泪,添了几分温情。 府外的官道上,车马早已排起了长队,从宣府卫、龙门卫、万全卫赶来的将官们,身着绯色或青色官袍,身后跟着挑着贺礼的随从。 地方上的豪绅们,比如曾被沈川敲打后乖乖归顺的田、王、贾三家族丁,此刻也换上了簇新的锦袍,亲自押着装满绸缎、玉器、粮食的大车往府里送。 更有烽燧堡昔日旧部,一个个穿着亮鲜靓丽,却挎着刚猎来的狐裘、狼皮,簇拥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笑着往府里挤。 “当年我就说,他俩准能成,你看现在,一语成谶了吧!哈哈哈!” 一声大喊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的汉子大步走来,正是当年与沈川一同在烽燧堡抵御鞑靼的严虎威。 他如今已是宣府卫的同知,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木盒。 在他身后跟着个有精神气的汉子,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显河,如今也是延庆州防守官。 “沈大人,我们哥俩可是赶了半夜的路,沈将军和安千户……哦不,安夫人,今日可真是气派!” 严虎威嗓门大,一开口便引得周围人侧目,他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木盒。 “这里面是俺上个月猎的雪豹皮,给弟妹做件披风,往后守边关,也暖和些!” 李显河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两串红绳串着的铜钱,上面还系着小小的五谷穗: “沈大人,俺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俺家婆娘按老家的规矩编的长命缕,祝将军和夫人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沈川连忙接了,笑着往府里引:“两位老哥可想死我了,快快里面请,杨大人也在呢,正好一起叙叙旧” “操守大人也来了?” 严虎威眼睛一亮,脚下步子更快了…… 正厅里,暖炉烧得正旺,松木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满了屋子。 沈川今日身着一身大红的圆领喜袍,袍角绣着金丝麒麟,腰系玉带——那是女帝刘瑶赏赐的“忠孝带”,衬得他本就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 他正陪着一位身着墨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正是安红缨的老上司,前宣府东路参将杨应之。 杨应之如今已调往大同任副将,此次是特意告假赶来的。 他手里端着杯热茶,目光落在沈川身上,眼底满是欣慰:“沈川,还记得当年听你说诏安了娘子寨的事, 谁能想到,今日那丫头竟成了你的新娘,还是朝廷命官,当真造化弄人啊。” 沈川笑了笑,拿起酒壶给杨应之添了杯酒:“还得多亏当年操守大人提拔,这才让我有了跟红缨邂逅的机会。” “是你们自己争气。”杨应之呷了口酒,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当年烽燧堡一战,你二人可是烽火见真情, 如今能成正果,好,真好!往后在宣府,有卢总督罩着,有你东路的势力,安千户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刀尖上讨生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颜和沈蓉姐妹俩走了进来。 沈颜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支碧玉簪,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里面放着一对银制的鸳鸯酒壶。 沈蓉则是一身粉色罗裙,手里攥着块大红的盖头,盖头上绣着细密的并蒂莲,针脚精致,显然是姐妹俩亲手绣的。 “小川,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沈颜将托盘递给沈川,笑着打趣,“红缨在后面的厢房等着呢, 方才我去瞧,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镜前,脸都红透了,连头都不敢抬。” 沈川接过托盘,指尖微微有些发烫。 他与安红缨相识也快三年,从最初的烽燧堡的默契杀敌,再到河套血战时的朝夕相处。 他也早已习惯了她一身戎装、挥刀斩敌的模样,此刻想着她穿红妆的样子,竟有些紧张。 “迎亲的队伍都备好了?” 沈川问道。 “早备好了!”沈蓉抢着说,“小川你看,门外的吹鼓手,是从宣府城里请来的最好的班子, 还有那迎亲的马,我给它披了红鞍,系了铜铃,一走起来叮当响,气派得很!” 沈川点了点头,转身对杨应之、严虎威等人道:“诸位稍等,我去接红缨,回来咱们再痛饮三杯!” 说罢,他提着喜袍的下摆,大步往门外走去。 将军府的后院,被临时改作了“青鸾院”,是安红缨今日的梳妆处。 院内的梨树上,也挂满了红绸,雪落在红绸上,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房间里,安红缨正坐在镜前,由沈颜亲自为她梳头。 她头上戴着的凤冠,是沈川特意让靖边的工匠打造的,金凤展翅,口衔明珠,珠翠环绕,虽不及宫中的奢华,却也精致非凡。 身上的霞帔,是大红的云锦,上面绣着凤凰穿牡丹,针脚细密,每一朵牡丹的花瓣上,都缀着细小的珍珠,走动时便会轻轻晃动,闪着柔和的光。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沈颜握着桃木梳,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念着吉祥话。 安红缨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有些失神。 从一个满门被屠的富家千金,到后来的土匪,再成为官军一员。 如今换上这身红妆,想到那个要与自己相伴余生的男人,竟有些手足无措,指尖紧紧攥着霞帔的衣角,脸像被炉火烧过一般,红得能滴出血来。 “姐姐,我……” 安红缨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颜停下梳子,握住她的手,笑着道:“别紧张,红缨,你和小川是过过生死的人,这点场面算什么? 等会儿小川来迎你,你就跟着他,拜了天地,往后他就是你的夫君,你就是他的夫人,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安红缨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她早已在和沈川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心思缜密的男人,如今能嫁给他,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吉时到,新郎迎亲喽!” 院外传来吹鼓手的唢呐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 沈颜连忙拿起那块大红盖头,轻轻盖在安红缨的头上,又将一根红绸的一端递到她手里:“好了,小川来了,拿着这个,跟着他走。” 房门被推开,沈川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镜前的红色身影,凤冠霞帔,盖头遮面,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走上前,接过红绸的另一端,声音温柔:“红缨,走吧。” 安红缨点了点头,跟着沈川,一步步走出房门。 第354章 沈川大婚2 院外早已摆好了火盆和马鞍。 火盆里烧着桃木枝,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周围人的脸都红红的。 马鞍是红绸裹着的,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论语》。 按汉家的规矩,跨火盆是驱邪避灾,跨马鞍是“平安”,放《论语》则是盼着夫妻二人知书达理,和睦相处。 “新娘跨火盆喽!”旁边的司仪高声喊道。 沈川扶着安红缨,慢慢跨过火盆,火苗舔着她的裙角,带来一丝暖意。接着,又跨过马鞍,脚踩在《论语》上时,安红缨唇角是压不住的笑了。 院外的迎亲队伍早已排好,最前面是吹鼓手,唢呐、笛子、锣鼓声震天响。 后面是挑着“五谷篮”的童子,篮子里装着小米、红豆、黑豆、芝麻、麦粒,是用来撒在新娘路上,驱邪避煞的。 再后面,是沈川的亲兵,一个个身着新甲,腰佩长刀,骑着高头大马,护着沈川和安红缨的花轿。 “起轿!” 司仪一声喊,花轿被抬了起来,沈川翻身上马,走在花轿旁边,手里牵着那根红绸,一步步往正厅走去。 路上,挑五谷篮的童子开始撒谷豆,小米、红豆落在地上,引得一群麻雀飞来啄食。 周围的宾客们纷纷鼓掌叫好,严虎威和李显河等人更是跟着花轿跑,一边跑一边喊:“沈将军,安夫人,早生贵子啊!” 安红缨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听着沈川的马蹄声,心里暖暖的。 想起当年在山寨中,冬天那么冷,他们守在寨子里,照顾着一大群无家可归的“山匪”,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喝着雪水。 那时她以为自己迟早会死在战场上,却没想到,今日能有这样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能有一个这样值得她托付一生的男人…… 花轿抬到正厅前,稳稳落下。沈川下马,走到轿前,亲手掀开轿帘,伸出手,对轿内的安红缨道:“红缨,到了。” 安红缨握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出花轿。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像是能护着她,抵挡所有的风霜。 正厅里,早已摆好了天地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点燃的红烛高约三尺,火苗跳动,映得桌上的“龙凤呈祥”锦缎桌布格外鲜艳。 桌前铺着红色的毡毯,毡毯两侧,站满了宾客,左边是宣府各卫的将官。 卢象升虽然因整顿军备未能亲自前来,却派了副将秦翼作为代表,送来贺礼:一套玄铁打造的女式盔甲,还有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沈将军与安千户,皆为边关栋梁,今喜结连理,望此后夫妻同心,共守宣府,不负陛下所托”。 右边是地方豪绅和烽燧堡的旧部,杨应之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个酒盏,正笑着看向他们。 天地桌的上方,挂着一幅“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牌位两侧,是沈颜和沈蓉姐妹俩,她们今日是“大宾”,要主持拜堂仪式。 “吉时已到,拜堂开始!” 姐夫顾长生高声喊道,声音清亮,压过了厅外的喧闹。 吹鼓手停止了演奏,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川和安红缨身上。 “一拜天地——” 沈川扶着安红缨,转过身,对着天地桌深深一拜。 厅外的朔风还在呼啸,却像是被这一拜挡住了,厅内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宾客们屏住呼吸的寂静。 安红缨低着头,盖头下的眼睛微微湿润。 天地为证,她安红缨,今日嫁给沈川,往后便是他的妻,与他一同守边关,一同杀外敌,生死不离。 “二拜高堂——” 沈川的父母早已过世,此刻高堂的位置上,放着他父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两碗酒,两双筷子。 沈川扶着安红缨,对着牌位又一拜。 他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父母临终前,嘱咐他要好好活着,要为沈家争光。 如今他不仅成了东路指挥使,守着宣府的门户,还娶了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想来父母在天有灵,也会欣慰吧。 “夫妻对拜——” 沈川和安红缨相对而立。他看着她盖头下的身影,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他微微俯身,她也跟着俯身,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这一刻,厅内的宾客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严虎威更是拍着桌子喊:“好!夫妻对拜,白头偕老!” 拜堂礼毕,顾长生高声喊道:“送入洞房——” 沈川再次握住安红缨的手,牵着她,一步步往洞房走去。 洞房在将军府的后院,是一间收拾得格外精致的房间,墙上挂着“鸳鸯戏水”的字画,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被角绣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桌上放着一对红烛,一个果盘,果盘里是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沈川将安红缨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关上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声音。 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桌上的秤杆轻轻挑开了安红缨的盖头。 盖头落下,安红缨的脸露了出来。她的头发被梳成了“飞天髻”,凤冠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映得她的脸颊格外红润。 她的眉毛细细而弯,眼睛很大,此刻正含着笑意,看着沈川,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 “红缨。”沈川放下秤杆,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今日,委屈你了。” 安红缨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不委屈,沈川,我很高兴, 从烽燧堡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样一天。” “傻丫头,”沈川笑了,伸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你现在是东路卫的千户,是我沈川的夫人,是守边关的英雄, 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是安红缨,那个在烽燧堡能愿意与我杀贼的安红缨, 那个在河套血战,陪着我出生入死的安红缨,那个不管我做什么,都信我的安红缨。” 安红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伤心,而是喜悦。 她靠在沈川的肩上,轻声道:“往后余生,请夫君照顾。” “好。”沈川紧紧抱住她,声音有些沙哑,“一辈子。” 随后抬眸看向她:“夫人,春宵一刻,你我该洞房了。” 第355章 洞房花烛 红烛的光焰跳了跳,将沈川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大红锦缎的床榻上。 安红缨被他那句“该洞房了”说得心口一紧,刚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猛地抬起,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像含着两颗碎星,又慌又怯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身下的锦被。 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边关的刀光剑影、山寨的风餐露宿,早让她褪去了昔日富家千金的娇嫩。 可面对眼前这阵仗,面对沈川眼底翻涌的、与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热意,她还是慌了。 像是第一次握刀时的紧张,又像是烽燧堡外面对鞑靼铁骑时的心悸,却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怕么?” 沈川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又裹着军人特有的沉稳。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的泪痕,那触感细腻得很,和他握惯了刀枪的粗粝指腹形成鲜明对比。 安红缨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不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怕,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出口。 是怕自己一身沙场戾气,配不上他这般郑重的红妆? 还是怕这三年的并肩作战,会让他忘了她也是个需要疼惜的女子? 又或是,怕这春宵一刻的温存,会像烽燧堡的雪,天亮就化,留不下半点痕迹? 沈川却懂了。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呼吸里带着烽燧酒的醇厚,混着她发间的香。 那是沈蓉特意为她熏的桂花露,清清淡淡,却让他心头的热意更盛。 “傻丫头,”他轻笑,声音里满是宠溺,“我是沈川,从今往后要为你撑起一片天丈夫。” 他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肩头,指尖隔着薄薄的红袄,能摸到她肩颈处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当年在娘子寨,她为了护着寨里的老弱,被官府的兵砍伤的。 那时他还没认识她,江湖绿林的道路从来不是书中描述的那般惬意浪漫。 此刻,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的珍宝。 “红缨,”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从今日起,你往后的刀光剑影,我替你挡,往后的风霜雨雪,我陪你扛。” 安红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羞涩,而是满心的滚烫。 她抬起眼,撞进沈川深邃的眼底。 那里没有沙场的冷厉,没有官场的算计,只有她的影子,清晰又灼热。 她忽然鼓起勇气,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那上面有胡茬的触感,硬硬的,却很安心。 “夫君。”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川心底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上,大红的锦被裹住她的身子,像裹住了一团燃烧的火。 他俯身覆上她,宽肩窄腰的体魄在红烛下显得格外挺拔,常年练武的肌肉线条,隔着喜袍也能隐约看出,带着不容置疑的雄性力量,却又小心翼翼,怕碰碎了她。 安红缨被他压得微微喘息,抬手攥住他的喜袍衣襟,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苦难,那些颠沛流离,都值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归宿,是她的山河。 沈川低头,吻上她的唇。那吻起初很轻,带着桂花露的清甜,像河套草原上的初雪,温柔地覆盖下来。 可渐渐地,那吻就变了味,带着军人的侵略性,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渴望,辗转厮磨,攻城略地。 安红缨的呼吸瞬间乱了,身子紧绷着,却又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像藤蔓缠绕着大树,想要汲取更多的暖意。 他的手缓缓褪去她的红袄,动作不算熟练,却带着十足的耐心。 红袄滑落,露出她纤细的肩头,肌肤在红烛下泛着莹白的光,像宣府冬日里最纯净的雪。 安红缨慌忙闭上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抬手想要遮住自己,却被沈川轻轻按住手腕,举过头顶。 “别躲。” 他的声音沙哑,吻落在她的肩头,从颈侧滑到锁骨,留下一串灼热的印记。 “红缨,让我看看你。” “不要……” 他的吻带着些许粗粝的胡茬,蹭得她肌肤发痒,却又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量,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练出来的臂力,将她的手腕按得稳稳的,却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像是要融化在他怀里。 安红缨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她睁开眼,看着沈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觉得,羞涩也好,紧张也罢,都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要陪她走完一生的人,她该信任他,该交付自己。 她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那吻很轻,带着女儿家的羞涩,却像是一道催化剂,瞬间点燃了沈川心底的火。 他猛地加深了这个吻,手也不再克制,缓缓滑过她的腰肢,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感受着她的依赖。 喜袍被一件件褪去,落在床榻边,与大红的锦被融为一体。 红烛的光焰更旺了,映得两人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宣府城墙上的晚霞,热烈而美好。 沈川的体魄在烛光下愈发清晰,宽肩、窄腰、紧实的胸膛,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那是常年征战练出来的体魄,带着野性的侵略性,却又在触碰她时,温柔得不像话。 安红缨看着他,心里既慌又热。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胸膛上的一道刀疤,那是旧历四十六年漠北血战时,自己查探努尔哈赤踪迹,被一名建奴索伦兵砍伤的。 “还疼么?” 沈川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底满是笑意:“早不疼了。有你在,再疼的伤,也能愈合。” 他低头,再次吻上她,这次的吻不再克制,带着汹涌的爱意,带着军士的果敢,将她彻底卷入他的世界。 安红缨的喘息越来越重,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却又紧紧贴着他,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量,能感觉到他的渴望,能感觉到他对她的珍视,那些羞涩和紧张,渐渐被满心的暖意取代。 红烛的火焰跳动着,映得床榻上的人影交叠,像一幅流动的画。 沈川像是有无穷的精力,从红烛高燃到烛泪堆积,他都没有停歇。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克制,怕弄疼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可随着她的回应,随着她的依赖他渐渐失控,眼底的热意也越来越浓。 安红缨被他折腾得浑身无力,脸颊绯红,眼角眉梢都带着媚意。 她从没想过,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沈川,在夜里会这般模样,像草原上的雄鹰,带着野性的力量,却又只对她一人展露温柔,像宣府的城墙,坚实可靠,却又将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她。 她累极了,却舍不得闭上眼睛。 看着沈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心里满是踏实。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声音软糯:“沈川,你……你不累么?” 沈川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眼底满是笑意:“不累,一想到你是我的妻,我就有无穷的力气,能陪你折腾到天亮。” 他说着,又俯身覆上她,动作却比之前更温柔了些。 安红缨轻轻喘息着,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 忽然觉得,这春宵一刻,竟比任何一场胜仗都让她满足。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有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红烛渐渐短了,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 窗外的朔风还在呼啸,却吹不散洞房里的暖意,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 沈川依旧精力充沛,他吻着她的眉,吻着她的眼,吻着她的唇,将三年来的思念,三年来的牵挂,都融入这一个个吻里,融入这一次次的相拥里。 安红缨渐渐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笑意。 她靠在沈川的怀里,呼吸均匀,像个孩子般安心。 沈川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他轻轻为她掖好锦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她。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心里满是踏实。 那时他或许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野猫,真的会成为他的妻,会成为他往后余生的牵挂。 红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光,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洞房,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沈川抱着安红缨,没有丝毫睡意。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怀里熟睡的她,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他定要护她周全,护宣府周全,让她再也不用经历颠沛流离,让她能在这乱世里,安稳地做他的妻,做他的山河。 安红缨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像只温顺的小猫。 沈川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轻柔:“红缨,早安。” 窗外的朔风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大红的锦被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第356章 山雨欲来 同一时间,辽东方向,辽阳城的汗王宫深处? 青砖铺就的地面泛着森冷的潮气,连殿内燃着的牛油大烛,火焰都透着一股子凝滞的暗红,将殿中之人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墙上,像极了关外冬日里狰狞的树影。 努尔哈赤坐在铺着黑熊皮的宝座上,身上那件石青色的缎面常服,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金线蟒纹,却掩不住他周身散出的戾气。 那是宁远城外炮火熏烤过的焦糊气,是数万八旗勇士血洒沙场的腥气,更是自他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今年已五十有三,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却没磨平那双三角眼的锐利。 此刻,他正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弧刀,刀鞘上镶嵌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此刻的眼神。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转动指间玉扳指的“咔嗒”声,以及殿外巡夜甲士甲叶碰撞的轻响,每一声,都让跪在殿下的几个贝勒爷心头一紧。 “宁远城的炮声,你们还记得么?” 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锥,狠狠扎进殿内众人的心里。 他终于抬眼,三角眼扫过跪在最前面的代善、黄台极、莽古尔泰三人。 目光在代善脸上稍作停留,这位大贝勒,在宁远之战中亲率正红旗冲锋,却被城头的红衣大炮轰得丢盔弃甲,此刻听到“宁远”二字,肩膀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黄台极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 他比代善更清楚父汗的心思,宁远之败,不仅仅是丢了几座城、折了几千人。 更重要的是,父汗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大金不可战胜”的神话,被宁远城头那几门红衣大炮轰碎了。 辽东汉军得了甜头,必然会加固城防、添置火炮,再想南下,难如登天。 “父汗。” 莽古尔泰性子最急,忍不住抬头,粗声粗气道。 “那宁远城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几门火炮!待来年开春,儿臣愿率麾下儿郎再攻宁远,定将那宁远城拿下来,给父汗报仇!” “报仇?”努尔哈赤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拿什么报仇?拿你的脑袋去填那红衣大炮的炮口么?你这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 莽古尔泰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半点反驳。 他知道父汗这话不是气话,宁远城外之战,八旗伤亡其实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三百余人,即便后面赵率教的京营赶到,也不过多折损了几十人。 但这股气焰却因为这样的伤亡而遭受影响,也不怪努尔哈赤如今暴跳如雷。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透过殿门,望向北方。 那里,是茫茫的草原,是漠南鞑靼各部的地盘,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破局之路。 “宁远城不能再打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坚城利炮,更有孙承宗给他留下的防务体系, 我们八旗勇士都是马背上的雄鹰,不是城墙下的蝼蚁, 犯不着在那几块破砖头上白白送死。” 代善抬头,眼中带着疑惑:“父汗,不打宁远,我们……我们难道就困在辽东不成?” “困?” 努尔哈赤转过身,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 “我建州八旗儿郎,从来不是困在一地的绵羊!辽东汉军难啃,那我们就换个方向,漠南!” “漠南?” 黄台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明白父汗的心思了,漠南鞑靼各部四分五裂,林丹汗虽然名义上是蒙古大汗,却管不住科尔沁、内喀尔喀这些部落。 若是能征服漠南,不仅能得到大片牧场、无数牛羊,更能得到蒙古骑兵的助力,到时候,从宣府、大同入关,绕开辽东的坚城火炮,直插大明腹地,那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父汗英明!” 黄台吉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漠南鞑靼各部一盘散沙,林丹汗色厉内荏,科尔沁部早就与我们有婚约之好,只要父汗一声令下,八旗铁骑一到,那些鞑靼人必然望风而降!”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点头,皇太极的心思,总是和他最合。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是他让人根据俘虏的明军哨探和蒙古商人的描述,一点点画出来的。 舆图上,辽东的山脉、河流、城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辽东的西北方向,一片广阔的区域被标注为“漠南草原”,草原的南方,用红色的墨点标出了两个重镇——宣府、大同。 “你说得对。” 努尔哈赤指着舆图上的漠南草原,声音渐渐抬高。 “林丹汗自以为是的草原大汗,却连自己的部落都管不住,科尔沁部与我们联姻, 内喀尔喀部与我们有贸易往来,只要我们出兵,许以好处,这些部落必然会倒向我们, 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得到漠南的牧场,更能得到数万鞑靼骑兵为我们效命!” 他的手指沿着草原向南移动,最终落在了河套平原的位置,眼中的光芒更盛:“河套平原,号称塞外江南,水草丰美,土地肥沃, 若是能占据河套,我们就有了稳定的粮仓,再也不用靠劫掠辽东来维持军需, 更重要的是,河套平原靠近宣府、大同,从这里出兵,数日之内就能抵达长城脚下!” 代善和莽古尔泰也站起身,凑到舆图前,看着父汗手指划过的路线,眼中渐渐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他们之前只想着报仇,却没想到父汗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漠南草原、河套平原、宣府大同……这条路线一旦打通,大明的江山,就再也不是铜墙铁壁了。 “父汗。”代善的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若是我们能征服漠南,占据河套,再从宣府、大同入关,那大明的京畿之地, 不就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不仅仅是京畿之地,”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大汉就像一棵大树,辽东是它的枝干,而宣府、大同是它的根, 只要我们从宣府、大同入关,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 就能切断它的漕运,断绝它的粮道,到时候,燕京城内的女帝,都都只能束手就擒!” 第357章 黄粱一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三个贝勒,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从今日起,各旗都要做好准备, 正黄旗、正白旗负责整顿军备,修补甲胄,打磨兵器, 正红旗、镶红旗负责与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联络,许以他们好处,让他们在来年开春之前,归顺我们大金, 正蓝旗、镶蓝旗负责打探漠南各部的虚实,绘制详细的舆图,查清林丹汗的驻军之地, 镶黄旗、镶白旗负责征集粮草,训练骑兵,尤其是要训练与蒙古骑兵协同作战的战术。” “儿臣遵令!” 代善、黄台吉、莽古尔泰三人齐声躬身,声音里满是恭敬和兴奋。他们能感觉到,父汗的这一步棋,走得太大,也太妙了。 一旦成功,大金就能摆脱辽东的困境,真正成为威胁大明的巨患。 努尔哈赤看着三人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知道,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心思,代善稳重却有些优柔寡断,莽古尔泰勇猛却缺乏谋略,黄台极心思缜密却野心不小。 但此刻,他们都被自己描绘的蓝图所吸引,都愿意为了大金的未来而努力。 这就够了,只要八旗还在他的掌控之下,只要他的野心还在,大金就未必能不断壮大。 最终,取代大汉,一统天下。 努尔哈赤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 关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让他感到寒冷。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星辰稀疏,夜色深沉,却仿佛能看到漠南草原上奔腾的骏马,能看到河套平原上金黄的麦浪,能看到宣府、大同城头插满的大金旗帜,能看到北京城里女帝刘瑶惊恐的脸庞。 “李成梁,赵之栋,刘瑶……”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以为,一座宁远城,就能挡住我努尔哈赤的脚步? 你们错了,大错特错!我大金的铁骑,不仅要踏破辽东,还要踏破漠南,踏破长城,踏遍整个大汉江山!”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心和野心。 殿内的三个贝勒看着父汗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父汗,就像草原上的狼王,眼神锐利,野心勃勃,正带领着他的狼群,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进发。 “父汗,”皇太极走到努尔哈赤身边,轻声道,“儿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漠南各部虽然四分五裂,河套更是为沈川所占,但林丹汗毕竟是鞑靼大汗, 若是我们贸然出兵,恐怕会引起蒙古各部的反抗。 不如我们先派使者去见林丹汗,劝他归顺大金,若是他识时务,我们可以封他为王,让他继续统领鞑靼各部, 若是他不识时务,我们再出兵征讨,到时候,师出有名,鞑靼各部也不会轻易反抗。”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你说得对,黄台极, 对付鞑靼人,不能只靠武力,还要靠谋略, 你去安排,派最能言善辩的使者去见林丹汗,告诉他,归顺大金,他能得到比现在更多的好处; 若是不归顺,大金的铁骑,会踏平他的林丹汗庭!” “儿臣遵令!”皇太极躬身应道。 努尔哈赤抬手,拍了拍皇太极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你比你大哥、二哥更懂谋略,也更懂我的心思, 大金的未来,终究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但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我们是女真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野心可以有,但血性不能丢!” “儿臣谨记父汗教诲!”皇太极的声音更加恭敬。 努尔哈赤再次望向北方,眼中的野心如同燎原之火,越烧越旺。 他仿佛已经看到,来年开春,大金的八旗铁骑和蒙古的骑兵汇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地穿过漠南草原,攻占河套平原,然后从宣府、大同入关,一路南下,所向披靡。 大汉的江山,将在他的铁蹄下颤抖,大金的旗帜,将插遍每一座城池。 “等着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必胜的信念,“明年的今日,我大金的铁骑,必将饮马黄河!” 殿内的牛油大烛依旧燃烧着,火焰跳跃,将努尔哈赤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 而殿外的寒风,似乎也在为他的野心助威,呼啸着,向着漠南的方向而去。 辽阳城的夜,依旧寒冷,但一股新的风暴,正在这座汗王宫中酝酿。这股风暴,将席卷漠南草原,将冲击大明的长城,将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坐在汗王宫宝座上的那个男人——努尔哈赤,一个野心勃勃,想要一统天下的枭雄…… 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三人躬身退下,他们要按照父汗的命令,开始整顿军备,联络鞑靼部落,为来年的大战做准备。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豪赌,但他们更相信,在父汗的带领下,大金一定会赢。 努尔哈赤独自留在殿中,看着墙上的舆图,手指一次次划过漠南、河套、宣府、大同的位置。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战略规划,一个足以颠覆大明的规划。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来年开春,等待那一场注定要改变天下的战争。 夜渐渐深了,赫图阿拉城陷入了沉睡,但汗王宫内的烛火,却依旧明亮。努尔哈赤坐在宝座上,没有丝毫睡意。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八旗铁骑冲锋陷阵的画面,不断浮现出大汉城池被攻破的画面,不断浮现出他登上大明皇位的画面。 “大汉,我来了。” 他轻声说道,眼中的光芒,比殿内的烛火还要耀眼。 似乎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来临。 随即,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看到自己征服了大汉,关内所有百姓都留着鼠尾巴,穿着猥琐的建州女真服装。 天下改朝换代,自己成为了中原新的主人。 只是画面一转,他忽然置身在一片草原上。 四周是战死的八旗勇士,一个个残肢断臂,五官扭曲。 而他自己,则孤零零站在战场中央。 忽然,一骑快马逼近,抬眸一瞬间,却见一名冷酷的汉军将领手持一条寒枪直接洞穿了自己咽喉…… “啊!” 努尔哈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刚才梦中的画面,给他无比巨大的冲击,太真实了。 “这莫非是什么暗示么?不,我必须找萨满巫师监测下命运。” 第358章 血光之灾 夜已至三更,辽阳城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汗王宫的烛火早已熄了大半。 唯有通往内城西北角的小径上,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灯影里的人影脚步急促,却又刻意放轻了声响。 努尔哈赤没带任何亲卫,只让贴身侍从小罕子提着灯,两人踏着积雪,往那座平日里无人敢靠近的萨满神堂走去。 神堂建在城郭最偏僻的角落,墙体是用黑灰色的火山岩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松枝,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自打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以来,这神堂便是大金最神秘的地方。 萨满巫师阿古拉是部落里最老的智者,据说能通鬼神、断生死,可除了每年的祭天仪式,努尔哈赤从未私下召见过他。 今日这趟,是他这辈子头一遭,为了那个逼真到刺骨的梦魇,为了那口气吞天下的野心,他不得不来,却又绝不愿让人知晓。 “汗王,到了。” 小罕子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不敢抬头,只把灯举得更高些,照亮神堂那扇刻满鸟兽图腾的木门。 门上的鬼头雕刻在灯影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要扑下来噬人。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抬手推开木门。 一股混杂着松烟、兽骨和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神堂内没有烛火,只有正中央的神台上,点着三盏青幽幽的牛油灯。 灯光下,一个穿着黑色萨满法衣的老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法衣上缝缀的铜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正是萨满阿古拉。 “汗王深夜驾临,可是有大事相询?” 阿古拉的声音苍老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有抬头,双眼依旧紧闭,仿佛早已预知他的到来。 努尔哈赤走到神台前,目光扫过台上摆放的法器:一柄兽骨权杖,一串用虎牙穿成的念珠,还有一个盛满了暗红色液体的青铜碗,碗沿沾着些不知名的兽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阿古拉,我要你为我卜一卦,来年开春,我大金征漠南鞑靼,此战吉凶如何?” 阿古拉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洞悉生死的锐利,直直地看向努尔哈赤:“汗王心中,已有答案,为何还要问老奴?” “我要你问鬼神!”努尔哈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要知道,此战能否成!我能否踏平漠南,饮马黄河,剑指燕京!” 阿古拉缓缓站起身,他比努尔哈赤还要年长,背已经驼了,可走起路来却稳如磐石。 他拿起神台上的兽骨权杖,走到神堂中央的空地,那里铺着一张完整的黑熊皮,皮上画着复杂的血色符文。 “汗王既信鬼神,便需遵占卜之礼。” 他从青铜碗里蘸了些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刚杀的黑山羊血,抬手在努尔哈赤的额头点了一点。 “此为血引,能通天命,汗王需跪下,静心听鬼神示警。” 努尔哈赤这辈子,除了祭天,从未向任何人下跪。 可此刻,那梦魇中咽喉被刺穿的剧痛仿佛还在喉头萦绕,他看着阿古拉手中的权杖,看着那青幽幽的灯影,终是咬了咬牙,屈膝跪在了黑熊皮上。 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却又很快被对未来的渴望压了下去。 为了帝王之位,这点委屈算什么? 阿古拉开始跳神了。 他手持权杖,围着努尔哈赤转圈,法衣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个不停,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萨满咒语,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鬼哭,又像狼嚎。 神堂内的青灯忽明忽暗,墙上的图腾影子在灯光下扭曲变形,竟和努尔哈赤梦魇中那些战死的八旗勇士的残肢重叠在了一起,看得他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呼——” 阿古拉猛地停下脚步,权杖重重顿在地上,铜铃骤然失声。 他从神台上取过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胛骨,骨头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这是女真萨满最常用的占卜工具——“骨卜”。 他将羊胛骨放在青铜碗里,浸泡在黑山羊血中,然后举过头顶,对着神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天命在上,鬼神在下,今有大金汗王,问伐漠南之事,吉凶祸福,皆凭骨裂示之。” 话音落,他将羊胛骨从碗中取出,放在青灯旁烘烤。 羊骨上的血珠渐渐蒸发,裂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阿古拉凑近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开始发颤:“裂……裂向心!血……血光罩顶!” 努尔哈赤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说清楚!” “汗王!”阿古拉转过身,权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在努尔哈赤面前,老泪纵横。 “这骨裂是大凶之兆!裂纹从羊骨的边缘直穿中心,像极了刀剑穿心之相! 漠南之战,必有血光之灾,而且……而且这血光,是冲您来的!” 他指着羊胛骨上最粗的一道裂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看这道裂,直通骨心,这是主君遇厄之兆! 老奴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骨相,此战若开打,您……您极有可能丧命于漠南草原! 汗王,听老奴一句劝,罢了吧!漠南是凶地,不能去,不能去啊!” “丧命?” 努尔哈赤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蒲团,眼底的震惊瞬间被怒火取代。 “阿古拉,你敢咒我?我努尔哈赤三十五岁起兵,杀尼堪外兰,灭叶赫部,统一建州, 哪一次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宁远之战我都没死,漠南那些散沙一样的鞑靼,能取我性命?” “汗王,这不是老奴咒您,是鬼神示警啊!” 阿古拉连忙爬起来,死死抓着努尔哈赤的衣角。 “那骨裂不会错,那梦魇也不是空穴来风! 您想想,梦中您孤身站在尸山之上,被汉军将领刺穿咽喉, 这是天命在告诫您,漠南之战藏着杀身之祸!大金可以没有漠南,但不能没有您啊!” “住口!” 努尔哈赤一把甩开阿古拉的手,黑山羊血在他的衣袍上蹭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像极了梦中咽喉流出的血。 他走到神台前,看着那盏青灯,灯光映在他的眼底,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被野心填满的黑暗。 “大金可以没有漠南?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指着神堂墙上挂着的简易舆图——那是阿古拉用兽血画的,上面只有模糊的辽东和漠南的轮廓。 “你看,辽东汉军有大炮,有袁崇焕那只老狐狸,我八旗铁骑攻不进去! 若是不打漠南,我们就困死在这辽东苦寒之地,一辈子只能靠劫掠为生! 可漠南不一样,那里有草原,有牛羊,有蒙古骑兵,有河套平原的粮仓! 占据了漠南,我就能从宣府、大同入关,直插大汉腹地,到时候,燕京就是我建州囊中之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三角眼里的光芒像火一样燃烧:“我今年五十三,马上就五十四了,没时间等了! 我这辈子征战四方,为的就是让我建州女真族不再受大汉的欺压,为的就是一统天下,让大金的旗帜插遍每一座城池! 现在,只差一步,就差这一步了,你让我罢手?让我看着唾手可得的天下,转身回去?不可能!绝不可能!” 阿古拉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野心,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汗王,从起兵那天起,就把“天命”握在了自己手里,他信鬼神,却更信自己。 只要能实现那口气吞山河的霸业,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天命示警,他也会闯进去。 第359章 野心 “汗王!” 阿古拉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绝望,但还是尽好本职继续劝阻。 “您可知,我刚才在跟鬼神沟通时看到了什么? 在那漠南草原上,不仅有鞑靼人的骑兵,还有……还有数之不尽的戍堡, 我大金八旗是以骑兵为本,面对那密集的堡垒,怕是无用武之地, 大汗,这是天命,人再强,也改不了天命啊!您若执意要去,便是逆天而行,到时候……” “逆天而行又如何?”努尔哈赤打断他,伸手拿起神台上的羊胛骨,看都没看,就狠狠摔在地上, 羊骨“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裂纹在地上散开,像一张血色的网。 “我努尔哈赤的命,从来不是鬼神能定的!天命?天命就在我手里! 这骨裂,不是凶兆,是吉兆——它预示着,我要在漠南草原上, 打破所有阻碍,用敌人的血,铺就我大金的帝王之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羊骨碎片,紧紧攥在手里,骨片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让他更加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退,也退不起。 宁远之败的耻辱还刻在骨子里,八旗将士的期盼还压在肩上,那梦中一统天下的画面,还在眼前闪烁。 死亡又如何?比起成为千古一帝,比起让大金永世长存,这点风险,值得! 当年得知汉军七路来袭,所有人都觉得此战大金必败。 但努尔哈赤却硬是顶着所有人质疑,与汉军与漠北展开决战,最终一战歼灭五万汉军,扭转了攻守局面。 那时,也是有人告诉自己天意如此,可结果呢? 此战之后,漠北三万鞑靼铁骑彻底臣服,海西各部女真也前来臣服,壮大了建州女真力量。 辽阳之战也是如此,同样所有人都否定自己,只有黄台吉站在这一边。 结果呢?号称十年不破的辽阳,仅仅一天就被自己拿下,如今更是成为大金的国都! 天命?! 汉人一句话说的没错,子不语怪力乱神。 什么萨满巫师,当真是愚昧落后! “阿古拉,今日之事,你若敢对第三人说起一个字,”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三角眼死死盯着老萨满,“我就把你和你孙子一起扔进虎笼,让你那些猛虎,说说什么是天命。” 阿古拉浑身一颤,他知道努尔哈赤说到做到。 这位汗王,既有容人之量,更有狠辣之心,为了他的霸业,就算是亲儿子,他都能下手, 更何况自己一个萨满巫师,他连忙躬身:“老奴……老奴不敢说,不敢说。”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小罕子还提着灯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汗王,卜得如何?” “吉兆。” 努尔哈赤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的羊骨碎片还在硌着, 那道“主君遇厄”的裂纹,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却又被野心的火焰烧得只剩下灰烬。 “来年开春,伐漠南之事,照旧。” 两人踏着积雪往回走,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努尔哈赤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剩下几颗残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极了漠南草原上等待他征服的部落。 阿古拉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八旗铁骑踏破林丹汗庭的画面,全是自己站在北京城头,接受万民朝拜的画面。 “丧命?”他低声冷笑,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鲨鱼皮弯刀,刀鞘上的东珠在灯影下泛着冷光,“就算真有血光之灾,我也要拉着林丹汗,拉着漠南所有不服的鞑靼,一起垫背! 大金的江山,不能没有漠南,我努尔哈赤的名字,也不能只停在辽东,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天命所归的帝王,是一统华夏的大汗! 刘氏气数已尽,该是我爱新觉罗接替的时候了!” 回到汗王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努尔哈赤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议事殿,殿墙上的舆图还挂在那里。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再次落在漠南草原的位置,这一次,指尖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罕子,”他喊道,“传我命令,让各旗贝勒即刻来议事殿议事。” “汗王,现在才刚亮,贝勒爷们怕是还没起……” “让他们起来!”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他们,漠南之战的准备,要加快! 正月十五之前,必须完成所有军备整顿,正月底,使者必须从林丹汗庭回来,二月开春,八旗各部,准时出征!” 小罕子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下。议事殿里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个人,他看着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漠南草原,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墨点——宣府、大同,眼中的野心像燎原之火,越烧越旺。 阿古拉的占卜,梦魇的示警,都成了他眼中的“考验”——天命若要阻他,他便逆天而行,鬼神若要拦他,他便踏破鬼神! 他抬手摸了摸喉头,那里没有伤口,却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寒枪刺入的剧痛。 可这疼痛,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最怕的是没能实现自己的野心,没能让大金成为天下的主人。 “等着吧,林丹汗。”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等着吧,刘瑶,等着吧,这天下的所有人, 来年春天,我努尔哈赤的铁骑,会踏遍漠南,踏破长城,让整个天下,都在我的脚下颤抖!” 殿外的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殿门,却像是在为他的野心助威。 舆图上的漠南草原,在晨曦的微光中,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色的战场,而努尔哈赤。 这位野心勃勃的枭雄,正站在战场的最前方,手持弯刀背戳雕弓,眼神锐利,等待着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战争,哪怕这场战争,可能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征服。 血色的预兆,在他眼中,不过是帝王路上,最耀眼的垫脚石。 第360章 暗流 烛火在议事殿的铜灯台上跳跃,将努尔哈赤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覆住“漠南草原”那片广阔的区域,像一头巨兽,死死攫住了猎物。 努尔哈赤正用手指沿着河套平原的轮廓划动,指腹反复摩挲着宣府、大同的红墨点,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皇太极到了,比其他贝勒都早了一步。 “父汗。” 黄台吉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努尔哈赤的右手。 昨夜风雪大,汗王回来时袍角沾了雪,可此刻他掌心虎口处,却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碎屑,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出来的——那不是兵器的痕迹,倒像是……焦黑的羊骨碎片。 黄太吉的心猛地一跳。 他今早路过西北角神堂时,瞥见老萨满阿古拉正蹲在门口,用松枝反复擦拭地上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似的,慌忙躲回了神堂。 阿古拉是部落里最稳的人,哪怕当年叶赫部来犯,他主持祭天也从未露过这般惧色。 再联想到父汗今早急着召集群臣,催促进军漠南的时限,一个念头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后颈发紧。 “你来得早。”努尔哈赤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指尖依旧停在舆图上,“正红旗联络科尔沁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回父汗。”黄台吉压下心头的疑虑,恭声道,“科尔沁的奥巴台吉已回信, 愿在正月底前率部来赫图阿拉会盟,还说要亲自向父汗献上十匹千里马,以示归顺之心。 ”他顿了顿,见努尔哈赤没接话,又试探着补了一句,“只是方才路过神堂,见阿古拉萨满神色不对,像是受了惊,父汗……昨夜可是见过他?” 努尔哈赤的手指猛地顿住,终于转过身。 三角眼直直地看向皇太极,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他的心思:“你想问什么?” 皇太极连忙垂首:“儿臣不敢,只是阿古拉萨满年事已高,若是受了风寒,也好让太医院送些药材过去。” “不必。”努尔哈赤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抬手,露出掌心的划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昨夜我去神堂祭天, 他为我卜了一卦,用的是羊胛骨,骨片太脆,攥得紧了,便划了道口子。” 皇太极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女真萨满的骨卜规矩,只有占卜军国大事时,才会用黑山羊血浸骨,而阿古拉那等老手,绝不会让骨片碎在汗王手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努尔哈赤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他说,来年征漠南,是凶兆,说我会丧命在草原上。”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议事殿里,烛火都仿佛颤了颤。 皇太极的心脏狠狠收缩,他果然猜对了——那神堂的血迹,阿古拉的惧色,父汗掌心的伤,全是因为这一卦! 他张了张嘴,想劝,却又不敢——他太了解父汗,越是劝,越是会激起他的逆反。 “父汗,”皇太极斟酌着语气,声音放得更低,“萨满占卜,虽通天命,却也有偏差之时, 只是……阿古拉萨满从未失过手,当年萨尔浒之战前,他卜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后来果然大胜;宁远之战前,他劝父汗暂缓,父汗未听……” “够了!” 努尔哈赤猛地打断他,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宣府、大同的红墨点被震得晕开,像两团血迹,“你也信那些鬼话?!” 他走到皇太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混着野心,烧得灼人:“我告诉你,皇太极,天命不是阿古拉那几根骨头能定的! 是我手里的刀,是建州将士的战马,是我大金要一统天下的气数! 漠南之战,必须打,也只能打, 你若敢像阿古拉那样,说半个‘罢’字,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黄台吉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担心父汗的安危,并非质疑伐漠南之策。”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隐忧。 父汗的刚愎,比那梦魇的凶兆更可怕。 阿古拉的卦从不出错,父汗执意出征,若是真有不测……大金的旗,该由谁来扛? “不敢就好。”努尔哈赤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威压,“你是我最懂谋略的儿子,该把心思放在如何打胜这一仗上, 不是放在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上,林丹汗的软肋在哪,鞑靼各部的联络如何跟进,粮草如何运输,这些才是你该想的。” “儿臣谨记父汗教诲。” 黄台吉恭声应着,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他不能劝,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父汗要逆天而行,他只能暗中做准备:昨夜已让人去查阿古拉占卜的细节,今早又传信给镶白旗的亲信, 让他们暗中加强军备,多备些伤药和粮草,若是真在漠南遇了险,至少镶白旗能护住父汗,也能护住自己。 努尔哈赤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何尝看不出皇太极的心思?这儿子心思太深,比代善的优柔、莽古尔泰的鲁莽更让他忌惮。 阿古拉的卦,他之所以压着不说,除了不愿动摇军心,更怕的是有人借“凶兆”做文章。 尤其是皇太极,若是让他知道这“主君遇厄”的卦象,指不定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你下去吧,让其他贝勒都进来。”努尔哈赤转过身,重新看向舆图,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记住,今日议事,只谈进军漠南的筹备, 谁也不准提萨满,不准提占卜,违者,按扰乱军心论处。” “儿臣遵令。” 皇太极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努尔哈赤正站在舆图前,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狠厉。 他像一头明知前方有陷阱,却依旧要扑向猎物的狼王,野心早已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皇太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殿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 父汗的路,他拦不住,只能跟着走,却也得为自己,为镶白旗,为大金的未来,留一条后路。 阿古拉的卦是凶兆,可这凶兆,说不定也是机会。 若是父汗真在漠南出事,那大金的汗位,总不能落在代善或莽古尔泰手里。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带,玉扣冰凉,却让他心头渐渐定了下来。 脚步轻快了些,走向贝勒们的居所。 该议事了,该筹备了,该藏起所有的隐忧,陪着父汗,走向那场注定血色弥漫的漠南之战。 只是没人知道,议事殿的烛火下,努尔哈赤看着黄台吉离去的背影,指尖再次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知道这儿子心里打着算盘,可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八旗还在他手里,任何人都翻不了天。 “想等我死?”他低声冷笑,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漠南草原,“先等我踏平了那里,再说吧。”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远远隔开,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一个被野心燃烧得不顾一切,一个在顺从的面具下,悄悄埋下了权力的种子。 第361章 拉拢林丹汗 临近十二月,宣府东路的喜庆尚未散尽,檐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却已被朔风刮得褪了几分艳色。 沈川一身玄色劲装,取代了前日的大红喜袍,腰佩长刀,站在正厅的舆图前,指尖落在辽东与漠南交界的位置,眉头微蹙。 昨日收到卢象升从大同送来的密信,说辽东探子回报,努尔哈赤近期频繁召见科尔沁部首领,似在密谋来年开春的动作,十有八九是冲漠南来的。 “将军,严同知和李防守官到了。”王恭推门进来,声音压低了些,生怕惊扰了后院的安红缨。 如今安红缨的身份不同寻常,不光是千户,更是指挥使夫人,身份更加尊贵,对待她自然也不能跟以往那般随意了。 沈川“嗯”了一声,转身时,严虎威和李显河已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塞外的寒气。 严虎威手里攥着个羊皮卷,一进门就把它拍在桌上:“沈大人,你看看这个! 这是下官上半年派去漠南的探子回报的,林丹汗那老狐狸,最近把部落的牛羊都往河套方向迁了, 还增派了骑兵在边境巡逻,看样子是怕努尔哈赤打过来,又怕宣府边镇趁机动手,两头都想讨好!” 李显河也点头,语气凝重:“延庆州那边也收到消息, 内喀尔喀部的人最近频繁往来于赫图阿拉和林丹汗庭之间,估计是努尔哈赤派去游说的, 林丹汗要是倒向建奴,九边长城厌线就等于开了个口子, 到时候建奴绕开宁锦防线,直取九边腹地,怕是难以抵挡啊!” 沈川拿起羊皮卷,展开细看。 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漠南各部的位置,林丹汗的核心部落扎在察哈尔草原,东边是科尔沁,西边是土默特,南边就是宣府的屏障——万全卫。 他指尖划过察哈尔草原,沉声道:“林丹汗不是怕,是贪,他既恨努尔哈赤当年吞了漠北鞑靼各部, 又想坐看我们和建奴鹬蚌相争,好从中捞好处,可他忘了,墙头草是最容易被踩死的。” “那我们怎么办?”严虎威性子急,忍不住问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向建奴吧?要不,现在主动出击,解决这墙头草算了。” 李显河跟严虎威早在沈川婚后第二天,就提出要调到他麾下办事,现在一切自然也都向着东路考虑。 或许等来年,也能捞个千户当当。 沈川也正有此意,早就写信向卢象升申请二人调令。 他相信卢象升不可能在这点小事上不给自己颜面。 “不行。” 沈川摇头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现在动手,师出无名,反而会把林丹汗直接逼到努尔哈赤那边, 这样吧,明日派人去见林丹汗,给他送份厚礼,晓以利害,许他好处,看他愿不愿和咱们联手抗金。” 李显河皱眉:“林丹汗那人行事油滑,当年漠北之战,他就答应出兵助朝廷, 结果建奴一动,他却按兵不动了,这次咱们许他好处,他能信吗?” “信不信,总得试试。” 沈川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 信上详细写了联手后的条件:宣府每年给林丹汗提供五千石粮草,两百斤铁器,并允许林丹汗部跟河套进行贸易, 条件是漠南各部不得与建奴往来,且需在来年开春,协助戍堡工程建设,牵制努尔哈赤的侧翼。 “至于送信谈判的人选,就让王文辉去吧,他为人沉稳,不会出岔子。 再让他带上两百斤茶叶、五十匹绸缎,还有一副精铁打造的马镫,林丹汗好武,这东西他肯定喜欢。” 听沈川这么安排,李显河跟严虎威自然也不再说什么。 沈川站在城楼上,看着张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安红缨,她一身戎装,肩上披着件雪豹皮披风,正是严虎威送的那件。 “在担心?”安红缨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担心林丹汗不答应?” 沈川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被她掌心的暖意焐热了些:“不是担心他不答应,是担心他太答应了, 嘴上应着,暗地里却和建奴勾结,这种人才最危险, 漠南是宣府的屏障,绝不能落在建奴手里,也不能落在一个摇摆不定的人手里。” 安红缨点头,她在娘子寨当山匪时,就和漠南的鞑靼打过交道,知道那些部落首领个个精于算计:“若是林丹汗真的中立,既不帮咱们,也不帮建奴,怎么办?” 沈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中立?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中立,他若中立,就等于给建奴腾出了出兵的通道, 等于在咱们背后插了把刀,到时候,就别怪我沈川,替宣府,替朝廷,肃清了这颗毒瘤。” 安红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 这个男人,对她温柔,对兄弟义气,可在边关大事上,从来都是杀伐果断。 如今为了宣府的安危,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对漠南动手。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若是真要打,我陪你,我的千户所,随时可以出战。” 沈川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咱们一起,但现在,先等王文辉的消息。” 安红缨反手抱住沈川的腰,将脑袋埋在他胸膛。 “夫君,我想等来年漠南太平了,就卸了这千户位置,安心在家中当个贤妻良母,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官,很多事想的太过天真,不想再给你添乱了。” 沈川皱眉:“夫人,你怎么能这么想,其实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但你要是为了我,那不值得,你夫君我还没沦落到要靠女人站在身前的地步。” “我知道,只是我想明白了,当年若非生活所逼,我一个女儿家又何曾愿意上战场, 现在我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男人能护我周全,那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沈川淡淡一笑:“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安红缨脸上浮现红云,静静躺在沈川怀中,满身被幸福包围。 第362章 讨伐林丹汗 半个月后,授贞三年腊月初一那天,王文辉终于回来了。 只是他模样狼狈不堪,身上的棉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脸上带着伤,骑的马也瘸了腿,显然是在路上受了劫。 “将军!”王文辉一进正厅,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屈辱和愤怒,“林丹汗那老狐狸,根本就是个白眼狼! 咱们送的礼物他收了,书信他也看了,可他说……说他漠南各部只想安安稳稳放牧,不 愿卷入朝廷和建奴的战争,还说要是咱们逼他,他就……就联合建奴,一起打宣府!” 沈川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却依然保持平静:“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王文辉咬牙,“说建奴那边也派了使者,许他漠北的土地, 要是他帮建奴提供人丁马匹,等建奴入主中原,就封他为王,入八旗, 那老狐狸收了我的礼,转头就把咱们的条件告诉了建奴的使者, 还派了人在半路上劫我,要不是我拼死突围,恐怕就回不来了!” “很好,好一个林丹汗!” 沈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收我礼物,辱我使者,还想勾结建奴!真当我宣府没人,真当我沈川好欺负? 河套十万鞑靼亡魂还在我沈川手里捏着。” 一旁的李通和曹信也怒了,李通直接撸起袖子:“直娘贼,看来是骨头硬了,老子这就去把他蛋捏爆!”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沈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察哈尔草原周围的部落, “林丹汗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觉得漠南各部都听他的,觉得咱们宣府兵力有限,不敢轻易动他, 可他忘了,漠南不是铁板一块——科尔沁部和他素有嫌隙,土默特部去年还被他抢了牛羊, 内喀尔喀部也是见风使舵,咱们要打,不能只打林丹汗,要打一场肃清战——既要灭了林丹汗的主力, 也要震慑其他各部落,让他们知道,跟着建奴,跟着林丹汗,只有死路一条。” 曹信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先分化,再打击?” “对。”沈川点头,指尖在舆图上点了三个地方,“第一,让秦开山从河套出兵,牵制土默特部,不让他们增援林丹汗, 第二,曹信,你带东路三千骑兵,从龙门卫出发,直插科尔沁部的边境,告诉他们, 只要他们不帮林丹汗,之前和建奴的往来,完全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敢动,那就学萧旻来个鸡犬不留; 第三,命李玄从居庸关从侧接应,可调鞑靼归附军为己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红缨身上,语气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红缨,你的千户所一起随我出征,我亲自去会会林丹汗。” 安红缨挺直脊背,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还有,”沈川补充道,“粮草的事,让田、王、贾三家出,就说这是为了保宣府的平安, 他们要是敢推诿,就别怪我以通敌的罪名,抄了他们的家, 去年我敲打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后面享福,是让他们知道,宣府要是没了,他们的家产也保不住。” 严虎威大笑:“还是沈川你狠!这三家老狐狸,肯定乖乖拿出粮草!” 接下来的五天,宣府东路一片忙碌。 田、王、贾三家不敢怠慢,连夜征集了两万石粮草,送到军营, 严虎威和李显河各自回营,整顿兵马,检修盔甲兵器。 安红缨则带着自己的千户所,日夜操练,熟悉漠南的地形——她当年在娘子寨时,曾去过几次察哈尔草原,对那里的沙丘和河流了如指掌。 腊月初五,出兵的前一天,沈川正在军营里检查兵马,安红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玄铁打造的护心镜,上面刻着“沈”字。 她走到沈川身边,亲手为他系在腰间:“这是我让靖边的工匠打的,比普通的护心镜厚三分, 能防得住鞑靼的弯刀和箭,明天出征,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川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护心镜上的纹路,眼底满是温柔:“放心,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怎么会食言? 倒是你,也要好好的,咱们还要一起守宣府,一起看明年的桃花开。” 安红缨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她是千户,是将士,不能在军营里示弱。 她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把长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刀柄上缠着红绸:“这把刀,是当年我爹留给我的,陪我杀过鞑靼,杀过乱兵,明天我带着它,和你一起,杀了林丹汗那老狐狸!” 沈川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这个女子,本该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却因为家仇国恨,拿起了刀,走上了战场。 如今,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最可靠的战友,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好。”沈川接过刀,抽出刀刃,寒光一闪,映得两人的脸都亮了些,“明天,咱们夫妻同心,让漠南的鞑靼看看,宣府的将士,不好惹!” 腊月十二,天还未亮,宣府东路的军营里,号角声震天响。 沈川一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安红缨的千户所,两千骑兵,个个身着铠甲,腰佩长刀,马鞍上挂着弓箭,士气如虹。 严虎威和李显河也各自领兵,在营门外与沈川汇合。 严虎威拍了拍沈川的肩膀:“沈大人,放心去吧!我一定牵制住科尔沁部,不让他们给你添乱!” 李显河也道:“万全卫有我在,固若金汤!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川点头,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北方,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军营:“将士们!林丹汗勾结建奴,辱我使者,犯我边境! 今日,我等出兵漠南,不是为了侵略,是为了肃清奸佞,是为了保卫宣府, 保卫大汉山河!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没有灭不了的敌!出发!” “出发!出发!” 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积雪从营寨的屋檐上滑落。 沈川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哒哒,像惊雷一样,在宣府的平原上响起,朝着漠南察哈尔草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63章 戍堡集群 腊月初十的察哈尔草原,寒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林丹汗站在自己的汗庭大帐前,手里攥着一封从宣府逃回来的探子递上的信。 沈川已亲率五千兵马出宣府,正向察哈尔草原杀来,曹信和秦开山的兵马也分两路,牵制着科尔沁和土默特部,摆明了是要一锅端了他的察哈尔部。 “哈哈哈!” 林丹汗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带着几分狂傲,“沈川小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凭他五千骑兵,也敢来闯我察哈尔?传我命令,让左右翼的万户立刻集结兵马,带足十天的干粮,随我去黑风口,我要让沈川知道,漠南的铁骑,不是他宣府那点人能挡的!” 他身后的亲兵领命,翻身上马,朝着草原的东西两侧疾驰而去。 林丹汗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三角眼眯起,眼底满是不屑——他有十万铁骑,是漠南最强大的力量,沈川就算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小小指挥使,五千人对阵十万人,简直是送死! 虽然这十万铁骑是吹嘘的,实际战力也就三万人,真正敢策马抵近冲锋的精锐,也不过几百人而已。 之前收沈川的礼物,敷衍建奴的使者,不过是想坐收渔利,可现在沈川主动打过来,正好让他借机吞并宣府的兵力,再向努尔哈赤邀功,说不定真能拿到漠北的土地,封个“漠南王”。 不到三天,察哈尔的十万铁骑就集结完毕,黑压压的骑兵铺满了草原,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林丹汗骑着自己的汗血宝马,身着镶金的铁甲,手持马鞭,指着黑风口的方向:“将士们!沈川小儿敢犯我漠南, 今日就踏平他的队伍,抢了他的粮草,让大汉朝廷知道,我察哈尔部不是好惹的!出发!” 三万……不,是十万铁骑浩浩荡荡地朝着黑风口进发。 一路上,林丹汗的心情极好,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活捉了沈川,要怎么向努尔哈赤邀功,要怎么统治整个漠南。 可刚走了一半路程,前面的探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滚落在马前:“汗王!不好了! 黑风口前面的乌尔逊河沿岸,建了好多汉人的堡垒!密密麻麻的,根本过不去!” “堡垒?”林丹汗皱眉,语气带着不耐烦,“什么堡垒?不过是些土坯房,一冲就倒!你慌什么?” “不是土坯房!”探子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是用夯土和大木头建的,有两丈多高,上面有箭楼,还有炮口! 每座堡垒之间就隔三五里地,里面都有汉人士兵,拿着火铳,还有火炮!咱们的人靠近了,他们就放箭放炮,已经死伤了好几个勇士了!” 林丹汗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他催马向前,亲自去查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了乌尔逊河——这条河是察哈尔草原的生命线,冬天虽然结了冰,却能凿开取水,草原上的牛羊、士兵,都靠这条河活命。 可此刻,乌尔逊河的沿岸,却矗立着一座座灰色的堡垒,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挡住了去路。 他勒住马,眯眼细看——那些堡垒果然不是土坯房,墙是用黄土混合着石灰夯打的,坚硬如石,上面留着一个个方形的洞口,有的洞口里,隐隐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 堡垒的顶端,站着身着玄甲的汉军士兵,手里拿着火铳,正警惕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每座堡垒的门口,都有骑兵巡逻,战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汗王,您看!”身边的万户指着堡垒之间的地带,“那些堡垒的炮口,能互相照应! 要是冲过去,正好在他们的火力范围里,就是活靶子!” 林丹汗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催马靠近了些,试图看清堡垒的数量。 从东到西,沿着乌尔逊河,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几十座!每座堡垒就算只有一百人,那也有几千人,再加上沈川的五千兵马,这根本不是一场突袭,而是一场早就布好的陷阱! “去,派几个人,试试能不能绕到河的上游取水!”林丹汗咬着牙,不甘心地命令道。 几个骑兵领命,朝着上游疾驰而去。 可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炮响。 紧接着,那几个骑兵就狼狈地跑了回来,其中一个人的胳膊被炮弹擦伤,鲜血直流:“汗王!上游也有堡垒!比这里的还多,根本靠近不了河边!他们把整条乌尔逊河都控制了!” “什么?” 林丹汗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抬头望向乌尔逊河,这条他从小喝到大的河,此刻却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草原上的冬天,滴水成冰,除了乌尔逊河,周围几十里内都没有其他水源。 他所谓的十万铁骑,还有上万头牛羊,要是没了水,用不了三天,就会不战自溃! “汗王,要不咱们绕路?从南边的黄沙岭过去,避开这些堡垒?” 另一个万户小心翼翼地提议。 林丹汗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绝望:“绕路?黄沙岭那边是戈壁,连草都不长,怎么走? 十万铁骑,上万头牛羊,走不了一天就会渴死!沈川这小儿,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断咱们的活路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就有汉人商队在乌尔逊河沿岸活动,说是要建贸易点,他当时没在意,觉得能赚些茶叶和铁器,就答应了。 现在想来,那些商队根本就是沈川的探子,那些“贸易点”,就是这些堡垒的雏形!沈川早就盯上了漠南,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钻进来! 事实上,林丹汗根本不知道,以河套为中心,沈川的筑垒工事早就已经完成了第一个阶段。 五个堡垒集群,配合星罗密布的散乱堡垒,将漠南草原上游的五成以上大河流域,牢牢控制在手里了。 没有了水源,你就算把高达开来也得跪。 “汗王,您看那些堡垒!” 身边的亲兵忽然惊呼。 林丹汗抬头,只见一座堡垒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驶出几辆马车,马车上装着巨大的木桶,士兵们正从河里取水,倒进木桶里,然后运回堡垒。 而他们这边,不少骑兵已经开始焦躁地用马蹄刨着地面,有的士兵甚至想去砸冰取水,却被堡垒里的火铳警告性地射了几枪,吓得连忙退了回来。 “完了……”林丹汗低声呢喃,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灰色的堡垒,看着堡垒上严阵以待的汉军士兵,看着那条被牢牢控制的乌尔逊河,忽然觉得,自己的十万铁骑,就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锋利的牙齿,却咬不到敌人,只能等着渴死、饿死。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狂傲,想起自己收了沈川的礼物,想起自己对建奴使者的承诺,想起自己扬言要联合建奴打宣府。 现在看来,那些都像一个笑话。 沈川早就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坟墓,而他,还傻乎乎地带着十万铁骑,主动跳进了这个陷阱。 “汗王,咱们冲吧!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身边的万户红着眼,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林丹汗却摇了摇头,无力地摆了摆手:“冲?怎么冲?那些堡垒的火炮能打三里地,咱们的骑兵还没靠近,就会被炸成肉泥! 就算冲过去了,每座堡垒都能守住,咱们杀一个,他们就补一个,根本杀不完!沈川这是要困死咱们,要让整个察哈尔部,不战自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哭腔:“我察哈尔部,在漠南立足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努尔哈赤吞了漠北,我忍了;大汉朝廷打压我,我也忍了; 现在,一个宣府的指挥使,竟然用几座破堡垒,就把我逼到了绝路……” 说着,林丹汗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凄厉的红梅。 他的身体晃了晃,被身边的亲兵扶住。 他看着远处的堡垒,看着那些汉军士兵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算计,自己的野心,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以为自己是漠南的霸主,是能左右逢源的智者,却没想到,在沈川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撤……”林丹汗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撤回去……回汗庭……” “汗王,撤回去也没用啊!汗庭那边也没有足够水源,来年怎么办!”亲兵急声道。 林丹汗闭上眼睛,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皱纹,滴在冰冷的铁甲上。 他知道,撤回去也是死,不撤也是死。 沈川布下的,不是堡垒阵,是死局。 截断了水源,就截断了察哈尔部的生路,三万铁骑,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那又能怎么办……”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绝望,“沈川……沈川小儿……我还是小看了你……” 十万铁骑静静地站在草原上,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只剩下一片死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士兵们的脸上,却没人敢动。 他们看着自己的汗王,看着那些灰色的堡垒,看着那条被控制的河流,心里都明白,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林丹汗重新睁开眼,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狂傲,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催马向前,朝着最近的一座堡垒走去,身边的亲兵想拦,却被他挥手制止:“我去见沈川……不,我去求他……求他给察哈尔部留一条活路……” 他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曾经的漠南霸主,此刻却像一个落魄的乞丐,朝着那座象征着绝望的堡垒走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他别无选择——要么,带着十万铁骑一起渴死饿死。 要么,放下所有的骄傲,去求那个他曾经轻视的汉人将军,求一条苟活的路。 乌尔逊河的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沿岸的堡垒像一道道铁壁,牢牢地锁住了察哈尔草原的生命线。 林丹汗骑着马,一步步靠近堡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川早就布好了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机会。这场仗,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绝望。 同时又后悔万分,一个能把河套收入囊中的人,又怎么会是易于对付之辈? 第364章 认怂要果断 腊月乌尔逊河的寒风猛烈,卷着雪粒子打在林丹汗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寒意。 他遣散了身边的亲兵,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骑着马,缓缓朝着最近的一座土木堡垒走去。 堡垒的箭楼上,玄甲士兵的火铳依旧指着他的方向,炮口黑洞洞的,像极了择人而噬的兽口。 “停下!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堡垒上的士兵高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丹汗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 他今年四十有八,常年征战让他的膝盖积了旧伤,此刻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却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恐惧。 他脱下头上的金冠,露出满是白发的头颅,双手高高举起:“我是察哈尔部林丹汗,求见东路沈指挥使,我要和谈!” 堡垒上的士兵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堡垒的侧门打开,高野身披白户官服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过林丹汗:“汗王远道而来,可带了信物?” 林丹汗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玉佩。 那是沈川之前派王文辉送来的礼物,上面刻着“宣府”二字。 他双手捧着玉佩,递了过去:“这是沈将军之前送我的信物,今日我带它来,是真心求和,绝无恶意。” 百户官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转身对身后的士兵道:“看好他们,我去禀报将军。” 林丹汗跪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像给了他一顶惨白的冠冕。 他的两个侍卫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摆手制止。 此刻的他,没有资格站着。 沈川布下这堡垒集群,就是要让他低头,要让他看清,谁才是漠南真正的主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林丹汗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个人走来——正是沈川。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林丹汗时,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丹汗,”沈川勒住马,声音冰冷,“你不是要联合建奴,打我宣府吗?怎么,现在又来求和了?” 林丹汗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将军,是我糊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不知好歹, 还敢勾结建奴,冒犯将军,我错了!求将军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察哈尔部的儿郎吧!”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走到林丹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沈川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势。他踢了踢地上的雪,沉声道:“饶了你?那我宣府的使者,被你派人追杀,差点死在漠南,这笔账怎么算? 那我布下这堡垒阵,耗费的粮草、人力,这笔账怎么算?那你对建奴许的承诺,说要帮他们打宣府,这笔账,又怎么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丹汗的心上。 他知道,这些账,他一笔都算不清,也还不起。 他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雪水,流在脸上,狼狈不堪:“沈将军,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察哈尔部儿郎,还有上万的老弱妇孺,他们是无辜的! 求将军看在他们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我愿意归顺大明,愿意替将军镇守漠南, 愿意带领漠南各部,一起对抗建奴!只要将军能饶了他们,我林丹汗,愿意为将军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沈川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同情。 他早就看透了林丹汗的本性——贪生怕死,见风使舵,若是今日饶了他,他日一旦有机会,他还会再次倒向建奴,再次背叛朝廷。 可他也知道,杀了林丹汗容易,收服漠南各部难。 林丹汗毕竟是漠南的大汗,有他在,收服其他部落会容易得多。 “起来吧。”沈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我可以饶了你察哈尔部,也可以饶了你的性命,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林丹汗连忙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将军请讲!别说三个,就算是三十个,三百个,我也答应!” “第一,”沈川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严肃,“你必须亲手杀了建奴派来的使者,将他的人头送到宣府, 从今往后,察哈尔部不得与建奴有任何往来,若是发现,我定屠了你整个部落!” “我答应!我马上就去杀了那使者!”林丹汗连忙点头,生怕沈川反悔。 “第二,”沈川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要召集漠南所有部落的首领,来宣府会盟, 当众宣布归顺朝廷,接受朝廷的册封,从今往后,漠南各部的兵马,由河套统一调遣,不得私自用兵。” 林丹汗犹豫了一下——召集所有首领,等于彻底放弃了他漠南大汗的权力。 可他看着沈川冰冷的目光,看着远处堡垒上的炮口,只能咬牙答应:“我答应!我会立刻派人去通知各部首领,让他们来宣府会盟!” “第三,”沈川伸出第三根手指,“你察哈尔部的三万铁骑,要交出一半的马匹和兵器,由本指挥使统一管理, 剩下的五万铁骑,编入宣府的边军,由我派去的将领训练,随时准备对抗建奴, 你的汗庭,要迁往河套附近,由宣府的士兵驻守,保护你的安全,也监督你的动向。” 这一次,林丹汗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交出一半的马匹和兵器,等于断了他的根基;五万铁骑编入宣府边军,等于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兵权。 汗庭迁往河套,等于被沈川软禁起来! 可他看着沈川眼中的杀意,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堡垒,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若是不答应,他的三万铁骑会渴死、饿死在草原上,他的部落会被灭族,他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只要上游的河坝一封…… 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答应……” 林丹汗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合着血水和雪水,流在脸上,狼狈至极。 “我答应将军的所有条件……只求将军,能给我察哈尔部的老弱妇孺,一条活路……” 沈川看着他绝望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活路,我已经给你了,望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带林丹汗去堡垒里休息,给他准备些食物和水, 另外,派人去他的军营,告诉那些骑兵,只要他们放下兵器, 若是敢反抗,就别怪我用火炮,把他们的军营夷为平地!” “遵令!” 亲兵领命,上前扶起林丹汗,往堡垒里走去。 林丹汗被扶着,一步步走进堡垒。他回头望了一眼草原上的三万铁骑,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骑兵,此刻正焦躁地站在雪地里,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羔羊。 他知道,从他答应沈川条件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漠南的大汗,不再是察哈尔部的首领,只是一个被沈川控制的傀儡。 走进堡垒,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士兵给了他一碗热汤,他双手捧着碗,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率领察哈尔部的骑兵,在漠南草原上纵横驰骋,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统一漠南,甚至能和大汉、建奴三分天下。 可现在,他却成了阶下囚,成了一个连自己部落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林丹汗,”一个士兵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沈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完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丹汗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是沈川的字迹,写着建奴使者的名字和住处,还有一句警告:“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使者的人头,否则,你就不用再回你的军营了。” 林丹汗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热汤洒了出来,烫在手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沈川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逼他彻底断绝和建奴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最后一丝骄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绝望和顺从。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使者……” 他站起身,跟着士兵,一步步走出堡垒。 寒风再次吹在脸上,却已经冻不住他的泪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他察哈尔部的命运,都彻底掌握在了沈川的手里。 自己曾经的野心,曾经的骄傲,都在沈川的铁军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顺从。 远处的草原上,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 第365章 刘瑶的反应 授祯三年腊月廿八,大汉京师紫禁城,雪落无声。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松木的香气混着龙涎香,弥漫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女帝刘瑶身着鲜红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从宣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 朱红的玺印“制诰之宝”在烛火下泛着莹光。 沈川已平定漠南,林丹汗率部归顺,王庭已迁徙至河套朔州, 乌尔逊河沿岸堡垒尽数掌控,漠南十二部皆愿受河套调遣。 “沈川……”刘瑶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划过捷报上“肃清漠南,拓土千里”的字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今年二十岁,登基已近三年,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到如今能坐稳龙椅,执掌朝政,其中自然有魏万贤阉党的功劳,也有孙传庭、卢象升、沈川这样的良将。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顾虑就越重。 沈川在宣府根基已深,如今又掌控漠南,手握数万精锐,若他有异心,关外之地,便再也不是大汉的疆土。 更有可能有朝一日,沈川起兵南下直逼京师…… 想到这里,刘瑶的玉眉蹙的更深了。 “陛下,内阁杨大人、兵部张大人求见。”王承恩全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刘瑶收起捷报,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宣。” 不多时,两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走进暖阁,躬身行礼。 兵部尚书杨文弱,精神矍铄,翰林院院士张凤翼则面带喜色,显然也得了沈川的捷报。 “陛下,沈将军平定漠南,实乃不世之功!”杨文弱率先开口,语气激动,“漠南一定,九边西北门户无忧, 努尔哈赤再想绕开宁锦防线,难如登天! 臣请陛下重赏沈将军,以安军心,以振国威!” 杨文弱身为兵部尚书,纵使与沈川不对付,但他十分清楚漠南鞑靼部平定对大汉如今针对辽东的策略意味着什么。 他最担心的就是建奴绕过辽东防线,走大同、宣府入关,那样多线开战的代价,以大汉眼下糟糕的财政能力根本耗不起。 张凤翼却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刘瑶手中的捷报上:“杨大人所言极是,沈将军功不可没,只是……漠南十二部皆愿受宣府调遣, 林丹汗虽归顺,却唯沈将军马首是瞻,沈将军如今兵强马壮,势力已达塞外, 臣以为,赏功之余,亦需加以制衡,免得尾大不掉。” 刘瑶心中暗叹,张凤翼果然懂她。 她放下捷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张卿所言有理,林丹汗虽降,却是迫于无奈,若不加以安抚,恐生反复, 传朕旨意,封林丹汗为漠南鞑靼可汗,赐金印、蟒袍,许其世袭罔替, 名义上统领漠南各部,但有一条,其兵马需受宣府节制,不得私自调遣。” 虽然最后一条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安慰自己而已,但名义还是要有的。 “陛下英明!”张凤翼躬身道,“如此一来,既安抚了漠南部落,又能借林丹汗牵制沈将军,一举两得。” “至于沈川……”刘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恢复了决断,“他平定漠南,拓土千里,按律当封爵, 朕封他为关外侯,赐丹书铁券,食邑千户, 其封地定于宣府以东,山海关以西,既显荣宠,亦划定其势力范围,不得再向漠南扩张。” 张凤翼有些犹豫:“陛下,关外侯虽为侯爵,可沈将军功绩卓着,封国公亦不为过……” “张卿,”刘瑶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边将领,权柄不可过重, 封他为侯,已是殊恩,再赐丹书铁券,许其子孙世袭,足以彰显朕的信任, 至于兵权……传旨,命沈川将漠南所部五千骑兵,交由卢象升统领编练, 他自领宣府原有兵马,镇守东路,开拓河套即可。” 杨文弱和张凤翼对视一眼,皆躬身领旨:“陛下圣明。” 两人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刘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这些旨意看似荣宠,实则是对沈川的制衡——划定封地,收回部分兵权,再用林丹汗牵制,都是为了防止他势力过大。 可她也明白,沈川并非野心之辈,当年烽燧堡一战,他以数百人硬抗鞑靼近万鞑靼人,只为守住大汉的边关。 如今平定漠南,亦是为了抵御建奴。 这般良将,若因猜忌而寒了心,岂不可惜? “王承恩。”刘瑶转身,语气柔和了些,“取纸笔来,朕要亲手给沈将军写一封信。” 王承恩连忙取来文房四宝,铺好宣纸。 刘瑶提起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写些安抚的话,却又怕显得刻意;想提君臣之分,又怕伤了他的心。 良久,她才缓缓落笔,字迹清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肠: “沈卿亲启:腊月廿八,得卿捷报,漠南平,鞑靼顺,朕心甚慰。 忆昔烽燧堡之战,卿以数百人拒万敌,护宣府百姓,今又平定漠南,拓土千里,实乃大明柱石。 朕封卿为关外侯,赐丹书铁券,非为薄待,乃因九边安危系于卿身,需卿谨守臣节,与朕共守这大汉江山。 漠南苦寒,卿久居塞外,需珍重身体。 朕闻卿新婚燕尔,夫人安氏乃巾帼英雄,与卿共守边关,实乃佳话。 朕已命尚衣局赶制狐裘二件,一件赐卿,一件赐安夫人,聊表朕心。 卿之功绩,朕日夜感念;卿之忠诚,朕从未怀疑。 只是自古君臣相得,需守分寸。关外之地,朕交予卿,是信卿能守。 亦盼卿知,朕乃大汉之主,卿乃大明之将,君臣一心,方能长治久安。 春寒将至,卿需保重。 朕在京师,盼卿再传捷报,盼大汉河山永固。 授祯三年腊月廿八,瑶,御笔。” 写完信,刘瑶仔细看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朕亲笔所书,唯卿可见。” 她将信折好,放入一个描金的锦盒中,递给王承恩:“用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宣府沈川手中,叮嘱他,此信需独自拆阅。” 王承恩接过锦盒,躬身退下。 刘瑶看着窗外的雪花,喃喃道:“沈卿,朕知你忠诚,可朕是女帝,是大汉的君王, 朕既盼你能挡外敌,又怕你成内患,这封信,是安抚,也是试探,你若懂朕,便知该如何做,你若不懂……”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帝王之路,本就容不得半分温情。 第366章 努尔哈赤反应 同一时间,辽东辽阳汗王宫,气氛却与燕京截然不同。 牛油大烛的火焰在铜灯台上跳跃,映得殿内人影晃动,像极了草原上狰狞的鬼影。 努尔哈赤坐在铺着黑熊皮的宝座上,手里攥着一份从漠南逃回来的探子递上的密报,脸色铁青,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殿内的空气凝固。 “林丹汗真是一个废物!”努尔哈赤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怒火,“本汗许他漠北的土地,许他封王入旗,他倒好, 被沈川那小儿用几座破堡垒就吓破了胆,归顺了朝廷!还被封了什么‘漠南鞑靼可汗’,真是丢尽了草原各部鞑靼人的脸!” 殿内跪着的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三人,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父汗如此暴怒——宁远之败时,他虽愤怒,却还能保持冷静; 可这次,沈川平定漠南,彻底破坏了他来年取漠南、从宣府入关的计划,等于断了他一统天下的捷径,这让他如何不怒? “父汗,”莽古尔泰忍不住抬头,声音带着一丝急躁,“林丹汗那老狐狸不识抬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不如趁他刚归顺大汉,立足未稳,出兵漠南解决他! 沈川小儿不过五千骑兵,我八旗铁骑一到,定能踏平宣府,为父汗报仇!” “报仇?”努尔哈赤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以为沈川还是当年的烽燧堡小将? 他在漠南布了几十座堡垒,控制了乌尔逊河,林丹汗的五万铁骑都归他节制! 出兵漠南,不等靠近,就会被他的火炮轰成肉泥!宁远的炮声,你忘了?” 莽古尔泰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他知道,父汗这话不是气话——沈川的堡垒阵,连林丹汗的三万铁骑都困得住,八旗铁骑虽强,却也怕断水之患,若是贸然进攻漠南,只会重蹈宁远的覆辙。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透过殿门,望向南方。 那里,是漠南草原,是他曾经计划中的跳板。 可现在,那里却成了沈川的地盘,成了大汉北疆的屏障。 想起自己去年冬天,频繁召见科尔沁部首领,计划来年开春,让科尔沁部牵制林丹汗,八旗铁骑趁机取漠南,再从宣府入关,直插大明腹地。 可现在,林丹汗归顺,漠南归汉,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父汗。”皇太极抬起头,语气沉稳,“沈川平定漠南,虽破了咱们的计划,却也不是没有转机, 科尔沁部与林丹汗素有嫌隙,林丹汗归顺大明,科尔沁部定然不满, 我们可以派人去联络科尔沁,许他们更多好处,让他们暗中归顺大金,待来年开春, 不如先打朝鲜,稳固后方,再从辽东出兵,牵制宁锦防线的明军,让科尔沁部从漠南偷袭宣府,两面夹击,定能破了沈川的堡垒阵!” 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皇太极身上,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皇太极的话,倒是有些道理——朝鲜一直是大汉的属国,若能征服朝鲜,既能得到粮草和兵员,又能稳固后方; 科尔沁部若能归顺,既能牵制沈川,又能让漠南再次陷入混乱。 “好!就按你说的办!” 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传朕命令:第一,命阿敏,多尔衮、多铎率镶蓝旗、镶白旗留守本营,密切注视朝鲜动向! 第二,命阿巴泰去联络科尔沁部,许他们漠南东部的土地,若他们能偷袭宣府,朕封他们为科尔沁亲王,世袭罔替! 第三,各旗立刻加紧整顿军备,修补甲胄,打磨兵器,尤其是要加快仿制红衣大炮,宁远的炮声,朕不想再听第二次! 第四,命人去漠南,散布谣言,说沈川要吞并漠南部落,让林丹汗和各部心生不满,给科尔沁部创造机会!” “儿臣遵令!” 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三人齐声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父汗的命令,意味着大金即将再次出兵,意味着他们又能建功立业,掠夺土地和财富。 努尔哈赤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舆图,指尖划过漠南、宣府、大同的位置,眼中的怒火渐渐被野心取代。 沈川平定漠南又如何?大明有刘瑶又如何?他是努尔哈赤,是大金的汗,是要一统天下的帝王! 就算沈川布下铁壁阵,就算大明有百万大军,他也要踏破宣府,踏破长城,踏遍整个大明的江山! “沈川小儿,刘瑶女娃……”努尔哈赤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你们以为,平定漠南,就能挡住朕的脚步? 你们错了!来年开春,朕的八旗铁骑,会从朝鲜、从辽东、从漠南,三面夹击大明! 朕要让你们知道,大金的铁蹄,踏遍天下,无人能挡!”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鲨鱼皮弯刀,刀光一闪,将殿内的一根立柱劈出一道深痕。 木屑飞溅,落在地上,像极了战场上的血肉。 “来人!”努尔哈赤高声喊道,“传朕旨意,各旗贝勒、固山额真,明日午时, 在汗王宫议事,商议出兵朝鲜、偷袭宣府的具体事宜!谁敢延误,朕定斩不饶!” “遵令!” 殿外的亲兵领命,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汗王宫。 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三人躬身退下,他们知道,父汗这次是真的急了,大金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 来年开春,一场更大的战争,即将爆发——这场战争,不仅关乎大金的未来,更关乎整个天下的格局。 努尔哈赤独自留在殿中,看着墙上的舆图,指尖反复摩挲着宣府的位置。他想起宁远城外的炮火,想起林丹汗的无能,想起沈川的铁壁阵,心中的怒火和野心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等着吧,沈川!等着吧,刘瑶!” 努尔哈赤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来年春天,朕会亲自率军,踏破宣府,饮马黄河!朕会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殿外的寒风呼啸着,卷着雪粒子,拍打着殿门,却像是在为他的野心助威。 辽阳汗宫的烛火,在夜色中燃烧,映照着努尔哈赤狰狞的脸庞,也映照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战争阴云。 大汉京师的御笔情深,漠南的虎啸风云,辽东的暴怒吼声,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预示着授贞三年的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367章 京师难安 授祯三年二月初三,京师的雪还没化尽,乾清宫的烛火却已燃了整整一夜。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刘瑶眉宇间的寒意。 案上摊着三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最上面一份,是辽东探子回报:努尔哈赤已召集八旗所有主力,五万铁骑囤积辽阳, 阿济格、阿巴泰率一万漠北鞑靼兵,正向宁锦防线移动,似有佯攻之意。 中间一份,是宣府卢象升的奏报:沈川已率东路精锐出关,进驻乌尔逊河沿岸戍堡,林丹汗的两万鞑靼兵已按令布防, 河套粮草已囤积完毕,但求朝廷速调大同、蓟州兵马,支援长城关口,以防建奴从九边入关。 最下面一份,是新任宁锦副总兵萧旻的急报:建奴动向诡异,阿济格的兵马皆是漠北鞑靼,却来势汹汹,恐是牵制,恳请朝廷确认努尔哈赤主力去向。 “陛下,天快亮了,您歇会儿吧。”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刘瑶神色颓废,眼底满是血丝,忍不住劝道。 刘瑶摆摆手,指尖划过“努尔哈赤亲领五万八旗,绕宁锦,直扑河套”这行字,指甲几乎要将宣纸戳破。 “歇,怎么歇?沈川在塞外,用数万人守几十座戍堡,面对的是五万建奴主力, 卢象升守长城,要防着建奴偷袭,还要应对漠北鞑靼的佯攻, 九边各镇兵马分散,调兵驰援至少要十日, 这十日,若是沈川顶不住,河套丢了,漠南丢了,建奴就从宣府、大同入关了,到时候,朕就是大汉的亡国之君!”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被推开,杨文弱、张凤翼、孙传庭三位大臣急匆匆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霜。 杨文弱手里攥着一份密报,脸色凝重:“陛下,刚收到沈川的急报,努尔哈赤的前锋已过辽河, 正向漠南移动,预计五日内抵达乌尔逊河!他还说,戍堡的火炮已调试完毕, 粮草够支撑数月,但求朝廷务必守住长城,别让建奴有后路可绕!” “守住长城?”刘瑶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大同的兵马已调给卢象升, 蓟州的兵马要防着建奴从喜峰口入关,宁锦的兵马被阿济格牵制,朕手里,已无兵可调了!” 杨文弱急道:“陛下,臣愿去大同,亲自督战!只要臣在,大同的关口就不会丢!” 孙传庭却摇头,语气沉稳:“杨大人去大同无用,当务之急,是让辽东守军拖住阿济格, 不让他有机会支援努尔哈赤,臣请旨,去宁锦督战,告诉诸将,就算拼光整个辽东的兵马,也要把阿济格的两万兵马拦在关外!” 刘瑶看着三位大臣,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危难之际,还是这些新生务实派能撑起场面。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好!孙传庭,朕命你为宁锦督师,持尚方宝剑,节制宁锦所有兵马, 务必拖住阿济格,若他敢分兵支援努尔哈赤,你可先斩后奏! 张凤翼,朕命你为宣同督军,你去大同,协助卢象升守长城, 告诉卢象升,只要沈川在塞外依然未败,他在关内就不能丢一座关口,否则,朕唯他是问!” “臣遵令!” 两人躬身领旨,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瑶叫住他们,从案上拿起那封写给沈川的御笔信,递给他俩,“把这封信带给沈川,告诉他,朕在京师等着他的捷报, 若是……若是他守不住,朕允许他撤兵回宣府,朕不怪他,大汉可以丢漠南,可以丢河套,但不能没有沈川!” 杨文弱看着那封信,眼眶一热:“陛下,你这……” “去吧。”刘瑶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告诉沈川,朕相信他,这次东路军塞外与建奴拼杀, 一切军事行径,他皆可以自行定夺,朕绝不干涉分毫,只盼其能以社稷为重, 若是其真能逼退伪酋,保我大汉北方一片太平,朕愿亲自出皇城为其沏茶牵马。” 这话一出,杨文弱三人顿时大惊,就连王承恩都大感震撼。 天子屈尊向下臣牵马沏茶,这是何等的荣幸? 几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刘瑶和王承恩。 刘瑶拿起沈川的谢恩表,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沈川在烽燧堡的捷报,想起他平定漠南的捷报,想起他每次奏报末尾,都写着“臣沈川,誓与宣府共存亡”。 “王承恩。”刘瑶轻声道,“你说,沈川能赢吗?” 王承恩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陛下,沈侯爷是忠臣,是良将,有他在,定能守住漠南,守住大明!” 刘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关外侯沈川,若此战得胜,晋封太傅,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她将圣旨折好,放入锦盒,喃喃道:“沈卿,朕等着你回来,这大汉的江山,朕想与你一起守。” 就在刘瑶困意席卷,打算吩咐王承恩备醒神汤时,殿外响起魏万贤的声音。 “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魏公有何事?” 刘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传召魏万贤了,自然是打算故意疏远他,等他出了差错,再找理由将其东厂厂督之位罢黜,让王承恩这个亲信接替。 如今他主动来找自己,不知又有何事。 “陛下,臣闻听辽东建奴又犯我大汉边疆,而眼下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臣愿意捐出身家,算是为国尽一份忠。” 原本昏昏欲睡的刘瑶一听,顿时打起精神:“魏公,入殿说话。” “谢陛下。” 不多时,魏万贤蹑手蹑脚走到刘瑶案前。 “魏公,刚才你说什么?” “臣愿意捐出身家给陛下充做军饷。” 魏万贤说着,从袖内取出一份清单呈递到刘瑶面前。 “陛下,这是臣这些年收的下面孝敬,共计二百三十万两,外加在江南购置的地契、良田,共三万亩,今日便一并上缴陛下。” 刘瑶一言不发,显然被魏万贤这意外的举动给惊住了。 虽然东厂贪污早已是公开秘密,但如同魏万贤这般主动自曝还是第一个。 “魏公,你这是……” “陛下不必多想,臣所有一切都是先帝和陛下给的,若是陛下不在了,大汉社稷不在了,臣,又能依靠谁啊……” 魏万贤说这话时,双目含泪,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 刘瑶闭目沉思,点点头:“魏公,这段时日,朕怠慢你了,今日,朕给你承诺,这东厂依然由你掌控,至于这些……” 说着,她接过那份承载数百万两的家产清单。 “朕,收下了。” 魏万贤当即跪下:“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阳光,像极了此刻大明的局势。 压抑,沉重,看不到希望,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 第368章 大战前夕 同一时间,辽东辽阳汗宫,却是另一番肃杀景象。 天还未亮,汗宫前的广场上,五万八旗铁骑已列成整齐的方阵。 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惊雷一样,震得人心发颤。 努尔哈赤身着黑色铁甲,腰佩鲨鱼皮弯刀,骑着汗血宝马,站在方阵前。 他三角眼里的光芒,比手中的弯刀还要锐利。 他扫过眼前的建州八旗, 这些都是他从二十五岁起兵,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漠北之战,他们以少胜多,攻占辽东,他们势如破竹, 就算是宁远之败,也只是折了些许兵马,八旗的根基未动。 “儿郎们!”努尔哈赤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沈川小儿,夺我漠南,断我生路!刘瑶女娃,断我辽东后路,欺我大金无人! 今日,朕亲率你们,踏过乌尔逊河,踏平沈川的戍堡,攻占河套,再从宣府入关,直取大汉京师!” 他抬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南方:“漠南的草原,是我建州儿郎的牧场; 河套的粮食,是八旗将士的口粮; 中原的金银,是咱们的财富; 燕京城里的宫殿,是我大金的汗宫! 儿郎们,随朕出征,破了漠南,赏牛羊!破了宣府,赏土地!破了京师,赏尔等世袭爵位! 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给你们可以肆意屠杀尼堪的权力,只要你们看上的女人,可以任意骑乘, 不顺眼的汉人,直接抽筋拔骨,看上的金银,你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杀!杀!杀!” 五万铁骑和三万多阿哈包衣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广场上的积雪簌簌滑落,旗帜猎猎,刀光闪闪,杀气直冲云霄。 “阿济格!阿巴泰!”努尔哈赤喊道。 “儿臣在!” 两人策马出列,躬身行礼。 “朕给你们各自一万漠北鞑靼兵,去攻宁锦防线!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破城,是牵制! 要让辽东的兵马动弹不得,要让汉官军以为,我们这次的主力依然在宁锦! 若是你们敢分兵,或是贪功冒进,本汗定斩不饶!” “儿臣遵令!” 两人领命,转身率领一万兵马,朝着宁锦的方向疾驰而去。 努尔哈赤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阿济格鲁莽,阿巴泰贪婪,让他们去佯攻,正好用宁锦的明军磨磨他们的性子。 他转头,对代善、皇太极、莽古尔泰道:“你们三人,各领一旗,随朕出征漠南! 阿敏,多尔衮,多铎,你们留守辽阳,看好后方,若是朝鲜敢异动,你们可以自行处理” “儿臣遵令!” 努尔哈赤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儿郎们,出发!目标——乌尔逊河!” 五万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漠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女真部落,看到汗王亲征,纷纷拿出粮草、马匹,支援大军——他们知道。 这一战,是大金能否入主中原的关键,若是赢了,他们就能摆脱辽东的苦寒,若是输了,大金就会被大汉和漠南的兵马夹击,万劫不复。 行至辽河岸边,努尔哈赤勒住马,看着结冰的河面。 他想起去年冬天,林丹汗还派人来求和,想借他的力量对抗沈川; 可现在,林丹汗已成了大汉的漠南鞑靼可汗,成了沈川的马前卒。 “林丹汗……”努尔哈赤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等朕破了乌尔逊河的戍堡,第一个就杀了你这个背叛鞑靼人的懦夫!” 他催马踏上冰面,冰面承受不住五万铁骑的重量,发出“咔嚓”的声响,却没有裂开—— 这冰,像极了大汉此时的江山,看似坚固,却已被他的铁蹄踩得摇摇欲坠。 “父汗,”皇太极策马走到他身边,语气沉稳,“沈川的戍堡阵,火力密集,咱们不能硬冲, 不如等到了乌尔逊河,先派小股骑兵试探,找到戍堡的薄弱点,再集中兵力突破。” 努尔哈赤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皇太极的心思,总是比代善和莽古尔泰缜密。 他知道,沈川的戍堡不好打,那些火炮能打三四里地,骑兵靠近就是活靶子。 可他别无选择,漠南是他唯一的出路,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你说得对。”努尔哈赤道,“但本汗已经等不了太久,沈川的粮草够支撑一个月, 咱们的粮草也只够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攻破乌尔逊河流的戍堡,否则,咱们就会被拖死在漠南草原上。” 皇太极心中一凛——父汗这是要孤注一掷。 他看着父汗坚毅的侧脸,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男人,为了一统天下的野心,已经赌上了整个大金的命运。 五万铁骑伴随三万多阿哈包衣,继续前进,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们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速度。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乌尔逊河,沈川的戍堡,漠南的心脏…… 于此同时,一份讨贼檄文已经传遍了九边关内外: 盖闻乾坤正气,钟于华夏;忠义大节,秉自春秋。 今有建州奴酋努尔哈赤者,本受大汉龙虎将军之封,世守边陲,沐浴王化。 然其豺狼成性,枭獍为心,僭称伪号,裂我疆土。 更纵八旗豺狼之师,屠戮辽左,骸骨蔽野,碧血成川。 老弱填于沟壑,妇孺悬于辕门,暴行滔天,神人共愤! 尔等铁骑所至,毁我先圣祠庙,焚我诗书典章,以腥膻污我衣冠,以刀锯戮我士民。 昔者三韩遗民,犹存箕子之教;辽东故地,本沐姬周之风。 今竟使文明礼乐之邦,沦为豺狼啖食之域。 此诚华夏五千年未有之痛,亦炎黄子孙百世难忘之仇! 本将军奉天子剑,总六师旅,旌旗北指,誓清妖氛。 已调宣府河套十二卫铁甲三万,鞑靼遗部,共举义旗。 尔等所谓八旗劲旅,不过乌合之众; 所恃骑射之长,终是边鄙之技, 岂不见卫青出塞,单于夜遁;李靖破虏,颉利授首? 今以王师之正,伐不义之暴,以哀兵之志,击骄横之师,胜负之数,洞若观火。 凡我大汉将士,当忆宁远城头血战,念锦州城外忠魂。 昔杨镐丧师,犹有熊廷弼守土,辽阳虽陷,尚存海内擎天。 今檄文所至,三军同仇,辽东义民箪食壶浆,中原豪杰投袂而起, 望尔等迷途知返,倒戈相迎。 若执迷不悟,则长白山下,即为尔等葬身之所; 浑河水畔,永铭汝罪滔天之碑! 嗟乎!旌旗蔽日,鼓角连营。剑指赫图阿拉,马踏建州古城。 本将当亲执桴鼓,为三军先。以此正气,涤荡妖氛;以此雷霆,扫尽膻腥。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日月星辰,共昭义举! 落笔: 东路指挥使,关外侯,河套宣慰使,沈川亲笔! 一时间,九边震动! 第369章 最后宣誓 二月初五的宣府城外,乌尔逊河沿岸,已被一座座土木戍堡包围,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沈川站在最中间的“镇北堡”上,手里拿着一份戍堡分布图,指尖划过每一座堡垒的位置,从东到西,三十座戍堡,像一条钢铁锁链,牢牢锁住了乌尔逊河。 每座戍堡高三丈,墙厚两丈,用黄土和石灰夯打而成,坚硬如石;堡顶的箭楼里,架设着四门神武大炮和一些小型野战炮。 堡墙上的射击孔里,火铳手们正严阵以待,手中的火铳已装填好弹药。 堡内的粮草、水、弹药,足够支撑三个月,堡与堡之间,挖了深两丈、宽三丈的壕沟,沟底布满了尖刺,壕沟两侧遮掩的草皮下,铺满了铁蒺藜。 “将军,卢大人来了。” 王恭低声道。 沈川转身,只见卢象升一身玄甲,骑着马,从宣府方向赶来。 等靠近后,沈川发现卢象升面色黝黑,眼神坚毅,显然这段时日为操练新军事务操劳,一分也不敢停歇。 他勒住马疆,翻身下马,走到沈川身边,看着眼前的戍堡,语气凝重:“沈指挥使,收到辽东消息努尔哈赤的前锋已过辽河,预计三五日内就会抵达乌尔逊河, 朝廷已命孙传庭去了宁锦,张凤翼去了大同,相信他们一定能拖住阿济格的军队, 宣府内我也已经安排好了,各路卫所官兵虽然操练不足,但依托城房御敌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倒是你这边,本督还是有些不放心呐。” 沈川没有回话,而是递给卢象升一份名单:“这是三十座戍堡的守将名单,都是烽燧堡的旧部,忠诚可靠, 每座戍堡二百人,火铳炮手各五十,另一百是刀盾手和长矛, 林丹汗的两万鞑靼部,我让他们布防在戍堡后方的草原上,负责拦截建奴的溃兵,也防止他们临阵倒戈。” 卢象升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林丹汗的兵马,真的能信吗?若是他们在关键时刻倒戈,咱们的后方就空了。” “信不信,都得用。”沈川语气平静,“我给了他们足够的粮草和铁器,也跟他们晓以利害, 一旦建奴若破了戍堡,第一个必然会灭了察哈尔部,他们没有选择, 他们虽生活在塞外,但都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 况且,我派了曹信和李玄所部监视他们的动向,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倒不是沈川托大,而是林丹汗的骑兵也就占了一个人多而已。 论战斗力,远不如去年沈川在河套遇到的托达、贺丹二部。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敢于保持披甲抵近进攻的骑兵已经越来越稀缺了,也就占了一个机动性优势。 真正善于抵近骑射的成建制精锐骑兵,都在努尔哈赤手里。 既然沈川如此有把握,卢象升也不再多言。 他走到堡边,看着堡下的壕沟和两侧的陷阱,又看了看堡顶的神武大炮,语气带着一丝赞叹:“沈川,你这戍堡阵看似简陋, 但确实是能对骑兵起到最大牵制作用,努尔哈赤这次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 “代价?” 沈川轻笑一声,目光望向远方的草原。 忽然转身,对身后的火铳手们道:“将士们,努尔哈赤的五万铁骑,三日后就会到这里, 他们将踏过乌尔逊河,要攻占河套,要杀进宣府,要将你们的家人捕掠为奴,毁了你们苦心经营的家园!” 火铳手们齐声呐喊:“愿随将军,死守戍堡!与宣府共存亡!与大汉共存亡!” 沈川抬手,示意他们安静:“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怕,怕建奴的铁骑,说句实在话,建奴的铁骑当世无双, 这次我们要面对的绝对不是鞑靼各部那散乱无组织的军队,而是当今世上规模最大,技战术出于顶尖的马群之主! 怕么?当然怕,本官曾参与过旧历四十六年漠北浑河之战,亲眼目睹过一小队建州骑兵, 利用精湛的骑射技战术,将足足一卫步卒(八十人)牵制的无法动弹, 我不想骗你们,他们的确非常强大,但是!” 话到一半,他扫视一眼眼前汉军将士。 “这也是我们的荣幸,汉军是什么?我们是整个唯一一个与世上最强大的马群之主对抗了上千年的军队!” “匈奴,东胡,高句丽,鲜卑,柔然,突厥,回纥,契丹,蒙古,瓦剌,鞑靼!他们曾经也无比强大, 让人觉的不可战胜,但最后还不是被汉军征服了?现在的女真还有当年纵横东西大陆的蒙古帝国强么?” 一时间,汉军将士不由自主挺起胸膛,眼中充满了炽热的战意。 “所以,汉军将士们,拿出你们身为这个文明守护者的硬气和意志!” “让这个历经数千年血和泪才创造的文明,不要因为一群愚昧的杂种而断了进程!” “现在的你们,将要挑战的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骑兵集群,你们该为此感到荣幸!” “我们没有退路,若是我们倒下了,建奴的骑兵就会杀进中原,我们的父母、妻儿,就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我们的汉人女子,就会被他们糟蹋凌辱,咱们的汉人创造的文化,就会被他们毁灭殆尽!” “不要以为他们的罪行会被天下所不容,那只是失败者自我安慰的傻话,胜利者无论有多残暴,总会有不要脸的大儒给他们辩经!” “所以,我,沈川,东路指挥使,在这里最后问你们一声,敢不敢和建奴以命换命!” “敢!敢!敢!” 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得堡顶的积雪簌簌滑落。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坚毅和决然。 卢象升看着沈川的背影,眼底满是敬佩。 这个年轻的将领,不仅有谋略,更有血性,有他在,漠南就有希望,大明就有希望。 “沈指挥使,”卢象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宣府的长城关口,由我卢象升坚守!漠南之地,就靠你了!” 沈川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好!大人请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保证不让建奴踏进长城半步!” 卢象升点了点头,转身骑上马,朝着宣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去部署长城的防务,要守住沈川的后路,要让沈川在塞外,没有后顾之忧。 沈川站在堡顶,看着卢象升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将军,林丹汗来了。” 就在这时,亲兵过来对他低声道。 沈川转身,只见林丹汗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小心翼翼地来到堡下。 他身着大明赐的蟒袍,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恐惧。 他知道,沈川若是输了,他会死;沈川若是赢了,他也只是个傀儡。 “沈将军,”林丹汗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末将已按将军的命令,将两万兵马布防在草原后方,随时听候将军调遣。” 沈川看着他,语气冰冷:“林丹汗,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告诉你,这一战,你若是敢有二心,我会让你和你的察哈尔部, 从漠南草原上彻底消失,你若是忠诚,战后,我会奏请陛下,让你继续做你的漠南鞑靼可汗,前提是,你能活着。” 林丹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末将不敢!末将定当忠诚,协助将军,击退建奴!” 沈川挥了挥手:“下去吧,管好你的兵马,别给我惹麻烦。” 林丹汗躬身退下,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他希望沈川能赢,却又怕沈川赢了之后,彻底掌控漠南; 他怕努尔哈赤赢,却又盼着努尔哈赤能杀了沈川,让他重掌漠南。 沈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林丹汗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了。 但现在,他需要这两万鞑靼骑兵,需要他们来填补机动性不足的空缺。 等战后,再慢慢收拾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狐狸。 第370章 第一次对峙 二月初八,晨光未露,乌尔逊河沿岸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 纵使已经步入二月,漠南河道依然结着厚厚冰层。 河面的坚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两岸连绵的灰色戍堡如同匍匐的巨兽,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努尔哈赤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他的五万八旗铁骑已在河岸北侧列阵完毕。 尽管天色尚暗,但凭借多年征战练就的锐利目光,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河对岸那座最为高大的“镇北堡”轮廓,以及沿河蔓延开去的堡垒群。 “那就是沈川的戍堡?” 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身旁的皇太极驱马靠近,低声道:“父汗,据探子回报,沿乌尔逊河共建有三十座戍堡, 每堡相距三五里,互为犄角,守军多是沈川的嫡系,每堡约二百人,配备火铳与火炮。” 努尔哈赤眯起三角眼,久久凝视着对岸。 他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堡垒集群。 这些戍堡不像中原常见的城池,它们更矮更厚,墙面上布满了射击孔,堡顶的炮口如同野兽的獠牙,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努尔哈赤终于开口,“让前锋试探进攻最东侧的震东堡。” 号角声起,一队约五百人的镶白旗骑兵如离弦之箭,踏着冰面冲向对岸。 马蹄敲击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南岸的瞬间,震东堡顶突然火光一闪,炮声震天而起! “轰!” 一枚实心炮弹呼啸着掠过河面,在骑兵队前方炸开一片冰屑。 紧接着,相邻两座戍堡的炮火也相继响起,三道火线在空中交织,精准地封锁了骑兵前进的路线。 更令八旗兵心惊的是,当他们试图迂回躲避时,才发现冰面上早已布满了细小的铁蒺藜。 战马踩上这些尖锐的铁器,顿时嘶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老远。 “撤退!快撤退!” 带队牛录额真大声嘶吼,但为时已晚。 震东堡墙上的射击孔中突然冒出无数火铳,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侥幸躲过炮火的骑兵在铳弹面前如同麦秆般倒下,鲜血很快染红了洁白的河面。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五百骑兵折损近半,狼狈退回北岸。 努尔哈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眼目睹了戍堡之间默契的配合,以及火炮与火铳精准的射击。 这绝非临时拼凑的防御,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演练的战阵。 “父汗,”代善驱马前来,脸上带着惊疑,“这些戍堡的火力远超预期,而且彼此呼应,我军若强攻一处,必遭三面夹击。”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紧锁在对岸的戍堡上。 良久,他突然冷笑一声:“沈川小儿,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此时,对岸镇北堡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战甲,腰佩长刀,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不是沈川又是谁? 沈川率队来到河岸南侧,与努尔哈赤隔河相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百步,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努尔哈赤!”沈川的声音清越,穿透寒冷的空气,“当年关外一别,别来无恙?” 努尔哈赤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沈川竟敢亲自出堡与他对话。(虽然他并不认识沈川)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胆,或者说,更加自信。 “沈川?”努尔哈赤的声音如同寒冰,“你以为凭这些区区土堡就能挡住我八旗铁骑?” 沈川微微一笑,伸手遥指沿岸的戍堡:“大汗不妨试试, 不过我提醒大汗,这三十座戍堡共有火炮一百二十门, 火铳三千支,弹药足以支撑三月,不知大汗的五万铁骑,能经得起多少消耗?” 这话一出,努尔哈赤身后的将领们无不色变。 若沈川所言非虚,那这些戍堡的火力确实远超他们的预估。 皇太极低声道:“父汗,他在虚张声势。” 努尔哈赤何尝不知,但他不敢赌。 宁远城下的炮火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而眼前的戍堡集群,看起来比宁远城还要难缠。 “沈川,”努尔哈赤压下心中的怒火,“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漠南迟早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 大汉气数已尽,若你肯归顺,我许你崮山额真之位,统辖漠南。” 沈川闻言大笑,笑声在河谷中回荡:“大汗说笑了!我沈川岂会与豺狼为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倒是大汗,若此时退兵,交上兵权,我或可奏明圣上, 许你辽东一隅安身,若执意南侵,这乌尔逊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努尔哈赤勃然大怒,他征战一生,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右手猛地按上刀柄,却又强自压下,他深知,此刻冲动正中沈川下怀。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儿!”努尔哈赤冷笑,“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些破烂的戍堡能否挡住我八旗的怒火!” 话音刚落,努尔哈赤突然张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 弓弦响处,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取沈川面门! 这一箭来得突然,速度极快,箭簇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两岸将士无不惊呼,谁也没想到努尔哈赤会突然发难。 电光火石间,沈川身形微侧,右手闪电般探出,竟在箭矢即将及面的瞬间,一把将箭杆攥在手中! 箭簇距离他的眉心不过寸余,箭尾的羽毛仍在微微颤动。 沈川面不改色,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箭矢,轻笑道:“大汗的箭术,不过如此。” 说罢,他手腕一抖,箭矢反向射出,精准地钉在努尔哈赤马前十步处的土地上。 这一手不仅展现了超凡的反应和胆识,更显示了深厚的功力。 两岸将士看得目瞪口呆,八旗军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努尔哈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这一箭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八分力道,本想给沈川一个下马威,不料反被对方羞辱。 “沈川!”努尔哈赤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沈川却已调转马头,背对努尔哈赤,朗声道:“大汗既然不愿退兵,那咱们就战场上见真章吧!我在镇北堡恭候大驾!” 说罢,率队缓缓退回堡中,厚重的大门随之关闭。 努尔哈赤死死盯着那座重新闭合的堡垒,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自二十五岁起兵以来,他从未在阵前受此大辱。 “父汗,”皇太极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努尔哈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杀意。 他知道皇太极说得对,沈川刚才的举动分明就是在激怒他,诱使他贸然进攻。 “传令各旗,”努尔哈赤的声音冷得像冰,“后退十里扎营,召集所有贝勒、额真,商议破敌之策!” 号角声再次响起,八旗铁骑如潮水般退去,只在冰面上留下斑驳的血迹和倒毙的战马。 镇北堡顶,沈川目送着八旗军队远去,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将军神勇!”身旁的镇抚迟敬威由衷赞叹,“方才那一箭,真是险之又险!只是以后将军还是不要如此涉险了,” 沈川点点头:“努尔哈赤不愧是沙场老将,这一箭既快又准,若非我早有防备,恐怕难以躲过。” 他转身看向王恭:“传令各堡,严加戒备,努尔哈赤不会善罢甘休,下次进攻,必定更加猛烈。” “是!” 王恭领命而去。 沈川独自站在堡顶,望着远方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思绪万千。 刚才与努尔哈赤的短暂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 他清楚地感受到努尔哈赤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那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淬炼出来的气势。 “终于要开始了...”沈川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与此同时,北岸十里外的八旗大营中,努尔哈赤召集了所有高级将领。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你们都看到了,”努尔哈赤的声音低沉,“沈川的戍堡阵不易攻破。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代善率先开口:“父汗,我们可以集中兵力,攻其一点,三十座戍堡,总有力所不及之处。” 莽古尔泰附和道:“大哥说得对!我八旗勇士勇不可挡,只要突破一点,整个防线就会崩溃!” 皇太极却摇头道:“不妥,戍堡之间相距最远不过三五里,火炮射程足以互相覆盖,若集中攻其一点,必遭三面炮火夹击。” “那你说怎么办?” 莽古尔泰不满地瞪了皇太极一眼。 皇太极不慌不忙,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父汗,各位兄弟,你们看。” 他指着沙盘上标注的戍堡位置:“这些戍堡虽然坚固,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沙盘上,只听皇太极缓缓道:“它们都需要水源。”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乌尔逊河,”皇太极点头,“现在是二月初,河面虽然结冰,但不久后就会开化,只要我们控制上游,就能切断戍堡的水源。” 代善皱眉道:“但沈川肯定早有防备。探子回报,上游也有戍堡防守。” 皇太极微微一笑:“防守再严,也有疏漏,我们可以派小股精锐夜袭上游,同时在下游佯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努尔哈赤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需要精密策划,务必一击必中。” 他看向皇太极:“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人马?” 皇太极躬身道:“儿臣只需五百精锐,但必须是善于夜战好手。” “准!” 努尔哈赤当即下令,“各旗挑选善善于夜战的勇士,交由四贝勒指挥!” “嗻!” 众将齐声领命。 皇太极的计策让大帐中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若能控制上游,不仅可断戍堡水源,还可水淹南岸,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努尔哈赤心中依然有些不安。沈川既然能布下如此严密的戍堡阵,难道会忽略上游的防守? “传令下去,”努尔哈赤补充道,“明日各旗轮番佯攻下游戍堡,掩护四贝勒的行动。” “嗻!” 随着命令传达,八旗大营开始忙碌起来。 谁都知道,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而在镇北堡中,沈川也正与部将们商议对策。 “努尔哈赤今日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沈川指着地图,“我若是他,定会寻找戍堡防线的弱点。” 秦开山皱眉道:“我们戍堡之间相互呼应,应该没有明显的弱点才是。” 高野却摇头:“不然,诸位请看。” 他指向乌尔逊河上游:“这里虽然也有戍堡,但数量较少,间距较大。 若是努尔哈赤派精锐偷袭上游,控制河道,我等危矣。” 沈川赞赏地看了高野一眼:“说得对, 我早已料到这一点,所以在上游的定源堡埋伏了重兵,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给努尔哈赤一个机会。” 众将不解地看着沈川,只见他微微一笑:“明日,我们故意在上游示弱,诱敌深入……” 烛光下,沈川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 随着他的讲解,众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若此计成功,必能给八旗军以重创。 计议已定,众将领命而去。沈川独自留在厅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知道,与努尔哈赤的这种当世名将交锋,任何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明天的战斗,将决定漠南的命运,也决定了大汉北疆的安危。 “努尔哈赤……” 沈川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对于这位统一女真各部的枭雄,他丝毫不敢轻视。 但对他的强盗行径又实在不敢苟同。 窗外,二月的寒风依然凛冽,乌尔逊河的冰面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两岸的军营中,无数战士正在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后天的太阳。 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第371章 八旗骑射 二月初九,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乌尔逊河北岸,八旗大营已是人喊马嘶。 炊烟袅袅升起,却又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奶干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肃杀。 努尔哈赤身披沉重的黑色铁甲,站在营中高地,遥望南岸那片沉默的灰色堡垒群。 昨日的挫败与羞辱并未让他失去冷静,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战意。 他深知,面对沈川这样的对手,任何急躁都是致命的。 “父汗,各部已准备就绪。”皇太极快步走来,甲叶铿锵作响,“按您的吩咐,代善率正红旗、镶红旗负责左翼, 莽古尔泰率正蓝旗、镶蓝旗负责右翼,儿臣领正白旗与父汗的中军正黄旗居中策应, 镶白旗昨日折损,暂作预备队。”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对岸:“佯攻的声势要做足,但告诉代善和莽古尔泰,没有我的号令,不许其部下马徒步强攻堡墙, 我们要的,是找出他们火力衔接的缝隙,以及……确认上游的虚实。” “儿臣明白。”皇太极低声道,“已精选五百巴牙喇(护军),皆擅泗水潜行,只待下游战起,吸引敌军注意,他们便会趁势向上游移动。” “很好。”努尔哈赤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最为器重的儿子,“此战关键,在于耐心, 沈川想用这些戍堡消耗我们,那我们就先陪他玩玩,看他能撑到几时!”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黎明,如同巨兽的咆哮,在冰河两岸回荡。 南岸,镇北堡顶。 沈川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他扶着冰凉的垛口,听着北岸传来的号角,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来了。”他轻声说道,仿佛在迎接一位期待已久的客人。 身旁,高野、罗锋、迟敬威等核心将领齐齐肃立,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将军,各堡均已就位,火炮装填完毕,火铳手分三班轮射,刀盾手随时准备接应。” 迟敬威沉声汇报。 沈川点头:“传令下去,依计行事。上游定源堡示弱要做得像样, 但埋伏的兵马必须给我藏死了,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暴露! 下游各堡,给我狠狠打,要让努尔哈赤觉得,我们把主力都放在了正面!” “喏!”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马,迅速传遍沿河三十座戍堡。 刹那间,原本沉默的堡垒群仿佛苏醒的刺猬,无数射击孔后闪动着警惕的目光,堡顶的炮口微微调整,对准了冰河以北。 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洒在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也就在这一刻,八旗军的攻势,开始了。 首先是左翼,代善的正红旗与镶红旗,约万余骑兵,如同红色的潮水,漫过北岸,分成数股,开始策马踏冰,向南岸冲来。 他们并不直冲某座堡垒,而是在冰面上划出诡异的弧线,马速极快,却保持着松散的战阵。 “稳住!测距!” 震东堡的守备官,是昔日烽燧堡的老兵赵奎,他声嘶力竭地吼着,紧紧盯着冰面上那些奔腾的身影。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当八旗骑兵前锋进入三百步距离时,震东堡及其左右两座辅堡——卫东堡、固东堡各堡顶的火炮,几乎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三门精心校准过的神武大将军炮喷射出炽热的火焰,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入冲锋的骑兵队列中。 “嘭!” 一声闷响,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名骑兵的坐骑,连人带马瞬间化作一团爆裂的血肉,去势未减的炮弹又在冰面上弹跳起来,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另两枚炮弹则砸在冰面上,溅起漫天冰屑,巨大的冲击力让附近的战马惊厥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飞。 第一轮齐射,就造成了十数人的伤亡! 然而,八旗骑兵的冲锋并未停止,甚至没有明显的混乱。 他们仿佛对同伴的死亡视若无睹,依旧催动着战马,速度更快,队形也更散。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通古斯后裔,拥有着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和对死亡的漠然。 “火铳手!预备!” 赵奎再次高喊。 堡垒二层的射击孔后,五十名火铳手屏息凝神,将靖边新式燧发铳架在射击台上,铳口随着移动的目标缓缓移动。 他们大多是沈川在河套、宣府一带严格训练出的新兵,虽不及靖边、东路老兵经验丰富,但操典娴熟,纪律严明。 “一百五十步!” 骑兵进入了中小型火炮和重型火铳的射程。 堡墙上预留的炮位,佛朗机炮、虎蹲炮等速射炮开始发射,散弹如同冰雹般泼洒出去,在骑兵群中掀起一片片血雨。 不断有人马中弹倒地,滑出去的尸体很快被后续的铁蹄踏碎。 冰面上血迹斑斑,如同绽开了无数凄厉的红梅。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骑兵们狰狞的面孔和弯刀上闪烁的寒光。 他们开始在奔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 “放!”赵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砰!砰!砰!砰!” 第一排燧发枪齐射,白色的硝烟顿时从射击孔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骑兵应声落马。 然而,却依然没有阻止这支骑兵的冲锋。 这一幕让去年参加过河套之战的老兵都深感震惊。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快!” 基层军官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燧发枪的优势在此刻体现无疑,相比需要火绳点燃的火绳枪,装填步骤简化,射速更快。 在严格的三段击战术下,堡垒正面几乎能保持不间断的火力输出。 铅弹呼啸,不断有骑兵被打落马下。 但八旗兵的骑射技战术在进入戍堡墙体二十步的时候,终于爆发出可怕的杀伤力! 只见骑兵在马背上灵活地俯身、侧挂,规避火力,同时用强弓硬箭进行还击! “飕飕飕——” 沉重的破甲锥头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堡垒的射击孔和垛口! “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钉在了厚厚的夯土墙或掩体木板上,但也有的精准地从射击孔钻入! “啊!” 一名正在装弹的火铳手惨叫一声,一枚重箭直接穿透了他胸前的铁网甲,箭头从后背透出,他踉跄一步,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木板。 “补位!快补位!” 什长红着眼睛吼道,立刻有后备士兵冲上来,将同伴的尸体拖开,捡起沾血的燧发枪,继续战斗。 二十步! 这个距离,八旗兵的箭矢更加精准、有力! 他们甚至敢于在马上直立起身,用最强的臂力开弓,瞄准垛口后暴露出的任何一点目标。 “噗!” 一名正指挥火炮的炮长额头中箭,箭簇贯穿了他的铁盔,他一声未吭,直接向后倒下。 很快,有更多的守军在密集的箭雨洗礼下被攒射栽倒在地。 鲜血顺着土木堡体瞬间染透了这片大地。 “掩护!注意掩护!”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提醒。 但守军的火力并未减弱。 火炮持续轰鸣,火铳弹幕一层接着一层。 尤其是堡顶的大将军炮,每一次发射,都能在冲锋队列中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代善在后方看得真切,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旗中精锐! 但他牢记父汗的命令,这只是佯攻,是试探,是消耗。 他挥动令旗,冲锋的骑兵开始转向,沿着堡垒火力范围的边缘游走、抛射,不再试图硬冲。 与此同时,右翼莽古尔泰的蓝旗军也发动了类似的攻势,对西侧的“定西堡”集群进行了试探性攻击,同样在守军密集的火力下付出了代价,未能越雷池一步。 整个上午,乌尔逊河下游战况激烈,炮声、铳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冰河之上,人尸马骸堆积累累,鲜血将大片冰面染成暗红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第372章 战端开启 中午时分,战斗暂歇。 八旗军退回了北岸,留下少量游骑继续监视。 守军则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弹药,救治伤员。 镇北堡内,气氛凝重。 “将军,初步统计,上午我下游各堡阵亡五十七人,伤六十余,多为箭伤,八旗箭矢破甲能力极强, 尤其近距离内,我军棉甲、铁网甲难以完全防御。” 王恭捧着刚送来的战报,语气沉重。 沈川面无表情:“敌军损失呢?” “估算在百五十人到两百人之间,主要是火炮跟火铳造成的。” “一比三……”沈川沉吟,“代价还是太大了,我们依托堡垒,且有火器之利,伤亡比竟只拉到这个程度,要是野战……” 他十分清楚,如果是野战之中,面对这样的骑兵集群,自己毫无胜算。 这就是事实,此时的火器,纵使有了燧发枪依然无法在野战中轻易撼动骑兵地位,尤其是善于骑射的成建制骑兵军团。 高野道:“将军,建州八旗确实悍勇,尤其骑射之术,冠绝天下,二十步内, 其重箭已能对我披甲士卒构成致命威胁, 若非堡垒掩护,野外浪战,后果不堪设想。” 罗锋补充:“他们的战法也很刁钻,不聚堆,速度快,利用冰面机动,我们的火炮命中率比预想的要低。” 沈川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努尔哈赤在用骑兵的机动性消耗我们的弹药和精力,同时,他一定在寻找破绽,上游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王恭回答,“定源堡回报,仅发现小股游骑窥探,并未进攻。” 沈川冷笑:“老酋沉得住气,那我们就把戏做足, 传令下游各堡,下午打起精神,继续给我狠狠打! 弹药不必节省,我要让努尔哈赤确信,我们的主力就在下游,已经被他的佯攻牢牢吸引!” “是!” 北岸,八旗汗帐。 气氛同样不轻松,初步统计的伤亡数字让几位贝勒脸色难看。 仅仅一上午的佯攻,就损失了近两百精锐,却连一座戍堡的边都没摸到。 “父汗!这仗不能这么打了!”莽古尔泰脾气火爆,第一个忍不住,“儿郎们的血不能白流! 让我的巴牙喇上,披双重甲,下马步行,扛着楯车,一定能冲上去!” 代善相对沉稳,但也皱眉道:“父汗,汉军火器确实犀利, 尤其那神武大将军炮,威力巨大,若不强攻,难以撼动其防线。” 努尔哈赤闭目养神,仿佛没听到儿子们的抱怨。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皇太极:“老四,你怎么看?” 皇太极躬身道:“父汗,各位哥哥,沈川守得顽强,正在意料之中,上午之战,虽有小挫,但并非没有收获。” “哦?有何收获?”代善问。 “第一,我们摸清了其下游各堡火力配置,大致射程,以及换防节奏。 第二,我们确认了其火力虽猛,但并非无懈可击,火炮装填缓慢,火铳射程有限,且……” 皇太极顿了顿,继续说道。“抵近骑射,对其守军确有巨大威胁, 儿臣观察,至少有四五十名以上的汉军,是亡于我军箭下。”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不错,沈川的龟壳硬,但并非砸不碎, 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锤子,和砸下去的地方。” 他目光转向皇太极,“上游情况如何?” “回父汗,探子回报,上游定源堡及其左右辅堡,守军似乎不多, 旗号不整,上午仅以零星炮火驱散我游骑,反应远不如下游激烈。” “疑兵之计?”代善警惕道。 “有可能。”皇太极点头,“但亦可能是其兵力不足,重点防御下游所致, 儿臣以为,无论真假,值得一探。我五百巴牙喇已准备就绪,可于今夜子时,趁暗潜渡,突袭定源堡。” 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方。 下午的阳光照在冰河上,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 下游方向,零星的炮声和铳声又开始响起,显然战斗再开。 “传令。”努尔哈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代善、莽古尔泰, 下午继续轮番佯攻,攻势可较上午更猛一些,做出强攻假象,务必牢牢吸住下游守军!” “嗻!” “皇太极。” “儿臣在!” “你的五百巴牙喇,再加派五百正白旗精锐,凑足一千人。 不入夜了,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将暗未暗之时,立刻出发,沿河东岸林地潜行, 至上流十里处,寻冰面坚实处渡河,突袭定源堡!若能得手,举火为号!” “儿臣遵令!” 皇太极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努尔哈赤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沈川,你想固守待援,消耗我军?那我就偏要断你水源,乱你阵脚!这乌尔逊河,就是你我见真章之地! 下午的战斗,果然更加惨烈。 得到了努尔哈赤的明确指令,代善和莽古尔泰不再惜力, 投入了更多兵力,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有时甚至真的冲到了堡垒墙根之下,与用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反击的守军展开血腥的近距离搏杀。 然而八旗兵的箭矢更是如同泼雨般射向戍堡,不少悍勇的巴牙喇披双甲,冒着弹雨冲至堡墙十步之内,用强弓硬箭精准点名垛口后的守军。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重箭足以穿透大多数汉军制式甲胄! 就算是板圣吹嘘的欧洲板甲,放在如此密度的清弓面前,也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镇北堡上,沈川亲自督战。 “注意箭袭!低头!” 沈川一把按下身旁一名正要探头观察的亲兵。 “飕!” 一支重箭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盔上方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柱,箭尾剧烈颤动。 那亲兵脸色煞白,心有余悸。 沈川面色阴沉,八旗兵的骑射之精,犹在传闻之上。 这种冒着枪林箭雨抵近射击的战术,对守军的精神和士气是极大的考验。 “命令各堡,优先射杀抵近之敌!虎蹲炮、佛朗机,换散弹,给我轰那些靠得最近的鞑子!” 沈川厉声下令。 战斗进入白热化,冰河之上,人喊马嘶,炮火连天。 每一次火炮齐射,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而每一次八旗兵的抵近抛射,也必然带来守军的伤亡。 一名八旗白甲兵(巴牙喇)悍勇无比,连续躲过数次火铳射击,冲至震东堡下十五步内,张弓搭箭,瞄准垛口一名正在指挥的新任汉军百户。 “噗嗤!” 箭如流星,精准地从那百户面甲的窥孔射入! 把总身形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王把总!” 周围士兵悲愤交加,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几乎同时,堡顶一门虎蹲炮轰鸣,大量铅子铁砂泼洒而出,将那白甲兵连同其周围数骑一起打成筛子。 血与火交织,生命在钢铁与烈焰面前脆弱不堪。 申时将尽,夕阳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血红,与冰河上的血色相互映衬,更显惨烈。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上游方向狂奔而至,直入镇北堡。 第373章 血战 “报——将军!上游急报!发现大队建奴精锐,约上千人,已渡过乌尔逊河,正向定源堡侧后迂回!” 沈川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拍城墙:“终于来了!传令定源堡,按计划行事,放他们过来! 命令埋伏的曹信部,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动!我要让皇太极,把这千人精锐,全给我留在南岸!” “喏!” 迟敬威得令,立马迅速前去传达沈川命令。 皇太极率领一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利用河岸东侧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掩护,悄然向上游疾进。 他行事谨慎,派出了大量斥候在前方侦查。 申时末,他们顺利抵达预定渡河点。 这里河面较窄,冰层据说更为厚实,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枯草丛和低矮的土坡,再往后,就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定源堡。 皇太极仔细观察对岸,确实如探子所说,守备似乎并不严密,堡墙上人影稀疏,只有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飘着。 “四贝勒,机会难得!” 身旁一名额真忍不住低声道。 皇太极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沈川能征服河套鞑靼各部,提前收复林丹汗掌控漠南,加上范家视他为眼中钉,各方各面都在提醒自己他决非庸才,岂会如此疏忽上游防务? 但父汗的命令,以及破敌的诱惑,让他压下疑虑,战机稍纵即逝! “渡河!”皇太极果断下令,“渡河后,分作两队,一队直扑定源堡,另一队抢占侧翼土坡,阻击可能来自下游的援军!” “嗻!” 一千精锐迅速而有序地踏上冰面。为了加快速度,他们并未乘坐马匹,而是徒步牵马而行。 冰面很滑,但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战士如履平地。 很快,先头部队已抵达南岸,迅速展开警戒。 皇太极在中军,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一切顺利的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大部分人马都已过河,开始整队,准备向定源堡发起突击时—— “轰!!!” 一声截然不同的炮响,从定源堡方向传来!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巨大! 不是守军通常使用的神武大将军炮或佛朗机炮,而是……臼炮(冲天炮)! 皇太极脸色骤变! 只见一枚巨大的开花弹(爆炸弹)拖着黑烟,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定源堡,精准地砸向了他们刚刚渡河的那片冰面! “嘭——”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冰面上响起!火光冲天,破碎的弹片和冲击波将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周围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不好!中计了!” 皇太极心沉谷底。 几乎同时,定源堡及其左右两座原本看似防守薄弱的辅堡,墙头上瞬间冒出了无数士兵,火铳、弓箭、乃至小型火炮,向着刚刚登岸、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八旗军猛烈开火! “砰砰砰!” “嗖嗖嗖!” “轰!” 弹雨倾盆而下!登岸的八旗兵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倒一片! “撤退!快撤回北岸!” 皇太极嘶声大吼,他知道,登陆南岸攻击堡垒已不可能,当务之急是保住大部分兵力退回北岸! 然而,为时已晚! 那枚臼炮炮弹不仅炸裂了冰面,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杀鞑子!!”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从侧翼的土坡后方响起! 只见一员大汉将领,身披山文甲,手持长柄大刀,一马当先,从坡后杀出! 身后,是无数的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滚滚而来!正是沈川麾下骁将,胡雷光! 他埋伏于此,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结阵!结阵防御!” 皇太极临危不乱,大声指挥登岸的部队结圆阵自保,同时命令尚未登岸的部队迅速后撤。 但混乱已经造成,破裂的冰面阻碍了撤退,侧翼冲来的骑兵速度极快,瞬间就撞入了八旗军的队伍! 胡雷光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如同劈波斩浪,所过之处,八旗兵人仰马翻! 他身后的鞑靼新附军同样悍勇,借着俯冲之势,策马狠狠楔入了敌阵! 岸上,变成了残酷的混战。 火铳射击,弓箭对射,刀剑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 此刻定源堡上的守军也趁机杀出,与曹文昭的骑兵里应外合。 皇太极挥舞长刀,连劈两名冲来的汉军骑兵,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他身边的巴牙喇亲兵拼死护卫,且战且退,想要靠近冰面。 然而,冰面的情况更加糟糕。 不断有炮弹落下,加剧冰层的破裂,不少后撤的八旗兵踩碎冰面,落入刺骨的河水中,挣扎几下便沉了下去,或是被岸上射来的铳弹箭矢击中。 “保护四贝勒!” 两名女真亲兵浑身是血,嘶吼着。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沈川用下游的苦战和上游的“空虚”,成功引诱皇太极踏入陷阱。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夜幕彻底降临时,上游的战声渐渐停息。 一千渡河的精锐,最终跟随皇太极逃回北岸的,不足三百人,而且人人带伤,皇太极本人也被火铳铅子擦伤手臂,甲胄上插着好几支箭矢,狼狈不堪。 南岸,留下了近七百具八旗精锐的尸体,以及大量无主的战马。 曹信正在指挥部下打扫战场,肃清残敌。 下游,镇北堡。 沈川接到了上游大捷的塘报。 “将军,曹将军回报,歼敌约七百,缴获兵甲无算,皇太极仅率数百残部逃回北岸!”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振奋! “好!好一个胡雷光!” 王恭激动道。 迟敬威也松了口气:“此战重创建奴锐气,看那努尔哈赤还敢不敢小觑我军!” 沈川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北岸那片在夜色中连绵的灯火,缓缓道:“赢了这一阵,是好事。但……也彻底激怒那头老狼了。”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传令各堡,今夜加倍警戒,多设灯火哨探, 防止建奴狗急跳墙,发动夜袭,另外,将上游战果,通报全军,以鼓舞士气!” “是!” 正如沈川所料,北岸汗帐之中,气氛已是降到了冰点。 皇太极跪在帐中,甲胄未卸,满脸愧色:“父汗,儿臣轻敌冒进,中敌奸计,损兵折将,请父汗治罪!” 努尔哈赤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如此狼狈,又听闻一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胸口一阵翻涌,强压下喉头的腥甜。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起来吧,不全是你的错,是沈川太狡猾。” 他走到皇太极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吃了亏,就要长记性,说说,这一战,学到了什么?”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沉声道:“沈川用兵,虚虚实实,善于设伏, 且其对火器运用、堡垒防御的理解,远超一般汉将,我军断不可再有任何轻敌之心。” “还有呢?” “还有……汉军并非不堪一击,其士卒在堡垒掩护下,战意顽强,火器操练娴熟,绝非传闻中那般怯战。” 努尔哈赤默然良久,缓缓走回座位:“你说得对,我们之前,太小看这个对手了。” 他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但是,这一战的代价,必须用沈川的血,用宣府的土地来偿还!” 他扫视帐中众将:“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我亲自督战! 集中所有楯车、重甲,猛攻下游一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砸开一个口子!” “嗻!” 众将轰然应诺,帐中弥漫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月初九,这一天的战斗落下帷幕。 汉军凭借堡垒与火器,以及精妙的战术设计,以伤亡一百七十四人的代价,换取了八旗军超过三百四十余人的损失,并成功挫败了其偷袭上游的企图。 然而,双方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努尔哈赤的怒火已被点燃,明日,必将迎来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考验。 乌尔逊河的冰,已经被热血浸透,而更多的鲜血,即将将它染成一条真正的血河。 第374章 铁壁挡关 二月初十,黎明。 乌尔逊河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混合着昨日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冰面上,昨日遗落的残旗、断箭、人马尸体,都被冻在了暗红色的冰层里,构成一幅凄厉而恐怖的画卷。 北岸,八旗大营前所未有的肃穆。所有士卒都已饱餐战饭,检查着各自的兵器甲胄。 不同于昨日的轻骑试探,今日出现在阵前的,是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兵,以及上百辆简陋却坚固的楯车。 这些楯车多以粗大原木钉制,正面覆盖着厚厚的生牛皮,甚至湿泥,专门用于抵御火铳和箭矢。 每辆楯车后,都隐藏着十数名身披双重甚至三重重甲的精锐巴牙喇(护军)或阿里哈超哈(重步兵),他们手持大刀、利斧、虎枪,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决绝的光芒。 努尔哈赤身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铁甲,外罩明黄色战袍,骑在他的汗血宝马上,立于巨大的织金龙纛之下。 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南岸那片灰色的堡垒线,最终定格在中央最为高大的镇北堡上。 “沈川……”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右手缓缓握紧了刀柄,“辽阳城如此坚固我都可一日克下,这些简易戍堡又奈我何!” 他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猛地拔出腰间的鲨鱼皮嵌宝弯刀,刀锋直指镇北堡!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撕裂清晨的宁静,低沉而悠长,带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轰隆!轰隆!” 八旗军阵后方,数十门缴获自汉军或自制的将军炮、灭虏炮等率先发言,炮弹呼啸着砸向南岸的戍堡集群,试图压制守军火力。 虽然精度和威力远不如东路制造的神武大将军炮,但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上百辆楯车,在重甲步兵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开始缓缓碾过冰面,向着南岸推进。 楯车之间,是无数身披重甲的八旗步兵,他们低着头,顶着可能随时落下的炮火,沉默而坚定地前进。 整个进攻队伍,如同一股钢铁与木材构成的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镇北堡顶,沈川岿然不动,任由炮弹在堡垒前后炸开,溅起一片片冻土碎冰。 “终于来了。”他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料,“传令各堡,按第二套预案执行, 重点关注楯车,放近了打!火铳手瞄准楯车缝隙和推车之敌! 炮队,换链弹、霰弹,准备清理楯车后聚集的甲兵!” “得令!” 旗语挥动,战鼓擂响。 沿河三十座戍堡,如同三十头被惊醒的凶兽,露出了全部的獠牙。 “轰!轰!轰!” 汉军的火炮开始还击,声势远超对方。 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入推进的楯车阵中,有的直接命中楯车,将原木打得粉碎,后面的士兵非死即伤。 五斤重的实心弹,在冰面上弹跳,犁出一条条死亡通道。 然而,楯车数量众多,且分散推进,火炮造成的直接杀伤有限。 大部分楯车依旧顽强地向南岸靠近。 当最先一批楯车进入两百步距离时,戍堡墙上的中型火炮和重型火铳开火了。 子母机炮速射优势明显,霰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楯车正面,打得牛皮噗噗作响,木屑纷飞。 一些推车的士兵被穿过缝隙或绕过侧面的弹丸击中,惨叫着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 “稳住!稳住!等他们再近点!” 震东堡守备赵奎嘶吼着,额头青筋暴起。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楯车阵已经逼近到堡垒集群前方那片看似空旷的地带。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一名推车的八旗重甲步兵猛地抱住脚掌倒地,他的靴底被一枚尖锐的四角铁钉刺穿!正是汉军预先布设的铁蒺藜!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从楯车阵前方响起! 无数士兵踩中了这些隐藏在薄雪和枯草下的致命陷阱! 扎马钉轻易刺穿了他们的靴子,甚至脚骨,剧痛让他们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倒在地上哀嚎,严重阻碍了后续楯车的推进! 楯车阵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赵奎狠狠一挥拳,“火铳手,瞄准那些停下来的楯车,还有倒地的敌人,给我打!” “砰砰砰砰!” 燧发鲁密铳的齐射声再次响起,铅弹精准地射向那些因扎马钉而陷入混乱的区域,不断有推车士兵或被扶起的伤兵中弹倒地。 然而,八旗军的凶悍此刻体现无疑!面对扎马钉和火铳的双重打击,他们并未退缩。 一些士兵直接用尸体或抢来的门板铺路,更有悍勇者,竟不顾脚底被刺穿,怒吼着继续推车前进! 鲜血从他们脚底渗出,在身后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状若疯魔! “真是一群野兽!” 有年轻的汉军火铳手被这骇人的一幕震慑,装弹的手都有些颤抖。 “怕什么!一群禽兽而已!装弹!快!” 老兵厉声呵斥,稳定着军心。 楯车,终究还是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艰难地越过了铁蒺藜区域,逼近到了距离堡垒墙体仅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堡顶的重炮已经很难俯角射击,火铳的威力却达到最大! “瞄准楯车缝隙!射击!” “砰砰砰!” 铳弹如雨,拼命寻找着任何可以穿透的间隙。 不时有楯车后的士兵被流弹击中,闷哼着倒下。 但八旗军也开始了反击!楯车后的弓箭手,利用楯车的掩护,向堡墙垛口进行抛射! 虽然精度受到影响,但密集的箭雨依旧给守军造成了持续的压力和伤亡。 “金汁!滚木!礌石!准备!” 军官们的吼声在堡墙各段响起。 守军士卒将早已烧沸的,混合了粪便、毒药的“金汁”抬上垛口,将沉重的滚木礌石堆放在墙边。 最残酷的堡垒攻防战,即将展开! 努尔哈赤在中军看得分明,虽然前锋因铁蒺藜损失不小,但楯车主体已抵近堡墙!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挥动令旗! “全军压上!破堡者,首功!赏贝勒爵,奴隶千口,牛羊万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多的八旗步兵,如同潮水般涌过冰面,不顾沿途的火炮轰击,疯狂冲向那些已经贴近堡墙的楯车! 战斗的焦点,瞬间集中在几座承受压力最大的戍堡上,其中就包括左翼的震东堡和右翼的定西堡! 震东堡下,超过二十辆楯车死死抵住墙根。 楯车后的八旗重甲步兵,开始利用飞钩、云梯(简易长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登! “倒金汁!” 赵奎声嘶力竭地吼道! 冒着恶臭滚烫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泼洒在正在攀登的八旗兵身上! “啊——!” 凄厉到骇人的惨叫声瞬间响起!被滚烫毒液浇中的士兵,皮肤立刻溃烂起泡,剧痛让他们失足坠落,或将身边的同伴也带了下去。 那惨状,连久经沙场的老兵看了都头皮发麻! 更残酷的是,恶臭气味让人闻着当场开始呕吐。 滚木礌石紧随而下,带着巨大的动能,将攀爬的士兵连人带梯砸落墙底! 阵阵骨裂声与凄厉的哀嚎声在戍堡外围响起,直冲天际。 然而,八旗兵的攻势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面的人刚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以同伴的尸体作为垫脚,疯狂向上攀爬! 弓箭手则在下方持续不断地向垛口射箭,压制守军。 “火铳手!自由射击!快!” 赵奎一边用腰刀格开一支射来的箭矢,一边大吼。 火铳手们冒着箭雨,探身向下方近距离射击,几乎不需要瞄准,每一铳都能放倒一个敌人。 但装填的间隙,就成了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一名八旗白甲兵异常悍勇,顶着砸下的石块,竟然凭借矫健的身手,第一个跃上了震东堡的垛口! 他手中沉重的虎枪一抡,便将一名正要刺下长矛的守军扫飞! “建奴上墙了!” 惊呼声响起! “拦住他!” 赵奎目眦欲裂,亲自持刀冲了上去! 那白甲兵勇不可挡,虎枪挥舞,又连伤两人,试图在垛口站稳脚跟,为后续同伴打开缺口。 就在此时,躲在垛口后的高野看准时机,猛地探出挑钩,精准地钩住了那白甲兵的脚踝,奋力向后一拽! 那白甲兵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从垛口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墙根的人群中。 “好!” 周围守军精神一振。 高野面色沉静,收回挑钩,只是低吼一声:“堵住缺口!一个都不许放上来!” “喏!” 类似的场景在数座戍堡同时上演。右翼的定西堡,罗锋手持一杆精铁长枪,如同门神般守在一段墙垛后。 枪出如龙,已经连续将三名试图登城的八旗甲兵刺落墙下。 他的枪法精准狠辣,专挑甲胄缝隙,一枪毙命。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阶段。 堡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守军凭借着地利和顽强的意志,一次次将登城的八旗兵击退。 墙下,八旗兵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垛口齐平,鲜血顺着墙体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形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然而,八旗军的兵力优势和悍勇作风,也在一点点地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精力。 守军同样伤亡惨重,不少地段兵力开始捉襟见肘。 “将军!震东堡赵守备请求支援!他那里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浑身是血,冲上镇北堡顶,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东路军自成军以来,遭遇的第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第375章 战死 沈川脸色铁青,他透过硝烟,能看到左翼震东堡方向,墙头的身影已经稀疏了很多,而八旗兵的攻击重点似乎也放在了那里。 “告诉赵奎,再坚持一刻钟!援军马上就到!” 沈川沉声道,随即对一侧迟敬威下令,“命令卫东堡、固东堡,集中所有可用火炮,覆盖震东堡正面五十步区域, 阻断建奴后续兵力!命令预备队,准备从坑道支援震东堡!” “将军,预备队一动,我们这里……”迟敬威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沈川斩钉截铁,“震东堡若失,左翼防线危矣!” “是!” 汉军的火炮再次发威,密集的弹雨暂时压制了震东堡正面的敌军。 与此同时,一队约两百人的预备队,通过堡垒之间预先挖掘的交通壕,悄然进入了震东堡。 得到生力军支援,震东堡守军士气一振,再次将一波攀上墙头的八旗兵杀了下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能稳住阵线时,右翼的定西堡,却传来了噩耗! 定西堡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罗锋虽然勇猛,但八旗军似乎发现了这个硬点子,集中了更多的弓箭手和重甲兵攻击他防守的区域。 “飕!” 一支冷箭袭来,正中罗锋左肩,箭头穿透铁甲,深可见骨! 罗锋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一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八旗猛安,手持一柄巨斧,趁机跃上垛口,巨斧带着恶风,直劈罗锋面门! 罗锋咬牙,右手长枪疾刺,试图以攻代守。 但那猛安不闪不避,竟用身上厚甲硬扛了这一枪!长枪刺入甲胄,却未能造成致命伤,而他的巨斧,已然落下! “噗——” 血光迸现! 罗锋连人带枪,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斧劈得倒退数步,胸前铁甲碎裂,一道恐怖的伤口从肩胛直至腰腹,几乎被斜劈开! 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名猛安,最终无力地倒下,手中长枪依然紧握。 “罗百户!” 不远处的副将王严看到这一幕,顿时悲呼不已! 守将阵亡,定西堡守军瞬间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就由副将王严替代,继续指挥战斗。 那名八旗猛安趁机扩大战果,巨斧挥舞,连杀数人,终于在墙上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八旗兵顺着这个缺口涌了上来! 定西堡,危在旦夕! “将军!定西堡失守!罗锋将军战死!”噩耗传来,镇北堡内一片死寂。 沈川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罗锋,这个从烽燧堡起就跟随他的老兄弟,竟然……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这就是战争。 “传令定西堡残余守军,按预定计划,放弃外墙,退守内堡和坑道,逐屋抵抗,迟滞敌军! 命令相邻堡垒,火力封锁定西堡外墙区域,不许一个建奴从那个方向扩散开来!” “是!” 沈川的策略发挥了作用。 虽然定西堡外墙被突破,但守军并未崩溃,而是有序地撤入了更为坚固的内堡核心和复杂的坑道系统,继续利用地形进行顽抗。 八旗军占领了外墙,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麻烦的巷战和坑道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而汉军相邻堡垒的交叉火力,更是将定西堡外墙变成了一座孤岛,后续的八旗援兵难以有效投入。 受到定西堡“突破”的鼓舞,八旗军攻势更猛。 不久后,左翼的震东堡在付出了包括守备赵奎在内几乎所有军官阵亡的代价后,外墙也宣告失守。 紧接着,右翼另一座辅堡“安西堡”和左翼的“卫东堡”也相继被突破外墙…… 一日血战,至太阳西沉,八旗军终于依靠绝对的兵力优势和悍不畏死的意志力,成功突破了四座戍堡的外墙! 北岸,努尔哈赤看到自己龙旗终于插上了南岸的堡垒墙头,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代价巨大,但终究是突破了! 戍堡虽然麻烦,但在天下无敌的建州八旗面前依然不堪一击。 “传令,嘉奖今日率先登城者!大军休整片刻,趁势扩大战果,彻底拿下这四座堡垒,作为明日进攻的支点!” 努尔哈赤意气风发地下令。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完全传达下去,前方战场的形势,却发生了令所有八旗将士心寒的变化。 突破外墙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冲入堡垒内部的八旗士兵,立刻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防不胜防的打击。 隐藏在角落、屋顶、坑道口的守军,用火铳、弓箭、甚至石灰瓶、震天雷(手榴弹)疯狂攻击。 堡垒内部结构复杂,巷道狭窄,八旗军的人数优势难以展开,反而成了活靶子。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当他们千辛万苦,付出更多伤亡,终于肃清了一座堡垒的内部,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 “轰!轰!轰!” 来自侧后方其他完好戍堡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覆盖了他们刚刚占领的区域! 炮弹落入院内,炸得碎石横飞,硝烟弥漫。 本以为安全的占领区,瞬间变成了死亡地带! 而原本守卫这些堡垒的汉军残兵,则早已通过坑道,安全撤离到了后方其他的戍堡内,重新拿起武器,加入了反击的行列! 站在震东堡残破的外墙上,一名八旗梅勒额真(副都统)看着身旁被炮火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又望向远处那些依旧喷射着火舌的汉军戍堡,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付出了九百多条最精锐勇士的性命,换来的,不过是四座残破不堪、且时刻处于敌方炮火威胁下的空壳? 而汉军的防御体系,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削弱! 那些撤走的守军,反而增强了余下各堡的力量。 这种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然后又发现棉花里藏满了针的感觉,让这些悍勇的八旗战士,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甚至……一丝恐惧。 这仗,到底要怎么打?难道每攻下一座堡垒,都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然后发现前面还有更多、更完整的堡垒在等着他们? 消息传回北岸中军,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铁青。 他死死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本以为撕开了一道口子,却发现面对的是一张更有弹性、更加坚韧的网。 沈川……你竟将堡垒群,经营得如此刁毒! 夕阳的余晖,如同血一般泼洒在乌尔逊河两岸。 南岸,四座冒着黑烟的戍堡如同受伤的巨兽, 而更多的戍堡,依旧沉默地屹立着,炮口森然。 北岸,八旗大营一片死寂,白日的狂热和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淡淡的绝望。 努尔哈赤望着对岸,久久不语。 他知道,麾下各旗的士气,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胜利”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第376章 无声的绝望 夜幕如同厚重的墨色绸缎,彻底覆盖了乌尔逊河两岸。 白日的喧嚣、呐喊、炮火轰鸣,此刻已被一种死寂般的沉默所取代,唯有寒风刮过残破垛口和冰河尸堆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阵亡者不甘的魂灵在哭泣。 北岸,八旗大营。 与昨日战后尚存的锐气不同,今日的营地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浓重的血腥气。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旗的营地传来,撕扯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汗帐内,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努尔哈赤和几位核心贝勒、旗主无比阴沉的脸。空气中仿佛凝结着寒冰。 一名负责统计伤亡的巴克什(文书官)跪在帐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念着手中的羊皮卷: “禀……禀大汗,各旗初步清点完毕,昨日伤亡约三百二十余人,今日……今日……” “说!”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巴克什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今日,我军阵亡及重伤难治者,计一千一百余人,轻、重伤者, 约一千二百余人,两日合计,伤亡已逾两千六百之数……” “哗——”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依旧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千六百!这几乎是此次南征出击河套精锐兵力的三分之一! 而且,伤亡者多为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和战兵,是八旗的根本! “具体各旗分摊如何?”努尔哈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正黄旗伤亡四百余,镶黄旗三百八十余,正红旗三百二十余,镶红旗三百余,正白旗因昨日上游之败, 加之今日强攻,伤亡最重,约五百余人,镶白旗、正蓝旗、镶蓝旗各约两百至三百不等……” 巴克什的声音越来越低。 皇太极(正白旗旗主)脸色惨白,他麾下兵力折损近半,尤其是昨日上游损失的几乎全是白旗精华,今日又填进去这么多,心都在滴血。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也是面色铁青,他们旗中同样损失惨重。 “重伤者……如何处置?” 努尔哈赤问出了最残酷的问题。 巴克什头垂得更低:“回大汗,随军萨满和医者不足,药材奇缺……多数箭伤、铳伤,尤其是被那金汁所伤者,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能救回的,十不足一二,大多……大多只能靠自身硬抗,或……或给予痛快……”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所谓“一千二百余”伤兵,至少有半数,只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与此同时,镶蓝旗的伤兵营区。 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没有足够的帐篷,大量伤兵直接被安置在冰冷的土地上,仅铺着薄薄的干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脓臭和粪便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一名年轻的镶蓝旗士兵,腹部被燧发枪铅弹击中,虽然暂时止住了血,但内腑显然受损,他蜷缩在地上,脸色蜡黄,浑身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和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额娘……冷……” 旁边,一个被金汁泼到半边脸和肩膀的战兵,伤口已经严重腐烂发黑,脓血不断渗出,吸引着蝇虫。 他因为剧痛和高烧,时而疯狂嘶吼,用头撞地,时而陷入昏迷,身体微微抽搐。 随军的萨满在他身边跳了一阵,洒了些药粉,却毫无作用,最终也只能摇摇头,走向下一个还能救一救的伤兵。 更远处,一名断了腿的甲兵,被用粗糙的方式包扎后,靠坐在一辆破旧的楯车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堡垒黑影。 他或许在回忆白日冲锋的惨烈,或许在担忧家中无人照料的妻儿,或许,只是在等待失血过多或伤口感染带走自己的生命。 哀嚎声、呻吟声、祈求声、诅咒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 有限的医者和萨满穿梭其间,疲于奔命,却只能进行最简陋的处理——用烧红的烙铁烫合巨大的伤口,用刀剜出嵌入骨头的箭头或铅子,用不知名的草药糊住创口…… 过程粗暴而痛苦,存活率低得可怜。 很多伤兵在经历了战场的残酷后,最终却要在这冰冷的营地里,忍受着漫长的痛苦折磨,孤独地走向死亡。 这种绝望,比战死沙场,更加摧残人的意志。 皇太极巡视到自己正白旗的伤兵区域,看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景象,听着耳畔痛苦的呻吟, 这位素来沉稳的四贝勒,也不禁红了眼眶,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儿郎啊! “沈川……汉军……”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复杂,既有刻骨的仇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从未想过,汉人的军队,能在野外的堡垒防御中,爆发出如此坚韧而可怕的战斗力。 南岸,汉军戍堡集群。 与北岸的绝望地狱相比,这里虽然也弥漫着大战后的疲惫与悲伤,但秩序井然,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镇北堡内,临时征用的大厅被改成了主要的伤兵救治处。 空气中同样有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草药和烈酒消毒的味道。 数十名穿着干净布衣、手臂上缠着白色布条的医护兵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这些医护兵是沈川耗费心血,按照他记忆中现代战场急救的一些理念,结合这个时代的中医外科知识,严格训练出来的。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清洗伤口,有的负责用蒸馏过的烧酒消毒,有的负责上药包扎,还有的负责熬煮汤药。 伤兵们按照伤势轻重被分区安置。重伤员优先处理。 一名军医官正用特制的钳子,小心翼翼地从一名士兵大腿肌肉中取出一枚变形的铅弹,旁边有医护兵立刻用烧酒冲洗创口,然后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散,再用煮沸消毒过的麻布绷带仔细包扎。 另一名被八旗重箭射穿肩膀的士卒,咬着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忍着剧痛配合医护兵处理。 箭头取出后,伤口被用针线进行了初步缝合,这是沈川强制要求军医掌握的技术,虽然粗糙,却大大提高了重伤员的存活率。 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喂伤兵服用消炎镇痛的汤药,甚至还有心理疏导——尽管只是简单的安慰和鼓励。 “兄弟,忍着点,马上就好!” “你这伤没事,养个把月又能杀建奴了!” “将军说了,所有伤员都有赏,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家小由官府供养!” 这些话语,以及相对专业和及时的救治,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伤兵们虽然痛苦,但眼中大多还抱有希望,不像北岸那样一片死寂。 沈川在王恭的陪同下,亲自来到救治处巡视。他脸色凝重,仔细询问军医官伤亡情况。 “将军,初步统计,昨日阵亡四十七,伤六十余; 今日……阵亡两百三十八人,重伤九十四人,轻伤两百余人。两日合计,伤亡已过八百。” 军医官的声音沉重。 “阵亡者中,包括定西堡守备罗锋将军,震东堡守备赵奎及其以下军官十七人……” 听到罗锋的名字,沈川眼皮微微一跳,心中一阵刺痛。 那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重伤者,有几成把握?” 沈川沉声问。 “回将军,得益于及时救治和我们的金疮药、消炎汤剂,只要不是伤及脏腑要害, 或有金汁毒入骨髓者,约有六成把握能活下来,轻伤者半月内大多可恢复战力。” 六成!这个数字若是让北岸的努尔哈赤知道,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沈川点点头,走到一名腹部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温声问道:“感觉如何?” 那士兵认出是沈川,激动地想挣扎起身,被沈川按住。 “将军……小的……小的没事,养好伤还能杀敌!” “好样的。”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你们都是大汉的英雄。” 巡视完伤兵,沈川回到指挥室,王恭、李玄、曹信等核心将领均已在此,人人面带疲惫与悲戚。 “八百弟兄……”曹信一拳砸在桌子上,虎目含泪,“罗疯子他……” 李玄相对冷静,但声音也带着沙哑:“将军,我军伤亡虽重,但建奴付出的代价更大, 据各堡观测估算,其伤亡当在我军三倍以上!而且,其伤兵救治远不如我,实际战损比可能更高。” 王恭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军防线主体未受动摇, 失守的四堡,外墙虽失,但内核坑道仍在抵抗,迟滞了敌军, 其余二十六堡完好无损,兵力、火力依旧充足,撤回来的弟兄也已重新编组,士气可用。” 沈川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缓缓道:“努尔哈赤想速战速决,用绝对的实力碾压我们,这两天的血战,应该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但我们不能松懈,两千六百人的伤亡,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伤筋动骨,但远未到山穷水尽,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要么是更加疯狂不计代价的强攻,要么……就是改变策略。” “将军认为他会如何改变?”李玄问。 “围困?分兵偷袭?或者……寻找我们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沈川目光深邃,“传令各堡,夜间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通知丁伯雄多派夜不收,密切监视敌军动向, 另外,将我们的伤亡情况和救治效果,适当通报全军,既要让将士们知悉代价,也要让他们明白,我们背后有依靠,有希望!” “是!” 北岸,汗帐内的会议,在压抑和争吵中持续。 “父汗!不能再这么打了!”莽古尔泰第一个跳起来,他性格粗莽,但也心疼旗下儿郎,“沈川这龟壳太硬!咱们啃一口满嘴血!再啃几天,各旗的精锐就要打光了!” 代善也沉声道:“父汗,五弟所言虽直,却不无道理,我军伤亡太大,士气已挫,若明日再强攻,即便能再下几座戍堡,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可能八旗的家底都要赔在这里。 其他几位旗主也纷纷附和,虽然不敢像莽古尔泰那样直接,但言辞间都流露出对继续强攻的疑虑和悲观。 今日战场上,汉军那种“弃堡不弃守”,依托完整防御体系持续作战的方式,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与汉军的交战,他们仿佛在面对一个浑身是刺,还能不断再生的怪物。 皇太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父汗,各位哥哥,沈川凭借堡垒火器,确有所恃,但我大金铁骑,纵横无敌,岂能困于此处?”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改变策略,其一,可派小股精锐,日夜不停骚扰,疲敝敌军,寻找其防御松懈之时, 其二,可尝试挖掘地道,接近堡墙之下,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军当发挥骑射之长,绕过此处堡垒群, 深入宣府、大同腹地,迫使其出堡野战!或截其粮道,断其援军!” 努尔哈赤听着儿子们的争论和建议,面沉如水。 他何尝不知强攻的代价?自二十五岁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历经大小百战,哪怕是当年的漠北浑河血战,虽然惨烈,也未曾在一地、一将面前,遭受如此巨大的伤亡! 沈川!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汗帐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努尔哈赤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是继续不惜代价,砸碎这颗拦路石?还是采纳皇太极的建议,改弦更张? 良久,努尔哈赤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依旧高大,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疲惫。 “传令各旗,严密监视南岸,防止敌军夜袭,明日……暂停大规模进攻。” 他没有说下一步具体怎么做,但这个命令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几位贝勒旗主心中稍定,至少,不用明天再把自己的精锐往那绞肉机里填了。 但他们也清楚,暂停进攻,不代表放弃。 与沈川的较量,还远未结束。只是,前景似乎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努尔哈赤走出汗帐,寒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望着南岸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堡垒黑影,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但更深处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凝重。 自漠北浑河血战以来,建州遭遇最大的伤亡。 而这一次,对手仅仅是一个大汉的地方指挥使。 这一夜,乌尔逊河两岸,无数人无眠。 伤兵的哀嚎是今夜的主旋律,而双方统帅脑海中的风暴,则预示着更加激烈的博弈,即将到来。 第377章 兵发朝鲜 乌尔逊河畔的血腥对峙进入了第四天。 河面的冰层被炮火和鲜血反复浸染、冻结,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污浊的暗红色。 两岸的军营依旧旌旗招展,但大规模的战事似乎暂时停歇,只有零星的冷箭和炮火试探,提醒着人们这里仍是战场。 沈川依托坚固的戍堡群和相对完善的后勤医疗,顽强地抵挡住了努尔哈赤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三板斧。虽 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但核心防线未破,士气虽沉痛却未堕。 他知道,努尔哈赤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平静之下,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一边加紧修复工事,补充兵员弹药,一边广派夜不收,严密监视建奴大营的一举一动,同时将战况和面临的巨大压力,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再次送往京师。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大明京师,紫禁城。 虽已步入春季,但因为小冰河气候影响,授祯三年的北方依然寒冷无比。 暖阁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但女帝刘瑶的心却如同外面的数九寒天。 她面前御案上,并排放着两份奏报。 一份来自宣大督师张凤翼,详细描述了宣府、大同防线承受的压力,以及沈川在乌尔逊河苦战,初步遏制建奴兵锋,但自身伤亡亦重,急需援军和粮饷。 另一份,则是辽东经略孙传庭的急报,宁锦防线虽然成功牵制了阿济格所部,但建奴主力动向不明,辽东各地风声鹤唳,请求朝廷速定方略。 “两千对八百……” 刘瑶纤细的手指划过沈川奏报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敌我伤亡对比,指尖微微颤抖。 她虽身处宫闱,也能从这数字中感受到塞外那场血战的惨烈。 “沈卿……果真挡住了。” 但挡住一时,不代表能永远挡住。努尔哈赤主力未损,僵持下去,对依托堡垒防守的汉军同样不利。 一旦粮草不济,或防线出现丝毫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内阁首辅周延儒躬身道,“沈川虽勇,然孤悬塞外,久守必失, 努尔哈赤倾巢而来,其辽东腹地必然空虚。臣以为,当行围魏救赵之策。” “哦?周卿详细道来。”刘瑶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希望。 周延儒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向辽东半岛东南侧的一个岛屿:“陛下请看,此处乃东江镇皮岛, 镇守总兵毛文龙,虽行事……不羁,然麾下亦有数万之众,常以小股精锐袭扰建奴后方,令其不胜其烦。” 他的手指继而划过鸭绿江,指向朝鲜:“朝鲜乃我大汉藩属,虽迫于建奴兵威,表面臣服,然其心向汉室, 若能令毛文龙率东江之兵,渡海直抵朝鲜,说服朝鲜国王,借道出兵,直捣建奴辽东腹地, 如辽阳、广阳等地!努尔哈赤闻讯,必惊惶回援,则沈将军之围自解,宣大之危立缓!” 周延儒此言一出,暖阁内几位重臣皆是神色一动。 此计若能成功,确实是一步妙棋,可直击建奴要害。 兵部尚书杨文弱沉吟道:“周阁老此计虽妙,然毛文龙……此人桀骜,拥兵自重,是否会遵旨而行? 且跨海远征,粮草辎重接济困难,朝鲜态度亦未可知,风险甚大。” 周延儒捋须道:“杨部堂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可许毛文龙高官厚禄,允其战后节制朝鲜部分事务, 至于朝鲜,陛下可下一道措辞严厉的敕书,申明宗主大义,令其不得推诿。此为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行之策。” 刘瑶看着舆图,目光在皮岛、朝鲜和辽阳之间逡巡。 根据东厂提供情报,她早已知道周延儒与毛文龙私下或有勾连。 此议不乏为其党羽争取利益之嫌,但就眼下局势而言,这确实是调动努尔哈赤,缓解沈川压力的最直接方法。 “拟旨!”刘瑶终于下定决心,“加封毛文龙为平辽将军,总制东江及援朝军务,赐尚方宝剑, 令其即刻整备舟师,克日渡海,联络朝鲜,出兵袭扰建奴后方! 另,传旨朝鲜国王,令其倾力协助天兵,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周延儒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大明朝廷的决策,通过加密的渠道,迅速向皮岛和朝鲜传递。 然而,辽东乃至辽北,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在这战云密布的时刻。 辽阳,后金政权的临时都城(此时沈阳称盛京,但努尔哈赤出征,辽阳作为前线指挥中心更近)。 年仅二十五岁的多尔衮,因其兄皇太极随父出征,与弟弟多铎一同被委以留守重任,坐镇辽阳,处理后方政务,监控鞑靼、朝鲜动向。 多尔衮虽然年轻,但弓马娴熟,心思缜密,深得努尔哈赤喜爱,已崭露头角。 他并未因父兄在前线血战而放松警惕,反而加派了更多探马细作,严密监视周边,尤其是海路和朝鲜方向的动静。 这一日,一名装扮成汉人商贾的细作,冒着风雪,从朝鲜方向带回了一条惊人的消息:汉廷敕使已秘密抵达朝鲜王京汉城,似乎在与朝鲜君臣密谋!同时,皮岛的毛文龙部也在频繁调动舟师,囤积粮草! “汉廷……朝鲜……毛文龙……” 多尔衮看着手中的密报,英俊而略带稚气的脸上,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与果决。他立刻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危险。 若让毛文龙联合朝鲜,从背后插上一刀,父汗主力被沈川拖在乌尔逊河,辽阳、沈阳腹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让其得逞!”多尔衮猛地站起身,“必须先发制人!” 他立刻召集留守的诸位贝勒、大臣议事。 当多尔衮提出要主动出兵,敲打朝鲜,震慑毛文龙时,遭到了不少保守贵族的反对。 “十四贝勒,大汗率主力在外,我等留守,职责在于稳固后方,岂可轻启战端?” “朝鲜虽与汉狗眉来眼去,但毕竟已向我大金有称臣纳贡之意,贸然进攻,恐失藩国之心啊!” “兵力不足,若抽调过多,辽沈防务空虚,如何是好?” 面对质疑,多尔衮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魄力和口才。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朝鲜的位置: “诸位!朝鲜首鼠两端,一群有奶就是娘的杂种,只不过想两头讨好而已,绝非真心归附! 明廷此计,正是看准我大军在外,欲行釜底抽薪之举! 若等毛文龙与朝鲜合流,兵临辽沈城下, 我等再反应,则为时已晚! 届时父汗主力回援,前有沈川坚城,后有毛文龙袭扰,进退失据,大势去矣!”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主动出击,打垮朝鲜,擒杀明使,方能彻底断绝明廷念想, 震慑毛文龙,稳固我后方!此非轻启战端,乃是自救,亦是助父汗破敌之关键!” 他目光最终落在弟弟多铎身上:“十五弟,我给你留正白旗、镶白旗精锐一万五千,辅以蒙古兵五千,固守辽阳、广阳, 监视鞑靼诸部与汉军关宁防线!我亲率两黄旗、正蓝旗留守部队及部分鞑靼骑兵,合计三万,即刻东征朝鲜!” 多铎虽然年轻气盛,但对这个同母哥哥极为信服,当即拍胸脯保证:“十四哥放心!有我在,辽沈绝不会出乱子!” 见多尔衮决心已定,且分析得有理有据,大部分留守贵族也不再强烈反对。毕竟,谁也不想看到后院起火。 三日后,年仅二十五岁的多尔衮,打着努尔哈赤的织金龙纛,亲率三万八旗留守部队,浩浩荡荡,杀向朝鲜! 他要用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同时向父兄证明自己的能力。 第378章 主子,奴才给您添柴 然而,战争的齿轮一旦转动,其影响便会如同涟漪般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努尔哈赤为了南征,几乎抽调了建州、海西女真各部的所有青壮精锐。 留守辽东各地庄园、村寨、草场的,除了像多尔衮、多铎这样年轻的宗室和少量守军,大部分是老人、孩子,以及…… 数量庞大的汉人包衣阿哈(奴隶)。 这些包衣,来源复杂。 有的是历次战争中被俘虏的汉军士卒和百姓,有的是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掳掠来的边民,世世代代为女真奴隶主耕种、服役。 他们在皮鞭和屠刀的威胁下,像牲畜一样劳作,勉强维持生计,心中却埋藏着无尽的屈辱、仇恨,以及…… 在极端压抑下扭曲的欲望。 随着多尔衮再次带走三万留守部队,本就空虚的建州腹地,防卫力量更是降到了冰点。 各处的庄园,几乎成了由少数女真老人和包衣奴隶构成的世界。 赫图阿拉城外,一处属于正黄旗某牛录额真的庄园。 时近黄昏,风雪渐歇。 庄园里大部分劳作的包衣已经回到他们低矮、潮湿、如同牲口棚一样的住处,啃着冰冷粗糙的杂粮饼子。 而在庄园中心,那座相对宽敞,用原木和泥土搭建的“主子”宅院里,却透出一种异样的氛围。 宅院的女主人,名叫阿巴亥(非历史上努尔哈赤的大妃,指代普通女真庄园主母),年约三十,正是虎狼之年。 她的丈夫怜仁爱,那位牛录额真,是努尔哈赤的亲卫之一,此刻正在乌尔逊河边与沈川血战。 多年的征战,尤其是辽东酷寒的环境和艰苦的军旅生活,早已让她的丈夫落下了一身伤病。 更严重的是,几年前执行任务时,在零下三十多度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夜,至此已无法行人道,更别提让她怀上子嗣。 在极其重视血脉和武力的女真社会里,一个没有子嗣,尤其是没有男性继承人的家庭,意味着衰落和被人轻视,他们的家产很快就会被掠夺一空。 女人的地位在草原上很低,但在原始野蛮的女真部落,说句是贱人都算夸奖了。 阿巴亥表面上维持着主母的威严,内心却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寂寞、焦虑,以及对未来的恐惧。 庄园里负责耕种和粗重活计的包衣中,有一个名叫陈四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岁,本是大同军户,于四年前在漠北之战中被俘。 他身材高大,骨架粗壮,虽然常年劳作显得有些佝偻,但底子还在,一身结实的肌肉在破旧的棉袄下贲张。 他沉默寡言,干活卖力,是庄园里最能干的劳力之一。 夜幕彻底降临,庄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 阿巴亥独自躺在冰冷的炕上,辗转反侧。 丈夫离家日久,冰冷的被褥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空虚。 她想起白天在院子里,看到陈四赤着上身劈柴时,那古铜色皮肤下滚动的肌肉和蒸腾的热气,一种久违的、燥热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让她面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知道这很危险,很荒唐,但那股冲动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尤其是现在,主子们大多出征在外,庄园防卫空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门栓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 阿巴亥心中一紧,猛地坐起,低喝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四那带着山东口音,低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主子……是……是陈四, 看……看您屋里灯还亮着,怕您冷,给您送点热柴火……” 阿巴亥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声音。 她本该厉声呵斥,让他滚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进……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陈四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他手里确实抱着几根干柴,但眼神却不敢看阿巴亥,只是盯着地面,呼吸有些粗重。 他身上带着一股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充满了雄性的气息。 阿巴亥看着他结实的身板,在昏暗的油灯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她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放……放那边吧。”她指了指炕边的火塘,声音有些发颤。 陈四依言放下柴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 终于,陈四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巴亥。 那目光里,有长期压抑的欲望,有对权力的僭越,有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阿巴亥被他看得浑身一软,竟没有立刻发作。 陈四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干涩:“主子……天冷……您……您一个人……要不……我……” 阿巴亥没有回答,只是别过了脸,但胸口剧烈的起伏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她没有喊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陈四像是得到了鼓励,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炕边,带着一股寒气,猛地将阿巴亥搂住,粗糙的大手直接探入了她的衣襟 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挣扎 在这冰冷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黑夜里,他们只是最原始的男人和女人…… 事毕,陈四低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候发落。 阿巴亥躺在炕上,面色潮红,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四。 “起来吧。”良久阿巴亥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沙哑,“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陈四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主子!谢主子!奴才打死也不敢说!” “以后……夜里若无事,可常来添柴。” 她说完这句话,脸上再次飞起红霞,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陈四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明白了女主人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生理的宣泄,更是一种在乱世中,弱者(包括失去男性支柱的女真女人和被奴役的汉人包衣)之间,扭曲的依存和交易。 他可以得到这位主母了。 而女主人,则可以排解寂寞,甚至……希望能借此怀上一个孩子,无论其父亲是谁,至少能让她在家族中站稳脚跟,应对丈夫可能战死或永远无法生育的现实。 从这一夜开始,这座庄园,乃至建州后方许多类似的庄园里,一种荒诞而隐秘的关系,开始在权力的真空中滋生、蔓延。 白天,包衣们依旧在皮鞭和呵斥下辛勤劳作;夜晚,一些强壮、胆大的包衣,则会悄悄摸进那些留守庄园女主人的房间。 而很多庄园里的女人,或因寂寞,或因对子嗣的渴望,或因在动荡中对强壮男性的潜意识依附,对此并不十分抗拒,甚至是顺从。 世道荒唐,人命如草。 在前线将士浴血搏杀的同时,后方的人性,也在残酷的生存压力下,发生着令人瞠目的扭曲。 这一切,如同地底暗流,悄无声息地腐蚀着这个新兴政权的根基,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轰然爆发。 而率军东征的多尔衮,以及远在乌尔逊河的努尔哈赤,对此还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此“小事”烦恼。 建州女真虽然长久受汉文化熏陶,心理上早已和野人女真是两个物种。 但通古斯野蛮的传统,让他们没有快速接受汉文化当中的礼义廉耻。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更宏大的战场上。 第379章 堡垒长城 漠南的春天来得迟,却终究是来了。 时间悄然滑入三月,乌尔逊河两岸的冻土开始变得松软,原本硬如铁板的冰面,边缘也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潺潺流动的、带着冰碴的河水。 呼啸的寒风里,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但对于对峙的双方而言,这暖意却丝毫无法化解心头的冰冷与焦灼。 半个月的血腥对峙,除了最初几日的惨烈强攻,后续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努尔哈赤尝试过夜袭,尝试过挖掘地道,甚至驱使俘获的汉民在前,试图消耗守军箭矢和道德底线,但都被沈川一一化解。 戍堡群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让强大的八旗铁骑无从下口,反而被扎得满手是血。 伤亡数字每日都在增加,虽然不再像最初两日那般骇人,但持续的放血,依旧让各旗旗主感到肉痛和烦躁。 军营里伤兵的哀嚎声似乎从未停歇,随军的药材早已耗尽,萨满的祈祷也显得苍白无力,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 这一日,皇太极奉父汗之命,再次率领一队精锐的白甲巴牙喇,沿着乌尔逊河向上游方向进行远距离侦察,试图寻找这条防线可能的薄弱环节,或者绕行的路径。 越往上游走,皇太极的心头那股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起初,他只是觉得河水的水位似乎比前些日子低了一些,河岸裸露出的泥滩面积扩大了。 他以为是春日回暖,冰雪消融尚未达到高峰所致。 但当他策马登上河边一处高坡,极目远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乌尔逊河蜿蜒流向的远方,地平线上,并非预想中的一马平川或稀疏林地,而是……更多、更密集的灰色斑点! 那些斑点沿着河岸,如同贪婪附着在血管上的水蛭,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与之前交战过的戍堡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分布得更加广泛,不仅扼守着乌尔逊河主干,连几条主要的支流沿岸,也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皇太极失声低吼,脸色煞白。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冲向另一处更高的山丘。 当他气喘吁吁地再次登顶,用千里镜仔细观察时,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不是幻觉! 在千里镜的视野里,那些灰色的斑点清晰起来,正是一座座矗立的戍堡! 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一道又一道连绵不绝的防线,沿着乌尔逊河及其支流,向着西南、西北方向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有些戍堡看起来已经完工,墙头旗帜隐约可见;有些似乎还在修建,能看到蚂蚁般微小的人影在活动。 但无论如何,一条由数百座,甚至可能上千座戍堡构成的,依托河流水系的,巨大的、纵深的防御体系,已经赫然成型! 它像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整个漠南草原的东部和北部,牢牢扼住了从辽东进入河套、威胁宣府大同的咽喉要道! 皇太极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千里镜差点脱手掉落。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原来他们这半个月来,倾尽全力的猛攻,流尽了无数勇士的鲜血,所面对的,仅仅是这道无边铁壁最前沿的、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沈川他根本不是在建一条线,他是在编织一张覆盖了整个漠南关键水域的巨网! 一座戍堡就是网上的一个结,看似独立,实则与整个网络血脉相连! 攻破一座、十座、甚至几十座,只要这张网的主体还在,水源还在,兵员物资还能通过内部交通线调动,防御就永远不会崩溃! “沈川……你……你好狠的手段!好大的手笔!” 皇太极只觉喉咙一甜,硬是把那股血腥逼回胸腔。 他不停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八旗的数万铁骑,如同陷入沼泽的猛兽,在这张无边无际的铁网中挣扎、咆哮,最终被一点点耗尽力气,流干鲜血,埋骨在这异乡的草原上。 这种绝望,远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加可怕。 因为它让你看不到胜利的希望,看不到尽头,仿佛在与一个无法撼动的、冰冷的、不断再生的怪物作战。 “回去!立刻回去禀报父汗!” 皇太极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调转马头,疯了一般向大营方向狂奔。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消息,告诉父汗! 努尔哈赤的大帐内,气氛原本就因为战事的胶着而显得凝重。 当皇太极带着一身尘土和惊惶,冲进大帐,语无伦次地将他所见到的“戍堡长城”描述出来时,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数百座戍堡?沿着所有河流?” “这不可能!沈川哪来那么多人力物力?” “皇太极,你是不是看错了?或是中了汉人的疑兵之计?” 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纷纷质疑,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看得清清楚楚!”皇太极双眼赤红,猛地将千里镜拍在努尔哈赤面前的案几上,“父汗!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前方根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我们就算把眼前这三十座堡垒全部踏平,后面还有三百座、三千座在等着我们! 而且,戍堡全部都建在河边,控制了所有水源!我们……我们被彻底困死了!”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努尔哈赤身上。 努尔哈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平静。 他缓缓拿起那架千里镜,摩挲着冰凉的镜筒,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儿子描述的那令人绝望的景象。 想起沈川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又想起汉军那种弃堡不弃守的韧性,想起后方传来的关于毛文龙和朝鲜的烦人消息。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了起来。 沈川,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野战中与他决战。 他耗费两年不惜一切代价,不声不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巩固河套、修建零星堡垒的时候,他已经暗中编织好了这张足以绞杀数万大军的死亡之网! “哈哈哈哈!” 努尔哈赤突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却听不出丝毫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愤怒和一丝…… 自嘲。 “好!好一个沈川!好一个大汉!竟将我努尔哈赤,将我八旗数万健儿,逼至如此境地!” 第380章 唯有强攻一途 笑声戛然而止。 努尔哈赤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的脸,那目光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却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怕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被这几百座土堡吓破胆了?” 莽古尔泰梗着脖子:“父汗,儿臣不怕死!但这么打下去,真的毫无意义!我们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代善也沉痛道:“父汗,皇太极所言若属实,我军已陷入绝地,退兵或许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退兵?”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退回辽东?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被一个毛头小子, 用一堆简易的土堡挡住了去路,损兵折将,灰溜溜地逃回去了? 我大金的颜面何存?军心士气何在? 日后还有哪个部落会畏惧我们,汉朝的女帝和那些文官,又会如何嘲笑我们!” 他走到帐中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不!我们不能退!也退不起!” 他指向南岸的方向:“沈川想用这些龟壳困死我们,耗死我们! 但他忘了,我努尔哈赤,从十三副遗甲起家,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至今已经三十年! 八旗的荣耀,是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铸就的! 眼前的堡垒再多,也是人造的!是人守的!只要是人,就会疲惫,就会犯错,就会死!” “传令!”努尔哈赤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集中所有楯车、重甲,将所有能战的勇士都组织起来! 明日拂晓,不惜一切代价,向正面之敌,发起最强攻击!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看到龙旗,插上对面任何一座堡垒的墙头! 我要用最狂暴的攻击,告诉沈川,告诉所有人,八旗的铁蹄, 可以踏碎任何阻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铜墙铁壁!” “要么,踏着这些堡垒的尸体,通往胜利! 要么,就让我八旗勇士的鲜血,染红这片草原, 让后人知道,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第三条路!”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努尔哈赤这疯狂的决断震撼了。 这是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纵马一跃!这是用整个八旗的未来,进行一场豪赌! 皇太极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但看到父汗那决绝而炽烈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父汗的骄傲,不容许他接受这样的失败。 八旗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就只能向前,直到胜利,或者毁灭。 “儿臣遵令!”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最终也只能躬身领命,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南岸,镇北堡。 沈川同样接到了夜不收关于八旗异动的报告,尤其是皇太极部向上游疾驰而返的异常。 他站在堡顶,望着北岸那片在暮色中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巢穴般的军营,眉头微蹙。 “看来他们发现了。” 沈川轻声道。 身旁的李玄点头:“如此庞大的工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努尔哈赤会如何选择?” 沈川目光深邃:“一头受伤的猛虎,要么退走舔舐伤口, 要么就会发起更加疯狂的反扑,以努尔哈赤的性格,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转身,对王恭、高野等将领下令:“传令各堡,最高警戒!告诉所有将士,最残酷的考验,可能马上就要来了! 我们身后,是数百座同样坚守的堡垒,是成千上万的大汉百姓! 我们多坚守一刻,身后的防线就多稳固一分,胜利的天平,就向我们倾斜一分!” “人在堡在!” 众将齐声怒吼,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翌日,拂晓。 天色未明,但北岸八旗大营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如同繁星落地。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进攻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撕破黑暗时,北岸突然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数以万计的八旗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漫过河岸,踏着已经开始变得脆弱的冰面,向着南岸的戍堡群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没有任何保留! 所有的楯车都被推了出来,所有身披重甲的巴牙喇、阿里哈超哈都冲在了最前面! 如同黑色的浪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径直拍向汉军的防线! “轰!轰!轰!” 汉军的火炮率先发言,弹丸呼啸着砸入冲锋的人群,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风。 但这一次,八旗兵仿佛完全无视了伤亡,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他们用身体硬生生承受着炮火的洗礼! 火铳齐射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铅弹形成的弹幕试图阻挡这疯狂的浪潮。 然而,楯车和重甲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火铳的威力,更重要的是,八旗兵那种完全不顾生死的冲锋势头,极大地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很快,最前沿的几座戍堡再次陷入了血腥的肉搏战。 八旗兵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向上攀爬,用刀砍,用斧劈,用身体撞击。 守军则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进行反击,滚木礌石,金汁沸油,火铳抵近射击。 每一寸墙垛,都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生命在这里以惊人的速度消逝。 震东堡(虽外墙曾失守,但内核仍在,守军已补充)再次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 成千上万的八旗兵如同潮水般涌向这里,楯车直接抵住了残破的墙体,重甲步兵如同蚂蚁般向上攀附。 高野手持长刀,浑身浴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个登城的敌人。 他的铁甲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左臂被一支投枪擦过,鲜血直流,但他依旧如同礁石般屹立在墙头。 “杀!” 一名八旗猛安挥舞巨斧,劈开两名守军,冲向高野。 高野不退反进,长刀带着厉啸,直刺对方咽喉! 那猛安侧身躲过,巨斧横扫,势大力沉!高野格挡,震得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两人在狭窄的墙垛上展开殊死搏杀,刀光斧影,火星四溅。 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远去,只剩下兵器碰撞的铮鸣和粗重的喘息。 最终,高野凭借更灵活的身手,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长刀如同毒蛇般钻入其腋下甲胄缝隙,猛地一绞! 那猛安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八旗兵涌了上来。高野放眼望去,墙头上到处都是纠缠厮杀的身影,守军的人数在急剧减少。 “将军!东段快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踉跄跑来喊道。 高野一抹脸上的血水,嘶吼道:“顶不住也要顶!想想我们身后的堡垒!想想我们的家人!死也要死在墙头上!” 他挥舞长刀,再次杀入敌群……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堡垒同时上演。八旗军如同疯魔,完全不计代价,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汉军守备部队承受着开战以来最巨大的压力,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然而,就在这看似摇摇欲坠的时刻,汉军防御体系的韧性再次体现。 当某座堡垒实在无法支撑,守军残部便会按照预定计划,通过坑道有序撤离,同时引燃预设的易燃物,延缓敌军占领。 而相邻的堡垒,则会立刻集中火力,覆盖被突破的区域,阻止敌军扩大战果。 八旗军每攻占一座堡垒,都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而占领之后,却发现面对的是一片火海和来自侧后方其他堡垒的持续炮击,根本无法立足,更别提以此为支点继续进攻。 他们仿佛在攻打一个不断流动、不断再生的目标。 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午后,惨烈的厮杀声从未停歇。 乌尔逊河靠近南岸的冰面,因为大量人马践踏和炮火轰击,已经大面积破裂,不少后续的八旗兵落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挣扎溺毙。 努尔哈赤在中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他看到龙旗一次次插上汉军的堡垒,却又在猛烈的反击和炮火中倒下,然后再插上,再倒下。 如此循环往复。 他麾下最勇猛的巴牙喇,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迅速消融。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然后发现棉花后面是铁板,铁板后面还有更多棉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涌上所有八旗将士的心头。 即便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勇气和牺牲精神,但在这种近乎无解的防御体系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时,八旗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再一次缓缓退去了。 他们今天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又攻占了几座戍堡的外墙。 但和之前一样,这些进展是用堆积如山的尸体换来的,并且无法转化为真正的胜利。 而汉军的防线,主体依然稳固,后方那望不到边的戍堡群,在夕阳的余晖下,沉默地诉说着令人绝望的事实。 努尔哈赤看着如同血染的战场,看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军队,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数量惊人的伤亡者,一直挺直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亘在眼前的铁壁,是何等的无边无际,何等的坚不可摧。 也许皇太极是对的。 也许他这次,真的选错了对手,踏进了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心中,悄然蔓延。 第381章 死磕 乌尔逊河畔的僵持,随着努尔哈赤不顾一切的决死命令,被彻底打破。 战争的齿轮,再次以远超之前的疯狂速度,轰然转动,并将无数的血肉与生命,无情地卷入其中,碾磨成泥。 三月的漠南,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萌动的季节。 然而此刻,以镇北堡为核心的这片前沿戍堡集群,却化作了人间炼狱,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大血磨盘。 努尔哈赤的意志,如同最严酷的军令,压得各旗旗主喘不过气,也逼得整个八旗战争机器超负荷运转。 退兵的建议被粗暴驳回,任何迟疑和退缩,都被视为对大汗权威的挑战,对八旗荣耀的玷污。 于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深不见底的尸坑,八旗的将士们,也只能在绝望和疯狂的驱使下,一波接一波地,向着那道灰色的、喷吐着死亡火焰的堡垒线,发起亡命冲锋。 没有战术,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杀!杀光尼堪!踏平戍堡!” 各旗士兵们赤红着眼睛,如同陷入绝境的狼群,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们疯狂驱赶着之前俘获的、衣衫褴褛的汉人包衣和一些鞑靼部落的老弱在前,作为消耗守军箭矢和体力的炮灰,紧随其后的,则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真正战兵。 楯车被推到极限,很多楯车在连日来的炮火轰击下早已残破不堪,推车的士兵暴露在铳弹之下,成片倒下。 但后续者依旧麻木地,或者说疯狂地顶上去,继续推动着这移动的棺材,向着堡垒墙体靠近。 汉军的反击,同样冷酷而高效。 沈川站在镇北堡顶,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他的命令简洁而冰冷:“所有火炮,换霰弹、链弹,五十步内自由射击,各级火铳手,三段击,不许停, 金汁、滚木、礌石,准备充足。告诉各堡,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撤一步!我们要在这里,把建奴的血,全部放干!” “轰轰轰——” 神武大将军炮再次发出震天怒吼,这一次喷射出的不是实心弹丸,而是大量细小的铅铁碎块(霰弹)或是用铁链连接的两个半实心球(链弹)。 霰弹如同死亡的扇面,横扫冲锋的密集队形,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链弹则如同旋转的死亡风车,专门用于撕裂楯车和收割生命,往往一发就能在人群中清空一条恐怖的通道。 佛朗机、虎蹲炮等速射炮更是将射速发挥到极致,炮管打得通红,需要不断泼水降温。 弹雨如同瓢泼,几乎没有间隙。 八旗兵冲锋的路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地面。 鲜血汇集成溪流,汩汩流淌,将土地浸润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然而,在努尔哈赤亲自督战,以及身后督战队雪亮钢刀的威胁下,八旗兵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顽强。 他们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无视耳边呼啸的弹丸和身旁倒下的战友,如同扑火的飞蛾,执着地冲向堡垒墙根。 震东堡,这个早已残破不堪,经历了数次易手的堡垒,再次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这里的墙体多处坍塌,形成了巨大的缺口,虽然守军用沙袋、楯车残骸进行了临时填补,但依旧是防线最脆弱的一环。 成千上万的八旗重甲步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这里。 “堵住缺口!长枪手上前!刀盾手掩护!” 高野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浑身浴血,铁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和凝固的血痂,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但他依旧像一根定海神针,屹立在最危险的缺口处。 无数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的八旗巴牙喇,挥舞着大刀、巨斧、狼牙棒,嚎叫着冲过缺口,与守军展开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长枪如林,拼命向前突刺,试图将敌人挡在缺口之外。 但八旗重甲兵悍勇无比,往往用身体硬扛枪刺,然后猛地突进,用沉重的兵器砸碎守军的头颅、胸膛! 高野手中长刀翻飞,他已经完全凭借本能和多年沙场经验在战斗。 一名八旗白甲兵手持铁骨朵,猛地砸向他的面门,高野侧身躲过,长刀顺势撩向对方腋下,却只听“锵”的一声,被厚甲挡住。 那白甲兵狞笑着,反手一记横扫,高野格挡,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死!” 另一名八旗兵趁机从侧面突进,手中弯刀直劈高野脖颈! 眼看高野就要殒命当场,一名年轻的汉军士卒猛地从旁边扑来,用身体挡在了高野身前! “噗嗤!” 弯刀深深劈入那士卒的胸膛,鲜血喷了高野一脸。 “小柱子!” 高野目眦欲裂。 “狗鞑子,我糙你祖宗!” 那名叫柱子的年轻士兵,用尽最后力气抱住那名八旗兵,嘶吼道:“高大哥……杀……杀建奴……” 随即气绝身亡。 高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上前,长刀带着滔天的怒火,从那八旗兵头盔与颈甲的缝隙处狠狠刺入!鲜血飙射! 但这仅仅是血腥绞肉机中的一个微小片段。 缺口处的战斗已经白热化,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用头撞!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几乎要将缺口重新堵死。 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小洼,踩上去滑腻无比。 类似的场景,在安西堡、卫东堡等数个承受主要压力的堡垒外墙上演。 汉军守备部队承受着巨大的伤亡,许多基层军官、烽燧堡老兵纷纷战死。 但没有人后退,因为他们知道,身后已无路可退。 每一座堡垒,都是这道血肉长城不可或缺的一块砖石。 战况惨烈到不过成军数月的新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为了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老兵…… 皇太极在后方,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心在滴血。 他亲眼看到自己正白旗中,数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勇猛善战的年轻牛录额真、拨什库(领催),在冲锋中或被炮火撕碎,或被火铳射杀,或在攀登墙头时被守军的长矛挑落…… 这些都是八旗未来的希望,是维系统治的骨干!如今却像廉价的草料般,被投入这无底的尸坑。 他曾向父汗提议,效仿当年浑河之战,大量征召那些归附的鞑靼人和汉人包衣,组成死兵营,驱使他们在前消耗,以保存八旗元气。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漠南之地,经过鞑靼人不可持续竭泽而渔的放牧,以及沈川耗费近两年同样不可竭泽而渔的经营,尤其是对河套地区的强力控制和人口迁移,能够被他们轻易掳掠、驱策的炮灰数量远不如预期。 而且,沈川的戍堡控制着关键水源,他们连保证自身大军用水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控制和管理大量不可靠的死兵? 放弃戍堡去攻打九边? 后路被切断怎么办! 地缘的限制,让皇太极无法复刻辽阳之战的构想,没有廉价的炮灰根本无法执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八旗最宝贵的核心战力,在这绝望的攻坚中,一点点被消耗,被磨灭。 一日……两日……三日…… 惨烈的攻防战,如同永无止境的噩梦,持续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对于交战双方而言,都如同置身于炼狱。 炮火几乎没有停歇,喊杀声日夜不休。 乌尔逊河南岸的那片区域,已经被彻底打烂。 最初那三十座戍堡的外墙,几乎没有一座是完整的,墙体坍塌,箭楼焚毁,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和凝固的暗红色血块。 地面布满了弹坑和尸体,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硝烟、血腥、尸体腐烂、金汁恶臭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第五日黄昏,当八旗军再一次如同退潮般,留下满地狼藉和尸体,撤回北岸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 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各旗的伤亡统计,被战战兢兢的巴克什呈递上来。 那一个个数字,仿佛带着血淋淋的钩子,撕扯着每一位旗主的心肝。 “……五日强攻,各旗合计……阵亡四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三百余人,轻伤……无法统计, 加上此前伤亡……自开战以来,伤亡已,已逾万数……” “逾万”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帐中每一位贝勒、旗主的脑海中炸响! 一万多人!这几乎是此次南征总兵力的一半! 而且,伤亡者中,超过六成是各旗最核心、最精锐的战兵和白甲兵!是八旗武力的根基! “噗通”一声,镶红旗旗主岳托(代善长子,此时已分掌镶红旗)直接瘫软在地,面色如土。他旗中精锐,十去六七!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碗口粗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低吼道:“不能再打了!父汗!真的不能再打了!儿郎们……儿郎们都要死光了!” 代善也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在努尔哈赤面前:“父汗,醒醒吧!我们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 沈川此獠,凭借这戍堡长城,已立于不败之地! 我们就算把所有人都填进去,也攻不破这数百座堡垒啊!八旗人丁稀薄, 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啊!再打下去,我大金……根基动摇啊!” 其他旗主也纷纷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带着哭腔: “大汗!退兵吧!” “给八旗留点种子吧!” “我们还可以退回辽东,从长计议啊!” 皇太极没有跪,但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巨大的伤亡数字,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击垮了各旗主最后的心理防线。 八旗,这个依靠武力凝聚起来的集团,其核心动力就是依靠马匹对财富和人口的掠夺。 可当掠夺的成本远远超过收益,甚至威胁到自身存续时,内部的矛盾和恐惧就会以不可预料的速度爆发。 努尔哈赤端坐在虎皮椅上,如同泥塑木雕。 帐内的哭诉、哀求,似乎都离他很远。 他花白的头发更加凌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帐外南方的天空,那里,暮色四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一万多人的伤亡……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和疯狂。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战死的勇士,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在草原上飘荡的魂灵。 他仿佛能听到,赫图阿拉、辽阳城中,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家属们,压抑的哭泣声。 八旗……真的到了伤筋动骨,甚至动摇根基的地步了吗? 为了他一个人的执念,为了攻破沈川的防线,值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 然而,就在这死寂与悲怆弥漫的时刻,努尔哈赤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原本的茫然被一种更加偏执、更加不顾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退兵?呵呵……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退兵?然后让沈川小儿,让汉朝女帝,让天下人看我们的笑话? 说我努尔哈赤,率领八旗数万精锐,被一个毛头小子用土房子挡在门外,损兵折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老家?”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于剧烈,身体甚至摇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目光如同饿狼般扫过跪倒一地的儿子和臣子们: “不!我努尔哈赤,宁可战死在这漠南草原,也绝不后退半步!”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 “传令!明日,集结所有还能拿得起刀的男人,包括我的亲卫戈什哈! 我,要亲自带队,冲锋!不把这些该死的钉子全部拔除,我誓不回师!” “要么,踏着沈川和这些戍堡的尸体,打通前往中原的道路! 要么,就让这乌尔逊河,成为我努尔哈赤和八旗的葬身之地!”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努尔哈赤这彻底的、不顾一切的疯狂惊呆了。 连皇太极都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大汗……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八旗的未来,仿佛在这一刻,被拖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个人的心。 第382章 反杀 短暂的休整,对于乌尔逊河两岸的军队而言,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努尔哈赤不顾一切的决心,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八旗将士的心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和退缩。 要么毁灭敌人,要么自我毁灭,没有中间道路。 三日后的黎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不忍目睹即将上演的人间惨剧。 北岸,八旗大营前所未有的肃杀。所有能站立的士兵都被集中起来,排成了密集的进攻阵型。 他们中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甲胄破损,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子,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丝殉道般的狂热。 努尔哈赤兑现了他的诺言,连他最精锐的戈什哈(亲卫)也全员披甲,列于阵前。 他本人换上了一身更加厚重、装饰着金线的黑色铁甲,骑在同样披挂马甲的汗血宝马上,立于巨大的织金龙纛之下,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飞扬,如同一头暮年却更加危险的雄狮。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激昂的呐喊。努尔哈赤只是缓缓拔出了那柄伴随他半生的鲨鱼皮弯刀,刀锋指向南岸那片已经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戍堡集群。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中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轰隆!” 最后的火炮掩护开始了,但规模远不如前,显然弹药也即将告罄。 与此同时,黑色的潮水,再次漫过北岸,涌向冰河。 但这一次,潮水的“质量”截然不同。 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楯车或者驱赶的炮灰,而是全部由身披三重甲胄的白甲巴牙喇和精锐阿里哈超哈组成的重甲突击集群! 他们放弃了任何远程武器,只携带最趁手的近战兵刃——大刀、巨斧、铁骨朵、虎枪,如同一支支离弦的重箭,以惊人的速度,踏着泥泞的血污和冰碴,直扑戍堡墙体! 他们不再试图攀爬,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那些已经坍塌或脆弱的缺口!用人堆,用命填! 汉军的反击瞬间达到顶峰! 火炮轰鸣,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生命。 但在八旗兵这种完全不计伤亡的亡命冲锋下,炮火的阻拦效果被降到了最低。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前面的人被撕碎,后面的人立刻补上,速度几乎不减! 火铳的齐射声如同爆豆,铅弹打在重甲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很多八旗兵身中数弹,却凭借着厚甲和顽强的生命力,依旧咆哮着向前冲锋,直到血流尽倒下为止。 “放箭!压制垛口!” 后方,皇太极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弓箭手集群。 数以千计的八旗弓手,在重甲兵的掩护下,推进到距离戍堡墙体仅三十步,甚至二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猎人后裔而言,几乎是面对面! “飕飕飕——!” 箭矢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如同飞蝗过境! 不再是抛射,而是近乎平直的超近距离直射! 目标明确——每一个垛口后露出的守军身影! 八旗弓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其巅峰时期的恐怖威力! 十步!甚至更近!在这个距离上,他们使用的强弓硬箭,穿透力达到了极致! 一名汉军火铳手刚从垛口探出身,正要瞄准下方,一支重箭便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面甲的窥孔!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一名正在投掷滚木的守军,被一支势大力沉的破甲箭直接射穿了胸甲,箭头从后背透出,巨大的动能将他带飞,摔下墙头。 “注意箭袭!低头!” 军官们的吼声在连绵的箭雨下显得如此无力。 八旗弓箭手的射击频率快得惊人,他们几乎不需要瞄准,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千锤百炼的技艺,一箭接着一箭,精准而致命地射向任何敢于露头的目标。 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在堡垒墙头,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燧发枪的射击频率,在这一刻,竟然被这种原始的、却登峰造极的射术所压制! “金汁!倒!” 守军被迫冒着密集的箭雨,将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惨叫声再次响起,但下方的八旗重甲兵却仿佛疯魔,有人被烫得皮开肉绽,却依旧红着眼睛向上攀爬! 缺口处的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致。高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将敌人砍下墙头,他的长刀已经卷刃,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全靠着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周围的战友越来越少,尸体堆积如山。 “为了大汗!杀!” 一名八旗甲喇额真(参领)亲自带队,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巨斧,狂吼着冲过缺口,巨斧挥舞,瞬间将两名守军连人带盾劈碎!他勇不可挡,直冲高野而来! 高野咬牙,挺起卷刃的长刀迎上。 “当!” 巨响震耳欲聋。高野虎口彻底崩裂,长刀脱手飞出,那甲喇额真狞笑着,巨斧再次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面一声火铳轰鸣! “砰!” 那名勇猛的甲喇额真头颅如同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高野一身。 高野回头,只见沈川不知何时已亲临一线,手中握着一杆还在冒烟的燧发短铳,面色冷峻如铁。 “将军!”高野嘶声道。 沈川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如同血池地狱般的战场,声音透过喧嚣传来:“执行最后计划!有序撤退!我来断后!”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号角传遍各堡。 残存的守军开始且战且退,他们利用对堡垒内部结构的熟悉,通过坑道、暗门,向着后方转移。 同时,大量预先布置的易燃物被点燃,浓烟和火焰瞬间在堡垒内部蔓延开来,阻碍追兵。 八旗军也发现了守军的意图,攻势更加疯狂。他们不顾火焰和浓烟,拼命追击,试图咬住撤退的守军。 努尔哈赤在中军看到龙旗终于逐一插上了那些残破的堡垒墙头,浓烟滚滚升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付出了超过两千具最精锐勇士的尸体,这片如同跗骨之蛆般阻挡了他近一个月的戍堡集群,终于……被硬生生啃下来了! “追!给我追!别让沈川跑了!” 努尔哈赤挥刀怒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嘶哑。 大部分旗主和将领还保持着理智,知道穷寇莫追,尤其是面对沈川这样狡猾的对手。 但一个人例外——莽古尔泰! 这位性格暴烈五贝勒,早已杀红了眼。 他看到汉军“溃退”,又听闻父汗追击的命令,哪里还按捺得住? “正蓝旗的儿郎们!随我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活捉沈川!” 莽古尔泰甚至没有请示努尔哈赤,一夹马腹,挥舞着长刀,率领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戈什哈,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尚未完全占领的堡垒区域,沿着汉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迹,疯狂追去! “五弟!回来!” 代善在后方看得真切,急得大喊。 皇太极也脸色骤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努尔哈赤看到莽古尔泰擅自追击,眉头一皱,但胜利的狂热和复仇的渴望压倒了一丝理智,他并未立刻下令召回,只是催促后续部队尽快肃清残敌,巩固占领区。 莽古尔泰率着五百亲卫,风驰电掣般追出不到三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略有起伏的草甸,汉军撤退的队伍隐约可见,似乎有些混乱。 “沈川小儿!哪里跑!” 莽古尔泰大喜过望,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砍下沈川头颅,献给父汗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的骑兵队全部冲入这片草甸时,异变陡生! 前方“溃退”的汉军突然停下脚步,迅速转身,原本看似混乱的队伍瞬间变得井然有序,一支支燧发枪被平端起来,形成了三道清晰的射击线!正是沈川亲自率领的断后部队! 而在草甸两侧看似平静的土坡后,如同雨后春笋般,猛地站起了密密麻麻的伏兵! 左侧,是严虎威率领的一千刀盾手和长枪兵,右侧,是李显河率领的一千火铳手和弓箭手! 两千官兵,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将莽古尔泰的五百亲卫彻底包围! “不好!中计了!” 莽古尔泰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勒住战马,想要后退。 但为时已晚! 沈川站在阵前,冷冷地看着陷入包围圈的莽古尔泰,缓缓举起了右手。 “第一排——放!” “砰!!!” 不同于火绳枪,燧发枪因为没有了火绳拖累,阵列之间变的更加密集,射击覆盖密度自然也更高。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响起,数百支燧发枪同时喷吐出火焰和铅弹,如同死神的叹息,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的八旗骑兵! 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莽古尔泰身边的亲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他本人也被数颗铅弹击中!一颗击中了他的胸甲,虽然未能穿透,却震得他气血翻涌。另一颗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留下灼热的痕迹; 而最致命的一颗,来自沈川身旁一名神射手的精准瞄准,直接击中了莽古尔泰没有面甲防护的侧面头颅! 这不是别人,正是沈川麾下第一神射手——杨先军。 “噗!”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莽古尔泰那狰狞而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半个脑袋瞬间消失,红白之物混合着碎裂的骨头和头盔碎片,喷溅开来! 他那雄壮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随即重重栽落马下! “贝勒爷!!” 残余的亲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如同冰雹般砸下。 “两翼合围!杀!” 严虎威和李显河同时下令。 伏兵从两侧山呼海啸般杀出,将已经失去主将、陷入混乱的八旗亲卫彻底淹没。刀光剑影,火铳轰鸣,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五百最精锐的正蓝旗戈什哈,在绝对优势兵力的伏击下,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便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尽数歼灭!尸横遍野,无一生还! 当后续的八旗部队小心翼翼赶来接应时,看到的只有满地属于正蓝旗精锐的尸体,以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缺失了半个头颅的莽古尔泰的尸身。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传回刚刚占领的戍堡废墟。 “什么?!五贝勒……莽古尔泰……他……” 一名正蓝旗的额真连滚爬爬地冲到努尔哈赤面前,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努尔哈赤正在巡视一片焦土的堡垒,闻言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名额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确认这消息的真假。 皇太极、代善等贝勒也闻讯赶来,听到这噩耗,无不骇然失色,悲愤交加! 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第五子,勇冠三军的猛将,正蓝旗的旗主!竟然……竟然就这样死了?死得如此憋屈,如此不值?! “沈!川!!!”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到极点的咆哮,从努尔哈赤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拔出弯刀,疯狂地劈砍着身旁一截焦黑的木桩,木屑纷飞! “我誓杀汝!誓杀汝啊啊啊!!!” 皇太极看着状若疯魔的父汗,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头颅已被寻回,与尸身放在一起),看着周围一片悲声、士气彻底跌入谷底的八旗将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打赢了?他们真的打赢了吗? 付出超过一万两千人的惨重伤亡,推平了三十座戍堡,换来的,是莽古尔泰的战死,是沈川主力安然撤退到下一道防线,是八旗精锐元气大伤,士气崩溃…… 这哪里是胜利?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用鲜血和生命堆砌的,惨败! 努尔哈赤的疯狂咆哮在废墟上空回荡,却再也激不起将士们往日的狂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真正的尸山血海,也映照着八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军事集团,由盛转衰的,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 莽古尔泰的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努尔哈赤本就紧绷的神经,也彻底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疯狂的火焰。 而这火焰,注定将燃烧殆尽他所剩不多的一切。 第383章 相应惨死 莽古尔泰的惨死,如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每一个八旗将士的头顶,短暂的胜利狂热被彻底扑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悲怆。 然而,努尔哈赤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玉石俱焚的疯狂,却不容许这架已经濒临散架的战争机器停下。 复仇!不惜一切代价复仇!这成了努尔哈赤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短暂的混乱和悲愤之后,八旗军拖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身躯,在努尔哈赤的强令和督战队的钢刀驱使下,继续向前,逼近了沈川撤退后据守的第二道戍堡集群。 这道新的防线,依托的是一条名为“野狐河”的支流,规模比乌尔逊河防线更大,戍堡数量更多,分布也更加密集。 远远望去,灰色的堡垒星罗棋布,如同生长在河岸边的钢铁苔藓,沉默地注视着来犯之敌。 刚刚经历血战、折损大将的八旗军,面对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堡垒群,一股发自心底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弥漫开来。 但努尔哈赤已经不管不顾了。 “进攻!踏平它们!用沈川的人头,祭奠莽古尔泰和所有战死的英魂!” 努尔哈赤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首先被推上这血肉磨盘的,是努尔哈赤的养子,被誉为“巴图鲁”的猛将——扈尔汉。 此人身经百战,早在当年的漠北浑河血战中便已崭露头角,以其悍勇无畏着称,是努尔哈赤极为倚重的心腹大将之一。 此刻,他受命率领正黄旗最精锐的重甲步兵,负责主攻野狐河防线中段一座名为“锁河堡”的核心戍堡。 锁河堡比之前遭遇的任何一座戍堡都要高大坚固,墙体明显更厚,堡顶不仅架设着神武大将军炮,还有数门威力巨大的臼炮(冲天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眼眸,俯瞰着下方。 扈尔汉身披三重厚重铁甲,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站在进攻队列的最前方。 他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堡垒,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为父汗、为兄弟复仇的熊熊怒火。 “巴图鲁的勇士们!随我破堡!让汉狗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女真勇士!” 扈尔汉高举狼牙棒,发出震天怒吼。 “杀!!!” 在他的带领下,数以千计的重甲步兵,顶着守军零星的火炮试探性射击,开始向锁河堡推进。 他们吸取了之前的教训,队形更加分散,速度更快,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接近堡墙,减少在开阔地的伤亡。 然而,沈川精心构筑的防线,岂是那么容易突破? 当扈尔汉的前锋进入两百步距离时,锁河堡及其左右两座辅堡,镇河堡、固河堡的炮火,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轰!” 这一次,汉军的炮火指挥显得更加精准和协同。 三门大将军炮发射的实心弹丸,并非瞄准密集人群,而是精准地砸向进攻队列的关键节点和可能隐藏军官的位置。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几门臼炮! 只见锁河堡顶腾起一股浓烟,一枚巨大的开花弹(爆炸弹)拖着黑烟,划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冲锋的步兵头顶,精准地落在了扈尔汉中军后方约五十步的区域! “砰——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火光冲天,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预置的碎铁、铅块,如同死亡风暴般向四周席卷而去!处于爆炸中心附近的十余名八旗精兵,瞬间被撕成碎片,稍远一些的也被冲击波掀飞,或被飞射的破片打得千疮百孔,非死即伤! 这仅仅是开始! 镇河堡、固河堡的臼炮也相继开火,开花弹接二连三地在八旗进攻队列中炸响! 每一团火球的腾起,都意味着一个死亡区域的诞生。 这种面杀伤武器,对于密集冲锋的步兵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八旗军的攻势为之一滞,伤亡惨重。 扈尔汉目眦欲裂,他挥舞着狼牙棒,怒吼着:“不要停!冲过去!他们的火炮装填慢!冲过去就是胜利!” 他身先士卒,冒着不断落下的炮弹和如雨点般射来的铳弹,继续向前猛冲。 他的勇猛感染了周围的士兵,残存的八旗兵再次鼓起勇气,嚎叫着跟上。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进入这个距离,堡垒墙上的中型火炮和火铳火力全开! 佛朗机炮速射的霰弹,燧发枪持续不断的齐射,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墙。 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但扈尔汉和他亲率的巴牙喇亲兵,凭借着超人的勇武和厚重的甲胄,硬生生冲过了这道火线,逼近到了锁河堡墙根下三十步之内! “架云梯!登城!” 扈尔汉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指挥士兵架设云梯,准备做最后冲刺的瞬间—— 锁河堡顶,那门一直沉默的,口径最大的神武大将军炮,炮口微微调整,瞄准了下方这群最为显眼、聚集在扈尔汉身边的敌军精锐! 负责指挥火炮的,是沈川麾下最优秀的炮队百户之一黄照阳。 他冷静地测算着距离和角度,等待着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放!” 黄照阳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炮响都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轰鸣,震撼了整个战场!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尺,浓烟滚滚!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径直射向扈尔汉所在的位置! 扈尔汉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躲避,但人的速度,又如何快得过出膛的炮弹? “噗——”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血肉碎裂和骨骼崩断的闷响! 那枚炮弹,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了扈尔汉的胸膛! 他胸前那足以抵御寻常刀箭火铳的三重厚甲,在这毁灭性的打击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洞穿、撕裂! 炮弹去势未减,带着扈尔汉的上半身向后飞起,而他的头颅,则在巨大的冲击力和旋转力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与躯体分离,炸成了漫天血雾和碎片!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才沉重地倒下。周围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亲兵,被这骇人一幕惊得呆若木鸡,随即发出绝望而悲愤的嘶吼: “扈尔汉额真!!!” 努尔哈赤麾下又一员功勋卓着、勇猛绝伦的养子、大将,就这样,在汉军犀利无比的火炮之下,死无全尸! 扈尔汉的战死,如同在八旗军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但努尔哈赤的疯狂并未停止,他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继续将手中最后的筹码推向牌桌。 紧接着,另一位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元老,以勇力着称的额亦都,接过了进攻的指挥棒。 额亦都年事已高,但依旧骁勇,他亲自披甲上阵,率领镶黄旗的精锐,对锁河堡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登城阶段。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八旗兵终于再次将云梯架上了锁河堡的墙头。 额亦都身先士卒,手持大刀,冒着如雨的箭矢和滚木礌石,怒吼着向上攀爬! “老将军小心!” 身边的亲兵惊呼。 额亦都恍若未闻,他年轻时便是以登城先登闻名,此刻虽老,雄风犹在。 他灵活地躲开砸下的石块,挥刀格开刺来的长矛,竟然第一个跃上了锁河堡的墙垛! “建州的巴图鲁上来了!杀!” 额亦都须发戟张,怒吼声响彻墙头,试图震慑守军,为后续登城的士兵打开局面。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而是沈川精心训练,纪律严明,早已严阵以待的汉军精锐! 就在额亦都双脚刚刚踏上垛口,立足未稳之际,早已等待多时的十几名汉军长枪手,在基层军官的一声令下,同时暴喝突刺! “杀!!” 十几条带着倒钩的精铁长矛,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的角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刺向了额亦都! 额亦都挥刀格挡,劈开了两三支,但他毕竟年迈,动作慢了一线,又是身陷重围,如何能挡住这四面八方、配合默契的致命合击? “噗嗤!噗嗤!噗嗤!” 至少七八支长矛,几乎同时刺穿了他身上的重甲!矛尖深深嵌入他的胸膛、腹部、肋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半空中! 额亦都身体猛地一僵,大刀“哐当”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密密麻麻的矛杆,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伤口和口中喷出。 “你……你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那十几名汉军长枪手同时发力,怒吼着将长矛向前猛地一送,然后狠狠向下一掼! 额亦都那雄壮的身躯,被硬生生从垛口上挑飞起来,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带着七八支深深嵌入体内的长矛,从数丈高的墙头重重摔落下去,砸在下方拥挤的八旗兵人群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后金元勋,未来满清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就此殒命,被乱矛刺死于城墙之上! 锁河堡下,八旗军的士气,随着扈尔汉被炮决、额亦都被刺死,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士兵再也无法承受这如同无底洞般的伤亡和名将接连凋零的打击,如同潮水般溃退下来,任凭军官如何呵斥砍杀,也无法阻止。 努尔哈赤在中军,眼睁睁看着养子扈尔汉被炸得尸骨无存,又亲眼目睹老臣额亦都被乱矛刺死、挑落城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马鞍。 “大汗!” 左右亲卫惊呼上前。 努尔哈赤推开搀扶他的手,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如同吞噬了无数八旗勇士生命的巨兽般的锁河堡,以及后方那依旧望不到边的戍堡集群,眼中疯狂、愤怒、悲痛、绝望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赢了么?他推平了第一道防线。 可他输了,输掉了莽古尔泰,输掉了扈尔汉,输掉了额亦都,输掉了上万八旗最宝贵的核心精锐…… 而沈川的防线,依旧坚如磐石,深不可测。 战争,还在继续。但胜利的天平,早已倾斜。 八旗的鲜血,似乎永远也无法填满这漠南草原上,一道道由戍堡构筑的,冰冷的钢铁防线。 第384章 斩首 野狐河防线的鏖战,并未因扈尔汉、额亦都等名将的陨落而停歇。 努尔哈赤的疯狂,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也驱使着八旗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向着自我毁灭的深渊一路狂奔。 锁河堡下的尸山血海尚未冷却,新的进攻命令已经下达。 这一次,被推上绝路的,是努尔哈赤最为倚重的开国五大臣之首,以勇猛刚毅、治军严明着称的费英东! 这位老将,目睹同僚接连惨死,心中早已被悲愤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填满,但他对努尔哈赤的忠诚,超越了生死。 “镶黄旗的巴图鲁们!”费英东声音洪钟,尽管须发皆已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大汗的荣耀,八旗的存亡,系于此战!随我破阵!有进无退!” 他亲自挑选了两千名镶黄旗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这些是八旗武力的绝对核心,是无数次战斗淬炼出来的百战余生者。 他们身披最精良的重甲,眼神冷漠而坚定,如同打磨锋利的战刀,沉默地集结在费英东身后。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钢铁甲叶摩擦的铿锵之声。 费英东一马当先,手持一柄沉重的浑铁点钢枪,向着刚刚经历血战、墙体破损多处、守军伤亡不小的锁河堡,发起了决死冲锋! 汉军的炮火再次咆哮,但在八旗军这种完全不计代价、以精锐对精锐的亡命打法下,炮火的阻拦效果被降到了最低。 这两千白甲兵,个人武艺精湛,战场经验丰富,他们巧妙地利用地形,规避炮火,速度极快地逼近堡墙。 “火铳手!集中射击!长枪手,堵住缺口!” 锁河堡的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守军也杀红了眼,用尽一切手段阻挡这支可怕的敌军。 箭矢如雨,铳弹横飞。 不断有白甲兵中箭、中弹倒下,但他们冲锋的势头却丝毫不减。 很快,最残酷的城墙争夺战再次爆发! 费英东身先士卒,挥舞浑铁枪,如同战神下凡。 他枪法老辣,势大力沉,一枪刺出,往往能洞穿盾牌,将后面的守军串在一起! 他亲自带队,猛攻一处最大的墙体缺口,镶黄旗白甲兵跟随着他们的主帅,如同楔子般狠狠钉入了汉军的防线! “挡住他们!绝不能后退!” 指挥官向鸿飞红着眼睛,亲自带着亲兵顶了上去。 双方在最狭窄的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不时被兵刃削飞,带着热血砸在周围人的脸上、身上。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锁河堡的防线,在这一波远超之前的精锐突击下,开始剧烈地摇晃,岌岌可危! 一旦这个缺口被彻底撕开,后续的八旗军涌入,整个堡垒乃至这段防线,都可能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字将旗,出现在了锁河堡残破的墙头! 沈川,终于亲自到了! 他一身玄色铁甲早已被血污和烟尘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将帅常用的长剑,而是一柄形制古朴、带有明显戚家军风格的戚家刀,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费英东,我是沈川!还记得漠北浑河之战中,你儿子纳海怎么死的么?” “什么!?我儿子是你杀的!?!” “没错,那条狗鞑子的眼珠子我亲手抠出来的,他的头皮也是我剥的,我还把他脊椎抽了出来,怎么样,你看到是不是很满意啊!”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为我儿子报仇!!!” “别做梦了老狗,其实你和你儿子一样,没用!” “啊——” 费英东彻底发狂,咆哮着冲向沈川。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舍弃了周围的杂兵,浑铁枪带着恶风,直刺沈川胸膛! “狗鞑子,去死吧!” 沈川低喝一声,戚刀斜撩,精准地格开枪尖,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猛将,一交手便知对方深浅。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从一开始就是最凶险、最搏命的厮杀! 费英东枪沉力猛,招式大开大合,每一枪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量,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沈川。 而沈川的刀法则更加诡异迅疾,身法灵动,戚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专走偏锋,削、砍、劈、抹,招式狠辣刁钻,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费英东的必救之处。 “当当当!” 刀枪碰撞的声音如同打铁,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在狭窄的缺口处,踩着尸体和血泊,辗转腾挪,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一段距离,给这两位主帅留出了决斗的空间。 这场厮杀,不仅关乎个人武勇,更关乎两军的士气! 费英东久战不下,心中焦躁,猛地一枪横扫,逼退沈川半步,随即合身扑上,左手弃枪,竟一把抱住了沈川的腰腹,试图凭借蛮力将他摔倒!这是女真勇士最擅长的近身缠斗技巧! 沈川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实,两人顿时如同摔跤般纠缠在一起。 费英东力大无穷,勒得沈川铁甲嘎吱作响,呼吸困难。 “死吧,给我儿子陪葬!” 费英东面目狰狞,右手握拳,钵盂大的拳头凝聚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沈川的后心甲胄! “砰!” 沉闷的巨响,沈川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但他并未束手待毙,在费英东出拳的瞬间,他也做出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反击! 他猛地低下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一撞!额头如同铁锤,重重撞在了费英东的脸颊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费英东顿时眼前一黑,剧痛钻心,鲜血从鼻孔和嘴角狂涌而出! “啊!” 费英东发出一声痛吼,手上的力道不由一松。 沈川趁机挣脱,但费英东的反应也是极快,忍着剧痛,再次挥拳砸向沈川的侧肋! “砰!” 又是一声闷响。 沈川也毫不示弱,再次低头猛撞! 两人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野兽搏斗,放弃了精妙的招式,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互相伤害! 沈川用头撞击费英东的面门,费英东则用拳头猛捶沈川的胸腹甲胄! 砰砰之声不绝于耳,鲜血不断从两人口鼻中溅出,染红了彼此的战甲! 这场面,惨烈而骇人!看得周围双方士兵都心惊肉跳。 终于,在又一次凶狠的对撞中,两人脚下的尸体堆一滑,重心同时失衡! “轰隆!”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沈川和费英东,这两位决定着战场走向的主帅,纠缠在一起,从数丈高的锁河堡残破墙头,直直跌落下去! “将军!!” “额真!!” 双方士兵同时发出惊恐的呼喊! 城墙下是松软泥泞、堆满尸体的地面,这救了他们一命。 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两人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 沈川率先挣扎着爬起,他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求生的本能和战斗的意志支撑着他。 他踉跄着,捡起就掉落在不远处的戚刀。 费英东也挣扎着想站起,但他年事已高,刚才的搏斗和坠落让他受伤更重,尤其是面门遭受沈川数次重击,视线模糊,头脑昏沉,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这片刻的恍惚,决定了生死! 沈川眼中寒光一闪,强提一口气,身形如电,疾冲而上!手中戚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奔费英东那鲜血淋漓、毫无防护的脖颈! 费英东似乎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他努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噗嗤——” 刀锋入肉,切骨断筋!一颗花白头发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从无头的脖颈腔子里喷射而出,溅了沈川一身! 沈川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一把抓住那飞起的金钱鼠尾,将其高高举起! 染血的戚刀斜指苍穹,费英东怒目圆睁的首级在沈川手中微微晃动,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锁河堡守军口中爆发出来! “将军威武!!” “万胜!万胜!!” 汉军士气瞬间暴涨到顶点!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所有守军如同疯魔般,向着已经失去主帅、陷入短暂呆滞的镶黄旗白甲兵,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而城下的八旗兵,看着他们心目中如同战神般的额真费英东,竟然被沈川阵斩,头颅都被枭首示众,那积攒已久的勇气和斗志,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额真死了!” “快跑啊!” 镶黄旗的白甲兵,这支八旗最核心、最骄傲的力量,在巨大的心理冲击和守军的疯狂反扑下,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消息如同飓风般传回后方八旗中军。 “报!!!大汗!费……费英东额真他……他……” 探马滚落马前,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努尔哈赤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费英东怎么了?!说!” “费英东额真……与那沈川坠下城头……被……被沈川枭首……镶黄旗……败了……”探马说完,几乎瘫软在地。 “噗——!” 努尔哈赤身躯剧烈一晃,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如同血雾般弥漫在空中!他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大汗!!” “父汗!!” 皇太极、代善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努尔哈赤。 只见努尔哈赤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显然急怒攻心,伤势极重。 “费英东……我的费英东……” 努尔哈赤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费英东不仅仅是他的大将,更是他起兵之初就追随左右的兄弟,是支撑他霸业的重要基石! 他的死,对努尔哈赤的打击,远比莽古尔泰等人更为沉重! 皇太极一边指挥亲卫紧急救治父汗,一边看着前方兵败如山倒的镶黄旗,看着乱成一团的中军,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英雄末路的父汗,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父汗伤势的担忧,有对战局彻底崩溃的绝望,有对沈川刻骨的仇恨,但…… 在那深邃的眼眸最底层,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异样心思,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探出了头。 父汗若有不测,这摇摇欲坠的八旗,这烂摊子,该由谁来收拾?我……又当如何自处? 前线溃败的喧嚣,中军的慌乱,与努尔哈赤微弱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八旗崛起以来,最黑暗、最绝望的一幅图景。 而费英东那怒目圆睁的首级,仿佛仍在空中凝视,凝视着这个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帝国,正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第385章 反击 费英东的陨落,如同一记丧钟,在每一个八旗将士的心头敲响。 镶黄旗最精锐的白甲兵溃败下来,带来的不仅是战线上的缺口,更是士气上无可挽回的崩塌。 然而,对于已经陷入彻底疯狂的努尔哈赤而言,这非但不是退却的信号,反而是点燃他最后理智的火焰。 他被皇太极、代善等人勉强救醒,躺在临时搭建的软榻上,面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沈……川……”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刻骨的仇恨,“调……调动所有……所有能动的人, 正黄旗、镶黄旗残部、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所有!所有!! 目标,锁河堡!我要亲眼看着……看着沈川的人头挂在我的马鞍上!” “父汗!不可啊!”皇太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我军伤亡惨重,士气已堕, 儿臣观那锁河堡后方,烟尘隐隐,恐有伏兵此时再强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是啊父汗!”代善也老泪纵横,“儿郎们已经尽力了!再打下去,我八旗……就要亡种了啊!” “闭嘴!”努尔哈赤猛地挣扎着想坐起,却又无力地倒下,他死死抓住皇太极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入肉中,“你们……怕了? 你们……也要背叛我吗?!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全军压上!压上!!”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 皇太极看着父汗那彻底被仇恨和执念吞噬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任何劝谏都已无用。 命令,被强行执行下去。 尽管各旗旗主、将领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但在努尔哈赤积威和督战队的钢刀之下,残存的八旗兵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再次被集结起来,向着那座已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锁河堡,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为绝望的冲锋。 这一次,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保留。 数万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丁,几乎都被驱赶上了战场。 他们如同灰色的潮水,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悲壮,涌向野狐河南岸。 锁河堡,以及其相邻的镇河堡、固河堡,再次迎来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汉军的反击,依旧犀利而有序。 尽管守军同样伤亡不小,疲惫不堪,但在沈川的坐镇和费英东被阵斩的士气激励下,他们顽强地坚守着每一寸阵地。 火炮的轰鸣已经不如最初那般密集,显然弹药消耗巨大,但每一次发射,依旧能在那密集的冲锋人群中犁开一道血槽。 火铳的齐射声也显得有些稀疏,却依旧精准地收割着靠近的敌人。 战斗的核心,再次聚焦于锁河堡那几处残破的缺口。 这里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缺口填平,后续者不得不踩着滑腻腻、软塌塌的尸堆向上冲锋。 箭矢在空中交织对射。 八旗兵在极度绝望中,也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他们的弓箭手抵近到极近的距离,进行着近乎自杀式的抛射,试图用箭雨压制墙头的守军。 而汉军的弓弩手和火铳手,则依托垛口和掩体,进行着精准的反击。 一名八旗弓箭手刚射出一箭,就被一枚不知从哪个射击孔射出的铳弹击中面门,仰面倒下。 另一名汉军火铳手在装填时,被一支穿过垛口缝隙的重箭射穿了肩膀,惨叫着退下。 墙头、缺口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长矛折断的咔嚓声,刀斧劈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怒吼与呐喊……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无比残酷、令人灵魂颤栗的战争交响曲。 沈川依旧站在锁河堡最危险的位置,他的戚刀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甲胄上布满了刀痕箭创,但他依旧如同磐石,指挥若定,时而亲自挥刀斩杀冲上来的敌军。 他的存在,就是这支汉军的精神支柱。 努尔哈赤被抬到了距离前线更近的一处高坡上,他勉强支撑着身体,透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锁河堡的方向。 他看到八旗兵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死亡,看到龙旗一次次在墙头竖起又倒下,看到那片区域已经被鲜血和尸体彻底染红……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愈发困难。 “为什么……为什么还攻不下来……沈川……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喃喃自语,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皇太极守在父汗身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既担忧父汗的身体,又对战局的彻底绝望感到无力,内心深处那一丝异样的心思,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甚至在脑海中开始盘算,如果父汗就此…… 他该如何收拾残局,如何带领残存的八旗退回辽东…… 就在锁河堡攻防战进行到最白热化,双方都几乎精疲力尽,全凭一口气和意志在支撑的时刻—— “咚!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如同来自天边的闷雷,陡然从战场的侧后方,西北方向传来! 这鼓声不同于八旗的牛角号,也不同于汉军的铜锣,带着一种苍凉而雄浑的异域气息! 紧接着,在地平线上,涌现出了如同乌云般密集的骑兵! 他们打着各种颜色的旗帜,服装杂乱,但人马雄壮,奔腾起来的气势,仿佛要将整个草原掀翻! 为首两员大将,一人手持长矛,一人挥舞弯刀,正是李玄与曹信! 他们率领着两万归属沈川节制的漠南鞑靼骑兵,如同两把巨大的弯刀,沿着野狐河上游,向着八旗军毫无防备的侧翼,席卷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对着八旗中军方向的正面,原本看似平静的草原上,突然掀起了滚滚烟尘! 一支全部由黑色战马和玄甲骑士组成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出现,沉默而迅疾地发起了冲锋! 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如同奔雷,人数虽然只有两千左右,但那冲天的煞气和严整的阵型,却让人毫不怀疑其恐怖的冲击力! 为首一员虎将,手持一柄骇人的长柄陌刀,正是秦开山! 他率领着沈川麾下最核心的突击力量——汉军突骑,如同一支离弦的重箭,直插努尔哈赤中军本阵! “鞑靼骑兵!是漠南鞑靼人!” “还有汉人骑兵!从正面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八旗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前线正在血战的士兵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和惊呼,回头看到那漫山遍野包抄过来的敌军,士气瞬间崩溃! “完了……全完了……” 代善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皇太极也是浑身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沈川,他不仅仅是在防守!他早就布置好了后手! 他用戍堡群牢牢吸住、消耗了八旗主力,然后等到他们精疲力尽、士气低落之时,再用早就准备好的机动骑兵,进行致命的一击! “沈川……你……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哪里来的这么多军队?!哪里来的这般算计?!” 皇太极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鞑靼骑兵和如同黑色闪电般袭来的汉军突骑,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原以为沈川只是凭借堡垒固守,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野战机动兵力,并且选择了最致命的时间点发动反击! 努尔哈赤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手中的千里镜“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面合围而来的敌军浪潮,看着本阵前方那支如同匕首般刺来的汉军突骑,看着前方瞬间崩溃、四散奔逃的八旗将士……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如同深渊般的绝望。 “天……亡我……大金……乎……”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口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暗黑的淤块!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汗!!” 皇太极和代善发出凄厉的呼喊,扑了上去。 “让开!” 不想努尔哈赤一把推开二人咆哮一声。 看着战场上发生的戏剧性变化,努尔哈赤忽然狂笑起来…… 随后彻底晕了过去。 而战场上,崩溃已经不可避免。 李玄、曹信率领的两万鞑靼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撕开了八旗军混乱的侧翼。 这些归附的漠南骑兵,或许攻坚不行,但在这种追杀溃兵、扩大战果的野战中,却是得心应手。 他们挥舞着弯刀,肆意砍杀着失去斗志的八旗兵,如同狼群冲入了羊圈。 正面,秦开山的两千汉军突骑,更是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直接撞入了努尔哈赤的中军! 陌刀挥舞,如同砍瓜切菜,将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戈什哈亲卫连人带马劈碎!秦开山的目标明确,直指那杆织金龙纛! 兵败如山倒! 八旗军,这支曾经纵横东北亚、所向披靡的强军,在戍堡群的长期消耗和致命骑兵的反向合围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领们也无法约束部队,只能随着人流败退。 锁河堡上,沈川看着眼前这逆转的战场,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逃的八旗军,看着那杆象征着努尔哈赤权威的织金龙纛在混乱中摇摇欲坠,他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用戚刀支撑住地面。 这一战,太艰苦,太惨烈了。 但他,终究是守住了。 不仅守住了,还给予了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和他的八旗主力,以毁灭性的打击。 “传令,各堡守军,出击!配合骑兵,追击残敌!”沈川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了胜利的坚定。 战争的主动权,在这一刻,彻底易手。 漠南草原,将成为努尔哈赤霸业的滑铁卢,也将成为沈川和这支新生汉军,铸就赫赫威名的辉煌之地。 第386章 枪挑努尔哈赤 八旗军的崩溃,如同雪山倾颓,一发不可收拾。 前有锁河堡等戍堡群久攻不克,伤亡惨重,士气早已跌落谷底; 侧翼突然杀出的两万鞑靼铁骑,如同锋利的剃刀,轻易切开了他们混乱的阵型; 正面秦开山那两千汉军突骑亡命般的凿穿攻击,更是彻底打碎了他们最后一点组织抵抗的勇气。 兵找不到将,将控不住兵。整个野狐河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屠宰场。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勇士,此刻只想着逃命,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将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追击者的刀锋之下。 李玄、曹信率领的鞑靼骑兵,如同追逐猎物的狼群,肆意地砍杀着溃逃的八旗兵。 他们熟悉草原,马术精湛,往往一个小队就能追得数十名八旗兵狼狈逃窜,然后从侧翼轻松地将他们分割、包围、歼灭。 马弓攒射起落,带起一蓬蓬血雨,收获着战功和财富。 秦开山的汉军突骑则目标明确,死死咬住那杆在乱军中依旧顽强移动的织金龙纛——努尔哈赤的中军核心! 陌刀挥舞,如同死神的镰刀,任何试图阻挡这支黑色洪流的八旗士兵,无论是戈什哈亲卫还是普通战兵,都在那恐怖的刀锋下化为碎肉。 秦开山浑身浴血,陌刀早已砍得卷刃,但他依旧咆哮着向前冲杀,眼中只有那个女真大汗的身影。 锁河堡以及整个野狐河防线的汉军守备部队,在沈川的命令下,也纷纷打开堡门,如同决堤的洪水,加入到了追击的行列。 他们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尽管身体疲惫,但胜利的兴奋和复仇的快感支撑着他们,奋力追杀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 沈川没有留在堡垒内。 他深知“穷寇必追”的道理,更不能放过这个可能一举重创甚至擒杀努尔哈赤的千载良机。 他亲自率领着镇北堡撤下来,经过短暂休整的一千多名精锐,其中多为烽燧堡老兵和督战队成员,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脱离了大部队,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路径,直插溃逃八旗军可能经过的一个隘口! 他要截断努尔哈赤的退路! 战场太大,太混乱。烟尘滚滚,遮蔽了视线,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震耳欲聋。 沈川率部在尸山血海中穿行,不断有小股溃散的八旗兵试图阻挡,都被他们毫不留情地迅速歼灭。 “快!再快一点!” 沈川不断催促着部队。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代表着努尔哈赤的旗帜方向。 皇太极和代善此刻正护着昏迷不醒的努尔哈赤,在残存的戈什哈亲卫拼死保护下,艰难地向北撤退。 他们的队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追兵淹没。 “四弟!这样下去不行!追兵太多了!必须有人断后!” 代善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尤其是侧翼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鞑靼骑兵,焦急地对皇太极喊道。 皇太极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形势危急?他看着马车上气息奄奄的父汗,又看了看周围人人带伤、面露恐惧的亲卫,一咬牙:“大哥!你护着父汗先走!我来断后!” “不行!你是父汗的希望!要断后也是我来!” 代善断然拒绝。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前方一处狭窄的土坡隘口,突然转出一支汉军骑兵! 人数不多,约千余人,但阵容严整,杀气腾腾!为首一将,玄甲戚刀,不是沈川又是谁?! 他竟然绕到了前面! “努尔哈赤!哪里走!” 沈川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溃逃中的八旗兵心胆俱裂! “保护大汗!” 戈什哈亲卫们发出绝望的嘶吼,下意识地收缩阵型,将努尔哈赤的软榻团团护在中央。 皇太极和代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还有游弋的鞑靼骑兵,这简直是绝境! “沈川!!我跟你拼了!” 皇太极双目赤红,拔出腰刀,就要率亲卫冲上去拼命。 “四弟!冷静!”代善死死拉住他,“冲不过去的!快,护着父汗从侧面走!”他指着隘口一侧一条更加崎岖难行的小路。 混乱中,抬着努尔哈赤软榻的亲卫下意识地按照代善所指的方向移动。 而这一移动,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空隙! 就在这一刹那! 沈川动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闪电般窜出!他并没有直接冲向皇太极或者代善,而是利用高超的骑术和战马的速度,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竟然从八旗亲卫阵型的边缘,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插那因为移动而暴露出来的、软榻上努尔哈赤的身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皇太极和代善反应过来时,沈川已经冲到了距离软榻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拦住他!!” 皇太极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数名忠心的戈什哈亲卫奋不顾身地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阻挡。 沈川眼神冰冷,戚刀左右翻飞,如同砍瓜切菜般将拦路的亲卫劈落马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努尔哈赤! 十步!五步! 努尔哈赤似乎被周围的喧嚣和杀意惊醒,他勉强睁开浑浊的双眼,正好看到如同杀神般冲来的沈川,以及那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戚刀! 不,沈川在最后一刻,弃刀换枪!他从马鞍旁摘下了一杆备用的制式骑枪! 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最后的求生本能,努尔哈赤竟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想要去抓放在身旁的弯刀。 但,太晚了! 沈川人马合一,将全身的力量和冲锋的动能,都灌注在了这一枪之上! 骑枪如同毒龙出洞,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向了努尔哈赤的胸膛!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骑枪锋利的枪尖,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努尔哈赤胸前精美的丝绸袍服和内衬的软甲,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右胸! 巨大的冲击力将努尔哈赤整个人从软榻上带得飞起,然后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呃啊——!” 努尔哈赤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鲜血如同泉涌般从伤口喷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父汗!!” “大汗!!” 皇太极、代善以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八旗亲卫,无不发出如同杜鹃泣血般的悲鸣!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心目中如同神只一般的大汗,竟然…… 竟然被沈川一枪挑穿! 沈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拔出骑枪,带出一溜血箭! 他调转马头,就欲退回本阵。 他知道,这一枪即便不能立刻要了努尔哈赤的命,也绝对是致命的重创! “杀了他!为父汗报仇!!” 皇太极彻底疯了,他挥舞着腰刀,不顾一切地冲向沈川。 代善也红着眼睛跟上。 周围的戈什哈亲卫更是如同受伤的野兽,嚎叫着围拢上来,要将沈川碎尸万段! 沈川带来的千余精锐也立刻冲上前,与八旗亲卫混战在一起,试图接应沈川。 场面极度混乱! 沈川挥舞骑枪,连刺数名冲上来的亲卫,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瞬间陷入了重围!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马颈,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 眼看沈川就要被乱刀分尸—— “将军莫慌!秦开山来也!!” 如同虎啸山林般的怒吼从侧后方传来! 只见秦开山率领着数十名汉军突骑,如同劈波斩浪般,硬生生从外围杀了进来! 陌刀挥舞,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冲到了沈川身边! “保护将军!撤!”秦开山一把拉住沈川的马缰,护着他向外冲杀。 趁着秦开山带来的这支生力军造成的混乱,皇太极和代善也终于冲到了努尔哈赤身边。 看着父汗胸口那个恐怖的窟窿,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和父汗迅速灰败的脸色,皇太极心如刀绞。 “走!快走!!” 代善相对冷静一些,他知道再不跑,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指挥着亲卫,抬起气息奄奄、只剩下半口气的努尔哈赤,也顾不上阵型了,沿着那条崎岖小路,亡命奔逃。 沈川在秦开山的护卫下,冲出了重围,看着皇太极等人护着努尔哈赤消失在乱军和烟尘之中,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这老酋的性命。 但他知道,努尔哈赤受了如此重伤,即便能侥幸逃回辽东,也绝对活不长了。 八旗经此一败,更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顾。 他举起那杆沾满努尔哈赤鲜血的骑枪,指向八旗溃逃的方向,声震四野:“传令!全力追击!将这些建奴,彻底赶出漠南!” “万胜!!” 汉军和鞑靼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追亡逐北,扩大着这场辉煌的胜利。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也映照着一段历史的终结,和另一段传奇的崛起。 努尔哈赤的时代,随着他胸膛的那一枪,已然落幕。 而沈川的名字,必将随着这场漠南大捷,响彻整个天下。 第387章 努尔哈赤之死 漠南草原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吹拂着这支溃不成军的队伍。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亡命奔逃,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碾碎了最后一点尊严。 直到确认后方那如同噩梦般的“沈”字旗和鞑靼骑兵终于没有追来,残存的八旗兵马才如同烂泥般瘫倒在一条无名小河畔,人困马乏,一片死寂。 皇太极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命令还能行动的军官立刻清点人数。 当一份份粗略的统计汇总到他手中时,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四贝勒,也忍不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数字,触目惊心。 出征时浩浩荡荡的五万八旗主力,如今还能勉强站在这里的,已不足三万人! 而且几乎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兵器丢失,眼神空洞,与出征时那支骄狂不可一世的雄师判若云泥。 超过两万最核心、最精锐的八旗战兵和白甲兵,永远留在了乌尔逊河和野狐河畔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这不仅仅是兵力上的损失,更是八旗武力的脊梁被生生打断! 那些战死的,多是各旗的骨干,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是勇冠三军的巴图鲁。 他们的阵亡,意味着八旗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面临将领断层、战力锐减的窘境。 更悲惨的是随军的数万阿哈和包衣。 他们在战斗中或被驱为前驱消耗,或在溃败时被无情抛弃,或在混乱中被追杀屠戮,几乎全军覆没。 这些被视为财产的奴隶的损失,同样沉重打击了各旗的经济基础和后勤保障。 惨重的伤亡,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军中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悲观和绝望。没有人说话,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寒风的呼啸,更添几分凄凉。 皇太极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队伍中间被严密守护着的一架临时担架。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身受重伤的努尔哈赤。 那一枪,由沈川含怒而发,势大力沉,几乎将努尔哈赤的右肺捅穿。 虽然随军的萨玛和医者进行了紧急处理,勉强止住了大出血,但伤口依然在不断渗血,并很快出现了溃烂和发烧的迹象。 努尔哈赤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时而喊着“沈川”,时而叫着已故大将的名字,时而痛苦地呻吟。 看着父汗那曾经如同雄狮般威猛、如今却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苍老面容,皇太极心中五味杂陈。 有悲痛,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一丝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触碰的念头。 第三天傍晚,努尔哈赤竟然再次清醒了过来。 与之前的浑噩不同,这一次,他的眼神竟然恢复了几分清明,尽管依旧黯淡无光。他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示意皇太极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守在担架旁。跳跃的篝火映照着努尔哈赤毫无血色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老四……”努尔哈赤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们败了,败得很惨……” 皇太极握住父汗冰冷的手,低声道:“父汗,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您能好起来,我们还能卷土重来……” 努尔哈赤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卷土重来?呵呵,沈川此子……已成气候……漠南……已非我大金……囊中之物矣……” 他喘了几口粗气,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时日无多了……有些话……必须交代给你……” 皇太极精神一振,凝神细听。他以为父汗终于要明确指定他作为汗位继承人了。 毕竟,在幸存的诸贝勒中,他的才能、实力和威望都是最高的。 代善年长但较为保守,阿敏并非直系,多尔衮、多铎等人太过年轻…… 然而,努尔哈赤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我死之后……汗位……不立一人……”努尔哈赤的目光似乎洞穿了皇太极的心思,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警告的意味,“我大金……起于微末……靠的是……众人之力……而非一人之智……” “父汗?!” 皇太极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听着!”努尔哈赤用力抓住皇太极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肉里,“恢复……恢复早年的……八王议政……制度! 由代善、你、阿敏、莽古尔泰一脉(虽死,其族系一脉可代)、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岳托……你们八大贝勒……共议国政……凡军国大事……需众人……商议决定……方可施行……” 八王议政?! 皇太极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汗竟然要在此时恢复那个早已名存实亡、效率低下的八王议政制度? 将这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即将到手的至高权力,分散给包括代善、甚至还有多尔衮、多铎那些毛头小子在内的八个人?! 为什么?!是因为对自己不放心?还是因为战败的打击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决断?抑或是……他临死前,还想玩什么制衡之术?!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极度的失望,如同岩浆般在皇太极胸中翻涌! 他为了大金,殚精竭虑,甚至在父汗疯狂时依旧尽力维持, 如今父汗却要将他(以及所有人)期盼已久的、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变成一个需要与他人争吵、妥协的“议政王”?!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代善优柔寡断,阿敏心怀异志,莽古尔泰一系已残,多尔衮兄弟年幼无知…… 与他们共治?大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和争斗! 跟这群虫豸共掌权力,八旗女真怎么可能有未来? “父汗!不可!”皇太极几乎要吼出来,“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我军新败,人心惶惶, 正需一位强有力的君主稳定局势,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八王议政,政出多门,只会让形势更加混乱啊!” 努尔哈赤死死盯着皇太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儿臣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努尔哈赤猛地打断他,因为激动,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这是……我的遗命!你必须……遵从!否则……我死不瞑目!” 说完这些话,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口中涌出,眼神迅速涣散,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喃喃着:“八王……议政……共治……共治……” 皇太极呆呆地跪在担架旁,看着重新陷入昏迷的父汗,看着他胸口那不断渗出的、象征着生命流逝的暗红色血迹,脑海中一片混乱。 父汗的遗命,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他所有的野心和抱负都死死锁住。八王议政? 他皇太极岂能甘心与那些庸碌之辈平起平坐?! 这大金的江山,这未来的霸业,应该由他,爱新觉罗·皇太极,来一手缔造!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蔓延开来,迅速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父汗……已经老了,糊涂了。 他的存在,不仅无法带领大金复兴,反而会成为巨大阻碍! 他这道荒谬的遗命,更会将大金拖入分裂和内乱的深渊! 为了大金的未来,也为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熄灭。 皇太极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失望,逐渐变得冰冷、坚定,甚至……带上了丝丝杀意。 夜,深了。 疲惫不堪的残军大多陷入了沉睡,只有负责警戒的哨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以及伤兵营地偶尔传来的压抑呻吟。 努尔哈赤的营帐外,守卫的戈什哈也因连日的奔逃而精神萎靡。 皇太极以四贝勒需要亲自照料大汗为由,支开了原本守在帐内的医者和亲卫。 他独自一人,坐在努尔哈赤的担架旁,跳跃的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扭曲而狰狞。 他看着努尔哈赤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呼吸微弱的苍老面孔,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汗曾经的英明神武,对自己的悉心教导,此次南征的刚愎自用与疯狂,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八王议政”遗命。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向了担架旁,那里放着努尔哈赤平日里用来束紧战袍的一条坚韧的牛皮腰带。 他的手在颤抖,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弑父!是大逆不道!一旦败露,他将万劫不复! 但那股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那道遗命的恐惧和愤怒,最终压倒了一切。 “阿玛,为了大金,为了爱新觉罗的江山,儿臣不得不如此,你在九泉之下有知,一定要理解儿臣……” 皇太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残酷。 他拿起那条牛皮腰带,双手各执一端,猛地绕过了努尔哈赤的脖颈! 似乎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努尔哈赤猛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皇太极那布满杀气的脸,以及绕在自己脖子上的腰带时,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愤怒! 他想要挣扎,想要呼喊,但重伤虚弱的他,哪里是正值壮年、心存杀机的皇太极的对手? 皇太极用膝盖死死顶住努尔哈赤的身体,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勒紧了腰带! “呃……呃……” 努尔哈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被扼住的嗬嗬声,双眼暴凸,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皇太极,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愤怒、绝望,以及一丝……了然的嘲讽? 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双腿无力地蹬踹着,但动作越来越微弱。 “阿玛,别怪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八旗就此没落。” “你放心,我会干的比你更好,会让那尚有漏洞八旗制完善起来。” “原谅我阿玛,我必须要坐上那汗位。” “只有我,才是我们建州女真的未来!” 皇太极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父汗那可怕的眼神,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用力,再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努尔哈赤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皇太极如同虚脱般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手,探向努尔哈赤的鼻息——已然全无。 后金的开创者,曾经纵横辽东、不可一世的一代雄主努尔哈赤,没有战死沙场,没有死于伤病,而是在这荒凉的漠南草原边缘,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死于自己最器重的儿子之手。 享年,五十五岁。 当然这口锅肯定要扣在沈川头上。 皇太极呆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物,将那条腰带藏入怀中,然后换上一副悲戚欲绝的表情,踉跄着冲出营帐,对着外面惊恐望来的守卫和闻讯赶来的代善等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阿玛!!!父汗……驾崩了!!!” 哭声瞬间响彻营地,真正的、虚假的,交织在一起。 翌日,在残存诸贝勒、大臣的“拥戴”下,皇太极以努尔哈赤“临终遗命”为由,宣布继承汗位, 并立刻率领这支士气低落到极点、充斥着悲伤与猜疑的残兵败将,向着辽东,向着辽阳,仓皇撤退。 漠南的天空,依旧阴沉。 一代枭雄努尔哈赤的时代,以一种极其突兀和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他留下的,是一个内外交困、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以及一个手上沾着父血、在猜忌和阴谋中登上汗位的新主。大金的未来,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 第388章 惨烈 努尔哈赤重伤濒死(外界尚不知其已被弑)、八旗主力惨败溃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九边各地。 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起初各方都难以置信,那个压得大汉边关喘不过气来的建州枭雄, 那个刚刚在辽东各地连败汉军,气势正盛的努尔哈赤,竟然在漠南,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宣府东路指挥使沈川手下,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溃散八旗兵零星出现在边墙附近,被汉军哨探擒获,以及从漠南草原传来的种种迹象,都印证了这一惊人的消息。 宣大总督卢象升、宣府总兵张岑、大同副总兵满桂等边关大将,在反复确认消息属实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点起麾下能动用的精锐兵马,浩浩荡荡出关。 一方面是为了接应可能存在的追兵,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让努尔哈赤折戟沉沙的战场,究竟是何等模样。 当他们率领军队,越过边墙,踏入漠南草原,沿着八旗溃退和沈川追击的路线前行时,越是靠近乌尔逊河、野狐河区域,所有人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起初,是零星倒毙的八旗兵尸体和丢弃的辎重。 越往前走,尸骸就越发密集。 等到他们远远望见那片曾经屹立着三十余座戍堡,如今已化为一片焦黑废墟和残垣断壁的区域时,即便是卢象升这等见惯了生死、满桂这等悍勇无比的沙场老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勒住了战马。 眼前的情景,已非“惨烈”二字所能形容。 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土地。 焦黑的堡垒残骸如同巨兽的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 墙体坍塌,箭楼焚毁,原本戍堡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和烧灼的痕迹。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的尸体。 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有身披重甲、狰狞倒毙的八旗白甲兵,有穿着普通号衣、与敌同归于尽的汉军守卒。 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将大片大片的土地浸润成了诡异的酱黑色,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经过数日发酵后,混合了硝烟、血腥、尸臭和焦糊味的死亡气息。 无数残缺的兵器、破损的旗帜、散落的箭矢,散落其间,无声地诉说着当时战斗的疯狂与残酷。 乌尔逊河靠近南岸的冰面早已彻底碎裂融化,浑浊的河水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一些肿胀的尸体随着水流缓缓飘荡,吸引着成群的乌鸦和秃鹫在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这里,已经不再是草原,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坟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区域,唯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战死者的魂灵在哭泣。 “这……这便是沈将军……鏖战月余之地?” 宣府总兵张岑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自诩也是沙场宿将,但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相比,他过往经历的那些战事,简直如同儿戏。 大同副总兵满桂,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异族将领,此刻也紧紧抿着嘴唇,粗犷的脸上肌肉抽搐,半晌才吐出一句:“真他娘的是个……血磨盘啊!” 卢象升没有开口,他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从戍堡的废墟,到堆积如山的尸骸,再到那被染红的河水。 他仿佛能透过这死寂,看到当日炮火连天、箭矢如雨、双方将士在这狭小区域内以命相搏、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战争残酷的悚然,有对守军将士英勇的敬佩,更有对那个创造了这一切奇迹的年轻人的,一种近乎敬畏的惊叹。 “沈川……沈思远(沈川表字,婚后才称呼)……”卢象升低声念着沈川的名字和表字,“汝真乃国朝之干臣,不世出之奇才也!” 能够凭借有限的兵力,依托这戍堡群,硬生生将努尔哈赤的五万八旗主力拖住、消耗,并最终予以重创, 这不仅仅是勇武就能做到的,更需要超凡的谋略、坚韧的意志和对火器、工事运用的极致理解! 卢象升自问,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做到沈川这般地步。 “快!立刻寻找沈将军及其部众!”卢象升压下心中的激动,下令道。 很快,他们在野狐河防线后方,找到了正在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救治伤员的沈川所部。 当卢象升等人看到沈川时,几乎有些认不出他来。 此时的沈川,卸去了破损不堪的甲胄,只穿着一身沾染了无数血污尘土的普通军服,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正亲自帮着医护兵将一名重伤员抬上担架。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取得了惊天大捷的主帅,更像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老兵。 “思远!”卢象升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川闻声抬头,看到卢象升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拳行礼:“卢督师,张总戎,满将军……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显然是多日嘶吼指挥所致。 卢象升一把扶住他,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和身上隐约可见的包扎痕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思远,你辛苦了! 此战,你居功至伟!挽狂澜于既倒,扬国威于塞外!本督必当亲自上书陛下,为你和东路将士请功!” 张岑和满桂也上前,看着沈川和他周围那些同样疲惫不堪、却眼神锐利、纪律依旧严明的士兵,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有由衷的敬佩。 满桂更是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沈川的另一边肩膀:“好小子!有种!是条汉子,打得漂亮!” 沈川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哀伤:“督师、诸位将军过誉了, 若非将士用命,同袍效死,沈川纵有百计,亦难挡建奴铁蹄,只是……代价太大了……” 他引着卢象升等人来到一旁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和阵亡将士名录处。 初步的统计结果已经出来,那一个个数字,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穿着每个人的心。 东路军,沈川一手带出来的核心精锐,此战阵亡者,高达五千一百二十七人! 重伤者九百余人,轻伤者近两千! 这意味着,沈川麾下近半的兵力,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上! 其中不乏从烽燧堡就跟随他的老兵骨干,如罗锋、赵奎等骁将,皆已殉国。 装备损耗更是惊人。 大小火炮损失、损毁超过八十五门,其中多为珍贵的中型火炮。 燧发铳,火绳枪打烂,报废了三千多支,刀枪、甲胄等冷兵器和防具的损耗更是不计其数。 为了支撑这场持续月余的惨烈防御战,河套和宣府东路积攒多年的家底,几乎被打空。 看着那名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哀嚎呻吟的将士,看着堆积如山的破损军械,卢象升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胜利的喜悦被这沉痛的代价冲淡了许多。 这是一场惨胜,是用无数忠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 “他们都是大汉的英雄。”卢象升肃然道,“朝廷绝不会辜负他们的牺牲和忠诚!” 他当即下令,随军的书记官立刻起草捷报,以八百里加急最优先级,火速送往京师! 他要让陛下,让朝堂诸公,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都知道沈川和东路将士的功绩与牺牲! 在捷报中,卢象升毫不吝啬对沈川的赞誉之词,称其“忠勇智略,冠绝三军”,“砥柱中流,力挽狂澜”,并以总督身份,极力保荐沈川,认为其功当封千户侯! 然而,在书写那些伤亡数字和损耗时,他的笔也变得无比沉重。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一条消逝的鲜活生命。 捷报带着漠南草原的血腥气和胜利的荣光,向着京师飞驰而去。 而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则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埋葬死者,迎接未知的明天。 沈川站在野狐河边,望着血色残阳,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思虑。 努尔哈赤虽败,但建州根基犹在,皇太极绝非庸主,未来的边关,恐怕仍将多事。 而他麾下这支刚刚经历血火淬炼的军队,也需要时间来重整和恢复。 第389章 军功交易 漠南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震撼了整个大汉帝国,尤其是久被阴霾笼罩的北疆和中枢。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携带着卢象升亲自润色、措辞激昂的捷报,一路换马不换人,风驰电掣般冲入京师。 当信使高举着插有羽毛的军报,嘶哑着喉咙高喊“漠南大捷!奴酋败走!阵斩逾万!” 穿过长安街,直入皇城时,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激动与自豪。自辽沈沦陷以来,建奴凶焰滔天,边关屡战屡败,丧师失地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 何曾有过阵斩上万建奴主力的战绩? 何曾有过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打得生死不知、狼狈逃窜的辉煌? 紫禁城,乾清宫。 女帝刘瑶手持那份字字千钧的捷报,反复看了数遍,娇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双凤眸之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连日来因边事操劳而紧蹙的黛眉,终于舒展开来。 “好!好!好一个沈川!好一个卢象升!好我大明将士!” 刘瑶连道三声好,声音清越,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此战扬我国威,重创鞑虏,实乃朕登基以来第一大捷!当普天同庆!” 她当即下旨,宣布举国同庆三日,减免北直隶、山东等受战事影响地区赋税一年,并命令礼部即刻筹备盛大献俘仪式(虽然主要俘虏是首级和旗帜),她要亲自告祭太庙,将这一辉煌胜利昭告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 狂喜之余,刘瑶并未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 她深知边将奏报有时难免夸大,尤其是涉及如此巨大的战果和一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将领。 沈川……这个名字,在捷报中被卢象升誉为“国朝干城”、“不世奇才”,功绩甚至盖过了总督卢象升本人。 如此煊赫战功,如此惊人能力,是否会成为下一个难以驾驭的边镇枭雄? “王承恩。” “奴婢在。” “传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躬身入内。 “陆爱卿,”刘瑶将捷报副本递给他,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漠南大捷,朕心甚慰, 然战报所言,关乎国朝赏罚,需核实清楚,你亲自带一队得力人手,即刻前往漠南, 仔细查探此战详细经过,核实战果, 尤其是沈川及其所部在此战中的表现、伤亡、以及战后动向,朕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臣,遵旨!” 陆文忠心中一凛,明白女帝这是要对沈川和这场大捷进行最严格的审视。 他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准备出发。 就在京师陷入欢庆与暗流涌动之际,漠南前线,野狐河畔的临时大营,气氛却并非全然是胜利的喜悦。 卢象升、沈川等人正在处理繁重的善后事宜——掩埋尸体(主要是己方将士,八旗尸体大多集中焚烧以免瘟疫),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修复工事。 以及应对闻风而至的“摘桃”者们。 漠南大捷的消息如同磁石,吸引了宣府、大同乃至更远边镇的大小将领。 他们带着或多或少的亲兵,以“犒军”、“助战”、“巡视”等各种名义,纷纷涌向这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土地。 起初,他们还只是言语上的恭维和试探,但随着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建奴首级(经过初步处理,用石灰腌制), 缴获的各式铠甲、兵器、旗帜,尤其是那些代表着八旗建制和军官身份的织金龙纛、各色旗主认旗、 以及白甲兵特有的厚甲时,很多人的眼神就变得炽热起来。 这泼天的战功,谁不眼红? 这一日,宣府总兵张岑、大同副总兵满桂,以及几位来自其他卫所的参将、游击将军,齐聚在卢象升的中军大帐内。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寒暄过后,一名来自大同的侯姓参将率先开口,他捋着短须,笑道:“卢督师,沈指挥使,此次漠南大捷,实乃我九边将士共同努力之结果啊! 想我大同儿郎,虽未直接参与戍堡血战,但也在侧翼严密监视,牵制建奴,使其不敢全力南下,这功劳……嘿嘿……”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宣府总兵张岑也轻咳一声,接口道:“侯参将所言不无道理,我宣府各堡, 此次也为沈指挥使提供了不少粮草辎重支援,更派出游骑不断袭扰建奴后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或明或暗地表示,此战胜利,离不开他们“后方”的支持和策应,言语之间,无非是想分润一份军功。 卢象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岂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沈川和东路将士在戍堡中浴血奋战,死伤枕藉之时,这些人大多在关内观望,何曾出过大力? 如今见大局已定,胜利在望,便想来抢夺胜利果实,简直是恬不知耻! “诸位!”卢象升声音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漠南之战,自始至终,皆由沈指挥使率东路将士,独立筹划,独立支撑,独立反击! 其间艰险,诸位未曾亲历,恐怕难以想象,所有战果,皆由东路将士鲜血换来,岂容他人置喙?!”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将:“本督已据实上奏陛下,功过赏罚,自有圣裁! 诸位若真有报国之心,当思如何整军经武,守土安民,而非在此争功诿过!” 卢象升一番疾言厉色,顿时让帐内气氛变得尴尬而紧张。 张岑、满桂等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卢象升是宣大总督,位高权重,他们也不敢直接顶撞,只是神色悻悻。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川,此刻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督师息怒,诸位将军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到沈川身上。 沈川缓缓起身,对着卢象升和诸将拱了拱手:“此战能胜,确非沈川一人之功, 若无督师坐镇宣大,协调各方,稳定后方; 若无诸位将军在侧翼牵制,使建奴有所顾忌;若无朝廷源源不断(虽然有限)的粮饷支持, 我东路将士纵有通天之能,亦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番话,给足了在场所有人面子,连卢象升的脸色都缓和了一些。 但沈川话锋随即一转:“然而,我东路将士伤亡惨重,四千余忠魂埋骨漠南,此乃不争之事实, 这些首级、旗甲,每一件都浸透着我东路儿郎的鲜血。” 他指了指帐外那些缴获:“沈川可以不要这些虚名,也可以让出部分军功,抚恤将士、告慰英灵,才是首要。” 诸将闻言,眼睛皆是一亮!沈川竟然愿意让功?! 卢象升却眉头紧皱:“思远,你……” 沈川抬手,制止了卢象升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岑、满桂等人:“沈某可以让出一万级建奴披甲首级(阿哈、包衣首级不算军功,故不提), 以及相应的部分旗甲、缴获,由卢督师与诸位协商分配,上报朝廷,以为诸位将军之功。” 一万级!还是建奴主力(战兵、白甲兵)的首级! 这几乎占了此次核实战果(约两万余级建奴主力首级)的一半! 再加上那些象征着身份的旗甲,足以让在场诸将都获得一份沉甸甸的军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张岑、满桂等人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 “沈指挥使深明大义!” “思远贤弟果然是我辈楷模!”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帐内气氛顿时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一团和气。 然而,沈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微微一顿。 “但是,”沈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某有一个条件。” “沈指挥使请讲!” 张岑立刻说道,此刻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八个,只要不过分,他们都会答应。 沈川走到帐中悬挂的漠南舆图前,手指划过乌尔逊河、野狐河,以及更广阔的漠南草原:“建奴虽退,其心未死。漠南之地,水草丰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绝不可再让其落入建奴或蒙古诸部之手,沈某欲效仿秦汉,沿漠南主要河流水系,修建一道纵深的戍堡长城! 并非连绵墙体,而是星罗棋布的堡垒集群,控扼水源,屯田戍边, 将漠南真正纳入我大汉版图,使其成为抵御北虏的坚实屏障,而非随时可能被突破的软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诸将:“此工程浩大,非我东路一军之力所能完成,沈某的条件便是,诸位将军, 需鼎力相助!人力、物力、财力,尤其是在各自防区临近漠南的地段, 需配合我东路,共同推进此戍堡长城之建设!确保漠南永固,北疆安宁!” 修建戍堡长城?控制漠南? 诸将闻言,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这确实是个耗资巨大的工程,但若真能建成,不仅边患大减, 他们各自的防区也能更加安全,而且参与如此宏大的国防工程,本身也是一项政绩。 更重要的是,与那一万级建奴首级的军功相比,出些人力物力,似乎怎么算都不愧。 张岑与满桂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哈哈一笑,拍板道:“我当是何事!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壮举, 我等身为边将,守土有责,自当全力支持沈指挥使!此事,包在我等身上!” “没错!共建戍堡,永固漠南!”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态。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分裂的军功之争,就这样被沈川以退为进,巧妙地化解了。 他让出了看得见的、暂时的荣辱,却换来了对未来边防大局至关重要的支持, 同时也将自己和惊人的战功一定程度上隐藏了起来,避免了过早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可能引起深宫中那位女帝的过度猜忌。 看着帐内达成一致、皆大欢喜的诸将,卢象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既欣慰于沈川的顾全大局和深谋远虑,又对边镇积习和朝堂可能的反应感到一丝无奈。 而诸将对沈川的印象,也从最初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幸进之辈”,彻底转变为有实力、有魄力、更懂得“规矩”和“分享”的、值得结交甚至依附的实力派人物。 沈川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用一万颗本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也难以独吞的建奴头颅。 不如换来边镇同僚的支持和未来边防的巩固,同时降低自身的风险。 这笔交易,很值。 至于那些虚名和赏赐,他相信,该是他的,终究跑不掉。 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这难得的和平间隙,夯实基础,将漠南,真正变成大汉北疆不可撼动的铁壁铜墙。 第390章 刘瑶慌了 数日后,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带着一队精干缇骑,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漠南野狐河畔的明军大营。 他们一路行来,越靠近核心战场,所见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即便是陆文忠这等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天子亲军,也不由得为这片血色土地的惨烈而暗自心惊。 戍堡废墟,尸山血海,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佐证着卢象升捷报中所描述的残酷战斗。 卢象升、沈川等人闻讯,出营相迎。 陆文忠代表女帝,首先对卢象升、沈川及全体将士表达了慰勉之意,言语得体,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错处。 “卢督师运筹帷幄,沈指挥使浴血奋战,将士们用命效死,方有此不世之功,陛下闻之,龙心大悦, 特命本官前来,一是代天慰劳,二是核实战果,以便朝廷论功行赏,绝不使忠勇之士寒心。” 陆文忠面带微笑,语气平和,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扫视着营地的每一个细节,从士兵的精神面貌,到缴获物资的堆放,再到将领们的神色。 沈川依旧是那副疲惫而平静的样子,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详细战果册籍,以及部分重要的缴获物证(如织金龙纛、旗主认旗等)呈递给陆文忠。 “陆大人,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多的也就不说了,此乃我军初步清点之结果,请你过目。” 沈川的声音依旧沙哑。 陆文忠接过那厚厚一叠册籍,仔细翻阅起来。 当他看到“阵斩建奴主力,验明首级两万两千有余”这一行字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万两千!这可是实打实的建奴战兵和白甲兵的首级!不是那些充数的阿哈、包衣! 自旧历三十八年辽东战事兴起以来,大明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宁远、宁锦诸捷,虽挫敌锋,但斩首数量远不及此! 这沈川,当真是……狠角色!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后续的军功分配方案,以及附议的宣府总兵张岑、大同副总兵满桂等一众将领的联名签押时,陆文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分配方案看起来“合情合理”。 沈川及其东路主力居首功,斩获约一万两千级,并所有重要旗甲、缴获。 而宣府、大同及其他卫所兵马,则分享了剩余的一万级首级及部分普通缴获,理由是“侧翼牵制、后勤支援、协同作战”。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幅众志成城、共享胜利的和睦画卷。 沈川没有吃独食,懂得分享,维护了边将之间的“团结”。 卢象升的奏疏中也极力渲染了这种“九边一体,共御外侮”的氛围。 但陆文忠是何等人?执掌锦衣卫,专司侦缉,心思之缜密,嗅觉之敏锐,远超常人。 不然也不会被魏万贤引为重用。 他立刻从这份看似完美的分配方案中,嗅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逻辑的气息。 按照这份分配,宣府、大同等其他兵马,几乎是在没有经历主要战斗的情况下,就“分享”了高达一万级的斩获。 这固然可以用“战略配合”来解释,但配合到如此“均沾”的程度,尤其是在沈川所部伤亡如此惨重(四千多阵亡)的对比下,就显得有些…… 过于巧合和慷慨了。 陆文忠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卢象升、沈川等人谈笑风生,仔细核实着各类缴获,对沈川的勇猛和东路将士的牺牲表达了充分的敬佩和感慨。 然而,在公开活动之余,陆文忠带来的那些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缇骑,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内外。 他们装扮成普通的军士、民夫,甚至利用锦衣卫的特殊渠道,接触了一些底层士卒、随军文书、乃至其他各部的官兵。 他们的调查谨慎而高效。 不动声色地打听各部在战役期间的具体动向、伤亡情况、弹药消耗; 看似随意地闲聊中,套问关于斩获分配的看法; 甚至暗中核验了部分归属于其他各部的“首级”的细节(如箭创、铳伤与各部装备的匹配度,首级处理的时间等)。 数日之后,一份密报摆在了陆文忠的案头。 上面的信息,印证了他最初的怀疑。 宣府总兵张岑所部,在战役关键阶段,主力始终未出长城一线,所谓侧翼牵制,仅限于派出少量游骑哨探,与建奴斥候发生了几次小规模接触,斩获寥寥。 甚至,根本就没有参与过与建奴小股部队的摩擦。 大同副总兵满桂部,虽有一定调动,但主要是在大同镇北侧活动,并未深入漠南参与主要战场的任何攻防。 其他签押的参将、游击,其防区距离主战场更远,所谓的协同和支援,更多是停留在文书往来和少量物资转运上。 真正从头到尾,与建奴主力血战月余,并最终实现反击、追击的,极大概率只有沈川的东路军! 那一万级“分配”出去的首级,根本就是沈川为了让渡军功,平息可能的内部分歧,而主动拿出来的! 那些联名签押的将领,几乎都是在这场血战中作壁上观,最后跑来摘桃子的人! 陆文忠看着密报,眼神冰冷。 他既惊叹于沈川以寡敌众、创造奇迹的军事才能,也为其战后这份顾全大局的隐忍和深谋远虑感到一丝寒意。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没有在漠南多做停留,将明面上的核实工作圆满收尾后,便带着这份密报以及他个人的判断,火速返京。 他没有通过正常的驿站系统,而是动用了锦衣卫最机密的渠道,确保消息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直达天听。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女帝刘瑶屏退左右,独自看着陆文忠呈上的密报。 窗外春光正好,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密报上的内容,详细记录了陆文忠在漠南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军功分配的调查结果。 结论清晰得残酷:两万两千余建奴主力首级,几乎全是沈川一军之功! 所谓的九边合力,不过是沈川为了让出部分利益,安抚边将,避免成为众矢之的而导演的一出戏。 刘瑶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万两千级!全是沈川一人之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川凭借一隅之地、万余兵马,硬撼并重创了努尔哈赤倾国而来的五万八旗主力!这是何等恐怖的军事实力和统帅才能! 如果……如果沈川借此全功,朝廷该如何封赏? 封侯? 甚至……封公? 一个年仅二十余岁,手握如此煊赫战功和一支强悍私兵(东路军被打上了深刻沈川烙印)的边将,其声望将瞬间达到顶点! 届时,朝廷该如何制衡?她这个女帝,又该如何自处? 刘瑶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看到沈川独占全功。 那样,他虽然功高盖世,但也必然会引起其他边将的嫉妒和排挤,在朝中也会因为吃独食而树敌众多。 如此一来,他只能更加依赖皇权,只能做一个孤臣、纯臣,便于朝廷掌控。 可现在,沈川偏偏选择了最聪明,也最让她难受的做法。 他让出了巨大的利益,用一万颗血淋淋的人头,轻易地收买了宣府、大同乃至更多边镇将领的人心。 现在,不是她要不要赏沈川的问题,而是如果她否定了这份众将联署的请功奏疏,就等于同时打了张岑、满桂等一大批实权边将的脸! 为了一个沈川,得罪整个九边将领集团,这值得吗? 刘瑶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否定奏疏,坚持按实际战功封赏? 好处:可以彰显朝廷明察秋毫,不使沈川之功被掩,或许能换取沈川更深的感激。 坏处:立刻得罪张岑、满桂等一大批边将,引发边镇不稳,甚至可能将沈川彻底推向边将集团,使其获得更多支持,尾大不掉。 默认卢象升的奏疏,按“分配”后的结果封赏? 好处:维持了边将表面的团结,安抚了各方势力,稳定了当前局面。 沈川虽让出了部分军功,但其首功地位无可动摇,封赏依旧会极为厚重。 坏处:等于默许了边将这种默契分功的行为,助长了军中虚报、冒功的风气。 更重要的是,让她有一种被沈川和边将集团联手摆布了的憋屈感。她这个皇帝,似乎并不能完全掌控局势。 良久,刘瑶缓缓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 她提起朱笔,在那份由卢象升主笔、众多边将联署的请功奏疏上,缓缓批下了一个“可”字。 她选择了妥协。 为了大局的稳定,为了不立刻激化矛盾,她只能暂时吞下这枚苦果,默认了这份掺杂了水分的战果分配。 但沈川这个名字,以及其所展现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已经在她心中刻下了极其深刻的、混合着欣赏、依赖、以及深深忌惮的复杂印记。 “沈川啊沈川……”刘瑶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你到底是朕的国之干臣,还是……未来的心腹之患?”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经此一役,大汉北疆的格局已然改变。 一个强大的、拥有独立军事力量和极高威望的边镇统帅已经崛起。 如何驾驭这头刚刚展露獠牙的猛虎,将成为她帝王生涯中,一个至关重要且无比棘手的课题。 第391章 后金新汗继位 就在沈川于漠南血战努尔哈赤主力,并最终奠定胜局的同时,大汉附属国之一的朝鲜王国,正经历着一场空前的浩劫。 多尔衮和多铎兄弟,率领着两万如狼似虎的八旗留守兵团,以惩戒朝鲜“勾结汉廷”为名,悍然跨过鸭绿江,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风暴,席卷了朝鲜北部诸道。 这支由多尔衮统领的军队,虽然并非八旗最核心的主力,但其凶残暴虐的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缺乏努尔哈赤或皇太极那样相对长远的政治眼光,更多的是秉持着女真早期部落战争中那种赤裸裸的掠夺和毁灭欲望。 朝鲜承平已久,武备本就松弛,面对这群来自苦寒之地的虎狼之师,几乎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八旗兵所过之处,城镇化为废墟,村庄升起浓烟。 他们抢夺一切可见的财富:粮食、布匹、金银、铁器以及人口。 超过十万名朝鲜百姓,在刀枪的驱赶下,如同牲畜般被聚集起来,踏上了前往辽东的悲惨旅程。 哭声震天,老弱妇孺在皮鞭和马蹄的威胁下蹒跚前行,稍有迟缓,便是一刀落下,尸横道旁。 这条通往辽东的道路,洒满了朝鲜人的血泪。 然而,比掠夺财物和人口更加令人发指的,是这支军队,尤其是其中那些年纪尚轻的八旗兵丁,所展现出的、深入骨髓的野蛮和兽性。 由于连年征战,八旗内部十二三岁便随军出征的“童子兵”并不少见。 事实上,他们在马背上的骑射本事甚至已经不输关内正规汉军骑卒,甚至某些能力还超越了他们。 死在这些童子军手里的士兵不在少数。 这些在血腥和杀戮环境中长大的少年,早已被扭曲了人性。 他们或许还未完全领悟战争的宏大叙事,却早早地精通了最残忍的暴行。 在行军途中,在临时宿营地,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幕幕人间惨剧,不断上演。 “不要,放开了我,不要——” 一群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如同野兽般凶狠的小兵,会嬉笑着将一个瑟瑟发抖的朝鲜少女从人群中拖拽出来。 然后不顾她凄厉的哭喊和哀求,随着少女的惨叫声逐渐微弱,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一具具年轻女尸被随意丢弃在道旁,任由野狗啃噬。 “这些小崽子,比他娘的老子当年还野!”一些年长的八旗兵看着这一幕,非但不加阻止,反而露出赞许甚至纵容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正是女真勇士“雄风”的体现,是狼崽子长出獠牙的必要过程。 弱肉强食,欺凌弱小,本就是他们信奉的丛林法则。 每天,都有数十人就这样在凄凉绝望中,屈辱的死去。 她们的死亡,在这些八旗兵眼中,与宰杀一只羊羔无异。 恐惧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庞大的俘虏队伍中蔓延。 多尔衮和多铎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严加管束。 在他们看来,这既能满足士兵的兽欲,保持其凶性,也是一种对朝鲜的刻意羞辱和威慑。 只要不影响行军速度和主要战利品的收缴,这些“小事”无关紧要。 多铎的年纪更轻,性格更为暴烈,他甚至有时会亲自参与这种“娱乐”,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 而多尔衮,虽然相对冷静,但也只是冷眼旁观,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掠夺的物资和即将到来的对父汗的汇报上。 他要用朝鲜的大获全胜,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巩固自己在父汗心中的地位。 就这样,这支满载着血泪、粮食、铁器和十万生灵的“凯旋”之师,如同一条臃肿而残忍的毒蛇,缓缓蠕动着,终于踏入了辽东地界。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嘉奖和欢迎,而是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当多尔衮和多铎的前锋刚刚抵达辽东第一个重要据点——凤凰城时,几名从辽阳方向狂奔而来的信使,带来了一个让他们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消息: 大汗努尔哈赤,在漠南与汉军沈川部激战,身受重伤,已于数日前……驾崩! 而更让他们心头巨震的是,继承汗位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大贝勒代善,也不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某位兄长,而是——四贝勒皇太极! “什么?!父汗……驾崩了?!” “皇太极继承了汗位?!这怎么可能?!” 多尔衮和多铎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丝被背叛般的愤怒! 他们兄弟二人,母亲阿巴亥是努尔哈赤晚年最宠爱的大妃,他们自身也颇得父汗喜爱,尤其是多尔衮,虽然年轻,但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被视为未来可期的栋梁。 他们一直以为,父汗即便不直接传位给他们,也会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安排。 谁能想到,远在朝鲜征战,后院起火,皇太极竟然捷足先登,继承了汗位! “消息确切吗?!”多尔衮一把抓住信使的衣领,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回……回十四贝勒,千真万确!汗王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皇太极贝勒……不,是皇太极汗王,已经在辽阳宣布继位,并开始处理政务了!” 信使战战兢兢地回答。 多铎更是气得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将旁边的一棵小树劈断:“皇太极!他凭什么?!定是他趁父汗重伤,矫诏篡位!” 多尔衮相对冷静一些,但紧握的双拳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着局势。 父汗突然驾崩,皇太极迅速继位,这背后定然充满了不为人知的博弈和凶险。 他们兄弟远离权力中心,此刻已成局外之人。 皇太极既然已经继位,必然得到了代善等大部分贝勒和贵族的支持,他们此刻若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质疑,恐怕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十五弟!冷静!”多尔衮低声喝道,制止了暴怒的多尔衮,“事已至此,冲动无益!” 他深吸一口气,对信使道:“传令下去,大军加速前进,所有俘虏、物资,交由后续部队押送, 务必尽快运回辽阳!我和十五贝勒,率轻骑先行,即刻赶往辽阳……奔丧!并觐见新汗!” “嗻!” 信使连忙领命而去。 多铎不甘心地低吼道:“十四哥!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多尔衮眼神阴鸷,压低声音道:“不认又能如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皇太极既然能登上汗位,必然已掌控大局。 我们此刻势单力薄,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先去辽阳,看清形势,再见机行事!记住,收敛锋芒,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他深知,权力的游戏,远比战场厮杀更加凶险。 父汗的时代已经结束,属于皇太极的时代已然来临。 他们兄弟能否在这新的格局中生存下去,甚至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武,更是隐忍和谋略。 当下,多尔衮和多铎再也顾不上那些朝鲜俘虏和辎重,将后续事宜交给副将处理,随即点起最精锐的数百戈什哈亲兵,跨上战马,脱离了大部队,如同疯了一般,向着辽阳的方向,火急火燎地疾驰而去。 身后,是哭声震天的朝鲜俘虏和堆积如山的物资,前方,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辽阳城,以及一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新汗王——皇太极。 朝鲜的血泪尚未干涸,建州内部的权力风暴,却已悄然降临。 多尔衮兄弟的归来,将为这本就暗流汹涌的辽阳,再添几分变数。 而他们心中那颗仇恨与野心的种子,也在此刻,深深埋下。 第392章 兄友弟恭 辽阳城,这座后金政权的临时都城,在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继位的消息传开后,便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氛围中。 昔日的征战喧嚣被一种压抑的寂静所取代,权力的更迭如同无形的寒风,刮过每一条街道,渗入每一座府邸。 多尔衮和多铎带着一身征尘与满腔的惊疑不定,连夜赶回了辽阳。 他们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前往汗宫——那座曾经属于他们父汗,如今已易主的权力中心。 汗宫大殿内,气氛凝重。皇太极端坐在原本属于努尔哈赤的虎皮金交椅上,虽然身着素服,但眉宇间已然多了几分属于汗王的威严。 代善、阿敏、阿巴泰等主要贝勒、大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肃穆,眼神复杂地看着匆匆赶来的多尔衮兄弟。 “臣弟多尔衮(多铎),叩见汗王!” 兄弟二人压下心中的波澜,依礼参拜。 多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僵硬,而多尔衮则将头埋得更低,掩饰着眼底的寒意。 皇太极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并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让大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十四弟,十五弟,”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是,奴才听闻父汗噩耗,心如刀绞,日夜兼程赶回……” 多尔衮连忙说道,试图表达哀恸。 然而,皇太极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厉:“心如刀绞,日夜兼程? 那你们在朝鲜之时,可曾想过辽阳安危?可曾想过父汗率主力在外,后方空虚?!”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站起身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多尔衮和多铎:“朕命尔等留守辽阳牵制宁远锦州的汉军,镇守根本! 尔等倒好,擅自兴兵,远征朝鲜!若此时汉军或鞑靼诸部窥得虚实,袭我辽阳,断我归路,我大金基业,岂不毁于一旦?!尔等可知罪?!”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将多尔衮和多铎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携大胜朝鲜、俘获巨万之功归来,纵然不能获得嘉奖,至少也能功过相抵, 却没想到皇太极根本不提他们的功劳,一上来就扣了个“擅启边衅,罔顾后方”的大帽子! 多铎年轻气盛,忍不住抬头辩解道:“汗王!朝鲜背信弃义,勾结汉狗,臣弟等出兵惩戒, 乃是为我大金除患!且此次掠得人口十万,粮草铁器无算,充实我国力,何罪之有?!” “放肆!”站在皇太极身侧的一个年轻将领厉声喝道,正是皇太极的长子豪格。 他满脸倨傲,指着多铎呵斥:“十五叔!汗王面前,岂容你狡辩?!留守之责,在于稳固,不在于贪功冒进! 尔等若真有心为国,当谨守汗王之命,保我建州后方无虞! 如今虽有小获,但险置我大金于万劫不复之地,此乃大过!岂是些许缴获所能抵消?!” 豪格这番话,尖酸刻薄,直接将多尔衮兄弟的功绩抹杀,并无限放大其潜在风险,显然是得了皇太极的授意,或者至少是揣摩透了其心思。 多尔衮心中一沉,知道皇太极这是要借题发挥,趁机打压他们兄弟了。 他暗中扯了扯还要争辩的多铎的衣角,再次伏低身子,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惶恐:“汗王息怒!豪格贝勒所言极是! 是奴才考虑不周,年轻气盛,只贪图眼前之利,险些酿成大祸!臣弟知罪,甘愿受罚!”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认罪,姿态放得极低,让皇太极一时也不好再过于咄咄逼人。 皇太极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贝勒。 代善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阿敏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阿巴泰则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 “既然知罪,便当受罚!”皇太极缓缓道,声音不容置疑,“多尔衮、多铎,擅离职守,贸然兴兵,虽有小功,不掩大过! 即日起,解除尔等所有兵权,所部兵马,暂由朕亲自统领! 尔等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随意出入! 朝鲜所获人口物资,一律充公,由本汗决议后统一调配!” 削去兵权!闭门思过!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直接夺走了多尔衮和多铎安身立命的根本! 多铎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被多尔衮死死按住。 多尔衮指甲掐入掌心,强忍着屈辱和愤怒,叩首道:“奴才……领旨谢恩!” 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给皇太极更严厉打压的借口。 然而,皇太极的清算并未仅仅针对多尔衮兄弟。努尔哈赤突然去世,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和诸多拥兵自重的贝勒。 皇太极要真正坐稳汗位,就必须逐步收回分散的权力。 他的目光继而转向了阿巴泰。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勇猛善战,但性格粗直,不太得宠,手中也握有一旗兵力。 “阿巴泰。” 皇太极点名。 “奴才在。” 阿巴泰心头一紧,出列躬身。 “你此前作战,多有鲁莽冲动之时,父汗在时,亦曾多次训诫, 如今我军新败(指漠南),需精诚团结,稳扎稳打, 你麾下镶白旗,暂由岳托代为整顿操练,你当用心辅佐,多向岳托学习沉稳之道。” 这看似是关心和指导,实则同样是剥夺了阿巴泰的直接兵权,将其部队交给了更听命于皇太极的岳托掌管。 阿巴泰脸色一白,张了张嘴,但在皇太极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反驳,颓然道:“臣……遵旨。” 紧接着,皇太极又看似随意地对代善和阿敏说道:“大贝勒、二贝勒,你二人年高德劭,是我大金柱石, 如今政务繁忙,军务庞杂,一些琐碎军务,便交由下面的年轻贝勒如硕托(代善次子)、济尔哈朗(阿敏之弟)等去历练吧,你二人也好多歇息,为朕参赞大事。” 这番话更是高明,既给了代善和阿敏面子,肯定了他们的地位,却又以“关怀”为名,巧妙地削去了他们部分直接掌控的兵马,将其转移到了相对更容易控制的下一代手中。 代善神色复杂,最终躬身称是。 阿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闷声应下。 一场朝会,看似在处置多尔衮兄弟的“过错”,实则成了皇太极巩固权力、集中兵权的序幕。 努尔哈赤时代那种相对松散、诸贝勒分掌兵权的格局,被皇太极以雷霆手段开始打破。 多尔衮和多铎失魂落魄地退出汗宫,身后仿佛还能听到豪格那若有若无的讥讽冷笑。 辽阳城的风雪似乎更冷了,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汗宫,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兵权被夺,形同软禁。但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时间。 皇太极今日施加给他们的屈辱,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而皇太极,端坐于汗位之上,看着下方心思各异的贝勒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真正驾驭这些如狼似虎的兄弟子侄,彻底掌控八旗,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内部整合的残酷,或许,并不亚于对外征伐的惨烈。 第393章 厉兵秣马 努尔哈赤暴毙,皇太极于辽阳仓促继位,后金内部权力更迭、暗流汹涌的消息,通过大明遍布辽东的夜不收(侦察兵)和细作网络,很快便被摆在了大明京师紫禁城的御案之上。 乾清宫内,当这份经过多方印证的情报被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杨文弱等重臣,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呈报给女帝刘瑶时,这位年轻的女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仔细阅读着密报上的每一个字:努尔哈赤确系在漠南身受重伤,返回途中身亡(具体细节不明);皇太极继位,但过程似乎并非一帆风顺,多尔衮、多铎等贝勒兵权被削,后金内部似有龃龉…… “好!好!天佑我大汉!” 刘瑶放下密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忧色消散了大半。 努尔哈赤这位压在大明北疆十数年的梦魇,终于消失了! 虽然接替者皇太极亦非庸碌之辈,但其内部不稳,短时间内绝无力再次发动大规模南侵,这为大明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陛下,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洪福齐天!”周延儒躬身贺道,“奴酋毙命,建奴内乱,实乃我朝重整边防,恢复元气之天赐良机!” 杨文弱也激动道:“陛下,当立刻将此消息昭告天下,以安民心,振奋士气!” 刘瑶站起身,凤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准奏!传朕旨意,将此捷报与建奴内乱之事,一并宣告天下, 减免天下赋税一成,为期一年,与民同庆!朕要亲往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很快,努尔哈赤死讯与皇太极继位的消息,连同之前的漠南大捷,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大江南北。 尽管朝廷刻意淡化了沈川在此战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强调“九边将士合力”、“陛下威德感召”,但接连的“喜讯”依旧让被战争阴云笼罩许久的大明上下,为之振奋不已。 北京城再次陷入了欢庆的海洋,茶楼酒肆中,人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笑容。 太庙之中,刘瑶身着庄重冕服,亲自焚香祷告,将这一连串的“胜利”禀明列祖列宗。 香烟袅袅中,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女帝,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有初掌权柄便通过考验的自信,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愈发清晰的责任感和危机感。 她知道,努尔哈赤虽死,建奴未灭;边将虽勇,尾大不掉之势已显(尤其是那个沈川)。 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 就在朝廷上下欢庆、女帝告慰太庙的同时,远在漠南前线,宣府东路指挥使沈川,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之中。 硝烟散去的战场上,汉军将士们正在默默收殓同袍的遗体,修复破损的工事。 虽然胜利了,但营地中弥漫的并非全是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失去战友的沉痛。 沈川独自一人,漫步在锁河堡的残垣断壁之间,脚下是暗红色的、被鲜血反复浸润的土地。 他仔细查看着墙体上密布的箭孔、炮坑,回忆着当日八旗兵那如同潮水般不计伤亡的亡命冲锋,尤其是那些白甲兵抵近之后,用强弓硬箭精准射杀守军的可怕场景。 “四千多弟兄……” 沈川低声自语,心在抽搐。 这些伤亡,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尽管凭借戍堡群和火器之利取得了辉煌胜利。 但八旗军队的个人勇武、坚韧意志以及那强大的军事组织能力,依旧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战斗力。 努尔哈赤时代的建州八旗,其巅峰战力,不容小觑。 “仅靠防守,无法彻底消灭他们。”沈川的目光变得深邃,“想要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辽东边患, 光有坚城利炮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支能在野战中与之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强军!” 一个清晰的、系统的强军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一步,全面换装,提升火力投射效率与可靠性。 他立刻召见了东路军的军工匠作负责人。 “即刻起,停止所有火绳枪的生产和维修。”沈川下令道,“集中所有工匠、物料,全力改进并加大燧发枪研制和产量! 我要在一年内,看到我东路主力步兵,全部换装此铳!” 燧发枪相比火绳枪,取消了碍事的火绳,简化了射击步骤,射速更快,且不受风雨天气影响,可靠性大大提高。 虽然制造成本和工艺要求更高,但经历过此次血战的沈川深知,在关键时刻,快那么一瞬,可靠那么一分,就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挽救无数士卒的生命。 他必须不惜代价,提升部队的绝对火力优势。 第二步,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强大的突击骑兵。 漠南之战后期,若非李玄、曹信的鞑靼骑兵和秦开山的汉军突骑及时赶到,战果绝不会如此辉煌。 沈川深刻认识到,在广袤的草原和辽东地域,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就如同猛虎失去了利爪,只能被动挨打,无法主动歼敌。 “传令下去,从战俘、归附蒙古部落以及我军中擅长骑射者中,严格遴选勇健之士,战马优先补充,按最高标准配给粮秣、装备。” 沈川对负责骑兵事务的将领吩咐道。 “我要组建一支全新的破阵铁骑,人数暂定三千,由秦开山统一负责操练, 不仅要精于骑射,更要擅长使用马刀、长矛进行集群突击!我要让他们成为未来野战之中,撕开敌阵的尖刀!” 强军的构想需要坚实的基础来支撑。 河套地区人口渐增,成为了沈川集团名副其实的大后方和战略基地。 为了更有效地管理、开发河套,并将其军事潜力彻底激发出来,沈川经过深思熟虑,提笔写就了一份详细的人事调动与机构设置奏疏。 他深知,经过漠南之战,自己在女帝和朝廷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此时提出一些看似“过分”的要求,只要不过于触及底线,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奏疏中,他首先着重强调了河套地区的重要性,以及为了巩固漠南战果、经略河套、屏藩京师的必要性。 随即,他提出了具体的人事安排: 河套新设六卫: 李驰,为朔方卫千户,李驰沉稳干练,跟随沈川日久,负责河套核心区域的防务与屯垦。 秦开山,为骁骑卫千户,将其骑兵统领的职责制度化,赋予其更大的自主权,专职负责骑兵建设与作战。 虞向荣,为镇虏卫千户,虞向荣心思缜密,负责河套北部前沿戍堡群的建设和防御。 齐鸣轩,为定边卫千户,齐鸣轩通晓民政,由其负责河套西部区域的开发与民族事务。 戚麟,为靖安卫千户,戚麟勇猛敢战,负责河套内部治安剿匪及次要方向警戒。 杨先军 为河套卫千户。杨先军忠诚可靠,负责河套南部黄河沿岸的守备与漕运。 归附军统领: 胡雷光,为归附军统领,胡雷光性格暴躁尚武,由其专门负责管理和整训归附的鞑靼部落兵马,使之成为一支可用的辅助力量。 内政与后勤: 周静,为河套内政总参。 周静是沈川早期班底,精于算计,善于管理,总揽河套地区民政、财政、户籍、粮秣调度等一切内政事务,是沈川在河套的“大管家”。 王文辉,为农科司参赞。 王文辉在屯田、水利、农具改良方面颇有心得,由其专门负责河套的农业开发与技术推广,确保粮草根基。 这份名单,几乎将沈川集团的核心骨干都安排在了河套的关键位置上,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文武兼备、分工明确的治理体系。 然而,沈川的胃口并不止于此。他深知,要想实现其强军梦想,仅仅依靠河套和现有东路兵马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才,尤其是经历过战火考验、值得信赖的将领。 在奏疏的最后,他笔锋一转,以“漠南新定,防务空虚,亟需能臣干将充实”为由,向朝廷请调四人至其麾下,并请求新设四个千户所: 请调留挺:此老将虽出身一般,但作战经验丰富,尤其擅长练兵,沈川希望他能协助整训新兵。 请调王骥:王冀心思灵活,善于筹划,沈川欲让其负责新设千户所的组建与后勤保障。 请调严虎威:漠南之战中,严虎威勇猛敢战,表现出色,是可塑之才。 请调李显河:李显河同样在战斗中证明了其能力和忠诚。 沈川请求以此四人为基础,新设“振威”、“扬武”、“定远”、“宣力”四个千户所,充实宣府东路乃至未来可能的前出据点兵力。 这一连串的人事安排和奏请,堪称一个庞大的计划。 它不仅仅是论功行赏,更是沈川借此机会,系统地构建自身军事集团、巩固权力基础、推进强军战略的关键一步。 他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河套要职,同时又向朝廷索要人才,扩充直属兵力,其意图昭然若揭。 奏疏写成后,沈川命人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他相信,面对努尔哈赤新丧、建奴内乱的大好局面,以及他刚刚立下的不世之功,只要要求不是太过分,那位年轻的女帝和朝堂诸公,为了北疆的稳定,大概率会选择……妥协。 而他,则将利用这争取来的宝贵时间和空间,默默地磨砺爪牙,积蓄力量。 他知道,与皇太极的较量,与八旗的最终决战,远未结束。 下一次交锋,他将不再仅仅依靠坚固的戍堡,而是要拥有一支攻守兼备、火力与机动性俱佳的钢铁雄师! 第394章 女人的利器 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女帝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沈川那封言辞恳切却又“野心勃勃”的奏疏。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年轻而美丽的侧脸,那黛眉却微微蹙起,眸中满是纠结与权衡。 沈川的这份奏请,在她看来,已然超出了寻常边将的范畴。 设立河套六卫,安插心腹于要职,这几乎是将河套经营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更遑论还要请调将领,新设四个千户所,进一步扩充其直属兵力。 这哪里是单纯的戍边请功? 分明是在系统地构建以其为核心的军事集团! “沈川……你究竟想做什么?” 刘瑶指尖划过奏疏上沈川的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如此年轻,如此能战,又如此懂得经营势力,若其心怀异志,恐怕比努尔哈赤更为可怕。 她既想倚仗沈川之能,安定北疆,又恐养虎为患,重蹈唐末藩镇割据之覆辙。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难以决断。 “陛下,夜深了,还不歇息么?” 贴身太监王承恩轻声提醒。 刘瑶揉了揉眉心,叹道:“承恩,你说,这沈川……朕该如何处置?” 王承恩低眉顺目:“老奴愚钝,此等军国大事,不敢妄议,对了……东厂魏公在殿外已经恭候一个时辰了,说是有要事禀奏。” “魏万贤?宣他进来。” 刘瑶精神微振,魏万贤执掌东厂,且老谋深算,尤其是大战之初捐出三百万两家资,也让她有些动容。 片刻后,东厂提督太监魏万贤躬身入内。 他虽为阉人,但举止从容,眼神锐利,自有一番气度。 “臣,魏万贤,叩见陛下。” “魏公不必多礼,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魏万贤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奏疏,心中已然明了。 他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陛下可是在为沈川之事忧心?” 刘瑶也不隐瞒,点头道:“正是,沈川此请,近乎裂土封疆,朕心难安。” 魏万贤微微一笑,躬身道:“陛下,沈川确乃猛虎,然猛虎若能驱使他处狩猎,则不仅无害,反可为陛下开疆拓土,震慑不臣。” “哦?此言何解?” “陛下,”魏万贤走近一步,低声道,“沈川所请,无非河套、兵权, 河套虽利,然其地偏北,直面蒙古、建奴,乃四战之地, 陛下何不顺水推舟,准其所请,甚至再给他指明一个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他手指蘸了蘸茶水,在御案上粗略画了一下舆图形状:“陛下请看,河套之西,乃是广袤西域, 前朝故土,今为叶尔羌、准噶尔等部割据, 此地虽远,然土地辽阔,资源丰富,若能收复,功莫大焉, 陛下可明发谕旨,嘉奖沈川漠南之功,准其河套所请,并授其钦命经略西域事务之权, 暗示朝廷支持其向西发展,收复汉唐故土。 如此,沈川之精力、兵力,必将被引向西方, 其若成功,则为陛下开疆,流芳千古, 其若受挫,亦能消耗其锐气实力,使其无暇东顾关内。 此乃一石二鸟,驱虎吞狼之策也。” 刘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魏万贤此计,确实老辣!将沈川这股强大的力量引导向更遥远的西域,既能实现开疆拓土的抱负,又能有效缓解其对中枢的潜在威胁。 无论成败,朝廷似乎都立于不败之地。 “魏公此策甚妙。” 刘瑶缓缓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只是此子心志坚毅,智勇双全,仅以此策,恐难保万全,朕终究难以完全放心。” 魏万贤察言观色,知女帝心结未除,便不再多言,躬身道:“陛下圣心独断,臣告退。” 魏万贤离去后,刘瑶心绪依然不宁。 她深知权术平衡的重要,但对于如何真正驾驭沈川这样能力超群、手握重兵的外臣,她仍感力不从心。 毕竟,她登基未久,年纪尚轻。 思虑再三,她起身移驾,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慈宁宫内,香气氤氲。 太后虽已不再干政,但历经两朝,阅历丰富,是刘瑶少数可以倾诉和请教的长辈。 刘瑶将沈川之事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太后。 姜太后静静地听着,手中捻动着佛珠,待刘瑶说完,她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位美丽而焦虑的女儿(非亲生,但名义上如此),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瑶儿,”姜太后的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沧桑,“驾驭外臣,尤其是沈川这等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年轻俊杰,对于其他皇帝来说,或许千难万难,但对于你却未必。” 刘瑶一怔:“母后此言何意?” 姜太后目光落在刘瑶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轻声道:“抛开你是帝王这层身份,你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刘瑶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脸颊“唰”地一下变得绯红,心中又羞又恼:“母后!这成何体统!朕乃一国之君,岂能……岂能行此……此等之事!” 她尚未经历人事,对此等暗示感到极大的羞赧与抵触。 何况沈川已经成亲,他和安红缨之间婚后如胶似漆,岂能插足他人感情? 姜太后却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依旧淡然道:“帝王心术,无非恩威并施,权衡制衡,但男女之间,尚有情愫可依。 你年纪与他相仿,容貌举世无双,此乃上天赐予你的利器,未必需要你真的做什么, 但这份天然的吸引与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羁绊和筹码, 如何运用,分寸如何拿捏,既能示恩,又不失皇家威严,便看你自己的智慧了。” 最后又语重心长道:“皇儿啊,你要记住,贞操在社稷面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想汉唐之时,与异族和亲换取太平,最后南匈归汉,突厥降唐, 你是帝王,你可以拥有天下最优秀的男人,沈川年轻优秀,能为你所用, 你猜若是你设法怀上他的孩子,他还会反你么,还会反自己的江山么?” 姜太后的话,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作为女帝。 性别似乎一直是弱势,但在太后眼中,这竟也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优势? 回到乾清宫,刘瑶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太后的暗示让她心烦意乱,但魏万贤的计策确实可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帝王的思维重新审视全局。 最终,她做出了决断…… 翌日,朝会之上,女帝刘瑶颁布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诏令: 首先,大力褒奖漠南之功。 准卢象升、沈川等人所请,对参与漠南之战的将士论功行赏。 沈川之功,居首,晋封为 “靖北侯” ,世袭罔替,赏赐金银绸缎无数,同时命其为朔州(河套)总兵,总理东路、保安州、河套军政。 其麾下胡雷光、曹信、李玄、秦开山等将领各有封赏。 同时,准沈川所奏,设立河套六卫,李驰、秦开山等人分别授千户职; 准胡雷光为归附军统领,周静、王文辉分掌内政农科; 并准其新设振威、扬武、定远、宣力四个千户所,刘挺、王骥、严虎威、李显河四人调任沈川麾下,授千户职。 这番封赏,几乎全盘同意了沈川的人事安排,给足了面子和支持。 然而,在诏书中,刘瑶也巧妙地加入了魏万贤的建议,在嘉奖沈川“屏藩北疆”之功的同时,特意提到“西域故土,沦陷日久,卿既锐意进取,当为朕分忧,望善加经营河套,以待时机,光复汉唐荣光”,隐隐为其指明了未来的战略方向。 其次,下旨召靖北侯沈川、宣大总督卢象升、辽东经略孙传庭、大同副总兵满桂等此次有功或恪尽职守的边镇重臣,即刻入京觐见,朕将亲自赐宴,以示荣宠。 最后,则是霹雳手段,整肃纲纪。 以“畏敌如虎,贻误战机”等罪名,下旨贬黜大同总兵王朴、宁远副总兵马科等一批在漠南之战期间表现消极、畏战不出的将领, 或革职查办,或调任闲职。 此举意在敲山震虎,明确告诉所有边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即便是沈川这等大红人,其请调将领的行为也间接导致了这些人的位置被取代,彰显了皇权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一系列诏令颁布,朝野震动。 恩威并施,明升暗引,召见观察。 刘瑶用她年轻却已逐渐成熟的权术手腕,试图将沈川这股强大的力量,牢牢掌控在帝国的战车之上,既驱使其为国征战,又时刻警惕其可能脱缰的风险。 第395章 安红缨有孕 漠南的烽烟暂歇,但沈川并未沉浸在胜利的荣光中久留。 将战后诸多繁杂事务,包括与卢象升等人的协调,伤兵的后续安置,以及初步的部队整编方案交代给王恭、苏墨等人后,他便带着一队亲卫,悄然离开了依旧喧闹的野狐河大营,策马南归。 他的目的地,并非宣府镇城,也非东路,而是直奔靖边而去。 靖边镇是沈川倾注了大量心血,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已经成为一座提供军械的“工业之城”。 靖边堡依山而建,外围是坚固的城墙和戍台,内部却别有洞天。 靠近山体的区域,开凿出了大量的窑洞和工坊,远远便能听到隐约的锤打声、锯木声以及水流冲击轮轴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 沈川的到来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几名亲随,径直进入了兵工厂的核心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燧发枪的制造工坊。 相比于数月前他离开时,这里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工匠数量明显增加,分工也更加细致。 从枪管的锻造、钻膛,到枪托的制作、雕刻,再到燧发机括的精密组装,形成了一条条相对完整的流水线。 如今负责燧发枪此地事务的,是一位名叫墨衡的工匠,三十岁出头 此人并非传统工匠出身,而是沈川从流民中发掘出来的,据说祖上曾与宋应星有些渊源,对格物之道颇有天赋,被沈川委以重任。 “大人!” 墨衡见到沈川,连忙放下手中的卡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而又恭敬的神色。 “墨先生不必多礼。”沈川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坊,“我此番前来,是想亲眼看看, 燧发枪的进展如何?之前困扰我们的那几个难题,尤其是铳管寿命和哑火率,可有突破?” 提到技术问题,墨衡精神一振,引着沈川走向一旁的产品检验区。 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支已经完工的燧发铳。 “侯爷,您离营这半年,我们未有丝毫懈怠。”墨衡拿起一支燧发枪,熟练地扳开机头,指着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枪管说道:“最大的突破,便在这铳管之上!”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改进了熟铁的卷制工艺,又提高了冶金技术, 采用了更均匀的热处理和多次锻打叠层之法,并借鉴了佛郎机人的一些淬火技巧加以改进, 如今新产出的铳管,经反复测试,其使用寿命, 已从最初的不足三十发,稳定提升至一百二十发以上, 只要维护得当,甚至能达到一百五十发!” 一百二十发! 沈川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数字,意味着在激烈的战斗中,一名火铳手至少可以持续作战更长时间,而无需过分担心铳管过热变形或炸膛的风险。 这是质的飞跃! “成本呢?” 沈川更关心这个,这关系到换装的进度。 墨衡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侯爷,这正是另一大喜讯,随着工艺成熟,工匠熟练度提高,以及我们自建的小高炉出产的铁料品质稳定, 如今制造一支合格的燧发枪,所需物料及人工成本,已从最初的十二两白银,降至七两!”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而且属下有把握,在进一步优化流程, 扩大生产规模后,在保证质量不下降的前提下,能将成本压到五两白银左右!” 五两!沈川心中一震。 这个价格,已经非常接近甚至低于大汉官府制造一支精良火绳枪的成本了。 而性能却远超火绳枪,这意味着,大规模换装,从财政上已经具备了绝对可行性! “好!太好了!” 沈川难得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重重拍了拍墨衡的肩膀。 “墨先生,尔等功不可没,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一律重赏!” “谢侯爷!” 墨衡激动地躬身。 然而,沈川的笑容很快收敛,他拿起另一支枪,问道:“那么,哑火率呢?” 这是困扰前装燧发枪的另一大难题。 由于黑火药固有的特性以及燧石打火的不稳定性,哑火率居高不下,严重影响持续射击效率。 墨衡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侯爷,哑火率的问题,我们也在全力攻关,目前主要通过几个方面改善, 一是精选燧石,确保其硬度和形状规整, 二是改进药池和传火孔的设计,使其更易引燃发射药, 三是严格规范装药步骤和火药颗粒度,确保燃烧充分, 经过这些改进,目前新枪的哑火率,已从最初的三成以上,控制在了一成到两成之间。” 一成到两成…… 沈川沉吟着。 这个数字,相比最初60%的哑火率已是巨大进步,但距离他理想中的“可靠武器”还有差距。 在关键时刻,一两成的哑火,可能就意味着防线被突破。 “还不够。”沈川沉声道,“继续研究!可以从燧石夹持的力度、角度,甚至, 能否寻找替代黑火药的新型发射药方面去思考,不要怕失败,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提!” “是!属下明白!” 墨衡凛然应命。 了解了燧发枪的进展,沈川当即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传我命令,即日起,靖边及东路所属所有兵工作坊,全面停止火绳枪的制造与维修, 集中所有资源,全力生产燧发铳!务必在两年之内,让我麾下所有火铳手,完成彻底换装!” “遵令!” 墨衡以及周围的工匠头领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干劲。 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将在他们手中开启。 视察完燧发枪工坊,沈川又来到了火炮制造区。 这里的气氛更加炽热。 巨大的化铁炉喷吐着火焰,滚烫的铁水被倒入一个个用特殊砂型(沈川亲自改进的砂模铸造法技术)制作的模具中。 相比于传统的泥范铸造,砂模制作周期短,更适合标准化、流水线生产。 虽然目前的技术还无法铸造如神武大将军炮那样的重型火炮, 但对于佛朗机、虎蹲炮、以及各种中小型野战炮而言,这种生产方式极大地提升了效率和合格率。 “侯爷,按目前的产能,我们有把握在两年内,为侯爷麾下每个新设的千户所,至少配备一个炮营(约16-24门中小型火炮)。” 负责火炮制造的匠头龚麟昌汇报到。 沈川满意地点点头。 火力,始终是他的核心优势。 一旦燧发枪全面列装,配合上足够数量的轻型火炮,他的步兵方阵将在野战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伤力。 整个视察过程,沈川看得仔细,问得详尽。 他从冰冷的钢铁、跳跃的炉火、工匠们专注的眼神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看到了他构想中那支攻守兼备、火力强大的新式军队的雏形。 等到视察结束,已是夕阳西下。 沈川带着一身淡淡的烟火气,走出喧闹的工坊区域,准备返回在靖边堡内的临时住处。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一名信使翻身下马,将一封密封的信函呈递给沈川身边的亲卫队长。 亲卫队长检查无误后,转呈给沈川:“侯爷,是大小姐从东路派人送来的。” 大姐沈颜? 沈川心中一动,接过信函拆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而略显急促,是沈颜的亲笔。 信的内容很短,但其中的消息,却让沈川这位刚刚在尸山血海中都面不改色的关外侯,浑身猛地一颤,握着信纸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信上写着:“吾弟思远亲启,见字如面,塞外苦寒,征战辛劳,望一切安好, 家中有一大喜事告知,弟妹红缨,已确诊有孕在身,至今已三月有余, 胎象平稳,然红缨初为人母,心绪不宁,甚为念你, 军务若可暂缓,望速归,姐,颜,字。” 安红缨……有孕了? 沈川呆呆地站在原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惯常的冷峻和沉稳,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一丝茫然的神情。 想起安红缨在新婚之夜被他用某些“新奇”的夫妻之道“折腾”得面红耳赤、接连几日都不敢与他同床的千户女将…… 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想起出关前最后一次亲密,算算时间应该是那时候怀上的。 那晚沈川可是把安红缨折腾的想夺路而逃,找沈颜沈蓉求救。 穿越到这个风起云涌、危机四伏的世界已有数年,他征战、谋划、挣扎求生,早已将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 他拥有了权势、军队、声望,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漂泊感。 他与安红缨的结合,起初更多是出于局势和彼此欣赏,感情在并肩作战中逐渐深厚。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这个在他血脉中悄然孕育的新生命,仿佛一瞬间,将他与这个世界最深刻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奇妙的归属感,一种生命的延续,一种超越了权力与征战的、最原始的悸动。 他想起新婚不久,自己仗着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几次三番将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欺负”得丢盔弃甲、连连讨饶,最后甚至要找姐姐沈颜“告状”,找借口躲着他睡的场景,嘴角不由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带着宠溺和回忆的傻笑。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的杀伐果断、深沉谋略截然不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我要当父亲了……” 他低声喃喃,心中的激荡难以平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喜悦和柔情小心翼翼地收敛回心底深处。 他转头对亲卫队长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传令,即刻启程,返回东路!” “是,侯爷!” 沈川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暮色中依旧传来叮当声响的兵工厂,策马向东路赶去。 第396章 夫妻夜话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沈川几乎是怀着一种近乎归巢般急切的心情,赶回了位于宣府东路核心的将军府邸。 这里,与其说是威严的军事指挥中心,不如说更像一个家,一个由他和安红缨,以及姐姐沈颜共同构筑的、在乱世中难得的温暖港湾。 府邸内,得知沈川归来,安红缨早已在侍女的搀扶下,等在了二门的垂花门下。 她依旧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只是腰腹间已微微有些不易察觉的隆起,外面罩了一件柔软的锦缎披风,遮掩了身形。 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些许,原本如同烈火般灼灼逼人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属于母性的柔和光辉,但那股子飒爽英气,却并未消减。 看到沈川风尘仆仆却步伐稳健地踏入院中,安红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思念、喜悦和一丝羞涩的笑容。 “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往常轻柔了许多。 沈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那眼神中的炽热、关切和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安红缨微凉的手。 “嗯,回来了。”沈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稳,“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孩子……闹你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安红缨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三个多月,能闹什么? 就是偶尔有些恶心,吃不下东西,姐姐变着法子给我弄吃的,已经好多了。” 她感受着沈川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几乎要将她融化的关切,心中甜丝丝的,仿佛之前孕期所有的辛苦和不适都值得了。 这个在战场上令建奴闻风丧胆、在军中说一不二的汉子,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 沈川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确认除了些许疲惫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屋内引,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外面风大,快进屋。” 是夜,夫妻二人难得地没有谈论任何军务政事,只是依偎在内室的暖榻上,说着体己话。 沈川将他离营后,视察兵工厂,看到燧发枪和火炮进展的喜悦,细细说与安红缨听。 安红缨则说着家中琐事,姐姐沈颜如何照顾她,府里准备了哪些婴孩用品,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烛光摇曳,映照着这对年轻夫妻的脸庞,温馨而宁静。 然而,说着说着,安红缨的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夫君,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嗯?什么事,你说。”沈川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漫不经心地应道。 安红缨微微撑起身子,正视着沈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为你纳一房妾室。” “什么?”沈川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无踪,眉头紧紧皱起,“红缨,你胡说什么?我有你一人足矣,何须纳妾?” 他穿越而来,骨子里终究带着一夫一妻的观念,更何况他与安红缨是战场结缘,感情深厚,从未动过旁骛之心。 安红缨却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坚决:“夫君,此言差矣,你如今贵为关外侯,执掌一方军政,加上这次击退建奴所立军功,未来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家门兴旺,子嗣绵延,乃是头等大事,我虽能为你生儿育女,但终究力量单薄, 多几个姐妹,既能开枝散叶,确保沈家香火鼎盛,也能分担一些……”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脸上浮起两抹动人的红晕,似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咬着银牙说了出来:“……也能分担一些我在房事方面的……压力, 你……你那般……勇猛,每次我都……都招架不住,最后总是昏睡过去,长此以往,于你我身子也是不好……” 说到最后,她已是声如蚊蚋,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沈川的胸膛。 她想起婚后,每晚那几乎要将她拆吃入骨般的热情和折腾,那种极致的欢愉与近乎虚脱的疲惫交织的感觉,让她既沉醉又隐隐有些害怕。 她爱极了丈夫的这份雄健,却也真心觉得,若有姐妹分担,或许对彼此都好。 沈川愣住了,他没想到安红缨提出纳妾,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委屈”又“体贴”的原因。 他看着怀中妻子那羞不可抑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想起自己确实在某些时候过于“忘形”,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歉意和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轻轻揽住安红缨,叹了口气:“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我沈川岂是那般贪图享乐之人? 有你相伴,我已心满意足。至于子嗣,我们将来还会有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不,夫君,此事我意已决。”安红缨却意外地固执,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沈家,为了你未来的基业!你若不肯,我便去求姐姐做主!” 见安红缨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搬出了姐姐,沈川顿感头疼。 他深知这个时代背景下,像他这样的地位,纳妾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安红缨能有此心,已是极为难得的大度和贤惠。 若再强硬拒绝,反而可能伤了她的心。 他沉吟良久,最终只能无奈地妥协道:“好了好了,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总得寻个品行端良、家世清白的,岂能随意?眼下你安心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沈川松口,安红缨这才破涕为笑,重新依偎进他怀里,柔声道:“夫君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为你寻个妥帖的人儿。” 就在夫妻二人闺房密语,一个坚持纳妾,一个无奈敷衍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爷!夫人!京师有天使到!宣大总督卢大人陪同,请侯爷即刻前去接旨!”亲卫队长在门外高声禀报。 沈川与安红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京师来使?在这个时间点? 沈川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安红缨安抚地笑了笑:“我去去就回,你好好休息。” 来到前厅,只见卢象升果然陪同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内侍官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小队锦衣卫。厅内气氛庄严肃穆。 “圣旨到!宣大总督,宣府东路指挥使沈川接旨!” 内侍官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响起。 沈川与卢象升等人连忙跪下听旨。 圣旨内容先是重申了沈川漠南之战的功绩,给予了高度评价,随后话锋一转: “……卿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着东路指挥使沈川, 即日准备,与宣大总督卢象升、辽东经略孙传庭、大同副总兵满桂等,一道入京觐见, 朕将于宫中设宴,亲自犒赏有功之臣,另有要务相商,限尔等於四月二十三日前,抵京不得有误。钦此!” 入京觐见!女帝亲自设宴犒赏! 这道圣旨,既是对沈川功绩的最终确认和最高荣宠,也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视野的核心圈。 “臣,沈川,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川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接过圣旨。 送走天使,卢象升留了下来,他看着沈川,目光复杂,低声道:“思远,京师水深,此去多加小心,谨言慎行。” 沈川点了点头,他明白卢象升的提醒。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这次京师之行,是机遇,也同样可能是陷阱。 他回到内室,将圣旨的内容告诉了安红缨。 安红缨听闻丈夫要远赴京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便被骄傲所取代。她握住沈川的手:“夫君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和姐姐,不会有事的。” 沈川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又想到她腹中的孩儿,心中一片柔软。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嗯,我很快回来,你和孩子都要等我。” 第397章 再度入京 四月二十二日,京畿之地春光正好。 通往北京城的官道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以靖北侯沈川、宣大总督卢象升、辽东经略孙传庭、大同副总兵满桂为首的一众边关功臣,在钦差仪仗的引导下,浩浩荡荡抵达京师外。 与上一次沈川独自入京时的场景截然不同,这一次的欢迎仪式,规格之高,场面之盛大,堪称国典。 自永定门外十里处起,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早已由京营兵马肃清了通道,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林立警戒。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从城门一直铺陈出来象征着最高礼遇的猩红地毯,如同一条绚丽的河流,蜿蜒至远方。 无数京师百姓闻讯而来,挤在官兵组成的人墙之后,翘首以盼,争相目睹这些传闻中打得建奴丢盔弃甲,更是导致努尔哈赤毙命的英雄将领们的风采。 尤其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堪称传奇的靖北侯沈川,更是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只见远处烟尘微起,一支雄壮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数人,皆披精良甲胄,虽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功成名就的昂扬之姿。 居中那位,身着御赐的麒麟补服,外罩玄色披风,面容年轻俊朗,眼神沉静深邃,正是新靖北侯沈川! 其左侧是儒雅中透着刚毅的卢象升,右侧是神色凝重的孙传庭,旁边还有魁梧豪迈的满桂。 当队伍行至永定门外特定的阅兵场时,鼓乐齐鸣。 在文武百官和无数军民的目光注视下,女帝刘瑶的銮驾出现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今日的刘瑶,身着明黄色龙纹朝服,头戴珠冠,容颜绝丽,气度雍容华贵。 她亲自驾临城外,迎接凯旋的将士,此举无疑将这场盛典推向了高潮,也彰显了她对此次大捷以及边关将士的无比重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卢象升为首的众将,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众卿平身!”刘瑶清越的声音透过扩音的器具传遍全场,“尔等浴血奋战,扬我国威,重创鞑虏,功在社稷!今日朕亲迎于此,以示褒奖!” 简单的仪式后,便是例行的阅兵与献俘。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极大地提振了京军民的士气与自豪感。 然而,最让在场百官和民众津津乐道,甚至暗中揣测的一幕,发生在仪式尾声。 在所有流程结束后,女帝刘瑶竟再次轻移莲步,走下了高台,在无数道惊愕、羡慕、乃至隐含嫉妒的目光中,径直来到了沈川面前。 她伸出纤纤玉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君主的赞赏与温和笑意,轻轻握住了沈川的手腕! “沈爱卿,随朕同乘,朕还有些漠南战事的细节,想与你聊聊。” 刘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不少人的耳中。 又是同乘御辇!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沈川身上。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孙传庭眉头微蹙旋即松开,满桂则是咧了咧嘴,暗自佩服。 而那些文官队列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沈川心中亦是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恭敬而不失气度地微微躬身:“臣,遵旨。” 在万众瞩目之下,沈川跟随着女帝刘瑶,登上了那架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帝王御辇。 明黄色的帘幔垂下,隔绝了外界无数探究的视线。 御辇内部空间宽敞,熏香袅袅。刘瑶端坐主位,沈川则侧坐于下首。 辇车缓缓启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和好奇的目光,车内却是一片奇异的安静。 刘瑶并没有立刻询问军务,而是打量了沈川片刻,才开口道:“沈卿,塞外苦寒,征战辛苦,看你清减了些。” “劳陛下挂心,为国效力,份所应当,不敢言苦。”沈川谨慎地回答。 刘瑶微微颔首,这才将话题引向正题:“卢象升的捷报,朕已反复看过。然纸上终觉浅,沈卿可否为朕简述一番, 乌尔逊河、野狐河两处,究竟是如何顶住努尔哈赤倾力猛攻,并最终反败为胜的?” 沈川整理了一下思绪,便以简洁而清晰的言语,将戍堡防御、火力配置、士卒用命、以及最后时刻骑兵反击的关键作用,择要陈述了一遍。 他语气平稳,既不夸大自己的功劳,也不刻意贬低敌人的强悍,更绝口不提战后与其他边将的功劳分配,只是客观地叙述事实。 刘瑶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言询问一两个细节,如八旗兵抵近射击的威力,戍堡内部坑道的作用等。 沈川皆一一据实回答。 听着沈川沉稳的叙述,刘瑶仿佛能透过话语,看到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感受到当时局势的危急与守军意志的坚韧。 她看向沈川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但深处那一丝忌惮,也同样挥之不去。 战事的话题告一段落,车内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刘瑶似乎不经意地将话题转向了家常:“沈卿新婚不久,夫人安氏亦是女中豪杰,曾随卿征战,不知安夫人近来可好?” 沈川没想到女帝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是提到家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回陛下,内子一切安好,只是……” 他略一迟疑,还是如实说道,“只是近日诊出有了身孕,已有三个多月,需静心养胎。” “哦?” 刘瑶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握着团扇的玉指微微收紧,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但那异样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完美的仪态所掩盖。 她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光,带着真挚的祝福:“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沈卿了!即将为人父,乃人生一大乐事,待麟儿诞生,朕定有赏赐。” 她的恭喜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由衷地为臣子感到高兴。 “臣,谢陛下隆恩!” 沈川躬身谢恩。 谈话间,御辇已驶入巍峨的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了举行大朝会的奉天殿前。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公开的、正式的封赏大典。 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女帝刘瑶颁布诏书,对漠南之战有功将士进行最终定论和封赏。 首功自然是沈川。 诏书中以极其褒扬的词汇,肯定了其“擎天保驾”、“功冠三军”的伟绩,正式确认其 靖北侯”爵位,世袭罔替。 并晋其位 “河朔总兵” ,主理河套地区、宣府东路、保安州三地所有卫所军政事务! 这意味着沈川的职权范围得到了官方确认和极大扩展,成为了名副其实、手握重兵的边镇大将! 同时,沈川之前上疏保举的麾下将领,也一一得到封赏。 李驰、秦开山等人正式授河套各卫千户实职。 胡雷光、周静、王文辉等人的任命也予以确认。 刘挺、王骥、严虎威、李显河四人调任沈川麾下,授千户,新设四所之请亦获批准。 可谓皇恩浩荡,泽被麾下。 卢象升、孙传庭、满桂等人亦各有封赏,或加官,或进爵,或赏赐金银田宅,尽显朝廷对有功之臣的慷慨。 盛大的朝会结束后,女帝并未让功臣们立刻散去,而是下旨,赐宴于后宫园林之一的琼林苑! 这又是一项殊荣。 能入后宫参与御宴,意味着得到了皇帝更深一层的信任和亲近。 琼林苑内,奇花异草,曲水流觞。宴会的气氛比朝堂上轻松了许多。 刘瑶居于主位,沈川、卢象升、孙传庭、满桂等核心功臣分坐左右,作陪的还有几位阁老及勋贵。 御酒佳肴,歌舞升平。 刘瑶谈笑风生,既与卢象升讨论宣大防务,又与孙传庭询问辽东局势,对满桂的勇武也表示了赞赏。 但她的目光,有意无意间,总会更多地落在那个安静饮酒、神色沉静的年轻靖北侯身上,似有什么情绪正在酝酿。 第398章 中招 琼林苑的御宴,虽设在皇家园林,极尽风雅,但案几上所呈的菜肴却出乎意料的简单、质朴。 无非是些时令蔬菜、精制的肉脯、新鲜的河鱼,配以米饭和清汤, 酒也是清淡的御酿,与外界想象中皇家宴会的奢靡大相径庭。 这显然是女帝刘瑶刻意为之,既符合她登基以来倡导的节俭之风,也似乎是在向这些刚从血火边关归来的将领们,传递一种休戚与共、体恤艰辛的姿态。 几轮敬酒,一番必要的官场客套与对女帝恩德的感激之后,宴席间的气氛渐渐从纯粹的庆功,转向了更为实际的国事探讨。 刘瑶放下银箸,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重臣,最后落在沈川身上,声音清越而带着一丝探询:“漠南一战,重创建奴,努酋毙命,实乃我朝十数年未有之大胜, 然皇太极新立,其人素有权谋,不可小觑,诸位爱卿皆乃国之柱石,久镇边陲,熟知虏情,依诸位之见, 此后我大汉对辽东、对建奴,当持何策?是乘胜追击,还是稳固防务,亦或另有良图?” 这个问题,关乎未来北疆战略走向,也考验着在座将领的眼光和格局。 首先开口的是辽东经略孙传庭。他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努尔哈赤虽死,然八旗筋骨尚在, 皇太极此人更是隐忍果决,尤擅收拢人心,比其父更为难缠, 依臣之见,我军新胜,然损耗亦大,不宜立刻大举出关寻战, 当务之急,应在辽东仿效建奴,编练一支属于我大明的精锐骑兵, 建奴所恃者,无非骑射突袭,我军若有一支可与之正面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铁骑,则进可攻,退可守,辽东局势方可彻底扭转!” 他主张的是建立强大的野战机动力量,以骑制骑,这是基于辽东开阔地形和以往作战经验提出的传统思路。 宣大总督卢象升则缓缓摇头,提出了不同看法:“孙经略所言,编练骑兵自是长远之策, 然骑兵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且建奴骑射,乃其世代相传之技,我军仓促效仿,恐难企及, 臣观漠南之战,沈侯爷以戍堡群层层阻击,步步为营,凭借火器之利,竟能硬撼八旗主力而胜之, 此战法,虽看似笨拙,却极为有效, 臣以为,当在宣大、蓟辽漫长边防线上,择要害之处,大力推广此戍堡长城之策, 以点控线,以线带面,将边墙向北推进,挤压建奴生存空间,使其铁骑无法肆意驰骋,则北疆可稳!” 大同副总兵满桂虽是猛将,但也粗中有细,他嗡声附和道:“卢督师说得在理,末将在大同,深受鞑虏流骑袭扰之苦, 若有此等戍堡扼守要道,鞑子想来打草谷就没那么容易了,沈侯爷这法子实在,末将赞同!” 卢象升和满桂的意见,几乎完全倒向了沈川在漠南验证成功的戍堡防御体系。 这并非他们毫无主见,而是漠南之战的辉煌成果,实实在在地证明了这套战法的巨大威力。 听到两位重臣都如此推崇沈川的战法,刘瑶端着酒杯的玉指微微一顿,眼波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迅速掠过。 沈川…… 他的影响力,他的方略,竟然如此迅速地得到了边镇大将的认同和推崇! 若整个北疆都采用他的戍堡策略,那岂不是意味着,未来大汉北方的防御体系,都将深深打上他沈川的烙印? 他虽在千里之外的河套、宣府,其军事思想却可能主导九边防务!这绝非她这个皇帝乐见之事。 她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聚焦在那个一直沉默饮酒的年轻侯爵身上。 沈川感受到女帝的目光,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道:“陛下,卢督师、满将军谬赞了, 漠南之胜,乃将士用命,天时地利,侥幸而已, 戍堡之策,利于防守,然欲彻底平定边患,仅凭防守,终是下策。” 他话锋一转,将众人的思路引向了更广阔的方向:“建奴虽凶,然其地狭民寡,资源有限,其之所以能屡屡入寇, 盖因鞑靼诸部或臣服,或摇摆,为其提供了战略纵深与兵源补充,臣以为,我大汉未来之略, 不应只局限于辽东一隅,更不应仅满足于防守。” 他走到宴席中央悬挂的巨幅寰宇全图前,手指先点向漠南以北的广袤区域,继而划向西方:“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漠北草原,地域辽阔,水草丰美,乃鞑靼诸部根基所在, 若能效仿汉武旧事,北逐残元,将漠北纳入掌控,或至少使其部族真心归附,则建奴失去臂助,如同困兽!” 他的手指继续西移,指向那片标注着叶尔羌、准噶尔等名的区域:“再者,西域之地,汉唐故土,丝路要冲, 此地若能为我所用,既可开辟财源, 获得良马、矿产,更能从西面形成对蒙古、建奴的战略包围,使其腹背受敌!” 沈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故臣浅见,未来大明北疆之策,当是东守西进,北抚南安, 于辽东、宣大,依托戍堡,稳固防线,使建奴无隙可乘, 同时,以河套为基,大力经营漠南,联络、分化漠北鞑靼诸部, 并积极筹备,待时机成熟,兵发西域,光复旧土! 如此,方可标本兼治,永绝北患!” 这一番宏论,视野开阔,气魄宏大,将单纯的军事防御,提升到了战略布局的高度。 不仅考虑了眼前的建奴,更谋划了未来的帝国边疆。 孙传庭听得目光闪烁,陷入沉思。卢象升和满桂也露出讶异和敬佩之色。 他们没想到,沈川不仅善战,更有如此长远的战略眼光。 而龙椅上的刘瑶,心中的感受则更为复杂。 沈川愿意将未来的主要精力放在开拓漠北和西域,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她对其可能威胁关内的担忧,让她心中稍安。 毕竟,向西、向北用兵,远离帝国腹心,即便成功,也需要依赖中枢的支持。 但同时,沈川所展现出的这种超越寻常边将的雄才大略,也让她更加确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驾驭的难度,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御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思绪万千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众人谢恩告退。 沈川随着卢象升等人走出琼林苑,被晚风一吹,虽未大醉,却也感到些许酒意上涌。 就在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快步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汤水。 “靖北侯请留步。”王承恩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陛下见侯爷饮了些酒,特命老奴送来这碗醒酒汤, 乃御医院秘方所制,最是解乏醒神。陛下说,侯爷为国操劳,千万要保重身体。” “臣,谢陛下隆恩!” 沈川面露感激,双手接过玉碗。 在接过碗的瞬间,他借着衣袖的掩护,手指极其隐秘地一动,一枚藏在指缝间的细小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探入汤中,停留片刻后又迅速收回。 动作快如闪电,连近在咫尺的王承恩都未曾察觉。 沈川目光飞快地扫过银针——针尖依旧闪亮,并未变黑。 确认无毒后,他才在王承恩“慈祥”的注视下,将碗中温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汤味微甘带苦,确像是寻常醒酒药物的味道。 “有劳王公公了。” 沈川将空碗递还。 “侯爷客气,这是老奴份内之事。” 王承恩笑着接过碗,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上前一步,看似要搀扶沈川。 “侯爷,陛下已命人在偏殿准备了静室,供侯爷歇息片刻,待酒意散了再出宫不迟,这边请。” 沈川本想推辞,但刚迈出一步,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微微晃动,四肢百骸传来一种异常的无力感,竟有些站立不稳! 这绝非普通醉酒的感觉!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侯爷小心!”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沈川的胳膊,那看似干瘦的手臂,却异常沉稳有力。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侯爷想是连日劳累,又饮了酒,有些乏了,且随老奴去歇息片刻便好。” 沈川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连说话都感到费力。 他心中一片冰冷,那碗“醒酒汤”果然有问题。 并非剧毒,而是某种强力的麻药或迷药! 是谁?女帝?她为何要如此?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闪而过,但此刻他已无力反抗,只能任由王承恩和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太监,半扶半架将他带离了通往宫外的路,转向一处幽静的偏殿方向。 意识如同潮水般渐渐模糊,沈川最后看到的,是王承恩那在宫灯摇曳下,显得高深莫测的背影。 第399章 朦胧之间 沈川的意识,如同漂泊在浓雾弥漫的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时而被打上浪尖,获得片刻扭曲而模糊的清明,时而又被无形的力量拖入更深沉的混沌。 外界的声音、光线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唯有身体内部传来的异样感觉,如同逐渐升温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 那碗“醒酒汤”的药力,远非寻常。 它并未带来痛楚,却如同最狡猾的窃贼,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他对身体的控制,只留下一种沉重如铅、绵软无力的感觉。 视线所及,宫殿的梁柱、帷幔都仿佛在水中摇曳,扭曲变形,色彩混杂。 就在他竭力想要凝聚涣散的精神时,一股异常清雅、带着一丝冷冽甜意的香气,幽幽地钻入他的鼻息。 这香气非同寻常,似乎能勾动人体内最本源的生机,让血液的流速都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 他感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处极其柔软舒适的榻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丝绸,触感细腻。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微凉而柔腻的手,轻轻挽起了他左臂的衣袖。 紧接着,臂弯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蚊蚋叮咬般的刺痛感,似乎是被一根银针扎了一下。 这刺痛短暂而清晰,与他身体的麻木形成鲜明对比。 随后,他的唇齿被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撬开,一碗味道更加浓郁、带着奇特草药芬芳的温热液体被缓缓灌入喉中。 这药液与他之前饮下的“醒酒汤”味道迥异,初入口时微苦,入腹后却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流,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就是这股暖流,成了点燃干柴的星火! 原本只是无力和麻木的身体,内部仿佛有一座沉睡的火山被骤然唤醒。 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腾而起,如同野火燎原般迅猛蔓延,灼烧着他的经脉,蒸腾着他的理智。 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流,发出擂鼓般的轰鸣,冲击着他的耳膜。 一种原始的、狂暴的、几乎要冲破躯壳束缚的冲动,在他体内疯狂滋生、咆哮。 他试图挣扎,试图调动那身经百战锤炼出的意志力去压制,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身体如同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唯有那焚身的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沦陷于混沌与欲望的深渊之际,他模糊的视野里,隐约映入了两个窈窕的身影,静默地立于榻边。 光线昏暗,加之他视线扭曲,根本无法看清来人的具体面容,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两名女子。 一人身姿更为挺拔纤秀,虽看不清容颜,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雍容华贵之气,仿佛九天明月,清冷而遥远。 另一人则略显丰腴成熟,气度更为沉静内敛,如同深潭静水,蕴含着岁月的力量与智慧。 沈川意识模糊,无法辨认。 此二人正是女帝刘瑶与姜太后。 她们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声音如同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些许零碎的词语和那凝重的语气。 “……瑶儿……此非小事……关乎国体……你……当真想清楚了?” 这是一个略显年长、带着担忧与告诫意味的女声。 紧接着,是那个更为清越、此刻却带着一丝决绝与复杂情绪的声音响起,正是刘瑶:“母后,你说的对……朕……别无他法, 江山社稷……重于泰山,沈川……能力超群,亦……桀骜难驯, 寻常恩威……恐难长久羁縻……唯有……唯有此法,方能……握其一丝命脉, 得一……不可言之把柄……为了刘氏江山……朕……只能如此!” 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随后,一切复归寂静。 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张力,却愈发紧绷。 沈川躺在床上,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燥热与冲动。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火焰。 理智的堤坝正在欲望的洪流冲击下,寸寸崩塌。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尽的混沌与灼热彻底吞噬的瞬间。 身上微微一沉。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诱人的香风,带着温热的体温,扑面而来。 他努力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眼皮,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 朦胧的视野中,映入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那并非嫁衣的炽烈,而是一件质地极其轻薄柔软的红绸丝衣,如同傍晚最绚烂的霞光,又如同精心酿造的美酒,带着微醺的诱惑。 丝衣的款式大胆而曼妙,仅仅遮掩住最关键的部位,将一副冰肌玉骨、曲线玲珑的绝美躯体,若隐若现地呈现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来人的脸庞。 一张做工极其精美的半脸狐狸面具,覆盖了她上半张脸。 面具以白色为底,用金线勾勒出狐狸妩媚狡黠的眼角与纹路,边缘缀着细软的绒毛,平添几分神秘与野性的美感。 面具之下,是弧度优美的下颌,莹润如同玉雕的朱唇,以及那截白皙修长、引人无限遐想的脖颈。 她如同月夜下悄然降临的狐仙,亦妖亦仙,集清纯与魅惑于一身。 沈川残存的意识中,只剩下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以及体内那咆哮着、亟待宣泄的火山。 那狐面佳人,缓缓俯下身。 一只冰凉而柔腻的玉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轻轻按在了他滚烫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肌肤的灼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呃……” 沈川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渴望的低吼。 他能感觉到那只玉手在他胸膛上微微停留,仿佛在感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又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殿内,香气靡靡,烛影摇红。 无声的暧昧与惊心动魄的权力博弈,在这九重宫阙的深处,交织成一幅无人知晓的禁忌画卷。 一切,才刚刚开始。而那狐面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决绝与算计,此刻的沈川,已无力思考。 他最后的理智,终于在那玉手轻柔却致命的按压下,以及体内奔腾的邪火中,彻底崩断,沉沦于无尽的混沌与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第400章 一抹殷红 那如同狐仙临世般的女子,轻盈地坐在沈川身上,姿态却带着一种与她此刻魅惑装扮截然不同的生涩与僵硬。 她冰凉的玉手,如同初学抚琴的贵女,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意,笨拙而迟疑地在沈川滚烫、坚实的胸膛上游走。 那冰冷的触感,对于此刻被药力与燥热折磨的沈川而言,既是刺激,亦是某种程度的慰藉。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下触碰都需要耗尽莫大的勇气。 指尖终于勾住了沈川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拉,衣襟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理和贲张的血管。 她似乎停顿了片刻,呼吸略显急促,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俯下身,将那莹润如同花瓣般的朱唇,带着一丝决绝的凉意,轻轻印在了沈川的胸膛上。 这一吻,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沈川体内那一直被压抑、被束缚的狂暴力量,以及被药物催发到极致的原始本能,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那绝非平日冷静自持的靖北侯能发出的声音。 原本绵软无力、如同瘫痪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蛮横无比的力气,竟猛地直坐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显然完全出乎身上女子的预料。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惊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被冒犯的羞怒。 沈川根本无视了她的反应,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双臂如同铁箍般猛地收紧,轻而易举地便将那具柔弱无骨、馨香温软的娇躯紧紧抱在怀中,随即一个翻身,便已反客为主,将她牢牢地压在了柔软的锦褥之上。 “放肆!沈川……” “大胆!你怎么敢的……” “你……你快放开朕……朕是……” “呜……救命……” 身下的女子彻底慌了神,又惊又怒,语无伦次地低斥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 她奋力挣扎,玉手握拳捶打着沈川宽阔的后背,双腿乱蹬,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的禁锢。 然而,她那点微末力气,在此时如同野兽般的沈川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 (过程一笔带过,省略1万字剧情……被申鹤怕了) 昏暗的宫室内,只余下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呜咽与喘息、以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禁忌的韵律。 红绸撕裂,玉钗坠地,狐面具不知何时滑落一旁,露出一张倾国倾城、此刻却布满红潮、泪痕与复杂情绪的绝美容颜,只是沈川意识混沌,并未看清。 权力的尊卑在此刻被最原始的力量颠覆,九重宫阙深处,上演着一场始于算计,却失控于本能的狂风暴雨。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艰难地挤入这间弥漫着靡靡气息的偏殿时,沈川的意识,才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逐渐从深沉的混沌与疲惫中浮出水面。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虚弱。 四肢百骸仿佛被巨石碾过一般,尤其是腰腹之间,传来一种空乏无力的感觉,好似身体被彻底掏空,双腿一阵酸软,刚下地就不自觉坐回床榻。 此刻他脑子里也昏沉沉的,残留着纵欲过度后的麻木与倦怠。 沈川轻扶了下发胀的脑袋,撑着如同散了架般的身体,勉强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精壮却布满细微抓痕的上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而甜腻的异香。 “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杂乱无章。 盛大的御宴…… 女帝赐汤…… 王承恩…… 偏殿…… 然后便是光怪陆离、炽热疯狂的梦境。 梦中,他似乎与一个看不清面容、身披红绸、戴着狐媚面具的女子…… 好像发生了极其亲密、甚至可以说是狂野的交缠。 是梦吗? 可这浑身的酸痛,这空虚的疲惫感,以及空气中那未曾散尽的暧昧香气,都真实得可怕。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凌乱的床榻,忽然,瞳孔猛地一缩! 在散乱的锦被边缘,靠近枕畔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块方寸之物。 那是一块雪白色的丝帕,质地极佳,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并非俗物。 而此刻,在那雪白无瑕的帕子中央,赫然印着一抹已经干涸、却依旧刺眼夺目的——殷红! 那抹殷红,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凄艳而决绝,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入了沈川的眼底!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所有的昏沉、所有的倦怠,在这一刻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沈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贞操帕?!落红?! 昨晚……那不是梦! 那模糊而炽热的记忆碎片,那女子惊慌羞怒的斥责,那真实的触感与疯狂的纠缠……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是谁? 那个身披红绸、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到底是谁? 这里可是皇宫大内!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荒谬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疯狂滋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宫女?是女官?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那块带着落红的贞操帕,却如同最灼热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宣告,将他与这九重深宫,以一种极其诡异而紧密的方式,联结在了一起。 殿外,隐约传来了宫人细微的脚步声和打扫庭院的声响。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沈川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起,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他坐在凌乱的床榻上,看着那抹刺目的殷红,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401章 难道昨晚是刘瑶? 偏殿内,沈川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那方刺目的雪白贞操帕迅速而隐秘地收纳入怀中。 指尖触及那已然干涸、却仿佛依旧带着灼热的殷红时,他的心不由得再次一沉。 这绝非寻常之物,更非梦境残留,它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他的心头,也像一个无声的警钟,在这深宫禁苑内嗡嗡作响。 深处传来的那种被掏空般的虚弱和酸痛,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昨夜并非虚幻。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慌乱,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不久,几名低眉顺目的宫女和太监悄无声息地进入殿内,捧着热水、毛巾、以及一套崭新的从一品侯爵常服。 他们动作熟练,沉默寡言,仿佛对殿内残留的异样气息和凌乱痕迹视若无睹。 沈川在她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温热的水流掠过皮肤,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却洗不去心头的重重迷雾。 他透过铜镜,看着镜中那个面容依旧俊朗,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困惑的自己,眉头紧锁。 恰在此时,王承恩的身影,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而略显疏离的笑容。 “侯爷昨夜休息得可好?” 王承恩微微躬身,语气平和自然。 沈川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承恩,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王公公,昨夜本侯似乎饮多了御酒,后来之事,记忆有些模糊,不知本侯昨夜可有何失仪之处?”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侯爷多虑了, 昨日御宴,侯爷心系国事,与陛下、诸位大人相谈甚欢,多饮了几杯也是常情, 后来陛下见侯爷有些酒意,体恤侯爷征战辛劳,特命老奴扶侯爷来此偏殿安歇, 侯爷昨夜睡得沉稳,并无任何失仪之处,尽可宽心。”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结于正常的君恩体恤与醉酒酣睡,完美地掩盖了那碗“醒酒汤”和后续发生的一切。 沈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本侯歇息之时,可曾有人来过?” 王承恩眼神都未晃动一下,答道:“此处乃宫中静室,等闲之人不得入内, 唯有负责洒扫的宫人按例在外间伺候,并未打扰侯爷清梦。” 回答得天衣无缝。 沈川知道,再问下去,也不可能从这只老狐狸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只能按下满腹疑窦,淡淡道:“有劳王公公照料,既是如此,本侯便放心了。” “朝会时辰将至,请侯爷随老奴前往奉天殿。”王承恩侧身引路。 再次步入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气氛与昨日的庆功盛宴已然不同。 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女帝刘瑶高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她的容颜依旧绝丽,在珠冠龙袍的映衬下,威仪天成。 然而,细心的沈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陛下,似乎与昨日有些微的不同。 她的脸色似乎比昨日更显苍白一些,尽管施了薄粉遮掩,但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驱散的疲惫。 以及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却未能完全逃过沈川的眼睛。 最让沈川心生疑窦的是,在这初夏时节,天气已然转暖,刘瑶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竟意外地系着一条淡金色的、质地轻薄的绸巾。 绸巾巧妙地遮掩住了她的大半脖颈,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这装扮虽然雅致,但出现在庄重的朝会上,尤其是在这季节,未免显得有些突兀。 她是在掩盖什么? 沈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那模糊记忆中,自己失控时,似乎…… 似乎在那女子颈项间留下了些许痕迹?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深想下去。 朝会的主要内容,便是正式下达对漠南之战功臣的最终册封锆令。 过程庄重而繁琐,由礼部官员高声唱诵,沈川、卢象升、孙传庭、满桂等人依次出列,跪接属于他们的荣耀。 沈川的“靖北侯”爵位金册铁券,总兵官印信,以及节制河套、东路、保安州军政的敕令,被郑重地交到他手中。 这份权力与荣宠,此刻握在手中,却让他感觉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昨夜那未知的、危险的温度。 册封仪式结束后,按照惯例,沈川、卢象升、满桂(孙传庭需即刻返回辽东处理后续事务,已提前告退)这几位核心功臣,还需前往御书房,向皇帝做最后一次叩谢天恩。 御书房内,气氛比大殿上轻松些许,但依旧保持着君臣应有的距离。 刘瑶已褪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明黄色常服,但那条淡金色的绸巾,依旧系在颈间,格外显眼。 她端坐于书案之后,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从容。 卢象升和满桂先后表达了感激之情,并就未来的防务大略,简单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无非是整军经武、巩固边防之类。 轮到沈川时,他上前一步,依礼谢恩:“臣沈川,叩谢陛下天恩!定当恪尽职守,戍卫北疆,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女帝颈间的那条绸巾。 刘瑶感受到他的目光,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靖北侯不必多礼, 北疆安危,系于卿身,望卿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沈川却捕捉到那细微的停顿,以及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异样。 “臣,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沈川垂下目光,不再去看那条刺眼的绸巾。 整个对话过程,刘瑶都表现得十分克制,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她不再像昨日御宴上那般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探究或赞赏,反而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 这让沈川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女帝今日的异常,脖颈上的绸巾,王承恩的讳莫如深,以及怀中那方带着落红的贞操帕…… 这一切碎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惊人的、他不敢也不愿去证实的真相。 他几次话到嘴边,想旁敲侧击地问问那帕子之事,或者关于昨夜偏殿的“详细”情况,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在御书房这等地方,面对心思难测的女帝,任何不合时宜的追问,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谢恩完毕,三人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沐浴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之下,沈川却感觉恍如隔世。昨日的荣耀、夜晚的迷离、清晨的惊悚……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可怕的大梦。 卢象升和满桂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和防务安排。 沈川望着巍峨的皇城,心中波澜起伏。 “难道我把女帝给上了?” 这个念头一出,沈川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第402章 委屈 御书房那场看似平静的谢恩结束后,女帝刘瑶强撑着的威仪,在转身踏入慈宁宫的那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垮塌。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太后姜氏在内室。 “母后……” 甫一开口,那强自压抑的委屈、羞愤、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难以启齿的痛楚,便化作哽咽,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再也维持不住帝王的镇定,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 姜太后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挥退了最后一名心腹宫女,亲自上前,扶住刘瑶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引到内间的软榻旁。 “让母后看看。”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刘瑶顺从地,却又带着极大的羞耻感,缓缓褪下了那身明黄色的常服,以及…… 那条精心挑选用来遮掩的淡金色绸巾。 当衣物褪至肩头,露出那原本应如白玉无瑕的肌肤时,连见多识广的姜太后,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只见刘瑶那纤细优美的脖颈、玲珑的锁骨、乃至更下方的雪腻肌肤上,布满了或深或浅、如同花瓣般的淤痕与齿印!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在白腻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寻常的亲密痕迹? 分明是带着近乎掠夺和惩罚意味的、粗暴肆虐后留下的证据! 刘瑶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第一次可能会有些许不适,甚至疼痛,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痛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那根本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完全脱离了该有的掌控。 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愤怒的是,昨夜的局面,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她与太后商议的计划,服下特制药物的沈川,本该一直处于意识模糊、任人摆布的状态。 由她,这位九五之尊的女帝,主动掌控一切,完成这场以留下龙种、掌控权臣为目的的“仪式”。 她甚至做好了忍受些许不适的心理准备,为了江山社稷,她可以牺牲。 可谁能料到,那碗精心调配的、本该让沈川绵软无力的汤药,竟在他体内催发出了如此恐怖而野蛮的力量。 在某个瞬间,他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气,竟彻底颠覆了预设的剧本! 她从一个试图掌控局面的下棋人,瞬间变成了狂风暴雨中无助的飘萍,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失去理智的、近乎狂暴的侵略与征伐。 那种被彻底压制、被强行开凿、所有尊严和掌控感都被碾碎的无力与恐惧,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不寒而栗,羞愤欲绝。 “他……他怎敢……如此放肆……呜呜……” 刘瑶泣不成声,昨夜的画面与身体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姜太后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势,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取来宫中秘制的、活血化瘀的清凉药膏,用指尖蘸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淤痕之上。 药膏的凉意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太后的话语,却让刘瑶的心更加冰凉。 “瑶儿,事已至此,愤怒与羞耻已于事无补。”太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沈川此人,勇武超群,非常人可比, 昨夜他虽行事过分,然其当时意识混沌,身不由己,全凭本能行事,这等情况下,你让母后去怪他什么, 怪他身为男子,阳气过于旺盛,还是怪那药力催发之下,他展现出的非人之力?” 太后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刘瑶的心。 是啊,去怪一个被药物控制、行为失控的人吗? 这理由何其可笑,却又何其无奈! 而且下药的人还是自己,又能怪谁呢。 “难道……难道朕就白白受了这番折辱吗?”刘瑶抬起泪眼,不甘心地问道。 姜太后停下涂抹药膏的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瑶儿,你是皇帝,皇帝眼中,不应只有个人的荣辱得失, 我们行此险招,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用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他沈川血脉, 却也流着你刘瑶血脉的皇子或公主,来捆住这头猛虎,让他有所顾忌,让他投鼠忌器!” 她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只要你能怀上龙种,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那么,无论昨夜过程如何,结果都已达成,届时,这孩子便是套在沈川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 他若安分守己,这孩子便是他荣华富贵的保障,他若敢有丝毫异动, 这孩子便是他谋逆篡位,欺君罔上最直接的证据!天下人心,皆会唾弃之!” 太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权谋教科书,将昨夜那场充满痛苦与屈辱的经历,彻底剥离了情感色彩,还原为其最本质的政治算计。 刘瑶怔怔地听着,泪水依旧在流,但眼中的羞愤与委屈,却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理智与冰冷所取代。 是啊,与掌控一个可能危及皇权的强大边将相比,与确保刘氏江山的稳固相比,她个人这点委屈和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失去了权势,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她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尽管身体依旧疼痛,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母后……朕明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为了江山社稷,这点委屈,朕……咽得下。” 她闭上眼,感受着药膏带来的凉意,也感受着内心深处那名为“权力”的冰冷火焰,正将昨夜残留的恐惧与羞耻,一点点焚烧殆尽。 此刻,她只希望,那昨夜疯狂播下的种子,能够如愿在她腹中生根发芽。 那将不再是单纯的子嗣,而是她驾驭那头塞外猛虎,最关键的缰绳与马刺,能在关键时刻起到至关重要作用。 慈宁宫内,熏香依旧袅袅。 一位年轻女帝的泪水与屈辱,无声地融化在了这冰冷而坚硬的权力基石之中。 第403章 辽东惊变 漠南大捷与努尔哈赤毙命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大明北疆激起了层层涟漪,其影响远超战事本身。 朝野上下的欢腾尚未平息,一股压抑已久、名为“复仇”与“进取”的暗流,便开始在漫长的边防线上汹涌躁动。 长久以来,面对努尔哈赤时代建奴兵锋的咄咄逼人,从辽东到蓟镇,大汉守军大多采取守势,依托坚城险隘,苦苦支撑。 每一次建奴入寇,带来的都是边墙内外的烽火狼烟、尸横遍野,无数汉家儿女或被屠戮,或被掳掠为奴,积攒了数十年的血海深仇,早已浸透了辽东的每一寸土地。 如今,形势陡然逆转,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竟毙命于塞外,凶名赫赫的八旗主力折戟沉沙,元气大伤! 更重要的是,皇太极新立,内部权力更迭,必然无暇他顾。 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首先动起来的,是远在海外,却时刻觊觎着辽东的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皮岛帅府内,毛文龙捏着来自京师和宣府的多方战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努尔哈赤老酋死了?八旗在漠南丢了两万多人?哈哈哈,天助我也!”他猛地一拍桌子,“建奴后方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本就是桀骜不驯、善于投机之人,岂会放过这等趁火打劫、壮大自身实力的良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毛文龙连续下达命令,麾下数支精锐战船满载兵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频繁出击,沿着辽东半岛海岸线,寻找防御薄弱的女真部落庄园和屯垦点。 一次典型的袭击发生在辽南一处临近海岸的洼地。 这里有一个约三百余人的女真小部落,隶属于镶蓝旗,主要负责在此牧马、垦殖。 青壮男子大多被征调随军,留守的除了几十名老弱男丁,便是妇孺和负责劳作的包衣阿哈。 黎明时分,薄雾未散。 数艘悬挂着明军旗帜的沙船悄然靠岸,数百名如狼似虎的东江兵在熟悉路径的向导带领下,如同鬼魅般扑向了尚在沉睡中的部落。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零星几名惊醒的女真老人刚拿起武器,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哭喊声、惊叫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东江兵们目标明确。 他们首先冲入简陋的马圈,将里面膘肥体壮的鞑靼战马尽数驱赶出来,这是最宝贵的战利品。 紧接着,他们开始搜掠所有看得见的值钱物品,粮食、皮货、甚至一些粗糙的银器。 最后,则是人口。 “所有汉人、朝鲜包衣,想活命的,跟我们走!” 有军官用汉语和高丽语高声呼喊。 那些原本如同牲口般被奴役的包衣们,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纷纷从藏身的角落、地窖里钻出来,拖家带口,踉跄着汇入东江兵控制的区域。 他们知道,这是逃离地狱的唯一机会。 至于那些女真妇孺,东江兵并未大规模屠杀,但也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抢掠和驱赶,稍有反抗便是刀剑加身。 整个部落很快陷入火海与混乱,侥幸逃入山林的女真老弱,回头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和被抓走的包衣,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毛文龙凭借这样多次小规模、高效率的突袭,在短短时间内,便劫掠了超过二百匹优质战马, 以及三千多名渴望回归的汉人、朝鲜人,实力和声望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然而,与毛文龙这种带有明确功利目的的劫掠相比,发生在辽西前线的一幕,则更加血腥、更加残酷,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报复色彩。 主角,正是被沈川“慧眼识珠”,一手向女帝刘瑶举荐至辽东担任宁远副总兵的萧旻。 得知沈川拜将封侯,击毙老奴,萧旻心中万分的嫉妒。 为了宣泄心中那口恶气,决定趁眼下建奴士气低迷,朝局不稳之际找几个女真部落泄愤。 “沈指挥使在漠南打得建奴屁滚尿流,封侯拜将,我等在此谨守城池,眼睁睁看着鞑子耀武扬威, 如今他们主力受创,老酋毙命,难道还要继续当缩头乌龟吗?!” 萧旻在军帐中对着麾下两千精锐家丁(亲卫营)怒吼,双目赤红。 “血债,必须血来偿!” 他等不及上级的正式命令,也顾不上什么战略大局。 复仇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亲自点起两千装备最为精良,对他最为忠心的家丁营,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关,直扑距离宁远不到百里的一处规模较大的女真庄园聚居区,赫图阿拉外围的苏克素护河畔的“黑土洼”。 这里生活着近千女真部民,是正黄旗一个重要的后勤补给点和人口来源地,平日里较为富庶。 萧旻的部队如同复仇的幽灵,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出现在了黑土洼的外围。 他们没有像毛文龙那样先进行试探和喊话,而是直接发起了最凶猛的突袭! “杀!一个不留!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萧旻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两千如狼似虎的家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庄园简陋的木栅栏和土墙。 他们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 战斗?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有组织的屠杀! 一名女真老人刚推开房门,就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钉死在地上。 几名惊慌失措的妇女和孩子试图躲进地窖,却被追踪而来的明军堵住出口,用火铳向内射击,惨叫声戛然而止。 甚至有杀红了眼的汉军,将躲在羊圈里的女真幼儿拖出来,当着其母亲的面,一刀砍下了头颅! 火焰在茅草屋顶上蔓延,浓烟滚滚,夹杂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令人作呕。 萧旻策马在已成炼狱的庄园内驰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 他享受着这复仇的快感,享受着敌人临死前的哀嚎。 他麾下的家丁们也彻底释放了兽性,抢掠、强奸、纵火……无恶不作,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这次行动并非为了抢夺战略物资(虽然最后也洗劫一空),更多的是一种泄愤,一种对过往所有屈辱和血债的、最极端、最残忍的清算。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这片土地时,原本生机勃勃的黑土洼已化为一片焦土。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除了极少数侥幸逃入深山的人,近千女真部民,无论老弱妇孺,几乎被屠戮殆尽! 萧旻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惨状,胸中的邪火似乎稍稍平息,但眼神中的暴戾却愈发深沉。 他下令将所有能带走的财物、粮食、牲畜全部运走,然后将剩余的房屋付之一炬。 “走!” 他调转马头,带着满载血淋淋战利品和同样一身血腥气的部队,迅速撤离,返回宁远。 消息很快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辽东。 后金方面震怒无比,皇太极闻讯,更是气得眼皮发跳。 建州女真本就人丁稀少,漠南一战已经伤筋动骨,急需休养生息重整八旗军备之际,不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不仅是对人口的损失,更是对新兴后金政权的巨大羞辱和挑衅! 然而,此刻内部未稳,主力新丧,他只能强忍怒火,下令各边境据点严加戒备,暂时无力发动大规模报复。 而大汉方面,对于萧旻这种明显违背“不擅启边衅”原则、手段极其残忍的屠戮行为,朝堂之上也出现了争议。 有人认为其勇烈可嘉,大涨士气;有人则斥其残暴不仁,恐引来建奴更疯狂的报复。 但无论如何,毛文龙的劫掠与萧旻的屠戮,都清晰地表明了一个事实:努尔哈赤之死,如同一道闸门的开启,释放出了大明边军压抑已久的凶猛反扑。 辽东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汉人与女真之间那积攒了数十年、浸透了鲜血的仇恨,绝非一两次胜利所能消弭,反而可能因为力量的此消彼长,变得更加尖锐和残酷。 和平,依旧遥远。 战争的阴云,以另一种形式,在辽东大地上空重新凝聚。 第404章 皇太极的计划 辽阳,后金汗宫。 昔日努尔哈赤时代的肃杀与征伐之气,在皇太极继位后,悄然掺杂进了一丝隐忍与谋算。 殿内,皇太极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身靛蓝色的常服,他负手立于悬挂的辽东舆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标注着近期明军,尤其是毛文龙部与萧旻部频繁出击的地点,如同几根毒刺,扎在后金本就因漠南新败而略显虚弱的躯体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军新丧,元气未复,各旗庄园亟待休养生息,补充丁口, 若任由汉军如此袭扰劫掠,不需大军来攻,我大金根基自溃!” 他转过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汉臣宁完我。 宁完我此人,原是朝廷生员,投效后金后,以其机敏和对明廷内部的了解,逐渐受到重用。 “宁先生。”皇太极目光锐利,“朕欲暂息刀兵,与辽东汉军,尤其是那洪承畴,达成一种默契。” 宁完我心中一凛,躬身道:“大汗英明。以金银帛币,暂买边境安宁,确为当前上策, 只是那洪承畴,乃汉廷新任辽东经略,位高权重,性格倨傲,恐不易说动。”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不易说动,不代表无法说动,是人,便有欲望,有恐惧,有弱点, 洪承畴要名声,要地位,要安稳,也必然害怕失去这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此去,不仅携重礼,更要带上一句话……” 他详细交代了离间的策略,宁完我仔细听着,眼中闪过钦佩之色,连连点头:“大汗深谋远虑,臣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 数日后,宁完我以“商人”身份为掩护,携带大量东珠、人参、毛皮以及金银,秘密抵达了洪承畴的辽东经略府所在地——锦州。 经略府花厅内,气氛凝重。 洪承畴端坐主位,一身绯色仙鹤补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中带着封疆大吏特有的威严与审视。 他并未让宁完我入座,只是冷冷地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汉奸”。 “宁完我?”洪承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不在辽阳效忠你的新主子, 跑来我这锦州,所为何事,莫非是那皇太极小儿,派你来乞降的么?” 他刻意将“乞降”二字咬得很重,姿态摆得极高。 这也难怪,沈川漠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他作为辽东最高长官,自然觉得底气十足。 宁完我心中暗怒,但脸上却堆起谦卑的笑容,深深一揖:“经略大人说笑了, 外臣此来,非为乞降,实是为两家边境安宁,为经略大人您未来的前程着想。” “哦?”洪承畴嗤笑一声,拂袖道,“为我前程着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尔等建州卫,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努尔哈赤已死,尔等元气大伤,覆灭在即,也配谈与本官的前程?” 宁完我并不气馁,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经略大人明鉴,我主皇太极汗,深知此前兵连祸结,非百姓之福, 故愿与大人达成默契,自此以后,我大金兵马绝不主动越境袭扰锦州、宁远一线,同时……”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顿时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这些区区薄礼,乃是我主一点心意,望大人笑纳,用于犒劳麾下将士,安抚边民。” 看着那满箱的珍宝,洪承畴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旋即被更大的傲慢覆盖:“哼!皇太极想用这点东西就买得平安? 未免太小看我大汉,太小看我洪承畴了,尔等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若非沈侯爷漠南一战打断你们的脊梁,你们岂会如此低声下气?” 他特意提起沈川,既是炫耀,也是进一步打击宁完我的气焰。 宁完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脸上谦卑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经略大人提及沈侯爷,外臣倒想起一事, 沈侯爷漠南一战,功高盖世,封侯拜将,节制三地,风光无两,堪称我朝…… 哦不,堪称大汉北疆第一人矣,就连陛下,亦是对其青睐有加,听闻前日入京,更是赐宴后宫,荣宠至极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洪承畴的表情。 果然,听到“北疆第一人”、“青睐有加”、“赐宴后宫”等字眼时,洪承畴那原本倨傲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宁完我心中暗喜,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经略大人坐镇辽东,劳苦功高,然则这大汉北疆的风光, 如今似乎都让那位年轻的靖北侯占尽了,长此以往,朝野上下,怕是只知有沈川,而不知有洪承畴啊……” 他顿了顿,看着洪承畴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添油加醋:“外臣妄自揣测,经略大人难道就甘心,永远被一个后生晚辈,压在头上吗? 如今我主愿意与大人相安无事,大人便可腾出手来,稳固辽防,积蓄实力,静观其变。 倘若边境持续动荡,战事不休,朝廷目光必然聚焦辽东,届时若稍有差池, 岂不给了旁人比如那位风头正劲的靖北侯,插手辽东事务的借口? 毕竟,他能打漠南,未必就不能协助辽东啊。”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洪承畴内心最隐秘的担忧! 他洪承畴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沈川的异军突起,其惊人的战功和随之而来的庞大权力,早已让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女帝对沈川的超规格礼遇,更是让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确实担心,有朝一日,沈川的势力会渗透到辽东,或者朝廷会倚重沈川来指导辽东防务,那他这个经略,颜面何存?地位何在? 宁完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洪承畴那一闪而逝的忧色,知道离间的种子已经播下。他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地垂首而立。 花厅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以及洪承畴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良久,洪承畴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倨傲虽然还在,但眼神却复杂了许多。 他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厉声拒绝,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地说道:“东西留下,你回去吧,告诉皇太极,边境安宁,非一方之事,若他真有心,便需拿出诚意来。”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实际上已经是一种默许和暗示。 宁完我心领神会,知道目的已经达到,躬身道:“外臣明白,经略大人深明大义,外臣告退。” 看着宁完我退出的背影,洪承畴独自坐在花厅内,目光重新落在那几箱珍宝上,眼神闪烁不定。 他确实需要这笔“犒赏”来收买麾下将领,稳固自身地位。 而宁完我关于沈川的那番话,更是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忧虑的涟漪。 “沈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或许,与皇太极维持一种默契的平静,对他,对辽东,至少在眼下,并非坏事。 至于未来…… 他洪承畴,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一场基于利益算计与权力猜忌的无声交易,就在这锦州经略府的花厅内,悄然达成。 第405章 新旧交替 燕京的喧嚣与荣宠渐渐沉淀,如同盛大宴席过后残留的杯盘狼藉,繁华之下透着几分清冷与真实。 封侯拜将的旨意已下,盛大的典礼也已落幕,沈川、卢象升、满桂等边关重臣,是时候返回各自驻地,去消化这份荣耀,也去面对荣耀背后的责任与暗礁。 离京前日,沈川摒退了所有随从,只带了两名贴身亲卫,悄然来到了位于皇城根下,那处令文武百官谈之色变、却又不得不敬畏三分的所在,东厂衙门。 与一年前他初次踏足此地时相比,如今的东厂衙门,在外观上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青灰色的砖墙依旧森然肃穆,门前那对石狮子依旧狰狞怒目。 但细细感受,却又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往昔的气息。 曾经的东厂,如同一条隐匿在阴影中的毒蛇,虽不常显露獠牙,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如今,这份压迫感似乎淡去了不少,门庭也显得有几分冷清,仿佛连门口站班的番子,眼神都不再如往日那般锐利逼人。 通报之后,沈川被一名低眉顺目的小火者(低级宦官)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魏万贤日常处理事务的厅堂。 厅内的陈设依旧雅致,熏香袅袅,但似乎也少了些许曾经的奢华。 魏万贤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之后,并未穿着那身显眼的蟒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宦官常服,头上戴着巧士冠,正提笔批阅着文书。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清瘦了些,眼角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古井般深邃,只是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平和,或者说是淡然。 听到脚步声,魏万贤抬起头,看到是沈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放下笔,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平和了许多:“靖北侯大驾光临,咱家这陋室,可是蓬荜生辉了。” 沈川上前几步,依着规矩,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川,拜见厂公,数月未见,厂公风采依旧。” 这一礼,他行的真心实意。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魏万贤,无论其身为阉宦有着多少是非功过,对沈川而言,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他崛起之初最重要的“贵人”。 若非当年魏万贤在关键时刻的认可与暗中支持,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镇小子,绝无可能那么快在宣府东路站稳脚跟,更不可能获得早期发展所需的宝贵资源和政治空间。 魏万贤虚扶了一下,示意沈川在旁边的客座坐下,小火者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水后便退了下去。 “风采依旧?” 魏万贤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不过是苟延残喘,守着这摊子日渐冷清的衙门罢了, 比不得靖北侯你啊,短短数年,便已是威震塞北的靖北侯,手握三地兵权的总兵官了, 漠南一战,阵斩努酋,名动天下,便是咱家在这深宫之中,也是如雷贯耳。” 他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他是亲眼看着沈川如何从一个需要他投资的潜力边将,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连他都需仰视的位置。 这种崛起的速度和高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沈川神色平静,并无骄矜之色:“厂公过誉,沈川能有今日,离不开当年厂公的知遇之恩与鼎力相助, 若非厂公在朝中周旋,在资源上倾斜,沈川纵有三头六臂, 也难以在边镇立足,更遑论后续种种,此恩此情,沈川一直铭记于心。” 他说的是实话。 魏万贤听着沈川诚挚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唏嘘。 他摆了摆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咱家当年也不过是觉得你,顺手赠了匹波斯马罢了, 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一刀一枪,用建奴的人头垒出来的功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和意味深长:“只是咱家也没想到,你能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高, 如今这天下局势,呵呵,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并未明说,但沈川能听懂他话中的深意。 魏万贤散尽家财以充军饷之后,虽保住了东厂督主之位,但其在朝中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昔日权势熏天的阉党,在女帝有意无意的打压和清流文官的持续攻讦下,已然失势,风光不再。 反倒是他们这些手握重兵、扎根地方的边镇将帅,借着战功和时势,权力与日俱增。 尤其是他沈川,以河套、东路、保安州为根基,推行一套迥异于大明卫所旧制的、更加高效集权、更注重火器与堡垒的军国体系,其势已成,隐隐有脱离传统朝堂掌控的趋势。 这在魏万贤这等老于权术的人看来,无疑是新旧力量交替的显着信号。 “厂公洞察世事,沈川佩服。” 沈川没有接具体的话茬,只是谦逊了一句。 魏万贤看着他沉稳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沈川啊沈川,你如今是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咱家老了,这大汉朝的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只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川身上,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告诫:“位高则危,权重心疑,你如今功高震主,手握强兵,又自成体系, 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陛下心中恐怕也是五味杂陈,此番你离京归去,前路看似坦荡, 实则步步惊心,望你好自为之,善握手中之权,亦要善察身周之风。”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感慨,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之前途,无可限量,只是不知,于这煌煌大汉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啊……” 这番话,已然超出了寻常的客套与告别,更像是一位目睹了王朝兴衰更迭迹象的老权宦,发自内心的、充满忧虑的感慨。 他看到了沈川身上蕴含的巨大能量,也预见到了这种能量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变化。 沈川心中凛然,知道魏万贤这是在点醒他。 他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厂公金玉良言,沈川谨记于心, 无论未来如何,沈川初衷不改,只为戍卫边陲,保境安民,厂公保重,沈川……告辞了。” 魏万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沈川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厅堂门口。 厅内,熏香依旧。魏万贤独自坐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知道,一个属于他们这些内廷权阉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由沈川这样手握实权、根基在外的军镇统帅主导的新时代,正伴随着铁与火的步伐,悄然来临。 这其中的福祸变迁,连他这双看惯了风云变幻的老眼,也难以彻底看清了。 沈川走出东厂衙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望了一眼那森然的门庭,心中波澜微起。 魏万贤的提醒,与他自身的判断不谋而合。 权力的顶峰,从来都是最危险的地方。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握紧手中的刀与印,在这大争之世,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燕京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广袤的边关,是等待他回去的军队与百姓,也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未知风云。 第406章 军国主义 五月的漠南,寒风已然退去,草原上开始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仿佛大自然正试图以蓬勃的生机,掩盖去不久前一战留下的惨烈痕迹。 沈川回到了他的根基之地——宣府东路。 与京师那令人眩晕的荣宠和暗流汹涌的权谋相比,这片浸透了他和麾下将士鲜血的土地,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真实和责任。 胜利的欢呼早已平息,如今摆在面前的,是更为严峻和繁重的战后重建与抚恤工作。” 四千阵亡将士,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沈川深知,一支军队的魂魄,不仅仅在于战场上的胜利,更在于对牺牲者的尊崇与对幸存者及遗属的保障。 他回到总兵府的第一道正式命令,并非扩军,也非赏功,而是下令在靖边堡附近,择一风水上佳、肃穆宁静之处,兴建“漠南英烈祠”。 祠堂规制宏大,用料考究,虽不追求奢华,却尽显庄严肃穆。 正殿之内,不立神佛,只设巨碑,以精钢为刃,由军中善书者亲手镌刻上三千四百二十七名(此为最终核实的东路直属卫所阵亡人数,不含辅兵及归附军)阵亡官兵的姓名、籍贯、所属卫所及阵亡地点。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为国捐躯的忠魂。 祠成之日,沈川亲率所有留守及归建的高级将领,身着素服,前往祭奠。 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低沉的号角与肃穆的军礼。 沈川亲自点燃第一炷香,香烟袅袅,直上青冥,仿佛将生者的哀思与敬意,传递给那些长眠于漠南草原的英灵。 “自今日起,凡我东路、河套军民,皆可入祠祭拜, 祠内香火,由总兵府拨付,永不间,愿我袍泽英魂,得享血食,永佑边陲!” 沈川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内回荡,坚定而沉痛。 此举不仅安定了军心,凝聚了人心,更是在所有将士心中树立起一个清晰的信念:为国征战,纵死犹荣,身后之事,自有侯爷与总兵府担当! 紧接着,是更为细致和庞大的抚恤与赏功。 阵亡将士的家眷,均收到了一笔堪称丰厚的抚恤银。 根据军衔和战功,从普通士卒的五十两到阵亡千户官的三百两不等,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户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沈川以靖北侯、总兵官的名义颁下铁令:所有阵亡将士家中未成年的子嗣,直至其成年(十六岁)所需的口粮、衣物、乃至延师读书之资,皆由总兵府一体承担! 若有孤寡老人无人奉养,亦由官府按月发放钱米,确保其基本生活。 这使得前线将士再无后顾之忧,深知自己即便战死,家人亦能得到妥善照料。 对于幸存者,赏功更是毫不含糊。按照早已颁布且严格执行的《东路军功赏格令》,依据核实的斩首、破阵、先登、负伤等功绩,足额发放赏银。 更引人瞩目的是土地赏赐。 河套地区经过一年的屯垦,已多出二十余万亩新辟的良田。 此次,沈川大手笔地将数以万亩计的田地,按照军功大小,分赏给有功将士及其家属。 这使得许多原本一无所有的军户,一跃成为拥有自己田产的小地主,对沈川和东路政权的忠诚度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在妥善处理了抚恤与赏功,稳定了军心民心之后,沈川才开始着手进行军队的整编与扩充。 漠南之战证明了他建军思路的正确,但也暴露了兵力不足、持续作战能力有待加强等问题。 首先,他将此前承担后勤、工程等任务的辅兵营中表现优异、身体强健者,共计约两千人,全部补充进入损耗较大的各正兵营,确保了主力战兵的满员和战斗力恢复。 随后,便是规模空前的扩编。 沈川下令,新扩充十个千户卫所。 这新编十卫,完全按照他摸索成熟的、远超大汉旧卫所体制的新式编制组建。 每卫定额1900人。 正兵1400人:为核心步兵,全面换装燧发枪(优先供应),配备标准刺刀,进行严格的线列战术与散兵战术训练。 辅兵500人:并非单纯的民夫,而是配备刀盾、长矛等冷兵器,负责护卫侧翼、构筑工事、战场救护及必要时的肉搏支援,其训练标准亦远高于旧式卫所军。 除此之外,每卫直属一个炮营由总兵指挥使统一调配,定额300人:配备字母炮、四磅标准炮等轻型火炮至少12门,负责随同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如此,新编十卫,合计便可增加战兵! 算上炮兵,则达人。 再加上原有的五个经过血火淬炼、同样按新编制整编补充的骨干卫所(9500人),沈川麾下的直属卫所兵力,瞬间跃升至十五卫,超过三万之众! 这还未包括以下: 由胡雷光、索朗统领的四千归附军由秦开山统领的三千突击骑兵,以及由丁伯雄统领的五百夜不收 他们皆为军中最为机警悍勇、熟悉边情之士,装备最好的战马和轻便武器,如同军队的眼睛和耳朵。 如此算来,沈川麾下可动用的总兵力,已无限接近四万人! 而且这还是在保证质量、严格筛选基础上的数字,不含任何虚额冗员。 虽然新编十卫中充斥着大量新兵,但得益于沈川数年来在东路和河套推行的完备的新兵操典、严格的军事训练体系以及充足的后勤保障,这些新兵的训练起点极高。 他们不再是仅仅挥舞几下刀枪的农夫,而是需要系统学习队列、火器操作、战术配合、土木作业乃至基础文化(至少需认识常用军令旗号、口令)的准职业军人。 军官也多由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或讲武堂(沈川设立的初级军官培训机构)毕业生担任,确保了训练质量和战斗思想的统一。 一时间,以烽燧堡、河套为核心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 每日里,操练的号声、火铳的射击声、骑兵的马蹄声、军官的训斥声此起彼伏,一股锐不可当的强军气象,冲天而起。 经此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与扩充,沈川麾下的军事力量,不仅在数量上跃居九边各镇之首,更重要的是在质量、装备、编制体系和士气上,已然形成了对传统明军的代差优势。 一支以火器为核心、步骑炮协同、纪律严明、保障有力、并且拥有强烈归属感和荣誉感的新式军队,已然在帝国的北疆悄然成型。 它不再仅仅是一支防守边关的部队,更是一柄已经出鞘、寒光四射,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利剑! 而谁也没料到,沈川这些看似寻常的军事变革,会引发一个前所未有怪物的诞生—— 以公民兵为主导的军国主义。 第407章 军事变革 靖边兵工厂日夜不息的炉火与锤响,不仅仅是武器制造的轰鸣,更是一支军队进行深刻战术革命的序曲。 随着燧发铳的稳定量产与成本持续下降,沈川意识到,手中这支即将全面换装新式火器的军队,其作战方式必须发生根本性的变革,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技术装备带来的优势。 固守旧有的、依赖车阵与密集弓箭对射的防御战术,无异于抱残守缺。 而且燧发枪阵列最大特点就是可以排成密集阵型,确保火力密度能覆盖在一个面上。 总兵府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上勾勒着漠南、辽东乃至西域的粗略地形。 沈川、王骥、刘挺等核心将领围聚一堂,气氛严肃而热烈。 “燧发铳已堪大用,射速、可靠性远胜火绳枪,更不惧风雨。” 沈川开门见山,手指敲击着沙盘边缘。 “以往我军倚仗戍堡火炮,野战多以车阵结寨,稳守有余,进取不足, 如今,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步兵在野战中,堂堂正正地走向敌人,并用我们手中的火铳,将他们击垮!” 刘挺首先发言,他性格沉稳,思虑周密:“侯爷,燧发铳虽利,然射程终究有限,且装填仍需时间, 末将以为,当变革战法,采取线列阵战术。” 他走到沙盘前,用小旗标示出想象中的阵型:“以哨(约110人)或总队(约550人)为单位,将火铳手排列成数排(通常三至四排)紧密横队, 阵列需极其严整,军纪至高无上,作战时,整个阵列需如山岳般稳定,听从统一号令,向敌军徐徐推进。” “推进?” 王骥挑眉,他是骑兵出身,对步兵缓慢移动的脆弱性深有体会。 “正是推进!”刘挺目光坚定,“不再被动等待敌军冲阵,而是主动压迫!利用严格的纪律维持阵型,无视敌军轻箭骚扰,直至推进至五十至七十步的最佳射程范围, 此距离内,我军燧发铳精度与威力可达巅峰,而敌军弓箭威胁大减,重甲亦难完全防护!” 他详细解释道:“接敌后,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同时齐射, 射击完毕,第一排迅速站起后退至最后一排装填, 第二排变为第一排,第三排上前变为第二排,依次轮转,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投射, 如此,虽单次齐射间隔仍在,但整体火力绵密程度,远超以往任何火器部队, 只要阵列不散,便能以密集铅弹,如同铁扫帚般将正面之敌一层层清扫殆尽!” 沈川微微颔首,这正是他设想中的核心步兵战术。 以严格的纪律和训练,换取战场上的绝对火力优势和时间控制权。 这种战术听起来跟三段击没什么本质区别,但因为燧发枪不需要那长长的火绳拖累,队形可以变的更加密集,确保火力输出稳定。 当年带英的龙虾兵就是靠这种战术,引领了一个时代变革。 只是,如果照办带英那套到东方战场…… 沈川敢断言怕是会死的渣都不剩。 为什么? 还是地缘格局! 东方大国要面对的是全球历史上,纵深面最为广阔的内亚马群之主袭扰。 这是西方文明史上根本不敢想象的糟糕局面。 果然,王骥提出了关键的质疑:“此阵用于对抗步兵,或可称雄,然若遇建奴八旗那般精锐骑射集群,如何应对? 其马匹迅捷,弓矢狠准,必不会傻到直冲我严阵以待的铳阵正面,其惯用两翼包抄, 迂回侧击,或以轻骑抛射袭扰,动摇我军阵脚, 线列阵侧翼薄弱,转向缓慢,一旦被骑兵切入侧后,必遭屠戮!”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 漠南之战中,八旗骑兵的机动性和抵近技战术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王骥走到沙盘另一侧,代表骑兵的标记被他拿起:“故而,必须步骑协同,我军新练之突击骑兵,不 当与敌骑纠缠对射,而当如侯爷所期,作为机动铁拳与护身坚盾!” 他阐述其构想:“会战之时,我火铳线列为主阵,居于中央,我骑兵则分作数股,置于步兵阵列两翼及稍后位置。其职责有二, 其一,掩护侧翼,若敌骑试图包抄,我骑兵即刻前出拦截、驱散,绝不令其靠近我铳阵百步之内, 其二,伺机反击,待我铳阵以排枪大量杀伤敌军,造成其阵线动摇、混乱之际, 我骑兵便可如雷霆般自两翼猛然突出,持长矛马刀,直插敌阵软肋,进行致命凿穿,一举奠定胜局!” “此外,”王骥补充道,“于火铳线列阵之中,每隔一定距离,或于阵列四角,可混编两队长矛手(每队约50人), 长矛手不参与轮射,专司护卫,平时居于阵内,若遇小股敌军冒死突近,或我阵列因地形出现局部混乱时, 长矛手可迅速前出,结成小型枪阵,抵御骑兵冲击或敌军步兵近身搏杀,为火铳手重整阵型、持续射击争取宝贵时间。” 刘挺闻言,眼睛一亮:“妙,如此,火铳线列为主攻,骑兵两翼为屏护与奇兵, 阵内长矛手为近卫,三者相辅相成,形成一个可攻可守、远近兼备的有机整体!” 沈川综合二人的意见,最终拍板:“善,便依此策进行变革训练以往我军依赖车阵,行动迟缓,只能固守, 如今,凭借此步、骑、炮(直属各卫的轻型火炮可随阵列前进提供支援)协同之战法, 我军便可抛弃笨重的车营,在野战中主动寻求战机,堂堂正正地向任何敌人推进,并战而胜之!”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遥远的西方:“此战术革新,不仅为应对辽东残局,更是为了未来经略西域所必需, 西域地势开阔,更利骑兵机动与线列展开,若无此能在野战中歼敌之本钱,一切西进皆为空谈!” 军事改革的方略就此定下。 然而这套方略对士兵的素质要求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 整个东路与河套的练兵场,随之进入了新一轮、更为严苛和有针对性的训练周期。 火铳手们不再仅仅练习站姿射击,而是开始反复演练如何在高强度鼓点与旗号指挥下,保持密集而整齐的队形,踏着统一的步伐,向前稳步推进。 他们需要克服面对假想敌骑兵冲锋时的本能恐惧,信任身旁的战友与身后的长矛、两翼的骑兵。 骑兵部队则加强了与步兵的协同演练,学习如何判断时机,如何有效地遮蔽侧翼,如何抓住步兵创造出的战机发起雷霆一击。 长矛手们肩负责任与以往不同的,他们现在需要理解自己在全新战术体系中的定位——是救火队,是定心丸,而非战斗的主力。 这是一次从思想到行动的彻底革新。 它要求每一名士兵、每一级军官,都必须深刻理解新的战术理念,并具备极高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沈川深知,要将这套战术演练纯熟,形成真正的战斗力,尚需时日与严格的训练,但其前景已然无比清晰。 一旦成型,这支军队将成为这个时代,第一支能够以步兵为核心,在野战中主动挑战并击败任何强敌的近代化雏形军队。 北疆的军事格局,将因这场静悄悄的变革,而彻底改写。 第408章 叶尔羌国 总兵府的军事革新方略已定,河套与东路各练兵场上,顿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更为严苛的训练热潮。 士兵们的号子声、军官们的口令声、以及模拟进攻撤退的鼓点金锣声,日夜不息,与靖边兵工厂传来的隐约轰鸣遥相呼应,共同谱写着这支军队蜕变的乐章。 然而,就在沈川麾下的战争机器朝着近代化方向艰难转身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叶尔羌汗国的王宫深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六月的天山南麓,热风裹挟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尘,吹拂着叶尔羌城。 这座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镇,曾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璀璨明珠,如今在阿不都克汗的统治下,虽依旧保有表面的繁华,内里却已弥漫着一股陈腐与虚妄的气息。 王宫大殿,与其说是处理政务的庄严场所,不如说是一个放大而奢靡的宴会厅。 金银器皿折射着透过彩色琉璃窗棂的光线,空气中混合着烤羊肉的膻香、葡萄酒的醇厚以及某种名贵熏香的甜腻。 汗王阿不都克,年约四旬、身材已见臃肿的男子,正半躺在一张巨大的、铺着柔软波斯地毯的卧榻上。 他的左右各依偎着一名肌肤胜雪、眸含春水的西域女郎,她们身上仅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躯体若隐若现,正娇笑着将盛满琥珀色美酒的夜光杯递到汗王的唇边。 阿不都克畅饮一口,任由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华丽的锦袍上,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女郎光滑的脊背上游走,发出满足的喟叹。 殿角,乐师们懒洋洋地弹奏着热瓦普,舞姬随着节奏扭动腰肢,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醉生梦死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靡靡之音。 大臣鸟不离,一个穿着传统突厥式长袍、面容精瘦、眼神中带着几分忧虑与精明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殿中。 他无视了那些几乎的,径直走到卧榻前,深深一躬。 “尊敬的汗王,打扰您的雅兴了,臣有来自东方的紧急消息禀报。” 阿不都克皱了皱眉,显然对被打扰很是不悦,他挥了挥手,让乐师和舞姬暂时退下,只留下两名女郎依旧依偎在他身边。 “鸟不离,我的智慧之眼,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难道是那些草原上的哈萨克人又不老实了?” “不,汗王。”鸟不离抬起头,声音清晰地说道,“消息来自更东方,是关于大汉朝,以及那位新近崛起的河套总兵,沈川。” “沈川?”阿不都克漫不经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接过女郎递来的葡萄,塞进嘴里,“没听说过,大汉?那个缩在长城后面的巨人,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鸟不离耐心地解释道:“汗王,此一时彼一时, 据可靠情报,这位沈川总兵,数月前在漠南战场取得了一场空前大捷, 他重创了崛起于辽东的金国,阵斩其首领努尔哈赤及其子莽古尔泰, 据说斩首超过两万,打得后金八旗元气大伤, 为此,大汉的女帝刘瑶已册封他为靖北侯,显赫一时。” “哦,斩首两万?击毙努尔哈赤?” 阿不都克稍稍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随即又被不屑取代。 “漠北的野人互相厮杀,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就算他有些本事,那也是在草原上,真神庇佑我们这片土地,远离是非曲直多好, 既然我叶尔羌何有真神庇佑,难道他还能飞过河西走廊,来我这西域绿洲撒野不成?” “汗王明鉴,”鸟不离语气凝重,“最新情报显示,大汉朝廷已决议经略西域, 而这位新任靖北侯、河套总兵沈川,正是此番西进的主帅, 其兵锋所指,恐是我叶尔羌。” “哈哈哈!” 阿不都克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用力搂紧身边的女郎,引得她们一阵娇呼。 “鸟不离,你太过虑了!经略西域?就凭他,一个刚刚在草原上打了胜仗的暴发户?” 他推开女郎,站起身来,挺起已经有些凸起的肚子,骄傲地指着殿外:“我叶尔羌汗国,立国于此已朝百年,控弦之士何止十万, 本王麾下,如今便有五万精锐骑兵,你可知,这五万骑兵中,有多少装备了来自北方罗斯国的精良火绳枪?” 他自问自答,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整整四万支火绳枪!这等火力,西域诸国,谁人能敌?” 鸟不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阿不都克正在兴头上,挥手打断他,继续炫耀:“除了骑兵,本王还有一支无敌的步兵,六万人! 清一色由强壮的罗斯、玉兹奴隶组成, 他们装备了来自奥斯曼苏丹那里购买的大量火器,还有数十门威力巨大的重炮! 鸟不离,你告诉我,拥有如此强大的军队,本王需要害怕一个远道而来、劳师以袭远的大汉总兵吗?” 他踱着步,语气充满了盲目的自信:“沈川?他若敢来,正好让他尝尝我叶尔羌火器的厉害,让他那点所谓的战功,埋葬在塔克拉玛干的黄沙之下!” 看着汗王不可一世的样子,鸟不离心中暗叹一声。 作为负责情报与部分内政的大臣,他比沉湎于酒色的阿不都克更了解汗国真实的状况。 他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汗王的武备,自然是强盛无比, 只是臣有些许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不都克大手一挥,重新坐回卧榻,示意女郎继续斟酒。 “汗王,我军的火器装备数量确实冠绝西域,”鸟不离缓缓道,“然而,装备与能否善用,是两回事, 我们拥有了大量的火绳枪,但许多士兵训练不足,尤其是传统的骑兵技艺,正在迅速荒废, 臣近日巡视各营,发现能够像祖辈那样,在疾驰的马背上熟练使用弓箭,并能抵近精准射箭的骑兵,目之所及不足千人了。” 阿不都克嗤笑一声:“鸟不离,你老了,观念也陈旧了,时代变了! 现在是火器的天下!骑射?那不过是草原上成日跟马粪为伍的鞑靼人,和白山黑水那些通古斯人才玩的把戏, 弓箭能比得上火枪齐射的威力吗?有了火枪,谁还需要去苦练那费时费力的弓箭?” 鸟不离心中苦笑,汗王只看到了火器的表面威力,却忽视了军队整体战术素养和均衡发展的重要性。 至少这个时代的火枪在高速移动的骑射抵近集群面前,就是搞笑的活靶子,光射击频率就能压的火铳方阵死死的(某种意义上,乾隆也确实有军事远见,知道火枪骑兵就是垃圾,严令关外八旗触碰火枪)。 他继续道:“再者,关于那六万奴隶步兵他们虽装备火器,但士气低落,只因是奴隶身份,毫无忠诚可言, 军官多为贵族子弟,只知克扣军饷、欺压士卒,训练更是流于形式,一旦临阵,恐……” “恐什么?”阿不都克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有火枪,有火炮,难道奴隶拿着火枪就不是枪了吗? 只要军官在后面督战,他们敢不往前冲,鸟不离,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鸟不离沉默了。 他知道,再劝下去只会引来汗王的怒火。 汗国的问题,远不止于军队。 他转换了话题,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让汗王意识到危机:“汗王,即便我军武备无忧,但国内情势,亦需关注, 去岁以来,赋税又加重了三成,以采购罗斯和苏丹的火器,民间已是怨声载道, 各绿洲的伯克(地方长官)们,利用征税之机,中饱私囊,盘剥百姓,其麾下的私兵数量,也在悄然增加……” “哼,那些蠢蠢欲动的伯克!”阿不都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王手握十万大军,他们谁敢妄动? 至于那些贱民,让他们吃饱饭就不错了,还敢有怨言? 鸟不离,你要记住,对于不听话的狗,就要用鞭子,对于不安分的伯克,就要用大军震慑!”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仿佛那些内忧外患都不值一提:“好了,我的智慧之眼,这些琐事就不必再烦扰本王了, 你知道吗?昨天,来自撒马尔罕的商人,又进献了两位绝色的胡姬,那舞姿,啧啧…… 还有一批上等的大马士革钢刀,正好可以装备我的卫队,至于那个什么沈川……” 阿不都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重新浮现出醉意和傲慢:“他若识相,就好好待在河套享他的福, 若真是不知死活,敢来西域,本王就用罗斯的火绳枪和苏丹的火炮,教他明白, 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来,我的美人儿,继续饮酒,奏乐!” 乐声再起,舞姬重新涌入大殿,靡靡之音掩盖了鸟不离无声的叹息。 他退出大殿,回头望了一眼那重新沉浸在酒色欢愉中的汗王和醉生梦死的宫廷,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暮气,正笼罩着这个曾经强大的汗国。 外面是烈日黄沙,殿内是虚幻的繁华,而东方的威胁,正如渐渐积聚的乌云,随时可能带来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汗王沉醉于火器的数量和新奇玩物,却看不到军队战斗力的蜕化,看不到制度的腐朽,看不到民心的离散。 叶尔羌汗国,就像一棵内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虽然枝叶暂时还维持着繁茂的假象,但只需一阵足够强烈的风,便能令其轰然倒塌。 而沈川即将带来的,或许正是这样一阵来自东方的、携带着全新战术与铁血纪律的飓风。 鸟不离抬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支正在河套之地进行着脱胎换骨般训练的军队。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汗王倚仗的那些火绳枪和奴隶军队,在汉军面前恐怕…… 将会不堪一击。 第407章 全新变化 河套平原,这片被黄河水滋养的肥沃土地,在经历了鞑靼各部长期粗放统治下的荒废后,正于大明新政的洗礼下,焕发出久违的、蓬勃的生机。 时值盛夏,旷野之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耕耘”景象,正同步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一种,是农人垦殖土地,播种希望,另一种,是军人锤炼技艺,磨砺锋芒。 在划定的几处大型演武场上,新任的千户们——以严虎威、李显河、刘挺、王骥、李驰、虞向荣、齐鸣轩为首,正严格按照沈川亲自审定颁布的《新军操典》,对麾下官兵进行着近乎苛刻的训练。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咸味、土地的土腥味,以及一股无形的、紧绷的肃杀之气。 千户严虎威,人如其名,声若洪钟,面容刚毅,他负责督导核心的火铳步兵。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夯实的校场高台上,如同磐石般凝视着下方正在操演的队伍。 “鼓点!注意鼓点!步伐要齐!心要稳,手要定!” 他的吼声压过了沉闷的战鼓声。 下方,是一个总队(约550人)的火铳手,他们排成四排紧密的横队。士兵们身着新配发的靛蓝色棉甲,肩上扛着已经完成初步磨合的燧发铳,铳口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不再是松散地站立,而是肩并着肩,膝盖微屈,随着鼓手敲出的固定节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稳步推进。 “一!二!一!” 基层哨官、队正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确保每一排士兵的脚都在同一时间抬起、落下。 保持如此密集的阵型并整齐行进,绝非易事。 任何人的步伐错乱,都可能绊倒身边的战友,导致阵列崩溃。 烈日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服,沉重的燧发铳和配套的弹药、通条等装备压得肩膀生疼,但没有一个人敢松懈。 严虎威治军极严,对于操练懈怠、阵型不整者,惩罚毫不留情。 “止步!立定!”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横队如同被钉在地上般骤然停止,动作整齐得令人惊叹。 “第一排!跪姿!” “哗!”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将燧发铳端起,铳托抵肩,目光直视前方假想敌。 “第二排!立姿预备!” 第二排士兵迅速上前半步,身体微侧,举铳瞄准。 “第三排、第四排!持铳待命!” 后面的士兵则保持准备姿态。 “模拟……放!” 严虎威下令,避免了实弹射击的消耗和风险。 “咔哒!” 一片模拟击发的声响。虽然无声无焰,但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标准到位。 从标准的瞄准姿势,到扣动扳机后保持不动,再到迅速起身。 “轮转!” 跪姿的第一排迅速站起,沿着阵列间隙,小跑退至最后一排,同时开始模拟清理铳管、装填(使用训练用木塞替代实弹)的动作。 第二排顺势变为第一排跪下,第三排上前变为第二排立姿……整个流程要求如行云流水,循环往复,以确保在实战中能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输出。 这种训练枯燥、艰苦,且对纪律的要求达到了极致。 它要求士兵克服面对骑兵冲锋时的本能恐惧,将装填、瞄准、射击、轮转换位变成肌肉记忆,信任身边的战友,信任严整的阵列本身就是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长矛。 严虎威深知,唯有如此,才能在未来的野战中,用这移动的“铅弹之墙”碾碎任何敢于挡在前方的敌人。 另一片更开阔的场地上,千户王骥正督导着新编练的突击骑兵。 与以往依赖骑射的游骑兵不同,这支骑兵更强调冲击与掩护。 “集群!保持集群!记住你们的马首要对齐,速度要一致!” 王骥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大声呼喝。 骑兵们手持加长的马矛或是厚重的马刀,身披更坚固的镶铁棉甲,正在进行密集阵型冲锋训练。 他们以“总队”为单位,排成楔形或墙式阵型,开始小步慢跑,逐渐加速。马蹄敲打着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声响,卷起漫天黄尘。 “控速!控速!不是让你们撒开了跑,要能随时听令转向或停止!” 王骥强调着纪律。 这支骑兵的核心任务不再是骚扰和远射,而是作为决定性的突击力量,或在关键时刻掩护步兵侧翼。 因此,集群冲击的震撼力、以及关键时刻的令行禁止,远比个人武勇更重要。 同时,骑兵与步兵的协同演练也在进行。 一队火铳手结成线列阵,模拟向前推进,而王骥的骑兵则分列两翼稍后位置,警惕地游弋。 当假想敌(由老兵扮演)的“骑兵”试图从侧翼包抄时,王骥立即下令一部前出拦截、驱散,始终将“敌军”挡在火铳阵列的威胁范围之外。 这种步骑协同需要极高的默契和信任,双方军官需要不断沟通,熟悉彼此的节奏和信号。 新晋千户李显河和虞向荣,则负责操练混编在火铳阵列中的长矛手。 这些长矛手选拔自军中体格最健壮、膂力过人之辈,他们手握着长达4.5米的特制长矛,身披重甲。 他们的训练重点并非进攻,而是稳固防御。 当火铳手模拟轮射时,这些长矛手就安静地站在阵列中或后方指定位置。 一旦接到“敌骑近身”或“稳固阵脚”的命令,他们需迅速前出,在火铳手前方或侧翼结成紧密的枪阵, 一根根长长的矛尖斜指前方,如同瞬间长出一片钢铁森林,成为抵御骑兵冲击的坚固屏障。 “稳!下盘要稳!肩膀顶住矛杆!想象面前是奔腾的烈马,你们就是钉死在地上的磐石!” 李显河亲自示范,用刀背敲打那些姿势不够标准的士兵的腿甲。 长矛阵的训练同样艰苦,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耐力,才能长时间持握沉重的长矛并保持阵型不乱。 而刘挺、李驰、齐鸣轩等其他千户,则分别负责炮兵协同、战场工事、侦察警戒等专项训练,并统筹各兵种之间的联合演习。 整个河套军营,仿佛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为适应全新的战术体系而高速磨合。 军官们需要学习新的指挥信号(旗语、号角、鼓点的复杂组合),士兵们则需要理解自己在庞大战术拼图中的定位。 训练的艰苦毋庸置疑,伙食的改善、军饷的足额发放以及明确的晋升通道,维系着这支军队的士气。 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他们正在经历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变革,而变革的目标,直指西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土地。 就在军营中杀声震天之际,靖北侯沈川则在河套长史王文辉和负责内卫、情报的周静陪同下,轻车简从,视察着河套地区的民生恢复情况。 马车行驶在重新夯实的官道上,窗外是一派繁忙景象。 原本因战乱和鞑靼人忽视水利而大片荒芜的田野,如今被划分得整整齐齐。 绿油油的粟苗、麦苗在阳光下舒展,新修复的水渠如同银色的脉络,将宝贵的黄河水引向田间地头。 许多田垄上,可见新安置的流民正在辛勤劳作。 “侯爷请看。”王文辉指着远处一片长势喜人的庄稼,脸上带着欣慰,“去岁至今,我们组织军屯与民屯并行,利用冬季农闲,征发徭役(给予钱粮补偿), 并借助部分兵力,修复、疏浚了主要干渠三条,支渠、毛渠上百条,覆盖了此前荒废的近七成耕地, 今年春播,仅河套核心区,新垦复耕的田亩就超过了四十万亩。” 沈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面色已不再是最初那种绝望菜色,而是带着劳作红润与希望的流民。 “流民安置情况如何?可还稳定?” “回侯爷,”王文辉如数家珍,“自去岁接纳西北因战乱、旱灾而来的流民起,至今已在河套地区妥善安置了约十万户,超过四十三万口, 我们采取了‘计口授田,贷给种籽耕牛,一年起征’的政策, 每户根据丁口,授予永业田和口分田,官府提供第一年的粮种和部分农具,耕牛则由几户合用官牛,或贷款自购, 头一年免除田赋,只征收少量丁口钱和商业税,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 周静在一旁补充道:“内卫方面密切关注着安置点的动态, 初期确有少数地痞流氓滋事,或被原有胡汉杂居部落排斥的情况,均已被迅速弹压或调解, 如今,看到田地产出,生活有了盼头,绝大多数流民心思已定,对侯爷和朝廷感恩戴德,民心渐稳, 此外,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在流民中遴选老实肯干、家世清白的青壮,补充入屯田兵或辅助劳力,也起到了安定和筛选兵源的作用。” 沈川问道:“商贸与手工业可有所起色?” “已有显着恢复。”王文辉答道,“随着人口聚集,治安好转,通往山西、陕西的商路重新繁荣, 我们降低了关市税率,鼓励商人运来布匹、铁器、茶叶,收购本地的皮毛、牲畜、药材, 靖边城和几个主要屯堡内,官营的铁匠铺、木工作坊、织造局日夜开工,不仅供应军需,也开始向民间提供商品, 尤其是侯爷您下令推广的新式曲辕犁和耧车,效率远胜旧式农具,极受农户欢迎。” 马车行至一处较大的流民安置村落。 但见泥土夯筑的房屋虽然简陋,却排列整齐,村边开挖了水井,设立了磨坊。 甚至还有一间由军中识字的文书兼职教授的蒙学堂,传来了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大树下,看到沈川一行的车马仪仗,虽然不认识,却也纷纷起身,恭敬地行礼。 沈川没有下车打扰,只是隔着车窗静静看着。 他深知,强大的军队必须建立在稳固的民生基础上。 没有这些重新焕发生机的田亩,没有这些安定下来的百姓,他麾下那支正在脱胎换骨的军队,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经略西域,不仅仅是军事征服,更需要一个稳定、富庶的后方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兵源和战略支撑。 “文辉,周静,你们做得很好。”沈川收回目光,语气沉稳,“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河套乃我辈西进之基石, 此地安,则大军无忧,继续加大水利兴修,鼓励畜牧、纺织,必要时,可以动用部分缴获的金银,从内地高价招募熟练工匠前来传艺。” “是,侯爷!” 王文辉和周静齐声应道。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一边是演武场上仍未停歇的喊杀声与飞扬的尘土,象征着正在淬炼的利刃。 一边是田野乡间升起的袅袅炊烟与归家农人的身影,象征着逐渐稳固的根基。 沈川站在马车旁,远眺这片在他的意志下正发生着深刻变化的土地,目光深邃而坚定。 利刃与根基,缺一不可。唯有手握利刃,才能开拓与守护。 唯有夯实根基,利刃方能挥砍自如,无后顾之忧。 第408章 民族主义 河套平原的盛夏,不仅是万物疯长的季节,更是一片人心与土地共同经历深刻重塑的热土。 当沈川麾下的军队在严苛的操典下向着近代化铁军蜕变之时,这片土地上的社会结构、民生状态以及更深层次的思想认同,也正被一股强大而自觉的力量,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 曾经因鞑雳各部轮番统治、水利失修而十室九空的河套,如今已是人烟渐稠,鸡犬相闻。 来自陕西、甘肃乃至山西的流民,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汇聚于此,在这片由靖北侯府主导重新规划的土地上,扎下了渴望已久的根。 张三,原是陕北延安府的佃户,连年的旱灾与官府的盘剥,早已让他家徒四壁,加之西北各地流民作乱,很快就破产。 去岁听闻河套招垦,官府授田、贷给种牛,便带着瘦骨嶙峋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加入了逃荒的队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片传说中的“活命之地”。 如今,他站在属于自家的三十亩田埂上,看着渠水汩汩流入绿油油的粟米地里,眼眶不禁湿润了。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而这里肥沃的黑土,远超他家乡那贫瘠的山地。 这里的官府不仅分田,还组织了屯堡,统一修建了足以遮风避雨的土坯房,虽然简陋,却远比他们当初逃荒时风餐露宿强上百倍。 村里的蒙学堂,他那七岁的儿子也能进去识几个字,听先生说些“忠义报国”的道理,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好好干,今年秋收,交了官府的贷,剩下的足够咱家吃上饱饭,还能扯几尺布给娃做身新衣裳。” 妻子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正在屋后开辟的小菜园里忙碌。 张三用力点头,他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这片土地给了他希望,而守护这片希望的,就是那些日夜操练的官兵。 对于未来,他充满了憧憬,也由衷地感激带来这一切的靖北侯。 与张三这样的新移民不同,赵铁柱是参加过漠南之战的老兵,隶属于王骥麾下的骑兵。 那场血战中,他斩获两级建奴首级,按照侯府颁布的《新赏功例》,获得了足足五十两白银的赏格。 这在过去,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巨款。 赏银发下来后,他没有像一些同袍那样立刻挥霍掉,而是精打细算。 他首先将二十两托人捎回保安州老家,让父母翻修了祖屋,购置了几亩水田,彻底改变了家族的窘境。 剩下的三十两,他一部分用于在河套新分的军属田亩上投入(军官和立功士兵有额外田亩奖励),购买了更好的粮种和一头牛。 另一部分,则让跟随他迁来河套的妻子,在屯堡的市集上支起了一个小小的茶摊,兼卖些针头线脑。 别说,针线这玩意儿在河套地区,尤其对鞑靼部落有着致命吸引力,生意还不错。 如今,赵铁柱家不仅不再为温饱发愁,甚至有了些许积蓄。 他的妻子作为“军属”,在分配住房、使用官营磨坊等方面享有优先权,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赵铁柱自己,在军营中因为作战勇敢、训练刻苦,已被提拔为队正,每月饷银也增加了。 休沐回家时,他看着结实起来的儿子在院里玩耍,听着妻子盘算着茶摊的进项,只觉得这刀头舔血的日子,值了。 侯爷说话算话,立功就能受赏,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种实实在在的物质改善,远不是以前自己能想象,极大地增强了军队的凝聚力和士兵的效忠之心。 河套地区,数以万计的“张三”和“赵铁柱”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构建着崭新的生活。 官道上商队往来,屯堡内作坊叮当,田野里禾苗茁壮,军营中士气高昂,一幅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画卷正在展开。 然而,在这片物质生活初步改善的土地上,一场更为深刻的思想变革,正在沈川及其核心幕僚的有意引导下,悄然发生,并逐渐形成汹涌的暗流…… 沈川深知,仅仅依靠物质激励和田亩安置,所能维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要想在这强敌环伺的边陲之地,打造出一个稳固、高效且极具扩张性的集团,必须构建一种强大的精神内核和身份认同。 他审视着这个时代依然尖锐的胡汉矛盾,以及河套地区汉人为主体、夹杂部分归附蒙兀、鞑靼等部族的复杂人口结构,一个大胆而决绝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要借助即将爆发的民族主义思潮,提前在这个时空点燃火焰,打造一个以汉民族为核心、带有强烈军国主义色彩的“公民兵”社会。 在沈川授意,王文辉、周静等人的精心策划下,一套清晰的社会分层体系被明确提出,并通过官府文告、军中宣讲、蒙学堂教育等多种渠道,向整个河套社会灌输。 第一个,自然是士的地位提升。 凡在籍官兵,无论官兵,皆为国族干城,享最高之荣光与优待。 这不仅体现在优厚的待遇、战功赏赐和优先分配田宅上,更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士兵在公共场合享有优先权,其家庭门楣可悬挂特制的“光荣军属”木牌,受到城乡尊敬。 军中严格强调“汉家子弟兵”的身份,将参军服役与“光复汉唐荣光”、“驱逐胡虏,卫我河山”直接挂钩。 第二,军籍家属。 官兵的父母、妻儿,被视为军队稳定的基石和后备力量。 他们在赋税(享有减免)、徭役、子女入学、物资配给等方面享有明确规定的优先权。 军属聚居的屯堡,往往能最先获得官府兴修的水利、道路等公共设施。 这种“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理念,极大地鼓励了适龄青年投身行伍,也将军队的利益与家庭的利益紧密捆绑。 第三阶层,拥有汉籍的平民。 指像张三这样,身份清白(经过审查)、安心务农或从事手工业的汉人移民。 他们是社会生产的主力,承担基本的赋税和徭役,但其社会地位和享有的资源,明确低于前两个阶层,除非自愿加入军籍或者成为预备役。 但他们也被承诺,只要安心生产,支持侯府大业,其子孙后代亦有通过立功(主要是军功)或考入军中文书、工匠等岗位晋升阶层的可能。 其实这个团体的地位只是针对前两个特殊团体,本质地位依然没有太大区别。 第四阶层,自然是归附各族,包括少量归顺的鞑靼部落。 他们被允许在指定区域生活,承担最重的赋税和徭役,其行动受到一定限制。 但相比他们以前在部落里的生活,依然得到了巨大改善。 在民事福利法律上,涉及汉人与“归附民”的纠纷,官府会明显偏向汉人。 沈川的策略是“用其力而抑其势”,利用他们的技能,但严格防止其坐大,并通过各种手段,潜移默化地强化其“次等”地位,最终目标或是同化,或是边缘化。 这套赤裸裸的、以民族和军事贡献为标尺的社会分层,虽然残酷,却在短期内极大地凝聚了占据人口多数的汉民,尤其是将军人阶层打造成了社会的标杆和既得利益群体。 光有制度还不够,更需要思想的统一。 沈川授意周静的内卫系统和王文辉的文教系统,联手开展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宣传运动: 首先历史叙事的重构: 官方的蒙学堂、军中宣讲乃至市井说书人,开始系统地讲述“汉家辉煌”与“胡骑肆虐”。 从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到五胡乱华的惨痛,再到蒙元时期的压迫,以及当下建奴、漠南鞑靼乃至西域叶尔羌、准葛尔对汉民(或潜在)的威胁。 历史更是被有选择地、甚至加以渲染地呈现,核心目的就是激发汉民族的集体悲情与复兴渴望。 叶尔羌汗国阿不都克沉迷酒色,几句蔑视汉家的言论,被刻意放大传播,更是激起了普遍的敌忾之心。 第二便是“华夷之辨”的更加极端化: 传统的华夷之辨被推向极端,强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汉文化逐渐被塑造为唯一先进、文明的代表,而其他游牧或西域文化则被贴上“野蛮”、“落后”、“未开化”的标签。 汉人的农耕定居生活被视为正道,游牧劫掠则是需要被征服和改造的陋习(事实的确如此)。 这种论调,为未来的军事扩张提供了“文明征服野蛮”的合法性外衣。 英雄崇拜与军功荣耀: 沈川本人的形象被刻意神化,从“漠南战神”到“汉家希望”,他的一言一行都被赋予象征意义。 军中大力表彰立功将士,不仅物质重奖,更给予极高的荣誉。 阵亡将士被隆重祭祀,入祀“英烈祠”,其家属享受持续抚恤和尊崇。 这种“功名但在马上取”的氛围,使得从军报国成为河套年轻男子最向往的出路。 再是文宣体系的构建: 除了传统的告示、说书,一种名为《靖北旬报》的粗糙印刷品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上面登载侯府政令、战功表彰、以及充满鼓动性的评论文章,反复强调“汉家子弟当奋起”、“以手中火铳犁取我族生存空间”、“雪历史之耻,复汉唐之疆”等观念给人到来极大的使命感。 在这一系列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作用下,一个带有浓厚军国主义色彩的“公民兵”社会雏形,开始在河套显现: 全民皆兵意识,不仅是正规军,就连屯田的民兵,官营作坊的工匠,都被告知他们是汉民族复兴事业的一部分。 整个社会资源,彻底开始向军事方向倾斜,市民化社会进程来到了新的一步。 尚武精神弥漫: 勇武、纪律、服从、牺牲,被推崇为最高美德。 民间纠纷,若有军属或退伍兵介入,往往占据道德和实际优势。 孩童的游戏,也多了模仿线列进攻、骑兵冲锋的内容。 最后身份认同强化, “汉人”这一身份,在河套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危机感。 通过与其他族群的对比,以及对外部威胁的不断强调,一种“我们”与“他们”的清晰界限被划定。 这种初生的民族主义,虽然粗糙,甚至偏激,却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 它将来自不同省份、原本可能一盘散沙的移民,迅速整合到一个以“汉”为标识的旗帜下。 这股在河套平原上勃发的新思潮,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在总兵府内,沈川聆听着王文辉关于流民安置成效和夏收在望的汇报,以及周静关于民间舆论导向和军中士气高昂的密报。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前,目光锐利。 河套的根基正在夯实,新军的利刃正在磨砺,而更重要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汉魂”正在这片土地上被唤醒、被塑造。 这不再是简单的割据自保,而是一场旨在重塑华夷秩序、带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进军的前奏。 “民气可用,军心可用。” 沈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叶尔羌,不过是我汉家铁骑西征的第一块试金石,告诉将士们,告诉所有汉家儿女, 我们不仅要夺回汉唐故土,更要在这片广袤的西域,乃至更遥远的西方,打出一个由我汉人主导的、朗朗乾坤!” 他的话语,仿佛一道惊雷,预示着即将席卷西域的风暴。 这支装备了燧发铳、演练着线列战术、并且被灌输了强烈民族使命感的军队,即将带着河套地区积蓄的粮食、武器以及那股蓬勃欲出的“汉魂”,向着西方,迈出决定性的步伐。 第409章 鏖战 河套总兵府内,烛火映照着沈川沉静的面容,他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屯田、练兵简报。 然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边缘,一场规模不大却意义深远的小规模冲突,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激起层层涟漪,并最终验证沈川对叶尔羌汗国军队的判断。 夜不收总队,副千户丁伯雄,正率领的三十人精干小队,如同幽灵般在西域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潜行了一个多月,深入到了叶尔羌汗国的腹地。 他们的任务是探查叶尔羌的军备、城防、道路以及各部族动向,用眼睛为即将西进的大军绘制出一幅详实的“敌情图”。 任务完成了,收获颇丰。 丁伯雄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勾勒出叶伯克汗国那外强中干的轮廓:王庭的奢靡,地方伯克的贪婪,军队训练的松弛,以及那看似庞大、实则指挥混乱、兵员素质低下的武装力量。 尤其是那支被阿不都克汗寄予厚望、大量装备了罗斯火绳枪的骑兵,给丁伯雄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并非因其强大,而是因其战术的僵化与战斗意志的薄弱。 “头儿,看来这叶尔羌的精锐,也就是样子货。” “火枪倒是亮锃锃的,可马上的功夫,差咱们不是一星半点。” 丁伯雄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 归途已过半,再穿过前面这片戈壁与绿洲交错的区域,就能进入大明影响力尚存的哈密一带。 然而,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旷野,潜藏着危险。 果然,就在他们准备借助一片红柳丛的掩护渡过一条季节性河流时,远方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密集。 “是叶尔羌的巡逻队,人数不少,起码三百骑!” 负责了望的夜不收哨兵压低声音急报。 丁伯雄瞳孔微缩,迅速判断形势。对方显然发现了他们,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己方只有三十人,人困马乏,且身处相对开阔地带,硬拼绝非上策。 “上马!向东南那片风蚀丘陵撤退!利用地形节节抵抗!”丁伯雄果断下令。 三十名夜不收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瞬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叶尔羌巡逻队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们显然熟悉地形,试图在前方截断夜不收的退路。 很快,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两百步。 丁伯雄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支叶尔羌骑兵。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的袍服,外面套着简易的皮甲或锁子甲,头上缠着布巾。 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个人马鞍旁都挂着一支长长的罗斯造火绳枪,枪身黝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们的阵型显得有些松散,冲锋时也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反而更倾向于在马上摆弄那些火枪。 “果然……” 丁伯雄心中冷笑。 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战术。 因为火枪的普及,不少内亚以骑射为生存方式的游牧民发生了“质”的改变。 这种改变就是抛弃了披重甲策马抵近的能力,抛弃了练就几十年的肌肉记忆。 毕竟火枪训练成本和骑射相比,实在低廉的不敢想象。 只是在燧发枪步兵方阵迭代之前,这种改变对骑兵技战术而言,是灾难性的大倒退。 叶尔羌骑兵指挥官,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伯克,看到前方这区区三十名汉军斥候,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他挥舞着弯刀,大声呼喝着,命令部队加速,准备用一次漂亮的火枪齐射,将这些胆敢窥探的“卡菲尔”(异教徒)打成筛子。 距离百步,进入了罗斯火绳枪理论上有效的,但精度感人的射程。 “举枪!” 叶尔羌军官下令。 不少叶尔羌骑兵开始慌乱地取下火绳枪,有的忙着点燃火绳,有的则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地瞄准。 他们的马术,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在高速奔驰中稳定地操作这种需要精细步骤的武器。 丁伯雄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目标,敌方前排点火者,抵近射击!” 丁伯雄一声令下,三十名夜不收同时摘下了背上那张力道强劲的复合弓,反策马向敌军逼近! 直至巡逻队胡乱开完第一铳重新装填弹药时,才开始开始搭箭弦…… 相比于叶尔羌人的手忙脚乱,夜不收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他们在疾驰的战马上,双脚牢牢控马,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张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直至双方距离拉近二十步,弓弦震动之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飕飕飕——!” 一支支破甲锥箭离弦而去,精准得令人胆寒! 目标并非漫无目的的人群,而是那些正在点火、或者刚刚举起火绳枪的叶尔羌骑兵!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顿时在叶尔羌队伍的前排响起。 五六名叶尔羌骑兵应声落马,有的是被射穿了咽喉,有的是被利箭穿透了皮甲,钉入胸膛。 更有一人手中的火绳枪被打落,点燃的火绳掉在干燥的草地上,引发了一阵小混乱。 叶尔羌人预期的齐射并未发生,只有零星几声枪响,铅弹不知飞向了何处。 他们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该死!冲上去!用马刀砍死他们!” 叶尔羌军官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些汉军斥候的骑射如此精准,在机动中还能保持这样的杀伤力。 然而,夜不收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一击得手,立刻拨转马头,一边向后撤,一边继续回头驰射。 他们的马匹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调教,爆发力和耐力都优于叶尔羌人的坐骑。 丁伯雄看准对方阵型因追击而拉得更开,且注意力都被两翼的同伴吸引时,眼中寒光一闪。 “第一队、第二队,随我反冲锋!直取中军那个当官的!第三队侧翼掩护射击!” 命令一下,丁伯雄一马当先,率领十名最精锐的夜不收,如同离弦之箭,非但没有继续撤退,反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以楔形阵直插叶尔羌巡逻队略显混乱的核心! 另外十人则在侧翼用更加密集的箭雨,压制试图合围的叶尔羌骑兵。 这完全出乎了叶尔羌人的意料!他们习惯了依靠火枪在远距离占便宜,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主动突脸的对手?而且是在他们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 “保护大人!” 叶尔羌亲兵惊呼。 丁伯雄的目标明确,就是那个指挥的伯克。 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手中弓弦再响,一名试图挡路的叶尔羌亲兵面门中箭,惨叫着栽倒。 其他夜不收紧随其后,马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烈日下闪耀。 “拦住他们!” 叶尔羌伯克惊恐地大叫,他自己也试图举起一支短铳,但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根本无法瞄准。 眨眼之间,丁伯雄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十步之内! 一名忠心的叶尔羌骑兵嚎叫着挥刀砍来,丁伯雄看也不看,左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向左一闪,右手马刀借着冲势顺势一抹! 刀锋掠过对手的脖颈,带出一蓬热血! 那叶尔羌伯克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逃。 丁伯雄岂能让他如愿,催动战马紧追不舍,同时将马刀交到左手,右手再次摘弓,搭上一支箭! “中!” 箭去如流星,精准地射穿了那伯克的左肩。 “啊……” 他惨叫一声,险些落马,全靠抱住了马脖子才稳住身形,但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头也不回地向后逃窜。 主将一逃,叶尔羌骑兵的士气瞬间崩溃了。 他们空有精良的火绳枪,但在这种高速机动、近距离搏杀的混战中,烧火棍都不如! 装填缓慢的火绳枪成了累赘,他们笨拙地试图拔出马刀迎战,却发现对手的骑术、刀法以及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完全碾压他们! 夜不收们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烁,箭无虚发。 他们时而聚拢突击,撕开敌人的阵型,时而散开猎杀,将落单的敌人逐一射落马下。 整个战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这三十名汉军夜不收手中。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当丁伯雄看到一名年轻的夜不收兄弟,因为冲得太猛,被一名躲在尸体后的叶尔羌兵用火枪偷袭,铅弹击中胸甲缝隙不幸落马牺牲后,他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剩下的二十九人,迅速脱离接触,汇集到一起,警惕地看着已经溃不成军的叶尔羌巡逻队。 放眼望去,戈壁上留下了六十多具叶尔羌人的尸体和无数无主的战马,伤者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而叶尔羌残兵,在那名负伤伯克的带领下,已经逃到了两里之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丁伯雄清点人数,除一人阵亡外,另有几人轻伤,并无大碍。 他默默地将那名阵亡兄弟的遗体扶上自己的备用马匹,用绳索固定好。 “头儿,这群怂包,也太不经打了!”刀疤副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意犹未尽。 丁伯雄望着远方叶尔羌人逃跑的烟尘,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思索。 他缓缓道:“不是他们不经打,是他们走错了路, 以为有了火枪就天下无敌,却忘了骑兵的根本, 速度、机动、以及马上搏杀的勇气和技艺。舍本逐末,莫过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战,已见分晓, 叶尔羌,空有其表。火器虽利,终是死物, 战场,终究是活人的较量。回去,禀报侯爷,西域大门,已为我大汉铁骑,敞开了一半!” 二十九骑,护卫着战友的遗体,带着缴获的几支罗斯火绳枪作为证据,向着东方,向着河套的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个关于“十骑(泛指,实为二十九骑)破三百”,汉军夜不收骑射碾压叶尔羌火枪骑兵的传奇故事,开始在西域边缘悄然流传,仿佛一声惊雷,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场小规模接触战,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照映出两种军事思想的碰撞结果。 叶尔羌汗国盲目追求装备更新,却忽视了最基础的骑兵素养和战术灵活性,其军队在真正的精锐面前,显得如此臃肿和不堪一击。 而沈川麾下这支保留了传统骑射精髓,并融合了严格纪律与灵活战术的夜不收,则用一场漂亮的逆风仗,证明了在特定的战术环境下,传统的优势技艺,依然能够对看似“先进”却运用不当的战术形成降维打击。 消息传回河套,必将更加坚定沈川西进的决心,也必将让那些对新式线列战术尚有疑虑的将领们,对未来的西域战局,抱有更强的信心。 第410章 西进前夕 “废物!都是废物!” 叶尔羌汗国王宫内,原本弥漫的靡靡之音被一阵狂暴的怒吼所取代。 “几十个汉军探马,杀了我六十多名勇士,还让他们大摇大摆地跑了?!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阿不都克汗暴跳如雷,精美的金银酒器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琼浆玉液溅湿了波斯地毯,侍立一旁的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大臣鸟不离垂首站在下方,脸上满是凝重与无奈。 他早已将巡逻队遭遇战的详细经过禀报,强调了汉军夜不收那惊人的骑射技战术和强悍的战斗意志。 但显然,汗王只听到了“损失六十多人”和“对方仅三十骑”这两个让他颜面扫地的数字。 “汗王息怒。”鸟不离试图劝解,“据生还者描述,那些汉军斥候绝非寻常边军,其骑射之精, 战术之狡,远超我等以往所见,此事足以说明,那沈川麾下,确有能人劲旅,我等不可不防啊!” “防?当然要防!”阿不都克喘着粗气,脸上横肉抖动,“区区探马就能如此嚣张,若其大军前来还得了? 本王要让那些汉人知道,叶尔羌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他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说,他那建立在火器数量上的虚荣心被狠狠刺痛了。 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提振因这次不光彩的失利而可能动摇的军心士气,阿不都克做出了一个看似强硬,实则进一步暴露其战略短视的决定:在汗城外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 一时间,汗城附近风声鹤唳。 两万名来自各地伯克麾下,以及汗王直属的部队被紧急集结起来。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穿着杂色袍服的步兵方阵扛着奥斯曼制式的火炮和各式火绳枪, 步伐凌乱地走过点将台,骑兵队伍则炫耀般地展示着他们马鞍旁锃亮的罗斯火绳枪,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阿不都克站在高大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庞大”的军容,听着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呐喊,心中的怒火和不安似乎得到了些许平复。 他对着麾下的将领和前来观礼的各部族头人,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痛斥汉军的挑衅,宣誓叶尔羌汗国的强大与不可侵犯。 并下令加强东部边境,特别是通往哈密、河套方向的警戒,增派巡逻队,严防汉军再次渗透。 这场耗费巨大的阅兵,如同一剂猛药,暂时刺激了叶尔羌军队那麻木的神经,也给了阿不都克和阿不都克自己一个虚幻的心理安慰。 他似乎觉得,只要展示出足够的肌肉,就能吓退东方的威胁。 鸟不离看着这喧闹而缺乏真正实战检验的场面,心中忧虑更深,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强军,不是检阅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然而,就在阿不都克刚刚完成阅兵,志得意满地将注意力投向东方之时,一个来自西北方向的紧急军情,如同冰水般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准噶尔汗国的大军,趁其不备,突入汗国西北边境,连破数座堡寨,劫掠人口牲畜,兵锋直指战略要地! 比起尚未大规模西进的汉军,近在咫尺,同为游牧出身且战力强悍的准噶尔骑兵,无疑是更直接、更致命的威胁。 阿不都克顿时慌了手脚。 东部的汉军还只是潜在的麻烦,西北的准噶尔可是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权衡利弊,阿不都克不得不做出抉择。 他匆忙下令,抽调刚刚参加完阅兵的主力部队,尤其是那些装备了罗斯火绳枪的精锐骑兵和部分步兵,由他亲自率领,火速北上迎击准噶尔人。 临行前,他将防御汉军的重任,草草交给了鸟不离。 “鸟不离,我的智慧之眼,东部防线就交给你了,汉军若来,务必依托堡垒固守,待本王击败准噶尔,再回师与他们算总账!” 留下这句看似信任,实则甩下烂摊子的话,阿不都克便带着大军,卷起漫天烟尘,奔向了西北战场。 鸟不离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一片冰凉。 汗王带走了最能打的部队,留给他的,多是些战斗力存疑的地方守备队和那些士气低落的奴隶步兵。 面对可能大举来袭的汉军,他拿什么去固守? 他仿佛已经看到,叶尔羌汗国这只巨大的、内部已然腐朽的空壳,正在同时被来自东方和西北的两股巨力挤压,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河套,靖北侯府。 总兵府议事厅内,气氛严肃而热烈。 风尘仆仆的丁伯雄,正详细地向沈川、王文辉、周静以及一众核心千户汇报西域之行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场遭遇战的每一个细节。 那几支缴获的罗斯火绳枪,就摆放在沙盘旁,作为实物证据。 “……综上所述,”丁伯雄总结道,“叶尔羌军,装备虽众,然训练废弛,战术僵化, 其骑兵过于依赖火器,疏于骑射格斗,临阵慌乱,指挥迟钝, 末将以为,其看似兵多将广,实则战力堪忧,绝非我新军之敌!” 沈川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上叶尔羌的位置划过。 丁伯雄的汇报,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判断,也提供了更直观的佐证。 “侯爷,”刘挺开口道,“丁总旗所言,与我等之前分析的叶尔羌国情若合符节, 其王庭奢靡,军政涣散,军队空有火器之利,却无运用之方,此正是我大军西进之良机!” 王骥也兴奋地补充:“尤其是其骑兵,若皆如巡逻队般不堪,我新练骑兵, 无论是突击还是掩护侧翼,足以将其摧垮,其火枪骑兵,在我骑射与线列排枪面前,恐难有作为。” 王文辉则从战略层面分析:“最新情报显示,叶尔羌主力已被准噶尔人牵制西北,其东部防务空虚, 内部伯克各怀异心,难以形成合力,此时出兵,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周静提供了最后一块拼图:“内卫在边境亦侦知,叶尔羌东部驻军调动频繁, 但其戒备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军心不稳,我大军若至,破之易如反掌。”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机已到! 沈川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终定格在沙盘上那片广袤的西域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钢铁般的意志: “叶尔羌外强中干,天欲亡之!准噶尔入侵,乃天赐良机,使其首尾难顾!等我河套根基已固,新军初成,利刃待试!” 他停顿了一下,下达了那历史性的命令: “传令各卫所、千户所,加紧秋收屯粮,整备军械马匹, 十月秋收过后,待粮草充足,便是大军西征之时, 此战,不仅要拿下哈密,打开通道,更要趁叶尔羌疲于奔命之际,直捣其心腹,一举而定西域格局!” “谨遵侯爷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战意与渴望。 他们辛苦操练的新式战术,他们被灌输的汉家荣光,终于找到了宣泄和证明的对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河套地区,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远征进行最后的、也是最高效的运转。 粮秣官开始大规模征收、转运新收的粮食; 军械库日夜不停地检查、分发武器弹药; 各千户所的演武场上,训练变得更加具有针对性,军官们开始向士兵们灌输西域的地形、气候特点以及可能的作战方式。 一股肃杀而昂扬的气氛,笼罩在河套上空。 农夫们加快收割的步伐,确保大军粮草无忧。 工匠们挥汗如雨,打造、维护着铠甲兵器。 士兵们摩拳擦掌,期待着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建立功业。 沈川站在总兵府的高处,眺望着西方。 那里有广袤的土地,有通往更遥远世界的通道,也有一个正在等待他去征服的、腐朽的汗国。 阿不都克还在西北与准噶尔缠斗,鸟不离在东部独木难支。 而他,沈川,将率领着这支融合了技术革新与民族魂火的军队,在秋高马肥之时,如同最精准的猎鹰,扑向既定的猎物。 西域的风云,即将因这支东来的铁流而彻底变色。 一场决定中亚东部命运的大幕,正在缓缓拉开。 第411章 文化认同 河套的西征准备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只待秋收后那松弦的一瞬。 但在利箭离弦之前,沈川还得回宣府看看。 此行目的有二。 一是于大战前探望家中父母妻儿,一叙天伦,安抚后方。 二则更为重要,他需要会见两位至关重要的同僚与友人:宣大总督卢象升,以及新近擢升为大同总兵的满桂。 总督府衙署的后堂,松柏掩映,少了前衙的肃穆,多了几分清幽。 三位年纪相轻(皆二十出头),却已手握重兵、肩负边防干城的青年俊杰,分宾主落座。 侍从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室内只余三人。 卢象升,虽与沈川同岁,但因身居总督高位,眉宇间已凝练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仪。 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思远,河套整军经武,屯田安民,如今又欲西征叶尔羌,担子不轻,此番回宣府,可是诸事已备?” 沈川拱手,从容应道:“卢督师,河套根基初定,新军操练亦未敢懈怠, 西征之事,粮草、军械已筹措大半,只待秋粮入库,便可誓师, 此行一来探望家中,二来也是向建斗兄通报西进方略,以期宣大方面能为弟稳住侧后。” 卢象升颔首:“此乃应有之义,西域之事,陛下已有默许,朝中诸公虽偶有非议, 然若能拓土安边,便是大功一件,宣大这边,你尽可放心。” 这时,坐在一旁,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带着明显蒙古人特征的满桂,忍不住洪声插话,他性格直率,向来不喜绕弯子: “思远老弟!你在河套搞的那套汉家子弟兵、汉族至上的玩意儿,我在大同可都听说了,动静不小啊!”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沈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怎么?俺老满这样的,还有那些归顺朝廷、给大汉牧马守边的蒙古鞑靼部落,在思远老弟眼里,难不成都成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外人了?”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卢象升微微蹙眉,但并未立即出声,而是看向沈川,看他如何应对。 满桂的质疑,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归附鞑靼部族的心思,处理不好,必将影响边防稳定,甚至可能在西征的关键时刻引发内耗。 沈川面对满桂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亲自执壶,为满桂重新斟满茶杯,语气平和而坚定:“桂兄此言,可是冤枉思远了,我沈川行事,向来对事不对人,更绝非狭隘排外之徒。” 他放下茶壶,目光坦诚地迎向满桂:“桂兄勇冠三军,忠义无双,天子信重,同僚钦敬,思远更是向来仰慕。河套所言汉族至上, 其意有三,绝非针对如桂兄这般心向大汉、功勋卓着的栋梁,更非针对那些遵奉王化、安居乐业的归顺部落。” “哦?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三意?” 满桂哼了一声,端起茶杯,但眼神依旧紧盯着沈川。 沈川从容不迫,条分缕析:“其一,在于凝心,河套初定,流民汇聚,来自山陕甘豫,口音各异,习俗不同,宛若一盘散, 若无一种强大的认同将其凝聚,何以抗外侮、何以兴屯垦?汉之一字,便是最大公约数, 可唤醒共同之历史记忆、文化血脉,使百万之众,拧成一股绳, 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意在整合内部,一致对外。” 卢象升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作为总督,他深知治理多民族混杂区域的难度,沈川此法虽显激进,但在河套那个特定环境下,确有其现实必要性。 “其二,在于砺志。”沈川继续道,目光变得锐利,“叶尔羌、准噶尔,乃至更西之敌,皆非善类, 我要让麾下将士明白,他们为何而战,非为一人一姓之私利,乃为扞卫我汉家文明之薪火相传, 为拓展我族之生存空间,以此大义激励,方可铸就悍不畏死之铁军, 此乃赋予战争以崇高意义,激发军队最大之战斗力。” 满桂听到这里,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作为军人,他理解士气的重要性,若能赋予士兵更高的战斗信念,自然是好事。 “其三,在于立序。”沈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河套新立,百废待兴,需确立明晰之秩序, 以军功定阶层,以文化辨华夷,此为短期内稳定社会、激励上进之策, 在下始终认为,文明之高下,不在血统,而在其教化、礼仪、生产与组织之能力, 我汉文明绵延数千载,典章制度、伦理纲常、农耕技艺,岂是西域那些只知劫掠、制度落后的部族可比? 我辈自有文明之优越,何须讳言?” 他顿了顿,看向满桂,语气愈发诚恳:“然,在下亦深知,如满总兵这般,心慕华风,勇毅忠贞,早已是我大汉赤子! 那些诚心归附,愿习我礼仪,守我法令,与我汉民一同垦殖、一同守边的部落,又岂能因其出身而一概排斥,那非但是不仁,更是自毁长城之蠢行!” 卢象升此时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带着调和与引导的意味:“思远所言,深得治边之要, 严华夷之辨不可废,此为立根之本,施仁德之化亦不可缺,此为怀远之道, 关键在于如何界定这华与夷,若以文化论,而非单纯以血统论,则大道通矣, 心向华夏,行遵礼法,便是华,悖逆文明,冥顽不灵,便是夷。” 沈川立刻接口道:“卢督师此言,真乃拨云见日!思远受教。” 他转向满桂,“满总兵,你看如此可好?我在河套原有策论之上,再添一条,凡诚心归附我大汉之部落,愿习汉话、书汉字、遵汉礼、纳汉赋者, 其部中勇壮,经考核,可入军籍,与汉家儿郎同饷同酬,立军功者,一体封赏, 其部众,亦可申请赐予汉姓,纳入民籍,享有与汉民同等之田亩、贸易权利, 如此,既彰显我汉家海纳百川之胸襟,亦可使归附者得享王化之安宁与荣耀,岂不两全其美?” 满桂听完沈川这番既有原则又有变通,既肯定汉文明优越性又给归附者留下晋升通道的解释,脸上的不快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赏。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思远老弟,你这话说到俺老满心坎里去了,要是早这么说,我还能有啥意见? 我们这些归顺的,求的就是个公平对待,有个奔头! 你光喊汉人至上,那不是把俺们这些愿意给朝廷卖命的人都往外推吗?”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沈川示意:“你这新加的条陈好,俺回头就跟大同这边的各部头人说去, 让他们都看看,好好跟着朝廷干,学汉家规矩,一样有前程!免得他们整天心里嘀咕!” 卢象升也抚掌微笑:“善!大哉斯言,如此,则华夷无碍,皆可为王前驱, 思远此举,不仅安定了河套,更可惠及宣大,乃至整个漠南, 以此策行之,潜移默化,假以时日,漠南诸部,渐染华风,实边稳疆之功,不下于十万雄兵啊!” 三位年轻的边疆大吏,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沈川的西征,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将是一场携带着重新定义的汉文明优越论的文化开拓。 那条新增的归化通道,如同一个强大的文明熔炉,为未来漠南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民族融合与文化同化,奠定了坚实的政策基础。 一场声势浩大的汉文化启蒙运动,已在这宣府总督府的后堂中,埋下了最初的种子,只待随征西大军的步伐,播撒向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 第412章 纳妾是大事 宣府,靖北侯府邸。 相较于河套总兵府的肃杀与忙碌,此间的气氛要柔和许多,但也并非全无波澜。府内深处,一所陈设雅致、暖香浮动的院落,乃是主母安红缨的居所。 昔日那个能在马背上开硬弓、舞长刀,在漠南风沙里与沈川并肩冲杀的女千户,如今身形已见明显的臃肿,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眉宇间虽残留着往日的英气,却更添了几分为人妻、即将为人母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身孕已有六个多月,安红缨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每一次胎动,这让她欣喜,也让她愈发坚定了某个念头——是时候从杀伐征战的前线彻底退下来了。 漠南之战后,看着沈川一步步走向更高的位置,肩负起更重的责任,她心中那份“为他管理好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的想法便日益强烈。 怀孕,更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山寨女儿,她是靖北侯夫人,是未来侯府继承人的母亲,她的战场,已经从沙场转移到了这深宅内院。 而作为当家主母,眼下她认为最紧要、也最关乎沈家未来的头等大事,便是为夫君纳妾。 这个念头,并非出于妒忌,恰恰相反,是源于这个时代赋予主母的责任感,以及一种务实的考量。 沈川已贵为靖北侯,圣眷正隆,前程似锦,岂能只有她一房妻室?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是大家族兴旺的根本。 更何况……安红缨抚着肚子,脸上微微发热,她虽性情豪迈,却也知床笫之事,夫君正值壮年,精力旺盛,自己如今有孕在身,日后生产、哺育,总有不便之时,若能寻一两个温婉可心的人儿替自己分担,既能拴住夫君的心,不至于被外头的野花沾染,也能显示自己作为主母的贤德大度。 这个想法,她并非独自盘算。沈川的两位姐姐,沈颜和沈蓉,早已被她“拉拢”了过来。 沈家二老去世得早,长姐如母,沈颜性格温良持重且泼辣,沈蓉则更活泼些但却内向。 她们对这位能文能武、为弟弟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又为沈家怀上血脉的弟媳极为满意和疼爱。 对于安红缨“为沈家开枝散叶”的提议,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三人俨然结成了一个“催婚纳妾同盟”。 而目标,也早已物色好——保安州知州孙庆的嫡女,孙婉儿。 孙庆是个精明的官员,沈川这棵新近崛起的参天大树,他岂能不想着靠上去? 得知侯府主母有孕,且透露出为侯爷寻觅良妾的意思后,他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孙婉儿年方二八,容貌清丽,知书达理,尤擅音律女红,在保安州颇有才名。 孙庆近来可谓是绞尽脑汁,夫人、女儿轮番上阵,以各种名目邀请安红缨和沈家姐妹赴宴、听曲、赏花,礼物更是如流水般送入侯府。 安红缨见过孙婉儿几次,确实是个温婉娴静、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模样也周正,配得上侯府的门楣。 沈颜和沈蓉也对孙婉儿印象颇佳,觉得她性子柔和,将来定能与红缨和睦相处,不会生出什么宅斗风波。 于是,这“同盟”内部迅速达成一致:孙婉儿,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今,只待最关键的人物——沈川回府,便可敲定这桩“美事”。 这日,沈川自总督府与卢象升、满桂议事后回府,先去拜见了两位姐姐,叙了家常,便被沈颜笑着推到了安红缨的院子:“快去看看红缨吧,她日日念叨着你呢,也有要紧事同你商量。” 沈川踏入房门,便见安红缨正由丫鬟扶着,想在软榻上坐得更舒服些。 他连忙上前,亲自扶住她,语气带着责备与疼爱:“身子重了就别乱动,有什么事让下人做,或者等我回来。” 安红缨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挺的面容,心中柔软,笑道:“哪有那么娇贵,你回来就好。” 她示意丫鬟退下,室内只余夫妻二人。 闲话了几句河套与宣府之事后,安红缨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她握着沈川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夫君,有件事,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再拖了。” “哦?何事让夫人如此郑重?”沈川有些好奇。 “是为你纳妾之事。”安红缨直接说道,“如今你已封侯,沈家门庭不同往日,开枝散叶乃是大事, 我如今这身子,眼看越来越不便,日后生产、带孩子,总有照顾不周之处,我与大姐、二姐商议过了, 都觉得保安州孙知州家的千金,孙婉儿,品貌端庄,性情温顺,是个极好的人选, 孙家也有此意,不若择个吉日,便将婉儿妹妹迎进门来,也好……也好替我分担些,免得你……无人照料。” 说到最后,她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沈川闻言,顿时愣住了。他万没想到,安红缨如此郑重其事,竟是催他纳妾。 看着妻子因怀孕而更显圆润的脸庞,以及那双虽然努力表现大度却仍藏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了解安红缨,她并非那等工于心计、只知争宠的寻常妇人。 她此举,是真真切切地在为沈家的未来考虑,在为他考虑,甚至……是在为她自己产后可能面临的“失宠”风险做未雨绸缪的打算。 这份心意,他懂,甚至有些感动。 但是…… 沈川轻轻反握住安红缨的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红缨,你的心意,我明白。大姐二姐的心思,我也知晓,孙家小姐……想必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眼下实在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 “为何?”安红缨追问,“不过是纳一房妾室,又不需要你如何操办,一切有我和大姐二姐张罗便是,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沈川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西域的黄沙戈壁:“夫人,非是推脱,河套大军即将西征,粮草、军械、兵力调配、战术推演,千头万绪,皆需我亲自决断, 此战关乎国朝西域战略,关乎数万将士性命,更关乎我沈思远能否在朝堂、在边镇真正立足, 此时此刻,我心中除了战事,实在容不下其他。”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安红缨:“更何况,大军出征在即,主帅却忙于纳妾,传将出去,像什么样子? 朝中御史的笔,边镇将士的眼,都看着呢。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也会让陛下和卢总督如何看待我沈川?” 安红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她自然明白沈川所说的道理,主帅的言行,确实影响着军心士气。 沈川见她神色松动,语气更加柔和,带着几分歉意:“红缨,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沈家好, 你如今怀着我们的孩子,已是辛苦万分,还要为我操心这些,是我思虑不周, 纳妾之事,不急在这一时,待我西征归来,西域平定,届时若你仍有此意,我们再议,可好?” 他伸手,轻轻抚上安红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力,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期待与温情:“眼下,你安心养胎,顺利为我们生下孩儿,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其他的,都暂且放下。” 安红缨看着夫君坚定的眼神,听着他合情合理的解释,心中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小小失落,终究被更深的理解和支持所取代。 是啊,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用家事绊住他的脚步。她终究不是那种只知内宅争斗的妇人,她是曾与他并肩驰骋的安红缨。 她最终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沈川肩上,低声道:“好吧,都依你。西征之事要紧。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凯旋。” 沈川拥着妻子,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家宅的安宁,妻儿的期盼,是他征战中最柔软的后盾,也是他必须胜利归来的理由。 至于纳妾……他心中暗叹,或许将来不可避免,但至少不是现在。 他的剑锋,只能指向西方的敌人。 侯府内的这一场小小“风波”,暂时平息了下去。 然而,孙家那边,以及沈家内部关于子嗣传承的期盼,却并未因此消散,只是被推迟到了未知的、西征之后的日子。 第413章 叶准之战 宣府家中的温情与短暂纷扰,如同投入激流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洪流所吞没。 沈川告别了身怀六甲的妻子与殷切的家人,再次跨上战马,带着亲卫,风驰电掣般奔向河套。 然而,在他抵达河套,进一步磨砺他的新军利刃之时,西域的格局,正在以一种远超他预想的速度,剧烈地崩塌、重塑。 叶尔羌汗国与准噶尔汗国之间的战火,已不再是边境摩擦,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决定谁才是天山南北霸主的生死对决。 准噶尔汗国,这个崛起于漠西蒙古的强权,其军事力量绝非阿不都克想象中那般,仍是只会骑射的传统游牧军队。 在雄主巴图尔珲台吉的统治下,准噶尔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战略眼光。 他们通过与罗斯国、波斯萨法维帝国的贸易和掠夺,不仅获得了大量先进的火器,更吸收、消化了与之配套的战术思想。 准噶尔军中,装备了来自波斯的赞巴拉克铳和仿制改进的罗斯轻型火炮,其火器数量或许不及盲目采购的叶尔羌,但质量、尤其是运用的娴熟程度,远非叶尔羌可比。 更重要的是,准噶尔人完美地将火器与他们的游牧传统结合,发展出了一种令叶尔羌人闻风丧胆的战术——驼载炮兵。 阿不都克汗亲率的三万叶尔羌大军(其中包含了他倚仗的一万五千名火绳枪骑兵和数千奴隶步兵),与准噶尔巴图尔珲台吉麾下两万五千精锐,在此展开了决战。 叶尔羌军依旧试图沿用他们想象中的“先进”战术。 阿不都克命令火绳枪骑兵在前,排成松散的横队,企图在准噶尔骑兵进入射程后,用一波齐射打乱对方的冲锋阵型,而后再由后续的步兵和传统骑兵跟进收割。 然而,准噶尔人根本没有给他们预想中“排队枪毙”的机会。 地平线上,准噶尔军阵中并未出现预想中万马奔腾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经过特殊训练、跪伏于地的双峰骆驼。 每一头骆驼身旁,都蹲伏着一名准噶尔炮手,而骆驼背上,则固定着一门轻便但威力不容小觑的旋膛炮或轻型佛郎机! “那……那是什么?” 叶尔羌军阵前,一名叫做巴图的老兵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诡异的景象,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还没等阿不都克和他的将领们反应过来,准噶尔阵中令旗挥动。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戈壁的寂静。 数十门驼载火炮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和浓烟,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叶尔羌军的阵列! “炮击!是火炮!” 叶尔羌军中顿时一片大乱。 第一轮齐射,准噶尔人就展现了极高的炮术水准。 炮弹并非漫无目的,而是集中覆盖了叶尔羌火绳枪骑兵的阵列前沿。 高速飞行的铁球轻易地撕碎了脆弱的血肉之躯,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胡同。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火绳枪零件一起飞上天空,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战鼓声。 “稳住!稳住!他们的炮装填慢!骑兵准备冲锋!”阿不都克在亲兵簇拥下,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错了。 驼载火炮的优势就在于其轻便和相对快速的机动性。 一轮射击后,准噶尔炮手们熟练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而骆驼则在鞭策下迅速起身,向后小跑一段距离,再次跪伏。 整个过程远比叶尔羌人想象的迅速。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一次,准噶尔人发射了霰弹。 如同死亡风暴般的铅子铁珠,呈扇形覆盖了更大的范围,将试图重整队形的叶尔羌骑兵成片地扫倒。 巴图亲眼看到身旁一名刚点燃火绳的年轻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叶尔羌的火绳枪骑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手中的火枪,在对方有效射程之外的火炮面前,成了可笑的烧火棍。 他们无法前进,因为那是送死,也无法有效还击,距离远远超出射程。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撤退!快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前军瞬间陷入了无序的溃退,人马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就在叶尔羌军阵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际,准噶尔人真正的杀招出手了。 巴图尔珲台吉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准噶尔精锐骑兵,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们并未像传统骑兵那样直接冲锋,而是在驼载火炮的掩护下,分为数股,如同灵活的毒蛇,高速插向叶尔羌军已然洞开的侧翼和后方! 这些准噶尔骑兵,同样装备了火器——主要是较短的骑铳或手枪,但他们运用火器的方式截然不同。 他们并不依赖齐射,而是在高速奔驰中,抵近至极短的距离,对着混乱的叶尔羌人群进行一轮精准致命的射击。 然后根本不看战果,立刻丢弃射完的火铳(或有专人回收),拔出锋利的马刀或长矛,如同钢铁洪流般狠狠地撞入敌阵! 巴图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试图组织起身边一些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老兵进行抵抗。 他瞄准了一个冲来的准噶尔骑兵队长,那人脸上带着狰狞而自信的笑容,手中马刀闪烁着寒光。 “为了叶尔羌!” 巴图怒吼着,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两马即将交错之际,那名准噶尔队长突然从马鞍旁抽出一支短铳,看也不看,在几乎脸贴脸的距离上,对着巴图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巴图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巨锤砸中,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到自己简陋的皮甲上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已经丢弃短铳、挥舞着马刀从他身边掠过的准噶尔队长,视野迅速模糊,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这位或许是为数不多还保留着叶尔羌勇武传统的老兵,就这样倒在了新式战术与旧式勇武的残酷碰撞中。 叶尔羌军彻底完了。 奴隶步兵在准噶尔骑兵的反复冲杀下早已四散奔逃,那些昂贵的罗斯火绳枪被随意丢弃在地。 阿不都克在亲兵的死战护卫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但他带来的三万大军,已然灰飞烟灭,能跟随他逃走的,十不存一。 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阿不都克,一路溃逃,再也顾不上什么东部防线,什么汉军威胁,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活命。 他本能地逃向了东部相对重要、城防也还算坚固的城池——哈密。 然而,巴图尔珲台吉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之机。 挟大胜之余威,准噶尔大军如同跗骨之蛆,紧随其后,迅速兵临哈密城下,将这座绿洲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象征着叶尔羌东部权势的哈密城,如今成了阿不都克汗华丽的囚笼。 城墙外,是黑压压的、士气如虹的准噶尔大军,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火炮,此刻正被准噶尔人调转炮口,对准了哈密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城墙。 城内,则是惊魂未定、缺粮少械的残兵败将,以及惶恐不安的居民。 阿不都克站在哈密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和那些令人胆寒的驼载火炮,往日的傲慢与自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这才明白,真正的强大,并非拥有多少件新式武器,而是如何有效地运用它们,以及支撑这一切的、严谨的军事组织和战斗意志。 西域的霸权,正在准噶尔人雷霆万钧的打击下易主。 而叶尔羌汗国的黄昏,已然降临。 此刻,被困在哈密孤城的阿不都克,或许会想起鸟不离当初的劝谏,会想起那支曾经让他不以为然的汉军探马,但一切为时已晚。 第414章 条约 哈密城,这座曾经丝路明珠、叶尔羌汗国东部屏障的城池,如今已被战争的阴云与绝望的气息彻底笼罩。 城墙之外,准噶尔大军的营帐如同蔓延的菌毯,覆盖了目力所及的绿洲与戈壁。 那些曾让叶尔羌军魂飞魄散的驼载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有意无意地指向城墙垛口,无声地施加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城头之上,叶尔羌的旗帜无力地垂落着,守军士兵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早已失去了任何斗志。 王宫内,往日的奢华陈设蒙上了一层灰尘,也蒙上了末路的悲凉。 叶尔羌汗阿不都克,这位不久前还梦想着用火器大军称霸西域的君主,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 他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华丽的锦袍上也沾染了逃难时的污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腐朽与颓败的气息。 接连的惨败,精锐的丧失,以及如今被重重围困的绝境,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幻想。 他引以为傲的火绳枪骑兵,在准噶尔人的驼炮和精锐骑射面前不堪一击。 庞大的军队,在真正的战争考验下瞬间土崩瓦解。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活下去! “汗王,”副将拔英的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城内存粮最多只能支撑半月, 军心涣散,哗变随时可能发生,城外准噶尔人没有丝毫退兵的意思。” 阿不都克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那怎么办,难道本王要困死在这哈密城吗?” 拔英心中一片冰凉。 办法?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要不和谈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和谈?”阿不都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脸色变幻不定,“他们……他们会答应吗?他们会提出什么条件?” “巴图尔珲台吉是枭雄,而非屠夫。”拔英分析道,尽管这分析让他自己都感到屈辱,“彻底灭亡叶尔羌, 对他而言代价巨大,且可能引起周边势力干预, 他更可能追求的,是最大的实际利益和羞辱性的臣服。”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阿不都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去吧,派人去问问他们的条件。” 和谈的地点,设在哈密城外准噶尔大营的一座巨大金顶帐篷内。帐内铺着厚厚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奶制品和烤肉的香气,与帐外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巴图尔珲台吉高踞主位,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宽阔,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逼人,带着征服者的自信与威严。 他麾下的几名主要将领分坐两侧,眼神倨傲,如同打量着猎物的狼群。 叶尔羌的使团,以拔英为首,则如同待宰的羔羊,谦卑地坐在下首。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准噶尔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是巴图尔珲台吉的弟弟,以勇猛和冷酷着称的策零敦多布。 他根本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一张羊皮纸,用生硬的突厥语,念出了准噶尔汗国的条件。 每念出一条,拔英和身后的叶尔羌官员脸色就苍白一分。 “第一,”策零敦多布的声音冰冷,“叶尔羌汗国,即刻起, 将哈密城及其周边三百里内所有绿洲、堡寨、草场, 永久割让予我准噶尔汗国,哈密城内所有库藏、工匠,一并移交!” 拔英的心脏猛地一缩。 哈密是叶尔羌东部的门户和重要财赋来源,割让哈密,等于自断一臂,将东部疆域彻底暴露在外。 “第二。”策零敦多布继续念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为补偿我大军征战之损耗, 叶尔羌需即刻向我军提供年轻健康女子一千名,充作犒劳!” 帐内一片死寂。连一些准噶尔将领都微微挑眉,但没人出声。 这已不是简单的赔偿,而是赤裸裸的、极具侮辱性的人格践踏。 拔英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能想象到这条件传回国内,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与无尽的血泪。 “第三,”策零敦多布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叶尔羌汗国,需自今年起, 每年向我准噶尔汗国缴纳五千匹上等战马,五万头肥羊!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缺额!” 五千匹马,五万头羊!这几乎是掏空叶尔羌畜牧业根基的数字, 这意味着未来无数年,叶尔羌的国力将被持续抽血,再无翻身之力。 最后,策零敦多布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射向拔英,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最致命的一条:“第四,叶尔羌汗阿不都克,需上表称臣,尊奉我准噶尔大汗巴图尔珲台吉为宗主, 叶尔羌汗国,永为准噶尔之藩属,岁岁朝贡,永不背叛!” 割地、赔人、纳贡、称臣! 四个条件,每一条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叶尔羌使团成员的心上。 这已不是和谈,这是亡国的前奏,是将叶尔羌汗国的尊严剥光,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拔英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想争辩,想哀求,但在策零敦多布那冰冷的目光和帐外隐约传来的火炮移动声中,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拒绝,意味着哈密城破,阿不都克身死,叶尔羌可能立刻陷入更大的动乱乃至被瓜分。 他艰难地垂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尊使……条件……我等需……需回禀汗王定夺。” 当拔英带着这四项屈辱的条件回到哈密城,向阿不都克复命时,整个宫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空气。 阿不都克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站起,想要怒吼,想要拒绝,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拔英那绝望的眼神,看着周围将领们麻木而惶恐的脸,最终,那点残存的、属于汗王的血气,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本王啊!”阿不都克的声音带着哭腔。 “汗王,”拔英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若不应城破之日,叶尔羌恐有灭族之祸啊!” 他这句话,半是事实,半是彻底击垮阿不都克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灭族……阿不都克脑海中浮现出城破后,准噶尔骑兵烧杀抢掠,他自己和家族成员头颅被悬挂在旗杆上的恐怖景象。 不!他不要死!他是尊贵的汗王,他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答应他们!” 阿不都克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随即虚脱般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 “都答应他们,只要……只要让他们退兵!” 志大才疏,色厉内荏。 在这一刻,阿不都克汗的本质暴露无遗。 为了苟全性命,他毫不犹豫地献上了国家的领土、子民的尊严和未来的国运。 消息传出,哈密城内,尚未离去的叶尔羌军民一片哗然,继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与悲愤。 尤其是那一千名女子的命运,让无数家庭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煎熬。哭泣声、咒骂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他们被他们的汗王,亲手出卖了。 而准噶尔大营内,则是一片欢腾。巴图尔珲台吉满意地接收了这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巨大战果。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哈密重镇,获得巨额赔款和稳定的岁贡,更重要的是,迫使叶尔羌称臣,确立了准噶尔在天山南北的霸主地位。 这远比彻底消灭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叶尔羌要划算得多。 和约,在一片悲怆与得意交织的诡异气氛中,正式签订。 当象征着叶尔羌汗国主权的大印,沉重地盖在那张承载着无尽屈辱的羊皮纸上时,也仿佛盖在了这个曾经强盛一时的汗国的棺椁之上。 阿不都克,这位亲手埋葬了国家尊严的汗王,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洗刷的耻辱,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准噶尔骑兵“护送”下,仓皇逃离了哈密,向着西方,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叶尔羌城逃去。 西域的霸权,已然易主。 叶尔羌汗国虽未即刻亡国,却已名存实亡,成了一具被准噶尔抽干了血液、打断了脊梁的空壳。 不过叶尔羌人也不用感到悲伤,因为很快就有一位来自东方的征服者带来更大的悲剧。 第415章 丰收的季节 九月,当西域的硝烟与屈辱尚未散尽,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河套平原,却迎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欢愉的季节。 这是一片被黄河水深情拥抱的土地,经过一年多的垦殖、修渠、播种与期盼,终于迎来了它在新主人治下的第一次大规模丰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甜醉人心的气息。 那是成熟粟米沉甸甸的穗子散发出的谷物醇香,是金灿灿的麦浪在微风中摇曳带来的干燥暖意。 豆荚在阳光下噼啪微响迸发的生机,更是无数辛勤汗水终于凝结为硕果的满足与喜悦。 整个河套,从黄河沿岸新修的引水渠旁,到深处刚刚被开垦出来的田垄上,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动的金色海洋。 张三,那个去年此时还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地从陕北逃荒而来的流民,此刻正站在自家那三十亩(暂属官田,但承诺垦熟后可申请永业)粟米地的田埂上。 他黝黑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被犁铧耕过,但此刻,这些皱纹里却盛满了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沉甸甸的麦穗,那饱满的、金黄色的颗粒,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掂在手里的那份实在的重量,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爹,快别愣着了!赶紧割吧,老天爷赏饭吃,可不能糟蹋了!” 他的妻子,脸上也难得地泛着健康的红晕,在一旁催促着,手里攥着磨得锃亮的镰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亮光。 “割!这就割!” 张三回过神来,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饥馑年岁的晦气都吼出去。 他弯下腰,挥动镰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粟米秆,发出“唰唰”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金黄的麦秆成片倒下,被整齐地捆扎起来,立在地里,像一个个小小的金色帐篷。 他们家七岁的儿子,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追逐着被惊起的蚂蚱,偶尔捡起遗落的谷穗,小心翼翼地放进母亲身边的篮子里。 小家伙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父母绝望的眼神。 而现在,他看着堆成小山的粟米捆,闻着空气中粮食的香味,只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村口蒙学堂的先生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虽然不太懂,但知道家里有了粮,爹娘脸上就有了笑,他也能安心地去识字了。 傍晚,张三和妻子将最后一捆粟米运回自家那座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土坯房前。 院子里,原本空荡荡、只能堆放些杂物的谷仓,此刻被金黄的粟米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冒尖。 张三伸出手,深深插入那微凉而滑润的谷堆中,感受着谷物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与幸福感包裹了他。 他回头对妻子说:“娃他娘,今年冬天,咱家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余粮换点布,给你和娃都做身新衣裳!” 妻子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空荡荡的米缸被填满的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往昔流离失所留下的创伤。 希望,如同这金色的谷物,实实在在地填满了他们的仓房,也填满了他们对未来的期盼。 不仅仅是像张三这样的汉人流民,就连原本在这片土地上游牧的鞑靼牧民,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巴特尔,一个归附已久的鞑靼部落小头人,此刻正骑在马背上,看着自家分配到的一片草场。 虽然部分优质草场已被划为军马场或计划开垦为农田,但牧民也获得了相对固定的放牧区和部分田亩使用权,日子比以往强太多。 草场上的牧草经过一个夏天的滋养,虽然不如往年那般可以任意驰骋放牧,但也足够他分到的几十头牛羊嚼用,而且有专门务农的汉人耕种,根本不缺草料。 更让他感到新奇和踏实的是,在部落定居点旁边,那一片属于他们部落集体耕种的、约莫百来亩的麦田。 当初官府派人来教他们犁地、播种时,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老牧民都是嗤之以鼻的,认为这是汉人的把戏,违背了草原之主赋予他们游牧的天性。 但此刻,看着那一片金浪翻滚的麦田,闻着那陌生的、却让人安心的麦香,巴特尔沉默了。 他跳下马,走到田边,学着汉人农夫的样子,笨拙地搓下一把麦粒,放进嘴里咀嚼。 那股带着阳光味道的、淡淡的甜香,是他熟悉的奶制品和肉食从未给予过的体验。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场白灾,部落里冻死饿死了不少牲畜,人也跟着挨饿。 而眼前这片麦田,意味着即使牛羊有所损失,他们也不会再陷入绝境。 “头人,用这些汉人的法子,还真能长出粮食来,还有那片牧场,再也不用担心牲口没口粮了……” 几名年轻牧民在旁边喃喃道,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他想起靖北侯府颁布的新政,那些关于“归化”、“赐姓”、“同等对待”的条令。 起初,他和许多族人一样,心中充满疑虑和抵触,凭什么汉人能骑到自己头上来。 但看着这实实在在的收获,看着部落里因为参与了屯田和辅助运输而获得的布匹、盐茶赏赐,他那颗原本只认同马蹄和草原的心,开始动摇了。 或许,这位大汉的侯爷,带来的不光是刀剑,还有一种新的、更稳定的活法…… 河套各地的官仓、民仓前所未有的充盈。 道路上,满载着粮食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将丰收的喜悦从田间地头运往各个屯堡、军营和官仓。 空气中除了谷物香,还开始飘荡起磨坊里新麦磨成面粉的馨香,以及家家户户准备庆祝丰收、难得地蒸制白面馍馍、油炸糕点的诱人油香。 在主要的屯堡广场上,官府组织起了小型的集市和庆祝活动。 农人们拿出富余的粮食、禽蛋、自家种的菜蔬交换着所需的盐铁布匹。 孩童们追逐嬉戏,手里拿着难得一见的、用新麦芽熬制的糖块。 就连军营里,也按照沈川的命令,给士兵们加发了酒肉,共享这丰收的喜悦。 军营的炊烟与民居的炊烟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边塞之地罕见的太平丰收画卷。 无论是来自关内九死一生的流民,还是世代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在这个金色的秋天,他们的脸上都第一次如此一致地洋溢着充满希望的笑容。 抚摸着一袋袋饱满的粮食,看着自家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那份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归属感,从未如此强烈。 他们清楚,这丰收的背后,是那位年轻的靖北侯带来的新秩序,是那些日夜操练、守卫边疆的将士带来的安宁,也是他们自己用汗水浇灌出的奇迹。 丰收,不仅仅意味着填饱肚子。 它意味着生存的保障,意味着未来的期许,意味着这片曾经饱受战乱与贫困蹂躏的土地,终于焕发出了孕育生命的强大力量。 这份沉甸甸的、金色的希望,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垫在了河套大地的脚下,也垫在了即将西征的大军身后。 它为利刃提供了充足的给养,也为持刃之人注入了无与伦比的信心与底气。 当沈川站在总兵府的高处,眺望着这片被金色渲染、被喜悦笼罩的土地时,他知道,出征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支饥饿的军队无法远征,一个贫瘠的后方无法支撑霸业。 而如今,河套用这场酣畅淋漓的大丰收,向他,也向整个天下,宣告了它作为西征坚实后盾的资格。 新的战争,即将爆发。 第416章 出征前夕 河套的丰收,其意义远不止于填饱万千黎庶的肚腹。 它如同一次强劲的心跳,将活力与信心注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根血管,最终汇聚到那颗为战争而搏动的心脏——军营。 那堆积如山的粮秣,那安定祥和的民心,是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具说服力的基石。 在这片金色的背景下,战争的齿轮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紧密咬合,缓缓启动。 在河套新军的体系中,沈川继续延续了在东路的治军思路,并没有传统意义上按月发放的足额军饷。 自唐代天宝年间募兵取代府兵后,关内地区的军事动员能力开始彻底丧失。 除此之外就是募兵带来的财政压力过于离谱,中央朝廷往往为了防止唐末藩镇割据局面发生,都会硬着头皮不断投入银钱。 唐以后所有朝代在立国之初都会短暂恢复如同唐初的府兵制度,例如明代的卫所兵,清代的八旗都是如此。 但最终都会随王朝时间推进,陷入巨大的财政陷阱。 因此明代从万历开始卫所制已经荒废,被家丁(亲卫营)取代,清代也在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彻底抛弃了八旗兵丁,转而由湘军、淮军负责国防。 但无论明代是家丁还是清代新军,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昂贵,而且以当时明清的财政能力注定是不可持续的。 因此,沈川推行的一套更为根本、也更具捆绑力的制度——“军户田亩保障制”。 每一名在籍官兵,其直系家属(父母、妻儿)都能无条件获得官府授予的、至少三十亩永业田的耕种权(或对应的草场使用权),并由官府提供头年的粮种、农具乃至耕牛贷款,确保其家庭拥有维持温饱的底线。 这“三十亩地”的承诺,其力量远超银钱。 对于张三这样的前流民,对于赵铁柱这样出身贫寒的士兵,这意味着他们的家人不再会挨饿受冻,意味着他们从军征战,换来的是一份可以传承的家业和踏实的生存保障。 这份保障,牢牢地将士兵的忠诚与家庭的福祉捆绑在了沈川建立的这套秩序之上。 然而,三十亩地,仅仅是保底。 若想获得更多的田亩,若想让家人住上更宽敞的砖瓦房,穿上更体面的绸布衣裳,餐桌上能多见荤腥,甚至有能力供养子弟读书识字…… 这一切的改善,唯一的途径,便是军功。 《靖北新军赏功例》被刻成木榜,竖立在每一个千户所的校场旁。 上面清晰地列明:斩首一级、俘获敌酋、先登陷阵、缴获军资……各类战功对应的田亩、银钱、布帛甚至官职升迁的赏格,一目了然。 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每一个渴望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士兵。没有饷银? 没关系!敌人的头颅,便是最好的硬通货,战场的功绩,便是最耀眼的财富凭证。 随着秋收接近尾声,集结的号角开始在河套各主要军营上空回荡。 此次西征叶尔羌(实则首要目标是趁其新败、夺取东部疆域),沈川并未倾巢而出,而是精挑细选了七千兵马,组成了一支兼具突击、火力与机动性的精锐力量。 其中包括: 王骥麾下一千五百名新练的突击骑兵,他们是撕开敌阵、追亡逐北的利刃。 刘挺麾下一千五百名核心火铳步兵,他们将以严整的线列和绵密的排枪,成为战场的中流砥柱。 李驰麾下一千名混编步兵(火铳与长矛手结合)及五百名辅兵、工兵,负责巩固阵地、架设工事、保障后勤。 索朗率领的两千名归附蒙古骑兵。索朗部是较早归顺、且与沈川合作较为密切的部落,其骑射本领娴熟,被赋予侧翼掩护、侦察骚扰的重任。 这七千人,可谓是沈川麾下融合了新旧战术、胡汉力量的精华。 除此之外就是由蒋贵统领的辎重队了,连辅兵连同民夫在内共一万人马,主要负责弹药、行军帐篷和粮草运输。 王骥与刘挺这两位新近投效的将领,尤其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向沈川效忠,稳固在军中的地位。 夜色下的骑兵营地,篝火点点。王骥并未休息,他亲自检查着战马的蹄铁、鞍具,以及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骑枪、马刀。 他性格沉稳中带着狠厉,深知此次西征是他立足的关键。 “都检查仔细了!一根马鬃毛的疏忽,战场上就可能要了你们的命!” 他低沉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他看到一名年轻骑兵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油布擦拭一支短柄燧发枪(骑兵配备,用于近距离突击),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机簧。 “练得如何?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年轻骑兵立刻站直:“回千户大人!每日练习装填五十次,保证临阵不乱!” 王骥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记住,这东西是奇兵,近距离搏杀关键时刻用,但咱们的根本,还是这马上的功夫和手里的刀!” 他望向西方,目光灼灼。 “叶尔羌的火枪骑兵,不足为惧,此战,正要让侯爷看看,我等铁骑,方是破敌的关键!” 而在火铳兵的营地,刘挺则利用最后的时间,反复进行着小规模的阵型演练。 他没有要求士兵们进行实弹射击以节省弹药,而是专注于队形的转换、行进间的步伐整齐度以及轮转射击的默契。 “鼓点!注意鼓点!步伐要稳,排面要齐!想象你们是一堵移动的墙!” 刘挺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他看到第三排的一名士兵在轮转时稍微慢了一拍,立刻下令。 “停!第三排第三队,出列!重复轮转动作二十次!” 那名士兵满脸通红,却毫无怨言地出列,在同伴的注视下,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刘挺治军,以严苛着称,他坚信,唯有平日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才能用无可挑剔的纪律,将那脆弱的火铳线列变成吞噬敌人的死亡之墙。 他需要这场战斗,来验证他倾注心血的新战术,证明火器步兵在野战中同样能主宰战场。 归附军索朗部的营地则气氛不同,他们围坐在更大的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马奶酒。 “兄弟们!侯爷信重我们,给了我们同样的田亩,同样的军功赏格! 这次西征,是我们索朗部证明忠诚、获取荣耀和财富的时候! 别给老子丢人,让那些汉家儿郎也看看,咱们鞑靼勇士的骑射,依旧是天下无双!” “嗷呜——!” 勇士们发出狼嚎般的呼应,斗志昂扬。 他们渴望用战功来换取更多的草场、牛羊,以及在那位强大侯爷麾下更高的地位。 李驰则穿梭于辅兵和工兵营地,检查着随军携带的各式工具、预制构件、药材,以及负责运输粮秣的驮马、大车。 他的任务繁重且琐碎,却是大军能否持续作战的命脉。 “每一根钉、每一束草料都要清点清楚!西域地广人稀,补给艰难,我们就是大军的命根子!”他反复叮嘱着手下的队正们。 军营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昂扬的情绪。 士兵们擦拭着武器,整理着行装,彼此之间交流着对军功的渴望,对未知西域的想象,也相互叮嘱着照顾彼此的家小。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定,一同出征的兄弟,便是彼此的依靠。 金色的丰收,给予了他们无后的顾之忧。 清晰的军功制度,点燃了他们建功立业的渴望。 而严格的训练与即将到来的实战,则将检验他们真正的成色。 七千把磨砺已久的利剑,已在金色的粮仓背景下悄然出鞘,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将携着河套的丰饶与希望,斩向西方的迷雾。 第417章 碾压 深秋的西域,天高云淡,寒风已初现肃杀。 清河谷,一片位于通往叶尔羌腹地要道上的绿洲盆地,此刻却失去了往日的宁静,被战争的阴云与金属的寒光所笼罩。 蜿蜒的清河水,注定要见证一场新旧战术、两种军队素质的残酷碰撞。 叶尔羌汗阿不都克在听闻汉军竟敢趁火打劫、兵锋直指的消息后,惊怒交加。 尽管刚在准噶尔手下遭受重创,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无法容忍“软弱”的汉人也来踩上一脚。 他仓促间拼凑起一支大军,由一名叫做霍集占的贵族率领,前往清河谷阻击。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多达一万五千名的奴隶步兵,其中约三成配备了老旧的火绳枪(鸟铳),其余则手持长矛、弓箭等杂色武器。 此外,还有两千名那支曾被丁伯雄的夜不收轻易蹂躏过的火枪骑兵,以及可怜的三十名作为向导和象征性存在的传统骑射手。 队伍中还配备了九门从奥斯曼购入的十二磅前装火炮,算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霍集占并非宿将,他选择趁早出兵提前一天抵达清河谷,依仗兵力优势和人困马乏的臆测,在河谷东侧较为开阔的地带摆开阵势。 他将奴隶军主力呈松散的三线部署在前,火炮置于阵前试图先声夺人,火枪骑兵则分列两翼,那三十名骑射手几乎被忽略在一旁。 整个阵型庞大而臃肿,缺乏纵深和弹性,指挥体系更是混乱,各级军官大多由不识字的贵族子弟担任,只知对奴隶兵呼来喝去。 与此同时,沈川率领的七千汉军,如同精密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战场。 斥候早已将叶尔羌军的部署探明。沈川立于一处高地,冷静地观察着敌方那庞大却散乱的阵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王骥。” “末将在!” “你率本部骑兵,借河谷北侧丘陵遮蔽,迂回至敌军侧后,待正面接敌,信号为令,突击其火炮阵地与指挥中枢!” “得令!” 王骥眼中精光一闪,转身离去,马蹄裹布,人马衔枚,一千五百铁骑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土丘之后。 “索朗。” “侯爷!” 索朗抚胸行礼。 “你部游弋于敌军两翼外围,以骑射袭扰,牵制其火枪骑兵,若其溃散,尽情追杀!” “遵命!” 索朗狞笑一声,率领两千蒙古骑兵如旋风般散开。 “刘挺,李驰。” “末将在!”两人踏前一步。 “正面交给你们了,按操典行事,稳步推进,以排枪破敌, 我要看看,是他们的乱铳厉害,还是我们的纪律之墙坚固!” “必不辱命!” 刘挺和李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与跃跃欲试。 午时刚过,战鼓擂响。 叶尔羌军阵中,霍集占看到汉军竟然只有区区数千步兵正面迎来,不由得轻蔑一笑。 “不知死活的汉狗!传令,火炮准备!火铳兵上前!” 九门十二磅炮在炮手笨拙的操作下,陆续发出轰鸣。 然而,准头堪忧。 沉重的实心铁球大多数呼啸着从汉军阵列上空飞过,或远远砸在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只有一枚炮弹幸运地擦着汉军阵列边缘飞过,带倒了两名士兵。 但整个线列阵型纹丝不动,如同没有感情的钢铁机器,依旧踩着鼓点,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叶尔羌的火炮射速缓慢,在汉军进入火绳枪有效射程前,只来得及进行两轮蹩脚的齐射,战果寥寥。 “火铳兵!放!” 霍集占看到汉军越来越近,那沉默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心慌,迫不及待地下令。 命令通过旗号和军官的呼喊层层传递,本就混乱的奴隶军阵线更加骚动。前排的火绳枪兵慌乱地点燃火绳,在军官的鞭打下,零零星星地开始射击。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开始弥漫。 然而,缺乏齐射指挥,射程也掌握不准,大部分铅弹都不知飞向了何处,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击中了汉军阵列,但厚重的棉甲和严整的阵型有效地吸收了这些零星的伤害。 汉军阵列中偶尔有人倒下,但缺口立刻被后排补上,整个推进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反观汉军,刘挺和李驰指挥的火铳线列,如同移动的城墙。 士兵们肩并着肩,目光平视前方,对耳边呼啸而过的流弹和远处敌人的喧嚣充耳不闻,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鼓点和军官的口令上。 他们沉默地前进,燧发铳扛在肩上,刺刀尚未装上,但那森然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恐怖。 八十步……七十步…… 叶尔羌人的射击更加混乱和密集,但效果依然微弱。 奴隶兵们惊恐地看到,那些汉军仿佛刀枪不入,只是沉默地、不断地压过来。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叶尔羌军中蔓延。 六十步! 这个距离,燧发铳的精度和威力达到巅峰,而敌人的弓箭和乱射的火铳威胁大减! 刘挺眼中寒光爆射,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止步!!!” “哗!” 整个汉军横队如同撞上无形墙壁,骤然停止,动作整齐划一。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立姿预备!” “第三排!持铳待命!” 命令清晰,执行迅捷。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举铳;第二排站立,举铳;第三排准备。 “瞄准……” 所有火铳手的手指扣上了扳机,铳口稳稳对准了前方混乱不堪的叶尔羌军阵。 “放!” “轰——” 这不是零星的爆豆声,而是一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雷霆怒吼!仿佛一整面墙壁瞬间喷射出火焰与死亡!上千颗铅弹如同灼热的铁扫帚,以无可匹敌的密集度,瞬间扫过叶尔羌军的前排! 视觉效果是毁灭性的!前排那些正在手忙脚乱装填、或者被军官鞭打催促向前的奴隶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白色的硝烟瞬间从汉军阵前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但那穿透硝烟传来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声,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后方叶尔羌人发生了什么。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跪姿!第三排立姿!”军官的口令在硝烟中依旧清晰。 整个汉军阵列如同精密的钟表齿轮,迅速轮转。 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第二排齐射的命令再次响起! “轰!!!” 又一轮死亡的金属风暴席卷而至!刚刚从第一轮齐射的惊恐中稍稍回过神来的叶尔羌军,再次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单薄的衣物和简陋的皮甲,钻入血肉之躯,带出蓬蓬血雾。伤亡惨重,阵型已被打得千疮百孔!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崩溃,只在一瞬间。 纪律涣散、毫无斗志的奴隶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的恐怖火力彻底摧毁。 他们丢下火铳、长矛,发出绝望的哭喊,不顾军官的呵斥与砍杀,转身就向后方,向清河上游的方向亡命奔逃!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在两轮排枪之下,土崩瓦解! 几乎在正面崩溃的同时,王骥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叶尔羌军侧后方的丘陵后猛然杀出。 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冲垮了那可怜的九门火炮阵地,并将试图组织抵抗的霍集占的中军冲得七零八落。 而索朗的鞑靼骑兵,则如同狩猎的狼群,用精准的骑射将试图逃离的两翼火枪骑兵逐一射落马下,随后加入了追亡逐北的行列。 战役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追击。 叶尔羌军尸横遍野,丢弃的武器辎重堵塞了道路。 残兵败将在霍集占的带领下,一路狼奔豕突,逃往清河上游唯一还能提供些许庇护的拔干要塞,惶惶如丧家之犬。 清河谷之战,以汉军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彻底碾碎了叶尔羌汗国最后一点野战抵抗的勇气。 它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次宣言:宣告了一支依靠纪律、训练和先进战术的近代化雏形军队,对一支仍停留在旧时代、徒有虚表的杂牌武装,拥有着何等代差的碾压性优势。 西域的大门,已被这柄名为“纪律”的铁锤,狠狠砸开。 第418章 乌合之众 清河河谷的血腥气息尚未被西风吹散,汉军的兵锋便已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叶尔羌残军溃逃的方向——清河上游的拔干要塞。 这座要塞扼守着通往叶尔羌腹地的一处重要峡谷,石砌的墙体不算特别高大,但在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依然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理论上足以让溃败之军获得喘息,甚至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溃逃的叶尔羌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尽的恐惧,涌入了拔干要塞那并不宽敞的大门。 他们带去的,不仅仅是人数,更是清河战场上那场如同梦魇般的惨败记忆。 汉军那沉默如山岳的推进,那震耳欲聋、毁灭一切的齐射,那如同鬼魅般切入侧后的铁骑…… 这一切,早已将他们的战斗意志彻底碾碎。 要塞内,伤兵的呻吟、溃兵的哭嚎、军官无力的呵斥交织在一起,酝酿着更深层次的绝望。 汉军主力抵达拔干要塞外围时,已是次日清晨。 秋日的阳光照亮了要塞斑驳的墙体,也照亮了城头那些惊慌失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守军面孔。旗帜歪斜,人影杂乱,毫无严整之象。 沈川在众将簇拥下,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仔细观察着要塞的布局。 他目光锐利,很快便注意到了要塞防御的虚实——城墙虽坚,但守军显然士气低迷,布防也显得仓促而缺乏章法。 “侯爷。”刘挺主动请缨,声音沉稳而坚定,“末将请命,主攻拔干要塞,我火铳步兵正需攻坚历练,必在日落前,将此塞献给侯爷。” 他需要这场攻坚战来进一步证明麾下步兵的价值,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 沈川微微颔首,他对刘挺的能力和新式步兵的潜力有信心。 “准,李驰所部辅兵、工兵归你调遣,负责爆破、架桥、清除障碍, 王骥、索朗所部骑兵,于两翼游弋,封锁要塞出口,防止敌军突围或援军抵达。” “喏!” 众将轰然应诺。 攻打拔干要塞的战斗,随即拉开序幕。 这并非一场传统意义上的蚁附攻城,汉军的新式战术,即使在攻坚中,也展现出其独特的效率与冷酷…… 刘挺的进攻,有条不紊,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首先发难的是随军携带的、数量不多但更为轻便灵活的轻型火炮(主要是三磅、六磅炮)。 这些火炮被推到有效射程内,在李驰工兵的辅助下构筑起简易炮位。 炮手们经验丰富,瞄准的是城门楼、城墙垛口等关键位置。 “轰!轰!轰!” 相比于叶尔羌人笨拙的炮击,汉军的火炮射击精准而高效。 实心弹反复撞击着城门和墙体,虽然一时难以轰塌石墙,但也将城头的女墙砸得碎石飞溅,压制得守军不敢轻易露头。 更可怕的是,汉军炮兵开始交替使用链弹和霰弹,链弹呼啸着摧毁城头试图反击的轻型火炮和旗杆,霰弹则如同铁雨般扫过城垛,对暴露的守军造成持续杀伤。 在炮火掩护下,李驰指挥的工兵和手持重型火绳枪(作为精确射手使用)的散兵开始前出。 他们利用地形掩护,清除要塞外围的鹿砦、陷坑,并用精准的火力, 逐个“点名”城头上任何敢于冒头的守军军官或射手。 叶尔羌守军的反击零星而无力,他们的火绳枪射程和精度在汉军的散兵和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与此同时,刘挺主力火铳步兵,并未急于冲锋。 他们以严整的连纵队形,在要塞火铳有效射程边缘列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鼓声沉稳,旗号鲜明,那沉默的军阵本身,就给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突击时机。 整个上午,战斗呈现出一种不对称的消耗态势。 汉军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用火炮和散兵一点点地削弱着猎物的力量和意志,而守军则如同困兽,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挣扎。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持续压制和工兵作业,要塞外围障碍基本被清除,城门也在炮火的反复轰击下出现了明显的破损和松动。 守军的反击愈发微弱,城头上的身影也稀疏了许多。 刘挺认为时机已到。 “传令!第一总队,突击分队,准备攻城!” “工兵!先登上前!” 命令下达,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一队精心挑选的悍卒,身披双甲,手持盾牌和利斧,在工兵爆破组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城头守军试图用弓箭、滚木礌石阻击,但立刻被汉军后方密集的散兵火力和对垛口的霰弹覆盖所压制。 爆破组将准备好的火药包塞入城门缝隙处。 “点火,撤退!” 导火索嗤嗤燃烧,突击分队迅速后撤至安全距离。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硝烟和尘土从城门处冲天而起。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内部爆炸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露出了黑洞洞的城门甬道! “杀——” 无需更多命令,待命的汉军突击分队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涌入了城门。 后续的火铳步兵连队,立刻变阵,以紧密的队形,踩着鼓点,开始向要塞内推进! 预想中惨烈的巷战并未发生。 冲入城内的汉军士兵很快发现了异常。 抵抗微弱得不可思议,只有零星的、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奴隶兵从角落里冲出,往往还没靠近,就被前排士兵用刺刀捅穿或用短铳击倒。 街道上散落着丢弃的武器、盔甲和各种杂物,却看不到像样的防御工事和有组织的抵抗。 刘挺在李驰的陪同下,踏入要塞,眉头紧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虚感。 “不对劲,”李驰低声道,“太安静了。就算士气崩溃,也不至于如此。” 他们迅速控制了几处看似重要的建筑,如兵营、粮仓、指挥所,发现里面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面如土色的老弱病残。 粮仓里还有些许存粮,武库里的兵器也未被销毁或大量带走,一切都显示,守军撤离得非常匆忙,甚至可以说是混乱。 “抓几个活的来问话!” 刘挺下令。 很快,一队士兵从一处倒塌的民宅地窖里,拖出了几名躲藏起来的奴隶兵。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突厥语哭喊着饶命。 “说!霍集占在哪里?要塞里的守军呢?”刘挺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中一个稍微胆大点的奴隶,抬起满是污垢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大人……将军……霍集占大人……他……他昨天半夜,带着亲兵和骑兵,打开西门跑了……说是去汗城求援……” “跑了?” 刘挺和李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荒谬。 “那……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抵抗?” 那奴隶哭丧着脸:“我们……我们是奴隶,马匹都被带走了,将军让我们守在这里,拖住你们,可是你们打得太狠了, 炮火那么猛大家早就想跑了,可是军官们一开始还杀人立威,后来他们也管不住了,就各自逃了……我们没地方去,只好躲起来……” 真相大白! 原来,早在汉军开始正式攻城之前,甚至在大部分溃兵逃入拔干要塞后不久,主将霍集占就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他或许是被清河之战吓破了胆,或许是深知凭这些残兵败将根本守不住拔干,于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卑劣却也符合他性格的决定。 抛弃大部分由奴隶组成的步兵,只带着自己的亲信卫队和那些珍贵的骑兵,于昨夜深夜,悄无声息地从西门溜走,美其名曰“去汗城求援”,实则是临阵脱逃,将上万士兵如同弃子般丢给了汉军! 而失去了统一指挥和军官弹压,本就毫无斗志的奴隶军,在汉军凌厉的攻势面前,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无法有效组织,瞬间土崩瓦解。 所谓的“坚守”,不过是一场无人指挥的混乱闹剧。 不过三个时辰,拔干要塞易主。汉军以极小的代价,占领了这座原本预计需要血战才能拿下的要塞。 然而,站在空空如也的要塞中心,刘挺和李驰却感觉不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一拳打在了空气中的憋闷感。 消息传到后方沈川那里,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叶尔羌,果然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传令下去,全军在拔干要塞休整一日, 清点缴获,救治伤员,下一步,兵锋直指叶尔羌城,我倒要看看,那位抛下军队独自逃命的霍集占将军,和他的汗王,还能逃到哪里去!” 第419章 地狱笑话1 叶尔羌汗城,这座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都城,如今已被恐慌的阴云彻底笼罩。 汉军攻拔拔干要塞、兵锋直指汗城的消息,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上。 溃兵带来的恐怖描述,将军霍集占临阵脱逃的丑闻,更是将这种恐慌发酵成了绝望的毒药,在街巷间无声地蔓延。 王宫大殿内,往日的奢靡与欢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汗王阿不都克,这位不久前还在做着西域霸主美梦的君主,此刻如同一头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暴躁公牛。 他脸色铁青,眼球上布满血丝,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也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废物!霍集占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烂泥!臭狗屎!” 阿不都克的咆哮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一把将面前镶嵌着宝石的金案掀翻,精美的器皿和瓜果滚落一地,汁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一万五千人,还有那么多火炮!竟然连一天都守不住,居然被那些只会种地的汉人像赶羊一样追着跑! 他还有脸逃回来?他怎么不死在清河,不死在拔干?!” 他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因剧烈的动作而凌乱不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汉军的战斗力怎么可能这么强? 一定是霍集占这个蠢货指挥失误!对!一定是这样!那些汉人, 不过是仗着诡计和运气!” 他试图用愤怒的否认来掩盖内心深处的恐惧,但颤抖的声音和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 事实如同冰冷的铁锥,刺穿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汉军,是真的能打,而且打得他麾下所谓的“精锐”毫无还手之力。 大臣鸟不离垂首站在下方,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汗王,听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斥骂,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都是徒劳。 亡国之象,已如此清晰。 “汗王。”一名浑身尘土、盔甲歪斜的将领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带着哭腔,“斥候急报!汉军先头骑兵,距离王城已不足百里!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不足百里?!” 阿不都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这个距离,意味着汉军的铁骑可能三天,甚至明晚就能兵临城下!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怎么办?逃跑?像霍集占一样?可他是汗王,能逃到哪里去? 准噶尔人虎视眈眈,内部伯克们各怀鬼胎,离开这座王城,他什么都不是! 抵抗?拿什么抵抗?精锐尽丧,军心溃散,难道要靠那些连火枪都端不稳的奴隶和市民吗? 极度的恐惧催生了极度的荒诞。在众大臣惶恐、期待、乃至隐含绝望的目光注视下,阿不都克突然停止了咆哮和踱步。 他脸上那种暴戾的神色渐渐被一种诡异的、近乎虔诚的平静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又无比神圣的决定。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天悯人,“敌军势大,非我等人力所能抗衡。此乃长生天,对我叶尔羌的考验, 此时此刻,刀剑已无力回天,唯有至诚的信仰,方能感动上苍,降下神威,庇佑我叶尔羌度过此劫!” 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汗王。 刀兵将至,不想着调兵遣将、布置城防,却要去……祈祷? “传令!” 阿不都克无视了众人怪异的目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 “摆驾兰真寺!本王要亲赴圣地,沐浴斋戒,为所有叶尔羌将士,为我汗城万千子民,向神明祈求光辉与庇护!” 地狱笑话,就此开场。 兰真寺,叶尔羌城内最宏伟的清真寺,圆顶在阳光下原本应闪耀着神圣的光辉,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寺内,早已被汗王的亲兵清场,只留下几位地位最高的伊玛目(教会长老),他们穿着庄重的黑袍,脸上却难掩惊疑与不安。 阿不都克换上了一身象征虔诚的白色长袍,在群臣的“簇拥”下,步履沉重地走入庄严肃穆的大殿。 他跪倒在精美的礼拜毯上,面向麦加的方向,双手上举,开始了他的“表演”。 “至高无上的主宰啊!万能的造物主!” 他声音洪亮,带着哭腔,努力挤出的泪水在肥胖的脸上纵横。 “您卑微的仆人,叶尔羌的汗王阿不都克,在此向您泣告,东方的异教徒,如同蝗虫般涌来, 他们亵渎您的土地,屠戮您的子民,他们的火器喷吐着魔鬼的火焰,他们的铁蹄践踏着安宁的家园!” 他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肥硕的臀部高高撅起,姿势颇为不雅。 “祈求您!降下雷霆之怒,惩罚那些不信者!祈求您,赐予叶尔羌将士无畏的勇气,让他们的刀剑锋利, 让他们的火枪精准,祈求您!用神圣的光辉笼罩汗城,让敌人的炮弹偏离,让他们的阴谋破产!” 他念诵着《兰真经》的章节,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表情丰富,涕泪交加,仿佛真的在与神明进行着无比虔诚的交流。 几位伊玛目被迫在一旁跟着念诵,表情尴尬,眼神闪烁。 他们或许信仰虔诚,但也清楚地知道,此刻汗王的“虔诚”有多么廉价和功利。 神明若真有灵,会回应一个在危难时才临时抱佛脚、且平日里穷奢极欲、治国无方的统治者的祈求吗? 大殿外,等候的群臣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讥讽,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西方——那里,汉军扬起的尘土似乎已然在望。 城内,隐约传来的不是祈祷的诵经声,而是士兵匆忙布防的嘈杂、百姓惊慌的哭喊,以及某些趁乱打劫的骚动。 汗王在寺内祈求神的光辉,而他的子民,却在真实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更讽刺的是,就在阿不都克“虔诚”祈祷的同时,他的亲信侍卫,正悄悄地将王宫中最值钱的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打包装箱,通过密道运出城外。 显然,汗王自己也并非完全将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他已经在为自己铺设后路了。 神的光辉要祈求,自己的退路也要准备,这或许就是这位末代汗王最真实的写照。 这场在兰真寺内上演的祈祷闹剧,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阿不都克才在一众感动不已的伊玛目和大臣的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走出寺院。 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后的疲惫与安宁,对着夜空喃喃自语:“神听到了虔诚的祷告,一定会保佑我们化险为夷……” 然而,夜空寂静,星河无声。 没有雷霆劈向汉军大营,没有圣光笼罩叶尔羌城,只有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毁灭与革新的战鼓声,在晚风中隐隐传来。 神,或许存在,但他显然没有兴趣,为一个腐朽王朝的覆灭,和一个卑劣汗王的祈祷,而轻易展现所谓的“神迹”。 这场荒唐的祈祷,成了叶尔羌汗国覆灭前最绝妙的地狱笑话,也将阿不都克汗王志大才疏、怯懦虚伪的本质,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第420章 地狱笑话2 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有时巧合到了极致,便成了某些人眼中铁板钉钉的“神迹”。 就在阿不都克汗王在兰真寺内哭天抢地、完成他那场堪称奥斯卡遗珠级表演的虔诚祈祷后。 一连三天,汗城西边的地平线上,竟然真的没有出现预想中汉军那黑压压的军阵和令人胆寒的尘烟。 斥候回报的消息更是让所有提心吊胆的人大跌眼镜。 汉军主力,在抵达距离汗城约八十里的一处岔路口后,竟然改道了。 他们没有沿着直通汗城的官道前进,而是莫名其妙地拐向了西南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广袤、荒凉、除了沙子和石头似乎啥也没有的西部戈壁! 消息传回汗城,整个王廷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阿不都克从王座上弹了起来,因为激动,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原本那点强行挤出的悲悯瞬间被狂喜取代。 “长生天!不,是真主!是真主听到了他忠诚仆人泣血的祈求! 是神明降下了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异教徒的脚步!哈哈哈!” 他手舞足蹈,之前的恐惧和绝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那三万大军的溃败、霍集占的临阵脱逃都不过是神明考验的小小插曲,而如今,神明终于展现了他的威能! “快,快摆宴席,本王要大庆三日!感谢神明的庇佑,与民同乐!” 阿不都克意气风发地下令,仿佛他不是那个刚刚差点亡国的君主,而是打赢了一场旷世之战的无敌统帅。 于是,一场画风清奇到堪称地狱级幽默的狂欢,在岌岌可危的叶尔羌汗城上演了。 王宫内,刚刚还被用来祈祷的场地迅速被清理出来,摆上了美酒佳肴。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取代了之前的哀嚎; 舞姬曼妙的身姿重新摇曳,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阿不都克高举金杯,向满座的贵族、大臣们宣布:“看吧!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只要我等心诚,神明自会庇佑!那些汉狗,定是被神明施了法,迷失在戈壁里喂狼了! 来,为了神的光辉,满饮此杯!” 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些人将信将疑,但更多的是顺着汗王的意思,开始歌功颂德,赞美神明的威能和阿不都克汗王的“虔诚”感动了上苍。 整个王宫弥漫着一种荒诞的、醉生梦死的气息,仿佛敌人已经远遁,太平盛世已然归来。 而汗王阿不都克,在酒精和“神迹”的双重加持下,信心空前爆棚。 他不仅没有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整顿防务、安抚民心、搜集情报,反而将这场“神佑”归功于自己那日在兰真寺的杰出表现。 于是,他去兰真寺祈祷得更加勤快了,从一日一次增加到早晚各一次,姿势更加标准,哭腔更加感人,台词也更加丰富,恨不得把《兰真经》里所有赞美的章节都念一遍。 而这,正中了一些人的下怀。 兰真寺以及城内其他大小寺庙的长老、伊玛目、阿訇们,最初对汗王突如其来的虔诚也是措手不及,甚至有些鄙夷。 但很快,他们那经过多年宗教事务锻炼出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就在阿不都克又一次深情祈祷完毕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伊玛目,捋着雪白的长须,面带忧国忧民之色,走到了阿不都克身边。 “尊敬的汗王。” 伊玛目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共鸣。 “您的虔诚,确实感动了上苍,降下神迹,阻挡了邪恶的异教徒,此乃我叶尔羌万千子民之福啊!” 阿不都克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伊玛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然而,汗王陛下,神明虽已展现威能,但我等凡俗之人,亦需表达我等之感激与供奉, 方能令神辉持续照耀,护佑我汗城永世安宁,您想,神明驱动天地之力,阻挡数万大军,这也是需要消耗神力的啊!” 阿不都克一愣,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似乎他妈太有道理。 他迟疑道:“那依伊玛目之见,本王该如何表示才能获取真神青睐?” 伊玛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更加悲悯:“汗王,神明不需要凡俗之物,但供奉是信徒心意的体现,是维系与神明沟通的桥梁, 如今国难缓解,正应广施善财,修缮寺庙,供奉灯油,犒赏为神明服务的仆人,并举行盛大的感恩祈祷法会, 唯有如此,方能显示我叶尔羌举国上下的虔诚,方能恳请神明,嗯,持续输出神力,确保我叶尔羌永世太平!” 这番逻辑清奇、将神明描绘成需要“氪金”才能维持服务的论调,别说现在若是放在平时,稍有理智的人都会嗤之以鼻。 但此刻,被“神迹”冲昏头脑的阿不都克,就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赌徒,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对对对,伊玛目所言极是!”阿不都克一拍大腿,“是本王疏忽了!神明辛苦了,岂能没有表示?传令!从本王内帑中,拨出…… 嗯,五千两黄金!不,一万两!用于供奉神明,修缮兰真寺,举办法会!” 这道命令一下,宗教阶层内部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原本可能用于打造兵器、犒赏士兵、加固城防的巨额资金,如同肥美的流水,哗啦啦地流进了寺庙的金库。 神邸更亮了,地毯更软了,长老们的袍子料子也更好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有了汗王带头,各级宗教人士立刻行动起来,将这场“神佑”营销活动推广到了全城。 他们派出能言善辩的弟子,在街头巷尾、市集茶馆,大肆宣扬汗王的虔诚如何感动神明,神明如何显灵逼退汉军,然后话锋一转。 如今神明还在持续施法,需要全城信众共同奉献,方能维持这“神圣护盾”不破! “捐钱吧,善良的人们!你捐的每一个铜板,都会转化为神力,阻挡汉军的炮弹!” “为真神奉献,就是为你自己的性命和家人安全投资!” “汗王捐了一万两黄金,你难道不该捐出你的一份心意吗?” “没钱?没关系!有粮食布匹、牲畜首饰也可以!神明不挑!” 各种离谱的募捐名目层出不穷。 神力维持费、圣光灯油钱、天兵天将辛苦费、驱邪法会赞助金 ……甚至还有“预存功德”,声称现在多捐,将来神明保佑你全家平安、升官发财。 在宗教狂热和生存恐惧的双重裹挟下,许多不明真相的平民百姓,还真的纷纷解囊。 有些人家甚至拿出了最后一点积蓄或者口粮,只为求得那虚无缥缈的“神圣护盾”能多维持一天。 整个叶尔羌汗城,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癔症之中。 上层醉生梦死,中层跟风捐钱,下层被忽悠得晕头转向。 本该紧张备战的城池,此刻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荒诞的宗教集资现场。军械库依旧空空如也,城墙上的缺口依旧无人修补,士兵的饷银依旧拖欠,而寺庙的金库和宗教领袖的私囊,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起来。 没有人去深思,汉军为何改道? 他们去戈壁做什么? 那所谓的“神迹”,其真相究竟如何? 直到数日后,一支来自西部边缘绿洲的、狼狈不堪的商队逃入汗城,带来了一个让所有狂欢瞬间冻结的消息: 汉军并非迷失在戈壁,他们是有计划地进军,并且已经迅速占领了西部几处重要的水源地和绿洲,切断了汗城与西部的大部分联系,正在那里……安心地休整和补充水源。 所谓的“神迹”,不过是因为汉军的指挥官比阿不都克更懂地理,知道在没有稳定水源的情况下围攻一座大城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他们只是先去确保自己的生命线而已。 然而,当这个消息终于传到王宫时,阿不都克正准备进行他的第十场“感恩祈祷”,而几位长老,正在商议如何开展下一轮的“神力众筹”活动…… 鸩酒止渴,莫过于此。用虚幻的神明和真实的金钱,来麻痹自己对现实的恐惧,直到敌人养精蓄锐完毕,真正兵临城下的那一刻。 第421章 地狱笑话3 叶尔羌汗城的“神佑”狂欢与宗教集资运动,如同一场瘟疫,在绝望的土壤上疯狂滋长。 王宫与寺庙的金库日益充盈,烛火通明,映照着贵族与长老们满足而红润的脸庞。 然而,在这片虚幻的“神圣”光辉照不到的角落,寒冬的触角正悄然蔓延,真实的人间疾苦在无声地发酵。 汗尔马,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中常含着对世事的忧虑与讥诮的游方诗人,便是这冰冷现实的忠实记录者。 他背着磨损的旧行囊,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足迹遍布叶尔羌的山川戈壁。 他歌唱过绿洲的丰饶,也哀叹过战火的残酷,但眼前汗城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走过昔日繁华、如今却萧条冷清的市集,看到面黄肌瘦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儿,篮子里空空如也; 他蜷缩在背风的墙角,看到须发皆白的老者裹着破烂的毡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前连个乞讨的破碗都没有; 他听到贫民窟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声,看到孩子们因为缺乏燃料,只能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小脸冻得发青。 而与此同时,兰真寺的金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耀得刺眼,通往寺庙的道路上,装载着“供奉”的马车依旧络绎不绝。 贵族府邸内飘出的烤羊肉与葡萄酒的香气,与街角冻馁之人的绝望气息,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抽搐的对比。 愤怒与悲悯在汗尔马胸中激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日,他来到汗城中心相对还算有些人气的广场,那里曾是他吟唱史诗、传递消息的地方。 他站上一处残破的石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灰尘与贫穷味道的空气,拨动了手中那柄同样古老的冬不拉琴弦。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瞬间吸引了一些无所事事、或匆匆路过的行人驻足。 他没有唱颂神明,没有赞美汗王,更没有附和那场荒诞的神佑狂欢。 他清澈而带着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扬起,唱出了一首即兴创作的、充满血泪的悲歌: “兰真的金顶啊,灼伤了谁的眼?供奉的马车啊,碾碎了谁的心田? 寺内的烛火,温暖了金箔的神像,寺外的寒风,正撕扯着单薄的旧衫, 贵人的酒杯里,晃动着琥珀的光,那是贫民泪水中,析出的盐霜! 宫殿的宴席上,飘荡着肉食的香,那是冻僵的骸骨上,最后的念想。 他们说神明降下了屏障,挡住了东方那铁与火的浪潮。 可为何神的恩泽,只落在镀金的塔尖, 却照不亮这满城蜷缩的瑟缩与哀嚎?哦,叶尔羌,我的母亲! 你的母爱光辉是否已被少数人霸占?为何你的多数孩子,在寒风中乞讨, 另一些孩子,却在暖房中醉生梦死,宣称这就是天堂!” 歌声落下,汗尔马胸膛起伏,眼中含着热泪。 他希望能唤醒一些麻木的灵魂,能引起一丝对不公的反思。 然而,他等来的,并非共鸣与愤怒,而是一盆盆来自“同胞”的、冰冷刺骨的脏水。 一个裹着厚实但肮脏袍子的中年男人首先皱起了眉头,他指着汗尔马,语气带着被冒犯的虔诚: “喂!你这个吟游的!你在这里胡唱些什么?神明刚刚显灵保佑了我们, 你不去感恩就算了,反而在这里阴阳怪气, 你是什么意思?要跟神明作对吗?小心真主降罪给你信不信!” 汗尔马试图解释:“我并非亵渎神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看看周围……” 他的话没说就被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人打断了。 又一人站出来挺了挺肚子,义正词严地说:“事实?什么事实?贵族老爷们为我们叶尔羌汗国流过血、立过功! 他们享受酒肉富贵,那是理所应当!那些冻死的穷骨头?哼,要怪就怪他们自己不努力! 懒惰,活该受穷!你这诗人,不去颂扬功臣,反而在这里替懒汉鸣不平,是何居心?” 汗尔马感到一阵无力:“懒惰?你看看那些在矿山、在田间耗尽力气的人,他们懒惰吗?是世道不公!” 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读过几天书的路人丙走了过来。 他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摆出一副洞明世事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偏激了,偏激了啊! 我叶尔羌国幅员辽阔,子民千万,有几个冻死饿死的,在所难免嘛! 岂能因个别现象,就否定整个贵族和宗教他们的贡献与虔诚? 你要看大局,要看神明庇佑我等免于刀兵之灾的大恩!” “大局,个别现象?” 汗尔马几乎要气笑了,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蜷缩在墙角、已然没了声息的身影。 “那可是一条命啊!” “哼!”一个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市侩精明的年轻人挤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汗尔马,冷笑道:“我早就看你这家伙不对劲了,一天到晚吟唱些悲春伤秋、嘲讽时政的调调, 我听人说,你去过中原,待过不少时日,没准就是被那些汉人收买了, 故意跑回来这里挑拨离间,扰乱民心,好配合他们攻城吧?!你说,城外的汉军给了你多少钱?!” 这顶“汉人奸细”的大帽子扣下来,周围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目光,瞬间变得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对!肯定是奸细!” “怪不得唱衰我们!” “把他抓起来!” “滚出去!叶尔羌不欢迎你!” 质疑、曲解、污蔑、甚至恶意的揣测,如同冰冷的石子,纷纷砸向汗尔马。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任何理性的言语,在这片被狂热、愚昧和自私所笼罩的土壤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面对的不是几个糊涂人,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根植于这片土地深层肌理的集体无意识,对权威的盲目维护,对不公的麻木接受,以及将内部问题外部化的简单思维。 他看着那些指责他的面孔,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亲人在挨冻受饿,但他们宁愿相信是神明庇佑、是穷人不努力、是汉人奸细捣鬼,也不愿去思考一下,那金光闪闪的寺庙和酒肉飘香的宫殿,与他们的苦难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残酷的联系。 一种深沉的悲哀,取代了最初的愤怒。 汗尔马默默地背起他的冬不拉,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在争论他是否是奸细的路人,看了一眼那在寒风中仿佛在无声嘲讽的兰真寺金顶,看了一眼那具无人理会的冻毙骨。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转身,没入了稀疏而冷漠的人流之中。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下,显得格外孤独与萧索。 广场上,关于“汉人奸细诗人”的议论还在继续,很快又融入了关于下次法会该捐多少钱、或者某个贵族老爷宴席上又出现了什么新奇玩意的闲谈中。 寒风吹过,卷起尘土,掩盖了诗人留下的足迹,也仿佛要掩盖掉这座城市最后一点清醒的声音。 第422章 地狱笑话4 汉军在西部绿洲休整、补充水源的消息,如同悬在叶尔羌汗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暂时未落,但那冰冷的锋刃却时刻提醒着城内的权贵们——危机并未解除,狂欢终有尽头。 然而,这种清醒的认知,并未转化为积极的备战或对子民的体恤,反而催生出了一套更为精致、也更为无耻的剥削机制。 刀锋未曾加颈,掠夺已然开始,而最荒诞的是,被掠夺者,竟在某种程度上“配合”着这场盛宴…… 乌斯曼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靠着省吃俭用和一双巧手,在城西平民区盖起了一座能遮风避雨的小小土坯房。 尤其是那个虽然低矮、却铺着结实木梁和干草的屋顶,让他在无数个风雨夜里倍感安心。 然而…… 这天,几名穿着半旧军服、眼神却比土匪还凶狠的士兵,在一个税吏模样的人的带领下,闯入了乌斯曼家所在的巷子。 “奉汗王令暨神明旨意!为加固城防,抵御异教徒,征用所有可用木料、石料!各家各户,凡有梁木、椽子、门板,一律上缴!” 税吏扯着嗓子喊道,手里挥舞着一卷盖着红印的羊皮纸。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开始砸门拆屋。 轮到乌斯曼家时,他看着那些士兵熟练地架起梯子,用斧头砍向他珍视的屋顶梁木,心都要碎了。 “军爷行行好,这房子拆了屋顶,我一家老小怎么过冬啊……” 乌斯曼苦苦哀求。 那士兵头目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呸,蠢货!汗王和伊玛目正在为你们向神明祈祷,保护全城人的性命, 你贡献几根木头算什么,等打退了汉狗,神明自然会加倍补偿你们, 还是说,你舍不得这几根木头,想留着给汉军当柴火烧?” 旁边一位邻居,也是刚被拆了门板,反而帮着劝乌斯曼:“老乌啊,想开点, 这是为了叶尔羌,为了神明,咱们这是在积功德啊, 汗王和伊玛目们日夜操劳,咱们出点力是应该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 没了屋顶,挤一挤也能过,总比城破了被汉人杀了强!” 乌斯曼张了张嘴,看着邻居那同样家徒四壁却一脸虔诚的模样,又看了看士兵那不容置疑的凶狠眼神,最终,那点微弱的反抗念头熄灭了。 他甚至帮着扶了扶梯子,看着承载着一家人温暖记忆的梁木被粗暴地拖走,心里一边滴血,一边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扭曲的“奉献”感,喃喃自语: “是啊,为了叶尔羌,为了神明,应该的,应该的,这是我的荣幸。” 阿依夏刚满十六岁,是街坊邻里公认的一朵花,虽然家境贫寒,但笑容像天山上的雪莲一样纯净。 她的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给她找一门好亲事。 这天,几名贵族府上的管家带着护卫来到了阿依夏家,态度看似客气,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恭喜啊,老哥!” 为首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对阿依夏的父亲说。 “你家女儿被我们家老爷看中了,要选入府中侍奉,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阿依夏的父亲愣住了:“侍奉?老爷,您一定搞错了,我女儿已经许了人家了……” “许了人家?”管家脸色一沉,“现在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头! 贵族老爷们为保卫汗城殚精竭虑,征用几个女子去府中做些缝补洗涤的活计,分担辛劳,这是她们的福气, 也是你们家为叶尔羌做的贡献!难道你们不愿意?” 阿依夏的母亲吓得直哆嗦,想要说什么,却被丈夫拉住。 她父亲脸上挣扎了片刻,看着管家身后那些彪悍的护卫,又想起坊间流传的“抗拒征召即为汉奸”的说法,最终,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 “愿意……愿意……这是小女的福分,也是我们全家的光荣……只求老爷们能……能多少给点聘礼,也好让她风风光光……” 那管家嗤笑一声,扔下一小袋掺杂了沙子的陈年麦子,和几匹颜色灰暗的粗布:“拿去吧,这可是贵族老爷的恩赏,记住,这是你们家为国尽忠的证明!” 阿依夏被带走了,泪眼婆娑。 她的父母抱着那袋硌牙的麦子和粗布,站在门口,邻居们围上来,居然满是羡慕。 “老艾山,你家攀上高枝了!” “是啊,女儿去享福了,还能得这么多赏赐!”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贵族老爷啊!” 阿依夏的父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是啊,光荣,为国尽忠……” 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肉,还要对着刽子手感恩戴德。 巴哈提是个小贩,平日里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几十年下来,偷偷在炕洞里埋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他准备用来养老和给儿子娶媳妇的十几个银币和几件妻子留下的简陋银饰。 此时寺庙的“募捐”运动达到了高潮。 这一次,不再是自愿,而是带着半强制的摊派。 几个寺庙的执事带着膀大腰圆的“护教勇士”,挨家挨户“劝捐”。 “巴哈提老弟,”执事熟络地拍着他的肩膀,仿佛多年老友,“你看,神明保佑,汉军迟迟不来,这都是大家虔诚供奉的结果, 现在,为了加强神力,需要最后一批,也是最关键的一批供奉,你是老街坊了,关键时候得带头,别丢份啊!” 巴哈提支支吾吾,想说自己没钱。 执事脸色一板:“怎么,你是不相信神明?还是想把钱留着等汉军来了资敌? 我可告诉你,不肯为神明奉献的人,神明也不会保佑他!城破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这些吝啬鬼!” 旁边一个“护教勇士”适时地晃了晃手中的棍棒。 巴哈提冷汗直流。 他想起了汗尔马诗人的下场,想起了那些被指为“汉奸”的人家的惨状。 看了看周围邻居,有人已经主动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拿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种殉道般的自豪。 最终,巴哈提颤抖着双手,从炕洞里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陶罐,递给了执事。 执事掂量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巴哈提老弟,神明会记住你的虔诚的!你为叶尔羌立了大功!” 执事们走了,带着他们“募集”来的财富。 巴哈提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炕洞,心里一片冰凉。 邻居走过来安慰他:“老巴,别难过!钱是身外之物,保住性命和信仰最重要!你看,神明会保佑我们的!” 巴哈提茫然地点点头,重复着邻居的话:“是啊,至少是保住性命了,信仰最重要……” 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被掏空的未来,就能让这赤裸裸的抢劫变得神圣而合理。 汗城之内,类似的场景无处不在。财富被冠以“奉献”之名夺走,妻女被披上“侍奉”外衣掳掠,房屋以“城防”为由拆毁。 而承受这一切的平民,在恐惧、愚昧以及长期被灌输的等级观念和宗教催眠下,不仅丧失了反抗的意志,甚至发展出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般的“感恩”心态。 他们麻木地配合着这场针对自己的洗劫,并试图从这荒诞的痛苦中,榨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意义”和“光荣”。 羔羊不仅引颈受戮,还由衷地相信,屠夫的刀,是为它们带来救赎的圣器。 第423章 抽象 叶尔羌汗城的夜晚,从未像现在这般割裂。 贫民区蜷缩在寒冷与黑暗中,寂静里只余下压抑的啜泣与绝望的叹息。 而在城市中心,几座最为豪奢的贵族府邸与宗教领袖的静修别院(表面朴素,内里极尽奢华)内,却是灯火通明,丝竹盈耳,一场场与城外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盛宴,正在达到高潮。 今夜,在权贵霍加(意为圣裔,地位尊崇)的府邸大厅内,聚集了叶尔羌汗国真正掌握着财富与权力核心的一小撮人。 除了几位最大的伯克和部落头人,甚至还包括了兰真寺那位德高望重、在公开场合总是悲天悯人的大伊玛目——阿卜杜勒·拉赫曼。 大厅内,波斯地毯柔软得能陷没脚踝,墙壁上悬挂的丝绸壁毯在无数烛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抓饭、蜜饯和昂贵香料混合的浓烈香气,以及陈年葡萄酒的醉人醇芳。 舞姬穿着几乎透明的纱丽,随着热瓦普和手鼓的节奏扭动腰肢,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侍者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悄无声息地穿梭,将金盘玉盏中的珍馐美酒不断呈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酒精和周围绝对“自己人”的环境催化下,平日里包裹在宗教光环和贵族礼仪下的虚伪外衣,被一层层剥落,露出了里面冰冷而丑陋的真实内核。 “来!为了我们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满饮此杯!” 霍加伯克红光满面,高举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酒杯,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尖锐。 他所谓的“新生活”,显然与保卫叶尔羌毫无关系。 满座宾客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纷纷举杯响应。 一位以贪婪着称的部落头人,抹了抹油光锃亮的胡子,咧嘴笑道:“霍加老兄说得对, 这阵子可把咱们忙坏了,又是祈祷,又是募捐,嗓子都快说干了! 不过,收获嘛……嘿嘿!” 他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腰包,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说起来,还要多谢我们的大伊玛目啊!”另一位掌管财政(或者说搜刮财政)的官员,醉眼惺忪地朝着阿卜杜勒·拉赫曼举杯,“您那套‘神力需要充值’的说法,简直是神来之笔!那些愚民,还有我们那位‘虔诚’的汗王,听得一愣一愣的,掏钱掏得那叫一个痛快!哈哈哈!” 被点名的阿卜杜勒·拉赫曼伊玛目,此刻早已卸下了在信徒面前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 他松弛的眼皮下,那双眼睛闪烁着精明而冷酷的光芒,他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杯中的葡萄美酒(这在教规上本是争议之物),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无量仁慈的真神,自然会宽恕他迷途的羔羊, 至于那些供奉,不过是迷途羔羊们为了寻求内心安宁,自愿奉献给……嗯,负责引导他们的人的一点辛苦费罢了, 真神在天上,又不需要这些俗物,而我们在地上,总要有些开销,才能更好地…… 传播主的福音,不是吗?” 他巧舌如簧,将赤裸的掠夺粉饰得如此理所当然,引得满堂再次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说得太对了!”霍加伯克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什么狗屁神明庇佑, 也就阿不都克那个蠢货和那些没脑子的贱民会信! 汉军为什么没直接攻城?沈川又不是傻子,他会先确保水源, 扫清外围,然后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我们,指望神明? 神明要是真那么灵,准噶尔人打过来的时候怎么不显灵?” 他的话,如同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所有人内心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想法公之于众。 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但这份热烈里,充满了对即将覆灭的国家的冷漠,以及对自身后路的精明盘算。 “所以啊,”那位财政官压低了声音,但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掩饰不住,“咱们这阵子拼命捞钱,捞物资,可不是为了给阿不都克那个废物陪葬! 是为了等沈川打进来的时候,咱们手里有足够的见面礼!” “没错!”一个掌管部分城防的将军接口道,他挥舞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抵抗? 让阿不都克和他那几个死忠自己去抵抗吧,老子把城门给他留着! 等汉军一到,老子就打开城门,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连同城门钥匙一起献上去!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他的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我囤积了一批上等的玉石和波斯地毯,到时候献给沈川,他总不会跟财富过不去吧?” “我手里有几十个漂亮的奴隶,男女都有,汉人将军想必会喜欢,到时一定能让他们下床腿都软的……” “我已经派人偷偷跟河套那边搭上线了,表示我们愿意顺应天时,就等时机成熟……” “说起来,西域本就是中原故土,可以追溯到前汉,我们这不算叛国,只是重归华夏怀抱。” “说的好,哈哈哈哈……”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国家的灭亡,而是在筹划一场稳赚不赔的投资。 如何用从这片土地和人民身上榨取的最后血肉,去换取新主人的宽恕乃至赏识,成了他们最关心的话题。 至于叶尔羌汗国,至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家破人亡的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即将被废弃的旧棋盘上的棋子,无足轻重。 拉赫曼伊玛目听着众人的议论,微微颔首,补充了他最后的“远见”: “诸位,财富固然重要,但身份也很关键,我已令寺内学者加紧整理典籍, 证明我们这一支的信仰与汉地古礼颇有相通之处,甚至……可以论证沈川的西征,带有某种‘替天行道’的神圣性, 届时,我们不仅能保住身家,或许还能保住我们在……嗯,新秩序下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力。” 这番无耻到极点的言论,竟然赢得了满堂彩! 宗教的外衣,在他们手中,成了可以随时裁剪、以适应任何强权的工具。 这场奢靡而堕落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宾客们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离去,或搂着舞姬走向内室时,窗外,汗城的夜晚依旧寒冷而死寂。 他们心满意足,自认为已经为末日找好了退路,却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为自己掘好了道德的坟墓。 他们以为用金钱和背叛可以换取安全,却不知在即将到来的铁血秩序中,这种毫无底线的投机与背叛,或许比愚蠢的抵抗,更令人不齿,也更可能招致毁灭性的清算。 叶尔羌汗国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就在这灯火辉煌的大厅内,被它曾经的支柱们,亲手撕得粉碎。 第424章 最后的癫狂 阿不都克汗王,这位在兰真寺内倾情表演的“虔诚者”,内心深处终究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统治者的、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清醒”。 他或许会被“神迹”暂时麻痹,但城外日益逼近的战争阴云,以及城内贵族、宗教高层那愈发不加掩饰的离心离德,都让他意识到,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布满毒刺。 他的目光,投向了汗国西北方向,那片与哈萨克小玉兹部族接壤的广袤区域。 那里驻扎着一支相对完整的军团,指挥官是素以彪悍闻名的阿克塞斯将军。 这支军团拥有四千名还算训练有素的火枪骑兵,两万四千名装备混杂但人数庞大的奴隶兵团。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掌控着六门从奥斯曼帝国重金购入、堪称镇国利器的二十八磅苏丹重炮。 这六门巨炮,原本是为了威慑小玉兹方向可能出现的威胁,如今,却成了阿不都克眼中逆转战局的最后希望。 求救的使者带着阿不都克的亲笔信和丰厚的(预支的)礼物,快马加鞭赶往西北。 谈判过程充满了赤裸裸的勒索。 阿克塞斯,这个粗犷的军人,对汗王的困境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看到了漫天要价的绝佳机会。 “八万枚波斯银币(折合白银四万五千两),一厘不能少!” 阿克塞斯的条件通过使者传回。 “此外,我军开拔、作战,需要三个月的粮草补给!汗王若能应允,我即刻拔营,奔赴汗城,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汉人,尝尝我苏丹重炮的厉害!” 消息传回王宫,阿不都克差点背过气去。 八万银币,这几乎是要掏空他本就因贵族和宗教阶层“集资”而所剩无几的内帑! 三个月的粮草,在如今汗城物资奇缺的情况下,更是难如登天! “强盗,这个阿克塞斯,简直是趁火打劫!” 阿不都克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咆哮,但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环顾四周,鸟不离沉默不语,其他大臣眼神闪烁,无人能提出更好的建议。 拒绝?汗城旦夕可破。 答应?无疑是饮鸩止渴。 最终,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阿不都克咬着牙,几乎是泣血般下达了命令:“给他,答应他!从本王最后的私库里出,不够的,加征勤王特别税! 把官仓里最后那点储备,还有从那些贱民手里,再征调一些!”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民心,什么长远了,只要阿克塞斯和他的重炮立刻出现在城下! 于是,在汗城平民已经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的基础上,又一场名为“勤王”、实为刮骨的搜刮开始了。 税吏和士兵如同蝗虫过境,踹开一户户家徒四壁的房门,抢走他们藏在地缝里、炕洞中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和微薄的积蓄。 哭泣、哀求、甚至微弱的反抗,都被以神的无情地镇压。 整个汗城,如同一个被反复蹂躏的垂死病人,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后,阿克塞斯军团终于“姗姗来迟”。 当那三万大军,尤其是那六门需要数十头犍牛拖曳、炮管粗壮得能钻进去一个小孩的二十八磅重炮,出现在叶尔羌城外时,站在城头上的阿不都克,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本王的援军!这就是我叶尔羌的国威!”他指着城外那庞大的军阵和威猛的巨炮,对着身边寥寥几个还愿意陪他站在城头的大臣,声音颤抖地嘶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汉军在重炮轰鸣下灰飞烟灭的场景。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阿克塞斯军团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加固城防,演练战术,而是……以“筹措军需、安抚将士”为名,在阿不都克的默许(或者说,他根本无力阻止)下,对叶尔羌城进行了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更加野蛮的洗劫! 这些来自西北的“援军”,比汗王自己的士兵更加凶残。他们冲入民居,抢走一切看得上眼的东西,包括女人;他们强占还算完整的房屋,将原主人像狗一样赶出去;他们甚至开始拆毁民房,取木为薪,取石筑垒(为他们自己的营地)。一时间,汗城内哭嚎震天,火光四起,恍若人间地狱。 阿克塞斯对此的解释冠冕堂皇:“将士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需要休整和犒劳,汗城民众,为国出力,理所应当。” 而阿不都克,看着那六门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炮,选择了闭上眼睛,默许了这一切。 在他心中,这些平民的苦难,与他的王位和性命相比,微不足道。他甚至安慰自己:等打退了汉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叶尔羌城在“援军”的蹂躏下发出最后哀鸣的同时,西方的地平线上,真正的猎人,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狩猎准备。 沈川率领的汉军,利用叶尔羌人愚蠢地等待神迹和乞求援军的宝贵时间,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叶尔羌城西面所有重要的河流、绿洲和依附于此的大小部落。 他们并非一味屠杀,而是采取了分化策略:顽抗者,以雷霆手段摧毁,投降者,予以基本安抚,并征用部分粮草和向导。 沿途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叶尔羌汗国的统治,早已在这些边缘地带失去了威信和实际控制力。 汉军高效的行动,不仅确保了自身后勤水道的绝对安全,切断了叶尔羌城可能获得的外部补给和逃窜路线,更极大地震慑了所有观望者。 站在新占领的一处水草丰美的绿洲高地上,沈川、王骥、刘挺等将领,正围着一张由夜不收和归附部落提供信息绘制的、愈发精确的叶尔羌城周边地图。 “侯爷,”刘挺指着地图上叶尔羌城的位置,“据最新探报,阿不都克招来的西北援军已抵达城外, 人数约三万左右,携带重炮。但其入城后,劫掠无度,军纪涣散,与城内守军及民众矛盾极深。” 王骥冷哼一声:“乌合之众!别说三万,就是十万,也是一盘散沙!末将请令,率骑兵先行,扫清其外围游骑,震慑其军心!” 沈川目光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定格在叶尔羌城。 “阿克塞斯……苏丹重炮……听起来唬人,实际笨重不堪,难以在野战中灵活运用。”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可惜,再利的牙齿,长在一头病入膏肓、内部溃烂的野兽身上,也咬不疼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麾下众将,决断已下:“传令全军,在此绿洲休整两日,饱食厉兵, 王骥,依你所言,率游骑前出,遮蔽战场,我要让叶尔羌城变成聋子、瞎子, 刘挺、李驰,加紧演练攻城预案,尤其是应对重炮之策, 索朗,你的人,负责监视可能来自小玉兹方向的异动。” “此战,不仅要破城,更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断叶尔羌的脊梁!让西域诸部看看,负隅顽抗,引狼入室,是何下场!” 汉军的战争机器,在充足的给养和清晰的战略指引下,发出了最后合围前的低沉轰鸣。 而叶尔羌城内,阿不都克正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沉浸在巨炮带来的虚幻安全感中,对即将到来的、真正毁灭性的风暴,浑然未觉。 第427章 最后的总攻 西部绿洲的水源甘冽清甜,不仅滋润了汉军干渴的喉咙,更仿佛给这支本就锐气十足的军队注入了新的活力。 沈川用兵,向来雷厉风行。 在水源确保、后方稳固的次日,誓师大会的尘烟尚未落定,代表着死亡与征服的战争车轮便再次隆隆启动,目标直指那已近在咫尺的叶尔羌汗城! 中军帐内,王骥第一个出列请战,他抱拳行礼,声音铿锵如铁:“侯爷!末将请为先锋,率本部精骑,直趋叶尔羌城下!必先挫其锐气,探其虚实,扬我军威!” 沈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王骥所部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与突击,用作先锋再合适不过。 “准!王骥,着你率本部一千五百精骑,并索朗部一千五百归附骑兵,合计三千骑,为大军前驱,索朗所部骑射娴熟,与你本部可互为犄角, 记住,你的任务是侦察、威慑、疲敌,若遇小股敌军,可相机歼灭,若遇其主力,不可浪战,及时回报!” “末将得令!” 王骥沉声应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索朗亦抚胸行礼,脸上带着鞑靼勇士特有的跃跃欲试。 三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携带着足够的箭矢、三日干粮和少量用于近距离突击的燧发短铳,如同离弦的利箭,脱离主力,卷起漫天黄尘,朝着叶尔羌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奔雷,敲打着西域古老的土地。 与此同时,叶尔羌城内。 阿克塞斯正志得意满地享受着他的“胜利果实”——从汗城平民那里劫掠来的美酒和女人。 他身材高大魁梧,满脸虬髯,眼神中充满了野蛮的自信和对财富权力的贪婪。 当他听到斥候急报,说仅有三千汉军骑兵胆敢脱离主力,孤军深入,直逼汗城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三千?只有三千骑兵?那汉人是没人可用了吗?还是被我的六门重炮吓破了胆,只派这点人来送死?” 他将怀中的女人粗暴地推开,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铠甲叶片哗啦作响。 一旁,阿不都克汗王派来的使者小心翼翼地劝谏:“将军,汉军狡诈,沈川用兵如神,漠南之战可见一斑, 彼辈仅以三千骑前来,恐有诱敌之嫌,不如谨守城池,凭坚城重炮以御之,方为上策啊!” “放屁!” 阿克塞斯眼睛一瞪,如同铜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使者脸上。 “守城?那是懦夫的行为!我阿克塞斯麾下有三万大军,四千火枪骑兵,还有六门真神赐予的巨炮, 对付区区三千骑兵,还要像乌龟一样缩在城里?传出去,我阿克塞斯的脸往哪搁?叶尔羌的脸往哪搁?” 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在他那被傲慢和贪婪充斥的头脑里,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且拥有强大火炮的自己,在野战中碾碎三千骑兵,如同踩死一群蚂蚁般简单。 这将是一场完美的立威之战,既能向阿不都克展示他“援军”的价值,也能在未来的利益分配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传令!”阿克塞斯大手一挥,声震屋瓦,“火枪骑兵全体,奴隶兵团抽调一万精锐,不,一万五千!再把那六门苏丹重炮给老子拉上,出城迎战! 我要在多不通戈壁,让这些不知死活的汉人骑兵,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叶尔羌城门在一种混乱而喧闹的气氛中缓缓打开。 阿克塞斯一马当先,身后是乱糟糟涌出的军队。 四千火枪骑兵还算有些队形,但那一万五千奴隶步兵则如同放羊般松散,被军官用皮鞭驱赶着前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六门二十八磅重炮,每门都由二十几头健马拖曳,在戈壁滩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行动异常缓慢笨重。 这支号称两万的大军,就这样带着盲目的自信和混乱的秩序,涌向了城西七十里外的多不通戈壁。 午时刚过,烈日灼烤着多不通戈壁。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硬戈壁,夹杂着些许低矮的沙丘和耐旱的骆驼刺,视野极佳,看似是发挥火炮和骑兵优势的理想战场。 王骥的三千骑兵,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戈壁东侧的一道缓坡之后。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静默地注视着远方那如同蠕虫般缓缓逼近的叶尔羌大军。 “将军,看!他们果然把重炮拉出来了!” 一名哨骑指着那在阳光下反射着沉重金属光泽的炮管,低声禀报。 王骥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果然不出侯爷所料,阿克塞斯狂妄自大,耐不住性子。” 他仔细观察着敌军的阵型:火枪骑兵突前,步兵主力居中缓慢推进,而那六门重炮则被拖拽在最后,与前锋脱节严重,周围只有少量步兵护卫。 “索朗,”王骥看向身旁的索朗,“按预定计划,全部散开,以百人队为单位, 用骑射袭扰其两翼和后卫,尤其是那些拖拽重炮的牛马和辅兵!记住,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明白!” 索朗眼中闪过狼性的光芒,立刻率领他的一千五百鞑靼骑兵,如同撒豆子般向两翼散开,马蹄带起缕缕烟尘。 王骥则对自己的一千五百名汉军精骑下达命令:“全军听令,检查武器,备好短铳马刀, 我们不动,等索朗部先动手,吸引其注意力后,听我号令,目标,敌军前锋火枪骑兵,楔形阵,突击!” 汉军骑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装备,检查三眼铳机扩,将马刀抽出半截又缓缓推回。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大战将临的肃杀,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很快,叶尔羌军也发现了汉军。阿克塞斯看到对方区区三千骑,竟然还敢列阵对峙,不由得再次狂笑:“儿郎们!看到没有,汉人吓傻了,给我压上去, 火枪骑兵,准备齐射!步兵跟上!火炮,快!把火炮给老子推到前面来!” 他的命令混乱而急切。 叶尔羌火枪骑兵开始试图整队,准备他们的那套蹩脚的马上射击战术。 而就在这时,尖锐的呼哨声从他们的两翼和后方响起! 索朗部的鞑靼骑兵,如同盘旋的猎鹰,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他们高速掠过叶尔羌军阵的侧翼,在七八十步的距离上,张弓搭箭,精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入叶尔羌的队伍中。 他们并不冲击严整的阵型,专门瞄准那些行动迟缓的步兵、负责驱赶牛马的辅兵,以及试图脱离大队追击的零星骑兵。 “啊!” “我的眼睛!” “马!我的马中箭了!” 惨叫声和混乱顿时在叶尔羌军的侧翼和后方蔓延开来。 尤其是负责重炮的辅兵和牛马,在精准的骑射打击下损失惨重,重炮的推进几乎陷入停滞。 阿克塞斯气得暴跳如雷,连连下令分兵去驱逐这些苍蝇。 但索朗部的骑兵极其滑溜,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叶尔羌的骑兵根本追不上,反而被拉扯得阵型更加散乱。 就在叶尔羌军注意力被两翼的袭扰吸引,前锋火枪骑兵也因为友军的混乱而有些躁动不安之际—— 王骥眼中寒光一闪! “将士们!随我破敌!” 他猛地拔出雪亮的马刀,向前一指! “杀——” 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一千五百名汉军精骑,如同骤然掀起的钢铁风暴,以王骥为箭头,排成尖锐的楔形阵列,马蹄声汇聚成一道滚雷,以决堤之势,径直撞向叶尔羌军阵前那尚未完全列好射击阵型的四千火枪骑兵! 速度,力量,纪律,以及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迅猛突击,叶尔羌火枪骑兵彻底慌了神。 他们仓促地点火,零星的枪声在汉军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呐喊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铅弹大多不知飞向了何处,而汉军骑兵,已经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奶油般,狠狠地楔入了他们的阵列! 燧发短铳在极近的距离上发出致命的轰鸣,马刀挥舞出夺命的弧光! 汉军骑兵严格的训练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砍杀着眼前一切敢于阻挡的敌人。 叶尔羌火枪骑兵原本就不擅长近身格斗,在如此凶悍的突击下,瞬间人仰马翻,阵型大乱,哭喊着向后退缩,反而冲撞了后面跟上来的步兵阵列! 阿克塞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几乎是一触即溃的自家骑兵,以及那如同虎入羊群般在己方阵中左冲右突的汉军骑兵,脸上的狂傲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徒劳地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命令步兵顶上去,命令火炮快点架设,但整个战场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王骥率领骑兵在敌阵中穿插了几个来回,斩杀无数,看到敌军已然混乱。 那笨重的重炮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威胁到高速机动的骑兵,便毫不恋战,发出一声唿哨,率领骑兵如同潮水般脱离接触,向着来时的方向撤去。 索朗部的骑射也适时停止袭扰,汇聚过来。 来时如雷霆,去时如疾风。 汉军三千骑兵,在多不通戈壁留下了一片狼藉和近千具叶尔羌军的尸体。 以及那六门孤零零矗立在后方、毫无用武之地的苏丹重炮,还有阿克塞斯那张因愤怒、羞耻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初战告捷,汉军骑兵的强悍与战术配合,给了狂妄的阿克塞斯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彻底暴露了叶尔羌“援军”外强中干的本质。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场戈壁对决中,已然分明。 第428章 哗变 汉军主力,如同移动的、散发着金属寒光的山峦,终于在叶尔羌城外完全展开。 旌旗蔽日,矛戟如林,尤其是那些排列整齐、沉默如铁的火铳步兵方阵,带给城头的守军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骨髓的寒意。 王骥的先锋骑兵如同幽灵般在城外游弋,封锁了一切出入通道,更是将这座孤城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碾碎。 城头之上,阿不都克汗王在少数亲卫的簇拥下,勉强扶着垛口向外望去。 当他看到汉军那严整恢弘、杀气冲霄的军容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之前阿克塞斯惨败于多不通戈壁的消息早已传回,那六门被他寄予厚望的苏丹重炮,在汉军灵活的骑兵面前笨拙得像个笑话,而阿克塞斯本人则灰头土脸地缩回了城内,再也不敢提什么野战破敌。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阿不都克的心脏。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再也顾不得什么汗王威仪,嘶声力竭地吼道:“快!快征召所有青壮上城防守,老人、女人、孩子,都去搬运滚木礌石!快去!违令者斩,斩!” 这道最后的疯狂命令,如同投入早已布满裂痕的冰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彻底引爆了积压在城市每一个角落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怨愤与绝望。 征兵的官吏和士兵如同索命的无常,再次粗暴地踹开一扇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然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麻木顺从、引颈就戮的羔羊。 在城西那片被反复洗劫的贫民区,当税吏带着士兵冲入老泥瓦匠乌斯曼那连屋顶都被拆掉的家,试图强行拉走他唯一还算健壮的儿子时,乌斯曼没有像往常一样跪地哀求。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劳苦和顺从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浑浊却骇人的火焰。 “够了!” 乌斯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起墙角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 “你们这些吸血鬼,抢走了我的屋顶,抢走了我过冬的粮食,现在还要拉走我儿子去送死? 为了你们这些贵族老爷和那些骗钱的神棍?做梦!” 他挥舞着木棍,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士兵。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倒地。 这一棍,仿佛打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周围的邻居们,那些同样被榨干了一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们,看着眼前这一幕,长期被压抑的屈辱、愤怒和对生存的绝望,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饿死冻死也是死,被汉军杀死也是死,不如先杀了这些狗官!” “他们骗了我们!神明根本没有保佑我们!我们的钱都被他们贪了!” “杀了他们!抢回我们的东西!” 怒吼声、哭喊声、打砸声瞬间响成一片,人们拿起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菜刀、锄头、石块、甚至是被拆下来的门闩,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税吏和士兵。 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从一条街巷传到另一条街巷。 起初只是反抗征兵,很快便演变成了针对所有贵族、富商和宗教人士的全面暴动! 暴民们冲进那些刚刚捐过款的店铺,抢走里面所剩无几的货物。 他们围攻贵族们的府邸,用石块砸门,用火把点燃华丽的门楼。 他们甚至冲向了兰真寺,要将那些欺骗了他们最后财富的“神棍”拖出来清算! 城内的混乱,如同野火般烧到了军营。 那些被阿克塞斯和阿不都克视为炮灰、长期遭受虐待、克扣军饷、动辄被鞭挞处死的奴隶兵团,此刻正惶惶不安地聚集在肮脏的营地里。 他们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看着城中升起的滚滚浓烟,军官们的呵斥和鞭打再也无法压制他们心中的恐惧与积怨。 一个名叫贴兀儿的奴隶兵小头目,身上还带着昨天因为动作稍慢而被军官抽打的鞭痕。 他听着外面平民“杀了狗官”、“抢回我们的东西”的呐喊,看着身边同伴们眼中同样闪烁的不安与蠢蠢欲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兄弟们!”贴兀儿跳上一个破旧的木箱,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你们听到了吗,外面的人已经反了,我们还在等什么? 等着被贵族老爷们赶上城墙,被汉军当成靶子打死吗,还是等着城破之后,被当成战利品卖掉?” 他指着营外:“我们为叶尔羌流血流汗,得到了什么?鞭子,饥饿,死亡! 那些贵族,那些军官,他们喝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肉, 现在大难临头,还想让我们替他们去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贴兀儿大哥,你说怎么办?”下面的奴隶兵们骚动起来,眼中燃起了异样的光芒。 “怎么办?” 贴兀儿狞笑一声,抽出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 “拿起武器!不是对着城外的汉军,是对着营里的军官,对着那些吸血的贵族! 他们仓库里有粮食,有金银!抢过来!这是我们应得的,然后,打开城门,迎接汉军!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反了!反了!” “杀了狗军官!” “抢粮!活命!” 长期被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奴隶兵们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疯狂地扑向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的军官。猝不及防的军官们被愤怒的人群淹没,砍成肉泥。 军营彻底失控,暴动的奴隶兵们砸开武库,抢夺更好的武器,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军营,加入了城内平民的暴乱洪流。 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贵族府邸、官仓、以及阿克塞斯军团那些来自西北、同样劫掠过他们的“友军”! 叶尔羌城,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的、血腥而混乱的狂欢。 平民、奴隶兵、溃散的叶尔羌守军、阿克塞斯带来的西北兵……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为了生存,为了财富,为了复仇,展开了疯狂的厮杀与掠夺。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泥土。 昔日繁华的市集成了修罗场,华丽的府邸燃起冲天大火,女人的尖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声、胜利者(暂时)的狂笑声、以及各种打砸抢烧的声音,交织成一曲亡国的癫狂交响乐。 贵族和宗教高层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用谎言和暴力构筑的秩序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试图用金银收买暴民,却发现愤怒的人群根本不再相信他们。 他们试图组织家丁护卫负隅顽抗,却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兰真寺的金顶在火光中摇曳,那位大伊玛目阿卜杜勒·拉赫曼早已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或者正试图混在难民中逃命。 王宫内,阿不都克听着宫墙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撞击宫门的声音,面如死灰,瘫坐在冰冷的王座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所谓的“援军”首领阿克塞斯,此刻正带着自己的亲信卫队,在王宫的一角,与试图冲进来抢夺财富的暴民和倒戈的奴隶兵激烈交战。 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抢在城破前多捞一把,或者找条出路。 没有组织,没有纲领,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和求生本能。 这座曾经象征着叶尔羌汗国荣耀的都城,在内部长期积累的脓疮彻底溃烂后,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散发着恶臭与血腥的巨大熔炉。 它不是在抵抗外敌,而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自我毁灭。 城外的汉军大营,沈川与众将立于了望塔上,冷静地注视着叶尔羌城内冲天的火光和传来的鼎沸人声。 “侯爷,城内已大乱。” 刘挺沉声道。 沈川目光深邃,缓缓道:“民心尽失,军心溃散,内部相残,此城,已不攻自破, 传令各军,严守阵地,防止溃兵冲击,待其自相残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便是我们入城收拾残局之时。” 叶尔羌汗国的命运,已然注定。它并非亡于汉军的刀剑,而是亡于自身的腐朽、贪婪与对子民无休止的压榨。 这最后的内乱,不过是这个古老汗国在断气前,最剧烈、也最丑陋的一次抽搐。 地狱的笑话,在血与火中,迎来了它最高潮、也最讽刺的终章。 第429章 攻城 叶尔羌城内的混乱与自我毁灭,并未让城外的汉军有丝毫松懈。 沈川深知,困兽犹斗,尤其是当这头野兽还拥有坚固的城墙和相当数量的火炮时。 在放任其内部消耗了整整一日,待城中的喊杀声稍弱,火光却依旧冲天之时,他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低沉而威严的战鼓声取代了进攻的号角,如同巨兽的心跳,回荡在叶尔羌城外的旷野上。 汉军阵列,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首先向前推进的,是刘挺指挥的火铳步兵主力。他们排成数个厚重的线列方阵,踏着鼓点,沉默而坚定地向城墙逼近。阳光照射在他们靛蓝色的棉甲和雪亮的刺刀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阵列之间,是李驰指挥的工兵和辅兵,推着加固过的楯车、云梯和各类攻城器械。 城头之上,一片狼藉。阿克塞斯勉强压制住了内部的混乱(或者说,暴动暂时平息于面对共同外部威胁的短暂恐惧),将还能控制的部队——主要是他的四千西北火枪骑兵(现在下马作战)和部分尚未完全崩溃的奴隶兵,驱赶上了城墙。那十几门大小不一、来自罗斯、奥斯曼或本地仿制的火炮,也被推上了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 阿克塞斯本人站在主城门楼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失去了野战的勇气,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 “进入射程了!火炮!放!”阿克塞斯嘶哑地吼道。 城头的火炮陆续发出轰鸣,白烟腾起,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汉军阵列。 然而,汉军的阵型并非密集冲锋,线列之间留有足够的间隙,且推进速度稳定。 大部分炮弹都落在了空地上,激起阵阵烟尘,少数几枚落入阵列中,造成了些许伤亡,但整个推进步伐并未被打乱。 更让守军绝望的是,他们的一些火炮在发射时发出了不祥的爆裂声——炮膛炸裂,碎片横扫周围炮手,引发一片惨叫。 这些火炮,有些是老旧失修,有些则是铸造时偷工减料,在连续的压力下终于不堪重负。 当汉军火铳阵列进入守军火绳枪射程时,城头上响起了稀稀拉拉、杂乱无章的枪声。 奴隶兵们大多蜷缩在垛口后面,看也不看,胡乱地将火铳伸出城外,点燃火绳便算完事。 铅弹如同被风吹散的雨点,大多数不知飞向了何处,偶尔有击中汉军甲胄的,也只是发出“噗噗”的闷响,被坚韧的棉甲和内部的铁片有效阻挡,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这种“随缘射击法”,与其说是阻击,不如说是在浪费本就紧张的弹药和给自己壮胆。 反观汉军,依旧沉默。 他们无视着头顶零星飞过的流弹和偶尔落下的炮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带给守军巨大的心理压力。 然而,叶尔羌城墙毕竟高大坚固,仅凭火铳和步兵难以迅速攻克。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拉锯。 汉军的弓箭手和散兵在前沿用精准的射击压制城头,工兵冒着箭矢滚石奋力填平护城壕,但想要蚁附登城,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沈川立马于中军帅旗之下,眉头微蹙。他目睹了守军火力的孱弱和混乱,但也清楚这城墙是一块硬骨头。 他麾下携带的多为轻便的三磅、六磅野战炮,对于轰击如此厚实的城墙,效果有限。 “侯爷。”就在沈川凝神思索之际,长史李驰驱马靠近,低声道,“我军缺乏破墙重器,强攻伤亡必大, 末将记得,多不通戈壁一战,我军不是缴获了阿克塞斯那六门苏丹重炮吗?此刻正闲置在后营。” 沈川眼中精光一闪,确实!那六门需要数十头牛拖曳的二十八磅巨炮! 阿克塞斯仓皇撤退时,根本来不及带走,完好无损地落在了汉军手中! “立刻将那六门重炮运至阵前!快!”沈川当即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决断。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汉军高效的后勤体系展现无遗。 早已准备好的健牛和辅兵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将那些沉重无比的钢铁巨兽,一寸寸地挪向预设的炮兵阵地。 这个过程本身,就带给城头守军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那六门庞然大物,在距离城墙约四百步的最佳位置被固定下来,粗壮的炮口缓缓扬起,对准叶尔羌那饱经风霜的城墙时,城头上的阿克塞斯脸都绿了。 他认得那些炮,那是他赖以威吓小玉兹、也是他之前妄图用来碾压汉军的王牌。 如今,炮口却对准了他自己。 一股寒意袭上脑海。 “瞄准,城墙中段,城门楼左侧薄弱处!” 汉军炮队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调整。 装填手将沉重的二十八磅实心铁球和相应的发射药包塞入炮膛,用拖把夯实。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连城头零星的枪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那六尊即将发出怒吼的钢铁巨兽。 沈川深吸一口气,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放!” “轰——” 那不是六声炮响,而是几乎融合成一声的、撕裂天地的恐怖轰鸣。 仿佛远古巨神的愤怒咆哮,大地为之震颤,空气被粗暴地撕裂。 六道炽烈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六个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地撞在了叶尔羌的城墙上! “砰!砰!砰!咔嚓——”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坚固的夯土包砖墙体,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砖石碎块如同爆炸般四处激射,烟尘冲天而起。 其中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预设的薄弱点,只见那处城墙猛地向内一凹,一道触目惊心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缝,瞬间出现在墙体之上。 裂缝边缘,碎石簌簌落下。 仅仅一轮齐射。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吓傻了。 阿克塞斯张大了嘴巴,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一些奴隶兵更是直接丢掉了武器,抱着头蜷缩起来,发出绝望的哭嚎。 信仰崩塌了,无论是对于神明,还是对于这堵他们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 然而,苏丹重炮威力虽巨,缺点也同样明显。 发射后,炮管滚烫,必须等待自然冷却,否则有炸膛风险。 清理炮膛内残留的火药残渣和碎屑,重新装填沉重的炮弹和火药包,整个过程繁琐而耗时,即使是最熟练的炮手,也至少需要三十分钟才能完成下一次射击。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一轮齐射,不仅物理上重创了城墙,更在心理上彻底摧毁了叶尔羌守军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那道巨大的裂缝,如同叶尔羌汗国命运的写照,清晰、狰狞,且无法挽回。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沈川目光锐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令旗再挥! “攻城部队!前进!” 战鼓再次擂响,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激昂! 蓄势待发的汉军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着那道已然出现裂痕的死亡线,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冲击。 战争的天平,在这一刻,伴随着重炮的余响,彻底倾斜。 叶尔羌城的陷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430章 大乱 苏丹重炮那毁天灭地的轰鸣,不仅撕裂了叶尔羌的城墙,更如同一声丧钟,彻底敲碎了这座都城最后残存的秩序与理智。 那道狰狞的裂缝,如同恶魔咧开的巨口,预示着最终的审判即将来临。城内的反应,并非同仇敌忾的悲壮,而是一场在绝望催生下,光怪陆离、荒诞至极的末日狂欢。 兰真寺那镀金的圆顶,在夕阳下依旧闪烁着虚伪的光芒。 寺内,大伊玛目阿卜杜勒·拉赫曼并未如信众想象的那样,在静室中与真主进行最后的沟通以祈求奇迹。 他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心腹弟子,将多年来“募集”的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打包,塞进几个结实的橡木箱子里。 他那身庄重的黑袍沾满了灰尘,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也凌乱不堪。 “快!快!把那个纯金的烛台也装上!还有那些波斯地毯,挑最值钱的卷起来!” 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慌,早已没有了在讲经台上那悲天悯人的腔调。 一名年轻弟子一边费力地搬动着沉重的箱子,一边忍不住颤声问道:“师尊,我们……我们不等真主降下神迹了吗?” 阿卜杜勒·拉赫曼动作一僵,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蠢货!真主的考验是无穷的,此刻的撤退,是为了保存实力,将来更好地传播主的福音!快搬!从密道走!” 他将保存实力和传播福音与自己的逃亡行为如此牵强地联系在一起,连他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抽搐。 就在这时,寺门被猛地撞开。 一群红着眼睛的平民和倒戈的奴隶兵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那些装满财宝的箱子,瞬间明白了所有“神力充值”的真相。 “骗子!你们这些骗钱的秃鹫!” “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打死他们!” 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上。阿卜杜勒·拉赫曼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宗师风范,连滚爬爬地向后堂密道逃去,连最心爱的一尊镶嵌着宝石的象牙经匣都丢在了地上。 昔日神圣的殿堂,此刻成了追打、抢夺和怒骂的战场,撕碎的经卷与散落的金银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对信仰最辛辣的讽刺画。 王宫区域,此刻也乱成了一锅粥。一些中小贵族试图效仿霍加等大贵族,携带细软逃离,却发现通往“密道”或“后门”的路线早已被更强大的势力把持,或者干脆就是死路一条。于是,各种荒诞的场面层出不穷。 一位肥胖的贵族,穿着他最为华丽的锦袍,佩戴着所有的珠宝,端坐在宴会厅的主位上,面前摆满了美酒佳肴。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喃喃自语: “本老爷要体面地走,不能让那些汉人看了笑话……” 他端起毒酒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洒满了前襟,却迟迟没有勇气喝下。 最终,他被破门而入的乱兵发现,那身华服和珠宝成了催命符,所谓的“体面”在刀剑面前碎了一地。 另一位贵族夫人,则疯狂地将所有的丝绸华服都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的、行动困难的彩色粽子,她相信这样“汉人就不会抢走她所有的漂亮衣服了”。 结果在逃跑时因为行动不便,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成了乱军踩踏下的牺牲品。 而真正的“大人物”们,则更加现实和冷酷。 阿克塞斯早已放弃了城墙的指挥,他带着最忠心的亲卫,直接冲进了王宫宝库,与阿不都克汗王残存的宫廷侍卫爆发了冲突。 双方不是为了保卫汗王,而是为了争夺宝库内最后的财富。 “阿克塞斯!你这叛徒!这些都是叶尔羌的国宝!”一名老侍卫长怒吼道。 “国宝?叶尔羌都要亡了!这些东西,有能者居之!” 阿克塞斯狞笑着,挥刀砍翻了对方。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守城,而是如何带着最大一笔财富,趁乱杀出重围,远走高飞。 至于汗王阿不都克?早已没人理会他了。 他被遗忘在了冰冷的王座上,听着宫墙内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眼神空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神明,他的重炮,他的援军,他的一切倚仗,都化为了泡影。 城内的街道,是混乱最直接的体现。 长期被压榨的平民,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他们冲进任何看起来富有的宅院,不是为了秩序,不是为了未来,只是为了发泄积压已久的愤怒和抢夺活下去的物资。 “这是我的!这是我上次被抢走的羊皮!” “这袋粮食是我的!” “杀了这些贵族狗!” 抢夺很快演变成了无差别的打砸抢烧。 昔日的街坊邻居,为了半袋发霉的粮食也可能刀兵相向。 道德、律法、人情,在生存的本能和复仇的快感面前,荡然无存。 一座华丽的府邸被点燃,火势蔓延,无人扑救,反而有人围着火堆疯狂地舞蹈、嚎叫,仿佛在庆祝一个邪恶节日的到来。 而倒戈的奴隶兵们,则成了这股破坏洪流中最有组织,也最凶狠的力量。 他们攻破了官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仅有的一点粮食早已被贵族和阿克塞斯的军队搬空。 极度的失望转化为更深的愤怒。 “骗子!都是骗子!” “阿克塞斯抢了我们的粮!” “找阿克塞斯算账!找贵族算账!” 他们调转矛头,开始有目的地围攻西北军残部和贵族聚居区。 战斗不再是守城与攻城,而是变成了城内不同派系、不同群体之间为了生存资源和积怨的混战。 叶尔羌城,这座曾经的中心,正在被它的子民从内部撕碎、吞噬。 就在城内进行着这场疯狂的自我毁灭时,城外的汉军,在重炮间歇的掩护下,已经成功地架起了无数云梯,突击队如同蚂蚁般攀附而上。 而城头的“防御”,则显得如此可笑。 一些被军官强逼着守在垛口后的奴隶兵,看着下面密密麻麻涌来的汉军,精神彻底崩溃。 他们不是放铳,而是将火铳像烧火棍一样胡乱扔下城去,然后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祈祷词或者纯粹的呓语。 更有甚者,出现了幻觉。 一个年轻的奴隶兵,仿佛看到真主驾着祥云来拯救他,他兴奋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对着城下汉军的方向大声呼喊:“真主!我在这里!带我走……” 话音未落,一支来自汉军散兵的精准箭矢,便结束了他虚幻的救赎。 还有一小队阿克塞斯的西北兵,试图在城墙上组织起一道防线。 他们的军官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督促士兵装填射击。 然而,一枚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来自城内暴动者投掷的火把,恰好落在了他们身旁堆放的火药桶旁! “轰——” 剧烈的爆炸将这小队人马连同那段城墙垛口一起送上了天。这并非汉军的战果,而是来自他们背后的“自己人”。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荒诞与自我毁灭中,第一面黑底红字的“沈”字军旗,终于在叶尔羌的主城门楼上升起。 汉军士兵们几乎是带着一种困惑和警惕,踏入了这座如同沸腾地狱般的城市。 他们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巷战,迎接他们的,是冲天的火光,是遍地的狼藉,是疯狂的厮杀,是麻木的等死,是各种超出他们理解的、光怪陆离的末日景象。 叶尔羌汗国,没有死于堂堂正正的决战,而是在一场由内而外的、集愚蠢、贪婪、欺骗、压迫、绝望于一体的疯狂闹剧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走向了它命中注定的、也是极其不体面的终结。 这最后的疯狂,是其腐朽本质最彻底、也最丑陋的曝光。 第431章 汉军入城 当汉军士兵紧握武器,踏着焦黑的瓦砾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真正踏入叶尔羌城内时,他们预想中的巷战与垂死挣扎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让他们瞠目结舌、恍如隔世的景象。 昨日还是人间地狱、充斥着仇恨与疯狂的街道,今日竟焕然一新。 主要街道被粗略地清扫过,残肢和尸体被移走,虽然焦黑的痕迹和破损的房屋依旧诉说着昨日的惨烈,但气氛已然天翻地覆。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尔羌平民。他们换上了自己最好(尽管依旧破旧)的衣服,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许多人手中捧着粗陶碗,里面盛着清水、酸奶,或者一些干瘪的果脯、馕饼——这几乎是他们能从牙缝里省出,或者刚刚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最后一点食物。 “王师!王师来了!” “恭迎天兵!” “大汉万岁!靖北侯万岁!” 生硬的、刚刚学会的汉语欢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本地的突厥语赞美。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热瓦普和手鼓,就在街边载歌载舞起来,舞姿虽然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僵硬,但那努力表现的欢快氛围,与昨日围剿贵族、焚烧寺庙的疯狂判若两人。 俨然一派“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感人”场面。 而更让汉军军官们啧啧称奇的,是那些贵族。 昨日还在王宫宝库前与阿克塞斯火并、或者试图裹挟财富逃跑的贵族老爷们,此刻仿佛集体参加了某种“汉文化速成班”。 他们纷纷脱下象征身份的突厥式长袍和皮帽,换上了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或是连夜赶制(做工粗糙)的汉服——交领右衽的袍子,头上戴着不伦不类的方巾,甚至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儒生的襕衫,穿在肥胖的身躯上显得格外滑稽。 他们簇拥在一起,见到汉军军官(哪怕只是个队正)便纷纷拱手作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满脸堆笑地高呼: “汉蒙一家亲,自古皆然啊!” “吾等久慕王化,今日得见天兵,实乃三生有幸!” “叶尔羌暴政,民不聊生,幸得侯爷吊民伐罪,解我等倒悬之苦!” “在下祖上亦有汉家血脉,今日重归华夏,倍感亲切!” 他们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对阿不都克汗王“暴政”的“深恶痛绝”,以及对大汉、对沈川的“无限景仰”。 仿佛他们从来都是潜伏在叶尔羌内部的忠义之士,就等着王师到来,拨云见日。那变脸的速度,堪比最娴熟的戏法艺人。 沈川在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缓缓行于主要街道。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些载歌载舞的平民和穿着滑稽汉服、极力表现的贵族,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何等人物,岂能看不穿这拙劣的表演? 这满城的“欢欣鼓舞”,不过是弱者在新强者面前为了生存而做出的本能反应,是恐惧催生出的又一种形式的疯狂。 那些贵族,更是首鼠两端、毫无廉耻的投机之徒。 他并未点破,眼下稳定秩序、接收城池是第一要务。 这些人的表演,暂时有利于减少抵抗,方便他接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虚幻的“归顺”喜悦中。 在一个街角,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老者,看着眼前这幕景象,浑浊的眼中流出泪水,他拄着拐杖,声音不大,却带着锥心的悲凉,喃喃道:“亡国了……我们……成了亡国奴了啊……”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假象)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他身旁几个同样贫苦,却正努力对着汉军队伍挤出笑容的年轻人,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叫库尔班的青年,猛地转过头,怒气冲冲地对着老者吼道:“老东西!你胡说什么!什么亡国奴!不会说话就闭嘴!” 老者被他吼得一怔,库尔班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开始了他“有理有据”的反驳,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叫库尔班的矿工立马站出来:“汉军远道而来多么辛苦,他们为我们推翻了阿不都克那个暴君, 我们应该感恩!你怎么能说我们是亡国奴?你这是不识好歹的老东西,吃屎去吧!” 一个中年妇人,挎着空篮子也加入了战团,她叉着腰,对着老者指指点点:“就是,以前给贵族老爷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那才叫奴! 现在汉军来了,至少没人抢我的破篮子了吧?日子再差,还能比以前更差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一个瘦小的少年,昨天可能还参与过抢劫 一脸“睿智”地分析道:“叶尔羌以前也是从别的汗国分出来的嘛,现在归了大汉,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家而已! 大树底下好乘凉,懂不懂?以后说不定日子更好过呢!什么亡国不亡国的,你想太多了!” 一个看起来稍微读过点书,但眼神闪烁的破落文人 则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势,语重心长:“老者,你此言差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叶尔羌僻处一隅,制度落后,文化衰微,归附强汉,乃是顺应天时,沐浴王化之始, 此乃进步,岂能以亡国此等狭隘之词蔽之?吾等当为新生之民,何来奴之说?” 这一番番睾论,驳得那老者哑口无言,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道:“你们……你们……” 最终,在周围一片“不识时务”、“老顽固”的指责和鄙夷的目光中,老者拄着拐杖,佝偻着背,黯然消失在残破的街巷深处。 库尔班等人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得意地互相看了看,继续转身,对着经过的汉军队伍,露出了更加灿烂、也更加空洞的笑容。 沈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他心中十分清楚:征服一片土地容易,但要征服人心,尤其是这种在长期压迫和愚昧下扭曲的人心,绝非易事。 这些今日“箪食壶浆”的百姓,这些高呼“一家亲”的贵族,他们的忠诚比戈壁上的沙丘还要善变。 今日可以因为恐惧和利益对你笑脸相迎,他日若形势有变,亦可能瞬间倒戈。 叶尔羌城是拿下了,但如何真正统治这片土地,如何甄别这些浮夸表演下的真心与假意,如何将“汉”的印记真正烙入这片西域故土,这场远比攻城更为复杂和漫长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眼前的荒诞剧,不过是这场新战役的一个微妙而又充满反讽的开场。 第432章 愚蠢 叶尔羌王宫,这座昔日充斥着奢靡与权力气息的建筑,如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狼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华丽的地毯被泥靴踩踏得污秽不堪,精美的琉璃窗多有破损,空气中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血腥以及一种名为“失败”的腐朽气味。 沈川并未带来大队人马,只带着王骥、刘挺、李驰等数名核心将领以及一队精锐亲卫,踏入了这座象征叶尔羌最高权力的殿堂。 他一身玄色甲胄,外罩墨色斗篷,并未佩戴过多饰物,但那份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威严与杀气,却让空旷的大殿显得更加逼仄压抑。 以阿不都克汗王为首,一众叶尔羌王公大臣,早已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战战兢兢地排列在殿中。 他们大多穿着素服,面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迈步而入的汉军将领。 阿不都克看到沈川走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双手捧着一个覆盖着黄绸的托盘,膝行几步,来到沈川面前,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罪臣阿不都克,率叶尔羌文武,谨献上传国王印向天朝靖北侯爷,投诚纳降, 自此愿永为大汉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沈川没有立刻去接那方王印。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阿不都克那因恐惧而不断哆嗦的背上。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叶尔羌降臣们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良久,沈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并未看那王印,而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不都克。” 他甚至连“罪臣”的称呼都懒得用,直呼其名。 “你方才说,率叶尔羌文武投诚。本侯倒是好奇,你叶尔羌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据本侯所知,你麾下当不止眼前这几人吧?” 阿不都克闻言,心中一紧,不明沈川用意,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丝残留的、可笑的虚荣回答道:“回侯爷,敝国虽经战乱,然各处兵马汇总,仍有数万之众……” 他不敢说具体数字,只能含糊其辞。 “数万之众?”沈川眉毛一挑,语气中的讥讽如同实质的针,刺向阿不都克,“哦?数万人马,据守这经营多年的王城坚城,粮草也算有些储备,更是火药齐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阿不都克。 “本侯倒是想不明白了,既然尚有数万兵马,坚城利炮俱全,那为何本侯大军一到,尔等便如此急切地、毫无风骨地献印投降了呢?”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阿不都克和所有叶尔羌大臣的脸上。 他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示众。 阿不都克张口结舌,冷汗涔涔而下,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说城内早已军心溃散、民怨沸腾? 难道说他的“援军”率先劫掠、他的大臣们各怀鬼胎? 难道说那重炮笨拙不堪、守军一触即溃?这些实话,他如何敢说出口! 沈川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地追问,语气越来越冷,嘲讽之意也越来越浓: “莫非,是尔等仰慕天朝文化,心向王化已久,故而望风归顺,不忍兵戈再起,伤及无辜?” “若真如此,当初为何不早早遣使纳贡,而非要等到兵临城下、山穷水尽之时?” “又或者,是尔等自觉德不配位,深知这叶尔羌汗国在尔等治理下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故而心生愧疚,无颜再踞此位?” “还是说……”沈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尔等根本就是一群贪生怕死、毫无血性、见利忘义的软骨头, 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时一个比一个凶狠,待到真正强敌来犯, 需要你们为国捐躯、扞卫疆土之时,便只知跪地乞怜,将祖宗基业、万千子民如同敝履般轻易抛弃!” “软骨头”三个字,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阿不都克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惭。 他身为汗王,何曾受过如此当面、如此赤裸的羞辱,哪怕是在准噶尔人面前,他也未曾如此不堪! “侯爷!你……你……” 阿不都克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辞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忠良的大臣们,此刻个个如同鹌鹑般缩着脖子,无一人敢出声为他辩驳,甚至无人敢与他对视。 一种众叛亲离的悲凉和巨大的不甘,瞬间淹没了他。 沈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他们在武力上屈服,更要在精神上彻底打垮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与卑劣。 “怎么?本侯说得不对吗?” 沈川居高临下,目光如炬。 “看看你们,国难当头,不想着整军经武,安抚百姓,却要么沉迷于虚幻的神明祈祷, 要么忙于搜刮最后的民财以自保,甚至引狼入室,招来阿克塞斯这等货色, 加速了城池的崩溃,似尔等这般君臣,叶尔羌不亡,天理难容!” 这番话如同最终的审判,将叶尔羌统治阶层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彻底撕碎。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阿不都克粗重的喘息声和某些大臣压抑的抽泣声。 沈川不再多看他们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终于伸手,漫不经心地掀开黄绸,拿起了那方沉甸甸的叶尔羌王印,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仿佛在掂量这个汗国的分量,随即随手递给身旁的李驰。 “押下去,好生看管。” 他淡淡吩咐,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眼神中交织着绝望与怨毒的阿不都克。 投降仪式,在一种极度压抑和屈辱的氛围中结束了。 然而,仇恨的种子,已在阿不都克心中深深埋下。 沈川的羞辱,如同毒液般侵蚀着他最后的神智。 被亲卫押解回软禁之所的路上,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报复!一定要报复沈川!报复汉军! 他暗中拉住了同样面如死灰的鸟不离,趁守卫不注意,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吩咐道: “鸟不离,我的智慧之眼,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想办法,带我的信物和密信,去找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 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兵帮我收复故土,我愿意奉上叶尔羌一半的财富,永世臣服于他!” 鸟不离闻言,骇然失色,想要劝阻,但看到阿不都克那近乎癫狂的眼神,知道此时说什么都已无用,只得在心中暗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一切,早就在沈川的预料之中。 他故意羞辱阿不都克,固然是出于对这些无能统治者的鄙夷,更深层的用意,便是要逼出他们的不甘,给他们一个“反抗”的机会。 唯有如此,他才能有更充分的理由,将叶尔羌旧势力连根拔起,才能以此为借口,将兵锋指向下一个目标——准噶尔汗国。 阿不都克这愚蠢的报复行为,不过是给沈川递上了一把名正言顺、继续西征的利剑。 沈川站在王宫高处,望着西方准噶尔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西域的棋盘,才刚刚开始落子。 第433章 勾结 夜色如墨,浸染着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叶尔羌城。 城墙上的“沈”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汉军巡逻队的火把如同移动的星辰,在残破的街巷间规律地划过。 在这片肃杀与新秩序初立的寂静中,一道瘦削而敏捷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鸟,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阴影,潜行至一段因炮火崩塌、尚未被汉军完全封锁的城墙缺口处。 正是鸟不离。 他换上了一身脏污的平民短褐,脸上涂抹着烟灰,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破旧行囊,里面除了少许干粮清水,便是阿不都克汗王那枚贴身携带、象征着最后权威的雄鹰金环戒指,以及一封字迹潦草、浸透着汗王无尽怨毒与哀求的密信。 此刻的他,心中没有使命必达的豪情,只有无尽的悲凉、恐惧,以及一丝对故国命运的彻底绝望。 回头望了一眼在黑暗中如同巨大怪兽匍匐的王宫轮廓,鸟不离咬了咬牙,如同狸猫般钻过瓦砾缝隙,滑下残破的斜坡,很快便消失在城外的茫茫夜色与戈壁风沙之中。 他熟悉叶尔羌周边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倚仗的本事了。 一路向北,风餐露宿,躲避着汉军可能的游骑和沿途因战乱而滋生的马匪。 往日的汗国重臣,如今如同丧家之犬,心中的屈辱与阿不都克那疯狂的嘱托反复煎熬着他。 他知道此行无异于与虎谋皮,准噶尔汗国巴图尔珥台吉的贪婪与野心,远比汉军更加赤裸和危险。 但此刻,他,以及他身后那个已经事实上灭亡的汗国,还有什么选择呢? 十数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鸟不离,终于抵达了准噶尔汗国的王庭所在——伊犁河谷。 相较于叶尔羌城的混乱与颓败,这里呈现出一种粗犷而旺盛的活力。 通报,等待,再等待。 鸟不离的“叶尔羌特使”身份,在准噶尔人眼中并无多少分量,尤其是作为一个已然亡国的“特使”。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货物,被安置在一顶偏僻破旧的小帐篷里,只有浑浊的马奶酒和硬得硌牙的肉干果腹。 终于,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得到了觐见的许可。 不是在那象征最高权力、装饰华丽的金顶大帐,而是在一处用于议事、更显务实(甚至有些简陋)的牛皮大帐内。 巴图尔珥台吉高踞主位,他并没有穿戴多么华丽的服饰,但那双深邃如鹰隼、充满了权力欲和审视光芒的眼睛,让鸟不离感到一种比面对沈川时更为原始的压力。 帐内两侧,坐着几位准噶尔的核心贵族和将领,包括曾在多不通戈壁与王骥交过手、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某位将领。 “叶尔羌的鸟儿,不在巢里待着,怎么飞到我准噶尔的草原上来了?” 巴图尔珥台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直接用了“鸟儿”的谐音称呼鸟不离,轻蔑之意不加掩饰。 鸟不离压下心中的屈辱,匍匐在地,双手捧上阿不都克的金环和密信:“尊贵的珥台吉,长生天和真主庇佑的草原雄鹰, 我奉我主阿不都克汗王之命,带来他最诚挚的问候与最迫切的恳求!” 侍卫将信物和密信呈上。 巴图尔珥台吉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枚金环看了看,又展开那封密信。 信的内容他大致猜得到,无非是哭诉汉军残暴,恳求出兵相助,承诺厚报之类。 他看完,随手将信纸丢在面前的矮几上,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阿不都克?就是那个被汉人几炮就轰开城门,吓得屁滚尿流献印投降的汗王?” 帐内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那位败军之将更是冷哼道:“连三千骑兵都挡不住的废物,也配来求援?” 鸟不离脸涨得通红,却不得不强忍,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有说服力: “珥台吉明鉴!汉军之来,其势汹汹,所用火器战法,确非西域旧制所能敌, 我主一时不察,为其所乘,确有过失,然汉人之志,绝非仅一叶尔羌, 沈川此人,野心勃勃,欲效汉唐故事,尽收西域于囊中, 今日灭我叶尔羌,明日兵锋所指,焉知不是准噶尔之丰美草场、通往玉兹国商路要冲?” 他观察着巴图尔珥台吉的神色,见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继续加紧游说: “沈川在河套厉兵秣马,推行汉法,收纳流民,其志不小, 若容其消化叶尔羌,站稳脚跟,以其精兵利器,挟新胜之威,北上与珥台吉争雄, 届时孰胜孰负,犹未可知啊,汉人有言,‘唇亡齿寒’,我叶尔羌虽暂遭不幸,然国中百姓,心念故主, 恨汉人入骨!贵族之中,亦多有忠义之士,暗中积聚力量,只待王师一至,便可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抛出了阿不都克承诺的,也是他认为最能打动准噶尔人的条件: “我主承诺,若珥台吉肯仗义出兵,助我主光复故土,驱除汉寇, 愿将叶尔羌积攒百年之财富,半数奉献于珥台吉帐前, 此外,叶尔羌愿永为准噶尔之藩属,岁岁朝贡,马匹、牛羊、女子, 但有所需,无不应允,亦可与珥台吉共享!” 财富、藩属、商路…… 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果然让帐内的准噶尔贵族们眼神热切起来。 巴图尔珥台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鸟不离的话有夸大和诱骗的成分,叶尔羌的财富恐怕早已被汉军和阿克塞斯刮过一遍,所谓的“忠义之士”也未必可靠。 但鸟不离有一点说得对,沈川和这支汉军,确实是准噶尔未来称霸西域的巨大威胁。 趁其立足未稳,以援助叶尔羌复国为名,进行一场打击,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赢了,可获巨利,削弱强敌;输了,损失的也是一些奴隶兵,他准噶尔本部元气无损。 “出兵嘛,”巴图尔珥台吉终于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鸟不离,“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准噶尔的勇士,不能白白流血, 你主承诺的财富,须得先付一半作为定金,此外,我军出兵,需得有个名头,更要让那沈川不敢小觑……” 他心中迅速盘算:沈川兵力约七千,加上可能收编的部分叶尔羌降卒,总数应不过万。 要形成威慑并确保战果,需派出精锐。 但为了保存实力和虚张声势…… “这样吧,”巴图尔珥台吉做出决定,“本台吉可派一万两千精锐,助你主复国, 其中四千为善用驼炮与火枪的精骑,八千为久经战阵的步兵, 不过,对外须号称八万大军!以壮声势,震慑汉军! 你回去告诉阿不都克,让他准备好约定的财富,并在约定地点接应大军, 待我军击破汉军,收复叶尔羌城,再付清剩余部分。” 一万二千,号八万!鸟不离心中一震,既为争取到出兵而稍松一口气,又为准噶尔这虚实结合的策略感到凛然。他知道,这“八万”的数字,既是吓唬汉军,也是在向他、向阿不都克,展示准噶尔的“强大”与“慷慨”。 “多谢珥台吉!长生天必将铭记您的恩德!我主必不负所托!” 鸟不离连忙叩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叶尔羌残存的命运,将彻底绑在准噶尔这辆战车上,而驱车的人,绝不会在意车轮下曾经的盟友是死是活。 交易达成,密约立下。 鸟不离怀揣着准噶尔方面的信物和回函,再次踏上潜回叶尔羌的险途。 第434章 沈川乐了 叶尔羌城,靖北侯临时行辕(原王宫偏殿)内,巨大的西域沙盘旁烛火通明。 沙盘之上,叶尔羌城、周边绿洲、戈壁、山脉,乃至更北方的准噶尔势力范围,都被精细地标示出来。 此刻,沈川、王骥、刘挺、李驰、索朗等核心将领齐聚一堂,气氛肃杀而凝重,却并非因为惶恐,而是一种猛兽锁定猎物前的专注。 沈川的手指,正点在沙盘上叶尔羌城西北方向约两百五十里处,一片标记为“黑石峡”的戈壁与丘陵交错地带。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鸟不离已经顺利逃出城,带着阿不都克那点可怜的念想和承诺,北上去找援军了,算算时日,也该有回音了。” 王骥冷哼一声:“侯爷料事如神。那阿不都克果然贼心不死,竟真敢勾结准噶尔, 只是末将不解,当时为何不将那鸟不离截下,反倒纵虎归山?” 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扫过众将:“纵虎归山? 不,王千户,我是放一只惊慌的兔子,去引来另一头我更想猎杀的猛虎。”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已然被汉军秩序逐渐取代的叶尔羌城夜景,缓缓道:“叶尔羌不过是一具早已从内部朽烂的空壳,破之易如反掌,不足为虑, 阿不都克和那些贵族,更是冢中枯骨毫无价值,我们真正的麻烦,我们今后在这片广袤西域要面对的主要对手,从来就不是他们。”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准噶尔汗国的区域:“是这里!是巴图尔珥台吉的准噶尔汗国, 他们兵强马壮,野心勃勃,吸纳罗斯、波斯火器之长,且正值上升之势, 若待其彻底整合漠西,窥伺东方,必成我大汉西域之患,其威胁,远超十个叶尔羌!” 李驰若有所思:“所以侯爷故意羞辱阿不都克,逼其铤而走险,又故意放走鸟不离, 实则是给准噶尔一个不得不出兵干涉的借口和诱饵?” “正是。”沈川转身,目光如电,“阿不都克勾结外敌,图谋复辟,此乃大逆, 我大汉王师,吊民伐罪之后,岂容叛臣引狼入室,荼毒新附之民? 此番准噶尔若敢来,便是师出有名,可予其迎头痛击!”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向“黑石峡”:“此地,乃北来通往叶尔羌城的必经之路之一,地势相对开阔, 但两侧有风化岩丘,利于隐蔽设伏,亦限制大军完全展开, 据夜不收最新探报,准噶尔前锋已过伊犁,其主力约一万至一万五千人, 对外诈称八万,正朝此方向而来,领军者,名为托狂,其人如其名,骄狂轻进,求功心切。” 刘挺眼中精光一闪,踏前一步:“侯爷之意,是要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末将请战!” 沈川看向他,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索朗,沉声道:“不错,坐守孤城,非我军所长,亦会令新附民心不安, 我要的,不是击退,而是歼灭!要趁此良机,打断准噶尔伸向东方的爪子,让巴图尔珥台吉知道疼,知道怕!” 他顿了顿,下达命令,声音斩钉截铁:“刘挺!”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火铳步兵三个总队,并李驰麾下所有工兵、辅兵,携带轻型野战炮及充足弹药,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赴黑石峡, 依托两侧岩丘,构筑防御阵地,我要你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那里,吸引并承受准噶尔军的首次冲击!你可能做到?” 刘挺胸膛一挺,毫无惧色:“侯爷放心,末将及麾下儿郎,早已演练纯熟,火铳列阵,便是铜墙铁壁!定叫准噶尔人有来无回!” “索朗!” “侯爷!” 索朗抚胸,眼中燃烧着战意。 “着你率本部所有归附骑兵,并王骥所部分游骑,共计三千骑,随刘挺部同往。你的任务有三:其一,掩护刘挺部行军及布防,遮蔽战场; 其二,待刘挺部接敌,稳住阵脚后,游弋于敌军侧翼,以骑射袭扰,疲惫其军,截杀其斥候,断其粮道侦骑;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等待我的号令!一旦敌军主力受挫,阵型动摇,或企图撤退时, 我要你像草原上的狼群,给我狠狠地扑上去,撕咬、切割、追击!不要俘虏,只要首级!” 索朗脸上露出狞笑:“侯爷擎好吧!咱们鞑靼人的马刀和弓箭, 早就饥渴难耐了!定不让一个准噶尔崽子跑回伊犁河谷!” 沈川的目光最后落在王骥和李驰身上:“王骥,你率剩余骑兵,留守叶尔羌城,弹压可能出现的异动, 看守阿不都克等重要俘虏,确保后方无虞, 李驰,你统筹全局后勤,确保前线粮秣、弹药、伤药供应不绝!”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沈川最后环视众人,语气凝重如铁:“此战,关乎西域未来数年格局,准噶尔并非叶尔羌那般乌合之众,其驼炮、火枪骑兵颇有战力, 尔等切不可因清河、多不通之胜而骄狂轻敌, 刘挺,你的线列是盾,要稳如磐石, 索朗,你的骑兵是矛,要动如雷霆。盾矛相济,方能克敌制胜!” “记住,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让西域诸部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不可战胜的力量, 让那些首鼠两端、心怀叵测之徒,彻底绝了妄想!” “诸君,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愿随侯爷,扫平丑虏,扬威西域!”众将再次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必胜的信念与对功业的渴望。 军令既下,整个汉军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叶尔羌城外,火把通明,人喊马嘶。 刘挺部的火铳手们沉默地检查着燧发铳的机簧,将刺刀擦得雪亮,将定量的纸壳弹药装入腰间的弹盒。 辅兵们喊着号子,将轻型火炮和弹药车套上驮马。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连秋夜的寒风都似乎变得凛冽。 索朗的鞑靼骑兵则显得更加亢奋,他们熟练地备好箭囊,磨利马刀,给心爱的战马喂上最后一把豆料,彼此用粗犷的语言互相鼓劲,眼中闪烁着对战斗和掠夺的渴望。 没有过多的誓师呐喊,没有虚浮的鼓动。 在军官简短而有力的口令声中,这支肩负着主动迎击重任的混编部队,如同一条沉默而危险的巨蟒,悄然滑出叶尔羌城,没入西北方向的沉沉夜色之中。 火把的长龙渐渐远去,最终与星空融为一体,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肃静。 沈川独立行辕高处,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已穿透黑夜,看到了黑石峡即将燃起的战火。 放出的饵已生效,猎枪已上膛,现在,只等那头北方的苍狼,踏入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西域霸权之争的序幕,将由这场意料之中的“遭遇战”,正式拉开。 第435章 初战 三日后的正午,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黑石峡这片荒芜的土地。 干燥的狂风卷起沙砾,抽打在岩石和低矮的骆驼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演奏着序曲。 刘挺选择的阵地极具匠心。 他并未将部队部署在峡谷最狭窄的咽喉处,而是后退至一片相对开阔、但背靠数座连绵风化岩丘的缓坡之上。 岩丘虽然不高,但足以遮蔽来自侧后方的威胁,并为汉军的轻型火炮提供了良好的射界和一定的掩护。 工兵们连夜挖掘了简易的炮位、胸墙和散兵坑,火铳步兵的三个总队以标准的线列阵型,在胸墙后严阵以待,燧发铳上的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冰冷的森林。 索朗的骑兵则如同幽灵般,散布在更远处的两翼戈壁和岩丘阴影中,人马衔枚,静待时机。 地平线上,准噶尔的大军如期而至。尘土飞扬,旌旗招展,兵力看去确实颇有声势。 为首的准噶尔将领,名叫巴勒泰。 他脸色阴沉,多不通戈壁的失利是他军旅生涯的污点,此番主动请缨前来,正是要一雪前耻。 他麾下这一万两千人,其中四千是装备了赞巴拉克铳和轻型骑炮的骆驼炮兵及火枪骑兵,其余八千则是擅长沙漠戈壁作战的步兵。 巴勒泰观察着汉军的阵地,看到对方兵力似乎不多,且阵型严整地待在预设工事之后,心中既有轻蔑,也有一丝谨慎。 轻蔑在于对方兵力劣势且似乎打算固守;谨慎则源于多不通戈壁那场迅捷凶悍的骑兵突击记忆。 “汉人学乖了,知道躲起来了。”巴勒泰对副将冷笑道,“不过,以为挖几条土沟就能挡住我准噶尔的炮火吗? 传令,驼炮上前,步兵两翼展开,先给他们听听响!” 准噶尔军开始变阵。 数十头驮载着轻型旋膛炮或大口径赞巴拉克铳的路驼,在骑手的驱策下,小跑着向前, 在距离汉军阵地约四百步的距离上开始跪伏,炮手们迅速将火炮从驼背上解下,架设起来。 与此同时,约二十门需要畜力拖曳的、从罗斯或奥斯曼采购掠夺的六磅、八磅野战炮,也被推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这些火炮是准噶尔军中的“重器”,炮身黝黑,看起来威风凛凛。 汉军阵地一片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挺站在一处稍高的岩丘观测点上,通过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布炮情况。 “告诉炮队,”刘挺对传令兵道,“集中火力,优先打击敌军那些拖曳式野战炮阵地, 尤其是炮手和弹药堆积点,我们的炮轻,射速快,打精度,打人员。” 汉军阵地上,李驰麾下的炮队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装备的主要是三磅和六磅轻型野战炮,炮身轻便,转移灵活。 虽然单发威力不如准噶尔的一些重炮,但射速和精度经过严格训练更有保障。 炮手们屏息凝神,调整着射角,装填手将定装药包和实心弹或霰弹塞入炮膛。 几乎在同时,双方的指挥官都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轰轰—— 黑石峡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填满。 炽热的火光在两军阵前不断闪现,浓密的白色硝烟成片腾起,又被强风吹散,但更多的硝烟随即补充上来,很快,战场中央地带便被一片刺鼻的烟雾所笼罩。 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空气,砸向对方的阵地。 沉重的撞击声、炮弹落地溅起的巨大烟柱、以及偶尔传来的木质碎裂声和惨叫声,构成了这死亡交响乐的主旋律。 准噶尔的驼炮首先发难,赞巴拉克铳发射的霰弹形成一片死亡金属风暴,覆盖向汉军的胸墙和散兵线,打得土石飞溅,咄咄作响。 但汉军士兵早有准备,大多伏抵在胸墙后,伤亡有限。 而准噶尔那些拖曳式野战炮发射的实心弹,则威胁更大,它们或砸入汉军阵中,造成可怕的杀伤,或击中岩丘,激起漫天碎石。 汉军的炮火还击则更加精准和有针对性。 三磅炮射速快,专门瞄准准噶尔的驼炮兵和暴露的步兵集群发射霰弹,铁雨扫过,人仰驼翻。 六磅炮则集中火力,对准准噶尔那二十门野战炮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实心弹呼啸着落入准噶尔炮群中,有的直接砸毁了炮架,有的在炮手人群中弹跳,带走一片血肉。 炮战进入了残酷的消耗阶段。双方你来我往,炮声连绵不绝,硝烟遮天蔽日。 战场上弹坑累累,死伤的士兵和牲畜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然而,就在这看似势均力敌的对轰中,准噶尔一方那外表威猛的火器,其内在的隐患开始暴露。 一门位于准噶尔炮兵阵列右翼的六磅仿制火炮,在进行了第五次射击后,炮手们按照规程,开始清理炽热的炮膛,准备下一次装填。 但或许是铸造时的砂眼,或许是长期使用后的金属疲劳,也或许是这一批次火药质量的不稳定。 当装填手将新的药包和炮弹塞入,炮长点燃引信后…… “轰隆!!!” 一声远比正常炮击沉闷、却更加暴烈的巨响猛然炸开! 只见那门六磅炮的炮膛中部,赫然炸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 炽热的金属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四周疯狂迸射。 正在周围的七八名炮手连同他们的工具、附近的弹药箱,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吞噬、撕碎。 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炮管零件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引发了小范围的火灾和更大的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惨剧让邻近的准噶尔炮位为之一滞,恐慌迅速蔓延。 “炸膛了!!” “真主啊!” “快躲开!” 祸不单行。 仅仅间隔了不到一刻钟,另一门位于阵列中部的六磅炮,在又一次射击后。 炮口竟然像扭曲的喇叭般向外翻卷、开裂,虽然没有完全炸碎,但显然已经彻底报废,滚烫的炮身扭曲变形,吓得炮手们连滚爬爬地逃离。 接连两门主力火炮的严重事故,极大地打击了准噶尔炮兵的士气,也严重扰乱了他们的射击节奏和火力密度。 炮手们变得畏手畏脚,装填速度明显下降,射击精度更是无从谈起。 反观汉军阵地,炮火虽然也因敌军的压制而时有中断,但始终保持着相对稳定和有序的射击节奏。 炮手们训练有素,对火炮的保养和射击规程执行严格,尽管也有火炮因为过热需要暂停冷却,但并未发生可怕的炸膛事故。 第一阶段的炮战,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后,渐渐平息下来。 双方都消耗了大量弹药,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 表面上看,似乎谁也没占到压倒性便宜,准噶尔火炮数量略多,汉军则凭借工事和精度略占上风。 但准噶尔那两门火炮的炸膛,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不仅造成了实际的人员装备损失,更在其军中埋下了对自家装备质量疑虑的种子。 巴勒泰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没想到汉军的炮火如此顽强且有章法,更没想到自己的重器会如此不争气。 炮战未能取得预期效果,看来,要打破僵局,终究还是要靠真刀真枪的冲锋了。 他望向汉军那严整的、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线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而刘挺,则轻轻擦去望远镜镜片上的尘土,对着身边的副官平静地说道: “告诉索朗头人,狼群可以开始逡巡了, 另外让各总队检查武器弹药,准备迎接步兵冲击,准噶尔人要坐不住了。” 黑石峡的血色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第436章 火铳对射 炮声的余烬在干燥的空气中缓缓沉降,留下刺鼻的硫磺味和战场上新增的弹坑与尸骸。 短暂的沉寂笼罩着黑石峡,但这沉寂比轰鸣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口压抑的喘息。 双方士兵都在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喘息、整顿、为接下来的血肉碰撞做最后的准备。 准噶尔军阵中,巴勒泰将军的脸色阴郁得如同暴风雨将至的天空。 炮战未能摧垮汉军的防线,反而折损了两门火炮,动摇了己方士气。 他不能再等了,汉军的阵地就像一根毒刺,必须拔除。 “传令!”巴勒泰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火枪骑兵游弋两翼,压制汉军可能的侧翼骑兵!所有步兵,分成三个波次, 给我压上去!冲到八十步,不,七十步! 用我们手里的火绳枪和弓箭,淹死他们! 长生天的勇士们,让这些只会躲在土墙后面的汉人,见识见识草原雄鹰的利爪!” 命令下达,准噶尔军阵中响起了粗野的号角和战鼓。 约六千名准噶尔步兵(其中混杂着部分火绳枪手和更多的弓箭手、长矛手),排成虽然算不上严整但气势汹汹的散兵线,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或袍服,口中发出震慑敌人的呼喝,步伐由慢到快,如同涨潮的海浪,向着汉军的缓坡阵地涌来。 两翼,准噶尔的火枪骑兵也开始策马小跑,试图寻找汉军骑兵的踪迹并掩护己方步兵的侧翼。 汉军阵地,依旧沉默。只有军官低沉的口令声在队列中传递。 “检查火铳!清理引火药池!” “装填手准备!” “长矛手,稳住!” 士兵们依令而行,动作机械而精准。 他们从腰间的弹盒中取出油纸包裹的定装弹药,用牙齿咬开,将部分火药倒入燧发机下的引火药池,余下的火药连同铅弹一起塞入枪口,用通条压实。 整个过程在严苛的训练下已成为肌肉记忆,即使在敌军迫近的沉重压力下,依然有条不紊。 刘挺站在阵线稍后的位置,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准噶尔人。 他能看到对方前排士兵狰狞的面孔,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准噶尔阵中开始有零星的弓箭射出,箭矢划着弧线落在汉军胸墙前后,造成的威胁有限。 一些急躁的准噶尔火绳枪手也开始在颠簸的跑动中试图点燃火绳,准备射击,但这严重影响了他们的速度并让队形更加松散。 汉军依然沉默。 燧发铳稳稳地架在胸墙的射击孔上或士兵的肩头,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推进的准噶尔士兵心中莫名发慌。 九十步……八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准噶尔火绳枪和弓箭较为有效的射程。 一些准噶尔军官吼叫着下令停步射击。推进的队伍出现了混乱,一部分人想停下射击,一部分人还想继续冲,队形更加参差不齐。 零零星星的火绳枪爆响和更密集的箭矢射向汉军阵地,“咄咄”地钉在胸墙上或落入阵中,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汉军的线列依旧稳固,伤亡者被迅速拖到后方,缺口立刻被填补。 刘挺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敌人由动转静、阵型最混乱的时刻!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令旗猛然举起,然后用力挥下! “第一排!起立!瞄准!” “哗啦!”一声,第一排五百余名火铳手齐刷刷地从胸墙后站起,早已装填完毕的燧发铳瞬间放平,黑洞洞的铳口如同死神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前方七十余步外混乱的准噶尔人群! 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动作,让正在手忙脚乱装填或射击的准噶尔士兵为之一愣。 “第二排!准备!” 刘挺的命令丝毫不带感情。 “放!” “轰!!!” 第一排齐射!这不是零星的爆豆声,而是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霹雳雷霆! 五百多支燧发铳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和浓烟,五百多颗铅弹在瞬间形成的金属风暴,以无可阻挡的密集度,狠狠撞在了准噶尔步兵最前沿的队列! 视觉效果是毁灭性的!正在点燃火绳、张弓搭箭、或者只是茫然站立的准噶尔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而过,齐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白色的硝烟瞬间从汉军阵前弥漫开来,但穿透烟雾传来的、是准噶尔人陡然拔高、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命令在硝烟中清晰传来。 汉军阵列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轮换。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转身,沿着预留的通道小跑退至最后一排,同时迅速开始清理枪膛、重新装填。 而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排火铳手,则迅速踏前,填补空位,举铳,瞄准! 准噶尔人还没从第一轮齐射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甚至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找到刚才开枪的汉军士兵确切位置(被硝烟遮挡),第二轮齐射的命令已经下达! “轰——” 又是一次整齐的死亡轰鸣!第二波铅弹风暴几乎紧挨着第一波的余威,再次席卷而来! 刚刚因为前排同伴倒下而暴露出来、或者正试图搀扶伤者、重新整队的准噶尔士兵,再次遭到了灭顶之灾,铅弹轻易地穿透了他们简陋的皮甲和衣物,钻入血肉,带出蓬蓬血雾。 伤亡数字急剧飙升,阵线已被打得千疮百孔,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混乱!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顶不住了!” 崩溃,往往始于最脆弱的神经。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如同城墙般稳步推进并持续喷吐死亡火力的战法,准噶尔步兵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断了。 他们手中的火绳枪装填缓慢,在对方绵密而迅速的齐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的弓箭更是难以穿透汉军的棉甲和胸墙。 勇气在绝对的纪律和技术代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幸存的准噶尔士兵发出绝望的哭喊,不顾军官的呵斥和砍杀,丢弃了武器,转身就向后方亡命奔逃!六千人的进攻队列,在汉军两轮(实际接触只有一轮多点)燧发铳齐射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 而与此同时,试图掩护侧翼的准噶尔火枪骑兵,也遭遇了索朗部骑兵的致命打击。 索朗并未与对方硬碰硬,而是利用鞑靼骑兵精湛的骑射技艺,在二十步距离用箭矢不断袭扰,一旦对方试图冲锋,便迅速后撤,将其引入预设的、不利于骑兵集群冲锋的碎石地带,或者用散兵线式的骚扰将其牢牢钉住,使其无法有效支援中央溃败的步兵。 巴勒泰在后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步兵攻势在短短不到两刻钟内土崩瓦解,气得双目赤红,几欲吐血。 他拔刀想要亲自带队冲锋,却被副将死死拉住:“将军!不能冲了!汉人火器太凶!阵型已乱,冲上去就是送死啊!” 巴勒泰看着前方如同退潮般溃败下来的士兵,又看了看汉军阵地上那再次归于平静、但硝烟仍未散尽的死亡线列,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的愤怒。他知道,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 “鸣金……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交替掩护,撤回营地!” 准噶尔军后阵响起了代表撤退的急促锣声。 但这撤退,在汉军燧发铳的射程威慑和索朗骑兵如影随形的袭扰下,注定不会轻松,甚至可能演变成另一场灾难。 刘挺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稳固阵地,击溃来犯之敌。 他站在硝烟渐散的阵地上,望着狼奔豕突的准噶尔溃兵,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肃然。 六十步,这条用铅弹和纪律划出的死亡线,今日之后,必将成为准噶尔人,乃至整个西域,对这支汉军火铳部队永恒的梦魇。 黑石峡的血色,已然浓得化不开了。 第437章 和谈 黑石峡一役,汉军燧发枪阵那令人绝望的齐射威力,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所有幸存准噶尔将士的心头。 自知不是汉军敌手,巴勒泰经由快马加鞭的军报,清晰地呈现在了远在伊犁河谷的准噶尔汗国统治者巴图尔珥台吉的面前。 损失数千精锐,寸土未得,反而见识了汉军远超预估的野战攻坚与阵地防御能力。 巴图尔珥台吉并非莽夫,他深知,在未能彻底摸清汉军虚实、找到克制其火器战法之前,继续在东线投入宝贵的兵力与汉军硬碰硬,无异于自损筋骨,将严重影响他正在全力推进的西方大业。 吞并哈萨克的大小玉兹汗国,并与不断东扩的沙皇俄国势力周旋、合作乃至争夺利益。 叶尔羌已然易主,阿不都克那个废物连作为傀儡的价值都微乎其微。 为了一个已然失去的战略缓冲区和所谓的“藩属承诺”,与沈川这支锋芒毕露的汉军陷入长期消耗,绝非明智之举。 “传令巴勒泰,停止一切东进行动,就地转入防御,但不得再主动挑衅汉军。” 巴图尔珥台吉对着舆图沉思良久,做出了现实而冷酷的决定, “派使臣,持我金箭令,去见那个沈川,告诉他,准噶尔与大汉,并无宿怨。叶尔羌之事,乃其自取灭亡, 我准噶尔勇士的鲜血不能白流,但长生天亦有好生之德,为免西域生灵再遭涂炭,我愿意与他划定疆界,共分西域。” 他的算盘打得精明:既然暂时吃不掉汉军,那就先稳住东方,集中力量解决西面的玉兹和应对更狡猾的罗斯人。 以战促和,用一场败仗换来东线的暂时安宁和一份分治协议,将汉军的扩张势头暂时限制在东部,自己则能专心经营西部,待整合力量、或许再从罗斯人那里搞到更厉害的火器技术后,再图东方不迟。 消息传到叶尔羌时,沈川正在审视新绘制的、范围更广的西域及周边态势图。 对于准噶尔要求和谈,他并未感到意外。 黑石峡的战果,足以让任何理智的对手重新评估代价。 “侯爷,准噶尔人怂了!”王骥语气带着不屑,“何不乘胜追击,直捣伊犁?” 刘挺则较为谨慎:“我军虽胜,然远征已久,士卒疲惫,新附之地未稳,粮草转运亦渐吃力, 且准噶尔主力未受根本性重创,其根基仍在西方,若逼迫过甚,恐其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沈川手指轻轻敲打着地图上葱岭以西的广阔区域,缓缓道:“刘挺所言在理,西域广袤,非一战可定, 准噶尔乃漠西雄主,其力未衰,今番受挫,乃因其东西难以兼顾, 我等初来乍到,首要之务是消化叶尔羌旧地,稳固河套至天山南路通道,建立有效统治,编练更多熟悉此地之新军, 此时与准噶尔全面开战,即便能胜,亦必元气大伤,且后方漫长补给线易为袭扰。” 他目光变得深邃:“何况,我们的敌人,恐怕不止一个准噶尔。” 他想起了夜不收从极北之地带回的零散消息,关于那些被称为罗刹,来自更遥远西方的白肤之人,正在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上建立据点,势力不断向南渗透。 “准噶尔欲和,那便与他和,但此和,非永和,乃缓兵之计,为我等积蓄力量、厘清西域局势赢得时间, 他要分治,便依他,以天山北路至伊塞克湖一线为界,以东归我大汉抚绥,以西暂且由他折腾, 待我根基牢固,兵精粮足,西域民心归附,再议其他。” 于是,双方怀着各自的心思,开始了接触与谈判。 过程并无太多波折,双方都展示了足够的“诚意”与务实。准噶尔放弃了不切实际的赔偿要求,汉军也承诺不再西进。 授祯三年,十二月初九。 凛冬已至,叶尔羌城外昨日厮杀的土地上,积雪覆盖了血迹,唯有寒风呼啸。 一座临时搭建、兼具汉式与蒙古风格的大帐立于旷野。 帐外,汉军与准噶尔卫队相隔百步,肃然对峙。 帐内,炭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川与巴图尔珥台吉相对而坐。沈川一身靖北侯常服,沉稳如山。 巴图尔珥台吉则穿着传统的鞑靼贵族服饰,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之间,铺开着一张巨大的西域羊皮地图。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虚饰,双方在简单确认了之前谈判达成的条款后,便由各自的文书官用汉、蒙两种文字,郑重誊写盟约。 主要内容便是:以天山山脉北缘及伊塞克湖为界,划分势力范围,东部(包括原叶尔羌汗国大部、哈密等地)由大明靖北侯府管辖,推行汉制。 西部(包括准噶尔本部及正在征服的哈萨克区域)由准噶尔汗国统治。 双方互不侵犯,开放有限贸易,共同维护商路安全。 沈川与巴图尔珥台吉先后用印——一方是大明靖北侯金印,一方是准噶尔汗王狮钿金印。印信落下,盟约即成。 仪式完毕,气氛稍缓。 巴图尔珥台吉端起银碗,饮了一口马奶酒,看似随意地开口道:“靖北侯雄才大略,火器精良,今后这东边半壁西域,想必能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 他话锋微转,目光投向地图更北、更西的空白处:“侯爷可知,这西域之患,除了像叶尔羌这般腐朽的,像你我这样争雄的,还有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饿狼?” 沈川心中一动,面色不变:“珥台吉指的是?” “罗斯人。” 巴图尔珥台吉吐出这个词,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一群白皮肤、高鼻子、信奉古怪十字的北方蛮子, 他们的沙皇胃口大得很,几十年来,像驱赶牲口一样,把国内的罪犯、囚徒、流氓组成所谓的开拓团, 东西两路并进,西路我不清楚,但东边已经吞并了广袤的西伯利亚汗国(其实只占据了西伯利亚十分之一最适宜的土地,而且当地游牧土着的反抗一直没有停歇),他们的皮毛商队和探险队,脚步可从未停过, 最近已经出现在我准噶尔西北的额尔齐斯河一带,与我的部落发生过摩擦。” 他盯着沈川:“这些人,装备的火器不差,行事更加贪婪无度,且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西域丰饶(早已荒漠化了),通往天竺、波斯的商路更是诱人(丝绸之路早已废弃),依我看,他们迟早会把爪子伸过来, 侯爷如今主政东方,将来怕也要面对这些不速之客。” 沈川的眼神凝重起来。 他之前得到的零星信息在此刻得到了准噶尔最高统治者的亲口证实。 一个在遥远北方持续扩张、同样拥有火器、且行事风格可能更加野蛮贪婪的新兴殖民势力,这无疑是一个需要极度警惕的长期威胁。 “多谢珥台吉提醒。”沈川缓缓道,目光也投向地图北方那一片标注模糊的广大区域,“北疆之事,确需未雨绸缪, 看来,你我今日划定此界,不仅是息兵止戈,亦是面对将来可能之变局时,能各自稳住一方。” 巴图尔珥台吉哈哈一笑,不置可否:“但愿如此,这西域,热闹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侯爷,请!” 两人举碗,一饮而尽。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原野,仿佛预示着这片古老土地未来更为复杂诡谲的风云变幻。 第438章 叶尔羌覆灭 与准噶尔的盟约墨迹未干,叶尔羌城上空却开始凝聚起另一种更为凛冽、更为决绝的寒意。 对于沈川而言,黑石峡的胜利与城下之盟,只是解决了外部的军事威胁,确立了疆界。 而要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掌控,彻底斩断过去,建立起以“汉”为核心的新秩序,有一件事,必须做,且必须做得冷酷、彻底、不容任何转圜——那就是对叶尔羌汗国旧有统治阶层,进行肉体精神上的最终清除。 阿不都克汗王及其核心臣僚、参与叛乱的贵族,无论他们是主动勾结准噶尔,还是仅仅心存怨望、首鼠两端,在沈川的棋盘上,都已被标注为必须抹去的棋子。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隐患,一种对旧时代的念想,一种可能被未来反对势力利用的旗帜。 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所谓的推行汉律、移风易俗、建立新制,都将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被从内部颠覆。 仁慈?那是对自己士兵和未来子民的残忍。 准噶尔人很“识趣”,他们将试图潜逃未果的鸟不离,如同丢弃一件无用且危险的货物般,捆绑结实,送还给了沈川。 这既是对盟约的“诚意”表示,也是彻底与叶尔羌旧势力切割,免得引火烧身。 授祯三年,十二月十五。 朔风凛冽,吹过叶尔羌城外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开阔戈壁。 天空铅云低垂,仿佛也在注视着这场冷酷的仪式。 没有庄严的公审,没有冗长的罪状宣读。 只有简短的布告张贴全城,列举阿不都克、鸟不离等十七名首要人物“勾结外敌、图谋叛乱、祸国殃民”之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时辰将至。 一队队全副武装、面色冷硬的汉军士兵,押解着囚犯从临时设立的牢区走出。 曾经高高在上的汗王阿不都克,如今穿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神涣散,几乎是被两名士兵拖拽着前行。 往日的威严与骄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让他浑身瘫软,裤裆处一片湿漉漉的污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鸟不离则显得稍微“镇定”一些,或许他早已预感到这一天,但当他看到城外那片空地上已经挖好的、巨大的、深达数米的土坑,以及坑边肃立如林的汉军士兵和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兵刃时,他的镇定也瞬间崩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其他那些参与叛乱或被视为核心的贵族,有的哭嚎不止,有的喃喃祈祷,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则试图挺直腰杆,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但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所有的姿态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囚犯被带到土坑边缘,强迫他们面向深坑跪下。 坑底夯土坚硬,四周陡峭,跳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寒风卷起坑边的沙土,扑打在他们的脸上,更添几分凄厉。 沈川没有亲自到场监刑。他站在城内一处较高的望楼之上,凭栏远眺。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那片刑场,却又隔离了可能的喧嚣与哀求。 他身披玄色大氅,面容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对他而言,这不是泄愤,不是报复,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冰冷的政治作业。 王骥作为行刑总指挥,立于坑前高地。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排的囚犯,眼神中没有憎恶,也没有怜悯,只有执行军令的绝对漠然。 他抬起手,沉声道:“验明正身,行刑!”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上前,最后核对姓名身份。这个过程,成了压垮许多囚犯最后心理防线的稻草。 阿不都克猛地挣扎起来,涕泪横流,朝着望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哭喊:“侯爷,靖北侯爷,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愿意献出所有财富,我愿意世代为奴!求求您,饶我一命吧!看在……看在我是一国之主的份上……呜呜……” 曾经自称“本王”的汗王,此刻卑微如尘,只求苟活。 鸟不离也转过头,朝着望楼,声音嘶哑而急促:“侯爷明鉴,我……我都是被阿不都克逼迫的,我本不愿去准噶尔,是他逼我去的, 我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叶尔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藏宝地,侯爷,留我一命,我对您有大用啊!” 其他贵族也纷纷哭喊哀求,有的赌咒发誓效忠,有的攀咬他人以求减罪,有的甚至提出用家族隐藏的巨大财富换取生机。 一时间,哀求声、哭嚎声、辩解声响成一片,与凛冽的风声混杂,构成一幕荒诞而悲凉的末日图景。 然而,望楼之上,沈川的身影纹丝不动,连衣袂都仿佛冻结。 他透过千里镜,冷漠地注视着那些丑态百出的面孔,心中没有丝毫涟漪。 这些话语,这些承诺,在绝对的力量和既定的决策面前,毫无价值。 留下他们,才是真正的愚蠢。 他们会像毒疮一样,潜伏在新秩序的肌体下,随时可能化脓感染。 王骥对囚犯们的哭嚎充耳不闻,再次确认无误后,冷硬地吐出两个字:“行刑!” 手持长戈的士兵上前,不是砍杀,而是用戈杆猛地一推,或者用脚一踹! “啊——!” “不——!” “真主救救我!”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中,一个接一个的囚犯被推入或跌入那深不见底的土坑。 沉重的躯体砸在坑底,发出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垂死的呻吟。 阿不都克是最后一个被推下去的,他坠落时的惨叫格外悠长而绝望,仿佛拽着整个旧时代一起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坑边,负责填土的辅兵们沉默地开始动作。 铁锹扬起,混合着冻土的沙石,如同冰冷的雨点,开始倾泻而下,砸在坑底那些尚未完全断气、仍在蠕动挣扎的躯体上。 起初还有微弱的呻吟和咒骂传来,很快,便被泥土掩埋,只剩下沙石落下的簌簌声,和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这是一个缓慢而极具象征意义的过程。 每铲下一锹土,都仿佛在将叶尔羌汗国最后一点统治痕迹彻底掩埋。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这个巨大的集体坟坑,将成为这片土地权力更迭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注解。 望楼上,沈川放下了千里镜。远处,填土工作仍在继续,直至将深坑填平,并特意夯实,高出地面,形成一个显眼的土丘,既是警示,也是埋葬。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刚刚完成血祭的土地。 城内的喧嚣似乎也因这场公开的、毫不掩饰的清洗而暂时沉寂了许多,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震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的复杂情绪。 “传令。”沈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对身边的王文辉道,“即日起,以靖北侯府令,颁布《西域抚民安边新律》, 废除叶尔羌旧有一切律法、税制、爵位,推行汉姓,奖励耕织,兴办官学, 所有田亩重新勘定,分授军民。顽抗不从、私藏兵器、传播复辟言论者,视同谋逆,严惩不贷。” “是,侯爷。” 王文辉肃然应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川才真正开始了他对这片西域土地的彻底改造。 血,已经流了,而且流得足够多,足够震慑。 接下来,便是用律法、文教、田亩,一点点将“汉”的印记,烙在这片刚刚用铁与火清洗过的土地之上。 叶尔羌汗国,连同它的汗王、它的贵族、它的旧秩序,被一同埋葬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而一个新的时代,一个以河套为根基、以汉文明为内核、目光却已投向更遥远北方阴影的西域经略时代,正随着沈川冷酷而坚定的步伐,缓缓拉开帷幕。 生存与毁灭,征服与同化,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未停止上演。而沈川,已然成为这新篇章最核心的执笔人。 第439章 女帝有孕 授祯三年的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西域大地,也轻轻落在万里之外的燕京皇城那金黄色的琉璃瓦上。 天地间一片素白,仿佛试图掩去所有的杀伐痕迹与阴谋算计。 原叶尔羌王宫,如今靖北侯府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寒意。 沈川端坐于案前,提笔凝神。 他面前铺着特制的加厚奏事笺,墨迹将在此凝结,跨越千山万水,直达帝国的中枢,呈于那位年轻女帝的御案。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奏报以严谨恭谨的格式开头,详细陈述了自河套誓师以来,大军西进、击溃叶尔羌主力、攻拔坚城、迫降汗王、并与准噶尔汗国划定疆界、盟誓互不侵犯的全过程。 战功、斩获、缴获、新拓疆域里数、已安抚人口,皆列分明,数据详实。 字里行间,是标准的臣子向君王汇报的语气,沉稳、克制,并无丝毫居功自傲之态,却也隐然透出一股开疆拓土、砥定边陲的赫赫武勋。 然而,在关于叶尔羌汗国最终命运的关键处,沈川的笔锋微微一顿。 关于阿不都克、鸟不离等一干旧贵族的最终结局,奏报上是这样写的: “……臣等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叶尔羌汗阿不都克及其臣属,摄于王师之威,幡然悔悟,主动献城纳印,愿永世归附, 臣遵陛下怀柔远人之旨,予以接纳,妥为安置, 然西域地僻,水土迥异,阿不都克等人久居王庭,体质孱弱,自归附后, 竟相继染患恶疾,虽经随军医官竭力救治, 终因病人沉疴,药石罔效,先后离世,臣甚憾之,已按礼安葬,并抚恤其眷属……” “突发恶疾,离世”。 八个字,轻描淡写,便将一场血腥彻底的政治清洗,掩盖在了符合“君臣大义”与“怀柔远人”表面文章之下。 沈川写下这些字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并非畏惧朝廷知晓真相可能带来的非议,以他此刻在西域说一不二的权威和赫赫战功,些许杀戮降王的指责,根本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他如此措辞,一来是给朝廷,给那位女帝一个合乎体制、便于宣扬“王化”的台阶。 二来,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西域之事,如何处置,自有他沈川的考量与决断,无需,也不容远在万里之外的朝廷过多置喙。 奏报最后,他提及已初步划定行政,招募流民垦殖,选拔本地通晓汉文、心向王化者协助治理,并计划开春后进一步稳固商路,编练新军等事宜。 通篇看下来,这是一份无可挑剔的捷报兼善后规划,彰显能力,表明忠诚,也预留了足够的自主空间。 火漆封缄,盖上加急印记。这份承载着西域新格局的奏报,将由最精悍的驿骑,以最快速度送往燕京。 与此同时,燕京,紫禁城,暖阁。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女帝刘瑶心头的纷繁思绪。 她斜倚在铺着柔软貂绒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一手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已然高高隆起的腹部。 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原本纤细的身形变得丰腴,绝美的容颜上也多了几分属于母性的柔和光辉,然而,那双凤目深处,却依旧闪烁着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深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面前矮几上摊开的,正是沈川那份关于西域战事的奏报,她已经反复看了数遍。 开疆拓土,覆灭一国,逼和强邻…… 任何一个臣子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都足以让君王欣喜若狂,大加封赏。 刘瑶初闻捷报时,心中也确实涌起过振奋与自豪。 沈川,这个她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再一次,甚至远超预期地证明了她的眼光。 他就像一柄最锋利的剑,为她,为这个内忧外患的帝国,劈开了一道向外拓展的亮光。 然而,欣喜之后,便是更深沉的思虑与隐忧。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沈川如今坐拥河套、经略西域,手握数万能征惯战、对他个人忠诚度极高的新式军队,俨然已是帝国西北边疆无人可以制衡的庞然大物。 朝中关于他“尾大不掉”、“恐生跋扈”的议论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慑于他的战功和女帝的信任(至少表面如此),尚未形成公开风潮。 刘瑶相信沈川此刻的忠诚吗? 某种程度上,她信。 她了解他的抱负,他的骄傲,他建立的公民兵社会、推行汉化、似乎志在重塑华夷秩序的理想,这些都需要依托一个强大的、至少名义上正统的帝国中枢。 但人心易变,权势腐蚀。 当一个人手中的力量膨胀到足以挑战旧有秩序时,谁又能保证他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 更何况,他推行的那套汉家至上、以军功为核心的体系,本身就带有强烈的独立性和排他性。 刘瑶隐隐有预感,沈川倡导的“汉文明至上”的民族主义浪潮,极其有可能对自己的皇权产生强烈冲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报上“突发恶疾”那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真是“恶疾”吗?她几乎能想象出叶尔羌那些旧王公贵族真正的下场。 沈川的果断与狠辣,她从不怀疑。 这让她安心,也让她警惕。 安心于他清除障碍、稳固统治的能力。 警惕于这份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有朝一日,是否会转向内部,转向龙椅的方向? 就在这时,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踢动了一下。 刘瑶的手微微一颤,随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柔情、算计与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孩子,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未雨绸缪,为自己,为帝国留下的最重要的一张牌,或者说,一道保险。 那晚在宫中,她设计让沈川饮下加了料的酒…… 往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费尽心思要了这个孩子。 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深宫寂寞中那一点难以言说的情愫,更是为了在她与沈川这微妙而危险的君臣关系之间,锻造一条无法斩断的血脉纽带。 沈川至今不知道那晚的真相,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如果没有意外,她打算一直隐瞒下去,直到有必要的那一天。 有了这个孩子,她和沈川之间,就不再仅仅是君王与能臣,更有了最私密、最牢固的羁绊。 这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沈川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 但至少,这给了她更多的回旋余地,更多的制衡可能。 万一将来真有不得不摊牌的那一天,这个孩子,就是她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之一。 “沈川啊沈川。”刘瑶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你为大汉开疆拓土,朕心甚慰, 但愿你永远都是朕手中最利的那把剑,而非悬于朕头顶的利刃。” 她小心地将奏报合上,正准备唤人,一名心腹女官却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呈上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低声道:“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 刘瑶眉头一蹙,接过密报,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方才关于沈川的种种思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密报来自辽东镇守太监及锦衣卫的联合急奏:建州女真首领皇太极,已于日前正式在盛京告天祭祖,废弃其父努尔哈赤所立的“大金”国号,改国号为 “大清” ,并改元崇德。 登基仪式上,皇太极身着新制帝王冠服,当众立誓,必报父仇,将“沈川”之名刻于箭靶之上,誓言有生之年,定要手刃此獠,以慰努尔哈赤及数万八旗将士在天之灵。 辽东侦知,改号之后,清国上下同仇敌忾,厉兵秣马,频繁调动,其对大明关宁防线的试探性进攻已明显加剧,大战阴云,再次笼罩辽西走廊。 “大清……皇太极……” 刘瑶将密报轻轻放在沈川的奏报旁边。 一边是西域大捷,疆域拓展。 一边是辽东告急,新敌立誓复仇。 沈川的锋芒,果然引来了最凶狠的报复誓言。 西域暂安,东北烽烟再起。 这个帝国,她的帝国,依旧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而沈川,这柄她手中最利的剑,在劈开了西域的僵局后,似乎又不得不准备指向东北,去面对那个将他视为生死仇敌的、新兴的清国。 女帝轻轻靠回软枕,手依旧护着小腹,目光在来自西域的捷报和来自辽东的警报之间缓缓移动。 欣慰、忧虑、算计、决断…… 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这个冬天,捷报与警报同至。帝国的棋盘上,西方的子刚刚落定,东方的厮杀又迫在眉睫。 而她,和她腹中那个秘密的孩子,都被牢牢地绑在了这风云激荡的棋局中央。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第440章 托克索 授祯四年元月,关外的寒风比刀锋更利,切割着辽东广袤的黑土地。 辽阳内,新改国号“大清”、踌躇满志的崇德皇帝皇太极,正以铁腕与权术稳固着他的权柄。 八旗内部经过皇太极的数月清洗与调整,更具凝聚力。 原本效忠努尔哈赤的漠北鞑靼诸部六万骑的归附,被编为“外藩八旗”,不仅填补了漠南之战的兵力亏空,更使清国的铁骑洪流愈发澎湃。 然而,战争的创伤与野心的膨胀,都需要最底层的燃料来驱动。 努尔哈赤时代创立、用于安置战俘奴隶、为八旗贵族提供劳力和财富的“托克索”(源自满文老档,大意为奴隶庄园)制度,在皇太极手中被系统性地强化、扩大和完善。 这不再仅仅是战利品的简单堆积,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旨在最大限度榨取人力、刺激八旗劫掠欲望的国家级剥削机器。 一道道汗王(皇太极已称帝,但旧制名称沿用)敕令颁下,鼓励乃至要求有功八旗军士广设托克索,劫掠来的汉人、朝鲜人、索伦人乃至在内部争斗中失败的鞑靼、女真部落人口,被源源不断地填充进这些遍布辽东、辽南的黑土地庄园。 辽阳城北,一处属于正黄旗某甲喇额真(参领)的托克索,便是这血腥制度的一个缩影。 庄园占地广阔,以粗糙的原木和夯土垒砌起高大的围墙,墙上设有望楼,日夜有披甲家丁巡逻,与其说是农庄,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露天集中营监狱。 墙内,是大片被强制开垦、尚未完全化冻的黝黑田地,零星散落着低矮如地窖般的泥坯窝棚,那便是奴隶们的“家”。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天还漆黑如墨。 刺耳的铜锣声便如同追魂令,在庄园内凄厉地响起,伴随着家丁粗暴的吼叫和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 “起来了!狗奴才们!还想挺尸到什么时候?” “快!今日要把河东那三十垧地都翻完!误了时辰,抽死你们!” 窝棚里,如同地老鼠般蜷缩在潮湿草堆上的躯体们,在恐惧的本能驱使下,挣扎着爬起。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难以蔽体,在严冬的凌晨冻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每个人眼中都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和对皮鞭刻入骨髓的畏惧。 其中一个名叫陈二狗的汉人奴隶,原是辽东的农户,去年建奴入寇时,全村被屠,他与一些青壮被掳掠至此。 不过一年光景,二十出头的他已然形销骨立,背上交错着新旧鞭痕,手指因长期在冻土中劳作而布满裂口和冻疮,流着黄水。 他机械地跟着人群,走向窝棚外冰冷的木槽。 槽里是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所谓“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秕谷。这就是他们一天的口粮。 没有碗筷,只能用手或破瓦片舀着,囫囵吞下,那点可怜的温热稍纵即逝,根本无法驱散透骨的寒意。 辰时(上午七点),天色微明。 奴隶们已经被驱赶到指定的田地上。 监工的家丁骑着马,挎着刀,拎着皮鞭,在田埂上来回巡视,目光如同鹰隼。 他们的任务不是指导生产,而是确保“效率”,用鞭子和死亡来确保。 翻地,在辽东正月尚未完全解冻的硬土上,用简陋破败的锄头、镐头,一寸寸地刨开。 动作稍慢,沉重的皮鞭便会带着风声抽下来,打在赤裸的肩背或头上,顿时皮开肉绽。 陈二狗亲眼见过一个年老体衰的奴隶,因为实在挥不动镐头,被监工活活用马蹄踩踏至死,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扔进庄园角落那个专门堆放尸骨的“万人坑”。没有人在意,坑边野狗徘徊,乌鸦成群。 午时(中午十二点),短暂的喘息。 没有午餐,只有一刻钟的休息。 奴隶们或蹲或坐在冰冷的田埂上,啃着怀里可能藏着的、昨天省下的半块冻硬如石的杂粮饼子,就着雪团吞咽。 监工们则在背风处升起小火堆,烤着肉干,喝着劣酒,谈笑风生,对比鲜明得如同地狱与人间。 下午的劳作更为繁重,可能是搬运木石修建新的窝棚(更多奴隶将被送来),可能是去山林伐木,也可能是被抽调去为主人修建宅邸、马厩。 无论做什么,强度都远超常人极限,且稍有差池,非打即杀。 酉时(下午五点),天色渐暗。 筋疲力尽的奴隶们终于被允许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返回那片污秽的窝棚区。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休息。 女奴需要去为主人家浆洗衣物、烧火做饭、甚至忍受禽兽般的凌辱。 男奴则可能要继续为监工或庄头做些杂役。 直到戌时(晚上七点)左右,才能得到一点点真正的喘息。 窝棚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汗臭、体臭、伤口溃烂的脓臭、还有角落里便溺的气息。 几十人挤在狭窄、低矮、潮湿的空间里,如同沙丁鱼罐头。 没有铺盖,只有些霉烂的稻草。跳蚤、虱子肆意横行,疾病(伤寒、痢疾、坏血病)是这里的常客,一旦有人病倒,往往不是被救治,而是被隔离等死,或者干脆被扔进“万人坑”,以防传染。 陈二狗蜷缩在角落,身下的稻草潮湿冰冷。 他听着周围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隔壁窝棚隐约传来的、女奴被欺凌时绝望的呜咽。 只是奸污或许是幸运的,毕竟在托克索庄园内,女人被做成米肉是常有的事。 那是真的物理意义上吃人。 尤其在粮食急缺的时候,下一秒女奴就成为餐桌上一道菜肴。 陈二狗抬起自己布满冻疮和裂口、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借着窝棚缝隙透进的惨淡月光,看着它们。 这双手,曾经能熟练地侍弄自家的田亩,能编织箩筐,能给幼子做简单的玩具。 现在,它们只是两件近乎报废的、用于刨土和承受鞭打的工具。 他想起被屠戮的父母乡亲,想起了失散不知死活的妻儿,泪水无声地淌下,却在脸上冻结成冰痕。 在这里,哭是一种奢侈,连悲伤都显得多余。 自杀?窝棚里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找不到,况且围墙高耸,守卫森严。 逃跑?成功者寥寥,一旦被抓回,等待的将是最残酷的公开处决——剥皮、点天灯、骑木驴……种种酷刑,不仅是为了处死逃跑者,更是为了恐吓所有奴隶,彻底碾碎他们反抗或逃走的念头。 托克索,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绝望循环,残酷堪比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甚至相比之下前者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用最低限度的食物维持奴隶不至于立刻死亡,用最高强度的劳动和严酷的惩罚榨干他们每一分精力与生命,用恐怖的高压摧毁他们的人格与希望。 奴隶在这里不是人,是包衣阿哈,是“牲畜”,是会说话的工具。 他们的价值,仅仅在于他们还能产出多少粮食、木材、劳力,以及他们本身作为“财产”可以买卖、赠送。 皇太极完善托克索的政令,如同给这架恐怖的机器注入了新的润滑剂和燃料。 八旗贵族们为了获取更多奴隶、经营更大庄园,劫掠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对他们而言,关内的城池、村庄,不再仅仅是需要征服的土地,更是行走的财产来源地。 每一次入寇,都意味着新的奴隶、新的财富。 而像陈二狗这样的万千奴隶,则被永久地禁锢在这黑土之上的血色囚笼里,日复一日,在无休止的劳作、鞭打、饥饿与死亡的阴影下,缓慢地磨损着生命,直至某一天彻底倒下,化为“万人坑”中的又一具无名白骨。 他们的血泪,无声地渗入这片肥沃的黑土地,滋养出的,却是清国日益膨胀的战争野心和八旗贵族奢靡残暴的根基。 第441章 向沈川学习 盛京皇宫,崇政殿。 尽管已改元称帝,宫殿的规制仍带着草创时期的简朴与实用,但其间弥漫的肃杀与野心,却比任何金碧辉煌的殿宇都要浓烈。 皇太极端坐于铺着虎皮的宝座上,身形不如其父努尔哈赤那般魁梧,但一双细长眼眸开阖之间精光闪烁,沉稳中透着慑人的威仪。 漠南之败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蛎,时刻提醒着他,要驾驭这辆名为“大清”的战车驶向更远,光靠八旗的铁蹄弓马,已远远不够。 殿下,分列着满洲亲贵、蒙古王公,以及,几个穿着略显违和、但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压抑兴奋的汉人。 为首的,正是深受皇太极信任的汉人包衣出身,如今已被擢拔为文馆领袖的范文程与宁完我。 他们躬身侍立,与那些趾高气扬的满洲贝勒们形成了微妙对比,却也无人敢小觑。 自皇太极登基后,开始大量重用汉人儒士,对他们的倚重,日渐明显。 “漠南一战,我八旗折损颇重,父皇亦因此抱憾宾天。” 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殿内顿时一片肃静。 “沈川此獠,仗着火器犀利,战法诡异,依托汉地戍堡,确是我大清劲敌。 如今彼已平定西域,与准噶尔媾和,横跨河朔、西域广袤领土,其势更张,诸卿以为,我大清当务之急为何?” 话音一落,几位满洲亲贵立刻出列,多是喊打喊杀,主张集结重兵,再入漠南,与沈川决战,一雪前耻。 皇太极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范文程:“范先生,你久历汉地,熟知汉廷与沈川虚实,有何见解?”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奴才愚见,陛下明鉴万里,沈川新得西域,其势方炽,兵锋正锐, 且其经营河套、宣府多年,戍堡相连,火器成阵,已成体系, 我大清铁骑虽勇,然攻坚非其所长,漠南之地又利于其戍堡发挥, 此刻若再倾力与之争锋于漠南,即便小胜,恐亦折损我元气根本,若再有差池则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见皇太极神色专注,继续道:“奴才以为,当务之急,不在争一时之气,而在固本培元,积攒实力, 沈川不过癣疥之疾,假以时日,自有图之之法,而且沈川越是势大,朝廷越是容不下他,可说是已经自寻死路, 然我大清立国之基,在于八旗,在于人丁,在于粮秣财富,辽东经老汗王早年用兵及汉人反抗,人丁确有不继, 托克索虽可聚敛,然无奴丁补充终非长久滋生人口之计。” (托克索内奴隶死亡人数触目惊心,高强度的劳作导致大量啊哈包衣逃亡或活活累死) 皇太极微微颔首:“依先生之见,这固本培元,当从何处着手?”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东方有国,名曰朝鲜,其国小而民稠,物产尚可,武备历来松弛。去岁十四贝勒(多尔衮)和十五贝勒(多铎)奉命往征, 已掠其百姓,丧其胆寒,其力未复,此正天赐良机,与其劳师远征,与沈川争漠南不毛之地,不若再征朝鲜, 一可掠其人口,充我托克索,补我人丁,二可夺其财富粮秣,实我府库, 可震慑其国,使其岁贡不敢或缺,为我提供布匹、纸张、火药原料等物,此乃以战养战,壮大自身之良策!” “朝鲜……” 皇太极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范文程的建议,与他内心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漠南的硬骨头暂时啃不动,宁锦防线同样难啃,转向相对软弱的朝鲜攫取资源,无疑是更务实的选择, 既能获取实利,又能让八旗将士在相对轻松的劫掠中重拾信心和掠夺欲望,弥补漠南之败的挫败感。 “范先生所言,老成谋国。” 皇太极终于开口,肯定了范文程的建议。 “朝鲜之事,确可再议,着文馆与兵部细拟方略。” 这时,一旁的宁完我抓住机会,也出列奏道:“皇上,范大人所言极是, 然欲固本培元,非独掠外可成,治国如治家,内政不修,掠来再多人丁财富,亦如沙上建塔。” “哦?宁先生有何高见?”皇太极看向这个以干练着称的汉人。 宁完我侃侃而谈:“陛下明鉴。我大清欲成千秋之业,不可仅恃弓马, 需仿汉制,立规矩,明典章,收人心, 其一,当广开言路,招揽关内那些饱读诗书、却郁郁不得志的汉人士子, 彼辈熟稔文书律例、钱粮刑名,可委以处理日常政务、管理户籍田亩、征收赋税等职, 如此,既可弥补我满洲人才之不足,使政务井井有条,亦可示天下以招贤纳士之姿,分化汉人。” 他见皇太极听得认真,胆子更壮:“其二,漠北蒙古来归已编为外藩八旗, 然关内明军之中,亦不乏骁勇善战、却因种种缘由不得升迁,或对汉廷不满之将佐士卒, 陛下何不仿此例,亦招揽之,择其精壮忠诚者,仿八旗旧制,编练汉军八旗? 授以田宅,许以军功爵禄,使其为我所用,彼等熟知汉军战法、地理, 若得我大清铁骑为锋锐,其为爪牙,岂不如虎添翼?将来入关,亦为前导!” “汉军八旗?” 这个提议让殿内一些满洲亲贵微微骚动,面露疑色。 让汉人成建制地掌握武装? 这些旧部八旗心中一万个不乐意。 皇太极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亲身经历了漠南之战,深知明军并非全然不堪一击,尤其是沈川所部那种依托工事、纪律严明、火器密集的战法,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八旗骑兵野战无敌,但面对坚城和严整的火器阵列,确实需要改变。 “宁先生此议,深合朕心!” 皇太极一锤定音。 “汉人非尽无能,亦有英才,昔金元能入主中原,皆善用汉人汉法, 范文程、宁完我,便是明证, 编练汉军,非但要编,更要精, 沈川之火器,尔等亲眼所见,威力如何?” 殿中参与过漠南之战的将领皆面露凝重。皇太极继续道:“彼能有,我为何不能有?火器之利,不可不察!朕决意,于新编汉军之中,专设乌真超哈, 选派聪慧机敏之满洲、汉人子弟,向俘获的明军炮手、以及设法从罗斯、红夷购入火器乃至聘请匠人, 学习铸炮、制药、操炮之法,范文程、宁完我,此事亦由你二人会同工部、兵部统筹!” “陛下圣明!” 范文程与宁完我心中狂喜,连忙跪倒。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对他们建议的采纳,更是赋予了他们参与核心军事建设的巨大权力。 皇太极的决策,如同一股新的旋风,开始在清国内部刮起。 战略重心悄然东移,朝鲜即将面临又一场浩劫。 而内部的变革更是深刻:文馆的设立与汉族士子的征召,意味着清国开始系统性地吸收汉文化以完善国家机器。 “汉军八旗”与“乌真超哈”的构想,则标志着清国的军事力量开始从纯骑兵游牧模式,向着融合步兵、火器的多元化、正规化方向艰难转型。 尽管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满洲守旧势力的疑虑、资源的紧张、以及技术上的重重困难,但皇太极的决心已下。 他知道,要战胜沈川那样的对手,要实现入主中原的终极梦想,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学习、变革、融合,将敌人的长处化为己用,才能让这头来自白山黑水的苍狼,真正成长为睥睨天下的巨龙。 辽东的黑土地上,一场融合了血腥掠夺与主动革新的复杂变奏,正缓缓拉开序幕。 而这一切的源头,或多或少,都指向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此刻正致力于将西域汉化的名字,沈川。 第442章 增设四卫 叶尔羌城的硝烟虽已散尽,但如何真正将这片广袤、民族成分复杂、且刚刚经历剧变的土地,牢固地纳入掌控,成为比军事征服更为严峻的挑战。 沈川深谙“打天下易,坐天下难”之理,尤其是对于这片远离中原核心、胡汉杂处千年之地。 他需要一套高效、忠诚且深谙他理念的行政班底,以及更充足的军事存在,来推行他那套以“汉”为核、军国色彩浓厚的改造计划。 一道道调令从靖北侯府发出,经由安全的驿路,飞向河套与宣府。 周静,这位心思缜密、长于农务情报与情报掌控的干吏,被赋予了在西域推广“新秩序”意识形态的重任。 苏墨经过这近两年磨砺,已经完全褪去了酸儒气息,全身心融入从军书吏身份,精于律法刑名与钱粮审计,是整饬吏治、建立新税赋体系的理想人选。 王文辉,老成持重,熟悉民政治理与屯田安民,负责最繁重的流民安置、田亩分配与基础建设。 这三人,是沈川核心幕僚中,最能在西域理解并贯彻其“汉家至上、军功立国”理念的肱骨。 与此同时,驻防河套的李通,接到了一道明确的军令:率其麾下整个卫所,三千五百名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燧发铳与刺刀的新式步兵,即刻移防西域,驻守叶尔羌城及周边要地,专职弹压地方,清剿可能出现的叛乱与不服。 周静等人甫一抵达,便雷厉风行地展开了工作。 王文辉与苏墨负责具体的民政与律法构建,而周静则聚焦于更根本的“人心”工程。 他深知,仅靠刀剑和律令,无法长久。 必须给生活在这里的、尤其是占据人口多数的非汉族群,植入一种新的、以汉文明为绝对核心的等级观念与身份认同。 在沈川的默许甚至鼓励下,周静迅速构建起一套宣传体系。 原先叶尔羌境内的驿站、市集、重要绿节点,被张贴上翻译成突厥文、回鹘文乃至蒙文的告示。 告示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政令,而是经过精心编纂的“历史叙事”与“文明宣言”。 它们极力宣扬汉家文明的悠久辉煌、礼乐制度的完备先进、农耕技术的精良高效。 同时,则将西域诸族原先的游牧、绿洲城邦文化,或隐晦或直接地描绘为落后、粗野、未开化。 强调唯有归附汉统,学习汉文汉礼,从事农耕定居,方能摆脱“蛮夷”身份,进入“文明”序列,并有机会通过军功(为汉家征战)或文治(推广汉化)获得提升地位的通道。 这套说辞,与沈川在河套推行的“汉族至上”与“公民兵”社会理念一脉相承,但在西域,面对更复杂的族群,周静的手段更为灵活。 沈川需要一个高效统一的指挥系统来应对未来的局面,西域所有不同信仰文化必须用最直接手段强迫他们转变对自己有利方向。 他许诺了一种“进步”的可能性,尽管这金字塔的阶梯陡峭而漫长。 当然反对的,沈川直接会让他们物理到精神层面彻底消亡。 与此同时,周静麾下的宣讲队开始深入大小绿洲、游牧部落聚集地。 他们不再仅仅是宣读告示,而是用更通俗的语言,讲述汉军神威、王师仁德,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号召所有流散在西域的汉人后裔“归宗”。 汉人的凝聚力,才是确保这片土地的秩序完善。 这些措施,效果出乎意料地显着。 西域之地,虽经千年变迁,汉民比例极低(不足百分之五,远低于鞑靼、蒙兀尔、畏兀儿乃至零星渗入的罗斯、突厥人等),但汉人血脉从未断绝。 有汉唐屯田戍卒的后裔,有历代丝绸之路商旅滞留者的子孙,有元时期因各种原因西迁的流民,也有汉初太祖至成祖年强制迁徙西域落地生根的东南后裔…… 他们大多散居各地,或务农,或经商,或沦为部族附庸,常受当地豪强欺凌,地位低下,内心普遍存有对故土的模糊向往和对自身处境的悲愤。 周静的宣讲,尤其是沈川“汉家旗帜”的鲜明立场和赫赫军威,仿佛在干涸的河床上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汉人当自强”、“归附王师,复我汉家衣冠”、“凭军功取田宅,光耀门楣”…… 这些口号,对于那些长期处于边缘、备受压抑的西域汉人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点燃了他们心中沉寂已久的族群认同与改变命运的希望之火。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西域各地传开。 从哈密绿洲到于阗故地,从龟兹石窟到疏勒城镇,无数得知消息的汉家男丁,无论是拖家带口的小商户,还是为人佃户的农夫, 亦或是某部落中地位低下的工匠,在经历了短暂的观望与犹豫后,纷纷变卖家产,告别客居之地,携妻带子,冒着风沙与盗匪的风险,向着叶尔羌城,向着那面黑底红字的“沈”字大旗汇聚而来。 授祯四年春夏之交,短短数月间,竟有三万余汉人男丁(连带家属,总数超过八万)陆续抵达叶尔羌周边,主动要求归附。 他们之中,固然有渴望安宁的平民,也不乏精于骑射、熟悉地理的边民后裔,甚至还有少数通晓当地语言、了解部族内情的“边缘人”。 面对这意外却意义重大的人口涌入,沈川大喜过望。 这不仅是宝贵的人力资源,更是他推行汉化、建立统治的天然基础与忠诚核心。 他毫不迟疑,下令将这三万男丁中的精壮者,迅速整编,打散后补充进入李通卫所及其他驻防部队,并新建数个以汉人为主的千户所。 他们被授予田地,发放基本农具粮种,同时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迅速融入了沈川的“公民兵”体系。 这些西域汉人,对于改变自身命运的渴望远超河套流民,对沈川的忠诚与拥护也更为狂热,他们将成为沈川经营西域最坚定、也最得力的基础力量。 实力的膨胀与统治的需要,让沈川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叶尔羌一城。 他摊开西域舆图,目光扫过那些古丝绸之路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哈密、柳中、火州、碎叶…… 这些地方,不仅是地理要冲、商路枢纽,更是汉唐故土,文化象征。 他提笔濡墨,亲自撰写奏疏,以“西域初定,胡汉混杂,边防空虚,商路待通”为由,恳请朝廷正式增设哈密、柳城、火州、碎叶四个卫所。 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增设四卫对于巩固西部边防、保护商旅、宣扬王化、震慑准噶尔及北方罗斯势力的战略意义,并附上了初步的驻军规模与辖区规划建议。 字里行间,有理有据,一片公忠体国之象。 这份奏疏,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燕京。 紫禁城,暖阁。 女帝刘瑶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愈见不便,但她的心神却从未有丝毫放松。 当她展开沈川这份请求增设四卫的奏疏时,那双凤目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欣喜吗?自然是有的。 沈川在西域打开局面,设立卫所,名义上是在为大汉开疆拓土,将帝国的疆域和影响力实实在在地向西推进,这是任何一位有抱负的君主都乐见的功业。 奏疏中提到的“汉人归附三万丁”,更让她看到了在西域植入华夏根基的可能性。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难以遏制的疑虑与寒意。 增设四卫……这绝非简单的军事布防。 哈密控扼东方门户,柳城、火州深入天山南路腹心,碎叶更是远及葱岭以西! 这四卫若成,几乎将整个塔里木盆地周边及天山南路要地全部纳入沈川的直接军事管辖之下。 他在西域的势力,将不再是孤悬叶尔羌一城,而是一个以点控面、连结成片的庞大军事行政区划! 他究竟想做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大汉守边吗? 还是……在一步步构建一个国中之国? 那套“汉家至上、军功授田”的体系,与朝廷的卫所制已有本质不同,更像是一个独立的、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与社会改造工具。 如今他又要新增四卫,扩编军队,吸收汉民……其势已成,其心难测! 刘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奏疏上“碎叶”二字,那个遥远得仿佛只在史书中存在的名字。 沈川的野心,似乎比他奏疏上写的,要大得多。 她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兵部尚书杨文弱。 杨文弱垂首恭立,感受到女帝的目光,头皮微微发麻。 他何尝看不出沈川此举背后的深意? 但此刻的沈川,携平定西域、逼和准噶尔之威,麾下兵强马壮,更得了西域汉民归心,气势如虹。 朝廷若断然拒绝其增设卫所的“合理”请求,不仅显得刻薄寡恩,更可能激起不可测的变数。 “杨卿,”刘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靖北侯所奏增设四卫之事,兵部以为如何?” 杨文弱心中苦笑,面上却一派恭谨:“回陛下,靖北侯所言,确有其理, 西域初附,形势未稳,准噶尔虎视于西,北方罗刹亦传闻窥伺, 增设卫所,屯兵要地,于巩固边防、安定地方、畅通商路,皆有益处。且侯爷已募集归附汉民,兵源亦非无着。” 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然……自燕京转运粮饷军械至西域,路途遥远,跋涉荒漠,耗费惊人也, 户部此前已有核算,其运输损耗及成本,恐达内地之十七倍有余 如今朝廷各处用度紧张,辽东应对清虏更需倾注资源,这新增四卫的庞大粮饷开销,实难从朝廷正项中支应。” 刘瑶听懂了杨文弱的潜台词:可以批准,以示朝廷信任与支持,但钱粮自理,朝廷不背这个包袱。 这既是现实所迫,朝廷财政确实困难,尤其是长途补给西域成本太高,也是一种隐晦的限制与观望。 你沈川要扩编,可以,但别想完全依赖朝廷输血,你得自己想办法养活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 养得起,是你本事;养不起或因此而生乱,那就…… “既如此,”刘瑶缓缓道,做出了决定,“便依兵部所议。准靖北侯所请,增设哈密、柳城、火州、碎叶四卫,归其节制, 一应武职任命、驻防事宜,由其权宜处置,报部备案即可, 然新增卫所官兵粮饷、军械、马匹,概由靖北侯府就地筹措,朝廷酌情予以茶引、盐引等专卖之权,以资协济。” “陛下圣明!” 杨文弱连忙应道。 这道旨意,看似给了沈川极大的自主权,甚至赋予了部分财权,实则将最沉重的负担甩了回去,并埋下了未来可能的摩擦隐患。 就地筹措?如何筹措? 无非是加大在西域的赋税征收,或经营垄断贸易,这势必与当地势力、甚至与朝廷日后可能派出的理财官员产生矛盾。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发出。望着信使离去的背影,刘瑶再次将手覆在腹间,眼神幽深难明。 第443章 魏万贤隐退 授祯四年的元宵灯火,似乎比往年更多了几分虚幻的繁华,却照不亮紫禁城深处愈发幽邃的殿宇。 佳节刚过,年味尚未散尽,一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辞呈,经由司礼监,悄然摆在了女帝刘瑶的案头。 辞呈的主人,是执掌东厂近十载、令朝野闻之色变的提督东厂太监,魏万贤。 奏疏言辞恳切,以“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误陛下大事”为由,恳请卸去东厂重担,恩准告老,返回京畿附近的皇庄荣养。 暖阁内,炭火无声,刘瑶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腹部已隆起得惊人,距离太医预估的临盆之期仅剩月余。 她面容带着孕期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浏览魏万贤辞呈时,却依旧清明锐利。 她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辞呈轻轻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宫檐下尚未融尽的残雪。 魏万贤的请辞,她并不十分意外。这位父皇留下的“老臣”,嗅觉之灵敏,堪称当世一流。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朝局风向的彻底转变。 自她登基以来,尤其是经历漠南之战、沈川崛起、辽东剧变之后,内阁以周延儒、杨文弱、孙传庭为核心的格局已然稳固。周延儒长于协调、理财,杨文弱掌兵部渐有方略,孙传庭刚直敢言、于地方军政亦有人望。这三人虽偶有龃龉,但在压制宦官、收拢事权、应对内外危机的大方向上,已然形成默契同盟,其势在朝中已难撼动。 更重要的是,地方上,军阀化倾向日益明显。 宣大的卢象升、大同的满桂,虽忠心可嘉,但其麾下兵将的“私军”色彩难以抹去。 而最典型的,莫过于远在西域、此刻正请求增置四卫的沈川。 这些边疆大将,手握重兵,掌控地方财赋人事,朝廷的制约力早已大不如前。 东厂再想像其全盛时期那样,以几封密报、几件“钦案”就能随意拿捏、甚至构陷一方督抚大将,已是痴人说梦。搞 不好,反会引火烧身,成为文武群臣合力攻讦的靶子。 魏万贤深知,东厂这把“刀”,在皇权稳固、朝臣畏服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但在皇权威信受到挑战、权臣联手、悍将拥兵自重的局面下,这把刀就变成了容易伤及持刀人的双刃剑,甚至可能成为各方势力欲先除之而后快的“祸首”。 此时急流勇退,交出权柄,带着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安然退场,无疑是保全自身的最明智选择。 继续恋栈,无论是内阁文臣,还是地方强藩,都可能随时寻个由头,将他连根拔起。 刘瑶自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她心中对魏万贤并无太多好感,此人贪酷阴鸷,手上血债不少。 但不可否认,在先帝末年及她登基初期,东厂确实是震慑朝野、维系皇权不可或缺的工具。 如今,工具已不合时宜,且持工具者主动请辞,她没有理由不允。 强行留下,反生祸患。 不如好聚好散,也算让魏万贤有个善终。 “准奏。”她提笔,在辞呈上批了红,声音平静,“魏伴伴劳苦功高,既感疲乏,便准其所请, 加恩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京西皇庄一处,以为颐养,东厂一应事务,暂由司礼监掌印王承恩兼理。” 旨意传出,朝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激流涌动。 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这个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去。 也有更多人开始揣测,谁将接掌那令人畏惧的侦缉之权,朝局又将如何变化。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魏万贤收拾行装、准备悄然离京之际,一道来自刑部侍郎韩旷的弹劾奏章,如同淬毒的冷箭,骤然射向了这位即将隐退的老权阉! 韩旷,东林余脉,素以清流、刚正自诩,实则野心勃勃,擅长察言观色、投机钻营。 他敏锐地意识到,魏万贤失势离场,正是他博取声名、讨好内阁、乃至为自己更进一步铺路的绝佳机会,痛打落水狗,历来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政治表演。 他的弹章写得义正辞严,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魏万贤执掌东厂期间“贪贿公行,鬻狱卖法,纵番役勒索地方,侵吞抄没资产,家中富可敌国”等十宗大罪状。 其中细节颇为详实,有些显然是早有收集,就等着这一刻抛出。 奏章最后,韩旷慷慨激昂地请求陛下追夺恩赏,下诏狱严鞫,追缴赃款,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这份弹章,若是放在以往魏万贤权势熏天之时,韩旷断然不敢上呈。 但此刻,墙倒众人推,他料定内阁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鼓励。 若能借此扳倒甚至处死魏万贤,他韩旷便是“锄奸”功臣,清名大振,仕途自然坦荡。 奏章照例送入宫中。 然而,此刻的刘瑶,却已无法如常处理政务。 产期临近,她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些许波动,太医叮嘱必须绝对静养,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早产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连续三个月,她都未能临朝,一切紧要政务,皆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她的绝对心腹王承恩,在暖阁外间设立值房,先行阅览,拣选最紧要者摘要呈报,其余则依惯例或与内阁商议后处置。 韩旷弹劾魏万贤的奏章,自然落在了王承恩的案头。 看着这份火药味十足的弹章,王承恩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与深思。 他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室内只余一盏青灯,窗外是深宫的夜色。 如何处理? 按律法、按“清议”,韩旷弹劾的许多事情,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魏万贤这些年,确实没少捞。 若依韩旷所请,严查到底,不仅能平息一部分朝野对宦官的怨气,或许还能追回一笔可观的财富, 更能赢得内阁乃至许多朝臣的好感,为他这个新任的东厂兼司礼监掌印立威。 但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王承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 他想得更深,更远。 魏万贤是何等人物? 经营东厂十年,爪牙遍布天下,知道的秘密太多太多。 他那些财富,来路固然不正,但其中牵扯到的,恐怕不止他魏万贤一人,多少朝中官员、地方大吏、乃至皇亲国戚,可能都曾与之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或把柄交易? 真要大张旗鼓地查下去,无异于捅开一个巨大的马蜂窝,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牵出多少人? 眼下朝廷内忧外患,经得起这样的震荡吗? 更重要的是魏万贤背后,真的只是他一个人吗? 或者说,他如今全身而退的底气,仅仅来自女帝的恩准和他自己的识时务吗? 王承恩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远在西域、却仿佛能感受到其无形威压的身影。 靖北侯,沈川。 没人能证实魏万贤与沈川有明确的勾结,但一些细微的迹象和合理的推断,让王承恩不得不心生警惕。 魏万贤在沈川崛起初期,似乎并未过多掣肘,甚至在某些关键信息的传递上过于顺畅。 沈川能在河套、宣府迅速站稳脚跟,固然是其自身能力,但若没有中枢某种程度的默许或疏忽,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 魏万贤是否在其中扮演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角色?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利益交换? 如今沈川羽翼已丰,雄踞西域,手握重兵,对朝廷的态度虽表面恭顺,实则自主性极强。 他对魏万贤这个“老熟人”的态度如何? 若朝廷在他刚刚默许魏万贤荣养之后,转眼就听信韩旷之言,将其下狱抄家,乃至处死,沈川会如何作想? 是否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兔死狐悲,是否会因此对中枢产生更大的疑虑与疏离。 眼下辽东大清虎视眈眈,朝廷在军事上极度依赖卢象升、满桂,更离不开沈川在西域牵制准噶尔、屏蔽西北。 这个时候,为一个已经失去权柄、主动退隐的魏万贤,去冒触怒沈川的风险,值得吗? 韩旷之流,不过是想借机博名求利,其心可诛,但其言未必全然为公。 而朝廷的稳定,边疆的安宁,才是大局。 思虑再三,王承恩心中已有决断。他不能按照韩旷的意愿去办。 次日,王承恩以司礼监掌印兼署东厂的身份,单独召见了即将离京的魏万贤。 地点不在宫禁,而在王承恩外宅一间僻静的书房。 两人对坐,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魏万贤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打量着王承恩,等待对方开口。 “魏公,”王承恩开门见山,语气平静,“韩旷的弹章,您想必已有所闻。” 魏万贤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跳梁小丑,落井下石罢了, 厂公新任,正好借此立威,老朽已是待死之人,但凭厂公处置。” 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老眼却紧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缓缓摇头:“魏公言重了。陛下已准公荣养,金口玉言, 韩侍郎所奏,多系风闻,查无实据, 且陛下临盆在即,龙体为重,不宜为此等琐事烦心。” 魏万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听懂了王承恩的潜台词:朝廷不打算追究,至少现在不。 “厂公雅量。”魏万贤拱了拱手,“只是,韩旷等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跳梁之辈,自有其限度。” 王承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转淡。 “倒是魏公此去,山高水长,还望善自珍重,京中是非之地,远离也好,西域风沙虽大,倒也开阔。”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让魏万贤心中剧震, 王承恩果然想到了那一层! 他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安安分分荣养,别再和西域有什么牵扯,大家相安无事。 魏万贤沉默片刻,终是长长一揖:“多谢厂公提点,老朽晓得了,从此青山绿水,不问世事。” 这场密谈,无人知晓具体内容。 但结果很快显现:王承恩以“查无实据,且事涉先朝,陛下有旨恩养在前”为由,将韩旷的弹章留中不发,轻轻搁置。 同时,他暗中敲打了几个跃跃欲试、想跟着韩旷起哄的御史,风波尚未兴起,便悄然平息。 魏万贤如期离京,车队低调而快速地消失在了京郊的官道上。韩旷气得暗中咬牙,却也不敢再公开纠缠。 王承恩站在司礼监的值房窗口,望着魏万贤车队远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放过魏万贤,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对大局的权衡,对潜在风险的规避,尤其是对那个远在西域、手握重兵的沈川,一份深深的忌惮与不得不考虑的姿态。 第444章 弹劾无用 授祯四年的春风,依旧裹挟着塞外的寒意,但吹拂在已然大为不同的漠南草原与河套平原上时,却似乎带来了某种坚实而蓬勃的生机。 将西域一应军政细务交付给周静、王文辉、苏墨三人后,沈川只带着少量亲卫,快马返回了他的根基之地河套。 并沿黄河向东,亲自巡视那条耗资巨大、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汗水的“戍堡长城”。 站在一处新近竣工的戍堡高台之上,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位军事家心潮澎湃,也让沈川心中那份掌控北疆的底气愈发沉凝。 与去年二月漠南之战时,那些尚显孤立、主要作为预警和支撑点的戍堡相比,如今的防线已然脱胎换骨。 自河套核心的靖边城起,沿着黄河几处重要支流、河谷以及通往宣府、大同的战略通道,一座座严格按照新式标准修建的戍堡,如同钢铁浇铸的獠牙,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大地之上。 它们不再仅仅是夯土包砖的简单墩台,而是集防御、屯兵、仓储、通信于一体的复合型军事据点。 墙体更加厚实,普遍加设了用于火铳射击的铳眼和轻型火炮的炮位。戍堡外围挖掘了深壕,设置了鹿砦、陷坑。 更关键的是,戍堡之间,近则相距二三里,远也不过二十里,皆有望楼烽燧相连,白日旗号,夜间灯火,形成了一张几乎无缝衔接的警戒与通信网络。 任何试图穿越这片区域的敌军,都将暴露在这张巨网的监视之下,并可能同时遭到来自数个方向戍堡火力的交叉打击。 戍堡之下,是另一番充满生机的图景。 围绕每座戍堡,都开辟出大片新垦的田地。 这些土地,由驻守该戍堡的军户家属负责耕种。 他们既是农民,也是戍堡后勤的保障者,更是潜在的预备兵员。 田垄整齐,引水渠系纵横,虽才是初春,已有军户在田间忙碌,为春播做准备。 炊烟从戍堡和旁边的聚居点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俨然一个个微型的、高度军事化的定居点。 这条以河套为起点,一直向东北延伸,直至距离辽东镇边界仅三百余里的密集戍堡链。 这是在沈川的主导下,由大同总兵满桂、宣大总督卢象升麾下力量协同参与,动员了数十万军民,历时近两年,耗费钱粮无数,才最终构建完成的宏大地缘防御工程。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沈川军国主义体系与汉文明扩张在北疆最直观的体现,将军事防御、农业生产、人口定居、文化同化紧密结合,步步为营,将游牧的机动空间不断压缩。 视线转回河套核心区域,这里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靖边城比沈川离开时又扩大了一圈,城墙加高加厚,城内作坊林立,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人口。 得益于持续数年的相对安宁、屯田政策的成功以及“汉家至上”宣传对关内流民的吸引力,自去年西域平定消息传开后,从陕、甘、晋乃至更远地方涌向河套的流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峰。 短短数月,新增人口竟达四十万之巨,这使得河套地区的汉民总数,一举突破了九十万大关,正向百万迈进。 这些新来的流民,几乎未经任何筛选,便被迅速纳入了沈川那套高效运转的“公民兵”体系。 按照既定章程,所有青壮男丁及其家属,被统一登记造册,授予田亩,编入军籍。 他们被划归到以虞向荣为首的后备训练体系之下,在农闲时接受严格的军事操练,从队列纪律到火铳射击基础,从长矛格斗到筑壕挖垒,无所不包。 他们既是生产者,也是随时可以补充进一线卫所正兵营的预备役。 九十余万汉民,按照沈川的构想,就是九十万潜在的战士及其支持者,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战争潜力。 沈川在虞向荣的陪同下,视察了数处新设立的屯兵训练场。 看着那些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专注、在军官口令下努力完成动作的新编军户,他微微颔首。 这支力量的整合与训练尚需时日,但其根基已然打下。 假以时日,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动员起数万乃至十数万经过初步训练、有家庭田产需要保卫、对现有秩序高度认同的士兵。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远比一两场战役的胜负更为重要。 然而,就在沈川巡视他的北疆基业,为日益雄厚的实力暗自满意时,远在数百里外的宣府镇城,一股针对他的阴郁嫉恨与不安,正在发酵、串联。 宣府左卫都指挥使郝承,他看着沈川从一个区区东路参将,如火箭般蹿升为靖北侯,掌控河套、经略西域,如今更是将触角延伸回宣府周边,影响力无远弗届。 两年前,沈川还是他需要仰望但尚可攀附的同僚,如今却已是需要他仰望且难以企及的庞然大物。 这种巨大的落差,以及沈川麾下部队明显优于宣府旧军的装备、待遇和地位,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嫉妒。 同样心思的,还有兴州卫指挥使陈尚英和宣大右卫指挥使王潜龙。 他们都是宣大防线上有一定实力的旧派将领,根植地方,关系盘根错节。 沈川的新式军队和那套迥异于朝廷旧制的“公民兵”体系,不仅让他们感到自身地位受到威胁,更让他们对朝廷未来对边镇的政策感到不安。 沈川的部队越强大,越显得他们这些旧军无能且落后。 在一次例行的防务协调酒宴后,借着酒意,三人的不满找到了共同的宣泄口。 郝承首先发难:“二位都看见了?如今这北边,怕是只知有靖北侯,不知有朝廷,不知有我等了, 他沈川的兵,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用的什么火器?再看看咱们手下的儿郎,唉!” 陈尚英冷笑:“何止?郝兄可知,他东路和保安州那边,一个千户所的编制,都快赶上咱们一个指挥使司了!这哪还是千户所?分明是私设军镇!” 王潜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精光:“此事,我等或许可做做文章。朝廷自有法度,卫所编制岂容私扩? 他沈川这般明目张胆,已是逾制!若放任不管,将来这九边,岂不都成了他沈家军?” 三人一拍即合。他们搜集了关于沈川麾下东路及保安州各千户所实际兵员的情报。 按照大明祖制,一卫标准兵额五千六百人,下设五个千户所,每千户所正兵一千一百二十人。 后因为战事扩大,每个千户所正兵数量提升至一千四百人。 沈川的千户所,名义上或许符合,但实际上,除了那一千四百名核心战兵,还长期配属了大量不列入正兵编制的辅兵、专属炮队、庞大辎重队乃至战地医护队。 一个千户所的实际运作人数,长期维持在三千五百人左右! 这几乎是一个标准指挥使司的兵力规模,且其辅助兵种的专业化和后勤保障能力,远超旧式卫所。 在郝承的主笔下,一份措辞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充满暗示与指控的联名密奏迅速拟好。 奏疏中,他们痛心疾首地指出沈川所部编制混乱,员额膨胀,远超祖制, 其各千户所实则拥兵几近一卫,且其兵员招募、粮饷发放、器械打造,皆游离于朝廷兵部核计之外,长此以往,恐成藩镇之祸,尾大不掉。 他们恳请内阁与兵部“明察秋毫,申饬规制,以正朝纲,防微杜渐”。 却丝毫不提自己治下的千户所常年缺额,一个千户所竟是拉不出三百人。 密奏通过特殊渠道,直接呈递到了内阁。 然而,令郝承等人失望乃至心寒的是,这份他们以为足以引发朝廷震怒、至少会对沈川进行一番敲打的弹劾,如同石沉大海,在内阁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文渊阁内,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杨文弱、次辅孙传庭三人,的确都看到了这份奏疏。他们互相传阅后,只是沉默。 周延儒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又是这种话……郝承这些人,本事不大,惹事的能耐倒是不小。” 杨文弱将奏疏轻轻放下,语气平淡:“沈川所部编制员额,兵部并非一无所知, 然其粮饷大半自筹,朝廷所拨本就不足定额,如何能以旧制苛责? 且其军能战,能拓土,西域之事方定,辽东清虏又起, 此时追究这些细枝末节,除了激变边将,寒了能臣之心,有何益处?” 孙传庭更是直接,他素来厌恶这种背后中伤:“郝承等所言,无非嫉贤妒能, 沈川之军制,虽与旧制不合,然其效用有目共睹, 朝廷当下要务,在于应对皇太极,在于稳住九边, 沈川在北,卢象升、满桂在宣大,乃朝廷屏障, 些许逾制,相较于其屏藩之功,不足道也, 此等奏疏,留中即可,不必理会。” 于是,这份联名弹劾,被内阁悄然“留中”,没有任何批复,也没有下发兵部议处,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有杨文弱以兵部名义,发去了一道措辞温和、近乎例行公事的咨文给宣大总督卢象升,提及“各镇宜严守编制,粮饷报销务须清晰”等泛泛之谈,算是对郝承等人有个交代,也给沈川一个若有若无的提醒。 消息通过隐秘途径传回宣府,郝承、陈尚英、王潜龙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那个远在西域和河套的沈川,其地位和影响力,早已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将领,凭借几封奏疏就能动摇的了。 朝廷对他的依赖和容忍,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忌惮,在他们心中滋生。 而沈川在北疆的铁壁,不仅在物理上日益坚固,在朝堂政治的层面上,似乎也愈发难以撼动了。 第445章 新生的生命 授祯四年的春日阳光透过东路总兵府邸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川策马穿过熟悉的街巷,守卫在府门前的亲兵见到他,纷纷挺直腰板行军礼,眼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侯爷回来了。 推开内院的门,一股混合着奶香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红缨正抱着襁褓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阳光洒在她略显苍白但神色安宁的脸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亮,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温柔取代。 “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往常轻柔许多。 沈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腮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涌上沈川心头,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在这个世界的血脉延续。 “什么时候……” 沈川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月初八生的,如今正好两个月零三天。” 安红缨将襁褓轻轻递过来。 “抱抱?” 沈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让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征战沙场多年,面对刀山火海不曾退缩,此刻却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而感到手足无措。 婴儿似乎感觉到换了怀抱,皱了皱小鼻子,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但没有醒来。 “像你。”安红缨微笑着说,“尤其是这眉眼。” 沈川仔细端详,婴儿的眉毛确实浓密,鼻梁挺拔,已经有了几分他的轮廓。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在漠南厮杀、西域征战时从未感受过的安宁与满足。 “取名字了吗?”沈川问。 “等你回来取。”安红缨摇头,“大姐和二姐倒是提了几个,但我想这孩子的名字,该由你这个当爹的来定。” 沈川沉思片刻。 他抱着儿子在院中缓缓踱步,春日暖风吹拂,院角的桃花正含苞待放。 他想起自己从宣府一路走到今天,想起在漠南与建奴的血战,想起西域黄沙中的征伐,想起河套平原上日渐兴盛的屯田与戍堡。 “就叫跃吧。”沈川停下脚步,转身对安红缨说,“沈跃, 愿他能如鲤鱼跃龙门,超越父辈,成就更大事业, 也愿这天下,能如龙腾虎跃,焕然一新。” “沈跃……”安红缨轻声重复,眼中泛起泪光,“好名字。” 接下来的几日,沈川难得地放下军务,在家中陪伴妻儿。 他看着安红缨给婴儿喂奶、换尿布,看着大姐沈颜、二姐沈蓉忙前忙后,家中弥漫着久违的温馨气息。 这让他想起在宣府老家的时光,想起父母尚在时的天伦之乐。 然而,安红缨显然心事重重。 在孩子睡着的某个午后,她将沈川叫到书房,关上门,神色郑重。 “思远,有件事我想了许久,今日必须跟你说。”安红缨深吸一口气,“我想……交出千户之位。” 沈川并不意外。 自怀孕以来,安红缨就已多次流露退意。 但他还是问:“想清楚了?那是你一刀一枪拼杀来的。” “正是因为我是一刀一枪拼杀来的,才知道这位置有多重。” 安红缨的目光投向窗外,院中桃花初绽。 “以前我无牵无挂,跟着你上阵杀敌,只觉得痛快, 可如今有了跃儿……我抱着他的时候就在想, 若我哪天战死沙场,他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眼中已有了泪光:“思远,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看着他长大, 想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识字,想在他喊第一声娘的时候在他身边, 这些,都是一个母亲最平常的愿望,对吗?” 沈川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经能开硬弓、舞长刀的手,如今因为哺育孩子而变得柔软。 “我答应你。”沈川郑重地说,“但千户之位仍属于你, 只是麾下兵权交由我来安排。这是你应得的荣誉,谁也夺不走。” 安红缨泪中带笑:“我就知道你会懂。” 三日后,沈川在家中设下简单的宴席,请来东路几位核心将领。 席间,他正式宣布安红缨将退居幕后,专心抚育幼子,其麾下千户所兵权暂由他直接统辖。 众将纷纷表示理解,几位女眷更是拉着安红缨的手说贴心话,羡慕她能安心在家陪伴孩子。 宴席将散时,亲兵队长匆匆进来,在沈川耳边低语几句。 沈川眉头微皱,起身离席,来到前院书房。 书房外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服,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长途跋涉、饱经风霜。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贴于裤缝,这是标准的军中站姿。 即便落魄至此,军人的印记已刻入骨髓。 “总兵大人!” 见到沈川,那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 “西北银川卫骑递甲卒李鸿基,求见总兵大人!” 沈川示意他起身,走进书房。 李鸿基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进门后再次站定,等待问话。 “银川卫距此千里之遥,你如何到此?”沈川在主位坐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回总兵大人,步行。”李鸿基的回答简洁有力,“自去岁十月离营,历时五月,方至河套。” “步行五千里?”沈川眼中闪过讶异,“所为何事?” 李鸿基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突然涌起复杂的神色——有悲愤,有绝望,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求一条活路。”他声音低沉下来,“也为求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地方。” 沈川示意他继续说。 李鸿基的故事,是那个时代千万底层军户命运的缩影。 他祖籍陕西米脂,世代军籍,祖父曾随李成梁征战辽东,父亲在萨尔浒之战中阵亡。 他十六岁顶替父职入银川卫,成为一名骑递甲卒(也就是骑兵中的传令兵兼轻装战兵)。 “起初还好,虽粮饷时有拖欠,但总能发下一些,家里几亩军田也能收些粮食。” 李鸿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自授祯元年以来,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军田颗粒无收,朝廷的粮饷…… 呵,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沈川静静听着。 他知道西北的情况,孙传庭去年平定流寇后,朝廷财政已近崩溃,九边军饷拖欠是常态。 “去年春天,我娘饿死了。”李鸿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回家奔丧,发现妻子已经跟一个粮商跑了, 她留了字条,说不想饿死,也不想守活寡。”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的沉默压抑。 “我埋了娘,回到卫所, 弟兄们已经开始吃树皮、挖观音土了,有人提议去抢粮仓, 被千户大人压下了,后来有人悄悄走了,说是去投流寇。” 李鸿基抬起头,眼中有了血丝。 “总兵大人,我是军籍,祖辈都是大明官兵, 我爹战死沙场时跟我说忠臣不事二主,我就是饿死,也不能去当反贼啊!” “那为何来投我?”沈川问。 “因为听说总兵大人这里不一样。”李鸿基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听说河套屯田成功,军户能吃饱饭, 听说大人推行汉法,重振武备,更听说大人麾下将士,军饷从不拖欠,战死者家属有抚恤,伤残者有安置!” 他上前一步,声音激动起来:“我在银川卫时,曾见过大人麾下的一名夜不收。 他奉命往西北侦查,路过我们防区。 他穿着整齐的棉甲,背着崭新的燧发铳,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那干粮是白面饼夹肉干啊!他说他们每日操练,两日一肉,虽然没有军饷,但立功却有田亩赏赐……” 李鸿基的声音哽咽了:“总兵大人,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能吃饱饭,能领到该得的军饷,能在战场上死得像个兵,而不是像条野狗一样饿死, 若大人不弃,李鸿基愿效死力!” 说完,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沈川沉默了许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绝望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的眼神。 在河套,在宣府,在西域,那些投奔而来的流民、边军、乃至异族归附者,眼中都有这样的光。 这是一个崩坏的时代,但总有人在瓦砾中寻找重建的可能。 “你擅用什么兵器?” 沈川终于开口。 “弓马娴熟,尤善骑射。”李鸿基立即回答,“在银川卫时,每年校阅骑射皆为优等,亦会使刀、矛,略通火铳。” “可识字?” “识得一些,家父在世时教过《千字文》、《百家姓》,军中文书也能看懂大半。” 沈川点点头。 这个李鸿基,有军人世家的底子,有坚定的意志,还有最基本的文化在汉军中,这已是难得的人才。 “起来吧。”沈川说,“你既跋涉五千里来投,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不过,我军中自有法度,新卒皆需从头做起,你可愿先从我的亲兵当起?” 李鸿基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愿意!属下愿意!” “亲兵营训练艰苦,规矩森严,操练量是寻常部队的两倍, 且需先经过三月考察,期间只有口粮,无饷银。”沈川严肃地说,“若吃不得苦,或触犯军纪,我随时会将你革除,如此,还愿留下吗?” “属下发誓,必严守军纪,刻苦操练,绝不负大人收留之恩!”李鸿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沈川唤来亲兵队长,交代安排李鸿基的住处和登记事宜。 临出门前,李鸿基忽然转身,深深一揖:“总兵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说。” “若他日属下战死,求大人将抚恤……若有抚恤, 送往陕西米脂县东沟村,交给村口的李瘸子, 他是我堂叔,当年我爹战死,是他帮忙料理的后事……” 李鸿基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川注视着他,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李鸿基离开后,沈川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内没有点灯,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李鸿基的到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帝国千疮百孔的现状。 西北军户的困境,九边粮饷的拖欠,流寇的此起彼伏,而这一切的根源,是那个远在燕京的朝廷,已经失去了有效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能力。 官僚基层失控,才是王朝覆灭周期亘古不变定律。 安红缨抱着沈跃推门进来,打断了沈川的沉思。 婴儿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听说来了个投军的?”安红缨轻声问。 “嗯,西北来的,走了五千里。”沈川接过儿子,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也是个苦命人。”安红缨叹口气,“这世道,能活下来都不容易。” 沈跃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沈川的一根手指。 那只小手柔软而有力,紧紧攥着,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沈川看着儿子,又想起李鸿基那双绝望中寻找光亮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屯田、建军、拓土、改制,不仅仅是为了功业,不仅仅是为了权力。 他要为沈跃,为李鸿基这样的千万人,打出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世道。 夜幕完全降临,总兵府内点起了灯火。 书房里,沈川抱着儿子,安红缨靠在身旁,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温暖而宁静。 第446章 再征朝鲜 授祯四年三月下旬,辽东大地终于挣脱了严寒的桎梏,黑土地上冒出点点新绿,浑河解冻的冰凌撞击声日夜不息。 然而,在这看似生机勃发的时节,盛京城内却笼罩着一股与春意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 崇政殿内,炭火早已撤去,但空气依旧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太极高踞宝座,身穿明黄色常服,未披甲胄,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殿下列坐的满洲亲贵们无不屏息凝神。 今日的会议,将决定大清国下一步的刀锋所指。 “朝鲜李倧,去岁虽递降表,称臣纳贡,然心怀叵测,暗中仍与南朝勾连,收纳我逃人,阻我商路,更屡屡拖欠岁贡。” 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在众人心上,“此等首鼠两端之辈,若不予以雷霆之击,何以立我大清国威?何以安我辽东后方?” 殿下一片寂静。 去年多尔衮、多铎征朝之役,虽缴获颇多,破但并未彻底摧毁朝鲜的抵抗意志,反而因兵力不足、粮草不继,未能久驻,给了朝鲜喘息之机。 如今再议征朝,许多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影,朝鲜虽弱,但毕竟是一国,且有山川之险,若其拼死抵抗,战事迁延,恐生变数。 更重要的是,经过漠南之败,八旗内部暗流涌动。 努尔哈赤留下的八大贝勒共治国政的旧制虽已被皇太极彻底瓦解,但各旗旗主仍手握重兵,尤其是那些与他并非一心的兄弟子侄。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左侧首位的两人身上。 多尔衮与多铎。 这对同胞兄弟,去年征朝虽立下战功,却因种种缘由在战后遭到打压,多尔衮的正白旗旗主之位虽未被剥夺,但权力已被大幅限制。 多铎的镶白旗更是被安插了不少皇太极的亲信。 “睿亲王。” 皇太极忽然点名。 多尔衮起身,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隐忍:“奴才在。” “去岁征朝,你与豫亲王为先锋,破汉城,擒其大臣,战功卓着。” 皇太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今番再征朝鲜,朕仍欲以你二人为正白、镶白两旗统领,随军出征。你可能担此重任?”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启用被打压的多尔衮兄弟,是皇太极不得已的权衡,征朝需要熟悉朝鲜地形、有过战阵经验的将领,而这对兄弟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这同时也是一步险棋,若让他们再立大功,恐更难制衡。 多尔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试探。 片刻后,他沉声应道:“奴才愿领正白旗,为皇上前驱,必破朝鲜,擒李倧以献!” 多铎也随即起身:“镶白旗愿往!” “好!” 皇太极满意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坐着正蓝旗的新任旗主——德格类。 他是已故莽古尔泰的同母弟,能力平庸,性格懦弱,能当上旗主全因血统便利。 自莽古尔泰死于漠南沈川军中后,正蓝旗群龙无首,内部派系林立,战力大损。 “德格类。”皇太极的语气温和了些,“你兄长殉国,朕心甚痛, 正蓝旗乃我大清劲旅,不可一日无主, 今命你继掌正蓝旗,你可能重整旗鼓,随朕出征?” 德格类慌忙起身,额上已见汗珠:“臣遵旨,必竭尽全力!” 皇太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正蓝旗经漠南之挫,伤筋动骨, 朕思之,为尽快恢复战力,可将正蓝旗一分为二, 一部仍由你统领,另一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人。 “交由豪格统领,以为辅弼。”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豪格,皇太极长子,今年十七岁,勇武善战,但性格急躁。 让他分掌正蓝旗一部,表面上是协助德格类,实则是皇太极将手伸进了正蓝旗,逐步蚕食这面曾经属于莽古尔泰的旗帜。 德格类脸色发白,却不敢反对,只能讷讷称是。 豪格则激动起身:“儿臣领命!必不负皇阿玛重托!” 接下来,皇太极又迅速敲定了其余各旗的安排: 镶蓝旗仍由阿敏统领,这位舒尔哈齐之子能力出众,但野心勃勃,需以战事拴住。 正红旗交给代善,这位大贝勒年事已高,性格日趋保守,已不足为虑。 只是他儿子岳托却是年富力强,也是正红旗实际旗主。 他对皇太极而言,也是一个不小威胁,但眼下也需要仰仗他。 镶红旗则由骁勇但鲁莽的阿济格统领。 “此番征朝,镶蓝、正红、镶红三旗留守盛京,防御辽东,监控漠南。” 皇太极最终拍板。 “朕亲领两黄旗,并正白、镶白、正蓝三部,合计五旗大军,并召集漠北外藩八旗和海西各部野人女真,择吉日发兵朝鲜!” “嗻!” 殿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会议散去后,皇太极独留范文程、宁完我二人。 烛火摇曳下,这位大清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范先生,宁先生,征朝之事,你们以为如何?”皇太极问道。 范文程斟酌道:“陛下圣明,朝鲜乃我后方大患,必除之而后安, 然用兵之道,贵在速决,朝鲜山川险峻,若其据险死守,恐迁延时日, 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直捣汉城,擒其王,迫其签城下之盟,方为上策。” 宁完我补充:“陛下,臣已命人搜集朝鲜情报,其国中并非铁板一块,有亲明派,亦有主和派, 我军可一面大兵压境,一面遣细作散布流言,分化其君臣,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皇太极点头:“二位先生所言甚是,此外,汉军八旗与乌真超哈的编练需加紧进行, 此番征朝,朕欲带部分汉军火器手随行,一则实战检验,二则震慑朝鲜。” “臣等明白!” 二人躬身。 就在盛京紧锣密鼓筹备征朝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已跨过鸭绿江,送到了朝鲜国都汉城。 景福宫,思政殿。 朝鲜国王李倧手握紧急军报,脸色煞白。 这位四十二岁的君主,自十年前经历“仁祖反正”登上王位以来,始终在汉清两大势力之间艰难周旋。 去岁清军入侵,他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称臣纳贡,但内心深处,仍视大汉为宗主,对“清虏”充满鄙夷与仇恨。 “诸位爱卿,清虏又要来了。”李倧的声音发颤,将手中军报递给殿下群臣。 殿内顿时哗然。 领议政金瑬接过军报快速浏览,面色凝重:“陛下,据报此次清酋皇太极亲征,动员五旗精锐和漠北海西各部,兵力恐在十万以上,而我朝鲜……”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去年一战,朝鲜精锐损失惨重,如今国困民疲,仓廪空虚,如何能挡? “难道……难道又要签城下之盟吗?”李倧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可!” 一声怒喝响起,说话的是兵曹判书李时白。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却挺直腰板,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去年之辱,犹在眼前,若再屈膝,我朝鲜三千里江山,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臣请陛下下诏,全国动员,与清虏决一死战!” “李判书所言差矣!”礼曹判书崔鸣吉出列反驳,“去年一战,我军损失几何? 百姓流离多少?如今国力未复,仓促应战,无异以卵击石, 臣以为,当遣使与清虏周旋,拖延时日,同时急向大汉求援!” “求援?”李时白冷笑,“崔判书莫非忘了?去岁清虏围汉城,我遣使十数批往大汉求援,结果如何? 明廷自顾不暇,只发来几道空头诏书,如今明廷内忧外患,哪有余力救朝鲜?” “那也强过坐以待毙!” 崔鸣吉寸步不让。 殿上顿时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争吵不休。 李倧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悲凉。他何尝不想血战到底? 但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为这个国家的存续负责。 “够了!”李倧终于拍案而起,殿内顿时安静下来,“金领议,你即刻起草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向大汉皇帝求援,陈说唇亡齿寒之理!” “李判书,你负责整军备战,征调全国青壮,加固汉城及各道要塞,储备粮草军械!” “崔判书,你秘密准备一份议和条款底线,若战事不利……”李倧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若战事不利,便以此与清虏周旋。” “陛下!”主战派大臣们悲呼。 李倧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散朝吧。诸卿……各尽其职。” 群臣退出后,李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夕阳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发动政变推翻光海君时,是何等意气风发,立志要振兴朝鲜,摆脱清国的威胁。如今十年过去,朝鲜却越发风雨飘摇。 “大汉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李倧喃喃自语。 他知道希望渺茫。 去年汉军未出一兵一卒,如今明廷内斗正酣,辽东“清虏”又改国号立朝,气势正盛,大汉自身难保,哪有余力东顾? 但除了向大汉求援,他还能怎么办? 朝鲜孤悬海外,三面环海,一面接陆,唯一的陆上邻国就是大清。 如今这唯一的邻国,正磨刀霍霍,要将他这个不听话的藩属彻底吞下。 夜色渐深,景福宫内灯火通明。一份份调兵令、征粮令从汉城发出,飞向朝鲜八道。 各地守令接到命令,有的振奋,有的惶恐,但无不开始行动起来。 农民被征入伍,工匠日夜赶制兵器,妇女老弱往山中转移粮食…… 而在鸭绿江对岸,清军大营已初具规模。 连绵的帐篷如同白色浪潮,八旗各色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多尔衮站在营地高处,望着南方朝鲜的方向,眼神复杂。 多铎走到他身边:“哥,这次……皇太极是真要灭了朝鲜?”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灭国未必,但要打得朝鲜再无反抗之力,从此乖乖做我大清的粮仓和兵源。” “那之后呢?”多铎压低声音,“灭了朝鲜,皇太极的威望将达到顶峰,我们……” 多尔衮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深邃:“所以这一战,我们既要立功,又不能立太大功,明白吗?” 多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营地下方,号角声起,一队队满洲骑兵开始操练,马蹄声如雷鸣。 更远处,新编练的汉军火器手正在练习装填射击,硝烟味随风飘散。 第447章 朝鲜之战 授祯四年四月初三,鸭绿江支流秃鲁江畔,春寒料峭。 九千名朝鲜军士兵据守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城寨之后,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渐次升起的烟尘,握着长矛与弓箭的手心满是冷汗。 这座木寨位于通往汉城的要冲之地,由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泥土,以藤条捆扎相连,高约一丈五尺,外挖壕沟,布置鹿砦,是朝鲜边境防线中较为坚固的一处。 统率这支军队的是庆尚道兵马节度使朴晋。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将,曾参与过抗击倭寇的战役,在朝鲜军中算得上经验丰富。 此刻他身披山文甲,站在木寨中央的望楼上,面色凝重地眺望着远方。 “大人,清虏来了。” 副将金成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朴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看到了,那是一支与去年所见略有不同的清军。 没有大规模的重步兵方阵,没有笨拙的攻城器械,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漫过地平线的骑兵。 这些骑兵的装束也与满洲八旗不同,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头戴各式皮帽,许多人脸上涂抹着油脂或颜料,手中持着比满洲弓更长的反曲弓。他们是皇太极新近收编的漠北蒙古诸部——外藩八旗。 “是鞑靼人。” 朴晋喃喃道,心头一沉。 他曾听父辈讲述过鞑靼(蒙古)铁骑的恐怖,那是朝鲜历史上最惨痛的记忆之一。 清军阵中,外藩八旗的统领是科尔沁部的奥巴台吉。 这位四十岁左右的蒙古首领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眯眼打量着远处的朝鲜木寨,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 “就这么个木头架子?”奥巴用蒙语对身边的副手说,“朝鲜人以为这能挡住长生天的勇士?” “台吉,大汗有令,速战速决。”副手提醒道。 奥巴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弯刀。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外藩蒙古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分作三股,呈扇形向朝鲜木寨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木寨正门,而是在距离木寨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开始横向奔驰,同时张弓搭箭。 “放箭!放箭!” 木寨上,朝鲜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朝鲜弓手们慌忙射出箭矢。 但由于紧张和缺乏训练,箭矢稀稀拉拉,大部分落在了空地上,少数射入蒙古骑兵阵中,也被他们灵活的骑术避开或挥刀拨落。 而蒙古骑兵的回击,则让朝鲜守军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骑射。 第一波箭雨从奔驰的骑兵阵中升起,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木寨之内。 那不是漫无目的的抛射,而是经过严格训练、在奔驰中仍能保持极高精度的抵近直射!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顿时在木寨中响起。箭矢穿透朝鲜士兵单薄的棉甲,钉入血肉。 更可怕的是,蒙古骑兵专门瞄准木寨上方的垛口和望楼射击,压制朝鲜弓手的反击。 朴晋在望楼上险险避过一支擦肩而过的箭矢,心中骇然。 这些鞑靼人竟能在全速奔驰中保持如此准头! 他亲眼看见一名朝鲜弓手刚探出头,就被一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 蒙古骑兵的第一轮射击刚刚结束,第二股骑兵已接替而上,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如此轮换,箭矢几乎不间断地落入木寨,压得朝鲜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盾牌!举盾!” 朴晋嘶吼着。 但仓促准备的木盾、藤牌在蒙古人的重箭面前效果有限。 更致命的是,木寨的防御存在致命缺陷,为了快速搭建,许多连接处并不牢固。 奥巴在后方观察着战况,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唤来一队专门负责攻坚的骑兵,这些骑兵的马鞍旁挂着粗大的绳索,绳端系着铁钩。 “去,把那些木头架子给我拉倒!”奥巴指向木寨的几处连接点。 五十余名蒙古精锐应声而出。他们不像其他骑兵那样奔驰射箭,而是排成两列,以极快的速度直线冲向木寨。 在距离木寨约三十步时,前排骑兵猛地掷出绳索,铁钩精准地钩住了木寨原木的连接处。 “拉!” 随着一声令下,五十余匹战马同时发力,向反方向狂奔! “嘎吱——轰!” 木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处连接点应声崩裂!整段木墙向外倾斜,最终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破了!木寨破了!” 惊恐的叫声在朝鲜军中炸开。防线出现了一个近十丈宽的缺口,蒙古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朴晋目眦欲裂:“堵住!堵住缺口!” 一队朝鲜长矛手勉强集结,试图用长矛阵阻挡骑兵冲锋。 但蒙古人根本不与他们正面冲撞,而是在缺口外数十步的距离上再次张弓,密集的箭雨将长矛手成片射倒。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朴晋知道大势已去,嘶声下令。 但撤退的命令在恐慌的军队中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九千朝鲜军,加上后方的一万余名辎重兵、民夫,总共近两万人,如同受惊的羊群,开始向南方溃逃。 他们丢弃了兵器,脱掉了盔甲,只求跑得快一些。道路狭窄,人群拥挤,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奥巴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 他再次举起弯刀:“追击!一个不留!” 三千蒙古骑兵分成数十支小队,如同猎犬追逐猎物,开始追杀溃逃的朝鲜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蒙古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军后方,用弓箭从容地点杀跑得慢的士兵。 他们的箭法精准到可怕,往往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倒下。 有些骑兵甚至玩起了“游戏”,比赛谁射杀得多。 一名年轻的朝鲜辎重兵背着粮袋拼命奔跑,肺如同火烧般疼痛。 他听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绝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名蒙古骑兵张弓瞄准了他。 箭矢破空而来,穿透了他的后心。他扑倒在地,粮袋里的米粒洒了一地,迅速被后面逃命的人踩进泥土。 另一个方向,一小队朝鲜士兵试图依托树林抵抗。 但蒙古骑兵根本不靠近,只是在外围游弋射箭。 箭矢从各个方向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一刻钟后,林中再无声息。 朴晋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的头盔已经丢失,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血污。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坐骑,战马悲鸣倒地,将他摔下马来。 “大人!”两名亲兵上前搀扶。 “走!你们走!”朴晋推开他们,“我老了,跑不动了。告诉朝廷……告诉朝廷……”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三支箭同时射中了他的胸膛。这位老将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至死手中仍紧握着那把佩刀。 主将战死,朝鲜军彻底崩溃。 秃鲁江畔,尸横遍野。朝鲜士兵的尸体铺满了道路和田野,江水被染成淡淡的红色。 丢弃的兵器、旗帜、粮草辎重随处可见。一些受伤未死的士兵在尸堆中呻吟,很快被追来的蒙古骑兵补上一刀。 奥巴在一处高地上勒马,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个时辰。 九千朝鲜军、一万余辎重兵民夫,被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三千,其余溃散。 蒙古骑兵仅伤亡不到百人。 “台吉,抓到的俘虏怎么办?”副手询问。 奥巴瞥了一眼被集中看押的朝鲜俘虏,冷冷道:“大汗要的是速战速决,带着俘虏拖慢行军速度,全部处决,筑京观。” 命令下达,惨叫声再次响起。 三千俘虏被驱赶到江边,一排排砍杀,尸体堆成小山,浇上火油焚烧。 浓烟冲天而起,数十里外可见。 当太阳西斜时,蒙古骑兵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割下朝鲜士兵的耳朵作为记功凭证,收集尚能使用的兵器和粮草。 一些骑兵甚至剥下死者身上稍好的衣物,系在马鞍后。 奥巴派快马向后方中军的皇太极报捷。 与此同时,他下令部队稍作休整,明日继续南下。 “朝鲜人比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奥巴对副手说,“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我们就能打到汉城。” 副手笑道:“台吉勇武,长生天庇佑。” 夜幕降临,秃鲁江畔燃起无数篝火。 鞑靼骑兵围着火堆,烤着从朝鲜辎重中缴获的肉干,大声谈笑,庆祝胜利。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血腥味和尸体的焦臭味。 而在南方,溃散的朝鲜残兵仍在亡命奔逃。 他们带来的消息如同瘟疫,迅速传遍朝鲜北境各道。 边境防线全线动摇,许多要塞守军不战而逃,官员弃城而走。 汉城景福宫内,李倧接到前线溃败的战报,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手,将战报递给殿下群臣。 “庆尚道九千精锐……一战尽殁……” 李倧的声音几不可闻。 殿内死一般寂静。 朴晋战死、木寨被破、全军覆没、俘虏被屠……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朝鲜君臣心头。 “清虏……清虏真的来了。” 李倧喃喃道,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秃鲁江的惨败,撕开了朝鲜北境防线的口子,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汹涌的黑色洪流。 而大汉的援军,至今杳无音信。 夜色深沉,汉城开始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犬吠。 城墙上,守军紧张地望着北方,仿佛那无边的黑暗中,随时会冲出吞噬一切的恶魔。 而在北方三百里外,清军主力正在渡江。 皇太极接到奥巴的捷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身旁的多尔衮:“睿亲王,看来朝鲜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脆弱。” 多尔衮躬身:“陛下圣明,外藩八旗骁勇善战,朝鲜自非敌手。”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朕要在端阳节前,坐在景福宫的大殿里。” 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清军大营动了起来。 无数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鸭绿江面。 战船、木筏、浮桥,载着八旗精锐渡江南下。 朝鲜的命运,在这个春夜,已经被鲜血浸透,正滑向不可测的深渊。 第448章 李氏最后的血性 大汉授祯四年四月二十三,距秃鲁江畔第一场惨败仅二十日,清军铁蹄已踏至汉城以北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临津江。 江对岸,汉城轮廓在春日烟雨中若隐若现,景福宫的琉璃瓦顶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但此刻的朝鲜国都,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皇太极立马于江北高坡,身后是绵延数里的八旗营帐。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中,汉城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稀疏,几面王旗有气无力地垂挂着。 “李倧还在城中吗?” 皇太极问身旁的鳌拜。 鳌拜躬身:“禀陛下,据细作密报,朝鲜王三日前已携王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内库财宝,连夜出城南逃, 往江华岛方向去了,如今城中守军不足五千,多为老弱,由领议政金瑬暂摄国事。” “逃了?”皇太极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倒是个识时务的。” 多尔衮在一旁请战:“陛下,请准臣率正白旗为先锋,半日之内,必破汉城!” 皇太极却摆了摆手:“不急,传令全军,在临津江北扎营休整三日,让将士们好好放松放松。” 这声“放松”里透出的寒意,让在场所有懂汉话的将领心头一凛。 命令迅速传遍各营。 压抑了二十天的兽性,在得到许可的瞬间彻底释放。 最先遭殃的是临津江以北、汉城周边尚未撤离的朝鲜村庄。 四月二十四,坡州郊外,李家村。 这个两百余户的村落还沉浸在春耕的忙碌中。 村民们听说清军南下,但总以为战火还远,又舍不得刚播下种的田地,便怀着侥幸留了下来。 清晨的薄雾被马蹄声踏碎。 一百余名镶白旗骑兵如狼似虎冲入村庄。 他们大多是多铎麾下的年轻旗丁,第一次参加如此顺利的远征,劫掠的欲望早已按捺不住。 “男的杀!女的抓!粮食财物统统带走!” 领队的牛录额真挥刀吼道。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村庄的宁静。 村民李老汉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清兵冲来,慌忙想躲进屋中。 一支箭从他后背射入,前胸穿出。 他扑倒在地,手还伸向屋门,屋里,他七岁的孙女正躲在米缸后瑟瑟发抖。 年轻的村妇金氏抱着两岁的儿子想从后门逃走,被两名清兵拦住。 她跪地哀求,清兵却大笑着夺过孩子,随手扔进水井,然后撕开她的衣衫,一把按在桌子上…… 村塾里,五十余岁的私塾先生崔成浩正带着十几个学童诵读《千字文》。 清兵破门而入时,他张开双臂挡在学生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他们是孩子……请放过……” 噗呲—— 刀光闪过,崔成浩身首异处。 学童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大多被追上砍杀,少数机灵的钻进草丛,得以幸免。 两个时辰后,李家村化为一片焦土。 房屋被焚,尸横遍野。 未被杀死的年轻女子被绳索串联,哭泣着被押往清军大营。 粮食、牲畜、一切值钱之物被洗劫一空。 类似的惨剧,在汉城以北数十个村庄同时上演。 四月二十五,汉城北郊,两班贵族尹府的庄园。 尹氏是朝鲜有名的世家,家主尹暄官至礼曹判书,已随王驾南逃,留下管家和数十名奴仆看守祖宅。 庄园建有小堡,墙高壕深,存有大量粮食财物。 正蓝旗一部在德格类(实为豪格暗中指挥)率领下包围了庄园。 他们并未强攻,而是堆起柴草,泼上缴获的菜油,准备火攻。 堡内,老管家跪在尹氏祠堂前,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奴仆们说:“主人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之事,唯有一死以报,各自了断吧。” 他率先拔出短刀,刺入腹中。 数十名奴仆有的悬梁,有的投井,有的互刺。 当清军撞开大门时,只看到满院尸体。 豪格骑马入内,看着这惨烈景象,皱了皱眉,随即下令:“搜!把值钱的都搬出来!” 士兵们踹开尸体,砸开库房。绸缎、瓷器、古籍、金银器皿被成箱抬出。 后宅女眷的闺房里,首饰妆奁被洗劫一空。 尹氏数代积累,一日尽失。 更令人发指的是对陵墓的亵渎。清军听说朝鲜贵族有厚葬之风,竟大肆挖掘坟墓,搜取陪葬品。 尹氏祖坟被刨开数座,先祖遗骨暴露荒野,陪葬的玉器、金饰尽被取走。 消息传到尚未沦陷的南方,朝鲜士林悲愤欲绝。 掘人祖坟,此乃儒家伦理中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四月二十六,汉城城内。 领议政金瑬站在景福宫大殿前,望着空荡荡的宫院,老泪纵横。 他今年已六十八岁,历经四朝,本已致仕,因国难被重新启用,留守汉城。 他知道自己已被君王抛弃。 李倧南逃时,甚至未与他见面,只留下一道手谕:“卿老成谋国,可权摄事,以待王师。” 好一个以待王师啊! 大汉援军在哪里? 朝鲜的王师又在哪里? 但他不能逃。 他是两班贵族,是领议政,是文臣之首。 他可以死,不能辱没先祖名声。 “大人,清虏派人送来劝降书。” 一名守将呈上书信。 金瑬看也不看,扔在地上:“告诉皇太极,朝鲜只有断头的金瑬,没有投降的领议政。” 他转身对大殿内仅存的十余名文臣武将说:“诸君,王上南狩,国都危急, 老夫决意死守景福宫,与社稷共存亡, 诸君若欲离去,此刻尚可出城,老夫绝不怪罪。” 众人沉默片刻,一名年轻司宪府官员出列:“下官愿随大人死节!” “下官亦愿!” “愿随大人!” 十余人竟无一人离开。 金瑬含泪点头:“好……好……取酒来!” 酒坛抬上,众人各饮一碗。金瑬摔碗于地,朗声道:“今日之后,当与诸君相会于九泉, 传令,紧闭宫门,堆薪于殿,若虏至,举火焚宫!” 命令传下,景福宫内开始堆积柴草。 宫女、宦官大多已逃散,只剩少数忠仆自愿留下。 有人将王室历代画像、典籍搬到院中,准备一同焚毁——宁为灰烬,不落敌手。 然而,清军并未立即攻城。 皇太极的盘算更为深远。 他要的不是一座化为焦土的空城,而是一个能持续提供粮饷、兵源、且名义上臣服的朝鲜。 屠戮村庄是为了震慑,劫掠贵族是为了充实军需,而对汉城围而不攻,是要逼出朝鲜朝廷的彻底屈服。 四月二十七,清军派使者至江华岛行宫,向逃亡的李倧提出议和条件: 一、朝鲜国王需出城跪迎清帝,行三跪九叩之礼,正式称臣; 二、朝鲜需断绝与汉朝的一切宗藩关系,改用大清年号; 三、赔偿军费白银一百万两,每年纳贡加倍; 四、送王世子及大臣子弟至辽阳为质; 五、开放口岸,准许清国商人自由贸易; 六、征调朝鲜军队五万,随清军征战。 条件传到江华岛行宫,李倧看着条款,双手颤抖。 “陛下,此乃亡国之约啊!”兵曹判书李时白跪地痛哭,“若签此约,朝鲜与亡何异?” 礼曹判书崔鸣吉却持不同意见:“大君,汉城已不可守,南方各道兵力空虚。 若再不议和,清虏南下,则社稷倾覆,宗庙不保啊, 当年宋室亦曾与金议和,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崔鸣吉!汝欲效秦桧耶?” 李时白怒目而视。 朝堂上再次分裂。 以李时白为首的主战派坚持迁都继续抵抗,联络明朝,发动义兵。 以崔鸣吉为首的主和派则认为实力悬殊,应以保全宗庙社稷为重。 李倧陷入前所未有的煎熬。 作为君王,他需为李氏王族的延续负责。 作为朝鲜国王,他不能愧对祖宗江山。 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恐惧成为亡国之君,恐惧被掳至盛京受辱,恐惧清军的屠刀。 这时,一份从汉城秘密送出的血书呈到御前。是金瑬的手笔: “陛下亲览,老臣无能,不能御虏于外,唯有以死报国, 今汉城虽危,然南方犹在,民心未失,陛下万不可签城下之盟, 清虏之欲,非止岁贡,实欲吞我社稷,奴我百姓, 若签此约,三千里江山永为奴土,千万子民世代为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老臣金瑬,绝笔。” 血书最后,是十余名留守大臣的联名签名,每个人的名字都按了血手印。 李倧读罢,泪如雨下。 他将血书传示群臣,殿中一片悲泣。 “金领议……金领议以死明志啊!”李时白叩首流血,“陛下!臣请征兵南方,与清虏决一死战!” 一直沉默的宗亲、绫阳君李倬突然开口:“大君,臣弟愿领一支偏师,北上骚扰清军粮道,拖延时日,以待转机。” 李倧看着弟弟,又看看殿下群臣,终于下了决心。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传旨:一、拒绝清虏和约; 二、迁行宫至全州,继续抗清; 三、诏谕八道,征调兵员粮草,组织义兵; 四、派使者渡海,继续再向大汉求援!” “大君圣明!” 主战派大臣纷纷跪倒。 但崔鸣吉却脸色惨白:“陛下……这……这是要将朝鲜带入万劫不复啊!” “崔判书不必多言。”李倧疲惫地挥手,“朕意已决,宁做战死之君,不做屈膝之王。” 四月二十八,消息传回清军大营。 皇太极听完使者汇报,不怒反笑:“好,好一个宁做战死之君!传令:明日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当夜,汉城城内,金瑬接到江华岛传来的王命。 他老迈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陛下……终于像个君王了。”他喃喃道,随即下令:“按原计划,举火!” 子夜时分,景福宫大火冲天而起。留守的十余名大臣身着朝服,端坐于大殿之中,在烈焰中从容赴死。 金瑬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宫殿,将匕首刺入心脏。 大火烧了一夜,朝鲜王朝二百余年的权力中心化为废墟。 但这场大火,也点燃了朝鲜南方抵抗的烽火。 四月二十九,清军攻入汉城。由于守军大部已随金瑬殉国,抵抗微弱。 但皇太极“三日不封刀”的命令,让这座十几万人口的都城陷入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屠杀、抢劫、强奸……种种暴行不必赘述。 汉城街道血流成河,哭喊声彻夜不息。 而被掳的朝鲜百姓,开始被编队押往北方——他们将渡过鸭绿江,成为清国“托克索”庄园中的新奴隶。 但就在汉城沦陷的同时,南方全州,李倧的行宫发出了抗清诏书。 八道义兵开始集结,尽管装备简陋、缺乏训练,但他们心中燃烧着国破家亡的怒火。 而在更南方的海面上,三艘朝鲜使船正劈波斩浪,驶向登州。 船上使者怀揣着李倧的亲笔信,信中不再是哀求,而是悲壮的陈述: “大汉女帝陛下,朝鲜三千里江山已沦其半,汉城焚毁,百姓涂炭, 然臣倧誓死不降,将据南土继续抗虏,朝鲜虽小,愿为大汉守此东藩,血战至最后一人, 唯望天兵早至,共击丑虏,则朝鲜之幸,亦大汉之幸也……” 海风呼啸,浪涛汹涌。 使者立于船头,望着北方逐渐消失的陆地轮廓,泪流满面。 第449章 围魏救赵 授祯四年五月初六,燕京紫禁城,坤宁宫东暖阁。 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女帝刘瑶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汗巾,一双凤眼虽因产后虚弱而略显黯淡,但深处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她怀中抱着一个用明黄襁褓包裹的婴儿,那是她三天前才生下的儿子。 孩子很安静,闭眼睡着,小脸皱巴巴的,眉眼间隐约能看出沈川的轮廓。刘瑶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复杂难明。 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绝密。 除了接生的心腹女医和贴身宫女,无人知晓。 她对外宣称是感染风寒,需要静养,实际上是在这深宫之中,独自经历了分娩之苦。 为了掩饰,她甚至让王承恩安排了替身,偶尔在暖阁外间接受朝臣问安。 而此刻,摆在她枕边的,不是产后调养的方子,而是一封字迹潦草、盖着朝鲜国玺的求援信,以及一份关于清军攻陷汉城、朝鲜王南逃的紧急军报。 “陛下,您刚生产,气血两虚,万不可劳神啊。”侍立榻边的王承恩低声劝道,眼中满是忧虑。他是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刘瑶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朝鲜告急,社稷之事重于泰山, 传旨召杨文弱、孙传庭、洪承畴即刻入宫,到暖阁外间议事。” “陛下,这……” “去。” 王承恩不敢再劝,躬身退出。 半个时辰后,暖阁外间,三位大臣屏息垂首而立。 他们隔着一道珠帘,隐约能看见内间榻上女帝的身影,也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药味,只当是女帝凤体违和,丝毫不知帘后之人三日前才经历分娩之痛。 “朝鲜的军报和求援信,诸卿都看过了。”刘瑶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却字字清晰,“说说吧,朝廷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杨文弱率先出列。这位以务实着称的老臣眉头紧锁,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宜出兵。” 他顿了顿,见帘内没有反应,继续陈述理由:“其一,财政拮据, 去岁平定西北流寇,今年宣大、辽东军饷尚有拖欠,国库空虚,实无力支撑一场跨海远征, 其二,兵力不足,辽东面对皇太极主力尚自保不暇,登莱水师老旧,不堪远航, 其三,风险太大,即便勉强出兵,劳师远征,胜负难料, 若败,则损兵折将,动摇国本;即便胜,清军退回辽东,我朝亦无力驻守朝鲜,终将得而复失。” 杨文弱的话句句在理,每一句都戳在大明当前的痛处。 帘内,刘瑶闭了闭眼。 她知道杨文弱说的都是实情,朝廷确实没钱、没兵、没把握。 但就在此时,已经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的孙传庭踏前一步,声音洪亮:“陛下,臣反对杨尚书之言!” 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臣子,此刻面红耳赤,显然情绪激动:“朝鲜乃太祖皇帝钦定的不征之国, 二百年来,世守臣节,岁贡不绝,今其国破家亡,君王南逃,遣使泣血求援,我天朝若坐视不理,岂非失信于天下藩属?” 他转向杨文弱,语气激烈:“杨尚书只算钱粮兵力,可曾算过道义人心? 今日不救朝鲜,他日鞑靼诸部、西南土司,谁还肯为我大汉屏藩? 届时九边告急,四面受敌,纵有金山银山,百万大军,又能如何?” 杨文弱脸色难看,反驳道:“孙大人,道义不能当饭吃,朝廷现状你莫非不知? 陕甘旱灾急需赈济,南方土司时有骚动, 这些都是燃眉之急!为一个千里之外的朝鲜, 耗空国库,万一内有变乱,外有破绽,谁来担责?” “你……” 孙传庭还要争论。 “二位大人稍安。” 一个沉稳的声音插入。 说话的是刚刚奉诏进京述职的蓟辽总督洪承畴。 “陛下,”洪承畴向帘内躬身,声音不疾不徐,“杨尚书所言财政困难、兵力不足,俱是实情, 孙大人所言宗藩道义、失信于人,亦是大节,臣以为,二者并非不可调和。” 帘内,刘瑶精神一振:“洪卿细细道来。” “遵旨。” 洪承畴整理思绪,缓缓道,“直接派大军跨海援朝,确如杨尚书所言,力有未逮。 但若换一个思路,我们不一定要去朝鲜与清军主力决战。” 他走到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鸭绿江一带:“据最新军报,皇太极此番征朝,动员了五旗精锐, 留守辽东的只有镶蓝、正红、镶红三旗,且多为老弱,其腹地……空虚了。” 杨文弱皱眉:“洪总督的意思是……” “围魏救赵。”洪承畴吐出四个字,眼中闪过精光,“清军主力在朝鲜, 其根本却在辽东,我军不必远征,只需在辽东边境发动一系列攻势,尤其是打击其命脉所在——”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几个标记点:“托克索庄园。” 暖阁内安静下来。 几位大臣都知道“托克索”是什么——那是清国掳掠汉人、朝鲜人为奴,强迫耕作、生产粮草物资的奴隶庄园,是清军重要的后勤保障。 洪承畴继续分析:“这些托克索,分散在辽东各地,守卫兵力薄弱,若我军派出精锐骑兵, 分成小股,越境袭击,焚其庄园,释其奴隶,夺其粮草, 一次两次,或许无妨,但若频繁骚扰,必令清国后方大乱。” “皇太极在朝鲜,粮草补给全赖辽东输送,若后方频频起火,粮道被扰,他还能安心在朝鲜作战吗? 必然要分兵回援,甚至可能被迫撤军,如此,朝鲜之围自解,而我军不必劳师远征,耗资有限,却可收奇效。” 孙传庭眼睛一亮:“恩师此计大妙!既解朝鲜之危,又打击清虏根本!” 杨文弱却仍有疑虑:“洪总督,袭击托克索,是否会引发清军更大规模的报复?万一其留守三旗倾巢而出,攻我关宁防线……” 洪承畴摇头:“杨尚书多虑了,正因留守兵力不足,清军才不敢大举出动, 我军可划定袭击范围,止于辽东腹地边缘,不打盛京,不碰重镇, 专挑软肋下手,待清军回援,我军即撤回关内。如此反复,令其疲于奔命。” 他转向帘内,郑重道:“陛下,此举还有一大利好,释放托克索中的奴隶, 这些奴隶对清虏恨之入骨,若得解救,或可补充我军,或可安置关内,既能削弱清国,又能收拢人心。” 帘内,刘瑶陷入了沉思。 她怀中,婴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刘瑶轻轻拍抚,目光落在求援信上“血战至最后一人”那行字上,又想起沈川在西域推行的“汉家至上”——若连宗藩之国都不救,还谈什么“汉家道义”? 但杨文弱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朝廷确实艰难…… 洪承畴的提议,提供了一个折中的可能。 不派大军,不耗巨资,以巧破力,围魏救赵。 更重要的是,打击托克索,解救汉人奴隶,这与沈川在河套收拢流民、推行汉化的理念,隐隐相合。 她甚至想到,若此举成功,或许能以此为契机,与沈川那边形成某种默契…… 毕竟,打击清国,是双方共同的目标。 “陛下,”洪承畴最后补充,“臣愿亲返辽东,部署此策。只需陛下授予临机专断之权,臣必不负所托。” 刘瑶终于开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洪卿所奏。” “陛下!”杨文弱还想再劝。 “杨卿不必多言。”刘瑶打断他,“朝廷财政困难,朕知道,但朝鲜不可不救,道义不可不守,洪卿之策,以小搏大,正是当前最宜, 传旨加洪承畴太傅,总督蓟辽军务,赐尚方剑,有临机专断之权,辽东各镇,听其调遣。”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次行动,重点有三,一袭扰清军粮道, 二打击托克索庄园, 三解救被掳百姓,各军行动务必迅捷, 一击即走,不与清军主力纠缠。所得粮草财物, 三成赏赐将士,七成充公,解救百姓,妥善安置。” “臣,领旨!” 洪承畴跪地叩首。 孙传庭也躬身:“陛下圣明!” 杨文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拱手:“臣……遵旨。” “都退下吧。”刘瑶疲惫地闭上眼睛,“洪卿,此事紧急,你明日便启程返辽。” “臣明白。” 三位大臣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暖阁内重归寂静。 王承恩轻轻掀帘进来,低声道:“陛下,该服药了。” 刘瑶点点头,将怀中婴儿交给乳母,接过药碗。 浓黑的药汁苦涩难当,她却一饮而尽。 药力作用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强打精神,对王承恩道:“拟一道密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往河套靖北侯府。” 王承恩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将今日决议,告知沈川。”刘瑶目光深远,“辽东一动,西域或许也有文章可做。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奴才明白。”王承恩躬身退下。 刘瑶重新躺下,望着帐顶繁复的龙凤纹饰。 朝鲜的烽火,辽东的狼烟,西域的风云,还有怀中这个不能公开身份的孩子…… 一切的一切,都压在肩上。 窗外,暮色渐浓。 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最后的余晖,仿佛在燃烧。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洪承畴已经连夜收拾行装。 他站在院中,望着东北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辽东……” 第450章 萧旻截辽东 授祯四年五月初九,辽东,镇江堡。 细雨如丝,将堡寨木墙上的旌旗打湿,沉重地垂着。校场上却是一片肃杀,五百骑兵已列队完毕,人马皆静,只有雨水顺着铁甲滴落的声响。 辽东副总兵萧旻按剑立于将台,雨水顺着他铁盔的红缨流下,划过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再两个月就满三十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被辽东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浓眉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甲胄是精良的山文铠,肩吞、腹吞皆为铜铸狻猊,虽旧迹斑斑,却保养得当。 他原是宣府龙门卫指挥使,两年前由靖北侯沈川举荐,破格擢升为辽东副总兵,驻守镇江一线,直面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与清国。 “都听清楚了!” 萧旻声音洪亮,压过了雨声:“建虏主力已陷朝鲜汉城,其国中空虚,洪督师密令,袭扰建虏粮道,焚其庄园,释我汉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五百骑:“毛帅的船已至江口,我等过江后,兵分三路, 本将亲领中军二百骑,直扑赫图阿拉以南三十里的萨木浒庄园, 那是正红旗固山额真代善的庄子,存粮必丰!” “左队一百五十骑,由千总赵大勇率领,袭雅尔浒庄; 右队一百五十骑,由把总王栓柱率领,袭扎喀庄, 记住,焚庄夺粮,解救汉民,一击即走,不得恋战! 巳时出发,明日此时,必须撤回江边!” “得令!” 台下齐吼。 萧旻翻身跨上一匹枣红大马,那马神骏异常,肩高足有五尺,是去岁漠南之战后沈川所赠的河套骏马。 虽然因为军纪问题,沈川和萧旻之间私交几乎断裂,但在公事上彼此还是通过中间人相互联系。 他振臂一挥:“开堡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开启,五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堡寨,向北奔去。马蹄踏碎春雨积水,泥浆飞溅。 与此同时,鸭绿江入海口附近的皮岛水域,数十艘大小战船隐在薄雾中。 毛文龙站在旗舰船头,年过五旬的他身材瘦削,一部花白长须在江风中飘动,眼神却精明如狐。 他自永宣年间便据守东江镇,以皮岛为基,袭扰清国后方,虽争议颇多,却实为牵制清军的一支奇兵。 “萧旻已出发了。”副将陈继盛低声道。 毛文龙点点头:“按计划,派快船沿岸接应,记住,我等只负责渡江接应,不登岸参战, 萧旻是洪督师的人,此战成败,关乎朝廷对东江镇的看法,不可有失。” “末将明白。” 毛文龙望着北岸茫茫雨雾,喃喃道:“萨木浒,代善……萧旻啊萧旻,你可别把天捅破了。” 萨木浒庄园位于浑河支流畔,距赫图阿拉仅三十余里。 庄园占地广阔,以木栅围成寨墙,内分粮仓、奴工舍、马厩、管事房等。此时正值春耕尾声,庄内五百余汉人奴隶正在田间劳作,三十余名清国监工手持皮鞭巡视。 这里的庄园主,杜度不在——他随皇太极征朝鲜去了。 留守的是其堂弟、牛录额真杜尔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旗人,此刻正在主屋中与几名管事饮酒。 “额真,听说大汗已破了朝鲜王京?”一名管事谄笑着斟酒。 杜尔祜仰头饮尽,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大清水师已封锁朝鲜沿海,王师不日便可全占八道,到时候,朝鲜的女子、财帛,要多少有多少!” 另一管事有些忧心:“额真,庄中精锐大多随大军出征,如今守卫只剩五十余人,万一……” “万一什么?”杜尔祜瞪眼,“汉狗早吓破了胆,辽东那些总兵, 哪个敢过江?况且萨木浒距赫图阿拉这么近, 城中镶红旗还有数百守军,半个时辰便可来援!”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敌袭!” 杜尔祜脸色一变,扔下酒杯冲出门外。 庄园南面,二百骑兵已冲破木栅,如狼似虎杀入! 冲在最前的正是萧旻。他伏身马背,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一槊便将一名持弓欲射的清兵刺穿胸膛,甩出丈外。 枣红马速度不减,直冲粮仓而去。 “放箭!放箭!”杜尔祜嘶声大喊。 零星箭矢从望楼射下,但萧旻的骑兵皆披轻甲,马速又快,大多落空。转眼间,骑兵已冲散庄门处的十余名守卫。 “是汉军!是汉军骑兵!” 清兵惊恐大叫。他们多是留守的老弱或新补旗丁,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突击? 萧旻一马当先,长槊左右翻飞,所过之处血雨纷飞。 他身后二百骑分为数队,一队直扑粮仓,开始泼油纵火。 一队冲往奴工舍,砍断锁链。 一队追杀清兵守卫。 黑烟冲天而起,粮仓燃起大火。被解救的汉人奴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哭喊: “王师!是王师来了!” “爹!娘!朝廷没忘了我们!” 许多奴隶跪地磕头,泪流满面。他们在庄中受尽折磨,今日竟见天日! 杜尔祜目眦欲裂,他抢过一杆长枪,翻身上马,聚集了二十余骑,直扑萧旻:“汉狗!受死!” 萧旻见状,不避反迎,长槊一抖,槊尖寒光点点:“来得好!” 两马交错,杜尔祜长枪疾刺,却被萧旻槊杆一拨,荡开攻势。萧旻顺势回槊,槊刃划过杜尔祜胸前,铁甲破裂,鲜血迸溅! “额真!”清兵惊呼。 杜尔祜忍痛拔刀,还想再战,萧旻却已调转马头,第二槊如闪电般刺来。这一槊精准无比,穿过杜尔祜格挡的刀锋,直贯咽喉! 杜尔祜瞪大眼睛,手中刀落地,栽倒马下。 主将一死,剩余清兵顿时崩溃,四散逃窜。 “将军!粮仓已焚!解救汉民三百余人!”一名哨官来报。 萧旻环顾四周,见庄园已基本控制,沉声道:“收集马匹车辆,装运可用粮草财物,准备撤退!派探马往赫图阿拉方向警戒!” “得令!” 然而,就在此时,北方地平线烟尘大起! “将军!北面来骑!看旗号……是正红旗!” 萧旻眯眼望去,只见约三百骑兵正疾驰而来,红旗在雨中猎猎。为首一将,四十余岁,面如重枣,正是正红旗梅勒章京、杜度族叔——阿山! 原来,赫图阿拉守军接到萨木浒烽烟警报,阿山当即率城中能动用的所有骑兵赶来。 虽然正红旗精锐在漠南损失惨重,新补兵员多不习战,但毕竟有三百之众,且阿山本人是沙场老将。 “结阵!”萧旻果断下令。 二百辽东骑兵迅速集结,呈锋矢阵型。他们虽经激战,但伤亡不大,士气正旺。 阿山率军在百步外勒马,看到庄园火光、杜尔祜尸首,双目赤红:“汉狗!敢犯我境!今日必取你首级祭旗!” 萧旻冷笑:“建虏侵我疆土,掳我百姓,今日不过讨还利息!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阿山怒吼:“正红旗!冲锋!” 三百清骑发起冲锋。但萧旻敏锐地发现,这支骑兵冲锋阵型松散,速度不一,显然训练不足——正应了情报所说,正红旗精锐已失,新兵尚未成军。 “锋矢阵!冲其左翼!”萧旻长槊前指。 二百辽东骑兵如离弦之箭,并未正面迎击,而是斜插清军左翼。这是典型的骑兵侧击战术,专攻敌阵薄弱处。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人喊马嘶。 萧旻一马当先,长槊如蛟龙出海,连挑三名清骑。 他身后辽东骑兵久经战阵,配合默契: 前排持矛突刺,后排张弓抛射,侧翼游骑骚扰。 反观清军,左翼新兵见汉军来势凶猛,下意识勒马避让,导致阵型出现缺口。 阿山虽奋力指挥,但令不能通,兵不能齐。 “不要乱!围上去!” 阿山挥刀砍翻一名欲退的旗丁,但已止不住颓势。 萧旻看准时机,率五十精骑直冲阿山中军! “保护章京!”清兵惊呼。 但辽东骑兵速度太快,转眼已杀到近前。 萧旻与阿山瞬间交手,阿山使的是满洲常见的虎牙刀,势大力沉,萧旻长槊灵动,点、刺、扫、挑,招招精妙。 三合之后,萧旻卖个破绽,阿山挥刀猛劈,却劈了个空。 萧旻槊杆回扫,重重砸在阿山背上,将其击落马下! “章京落马了!” 清军大乱。主将落马,阵型彻底崩溃,开始向北溃退。 “追!” 萧旻正要下令,却见远处又有烟尘——赫图阿拉援军到了,看规模不下五百。 他当机立断:“鸣金!撤退!” 铛铛铛—— 锣声响起。 辽东骑兵毫不恋战,迅速脱离战场,带着缴获的数十车粮草财物、三百余解救汉民,向南疾驰。 阿山被亲兵救起,看着汉军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燃烧的庄园、满地的正红旗尸首,一口血喷出:“汉狗……我必报此仇!” 但他不敢深追。 正红旗新败,士气已沮,且不知汉军是否有埋伏。 这一战,从接敌到撤退,不过两刻钟。萧旻部阵亡二十七骑,伤四十余。 斩清军八十六级,伤者倍之,焚粮仓一座,解救汉民三百余。 可谓大胜。 然而,胜利的背后,阴影正在滋生。 撤退途中,萧旻所部经过几处较小的女真村落。 这些村落多是正红旗旗丁家属聚居地,并无兵力守卫。 “将军,这些建虏庄子……” 千总赵大勇眼中闪过贪婪。 萧旻皱眉:“洪督师令只袭托克索庄园,不伤平民村落,以免不必要纠纷。” “可将军,弟兄们拼死血战,总得有些犒赏。”王栓柱也凑过来,“这些庄子虽小,但建虏抢掠我汉民多年, 家中定有财物,况且军中弟兄久旷,那些建奴娘们儿……” 几名军官眼神交换,都看向萧旻。 萧旻沉默。 他治军虽严,但辽东边军陋习已久,欠饷严重,士卒常靠劫掠补充。 他虽得沈川举荐,但根基尚浅,若过于约束,恐失军心。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对建虏的恨意深重。 “三刻钟。”萧旻最终开口,声音冰冷,“只准取财物,不得滥杀,一刻钟后必须撤离!” 这已是在默许。 “得令!”军官们大喜。 刹那间,数百骑兵冲入村落。 开始还只是抢夺财物,翻箱倒柜,搜刮银钱、布匹、牲畜。 但很快,兽性便压制不住。 一名老妇护着怀中布袋,被骑兵一脚踹倒,布袋抢走,里面只是些干粮。 少女的哭喊声从屋内传来,两名辽东军士淫笑着将她拖出…… 有旗丁男子持械反抗,当即被乱刀砍死。 萧旻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但最终,他没有制止…… 当村庄燃起火光,当哭喊声响彻雨幕,他只是调转马头,沉声道:“时间到!撤!” 骑兵们带着大包小裹,有的马上还挟着哭泣的女子,呼啸而去。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却冲不净罪恶。 五月初十,清晨,鸭绿江边。 毛文龙的船队已在此等候。看到萧旻部带回的粮车、财物、百姓,以及马后拴着的女子,毛文龙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萧副总兵战果辉煌啊。”毛文龙拱手。 萧旻下马,面无表情:“托毛帅接应之福。清军正红旗已被击溃,萨木浒庄园焚毁。另两路如何?” “赵千总、王把总也已返回,皆有所获。三路共焚庄园五处,解救汉民千余,斩首二百余级。” 毛文龙顿了顿。“不过……也有虏获女子百余,这……” “战利品而已。”萧旻打断他,“毛帅不必多虑,本将会按规矩,三成赏赐将士,七成充公,这些女子,愿归家的给路费,不愿的,充作营妓。”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货物分配。 毛文龙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既如此,速速上船吧。建虏援军恐将至。” 众军登船,扬帆南下。 江面上,被解救的汉民跪在船头,朝南叩拜,哭声一片。 而那些被掳的女真女子,则被关在底舱,啜泣不止。 萧旻独立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 雨已停,朝阳初升,江面金光粼粼。 他想起刚才一战:骑兵冲锋的酣畅,长槊破甲的脆响,清军溃退的狼狈…… 那是军人的荣耀。 又想起村庄中的火光与哭喊:老妇绝望的眼神,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心魔的阴影。 “将军。” 亲兵递来水囊。 萧旻接过,猛灌几口,却压不下喉中的苦涩。 他知道,今日之胜,是战术之胜,却是道义之失。 洪承畴“收拢人心”的方略,在他这里已打了折扣。 但他不后悔。 这是辽东,这是战争。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传令各部,”萧旻转身,眼神重归冷硬,“休整三日,补充箭矢火药。五日后,再袭建虏庄园——这次目标,是镶红旗辖地!” “得令!” 船行江心,劈波斩浪。 第451章 挫折 授祯四年五月十六,辽东,草河堡以北三十里,浑河支流冲积出的平旷草场。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缓缓拂过齐膝深的春草。 草尖凝结的露珠被马蹄踏碎,发出细微的脆响。 萧旻勒马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是八百辽东铁骑,这是他麾下能动用的全部精锐。 连续三次成功的越境袭击后,洪承畴的“围魏救赵”之策初见成效。 清国后方五处托克索被焚,六千余汉民被解救,粮道频繁遭扰。 盛京留守的镶蓝旗旗主阿敏已连发三道急报,送往朝鲜前线。 但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 “将军,探马回报,”哨官李三娃策马奔来,脸上带着凝重,“前方二十里,发现清军大队骑兵,约千人,旗号……既有正红旗,也有镶红旗。” 萧旻浓眉一拧:“两旗联手了?” “是,看阵列,不似前几次那些新兵,队列严整,马匹雄健, 为首两将一人红甲红盔,应是正红旗固山额真岳托,另一人镶红边盔甲,当是镶红旗旗主阿济格。” 听到这两个名字,萧旻心头一凛。 岳托,代善长子,年方二十五却已战功赫赫。 去岁虽未随征漠南,但在辽东数次与汉军交锋,以勇猛善谋着称。 阿济格更是骁勇剽悍,虽性情暴烈,却是八旗中有名的猛将。 “两旗去年在漠南被沈侯打得元气大伤,如今竟能凑出千骑精锐?”萧旻沉吟。 “怕是倾巢而出了。” 副将周镇低声道。 “将军,敌众我寡,且是两旗主力,不如暂避锋芒?” 萧旻望着雾气渐散的草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三次袭击虽胜,但军中掳掠女子、抢夺财物的风气已开。 上次回师时,竟有数十士卒私藏金器不报,被他鞭笞示众才勉强压制。 军纪开始松懈,而轻敌之心日盛,许多官兵私下议论:“建虏不过如此”。 如今,真正的考验来了。 “避?”萧旻冷笑,“我等过江袭扰,本就是虎口拔牙, 若见敌即退,何谈牵制建虏主力? 传令,全军列阵,锋矢突击阵型,今日, 就让岳托、阿济格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辽东铁骑!” “得令!” 号角呜咽,八百骑兵迅速变阵。 前排三百重骑持丈二长矛,人马皆披甲。 中军三百轻骑佩弓刀,负责侧翼掩护。 后队二百为游骑,机动策应。 晨雾彻底散去。 远方地平线上,清军骑兵如一片红云缓缓铺开。 岳托立马阵前,一身鎏金红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面容清俊,不似寻常满洲武将粗犷,但眼神锐利如刀。 身旁的阿济格则截然相反。 虎背熊腰,满脸虬须,一双环眼瞪得溜圆,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岳托,就是前面那伙汉狗?” 阿济格声如洪钟。 “听说领兵的叫萧旻,是辽东新任副总兵?” 岳托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汉军阵列:“萧旻,原宣府龙门卫指挥使,善骑射,精冲阵,前日阿山叔父便是败于此人之手, 这几个月也是因为这个萧旻,辽东各地汉军开始主动寻找我满洲各地庄园进行突袭。” “阿山那废物!”阿济格啐了一口,“带三百骑被二百汉狗击溃,丢尽我满州八旗脸面,今日看老子怎么收拾……” “阿济格贝勒,”岳托平静打断,“萧旻虽只八百骑,但观其阵列严整, 马匹雄健,不可小觑,我两旗新补兵员虽多, 但你我亲领的巴牙喇尚有三百,皆是百战老兵,今日之战,不可硬冲。” “那你说怎么打?” 岳托嘴角微扬:“汉人有句话: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满洲之长是什么?” 阿济格一愣,随即明白:“骑射!” “正是。” 岳托抽出马鞍旁的虎筋弓,那是一张需要百斤力才能拉满的强弓。 “汉军重甲长矛,冲阵凶猛,但我军弓马娴熟,机动迅捷, 传令全军分作三队,轮番骑射骚扰,耗其锐气,乱其阵型, 待其疲敝,再以巴牙喇突击破阵!” “好计!”阿济格大笑,“就按你说的办!” 清军阵中令旗挥舞,千余骑兵迅速分成三股:左翼三百镶红旗,右翼三百正红旗,中军四百由岳托、阿济格亲率,多是两旗精锐巴牙喇。 与此同时,汉军已开始推进。 萧旻一马当先,长槊斜指:“锋矢阵!冲!” 八百铁骑开始加速,起初是慢跑,百步后转为疾驰,二百步时已达全速! 马蹄如雷,大地震颤,八百骑如一支巨型箭矢,直刺清军中军! 这是标准的骑兵破阵战术:以绝对速度和冲击力,一举摧垮敌阵核心。 然而,就在汉军冲至距清军二百步时,清军左右两翼突然向两侧散开,如飞鸟展翅,让出中央通道。 同时,中军四百骑不退反进,但并非迎击,而是张弓搭箭! “抛射!” 岳托冷静下令。 嗡—— 弓弦齐鸣,四百支重箭腾空而起,划出弧线,如骤雨般落入汉军冲锋阵列! “举盾!”萧旻大喝。 前排重骑纷纷举起臂盾,但冲锋中的骑兵盾防有限。箭雨落下,顿时人仰马翻! “啊!” 一名重骑面门中箭,栽落马下,被后方战马践踏而过。 “我的马!” 另一骑战马被射中脖颈,悲鸣倒地。 第一波箭雨,汉军倒下二十余骑,冲锋阵型微乱。 而此时,清军左右两翼已从侧方包抄而来,同样张弓疾射! 他们并不靠近,始终保持在二十至五十步之外,这是鞑靼骑射的标准战术距离,正好在汉军弓箭有效射程边缘,却在其强弓射程之内。 “右转!冲右翼!” 萧旻果断变阵,率队转向右翼正红旗。 但清军骑兵机动力极强,见汉军转向,立即拨马后撤,始终保持距离,同时回身施射。 这便是着名的“曼古歹”战术:边退边射,吊着敌人打。 汉军重甲冲锋虽猛,但持续追击下,马匹体力迅速消耗。 更要命的是,清军三队轮番骚扰,一队射完即退,二队接上,三队准备,循环不息。 “将军!这样追不上啊!” 周镇焦急喊道,他肩头已中一箭,虽未透甲,但震得手臂发麻。 萧旻咬牙。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 冲,追不上; 停,被当靶子射; 撤,则敌军必趁势掩杀。 “全军听令!” 萧旻眼中闪过决绝,“卸重甲!轻装突击!” 这是险招。 卸去重甲固然能提升速度,但也意味着防护大减。 军令传下,前排重骑纷纷解开甲扣,将沉重的胸甲、腿甲扔下马。 转眼间,三百重骑变为轻骑,速度陡增! “冲!” 萧旻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射出! 这一变果然见效。 卸甲后的汉军速度提升三成,迅速拉近距离。 右翼正红旗的一队清军来不及完全撤离,被汉军咬住尾部! “杀!” 萧旻长槊如电,将一名清军佐领挑飞。 身后辽东铁骑如虎入羊群,刀劈矛刺,瞬间斩杀数十清骑。 但岳托等的就是这一刻。 “中军巴牙喇!突击!” 他挥刀前指。 一直在外围游弋的四百巴牙喇精锐,终于动了! 这些才是两旗真正的精锐,人马皆披精甲,武器精良,且多是历经战阵的老兵。他们并未直接冲阵,而是分成两股,从左右斜插汉军侧后! “将军!后队被抄了!” 李三娃惊呼。 萧旻回头,只见二百游骑已被清军巴牙喇缠住。 那些巴牙喇骑术精湛,往往两三人配合,一人持套索抛马腿,一人持长枪突刺,一人持弓掩护。 汉军游骑虽勇,但配合不及,瞬间落入下风。 更糟的是,左右两翼的清军见汉军中军深入,开始合围! “中计了!” 萧旻心头一凉。岳托故意用右翼做饵,诱他深入,实则要合围全歼! “全军转向!向南突围!” 萧旻当机立断。 但此时转向谈何容易? 汉军已陷入三面受敌之境,正面是且战且退的正红旗右翼,左翼是镶红旗包抄,右后方是巴牙喇精锐,唯有南面尚未合围,但岳托亲率二百骑已卡在退路上! 血战爆发。 萧旻率亲兵五十骑直冲岳托本阵,要做困兽之斗! 枣红马如烈焰奔腾,长槊所向,连挑三名巴牙喇。 岳托冷笑,取出一支披箭(破甲箭),张弓如满月。 箭出如流星! 萧旻挥槊格挡,箭矢擦着盔缨飞过,带走一缕红缨。 但第二箭接踵而至,这次射的是马! 枣红马通灵,猛地侧跃,箭矢擦着马腹划过,带出一溜血花。 马儿吃痛长嘶,速度不减反增! “好马!好将!” 岳托赞了一声,收弓拔刀。 “但今日,你走不了!” 两马交错,刀槊相击,火星四溅! 岳托刀法沉稳狠辣,每一刀都攻要害。 萧旻枪术灵动迅猛,招招夺命。 转眼十合,不分胜负。 但周围战局已对汉军不利,清军利用人数优势,不断分割包围汉军小队。 一名辽东骑兵被三名清军围攻,他砍翻一人,却被另一人套索套中脖颈,拖下马来,第三人一刀斩首…… 又一队汉军试图集结冲锋,却被清军箭雨覆盖,冲锋未成便倒下一片…… 周镇率百余骑拼死冲杀,终于与萧旻会合,但身边只剩三十余骑,且人人带伤。 “将军!不能恋战了!” 周镇满脸血污,左臂无力垂下,显然已断。 萧旻环顾四周,八百骑已折损百余,余者被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 清军伤亡虽也不少,但兵力优势仍在,且合围将成。 “吹号!分散突围!到草河堡集结!” 萧旻咬牙下令。 凄厉的号角响起。残余汉军闻令,不再纠缠,纷纷向南拼死冲杀。 清军试图阻拦,但困兽犹斗,汉军爆发最后血勇,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阿济格率镶红旗紧追不舍,岳托却抬手制止:“穷寇莫追,草河堡距此不过三十里,恐有大股汉军接应。” “就这么放他们走?” 阿济格瞪眼。 岳托看着远去的汉军背影,缓缓道:“萧旻今日折损百余精锐,锐气已挫,而我军……” 他扫视战场,清军尸首亦不下二百,不过多是包衣死兵,本部核心伤亡并不大。 “也需休整,况且,此战目的已达,让汉军知我八旗仍可战, 传令,收拾战场,割取首级,回师赫图阿拉。” 朝阳升至中天,草场之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春草,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聒噪。 萧旻率残部奔出二十里,确认清军未追,才勒马停驻。 清点人数,只剩六百三十余骑,折损一百七十人,其中大半是精锐重骑。 更痛心的是,李三娃等数名老哨官阵亡。 “将军……”周镇忍痛开口,“末将……末将请罪,若非轻敌冒进……” 萧旻摆手,声音沙哑:“罪在本将,是我小瞧了岳托。” 他望着北方,眼中既有挫败,也有不甘。 今日之败,败在战术被克,败在轻敌冒进,更败在…… 军纪已懈,士卒不复初战时的谨慎勇毅。 “回堡。”萧旻调转马头,“此仇他日必报。” 但他心中明白,经此一败,洪承畴的袭扰战略恐将受阻。 第452章 辽东早已烂了 授祯四年六月初九,燕京,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蝉鸣聒噪,阁内却冰鉴生寒。四角青铜冰鉴中堆着冬日窖藏的冰块,袅袅白气逸出,稍稍驱散盛夏的酷热。 刘瑶端坐御案之后,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若寒霜,一双凤眼锐利依旧,此刻正盯着案上两份奏报。 一份是洪承畴密奏:详述萧旻三次越境袭扰成果,并附战损清单。 一份是萧旻请罪疏:禀报五月十六草河堡之败,自请处分。 阁中寂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王承恩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女帝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不是冰鉴的凉,而是怒火压抑到极致的冷。 “啪!” 奏疏被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萧旻!”刘瑶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初战斩首八十六级,焚庄救民,朕心甚慰, 二战掳掠女子,军纪始坏,朕已隐忍, 三战轻敌冒进,折损一百七十精锐,他当辽东铁骑是大风刮来的么?!” 王承恩躬身更低:“陛下息怒,萧副总兵虽有过失,但三次袭扰,确已震动建虏后方,洪督师密报中说,朝鲜前线清军已开始分兵回防迹象……” “朕知道。” 刘瑶打断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她在权衡。 萧旻是沈川举荐的人。 当初破格擢升,朝中非议不少。 如今胜中有败,败中有过,若严惩,恐寒了边将之心,也打了沈川的脸。 但若不惩,军纪何存? 更重要的是,洪承畴在密奏中暗示:袭扰战略已初见成效,若此时换将,前功尽弃。 “拟旨。” 刘瑶睁开眼,眼中已无怒色,只剩帝王的冷静。 “辽东副总兵萧旻,越境击虏,焚庄救民,功在社稷, 虽有小挫,然勇毅可嘉,特晋封忠武伯,赏银千两,蟒缎十匹,所部将士,按功叙赏。” 王承恩一怔:“陛下,那败军之过……” “另旨申饬,萧旻轻敌致败,军纪不严,罚俸一年,戴罪立功,若再犯,两罪并罚。” “是。” 王承恩明白了这是帝王术,功过分开,恩威并施。 “还有毛文龙。”刘瑶继续道,“东江镇接应有功,擢为三品勋爵镇威将军,赏银五百,告诉他,好生经营皮岛,来日朝廷自有重用。” 王承恩飞快记录,心中却暗叹:女帝对东江镇,终究还是以笼络为主。毛文龙桀骜,朝廷需用其牵制建虏,又不能让其坐大。 旨意拟毕,用玺发出。刘瑶这才端起参茶,轻抿一口,问:“洪承畴到了么?” “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洪承畴躬身入内。他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辽东赶回,官袍下摆还沾着泥渍。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洪卿平身。”刘瑶示意赐座,“辽东局势,卿最清楚,萧旻虽败,但袭扰之策已显效, 朕思之,建虏主力在朝鲜,国内空虚,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 她凤目生光,身体微微前倾:“朕欲调宣大、蓟辽、登莱三镇精锐,汇合东江镇,趁皇太极未归,直捣盛京!洪卿以为如何?”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计划。 若成,则可一举解决辽东百年大患;若败…… 不,不能败,必须成! 然而,洪承畴沉默了。 暖阁内冰鉴白气袅袅,蝉鸣从窗外传来,衬得寂静格外沉重。 “洪卿?”刘瑶皱眉。 洪承畴起身,跪地叩首:“陛下雄心,臣钦佩万分,然……此时大举北伐,恐非良机。” “为何?”刘瑶声音冷了下来。 洪承畴抬头,眼中满是复杂神色:“陛下可知,辽东诸将,为何乐见建虏存在?” 刘瑶一怔。 “自永宣年起,辽东战事绵延二十余载。”洪承畴缓缓道,“朝廷每年拨辽饷三百万两,实际到辽东的,不过半数,其余……皆被层层克扣。” “将领吃空饷,一营兵额八百,实有不过五百, 文官贪墨军资,火药掺沙,棉甲充絮, 地方豪强与军中勾结,走私粮草、铁器、药材予建虏,获利巨万……” “你说什么?!” 刘瑶霍然起身,案上茶盏震翻,参茶泼了一地。 洪承畴伏地,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辽东早成痼疾, 将门已成阀阅,文官织就罗网。建虏在,辽饷可源源不绝, 建虏若亡,朝廷必裁撤边镇,整顿军务, 届时,多少人财路断绝,多少罪行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残酷的事实:“故辽东上下,无人愿见建虏覆灭, 他们需要这个敌人,需要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若陛下此时大举北伐,恐非外患难除,内变先起!” “这是养寇自重么?!” 刘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她脸色煞白,胸脯剧烈起伏,产后未愈的身体摇摇欲坠。 王承恩慌忙上前搀扶:“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刘瑶推开他,盯着跪地的洪承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的意思是……朕的将士,朕的臣子,竟在与敌勾结?竟在养寇自重?!” “臣……万死。” 洪承畴额头触地。 “然此乃实情,臣督师蓟辽两年,暗中查访,触目惊心,辽东总兵祖大寿,其弟祖大乐、祖大成皆任要职,姻亲故旧遍布各营, 宁远巡抚方一藻,与宣府、大同等地商人豪门勾结,私贩生铁、食盐出关,锦州守将吴三桂虽勇,但其父吴襄亦涉走私……” 他一一道出,姓名、职务、罪行,桩桩件件,皆有暗查为证。 刘瑶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殿中冰鉴更冷百倍。 她登基四载,殚精竭虑,整顿吏治,筹措军饷,日夜忧心辽东战事。 却不知,前线那些她寄予厚望的将领、她倚为干城的臣子,竟在背后编织这样一张巨网! “所以,萧旻越境袭扰可以,因其是小打小闹,动摇不了大局,但若朕真要灭虏,他们就会……” 刘瑶声音颤抖。 “就会阳奉阴违,迟滞粮草,泄露军机,甚至阵前倒戈。”洪承畴惨然道,“陛下,非臣危言耸听,永宣四十六年漠北之败开始,哪一次,没有内应之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刘瑶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终于明白,为何辽东战事屡战屡败,却总有人能安然脱罪, 为何辽饷年年加派,百姓困苦,边军却仍欠饷哗变…… 根子,早烂了。 “洪卿,”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既知此情,为何不早奏?” 洪承畴苦笑:“臣非不奏,而是不能奏, 辽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无雷霆手段、万全准备,贸然揭破,恐逼反边镇,酿成大祸, 且……且朝中亦有呼应。 他顿了顿,低声道:“首辅周延儒,曾也收受九边走私商户贿赂, 对辽东走私睁一眼闭一眼,兵部尚书杨文弱虽清廉, 但其门生故旧多在辽东,陛下……” “够了。” 刘瑶抬手制止。 她闭上眼,胸口起伏。产后未愈的虚弱,真相刺骨的寒凉,还有那滔天的怒火,在她体内冲撞。 但她是女帝。 是大汉皇帝。 愤怒无用,悲伤无用。唯有冷静,唯有决断。 “王承恩。” “臣在。” “拟密旨。”刘瑶睁开眼,眼中已无怒火,只剩冰封的决绝,“八百里加急,召二人进京, 宣大总督卢象升,靖北侯、东路河朔西域总兵沈川……” 王承恩心头一震。 卢象升,年仅二十四岁却已总督宣大的少年英才,以刚直敢言、治军严明着称。 沈川,战功赫赫却有拥兵自重之嫌的靖北侯,与女帝关系微妙。 “告诉他们,”刘瑶的声音如冰玉相击,“七日之内,必须抵京, 朕要商议的,不是辽东事务,是大汉国本!” “奴才遵旨!” 旨意拟毕,刘瑶亲自用玺,火漆封缄,交由最亲信的快马驿卒。 洪承畴仍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 他知道,今日之言,已将自己置于险地。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他都得罪了整个辽东集团,甚至朝中重臣。 “洪卿,”刘瑶看着他,“你今日所言,若属实,便是大功, 若有虚,便是大罪,朕给你一个机会,这些时日,你留在京中, 写一份详陈,将辽东弊政、涉案人员、证据线索,一一列出, 朕……要亲眼看看,这江山,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臣……领旨。” 洪承畴叩首,声音发颤。 “退下吧。” 洪承畴躬身退出。 暖阁内,只剩刘瑶与王承恩。 夕阳西斜,透过窗棂,将女帝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两份奏报,萧旻的功与过,此刻看来,何其渺小。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关外,而在朝堂,在人心。 “陛下,”王承恩轻声劝道,“您万不可过于劳神,此事从长计议吧。” 刘瑶却摇头:“从长计议?朕还有多少时间?辽东还有多少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夕阳如血,染红天际。 “王承恩,你知道么,朕有时候会想,如果朕不是皇帝,该多好。”她声音很轻,仿佛自语,“可以相夫教子,可以游山玩水,不必每日面对这些……肮脏与背叛。” 王承恩垂首,不知如何接话。 “但朕是皇帝。”刘瑶转过身,脸上再无一丝脆弱,“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辽东的脓疮,该挤了,大汉的沉疴,该治了。” 她走回御案,摊开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陛下要写什么?” “罪己诏。”刘瑶笔走龙蛇,字字千钧,“但不是向天下请罪, 是向列祖列宗请罪,朕无能,让江山至此, 但朕发誓,必在龙驭上宾之前,还天下一个清明,还大汉一个太平!”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暮鼓响起,声声沉重,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第453章 雪耻 授祯四年六月初六,燕京,乾清宫东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虽是盛夏午后,却因深宫高墙而荫凉幽暗。 四角并未放置冰鉴,唯有一缕天光从高高的菱花窗斜射而入,照亮浮尘如金粉飞舞。 刘瑶端坐御案之后,眉眼间的倦色仍难以尽掩。 王承恩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如同影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靖北侯沈川,宣大总督卢象升已到。”小宦官轻声禀报。 “宣。” 殿门开合,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当先一人正是沈川。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中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硬朗线条。 “仔细看,朕的男人还真一表人才。” 刘瑶回想起那晚的情形,此时再看沈川,竟是有种妻子见到丈夫归来的莫名悸动。 可惜的是,他已经成亲了。 沈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青箭袖戎装,外罩半旧鸦青斗篷,腰悬“靖北侯”玉牌。 紧随其后的是卢象升。 他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子红袍,头戴乌纱,标准的儒将风范。 “臣沈川(卢象升),叩见陛下。” 两人跪地行礼,声音在空旷殿中回荡。 刘瑶抬手:“二位爱卿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沈川与卢象升谢恩落座。 三人呈三角对坐,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至殿角阴影中。 “此番急召二位入京,所为何事,想必已有耳闻。” 刘瑶开门见山,目光先在卢象升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沈川。 “辽东之事,洪承畴已向朕详陈,朕欲趁建虏主力在朝鲜,国内空虚之际,集结宣大、蓟辽、东江诸镇,直捣黄龙,一举解决辽东百年之患。” 她顿了顿,凤目生光:“卢卿,你总督宣大已一年有余,宣府卫所兵如今战力如何,可能当此大任?” 卢象升当即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臣自蒙圣恩总督宣大以来,整饬军务,裁汰老弱,补足兵额, 如今宣府镇实有战兵三万二千,大同镇两万八千,皆已操练一年有余, 火器营新氏燧发铳一千杆,大小各式火炮七十门, 虽不敢说比肩九边精锐,但若陛下下诏北伐,臣愿亲为前驱,直取盛京!” 这些火器大多数是由沈川治下东路、靖边枪炮厂提供的,价格优惠,质量也上乘,合格率高达九成七以上,绝无炸膛风险。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眼中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忠忱。 刘瑶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随即看向沈川:“靖北侯以为如何?” 殿内气氛微凝。 沈川并未立即回答。 他端坐绣墩之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缠绳,目光低垂,似在沉思。半晌,才缓缓抬头,平静开口: “臣,反对。” 三个字,如冰锥刺破殿中肃穆。 卢象升愕然侧目。 王承恩在阴影中微微抬眼。 刘瑶脸上的赞许瞬间凝固,转为沉凝。 “为何?” 女帝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 沈川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 他手指轻点图上山海关位置:“陛下欲大举北伐,需调动的,不只是宣大之兵。” 手指北移,划过宁远、锦州、广宁:“蓟辽各镇,名义上归洪督师节制,实则各自为政, 总兵祖大寿,拥兵两万,坐镇宁远,其弟祖大乐驻锦州, 祖大成守大凌河,祖家一门三总兵,姻亲故旧遍布辽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虽然辽西沦陷,但祖氏一门有多少跟建奴联姻又有谁能分的清?” 手指再移,落向辽南:“东江镇毛文龙,拥兵数千,盘踞皮岛及沿海诸岛,名义上奉朝廷号令,实则自行其是, 去岁朝廷断其粮饷三月,他便敢私下与建虏贸易换取粮草。” 他转过身,面向刘瑶,目光坦荡却锐利:“此二镇,尚且只是拥兵自重,更有甚者——” 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的几个要塞标记:“总兵马科,驻松山,麾下八千,援剿总兵白广恩,驻杏山,麾下六千, 此二人,早已暗通建虏,往来书信被臣安插在盛京的细作截获不止一次, 他们之所以尚未倒戈,只因朝廷饷银尚能按时发放,且观望形势罢了。” 沈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如重锤:“陛下试想,若朝廷此时大举北伐,需各镇兵马协调一致,齐头并进, 祖大寿会否甘心为前驱,损耗自家实力, 毛文龙会否倾巢而出,放弃经营多年的海岛基业, 而马科、白广恩之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只怕我军甫一动兵,他们便会兵败被围、粮道被断,然后顺理成章地被迫投降,甚至反戈一击,断我后路!” 卢象升听到此处,脸色已变。他久在宣大,对辽东内情虽有所闻,却不知竟已糜烂至此:“靖北侯此言……可有实据?”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笺副本,双手呈上:“此乃去岁至今,马科、白广恩与建虏往来密信抄本, 原件已在送来京城的路上,由臣麾下夜不收护送,三日内必到。” 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刘瑶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虽多隐语暗号,但通敌之意昭然若揭。 有约定粮草交易的数量时间,有透露汉军布防的暗示,甚至有询问“若事急,当如何自处”的试探。 “啪!” 信笺被摔在案上。 刘瑶胸脯起伏,产后未愈的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她强自镇定,咬牙道:“既如此,朕先下旨拿问此二贼,肃清内患,再图北伐!” “不可。” 沈川再次反对。 “又为何?!” 刘瑶终于压不住怒意,声音拔高。 “因为打草惊蛇。”沈川毫无惧色,直视女帝,“马科、白广恩不过小疾,真正的大患,是辽东将门已成气候,彼此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若动此二人,祖大寿会怎么想,毛文龙会怎么想,其余辽东诸将会怎么想?”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们会想,今日是马科、白广恩,明日会不会是我? 朝廷是不是要清算辽东旧账?届时,恐逼反的不是两人,而是整个辽东军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中唯闻刘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扶着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卢象升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沈川所言,句句诛心,却句句在理。 良久,刘瑶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闭上眼,声音疲惫:“所以……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蛀虫啃食江山,看着建虏坐大,看着辽东百姓年年被掳掠屠戮?” 那声音中的无力与悲凉,让卢象升鼻尖一酸,跪地叩首:“陛下!臣愿领宣大之兵,清君侧,整辽东!” “卢督师忠勇可嘉。”沈川却平静道,“但宣大之兵一动,建虏必知, 皇太极若从朝鲜回师,与辽东诸镇里应外合,届时,恐怕不是整肃辽东,而是九边崩坏,山河倾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瑶蓦然睁眼,凤目中血丝隐现,“难道就任凭这般僵持下去,坐视国势日衰?!” “非也。”沈川拱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芒,“辽东不能动,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有一处,可动,该动,且动了无后顾之忧。” “何处?” 沈川转身,手指在舆图上猛然西移,越过河套,越过阴山,直抵那片广袤的、标注着“漠北诸部”的空白区域。 “漠北,鞑靼。” 刘瑶怔住。 卢象升也抬头,眼中露出思索。 “自永昌四十六年,我大汉五万大军在漠北遭努尔哈赤埋伏,全军覆没以来,”沈川声音低沉下去,似在回忆那场惨痛,“朝廷对漠北便采取守势,只求诸部不生事端即可, 二十年来,鞑靼各部与建虏往来日密,喀尔喀、科尔沁等部, 更是与皇太极联姻结盟,为其提供战马、兵源,成建虏臂助。” 他手指在漠北与辽东之间划了一条线:“如今建虏主力在朝鲜,其与漠北的联系,正是最薄弱之时, 若我军此时出兵漠北,剿抚并用,重定草原秩序……” 沈川转身,面向女帝,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一可断建虏外援,削弱其长期战力, 二可练兵振威,一扫永昌四十六年以来对漠北的畏怯之心, 三可拓土开边,将漠南漠北连成一片,为我大汉筑起北疆长城, 四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四可震慑辽东,祖大寿、毛文龙之辈看看,朝廷并非无兵可用,无将可遣, 他们若安分守己,仍是朝廷栋梁,若心怀异志……漠北广袤,正缺戍边之人。” 刘瑶的目光,随着沈川的话语,从最初的失望,渐渐亮起。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凝视那片代表漠北的空白。 永昌四十六年的漠北之败,是大汉军史上最惨痛的伤痕之一,也是先帝晚年每每提及便痛心疾首的耻辱。 五万精锐埋骨草原,自此朝廷对塞外用兵便趋于保守。 而沈川……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从那场惨败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 他一路辗转千里回到宣府,从此踏上军旅。 漠北,可能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心结。 “你……想打回漠北?”刘瑶轻声问。 沈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臣在死人堆里发誓,有生之年,必率王师重临漠北,祭奠袍泽,雪此国耻, 如今时机已至——建虏主力东顾,漠北诸部松散,而我河套、西域之兵经数月整训,已成精锐, 陛下若准,臣愿亲率西路、河朔两镇兵马,并调西域精骑万人,出河套,越阴山,直插漠北腹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请命:“三个月内,臣必让喀尔喀三部臣服,科尔沁远遁,将大汉龙旗,插到斡难河畔!” 豪气干云,掷地有声。 卢象升听得心潮澎湃,也跪地请战:“陛下!臣愿率宣大骑兵出独石口,与靖北侯东西夹击,共定漠北!” 刘瑶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位年轻臣子,一个如出鞘利刃,一个如砥柱中流。 胸中郁结的闷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热流。 是了。 辽东虽烂,但大汉不止有辽东。 塞外广袤,正可大有作为。若能定漠北,断建虏臂助,练就一支百战精兵,届时再回头整顿辽东,岂不易如反掌? 她扶起二人,目光在沈川脸上停留良久,终于颔首: “准。” 一字千钧。 “靖北侯沈川,朕命你总督西路、河朔、西域三镇兵马,筹备漠北之役。一应粮草军械,朕会命户部、兵部优先调拨。” “宣大总督卢象升,整饬宣大骑兵,待命出塞,以为策应。”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剿抚并用。朕要的不仅是军事之胜,更是漠北百年安宁,是大汉北疆永固!” “臣,领旨!”二人齐声应诺,声震殿梁。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偏殿中的密议持续至深夜,具体方略一一敲定:出兵路线、粮草转运、对诸部分化策略、与辽东的协调牵制…… 当沈川与卢象升终于告退离去时,已是子夜时分。 刘瑶独坐殿中,望着烛火跳跃,心中那份因辽东糜烂而生的无力感,已被新的希望取代。 或许沈川是对的。治国如医病,有时需迂回,需先固本培元,再祛除痼疾。 漠北,就是那剂固本培元的良药。 而王承恩侍立一旁,看着女帝眼中重燃的光彩,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他想起沈川请命时,眼中那抹深藏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不像仅仅是为了雪耻,也不像仅仅是为了国策。 那更像是一种……野心。 但王承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躬身,轻声提醒:“陛下,三更了,该安歇了。” 刘瑶点头起身,在宫人搀扶下走向寝宫。 殿外,星河漫天。 第454章 漠北布局 授祯四年六月初七,寅时三刻,晨光未露。 燕京紫禁城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唯有东面的议政殿已灯火通明。 八盏宫灯高悬梁下,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北疆沙盘占据殿中,山川河流、长城关隘、部落牧场皆以木雕泥塑呈现,精细入微。 刘瑶端坐御座,已换上一身绛紫常服,外罩玄色比甲,头戴乌纱翼善冠,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王承恩侍立身侧,如同影子。 殿外传来靴声囊囊。 “宣:靖北侯沈川、宣大总督卢象升、援剿总兵曹变蛟、山西总兵虎大威觐见——” 四道身影鱼贯入殿。 当先的沈川仍是一身玄青戎装,只是今日未佩刀。 他身后,卢象升官袍整齐,神色肃然。 而曹变蛟、虎大威二人则身着甲胄——显然是接到诏令后连夜自驻地赶来,甲片碰撞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脆。 “臣等叩见陛下!” 四人齐跪行礼。 “平身。”刘瑶抬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四人在御案下首左右分坐。 曹变蛟坐在沈川对面,这位年过三旬的悍将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虬髯如钢针倒竖,此刻正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沈川,眼中满是好奇。 虎大威坐在曹变蛟身侧,稍年轻些,但同样虎背熊腰,一双环眼炯炯有神。 他是山西将门出身,去岁刚接任山西总兵,以勇猛善战闻名。 “曹将军、虎将军,”刘瑶开口,“二位星夜兼程入京,辛苦了。” 曹变蛟抱拳:“陛下召见,臣等敢不效命!” “今日召四位爱卿,”刘瑶不再寒暄,直入主题,“是为漠北之事。靖北侯昨日献策,欲趁建虏主力在朝鲜,出兵漠北,定草原,断虏援。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安宁,需周密筹划。靖北侯——” 她看向沈川:“你既为主策,便由你来详述方略。” “臣遵旨。” 沈川起身,走到沙盘前。灯火映照下,他面容沉静,眼神却如寒星般亮。曹变蛟、虎大威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他们都听过这个年轻人的传奇: 宣府小卒出身,数年间累功至侯爵,掌西路、河朔、西域三镇兵权,更在去岁漠南之战,凭借戍堡防线几乎全歼正红、镶红两旗精锐。 传闻中,连努尔哈赤都是被他所杀 “二位将军,”沈川先向曹、虎二人拱手,“漠北之战,非比寻常, 永昌四十六年惨败之教训,不可不察。” 他手指沙盘上阴山以北的广袤区域:“当年,朝廷发五路大军出塞,欲一举平定漠北, 结果呢?五万精锐,埋骨草原,生还者十不存一。” 沈川的声音平静,但曹变蛟、虎大威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场惨败的幸存者之一。 “臣总结当年之败,有五错。”沈川竖起手指,“一错,各路大军各自为政,无统一指挥, 宣府兵走西路,大同兵走东路,辽东兵出喜峰口,各路相距数百里,互不通气,被建奴各部逐个击破。” “二错,情报泄露,我军动向,鞑靼了如指掌, 后来才知,有晋商为牟暴利,将我军布防、粮道尽数卖与鞑靼, 甚至为努尔哈赤传递假情报,诱我军入伏。” “三错,轻敌冒进,受三大征影响,总兵官皆以为鞑靼不堪一击,一味求速胜,孤军深入,后援不继。” “四错,后勤不稳,塞外转运艰难,粮道漫长,沿途无据点接应,大军才出塞二百里,已有部队断粮。” “五错——”沈川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无预备方案,战事不利时,不懂应变之策,只顾遵令行事。” 他每说一条,曹变蛟、虎大威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知这些错误的致命性。 “然今日之势,已非永昌四十六年可比。” 沈川话锋一转,手指落在沙盘上的河套地区。 “其一,河套已复,去岁臣平定鄂尔多斯部,收复河套平原,在此设东路镇、河朔镇,筑城屯田, 如今河套存粮可支十万大军半年之用,更畜养战马三万余匹。” 手指北移,划过阴山沿线:“其二,漠南戍堡已成,自河套至宣府,沿阴山南麓,朝廷新筑戍堡群四十七座, 每片堡群设碉堡八座,驻兵三百至五百,囤粮储械, 这些戍堡连成一线,便是北疆长城,大军可以随时从戍堡内获得补给。” “其三,”沈川看向西域方向,“西域已定,臣去岁平定叶尔羌,设西域四镇, 选西域汉人编练精骑数千,皆百战余生,熟悉草原作战,可为我军奇兵。”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故此番漠北之战,我军有三大优势, 一有河套为跳板,后勤无忧,二有戍堡为依托,进退有据, 三有西域兵马为奇兵,可出敌不意。” 曹变蛟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问道:“侯爷,鞑靼各部散居漠北,广袤千里,他们若不与我战,一味游窜,如何是好?” 这是草原作战的老大难问题。 漠北不是辽东,没有城池可攻,没有要地可守。 鞑靼人以游牧为生,赶着牛羊到处迁移,明军若深入追击,粮草不济;若分兵驻守,兵力分散。 沈川却微微一笑,手指划过沙盘上几条蜿蜒的蓝线:“曹将军问到了要害。塞外作战,首重水源。” 他点着几条主要河流:“斡难河、克鲁伦河、土拉河,这三条大河,是漠北的生命线, 鞑靼各部逐水草而居,夏秋之际,必沿河放牧, 我军只需控制这三条河流的要津,沿途筑堡屯兵,断其水源……” 沈川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么来攻,要么远遁, 若来攻,则正中下怀,若远遁,则继续屯堡推进, 不出三月,其内部必生变乱。” “妙啊!”虎大威一拍大腿,“控制水源,逼其来战!侯爷此策,深得草原作战精髓!” 卢象升也颔首,戍堡威力他在去年漠南之战中见识过了。 那些看似简陋的戍堡硬生生将努尔哈赤的五万铁骑耗的元气大伤。 沈川继续道:“具体方略,臣以为可分三路, 西路,由臣亲率西域、河朔两镇精兵两万,自河套出塞,沿阿拉善草原北进,直插漠北西境,牵制鞑靼残余各部。” “中路,请卢总督率宣大部队三万,自古北口出塞,沿滦河上游北进,控制土拉河流域。” “东路,”他看向曹变蛟、虎大威,“需二位将军合力, 曹将军所部八千,虎将军所部一万二千,合计两万,自古北口以东各关口出塞,控制克鲁伦河上游, 此路最为关键,因克鲁伦河流域是科尔沁、喀尔喀诸部核心牧场。” 曹变蛟抱拳:“侯爷放心!末将必不负重托!” 虎大威也道:“山西儿郎,绝不输于宣大健儿!” “三路大军。”沈川总结,“需统一号令,协调进退, 臣建议,设漠北经略行辕,总揽全局, 各路军马每日需派快马互通讯息, 每旬需会商一次,遇敌主力,不可贪功冒进,需等友军合围。” 他转身向御座躬身:“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臣预估,若九月出兵,至十一月大雪封山前,当可控制三大河流域, 迫使鞑靼主力决战,若顺利,明春便可招抚诸部,定漠北秩序。” 一番陈述,条理清晰,思虑周密。 不仅曹变蛟、虎大威听得频频点头,连卢象升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 刘瑶端坐御座,静静听着。 灯火映照下,沈川的身影在沙盘前显得格外挺拔。 他时而手指山河,时而挥斥方遒,那份从容自信,那份深谋远虑,与三年前那个在宣府城下浑身浴血的小卒,早已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这张脸,她在那个疯狂的夜晚曾近距离凝视过,感受过他呼吸的热度,触碰过他肌肤的纹理。 还有……那个孩子。 刘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襁褓中那张小脸,眉眼间分明有沈川的影子。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日后掌控这个日益强大的年轻侯爷的最大筹码。 但此刻,看着他侃侃而谈,看着他眼中那份为国雪耻的炽热,她冰冷了二十余年的芳心,第一次,真正地动了。 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赏识,不是盟友对伙伴的倚重,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 心动。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刘瑶强自压下心绪,深吸一口气,恢复帝王的冷静:“靖北侯方略甚详,曹将军、虎将军,可有异议?” 曹变蛟起身抱拳:“陛下,侯爷之策,末将心服口服!只是……三路大军分属不同镇戍,平日少有配合,末将以为,战前需有时间磨合。” 虎大威也道:“正是,尤其步骑协同、火器运用,非操练不可。” 沈川点头:“二位将军所言极是,臣建议,七、八两月,各镇选调精锐, 集中于大同、宣府一线,进行联合操演,西域骑兵也可提前东调,熟悉中原战法。” 卢象升补充:“大同总兵满桂,久镇边关,熟悉塞外情势, 曹、虎二部可先往大同,与满桂所部磨合,受臣节制, 同时勘察漠南地形,熟悉水源分布。” 刘瑶沉吟片刻,拍板道:“准,即日起,曹变蛟、虎大威二部移驻大同, 受宣大总督卢象升节制,与满桂所部合练, 靖北侯即返河套,调集西域、河朔精兵,筹备粮草军械。”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四人:“漠北之战,事关国运,朕不催战,但求必胜, 九月秋高马肥之时,便是王师出塞之日,望诸位同心戮力,为大明,定北疆!” “臣等必竭忠尽智,万死不辞!” 四人齐跪。 “退下吧,具体细务,兵部会与诸位详议。” 四人躬身退出。 殿门开合,议政殿重归寂静。 刘瑶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抚过那片代表漠北的区域。 永昌四十六年的惨败,是大汉永远的痛。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而带来这个机会的,是沈川。 她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时,乳母抱来那个孩子。 小小的婴儿在她怀中安睡,眉眼像她,轮廓却像他。 “你会成为一个英雄的父亲的。”她当时轻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那个远在河套的男人。 殿外,晨光初露。 宫钟响起,声声悠远。 而在宫门外,沈川翻身上马,对曹变蛟、虎大威拱手:“二位将军,大同再会。” 曹变蛟豪爽大笑:“侯爷!末将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雄,漠北之战,愿随侯爷鞍前马后!” 虎大威也抱拳:“侯爷用兵,末将佩服!九月出塞,必斩鞑酋献于麾下!” 沈川微微一笑,策马而去。 玄青斗篷在晨风中扬起,如鹰展翼。 卢象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对曹、虎二人道:“二位,此人虽年轻,然胸有丘壑,用兵如神,漠北之战,我等需全力配合,不可有门户之见。” “总督放心!”二人齐声。 马蹄声渐远,燕京在晨曦中苏醒。 而一场决定北疆百年格局的大战,已在这黎明时分,拉开了序幕。 第455章 萧旻绝路 朝鲜,南山城。 残阳如血,将南山城墙染成一片凄厉的绛红。 城墙之上,朝鲜王李倧扶垛而立,王袍破败,冠冕歪斜,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连绵的清军营帐。 那些营帐如白色蘑菇般密密麻麻铺满山谷,八旗各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汉城方向仍有黑烟升腾——那是景福宫余烬未熄,也是朝鲜王朝二百年社稷的葬烟。 “大君……进些粥吧。” 内侍颤声捧上一碗稀粥,米粒可数。 李倧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越过清军营帐,望向西南方——那是大汉所在的方向。 三个月了。 自汉城陷落、他仓皇南逃至这南山小城,已经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间,他连发七道求援血书,派三批使者渡海。 使者带回的消息如出一辙:大汉女帝已下旨援朝,援军正在集结。 可援军在哪儿? “嗬……嗬嗬……” 李倧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笑得弯腰咳嗽,咳出了血丝。 他想起了去岁,清军第一次破汉城时,大明也说要援朝。 结果呢?一道诏书,几句空话,朝鲜被迫签下城下之盟。 那时他还心存侥幸,以为大汉只是暂时无力。 如今才明白:不是无力,是无心。 “陛下!”领议政金尚容踉跄奔上城墙,老泪纵横,“刚得到消息……清虏在平壤……屠城了……” 李倧身体一晃。 “三日不封刀……”金尚容跪地痛哭,“平壤十万百姓,逃出者不足三成,满城尸骸,幼子被挑在枪尖,妇女被驱赶北去,大君,大君啊!” 李倧缓缓转身,看向城中。南山城本是小城,如今挤满了南逃的难民,街头巷尾满是哀嚎。 粮仓已空,昨日开始杀马充饥。 更可怕的是瘟疫到来,由于尸体来不及掩埋,时疫开始蔓延。 而城外,清军并不急于攻城。 他们在等,等城中粮尽,等瘟疫肆虐,等守军自己崩溃。 “大汉……”李倧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光采熄灭,“这就是天朝上国……这就是宗藩之义……”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李倧!你蠢啊!你真蠢啊!竟将国运寄托于他人之诺!” 笑声渐歇,化为呜咽。 这位三十九岁的国王瘫坐在城垛下,抱头痛哭。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夜幕降临,清军营中篝火点点,如同地狱鬼火。 而在篝火最亮的中军大帐内,多尔衮正擦拭佩刀。 刀身映出他年轻而冷峻的脸。 “南山城还能撑几日?”他问。 “最多五日。”多铎咧嘴笑道,“粮已尽,疫已起,五日之内,要么开城投降,要么人相食。” 多尔衮点头,将刀归鞘:“皇上有令,李倧要活的,朝鲜王室全族,需押往盛京。” “明白。”多铎眼中闪过残忍的光,“那些两班大臣呢?” “反抗者杀,顺从者……为奴。” 帐外传来朝鲜女子的哭泣声,随即被满洲兵的淫笑淹没。 多尔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战争就是这样。 胜者拥有一切,败者失去一切。 朝鲜选择了错误的盟友,就要承受代价。 至于大汉? 多尔衮望向西边。 据盛京急报,那个叫萧旻的明将还在辽东袭扰。 不过,岳托应该能解决。 辽东,狼头堡。 同一轮残阳,照在狼头堡斑驳的石墙上。 这座堡寨位于浑河上游一处山坳,本是成祖年间所筑的边防哨堡,废弃已久。 如今,却成了萧旻最后的立足之地。 堡墙之上,辽东军士卒或坐或卧,人人带伤,甲胄破碎。 堡内仅存的几口井旁,伤兵排队取水,血污将井台染成暗红。 萧旻独坐堡楼顶层,望着城外如潮的清军营帐。 他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亲率一千二百骑再度越境,连破两处托克索,解救汉民五百。 回师途中,却在浑河渡口遭遇伏击,正红旗、镶红旗主力早已等候多时。 血战半日,折损二百骑,才突围至此。 但清军如影随形,立即将狼头堡围得水泄不通。 “将军,清点完毕。”副将周镇拖着断臂爬上堡楼,声音嘶哑,“堡中尚有能战者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二十四人,轻伤不计,箭矢仅余八千支,火药三百斤,粮食只够七日。” 萧旻沉默。 七日。 若无援军,七日后,要么饿死,要么被攻破屠戮。 “毛文龙那边……”他问。 周镇摇头:“三天前已派三批哨骑突围求援,无一返回 想必……都被截杀了。” 萧旻闭上眼睛。 他太大意了。 前次草河堡之败,只道是岳托用兵精妙,却未深思:为何清军能准确预判他的行动路线?为何每次袭扰,清军反应都如此迅捷? 有内鬼。 辽东军中,必有清军细作。 甚至可能……是高层。 “将军,看!” 周镇忽然指向城外。 萧旻睁眼望去。 夕阳余晖中,清军大营辕门洞开,一队队骑兵鱼贯而出,在堡外列阵。 看旗号,除了正红、镶红旗,还有……乌真超哈? 那是清国仿汉朝编练的汉军火器营,初创不久,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一直未上过战场。 岳托竟把他们也调来了? “要总攻了。” 萧旻缓缓起身,握紧腰间刀柄。 堡墙上,疲惫的汉军士卒纷纷挣扎站起,握紧手中兵器。 他们知道,生死关头到了。 清军大营,中军帐。 岳托与阿济格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狼头堡。 “一个破堡子,围了三天还不打!”阿济格焦躁地踱步,“岳托,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们绝望。”岳托平静道,“困兽犹斗,若逼得太急,汉狗必拼死反抗, 我军虽众,强攻难免伤亡,一旦有所闪失,难保又会重蹈去年漠南之战覆辙 如今他们粮尽援绝,士气已堕,明日拂晓,当可一鼓而下。” “那调乌真超哈来做什么?”阿济格指着那些杂乱列队的汉军火器手,“这些尼堪连火铳都端不稳,放他们上阵,不是送死?” 岳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正是要他们送死。” 阿济格一愣。 “乌真超哈新立,军中多有怨言,汉军凭什么与满州八旗同等地位,此战,让他们先攻。” 岳托缓缓道。 “若能破堡,是其功,若死伤惨重,正好杀杀汉军的骄气,也让其他尼堪看看,不为大清效死力,便是这个下场。” 阿济格恍然大悟,狞笑起来:“好计!一石二鸟!” 岳托转身,看向帐中悬挂的辽东地图。萧旻这枚钉子,搅得后方不宁,必须拔除。 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此战,向盛京的那些老贝勒们证明:他岳托,有独当一面之能! 父亲代善老了,保守怯战。 叔父阿敏桀骜难驯。 皇太极远在朝鲜…… 这正是他崭露头角的时候。 “传令乌真超哈甲喇额真陈锦,”岳托下令,“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初刻,以火炮轰击堡墙一刻钟,随后步卒攻城, 告诉陈锦,此战若胜,乌真超哈全员加官进爵,若败……军法无情!” “喳!”传令兵飞奔而去。 阿济格舔了舔嘴唇:“萧旻那厮,听说狡诈得很,老子要亲手砍下他的头,挂到辽阳城门上!” 岳托没有接话。 他望着暮色中的狼头堡,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萧旻能用千余骑搅得辽东天翻地覆,绝非庸才。 困兽之斗,往往最凶险。 但无论如何,明日,一切都会结束。 狼头堡,夜。 堡内死寂。 士卒们抱着兵器,靠在墙根假寐。 无人能真正入睡,明日或许就是自己死期。 萧旻提着灯笼,在堡墙上一一巡视。遇到伤兵,便蹲下查看伤势,遇到年轻的士卒,便拍拍肩膀。 “将军……”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卒颤声问,“我们……会死吗?” 周围士卒都抬起头,黑暗中无数眼睛望向萧旻。 萧旻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众卒脸色一白。 “人都会死。”萧旻声音提高,“死在床上是死,死在战场也是死, 但死在战场,是为国而死,是为身后千万汉家百姓而死!” 他站起身,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你们看看这堡外,那些建虏,三十年来屠我辽东多少城池? 掳我多少同胞?辽阳、沈阳、广宁,哪一座城没有汉人的血?哪一条河没有汉人的尸?” 堡墙上,士卒们渐渐握紧兵器。 “我萧旻,宣府人士,亲眼见过建奴如何残忍,多少兄弟手足被他们杀害,多少待嫁女儿家被这群畜生糟蹋。” “那时我就发誓,将来有朝一日一定要为我汉家儿女报仇!” 他拔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寒光凛凛:“今日,仇敌就在堡外, 他们想杀进来,想把我们全杀光,想像屠辽东一样,屠尽每一个敢反抗的汉人!” “你们说——”萧旻怒吼,“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周镇第一个嘶吼。 “不能!!” 士卒们纷纷站起,眼中燃起火焰。 “对!不能!” 萧旻刀指城外。 “明日,鞑子必来攻堡。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汉家儿郎,可以死,不可辱,要让每一个建虏,付出血的代价!要让岳托、阿济格记住——大汉,还有敢战之兵!辽东,还有不屈之魂!” “死战!死战!死战!” 吼声震天,惊起夜鸟乱飞。 堡外清军营中一阵骚动,号角声起,以为汉军要夜袭。 萧旻看着麾下这些伤痕累累却战意重燃的士卒,心中涌起悲壮。 他走到堡楼最高处,望向南方。 陛下,沈兄弟,萧旻……可能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请放心,这一千辽东男儿,会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为爵禄,不为功名。 只为告诉这片黑土地上的所有汉人,我们,还在抵抗。 月色凄清,狼头堡如孤舟,即将迎来暴风雨的最后冲击。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紫禁城中,女帝刘瑶刚刚批阅完沈川的漠北作战方略。 她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心中忽然一阵悸动。 “王承恩。” “臣在。” “辽东……有军报来么?” “回陛下,三日前有一份,说萧伯爷再度越境袭扰,有所斩获。” 刘瑶按了按心口,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传旨兵部,再催问辽东战况。” “臣遵旨。” 夜色深沉。辽东的狼烟,朝鲜的烽火,漠北的谋划,在这同一片星空下交织。 而黎明,即将到来。 带着血与火,生与死,荣耀与毁灭。 第456章 驰援 漠南,九原戍堡。 授祯四年六月廿八,午时。 烈日如火,将草原烤得热浪蒸腾。新筑的戍堡土墙上,沈川按剑而立,望着北方连绵的阴山山脉。 堡内堡外,上万军民正在夯土筑墙,这是他为漠北之战修筑的第七条补给线。 “侯爷!” 急促的马蹄声自南而来,一骑夜不收纵马冲入堡门,马未停稳便滚鞍而下,单膝跪地:“辽东急报!” 沈川转身,接过密封的铜管。 抽出信笺,只扫一眼,眉头便拧紧。 信是丁伯雄这夜不收总官发出,言简意赅:“萧旻部千余骑困狼头堡,两红旗主力围之,乌真超哈助阵, 辽东诸镇皆作壁上观,援绝粮尽,危在旦夕。” “狼头堡……” 沈川喃喃。 他走到戍堡望楼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标记,浑河上游,距辽阳三百里,深入清国腹地。 “什么时候的消息?” “两日前发出,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夜不收喘息未定,“如今……恐怕已围城三日。” 沈川沉默。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动。 萧旻。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当年那个对自己推心置腹将领,曾是他值得信赖的盟友。 两人并肩血战,将鞑靼诸部逐出河套。 可也正是那场战役,暴露出萧旻治军的致命缺陷。 那就是严重的军纪问题。 两人也因此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自那以后,两人便少有往来。 沈川漠南之战封侯,自此专心经营河套、西域,推行屯田、编户、教化,要建的是长治久安的汉家基业。 而萧旻在辽东,则成了令建虏头痛的“疯虎”,袭扰不断,但也军纪日坏。 可如今…… “侯爷!”又一声呼喊。 两名千总,严虎威、李显河闻讯奔上望楼。 “萧副总兵被困了?”严虎威性子急,劈头就问。 沈川点头,将密信递过。 严虎威看完,虎目圆睁:“他娘的!辽东那帮龟孙子!见死不救?!” 李显河沉稳些,但脸色也难看:“侯爷,狼头堡深入敌境,距我最近的关隘也有三百里,两红旗主力围攻,萧副总兵怕是凶多吉少。” 沈川没有接话。 他望着舆图,脑中飞速运转。 萧旻为何会孤军深入?为何会被准确合围?为何辽东诸镇无一援手? 只有一个解释:他被出卖了。 辽东那些将门,祖大寿、吴襄之流,早与建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旻这块硬骨头,既不听调遣,又不断袭扰破坏默契,自然成了眼中钉。 借建虏之手除掉他,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侯爷。”严虎威咬牙道,“萧旻那厮,虽然军纪败坏,当年在河套做的事,老子至今想起来还恶心, 但但他毕竟是条好汉,眼睁睁看他被鞑子围死,我……” 他说不下去,一拳捶在土墙上。 沈川转身,目光扫过二将:“你们觉得,该救?” “该!” 严虎威毫不迟疑。 李显河沉吟片刻,也点头:“侯爷,萧旻所部虽有过恶,但杀的毕竟是外虏, 且这三年在辽东,他解救的汉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更关键的是,若他真被辽东那帮人出卖而死,今后九边将士,谁还敢死战?谁不寒心?” 沈川眼中闪过决断。 “传令。”他声音斩钉截铁,“严虎威,李显河,你们所部骑兵一并调出,携带十日干粮,明日卯时出发。” “得令!” 二将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等等。”沈川又叫住他们,“派人急报大同,告知卢总督、曹变蛟、虎大威二位将军,我部将驰援辽东, 若他们愿往,可率宣大精骑在古北口外接应。” “侯爷要联合宣大兵?”李显河一怔,“可朝廷那边……” “来不及请旨了。”沈川摆手,“辽东那群蠹虫既敢卖萧旻,就敢截我军报,拖延旨意, 等朝廷旨意下来,萧旻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这就写密奏,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但兵,必须先发!” “末将明白!” 二人飞奔下楼。 戍堡内顿时响起号角声、马蹄声、集结声。 沈川独自留在望楼,提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心中却浮现出三年前与萧旻并肩作战的场景。 那是在黄河渡口,他们被蒙古骑兵包围。 萧旻一马当先,连挑三骑,浑身浴血却大笑:“沈兄弟!今日若不死,老子请你喝最烈的烧刀子!” 后来他没死,萧旻也没请酒——因为河套之战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萧旻啊萧旻,”沈川放下笔,轻叹一声,“你治军无方,劫掠成性,不过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汉子。” 更重要的是——萧旻是他举荐的。 若萧旻真被自己人出卖而死,他沈川,有何面目再举荐他人? 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在边关血战的将士? “报——” 脚步声再起。 这次上来的,竟是曹变蛟、虎大威本人。 二人甲胄未卸,显然是从大同星夜赶来的。 “沈侯!”曹变蛟抱拳,满脸急色,“萧伯爷的事,我们听说了!卢总督让我们带五千宣大精骑,听侯爷调遣!” 虎大威更是直接:“侯爷!末将当年在山西,就听过萧旻死守龙门卫、力战建虏三天三夜的事,这等好汉,不能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 沈川看着二人,心中涌起暖意。看来卢象升也看清了其中关窍。 “好。”他不再多言,“二位将军立刻回营整军,我们明日卯时同时出发。路线——” 他指向舆图。 “你们出古北口,沿滦河北上,在七老图山与我部会合,记住,一人三马,轻装疾进,沿途避开城镇,专走草原。” “明白!” “还有,”沈川沉吟,“请卢总督坐镇大同,严密封锁消息, 辽东那些人的手,伸不到宣大,但朝中难保没有他们的耳目。” “侯爷放心!”曹变蛟冷笑,“谁敢走漏风声,老子先砍了他!” 二人匆匆离去。 沈川正要下楼,却见戍堡校场上,两名熟悉的将领跪在面前。 是李玄和曹信。 “侯爷!”李玄抬头,眼中含泪,“末将末将请战!萧将军对末将有救命之恩,当年在宣府,若不是他……” 曹信也叩首:“末将本是鞑靼人,是萧将军收留才活了下来,侯爷!让末将去吧,就当报答萧总兵这些年的知遇之恩” 沈川看着这两人,他们眼中的忠诚与热血,做不得假。 “起来。”他扶起二人,“你们各领本部五百骑,随我出征。” “谢侯爷!” 夜幕降临时,九原戍堡外已集结八千铁骑。 沈川一身玄甲,跨上那匹名为“追风”的西域良驹。 他环视这支临时集结的骑兵,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力量,也是汉家在北疆最精锐的铁骑。 “将士们!”他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此番驰援辽东,不为功名利禄,只为两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袍泽。” “辽东副总兵萧旻,此刻正被建虏围在狼头堡, 他是我们的同袍,是三年来杀建虏最多、救汉民最众的将领, 可如今,他却被自己人出卖,被鞑子围困,援绝粮尽!” 骑兵阵列中,响起愤怒的低吼。 “我知道,萧旻治军不严,有过劣迹,但他对敌之勇,救民之义,无愧汉家男儿!”沈川拔刀指天,“今夜,我们要告诉天下人, 汉军或许有败类,但更有不离不弃的兄弟, 要告诉辽东那群蠹虫,前线将士的血,不是你们升官发财的筹码!更要告诉建虏——” 他声音陡然凌厉:“汉家铁骑,还能战!还敢战!还能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万胜!万胜!万胜!” 八千骑齐声怒吼,声震草原。 沈川刀锋前指:“出发!” 蹄声如雷,八千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戍堡,向东狂奔。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速度之快,日行三百里不是虚言。 沈川一马当先,夜风扑面。他心中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赌萧旻能撑到他们赶到。 赌辽东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阻拦。 赌皇太极在朝鲜抽不出身回援。 更赌—— 女帝收到他的密奏后,会理解他的先斩后奏。 月光洒在草原上,铁骑洪流向东蔓延。 而在他们前方千里之外,狼头堡的烽火,已燃至最危急的时刻。 同一轮明月下,紫禁城乾清宫中,刘瑶刚刚拆开沈川的密奏。 看完后,她沉默良久,最终提笔写下八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她将字条封入密匣,交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宣大总督卢象升。告诉他——沈川所做,朕准了。” “臣遵旨。” 女帝走到窗前,望向东北。她知道,沈川这一去,不仅是为救萧旻,更是要捅破辽东那层脓疮。 也好。 该来的,总会来。 “沈川……”她轻声自语,“带着你的兵,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吧。” 第457章 煌煌大汉 辽东,狼头堡。 授祯四年七月初三,辰时。 第九日。 堡墙上的血迹已从鲜红变成暗褐,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垛口处,几具尸体保持着倒伏的姿势,那是昨夜试图夜袭的清军死士,被守军用最后几块擂石砸碎了头颅。 萧旻背靠女墙坐着,铁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乱发被血污黏成绺,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痕。 他左手握着一杆断了一半的长矛,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只用破布草草裹着。 “将……将军……”一名年轻士卒踉跄走来,手中捧着半个发黑的烧饼,“最后……最后一点吃的……” 萧旻抬眼,看清来人。 是那个三天前问他“会不会死”的小卒,叫二狗,才十六岁。 如今他左耳没了,半边脸裹着渗血的布,但眼睛还亮着。 “你吃。” 萧旻声音沙哑如破锣。 “我吃过了……” 二狗话没说完,肚子传来咕噜声。 萧旻苦笑,接过窝头,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一起吃。” 两人靠着女墙,默默啃着又硬又涩的窝头。 堡内早已断粮,这是昨天从阵亡战马身上割下的最后一点肉,混合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麸皮烤成的。 “将军,”二狗忽然问,“援军……真的会来吗?” 萧旻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堡外。 晨雾正在散去,清军营寨的轮廓逐渐清晰。 连绵的白色帐篷如菌群般蔓延,八旗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拂动。 更远处,浑河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那是真正的血色,三天前清军驱赶死士填壕时,尸体将一段河道都堵住了。 这八天来,岳托的战术简单而残忍。 第一日,用乌真超哈的火炮轰击堡墙。 那些汉军炮手技艺生疏,大部分炮弹打偏,但仍有三发击中南墙,塌了一处垛口。 第二日开始,真正的“尸潮”战术登场。 萧旻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清晨时分,清军营门大开,涌出的不是披甲旗兵,而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群。 有汉人,有女真人,甚至还有鞑靼人,全是清军从周边掳掠的百姓、战俘、以及托克索中的“阿哈”。 他们被清一色强行剃发,换上清军扔给他们的破烂号衣,手中拿着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木头做的长矛、甚至石块。 身后,是手持强弓劲弩的满洲督战队。 “冲!冲上去填壕!后退者死!” 督战队的吼声在旷野回荡。 第一波,约五百人。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在督战队的箭雨驱赶下,涌向狼头堡的壕沟。 堡墙上,汉军士卒面面相觑——这些人,很多看起来就是普通百姓。 “放箭!”萧旻咬牙下令。 箭雨落下,尸潮中溅起血花。 但更多的人被身后督战队的箭矢逼着,继续前冲。 他们扑进壕沟,用身体、用沙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填埋。 半个时辰,第一波死士全灭。 壕沟被填平了三丈宽的一段。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到了第五日,清军甚至驱赶着老弱妇孺上前。 一个白发老妪抱着婴孩,在壕沟边跪下,朝堡墙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给我们个痛快……” 萧旻亲眼看见,周镇——那个跟随他十年的老部下,在射杀那个老妪后,扔掉弓箭,蹲在墙后抱头痛哭。 但清军的战术奏效了。 汉军的箭矢在第六日耗尽。 火铳用的铅子、火药在第七日见底。昨日,最后一批虎蹲炮、佛郎机发射后,炮膛过热炸裂,炸死了五名炮手。 如今,狼头堡还能称为武器的,只剩下刀、矛、擂石、滚木——以及,人。 “将军,”周镇拖着断臂走来,声音虚弱,“清点完了,堡内……还有三百二十一人能站起来的, 重伤八十四人,没药了……箭,一支都没了,火铳已经打烂了,炮也全废了。” 他顿了顿,惨笑:“滚木擂石还有最后一批,够砸一轮,然后就该用拳头和牙齿了。” 萧旻默默起身,走到垛口。 晨雾彻底散尽,他看见清军大营中,正红旗、镶红旗的骑兵开始列阵。 真正的进攻,要来了。 “让还能动的兄弟,都上墙。”他平静地说,“最后一战。” …… 同一时刻,锦州城,总兵府。 “祖大寿!你还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孙传庭须发戟张,一掌拍在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大汉督军,此刻双目赤红,官袍沾满尘土。 他是三日前星夜兼程从山海关赶来的。 堂上,辽东总兵祖大寿端坐主位,面色淡漠。 左右两侧,宁远总兵吴三桂、锦州守将祖大乐、大凌河守将祖大成、松山总兵马科、杏山总兵白广恩…… 辽东将门,济济一堂。 “孙大人息怒。”祖大寿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萧伯爷孤军深入,被建虏所困,本镇也心急如焚, 但锦州距狼头堡二百余里,其间尽是建虏游骑,我若发兵去救,万一建虏趁机攻锦州,这责任……谁担?” “放屁!”孙传庭怒极反笑,“岳托、阿济格的主力全在围狼头堡,盛京只剩老弱, 你锦州城内有三万兵马,抽一万人轻骑疾进,一日夜便可赶到!何来风险?!” 吴三桂起身打圆场:“孙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建虏狡诈,万一这是诱敌之计……” “诱敌?”孙传庭逼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总兵,“用两红旗主力诱敌?吴总兵,你当本官不懂军事么?!” 祖大乐阴阳怪气道:“孙大人懂军事,那为何不自己带兵去救?您可是协理京营戎政,手底下也有兵嘛。” 堂上一阵低笑。 孙传庭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视这些辽东将领,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这些人,穿戴的是大汉官服,领的是大汉俸禄,口中说的是忠君报国。 但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算计、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萧旻这块硬骨头,终于要折了。 折了,辽东就少了个不守“规矩”的愣头青,少了个总掀桌子的搅局者。 “好……好……”孙传庭惨笑,“本官明白了,你们不是不能救,是不愿救。” 他猛地转身,朝着堂外拱手:“陛下!臣孙传庭今日方知,辽东之患,不在建虏,在人心!在将门!” 祖大寿脸色一沉:“孙大人,慎言!” “慎言?”孙传庭霍然回头,眼中尽是悲愤,“萧旻在狼头堡血战九日, 杀敌数千,救民无数,他麾下一千二百男儿,如今还剩多少?他们为何而死?为谁而死?!” 他指着堂上诸将:“为你们这些坐拥雄兵、见死不救的国之蠹虫而死!为你们这些与建虏暗通款曲、养寇自重的国之逆贼而死!” “孙传庭!”祖大寿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清楚!”孙传庭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狠狠摔在地上,“这是本官沿途截获的,你们与晋商往来走私的密信, 铁、盐、粮、药……什么不敢卖,连火药都敢卖给建虏,萧旻在狼头堡缺药少弹,是不是你们做的好事?!” 堂上死寂。 诸将脸色变幻,有人按剑,有人垂首。 良久,祖大寿缓缓坐下,竟笑了:“孙大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辽东苦寒, 将士也要养家糊口,萧旻是个好汉,但不懂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在这辽东,活不长。” 他摆摆手:“这样吧,念在同朝为官,本镇捐五千两,诸位也凑凑,给萧伯爷家眷送去,也算尽份心意。” “我捐三千。” 吴三桂淡淡道。 “两千。” “一千五。” 片刻,凑出一万五千两白银。 祖大寿看向孙传庭,似笑非笑:“孙大人,这心意,够重了吧?” 孙传庭看着那叠银票,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万五千两……一万五千两!”他笑声陡止,一字一句如刀,“我大汉一千二百忠勇将士的命,就值一万五千两?” 他猛地拂袖,银票散落一地。 “这钱,你们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言罢,转身大步出府。 身后,传来祖大寿冰冷的声音: “孙大人,辽东路远,小心摔着。” 狼头堡,巳时。 最后一波“尸潮”退去。 壕沟已完全被填平,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地方甚至高过堡墙。 苍蝇如黑云般盘旋,嗡鸣声令人作呕。 堡墙上,三百二十一名汉军士卒勉强站立。 他们手中握着卷刃的刀、断折的矛,或者干脆就是砖石。人人带伤,人人浴血。 萧旻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杆从清军尸体上捡来的虎枪。 枪尖的血已凝成黑褐色。 堡外,清军主力终于动了。 正红旗、镶红旗各出三个甲喇,约三千骑兵,在堡外二百步列阵。 马匹雄健,甲胄鲜明,与之前那些炮灰死士天壤之别。 岳托与阿济格并骑立于阵前。 “九日,”岳托望着残破的堡墙,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萧旻,是条汉子。” 阿济格狞笑:“再硬的汉子,今天也得死,传令,破堡之后,不留活口,萧旻的头,我要亲手砍下来,制成酒器!” 号角长鸣。 三千八旗骑兵开始缓步前进。马蹄声起初零散,逐渐汇成雷鸣。 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前排骑兵开始张弓—— 就在这时,狼头堡墙头,忽然响起嘶哑的歌声。 是萧旻。 他拄着虎枪,昂着头,用尽最后力气吼出那首大汉边军传唱了百年的战歌: “煌煌日月照山河——” 墙头上,残存的汉军士卒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跟着唱起来: “铁衣百战破胡尘——” 声音起初稀落,渐渐汇聚。 三百二十一个伤痕累累的汉子,用嘶哑的、破败的嗓音,吼出最后的气概: “男儿生当挽长弓——” “不教鞑虏度阴山——” 歌声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竟压过了马蹄声。 清军阵中,一些老兵脸色微变。他们听懂了——这是汉军死战前的绝唱。 岳托眼中厉色一闪:“冲!” 三千骑同时加速,如红色洪流,冲向那座孤堡。 堡墙上,萧旻举起虎枪,嘶声怒吼: “大汉——” “万胜!!!” 最后一战,开始。 第458章 希望 授祯四年七月初四,卯时三刻。 狼头堡的东墙已经塌了半边。 萧旻拄着断枪,站在残垣上,脚下是三具镶红旗巴牙喇的尸体。 他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在脚下积成暗红的小洼。 还能站着的汉军,不到两百人了。 清军的进攻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正红旗骑兵在外围游弋射箭,镶红旗步卒顶着盾牌蚁附登墙。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墙头的尸体越堆越高,活着的人就踩着同袍的尸首继续挥刀。 “将军……守不住了……” 周镇靠在半截梁柱上,腹部被长枪捅穿,肠子漏了出来。 他用手按着,但血止不住。 萧旻没说话。 他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但援军,不会来了。 他惨笑。 昨日那阵激昂的战歌,不过是回光返照。 唱完之后,剩下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辽东那些将门,那些他曾以为至少会顾念“同袍”二字的同僚,终究没有来。 “也好……”萧旻喃喃,“死在这里,总比死在背后捅来的刀下强。” 他握紧断枪,准备做最后一次冲锋。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鼓点,从东方传来。 起初很轻,仿佛幻觉。但很快,鼓点变得密集,如雨打芭蕉,如惊雷滚地。紧接着,铜号声加入——那不是清军常用的牛角号,而是汉军传统的铜角,声音高亢嘹亮,穿透晨雾,撕裂战场喧嚣! 鼓点与铜号交织,形成一曲奇特的乐章,起先是低沉的压抑,如乌云压城;接着逐渐上扬,如朝阳破晓,最终化为排山倒海般的激昂! 《希望》(电影《锦衣卫》插曲)。 这是沈川在河套整军时亲自定的“进军曲”。 战场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正攀爬云梯的清军步卒停下动作,愕然回头。 外围游弋的骑兵勒住战马,望向东方。 就连岳托和阿济格,也猛然转头——他们听出来了,这鼓点,这号角…… “是沈川!!” 阿济格失声惊呼,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颤抖。 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仿佛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岳托脸色瞬间煞白。 他永远忘不了去年八月那个下午。在漠南黄草滩,沈川的东路大军如鬼魅般出现在正红旗侧翼。 同样是这首曲子响起,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冲锋。 那一战,正红旗三个甲喇全军覆没,镶红旗被打残,父亲代善的帅旗都被砍倒…… 更可怕的是,努尔哈赤和莽古尔泰,都死在那场战役中。 虽然对外宣称是“重伤不治”,但岳托清楚,努尔哈赤是被沈川亲手杀死的。 这个二十四岁的汉将,是满洲的噩梦! 东方,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 起初只是一条黑线,随即迅速蔓延、加粗,如海啸般推进。 烟尘中,无数旗帜招展。 八千铁骑,一人三马,经过三天时间的奔袭,终于在此刻赶到! 狼头堡墙上,残存的汉军呆立当场。 二狗揉了揉被血糊住的眼睛,结结巴巴:“将、将军……那是……” 萧旻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东方,握着断枪的手在颤抖。 他看见了那面玄色大纛,纛下是一骑玄甲将军——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认出那个身影。 “沈……川……”萧旻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随即仰天大笑,笑得泪流满面,“哈哈……哈哈哈……沈川!是你!居然会是你,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抓起一面残破的汉旗,用尽最后力气挥舞:“兄弟们!援军到了!靖北侯来了!!!” “万胜!!!” 百余名伤痕累累的汉军爆发出震天吼声。 那吼声嘶哑、破败,却蕴含着死里逃生的狂喜与宣泄! 清军阵中,岳托已经恢复冷静。 他迅速判断形势,来骑约七八千,一人三马,显然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而己方尚有正红旗骑兵两千、镶红旗骑兵一千五百,加上步卒、乌真超哈,总兵力仍近六千。且是以逸待劳。 “传令!”岳托厉喝,“镶红旗骑兵向左翼展开,正红旗向右翼,呈鹤翼阵! 乌真超哈炮营居中,等汉军进入射程,火炮齐射!步卒结方阵殿后!” “阿济格贝勒!”他看向已经拔刀在手的阿济格,“你率镶红旗骑兵,冲汉军左翼,记住,不要缠斗,一冲即走,耗其马力!” “好!”阿济格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倒要看看,沈川是不是三头六臂!” 清军迅速变阵。 不得不说,岳托确实是帅才,仓促之间仍能组织起有效防御。 两红旗骑兵向两侧展开,如巨鹤张翼,乌真超哈的二十余门火炮被推至阵前,这些炮多是缴获汉军的佛郎机、虎蹲炮,炮手虽训练不足,但如此近距离齐射,仍具毁灭性。 东方烟尘中,沈川立马高坡,冷眼俯瞰战场。 “侯爷,”严虎威策马上前,“建虏变阵了,看旗号,应该是岳托在指挥。” 沈川点头。他目光扫过清军阵型,最终落在中央那些杂乱的火炮上。 “乌真超哈……”他轻声道,“皇太极学聪明了,知道用汉人打汉人。” “但还没学透。”李显河冷笑,“那些炮摆得太靠前,炮手连基本的护卫都没有。” 沈川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曹变蛟、虎大威,率宣大兵四千,分左右两翼, 佯攻清军骑兵,记住,只作牵制,不准深入!” “严虎威,领河西轻骑一千,从右翼迂回,做出要包抄清军后阵的姿态。” “李鸿基!”他看向身旁那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轻亲兵,“你带我的两百亲兵,紧随我后, 李玄、曹信,你们各领本部骑兵,在我左右。” 众将愕然。侯爷这是要以身犯险? 沈川不再解释,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清军中央炮阵:“其余人,随我——直取中军!” “侯爷三思!”李显河急道,“那是敌阵最深之处!” “正因为是最深之处,他们才想不到。” 沈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岳托布的是鹤翼阵,两翼强,中央弱,乌真超哈火炮虽凶, 但炮手怯战,护卫空虚,只要冲垮炮阵,清军阵型自乱!”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残破的狼头堡:“况且,萧旻他们撑不住了,我们必须一击破敌,不能拖。” 言罢,一夹马腹:“进军!” 鼓点再起,号角长鸣。 战场瞬间沸腾! 左翼,曹变蛟率两千宣大骑兵,如红色狂潮扑向镶红旗。 右翼,虎大威同样率两千骑,对上正红旗。 双方骑兵在百步外开始对射,箭矢如蝗。 严虎威的一千河西轻骑则从右侧迂回,马速极快,直插清军后阵——岳托果然中计,急调部分步卒转向防御。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沈川亲率的一千二百骑,如同锥子般,直刺清军中央! “他们疯了?!”阿济格在左翼看见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直接冲炮阵?找死!” 岳托却脸色大变:“不好!他们的目标是乌真超哈!快!中军步卒顶上!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 沈川这一千二百骑,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李玄、曹信原是萧旻部下,本就熟悉骑兵战术。 李鸿基跟随沈川后,更是盼着能立功表现自己。 他冲在最前,但始终控制着马速,保持阵型紧密。 清军射来的箭矢,大多被他左右亲兵用盾牌挡下。 距离炮阵一百五十步时,乌真超哈的火炮终于响了—— “轰!轰!轰!” 二十余门火炮齐射,硝烟弥漫。但仓促之间,炮手惊慌失措,大部分炮弹打高了,从汉军头顶掠过。 只有三发落入阵中,掀起血雨,数十骑倒下。 但汉军阵型丝毫未乱! “加速!” 沈川厉喝。 一千二百骑同时催马,速度陡然提升!马蹄踏地如惊雷,大地震颤! 八十步! 乌真超哈的炮手开始装填第二发,但手在抖,火药洒了一地。 护卫的步卒结起长枪阵,但阵型松散,许多人脸色煞白。 这些汉军旗士卒,几个月前还是农民、工匠、甚至俘虏,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冲锋? 五十步! 李鸿基忽然从马鞍旁摘下一张硬弓,他张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箭矢如流星,精准贯穿一名炮手的咽喉。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撞翻了火药桶。 “杀!!!” 李鸿基弃弓抽刀,一马当先,率先撞入清军枪阵。 他手中是一柄特制的厚背砍刀,刀光过处,长枪尽出。 身后两百亲兵如影随形,瞬间将枪阵撕开一道缺口。 “破阵!” 沈川刀锋前指。 一千骑如洪流涌入缺口。 屠杀,开始了。 乌真超哈的士卒根本无力抵抗。 他们穿着简陋的棉甲,手持劣质刀枪,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精骑,只有被砍杀的份。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奔逃,但都被铁蹄踏碎。 炮阵瞬间崩溃。 沈川看都不看那些四散逃窜的炮手,目光直指后方——那里,岳托的帅旗正在移动。 “李玄!曹信!”他大喝,“率你们的人,左右包抄岳托帅旗!我要活的!” “得令!” 两支骑兵如钳子般分开,向岳托所在合围。 而此刻,左右两翼的战局也发生变化。 镶红旗、正红旗骑兵见中军崩溃,军心动摇。 曹变蛟、虎大威趁机猛攻,宣大骑兵本就以悍勇着称,此刻更是气势如虹! “贝勒!快走!”亲兵拽住岳托的马缰,“帅旗太显眼了!” 岳托咬牙,看着溃不成军的乌真超哈,看着左右两翼渐显颓势的骑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军!” 牛角号凄厉响起。 清军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不得不说,岳托治军有方,即便败退,仍能保持阵型不乱。 但沈川岂会放过? “追!”他刀锋前指,“追出二十里即止!” 八千汉军骑兵衔尾追杀,一直将清军赶过浑河,方才收兵。 日上三竿时,战场渐渐平静。 狼头堡下,尸横遍野。 清军遗尸超过两千,乌真超哈炮营全军覆没,二十余门火炮尽数被缴获。 堡墙上,萧旻看着沈川纵马而来,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沈川飞身下马,扶起这个满身是血的老战友,沉声道:“军医!” 身后,李鸿基默默下马,开始清理战场。这个沉默的年轻将领,此战亲手斩杀二十七人,刀都砍卷了刃。 而在远处高坡上,岳托勒马回望,看着狼头堡上重新竖起的明旗,眼中满是阴霾。 “沈川……”他喃喃道,“这笔账,我记住了。” 浑河水声滔滔,流淌着鲜血,也流淌着仇恨。 但至少在这一天,狼头堡守住了。 希望,真的在黎明时到来了。 第459章 乱世处事之法 授祯四年七月初四,已时。 朝阳彻底升起,将战场上的惨烈照得无所遁形。 断肢残躯铺满原野,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乌鸦群如黑云般盘旋俯冲。 堡门打开。 沈川麾下的河西轻骑率先入堡,他们牵着驮满粮袋水囊的备用马,沉默地开始分发。 当第一袋炒面、第一皮囊清水递到那些蜷缩在墙根的守军手中时,许多人竟愣愣地不敢接。 “吃吧。” 一名河套老兵将面饼塞进一个断臂士卒手中,声音沙哑。 “侯爷带的,管够。” 那士卒看着手中焦黄的面饼,又抬头看看老兵,突然浑身颤抖起来,一把将面饼塞进嘴里,疯狂咀嚼,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 旁边人慌忙递水,他抢过皮囊仰头痛饮,水和着未嚼碎的饼渣从嘴角溢出。 一时间,堡内只剩下吞咽声、呛咳声、还有压抑的抽泣。 沈川站在堡楼残破的台阶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严虎威低声道:“侯爷,萧伯爷在那边。” 循指望去,只见萧旻靠坐在半塌的马棚边,周镇躺在他身旁,腹部裹着刚换的绷带,脸色死灰,但胸膛尚有起伏。 几个军医正围着处理伤口。 沈川走过去,军医们连忙让开。他蹲下身,先看了看周镇的伤势,对军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救活。” “属下尽力。” 沈川这才看向萧旻。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昔日宣府悍将,此刻狼狈不堪,铁甲破碎,内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刀箭旧疤与新伤。 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军医刚缝合完毕,针脚粗陋,血仍在渗。 但萧旻的眼睛还亮着。 他看着沈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沈川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萧旻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清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还能走吗?” 沈川问。 萧旻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腿没断,就能走。” 沈川点头,起身:“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还算完好的北墙段。 这里视野开阔,可望见浑河如带,也可望见远处清军撤退时扬起的烟尘。 亲兵在垛口铺了块毡布,摆上水囊和干肉。 沈川盘膝坐下,萧旻却站着,倚着墙垛,望着北方出神。 “坐。”沈川道。 萧旻这才缓缓坐下,动作僵硬——他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 “你的兵……”沈川看向堡内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卒,“还剩多少?” “进堡时一千二百零七人。”萧旻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今晨还能站着的,而百四十三,现在……大概二百多人吧,重伤的,未必撑得过今天。” 沉默。 风从墙头掠过,带着血腥和远方的草腥。 “为何孤军深入?”沈川终于问出这句话,“你该知道,狼头堡距辽阳不过二百里,两红旗和镶蓝旗主力随时可至。” 萧旻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良久,他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侯,你觉得辽东如何?” 沈川皱眉:“何意?” “我是说,”萧旻转过头,眼神复杂,“辽东的兵,辽东的将,辽东的人心。” 他顿了顿,自顾自说下去:“去年我从宣府调任辽东副总兵, 持着陛下的敕令、沈侯你的荐书,意气风发, 以为终于能大展拳脚,痛杀建虏,收复失地。” “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这辽东,早已不是大汉的辽东了。” 萧旻的声音渐冷:“卫所废了,军屯荒了,名义上归我节制的三个指挥使司、十五个卫所, 兵员册上该有两万两千人,实有不到七千,其中能称兵的,不足三千,其余皆是老弱充数,只为吃空饷。”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水囊里溢出的水,在砖石上划着:“辽东总兵祖大寿,私兵六千,皆披铁甲,配良马,火器俱全, 宁远总兵吴三桂,私兵四千,锦州祖大乐、大凌河祖大成、松山马科、杏山白广恩,哪个没有两三千家丁?” “这些家丁,才是辽东真正的战力, 他们领双饷,占良田,妻儿住深宅大院, 而普通卫所兵,军饷拖欠是常事,饭都吃不饱,如何打仗?” 萧旻惨笑:“我来辽东一年,三次请旨整军,俱被驳回,朝廷说辽事紧要,不宜更张,放屁!他们是怕我动了那些将门的奶酪!” 沈川静静听着,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但从萧旻口中说出来,格外刺耳。 “所以你就自己干?”沈川问,“带着千把人,一次次越境袭扰?” “不然呢?”萧旻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坐在城里,和那些蠹虫一起喝酒吃肉, 看着他们走私铁器药材给建虏,看着他们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看着辽东百姓年复一年被掳掠屠戮?”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沈侯,你没见过托克索。” 沈川心头一凛。 “我去过。”萧旻盯着他,一字一句,“去年四月,我带三百精骑越境, 摸到一个正蓝旗的托克索,那庄子在太子河畔,有奴工八百,多是历年被掳的汉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人……不,那不能叫人, 他们睡在猪圈般的窝棚里,衣不蔽体,脚上拴着铁链, 每天劳作十个时辰,吃的是糠麸混着草根,监工的鞑子拿着皮鞭,稍慢一步就往死里打。” 萧旻闭上眼睛,仿佛在抑制什么:“我们夜袭得手,杀了监工,打开牢笼,那些汉民…… 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茫然呆立,还有的…… 还有的竟然不敢走,说走了没饭吃,会被抓回来打死。” “最让我……”他喉结滚动,“是在庄子后山,发现一个土坑,里面……全是人骨,有些还连着肉,是被啃过的。” 沈川默然。 他知道萧旻说的不假。 前世读史时,他曾见过这样的记载:天聪年间辽东大饥,清国境内托克索粮尽,庄主烹阿哈以食。 那些被称作“阿哈”的汉人,在主子眼中与牲畜无异,饥荒时便是“两脚羊”。 “那庄子有个地窖,”萧旻的声音已近乎呢喃,“我们打开时,里面挂着十几条腌制的人腿,庄主的厨房里,还煮着一锅炖肉……”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 沈川默默将水囊推过去。 萧旻抓起来猛灌几口,水从指缝溢出,混着眼泪。 良久,萧旻才缓过来,红着眼道:“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只要我还能动,手中还有兵,就要不断袭击这些庄子,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烧一处是一处。至于粮草军械…… 辽东那些蠹虫不给,我就从建虏手里抢! 军纪败坏?对鞑子烧杀抢掠?我不在乎! 他们怎么对我们的百姓,我就怎么还回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让沈川心中叹息。 萧旻的路,走偏了。 当年河套之战,他的军队屠戮奸淫鞑靼妇孺,已是走火入魔。 如今在辽东,只怕变本加厉。 但沈川没有指责。 因为他理解,甚至有些……敬佩。 毕竟,他做到了自己想做又不能做的事。 在辽东这个大染缸里,在朝廷漠视、同僚排挤、敌寇凶残的绝境中,萧旻没有同流合污,没有消沉绝望,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孤独的路。 哪怕这条路,让他双手沾满鲜血,让他背负骂名,让他险些葬身孤堡。 “所以,”沈川缓缓开口,“你明知辽东那些人不会来救,明知狼头堡是死地,还是要打?” “要打。”萧旻斩钉截铁,“狼头堡控浑河上游,扼建虏南下的要道,我守在这里,岳托就不敢全力南下劫掠。” 他看向沈川,眼中终于有了点笑意:“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沈川迎着他的目光:“为何没想到?” “因为我以为……”萧旻顿了顿,“河套之战后,我们之间情谊已尽, 我知你看不起我,我治军无方,劫掠成性, 朝廷里,恐怕也有不少人把我当成疯子、屠夫, 而你,靖北侯沈川,战功赫赫,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何必为我这个败类,千里奔袭,以身犯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刺。 沈川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萧旻,我驰援狼头堡, 也不为私交,你我确已道不同,不为大义,辽东这滩浑水,我本不该趟。” “那为何……”萧旻喃喃。 “为袍泽。”沈川一字一句,“你是我在宣府时的同袍,是曾与我并肩杀敌的兄弟,你或许走错了路,做错了事,但——” 他指向堡内那些伤痕累累却仍在吞咽食物的士卒:“但这些兵,没做错什么,他们跟着你,在绝境中守了九日, 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是汉家的好儿郎,不该被自己人出卖,不该死在这孤堡之中。” 萧旻愣愣地看着沈川,眼圈忽然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的悍将,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沈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吃完东西,好好养伤,你们的委屈,我来替你讨还。” 他转身要走,萧旻忽然开口: “沈侯!” 沈川驻足。 “若……”萧旻声音哽咽,“若有一天,我萧旻罪孽深重,当受国法制裁……可否请你……送我一程?”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不祥。 沈川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真有那天,我会亲自执刑。” “多谢。” 萧旻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沈川不再多言,大步走下城墙。 墙下,严虎威、李鸿基等人已等候多时。 见沈川下来,严虎威低声道:“侯爷,刚收到消息,祖大寿派了使者来,说是犒军,带了些粮草,人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呵呵……” 沈川闻言冷笑一声。 “来的好,本侯也正好要去找他谈一谈。” 第460章 我什么都不做,就跟你们死磕到底 授祯四年七月初四,午时三刻。 狼头堡南五里外。 临时搭建的营门外,三十余辆粮车停成一列,车上盖着油布,隐约可见米袋轮廓。 车前,二十余名辽东将领顶盔掼甲,按剑肃立,身后亲兵如林,怕不下千人。 为首者正是辽东总兵祖大寿,左右分别是其弟祖大乐、祖大成。 再往外是吴三桂、马科、白广恩等一众总兵、副将。 “这沈川好大的架子!”白广恩低声抱怨,“我们奉旨犒军,他竟让我们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马科冷笑:“人家是靖北侯,超品勋贵,自然看不上咱们这些边镇武夫。” 吴三桂年轻,性子躁,按剑道:“待会儿见了面,我倒要看看这位侯爷,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了得。” 正说着,营门内传来脚步声。 沈川出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一身玄青箭袖常服,腰束革带,足蹬快靴。 身后跟着严虎威、李鸿基等四名亲兵,皆佩刀按剑,面色冷峻。 与辽东众将的甲胄鲜明、亲兵如云相比,显得简朴至极,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祖大寿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两步,拱手道:“靖北侯爷!末将辽东总兵祖大寿,奉……” “跪。” 一个字,冷冷打断。 祖大寿笑容僵在脸上。 营门前一片死寂。风吹过粮车上的油布,猎猎作响。 沈川负手而立,目光如冰,扫过众将:“本侯,靖北侯,超品勋爵,加太子少保,总督宣府东路、河朔、西域三镇军务,有专断之权。” 他一字一顿:“按《大明会典》,凡总兵、副将、参将、游击见超品公侯,当行跪拜礼,诸位,是忘了规矩,还是眼中已无朝廷法度?” 这话诛心。 辽东众将脸色齐变。 跪? 他们这些土皇帝,在辽东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向人下跪? 便是巡抚、总督来了,也不过抱拳行礼。 白广恩忍不住道:“沈侯爷!我等是奉旨……” “奉旨?”沈川目光如刀,刺向白广恩,“旨意何在?拿出来,本侯验看。” 白广恩噎住。 哪有什么圣旨?所谓“犒军”,不过是他们得知沈川击退清军后,临时起意来做做样子,顺便探探口风。 “既无圣旨,”沈川声音更冷,“便是私相授受,辽东诸将,擅离防区,聚兵千余,至前线营门,尔等是想做什么?逼宫?还是……通敌?!”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马科勃然变色:“沈川!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川踏前一步,虽只一人,气势却压得辽东众将心头一窒,“狼头堡被围九日,萧旻遣使求援一十三次, 锦州距此不过百里,骑兵一日夜可至,尔等坐拥雄兵数万,却在干什么? 饮酒作乐?还是忙着与九边奸商算账,看这月又卖了朝廷多少铁器药材给建虏?!”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 辽东众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 “萧旻所部一千二百人,血战九日,战死一千人!而你们——” 沈川戟指众将。 “你们这些国之蛀虫,边镇硕鼠,吃着朝廷的饷,占着百姓的田,养着私人的兵,干的却是卖国求荣、养寇自重的勾当!” “你……” 祖大寿脸色铁青,手指颤抖。 沈川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转向马科:“马总兵,听说你上月新纳了第四房小妾? 代价是什么?是松山防区的布防图,还是朝廷新拨的五千斤火药?” 马科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你胡说!” “还有你,白广恩。”沈川如数家珍,“杏山守军定额六千,实有三千,其中两千是空额, 空饷进了谁的腰包,你辽东的宅子,比燕京的紫禁城还气派吧?” 白广恩面如死灰。 沈川最后看向祖大寿,冷笑:“祖总兵,你们祖家更了不得, 一门三总兵,姻亲遍辽东,宁远、锦州、大凌河,铁板一块, 朝廷的辽饷,三成到士卒手中否?余下的,是养了兵,还是埋进了你们祖家的金山银山?” “沈川!”祖大寿终于爆发,须发戟张,“你休要信口雌黄!我等镇守辽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个黄口小儿,靠着些微末战功,就敢在此大放厥词?!别忘了,这里是辽东!不是你的宣府,更不是河套西域!” “辽东?”沈川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诮,“祖大寿,你再说一遍,这里是什么地方?” “辽东!” 祖大寿怒吼。 沈川笑声陡止,一字一句,声震四野:“此乃大汉国土!汉家山河! 你祖大寿,不过是大汉委任的守土之臣,真当这辽东是你祖家私产了?!” 他环视众将,声音如铁:“本侯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辽东,是大汉的辽东!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都属于我大汉的, 尔等若是忘了本分,本侯不介意帮你们想起来!” 马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佩剑:“沈川!你欺人太甚!” 他身后亲兵齐齐拔刀,寒光一片。 李鸿基领三名亲兵瞬间上前,挡在沈川身前。 虽只四人,却如铜墙铁壁,杀气凛然。 沈川却推开他们,独自走到马科剑前,几乎贴到剑尖:“马总兵,要动手?” 马科握剑的手在抖。 “来,往这儿刺。”沈川指着自己心口,“本侯今日若死在这里,明日,宣府东路两万精骑就会出居庸关, 河套三万铁骑会越阴山,西域一万骑兵会走河西走廊, 还有漠南四十七座戍堡群内守军,总计七万大军,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跟你辽东各镇死磕到底。” 他盯着马科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猜,是你辽东这些吃空饷的卫所兵先垮,还是我这些百战精锐先累? 你猜,是你马科的家丁死得多,还是我河套的儿郎亡得多?” 马科脸色煞白,剑尖颤抖。 沈川继续道:“本侯在河套、西域推行汉家至上理念,治下汉民数百万,皆以恢复汉家山河为毕生之志, 他们缺田地、缺活路,只要本侯振臂一呼,十万青壮立时可征,而你们呢?” 他笑了,笑得冰冷:“你们靠吸兵血、吃空饷养的那点家丁,死一个少一个, 等家丁死光了,你们这些总兵、副将,在辽东百姓眼中,是什么? 是仇寇!是蛀,到时候,不用本侯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你们撕成碎片! 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噗——” 马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被亲兵扶住。 他指着沈川,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祖大寿脸色已从紫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死死盯着沈川,眼中杀意与恐惧交织。 沈川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辽东各镇看似兵多将广,实则外强中干。 真正能战的,只有各将门私养的家丁,总数不过两三万。 而沈川……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短短三年,竟已手握七万精锐!更可怕的是他背后的民心士气,那是辽东这些蛀虫永远无法企及的。 “沈侯爷,”一直沉默的吴三桂忽然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恭敬,“今日之事,怕是误会, 我等确是来犒军的,绝无他意,至于驰援不力,实在是建虏狡诈,恐有埋伏,不敢轻动。” 这话已是服软。 但沈川看都不看他,只盯着祖大寿:“祖总兵,你说呢? 是要继续跟本侯掰手腕,还是滚回你的锦州城,好好想想,怎么给萧旻之事一个交代?” 祖大寿胸口剧烈起伏。 他征战半生,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但……他不敢。 沈川那七万大军,不是虚言。 真撕破脸,沈川怕是比建奴还要可怕百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哎呀呀,诸位将军都在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洪承畴带着十余名亲随,正骑马赶来。 他一身文官常服,面带笑容,仿佛全然没察觉到现场杀气。 “洪督师!”祖大寿如见救星,连忙迎上。 洪承畴下马,先向沈川拱手:“靖北侯爷,下官来迟了。” 又对祖大寿等人道:“诸位将军也是,犒军便犒军,何必带这么多兵?看把侯爷惊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祖大寿台阶,又点明了“带兵过多”的不妥。 祖大寿顺坡下驴:“是是是,是末将考虑不周。”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都退后!退到一里外!” 亲兵们如蒙大赦,慌忙后撤。 洪承畴这才走到沈川面前,深深一揖:“侯爷千里驰援,救萧伯爷于危难,实乃国之栋梁,将士楷模, 下官已在宁远备下薄宴,为侯爷及众将士接风洗尘,还请侯爷赏光。” 沈川看着洪承畴,良久,才缓缓道:“洪督师有心了。但狼头堡将士伤亡惨重,本侯需在此料理后事,抚恤伤亡,宴席……免了。” 他顿了顿,看向祖大寿等人,声音转冷:“粮草留下,人,滚。” 祖大寿等人脸色又是一变,但在洪承畴眼神示意下,终是咬牙忍了。 “那……末将等告退。” 祖大寿抱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辽东众将狼狈上马,带着亲兵仓皇离去。那些粮车被留了下来,孤零零停在营门外。 洪承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对沈川低声道:“侯爷今日,是把辽东将门彻底得罪了。” 沈川负手望天,淡淡道:“得罪又如何?洪督师,你以为我今日不骂他们,他们就会与我同心协力? 错了,这些人,骨子里已经烂了。对他们客气,他们只会当你好欺。” 他转身看向狼头堡方向,声音坚定:“辽东要太平,不是靠怀柔,是靠刀子, 谁的刀子硬,谁的道理就硬,今日我骂醒他们,明日陛下整顿辽东时,他们才知收敛。” 洪承畴默然良久,拱手道:“侯爷高见,下官……受教了。” 风吹过浑河,带起层层涟漪。 远处,狼头堡的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今日这场冲突,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朝堂,在人心,在这片饱经苦难的黑土地上。 第461章 联名弹劾 锦州城,祖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围坐圆桌的七八条人影拉得张牙舞爪,投在糊着高丽纸的墙壁上。 桌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却无人饮酒,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祖大寿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铁。他左手按着一份刚写就的奏疏草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是永宣皇帝当年赐给他父亲祖承训的御赐之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白广恩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 他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日被沈川当众羞辱的涨红,此刻更因愤怒而扭曲:“一个黄口小儿,仗着些微末战功, 就敢指着我等鼻子骂国之蛀虫?他沈川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宣府小卒出身的暴发户!” 马科脸色蜡黄,昨日吐血后元气大伤,此刻声音嘶哑:“最可恨的是……他竟敢威胁要调七万大军与我辽东死磕!这是公然要造反!” “还有萧旻那厮,”祖大成阴恻恻道,“昨日我的人在狼头堡外看见,沈川的亲兵正给那些伤兵敷药喂饭, 萧旻靠在墙边,与沈川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话,这两人本就是宣府旧党,怕是已经勾结上了。” 这话让密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萧旻本就桀骜难驯,如今有了沈川这个靠山,日后还不得更嚣张? 他在辽东袭扰不断,已经坏了大家多少生意?若再与沈川联手…… “必须除掉沈川。”吴三桂忽然开口,他年纪最轻,却最狠辣,“此人不除,辽东永无宁日,他会像一把刀,一直架在我们脖子上。” 众人看向祖大寿。 这位辽东土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怎么除?沈川手握七万精锐,火器精良,又有外藩骑兵归其调度, 更是简在帝心,昨日你们也看见了,洪承畴那老狐狸都对他客客气气。”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祖大乐压低声音,“辽东多的是建虏游骑,马匪流寇沈川总要回河套吧,路上出点意外,谁说得清?” 祖大寿摇头:“太蠢,沈川若死在辽东,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到时候,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怕是要踏平锦州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要除他,还得靠朝廷。” “大哥的意思是……”祖大成眼睛一亮。 “弹劾。”祖大寿吐出两个字,手指敲在奏疏草稿上,“沈川昨日不是嚣张么?说他守的是汉家法度?好,咱们就用汉律法,把他钉死!” 他展开奏疏,烛光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臣等泣血陈情,靖北侯沈川,恃宠而骄,擅启兵戈, 未奉诏令,私调宣大、河套、西域兵马八千余,越境入辽,与建虏交战于浑河狼头堡, 虽有小胜,然擅动边衅,恐招致建虏大举报复,辽东危矣!” “又,沈川所部过处,扰民甚巨, 据查,其部河朔轻骑沿途强征民马三百余匹,归附军更是强取食民粮五百石,未付分文, 百姓怨声载道,言侯爷之兵,甚于建虏……” “再者,沈川目无法纪,昨日臣等奉旨犒军,沈川竟逼臣等行跪拜之礼, 又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言臣等为国之蛀虫、边镇硕鼠, 臣等受辱事小,然朝廷体统何存?边镇将士寒心,恐生变乱……” 祖大寿念到这里,冷笑:“这些话,七分真,三分假,最难驳斥,沈川确实未奉明诏调兵,虽有密旨,但密旨见不得光, 他部军纪虽严,但八千大军长途奔袭,沿途征用民马粮草是必然的,只要我们安排几个苦主去燕京告状……” 白广恩兴奋起来:“妙啊!还有辱骂朝廷命官,昨日在场千人皆可作证!他沈川再能言善辩,还能把骂过的话吞回去不成?” 马科却皱眉:“光这些……怕扳不倒一个超品侯爷吧?” “当然不够。” 祖大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沈川十大罪》。 他展开文书,一条条念道: “一,拥兵自重,沈川私练新军,河套、西域之兵只听其号令,不知有朝廷。去岁漠南之战,其部斩获尽归私库,未上缴分毫。” “二,结党营私,举荐萧旻、卢象升等为其党羽,又暗中结交毛文龙,东江镇已成其外援。” “三,僭越礼制,在河套私设经略府,仪仗规制比拟亲王,西域更建都护府,俨然国中之国。” “四,收买人心,在治下减赋免税,蛊惑百姓只知有沈侯,不知有陛下……” 一条条,一桩桩,罗织周密,触目惊心。 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夸大其词,但更多是半真半假,最难防备的,正是这种真真假假的指控。 “最后一条,”祖大寿声音压得更低,“交通外藩,据查,沈川与漠西准葛尔部、漠北喀尔喀部,以及西域叶尔羌残部皆有秘密往来,恐有……不臣之心。” 密室中一片倒吸冷气声。 这条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大哥,这……这是否太过了?”祖大成有些不安,“万一陛下彻查……” “陛下不会彻查。”祖大寿冷笑,“因为根本查不清, 漠北、西域天高皇帝远,他说有往来,谁能证明没有? 只要我们辽东、宣大、大同的将领联名上奏,众口铄金,陛下就算不全信,也会心生猜忌。” 他环视众人:“猜忌就够了,只要陛下对沈川起了疑心,必会削其兵权, 到时候,他一个空头侯爷,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吴三桂忽然问:“洪承畴那边怎么办?他是蓟辽总督,若要联名,需他领头。” 祖大寿胸有成竹:“洪承畴是个聪明人,昨日他看似为沈川说话,实则是在安抚双方,怕闹出乱子, 这等老官僚,最懂明哲保身,我们把奏疏递给他, 他若不署名,便是得罪我等,若署名,便是得罪沈川,你们猜他会怎么选?” 众人恍然。 洪承畴必定会选择得罪沈川,因为沈川远在河套,而他们辽东将门,就堵在洪承畴的家门口。 “妙计!”白广恩抚掌,“那咱们何时动手?” “就现在。”祖大寿将两份奏疏推给坐在末座的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周先生,劳你将这两份奏疏誊抄工整,用咱们辽东的联名印。 明日一早,就送去宁远,请洪督师过目——不,是请洪督师‘领衔’上奏。” 那周先生躬身接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敢多言。 祖大寿又看向众人:“还有,马上去安排苦主, 找些机灵的百姓,教好说辞,让他们去燕京,到都察院门口哭诉沈川部扰民之事,记住,要真哭,要见血!” “明白!” “散了吧。”祖大寿挥挥手,“记住,此事若成,日后辽东还是咱们的辽东,沈川……哼,让他回家种地去吧。” 众人狞笑着散去。 密室重归寂静。 祖大寿独自坐着,烛火将他苍老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头垂暮的猛虎,爪牙仍利,却已透着腐朽的气息。 他抚摸着御赐玉佩,喃喃自语:“沈川啊沈川,你不该来辽东的,这里的水,太深了,你会淹死的……” 翌日,辰时,宁远城,蓟辽总督府。 洪承畴端坐书案后,看着眼前两份奏疏,面色平静如古井。 祖大寿派来的使者垂手侍立,小心翼翼道:“督师,总兵大人说,此乃辽东众将公议,请您过目,若无不妥,便请您领衔,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洪承畴“嗯”了一声,慢慢翻阅。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奏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却令人胆寒。 尤其那份《十大罪》,简直是欲置沈川于死地。 “督师……”使者试探道,“总兵大人还让下官带句话,辽东安危,系于督师一念之间。” 这是威胁。 洪承畴抬头,看了使者一眼,忽然笑了:“回去告诉祖总兵,奏疏本督看了,写得很好,切中时弊,本督会认真斟酌。” 使者心中一喜:“那领衔之事……” “本督自有主张。”洪承畴摆摆手,“你先回去复命吧。” 使者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门关上,洪承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抓起那份《十大罪》,越看越怒,猛地摔在桌上! “蠢货!一群蠢货!” 他低声怒骂,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沈川是什么人? 才二十四岁就封侯,漠南之战歼灭两万建奴,更是手刃努尔哈赤,如今更是手握七万精锐,女帝的心腹爱将! 更关键的是,沈川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国征战! 虽然洪承畴对沈川插手辽东一事也是颇有微词,毕竟洪承畴在辽东也有利益牵扯。 但是抛开这些,沈川打建虏,复河套,平西域,哪一桩不是大功? 这点洪承畴是佩服的。 辽东这群蠹虫,自己烂到根子里,不思悔改,竟想用这种卑劣手段扳倒国之干城! “他们真当陛下是瞎子?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洪承畴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硬顶。 辽东将门盘根错节,若公然反对,他这个蓟辽总督怕是干不到明天。 祖大寿说得对,辽东安危,系于他一念之间。 只不过,这“安危”不是指建虏,而是指这些军阀会不会哗变。 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洪承畴沉思良久,眼中闪过决断。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两份空白的奏折。 第一份,他以蓟辽总督的名义写: “……辽东诸将联名弹劾靖北侯沈川擅调兵马、扰乱地方等事, 臣查,沈侯虽未奉明诏,然事出有因,为救袍泽,情有可原。 至于扰民诸事,有待详查,恳请陛下圣裁。” 这是官样文章,不偏不倚,把皮球踢给朝廷。 第二份,这是一封密折,火漆密封,封面写着“陛下亲启,万勿经通政司”。 在这份密折中,洪承畴将昨日狼头堡外沈川与辽东众将冲突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包括沈川痛骂诸将“国之蛀虫”,包括诸将带兵千余的逼宫之态,更包括他暗中查到的、辽东将门与晋商勾结走私、吃空饷、卖火器等累累罪行! 写到最后,这位老臣笔锋颤抖:“……陛下,臣泣血陈情,辽东之患,不在建虏,在人心! 诸将已成藩镇,尾大不掉,沈侯虽言语激烈,然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若陛下欲整顿辽东,沈侯……或可为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沈侯年轻气盛,锋芒过露,易招忌恨, 此番弹劾,不过开端。望陛下明察,善加保全,此乃国之干城,不可自毁长城也!” 写完,洪承畴长舒一口气。他唤来最亲信的幕僚,将两份奏折递过去:“明折,按正常渠道递送,密折……” 他压低声音。 “你亲自带二十名亲兵,扮作商队,日夜兼程送往京城,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手中,就说……是辽东十万火急之密报!” “学生明白!”幕僚郑重接过。 洪承畴又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是狼头堡的方向。 “沈川啊沈川,”他轻声自语,“本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风暴……你要自己扛住。” 窗外,阴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第462章 京师震动 授祯四年七月初九,北京,乾清宫。 盛夏的雷雨来得突然。 辰时还晴空万里,巳时不到,黑云便如泼墨般压满京城上空。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却压不住殿内更压抑的气氛。 刘瑶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两份奏疏。 左边是辽东诸将联名的弹劾折,右边是洪承畴的密信。 她已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胸口那股怒火就窜高一截。 不是气沈川,他擅调兵马越境,刘瑶早已知道,也是她默许的。 王承恩的密报比洪承畴的还早到半日,将沈川千里驰援、血战狼头堡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她气的是,沈川做错了么? 不。 他救了萧旻,救了千余大明将士,挫了两红旗锐气。 他错在太真,太直,把辽东那群蠹虫的脸皮撕得太狠。 而真正让她心寒的,是辽东众将的这份奏疏。 “……臣等泣血陈情……” 刘瑶手指抚过这行字,指尖冰凉。 好一个“泣血陈情”! 萧旻在狼头堡血战九日,他们坐视不理。 沈川千里奔袭破敌,他们反咬一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武将跋扈,这是结党营私,是威胁朝廷! 洪承畴密信中的话在她脑中回荡:“辽东将门已成藩镇,尾大不掉,沈侯虽言语激烈,然句句属实……” 她闭了闭眼。 前几日洪承畴入宫密奏辽东弊政时,她虽震惊,但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没那么严重? 或许只是少数人腐败? 如今这份联名弹劾折,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看署名:祖大寿、祖大乐、祖大成、吴三桂、马科、白广恩……辽东所有有头有脸的总兵、副将,一个不落。 这不是个人行为,是集体逼宫! 更是辽东已经成为一群军阀的天下! 他们想干什么?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为所欲为? “陛下,”王承恩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内阁首辅周延儒,率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共三十七人,在午门外求见 说是有辽东百姓进京喊冤。” 刘瑶猛地睁眼:“喊冤?喊什么冤?” “说……说是靖北侯沈川所部,在辽东纵兵抢掠,欺压百姓,沿途强征民马粮草,致数人死伤,现在这些百姓跪在都察院门口,哭声震天……” “呵。”刘瑶笑了,笑声冰冷,“来得真快啊,辽东的折子昨天刚到,今天苦主就进京了?他们是从辽东飞过来的么?!” 王承恩垂首不敢接话。 “让他们进来。”刘瑶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大雨,“朕倒要看看,这群人还能演出什么戏。” 一刻钟后,乾清宫正殿。 黑压压跪了一地官员。 为首的内阁首辅周延儒须发花白,伏地泣奏:“陛下!老臣等本不该冒雨惊扰圣驾,然事态紧急,不得不报,今日清晨, 有辽东锦州、宁远、广宁等地百姓百余人,进京至都察院喊冤, 状告靖北侯沈川所部八千骑兵,在驰援狼头堡途中,沿途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他双手呈上一沓血书:“此乃百姓联名血状,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转呈御案。 刘瑶看都不看,只盯着周延儒:“周阁老,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周延儒抬头,一脸痛心疾首:“陛下,沈川虽功勋卓着,然法不容情, 其未奉明诏,私调大军越境,已是大罪, 又纵兵扰民,致百姓死伤,更是罪加一等, 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沈川西路、河朔、西域三镇总兵之职, 锁拿进京,交刑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下跪着的官员,大半齐声附和。有御史涕泪横流:“陛下,辽东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啊! 沈川身为侯爵,不思体恤民情,反而纵兵为祸,与匪何异? 若不严惩,恐边镇将领纷纷效仿,则国将不国!” 刘瑶目光扫过众人。 她看见了兵部尚书陈新甲眼中的得意,看见了礼部侍郎魏藻德脸上的谄媚,看见了都察院副御史唐世济故作沉痛的表情…… 这些人,有多少是真为百姓? 有多少是收了辽东将门的好处?又有多少…… 是单纯忌惮沈川崛起太快,想趁机踩上一脚?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兵部尚书,杨文弱。 他跪在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尚书,”刘瑶点名,“你是兵部尚书,掌天下兵事,依你看,沈川该当何罪?”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杨文弱身上。 杨文弱缓缓抬头,他先看了看周延儒,又看了看陈新甲,最后望向御座上的女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陛下,老臣,不敢妄言。” “哦?”刘瑶挑眉,“杨卿何时变得这般谨慎了?” 杨文弱叩首:“老臣掌兵部五年,深知边事艰难, 沈川擅调兵马,确有不妥,然其救萧旻于绝境,破建虏于浑河,亦是实情,至于扰民…… 老臣以为,八千铁骑长途奔袭,若无沿途州县供给,取食于民或所难免, 究竟是有意抢掠,还是无奈征用,需详查方可定论。”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周延儒等人脸色一变。 陈新甲忍不住道:“杨尚书!血状在此,百姓哭诉于前,你还要为沈川开脱?!” 杨文弱淡淡道:“陈侍郎,老夫只是说要详查, 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超品侯爷之罪,未免草率,况且……” 他顿了顿。 “辽东百姓能千里迢迢进京告状,为何不见辽东巡抚、巡按的奏报?为何不见蓟辽总督的公文?此事蹊跷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 是啊,若沈川真的纵兵抢掠,为何辽东地方官无一上报? 为何偏偏是这些百姓直接进京? 周延儒急道:“杨尚书此言差矣!辽东官员或受沈川胁迫,或……” “周阁老,”刘瑶忽然打断,“你口口声声说沈川有罪,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萧旻?” “萧旻?”周延儒一愣,“萧伯爷坚守狼头堡,血战九日,有功无过啊。” “好一个有功无过。”刘瑶笑了,“萧旻被困,辽东诸将坐视不理,若不是沈川千里驰援,萧旻早已战死, 如今沈川救了人,反而成了罪人,那些见死不救的,倒成了忠臣?周阁老,这是哪家的道理?” 周延儒额头冒汗:“陛下,此乃两事,不可混为一谈……” “那朕问你,”刘瑶声音转厉,“若他日你在朝中有难, 朕派兵救你,救兵途中征用了百姓粮草,朕是该赏救兵,还是该罚?” “这……” 周延儒语塞。 殿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殿内死一般寂静。 刘瑶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今日之事,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周延儒敢率这么多官员逼宫,背后定有庞大势力的支持——辽东将门、南北两地豪绅集团。 甚至朝中某些一直反对她重用沈川的守旧派,恐怕都已勾结在一起。 他们不仅要扳倒沈川,更是要试探她的底线,要告诉她:这朝堂,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她能硬顶么? 能。 她是皇帝,一声令下,锦衣卫就能把周延儒拖出去。 但然后呢?辽东若真的哗变,建虏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退让…… 沈川怎么办?那是她如今手里最能打,也最放心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那还是她孩子的父亲。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心头。 “都退下。”良久,刘瑶挥挥手,声音疲惫,“此事,朕自有决断。” 周延儒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帝面色冰冷,终究不敢,只得率众叩首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声音。 刘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王承恩悄声上前:“陛下,保重龙体……” “传陆文忠。”刘瑶忽然道。 王承恩一怔:“锦衣卫陆指挥使?” “让他秘密来见朕,不要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从乾清宫侧门悄然入内。 “臣陆文忠,叩见陛下。” “平身。”刘瑶从袖中取出两份密信,一份是洪承畴的密奏,一份是她刚写的亲笔信,“你亲自去一趟漠南,找到沈川,把这两封信交给他。” 陆文忠双手接过,没有多问一句。 “告诉他,”刘瑶顿了顿,声音低沉,“辽东之事,朕已知晓,朝中压力甚大,朕……暂时动不了那些人,问他,接下来该如何做。” 陆文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陛下竟问一个臣子“该如何做”? 但他立刻低头:“臣明白。” “还有,”刘瑶补充,“告诉他,九月漠北之战可照常进行,朝廷这边,朕替他顶着,但让他收敛些锋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臣遵旨。” 陆文忠躬身退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刘瑶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窗外。 雨势渐小,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她想起沈川的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襁褓中那个眉眼像他的孩子…… “沈川,”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朕失望。” 而此时,三千里外,漠南草原。 沈川正立马高坡,望着眼前如火如荼的戍堡修筑工程。 数万军民正在夯土筑墙,车马往来,号子震天。 严虎威策马而来:“侯爷,辽东那边有消息, 祖大寿等人联名弹劾您,还派百姓进京告御状,朝廷那边……好像闹得不小。” 沈川头也不回:“知道了。” “您……不担心?”严虎威诧异。 沈川淡淡一笑:“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传令下去,漠北之战的筹备,一切照旧,九月之前,我要看见第七条补给线完工。” “那辽东……” “辽东?”沈川终于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等我收拾完漠北,再回头跟他们算账。”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燕京城里的风起云涌。 草原长风呼啸,卷起他的披风。身后,新筑的戍堡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 第463章 朝鲜国投降 授祯四年八月初七,汉城,景福宫废墟。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如巨兽折断的肋骨。 曾经象征着朝鲜王室至高权威的勤政殿,如今只剩下半堵残墙,墙上壁画中的仙鹤云纹已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 风从破败的宫苑穿过,卷起灰烬与血腥,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李倧跪在废墟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破的明黄色蟒袍。 这是三天前清军将他从江华岛押回汉城时,特意“恩赐”他穿上的。 袍摆沾满泥泞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左肩处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 在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以汉、满、朝鲜三种文字写就的《丁丑和约》。 墨迹未干,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修改后条款共十二条,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剜着朝鲜三百年的国祚: 一、朝鲜断绝与大汉一切宗藩关系,永为清国藩属。 二、朝鲜国王需赴盛京,向清帝行三跪九叩之臣礼。 三、改奉清国正朔,废止大汉授祯年号,改用崇德。 四、送王世子李溰,凤林君李淏至盛京为质。 五、赔偿军费白银一百万两,每年纳贡加倍。 六、征调朝鲜军五万,随时供清军调拨。 七、朝鲜需助清国打造战舰百艘。 八、开釜山、元山、仁川三港与清国通商。 九、朝鲜不得私自与海外诸国往来。 十、朝鲜文武百官需习满语满文。 十一、朝鲜百姓需剃发易服,违者斩。 十二…… 李倧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眼前一阵发黑。 “朝鲜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印了。” 说话的是清国弘文院大学士希福。这位满洲文臣身着石青色补服,头戴暖帽,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语气却比秋风更冷。 李倧颤抖着手,伸向身旁内侍捧着的国玺。 那方“朝鲜国王之印”以青玉雕成,传国已近二百年,此刻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陛下!” 身后传来悲呼。是领议政金尚容,这位老臣被两名清兵按着肩膀,白发散乱,老泪纵横。 “不能啊!陛下!若用此印,朝鲜就亡了啊!” 李倧的手停在半空。 希福皱眉,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一名镶白旗巴牙喇上前,一脚踹在金尚容腿弯。 老臣惨呼跪地,巴牙喇抽出腰刀,刀尖抵住他的后颈。 “金卿……”李倧喃喃。 “朝鲜王,”希福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是要在玉玺上盖印,还是要在你臣子的血上盖印?” 李倧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国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印落。 鲜红的印泥如血,拓在《丁丑和约》末尾。 那一瞬间,李倧仿佛听见祖宗祠堂里牌位倒塌的声音,听见三千里江山痛哭的声音。 希福满意地收起条约,挥挥手:“带下去,明日一早,押送盛京。” 清兵上前,将李倧粗暴地架起。 这位国王最后看了一眼景福宫的废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随即昏死过去。 同一时刻,汉城街头。 多铎骑在马上,睥睨着眼前如蝼蚁般被驱赶的朝鲜百姓。 他刚完成对城中最后一批抵抗者的“清理”,铠甲上溅满鲜血,刀口都砍卷了。 “都听好了!”通事(翻译)用朝鲜语大声喊叫,“大清皇帝有令,凡朝鲜百姓,男子剃发,女子改髻,违令者,斩!藏发者,斩!私蓄汉制衣冠者,斩!” 哭喊声顿时响彻街道。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忽然冲出人群,嘶声吼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吾等乃大汉宗藩子民,岂可从夷狄之俗!” 话音未落,一名正白旗骑兵策马而过,手中马刀划过。 书生头颅飞起,血喷三尺,无头尸身兀自站立片刻,才轰然倒地。 “还有谁?!”多铎狞笑。 百姓们噤若寒蝉。 在刀锋的威逼下,男人们被按倒在地,满洲兵用剃刀粗暴地刮去他们的头发,只留脑后一小撮,编成金钱鼠尾辫。 女人则被强迫解开传统的朝鲜髻,改梳满洲女子的半月头。 更惨的是衣冠。 朝鲜士人视衣冠为文明象征,此刻却被强行剥去道袍、纱帽,换上清国颁发的简陋号衣。 许多人死死抱着自己的衣冠不放,清兵便挥刀砍断他们的手指。 “父亲,父亲啊!”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哭喊着扑向被剃发的父亲。 一名清兵随手提起孩子,看了看,咧嘴笑道:“太小,干活不行,卖不上价。” 说着竟将孩子往路边石墙上一摔! 颅骨碎裂的闷响。 孩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母亲疯了般扑上来,被另一清兵一刀捅穿腹部。 街角,一个老妪抱着孙子的尸体,喃喃唱着朝鲜古老的民谣,声音嘶哑如鬼泣。 路过的一名镶白旗佐领听得心烦,张弓一箭,将老妪钉在墙上。 这不是个别暴行,而是系统性的摧毁。 从六初攻破汉城,到八月初在南汉山城逼迫李倧签和约,清军在朝鲜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有组织的掠夺与屠杀。 首当其冲的是两班贵族。 这些朝鲜统治阶层被清军视为抵抗核心,遭到针对性清洗。 据后来逃出的宫女回忆,仅汉城一地,被处决的两班官员及其家眷就超过三千人。 他们的宅邸被洗劫一空,藏书字画尽数焚毁,女眷被掳掠分配。 平壤最惨。 这座朝鲜第二大城因抵抗激烈,破城后被三日不封刀。 清军纵兵屠戮,老弱妇孺皆不能免。 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引发瘟疫。 当八月清军撤离时,平壤十万人只剩不到三万活着,且多是年轻女子和孩童,前者为奴为娼,后者将被训练成“包衣阿哈”丢入托克索庄园劳作至死。 乡村亦不能幸免。 清军分出数十支小队,扫荡朝鲜八道。 他们不需要攻城拔寨,只需劫掠村庄,抓捕人口。 农民被从田地里拖出,工匠被从作坊里拽走,连深山里的猎户、海岛上的渔民都不能逃脱。 抓人的标准简单粗暴: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能走路能干活。 至于那些无用的老人、病患、残疾者,大多当场杀死。 许多村庄一夜之间变成鬼村,只剩老人和婴儿的尸骸,在秋风中腐烂。 而这一切暴行的“成果”,此刻正行进在从汉城到义州的官道上。 这是一条长达四百里的死亡之路。 道路两旁,每隔数丈就有一具或数具尸体。 有的是累倒后被清兵斩杀,有的是试图逃跑被射杀,有的干脆是走不动了,被后面的人流活活踩死。 尸臭弥漫数十里,乌鸦遮天蔽日。 路中央,是望不到头的、被绳索串联的人群。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赤脚走在初秋已寒的土地上。 每人脖子上套着木枷或绳索,几十人连成一串,由骑马或步行的清军押送。 这就是清国此战最大的战利品:九十万朝鲜奴隶。 然而真正能活着抵达辽东,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快走!磨蹭什么!”皮鞭抽打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女子踉跄跌倒,拖着整串人停下。 押送的清兵骂咧咧上前,扬起鞭子就要抽,却忽然停下,打量着她还算清秀的脸,咧嘴笑了。 他解开绳索,将女子拖到路边灌木丛中。 惨叫声很快响起,又很快微弱。片刻后,清兵提着裤子出来,女子却再没动静。 她赤身裸体扔在草丛里,眼睛瞪着灰白的天空。 这样的暴行,在这条路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女子若有姿色,多被凌辱后杀死,因为清军要的是能干活的奴隶,不是累赘。 男子若反抗,亦是死路一条。 更可怕的是饥饿。 清军只给奴隶极少的食物,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 开始还有人试图分食死者的肉,但很快连这都做不到,清兵不许队伍停下,倒下的人很快被后面的人流踩成肉泥。 “父亲……我饿……”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拽着父亲的衣角,声音微弱。 父亲看着儿子凹陷的脸颊,忽然解开自己破烂的衣衫,他胸口有道旧伤,此刻已经溃烂生蛆。 他用手指抠下一块腐肉,颤抖着递到儿子嘴边。 男孩愣愣看着,忽然哇地吐了出来。 父亲惨笑,自己吞下那块腐肉。 第二天,他发高烧倒下,被清兵一刀砍了脑袋。 男孩哭喊着被拖走,消失在无尽的人流中…… 义州,鸭绿江边。 多尔衮立马江岸,望着对岸辽东的土地,长舒一口气。 历时五个月的朝鲜之役,终于结束了。 此战成果远超预期:朝鲜臣服,获银百万,得奴隶九十万,从此清国再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应对大汉 “十四哥,”多铎策马过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这批奴隶送到辽东,能开多少托克索?种多少地?” 多尔衮淡淡道:“至少三百处,辽东这些年战乱,汉人逃的逃、死的死,正缺劳力,有了这批朝鲜人,明年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他顿了顿,看向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渡船。 那些船只载满了朝鲜奴隶,像运牲畜一样将他们送往对岸。 “告诉各旗,”多尔衮冷声道,“过江后严加看管, 这些都是会说话的牲口,死几个无所谓,但不能让他们跑了,更不能让他们聚众闹事。” “明白!” 渡船往来,鸭绿江水被船桨搅动,泛着浑浊的泡沫。 江面上飘着不少尸体——那是试图跳江逃跑的奴隶,被清兵射杀后顺流而下。 对岸,辽东的土地在秋阳下泛着黑黝黝的光。 那里将建起新的托克索庄园,将竖起新的粮仓,将流淌更多奴隶的血汗。 而朝鲜,这个曾经自诩“小中华”的国度,此刻已是一片焦土。 汉城废墟中,几个侥幸逃脱的清军搜捕的朝鲜孩童,正从瓦砾堆里扒拉出一面残破的朝鲜王旗。 他们不懂什么叫“国破家亡”,只是觉得那面绣着龙纛的旗子很好看。 其中一个孩子把旗子披在身上,模仿着记忆中君王的样子,蹒跚走在废墟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一个孤独的幽灵,徘徊在故国的坟场。 风吹过,卷起灰烬,如黑色的雪。 朝鲜最后的血性,在野蛮和暴力面前,彻底沉沦。 第464章 皇太极急了 授祯四年八月十五,辽东,鞍山驿。 中秋月圆,本该是凯旋之师犒赏三军、把酒言欢的佳节。 然而此刻的清军大营,却笼罩在一股与皎洁月光格格不入的压抑中。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这位刚刚迫使朝鲜臣服、携九十万奴隶凯旋的清国大汗,此刻却眉头紧锁,背对帐门,凝视着悬挂在正北面的巨幅《九边形势图》。 地图以精细的工笔勾勒出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边墙,山川河流、关隘城堡、部落牧场一一标注。 这是范文程耗时三年、遣细作数百、花费巨资才绘制完成的机密舆图,平日里皇太极视若珍宝,非心腹不得观瞻。 但此刻,地图上那些原本代表大明防线的朱砂标记旁,多出了许多刺眼的墨点。 那是近两个月来,辽东各地遭袭的托克索庄园。 “二十七处……”皇太极声音低沉,指着地图上浑河、太子河流域密集的墨点,“从六月初到八月中,两个月内,我大清的粮仓被焚二十七处,损失奴隶逾万,粮草军械无算。”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出那张因连年征战而早生皱纹的脸。 帐下,刚从朝鲜前线赶回的多尔衮、多铎、豪格、阿巴泰等诸王贝勒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阿济格的信呢?”皇太极看向侍立一旁的范文程。 范文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镶红旗贝勒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三日前到。” 皇太极展开信笺。 阿济格的字迹粗犷潦草,满纸都是愤懑: “……六月初四,明将萧旻率千骑犯我萨木浒庄,焚粮仓,杀庄主杜尔祜, 奴才与岳托率两红旗往剿,围之于狼头堡,激战九日,堡将破时, 沈川率八千骑自漠南突至,击溃乌真超哈,破我围城之军, 此战,我两红旗折损两千余,乌真超哈全军覆没。” 信纸在皇太极手中微微颤抖。 “沈川……”他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又是他。” 去年漠南之战,正红、镶红两旗精锐尽丧,努尔哈赤、莽古尔泰身死,皆拜此人所赐。 如今,此人竟敢越境千里,在辽东腹地再挫八旗! “大汗息怒。”范文程低声道,“所幸沈川解围后便率军西返, 并未深入辽东。萧旻部伤亡惨重,亦退回镇江堡,辽东大局……尚在掌控。” 皇太极却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狼头堡向西,越过辽河,直抵阴山南麓:“范文程,你以为沈川千里奔袭,只为救一个萧旻?” 范文程一怔。 皇太极不等他回答,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封密信,这封信火漆密封,封面只写着大贝勒代善密呈。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帐内诸王注意到大汗神色有异,纷纷抬头。 “代善这封信是七天前发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念出信中关键段落: “……自六月以来,明军在漠南动作频频,河套之沈川部,于阴山南麓新筑戍堡四十七座,屯兵储粮, 宣大之卢象升,调宣府、大同精骑两万,集结于独石口外,更可疑者,西域明军骑兵万人东调,已至河套。” “七月末,臣遣细作十七批往探,皆报,明军各部正于戍堡间频繁调动,车马辎重往来不绝, 似有大举用兵之象,然其兵锋所指,非我大清,亦非鞑靼诸部,而是一路向北。” 念到这里,皇太极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向北!向北是哪里?!” 帐内死寂。 多尔衮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道:“漠北?!” “正是漠北!”皇太极一掌拍在地图上,指尖重重戳在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喀尔喀三部、科尔沁、察哈尔残部,沈川的目标,是整个漠北草原!”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阿巴泰脱口而出:“他疯了?漠北广袤万里,部落散居,打下来如何守?汉廷哪来那么多兵马钱粮?” “他不需要守。”皇太极声音冰冷,“他只需要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套出发,沿阿拉善草原北进,画出一条弧线:“看明白了吗? 沈川若从河套出塞,可直插漠北西境,卢象升自古北口北上,可控土拉河流域, 宣大兵出独石口,能威胁克鲁伦河,三条大河,是漠北的生命线!” “控制水源,逼鞑靼主力决战。”多尔衮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犁庭扫穴!” 皇太极点头,脸色越来越沉:“去年漠南之战,沈川几乎全歼太祖(皇太极建立清国后,给努尔哈赤的谥号), 鞑靼诸部已生畏惧,若此番再让他平定漠北,则长城以北,将尽归汉廷!” 他环视帐中诸王,一字一句:“届时,我大清会怎样?” 无人应答。但每个人心中都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东有朝鲜新附未稳,西有漠北尽失,北是苦寒之地,南是明军重镇—— 大清国将被彻底锁死在辽东一隅,成为瓮中之鳖! “沈川……”阿巴泰咬牙切齿,“此人不除,我大清永无宁日!” 皇太极重新坐回主位,闭目沉思。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慌乱,只有帝王的决断: “传令——” 帐内诸王齐齐躬身。 “一,大军加速回师,原本三十日路程,压缩至二十日,沿途粮草补给,由各旗自行筹措,不得延误。” “二,飞鸽传书漠北诸部,喀尔喀车臣汗、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科尔沁奥巴台吉,察哈尔额哲台吉, 令其各部集结精骑,随时待命,汉军若来袭,务必阻其于漠南,绝不可让其深入漠北腹地!” “三,遣使往鄂尔多斯,土默特等已归附鞑靼部落,严加监视,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四,”皇太极看向多尔衮,“十四弟,你率正白旗精锐三千,轻装简从,先行赶回盛京, 到后即刻整顿京营,补充两红旗损失,重建乌真超哈,这一次,要真正的火器精锐,不是凑数的尼堪!” “臣弟领旨!”多尔衮抱拳。 “五,”皇太极最后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拟一道国书,以朕的名义,送往燕京。” 范文程一愣:“大汗是要……” “求和。”皇太极吐出两个字,在诸王惊愕的目光中,缓缓道,“就说,大清愿与大汉议和,划辽河为界,互不侵犯,岁贡、互市、质子,皆可商谈。” “大汗!”豪格急道,“我大清刚破朝鲜,士气正盛,岂能向汉狗求和?!” “你懂什么!”皇太极厉声呵斥,“这是缓兵之计,沈川若要出击漠北,必在九月秋高马肥之时, 如今已是八月半,只要拖住汉廷一个月,漠北便能做好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冷:“况且……你以为汉廷就会答应?周延儒、陈新甲那些蠹虫,正忙着内斗, 这份国书送过去,至少能让他们吵上十天半月,这就够了。” 范文程恍然大悟,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拟文,定让汉廷那群官僚,为战和之争吵得不可开交。” 皇太极点头,挥挥手:“都去准备吧,记住,此番非寻常战事,关乎国运。若让沈川得了漠北,我大清,危矣。” 诸王贝勒肃然退下。 大帐内,只剩皇太极一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抚过那片代表漠北的空白区域,喃喃自语: “沈川啊沈川……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二十四岁,用兵如神,眼光毒辣……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漠北吧?”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仿佛一头困兽,正对着四周渐渐收紧的牢笼,发出无声的咆哮。 帐外,明月高悬。 清军大营中,号角声起,马蹄声急,一支支骑兵开始连夜拔营。 而在他们北方两千里外,漠南戍堡的火光彻夜不熄。 新筑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如巨龙脊骨,蜿蜒在阴山南麓。 沈川站在九原戍堡的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虎大威匆匆登上城墙:“侯爷,夜不收急报,盛京方向有异动, 清军主力正在加速北返,另外……漠北诸部似乎也在集结兵马。” 沈川淡淡一笑:“皇太极反应不慢。” “那出征的计划……” “照旧。”沈川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九月出塞,犁庭扫穴,皇太极想救?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传令各部,八月底前,完成所有战备,九月朔日,祭旗出征。” “得令!” 月光洒在草原上,一片银白。 而在那片银白之下,是无数的刀枪、战马、粮草,以及……数十万将士压抑了太久的血性与仇恨。 漠北,这片昔日埋葬了五万大汉将士的伤心地,即将迎来一场复仇的风暴。 第465章 漠北之战1 授祯四年八月二十三,寅时三刻。 漠南,九原戍堡。 东方的地平线还是一片墨黑,唯有几颗残星在云隙间挣扎着闪烁。 秋夜的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凛冽,从阴山缺口呼啸南下,卷起戍堡旌旗猎猎作响。 堡墙上,沈川按剑而立。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箭袖,外罩鸦青斗篷,但那双望向北方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得骇人。 身后,戍堡校场。 五千骑兵已列阵完毕。 这是沈川亲率的中路精锐:河西轻骑两千,河朔重骑三千。 人马皆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喷鼻声和甲叶摩擦的细响。 每个骑兵都配三马——一匹乘骑,两匹驮载粮草箭矢。 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袋,还有特制的、可拆卸的轻便帐篷。 “侯爷,”严虎威大步登上城墙,甲胄上凝结着白霜,“各军已就位,曹变蛟、虎大威两部八千骑,在独石口外三十里待命 李驰、雷刚的西域骑兵一万,已至贺兰山北麓,满桂所部杨国柱四千大同兵,出杀虎口,正向北推进。” 沈川点头:“传令:寅正时分,中路先发,卯时,其余四路同时出塞。” “得令!” 严虎威正要转身,沈川叫住他:“告诉各军主将——此战,不为攻城掠地,不为金银财帛。只为四个字:雪耻,绝患。” 严虎威肃然抱拳:“末将明白!” 他大步离去,靴声在石阶上回荡。 沈川独自留在墙头。他望向北方那片广袤的黑暗——那里是漠北,是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大汉将士埋骨之地,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噩梦,也是……他必须踏平的战场。 风更急了。 云层被撕开一道裂缝,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戍堡下黑压压的骑兵方阵。五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墙头。 沈川拔剑。 剑锋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剑锋指向北方。 无声的军令,却比任何号角都更震撼。 “上马——” 各营千总低吼。 五千骑兵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如潮水涌动。 “开堡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吱呀打开,露出门外漆黑的原野。 沈川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率先冲出堡门。 五千骑如黑色洪流,紧随其后。 蹄声起初零落,随即汇成雷鸣,震得大地微颤。 一人双马,轮换乘骑,速度之快,转眼已消失在北方夜色中。 同一时刻,独石口外三十里。 曹变蛟立马高坡,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他身后,八千宣大精骑静立如林。这些骑兵大多经历过辽东战事,与建虏血战过,此刻人人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曹将军,”虎大威策马而来,压低声音,“沈侯爷的中路已经出发了。” 曹变蛟点头,拔出腰间长刀——那是他父亲曹文诏的遗物,刀身布满缺口,每一道都代表一场血战。 “兄弟们!”他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军,“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大汉将士出塞北伐,埋骨漠北……” 八千骑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呼啸。 “自永宣四十六年我大汉在漠北惨败以来,朝廷对漠北只守不攻,为什么?边军骑兵全军覆灭。” 曹变蛟声音陡然拔高。 “但今天,沈侯爷要带我们打回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报仇!去告诉那些鞑靼人,汉家儿郎的血,还没流干!” 他刀锋前指:“此战,不要俘虏,不要财帛,只要一样东西——” “血债血偿!!!”八千骑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出塞!” 八千宣大铁骑如红色狂潮,冲出营地,向北奔腾。 贺兰山北麓,黎明前的最后一刻黑暗。 李驰勒马立于一处沙丘上,望着眼前的一万骑兵。 这些骑兵装束与中原迥异:头戴皮帽,身披锁子甲或皮甲,许多人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他们骑的是西域良驹,比中原马和蒙古马更高大,耐力更强。 “李将军,”副将雷刚沉声道,“探马回报,前方百里内无鞑靼大部,只有零星游牧帐篷。” “侯爷有令,”李驰对身后传令兵道,“我军为西路,沿阿拉善草原北进,遇小部则驱散,遇大部则牵制,记住——不准滥杀牧民,不准焚烧帐篷,我们要的,是找到鞑靼各部主力的位置。” “遵令!” “出发!”李驰挥鞭。 一万西域卫所骑兵如黄色沙暴,涌入阿拉善草原。 马蹄踏过沙地,扬起漫天烟尘,在初升的朝阳下,如一条黄龙向北蜿蜒。 杀虎口以北五十里。 杨国柱眯着眼,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草原轮廓。 他年过四旬,是大同总兵满桂麾下第一悍将,以沉稳谨慎着称。 此番满桂命他率四千大同兵为接应,虽是偏师,责任却重。 “将军,”哨骑来报,“前方发现鞑靼游骑踪迹,约百余骑,正在向北逃窜。” 杨国柱冷笑:“逃?往哪儿逃?传令:前锋营追击,但不必死追,驱赶即可,我要让他们回去报信——大汉王师,来了。” 副将迟疑:“将军,侯爷不是说……” “侯爷说不准滥杀牧民,没说不能吓唬他们。”杨国柱淡淡道,“让漠北那些台吉、汗王们知道,这次来的不是软柿子,是带刀的阎王。”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二十年前那场败仗,我大同兵死了七千。今天……该讨债了。” 四千大同兵开始加速。 他们是步骑混编,步兵持长矛火铳,骑兵游弋两翼,阵型严整,如移动的堡垒,缓缓压向北方。 辰时初刻,五路大军已全部出塞。 从高空俯瞰,五股洪流在漠南草原上同时向北推进。 最西,雷刚的西域骑兵如黄龙翻滚,迅速穿越阿拉善草原。 稍东,沈川的中路精锐如黑色箭矢,直插阴山缺口。 再东,曹变蛟、虎大威的宣大铁骑如红色狂潮,沿滦河上游北进。 更东,杨国柱的大同兵如灰色巨岩,稳扎稳打。 而在这四路大军的更北方,漠北草原深处,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克鲁伦河上游,科尔沁部大营。 奥巴台吉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乱成一团。 “台吉!台吉!”亲兵冲进金帐,脸色煞白,“汉军……汉军出塞了!五路!至少五万人!” 奥巴霍然起身,肥硕的身躯撞翻了矮几:“胡说!这才八月!往年汉军出塞,最早也要九月末!” “是真的!”亲兵跪地颤抖,“南边的牧民逃回来了,说看见黑压压的骑兵,一人双马,速度极快!看旗号……是沈川!” “沈川”二字如惊雷炸响。 奥巴脸色瞬间惨白。 去年漠南之战,科尔沁部虽未直接参战,但逃回的鞑靼骑兵描述过那个汉军将领的可怕,就连努尔哈赤都死在他手里。 “快!”奥巴嘶吼,“集结所有能战的勇士!派人去喀尔喀三部报信!还有……飞鸽传书盛京,告诉大清皇帝,汉军来了!” 但已经晚了。 当科尔沁部的传令兵冲出大营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已升起一道烟尘。 那是曹变蛟的前锋营——三千宣大精骑,经过一夜奔驰,已跨过四百里草原,直扑科尔沁核心牧场! “迎战!迎战!” 奥巴拔刀狂吼。 可仓促之间,科尔沁部能集结的骑兵不过万余,且分散在各处牧场。 更致命的是——他们根本没想到,汉军会在八月,在秋草未黄、马匹最肥的时候,发动如此大规模的突袭!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箭雨落入科尔沁大营。 同一时刻,阴山以北三百里。 沈川勒马于一处高坡,举着单筒望远镜望向北方。 镜筒中,克鲁伦河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河畔散布着无数蒙古包,如白色蘑菇。 “侯爷,”严虎威策马上前,“哨骑回报,科尔沁部已乱,曹变蛟将军的前锋营已接战。” 沈川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告诉曹变蛟,击溃即可,不必全歼。” 他调转马头,望向西面:“李驰那边有消息么?” “刚收到夜不收消息,”严虎威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纸条,“西域骑兵已穿越阿拉善, 遭遇土谢图汗部游骑,小胜,驱散千余,李驰将军正按计划,向西北迂回。” 沈川点头,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三日之内,我要五路大军会师于……斡难河畔。” 斡难河——昔日蒙古圣河,成吉思汗的兴起之地,如今的鞑靼栖息地。 严虎威心头一震,抱拳厉声:“得令!” 号角再起。 中路五千骑开始全速奔驰,一人三马轮换,日行三百里不是虚言。 秋风卷起草叶,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漠北草原上形成一道绵延数十里的烟尘巨龙。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汉军正在出塞。 这场筹备数月、动用五万精锐、分兵五路的漠北之战,在八月二十三日这个寻常的秋日,以雷霆之势,轰然爆发。 复仇的火焰,已点燃草原。 而漠北诸部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太阳彻底升起,阳光洒在无垠的草原上。 五路大军的烟尘在北方地平线上蔓延,如五柄利剑,刺向漠北心脏。 第466章 漠北之战2 授祯四年八月二十五,漠北,克鲁伦河上游。 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凄厉的绛红。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与晚秋的草腥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曹变蛟立马于一处缓坡,浑身浴血。 他手中那柄父亲遗留的长刀已经砍卷了刃,刀身布满暗褐色的血痂——那是昨日至今,连续三场血战留下的印记。 坡下,是正在收尾的战场。 两千余具鞑靼骑兵的尸体散落在方圆数里的草原上,大多保持着冲锋或倒毙的姿势。 战马在尸堆间悲鸣徘徊,寻找死去的主人,战场上到处都是硝烟弥漫的气味。 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割取首级记功,收集尚能使用的箭矢兵器,将重伤未死的鞑靼兵补上一刀。 “将军,”副将满身是血地策马而来,声音嘶哑,“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二,斩首鞑靼兵一千四百余级,俘虏三百……余者溃散。” 曹变蛟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那里,虎大威正率两千骑追击溃逃的残兵,烟尘绵延数里。 “俘虏的贵族呢?”他问。 “抓到十七个,最大的只是个台吉的儿子。”副将啐了口血沫,“奥巴那老狐狸跑得快,带着亲卫往斡难河方向逃了。” 曹变蛟冷笑:“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三天前,八月二十三,他率八千宣大精骑出独石口,一人三马,日夜兼程。 第一日便奔袭四百里,在黄昏时分遭遇科尔沁部的前锋——一支约三千人的游骑。 那根本不算战斗,是屠杀。 疲惫的蒙古骑兵根本没想到汉军会在这个季节、以这种速度出现在漠北腹地。 曹变蛟将八千骑分为四队,从四面合围,箭雨覆盖后再以重骑冲阵。 半个时辰,三千蒙古骑溃散,被追杀三十里,斩首逾千。 第二日,他们追上了科尔沁部的主力——约七千骑,由奥巴台吉亲自率领,正在向斡难河方向转移妇孺辎重。 那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曹变蛟以两千轻骑袭扰侧翼,吸引蒙古军分兵,亲率三千重骑直冲中军。 奥巴的中军是科尔沁最精锐的“怯薛”卫队,装备精良,悍勇异常。双方重骑兵在草原上对冲三次,死伤相当。 关键时刻,曹变蛟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亲兵营!”他在第三次冲阵撤回时,对身边三百精甲铁骑吼道,“卸重甲!只穿棉甲!随我冲第四次!” 副将大惊:“将军!卸了甲,冲不动他们的枪阵!” “谁说要冲枪阵?”曹变蛟眼中闪过狠厉,“看见那面金狼旗了吗?那是奥巴的帅旗,我们绕过正面,从右翼薄弱处突进去直取奥巴中路!” 三百骑毫不犹豫,当场卸下沉重的铁甲,只留内衬的棉甲。 每人携带一支三眼铳、一把腰刀、一张骑弓。 曹变蛟一马当先,三百骑如离弦之箭,斜刺里插向蒙古军右翼。 蒙古军的右翼是附属部落的骑兵,装备和训练都差一截。 三百汉军精骑以锥形阵突入,投枪开路,弓箭掩护,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拦住他们!” 奥巴在阵中看见这支小股骑兵竟直冲自己而来,又惊又怒。 但已经晚了。 三百骑根本不与沿途蒙古兵缠斗,只顾向前冲杀。 曹变蛟冲在最前,长刀左右翻飞,连斩两骑。 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箭头穿透棉甲,入肉三分,他随手折断箭杆,继续前冲。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奥巴的帅旗就在眼前!护卫的亲兵慌忙结阵,但三百骑已如疯虎般扑到! “杀——!!!” 曹变蛟暴喝一声,战马跃起,竟从两名蒙古亲兵头顶越过,直扑奥巴。 奥巴大惊失色,慌忙拔刀格挡,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只一合,曹变蛟便知这老台吉武艺稀松。 他虚晃一刀,诱奥巴格挡,随即刀锋一转,直削对方手腕!奥巴惨叫一声,弯刀脱手,调转马头就逃。 主将一逃,蒙古军顿时大乱。正面战场,汉军主力趁机猛攻,科尔沁部全线崩溃。 那一战,斩首两千余,俘虏过千。但奥巴还是跑了——这老狐狸狡诈,早在帅旗旁备了快马,见势不妙立刻远遁。 “将军,”副将的声音将曹变蛟从回忆中拉回,“虎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追上科尔沁的溃兵了,正在交战。” 曹变蛟精神一振:“位置?” “西北方向,约四十里,靠近一片河谷。探马说,那里聚集了大量帐篷,怕是科尔沁部的老营。” 曹变蛟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即刻出发!重伤员留下,由一营人马保护,在此等候。” “将军,士卒已战两日,人困马乏……” “困?”曹变蛟指着西方,“当年,五万将士埋骨漠北时,他们困不困?累不累?今天,我们要把当年的债,一次性讨回来!” 他调转马头,对正在休整的士卒吼道:“还能拿刀的,上马!咱们去端了科尔沁的老窝!” 一个时辰后,黄昏时分。 虎大威的追击战已经接近尾声。 他追着溃兵一路向西,追出六十余里,终于在一片河谷地带追上了科尔沁部的主力,或者说,是主力溃败后逃回的残部,以及……整个部落的老弱妇孺、辎重牛羊。 那是一片连绵数里的营地。数千顶白色蒙古包沿河散布,牛羊漫山遍野,车马辎重堆积如山。 显然,奥巴在撤退时,将部落的核心人口和财物都集中到了这里,准备继续北迁。 但汉军来得太快了。 当虎大威的两千骑兵出现在河谷东侧高坡时,营地里顿时炸了锅。 男人慌忙上马迎战,女人抱着孩子往帐篷里躲,老人跪地祈求长生天保佑。 可仓促集结的蒙古骑兵,如何挡得住虎大威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锋矢阵!”虎大威挥刀前指,“冲进去!不要恋战,直取中军大帐!” 两千骑如红色洪流,从高坡俯冲而下,瞬间冲垮了营地外围脆弱的防线。 马蹄踏翻帐篷,长矛挑飞牧民,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慌乱的人群。 这不是战斗,是碾压。 许多蒙古男子刚爬上马背,就被汉军骑兵撞翻。 老人和孩子在乱军中哭喊奔逃,被马蹄践踏,女人们的尖叫声响彻河谷。 虎大威一马当先,直冲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金顶帐篷——那是奥巴的汗帐。 帐前,数十名科尔沁贵族正在慌忙上马,试图护卫家眷逃离。 “一个都别放跑!”虎大威狞笑。 他身后的骑兵分成数股,开始包抄合围。 蒙古贵族们试图抵抗,但他们的护卫在连日的溃败中早已士气全无,稍作接触便四散奔逃。 “跪下!”汉军士卒用生硬的蒙古语吼叫着,将那些穿着华丽皮袍的贵族一个个拽下马,按倒在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台吉挣扎着,用汉语嘶喊:“我是喀尔喀车臣汗的叔父!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一名汉军什长一刀背砸在他脸上,砸碎满口牙:“管你什么汗!跪下!” 当曹变蛟率部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河谷中一片狼藉。燃烧的帐篷冒着黑烟,尸体横七竖八,牛羊惊惶奔窜。汉军士卒正在将俘虏集中,贵族们被单独捆成一串,足有六七百人,个个面如死灰。 普通牧民被驱赶到河滩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怕有上万人,哭泣声震天。 虎大威迎上来,满脸兴奋:“老曹!抓到大鱼了,你看——” 他指着那串贵族俘虏。 “奥巴的四个儿子全在这儿,还有车臣汗的亲戚、土谢图汗的使者……妈的,这简直是一锅端!” 曹变蛟扫视着俘虏,脸上却没有喜色。他看见一个鞑靼妇人抱着婴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见一个老人被汉军推搡倒地,半天爬不起来。 看见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曹文诏,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被俘虏、被屠杀的,是汉人。 “将军,”副将低声问,“这些俘虏……怎么处置?按惯例,贵族献俘京师,牧民……充为奴隶?” 曹变蛟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有令,此战不为掠奴,不为财帛,把这些贵族看好,牧民留给辎重队的兄弟。” 虎大威点点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罢,我这就命人去通知辎重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河谷中,将鲜血染红的河水映成诡异的紫金色。 远处,幸存的科尔沁牧民开始拖家带口向南迁移,如一条漫长的黑色蚁线,在草原上缓缓蠕动。 而曹变蛟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北方,在斡难河畔,在那些尚未集结的漠北诸部,在那些的仇敌面前。 他握紧卷刃的长刀,刀柄上,父亲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份仇恨,从未冷却。 “传令,向侯爷禀报军情。” 第467章 漠北之战3 授祯四年八月二十六,午时,漠北,土拉河南岸。 杨国柱这辈子打过三十七场仗,从辽东到宣大,从建虏到流寇,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此刻,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大同老将,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麾下四千大同兵,此刻正结成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外围是三层长枪兵,枪杆斜指向外,如刺猬竖起尖刺。 内层是火铳手,半跪在地,火绳已点燃,青烟袅袅,中央是辎重车马和伤员。 标准的汉军野战防御阵型,理论上足以抵挡数倍骑兵冲击。 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方阵外三百步,是如乌云般铺开的鞑靼骑兵。 车臣汗部的主力,至少三千骑,分作三股,在外围游弋。 他们没有统一的冲锋号角,没有整齐的阵型,只是散成一个个数十骑的小队,在方阵外二百步到三百步的距离上来回奔驰。 马蹄声杂乱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举盾——” 杨国柱嘶声下令。 话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至。 那不是整齐的抛射,而是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射来的精准直射。 奔驰中的鞑靼骑兵在马上张弓,箭矢划出低平的弧线,如毒蛇般钻入汉军阵中。 “噗噗噗……” 箭镞穿透棉甲、嵌进木盾、射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方阵外围,数十名士卒惨叫着倒地。 “稳住!不许乱!” 各营千总拼命吼叫。 鞑靼骑兵的第一轮射击刚过,第二波已接踵而至。 他们根本不靠近,只在射程边缘游走,一轮射完即退,另一队立即补上。 箭矢几乎不间断地落下,压得汉军根本抬不起头。 “火铳手!” 杨国柱咬牙。 “齐射!” “砰!砰!砰……” 前排火铳手勉强还击,硝烟弥漫。 但效果微乎其微。 鞑靼骑兵始终保持在六十步开外,只有开始射击时才会加速抵近十步之内。 这个距离上火铳的准头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更致命的是,火铳发射后需要漫长的装填时间:倒火药、塞弹丸、捣实、再点燃…… 而就在这装填的间隙,第三波、第四波箭雨又来了。 “啊!我的眼睛!”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火铳手刚捣实弹丸,正要举铳,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他扑倒在地,火铳走火,误伤了身旁的同袍。 杨国柱眼睁睁看着伤亡数字飙升。开战不到一刻钟,已有三百余人中箭,其中近百人当场毙命。 更糟的是士气问题,许多新兵开始发抖,有人下意识地往阵中心缩。 “将军!”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这样不行,他们的箭太密了,咱们的火铳根本对不上!” 杨国柱何尝不知? 但他不能退。 一旦方阵松动,鞑靼骑兵就会像狼群扑羊般冲进来,将四千人撕成碎片。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长枪兵收缩阵型,盾牌手上前!火铳手快速装填准备还击。” 命令传达,汉军阵型进一步收缩。盾牌手顶着门板大的方盾上前,勉强挡住一部分箭矢。 但鞑靼人很快调整战术,他们开始射击战马。 “嘶律律——” 一匹拉辎重车的驮马眼中箭,剧痛之下疯狂挣扎,拽翻了整辆粮车。周围士卒慌忙躲闪,阵型出现松动。 就在这一瞬间,一队约五百骑的鞑靼精锐突然加速,直冲松动处! “堵住!堵住!” 杨国柱目眦欲裂。 长枪兵慌忙挺枪,但鞑靼骑兵根本不硬冲。 在距离枪阵三十步时,他们猛地转向,同时张弓—— 噗噗噗噗—— “啊——” 一轮近距离直射,箭矢穿透单薄的棉甲,伴随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前排长枪兵如割麦般倒下,缺口瞬间扩大! “杀进去!” 鞑靼军官用蒙语狂吼。 五百骑如楔子般插入缺口,翅挥舞,血肉横飞! “亲兵营!”杨国柱拔刀,“跟我上!” 他率五百家丁扑向缺口,与鞑靼骑兵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人喊马嘶。 杨国柱一刀劈翻一名鞑靼百夫长,但左臂也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将军小心!” 亲兵队长扑上来,用身体替他挡下一箭,箭镞透胸而出。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方阵已被撕开一道三十丈宽的口子,鞑靼骑兵不断涌入。 火铳手失去了射击空间,长枪兵阵型被打乱,许多士卒开始各自为战,更有人转身想逃—— “不许退!退者斩!” 杨国柱砍翻一个逃兵,声嘶力竭。 但败象已现。 鞑靼骑兵的战术太狡猾了。 他们不追求全歼,只是不断袭扰、切割、制造混乱。 汉军像一头被群狼围困的巨象,虽然力量占优,却被咬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更要命的是心理压力。 耳边永远有马蹄声,眼前永远有飞来的箭矢,不知道下一箭会从哪里射来,不知道身边的同袍什么时候会倒下……这种恐惧,比刀剑更致命。 杨国柱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卒,心中涌起绝望。 难道他杨国柱,也要像那些前辈一样,埋骨漠北? 就在此时—— 东北方向,突然响起汉军号角! “呜——呜——” 不是鞑靼的牛角号,是汉军铜角特有的高亢嘹亮!紧接着,战鼓声起,如惊雷滚地! 正在围攻的鞑靼骑兵齐齐一愣。 杨国柱猛地转头,只见东北地平线上,烟尘大起!一面玄色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纛下是一支约千余人的汉军步骑混编部队,正全速冲来! “援军!是援军!”汉军阵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吼。 鞑靼军官脸色一变,用蒙语急吼:“分兵!拦住他们!” 约两千鞑靼骑兵从围攻中脱离,迎向援军。但他们犯了个错误——他们以为来的只是普通汉军。 来的,是沈川麾下千总虞向荣。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将领,是沈川在河套一手提拔的悍将,以勇猛和机变着称。 此次领麾下一千二百人,八百步卒、四百骑兵,看似不多,却是沈川亲训的精锐。 “车阵!”虞向荣勒马,冷静下令。 八百步卒迅速停下,以辎重车为依托,结成两个品字形的小方阵。 火铳手装备的,不是传统的火绳枪,而是装备了最新的燧发枪,采用预制弹药包,装填速度比传统火铳快一倍。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战术。 “第一排——放!” “砰!”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鞑靼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第二排——放!” “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根本不给鞑靼人喘息之机! “换阵!骑兵出击!”虞向荣拔刀。 四百骑兵从步阵两翼杀出,但他们不是传统的重骑冲阵,而是……每人手中端着一杆三眼铳 “放!” “轰——” 四百支三眼铳平射而出,硝烟弥漫,正在张弓的鞑靼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这是什么打法?!”鞑靼军官惊呆了。 虞向荣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弩箭射完,骑兵已冲到五十步内,此时纷纷弃弩抽刀,如狼似虎杀入敌阵! 而步卒方阵也开始前移,火铳轮番齐射,始终保持着火力压制。 鞑靼骑兵被打懵了。 他们习惯了汉军笨重的火器、缓慢的装填、脆弱的阵型,可眼前这支军队……完全不同! “撤!快撤!”鞑靼军官见势不妙,急令后退。 但虞向荣岂会放过? “追击!” 他亲率骑兵咬住溃兵,一路砍杀。 步卒则稳步推进,火铳声始终不绝。 当虞向荣部杀到杨国柱方阵前时,围攻的鞑靼骑兵已溃散大半,余者仓皇北逃。 战场渐渐平静。 杨国柱拄着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嘴唇颤抖:“你……你是……” “末将虞向荣,奉靖北侯将令,特来接应杨将军。” 虞向荣下马抱拳,语气恭敬,但身上那股杀气还未散尽。 杨国柱看着满地尸体,大多是自己的兵,又看看虞向荣部下那些精良的装备,严整的阵型,忽然苦笑:“沈侯爷……果然厉害。”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逃遁的烟尘,喃喃道:“骑射……这就是骑射,难怪当年五万大军会败……” 虞向荣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将军,骑射虽利,但并非无敌,侯爷说过,战争之道,在于变, 他们善骑射,我们就用突击反击,他们来去如风,我们就结车城固守, 只要找到克制之法,再强的技艺,也有破绽。” 杨国柱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虞向荣从怀中取出一封命令:“侯爷有令:杨将军所部伤亡过重,不宜再进。请将军就地筑堡,控制土拉河渡口,保障粮道。至于车臣汗部……” 他望向北方,眼中寒光一闪:“侯爷亲率的中路精锐,已在路上,最多三日,必至斡难河。” 秋风卷起硝烟,拂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杨国柱点点头,转身开始收拢残兵。 而北方,更残酷的战斗,正在逼近。 第468章 北疆棋局 授祯四年九月初一,盛京,大政殿。 秋风穿过十王亭间的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拍打在青砖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殿内虽燃着炭盆,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皇太极高踞鹿角宝座之上,一身石青色常服,未披甲胄,但眉宇间凝结的肃杀之气,比任何铁甲都更令人窒息。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殿下,刚从朝鲜凯旋的诸王贝勒、文武大臣分列两侧。 多尔衮、多铎、豪格、阿敏、济尔哈朗、阿巴泰…… 这些在朝鲜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此刻却个个垂首屏息。 刚从漠北逃回的鞑靼使者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用生硬的满语夹杂着胡语,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大汗……汉军……五路……科尔沁没了……车臣汗被围……” “够了!” 皇太极猛地将手中军报摔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触目惊心的内容: “……八月二十三,明将沈川分兵五路出塞, 西路李驰率骑兵一万,破土谢图汗部于阿拉善,中路沈川亲率精骑五千,已渡克鲁伦河, 东路曹变蛟、虎大威率宣大骑八千,击溃科尔沁主力,俘其贵族六百余, 接应之师杨国柱部虽遭车臣汗部阻击,然得援军解围,现正沿土拉河筑堡……” “九月?他八月就出塞了?”阿巴泰失声惊呼,“这才秋中!草还没黄!马还没膘!” “所以他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多尔衮面色凝重,俯身捡起散落的军报,快速浏览。 “看这里,沈川部骑兵一人双马,日行二百里,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根本来不及集结部众,就被冲垮了。” 皇太极闭目,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怒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传令。” 殿内所有人挺直身体。 “正黄、镶黄两旗,各出精锐三个甲喇, 正白、镶白两旗各出两个甲喇, 正蓝、镶蓝各出一个甲喇——合计一万六千骑, 由朕亲自统领,三日后出发,驰援漠北。” “大汗!” 宁完我急步出列,这位汉臣脸上满是焦虑。 “此事还需三思!我军刚经朝鲜之役,人困马乏,粮草未备,且辽东至漠北,路途遥远,即便一人三马,赶到时怕也……” “怕也什么?”皇太极打断他,“怕也来不及?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沈川平定漠北,然后联合南北鞑靼诸部,从西、北两面夹击我大清?” 宁完我哑口。 皇太极从宝座上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从盛京向西,划过辽河、西拉木伦河、克鲁伦河,最终停在漠北腹地的斡难河畔: “沈川要的不是科尔沁,不是车臣汗,他要的是整个漠北, 一旦让他得手,长城以北将尽归明廷,届时——” 他手指猛地向东回划。 “我大清东有朝鲜新附未稳,西有漠北尽失,北是苦寒之地,南是汉军重镇,我们将被锁死在辽东,成为瓮中之鳖!”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可是大汗,”宁完我仍不死心,“即便要去,也不必倾巢而出。臣有一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阴山南麓那片密密麻麻的戍堡标记上:“沈川五路大军齐出,漠南必然空虚, 这些戍堡虽多,但每堡守军不过三五百, 我军何不效仿当年成吉思汗斡腹之策? 以偏师佯攻漠北,牵制沈川主力,同时派精锐骑兵,从张家口、独石口破边而入,直捣河套!” 他越说越激动:“河套是沈川的根本,屯田、牧马、军械,皆在于此, 若我军能破河套,焚其粮仓,毁其工坊,则沈川在漠北的大军便成无根之木,不战自溃, 届时,漠北诸部见明军后路被断,必反戈一击……” 宁完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许多将领眼睛亮了起来。 阿济格更是拍案叫好:“此计大妙!沈川那厮敢掏咱们老窝,咱们就掏他老窝!” 就连多尔衮也微微颔首:“范先生此计,确是老成谋国,河套空虚,正是可乘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皇太极。 这位大清皇帝却沉默着。 他凝视着舆图上那些戍堡标记——四十七座,每座间隔三十到五十里,沿阴山南麓连成一条蜿蜒千里的锁链。 这是沈川用两年时间,一砖一木筑起的北疆长城。 皇太极仿佛能看见那些戍堡的模样:高约三丈的土墙,墙头架着火炮;堡内水井、粮仓、兵舍俱全,堡外壕沟、鹿砦、陷马坑层层密布。 更可怕的是,这些戍堡彼此呼应,烽火相传,一堡遇袭,半日内援军必至。 他想起了去年漠南之战。 八旗铁骑已经在他手里吃了巨亏,几乎都要流干了血…… “你们以为,”皇太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沈川会不留后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沈川是什么人? 二十四岁,从宣府小卒一路杀到靖北侯,复河套,平西域,更是在漠北之战伤我八旗根本…… 这样的人,会把老家拱手让给你们掏?” 宁完我急道:“大汗!漠南戍堡虽多,但分兵把守,每堡兵力有限, 我军若集中精锐,以雷霆之势破其一点,其余堡寨根本来不及救援!” “然后呢?”皇太极反问,“破了堡,然后呢,你们能在汉军腹地待多久,三天,五天,等沈川从漠北回师,等宣大、蓟辽的汉军合围,你们这支孤军,怎么回来?” 他走到宁完我面前,一字一句:“范先生,你的计策,建立在两个前提上,一是沈川愚蠢,二是汉军无能。” 宁完我脸色煞白。 “可沈川不蠢,汉军……”皇太极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九边卫所沈汉军还没到一触即溃的地步,只要有人能带领他们,不输我八旗多少!” 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重重按在漠北区域:“所以,我们不能赌,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稳住漠北,只要漠北诸部还在,大清就还有战略纵深,还有周旋余地。” “可是大汗,”阿敏忍不住道,“就算咱们去了漠北,沈川若避而不战,一味游斗,怎么办,漠北广袤,咱们拖不起啊!” “他必须战。”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因为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漠北诸部。” 他指向舆图上的斡难河:“他要的是这里,成吉思汗的兴起之地,蒙古的圣河, 他要在这里,用我大清和漠北诸部的血,祭奠五年前死在这里的五万明军, 他要在这里,告诉全天下,汉家,回来了。” 殿内鸦雀无声。 良久,多尔衮躬身:“臣弟明白了。臣愿为前锋,即刻整军出发。” “不,”皇太极摆手,“你留守盛京,整顿京营,防备辽东明军异动。此番北上,朕亲自去。” “大汗!”众臣惊呼。皇帝亲征,非同小可。 “朕必须去。”皇太极望向殿外北方,声音坚定,“因为这一战,关乎国运,胜,则漠北仍是我大清屏障;败……那就没有以后了。” 他转身看向殿下诸王:“阿济格,你率镶红旗为左翼, 阿敏,你率镶蓝旗为右翼,豪格,你率正蓝旗殿后,三日后,卯时出发。” “喳!” “至于宁先生,”皇太极看向脸色灰败的宁完我,“你的苦心,朕知道,但用兵之道,有时候要敢赌,有时候……一步都不能错。” 宁完我深深一揖,无言退下。 同日,漠北,克鲁伦河上游。 车臣汗硕垒站在河畔高坡上,望着南方天际线上那道不散的烟尘,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八岁,统治车臣汗部已三十余年,经历过无数次部落战争、白灾黑灾,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绝望。 三天了。 从八月二十八日与杨国柱部交战开始,整整三天,他麾下八千勇士轮番袭扰,箭矢耗去数万支,战死两千余人,却连那支明军的边都没摸到。 相反,汉军的援军越来越多——先是虞向荣的一千二百人,接着又来了三千步骑,现在南岸已经筑起三座简易堡寨,火铳、弩箭密布,彻底封死了渡河南下的通道。 更可怕的消息从西面传来:科尔沁完了,奥巴台吉的四个儿子全被俘虏,土谢图汗部溃散,札萨克图汗部正在北逃,沈川的中路精锐,距离斡难河已不足二百里。 “汗王,”大祭司跪在身后,颤抖着献上占卜的羊肩胛骨,“长生天……示警了,骨纹裂向北方,这是……大凶之兆。” 硕垒接过肩胛骨。 骨面上,裂纹如蛛网蔓延,最终指向北方。 那是更寒冷、更荒凉的西伯利亚边缘,是连鞑靼人都不愿轻易涉足的苦寒之地。 “北方……”他喃喃道。 “汗王!不能退啊!” 一名年轻台吉冲上高坡,满脸激愤,“这里是祖宗牧地,是曾经蒙古的成吉思汗赐予我们的草场,退了,我们算什么?丧家之犬吗?!” 硕垒缓缓转身,看着这个血气方刚的侄子。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为了草场可以跟任何人拼命。可现在…… “巴朗,”他轻声道,“你知道沈川为什么要打漠北吗?” 巴朗一愣。 “不是为了草场,不是为了牛羊。”硕垒望向南方,眼神苍凉,“他是来复仇的,当年,五万汉军死在这里, 现在,他带着更锋利的刀、更快的马、更狠的心,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挡不住,科尔沁挡不住,土谢图汗挡不住,札萨克图汗也挡不住, 皇太极的援军?等他们赶到,我们早就成了京观上的人头。” “那……那就这么认输?”巴朗眼眶红了。 “不是认输,是活着。”硕垒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巴特尔,你要记住,草原上的狼, 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咬,什么时候该退走, 退走不是懦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回来。” 他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将领们说: “传令全部落,收拾能带的一切,今晚连夜北迁,老人、孩子、女人坐车,男人骑马护卫,牛羊带不走的,杀了腌成肉干。” “汗王!那草场……” “草场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硕垒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明军的玄色旗帜已隐约可见。 “走吧,往北走,走到汉人的马跑不动的地方,走到火铳打不到的地方,等汉人没落的时候,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他翻身上马,勒缰转身。 身后,庞大的部落开始蠕动,车马辎重汇成洪流,缓缓向北,消失在初秋的草原深处。 夕阳西下,将车臣汗部远去的背影拉得很长。 克伦伦河水声滔滔,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奏响哀歌。 而在南方二百里外,沈川立马高坡,接到了夜不收的急报: “车臣汗部北遁,漠北东路……已通。” 他望向北方,眼中无喜无悲。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斡难河,就在眼前了。” 秋风猎猎,卷起龙旗。 漠北的天,要变了。 第469章 奋战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午时,漠北,斡难河南岸。 成吉思汗的圣河在这个秋日午后显得格外宁静。 河水湛蓝如天,蜿蜒穿过金色草原,两岸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蒙古包,牛羊漫山遍野,炊烟袅袅升起,若不细看,这仿佛是游牧部落最寻常的迁徙驻牧。 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异常。 河南岸那片最大的营地周围,没有孩童嬉戏,没有妇女挤奶,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在帐篷间穿梭。 营地中央那顶高达三丈的金顶汗帐前,各色旗帜林立:喀尔喀三部的狼旗、科尔沁残部的鹰旗、察哈尔遗部的马旗、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瓦剌秃麻部旗。 漠北草原上所有还能喘气的部落首领,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汗帐内,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必须联合!再不联合,我们都得死!” 土谢图汗衮布拍案而起,这位四十岁的鞑靼首领双眼布满血丝。 “我的前锋营三天前在阿拉善遭遇西域汉军,三千勇士只逃回来八百,他们用的火器,我从来没有见过!” “沈川的火器营确实邪门,”札萨克图汗素巴第脸色阴沉,“我派去试探的游骑回来说,他们的火铳装填极快,射程也远,还有那些骑兵,仿佛专门针对我鞑靼骑射而设立的。”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这位曾经雄踞漠南的枭雄,此刻像老了十岁。 他的四个儿子全在曹变蛟手里,部落精锐损失过半,如今只能带着残部逃到斡难河,寄人篱下。 “说这些有什么用?”瓦剌秃麻部的首领巴图尔冷笑, “汉人再厉害,也是两条腿走路,我们漠北的勇士,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沈川敢来斡难河,就让他们见识下骑兵冲锋的局面。” “可我们连个统一的号令都没有!”衮布怒吼,“你秃麻部听谁的? 我土谢图部听谁的?车臣汗那个老狐狸倒好,直接跑了,现在我们各自为战,怎么打?” 帐内顿时又吵成一片。 有人主张集中所有骑兵,趁沈川分兵五路,逐个击破。 有人建议退往北方更寒冷的冰源地带,拖垮汉军,还有人提议向皇太极求援,等清军来了再战…… 奥巴听着这些争吵,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父亲临终时说的话:“鞑靼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汉人,不是满洲人,是我们自己, 只要我们还为一顶帽子该戴在谁的头上争吵,鞑靼就永远只是散沙。” 散沙。 帐外的马蹄声忽然急促起来,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惊呼声。 奥巴心头一紧,霍然起身:“什么声音?” 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帐,脸色煞白:“汗、汗王!南面来了一支汉军骑兵!” “多少人?”素巴第厉声问。 “看、看不清楚……烟尘很大,至少两三千骑,速度极快,已经不到十里了!” “两三千?”巴图尔哈哈大笑,“两三千骑就敢冲我们几万人的大营,沈川疯了不成?!” 但奥巴的脸色却变了。 他太了解沈川——这个人从宣府小卒一路杀到靖北侯,打的仗没有一场是疯仗。 “快!集结骑兵!迎战!” 衮布冲出大帐。 然而,已经晚了。 斡难河南岸五里,一处缓坡。 沈川勒马坡顶,望着北方那片延绵十数里的鞑靼大营。 他身后,三千铁骑已列阵完毕,从中路精锐中挑选的最悍勇、马匹最健壮的骑兵。 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水。 “侯爷,”严虎威策马上前,“哨骑回报,鞑靼各部首领正在中军大帐议事,外围警戒松散。” 沈川点头。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鞑靼各部虽然聚在了一起,却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体系。 几万人散在方圆数十里的草原上,看似庞大,实则脆弱。 “传令,”他拔出佩刀,“全军呈锋矢阵,不要停,不要缠斗,目标只有一个——那顶金帐。” “得令!” 三千骑开始缓步下坡,起初是慢跑,百步后转为疾驰。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地的闷雷声,如同草原上滚动的惊雷。 五里距离,对于骑兵的全速冲刺,不过一刻钟。 当鞑靼大营外围的哨兵终于看清来敌时,黑色洪流已经冲到营门前!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但已经太迟了。守卫营门的数百鞑靼兵慌忙上马,可仓促之间阵型散乱。 沈川一马当先,长槊如毒龙出洞,一槊挑飞营门木栅! “冲进去!” 三千铁骑如热刀切黄油,瞬间涌入大营! 混乱,彻底的混乱。 许多鞑靼骑兵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铁蹄踏翻。 正在集结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女人们的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喊声、牛羊的惊逃声混在一起…… 沈川根本不与沿途的散兵游勇纠缠。三千骑保持着锋矢阵型,如一支巨型箭矢,直刺营地中央。 沿途帐篷被踏平,辎重车被撞翻,任何挡在前面的活物,都被铁蹄和刀锋碾碎。 “拦住他们!” 衮布在亲兵护卫下勉强上马,声嘶力竭地吼叫。 一小队约五百人的土谢图汗亲卫终于集结起来,挡在去路上。 他们是鞑靼军中最精锐的“怯薛”武士,人人披铁甲,持长矛,结成了枪阵。 沈川眼中寒光一闪:“投枪!” 排骑兵同时掷出投枪,数百支投枪如暴雨般落入枪阵,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造成了伤亡和混乱。 “换阵!散开!”沈川再令。 锋矢阵瞬间变化,三千骑如花瓣绽放,分成数十股,从枪阵两侧包抄而过。 鞑靼枪兵阵型笨重,根本来不及转向,眼睁睁看着汉军骑兵从身边掠过,继续冲向中军! “他们的目标是大帐!”奥巴在混乱中终于看明白了,嘶声吼道,“保护汗王!” 可哪里还保护得了? 金帐周围,各部落的护卫骑兵乱成一团。 喀尔喀的兵和科尔沁的兵撞在一起,瓦剌的马冲翻了察哈尔的车……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协调的指挥,每个人都只听自己部落首领的,结果就是互相妨碍,自乱阵脚。 沈川的三千骑却始终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他们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几万人的庞大躯体中,直取心脏! “放箭!放箭!” 素巴第躲在亲兵盾阵后,疯狂下令。 零星的箭矢从四面射来,但汉军骑兵速度太快,且分散成小股,大多落空。偶尔有人中箭落马,但整体冲锋势头丝毫不减。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金帐已在眼前! “沈川在此!挡我者死!” 沈川暴喝,长槊横扫,将两名鞑靼百夫长同时扫飞! 终于,最后一层护卫被突破。沈川一马当先,冲到了金帐前。 他看都不看帐内那些惊慌失措的部落首领,长槊一挑—— “嗤啦!” 整座金顶大帐被挑翻!帐内十几位汗王、台吉、贵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个个面如土色! “撤!快撤!” 奥巴第一个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就往南逃。 溃逃开始了。 当最高指挥中枢被端掉,当汗王们各自逃命,十几万鞑靼大军瞬间土崩瓦解。 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没有人知道敌人在哪,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 但更大的噩梦,在南方等着他们。 奥巴带着千余亲卫向南狂奔,他要逃回科尔沁故地,逃到汉军找不到的地方。 可当他们冲出大营二十里,来到一处狭窄的河谷时—— 前方山坡上,突然竖起一面玄色大旗。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火铳。 李驰的一千火铳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放!” 没有警告,没有劝降。 一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如白雾升腾,铅弹如暴雨倾泻! 冲在最前的科尔沁骑兵如割麦般倒下!战马悲鸣,人仰马翻! “冲过去!冲过去!” 奥巴嘶吼,他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幸存的鞑靼骑兵鼓起勇气,再次冲锋。但这一次—— “第二轮——放!” 装填完毕的火铳手再次齐射。燧发枪的装填速度,比鞑靼人想象的快太多了! 传统火绳枪需要三十息装填一发,而李驰部装备的河套新式燧发枪,只要十五息! 也就是说只要枪管允许,持续火力输出就不是问题。 更要命的是阵型。 这一千火铳手不是简单的线列,而是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第一排射击后蹲下装填,第二排立即接上,第三排准备……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鞑靼骑兵在冲锋路上,要连续承受至少三轮齐射,冲到五十步内时,队伍已经稀疏疏得可怜。 “炮营!”李驰冷冷下令。 架设在侧翼高地的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 葡萄弹在空中散开,如铁雨般落入鞑靼骑兵阵中! 惨叫声震天。 奥巴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坐骑,战马跪倒,将他甩下马来。 “保护台吉!”亲兵队长扑上来。 但下一轮火铳齐射到了。 队长胸膛连中三弹,仰面倒下,眼睛还瞪着天空。 奥巴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河谷里已经成了修罗场:尸体堆积,鲜血将溪流染红,他看见了土谢图汗衮布的尸体,被马蹄踏碎了头颅, 看见了札萨克图汗素巴第的尸体,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 又看见了瓦剌首领巴图尔的尸体,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分离…… 三名汗王,就这样在乱军中,被自己人的马蹄踏死。 “台吉!这边!” 几个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拽着奥巴往东面山林逃去。 李驰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下令追击。 他的任务是封锁南逃路线,不是全歼。 他转身,望向北方的斡难河。 那里,烟尘仍未散尽。 同一时刻,斡难河畔的战场。 沈川的三千骑在完成突袭后,并没有恋战,而是迅速脱离,重新集结在河南岸的一处高坡。但鞑靼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约五千鞑靼骑兵,这是各部溃散后,由一些中层将领临时集结起来的最精锐力量,开始向高坡发起反击。 他们学聪明了。 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成无数小队,从四面八方袭扰。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这次不是乱射,而是精准的抵面攒射。 “举盾!” 严虎威大吼。 汉军骑兵纷纷举起臂盾,但鞑靼人的箭太密了。 一支箭穿过盾牌缝隙,射中一名骑兵面门,他惨叫落马。 又一支箭射中战马脖颈,马儿跪倒,将主人甩下。 “这样不行!”李鸿基急道,“侯爷!咱们冲出去吧!” 沈川摇头。 冲出去,就会陷入鞑靼骑兵的包围,被活活耗死。 他看向东面——那里,李驰部的炮声隐约可闻。 “再撑一刻钟。”沈川平静道,“李驰解决掉南逃的溃兵,就会来支援。” 但鞑靼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一刻钟。 一支约八百人的精锐“怯薛”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 他们完全不惧火铳,顶着汉军的反击冲锋,眨眼间已冲到坡下! “亲兵营!”沈川拔刀,“随我下坡,挡住他们!” 他率五百亲兵冲下高坡,与鞑靼精锐绞杀在一起。 这是真正的白刃战,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刀砍斧劈,血肉横飞。 沈川连斩三人,但左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一支冷箭射中他的马腹,战马踉跄,他滚鞍下马,顺势一刀砍断一名鞑靼骑兵的马腿。 严虎威杀到他身边,浑身是血:“侯爷!伤亡太大了!咱们已经折了四百多兄弟!” 沈川抬头,看见高坡上不断有骑兵中箭倒下。 鞑靼人的骑射,在失去统一指挥后,反而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小股袭扰,精准射击,绝不硬拼。 就在这时—— 南方,号角声起! 李驰的一千火铳手,在解决掉南逃溃兵后,终于赶到了! “结阵!三段击!”李驰冷静下令。 火铳手迅速在高坡下结成防线,燧发枪的齐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目标不是冲锋的骑兵,而是那些在外围游弋射箭的鞑靼射手。 硝烟弥漫中,鞑靼骑兵终于开始后退。他们不怕白刃战,不怕冲锋,但这种持续不断、根本冲不到眼前的火器打击,让他们束手无策。 当最后一支鞑靼骑兵消失在北方草原时,夕阳已西斜。 沈川拄着刀,站在遍地尸骸的高坡上。 三千骑,折损六百余,伤者近半。而鞑靼人的伤亡,恐怕数倍于此。 严虎威一瘸一拐地走来:“侯爷,抓到的俘虏说,奥巴逃了,但衮布、素巴第、巴图尔三个汗王,都死在乱军中了。” 沈川望向北方。 斡难河水声滔滔,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传令全军,”他缓缓道,“今夜在河南岸扎营,火速修缮工事,皇太极快到了。” 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 漠北的天,终于要变了。 第470章 决战前夕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戌时,斡难河南岸汉军大营。 篝火在秋夜的寒风中明灭不定,将临时搭建的中军帐篷映得忽明忽暗。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四角悬挂的牛油灯投下摇曳的光,照在沈川赤裸的上半身。 那道从左肩斜划至肋下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军医正用烧红的烙铁烫灼止血。 “滋啦——” 皮肉焦糊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沈川咬着一截裹了布的短木,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从鬓角滚落,但硬是没哼一声。 李鸿基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盆清水,盆中水已染成淡红。 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亲兵,此刻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仿佛伤在自己身上。 帐帘忽然被掀开,李驰、曹信、李玄、王骥四人鱼贯而入。 他们刚在外围布置完夜哨,甲胄未卸,身上都带着血污和尘土。看到沈川的伤口,四人齐齐变色。 “侯爷!”李驰失声。 沈川吐掉口中的短木,声音嘶哑:“无妨,皮肉伤。” 军医颤抖着手洒上金创药粉,用干净麻布开始包扎:“侯爷……伤口太深,至少要休养半月,期间绝不可再动武,否则伤口崩裂,恐伤及筋骨……” “知道了。” 沈川淡淡应道。 包扎完毕,他缓缓套上干净的里衣。 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皱,却依然挺直脊背,仿佛那伤不存在。 帐内陷入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夜风拂动帐帘的声响。 良久,李鸿基忽然放下水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他声音哽咽,“末将……末将恳请侯爷,往后……不要再冲锋陷阵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 李驰、曹信、李玄、王骥四人互视一眼,竟齐齐跪地,异口同声:“末将等同请!” 沈川怔住。 李鸿基抬起头,这个向来沉默如石的年轻人,此刻泪流满面:“今日在斡难河畔,侯爷率亲兵营冲下高坡时……末将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些鞑靼人的箭,就擦着侯爷的头盔飞过,那一刀……若是再深半寸,就……” 他说不下去,只是叩首。 李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侯爷,末将跟随您两年,从河套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漠北, 末将知道您勇武,知道您身先士卒是为了激励将士,但今日不同往日,您不再是小小的东路千户, 您是靖北侯,是西路、河朔、西域三镇总兵,是塞外边军几万将士的主心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您若有个闪失,河套怎么办?西域怎么办?漠南戍堡的军民又该怎么办? 朝廷里那些蠹虫,正等着抓您的把柄,辽东那些军阀,恨不得您死无葬身之地, 建奴的铁骑一样虎视眈眈…… 侯爷,您不能只想着冲锋陷阵,您得想着,您肩上扛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曹信也叩首道:“侯爷,末将虽是鞑靼人,但心中也是汉” 李玄红着眼眶:“侯爷,末将明白你恨鞑子,但也不能置麾下将士不顾啊。” 王骥最后开口,声音颤抖:“侯爷,您就答应吧。” 帐内重归寂静。 只有五人的呼吸声,沉重如铅。 沈川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他们开始思考,开始忧虑,开始……为他这个主帅的安危而恐惧。 这恐惧,不是懦弱,是忠诚。 良久,沈川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 伤口被牵动,他眉头微蹙,却仍挺直腰杆。 “都起来。”他声音平静。 五人不起。 沈川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们。” 五人齐齐抬头,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光芒。 “从今日起。”沈川一字一句,“除非万不得已,我不再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我会留在这中军大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顿了顿,看向五人:“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侯爷请吩咐!”五人齐声道。 “替我冲。”沈川眼中寒光一闪,“替我杀,替我踏平漠北,替我剿灭建奴。” 他伸出手:“能做到吗?” 李鸿基第一个握住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能!” 李驰、曹信、李玄、王骥的手相继叠上。 五双手,沾满血污和老茧,却在这一刻,握成了铁拳。 “末将等,万死不辞!” 同一时刻,漠北草原深处,子夜。 皇太极立马一处高坡,望着南方天际线上那若隐若现的火光——那是斡难河方向,沈川大营的篝火。 距离,不超过八十里。 他身后,一万六千八旗精锐已下马休整。 经过七天七夜的星夜兼程,一人三马轮换,这支从盛京赶来的援军,终于在漠北战局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 但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皇上,”多尔衮策马而来,声音低沉,“夜不收回报:斡难河之战已经结束, 沈川率三千骑突袭鞑靼联军大营,击溃各部,土谢图汗衮布、札萨克图汗素巴第、瓦剌首领巴图尔三人战死, 科尔沁奥巴台吉南逃时遭遇汉军火器营伏击,残部不足千人,已逃往更北方。” 皇太极闭目,深吸了一口草原秋夜寒冷的空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车臣汗硕垒呢?” “北遁了,据说往西伯利亚方向去了。”多尔衮顿了顿,“漠北诸部……已经散了。” 散了。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大清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略屏障,失去了可以牵制汉军的盟友,失去了未来反击的跳板。 “沈川……”皇太极喃喃道,“好快的动作,朕还是小看了你。” 他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八十里黑暗,看见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对手:“七日奔袭千里,三千骑破十数万联军, 直取中军,火器营伏击溃兵……真是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多尔衮沉默片刻,低声道:“皇上,我军虽到,但人困马乏,沈川新胜,士气正盛,是否暂避锋芒?” “避?”皇太极冷笑,“往哪里避?退回辽东,然后等着沈川收拾完漠北,联合鞑靼残部跟汉军东西夹击我大清?” 他调转马头,望向身后正在休整的八旗将士。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依然桀骜的脸,这些都是刚从朝鲜战场血战归来的精锐,是大清如今最能打的部队。 “传令,”皇太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今夜休整三个时辰,寅时造饭,卯时出发,目标……” 他马鞭指向南方:“斡难河,沈川大营。” “皇上三思!”随军的宁完我急步上前,“我军长途奔袭,已成疲师。沈川以逸待劳,且新胜势锐,此时决战,恐……” “恐什么?”皇太极打断他,“恐败?范文程,你以为朕不知道风险?但这一战,必须打。” 他望向南方,眼神深邃:“沈川刚刚经历大战,士卒同样疲惫,伤亡需要整顿,俘虏需要看管,战场需要清理, 这是他最松懈的时候,若等他整顿完毕,筑好营寨,以火器固守,我们才真的没有机会。” 宁完我还要再劝,皇太极摆手制止:“朕意已决,漠北绝对不能丢。”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是为报仇。”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等诸王齐齐躬身:“臣等领命!” 命令传达,八旗大营中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疲惫的士卒们挣扎着起身,给战马喂料,检查兵器,默默准备着三个时辰后的决战。 皇太极独自留在高坡上,望着南方。 秋风凛冽,卷起他的披风。 这位正富壮年是大清奴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他想起了父亲努尔哈赤,想起了死在漠南的莽古尔泰,想起了这些年死在与汉军交战中的八旗儿郎…… “沈川,”他轻声自语,“这一战,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而在南方八十里外,沈川刚刚处理完伤口,正听取各营伤亡汇报。 他并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但冥冥之中,他心有所感。 走出大帐,仰望星空。秋夜的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如练。 “传令各营,”他对身后的李鸿基道,“加强夜哨,尤其是北面,我总觉得……皇太极该到了。” “末将明白。” 两人并肩立于帐前,望着北方漆黑的草原。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寒意。 第471章 苦力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寅时初刻,斡难河南岸俘虏营。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只有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将草原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俘虏营设在河南岸一片低洼草甸上,四周用削尖的木桩围成栅栏,没有帐篷,没有营火,只有黑压压蜷缩在一起的人影。 那是三天来在斡难河之战中被俘的两万余鞑靼牧民。 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 青壮男子要么战死,要么随溃兵北逃,留下的这些人,是部落里最没有反抗能力的部分。 三天来,汉军只给他们勉强果腹的炒面糊和冰冷的河水,许多人已经病倒,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突然,营门被粗暴地踹开! 火把的光芒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映出一队队汉军士兵冷硬的面孔。 严虎威大步走进营地,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 “都起来!侯爷有令!” 沉睡中的俘虏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 女人们本能地抱住孩子,老人们睁着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听不懂汉话?”严虎威狞笑,一鞭抽在最近的一个老人背上,“都给老子起来,去挖沟!” 老人惨叫倒地,背上绽开一道血痕。 周围的俘虏吓得尖叫后退。 “你们!”严虎威用马鞭指向俘虏群,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部落了,也没有家人了,你们都被你们的主子抛弃了!” 他走到营地中央,踩上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惊恐的面孔: “你们的部落被打散了,你们的男人死光了,你们的草场,现在是汉军的马场,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神情凶戾。 “是一群没有家的野狗!” 哭声开始蔓延。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跪地用胡语哭求:“军爷……军爷行行好……孩子还小……” 严虎威看都不看她,继续吼道:“但汉大爷慈悲,不愿看你们受苦,所以决定给你们一条活路, 从今天起,汉家大爷就是你们的爹娘,你们的主子, 你们要像孝顺父母一样,孝顺汉大爷!听话有饭吃,不听话的……” 他猛地抽刀,刀光一闪,旁边一匹死马的脑袋被齐颈斩断,滚到俘虏群中,溅起一片惊叫。 “这就是下场!” “现在!”严虎威收刀入鞘,“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出列, 去领工具,到北面挖壕沟, 女人、孩子、老人,去搬石头、砍木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条壕沟的轮廓!” 汉军士兵开始冲进人群,用皮鞭、枪杆驱赶俘虏。 哭喊声、哀求声、鞭打声混成一片。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鞑靼少年死死抱着母亲,被两名汉军士兵硬生生拽开。母亲扑上去,被一枪托砸在脸上,鼻血飞溅。 “格巴桑!我的格巴桑!”母亲凄厉哭喊。 少年挣扎着回头,用生硬的汉语嘶吼:“你们不是说不杀俘虏吗?!沈侯爷说过……” “沈侯爷?”严虎威走过来,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侯爷的话是对人说的,不是对狗说的,你们这些鞑子, 也配称人?九边多少汉家儿郎被你们杀死,多少姑娘被你们糟蹋,多少人因为你们这群畜生家破人亡? 现在不过落在自己头上就受不了了?给我起来。” 他揪住少年的头发,逼他看向北方 “看见了吗?你们的满洲主子马上就来了,但可惜他们救不了你们, 因为他们很快也会变成尸体,躺在你们挖的壕沟里! 你们要是不想跟着陪葬就按我说的话去做,赶紧去。” 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 很快,牢营内传出阵阵拳打脚踢和男女老少痛苦呻吟声。 中军大帐,寅时三刻。 沈川站在沙盘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他伤口还在作痛,但神情平静如常。 李鸿基掀帐进来,低声道:“侯爷,严将军已经在驱赶俘虏上工了,但……俘虏中有不少老弱病残,怕是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沈川头也不抬,“皇太极的骑兵距离我们只有八十里,或许今天晚上,或许最迟明日午时就会赶到, 我们手头能战的骑兵不足八千,不在北面挖出三道壕沟、筑起胸墙,难道要在平原上让几万步卒和八旗铁骑对冲?”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三道壕沟,每道宽两丈,深一丈五,壕后筑三尺高胸墙, 壕沟之间设陷马坑、铁蒺藜,这是唯一能抵消骑兵优势的办法。” 其实王骥提过用车阵抵消骑兵冲锋,然而在茫茫戈壁滩上用那笨重的车阵,会失去战争主导权。 李鸿基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可那些俘虏,侯爷,在河套、在西域,不是一直说要汉胡一家吗?不是说俘虏要善待,要教化吗?” 沈川终于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亲兵。帐内灯火下,他的眼神深邃如井。 “鸿基,你读过史书吗?” 李鸿基摇头。 “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大汉将士出塞北伐。”沈川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感,“他们在漠北遭遇了什么? 被鞑靼骑兵围困,断粮七日,最后突围时,伤兵被抛弃,俘虏被虐杀, 那些鞑靼人怎么对待我们汉人的?把俘虏绑在马后拖行,剥皮作鼓,砍头垒京观……这些你都清楚么? 本将军却亲身经历过。” 他走到帐边,望向北方黑暗的草原:“本将军也知道此举过于极端,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失败者就要承受该有的后果。” “可是……”李鸿基艰难道,“那些俘虏里,很多是女人孩子……” “他们杀我们汉人的女人孩子时,手软过吗?”沈川转身,眼中寒光一闪,“鸿基,你要记住,这个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我们汉人被吃了多少年?从鞑靼人到建虏,从西北到辽东,汉人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代表斡难河的位置:“今天,我要在这里告诉天下人,汉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要站起来,要把所有踩在我们头上的脚,一根根剁掉!” “至于那些俘虏……”沈川顿了顿,“难道要白白浪费粮食么,他们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鸿基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明白了。” “去告诉严虎威,”沈川重新低下头研究沙盘,“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条壕沟挖出一百丈,做不到,他提头来见。” “得令!” 俘虏营北面,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火把插在地上,形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六千余俘虏被驱赶到这片草场上,每百人一队,由二十名汉军士兵监督。工具简陋得可怜——只有三百把铁锹、五百把镐头,其余人只能用木棍、石块,甚至用手刨。 “快!快挖!”监督的汉军什长挥舞皮鞭。 一个老人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一鞭。 他踉跄倒地,手中的木棍滚落。旁边的年轻俘虏想扶他,被汉军一枪托砸在肩头。 “谁让你们停了?!挖!” 鞭打声、呵斥声、哭喊声,与铁锹掘土的沉闷声响混杂在一起,在黎明前的草原上回荡,如同一曲诡异的地狱交响。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鞑靼妇女抱着两岁的孩子,跪在监督的汉军队长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哀求:“军爷……孩子发烧了,求求你,让我带孩子回去……” 队长瞥了她怀里的孩子一眼,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发烧?”队长冷笑,“挖坑出汗,烧就退了。”他一把夺过孩子,随手扔给旁边一个老妇,“你,看着这小崽子,她——” 他指着那个母亲。 “去挖土!” 母亲尖叫着想抢回孩子,被两名士兵架住,拖到壕沟边。 她哭喊着,挣扎着,指甲在士兵手臂上抓出血痕。 “妈的!给脸不要脸!”队长上前,一脚踹在她小腹上。 女人闷哼倒地,蜷缩成团。周围的俘虏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男子握紧了手中的工具。 “怎么?想造反?!”队长拔刀,狞笑,“来啊!正好老子还没开荤呢!” 他身后的汉军士兵齐齐举枪,火铳手点燃了火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俘虏群。 对峙。 死一般的对峙。 那个被夺走孩子的老妇忽然跪地,用蒙语嘶声喊了几句。 骚动的俘虏们渐渐平静下来,眼中的怒火化为绝望。他们重新低下头,开始挖土。 队长啐了一口:“贱骨头!” 天边,终于透出第一缕晨光。 在晨光中,一条丑陋的伤疤开始在草原上蔓延——那是壕沟的雏形,深不过三尺,宽不过五尺,歪歪扭扭,却象征着某种残酷的真理,在这片土地上,征服者的意志,就是被征服者的命运。 而在壕沟的尽头,严虎威立马高坡,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对身旁副将道: “去禀报侯爷,第一条壕沟,已动工。”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在鞭打下机械挖土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冰冷取代: “告诉他们,挖完这条,还有两条。今天挖不完……就没有晚饭。” 晨风吹过,卷起泥土的腥气,也卷起远方隐约的马蹄声。 皇太极的大军,正在逼近。 而这片草原上,一场决定北疆百年格局的决战,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copyright 2026 第472章 残暴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辰时三刻。 朝阳彻底升起,将草原上的露水蒸腾成薄雾。 雾气中,那条横亘在斡难河南岸的壕沟已经初具雏形,长一百五十丈,宽约两丈,深近一丈。 但这样的进度,在严虎威眼中依然太慢。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鞭抽在一个动作迟缓的俘虏背上,那是个四十余岁的鞑靼汉子,已经连续挖了三个时辰,双手满是血泡,此刻挨了这一鞭,竟直接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装死?!”严虎威上前,用靴尖踢了踢汉子的脸,“起来!” 汉子艰难地睁开眼,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俘虏们停下动作,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看什么看?!”严虎威环视四周,狞笑道,“谁再停下,这就是下场!” 他拔出腰刀,作势要砍。 就在这时—— “严将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严虎威回头,见李鸿基带着一队亲兵骑马而来。 “侯爷有令,”李鸿基下马,看都不看地上那个半死的俘虏,“第一道壕沟必须在巳时之前完成,现在已挖好的部分,立刻铺设拒马枪。” 他走到壕沟边缘,向下望去。沟底湿漉漉的泥土中,万余俘虏如蝼蚁般蠕动。 许多人已经筋疲力尽,全凭皮鞭的驱赶才勉强动作。 一些老弱实在干不动了,就跪在沟底,用手捧土往外抛,那与其说是劳动,不如说是等死。 “拒马枪在何处?”李鸿基问。 严虎威指向不远处,那里堆着一批长约一丈八,枪头用生铁锻造的长枪,“但不够,缺口还很大。” 李鸿基沉吟片刻:“拆帐篷杆,削尖了用,还有那些缴获的车辕、旗杆,凡是能做成尖刺的,全都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侯爷特别交代,拒马枪不要平放,要斜插在壕沟内侧,枪尾埋深三尺, 枪尖向外倾斜四十五度,这样骑兵就算跳过壕沟,也会撞上枪阵。” 严虎威眼睛一亮:“妙啊!跳过来就是送死!” “还有,”李鸿基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在壕沟前方三十步, 每隔五步挖一个陷马坑,坑不用深,两只足矣,但要窄,刚好能卡住马蹄,坑底插削尖的木桩。” 他指着草图上的标记:“这些陷马坑呈品字形分布,表面用草皮掩盖。等八旗骑兵冲锋时, 第一排马匹陷进去,后面的就会挤作一团,那时,就是我们火器营的活靶子。” 严虎威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皱眉:“可时间,现在离巳时不到一个时辰了。” 李鸿基看向沟底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他们快些,侯爷说了,累死,总比被八旗铁骑踩死强。”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火器营,将所有神机炮,子母炮推到第二道防线后,弹药集中使用,等我的号令。” “得令!” 同一时刻,中军大帐。 沈川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支炭笔,在代表己方防线的位置不断标注。 他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将白色的绷带染红了一小片,但他浑然不觉。 沙盘上,三条蜿蜒的曲线自西向东延伸,贯穿整个河南岸。 这是计划中的三道壕沟防线,目前只完成了第一道的一半。 “侯爷,”曹信掀帐进来,身上沾满泥土,“第二道壕沟已经开始挖掘,但人手不够, 俘虏那边……已经累死十七个了,还有三十多个躺在地上动不了。” 沈川头也不抬:“这种小事还要来请示么?人手不够让火器营也一并轮流协助。” “可火器营要备战……” “挖沟就是备战。”沈川终于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曹信,你知道八旗铁骑冲锋时,速度有多快吗?” 曹信一愣。 “三十息,三百步。”沈川声音平静,“一个标准的满洲马甲,能在三十息内从三百步外冲到你的阵前, 而我们火铳手,从装填到发射需要二十五息,最多只能打两轮,两轮之后,骑兵就到了脸上。” 他用炭笔在沙盘上画出一条直线:“所以我们需要壕沟,一道壕沟能拖慢他们十息, 三道就是三十息,这三十息,够火器营多打两轮齐射。”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多两轮齐射,就能多一份保障,这次我们没有漠南的戍堡固守,野战对阵骑兵意味什么,你身为鞑靼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曹信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我这就去调辅兵。” “等等。”沈川叫住他,“告诉李驰,他的火器营分成三队, 一队在第一条壕沟后,二队在第二条,三队和炮营在第三条, 记住,不要齐射,要轮射,第一队射击后立即后撤到第二条防线,第二队接上,以此类推。” “这……”曹信迟疑,“不断后撤,会不会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总比全军覆没好。”沈川淡淡道,“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是用空间换时间,用壕沟换人命, 等皇太极的骑兵被三道壕沟磨掉锐气,才能陷入稳住局势。” 曹信眼中闪过明悟,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帐内重归寂静。 沈川重新低下头,炭笔在沙盘上继续标注。 他在三道壕沟之间画了许多小叉。 那是陷马坑。 在壕沟后方画了三角形。 那是拒马枪阵。 更后方,是一排排小方块。 那是火器营的射击位。 一幅死亡陷阱的蓝图,在这黎明时分,逐渐成形。 巳时初刻,第一条壕沟终于完工。 说是完工,其实只是勉强达到了沈川的最低要求,长两百丈,宽两丈,深一丈二。 沟壁陡峭,沟底泥泞,内侧斜插着五百余杆拒马枪,其中只有三百杆是真正的铁枪,其余都是临时削尖的木杆、车辕、帐篷杆,在晨光中参差不齐,却依旧透着森然杀气。 更致命的是壕沟前方三十步那片区域。 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草地,但地下已经挖了三百多个陷马坑。 每个坑直径不过一尺,深两只,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坑口用草皮和浮土掩盖,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快!第二道!开始挖第二道!” 严虎威嘶哑着嗓子吼叫。 俘虏们被驱赶到更南面的位置,开始挖掘第二条壕沟。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秋阳虽不烈,但对于这些已经连续劳作四个时辰、滴水未进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 一个年轻俘虏突然扔掉铁锹,仰天嘶吼:“长生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些汉狗怎么对我们的!” 周围的汉军士兵立即围上来。 “怎么?你想造反?” 年轻俘虏眼中闪过疯狂,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那是他藏了一夜的,原本是用来割肉的餐刀,此刻成了最后的武器。 “我跟你们拼了!”他扑向最近的明军士兵。 刀光一闪。 不是他的刀,是汉军的刀。 刀锋从年轻俘虏的咽喉划过,带出一蓬血雾。 俘虏踉跄几步,捂住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缓缓倒地。 周围的俘虏们木然看着,没有人哭,没有人叫,甚至没有人动。 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什长甩了甩刀上的血,啐了一口:“还有谁想死?老子成全他!” 俘虏们低下头,重新拿起工具。 午时,第二条壕沟完成了五十丈。 沈川骑马巡视防线。 他走得很慢,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拒马枪的角度、陷马坑的伪装、壕沟的深度…… 李鸿基跟在他身后,不断记录着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里,”沈川在一段壕沟前勒马,“再加一排拒马枪,要交错排列,形成交叉火力。” “这里,陷马坑太稀疏,加挖二十个。” “这里,沟壁不够陡,再削陡一些,要让马跳不过来,就算跳过来也会摔断腿。” 当他巡视到火器营阵地时,李驰正指挥士卒架设火炮。 四十门虎蹲炮,十六门佛郎机,十二门神机炮已经就位,炮口全部指向北方。 “侯爷。” 李驰抱拳。 沈川下马,走到一门虎蹲炮前,检查炮膛和弹药:“霰弹备了多少?” “每门炮三十发。” “不够。”沈川摇头,“最少要五十发, 八旗骑兵冲锋时不会给你装填的时间,必须用最密集的火力, 在第一波就让他们崩溃。” 他顿了顿:“还有,炮位要后移二十步, 现在这个位置,敌人冲过第一条壕沟就能威胁到你们。” “末将明白。” 沈川继续向前走,最终停在了整个防线的最前沿。 从这里向北望去,草原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遮挡。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 “鸿基。”沈川忽然道。 “末将在。” “你说,皇太极现在在干什么?” 李鸿基想了想:“应该也在备战,哨骑回报,清军今晨已拔营,正在向南推进。” “是啊,备战。”沈川望着北方,轻声道,“这里曾经是五万汉军的坟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这次不会了。” 转身,他看向身后那道丑陋却坚固的壕沟防线,看向那些正在拼命挖掘第二道壕沟的俘虏,看向严阵以待的火器营将士。 “传令全军,”沈川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午时过后,停止挖掘,所有人,吃饭,休息,备战。”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 “等太阳偏西时……皇太极,就该到了。” 阳光照在壕沟的泥土上,泛着湿润的暗红色,仿佛已经预演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而在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正越来越浓。 决战,进入倒计时。 copyright 2026 第473章 夜色如铁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亥时三刻,斡难河北岸。 秋夜的风从北方卷来,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月光被薄云遮蔽,星光稀疏,天地间一片昏蒙。 唯有斡难河两岸绵延十数里的营火,将这片草原映得如同白昼。 北岸,清军大营。 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庞大军阵。 自西向东,旌旗如林,营帐如云,绵延二十余里。 最核心是八旗本阵:正黄、镶黄两旗居中,正白、镶白居左,正红、镶红居右,正蓝、镶蓝殿后。 虽然去年漠南之战八旗元气大伤,但自皇太极继承汗位后经过一年的恢复,至少组织力度已经恢复了。 八旗外围,是漠北八旗铁骑。 科尔沁部八千,察哈尔部五千,瓦剌秃麻部三千,还有其他小部落拼凑的一万余。 而在整个军阵的最外围,是两万朝鲜军。 这些刚刚被从朝鲜掳来的奴隶,穿着清军扔给他们的破烂号衣,手中大多只有木棍削尖的长矛,甚至手无寸铁。 他们被驱赶到阵列最前方,将成为第一波消耗明军箭矢和火力的“肉盾”。 皇太极立马于中军高台,身后跟着多尔衮、阿济格、豪格三人。 这位大清皇帝已经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但眉宇间凝结的凝重,比任何铁甲都更沉重。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筒中,汉军的防线清晰可见。 三道壕沟。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三道蜿蜒的曲线如同巨蟒盘踞在河南岸。 壕沟之间距离精准,目测约五十步。 更可怕的是壕沟后的布置:第一道壕沟后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枪阵,枪尖斜指夜空,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第二道壕沟后隐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第三道壕沟后,才是汉军的主力大营,营火排列整齐如棋盘,显然军纪严明。 “三道壕沟……”皇太极喃喃道,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多尔衮,“十四弟,你看明白了么?” 多尔衮此时脸上也是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臣弟看明白了。”他声音低沉,“沈川根本不打算在平原上与我们决战,这三道壕沟,就是为了拖慢我军骑兵的速度。” “不止。”皇太极摇头,“你看壕沟前的草地,平整得过分,我敢打赌,那里至少埋了上千个陷马坑。” 阿济格在一旁冷哼:“挖沟?汉狗也就这点本事了,大汗,让臣率镶白旗为前锋,一个冲锋就能踏平这些破沟!” 皇太极没有理会这个莽夫,继续对多尔衮道:“再看他们的火器营, 火炮架在第二道防线后,正好覆盖第一道壕沟到第三道壕沟的全部区域, 火铳手分列三道防线,显然是准备轮番射击,节节阻击。” 对于火器战术应用,清军马匪集团并不是如同想象中的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与全世界最大火器普及率的帝国交战,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皇太极经历过漠南之战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戍堡集群,知道眼下汉军阵容就是野战版的龟壳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不是普通的防御,这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豪格忍不住插话:“皇阿玛,那我们就不过河了?就在北岸干看着?” “过河?”皇太极冷笑,“怎么过?斡难河虽不宽,但水流湍急, 河底多淤泥,我军若渡河时遭遇汉军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调转马头,望向身后的庞大军阵。 此次出征八旗精锐一万六,剩下的六万漠北八旗此时心已胆寒。 至于那两万朝鲜包衣…… 更是乌合之众都算不上。 多尔衮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大汗,臣弟请战!” 皇太极低头看他:“如何战?” “臣弟愿率正白旗三千精锐,趁夜色从上游十里处偷渡, 过河后不与沈川主力纠缠,直插其后方,焚其粮草,毁其工事,待其阵脚大乱,大汗再率主力渡河总攻,必可一举破敌!” 这是典型的侧翼奇袭战术,在多尔衮的军事生涯中屡试不爽。 去年在朝鲜,他就是用这一招突破了汉城防线。 但皇太极摇头。 “为什么?”多尔衮不解,“沈川兵力不足,防线又长,必然有漏洞可钻。” “因为他是沈川。”皇太极缓缓道,“十四弟,你想想,一个能在八月就提前出塞,一人数马奔袭千里,用三千骑击溃十几万联军的人,会留下这么大漏洞给你钻?” 他指着对岸汉军大营西侧:“你看那里,营火稀疏,看似空虚, 但你再仔细看——那些营火排列的位置,正好卡住了所有可能渡河的地点,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里至少埋伏了两千火铳手。” 他又指向东侧:“再看那里,地势稍高,适合骑兵冲锋, 可你看见那些隐约的土堆了吗?那是火炮阵地, 我军若从那里渡河,还没上岸就会遭到炮火覆盖。” 皇太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沈川不是一般的汉军将领,他打仗从不靠运气,我们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阿济格听得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这么干耗着?等沈川援军到了,耗死我们?” “当然不是。”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皇太极望向东方,“等看清他所有布置,等我们的探马摸清每一处陷阱。” 他顿了顿,解释道:“漠北六万兵,现在是靠刀逼着才没溃散, 可他们对沈川已经怕了,怕到骨子里,若我们仓促进攻,一旦受挫, 这些溃兵第一个就会逃跑,到时候,六万人溃败,会冲垮我们八旗本阵。” “所以要先让他们见血?”多尔衮若有所思。 “对。”皇太极点头,“明天一早,我会先派朝鲜包衣和部分漠北兵渡河试探, 让他们去填壕沟,去趟陷阱,去消耗明军的箭矢火药, 等沈川的防线出现松动,等汉军士卒疲惫,等……时机成熟。” 豪格忍不住道:“可那些朝鲜人、漠北人,怕是冲不到壕沟就会溃散……” “溃散就溃散。”皇太极淡淡道,“两万朝鲜包衣,本来就是消耗品, 至于漠北各部——他们若溃散,八旗督战队就在后面,后退者,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宰杀牛羊。 多尔衮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太极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四贝勒,一步步登上大汗宝座,又改元称帝。 这份冷酷,这份算计,这份将人命完全当作筹码的帝王心术…… 自己,还差得远。 “十四弟,”皇太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 但这一战,关乎国运,不能冒险,你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 他指向军阵后方:“看好咱们的退路,万一我说万一战事不利, 你要确保八旗精锐能撤出去,大清可以输一场,但不能把家底输光。” 多尔衮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皇太极。 火光中,才发现这位兄长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皇上……” 他喉咙发紧。 “去吧。”皇太极摆摆手,“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开始渡河。” “喳!” 三人躬身退下。高台上,只剩皇太极一人。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明军大营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前,一面玄色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川……”皇太极轻声自语,“二十四岁,治军严明,深通针对骑兵战术,更难得的是够狠。” 想起了漠南之战时的场景,皇太极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哨骑回报,汉军驱赶几万俘虏,一夜之间挖出三道壕沟,累死数百人。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行为,而是一种宣告,汉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想用这一战,告诉天下人汉家复兴?”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 他放下望远镜,望向夜空。薄云渐散,星光露出,银河横贯天际。 “这一战,我会赢,不是因为我的兵比你多,我的将比你勇,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比你更清楚,输不起的是什么。” 夜风呼啸,卷起营火火星,如血色的萤火,在斡难河两岸飘散。 而在河南岸,沈川也站在帐前,望着对岸绵延的营火。 李鸿基侍立身旁,低声道:“侯爷,清军今夜应该不会进攻了。” “嗯。”沈川点头,“皇太极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疲惫,等我们犯错,等……” 沈川望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坚守岗位的火铳手,“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看向身后严整的防线:“可惜,他不会等到。” “传令各营,”沈川对李鸿基道,“后半夜,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 火把不要灭,战鼓不要停,我要让皇太极知道,我们,也在等他。” “得令!” 夜色深沉,斡难河水声滔滔。两岸数十万大军,在这秋夜中对峙,如同两头即将搏命的巨兽,在出击前最后的寂静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而黎明,正在逼近。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这片草原,将迎来决定北疆百年格局的血战。 copyright 2026 第474章 初战失利 授祯四年九月初九,卯时初刻。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斡难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河南岸的汉军大营中,突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如惊雷滚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营门轰然洞开,曹变蛟、虎大威率三千精骑如红色洪流般涌出。 他们没有径直渡河冲击清军主营,而是向西疾驰,沿着河岸奔出三里后突然转向,从一处水浅的河滩涉水渡河。 马匹踏进冰冷的河水,溅起大片水花。 曹变蛟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昨夜接到沈川密令,趁清晨清军戒备最松懈时,突袭其西侧偏营——那里驻扎的是漠北蒙古诸部的残兵,军心最涣散。 “快!渡河后不要停,直冲敌营!”曹变蛟回头怒吼。 三千骑陆续登上北岸。 晨雾中,清军偏营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是喀尔喀部的营地,营帐杂乱无章,哨兵稀稀拉拉,许多鞑靼兵还裹着毛毯在篝火旁酣睡。 “锋矢阵!”曹变蛟挥刀前指,“冲!” 三千骑开始加速。 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发出沉闷的轰响。 距离敌营还剩三百步时,曹变蛟已经能看清那些惊慌起身的鞑靼兵的脸。 成了!他心中暗喜。 只要冲进营地,这些惊魂未定的溃兵立刻就会崩溃。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突然从营地两侧响起。 不是鞑靼人那种杂乱的号角,而是八旗军特有的、整齐划一的号令! 紧接着,两面大旗从晨雾中陡然竖起:左面是镶黄龙旗,右面是正黄龙旗! “中计了!” 虎大威失声惊呼。 只见原本看似混乱的鞑靼营地两侧,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满洲骑兵。 他们早已埋伏多时,此刻如两道铁闸般从左右合拢,瞬间截断了汉军的前进道路。 为首两将,正是镶黄旗的鳌拜与图赖。 鳌拜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魁梧如熊,面如黑铁,一部虬髯如钢针倒竖。 他身披两层重甲,手持一柄厚重的双手斩马刀,立马阵前,声如洪钟:“汉狗!等你们多时了!” 图赖稍年轻,约二十二三岁,面容精悍,使一杆丈二长枪,此刻冷笑道:“沈川就这点伎俩?偷袭偏营?当我们是那些溃败的鞑靼废物么?!” 曹变蛟心头一沉,但此刻已无退路。他暴喝:“变阵!锥形突围!冲过去!” 三千宣大精骑瞬间变换阵型,从锋矢转为锥形,以曹变蛟为锥尖,试图硬冲镶黄旗的拦截线。 “放箭!”鳌拜冷静下令。 镶黄旗前排骑兵齐齐张弓,不是抛射,而是抵近直射。 他们在二十步距离上开弓,箭矢平射而出,如毒蛇般钻入汉军冲锋阵列! “噗噗噗……” 前排数十骑应声落马,更可怕的是,清军骑兵的射击极有章法。 第一排射完立即向两侧散开,第二排补上继续射击,第三排准备……箭雨几乎不间断! “冲!不要停!” 曹变蛟挥刀格开两支箭矢,左臂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他知道,此时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几十步距离,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不过十几息。 但当汉军冲到二十步时,镶黄旗突然变阵! “散!” 随着鳌拜一声令下,原本密集的拦截线瞬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曹变蛟一怔,但冲锋势头已收不住,三千骑如洪水般涌入通道。 就在这时,图赖率领的正黄旗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汉军侧翼三十步外平行奔驰,同时张弓疾射! 这是满洲骑兵最经典的“曼古歹”战术,保持距离,吊着敌人打,用弓箭一点点放血。 “右转!冲右翼!” 曹变蛟咬牙下令。 汉军骑兵试图转向攻击正黄旗,但镶黄旗的骑兵又合拢了。 他们如幽灵般在外围游弋,始终保持在汉军弓箭射程边缘,却用满洲强弓不断射击。 更致命的是组织度。 曹变蛟身经百战,从未见过组织度如此严整的骑兵战术。 镶黄旗、正黄旗各约一千五百骑,分作十五个牛录,每个牛录百人,由一名牛录额真指挥。 这些牛录如臂使指:一队袭扰,一队掩护,一队预备,轮换不息。 汉军冲左,右侧的牛录就压上,汉军冲右,左侧的牛录就骚扰。 始终将汉军困在中央,像群狼围困猛虎。 “将军!这样不行!”一名千总满脸是血地冲到曹变蛟身边,“我们的箭射不准他们,他们的箭却跟下雨一样,已经折了二百多弟兄了!” 曹变蛟环顾四周。 晨雾渐散,战场清晰可见。 三千宣大精骑已被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 而清军骑兵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在外围不断收缩包围圈。 他看见一个宣大骑兵试图单骑突围,被三名镶黄旗骑兵围住。 那三人配合默契:一人正面佯攻,一人侧翼射马,一人绕后砍杀,三息之内,宣大骑兵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 他又看见一队约五十人的汉军骑兵结阵冲锋,试图撕开缺口。 但镶黄旗的牛录根本不硬拼,只是散开避其锋芒,待汉军冲过后再从背后射箭。 一轮箭雨,又倒下十余骑。 “虎大威呢?!” 曹变蛟嘶声问。 “在左翼,被图赖缠住了!” 曹变蛟望去,只见左翼战团更加惨烈。 虎大威率八百骑正与图赖的正黄旗血战,但明显处于下风。 正黄旗骑兵的骑射技艺精湛到可怕,他们在全速奔驰中仍能精准射击,许多汉军骑兵都是面门或咽喉中箭,一击毙命。 “撤!”曹变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向西突围!回南岸!” 凄厉的号角响起。 残余的汉军骑兵开始向西拼死冲杀。 镶黄旗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是因为他们挡不住,而是鳌拜故意放的。 “将军!追不追?!”图赖杀到鳌拜身边,满脸兴奋,“这些汉狗已经乱了!追上去能全歼!” 鳌拜却眯着眼,望着汉军溃逃的方向,缓缓摇头:“不追。” “为什么?!”图赖急道,“多好的机会!” “你看他们撤退的路线。”鳌拜马鞭一指,“不是直线逃回河滩,而是向西绕弧线,为什么?因为河滩方向,必有埋伏。” 他顿了顿,冷声道:“沈川用兵,向来环环相扣,这三千骑只是诱饵,若我们追击,必中埋伏,传令收兵,回防主营。” “可是……”图赖不甘心。 “没有可是。”鳌拜语气转厉,“皇上有令,此战不求全胜,但求不败,我们已经挫了汉军锐气,杀了他们至少二三百骑,够了。”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岸汉军大营方向。 晨雾已散,对岸那三道壕沟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如同三道狰狞的伤疤。 “真正的硬仗,在后面。”鳌拜喃喃道,“沈川……果然名不虚传,用三千骑试探,够狠,够果决。” 战场上,残余的汉军骑兵终于逃回南岸。 曹变蛟清点人数,三千骑出征,回来不到两千七,折损三百余,其中大半是镶黄旗、正黄旗的箭矢造成的。 与虎大威两人相视无言,眼中都是骇然。 他们不是没跟八旗骑兵交过手,但都是小规模交战,很少有超过数千骑规模的骑兵交战。 尤其这些组织度高的离谱的两皇旗。 “那些满洲骑兵……”虎大威声音嘶哑,“简直像一个人,说散就散,说合就合,箭射得又准又狠……” 曹变蛟沉默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场战斗的细节:镶黄旗骑兵在奔驰中变换阵型,没有丝毫混乱,每个牛录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更可怕的是那些骑兵的眼神,冷静,残忍,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狩猎。 “去禀报侯爷。”曹变蛟艰难地说,“就说突袭失败,八旗铁骑,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而在北岸,鳌拜已率军回营。镶黄旗、正黄旗的损失微乎其微——阵亡不足百人,伤二百余。 这是一场完胜。 但鳌拜脸上没有喜色。 他走进中军大帐,向皇太极跪地复命:“皇上,击退汉军突袭,斩首八百余级。臣未敢追击,恐中埋伏。” 皇太极端坐帐中,听完汇报,缓缓点头:“你做得对。”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岸。晨光中,可以看见汉军正在收拢伤兵,修补防线。那道由俘虏用血汗挖出的壕沟,在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沈川用三千骑试探,我们就用镶黄、正黄两旗迎击。”皇太极轻声道,“他在算,算我们的反应速度,算我们的战术水平,算我们的伤亡承受能力。” 他转身看向鳌拜:“你觉得,他的骑兵如何?” 鳌拜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勇悍,敢战,但各自为战多,整体配合少,骑射技艺,远不如我八旗精锐。” “那是因为他们的好骑兵,都在这里了。”皇太极指向南岸,“曹变蛟、虎大威,是宣大最骁勇的骑将,他们败了,汉军的士气就垮了一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接下来,该我们出招了,传令巳时整,朝鲜包衣先行渡河,让他们去填那些壕沟。” “喳!” 晨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斡难河水声滔滔,仿佛在预示着,更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南岸,沈川听完曹变蛟的禀报,沉默良久。 “三百人……”他喃喃道,“三刻钟,就折了三百精锐。” 他望向北岸,那里,清军的玄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太极……”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双方都明白,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用鲜血和生命来丈量。 copyright 2026 第475章 隔岸炮击 授祯四年九月十一,辰时三刻。 对峙进入第三天。 斡难河两岸,数十万大军如两头匍匐的巨兽,在秋日晨光中沉默对峙。 河面上飘着薄雾,将双方的营寨笼罩得若隐若现,唯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大战一触即发。 南岸汉军大营,第二道防线后方。 三十六门漆黑的炮身整齐排列,炮口全部指向北方。 这些是靖边军械局铸造的“神武八磅炮”——炮身长九尺,口径四寸,重一千三百斤,采用最新的前膛定装技术和双层复合铸炮工艺。 与传统的佛郎机、虎蹲炮不同,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更是配备了炮镜等测距工具。 李驰站在炮兵阵地中央的高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北岸清军大营的动静。 晨雾正在散去,可以清晰看见清军营寨的布局:主营在中央,八旗各旗营地呈扇形分布,外围是鞑靼兵和朝鲜包衣的杂乱营帐。 “侯爷有令,”传令兵飞马而至,“辰正时分,炮击开始,目标清军主营及左右两翼镶黄、正黄旗营地。” 李驰点头,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炮营千总道:“传令各炮组:一号至十二号炮,瞄准清军主营帅帐区域;十三号至二十四号炮,瞄准镶黄旗营地;二十五号至三十六号炮,瞄准正黄旗营地。全部使用实心弹,装药八分。”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三十六个炮组,每组五人:炮长、装填手、瞄准手、点火手、副手。此刻,所有炮组成员开始最后的准备。 装填手打开木制弹药箱,取出用油纸包裹的定装弹药包。这种弹药包是将定量黑火药和弹丸预先封装在一起,使用时直接塞入炮膛,比传统火炮需要分别装填火药、弹丸、填塞物要快得多。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 报数声此起彼伏。每个炮组都在进行最后的校准:瞄准手通过炮身上的简易瞄准具调整射角,根据测距兵提供的八百步距离,将仰角设定在五度;装填手将定装弹药包塞入炮膛,用推杆推至底部;点火手在火门处装入引火药,将火绳固定在点火钳上。 李驰掏出怀表——这是沈川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稀罕物,表盘上的指针指向辰正(上午八点整)。 “放!” 他挥下手中令旗。 “嗤嗤嗤——” 三十六根火绳同时点燃,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细密的燃烧声。 半息之后—— “轰!轰!轰!!!” 三十六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橘红色火焰,浓白的硝烟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炮身在后坐力作用下剧烈后退,炮架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岸清军大营上空,响起了凄厉的尖啸声。 那是实心铁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三十六枚八磅重的铁球,以每秒四百尺的速度飞越八百步距离,在空中划出三十六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弹道轨迹,如死神的镰刀般劈向清军营寨! “嘭!!!” 一枚铁弹精准地砸进了清军主营中央,它先是击穿了帅帐前悬挂的织金龙旗旗杆,旗杆应声断裂,龙旗颓然落地,紧接着弹丸余势未消,直接撞进了中军大帐! “皇上小心!” 帐内,皇太极正在与诸王议事。就在铁弹砸落的瞬间,侍立一旁的鳌拜几乎是本能地扑向皇太极,将他按倒在地! “轰隆——” 铁弹穿透帐顶,砸在皇太极刚才所坐的鹿角宝座上,沉重的宝座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弹丸继续弹跳,又撞翻了旁边的火盆,炭火四溅! “护驾!护驾!” 多尔衮嘶声怒吼。 亲兵们慌忙涌上,用身体组成人墙。 但第二枚、第三枚铁弹接踵而至! “嘭!嘭!” 一枚砸在帐外拴马桩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折断,拴着的三匹战马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烈嘶鸣。 另一枚直接落入旁边的粮车,车上满载的炒面袋被击穿,面粉漫天飞扬,混合着硝烟,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团。 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清军主营遭受打击的同时,镶黄旗、正黄旗营地也遭到了密集炮击。 一枚铁弹砸进了镶黄旗的马厩。它先是击穿了木栅栏,然后连续撞断了三根拴马柱,最后嵌入了一匹战马的胸膛。 那匹雄健的辽东战马甚至来不及嘶鸣,整个胸膛就炸开一个海碗大的血洞,内脏和碎骨喷溅得到处都是。 另一枚铁弹击中了正黄旗的兵器架。架上摆放的数十柄长枪、大刀被砸得四散飞溅,锋利的刀刃在空中旋转,如同死神的飞镰。 周围正在集结的八旗兵猝不及防,当场有七八人被飞溅的兵器砍伤刺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乱!不要乱!”鳌拜从地上爬起,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声嘶力竭地吼叫,“结阵!避炮!” 但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炮击的八旗兵,此刻已经陷入了混乱。 实心弹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单发的杀伤力,而在于那种无法抵御、无法预判的恐怖。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枚炮弹会从哪里砸来,会砸中什么,可能是你的营帐,可能是你的战马,也可能是……你本人。 一枚铁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一队正在集结的正黄旗骑兵。它没有直接命中任何人,而是砸在了队伍前方的地面上! 坚硬的土地上被砸出一个深坑,弹丸反弹而起,以诡异的角度横扫过整排骑兵!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不断的骨骼碎裂声!六名骑兵如被无形巨锤击中,齐齐从马背上倒飞出去。 他们的胸甲在八磅铁弹面前如同纸糊,胸膛凹陷,肋骨尽碎,人还在空中就已经断了气。 更可怕的是心理威慑。 许多八旗兵尤其是那些去年才补充进两黄旗的新兵,从未见过如此凶猛是火炮。 他们听过边军的炮声,但那是汉军传统的虎蹲炮、佛郎机,射程不过三四百步,精度差,威力有限。 可眼前这些火炮…… “额娘!”一个年轻的镶黄旗马甲跪倒在地,望着天空不断掠过的弹道轨迹,喃喃道,“这……这是天罚吗?” 他的恐惧不是孤例。 整个清军大营,从最外围的朝鲜包衣,到核心的八旗精锐,此刻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中。 人们趴在地上,躲在车后,蜷缩在壕沟里,没有人敢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可能成为下一枚炮弹的目标。 南岸,汉军炮兵阵地。 第一轮齐射后,炮组成员开始紧张而有序的装填流程。 “清膛!” 炮长下令。 副手用沾水的长杆刷伸入炮膛,迅速清理残留的火药残渣和灰烬,这是定装弹药带来的另一优势。 因为火药封装在油纸内,燃烧更充分,残渣少,清膛速度快。 “装填!” 装填手取出第二个定装弹药包,塞入炮膛。 推杆手上前,用推杆将弹药包推至炮膛底部,动作干净利落。 “瞄准复位!” 由于采用了改良的炮架和复进装置,火炮后坐后能基本复位到原位置。瞄准手只需微调仰角,就能再次瞄准。 整个过程,从发射到准备完毕,不超过四十息,比传统火炮的装填速度快了一倍还多! “第二轮准备完毕!”各炮组陆续报备。 李驰再次举起望远镜。 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他能看见北岸清军营地的混乱,旗帜倒地,人马奔逃,营帐起火…… 但他也看见了,在最初的混乱后,八旗兵开始组织起来。 一些老兵在军官的吼叫下,开始挖掘简易掩体,将粮车、辎重车推到营地外围作为屏障。 “不愧是八旗精锐。” 李驰喃喃道。 若是寻常军队,遭到如此密集的突然炮击,早就溃散了。 可清军虽然混乱,却未崩溃。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第二轮,换链弹,目标,清军马厩和外围屏障。” “得令!” 链弹,这是沈川在靖边军械局特别督造的特殊弹种。 它由两枚半圆铁球用铁链连接,发射后会在空中旋转,专门用于破坏船帆、栅栏、马匹等软目标。 “放!” 第二轮齐射开始! 这一次的弹道轨迹更加诡异。 三十六枚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舞,铁链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地狱飞来的绞肉机。 一枚链弹飞入镶黄旗马厩。 它在空中旋转着,铁链扫过一排拴马桩,如同巨镰割草。 三匹战马的马腿被齐刷刷切断,马儿惨叫着跪倒。 另一枚链弹击中了正黄旗营地的木栅栏,旋转的铁链将整段栅栏绞得粉碎,木屑如雨般四射! “啊!我的眼睛!” “马惊了!马惊了!” 惨叫声、马嘶声、木材碎裂声响成一片。 清军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在链弹的打击下再次陷入混乱。 皇太极在多尔衮、鳌拜等人的护卫下,已经撤到了营地后方的壕沟里。 这位大清皇帝脸色铁青,望着天空中不断掠过的弹道轨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沈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这就是你的底气?” “大汗,”多尔衮压低声音,“汉军的火炮……太邪门了, 射程、精度、射速,都比我们见过的任何火炮强得多,这样下去,军心会垮。”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南岸方向,硝烟还未散尽,但可以隐约看见,汉军的炮兵正在装填第三轮。 “传令,”良久,皇太极缓缓开口,“全军后撤三里,放弃前沿营地,退到火炮射程之外。” “可是大汗……”阿济格急道,“一箭未发就后撤,士气……” “士气?”皇太极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现在撤,损失的是士气, 等沈川的火炮把我们营地犁一遍再撤,损失的就是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惜汉军旗乌真超哈被摧毁了,要不然……” 他看向诸王,一字一句:“传令全军,有序后撤,记住,是有序,八旗在前,鞑靼兵在中,朝鲜包衣殿后!” “喳!” 命令传达。 清军开始后撤。虽然混乱,但在八旗军官的弹压下,终究没有演变成溃败。 而在南岸,李驰看着清军后撤,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禀报侯爷:三轮炮击,清军后撤三里,已退出火炮有效射程。” 炮火渐息。 斡难河两岸重归寂静,只有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以及北岸营地中那些燃烧的帐篷、倒毙的战马、哀嚎的伤兵,证明着刚才那场不到半个时辰的炮击,是何等恐怖。 沈川站在第一道壕沟后,望着北方清军撤退扬起的烟尘,脸上无喜无悲。 “传令全军,”他缓缓道,“加固防线,补充弹药,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他知道,皇太极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火炮能击退清军,但杀不光清军。当八旗铁骑找到对付火炮的办法时,真正的血战,才会降临。 秋风卷过战场,带着硝烟和血腥。 对峙,进入了新的阶段。 copyright 2026 第476章 混战中的算计 授祯四年九月十一,午时三刻。 清军后撤的烟尘还未完全散去,南岸汉军大营中,沈川已召来曹变蛟、虎大威二人。 中军帐内,沙盘上的态势一目了然:清军主力后撤三里,在斡难河北岸重新扎营,阵型依旧严整。 但在主力军阵的东南侧,约两里外,有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那是两万朝鲜包衣的驻地,与主力之间隔着一条浅沟和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看见了吗?”沈川手指点在朝鲜营地上,“朝鲜人的营地。” 曹变蛟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沈川声音平静:“清军刚经历炮击,正是士气最低迷时候, 朝鲜军大多刚从朝鲜境内掳掠而来组成,本身战斗一致不高,装备也最为简陋, 而且与清军主力有不小距离,你们率八百精骑,从下游五里处的浅滩渡河,绕到朝鲜营地侧后方进行突袭” 虎大威皱眉:“可若是清军主力来援,恐怕会重蹈三日前覆辙,不得不说,建奴的骑兵真的难缠……” 沈川:“所以要赶在清军主力到之前,明白意思么?” 曹变蛟抱拳:“末将领命!可是侯爷能否带两千骑,顺势全歼那些朝鲜人!” “无需全歼。”沈川摇头,“我要的是恐慌,两万朝鲜人溃散,会冲乱清军的阵脚,更会打击八旗的士气, 越是这个时候越体现组织能力的时候,稍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会带起成片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要恋战, 只要焚烧营帐,驱散人群。我们要让这些朝鲜人逃,逃得越乱越好。” 二人点点头…… 未时初,斡难河下游浅滩。 曹变蛟率八百精骑悄然渡河。 战马踏进齐膝深的河水,悄无声息。 所有骑兵都卸去了甲胄上容易发出声响的部件,马蹄也用布包裹,马嘴套了衔枚。 这是沈川亲训的夜不收骑兵标准。 渡过河后,八百骑没有直接冲向朝鲜营地,而是沿着河岸向东迂回,绕了一个大圈,从朝鲜营地的东南侧接近。 那里是营地的后方,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大多还在为早上的炮击惊魂未定。 距离营地三百步时,曹变蛟勒马,举起右手。 八百骑齐刷刷停下。 他眯眼观察。 朝鲜营地果然如探马所报,栅栏低矮简陋,营帐杂乱无章,许多帐篷在早上的炮击中已经破损,此刻正由一些老弱妇孺修补。 营地中央空地上,数千朝鲜男子被驱赶着集结,似乎在整队,看来皇太极也意识到朝鲜人的问题,试图重新组织他们。 可惜,晚了。 曹变蛟拔出长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锋矢阵。”他低声下令,“冲进去后分作四队,每队两百人, 一队烧营帐,二队驱人群,三队袭马厩,四队随我直取中军, 记住,不准停留,不准抢掠,一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撤往桦树林!” “喏!” “冲锋!” 八百骑同时催马! 这一次,他们没有掩饰——蹄声如雷,呐喊震天,如一支红色利箭,直刺朝鲜营地后方! “敌袭——” 凄厉的朝鲜语喊叫声响起,但已经太迟了。 低矮的栅栏在战马的冲击下如纸糊般倒塌,曹变蛟一马当先冲入营地,长刀横扫,将两个试图阻拦的朝鲜兵砍翻在地! 屠杀开始了。 但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驱赶。 毕竟刚依附清军,朝鲜包衣大多只有木棍、草叉之类的简陋武器,许多人甚至连铁器都没有。 面对全身铁甲、手持利刃的汉军精骑,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 “逃啊,汉军来了!” 哭喊声瞬间响彻营地。 人群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曹变蛟率两百骑直冲中军,那里有几个穿着朝鲜军官服饰的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只是徒劳。 一轮箭雨过后,那些军官就倒在血泊中。 “烧!” 曹变蛟挥刀指向最大的几顶帐篷。 骑兵们纷纷掷出火把,干燥的帐篷布遇火即燃,黑烟冲天而起。 虎大威分出的那队骑兵冲进马厩,砍断缰绳,用刀背猛抽马臀! 数百匹驮马、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中横冲直撞!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两万人的营地,在八百骑兵的突袭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恐慌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许多人甚至没看见汉军,只是听见喊杀声、看见黑烟,就本能地开始逃跑。 而他们的逃跑方向,正是清军主力大营。 清军主营,了望塔上。 皇太极几乎在汉军突袭的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异常,东南方向升起的黑烟太过突然。 他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是令他震怒的一幕:朝鲜营地已陷入火海,无数黑点正涌向主营方向。 “朝鲜人,终究不可用。” 他叹口气。 多尔衮急声道:“皇上,让臣率正白旗去救援……” “救援?”皇太极冷笑,“两万人被八百骑击溃,救什么?让他们溃!传令各营,溃兵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但汉军骑兵,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回去,豪格!” “儿臣在!” 豪格上前。 “你率正蓝旗,从侧翼截击,记住,不要渡河追击,只需将他们逼到河边,然后把他们逼退就行。” “喳!” 豪格领命而去。 但就在他刚要出营时,正蓝旗旗主德格类——那个平庸无能,全靠兄长莽古尔泰余荫才当上旗主的宗室,却抢先一步跳上马背。 “正蓝旗的勇士们!”德格类拔刀高呼,“随本旗主杀敌,让那些汉狗知道八旗铁骑的厉害!” 豪格眉头一皱:“德格类叔父,皇上有令,只需截击,不可渡河……” “豪格!你怕了?”德格类转头,脸上满是立功心切的狂热,“区区八百汉狗,正蓝旗一个冲锋就能全歼!这可是天赐的立功机会!” 他不等豪格再劝,一挥刀:“正蓝旗,冲锋!” 约四百正蓝旗骑兵,这是德格类能直接指挥的全部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出营门,直扑正在撤退的汉军骑兵。 豪格勒马原地,看着德格类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蠢货。 也好,借汉军的手消灭他,正好给自己铺路。 斡难河南岸,第一道壕沟后方。 严虎威站在燧发枪阵的最前沿,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岸战况。 当他看到正蓝旗骑兵冲出大营、直扑曹变蛟部时,立即下令: “神机营,准备接应!” 三百名燧发枪手迅速就位。 “装填!”严虎威厉喝。 火铳手动作整齐划一,咬开纸壳弹尾,将火药倒入枪膛,再将弹丸和纸壳塞入,用通条捣实。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这是无数实弹训练的结果。 “瞄准渡口!” 严虎威看向河面——那里有一处宽约三十丈的浅滩,水深不过马腹,是骑兵渡河的最佳地点。 此刻,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冲到河边,开始涉水渡河。 而德格类率领的正蓝旗骑兵,距离河岸已不足两百步! “快!快!” 曹变蛟在河中央回头,看见追兵已近,急声催促。 但德格类追得更快。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阵斩汉将、立下大功的场景,兴奋得双眼发红:“冲过去!别让他们上岸!” 正蓝旗骑兵冲入河水,水花四溅。 而就在他们冲到河中央时…… “放!” 严虎威的令旗狠狠挥下! “砰!砰!砰!!!” 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弥漫,弹丸如暴雨般射向河中的正蓝旗骑兵!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简直是活靶子。 德格类首当其冲。 他正挥舞着翅刀,嘶吼着冲锋,突然小腹如遭重锤猛击! 低头看去,只见腹部甲胄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一起流出的,还有一堆紫黑色的肠子。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南岸。那里,严虎威正放下还在冒烟的枪管,冷冷地看着他。 “你……” 德格类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已涌上喉咙。 他从马背上栽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很快被后续骑兵的马蹄践踏而过。 旗主一死,正蓝旗骑兵顿时大乱。 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更多的骑兵中弹落马,河水被染成淡红。 “撤!快撤!” 幸存的清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正蓝旗残兵仓皇后退。 而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全部登上南岸,迅速退入壕沟防线之后。 北岸,清军主营。 豪格骑马立于营门,全程冷眼旁观。 当他看见德格类中弹落马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亲兵会意,立即策马出营,冲向溃退的正蓝旗残兵。 “奉皇上令!”亲兵高举令牌,“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冒进丧师,其部暂由豪格贝勒统辖,所有人,回营整编!” 溃兵们茫然地停下。 他们看看亲兵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远处河面上漂浮的尸体,最后看向营门前那个冷峻的年轻人。 没有人反对。 德格类已死,正蓝旗群龙无首。 而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蓝旗原本就有部分人马是他安插的,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豪格调转马头,缓缓回营。 经过中军大帐时,他下马,入帐跪地: “禀皇上,正蓝旗旗主德格类不听军令,冒进渡河,遭汉军火器伏击,不幸殉国,儿臣已收拢残部,请皇上示下。” 帐内,皇太极背对着他,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地图,良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转身,看向跪地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赞许。 “德格类不听军令致使我八旗儿郎折损严重,虽死不足以平民愤,然念在莽古尔泰有功社稷,此次朕便不再追究其违抗军令举止。” 皇太极声音平静的让人有些诡异。 再看向豪格时:“正蓝旗,就由你豪格暂领吧。” “谢皇上!” 豪格叩首。 “下去整顿兵马,接下来我们有硬仗要打。” “喳。” 豪格退出大帐。 走出帐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正蓝旗,到手了。 而在南岸,沈川听完战报,点了点头。 “德格类死了?”他问。 “大概率是死了。”严虎威道,“末将亲眼看见他的大纛倒了,军中混乱一片。” 沈川望向北岸:“爱新觉罗又少了一个宗室将领,而豪格,可比德格类难对付多了。”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李鸿基道:“传令全军,今晚加双岗,防范清军袭营。” “遵命!” copyright 2026 第477章 两手准备 授祯四年九月十一,酉时三刻,清军大营。 残阳如血,将中军大帐映得一片暗红。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皇太极背对帐门,望着悬挂的北疆舆图,手指久久停留在斡难河的位置。 帐下,诸王贝勒、八旗将领、漠北诸部首领济济一堂,却无人敢出声。 德格类的尸体半个时辰前才从河中捞起,胸口的血洞触目惊心,此刻就停在外面的临时灵棚里。 正蓝旗的溃败、朝鲜包衣的崩溃、再加上早上的炮击…… 连番打击让这支当世最首屈一指的骑兵集群,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良久,皇太极缓缓转身。 烛光映照下,那双细长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都怕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帐内众人低头。 “怕汉军的火炮?怕他的壕沟?还是怕……”皇太极顿了顿,“怕当前那五万死在漠北战场汉军鬼魂,回来索命了?” 这话说得诛心。 几个漠北部首领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护身符。 “可你们别忘了,”皇太极走到帐中央,环视众人,“当年是我们赢了,五万汉军埋骨草原,汉人的北疆从此一蹶不振, 今天,沈川想报仇,想雪耻,你们说,能让他得逞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这片草原,是长生天赐给你们鞑靼人的牧场! 这片土地,是我们满洲勇士和鞑靼健儿用血换来的疆土! 现在,一个二十四岁的汉人小子,带着几万兵,就想把我们都赶走? 就想让我们的子孙重新回到山林里,像野人一样生活,你们就这么甘心么?” 帐内,鞑靼诸部首领的呼吸粗重起来。 科尔沁残部的将领拳头紧握,残存喀尔喀三部的台吉眼中燃起怒火,皇太极的话戳中了他们最深的恐惧:失去草场,失去牛羊,失去游牧民族的根基。 “奥巴台吉。” 皇太极忽然点名。 角落里,科尔沁的奥巴缓缓起身。这位曾经雄踞漠南的鞑靼枭雄,此刻形容憔悴,但眼中仍有不屈的光:“皇上。” “你的四个儿子,还在沈川手里。”皇太极盯着他,“你想不想救他们?” 奥巴咬牙:“想!” “好。”皇太极点头,“那你就带着科尔沁的勇士,打头阵,沈川不是有三道壕沟吗?你们科尔沁的骑兵,去填第一道!” 这话一出,帐内哗然。 让科尔沁残部打头阵? 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奥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但皇太极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继续道:“不只是科尔沁, 喀尔喀三部、察哈尔、瓦剌,所有漠北各旗的勇士,都要轮番上阵。”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斡难河一直划到阴山:“这一战若败,沈川不会停,他今后会一路继续向北,到时候, 你们在北部的妻子会成为汉人的奴婢,你们的儿子会成为汉人的奴隶, 你们的草场会成为汉人的农田,就像辽东那些庄园里的汉人一样,世代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帐内所有鞑靼首领的脸色都变了。 “所以,”皇太极转身,声音转冷,“这一战,不是为我大清打的,是为你们自己打的, 你们现在不舍得流血,将来流的就不是血,是整个部族的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土谢图汗残部的首领第一个跪下:“皇上!我部愿为前锋!” 接着是札萨克图汗残部、察哈尔遗部、瓦剌秃麻部,一个个鞑靼首领跪地请战。 恐惧和愤怒,被皇太极巧妙地转化成了战意。 但皇太极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这些漠北残兵,组织度远远不如满八旗,纵使个人技战术出众,若是没有明确统一领导,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都起来。”他摆手,“明日辰时,各部集结,具体部署,稍后会传达。” 鞑靼首领们退下后,帐内只剩下八旗诸王。 多尔衮第一个开口:“皇上,真要让漠北兵打头阵?他们刚溃败,怕是……” “怕是什么?”皇太极打断他,“怕他们一触即溃,怕他们冲不破沈川的防线?”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压低声音:“十四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想保存实力,想让我们满人去和沈川死磕,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死不起。” “我八旗兵丁,满打满算也就六万人,这次带出来的一万六千骑,是各旗最能打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皇太极环视帐中诸王:“你们算过吗?沈川那三道壕沟,那些火器,那些拒马枪, 我们要填进去多少人,才能冲到汉军阵前?五千?八千?还是一万?” 无人应答。 “所以必须有人去死,让漠北兵去填。”皇太极声音冰冷,“他们还有六万可战之兵,虽然士气低落,但人数摆在那里,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沈川的弹药,去趟平那些陷阱,去为我们八旗精锐打开通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坐视, 阿济格,多尔衮,你们率本部人马在两翼督阵, 若漠北各部真的冲破了汉军第一道防线,你们立即压上,扩大战果, 如若不然,则按兵不动。” “喳!” 二人领命。 “还有,”皇太极看向范文程,“范先生,另一件事,可以开始了。” 范文程会意,躬身道:“臣明白,已经拟好了给盛京的书信,请皇上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皇太极接过,快速浏览。 信中,以皇太极的口吻,命令留守盛京的汉官宁完我等人,立即联络辽东各镇将门,许以重利,让他们向燕京施压,弹劾沈川拥兵自重、擅启边衅、耗费国帑。 同时散布谣言,说沈川在漠北屠戮无辜、劫掠财货,激起朝野非议。 “好。”皇太极点头,“再加一条:就说沈川在军中私设靖北侯府,仪仗规制比拟亲王,有不臣之心。” 范文程一怔:“皇上,这一条……女帝能信?” “我要的就是明廷半信半疑。”皇太极冷笑,“沈川这种人,功高震主,本就招忌, 女帝刘瑶能用他,是因为需要震慑九边各路军将,如今让沈川也成为军阀,你觉的刘瑶会生出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就算不能罢免他,也能让他分心,只要女帝起了疑心,那就足够了。” 范文程恍然大悟:“皇上圣明,臣明白了。” “八百里加急,今夜就发出去。”皇太极将信递回,“记住,绕过山海关,尽量避免不必要波折。” “臣遵旨。” 范文程退下后,帐内只剩皇太极一人。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抚过斡难河的位置,一言不发。 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燕京紫禁城中那个年轻的女帝。 “刘瑶,你会怎么选?是信你的心腹爱将,还是信满朝文武的奏章?是赌沈川的忠心,还是赌你自己的江山?”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同一时刻,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也在召开军议。 帐中,各营主将肃立,气氛却比清军那边凝重得多。 “清军今日连遭打击,却未崩溃,反而重新扎营,整顿兵马。”沈川指着沙盘,“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太极还没放弃,真正的决战,就在明日。” 他看向众人:“三道壕沟,能挡住漠北兵,但挡不住八旗精锐, 火器营的弹药,拒马枪、陷马坑,只能拖延时间,不能决定胜负, 而且本将军敢断言,明日清军打头阵必定是鞑靼各部。” “所以这一战的关键,在于时机,我们要在八旗精锐投入战场前,彻底击溃漠北兵。” 曹变蛟忍不住问:“侯爷,皇太极还能有什么破解之法?咱们的防线固若金汤……” “他有的。”沈川打断他,“而且已经用了。” 他看向李鸿基:“鸿基,今日战场上,你可注意到清军的动向?” 李鸿基沉吟道:“漠北兵溃败时,镶白旗、正白旗曾试图出击,但被炮火逼退, 后来德格类渡河追击,正蓝旗几乎全军覆没,但正黄、镶黄两旗,始终未动。” 他走到帐边,望向南方:“我太了解朝中那些人了, 辽东的祖大寿、吴三桂,朝中的周延儒、陈新甲、杨文弱…… 他们不会坐视我在漠北大胜,因为我一胜,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侯爷的意思是……”虎大威脸色一变。 “皇太极一定会派人联络他们,让他们在朝中给我使绊子。” 沈川声音平静。 “弹劾我拥兵自重,弹劾我耗费国帑,甚至……弹劾我要造反。” 帐内众将哗然。 “他们敢!”严虎威怒道,“侯爷为国血战,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 “为什么不敢?”沈川冷笑,“对他们来说,国家的兴亡,不如自己的官位重要, 边关将士的血,不如自己的钱财要紧,这样的人,历朝历代,还少吗?”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速胜,不仅要胜,要大胜, 要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捷,堵住所有人的嘴。” 众将肃然。 “传令全军,”沈川一字一句,“今夜饱食,好生休息,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列阵,这一战,务必打出我汉家威名!” “末将领命!” 将领们退出后,沈川独自站在帐中。 copyright 2026 第478章 血色斡难河 授祯四年九月十二,卯时初刻。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斡难河北岸的清军大营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牛角号声。 呜咽的号角穿透晨雾,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在草原上回荡不休。 南岸汉军大营,了望塔上的哨兵立即敲响了警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将沉睡的军营唤醒。李驰第一个冲出营帐,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第一道防线的胸墙。 晨雾中,北岸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黑压压的骑兵集群,正在河滩上集结。 是漠北诸部的骑兵。 喀尔喀三部的狼旗、科尔沁残部的鹰旗、察哈尔的马旗、瓦剌秃麻部的秃鹫旗…… 各色旗帜在晨风中飘荡,旗下是望不到边的骑兵海洋,粗略估算,至少三万人。 “传令炮营,”李驰声音冰冷,“装填实心弹,标尺八百步。” “喏!”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驰继续观察。漠北骑兵的阵型很松散,分成数十个大小不等的集群,每个集群约五百到一千骑。 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这正是皇太极的算计,用这些溃败之师来消耗汉军的弹药和体力。 “孙千总!”李驰回头。 “末将在!” 千总孙显河大步上前。 孙显河和李驰所部联合,暂时听命与李驰调度。 这个三十出头的将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五年前在辽东与建虏血战留下的。 “你的火器营,分成三队, 一队在第一条壕沟后,二队在第二条,三队预备。” 李驰语速很快,“记住——五十步内再开火,瞄准马匹,鞑靼骑兵没了马,就是待宰的羔羊。” “明白!” “还有,”李驰补充,“每队射击后立即后撤到下一道防线,不要恋战,我们的任务是拖延,不是死守。” 孙显河抱拳,转身奔向自己的阵地。 晨雾渐散。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北岸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呜——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中,第一波漠北骑兵动了。 约三千骑,分作六股,从三个方向同时涉水渡河!马蹄踏进冰冷的河水,溅起大片水花,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炮营!”李驰挥下令旗,“放!” “轰!轰!轰!!!” 第一道防线后的十二门神武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划破晨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渡河的骑兵集群! 一枚铁弹砸进河中央,溅起丈高的水柱。 周围三骑连人带马被冲击波掀翻,落水后再没浮起。 另一枚铁弹击中河滩,在冻土上弹跳而起,以诡异的角度横扫过整排骑兵!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声密集如雨!五名喀尔喀骑兵如遭无形巨锤击中,胸甲凹陷,人仰马翻! 但漠北骑兵没有停下。他们像潮水般涌过河道,登上南岸,开始加速冲锋! “第一队!预备!”孙显河站在第一条壕沟后的胸墙上,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漠北骑兵进入了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但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开始横向奔驰——这是鞑靼骑兵标准的“曼古歹”战术,在奔驰中张弓射箭! 第一波箭雨来了。 不是整齐的抛射,而是从各个角度射来的精准直射。 奔驰中的鞑靼骑兵在马上开弓,箭矢划出低平的弧线,如毒蛇般钻入汉军阵地! “举盾!” 木盾竖起,但箭矢太密。 一支箭穿过盾牌缝隙,射中一名燧发枪手的咽喉。他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喷涌。 “稳住!”孙显河嘶吼,“五十步!等他们到五十步!”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当第一排漠北骑兵冲到五十步距离时,孙显河挥刀怒吼: “放!” “砰!砰!砰!!!” 第一条壕沟后的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硝烟如白雾升腾,铅弹如暴雨倾泻! 这个距离,燧发枪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前排漠北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战马悲鸣,骑手惨叫,鲜血在晨光中绽放成凄艳的花朵。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下。 他们绕过倒地的同袍,继续冲锋!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压得汉军燧发枪手抬不起头。 “后撤!撤到第二条防线!”孙显河下令。 三百燧发枪手迅速后撤,通过预设的通道退往第二道壕沟。 而第一道壕沟后,只剩下了拒马枪和陷马坑。 漠北骑兵冲到了壕沟前。 第一排骑兵试图跃马过沟——但他们低估了壕沟的宽度和深度。 战马跃起,前蹄勉强搭上对岸,后蹄却踏空,连人带马栽进两丈深的沟底。 沟底的尖木桩刺穿了马腹,也刺穿了骑手! 第二排骑兵学聪明了,试图绕行。 但他们很快踩中了陷马坑,表面覆盖草皮的深坑瞬间吞没马蹄,战马跪倒,骑手被甩飞,落地时又被后续骑兵践踏! 混乱中,只有少数骑兵成功越过第一道防线。 但等待他们的是第二道壕沟后的燧发枪手。 “第二轮!放!” 孙显河的第二队开火了。越过第一道防线的漠北骑兵,在五十步距离上再次遭到迎头痛击! 惨叫声、马嘶声、枪炮声混成一片。斡难河南岸,已成人间炼狱。 辰时三刻,第一波进攻被打退。 河滩上、壕沟里、陷马坑旁,倒满了漠北骑兵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 鲜血染红了草地,渗入泥土,连斡难河的河水都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北岸,第二波骑兵已经集结完毕。这次不是三千,是五千。 而且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分成数十支小队,从更宽阔的正面同时渡河,试图分散汉军的火力。 “炮营换链弹!”李驰下令,“瞄准渡口!” 第二轮炮击开始。 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舞,铁链如死神的镰刀,扫过河面和河滩。 一匹战马被链弹击中腰部,整个身体被绞成两截。 一名骑兵被铁链扫中脖颈,头颅飞起,无头尸身还握着缰绳继续冲锋了三步才倒下。 但漠北骑兵太多了。 炮火虽然凶猛,却无法覆盖整个河道。至少有两千骑成功渡河,再次冲向防线。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 “下马!填壕!” 鞑靼军官厉声嘶吼。 骑兵们纷纷下马,用随身携带的布袋装土,试图填平一段壕沟。 同时,弓箭手在后面持续射击,压制汉军燧发枪手。 “想填沟?”孙显河冷笑,“火雷营!” 一队身着特殊号衣的汉军士兵从第二道防线后冲出。 他们每人提着两个陶罐——这是河套军械局特制的“震天雷”,内装火药和铁钉,威力不大,但声势骇人。 “投!” 数十个陶罐划过弧线,落入正在填壕的漠北兵群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火光闪烁,铁钉四射!虽然直接炸死的人不多,但爆炸的巨响和火光让战马受惊,让填壕的士兵慌乱后退。 “燧发枪!齐射!” 抓住敌人混乱的瞬间,孙显河的第二队再次开火!铅弹如雨,正在后退的漠北兵成片倒下。 午时,第二波进攻被打退。 漠北骑兵的尸体已经在第一道壕沟前堆积成小山。 粗略估算,两波进攻,漠北人损失了至少三百骑,而汉军的伤亡不到百人——大多是被箭矢所伤。 但李驰脸上没有喜色。 他清点着弹药消耗,火炮实心弹用了三分之一,链弹用了一半,燧发枪的定装纸壳弹,每支枪已经消耗了八发,只剩十二发。 “侯爷,”他派亲兵向中军汇报,“漠北兵伤亡惨重,但我军弹药消耗过半,若再来两波这样的进攻……” 中军很快传回命令:“坚守,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还没动,我们不能先露怯。” 未时,第三波进攻开始。 这一次,漠北骑兵没有大规模冲锋。他们分成数百支小队,每队数十骑,在整条战线上来回袭扰。 射一箭就走,绝不纠缠。汉军火炮打不到这样分散的目标,燧发枪手也疲于应付。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和弹药。”孙显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副手道,“传令下去,节约弹药,没有五十步,不许开火。” 但漠北人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 他们冲到六十步就开始射箭,射完立即后退。 汉军燧发枪手若不开火,就只能被动挨箭;若开火,又打不到快速后退的敌人。 伤亡开始增加。 一个燧发枪手刚探头观察,就被一箭射穿眼眶。 他惨叫着倒下,身边的同袍慌忙将他拖到后方。 又一个士兵被箭矢射中大腿,箭头深及骨头。 军医上来想拔箭,但发现箭镞带倒刺,硬拔会扯下一大块肉。 “按住他!”军医咬牙,用刀割开皮肉,硬生生将箭镞剜出。士兵惨叫着昏死过去。 太阳西斜,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第三波袭扰持续了两个时辰,漠北骑兵损失不大,但汉军的伤亡已经攀升到五百余人,弹药消耗更是达到了六成。 申时末,漠北骑兵终于退去。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撤退。 显然,皇太极的目的已经达到,消耗汉军的弹药和体力,试探防线的弱点。 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的悲鸣声,以及风吹过血腥战场的呜咽声。 李驰巡视防线。 第一道壕沟前,尸体堆积如山,许多尸体已经被践踏得不成人形。 壕沟里,拒马枪上挂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粪便和死亡的气息。 他走到一个燧发枪手身边。 那是个年轻的士兵,不会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此刻他瘫坐在胸墙后,双手颤抖着,眼神空洞。 “怕了?”李驰蹲下身。 年轻士兵抬头,嘴唇哆嗦:“千总大人……他们……他们怎么杀不完啊?” 李驰拍拍他的肩:“因为他们在用命填。用十条命,换我们一条命,用一百条命,消耗我们一发炮弹。”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里,清军大营的炊烟已经升起,显然正在准备晚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斡难河两岸燃起无数篝火,如同地狱的灯火,照亮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双方都在舔舐伤口,准备着明日更残酷的搏杀。 战争,从不会在一天结束。 它只会用更多的血,浇灌出更深的仇恨,直到一方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 一方彻底倒下。 copyright 2026 第479章 皇太极的盘算 授祯四年九月十二,戌时,清军大营伤兵营。 夜幕如墨,却掩不住这片营区里地狱般的景象。 上百顶临时搭建的帐篷绵延半里地,每顶帐篷里都挤满了伤兵。 没有床铺,只有地上铺的干草,而此刻干草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泞。 空气里弥漫着三种气味:浓重的血腥、伤口腐烂的恶臭,以及一种奇怪的草药和香料混合的刺鼻味道——那是萨满巫师在做法事时焚烧的。 “按住他!按住!” 一个四十余岁的汉人军医嘶声喊道,双手死死压在一个喀尔喀骑兵的胸口。 那骑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被炮弹碎片削断,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伤口处肌肉翻卷,血流如注。 两个鞑靼兵慌忙上前按住伤员。军医从沸腾的水中取出小刀,刀刃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那是之前处理伤员时留下的血垢。 “忍住了!” 军医咬牙,一刀切向伤口边缘的烂肉。 “啊——我曹逆祖宗,哇糙——” 伤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挣扎,按住他的两个鞑靼兵几乎压不住。 烂肉被切除后,露出下面发黑的骨骼断面。 军医拿起锯子——那是一把木工用的手锯,锯齿已经钝了。 “嘎吱……嘎吱……” 锯骨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令人牙酸。伤员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但身体还在无意识抽搐。 终于,断骨被锯平,军医抓起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伤口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伤员猛地睁眼,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再次昏厥。 “下一个!” 军医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声音嘶哑。 帐篷外,类似的场景在几十处同时上演。 军医只有七个,都是从盛京随军征调的。 现在却要面对上千重伤员,大多是漠北鞑靼兵。 药材极度匮乏。 金疮药用完了,只能用烙铁止血,麻沸散早就没了,伤员只能硬扛,绷带不够,就从死尸身上扒下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开水烫烫就继续用。 一个年轻军医跪在草席前,双手颤抖。他面前是个科尔沁骑兵,腹部被燧发枪弹击中,肠子已经滑出腹腔。 军医试图将肠子塞回去,但一碰,伤员就发出凄厉的惨叫。 “大夫……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你踏马给老子一个痛快吧……痛死我了……” 伤员用生硬的汉语哀求,眼里满是泪水。 军医看着他那张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脸,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盛京的医馆里学《伤寒论》,师父说医者仁心,要救死扶伤。 可怎么救?拿什么救? 最后,他闭上眼睛,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砒霜,本来是准备处理腐肉的。 他倒出一点,混在水里,递到伤员嘴边。 “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伤员感激地看着他,一饮而尽。 片刻后,身体渐渐停止抽搐,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安详。 军医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直到被身后的惨叫声惊醒。 “大夫!这边!这个要不行了!” 他麻木地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经过帐篷门口时,看见两个萨满巫师正在跳大神。 那是两个老迈的鞑靼萨满,脸上涂抹着黑白油彩,头戴羽毛冠,手持鹿角杖和皮鼓。 他们围着火堆跳跃旋转,口中念念有词,皮鼓敲出单调的节奏。 “呼咧!呼咧!阿布拉斯杜丽……” 一个腿部受伤的鞑靼兵虔诚地跪在地上,向萨满叩首。 萨满从火堆中抓起一把灰烬,撒在他的伤口上,这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止血法”,实际除了加剧感染,毫无用处。 但鞑靼兵相信。 他忍着剧痛,脸上却露出解脱的表情,仿佛真的得到了神灵的庇佑。 汉人军医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 他知道,这个鞑靼兵活不过今晚,伤口感染加上破伤风,神仙也救不了。 中军大帐,亥时。 帐内的气氛与伤兵营截然不同。 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烤羊肉、马奶酒,甚至还有从朝鲜带回来的米糕。 皇太极端坐主位,正在听多尔衮汇报战损。 “……今日三波进攻,漠北诸部共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两千四百余,轻伤不计。” 多尔衮念着手中的册子,声音平静, “我军八旗伤亡,正蓝旗昨日损失三百二十人,今日又折四十七人,镶白旗伤二十八人,正黄旗伤十五人……总计八旗伤亡不足五百。” 帐内诸王贝勒默默听着。 多尔衮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多铎面无表情,豪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正蓝旗的伤亡,意味着德格类的旧部又少了一批。 “漠北兵的伤亡……是不是太大了?”济尔哈朗忍不住开口,“照这个速度,再打三天,他们就要崩溃了。” “死光了不好么?”多铎冷笑,“那些鞑靼鞑子,本来就该死在战场上。难道留着他们,等哪天反咬我们一口?” 皇太极没有接话。 他缓缓撕下一块烤羊肉,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良久,才开口:“范文程,你怎么看?” 侍立一旁的范文程躬身道:“回皇上,今日之战,虽伤亡惨重,然有三利。” “哦?说来听听。” “其一,试探了汉军防线的虚实。沈川的火炮虽利,但弹药有限,燧发枪虽快,但射程不足, 我军今日以漠北兵轮番袭扰,已耗尽其三成弹药,探明其防线薄弱处三处。” “其二,”范文程顿了顿,“削弱了漠北诸部实力, 喀尔喀三部今日伤亡最重,土谢图汗残部已不足三千骑, 科尔沁残部本就势微,今日又折四百,奥巴台吉如今能直接指挥的,怕是不足千人了。” 他看向皇太极,声音压低:“漠北兵太多,终究是隐患, 经此一役,各部实力大损,便只能更依附我大清,再不敢有异心。” 帐内众人恍然。 原来今日的进攻,本就不是为了破阵,而是……借刀杀人。 “第三利呢?”皇太极问。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其三,激化了汉蒙矛盾,今日沈川用火器屠戮漠北骑兵,那些活下来的鞑靼人, 已对汉人恨之入骨,即便将来有人想与汉廷媾和,这些血仇,也让他们再无退路。” 帐内沉默。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皇太极缓缓点头:“范先生看得透彻。” 他放下手中的羊肉,擦了擦手,望向帐外,那里,伤兵营的哀嚎声隐约可闻。 “那些伤员,”他淡淡道,“重伤的,治不好的,就给他们个痛快,药材要优先供给八旗勇士,漠北兵……用草原的老法子吧。” 所谓“草原的老法子”,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轻伤或许能熬过来,重伤……多半是死路一条。 “可是皇上,”济尔哈朗犹豫道,“若如此对待伤员,恐寒了漠北诸部的心……” “寒心?”皇太极笑了,笑容冰冷,“济尔哈朗,你告诉我,是让他们活着, 然后某天联合起来反抗我们好,还是让他们死在战场上,永远成为我们统治草原的垫脚石好?”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带漠北六万兵来?真是为了打沈川?不,我是为了……整合草原。” “漠北太大了,部落太多了,喀尔喀三部互相攻伐,科尔沁与我们若即若离,瓦剌秃麻部更是从未真正臣服。”皇太极环视诸王,“这样的漠北,对我们不是助力,是威胁。” “所以我要借沈川的手,把这些部落打残,打怕,打到他们再也无力反抗。然后——”他顿了顿,“再由我们八旗去拯救他们,到时候,他们只会感恩戴德,再不会想什么独立、什么复国。” 帐内众人听得脊背发凉。 这是何等冷酷的计算,何等精准的屠杀。 “可是皇上,”多尔衮终于开口,“若沈川真把漠北兵杀光了,我们拿什么打?” “杀不光。”皇太极摇头,“沈川的弹药不够,兵力也不够,我算过了,以今日的消耗速度,他的火炮最多再打两天,燧发枪的弹药最多撑三天。三天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是八旗精锐上场的时候,用漠北兵的尸骨铺路,用他们的血消耗沈川的实力,然后——我们收割。”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侍卫匆匆入帐:“皇上,奥巴台吉和几个漠北部首领求见,说是……要讨个说法。” 皇太极眉头微皱,随即舒展:“让他们进来。” 片刻,奥巴带着三个漠北部首领入帐。四人身上都带着伤,奥巴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渗出血迹。 他们脸上都写着悲愤。 “皇上!”奥巴扑通跪地,声音哽咽,“我科尔沁今日又死了四百勇士!那些伤员……那些伤员没有药,就在草堆里等死!长生天在上,他们是为大清流的血啊!” 另外三个首领也跪地哭诉:“我们的儿郎们尸骨未寒,伤兵营里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汉人军医只救满洲兵,我们的伤员……” “够了。” 皇太极打断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 皇太极走下主位,来到奥巴面前,伸手扶起他。 这个动作让奥巴一愣。 “奥巴台吉,你的苦,朕知道。”皇太极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可你也要明白,药材就那么多,总要有个取舍, 八旗是我大清的根基,若是八旗勇士得不到救治,谁来保护你们?谁来为死去的科尔沁勇士报仇?”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首领:“今日的牺牲,朕都记在心里, 等破了沈川,朕答应你们,所有战死的勇士,都将获得足够的抚恤, 所有受伤的,朝廷供养终身, 你们的部落,将得到最丰美的草场,最多的牛羊。” 这是空头支票,但此刻,却是最好的安慰剂。 奥巴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皇太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低下头:“谢……谢皇上恩典。” “下去吧,好生安抚部众。”皇太极拍拍他的肩,“明日还要靠你们打头阵。等破了沈川,一切都好了。” 四人退出后,帐内重归寂静。 “豪格。”皇太极忽然道。 “儿臣在。” “明日,你去伤兵营巡视,带上些酒肉,告诉那些漠北兵——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汗王,正在为他们争取抚恤。” 豪格会意:“儿臣明白。” 这是做给活人看的戏。让那些漠北兵觉得,他们的牺牲有价值,他们的汗王在为他们争取利益——哪怕这一切,都是谎言。 皇太极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伤兵营的哀嚎声还在风中飘荡。 “沈川啊沈川,”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在杀人。殊不知……你杀的,都是我想杀的。” “借刀杀人,这才是最高明的战术。” 夜风吹进大帐,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而在这气息中,一场更残酷的算计,正在悄然进行。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的碰撞。 更是人心的博弈,是权力的算计,是……用别人的血,铺就自己的路。 斡难河的河水,还要流更多的血,才能染红这片草原。 而这,正是皇太极想要的。 第480章 绞肉机 授祯四年九月十三,卯时二刻。 天光未亮,斡难河北岸的清军大营已经沸腾。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萨满的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皮鼓声穿透晨雾,从漠北诸部的营区传来。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草原野狼在月夜下的嗥叫,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癫狂的节奏。 南岸汉军防线上,李驰披甲登上胸墙。 他眯眼望向北岸,晨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火把在移动,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漠北兵正在集结,但阵型与昨日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分成整齐的骑兵队列,而是聚集成一个个松散的圆形阵。 每个阵中央都有一名萨满在跳大神:脸上涂抹油彩,头戴羽毛冠,手持鹿角杖和皮鼓,围着篝火疯狂旋转跳跃。 周围的鞑靼人跪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许多人将刀剑、箭矢伸入火中“净化”。 “他们在祭祀。”孙显河走到李驰身边,声音凝重,“草原上的规矩,大战前要请长生天赐福,请狼神附体。” 李驰冷笑:“请神有用,还要刀剑干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原始的宗教仪式,对士气的提振是实实在在的。 昨日那些溃败后垂头丧气的漠北兵,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混合了信仰、仇恨和绝望的疯狂之火。 辰时初,祭祀结束。 最后一个鼓点戛然而止。 数千名漠北兵齐刷刷站起,他们撕开上衣,露出精悍的胸膛,用刀尖在胸口划出浅浅的血痕。 这是“血誓”,表示今日不破敌阵,誓不生还。 然后,他们没有上马。 “下马!”喀尔喀部的军官用蒙语嘶吼,“今日我们步战!用我们的血,填平汉狗的壕沟!” 约五千漠北兵扔下马缰,手持弯刀、长矛、木盾,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开始涉水渡河。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前进,如同移动的黑色蚁群。 “炮营!”李驰挥下令旗,“霰弹!覆盖渡口!” “轰!轰!轰!!!” 火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 霰弹对付密集骑兵威力巨大,对付分散的步兵却事半功倍。 而且漠北兵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呈散兵线前进,人与人之间保持三步距离。 炮弹在河滩上炸开,铁珠四射,确实撂倒了一片。 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踏过同袍的尸体,沉默地登上南岸。 “燧发枪营!”孙显河拔出腰刀,“第一队,预备!” 第一条壕沟后的三百燧发枪手举枪瞄准。 但漠北兵没有直接冲上来,在距离壕沟据点百步处停下,开始……挖土。 没错,挖土。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皮袋。 他们蹲下身,用弯刀、用手、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开始挖掘河滩上的泥土,装进皮袋。 动作机械而沉默,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燧发枪手忍不住问。 孙显河脸色一变:“填壕!他们要用人肉沙包填平壕沟!” 话音未落,第一批装满泥土的皮袋已经扔向壕沟。 虽然大部分落入沟底,但也有一些搭在了沟沿上。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开火!”孙显河怒吼。 “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 距离近百步,铅弹的命中率并不高,但仍有一些漠北兵中弹倒下。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后退。 倒下一个,后面的人默默补上,继续挖土,继续扔袋。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员。一个喀尔喀兵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却没有惨叫,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肠子塞回腹腔,然后用布条胡乱捆扎,继续用颤抖的手挖土…… “疯了……他们都疯了……”年轻燧发枪手声音发颤。 孙显河咬紧牙关。 他知道,这不是疯,这是漠北游牧民族骨子里的悍勇,一旦被逼到绝境,他们会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反抗。 半个时辰后,第一道壕沟的一段,居然真的被填出了一个宽约三丈的斜坡! “长生天庇佑!”漠北军官狂吼,“冲锋!” 一直沉默的漠北兵终于爆发出怒吼。他们不再挖土,而是抓起武器,冲向那个斜坡!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脑的蛮冲! “拒马枪!顶住!” 李驰在第二道防线嘶声下令。 拒马枪后的长枪兵挺枪向前。 但漠北兵根本不避,第一个人撞上枪尖,被刺穿胸膛,但他死死抓住枪杆,用最后的力气嘶吼:“冲啊!” 第二个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跃过枪阵,挥刀砍向长枪兵。 虽然很快被侧翼的燧发枪手击毙,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已经涌了上来! 血肉磨盘,开始转动。 巳时,第一道防线失守。 不是被攻破的,是李驰主动下令放弃的。 漠北兵用超过八百条人命的代价,填平了三段壕沟,涌入了第一道防线。汉军燧发枪手且战且退,撤往第二道防线。 但撤退途中,伤亡开始剧增。 漠北兵中混杂着大量弓箭手。 他们躲在盾牌后,在三十步距离上精准射击。 这个距离,弓箭的射速远超燧发枪,且不需要装填时间。 “噗!” 一支箭射穿了一名燧发枪手的脖颈。他踉跄倒地,手中的枪走火,误伤了前面的同袍。 又一支箭射中孙显河的左肩,箭头穿透铁甲,入肉寸许。 他闷哼一声,反手折断箭杆,继续指挥后撤。 当汉军全部撤入第二道防线时,清点人数,第一队三百燧发枪手,只剩二百四十余人。而倒在第一道防线前的漠北兵尸体,至少有一千五百具。 但漠北兵没有停。他们踏着同袍的尸山血海,继续冲向第二道壕沟。 午时,第二道防线岌岌可危。 漠北兵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硬冲,而是用缴获的汉军盾牌——那些战死汉军留下的木盾,结成了简陋的盾阵,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火雷营!”李驰嘶声下令。 震天雷再次投出。爆炸声在盾阵中响起,确实炸翻了一片。但后面的漠北兵迅速补位,盾阵继续前进。 距离五十步时,盾阵突然散开!后面露出的是……弓箭手。 数百名漠北弓箭手同时开弓!他们用的是反曲复合弓,力达百斤,五十步距离足以射穿汉军的棉甲! 箭雨如蝗! “举盾!”孙显河大吼。 但汉军的盾牌大多留在第一道防线了。燧发枪手们只能趴在地上,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即使如此,仍有数十人中箭。 一个年轻的燧发枪手刚抬起头想还击,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眼眶。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直挺挺倒下。 另一个燧发枪手被射中大腿,箭镞卡在骨头里。他咬着牙,想用匕首挖出箭头,但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火!开火!” 孙显河红着眼怒吼。 燧发枪终于还击。但漠北弓箭手射完一轮立即后退,换另一批上前。他们的射速太快了。 一个熟练的鞑靼弓箭手,一分钟能射出十到十二箭,而燧发枪手装填一发需要十五息。 火力被压制了。 “将军!弹药快没了!”一个弹药官连滚爬爬到李驰身边,“每支枪只剩五发了!” 李驰看向战场。第二道壕沟前,漠北兵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但他们还在涌来。那些漠北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仿佛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通往长生天的途径。 “传令……”李驰声音嘶哑,“准备撤往第三道防线。” 未时三刻,第二道防线失守。 汉军撤得匆忙,连部分火炮都来不及带走,只能炸毁炮膛。漠北兵冲上第二道胸墙时,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开始……收集箭矢。 他们从汉军尸体上拔出还能用的箭,从地上捡起未损坏的箭,甚至从同袍尸体上回收箭矢——这是草原战争的传统,箭比人命金贵。 李驰退到第三道防线后,清点伤亡。今日开战至今,汉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四十三人,轻伤不计。而漠北兵的尸体……在两道防线之间,至少铺了两千具。 夕阳西斜,将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斡难河南岸,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泥土,连秋草都被染成了暗褐色。 乌鸦群如黑云般在空中盘旋,等待着盛宴的开始。 漠北兵没有继续进攻。 他们累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残存的约两千人默默退回北岸,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满滩的尸体。 北岸,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了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南岸的惨状,脸上无喜无悲。 “大汗,”多尔衮低声道,“漠北兵今日又折了两千余,加上昨日的伤亡,六万人已去其两成,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沈川的弹药也该耗尽了。”皇太极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你算过吗?今日汉军火炮只响了四轮,燧发枪的射击也稀疏很多,他们的弹药,最多还能撑两天。” 他转身看向多尔衮:“两天后,就是我们八旗精锐上场的时候, 用漠北各部几万条人命,换沈川的弹药告罄,换他的防线残破,这笔买卖,值。” 值吗? 多尔衮望向南岸那片尸山血海。 可在皇太极眼中,他们只是……筹码。 “传令下去,”皇太极走下了望塔,“今夜犒赏漠北诸部。酒肉管够,告诉他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明日,八旗将与他们并肩作战。” 这是谎言。 明日,八旗确实会上阵,但绝不会与漠北兵“并肩”,他们会在漠北兵消耗完汉军最后一点弹药后,才发起致命一击。 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巡视着第三道防线。这是最后一道了,后面就是斡难河,再无退路。 “侯爷,”李鸿基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今日伤亡三百余,弹药只剩三成。火炮实心弹还有四十发,霰弹二十发;燧发枪平均每支只剩三发……” “知道了。” 沈川打断他。 他走到一处胸墙前,伸手抚摸冰冷的土坯。 墙上溅满了血迹,有汉军的,更多是漠北兵的。 “侯爷,”李驰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左腿被箭矢擦伤,“明日……怎么打?” 沈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北方,那里,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点亮,如同地狱的灯火。 “明日,”他缓缓道,“皇太极该让八旗上场了。” “那我们……” “唯有死守一途。”沈川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疲惫却依然挺立的将士,“告诉将士们,就算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出一寸土地。”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寒风骤起。 斡难河两岸,数十万人在同一个夜晚,咀嚼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决心,同样的……对明日生死的未知。 第481章 战争打的是后勤 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寅时。 黎明前的黑暗如墨汁泼洒,斡难河南岸最后一道防线内,火把光在晨雾中摇曳,将士兵们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如铁。 “昨日第三道防线前,又折了四百二十七人。”李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剩余长枪兵一千二,骑兵……曹信将军那边还剩两千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最后半截纸壳弹:“弹药,全营统计,燧发枪每支平均不到五发,实心弹十二颗,霰弹八颗,链弹耗尽。” 帐内一片死寂。 严虎威肩膀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曹变蛟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李鸿基的眼眶深陷。 他已两夜未合眼,负责巡查整条防线。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沈川。 这位二十四岁的靖北侯端坐如松,玄色箭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肩的伤口包扎处微微隆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骇人。 他没有看李驰递上的弹药残片,而是缓缓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诸位,”沈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弹药将尽,伤亡过半,三道防线已失其二,而北岸皇太极的八旗主力还未真正出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斡难河蜿蜒的曲线:“你们在算,我们还能撑多久。一天?半天?还是下一个时辰?” 曹变蛟猛地抬头:“侯爷!末将愿率剩余骑兵渡河夜袭,就算拼个……” “拼个全军覆没?”沈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曹将军,你父亲曹文诏当年在辽东,是不是也这样想的?拼了这条命,总能杀几个建奴——然后呢?” 曹变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万将士埋骨漠北,不是因为不够勇猛,不是因为不敢拼命。”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中央,“是因为我们的组织能力不如建奴。” 他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那不在前线,而在南面,沿阴山南麓,一条由数十个黑点连成的虚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连绵不绝的马队奔驰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报——” 亲兵几乎是撞进大帐,脸上满是尘土,眼中却燃烧着狂喜:“侯爷,南面!南面来了一大队车马! 看旗号是……是杨国柱将军的押运队!前锋已到十里外!” “什么?!” 帐中众将齐刷刷站起,虎大威甚至碰翻了矮凳。 李驰第一个冲出去,曹变蛟紧随其后。 沈川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李鸿基留了下来,他盯着沈川,声音发颤:“侯爷,您早就……” “去看看吧。”沈川拍拍他的肩,“看看咱们在漠南经营两年,到底攒下了什么家底。” 十里外,阴山缺口。 晨雾正在散去,初升的朝阳将金光洒在一支蜿蜒如长龙的队伍上。 那不是军队,是车队。 足足二百辆大车,每辆车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在草原上压出深深的辙痕。车辆形制统一:车厢宽大,蒙着防水油布,用粗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每辆车旁跟着四名护卫,不是战兵,而是身着绵甲、手持长枪的辎重兵。 车队最前方,杨国柱披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棉甲,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大同老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中精光四射。 他身旁并行着一员年轻将领,正是之前救过他命的千户虞向荣。 “杨将军,”虞向荣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您说侯爷怎么算得这么准, 咱们早到半天,弹药可能就用不到,晚到半天,恐怕……” “所以他是侯爷,咱们是将。”杨国柱淡淡道,“两年前他力排众议,非要沿阴山南麓每隔二十里建四座戍堡成群, 每堡常驻三百人,屯粮五千石,储火药三千斤,朝中多少人骂他劳民伤财、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感慨:“现在你看,从最西头的贺兰山堡到最东头的独石口堡,四十七个戍堡群连成一条线, 平时屯田养马、庇护商旅,战时……就是一条永不中断的补给线。” 虞向荣望向车队后方。 那里有三十辆特殊的大车——车身更长,轮子更粗,拉车的马匹都是精挑的河套良驹。车上覆盖的油布隆起特殊的形状。 “那些是……”他轻声问。 “靖边军械局今年刚铸成的‘神武十二磅炮’。”杨国柱压低声音,“一共二十门,还有配套的炮车、弹药车, 沈侯爷两个月前就密令各堡暗中集结这些重器,等的就是今天。” 正说着,前方烟尘起,数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是李驰。这位以冷静着称的火器营指挥,此刻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冲到车队前,一把掀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 油布下,是码放整齐的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排得密密麻麻的纸壳定装弹,每个纸筒长三寸,粗如拇指,一头用蜡封死。 一箱就是二百发。 李驰抓起一把,手在颤抖。他撕开一个纸筒,黑色火药颗粒倾泻在手心,干燥、均匀,是靖边工坊最好的精炼火药。 又掀开一辆车。这辆装的是实心铁弹,八磅规格,一颗颗浑圆如鹅卵,在晨光下泛着生铁特有的青灰色光泽。 再一辆,是链弹、霰弹、榴弹…… “还有这个。”杨国柱下马,走到车队中段几辆特别加固的车前,亲手解开绳索。 油布滑落,露出的是——枪管。 不是完整的燧发枪,而是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枪管。 每根枪管都刻着编号和检验烙印,膛线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螺旋纹。 “河套军械局紧急赶制的备用枪管。”杨国柱说,“沈侯爷料到连日激战必有炸膛、损耗,换根枪管,燧发枪就能接着用。” 李驰终于抬起头,这个在战场上被箭雨指着面门都不眨眼的汉子,眼眶红了。 “杨将军……这些,怎么运过来的?漠北遍地都是鞑靼游骑,皇太极肯定也派了侦骑截粮道……” 虞向荣笑道:“漠南自去年起,就是侯爷的地盘,鞑靼人早已被侯爷杀破了胆,哪还有什么截道?” 杨国柱补充:“是啊,我也没想到,朝漠北运输物资居然会如此轻松,沿途河道寨子据点铺从,根本没有迷路风险。” 李驰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亲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通知各营,立刻派人来接运,火器营优先补充弹药!炮兵营去领那二十门新炮!” 他看向杨国柱,郑重抱拳:“杨将军,你们这是……雪中送炭。” “不。”杨国柱摇头,望向北方的汉军大营,眼神复杂,“是沈侯爷两年前,就在今日的炭火盆里埋下了火种,我们只是按他画的线,把炭运到了该到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汉军大营。 当第一车弹药驶入营门时,疲惫的士兵们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辎重兵开始卸货,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纸壳弹和铁弹时。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从一个营区传到另一个营区。 “弹药!是弹药!” “还有新炮!快看那些炮车!” “枪管!有备用枪管!我的枪膛线都快磨平了!” 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原本因弹药告罄而弥漫的绝望气息,瞬间被狂喜和战意取代。 士兵们自发涌来帮忙卸货,军需官嗓子喊哑了才维持住秩序。 中军帐前,沈川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平静。 曹变蛟大步走来,这个悍将此刻像第一次认识沈川一样,上下打量他:“侯爷,您……您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后手?”沈川笑了笑,“这不是后手,这是根本。” 他指向南方:“两年前我复河套,朝廷只看到收复失地,边军将领只看到多了块屯田养马的地方, 但我看到的是,河套背靠阴山,面朝草原,控扼东西,在这里站住了,就能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河套为基,重建边军骑兵。” “第二,以河套之铁、之煤、之匠,建军械局,所以有了制作燧发枪、定装弹、新式火炮稳定铁矿。” “第三,”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以河套为起点,沿阴山南麓建戍堡链, 每堡屯粮、储药、驻兵。平时是边镇,战时就是一条伸向漠北的血管。” 严虎威恍然大悟:“所以侯爷您从一开始,想的就不只是守河套,而是要……” “要打回来。”沈川接过话,声音转冷,“五万将士的仇要报,漠北的隐患要除,大汉的北疆要真正安定,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打出去,打到他们不敢再来。” 他看着众将:“但打出去需要什么?需要骑兵,需要火器,更需要补给, 深入漠北千里,没有补给线,就是送死,说到底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和成本。” 李鸿基低声说:“所以这次出征,侯爷您坚持八月出塞,赶在秋草未黄时突袭,是因为……” “因为这个时候,戍堡里囤积的粮草弹药最足。”沈川点头,“春夏屯田收获,军械局日夜赶工, 到八月正好储备达到顶峰,而鞑靼人此时马匹最肥,也最松懈,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望向北方,皇太极大营的方向:“皇太极以为他在算我的弹药,算我的伤亡,呵呵……” “从河套到斡难河,这一路上有四十七座戍堡。”沈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每一座都是我的兵站,我的仓库,只要我的兵不死完,到底谁耗的过谁?” 众将肃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真正形态,这不是一次孤军深入的冒险,而是一场依托庞大后勤体系、精心策划的战略反攻。 沈川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李鸿基:“这是今早刚到的最新情报。念。” 李鸿基展开信纸,快速浏览,眼中闪过惊色:“侯爷,这……” “念。” “是。”李鸿基清了清嗓子,“据盛京密探急报:皇太极已于三日前派出使者,携重金秘赴辽东,联络祖大寿、吴三桂等将门, 诱其在朝中弹劾侯爷拥兵自重、擅启边衅、耗费国帑…… 同时散布谣言,说侯爷在军中私设靖北侯府,仪仗规制比拟亲王,有不臣之心。” 帐内气氛骤冷。 曹变蛟勃然大怒:“这帮蛀虫!侯爷在前线血战,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意料之中。”沈川却很平静,“皇太极这招很高明, 他不止在战场上跟我打,还要在朝堂上给我下绊子, 只要陛下对我起一丝疑心,只要朝廷断我粮饷一日,前线的胜败就可能逆转。” 他看向众人:“所以,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快,赢得漂亮, 要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捷,堵住所有人的嘴,让陛下有底气压下所有弹劾,让朝中那些蠹虫无话可说。” “那现在……”李驰问。 “现在,”沈川走到帐外,看着正在热火朝天补充弹药、整修工事的士兵们,声音坚定,“弹药已足,援军已到。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加固防线,明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明日,让皇太极的八旗精锐,来试试咱们这条血管到底有多硬。” 朝阳彻底升起,驱散晨雾。 斡难河南岸,汉军大营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士兵们搬运弹药、检修枪炮、加深壕沟,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而更南方,那条沿阴山蜿蜒的戍堡链上,烽火依旧静静矗立。 它们已经沉默地站了两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使命——成为这场复仇之战的血管,将力量源源不断输送到最前线。 北岸,清军大营的了望塔上。 皇太极举着望远镜,看着南岸突然喧嚣起来的汉军营寨,眉头渐渐皱起。 他看见了那些新运到的车马,看见了士兵们搬运的木箱,看见了……那些明显比之前火炮更大的炮车轮廓。 “范先生,”他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我们的算盘,好像漏了一子。” 范文程在一旁,也看到了南岸的景象,脸色微白:“皇上,那些车马……是从哪里来的?”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不是看汉军大营,而是看向更南方,看向阴山方向。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川……你铺的路,比我想的还要长。” 秋风掠过草原,卷起烽烟。 决战前最后的宁静,降临在斡难河两岸。 而这一次,攻守之势,已在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第482章 清军内讧 授祯四年九月十四,午时。 清军大营东南角,朝鲜包衣营地。 金大顺蜷缩在一辆破损的粮车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外面传来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夹杂着朝鲜语的惨叫和满洲军官粗野的满语咒骂。 “狗奴才!叫你偷懒!叫你躲!” 啪!啪! 金大顺透过车轴缝隙看去。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朝鲜兵被扒光上衣绑在木桩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两个镶蓝旗的满洲兵挥舞皮鞭,每一鞭都带起血珠和碎肉。 他们偷了什么?不过是从死马身上割了几块肉,想在夜里烤了充饥。 金大顺闭上眼睛。 他是在平壤城外被抓的,那时他还是个种地的农夫,有妻子,有个刚会走路的女儿。 现在呢?他穿着破烂的号衣,手里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被驱赶到这万里之外的草原上,为抓他的人打仗。 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想活着回家。 “快!集合!都滚出来集合!” 忽然,营地各处响起满洲军官的吼叫声。 皮鞭声更加密集,像在驱赶牲口。 金大顺被同乡拽出车底,踉跄着汇入人流。 朝鲜兵们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上万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鞭痕。 正前方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上站着几个人,正中是镶蓝旗的梅勒章京阿克敦,他左侧是个穿胡袍的翻译。 准确说,是个汉人俘虏。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破烂的汉军号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克敦用满语吼了一通,旁边的蒙古翻译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 “都听着,这个汉狗是今早抓到的夜不收,他说南岸的汉军得到了大批补给,弹药堆成山,新运来了二十门大炮!” 翻译顿了顿,扫视着台下麻木的人群,继续喊: “阿克敦大人说了,这是汉狗的诡计,是想吓唬我们,汉军的弹药早就打光了,那些车马都是空的, 明日,你们朝鲜兵打头阵,第一个冲过河去,畏战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全家为奴!” 然而,这番话却是愚蠢到了极致。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炸了。 “补给……汉军有补给了……” “二十门新炮?那我们冲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昨天漠北人死了多少?两三千!咱们连甲都没有……”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金大顺看见身边一个年轻朝鲜兵腿开始发抖,尿骚味弥漫开来——那孩子吓尿了。 阿克敦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按照他的预想,这些朝鲜奴才应该瑟瑟发抖地领命,然后明天像羊群一样被驱赶过河。可现在…… “肃静!”他暴喝,抽出腰刀,“谁敢再议论,就地正法!” 刀光在阳光下刺眼。人群暂时安静了,但那种压抑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却像实质般笼罩了整个营地。 金大顺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在破草鞋外的脚趾。他想起了昨天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那些朝鲜兵尸体——大多没有兵器伤,是被箭射死的,被马踏死的,被自己人踩死的。 如果汉军真有那么多弹药…… 他不敢想下去。 同一时间,漠北诸部营地。 气氛比朝鲜营地更加凝重。 这里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帐篷间,篝火旁,受伤的鞑靼兵们或坐或躺,许多人伤口只是简单包扎,纱布渗着脓血。 他们昨天死了两千多人。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土谢图汗残部的首领巴布尔猛地将手中的银碗摔在地上,马奶酒溅了一地。 “假的?阿克敦说那是假的?”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帐中其他几个首领吼道,“你们信吗?啊?你们信汉军的补给是假的吗?!” 科尔沁的奥巴台吉蜷在角落,像老了二十岁。 他四个儿子还在汉军手里,部落勇士死伤过半,现在连镶蓝旗的一个梅勒章京都敢对他呼来喝去。 “巴特尔,”奥巴的声音嘶哑,“信不信又如何?皇太极让我们明天继续打头阵。” “那就让他杀了我!”巴特尔咆哮着站起,拔出腰刀,“我的部落昨天死了六百人!六百!都是最精锐的勇士!现在剩下的,一大半带伤!明天再冲?冲上去送死吗?!”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鞑靼兵连滚爬爬冲进来:“首领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众人冲出帐篷。 营地西侧,几十个鞑靼兵正和一小队满洲兵对峙。 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三个鞑靼兵,两个满洲兵,都在流血。 起因很简单:一个镶蓝旗的什长带着人来“征用”伤兵营里还算完好的马匹,一个鞑靼老兵抱着自己的战马不撒手。 那是他养了十年的伙伴,陪他打过七场仗,马脖子上挂着长生天赐福的银铃。 “这马还能走!它能驮着我儿子回家!”老兵用蒙语哭喊,他儿子昨天死在了南岸。 满洲什长听不懂,也不在乎。他一鞭子抽在老脸上,然后去拽缰绳。 老兵拔出了刀。 现在,双方刀剑出鞘,弓弦拉满。更多的鞑靼兵围拢过来,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压抑了两天的愤怒和绝望。 “反了你们!”那什长用满语怒吼,“敢对八旗兵动刀?信不信把你们全宰了喂狼!” 一个懂满语的鞑靼军官上前,声音颤抖但坚定:“大人,这马是私产,按草原规矩……” “草原规矩?”什长冷笑,“在这儿,只有八旗的规矩!” 他挥手:“给我抢!谁敢拦,格杀勿论!” 满洲兵向前压。鞑靼兵不退。 刀光一闪。 第一个倒下的还是那个老兵。他被一柄顺刀捅穿了肚子,却死死抱住杀他的满洲兵,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长生天……看着呢……” 这一刀,捅破了最后那层纸。 “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先喊的。 瞬间,几十个鞑靼兵扑了上去!他们不再管什么军令,什么八旗,什么大汗——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兄弟昨天死了,今天还要被抢走最后的伙伴。 混战爆发。 巴布尔赶到时,地上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 “住手!”他一声暴喝,冲入战团,一刀架开两柄交击的兵器,“都给我住手!” 双方暂时分开,喘着粗气,眼神却依然凶狠地瞪着彼此。 那什长脸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却依然嚣张:“巴特尔!你的人敢对我们满洲兵动手,这事没完!我要禀告皇上,把你们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巴布尔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什长瞳孔收缩。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一字一句,用生硬的满语说,“我的勇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死在你们的鞭子下,明天……我们不冲了。” “你敢抗命?!” “对。”巴布尔点头,刀锋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我抗命,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然后带着我的人回草原,你选。” 死寂。 所有鞑靼兵都看着巴布尔,所有满洲兵都看着什长。 最终,什长后退一步,眼神怨毒:“好……好!你给我等着!” 他带着残兵狼狈退走。 巴布尔收刀,看着地上那些尸体——七个鞑靼兵,四个满洲兵。 鲜血染红草地,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族人,声音忽然变得苍凉: “传令下去……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回家。” “首领!”一个年轻军官急道,“皇太极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让他来追。”巴布尔望向南方,那里是汉军大营的方向,“是死在汉人的火炮下,还是死在八旗的刀下,有区别吗?至少……我们能死在回家的路上。”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整个漠北诸部营地。 土谢图汗残部要走,札萨克图汗残部要走,察哈尔遗部要走……甚至连最忠诚的科尔沁残部,都有人开始收拾行囊。 奥巴台吉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一动不动。 他的亲兵队长进来,低声说:“台吉,巴布尔他们真要走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奥巴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的儿子们,还在汉军手里。” “可是台吉,就算我们全死在这里,汉人就会放了几位少爷吗?” 奥巴闭上眼睛。他知道答案。 “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愿意走的都走吧,想留下的……跟我再冲最后一次。” 但他心里清楚,能留下的,恐怕不多了。 --- 镶黄旗大营,中军帐。 “报——!!” 探马几乎是滚进大帐,跪地急禀:“皇上,漠北诸部营中发生哗变, 土谢图残部巴特尔杀了我军四人,正集结部众准备北逃!其他各部也在骚动!” 皇太极端坐主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收到了关于汉军补给的消息,也是他故意让阿克敦放出去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些漠北兵在绝望和希望之间,会如何选择。 现在,答案来了。 “朝鲜营地呢?”他平静地问。 另一个探马跪下:“朝鲜包衣虽未哗变,但……但今晨已有三百余人试图逃亡,被督战队截回,安逃人法,斩首八十七人,现在营地死寂一片,许多人在偷偷毁坏兵器……” 多尔衮忍不住拍案而起:“这帮废物!汉狗一点小伎俩就把他们吓成这样! 皇上,让奴才去吧,把那些想逃的漠北鞑子全宰了!看谁还敢……” “宰了?”皇太极抬眼看他,“十四弟,我们还有多少兵?” 多尔衮一愣。 “八旗精锐一万六,连日征战,伤者近千,漠北兵原有六万,如今能战者不足四万,且军心已溃。朝鲜包衣两万,等同废物。” 皇太极缓缓站起,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 “如果我们现在把漠北兵杀光,明天靠谁去冲汉军的壕沟?靠你正白旗?还是靠朕的镶黄旗?” 多尔衮语塞。 “沈川这一手,很高明。”皇太极手指轻敲地图上汉军大营的位置,“他不止运来了弹药,还运来了恐惧, 他知道我们军心不齐,知道漠北兵、朝鲜兵各有心思, 所以他故意把消息漏给我们,是漏给我,是漏给下面那些人。” 豪格皱眉:“皇阿玛,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么?若开了这个头,今后还怎么统御漠北?” “逃?”皇太极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让他们逃。传令各旗,开放北面通道,想走的,不拦。” “皇上?!”济尔哈朗惊呼,“这……” “但是,”皇太极话锋一转,“告诉那些想走的,汉军已经派骑兵绕到北面,专杀溃兵,想活着回草原,就得抱成团,就得有人殿后。” 诸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多尔衮眼睛亮了:“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乱?” “对。”皇太极点头,“告诉巴布尔,朕准他走,但只能分批走,一次最多走一千人,免得路上拥挤,谁先走,谁殿后……让他们自己商量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汉军补给充足的消息,再添点料, 就说汉军运来的不光是弹药,还有三万援军,已经从宣大出发,不日即至。” 范文程在一旁抚掌:“皇上圣明!此计一出,漠北诸部必为争抢逃生之路内讧! 而我八旗只需坐收渔利,等他们自相残杀,元气大伤后,再收拾残局!” “不止。”皇太极望向帐外,眼神深邃,“朕还要看看,沈川得知他的计策反而引发漠北兵内乱,会是什么表情。” 黄昏时分,漠北诸部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皇太极“准走”的消息传来时,巴特尔还不敢相信。 但当镶黄旗的传令兵真的撤走了北面的哨卡,只留下一句“一次最多走一千人,自己商量顺序”时—— 所有部落首领都冲到了巴特尔的帐篷。 “我们先走!我们人最少!” “放屁!我们昨天死的人最多!该我们先走!” “按草原规矩,长者先行!” “按战功!我们部落斩首最多!” 争吵,咆哮,甚至有人拔刀相向。原本同仇敌忾的氛围,在逃生机会面前,瞬间崩解。 巴布尔看着这些昨天还并肩作战的首领,此刻像争夺骨头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草原上的部落,可以共患难,但很难共富贵——现在看来,连共逃生都做不到。 最终,在差点爆发新一轮流血冲突后,各部落勉强达成协议:抽签。 抽到“一”的先走,“二”的其次,以此类推。 最后走的三个部落,负责殿后——这意味着,如果汉军真的派骑兵截杀,他们很可能全军覆没。 签筒捧上来时,所有首领的手都在抖。 巴布尔抽到了“四”,不好不坏。 奥巴抽到了“七”,脸色瞬间惨白——这意味着,他的科尔沁残部要殿后。 “这不公平!”奥巴的一个侄子嘶吼,“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还要我们殿后?!” “抽签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抽到“一”的瓦剌首领冷冷道,“怎么,想反悔?” 眼看又要打起来,巴特尔按住奥巴的肩膀,低声说:“台吉,认命吧。至少……你的儿子们可能还活着。我听说汉军对俘虏中的贵族还算优待。” 奥巴看着他,眼神空洞,最终颓然坐下…… 夜色渐深。 南岸汉军大营,了望塔。 沈川举着望远镜,看着北岸那片混乱的火光,面无表情。 李鸿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夜不收回报,漠北诸部开始北逃,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沈川放下窥镜:“皇太极在用这种方式,清除军中的不安定因素,那些逃走的,已经废了,留下的……会更绝望,但也可能更疯狂。” “那我们……” “按原计划。”沈川转身,走下了望塔,“加固防线,补充弹药,让将士们好好休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北逃的那些……” 沈川脚步顿了顿:“命丁伯雄派两支夜不收小队跟着,远远跟着就行,不必插手。” 李鸿基一怔:“为什么?他们毕竟是……” “是敌人。”沈川声音平静,“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更何况——” 他望向北方皇太极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皇太极此人,不简单。” 第483章 京师风云 授祯四年九月十七,燕京,紫禁城武英殿。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女帝刘瑶端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在光影中如同沉默的丘陵。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月白比甲,乌发简单绾成髻,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看那双眼睛,这模样倒像哪家王府里读书的郡主。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扫过御案最上方那几份奏疏。 《劾靖北侯沈川擅启边衅疏》——辽东总兵祖大寿领衔,十七位辽东将领联名。 《请裁撤靖北侯府以节国用疏》——户部尚书周延儒。 《论边将权重之弊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新甲。 每份奏疏的用词都精心斟酌,引经据典,将“擅权”“靡费”“养寇自重”的罪名编织得滴水不漏。 尤其祖大寿那份,末尾悲愤陈词: “……臣等浴血辽东二十载,未见朝廷如此厚待一将, 今沈川拥兵数万,私设府署,耗费国帑以逞私欲, 漠北之战伤亡逾万而寸土未得,长此以往,恐成安禄山之祸……” 刘瑶的手指轻轻划过“安禄山之祸”四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浅浅的痕。 “安禄山。”她低声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心头一跳——他伺候这位年轻女帝三年,太熟悉这种笑了。上次她这么笑,是三个月前下旨抄没阉党余孽三十六家的时候。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开口,“这些奏疏……内阁已经拟了票,请陛下御览。” 他呈上内阁的票拟。首辅周延儒的笔迹工整如刻:“……沈川虽有过失,然北疆战事正酣,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拟旨申饬,令其克日奏报战况,不得延误。” 典型的和稀泥。不处置,不得罪,把皮球踢回来。 刘瑶没有看票拟。她抬起眼,望向殿门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白鸽正掠过琉璃瓦顶。 “王伴伴,”她忽然问,“你说,沈川此刻在漠北做什么?” 王承恩一愣,斟酌道:“老奴愚钝……想必是在与建奴对峙?” “不。”刘瑶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等。” “等?” “等朕的旨意。”刘瑶看着那些渐飞渐远的鸽子,“等朝廷是信他,还是信这些奏疏。等他是该继续打下去,还是该准备……回京请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承恩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这位女帝登基四年,经历的事比前朝许多皇帝一辈子都多:十五岁临危受命,父兄皆丧于阉党之乱;十六岁清洗朝堂,血流成河;十七岁启用沈川等年轻将领,重整边军;十八岁力排众议支持沈川复河套;如今二十岁,又要面对边将权重、功高震主的千古难题。 “陛下,”王承恩压低声音,“老奴多嘴一句……这些奏疏虽多,但辽东将门与沈侯爷素来不睦,其中或有私怨。且周延儒、陈新甲等人,与温首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这不止是弹劾沈川,更是朝中各派借题发挥,试探皇权。 刘瑶当然明白。 她转身走回御案,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密报——那是昨夜子时,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亲自送来的。封口处火漆完好,上面烙着特殊的纹样:一只展翅的鹰。 打开密报,只有三行字: “九月十四,沈川得漠南戍堡补给,弹药足备。” “九月十五,清军漠北兵哗变北逃,自相践踏,死伤逾千。” “九月十六,皇太极收缩防线,八旗未动。” 还有一张附页,是陆文忠的亲笔:“……臣查,燕京市井近日流言四起,皆言沈川欲效安史旧事。查流言源头,多与辽东来京商贾有关。已密捕七人,皆供认受辽东将门指使。” 刘瑶将密报轻轻放在那堆奏疏上。 然后,她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提起朱笔,在祖大寿的奏疏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这是最冷淡、最公式化的御批,意思是“朕看了,没下文”。 第二,取出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亲自研墨,写下: “诏:靖北侯沈川忠勇体国,漠北之战乃雪国耻、安边陲之举。着即全权督师,一切军务便宜行事。朝廷但有掣肘者,无论文武,皆以通敌论处。钦此。” 写罢,她取出随身小印——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一方私印,印文“瑶光”。这是她及笄时父皇所赐,寓意“瑶光北斗,镇国安宁”。她很少用这方印,上一次用,是给沈川复河套的密旨。 “瑶光”二字,朱红如血,盖在特旨末尾。 第三,她拉动了御案旁的金铃。 铃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片刻后,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入殿。 “参见陛下。” 陆文忠跪地行礼,声音平淡。 “陆卿,”刘瑶将那份特旨递过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漠北。” “臣领旨。” 陆文忠双手接过,看都没看就收入怀中。 这是规矩,锦衣卫只负责传递,不问内容。 “还有,”刘瑶顿了顿,“燕京城里那些散播谣言的,抓得如何了?” “回陛下,三日内已密捕十九人,其中七人确系辽东细作, 五人受朝中某些官员指使,余者为市井无赖,收钱传话。” 陆文忠汇报时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按陛下旨意,未动辽东在京的明面人物,只清理暗桩。” “供词呢?” “已录妥,牵连京官四人,皆为五品以下,其中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 收受辽东纹银三千两,专司传递军情予辽东商贾。” 刘瑶眼中寒光一闪:“赵文奎……朕记得他是永昌三十七年的进士?” “是,曾任山海关监军,与祖大寿有旧。” “好。”刘瑶点头,“你看着办吧。” “臣明白。”陆文忠叩首,“那其余被捕之人……” “细作,明日西市公开处斩,罪名是通虏散谣, 市井无赖,杖一百,发配琼州。至于朝中那四个官员……” 刘瑶沉吟片刻。 “罢官,流放黔州,家产抄没,但不必牵连亲族。” “陛下仁德。” 陆文忠再叩,起身欲退。 “等等。” 刘瑶叫住他。 陆文忠停步。 “陆卿。”女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你说沈川看到这份特旨,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超出了锦衣卫的职责范畴。陆文忠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揣圣意,亦不敢揣测靖北侯, 但以臣愚见将在外,最怕朝中猜忌,陛下此旨,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定心丸……”刘瑶喃喃重复,望向窗外,“但愿吧。” 陆文忠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 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您这一番处置……辽东那边恐怕会……” “会恨朕?会反弹?”刘瑶轻笑,“他们早就恨朕了,从朕登基那天起,阵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恨朕重用沈川这样的寒门将领,动了他们的利益。” 她拿起祖大寿那份奏疏,忽然用力一撕! 奏疏裂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最后化为一把碎纸,撒在御案上。 “王承恩,你知道朕最烦这些人什么吗?”刘瑶盯着那些碎纸,眼神冰冷,“不是他们贪,不是他们蠢,而是他们永远觉得,这天下是他们的, 边镇是他们的私产,军队是他们的家丁,连国仇家恨,都能拿来当党争的筹码。”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万国坤舆图》前。 手指从燕京向北,划过长城,划过河套,最终停在漠北那片广袤的空白上。 “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将士埋骨漠北,那时候,这些上奏疏的人在干什么? 祖大寿在辽东养寇自重,周延儒在江南吟风弄月, 陈新甲在都察院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没有一个,说要北伐雪耻。”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漠北:“现在沈川去了,带着几万儿郎,在斡难河跟皇太极拼命, 他们在后方,弹劾他擅启边衅。” 刘瑶转身,看着王承恩:“你说,这不可笑吗?” 王承恩深深低头:“陛下……息怒。” 刘瑶走回御案,坐下,重新提起朱笔,开始批阅其他奏章,语气恢复了平静。 “朕看清楚了一件事——这大汉朝的病,不在边关,不在建奴,而在朝堂,在这些蛀空了栋梁的蠹虫身上。” 她批完一份,换下一份,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但王承恩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午时三刻,燕京西城,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宅邸。 锦衣卫的缇骑来得毫无征兆 。二十余骑黑衣黑甲,腰佩绣春刀,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院门。 带队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陆文忠的左膀右臂。 赵文奎正在用午饭,一碗燕窝刚送到嘴边,就被闯进来的锦衣卫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赵文奎挣扎着嘶吼。 骆养性面无表情地展开驾帖:“奉旨,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奎,通敌散谣,里通外藩,着即拿问,家产抄没,亲眷暂行拘押。” “冤枉!我冤枉!我要见周首辅!我要见……” 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赵文奎被拖出府门时,看见街面上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更远处,几辆马车匆匆调头离去——那是某些大人物的眼线。 同一时间,西市刑场。 七颗人头落地。监刑官当众宣读罪状:“……辽东细作张三、李四等七人,受建奴指使,散播谣言,离间君臣,乱我军心,罪大恶极,依律斩决!” 血溅三尺,围观者惊呼。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燕京: “听说了吗?陛下力保靖北侯!” “锦衣卫抓人了!兵部的赵主事都被拿了!” “西市砍了七个建奴细作!都是散播沈侯爷谣言的!” “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啊。” …… 当日下午,首辅周延儒的府邸。 书房里,周延儒与温体仁对坐。 茶已凉透,无人去碰。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保沈川。”温体仁脸色阴沉,“赵文奎是我们的人,就这么被拿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们了?” 周延儒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急什么,陛下年轻气盛,一时被沈川的战功蒙了眼, 等漠北战事不利,或者沈川真有了异心,她自然会回头。” “可万一……沈川赢了呢?” “赢?”周延儒笑了,笑容里满是深意,“赢了才麻烦,功高震主,古来如此,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陛下自己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但温体仁懂了。 “所以我们现在……” “静观其变,奏疏继续上,但措辞缓和些,辽东那边……让祖大寿也收敛点。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别往刀口上撞。” “那赵文奎……” “弃子。”周延儒淡淡道,“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温体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一地枯叶。 第484章 京师风云(续) 授祯四年九月十九,燕京,北镇抚司诏狱。 地底三丈,暗无天日。 空气里弥漫着三种气味:经年不散的血腥、潮霉墙壁的土腥,还有一种更刺鼻惧的味道。 是人在彻底崩溃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带着尿骚和胆汁的绝望。 刑房里,骆养性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位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甚至有些书生气。 若非身上那袭绣着獬豸的飞鱼服,以及手中那把用来剔指甲的小刀,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衙门里的文弱主事。 他面前五步处,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十字木桩上。 这人叫崔文焕,原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书吏,三日前和赵文奎一同被捕。 此刻他身上已没一块好皮肉,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去,胸口烙着“诏狱”二字,焦黑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声。 “崔书吏,”骆养性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茶馆聊天,“咱们聊了三天了, 你供出赵文奎收辽东银子,供出周延儒指使你篡改军报, 供出陈新甲暗示你散布谣言……这些,我都信。” 他用小刀轻轻刮去指尖的一点污垢,动作优雅:“可你说,所有事都和温次辅跟周阁老没关系……你以为我信么?” 崔文焕的眼皮抖了抖。 “温次辅是什么人?”骆养性站起身,缓步走到刑具架前。 架上挂着铁钩、夹棍、烙铁、钉板……每一样都油黑发亮,那是无数人血浸润后的光泽。 “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陛下的肱股之臣,你说他清白,我本该信。” 他拿起一根铁签,不长,只三寸,一头磨得极尖,在油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可我手下的弟兄,从你藏在城西小妾家床板下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本账册。” 骆养性走回崔文焕面前,将那根铁签在他眼前晃了晃。 “账上记着,永昌三十三年到授祯三年,你经手转给辽东将门的银子,共计四十七万两,其中注明温府的,有十八万两。” 崔文焕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骆养性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你那个在扬州做盐商的大舅子, 去年突然得了两淮盐运使的肥差,查了查,当时推举他的,正是温次辅的门生。” 他直起身,叹了口气:“崔书吏啊,你看,人总会留点痕迹,就像你左脚第三个脚趾少了一截,是小时候被门夹的吧,这痕迹去不掉,就跟做过的事一样,抹不干净。” 崔文焕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抖,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我都说……求、求镇抚使……给个痛快……” “早这样多好。”骆养性笑了,将铁签放回架上,拍拍手,“来,给崔书吏松绑,上点金疮药, 再去弄碗参汤来,要上好的辽东老参,比温次辅送的那些就挺好。” 半个时辰后,一份完整的供词摆在骆养性面前。 崔文焕不仅供出了温体仁如何指使他联络辽东、如何授意散布沈川谋逆谣言,还吐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单, 朝中哪些官员是清流,哪些地方官年年孝敬,甚至…… 连温体仁在江南的三处秘密田庄、两座私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一条,去年黄河决口,朝廷拨付的八十万两赈灾银,有三十万两经温体仁之手,转入了辽东将门的口袋。 骆养性看完供词,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整整衣冠:“备马,进宫。” 武英殿的灯火,今夜亮得格外久。 刘瑶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 骆养性跪在御案前三步处,双手呈上供词。 王承恩接过,放在刘瑶面前。 女帝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刘瑶合上供词,抬眼:“骆镇抚,你确信此供无虚?” “臣以性命担保。”骆养性叩首,“崔文焕交代后,臣已连夜查证, 他供出的温体仁江南田庄,确有其事,地契虽挂在旁人名下,但经手人俱已招认, 黄河赈灾银流向,臣调取了户部底档与钱庄往来,三十万两的缺口与崔文焕所言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臣还查到,去年辽东军饷中有五十万两损耗,实则是通过晋商票号, 转入温体仁长子温显宗在京所开的聚宝钱庄,此事有票号账房、钱庄掌柜供词为证。” 刘瑶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咚咚、咚咚。 节奏平稳,却让侍立的王承恩后背渗出冷汗。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女帝在下决心杀人前的习惯。 “温体仁……”刘瑶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永昌三十二年榜眼,历任翰林编修、礼部侍郎、吏部尚书, 授祯元年入阁,朕记得,他入阁那日,还上了一道《陈时政十事疏》,说要肃贪腐、正朝纲。”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好一个肃贪腐。” “陛下,”骆养性压低声音,“是否立刻拿人?温体仁毕竟是当朝次辅,若走漏风声……” “不。”刘瑶摇头,“一个崔文焕的供词,扳不倒当朝次辅, 他可以说这是屈打成招,可以说锦衣卫构陷, 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朕听信谗言、残害忠良。”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万国坤舆全图》前,背对骆养性:“朕要的是铁证如山,是让他温体仁以及朝野上下无话可说的证据。” “陛下的意思是……” “查。”刘瑶转身,眼中寒光如刀,“给你三天时间, 动用一切手段,查温体仁所有罪证:贪墨、受贿、结党、通藩…… 尤其是和辽东的往来,记住——要人证、物证俱全,要经得起三法司会审。” 骆养性心头一震。 三天时间,查当朝次辅…… 这是要将内阁连根拔起的信号。 “臣,领旨!”他重重叩首。 “还有,”刘瑶补充,“动静可以大些,朕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锦衣卫在查温体仁,看看谁会跳出来,谁会撇清关系,谁会……狗急跳墙。” “臣明白!”骆养性再叩,起身时眼中已满是决然。 他退出大殿后,刘瑶重新坐回御案后,面向王承恩。 “传旨,明日早朝取消,朕要斋戒三日,为漠北将士祈福。” 王承恩一怔:“陛下,这……” “照办。”刘瑶淡淡道,“让温体仁,还有朝中那些人,猜一猜朕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燕京城表面平静,暗地却已天翻地覆。 锦衣卫的缇骑四处出动,不再遮掩。 第一天,户部三位郎中、两位主事被带走。 他们都是温体仁的门生,掌管钱粮审计。 第二天,日升昌票号在京的大掌柜,以及聚宝钱庄所有账房,全部下了诏狱。 第三天,两名从辽东秘密入京的商贾,在通州码头被截获。 从他们携带的箱笼夹层里,搜出温体仁与祖大寿的密信七封,其中提到“朝中事有劳温公周旋”“辽东愿为温公马首是瞻”等语。 锦衣卫的刑房里,灯火日夜不熄。 骆养性几乎没合眼。 他知道这是女帝给他的考验,也是机会,扳倒当朝次辅,这样的功劳足以让他这个镇抚使再进一步。 所以他的手段,比以往更狠、更准。 第四天清晨,一份厚厚的卷宗摆在了武英殿御案上。 刘瑶翻开,里面是: 温体仁及其子弟名下田产清单,共计二十七万亩,遍布直隶、山东、江南。其中十三万亩为投献,实为强占民田。 受贿账目,自永昌四十三年至今,累计收受各地官员、商贾贿赂白银六十二万两,古玩珍宝无算。 结党名录,朝中四品以上官员中,有十九人明确为朋党,地方督抚有七人。 通藩铁证:与祖大寿密信七封,授祯二年前,与漠南各部暗中交易的账册,甚至…… 有一封皇太极去年通过晋商转交的“问候信”,信中称温体仁为“温公”,并许诺“若他日有事,当以辽东为援”。 最后一页,是骆养性亲笔写的结案陈词:“……温体仁身居次辅,不思报国,专事营私,贪墨之巨,结党之广, 通藩之深,皆触目惊心,若不严惩,恐国法荡然,朝纲尽废。” 刘瑶看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承恩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问:“你说,温体仁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王承恩低头:“臣……不敢妄揣。” “是为了钱?他温家几辈子都花不完,是为了权?他已是次辅。” 刘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自问自答:“是因为贪吗?不全是,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天下不是朕的,也不是百姓的,是他们这些人的, 他们可以一边吃着朝廷的俸禄,一边吸着百姓的血,一边还觉得自己是忠臣、是清流。” 她的声音渐渐转冷:“沈川在漠北流血,他们在后方数钱, 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朝堂上算计, 这样的臣子,留一个,就是祸害一群,留一群,这大汉朝……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转身,刘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率缇骑一百,前往温府,逮捕次辅温体仁,下诏狱候审,温府一应人等,皆暂行拘押,家产,查封。” “臣……领旨。”王承恩深深一揖,退出大殿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朝的朝堂,要变天了。 辰时三刻,温府。 温体仁正在书房练字。他今年五十八岁,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须发乌黑,一身家常的湖绸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笔走龙蛇,宣纸上落下“静水流深”四个大字。 这是他的座右铭——静水,方能流深;低调,方能长久。 管家匆匆进来,脸色苍白:“老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锦衣卫!” 温体仁笔锋未停,淡淡道:“慌什么,陛下若真要动老夫,也该是内阁拟票,三法司会审,岂会让锦衣卫直接拿人?多半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书房门被推开,骆养性走了进来。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力士。 “温大人。”骆养性拱手,语气恭敬,眼神却冷,“奉旨,请大人随下官走一趟。” 温体仁放下笔,缓缓转身:“骆镇抚,不知老夫所犯何罪?” “阁老到了诏狱,自然知晓。”骆养性侧身让路,“请。” 温体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老夫为官年,历经三朝,想不到今日……竟要进诏狱。”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走出书房。 府门外,一百名缇骑列队而立,街面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更远处,几顶官轿匆匆离去——那是朝中同僚的眼线。 温体仁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邸的门楣。 那里挂着先帝御赐的匾额:“柱国之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榜眼时,父亲对他说的话:“儿啊,官场如戏台,上台时风光,下台时要体面。” 体面。 温体仁苦笑,闭上了眼睛。 囚车启动,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是温体仁政治生命的丧钟,也是燕京城这个秋天的,第一声惊雷。 消息传到武英殿时,刘瑶正在批阅一份从漠北来的军报。 她放下朱笔,望向北方的天空,轻声自语: “沈川,朝中的钉子,朕替你拔了一颗,剩下的……” “朕为了你,已经牺牲了一切,连清白都给你了,你万不可辜负朕啊!” 第485章 最后决战前夕 授祯四年九月二十三,漠北,斡难河南岸 第一片雪花在子时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飘在夜风里,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扬起的尘灰。但到了寅时,风停了,雪却更大了。 不再是飘,而是成片成片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下来,仿佛有只无形巨手在云端撕开了棉絮的口袋。 王骥从营帐中钻出时,天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他喃喃道,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雾团。 严虎威裹着厚毡袍从隔壁帐篷出来,脸色凝重:“不光是雪,你看河面。” 李驰转头望去。 斡难河原本湍急的河水,此刻流速明显慢了下来。 靠近两岸的浅水区,已经结起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河中央,浮冰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要结冰了。”严虎威声音发沉,“一旦河面冻实,建奴的骑兵就能直接冲过来,不需要渡河,我们的火器……” 他没说下去,但李驰明白。 燧发枪在严寒下,击发率会大幅下降——火药受潮,燧石打滑,枪机冻结。 火炮更麻烦,炮身冷缩可能影响精度,最要命的是,一旦下雪,火药保存和运输都会变得困难。 “侯爷知道了吗?”王骥问。 “天没亮就召集各营主将议事了。”严虎威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走,该去了。”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寒意。 沈川站在沙盘前,身上披着一件狼皮大氅。 他脸色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在严寒下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雪会下三天。”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帐内众人心头一紧,“斡难河最迟明晚就会完全封冻, 届时,我们的火器威力至少减半,而建奴的骑兵,将再无阻碍。” 曹变蛟咬牙:“那我们就趁现在,主动渡河进攻!” “进攻?”李鸿基摇头,“曹将军,我们现在的兵力,守尚且艰难,攻?拿什么攻?” “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 沈川的声音让争吵戛然而止。他拿起沙盘旁一根细木棍,指向代表汉军营地的区域:“我们不攻,但要改守为……筑。” “筑?”李驰不解。 沈川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帐外越下越大的雪:“传令全军:立刻开始筑墙。” “筑墙?”严虎威愣住了,“这冰天雪地,土都冻硬了,怎么筑?” “不筑土墙。”沈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筑冰墙。” 他走到帐中央,对众将详细部署:“第一,将所有营帐外移三十步,在现有三道防线内侧,用车辆、拒马、粮袋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营地。各营之间不留空隙,要连成一片。” “第二,从今日起,所有人分成三班:一班警戒,一班休息,一班……泼水。” “泼水?”曹变蛟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沈川点头,“去河边凿冰取水,用木桶运回来,泼在营地的外围——泼在车辆上,泼在拒马上,泼在一切能泼的地方。现在气温是零下,水泼出去,半个时辰就会结冰。一遍一遍泼,一层一层冻。” 他顿了顿,补充道:“泼水前,先在外围堆上沙土——我们从漠南运来的那些修工事的沙土还有吧?沙土吸水,冻成冰后会更坚固。记住,要泼得均匀,要冻成至少三尺厚的冰壳。” 帐内寂静了片刻,然后李驰第一个反应过来:“侯爷是要……造一座冰城?” “不是城,是墙。”沈川纠正,“一道让建奴骑兵冲不进来、爬不上去的冰墙。冰面光滑,马匹站不稳;冰墙坚硬,刀砍不穿;冰墙有弧度,箭矢会滑开。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众人:“冰墙会随着我们不断泼水,越冻越厚。而建奴,只能眼睁睁看着。” 虎大威倒吸一口凉气:“可这得需要多少水?多少人力?将士们本就疲惫,在这冰天雪地里……” “正因冰天雪地,才要做。”沈川打断他,“建奴以为严寒是他们的机会,那我就告诉他们——这严寒,也能成为我们的利器。” 他环视众将:“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就执行。”沈川挥手,“李驰,你负责调度取水;严虎威,你组织泼水筑墙;曹变蛟,你带骑兵警戒北岸,若建奴有异动,立即示警;李鸿基,你监督各营进度,我要每个时辰知道冰墙冻了多厚。” “得令!” 众将领命而出。沈川独自留在帐中,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向北岸,那里,清军大营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皇太极,”他轻声自语,“你在等河面冻实。而我……在给你准备一份冰做的礼物。” 同一时刻,北岸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金顶大帐前,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但那刺骨的寒意却顺着皮肤钻进血液。 “好雪。”他缓缓道。 身后,多尔衮、豪格、范文程等人肃立。众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兴奋——这场雪,来得太及时了。 “皇上,”多尔衮率先开口,“探马回报,斡难河已有七成河面结冰。最迟明晚,全军皆可踏冰而过。汉军的火器在如此严寒下,威力必大打折扣。此乃天赐良机!” 豪格也按捺不住:“皇阿玛,儿臣愿率正蓝旗为前锋,一旦河面冻实,即刻冲阵!”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应。他转身回帐,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南岸汉军营地:“沈川此刻在做什么?” 范文程答道:“据探马观察,汉军正在调整营地布置,将各营帐篷外移,似乎在构筑新的防线。但具体如何构筑……雪太大,看不真切。” “构筑新防线?”皇太极皱眉,“土冻如铁,他怎么筑?” “或许是用车辆、辎重堆垒。”多尔衮猜测,“但那些东西挡不住骑兵冲击,一轮箭雨就能让后面的人不敢露头。” 皇太极沉思片刻,摇头:“不对,沈川绝对不是蠢人,他知道车阵防线挡不住,他一定另有打算。” 他看向帐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问:“范先生,若是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要防骑兵冲锋,会怎么做?” 范文程沉吟道:“臣愚钝……若论防守,无非深沟高垒,但天寒地冻,掘壕不易,筑墙更难,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除非用水。” “水?”豪格不解。 “对。” 范文程走到帐边,指着外面。 “如此严寒,水泼出去,顷刻成冰,若将水泼在工事上,一层层冻实,便能形成冰墙,冰面光滑,骑兵难攀,冰体坚硬,刀斧难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大量人力取水、泼水。汉军鏖战多日,本就疲惫,在这严寒下做这等苦工,恐军心生变。” 皇太极听完,沉默良久。忽然,他笑了:“好一个沈川。他这是要以疲兵之躯,行不可能之事。” 他转身,对多尔衮道:“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养精蓄锐, 多派探马,紧盯南岸汉军动向,朕要知道,沈川到底想冻出一座什么样的冰城。” “喳!” 南岸,汉军大营。 严寒中的劳作,比打仗更折磨人。 李驰负责的取水队最先体会到这一点。 他们需要到河边,用镐头、铁钎凿开冰面,取水装入木桶,再用马车运回营地。 一趟来回三里地,木桶里的水在运输途中就开始结冰,到了营地时往往已经冻上一层冰壳,需要重新敲碎才能泼用。 严寒让一切动作变得迟缓。 手指冻得麻木,握不住镐柄,睫毛结霜,视线模糊。 最要命的是,一旦身上出汗,很快就会在棉甲内侧结成冰碴,刺得皮肤生疼。 一个年轻士兵在凿冰时滑倒,整个人摔进冰窟窿。 等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棉衣已经冻成硬壳,人哆嗦得说不出话。 “换人!快送回去烤火!” 李驰吼道,自己接过镐头继续凿。 另一处,严虎威指挥的泼水队同样艰辛。 他们需要将运回来的水均匀泼在预设的“墙基”上——那些堆好的沙土、车辆、粮袋。 水一泼出去,立刻开始结冰,但第一层往往很薄,需要反复泼洒多次。 “泼匀!不要只泼一个地方!” 严虎威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子已经喊哑。 “往高处泼!要形成弧度!”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提起木桶,手一滑,整桶水泼在自己脚上。 瞬间,他的靴子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旁人慌忙用热水浇开冰层,把他拽出来时,靴子已经扯破了。 “将军……”老兵嘴唇发紫,“这样……真的有用吗?” 严虎威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在严寒中咬牙坚持的将士们,重重拍他的肩:“侯爷说有用,就一定有用,撑住,兄弟。” 中军帐前的高台上,沈川披着大氅,静静看着这一切。 李鸿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已经冻了三个时辰,冰墙最厚处不过半尺, 照这个速度,要到明晚才能冻到三尺以上,而且将士们太苦了,一个时辰内已经有十七人冻伤。” 沈川沉默片刻,问:“北岸有动静吗?” “建奴探马活动频繁,但大队人马未动。看来是在等河面完全冻实。” “那我们就还有时间。”沈川转身,“传令:从我的亲兵营调两百人,加入取水队, 另外,告诉火头军,今夜伙食加肉,每人多分二两烧酒,炭火管够,轮休的人必须烤暖了再睡。” “可是侯爷,酒和炭……” “去办。”沈川打断他,“不够的,从我的份例里扣。” 李鸿基眼眶一热:“末将……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为之一振。虽然严寒依旧,劳作依旧,但热食和烧酒下肚,炭火在帐篷里燃起,那股从心底生出的暖意,让许多快要撑不住的人又咬紧了牙关。 夜色降临,雪却未停。 汉军营地的外围,一道奇异的工事正在成形:原本分散的车辆、拒马、粮袋被沙土连成一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冰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着人工泼洒形成的波浪状纹路,这是为了增加攀爬难度。 冰墙已经有一尺厚,高度约五尺。还不够,但已经初具雏形。 曹变蛟巡逻归来,骑马绕冰墙转了一圈,下马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冷刺骨,坚硬如石。 他用刀背敲了敲,只留下一个白点。 “真他娘的硬。”他喃喃道,眼中却有了光,“侯爷这法子……或许真行。” 九月二十四,黎明。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斡难河河面已经彻底封冻,冰层厚达半尺,足以承载骑兵奔驰。 北岸清军大营,战鼓擂响。 八旗各营开始集结。 经过几日的整肃,那些溃逃、内乱的漠北部已被清理或整编,现在能战的三万漠北兵被混编入八旗序列,由满洲军官直接指挥。 皇太极全身披挂,登上了望高台。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南岸。 然后,他愣住了。 镜筒中,汉军营地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慌乱的士兵,没有单薄的车辆防线,而是一道蜿蜒的、泛着寒光的冰墙。 那墙并不算高,但连绵不绝,将整个汉军大营围在中央。 墙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冰雪,形成自然的斜坡——但那斜坡同样光滑。 更诡异的是,冰墙并非垂直,而是有着明显的弧度。 箭矢射上去,多半会滑开。 皇太极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他果然用了这招。” 多尔衮在一旁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时间,他怎么可能……” “用人命堆出来的。”皇太极冷冷道,“传令,前锋营试探性进攻,看看这冰墙到底有多硬。” 半个时辰后,一千漠北骑兵踏冰过河。 他们冲到冰墙前五十步时,汉军营中依然寂静。 没有箭矢,没有火铳,只有冰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领队的鞑靼军官有些迟疑,但回头看见督战队的刀光,一咬牙:“冲!用套马索勾住墙头,爬上去!” 骑兵加速。 然而在距离冰墙三十步时,前排战马突然打滑,地面上不知何时被泼了水,迅速冻成冰面。 战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骑手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冰墙后突然竖起一面面木盾。 盾隙间,伸出的是……长矛。 不是火铳,是最原始的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竖起尖刺。 鞑靼骑兵挣扎着爬起来,试图用套马索抛向墙头。 但冰墙表面的弧度让绳索难以挂住,即便挂住了,爬上去的人也发现——墙头已经被水泼过,冻成倾斜的冰面,根本站不住脚。 一轮试探,无功而返,还折了三十多骑。 消息传回北岸,皇太极沉默良久。 “皇上,”范文程低声道,“冰墙虽坚,但并非无解,我们可以用火攻——泼油烧之,或者用重器撞击,慢慢砸开缺口。” 皇太极望向南岸,摇摇头。 这种天气火攻? 他转身,一字一句下令: “传令全军,原地待命。” 战鼓再起,这次更加急促。 而南岸冰墙后,沈川看着北岸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队列,缓缓拔剑。 冰墙已成,接下来要守的,就是墙后每一寸土地,和墙后每一个人的性命。 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第486章 死战到底 授祯四年十月初三,漠北,斡难河。 暴风雪持续了十天。 不是那种轻柔飘洒的雪花,而是北漠特有的、夹杂着冰粒和砂砾的“白毛风”。 风从西伯利亚荒原一路南下,毫无阻挡地席卷过蒙古高原,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惨白。 河面冰层的厚度,已经达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多铎站在河岸前,虎目死死盯着河岸中心。 “起!” 四名正白旗巴牙喇吃力地抬起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估重至少三百斤。 多铎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暴喝:“砸!” 岩石被抛起,划过弧线,重重砸在冰面上。 “咚——!” 沉闷的巨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在风雪中回荡。 冰屑四溅,裂纹如蛛网般从落点蔓延开来,但冰层未破。 多铎大步上前,蹲下身查看。落点处只有一个碗口大的凹坑,深度不过三寸。 裂纹最长的延伸了五尺,但依旧在表层。 “再来!”他起身,眼中闪过凶光。 第二块、第三块岩石被砸下。冰屑飞舞,裂纹加深,但冰层依然顽强地连接着,像一块巨大的青色琉璃,承载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够了。” 皇太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披着玄色貂裘,站在河岸边,身后跟着多尔衮、豪格和范文程。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看着冰面上那些裂纹。 “皇上,”多铎转身行礼,语气不甘,“冰太厚了,至少要再砸半个时辰……” “朕看见了。”皇太极抬手制止他,缓步走下河岸,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蹲下身,伸手抚摸冰面,刺骨的寒意透过皮手套渗入骨髓。 “范先生,”他头也不回,“依你看,这冰层能承重多少?” 范文程上前,仔细观察冰层厚度和裂纹走向,沉吟道:“回皇上,以臣估算,至少可承重千斤,若以骑兵冲锋计,一次通过五百骑,当无问题。” “五百骑太少了。”皇太极站起身,望向南岸,风雪太大,只能隐约看见汉军营地冰墙的轮廓,像一条匍匐在雪原上的白色巨蟒。 “朕要的是一击破敌,是雷霆万钧。” 他转身,看向多尔衮:“海西各部的粮草,到了吗?” “昨日已到。”多尔衮躬身,“海西各部和辽东各托克索庄园总计运来粮草六万石。” “好。”皇太极点头,眼中终于露出决断之色,“传令各旗,今日休整,检查兵器马匹,饱食战饭,明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明日辰时,全军总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皇上,南岸那冰墙……” “冰墙再坚,也是死的。”皇太极打断他,“而朕有六万活人,八旗精锐一万六,整编后的漠北部三万四, 还有那一万朝鲜包衣,就是用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过墙的路。” 他望向南方,声音渐冷:“沈川撑了二十天,用冰墙、用火器、用诡计,拖住了我们,但他忘了一件事,天时,终究站在能熬的那一边。” 范文程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皇上圣明,只是沈川此人,往往留有后手,明日总攻,是否再试探一日……” “没有时间了。”皇太极摇头,“盛京密报,汉廷女帝已清洗朝堂,温体仁下狱,周延儒罢官, 辽东将门暂时缩头,说明刘瑶铁了心要保沈川,我们的离间计划失败了,终究还是操之过急。”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王:“此战若胜,沈川四万大军尽没于此,则大汉北疆精锐尽丧, 河套、宣大、大同,将门户洞开,届时我大清铁骑可长驱南下,饮马黄河。” “若败……”豪格低声。 “没有败。”皇太极的声音斩钉截铁,“此战,只能胜,大清,输不起了。” 风雪再度呼啸,卷起冰面上的碎屑,如同战场上将起的烟尘。 南岸,汉军大营。 冰墙已经加高到八尺,厚度超过四尺。 墙体外侧被反复泼水冻实,光滑如镜,墙顶则修成了倾斜的冰檐,防止攀爬。 墙内,汉军用夯土和木料搭起了简易的步道和射击台,士兵可以站在墙后,用长矛、滚木、擂石御敌。 但此刻,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冰墙够不够高。 是火器。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驰将一支燧发枪放在桌上,枪机处结着薄冰。 “侯爷,试过了。”他的声音嘶哑,“燧石受潮,十次击发最多成功四次。即便击发,火药燃烧也不充分,射程和威力只剩六成, 炮更麻烦——炮膛冷缩,装药量要减少三成,否则有炸膛风险,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风雪太大,火药运输,保管都难,一旦受潮,就是废土一堆。” 沈川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还是低估了小冰河气候的可怕程度。 帐外,风雪呼啸,像万千怨魂在哭嚎。 沈川沉默片刻,看向曹变蛟:“骑兵状况如何?” 曹变蛟:“马匹状况良好,由河套的草场资助,未曾掉膘。” 沈川点头不语。 眼下,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只有骑兵集群。 帐内陷入沉寂。 “侯爷,”李鸿基忽然低声开口,“皇太极……该动手了。” “我知道。”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狂风卷着雪片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他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缓缓道:“河面完全冻实,风雪稍歇,而我军火器几乎失效,这几日就是皇太极准备决战的时候。”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那就不让他等,传令全军,今夜,最后一次加固冰墙。 明日寅时,所有火器分发下去,燧发枪手必须配备长矛随时参与近身肉搏, 火炮移到墙后预设位置,只留十门备用,其余炮弹,拆开,火药做成炸药包。” “炸药包?”李驰一怔。 “对。”沈川走回沙盘前,“用油布包裹火药,插上引信, 等建奴冲到墙下时,点燃扔下去。不需要准头,只要爆炸,就能扰乱他们的阵型。” 他顿了顿:“另外,从今夜起,所有肉食集中分配,战兵双份,辅兵一份,烧酒……全部发下去, 让将士们喝一口暖身,多余炭火,优先供给伤兵营。” “侯爷,”严虎威犹豫,“这样一来,我们的储备……” “没有明天,要储备何用?”沈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明日,就是决战,要么我们守住这道墙, 要么这墙就是我们的墓碑,总之漠北这块地,我沈川要定了!” 众将肃然。 沈川继续部署:“李驰,你指挥火器营转为的长矛手,守东段冰墙,曹变蛟,你的骑兵下马,配长刀大盾, 守西段,严虎威,你率刀盾手居中策应,——” 他看向这个最年轻的将领:“你带我的亲兵营,作为预备队,哪段墙危急,你就去哪段。” “末将领命!”四人齐声。 “还有,”沈川补充,“告诉每一个士兵,我们身后,是漠南四十七座戍堡群,是长城,是燕京,是亿兆百姓,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此战,无退路,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帐外,风雪更急。 当夜,汉军大营无人入眠。 火头军煮完了最后一批肉,将烧酒分装到一个个皮囊里。 工匠们拆解炮弹,将火药仔细分装、包裹。军医熬制了最后一批金疮药,分发给各营。 冰墙上,士兵们冒着风雪,将最后一批水泼上去。 水在接触墙体的瞬间就开始结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一个年轻士兵手冻僵了,木桶滑落,整桶水浇在自己脚上。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对同伴说:“看,俺的靴子和墙冻一块儿了,这下想逃都逃不掉。” 同伴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子时,沈川巡视营地。 他走过每一个营区,拍过每一个哨兵的肩膀,看过每一个伤兵的脸。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行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那是知道明日必死,反而坦然了的眼神。 走到东段冰墙时,李驰正在教一群原火铳手如何使用长矛。 “刺!不是捅!腰发力!对,就这样!” 那些原本握着火铳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丈二长矛,在风雪中反复练习突刺动作。 许多人手上满是冻疮,虎口开裂,鲜血浸湿了矛杆。 沈川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寅时三刻,风雪终于小了。 不是停,是变成了细碎的雪沫,缓缓飘落。 天空泛起诡异的灰白色,那是暴风雪间隙特有的天色。 沈川登上冰墙最高的一处了望台,举起望远镜。 北岸,清军大营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在移动,如同星河倾泻在地面。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号角声,隐约可闻。 冰封的河面上,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队列在集结。 最前方是朝鲜包衣,接着是漠北降兵,最后才是八旗精锐。阵型如乌云压境,缓缓向南岸推进。 “来了。”沈川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李鸿基道,“传令,全军就位。” 号角声从汉军营地响起,不是冲锋号,是低沉的、绵长的警戒号。 声音在风雪中传播不远,但足够了。 冰墙后,两万余名汉军将士默默起身,握紧兵器,登上各自的战位。 长矛如林,刀光如雪。 沈川拔出佩剑,剑锋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起寒芒。 他看向身边每一个将士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段冰墙: “诸君——” 风雪忽然静了一瞬。 “今日,我们身后无路,身前是敌。有人说,这是绝境。” 他顿了顿,剑锋指向北岸: “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绝境,是机会, 是让汉家旗帜,永远飘扬在这片草原上的机会!” “或许我们会死,但我们的血,会渗进这冰里,渗进这土里,千百年后,当后人站在这里,他们会说——” 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里,曾有一群不怕死的汉家儿郎,用血肉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草原上最凶恶的狼群!” 冰墙上下,寂静无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汉家万岁!” “汉家万岁!!” “汉家万岁!!!” 吼声如雷,震得冰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川剑锋前指,指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诸君,随我——” “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咆哮声中,第一支箭矢从北岸射来,钉在冰墙上,溅起冰屑。 决战,开始了。 第487章 最后决战1 授祯四年十月初四,辰时初刻。 第一支箭钉在冰墙上时,发出的是清脆的“叮”声,像敲击琉璃。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蝗,从北岸飞来,大部分在光滑的冰面上弹开,但也有少数钉入冰层,箭尾兀自颤抖。 “举盾!” 李驰嘶声大吼,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破碎。 东段冰墙后,一千二百名长矛手,齐刷刷举起木盾。 盾面瞬间插满箭矢,如同长满铁刺的刺猬。 透过盾隙,李驰看见了。 那不是骑兵冲锋。 至少第一波不是。 河面的冰层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徒步奔来。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皮袍,手持弯刀、骨朵、削尖的木棍,许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甲胄,只在胸口绑块木板充数。 是漠北鞑靼各部——那些被皇太极整编后驱赶来填沟壑的降兵。 “五百步……四百步……”了望哨的声音在风雪中飘忽。 李驰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门还能用的火炮已经推到预设位置,炮口指向河面。 炮手们正在紧张地做最后检查:用热水浇开冻结的火门,用干布擦拭引信孔。 “三百步!” “火铳手——”李驰举起右手,“准备!” 三百名精选出的火铳手从长矛阵中出列。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营中状况最好的燧发枪。 每支枪的燧石都新换过,火药是用油纸三重包裹、贴身存放的干燥货。 但李驰心里清楚,在这种天气下,一切都是未知。 “二百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放!” 令旗挥下。 “砰!砰!砰……” 响声稀疏得令人心悸。 李驰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排五十名火铳手,扣动扳机后,只有不到二十支枪成功击发。 其余有的燧石打滑,只擦出几点火星; 有的扳机冻住,根本扣不动; 更糟的是,有三支枪直接炸膛,枪管崩裂,炸伤了握枪的士兵。 硝烟还没散尽,鞑靼人已经冲到五十步。 “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更糟。 成功击发的枪不到十五支。 一个火铳手拼命扣动扳机,燧石终于打火,引火药却因受潮只冒起一股青烟, 没有引燃主装药。 他绝望地扔掉火铳,从腰间拔出腰刀。 “撤!火铳手后撤!”李驰当机立断,“长矛手上前,弓弩手压制!” 火铳手们踉跄退后,许多人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他们练了几个月装填、瞄准、击发,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握着烧火棍一样的兵器,面对冲来的敌人。 而大部分鞑靼人已经冲到了一百步内。 现在能看清他们的脸了。 大多是中年甚至老年的漠北牧民,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眼神里没有八旗兵那种凶悍,只有一种麻木的、被驱赶赴死的绝望。 但他们冲锋的脚步没有停,因为身后有镶白旗的督战队,后退者格杀勿论。 “弓弩,放!” 冰墙后,三百张硬弓、两百具弩同时发射。 箭矢破空,这次命中率高了太多。 冲在最前的鞑靼人如割麦般倒下,鲜血在洁白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但人太多了。 倒下一排,后面又涌上一排。尸体在冰面上堆积,反而成了后续冲锋的垫脚石。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而是步…… “长矛,刺!” 进入五步距离,李驰的吼声撕裂风雪。 第一排长矛手从冰墙的射击孔中刺出长矛。 丈二长的白蜡杆,矛尖是精钢打造的破甲锥,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寒芒。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冲在最前的鞑靼人收不住脚,直挺挺撞上矛尖。 有的被刺穿胸膛,有的被捅穿腹部,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但漠北人骨子里的悍勇被激发了。 一个被刺穿肩膀的鞑靼老兵竟顺着矛杆往前冲,任由矛尖从背后透出,手中弯刀狠狠劈向握矛的汉军士兵。那士兵躲闪不及,面门中刀,惨叫倒地。 缺口出现了。 “补上!快补上!” 李驰拔刀冲上去,一刀砍翻那个鞑靼老兵,自己堵在缺口处。 更多的鞑靼人涌来。他们不再硬冲矛阵,而是用尸体、用杂物砸向长矛,试图压弯、压断矛杆。 更有悍勇者直接抓住矛杆,用身体重量往下拽,想把墙后的汉军拖出来。 肉搏,开始了真正的肉搏。 冰墙后的步道很窄,只能容三人并行。 汉军长矛手列成三排:第一排刺击,第二排预备,第三排用腰刀、盾牌护住两翼。 但鞑靼人像潮水般不断拍击着冰墙,从各个方向试图爬上来。 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他叫陈石头,才十九岁,河套屯田兵出身,正奋力刺出长矛,捅穿了一个试图攀爬的鞑靼人。 他刚要收矛,旁边突然探出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死死抓住了矛杆! 那是个满脸虬髯的鞑靼大汉,左眼已瞎,右眼血红。 他力气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陈石头连人带矛拽向墙边!陈石头脚下打滑,半个身子已探出墙外。 “石头!” 旁边的老兵王虎大吼,一刀砍向那只手。 刀锋入骨,但鞑靼大汉竟不松手,反而狞笑着,用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斧,狠狠劈向陈石头的头! 千钧一发之际,陈石头松开了矛杆。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短斧擦着鼻尖掠过。 王虎趁机一刀捅进鞑靼大汉的咽喉,热血喷溅,浇了两人一身。 陈石头爬起来,满脸是血和冷汗。他看了一眼掉在墙外的长矛,又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矛杆——刚才被拽断的。 他喘着粗气,从地上捡起一面破盾,一把腰刀,嘶哑着对王虎喊:“虎叔,谢了!” “谢个屁!活着再说!” 王虎回身,又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鞑靼人。 这样的场景在整段冰墙上演。 李驰在步道上来回冲杀,哪里危急就去哪里。 他已经砍卷了三把刀,左臂被骨朵砸中,肿得老高,但握刀的右手依然稳定。 “将军!西边有段墙快撑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连滚爬爬冲来。 李驰抬眼望去。 西侧约三十丈外,一段冰墙因前几日泼水不均匀,厚度不足,此刻已被鞑靼人用重斧砸出裂纹。 十几个鞑靼兵正用绳索套住墙头,拼命拉扯。 “亲兵队!跟我来!” 李驰率五十名亲兵冲过去。 赶到时,那段墙已经摇摇欲坠。墙后的五名汉军士兵还在死守,但其中三人已带伤。 “让开!” 李驰大吼。 士兵们退后。 李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陶罐,那是昨晚赶制的炸药包,用油布包裹火药,插着浸了油脂的棉线引信。 “火!” 亲兵点燃引信。李驰算准时间,在引信烧到三分之二时,奋力将陶罐抛过冰墙。 “趴下!” 所有人扑倒在地。 “轰!!!” 巨响震得冰墙簌簌发抖,墙外传来凄厉的惨叫。 炸药包在攀爬的人群中爆炸了,虽然威力不如炮弹,但飞溅的铁钉、碎瓷片在近距离造成的杀伤,足以让那段攻势为之一滞。 “快!修补冰墙!” 李驰爬起来,嘶声下令。 士兵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料、沙袋堆到墙后,又提起水桶,水是烧开后稍微冷却的,泼上去能更快结冰。 一层木料,一层水,再一层沙袋,破损的墙段被迅速加固。 但危机并未解除。 李驰喘着粗气,登上了望台。放眼望去,整段东墙都在血战。 汉军将士用长矛、用刀、用盾、甚至用牙齿和拳头,死死守住每一寸墙头。 而墙外,鞑靼人的尸体已经堆积成斜坡,后续的人正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爬。 更可怕的是,他看见了北岸的新动向。 在漠北降兵消耗了汉军近一个时辰后,真正的精锐出动了。 是骑兵。 约两千骑正缓缓踏上冰面。 马匹都是辽东良驹,披着棉甲,骑手全身铁甲,在风雪中如同移动的铁塔。 他们不疾不徐,等待着漠北兵将冰墙前的尸体堆得更高、将汉军的体力消耗得更彻底。 李驰的心沉到谷底。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将军!”王虎拖着一条伤腿过来,脸上血肉模糊,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箭用完了,长矛折了三成,伤兵……伤兵太多,医官根本忙不过来。” 李驰环顾四周。 冰墙上还能站着的汉军,已不足八百。 许多人带伤作战,鲜血浸透棉甲,在严寒中冻成硬壳。 一个士兵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布条胡乱捆住,依然握着长矛站在战位上。 “撑不住也要撑。”李驰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王虎,你去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我们多守一刻, 西墙、中墙的弟兄就少一分压力,我们多杀一个,后面的兄弟就少面对一个。”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皮囊,里面是烧酒,原本是留给自己最后时刻用的。 他打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却让冰冷的身子有了一丝暖意。 然后他将皮囊递给王虎:“传下去,每人一口,喝完了,就跟建奴拼了。” 王虎接过皮囊,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战位。 李驰重新握紧刀,望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八旗铁骑。 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被风送出去很远。 “来吧。”他喃喃自语,像在跟远方的皇太极对话,“让我看看,你们满洲巴图鲁的命,是不是比这些漠北人更硬。” 第一排八旗骑兵开始加速。 马蹄踏在冰面上,声音沉闷如雷。 决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第488章 最后决战2 午时三刻,西段冰墙。 李显河感觉自己握刀的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不是麻木,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手指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冻得失去了血色,此刻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死死攥着刀柄,刀柄上缠的麻布已被血浸透,又在严寒中冻成硬壳,和手掌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他站在四米高的冰墙墙头,脚下是泼水冻实的步道。 步道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那是血,人血,汉军的血,鞑靼人的血,混在一起,被严寒凝固,成了这冰墙上最残酷的装饰。 墙外,景象如同地狱。 鞑靼人像不知疲倦的蚁群,一波又一波涌来。 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那些尸体在冰面上层层堆积,已经垒成了三处缓坡,最高的地方离墙头只剩一丈。 后续的鞑靼兵就顺着这些“尸坡”往上爬,手脚并用,眼中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刺!刺他娘的!” 李显河的嗓子早喊哑了,声音像破风箱般嘶哑。 他身先士卒,手中那柄从宣府军械局特制的破甲刀已经砍卷了刃,但每一次挥砍依然精准狠辣,专挑脖颈、面门、腋下这些甲胄薄弱处。 一个鞑靼兵刚冒头,就被他一刀劈在锁骨上。 刀刃卡在骨头里,李显河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借力拔出刀,带出一蓬血雾。那鞑靼兵惨叫着滚下尸坡,又砸倒了后面两个人。 但更多的手扒上了墙头。 “将军!东墙那边起火了!” 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指着东面。 李显河扭头望去。 东段李驰防守的区域,浓烟滚滚,隐约能听见爆炸声和更密集的喊杀声。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看见了骑兵。 八旗骑兵正在东段墙外集结,显然准备发动冲锋。 “李千户那边……” 他喃喃道,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一个年轻的汉军士兵被两个鞑靼兵拖下了墙头。 那孩子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娘——” 声音戛然而止。 李显河看见一把弧刀捅进了那孩子的胸口。 “操你祖宗!” 李显河眼睛瞬间红了,纵身就要跳下去拼命,被亲兵死死拽住。 “将军,冷静!” 正撕扯间,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墙头,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李将军!李驰将军军令, 东段第一道防线已破!命西段即刻撤往第二道防线!交替掩护,不得有误!” “什么?!”李显河霍然转身,“第一道防线破了?这才打了多久?” “阿济格带兵亲自冲锋,壕沟被填平了……”传令兵声音发颤,“李驰将军说,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撤!快撤!” 撤? 李显河环顾四周。 他麾下原本有两千将士,此刻还能站在墙上的,不足九百。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伤,许多人拄着长矛才能站稳。 冰墙下的尸坡上,鞑靼人越聚越多,像嗅到血腥的狼群。 撤,意味着放弃这道用血筑起的墙,放弃墙下那些战死的同袍的尸骨。 但不撤…… 他看向东面。 浓烟中,已经能看见镶白旗的旗帜在移动。 一旦东段完全失守,八旗骑兵就能从侧翼包抄,到时候西段这两道墙就成了死地。 “传令……”李显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各营交替后撤,伤兵先走,能战者每营留五十人断后,撤往第二道防线后,依托工事继续阻击。” 命令传达,冰墙上的汉军开始有序后撤。 但撤退从来都比进攻更难。 尤其是在这种冰雪天地,面对如跗骨之蛆的追兵。 第一批伤兵刚下墙,鞑靼人就察觉了。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攻势骤然加剧。 更多的人爬上尸坡,甚至有人用尸体当盾牌,硬顶着长矛往上冲。 “将军!这样撤不下去!”亲兵队长嘶吼,“得有人死守墙头,拖住他们!” 李显河看着正在艰难后撤的弟兄们——许多人互相搀扶,冻伤严重的甚至要靠爬。 从第一道墙到第二道墙,中间有八十步的空地,毫无遮掩。 若被鞑靼弓箭手追上,那就是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 “陈武。” 他叫来亲兵队长。 “末将在!” “你带伤兵撤,组织第二道防线的防御。” 李显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留四百人断后,记住第二道墙若再失, 就直接退入营地核心,依托帐篷、车辆死守,等侯爷的调遣。” 陈武脸色大变:“将军!您不能留下!您是主将,您要是……” “这是军令。”李显河打断他,拍了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汉子的肩,“陈武,我儿子今年六岁,在宣府。我要是回不去……将来有机会,替我去看看他。告诉他,他爹没给老李家丢人。” 陈武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他转身,嘶声大吼:“伤兵先撤!快!” 李显河看着陈武组织撤退,自己则转身面向墙外。 他点了四百人——都是伤势较轻、还能战的。 这四百人默默聚到他身边,无人说话,只是默默检查兵器,整理甲胄。 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用牙齿和右手将布条缠在断口处,打了个死结。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一面破盾,盾面上插着三支箭。 “弟兄们。”李显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咱们的任务,是守到最后一刻, 多守一刻,后面的弟兄就多一分生机,怕死的,现在可以跟着撤,我不怪你们。” 无人动弹。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将军,俺家就在大同,当初建奴破关杀了我全家, 今天,好不容易打到了这里,俺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另一个年轻士兵握紧长矛:“将军,俺娘说,当兵吃粮,就得对得起这身衣裳。今天,俺对得起了。” 李显河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都是好汉子!那咱们就让建奴看看,汉家儿郎的骨头,有多硬!” “汉军威武!!” 四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墙外,鞑靼人已经爬上了墙头。 最后的血战开始了。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双向的屠杀。 断后的四百汉军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阵,死死堵在墙头。 他们用长矛刺,用刀砍,用盾砸,甚至用牙齿咬。 一个鞑靼兵刚冒头,就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尸体挂在矛尖上,成了后续攀登者的障碍。 又一个鞑靼兵挥斧劈来,被汉军士兵用盾挡住,旁边同伴一刀砍断了他的腿。 但人太少了。 四百对数千,每杀一个,自己这边就少一分力量。 李显河冲在最前,那柄破甲刀已经彻底砍废了,他换了一把顺刀,刀身更短,更适合贴身肉搏。 他连斩三人,左肩却被骨朵砸中,锁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亲兵扶住。 “将军!” “没事!”李显河咬牙站稳,撕下衣襟胡乱捆住肩膀,“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百了……” 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显河抬眼望去。 墙头上,汉军将士的尸体和鞑靼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堆成了新的尸堆。 还站着的弟兄,个个带伤,许多人已经是靠着墙才能站立。 而墙下,更多的鞑靼人正在涌来。 更致命的是,他看见了清军的骑兵。 约三百骑,正从东面绕过来。马上的八旗兵全身铁甲,手持强弓,在二十步外就开始张弓搭箭。 “举盾!” 李显河嘶吼。 残存的汉军慌忙举起木盾。 但盾牌早已破损不堪,许多上面插满了箭矢,举起来都费力。 第一轮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穿透破损的盾牌,射入血肉。 惨叫声中,又倒下了三十余人。 第二轮、第三轮…… 箭雨几乎不间断。 八旗骑兵绕着墙头奔驰,在十步距离上精准射击。 这个距离,他们的强弓足以射穿棉甲,甚至射穿木盾。 一个汉军士兵被箭射中面门,仰面倒下,手指还死死抓着盾牌。 又一个士兵后背中箭,箭头从胸前透出,他踉跄几步,跪倒在地,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刀掷向墙下。 李显河左腿中了一箭,箭镞穿透小腿,钉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用刀砍断箭杆,却拔不出箭头,箭镞带着倒钩,硬拔会扯下一大块肉。 “将军!撤吧!再守下去……” 亲兵满脸是泪。 李显河看向身后,第二道防线上,陈武已经组织起了防线,伤兵大部分撤进去了。 但还有几十个重伤员在雪地上爬行,速度慢得像蜗牛。 “再守一刻。”李显河咬牙,“再守一刻,他们就安全了。” 他撑着刀站起来,对残存的百余名将士吼道:“还能喘气的,跟我上,就是死,也得死在墙头上!” 最后的冲锋。 不是冲向前,而是冲向死亡。 剩下的汉军将士发出最后的怒吼,扑向墙外的鞑靼人。 他们不再防守,只攻不守,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拖住每一个想越过墙头的敌人。 一个汉军士兵抱住一个鞑靼人,两人一起滚下墙头,砸进下面的尸堆。 又一个士兵被三支矛同时刺穿,却死死抓住矛杆,让同伴有机会砍倒那三个鞑靼人。 李显河身边最后三个亲兵倒下了。 他独自站在墙头,浑身浴血,左腿的箭伤让他站立不稳,只能靠着墙垛。 墙下,镶白旗的骑兵已经下马,正徒步攀爬尸坡。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满洲将领,约三十来岁,面容凶悍,右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正是阿济格。 他攀上墙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向孤立无援的李显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汉狗投降,饶你不死。” 李显河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流出的泪立刻在脸上冻成了冰碴。 “投降?”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老子姓李,汉姓,大唐太宗皇帝的后裔,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狗鞑子,我去你妈的。” 阿济格皱眉,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那就死吧。” 他踏步上前,刀光如雪,直劈李显河脖颈。 李显河没有格挡。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的棉甲。 棉甲内侧,绑着四个油布包裹。 那是昨晚拆炮弹时,他偷偷留下的火药。 每个包裹里有两斤火药,用浸了油脂的棉线串联在一起,引信就在他手中,一根短短的、已经烧到尽头的火绳。 “狗鞑子。”李显河看着冲来的满洲悍将,笑容灿烂,“送你个礼物。” 他点燃了引信。 火绳嘶嘶燃烧,在风雪中亮起一点猩红的光。 阿济格瞳孔骤缩,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李显河扑了上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阿济格。 “汉军!!威武!!!” 吼声响彻战场。 下一秒。 “轰——” 剧烈的爆炸。 火光冲天,碎肉横飞。 四米高的冰墙被炸塌了一角,墙头的数十人,包括李显河、阿济格,以及周围的十几个八旗兵、鞑靼兵,瞬间被撕成碎片。 冲击波掀翻了附近的所有人,连二十步外的骑兵都被震下马。 当烟尘散去时,那段墙头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和满地无法辨认的残肢断臂。 阿济格还活着,却跟死亡没什么区别。 他被炸飞出去三丈远,右臂齐肘而断,半边脸血肉模糊,躺在雪地上抽搐,满嘴吐着血浆,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他那些侥幸未死的部下,看着墙头上那个巨大的焦坑,看着坑中那些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汉军残骸,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风雪呼啸,卷起墙头的血沫和灰烬。 残存的汉军将士默默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搀扶着,爬行着,撤向第二道防线。 无人说话。 只有风雪在呜咽,仿佛在为那些死去的英魂,奏一曲苍凉的挽歌。 第489章 最后决战3 授祯四年十月初四,未时。 风裹着雪粒,抽打在第二道冰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但这声响很快被更刺耳的声音盖过——那是刀斧砍砸冰墙的闷响,箭矢钉入木盾的锐响,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沈川站在第二道防线中央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筒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看北岸,而是看着第一道防线与第二道防线之间那片八十步宽的空地。 那里现在不是空地了。 是坟场。 汉军将士的尸体和清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整片雪原。 许多人至死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一个汉军长矛手被三支箭钉在冰墙上,双手却死死掐着一个鞑靼兵的脖子。 两个八旗兵和一个汉军刀盾手滚在一起,三把刀互相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更远处,那段被炸塌的墙头下,焦黑的残肢碎肉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沈川的目光在那片焦黑处停留了片刻。 李显河就在那里。 现在,只剩下一捧分不清谁是谁的灰烬。 沈川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侯爷,”李鸿基浑身浴血地登上指挥台,“清点完了,撤到第二道防线的,还有一万两千人,其中能战者尚有九千。” 沈川点头,没有问伤亡数字。 有些数字,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动摇军心。 “火器呢?” “燧发枪还能用,但天太冷,火铳很难打响。”李鸿基顿了顿,声音发涩,“火药充足,但这么冷的天很难打着火,虎大威将军建议全做成炸药包,等建奴冲上来时……” “准。”沈川打断他,“告诉将士们:箭射完了用矛,矛折了用刀,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建奴跨过这道墙。” “末将领命。”李鸿基躬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李千户他……” “下去执行命令吧。” 沈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一丝外泄。 李鸿基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转身下台传令。 沈川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望向了北岸。 清军正在重新整队。 第一道防线的胜利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他能看见大批漠北兵的尸体被随意堆在冰面上,像等待处理的垃圾。 八旗兵则列队在后方,虽然阵型严整,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似乎弱了几分。 那面原本骄傲飘扬的织金龙旗,此刻被一个独臂的亲兵举着,旗面破损,在风雪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旗下一片混乱,几个军医正围着一个人忙碌。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传令各营,”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清军主将重伤,士气必受影响,但皇太极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修补工事” “遵命!” 北岸,清军大营。 临时搭起的牛皮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济格躺在铺了厚毡的地上,身上盖着三层貂皮,但身体依然在剧烈颤抖。 不是冷,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痉挛。 军医已经用烙铁烫过伤口止血,又灌了参汤,但谁都看得出来,没用了。 他的肺被爆炸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狰狞的红痕。 左眼在爆炸中受损,已经失明,仅剩的右眼死死睁着,盯着帐顶的牛皮,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不甘的疯狂。 皇太极站在担架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阵忙碌后,军医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奴才……奴才无能……豫亲王的伤太重了,肺腑俱损,就算华佗再世也……” “废物!” 多铎暴怒,拔刀就要砍。 “够了。” 皇太极开口,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多尔衮的刀僵在半空。 大帐内死寂。 皇太极缓缓蹲下身,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阿济格比他小六岁,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虽然莽撞,却忠心耿耿。 现在,这个骁勇的悍将,就要死在这冰天雪地的漠北之地。 “十二弟,”皇太极伸手,轻轻拂去阿济格嘴角的血沫,“疼吗?” 阿济格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右眼艰难地转动,看向皇太极。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 不解。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汉军为何如此悍不畏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汉人军队都要坚韧。 皇太极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却什么也没说。 阿济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更多的血。 他仅剩的右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皇太极的衣袖。 皇太极没有挣脱,只是静静看着他。 阿济格的右眼瞪得更大,瞳孔开始扩散,但依然死死盯着皇太极的脸。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疑问,还有……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哀求。 像是在问:值得吗? 为了这片草原,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入主中原的梦,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济格的手上。 那只手冰冷,僵硬,像一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石头。 许久,阿济格的手松开了。 最后一口气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血沫,喷在皇太极的脸上。 右眼依然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帐顶。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多尔衮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 豪格别过脸去,济尔哈朗低头默然。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干净后,他将手帕扔进炭火盆。 “啪”的一声轻响,手帕燃烧起来,火焰跳动,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传令,”皇太极转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以亲王礼收殓阿济格遗体,暂厝营中,等战后……带回盛京,葬入福陵。” “喳……” 众人低声应道。 “还有,”皇太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南岸那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冰墙,“告诉各旗,汉军主将沈川, 就在先第二道防线,生擒或斩杀沈川,朕,封他为和硕亲王,世袭罔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亲王,世袭罔替。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赏。 帐内诸王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皇上,”范文程低声提醒,“是否再休整半日?将士们刚经历苦战,疲惫……” “不。”皇太极打断他,“沈川也在喘气,他的兵比我们更累,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来,等燕京的援军到了,就再也打不下来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王:“传朕旨意,未时三刻,全军总攻, 只要那座墙,和墙后所有人的命。” “喳!!!” 未时三刻,风雪稍歇。 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最后的爆发。 然后,战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雷,从北岸滚滚而来,震得冰面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南岸第二道防线上,汉军将士默默起身。 没有人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箭囊里还有箭的,将箭支一支支插在身前的雪地上,方便取用。 长矛手检查矛杆是否有裂纹,刀盾手用雪擦拭刀锋,不是为了锋利,是为了不让血在刀上冻住。 沈川站在指挥台上,身后是那面玄色大纛。 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破损,却依然挺立。 清军出动了几乎全部兵力。 最前面是漠北兵,这次不再是衣衫褴褛的牧民,而是被八旗军官重新整编过的精锐。 中间是朝鲜包衣,约五千人,大多面如死灰,被满洲兵用刀逼着前进。 最后才是八旗本阵。 正黄、镶黄居中,正白、镶白在左,那面破损的龙旗格外刺眼。 正红、镶红在右,正蓝、镶蓝殿后。 黑压压的人潮,如海啸般向第二道防线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放!” 虎大威在东段墙头嘶声下令。 他是从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的,左脸被火燎伤,皮肉焦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箭雨飞出。 这次汉军学乖了,不等敌人进入百步,八十步就开弓。 虽然威力不足,但足以扰乱阵型,延缓冲锋速度。 果然,前排的清军纷纷举盾,速度慢了下来。 但后面的八旗兵开始射箭还击。 八旗的强弓射程更远,力道更猛。箭矢越过漠北兵的头顶,如雨点般砸在冰墙上。 “噗噗噗……” 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 一个年轻的弩手刚上好弦,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支箭射穿咽喉,仰面倒下时,手中的弩机走火,弩箭斜斜射向天空。 “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 曹变蛟在西段墙头大吼。 他麾下的骑兵已经全部下马,此刻和步兵混编,用长刀大盾组成防线。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漠北兵冲到了墙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攀爬——墙太高,太滑。 他们搬来了云梯,那是用折断的长矛、门板、甚至尸体捆扎而成的简陋梯子,虽然粗糙,但能用。 数十架云梯搭上墙头。 “推!推下去!” 汉军将士用长矛、用木叉拼命推搡云梯。 有的成功了,云梯连人带梯滚下墙去,有的失败了,鞑靼兵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肉搏再次开始。 更惨烈,更绝望。 一个汉军长矛手刚刺穿一个鞑靼兵的胸膛,旁边就扑上来两个,将他拖下墙头。 落地前,他拉响了腰间最后一个炸药包。 “轰!” 火光炸开,带走三个敌人,也带走他自己。 又一个刀盾手被三个八旗兵围住。他左手盾牌挡住一刀,右手刀砍翻一人,却被另外两人从两侧刺穿肋下。 他跪倒在地,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一名清军的腿,死死不放,直到被第三个人砍下头颅。 沈川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切,神色漠然。 “侯爷,”李鸿基浑身是血地冲上来,“西段墙头快守不住了!曹变蛟将军请求支援!” 沈川看向西面。 那里,一段约十丈长的墙头已经被清军占领,数十个八旗兵正从缺口涌入,与汉军混战在一起。 曹变蛟亲自带着亲兵队冲杀,但敌人越来越多。 “李鸿基。”沈川深吸一口气,“你带五百亲兵营去。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把缺口堵上,堵不上,你就死在那里。” “末将明白!” 李鸿基重重点头,转身冲下指挥台。 沈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东面、北面…… 整道防线都在摇摇欲坠。 但他知道,还没到最后时刻。 因为他看见了北岸,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下,皇太极正亲自督战。 而皇太极也看见了他。 隔着三百步风雪,两个主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炽热如火。 都明白,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汉军全军覆没于此,要么清军铩羽而归。 没有第三条路。 第490章 最后决战4 申时三刻 当最后一名镶白旗的巴牙喇翻过冰墙缺口,重重摔在墙内的雪地上时,迎接他的不是溃散的汉军,也不是惊慌的民夫。 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以及……如林的长矛。 严虎威站在方阵最前方,手中翅刀已经换了第三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刚刚爬进来的满洲精锐。 那巴牙喇显然也愣住了。 他以为翻过这道墙,里面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眼前是整整三百个汉军步兵组成的方阵,七人一队,前排盾牌如墙,中排长矛如林,后排弓弩蓄势待发。 更要命的是地势——冰墙内侧比外侧低三尺,跳下来容易,爬回去难。 “杀!!!” 严虎威的吼声打破了沉默。那不是命令,是压抑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火山喷发般的仇恨。 方阵动了。 不是冲锋,是前进。 前三排盾牌手同时踏前一步,盾牌撞击发出“咚”的闷响。 中排长矛手从盾隙间刺出丈二长矛,矛尖在风雪交加下寒芒闪烁。 后排弓弩手已经上弦,箭头指向冰墙缺口,那里还在不断有清军跳下来。 第一个巴牙喇只来得及举起顺刀格挡,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矛尖从他胸口、腹部、大腿捅入,将他整个人钉在半空。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攻破了墙,为什么墙后会是这样的地狱? “变阵!圆!” 严虎威再次下令。 三百人的方阵迅速变化。盾牌手向两侧散开,长矛手收缩成三个同心圆。 最内圈的长矛指天,防止敌人从上方跳入,中间一圈平刺,覆盖十步范围,最外一圈斜向下,专刺倒地或攀爬的敌人。 这是九边步兵操典里的“刺猬阵”,永昌年间由戚家军所创,改编自鸳鸯阵,专门对付突入防线的骑兵或精锐步兵。 此刻,用在翻墙而入的八旗兵身上,效果惊人。 短短半刻钟,从那段十丈缺口跳进来的八十多名清军精锐,全成了矛下亡魂。 他们不是不悍勇——有人被刺穿腹部后还能挥刀砍断矛杆,有人顶着盾牌硬冲,有人甚至想用尸体压倒矛阵。 但汉军的战术太克制他们了。 七个打一个,五支长矛同时招呼,还有盾牌格挡、弓弩补射。 更致命的是心理打击,他们本以为冲进来就是胜利,结果却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李显河……”严虎威一边挥刀砍翻一个试图爬起来的八旗兵,一边喃喃自语,“看见了吗?老子给你报仇了。” 他想起三天前,李显河还跟他开玩笑:“老严,等打完仗,你得请我去河套吃烤全羊,喝最烈的烧刀子。” “行啊,管够。”当时他是这么答的。 现在,那只烤全羊,那坛烧刀子,永远也等不到主人了。 “将军!东边又来了一股!”亲兵嘶声报告。 严虎威抬眼望去。 东侧约二十丈外,另一段冰墙也被砸开缺口,约两百名正蓝旗、镶蓝旗的步兵正涌进来。 他们显然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跳,而是先用盾牌结阵,缓缓推进。 “变阵!锋矢!” 方阵再次变化。 盾牌手居中,长矛手分列两翼,整个阵型如一支巨大的箭头,直指东侧来敌。 严虎威站在箭头最尖端,陌刀高举:“汉家儿郎们!” “在!!!” 三百人齐声应和。 “杀奴!!!” 锋矢阵开始推进。 不快,但稳如磐石。 每一步踏出,都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 正蓝旗的军官显然慌了。 他们没想到汉军在被突破防线后,还能组织起如此严整的反击。 仓促间,他们试图结枪阵抵挡。 但已经晚了。 严虎威的陌刀率先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带着积攒了半日的仇恨,重重砍在正蓝旗的盾牌上。 “咔嚓!” 包铁的木盾应声而裂。盾后的满洲兵虎口震裂,踉跄后退。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三支长矛已经从两侧刺来,一支捅穿大腿,一支刺入肋下,一支扎进肩膀。 惨叫声中,汉军的锋矢已经楔入敌阵。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严虎威的方阵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盾牌格挡,长矛刺击,刀斧劈砍,弓弩补射。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演练,每一个配合都默契无间。 而清军,尤其是那些以骑射见长的八旗兵,在狭窄的墙内空间里,根本无法发挥马上的优势。 一刻钟后,冲进来的两百正蓝旗、镶蓝旗步兵,倒下了近半。 剩下的开始后退,试图从原路翻墙逃回。 “想走?!”严虎威狞笑,“弓弩手——放!” 后排弓弩齐射。 逃窜的清军背对箭矢,成了最好的靶子。 又有三十余人中箭倒下,尸体堆积在墙根,反而堵住了逃生的缺口。 绝望开始在清军中蔓延…… 同一时刻,西段墙头。 鳌拜终于等到了机会。 这位镶黄旗的悍将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东段、中段的进攻都陷入僵局,看见汉军的方阵在墙内大杀四方,也看见自己麾下那些骄狂的巴图鲁,在跳进墙后如同羊入虎口。 但他也看见了破绽。 那段李显河战死的地方,因为结构受损,修补的冰层厚度不足,此刻在持续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细密裂纹。 “勇士们!”鳌拜翻身上马——墙内虽然不利于骑兵,但这一段墙外,冰面平坦宽阔,“随我冲垮那段破墙,让汉狗知道,镶黄旗的刀,有多利!” 三百镶黄旗精骑开始加速。 他们都是鳌拜亲手训练的死士,人马皆披重甲,悍勇无比。 此刻在冰面上冲锋,虽然速度不如在草地,但那股摧枯拉朽的气势,依然令人胆寒。 墙头上的汉军发现了他们。 箭矢、擂石、甚至最后几发炮弹都向那段墙倾泻。 但镶黄旗的冲锋太快了,而且他们不是直线冲来,而是呈扇形散开,分散火力。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撞!” 鳌拜暴喝。 第一排骑兵狠狠撞在冰墙上! “轰——” 冰墙剧烈摇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墙后的汉军士兵站立不稳,许多人摔倒。 第二排骑兵又至,用马槊、用战斧猛砸墙身。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段本就脆弱的墙,终于崩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冲进去!” 鳌拜一马当先,战马跃过碎石和冰渣,第一个冲入墙内! 他手中的双手斩马刀已经举起,眼中凶光四射,他已经看见了不远处正在苦战的严虎威方阵,也看见了更远处指挥台上的沈川。 只要能冲垮这个方阵,就能直取中军! 然而就在他战马落地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与众不同的响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鳌拜只觉得头顶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头盔,镶黄旗参领级别的精钢兜鍪,正面嵌着护面铁,能挡住强弓直射。 但此刻,兜鍪正中多了个洞。 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 鲜血从洞口汩汩涌出,温热黏稠,顺着铁盔的弧度流淌到脸上。鳌拜眨了眨眼,视野开始模糊。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的咕噜声。 然后,他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摔在雪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至死,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火器杀了他。 一百五十步外,第二道防线内侧一处隐蔽的土垒后。 杨先军缓缓放下手中的特制火铳。 这是靖边军械局最新的试验品——击发枪。 枪管拥有线膛,所用乃是锥形铅弹。 更重要的是他的击发方式并不是燧发或者火绳,而是雷酸汞。 只是击发枪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整个沈川军中也只有十几支,短时间无法实现量产。 “杨……杨大哥,你打中了?”一个亲兵颤声问。 “嗯。”杨先军头也不抬,将新的铳弹塞入枪膛,“头盔碎了,人应该死了。” “那……那可是鳌拜啊!”另一个亲兵激动得声音发颤,“镶黄旗第一悍将!你……” “悍将也是人。”杨先军终于装填完毕,重新将铳架在土垒上,眼睛贴上瞄准镜,“一铳打不死,就再补一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但战场上的变化,却如他所料。 鳌拜的战死,对镶黄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这支皇太极的亲军,向来以勇悍和忠诚着称。 鳌拜更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是能赤手空拳搏杀黑熊的巴图鲁。 可现在,这个战神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大人死了!” “鳌拜大人死了!” “是汉狗的妖法!是妖法!” 冲锋的势头瞬间瓦解。 冲进墙内的几十骑慌忙调头,想从缺口逃出去。 墙外的骑兵则勒马不前,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死神在窥视。 严虎威抓住机会。 “反冲锋!把他们赶出去!” 汉军方阵如一台突然加速的战车,狠狠撞向陷入混乱的镶黄旗。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汉军伤兵,也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兵器加入战斗。 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个镶黄旗骑兵调头逃跑时,崩溃就开始了。 墙内的清军争相涌向缺口,互相践踏;墙外的清军开始后撤,甚至与后续涌来的友军撞在一起。 混乱如涟漪般扩散,从镶黄旗蔓延到正黄旗,再到其他各旗。 北岸,了望高台上。 皇太极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看见了鳌拜坠马,看见了镶黄旗溃退,看见了整条战线如同被抽掉脊梁的蟒蛇,开始痉挛、后退。 “皇上……”多尔衮声音发颤,“是否……鸣金收兵?”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南岸,盯着那道冰墙,盯着墙后那个依然挺立在指挥台上的玄色身影。 许久,他缓缓开口:“收兵。”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凄厉如丧钟。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兵器、倒毙的战马。 鲜血将洁白的雪原染成一片片刺目的暗红,在渐暗的天光下,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 南岸,汉军没有追击。 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中,大口喘气,眼神空洞。 医官和民夫开始搬运伤员,收敛尸体——但尸体太多,多到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完。 严虎威拄着长矛,站在一堆清军尸体旁,望着西面那片焦土。 李显河就死在那里。 “老李,”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弟兄们给你报仇了,你……可以瞑目了。” 风雪又起,卷起墙头的血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北岸,金顶大帐。 皇太极坐在鹿角宝座上,一言不发。 帐内诸王、将领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鳌拜的尸体已经抬回来,摆在帐外,盖着白布。 阿济格的遗体停在隔壁帐篷,军医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一天之内,折了两员大将,伤亡超过七千,尤其鞑靼各部已经完全被汉军打崩了。 这是自去年漠南之战努尔哈赤战死以来,大清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 “皇上,”范文程终于打破沉默,声音谨慎,“今日虽受挫,但汉军也已力竭。” “朕知道。”皇太极打断他。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南岸。 夜幕降临,汉军营地点起了篝火,星星点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沈川……”他喃喃道。 “皇上,”豪格忍不住开口,“儿臣愿明日为前锋,必破汉军!” 皇太极转身,看着这个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豪格心头一紧。 “传令,”皇太极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温和,“今夜犒赏全军,酒肉管够,告诉将士们,今日之败,非战之罪,是朕轻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漠北,不能丢。” 诸王浑身一震,齐声应道:“喳!” 帐外,风雪呼啸,仿佛在为明日那场注定更加惨烈的决战,奏响序曲。 而南岸,沈川站在指挥台上,望着北岸清军营地的点点火光,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传令各营,”他对身后的李鸿基道,“今夜三岗三哨,不得松懈,告诉将士们,最后时刻到来了。” “得令。”李鸿基躬身,却又忍不住问,“侯爷,皇太极……还会攻吗?” “会。”沈川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而且会比今天更狠,更疯。” 因为输不起的人,往往最敢拼命。 而现在,皇太极和他,都输不起了…… 此时,距离斡难河以南四百里开外,一支由两万鞑靼人组成的骑兵集群,正顶着风雪夜色赶往斡难河畔。 为首的统领索朗大声喊道:“侯爷有令,十日之内必须抵达斡难河畔,现在只剩三日了,加把劲,能不能拿到汉籍,分草场和土地,就看这一战了!” 第491章 最后决战5 授祯四年十月初五,亥时三刻。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挟着西伯利亚荒原最刺骨的寒意,掠过斡难河两岸的营地。 那不是寻常的秋风,是能透过三层棉衣、直刺骨髓的“白毛风”——漠北人管这种风叫“剃刀”,意思是它能把活物身上的热气一层层刮走,直到冻成冰雕。 清军大营东南角的伤兵营,最先传出不祥的声音。 不是惨叫,是咳嗽。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破风箱漏气。但随着夜色加深,咳嗽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逐渐连成一片,如同无数只濒死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咳……咳咳……呕……” 一个正蓝旗的马甲兵蜷缩在毛毯里,身体剧烈颤抖。 他叫额尔赫,今年二十二岁,三天前在冲锋时被长矛刺穿右腿,伤口不算致命,军医用烙铁烫过后就扔回了营地。 但现在,他觉得比中矛时更痛苦——头痛得像要裂开,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更可怕的是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他裹着三层毛毯,身旁篝火烧得正旺,却依然冷得牙齿打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水……”他嘶哑地喊。 同帐篷的另一个伤兵挣扎着爬起来,递过皮囊。 额尔赫刚喝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水混着血丝喷在毛毯上,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帐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满洲军官的呵斥:“都躺好!不许乱动!谁再咳嗽,军法处置!” 但咳嗽是止不住的。 就像死亡一样。 中军大帐内,皇太极正对着舆图沉思。 他计划在今夜子时发动最后一次夜袭——趁汉军疲惫不堪、以为可以喘息的时候,用全部兵力压上,不计代价地撕开那道冰墙。 “皇上,”多尔衮掀帐而入,脸色凝重,“各旗报上来的……不太对劲。” “说。” “正蓝旗报,有三百余人突然发热、咳嗽,其中五十余人已无法站立。镶白旗报,伤兵营中咳血者过百。就连镶黄旗……”多尔衮顿了顿,“也有数十人病倒。” 皇太极缓缓转身:“军医怎么说?” “说是风寒。”多尔衮声音发涩,“但病得太急,来得太猛,而且还会传染。一个帐篷里有人咳,整帐篷的人都开始咳。” 帐内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皇太极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咳嗽声此起彼伏,像某种不祥的诅咒,在夜风中飘荡。 更远处,几个火头军正抬着什么东西往营地外走,用毛毯裹着,软塌塌的,看形状是人的尸体。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其实……三天前就有征兆。”范文程低声道,“只是战事太急,没人注意。伤兵营里早有咳嗽声,但都以为是烟呛的,或是伤重体弱。直到今天傍晚,病倒的人突然多了十倍……” 皇太极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第一个攻上汉军第一道防线的镶白旗牛录,回来后就有人咳嗽。当时阿济格还骂他们“娇气”,说打场仗就病。两天前,正蓝旗的几个马甲也说头疼发热,被军官抽了几鞭子,逼着继续作战。 他一直以为是疲惫,是冻伤,是……正常的战场损耗。 但现在看来,不是。 “汉军那边呢?”他忽然问。 探马跪地禀报:“回皇上,汉军营中也有咳嗽声,但……似乎没我们这么厉害。而且他们营中一直飘着药味,像是煮了姜汤。傍晚时分,还看见他们在分发什么汤药。” 皇太极的手猛地攥紧。 姜汤。汤药。 沈川连这个都准备了? “皇上,”范文程犹豫道,“夜袭恐怕……” “取消。”皇太极打断他,声音冰冷,“传令各营:所有病患集中到西侧营地,与健康者隔离。军医全力救治,药材不够……就去抢汉军的。” “可是汉军防备森严……” “那就硬抢!”皇太极眼中闪过狠厉,“病倒的将士需要药,需要热汤!沈川有,我们没有——这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然而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雪的探马滚鞍下马,踉跄冲进大帐,跪地急报:“皇上!南岸……南岸汉军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们在集结!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器营正在装填!看架势……是要夜袭我们!” 帐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多尔衮失声道:“他们疯了吗?自己也有病员,还敢主动进攻?” 皇太极却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 “他没疯。”他缓缓道,“他是算准了我们病倒了,算准了我们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攻。沈川……你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帐中央,环视诸王:“传令全军——迎战!” “可是皇上,病倒的将士……” “能拿刀的,都上阵。拿不动刀的……”皇太极顿了顿,“就躺在营里,等我们赢了,自然有药救他们。若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输了,病倒的、受伤的、所有走不动的人,都会成为汉军的战功,或者……草原上的白骨。 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披甲立于中军帐前。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崩裂,纱布渗出血迹,但腰杆挺得笔直。 身前,各营主将肃立。 曹变蛟、虎大威、李玄的骑兵营列在最前,虽然战马瘦弱,虽然只剩不到两千骑,但每个骑兵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一冲,很可能回不来。 李驰、严虎威的步兵营紧随其后。长矛手、刀盾手、弓弩手,虽然个个带伤,虽然许多人也在咳嗽,但阵型依旧严整。严虎威的左臂用木板固定——那是下午战斗时被重锤砸断的,但他坚持要上阵。 “侯爷,”李鸿基低声道,“姜汤和药酒都分下去了,每人一口。医官说……至少能撑两个时辰不发高热。” 沈川点头。 他三天前就发现了营中有人咳嗽。 当时就下令:所有饮水必须烧开,每人每日必饮姜汤,重伤员额外分发布袋那是用大蒜、艾草、干姜缝制的防疫香囊。 军医储备的治伤寒药材全部取出,配合蒸馏酒,熬成汤药分发。 这些都是河套戍堡的常备物资。两年间,沈川在每座戍堡都建了药库,储备了应对漠北常见疾病的药材。 现在,这些准备派上了用场。 但即便如此,汉军中也已有数百人病倒。 只是相比清军那边瘟疫般的蔓延,因为控制迅速,情况好得多。 “侯爷,真的要在今夜反攻?”李驰忍不住问,“弟兄们都很疲惫,而且……” “正因为疲惫,才要打。”沈川望向北岸,那里咳嗽声隐约可闻,“皇太极也疲惫,现在大家比的就是意志力。” 他转身,面对全军:“我知道你们累,不少人都病倒了,知道很多人想好好睡一觉,但敌人比我们更累,病得比我们更重,今夜不打,等他们缓过来,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五万汉军英魂在天上看着,李显河千户在天上看着,所有战死的弟兄都在天上看着!我们要用这一仗,告诉他们,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全军齐吼,声震夜空。 沈川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剑锋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寒芒。 “传令火器营,目标清军大营外围哨卡,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 “喏!” 子时整,风雪骤停。 不是渐渐停歇,是突然之间,像有一只无形巨手按住了风的喉咙。雪花不再飘落,云层裂开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银白的世界照得一片清冷。 也就在这一瞬间—— “轰!轰!轰!!!” 汉军最后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炮弹划破寂静,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北岸清军大营! 第一轮齐射就命中了! 三发实心弹砸进了正蓝旗营地,击穿了四顶帐篷,正在里面休整的数十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倒塌的营帐和飞溅的木刺掩埋。 一发链弹旋转着飞入镶白旗马厩,铁链如巨镰扫过,五匹战马哀鸣着倒下。 “敌袭——” 凄厉的号角终于响起,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是霰弹,数百颗铁珠如暴雨般倾泻在清军营寨外围,那些仓促集结的哨兵成片倒下。 “骑兵!冲锋!” 曹变蛟一马当先,率八百轻骑踏冰过河! 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们身后,虎大威的重骑营开始缓步加速。 虽然马匹瘦弱,虽然甲胄残破,但那股决死的气势,让对岸的清军望之胆寒。 北岸,清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病倒的士兵挣扎着爬起,却因高热和咳嗽而站立不稳。 健康的士兵慌忙披甲,却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许多人在白天的撤退中丢掉了刀矛。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咳嗽声、呕吐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让一切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太极在金顶大帐前,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踏冰而来的汉军骑兵,看见了月光下如林的矛尖。 “皇阿玛!退吧!”豪格急声道,“将士们病得太重,挡不住了!” “退?”皇太极冷笑,“往哪退?退过斡难河?退到更北的冰原?然后让沈川像赶羊一样追着我们杀?” 他拔出腰刀:“朕就在这里,镶黄旗、正黄旗还能战的,随朕迎敌!” “皇上!”多尔衮跪地,“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皇太极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十四弟,你记住,今天大清若败了,那我满洲就没有万金之躯了,只有丧家之犬。”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还能集结的约两千镶黄旗精锐吼道:“儿郎们,随朕杀敌!” “杀!!!” 最后的决战,在月光下的冰原上,轰然爆发。 汉军骑兵如利箭般楔入清军混乱的营地。 曹变蛟一马当先,长刀翻飞,连斩三人。 虎大威的重骑随后撞入,将仓促结阵的镶蓝旗步兵冲得七零八落。 但清军终究是清军。 尤其那些镶黄旗、正黄旗的老兵,即便病着,即便疲惫,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用长矛、用刀盾、用弓箭,顽强地阻击着汉军的冲锋。 一个镶黄旗的老兵咳着血,一矛刺穿了汉军骑兵的马腹,战马哀鸣跪倒,骑手摔下马来,还没起身就被补上一刀。 又一个正黄旗的军官满脸通红,那是高热的表现,却依然挥舞着雁翎刀,连砍两名汉军步兵,直到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 战场迅速陷入最残酷的混战。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月光下,雪地上,人影幢幢,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沈川率步兵营过河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勒马立于河岸,静静看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严虎威道:“你率步兵营,从左侧包抄, 李驰,你率火器营残部,用最后的弹药掩护,目标直指皇太极。” “这一战,没有主帅,只有战士。”沈川拔出剑,剑锋指向中军那面明黄色的织金龙旗,“传令全军,目标,皇太极大纛!冲过去!” “冲啊!!!”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汉军所有还能动的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清军中军。 他们不再管侧翼,不再管伤亡,眼中只有那面龙旗,和旗下那个身影。 皇太极也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玄甲将领率军直冲而来,看见了汉军眼中那种近乎癫狂的决死之意。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沈川!!”他在马上高呼,“来!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两股洪流,在月光下的雪原上,轰然对撞。 第492章 最后决战6 授祯四年十月初五,寅时三刻。 月光在某一刻消失了。 不是被云层遮蔽,而是被血雾蒸腾。 刀光剑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闪烁,像地狱里挣扎的鬼火。 战场上早已听不清号令,只有兵器碰撞的锐响、战马垂死的哀鸣、人临死前的惨叫,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死亡交响。 李鸿基已经不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人。 他的刀早就卷刃了,现在用的是从地上捡来的顺刀,不知是汉军还是清军的遗物,刀身布满缺口,但依然锋利。 他左肩的箭伤崩裂,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脚下雪地上踩出一串暗红的足迹。 但他不能停。 因为图赖就在前方十步外。 那个正黄旗的悍将,鳌拜死后镶黄旗实际的主事者,此刻正挥舞着那柄家传的雁翎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镶黄旗亲兵,组成一个小型战阵,虽然满身是伤,却依然凶悍。 李鸿基认得那柄刀。三天前,就是这把刀砍断了他麾下一个什长的脖子。 “让开!”他嘶吼一声,率亲兵队撞了过去。 两股人流在乱军中轰然对撞。李鸿基的顺刀架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劈在那亲兵面门上,鲜血和脑浆迸溅。 另一个镶黄旗兵挥斧砍来,李鸿基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抹过对方咽喉。 五步、三步、一步—— 图赖终于看见了他。 “汉狗!”图赖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雁翎刀当头劈下! 李鸿基举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李鸿基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图赖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一刀竟压得他单膝跪地! “将军!” 亲兵想救援,却被其他镶黄旗兵缠住。 李鸿基咬紧牙关,猛地向前一顶,顺势滚地,刀锋横扫图赖小腿!图赖踉跄后退,雁翎刀再次劈下—— 但这一次,李鸿基没有格挡。 他迎着刀锋扑了上去! “噗嗤!” 雁翎刀砍进李鸿基的左肩,深及锁骨。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手中的顺刀,也同时捅进了图赖的小腹。 两人面对面站着,刀锋互相插在对方身体里,像一对诡异拥抱的雕塑。 图赖低头看了看腹部的刀柄,又抬头看向李鸿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想说什么,但血沫从嘴角涌出。 李鸿基咧嘴笑了,笑容狰狞:“狗日的鞑子,啐……” 他握住插在自己肩上的雁翎刀刀柄,猛地向外一拔。 鲜血喷溅,但他也同时拧转了捅在图赖腹中的顺刀—— “呃啊!!!” 图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 李鸿基踉跄跟上,一脚踩在他胸口,双手握住顺刀刀柄,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狠狠一压! 刀锋穿透腹腔,从背后透出,钉进冻土。 图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瞳孔扩散,不动了。 李鸿基拔出刀,摇摇晃晃站起,环顾四周。 镶黄旗的残兵看着主将的尸体,又看向这个浑身浴血、左肩血肉模糊却依然挺立的汉军将领,终于崩溃了。 “图赖大人死了!” “跑!快跑啊!” 镶黄旗最后的抵抗,瓦解了。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侧。 曹变蛟主攻镶蓝旗各部决战。 现在,他找到了。 济尔哈朗正在率镶蓝旗残部试图向西突围。 他显然察觉到了战场大势已去,不再恋战,只求脱身。 但汉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西面是李玄的骑兵营,东面是严虎威的步兵方阵,北面是斡难河冰面。 那里已经倒满了尸体。 “济尔哈朗——” 曹变蛟的吼声穿透战场。 济尔哈朗勒马回头。 这个蛮狠的满洲贵族,此刻已不复往日的从容,脸上沾满血污,身上绵甲破损,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认出了曹变蛟,顿时瞳孔地震。 “曹变蛟……”济尔哈朗用汉语道,声音嘶哑,“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你若放我走……” “放你走?”曹变蛟笑了,笑容里满是刻骨的仇恨,“狗鞑子想的倒美,下地狱吧!” 他一夹马腹,冲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知道避无可避,拔刀迎战。 两马交错! 兵器碰撞的瞬间,曹变蛟的长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体力已到极限了。 济尔哈朗眼中闪过喜色,弯刀顺势抹向曹变蛟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曹变蛟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翻身下马! 不是摔落,是主动滚鞍。 整个人从马背侧面滑下,避开了那致命一刀,同时右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柄战斧。 济尔哈朗一刀落空,还没调转马头,曹变蛟已经从地上弹起,战斧抡圆,狠狠劈在战马前腿上! “嘶律律——” 战马惨嘶跪倒,济尔哈朗被甩下马背。 他刚挣扎着爬起,曹变蛟已经扑了上来!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两个将领滚在雪地上,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刀,用斧,用拳头,甚至用牙齿撕咬。 曹变蛟的战斧砍进了济尔哈朗的左肩,济尔哈朗的弯刀也捅进了曹变蛟的肋下。 但曹变蛟没有退。 他用额头狠狠撞在济尔哈朗脸上,撞碎了对方的鼻梁。 然后双手握住战斧斧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斧刃切断了锁骨,切开了胸膛,最终停在心脏位置。 济尔哈朗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曹变蛟,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曹变蛟拔出战斧,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肋下的伤口汩汩冒血,他撕下衣襟胡乱塞住,抬头看向天空。 黎明将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汉军,威武!!!” 中军核心,战局已到了最后时刻。 皇太极在多尔衮、多铎、豪格、阿巴泰等人的护卫下,且战且退。 他身边的镶黄旗、正黄旗亲兵已不足五百,且大多带伤。 “皇上!”多尔衮浑身是血,急声道,“东面突围无望了,汉军火器营堵死了河道,西面是曹变蛟的骑兵,北面……”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北面……出现了一支新军!” 皇太极抬眼望去。 北面,黎明前的微光中,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正从地平线涌来。 那些骑兵装束与汉军迥异,身穿皮袍,头戴皮帽,手持弯刀和套马索。 是鞑靼骑兵! 但打着的旗帜,却是汉军的玄色龙旗,旁边还有一面陌生的旗帜:红底,绣着一匹奔驰的白马。 “是河套鞑靼兵……”皇太极喃喃道,忽然笑了,“归附军……该死,朕居然把他们给忘了,失算,失算啊。” 索朗的两万生力军,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出现在清军背后。 合围之势,已成。 “皇上,”多铎脸色惨白,“趁合围还没完全闭合,臣和十四哥助你突围,我们一起冲出去吧……” “冲出去?”皇太极打断他,环视身边诸王,“然后呢?退回辽东,等沈川收拾完漠北,联合鞑靼诸部,东西夹击我们?” 他摇头,声音平静:“这一战若败,大清就没有然后了。” “可是皇上!”豪格跪地,“只要您在,大清就……” “朕在,大清在。”皇太极看着他,“朕亡,大清,也要亡。”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多尔衮:“十四弟,你带多铎,还有能走的将士,记的把范先生也带上,向辽西方向突围, 回到辽东,收拢残部,守住盛京,记住,不要想着报仇,能守多久守多久。” 多尔衮浑身一震:“四哥!您……” “朕留下。”皇太极转身,望向越来越近的沈川大纛,“沈川要的是朕的人头,朕给他,用朕的命,换你们逃生的机会,换大清一线生机。” “不!”豪格嘶吼,“儿臣誓死护卫皇阿玛!” “这是旨意。”皇太极的声音陡然转厉,“多尔衮,多铎!还不领命?!”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有悲痛,有不甘,但深处…… 似乎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筹算。 “奴才……领旨。”多尔衮重重叩首,起身时已恢复冷静,“正白、镶白二旗,还有镶蓝旗能战的,随我向西突围!正蓝旗殿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四哥……保重。” 说完,他再不回头,率军向西冲去。 多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皇太极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身边剩下的豪格、阿巴泰,以及不到三百的亲兵,忽然笑了。 “走吧。”他翻身上马,“让朕最后会一会沈川。” 西线,多尔衮的突围异常顺利。 或者说,顺利得有些诡异。 正白、镶白二旗建制还算完整,约四千余人,加上镶蓝旗残部两千,六千多人向西冲锋。 汉军的包围圈在这里似乎最薄弱——李玄的骑兵营经过一夜血战,只剩不足千骑,根本挡不住这支决死突围的精锐。 更诡异的是,当多尔衮率军冲过时,殿后的正蓝旗残部。 三十门火炮,全部调转炮口,对准了正蓝旗方向…… 多尔衮在马上回头,看着正蓝旗在炮火中哀嚎溃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铎策马追上,低声道:“十四哥,正蓝旗……” “让他们殿后,本就该死。”多尔衮淡淡道,“豪格那小子一直想掌控正蓝旗,现在好了,正蓝旗没了, 他也回不来了,回辽东后……两黄旗元气大伤,两红旗早已在去年漠南之战名存实亡,只有我们两白旗还算完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这大清的天下,也该换换主人了。” 多铎心头一震,看着这个同母兄长,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四哥他……” “四哥是为大清捐躯。”多尔衮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们会为他报仇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活下去,要把大清的火种带回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皇太极的明黄大纛还在飘扬,但在汉军和河套鞑靼骑兵的合围下,已如风中残烛。 “走吧。”多尔衮勒转马头,“从今天起,大清是我们的了。” 六千余骑,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东方,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战场上时,最后的战斗已近尾声。 皇太极身边最后三个亲兵倒下了。 豪格左臂中箭,阿巴泰战马被杀,两人护在皇太极身前,背靠着背,披头散发,面对着层层围上来的汉军。 沈川策马而来,在十步外勒马。 两人隔空对视。 一夜血战,两个主帅都已疲惫不堪。 沈川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半边甲胄。 皇太极脸上也添了一道新伤,从左额划到下颌,皮肉翻卷。 “沈川。”皇太极开口,声音嘶哑,“你赢了。” “我赢了。”沈川点头。 “但你也输了。”皇太极笑了,笑容里有种诡异的平静,“你看看这片战场,看看你死去的将士,这一战,你至少损失了上万人,值得吗?” 沈川沉默片刻,缓缓道:“永昌四十六年,五万将士埋骨漠北,今天,我用一万人的命,打断了你们建奴脊梁,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剑锋指向皇太极:“我换来了大汉北疆永久的太平,换来了子孙不用再面对铁蹄的威胁,换来了…… 汉家儿郎的脊梁可以挺直,再也不会被经历屈辱的黑暗史, 华夏文明遭受了两千多年的马群诅咒,在我手里,将彻底终结。” 皇太极怔住了。 他看着沈川,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眼中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的汉军将士,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简单的复仇,不是普通的战争。 那是一个民族,在沉沦百年后,第一次迎来了革命性的转变。 “原来如此……”皇太极喃喃道,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沈川啊沈川,你确实比朕看得远,朕以为这是国运之争,原来是气运之争。” 笑声戛然而止。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 “朕降了。” “皇阿玛!” 豪格嘶吼。 “闭嘴!”皇太极厉声道,“跪下!阿巴泰,你也跪下!” 豪格和阿巴泰浑身颤抖,最终跪倒在地。 沈川也下马,走到皇太极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 “朕只有一个请求。”皇太极看着他,“不要折辱朕,给朕……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川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你的生死,由陛下定夺。” 他转身,对李鸿基道:“押下去,好生看管,传令全军,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收拢俘虏。” “得令!” 晨光彻底照亮战场。 雪原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大地染成暗红。 幸存的汉军将士互相搀扶着,在尸堆中寻找活着的同袍。 医官和民夫来回奔忙,但伤员太多,根本救不过来。 沈川登上高处,环顾这片修罗场。 赢了。 付出了上万条性命的代价,靠着河套两年积蓄,靠着戍堡体系支撑,靠着那股刚刚苏醒的民族血气,终于赢了。 但这胜利,太沉重了。 他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这片血染的草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远处,索朗率河套鞑靼骑兵缓缓而来。 这个曾经的敌人,如今单膝跪地:“末将索朗,奉侯爷将令,率两万骑来援,幸不辱命!” 沈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我会进京向朝廷禀明,赐你汉姓,那两万鞑靼人,自即日起学汉文,识汉字,全部编入卫所,换籍军户以作预备。” “多谢侯爷!” 索朗严重大喜过望,直接单膝跪地。 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呼: “此战,大捷!!!” “为了大汉!” “汉军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响彻草原,震散了晨雾。 而在更远的西方,多尔衮率残部头也不回地逃向辽东…… 他怀中揣着皇太极最后给他的密令,那其实是一封空白的诏书,只在末尾盖了传国玉玺。 他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 “朕,大清皇帝皇太极,于漠北战殁,传位于……”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大清不能亡。 就算要踩着兄长的尸体,就算要付出一切代价,他也要让这面龙旗,继续飘扬下去。 东方,太阳完全升起。 照亮了胜利者的荣光,也照亮了失败者的末路。 漠北大战,结束了。 但历史,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493章 杀俘 授祯四年十月初十,辰时时分。 斡难河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尽,汉军的回撤队列已在漠北荒原上绵延数十里。 玄色战旗上的“汉”字被晨霜打湿,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数万将士胸中未熄的怒火。 队列两侧,是索朗麾下的两万鞑靼生离军,他们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队列中央的清军俘虏。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奴,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被粗麻绳串联成串,步履蹒跚地在冻土上挪动。 额尔赫还活着。 但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右腿的伤口早已化脓,绿黑色的脓水浸透了包扎的破布,散发着恶臭。 高烧虽然退了些,却留下了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他身边的俘虏换了一批又一批,三天前还和他互相搀扶的镶白旗兵,今早被发现冻僵在雪地里,眼睛圆睁,嘴角挂着冰碴,双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快走!磨蹭什么!” 一根长矛的枪杆狠狠砸在额尔赫的后背,他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汉军士兵的呵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他的肋骨。 “狗鞑子!还想装死?” 士兵啐了一口,“当初你们屠我汉家村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额尔赫想辩解,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声,涎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 他看到周围的汉军士兵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火焰。 那火焰比战场上的炮火更炽热,比漠北的寒风更刺骨,那是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队列缓慢前行,每天都有人倒下。有的是因为伤势恶化,有的是因为饥饿寒冷,更多的是因为汉军士兵毫不留情的虐待。 鞭打、脚踹是家常便饭,偶尔还有士兵会用刀背划破俘虏的皮肤,看着鲜血渗出,以此取乐。 有人试图反抗,却被当场格杀,尸体被扔在路边,成为狼群的食物。 沈川的中军大帐就设在队列前方,他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亲兵每天都会向他禀报俘虏的死伤人数,从最初的每天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地图上标记出军队的位置。 “思远,”李鸿基走进大帐,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俘虏已经死了两千三百多人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到不了宣府,剩下的就要死光了。” 沈川正在擦拭那柄斩杀了无数清军的佩剑,剑锋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押送俘虏,加之塞外苦寒之地,死人是难免的。” “可是……”李鸿基还想再说,却被沈川打断。 “你忘了李显河是怎么死的?忘了托克索庄园是汉人是怎么被虐待的?” 沈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一群鞑子而已,杀了就杀了。” 李鸿基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弟兄,想起了那些被清军掳走的妇孺,心中的不忍渐渐被仇恨取代。 他躬身行礼:“末将明白了。” 十月中旬,大军终于抵达宣府城外。 宣府作为北疆重镇,城墙高大坚固,戍边将士早已在城外列队相迎。 卢象升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立于队列之首。 他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汉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漠北大捷,这是永昌朝以来汉家军队对辽东最辉煌的胜利,足以慰藉天下苍生。 但当他看到汉军队列中央的俘虏时,笑容渐渐凝固。 那些俘虏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大多面带病容,步履蹒跚。 许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还有的脸上留着被刀划开的疤痕。 队列两侧,不时有汉军士兵用枪杆驱赶着俘虏,呵斥声、惨叫声远远传来。 更让卢象升心惊的是,他看到几个汉军士兵正拖着一具俘虏的尸体,随意地扔在路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卢象升身旁的满桂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充满了震惊,“沈思远怎么能如此对待俘虏?” 卢象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治军向来严明,主张善待俘虏,即便敌人罪大恶极,也该交由朝廷处置,而非如此随意折辱。 他快步上前,迎向沈川的中军。 沈川看到卢象升,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卢大人,满大人,久违了。” “思远,恭喜漠北大捷!”卢象升回礼,目光却看向那些俘虏,“只是思远,这些俘虏……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沈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漠北路途遥远,难免疲惫了些,卢督台何需这般紧张。” “可他们毕竟是俘虏!”卢象升忍不住反驳,“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他们已然投降,思远当将其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怎能如此虐待?” 沈川:“这点卢督台大可放心,皇太极、奥巴、豪格等清军各重要人物本官都已经安排好入京献礼,至于其他人,无需过多关注。” 卢象升闻言不再作声。 光一个皇太极的分量就足够了,至于那些清军…… 说实话,卢象升是丝毫好感都没有。 一旁的满桂则对此毫不在意。 “血债血偿!大汉万岁!汉军万岁!” 忽然,汉军之中不知谁大喊一声,紧接着海啸声此起彼伏。 卢象升和满桂脸色苍白,他们看着眼前这些狂热的将士,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民族主义思潮一旦打开,无法在物质:精神层面获得满足是绝对不可能停止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只能长叹一声,默默退到一旁。 这两年“汉人至上”以及“参军光荣”几乎已经渗透了宣府各地,不光在沈川治下的东路、保安州,甚至大同内部也有不少汉人对此支持……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沈川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漠北一战,我汉军大获全胜,歼灭清军四万余人,俘虏六千七百余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些俘虏,都是我大汉的仇人, 他们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上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今日,我决定,除了清军的高级将领,将其余所有俘虏,尽数斩于居庸关前!” “什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卢象升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思远,万万不可,如此大规模地处决俘虏, 不仅有违天和,更会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汉不仁不义!” 满桂也急忙附和:“是啊,思远!这些俘虏虽然罪大恶极, 但也该交由朝廷审判,怎能由思远擅自处置?还请思远三思!” 其他戍边将领也纷纷劝阻,大帐内争论不休。 沈川却不为所动,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此时,帐外的汉军将士们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帐内的争论,纷纷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川。 良久,沈川冷冷道:“本官心意已决,陛下那里,我自会跟她去说,不会牵连诸位。” 说完,直接起身走到帐外。 “杀!杀!杀!” 汉军将士们沸腾了,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大汉万岁!汉军万岁!斩尽建奴!还我河山!” 呐喊声如同惊雷,响彻居庸关下。 大帐内的卢象升等人脸色惨白,他们看着帐外狂热的人群,感受着那股势不可挡的气势,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了。他们只能颓然坐下,闭上眼睛,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奈。 沈川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传令下去,将清军高级将领单独关押,其余俘虏,尽数押往居庸关前刑场!” “喏!” 军令如山,汉军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俘虏们从帐篷里驱赶出来,用麻绳紧紧捆绑,然后押着他们向居庸关前的刑场走去。 俘虏们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有的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有的则破口大骂,试图反抗,却被汉军士兵无情地殴打;还有的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额尔赫也在其中。他被两个汉军士兵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看着前方高耸的居庸关,看着那些手持利刃的汉军士兵,心中充满了绝望。 刑场设在居庸关前的一片空地上,汉军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盯着俘虏。 刑场中央,数十名刽子手手持鬼头刀,刀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沈川骑着战马,立于刑场高台之上。他看着下方的俘虏,又看了看身边的汉军将士,高声道:“弟兄们!今日,我们在这里血祭亡魂! 用这些建奴的血,告慰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同胞,用他们的血,警示所有侵犯我大汉的敌人!” “大汉万岁!汉军威武!” 将士们再次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沈川缓缓举起佩剑,高声下令:“行刑!” “噗嗤!噗嗤!噗嗤!” 刽子手们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场的土地。 俘虏们的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惨烈的悲歌。 卢象升、满桂等人站在远处,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既为那些死去的同胞报了仇而感到解气,又为如此大规模的杀戮而感到不忍。 沈川静静地看着刑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将会引起巨大的争议,甚至可能会被后世唾骂。 但他不后悔。 刑场上,俘虏们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地势流淌,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汉军将士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 卢象升看着他,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第494章 辽东方面的谋算 授祯四年十月十五,燕京,紫禁城。 漠北大捷的军报是在清晨递入宫中的。 不是普通的奏疏,是四匹快马轮换、日夜不休的八百里加急。 信使在午门外滚鞍下马时,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双手捧着那卷用火漆和玄铁盒密封的军报,嘶声高喊: “漠北大捷!靖北侯沈川,阵斩建奴四万,生擒伪清皇帝皇太极——” 声音穿过层层宫墙,在深秋的晨雾中回荡。 最先听到的是司礼监的当值太监。 他接过军报时手都在抖,连滚爬爬冲进乾清宫时,连宫门门槛都忘了抬脚,被绊了个踉跄。 “陛下!陛下!大捷!漠北大捷!” 二刘瑶正在用早膳。 菜品简单,一碗小米粥,几碟清淡小菜,这是她登基后养成的习惯。 当太监将沈川亲笔所书的军报呈上时,她放下粥碗,接过军报的手稳如磐石。 但展开奏疏,看到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她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臣沈川谨奏:授祯四年九月十二至十月初四,斡难河之战,我军阵斩建奴四万三千七百余人,俘虏六千七百四十三人, 阵斩敌将图赖、济尔哈朗等十七员,生擒伪清皇帝皇太极、伪清贝勒豪格、阿巴泰等……缴获军械、马匹、粮草无算……” 她的目光在“生擒皇太极”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轻声自语:“五年了……终于……” 声音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悲痛,有骄傲,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传旨,”她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今日罢朝,命礼部、太常寺即刻准备,朕要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老奴遵旨!”王承恩激动得声音发颤,“那沈侯爷何时凯旋?生擒的皇太极……” “沈川已经在回师路上。”刘瑶重新坐下,开始批阅其他奏章,语气恢复了平静,“至于皇太极务必要确保他活着进京,朕要亲自问问他,他们爱新觉罗为何要叛我大汉。” 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将这份捷报誊抄,发往各州府,诏告天下。” 消息如野火燎原。 不到午时,整个燕京都沸腾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沈侯爷千里奔袭,生擒皇太极”的传奇——虽然他们连斡难河在哪都不知道。 街市上,百姓自发敲锣打鼓,鞭炮声从东城响到西城。 连深居简出的老翰林们,都拄着拐杖走出家门,在街上老泪纵横,高呼“苍天有眼”。 而此时的太庙,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刘瑶一身玄色祭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上汉白玉台阶。 她没有让礼官代读祭文,而是亲手展开一卷素帛,声音清越,在肃穆的太庙中回荡: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刘瑶,今日告祭,自永昌四十六年漠北惨败,五万将士埋骨草原,北疆沉沦二十载, 幸得将士用命,忠臣效死,今靖北侯沈川率军北伐,于斡难河畔大破建奴,生擒伪酋……”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当念到“生擒皇太极”时,太庙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烟袅袅升起。 许多老臣已经泣不成声。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刘瑶最后三叩首,站起身时,眼中已隐有泪光。 但她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她是皇帝,是大汉的天子,她必须在臣民面前保持威严。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驾回宫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快步走上台阶,在刘瑶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帝的脸色,瞬间变了。 “居庸关……”她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抹震惊,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罢了,由他去吧。” 同一时刻,辽东,宁远城。 总兵府内,气氛与燕京的欢腾截然相反。 祖大寿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着那份从京师快马加急送来的捷报抄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 “四万……六千俘虏……皇太极被生擒……” 他每念一个数字,声音就更沉一分。 下首坐着的是辽东各镇的将领:吴三桂、祖泽润、祖可法、何可纲……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有些人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 “沈川……他真做到了。” 吴三桂,这个今年不到二十三岁,却已因勇悍而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喃喃道。 “半年复河套,数月西域,漠南之战斩努尔哈赤于马下,如今……连皇太极都被生擒了。” “抓了皇太极,接下来就该轮到谁了?”祖泽润冷笑,“没了建奴,朝廷还要我们辽东军干什么? 每年几百万两的辽饷,还会拨给我们吗?”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病。 辽东将门,与其说是大汉的边军,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十几年来,朝廷每年拨付的辽饷从最初的一百八十万两,逐年增加,到如今已超过三百万两。 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养兵,一部分……成了各将门私库里的金银。 更关键的是,有建奴这个“外患”在,朝廷就不敢动他们。 他们可以养寇自重,可以虚报战功,可以吃空饷、占屯田,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 可现在,沈川把皇太极抓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清可能覆灭,意味着外患可能解除,意味着……朝廷不再需要他们这些“辽东王爷”了。 “不能让他把皇太极押回京师。”何可纲愤恨道,“一旦皇太极在京师受审,天下人都会知道建奴完了, 到时候,朝中那些文官第一个就会上疏裁撤辽饷。” “那怎么办?”吴三桂急道,“沈川的大军已经到居庸关了,我们还能飞过去抢人不成?” “抢人?”祖大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我们不是要抢人,是要证明建奴还没完。”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立刻上疏朝廷,就说沈川漠北大捷恐有夸大之嫌, 建议朝廷派员核查战功、清点俘虏,以防边将虚报战功、冒领军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就说辽东探马发现,建奴主力并未全歼, 多尔衮、多铎已率两白旗精锐退回盛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辽饷……一分银子不能减。” 众将眼睛一亮。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每当朝廷想削减辽饷,他们就会“发现”建奴有异动;每当其他边镇打了胜仗,他们就会质疑战功真伪。 “可这次沈川抓的是皇太极啊!”吴三桂还是有些不安,“活生生的人押到京师,怎么质疑?” “那就让他押不到京师。”祖泽润眼中闪过狠色,“路上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漠北到燕京,千里之遥,山匪、马贼、甚至……俘虏暴动,都有可能。” 祖大寿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对着众人,看着舆图上那条从漠北到燕京的路线,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转身,眼中已无犹豫:“立刻上疏,八百里加急,要赶在沈川进京前送到,记住,措辞要忠君体国,要为朝廷着想。”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 然而就在这时,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风尘的夜不收连滚爬爬冲进大堂,跪地急报:“总兵大人!居庸关急报,沈川在关前, 在关前将六千清军俘虏,尽数斩首!尸堆如山,血染关墙!” “什么?!” 大堂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祖大寿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他怎么敢……”祖泽润声音发颤,“六千俘虏……全杀了?朝廷还没……” “朝廷?”祖大寿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和绝望,“你以为沈川会在乎朝廷怎么想? 他在乎的是那些当兵的,是那些百姓,是……那股能把天都掀翻的汉人血气。”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沈川这是告诉天下人,跟建奴之间没有和解,只有你死我活,也是告诉朝廷,有些事他们做不了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是告诉我们这些辽东将门,好日子,该到头了,我们现在该想想以后的出路在何方。”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吴三桂才涩声问:“那……那我们还要上疏吗?” “上。”祖大寿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彻骨的寒意,“不但要上,还要联合宣府、大同、蓟镇所有将门一起上, 弹劾沈川擅杀俘虏、目无朝廷、拥兵自重,什么罪名都给他安上。” “可陛下明显偏袒沈川……” “偏袒?”祖大寿冷笑,“沈川这次杀的可是六千手无寸铁的俘虏, 不是六千建奴,朝中那些清流、言官,最讲仁德、王道,这么多人被杀,他们能坐视不管?” 他重新坐回交椅,端起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阴冷: “沈川以为打赢了仗就赢了天下,但他忘了,战场上的刀剑,永远敌不过朝堂上的笔杆子。” 窗外,秋风萧瑟,卷落一地枯叶。 而在千里之外的居庸关前,那六千颗人头堆积的京观,正在秋阳下渐渐腐烂。 血腥味飘出很远,连关墙上的戍卒都忍不住掩鼻。 但沈川的玄色大纛,依然在关前高高飘扬。 旗面上的“汉”字,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显得更加刺目,更加……不可侵犯。 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拉开序幕。 第495章 挑拨离间 授祯四年十一月初一,燕京,承天门外 晨钟撞破秋日的薄雾,一百零八响,从紫禁城深处层层荡开,震得承天门广场上肃立的文武百官衣袍微颤。 但没有人动。 所有人,从一品大员到末流小吏,从皓首老臣到新科进士,都屏息凝神,目光投向广场尽头那条笔直的御道。 他们在等。 等一场从未有过的凯旋。 辰时三刻,第一声号角从正阳门方向传来。 低沉,绵长,像沉睡巨兽苏醒的呼吸。 紧接着是战鼓,不是一面,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鼓点由疏到密,由缓到急,最终汇成滚雷般的轰鸣。 “来了……” 不知谁低语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 玄色。 铺天盖地的玄色。 先是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从街角转出,旗面在晨风中猎猎舒展,上面金线绣的“汉”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旗后是两排铁甲骑兵,人马皆披玄甲,只露眼孔,手中长槊指天,槊尖寒芒刺目。 再后是步兵方阵。 长矛如林,刀盾如墙,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御道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虽然很多人身上带伤,虽然甲胄残破,但那股从漠北战场带回来的、浸透了血与火的杀气,让广场两侧的文武百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在这铁流中央,是一辆特制的囚车。 不,不是囚车,是囚笼——用精铁打造的笼子,粗如儿臂的栅栏,没有顶盖,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笼中人的模样。 皇太极。 这位曾经纵横辽东、让大汉边军闻风丧胆的大清皇帝,此刻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站在笼中,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细长 他身后还有两辆囚车,分别关着豪格和阿巴泰。 豪格低着头,浑身颤抖;阿巴泰则死死瞪着周围的汉军,眼中满是怨毒。 囚车在承天门前停下。 凯旋的队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沈川策马而出。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色蟒袍——这是刘瑶特赐的礼服,四爪金蟒在袍面上蜿蜒,象征着他超品的侯爵身份。左肩的伤口显然还未痊愈,动作间能看到袍服下隐隐隆起的绷带轮廓。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滞涩,但依然稳如磐石。 广场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四岁却已经创造了奇迹的将军。 有人眼中是钦佩,有人是忌惮,有人是嫉妒,也有人……是深深的恐惧。 沈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向承天门城楼。 女帝刘瑶正站在那里。 她今日未穿龙袍,而是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素白鹤氅,乌发简单绾成髻,插一支碧玉簪子。 这个二十岁的女子站在高大的城楼上,身形显得单薄,但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沈川,看着凯旋的大军,看着囚笼中的皇太极。 四目相对。 短暂的一瞬,却仿佛过了很久。 然后,沈川单膝跪地,声音清晰如金石交击:“臣,靖北侯、三镇总兵沈川,奉旨北伐,今已克竟全功,献俘于阙下,恭请陛下圣裁——” 他身后,数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如潮水涌动。 “恭请陛下圣裁!!!” 吼声震天。 刘瑶缓缓抬手。 这个动作很轻,但城楼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中门——”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 沉重的承天门缓缓洞开,露出门后那条直通奉天殿的御道。 这是天子仪仗才能走的正门,如今为凯旋之师敞开。 沈川起身,率军入城。 囚车轧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皇太极依然挺立笼中,目光扫过两侧巍峨的宫墙、朱红的立柱、金色的琉璃瓦,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奉天殿。 这是大汉朝举行最隆重典礼的地方。 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巍峨的殿顶,藻井上绘着九龙戏珠,每一片龙鳞都贴着金箔。 御座设在九层玉阶之上,座上铺着明黄软垫,背后是巨大的金漆屏风,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 刘瑶端坐御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气氛肃穆得近乎窒息。 当沈川押着囚笼进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太极身上。 这个曾经的敌国君主,这个让大汉头疼了二十多年的“建奴头子”,此刻就站在奉天殿的中央,站在大汉朝最神圣的地方。 奇耻大辱。 也是无上荣光。 “跪!”殿前武士厉声呵斥。 豪格和阿巴泰“扑通”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但皇太极没有动。 他依然站着,铁链在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目光从御座上的刘瑶,缓缓扫过两侧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沈川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柱子上,撞在藻井上,撞在每个人心上。 文武百官变色,有老臣气得胡须发抖:“放肆!败军之将,安敢如此!” 皇太极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御座上的刘瑶,一字一句,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说道: “朕怎么也想不到,最后竟输给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瑶脸上停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娃娃,你应该被朕抓到托克索内体验生不如死才对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刘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朕一直以为,”皇太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能打败朕的,该是洪承畴那样的老谋深算,该是孙传庭那样的刚烈忠勇, 没想到,最后把朕关进笼子里的,是个坐在深宫里,连刀都没摸过的女人。” “大胆!”陈新甲厉喝,“阶下之囚,安敢妄议天子!” 皇太极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刘瑶:“成王败寇,我认,但我想问问陛下——你赢了,真是因为你比朕英明?比朕懂兵?比朕会治国?” 他忽然转头,看向沈川,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不,你赢,是因为你有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川。 沈川垂目而立,面色平静。 “沈川。”皇太极念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二十四岁,复河套,平西域,定漠北,练兵、铸炮、屯田、筑堡……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是你大汉近几十年来该做而没做的事,你坐在燕京,他在边关流血,你看着奏章,他在沙场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刘瑶!你以为你赢了朕? 不!是沈川赢了朕!是大汉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敢打、能打、会打的将军赢了朕!而你——” 他指向御座:“你不过是坐在他打下的江山上,享受他挣来的荣耀!” 这话太诛心。 文武百官脸色大变,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刘瑶,又看向沈川。 刘瑶依然端坐,但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爱新觉罗·皇太极。”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朕今日不与你论成败,只问你一句, 你建州女真,世受大汉册封,食大汉俸禄,为何要叛?为何要起兵?为何要在辽东烧杀抢掠,让千万百姓流离失所?” 皇太极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为什么?因为我们要活着。” “活着?” “对,活着。”皇太极抬头,目光如炬,“永昌年间,你们汉人的官吏是怎么对待女真人的? 强征貂皮、人参,完不成定额就抓人、杀人, 我们的田地,被汉人豪强强占, 我们的山林,被汉人商贾垄断, 我们的族人,被卖到关内为奴为婢。”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我们要活,就只能抢,只能打! 只能把刀架在你们汉人脖子上,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牲畜,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蛮夷!” “所以你就屠城?”刘瑶的声音转冷,“抚顺、开原、铁岭……一座座城池被你们攻破,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这也是为了活着?” “那是战争。”皇太极冷冷道,“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你们汉人打仗,难道就不杀人?辽东那些军将,杀良冒功的还少吗?” “放肆!” 这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光出声呵斥。 刘瑶抬手,制止了朝臣的喧哗。 她看着皇太极,看了很久,忽然问:“若朕当初能善待女真,能公平相待,你还会反吗?” 这个问题让皇太极怔住了。 他没想到刘瑶会这么问。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会,但……没有如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现在,也没有如果,我输了,大清输了,但陛下,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再次看向沈川,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沈将军如今手握河套、西域、漠南、漠北四镇兵马, 九边将士只知有沈侯爷,不知有女帝,等他日沈将军兵强马壮、羽翼丰满……”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奉天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投向沈川,有警惕,有担忧,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功高震主。 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掉的魔咒。 沈川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皇太极,目光平静如深潭:“挑拨离间,是败者最后的手段。皇太极,你让我失望了。” 然后他转身,对御座上的刘瑶单膝跪地:“臣沈川,生是大汉臣,死是大汉鬼。陛下若疑臣,臣愿即刻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但皇太极又笑了。 “好一个生是大汉臣。”他看向刘瑶,“陛下,你信吗?” 刘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沈川,看着这个浑身浴血从漠北归来的将军,看着这个才二十四岁却已满头霜尘的年轻人。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朕信。” 两个字。 重如千钧。 沈川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复杂的神色。 刘瑶站起身,走下御座。明黄常服的下摆拖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皇太极面前,距离不过五步。 这个二十岁的女帝,仰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一字一句: “皇太极,你输了,不是因为沈川,不是因为朕,是因为你从来不懂——这天下,不是靠刀剑就能征服的。民心,才是真正的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你刚才那番话,朕只当是败犬哀鸣。来人——” “在!”殿前武士齐声应诺。 “将皇太极、豪格、阿巴泰等一干俘虏,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择日……”刘瑶顿了顿,“午门外,监斩。” “遵旨!” 铁链声响起。皇太极被武士押着转身,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川,又看了一眼刘瑶,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四个字: 好戏,才刚刚开始。 囚笼被拖出奉天殿,铁链拖过金砖的声音渐行渐远。 大殿内重归寂静。 刘瑶重新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依然跪着的沈川身上。 “沈卿平身。” “谢陛下。” 沈川起身,垂手而立。 “漠北之战,沈卿居功至伟。”刘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已命礼部拟封赏章程,不日便有旨意,沈卿……先回去行辕好好修养。” “臣,遵旨。” 沈川躬身,退出了奉天殿。 当他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有钦佩,有嫉妒,有担忧。 也有……杀机。 殿外,秋阳正好。 但沈川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战场,不在漠北,不在草原。 在这座繁华的燕京城,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 皇太极最后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很多人心里。 包括……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女帝。 第496章 抚恤,朕给了 戌时三刻。 紫禁城的秋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殿宇飞檐的呜咽。 沈川跟着引路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金砖。 两侧宫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不是奏疏,不是贺表,是一个三尺长、一尺宽、半尺深的紫檀木匣。匣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四个角包了铜 皮,已经磨损得发亮——这是河套军械局统一配发给千户以上将领的“名册匣”,用来装阵亡将士的名录。 匣子很沉。 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是里面那一万一千六百个名字的重量。 引路太监在养心殿外停下,躬身:“侯爷,陛下在殿内等您,奴婢……就不进去了。” 沈川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养心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御案上燃着两盏宫灯,将刘瑶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单薄而孤寂。 她换下了白天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散地绾在脑后,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是坐在御案后,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王府里读书的世家小姐。 “臣沈川,参见陛下。”沈川单膝跪地,木匣放在身前。 “沈卿平身。”刘瑶的声音有些疲惫,“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锦墩,放在御案前三步处。沈川起身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即便浑身是伤,也不能塌了脊梁。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的嗒嗒声。 “沈卿的伤,可好些了?”刘瑶先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沈川顿了顿,“倒是陛下,白日大典,夜里还要批阅奏章,当保重龙体。” 刘瑶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朕习惯了。倒是沈卿,今夜求见,所为何事?” 沈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捧起那个木匣,走到御案前,双手奉上:“这是此次漠北之战,阵亡、伤残将士的名册。臣……请陛下御览。” 刘瑶看着那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重,让她纤细的手臂微微一沉。 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册子。最上面一叠最厚,封面上用朱笔写着“阵亡名录”;中间一叠稍薄,是“重伤致残”;最下面一叠,是“轻伤可愈”。 刘瑶先拿起最厚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总目: “授祯四年漠北之战阵亡将士名录,计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继续翻。 后面是按营、按队、按人排列的名字、籍贯、年龄、阵亡时间地点。 “王二狗,河套保安州人,年十九,九月十三于斡难河第一道防线阵亡。” “赵铁柱,宣府龙门所人,年二十二,九月十四于第二道防线阵亡。” “李显河,河套东路人,年二十六,十月初四于西段冰墙阵亡,追赠昭毅将军……”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永远等不到儿子归来的母亲,一个永远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永远没有父亲的孩子。 刘瑶翻得很慢。 翻到第一百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火器营第三队”,整队五十人,阵亡四十七人,幸存三人皆重伤致残。名录旁有小字备注:“十月初四,镶黄旗冲阵,该队以血肉之躯堵缺口,全员战殁。” 她闭上眼睛,良久,才继续翻。 一个时辰过去了。 当刘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时,殿内寂静得可怕。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握册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伤六千三百人,其中两千五百人终身残疾……” 她抬头看向沈川:“也就是说,你带去的五万大军,近四成……非死即残?” “是。”沈川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此次出征的,大多是河套、宣府、大同的新编之军。虽经两年训练,但终究……没见过血。第一道防线失守时,许多新兵面对建奴的凶悍,慌了。” 他顿了顿:“若都是老兵,伤亡至少能减三成。” 刘瑶沉默。 她重新翻开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忽然问:“沈卿可知,永昌四十六年漠北惨败,阵亡五万,先帝是什么反应?” 沈川摇头。 “先帝在武英殿哭了。”刘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不是偷偷哭,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 她抬起眼,眼中隐隐有水光:“朕今日在奉天殿,不能哭, 但沈卿,你知道这一万多人,对如今的大汉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沈川单膝跪地,“国朝经阉党之乱、流寇肆虐、边镇糜烂,早已元气大伤, 这五万大军,是陛下两年呕心沥血,才攒下的家底,如今折损近半……” 他深吸一口气:“但臣必须说——这一万多人,死得值。” 刘瑶看着他。 “若无此战,建奴依然会年年内犯,辽东军费依然会年年增加,九边百姓依然会年年遭殃。”沈川的声音渐渐激动,“这一万多人, 换的是北疆永久太平,换的是子孙不用再面对铁蹄,换的是我大汉儿郎,从此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只是这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需要抚恤,伤者需要安置,残者需要供养,臣今日来,就是为此。” 刘瑶重新翻开名册,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军需官核算的抚恤所需: 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一百两,粮二十石,免赋三年。 重伤致残者,每人抚恤银八十两,粮十五石,终身免赋,官府供养。 轻伤可愈者,每人抚恤银三十两,粮十石。 林林总总,合计需银三百六十万两,粮八十万石。 看到这个数字,刘瑶的呼吸明显一滞。 三百六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去年全国田赋、盐税、茶税、商税加起来,不过一千二百万两。其中四百万两拨给辽东,二百万两用于百官俸禄和宫廷开销,剩下的要养九边、治河、赈灾…… 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沈卿,”刘瑶的声音有些艰难,“你知道朝廷现在……” “臣知道。”沈川打断她,语气平静,“臣并非要朝廷立刻拿出这笔钱。只是希望陛下知道——这些将士的家人,在等一个交代。那些伤兵残卒,在等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兵源,陛下不必担心。漠北大捷的消息传开后,河套、宣府、大同三镇,前来投军者每日数以千计。臣已命各卫所严格筛选,不出一个月,损失的兵员就能补充回来,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带新兵,战力只会更强。” 刘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二十四岁的将军,此刻跪在御案前,脊梁挺直如松,眼中没有丝毫闪烁。他说的是抚恤,是兵源,是北疆防务——但刘瑶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在等一个态度。 等朝廷,等她这个皇帝,对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是什么态度。 刘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宫灯的微光在风中摇曳。她想起白天在奉天殿,皇太极那番诛心之言;想起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闪烁的眼神;想起自己登基四年来,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然后她转身,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在一张空白的特旨用纸上,写下: “诏:漠北之战阵亡将士,忠勇为国,功在千秋。着户部、兵部即日核发抚恤,阵亡者每户抚银一百二十两,粮二十五石,免赋五年;伤残者每户抚银一百两,粮二十石,终身免赋,由所在州县供养至终老。所需钱粮,先从辽东军饷中拨付三百万两,不足之数,由内帑补足。钦此。” 写罢,她取出“瑶光”小印,重重盖上。 然后将那份特旨,推到沈川面前。 沈川愣住了。 他以为刘瑶会推诿,会拖延,会让他“体谅朝廷难处”。他甚至连如何据理力争的说辞都想好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刘瑶会这么干脆。 更没想到的是——她动用了辽东军饷。 “陛下……”沈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辽东那边……” “辽东那边,朕自会处置。”刘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太极被俘,多尔衮败逃,建奴已元气大伤。辽东防务,可以缓一缓了。倒是沈卿麾下的将士——他们流的血,不能白流。” 她顿了顿,看着沈川:“这三百万两,是朕从辽东将门嘴里硬抠出来的。他们会恨朕,更会恨你。沈卿,从今天起,你在朝中的敌人,会多很多。” 沈川沉默良久,双手接过那份特旨,深深叩首: “臣,代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名阵亡将士,六千三百名伤兵,谢陛下天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沈卿,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朕年轻,觉得朕坐在深宫里,不懂边关疾苦,不懂将士血汗。” 她站起身,走到沈川面前,俯身,轻轻扶起他: “但朕要告诉你——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天,眼前晃过的都是奏章上的数字:哪里又遭灾了,哪里又闹匪了,哪里又缺粮了……那些数字,在你们眼里是钱粮,在朕眼里,是一条条人命。”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这一万多人,是数字,更是人命。他们的家人,朕要管。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刘瑶看着沈川的眼睛,“至于朝中的风浪,朕替你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替朕,守好这片江山。让今日这一万多人,成为最后一批为国捐躯的汉家儿郎。” 沈川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帝,看着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太极会输。 不是因为沈川有多能打。 是因为这个坐在御座上的女子,有着比刀剑更锋利的意志,比草原更广阔的胸怀。 “臣……”沈川再次跪地,这一次,是双膝,“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瑶点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后,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抚恤的事,朕会督促户部尽快办。你……好好养伤。朝中的事,暂时不必理会。” “臣告退。” 沈川捧着那份特旨和木匣,退出养心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刘瑶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瘫坐在御座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放下手,眼中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寒。 “王承恩。”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 “传朕口谕给陆文忠:辽东那边,盯紧些。尤其是祖大寿、吴三桂那些人,看看他们接到军饷被裁的消息后,有什么动静。” “老奴遵旨。” “还有,”刘瑶顿了顿,“沈川府邸周围,加派锦衣卫暗哨。不是监视,是保护。朕不希望,我大汉的功臣,莫名其妙死在燕京城里。” “老奴明白。” 王承恩退下后,刘瑶重新拿起那份阵亡名册,翻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窗外,秋风呜咽。 而在这座繁华又残酷的燕京城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登基、战战兢兢的小女孩。 她是大汉的女帝。 她要守护的,不只是这片江山。 还有那些为她、为这个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第497章 宣统 十日后,午时三刻。 燕京,午门外。 深秋的天空是那种刺眼的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直射下来,照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但即便如此,也驱不散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身上散发的热气,以及更浓烈的,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从辰时起,午门外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官员,不是士兵,是百姓。 卖菜的、打铁的、走镖的、说书的,甚至深闺里难得出门的妇人,都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踮着脚尖,望向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 台高三尺,宽五丈,台上铺着崭新的青砖,据说这是刑部特意换的,因为怕血渗进旧砖里,留下晦气。 台中央立着三根粗大的木桩,每根桩旁站着两名赤膊的刽子手,鬼头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午门方向,那扇平日只有天子仪仗才能通过的朱红大门,此刻缓缓洞开。 先出来的是两队锦衣卫,黑衣黑甲,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接着是三辆囚车,和凯旋时那精铁囚笼不同,这次是普通的木笼车,栅栏粗糙,连漆都没上。 但车里的人,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辆车里,皇太极。 他依然穿着那身已经破烂不堪的明黄龙袍,只是今天洗过了脸,梳了头——这是刘瑶特旨,说“死也要让他死得体面”。 但体面掩盖不住落魄,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戴着二十斤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第二辆车,豪格。 这个曾经骄横的皇长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皇阿玛……救我……我不想死……” 第三辆车,阿巴泰。 他倒是平静,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诅咒。 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囚车在刑台前停下。 锦衣卫打开笼门,将三人拖出来,押上高台,绑在木桩上。 绑皇太极时,一个锦衣卫用力过猛,扯破了他龙袍的袖子。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皇太极!”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 “尔本建州卫指挥使之子,世受大汉恩典,却忘恩负义,纠集党羽,僭越称帝,屡犯边关,屠戮百姓,罪大恶极,今奉天子诏,判尔等斩立决,即刻行刑!” 罪状读完,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杀!杀!” “狗鞑子!还我爹娘命来!” “杀千刀的!我一家七口都死在你们手里!”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雨点般砸向高台。 一个老妇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牌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啊!你看见了吗!杀你的仇人今天要死了!娘给你报仇了!!” 皇太极的脸上被一个臭鸡蛋砸中,蛋液顺着脸颊流下,恶臭扑鼻。 但他没有躲,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台下那些愤怒的百姓,看向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叫黄台吉,是努尔哈赤的第八子。 第一次随父汗攻打抚顺,看见汉人百姓跪地求饶,他还有些不忍。 但父汗说:“孩子,你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们女真人要想活下去,就得狠。” 后来他习惯了。 屠城时,他可以在帐篷里喝茶。 杀俘时,他可以面不改色。 他以为这就是帝王之道,心要狠,手要黑。 可现在,当那些仇恨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时,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 “皇太极!”监斩官厉喝,“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太极抬起头,看向天空。 湛蓝,辽阔,像他曾经梦想中的、属于大清的天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两个字: “报应。”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最近的刽子手能听见。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午时三刻到——行刑!!” 三柄鬼头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划出三道刺目的弧线。 “噗嗤——” 鲜血喷溅,三颗人头滚落。 皇太极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台边,眼睛还睁着,望着燕京的天空,望着这片他终其一生也没能征服的土地。 那一瞬间,广场上寂静了一息。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人群沸腾了。 有人痛哭,有人大笑,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疯了一样往台上冲,想撕咬那些尸体,被锦衣卫死死拦住。 监斩官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边书记官道:“记,授祯四年十一月初九,午时三刻,伪清皇帝皇太极、伪皇子豪格、伪伯爵阿巴泰,伏诛于午门外,观者数万,民情激愤,天威浩荡。”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疯狂的人群,低声补充:“这大汉朝的百姓……心里的火,被点着了啊。” …… 同一时刻,辽东,盛京。 曾经的大清国都,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不是没有声音,有哭声,从皇宫深处传来,那是皇太极的妃嫔们在哭丧。 有马蹄声,是两白旗的骑兵在街上巡逻,刀出鞘,弓上弦,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行人。 但就是没有…… 生气。 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清宁宫。 皇太极生前的寝宫,此刻烛火通明。 多尔衮坐在那张宽大的鹿角宝座上,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贝勒的服饰,而是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样式和皇太极那件几乎一样,只是绣工粗糙了些,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他手里把玩着一方玉玺。 那是大清传国玉玺,用辽东岫岩玉雕成,印纽是一条盘龙,印面刻着满汉两种文字的“大清皇帝之宝”。 三天前,范文程从皇太极的书房暗格里找出来,亲手捧给他。 “皇上,”范文程跪在阶下,声音平静,“两黄旗残部已收编完毕,镶蓝旗、正蓝旗也上表效忠,只是两红旗还在朝鲜,代善贝勒那边……” “代善老了。” 多尔衮打断他,将玉玺放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即日起正红旗就让他儿子岳托代管吧。” “奴才遵旨。” 范文程顿了顿,“那……后宫诸位太妃、福晋……”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范文程面前,俯身,压低声音:“范先生,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她们?” 范文程心头一紧。 他太了解这个新主子了。 多尔衮不像皇太极那样沉稳大气,也不像豪格那样莽撞冲动,他像一条毒蛇,平时蛰伏,一旦出手,必是致命。 “按祖制……”范文程斟酌道,“先帝妃嫔,无子者应殉葬,有子者可随子居住,只是如今……” “如今朕刚继位,需要稳定人心。”多尔衮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不能逼太紧,这样,有儿子的,让她们搬去和儿子住,没儿子的……” 他顿了顿:“朕来照顾。” 范文程脸色微变,但不敢多言。 当晚,清宁宫偏殿。 这里原是皇太极妃嫔们居住的地方,此刻灯火昏暗,气氛压抑。 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则死死盯着殿门,眼中满是恐惧。 她们大多年轻,皇太极今年才三十五岁,妃嫔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女人,布木布泰,今年二十六岁,科尔沁贝勒之女,三年前嫁入大清,是皇太极最宠爱的妃子之一。 她没哭,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殿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都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看向门口。 多尔衮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常服,但腰间佩着刀。身后跟着四个两白旗的亲兵,个个面色冷峻。 “参见皇上……”女人们慌乱地跪倒。 多尔衮没看她们,目光直接落在布木布泰身上。 这个女人他早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确实很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沉静,聪慧,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皇太极生前不止一次说过:“布木布泰若为男子,必成大器。” “都起来吧。”多尔衮走到主位坐下,扫视众人,“先帝驾崩,朕心甚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朕既继位,自当照顾好诸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布木布泰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布木布泰抬起头,直视他:“布木布泰。” “好名字。”多尔衮点头,“科尔沁与我大清一向交好,如今奥巴台吉虽然……但情谊还在,你既是科尔沁的贵女,朕不能亏待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即日起,你搬去朕的清宁宫,朕……封你为贵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按照满洲旧俗,兄长去世,弟娶其嫂并不罕见,努尔哈赤的继妃富察氏,就是从他堂兄那里抢来的。 但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尤其是在皇太极尸骨未寒的时候。 布木布泰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捏着佛珠的手在颤抖,但声音依然平静:“皇上,妾身是先帝妃嫔,按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多尔衮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布木布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大清,是朕的大清,顺者昌,逆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布木布泰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眼中已无波澜:“妾身……遵旨。” “很好。”多尔衮笑了,转身对其他人道,“其余诸位,有儿子的,明日搬去和儿子同住,没儿子的……朕会安排。” 他说安排时,语气很平淡,但女人们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那意味着冷宫,或者更糟。 处理完后宫,多尔衮回到清宁宫正殿。 多铎已经在等他了。 这个比多尔衮小两岁的弟弟,此刻满脸兴奋:“十四哥!不,皇上,那些老家伙都摆平了, 镶黄旗那几个刺头,我让人请去喝茶了,估计今晚就会想通的,至于皇太极的几个儿子!” 多铎手一划,眼神闪过一丝阴狠,意思不言而喻。 多尔衮点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关内的消息呢?” “沈川那小子在燕京出尽了风头!”多铎啐了一口,“皇太极的人头挂在午门外示众,听说燕京城百姓跟过年一样! 还有,探子回报,汉廷女帝挪用了辽东军饷,给沈川的兵发抚恤!”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三百多万两……”他喃喃道,“刘瑶这是要釜底抽薪啊,辽东那些军头,现在怕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多铎狞笑,“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正好喘口气!” 多尔衮却摇头:“不,我们要帮他们。” “帮他们?”多铎不解。 “对。”多尔衮转身,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传旨给范文程,让他以朕的名义,给祖大寿、吴三桂那些人去信, 就说大清虽然遭此大难,但根基健在,只要他们愿意合作,朕可以许他们自治,辽饷照给,甚至加倍。” 多铎瞪大了眼睛:“十四哥!你疯了吗?咱们现在哪还有钱……” “说说而已,我大清什么时候有军饷了?”多尔衮冷笑,“先稳住他们,让他们去给沈川,给刘瑶添堵,等咱们缓过劲来……” 他没说下去,但多铎懂了。 “那……年号的事?”多铎问。 多尔衮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下两个字: 宣统。 “宣示正统,一统天下。”他放下笔,眼中野心勃勃,“从今天起,大清的年号,就是宣统,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太极死了,但大清没死,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如墨。 盛京的秋夜比燕京更冷,风从长白山方向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而在那座刚刚换了主人的宫殿里,新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滋生。 皇太极用血铺就的路,多尔衮要接着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哪怕要踩着更多人的尸骨。 第498章 发难 授祯四年十一月,燕京,奉天殿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却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寻常早朝的官员,那些文官武将按品级站立,鸦雀无声。 而是数十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辽东将领。 他们从山海关、宁远、锦州快马赶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刻站在深秋的寒风中,脸色铁青,眼神如刀。 为首的是祖大寿。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绯色一品武官朝服,胸前绣着威武的麒麟补子。 但他腰间依然佩着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雁翎刀,这是特旨恩准,因为“辽东总兵随时可能赴战”。 他身后是吴三桂、祖泽润、何可纲、祖可法、马科、白广恩……辽东各镇的核心将领几乎到齐了。 这在大汉朝是前所未有的事——边将无诏不得离镇,更别说集体入京。 但他们今天来了。 因为三百六十万两辽饷。 因为沈川。 辰时钟响,宫门洞开。 百官按序入殿。 辽东将领们被安排在武官队列最前,这也是破例,按理说边将入朝应站末位。 但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才是主角。 刘瑶端坐御座,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光。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在沈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川站在文官队列中,以靖北侯的身份,他本应站在武官首位。 但他今天选择了文官这边,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玉带,左肩的伤让他站立时微微侧身,但腰杆依旧笔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拖长嗓音。 话音未落,祖大寿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辽东总兵祖大寿,有本奏!” 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 “讲。”刘瑶的声音平静。 祖大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臣等联名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挪用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辽东乃九边之首,直面建奴兵锋! 自永昌二十六年以来,我辽东将士浴血奋战二十余载,死伤逾十万,方保关宁防线不失, 如今陛下将辽饷挪作他用,致使各镇粮草不济、军械匮乏、士卒哗变, 若建奴趁机来犯,山海关破,则京师危矣,臣等死不足惜,然大汉江山——” “祖总兵。”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不是刘瑶,是沈川。 他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来到祖大寿身侧,没有看他,而是面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瑶点头:“沈卿请讲。” 沈川转身,看向祖大寿,又看向他身后那些辽东将领,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回到祖大寿脸上。 “祖总兵方才说,辽东乃九边之首,直面建奴兵锋。”沈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那本侯想问,如今建奴的主力在哪?” 祖大寿一怔。 “在漠北,被本侯几乎全歼。”沈川自问自答,“在午门外,皇太极的人头现在还挂着, 敢问祖总兵,您所说的‘建奴兵锋’,现在对着谁?对着山海关?还是对着……你们辽东各镇的私库?”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 殿内一片哗然。 “沈川!你什么意思?!”吴三桂年轻气盛,忍不住出声。 沈川看向他,眼神如刀:“吴将军今年二十二岁,宁远副将,年少有为, 本侯想问问,去年宁远卫上报兵员一万二千,实际有多少?” 吴三桂脸色一变。 “不敢说?本侯替你说。” 沈川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锦衣卫三天前密报给他的。 “实际在册兵员,六千四百人,空额五千六,每年吃空饷二十八万两,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你……你血口喷人!” 吴三桂涨红了脸。 “血口喷人?”沈川冷笑,又翻开一页,“锦州总兵何可纲,上报兵员九千八,实际五千二,空额四千六,年吞空饷二十三万两。” “山海关参将祖泽润……” 他一页页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就有一个辽东将领脸色白一分。 这些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在辽东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玩了二十年的把戏。 如今被沈川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面,撕得粉碎。 “够了!”祖大寿暴喝一声,须发皆张,“沈川,你不过侥幸打赢一仗,就敢在此污蔑边镇大将, 你可知道,这些数字从何而来?是锦衣卫构陷!是有人想搞垮辽东防务!” 沈川静静等他吼完,才缓缓道:“锦衣卫构陷? 那本侯再问祖总兵一事——永昌四十三年,建奴攻宁远, 您上报斩首八百级,请赏银四万两,可当时宁远守军总共才多少人?战后又剩多少人?” 祖大寿瞳孔骤缩。 这件事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一仗其实打得稀烂,他麾下死了三百多人,只杀了不到一百建奴。 但他上报时,把之前几次小冲突的战果都算在一起,凑了八百级。 朝廷果然重赏,那四万两银子,他分了一半给麾下将领,一半……进了自己腰包。 “怎么,祖总兵忘了?”沈川步步紧逼,“需要本侯把当年宁远卫的伤亡册、粮草册、军械册都搬出来,一样样对账吗?” 祖大寿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竟敢如此羞辱他这位镇守辽东二十三年的老将。 “沈川!”他咬牙切齿,“就算这些数字有出入,也是边镇常情, 将士们要吃饭,要养家,朝廷拨的饷银从来不够,我们不吃空饷,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 “好一个边镇常情!”沈川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那本侯再问,既然边镇如此艰难,为何辽东各将,家家田连阡陌,户户金银满库? 祖总兵在宁远城外的田庄,有良田三万亩,佃户上千, 吴将军去年纳第三房小妾,聘礼是纹银五千两、珍珠十斛, 何总兵在扬州有盐引三百引,每年坐收盐利数万两……”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声音也高一分:“你们吃空饷、占屯田、走私货、卖盐引,养得脑满肠肥, 然后告诉朝廷,边镇艰难,需要加饷,告诉将士朝廷苛刻,让你们饿肚子, 告诉百姓,建奴凶残,守不住是朝廷不给钱!” 他走到祖大寿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四目相对,火星四溅。 “本侯在漠北,亲眼看见将士们啃冻硬的干粮,喝雪水,受伤了没有药,只能用烙铁烫! 他们为什么能打?因为知道身后是家园,是父母妻儿!而你们——” 沈川指向那些辽东将领。 “你们身后是什么?是田庄!是银库!是小妾!” “放肆!!”祖大寿彻底暴怒,手按刀柄,“沈川!你一个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本侯就是放肆了!” 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他。 “因为本侯手里有刀,这把刀在漠北砍了一万颗建奴的头,本侯的将士,用命换来了北疆太平,而你们——”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如雷: “你们在辽东二十多年,除了年年要饷、年年报捷、年年说‘建奴势大’,还做了什么? 皇太极是怎么坐大的?是你们养出来的, 他每次来抢,你们就缩在城里,等他抢够了走了,你们再出去追击,杀几个落单的,报个大捷,然后向朝廷要赏!” “辽东百姓年年遭殃,你们不管!朝廷年年拨饷,你们嫌少, 如今本侯把皇太极抓了,把建奴主力歼了,你们慌了,因为没建奴了, 朝廷就不需要你们了,你们的田庄、银库、盐引,就保不住了!” 他最后转身,看向御座上的刘瑶,单膝跪地: “陛下!臣今日之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辽东将门,早已不是大汉的边军,而是一群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们怕的不是建奴,是建奴没了,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川,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把辽东二十多年的脓疮,捅了个对穿。 祖大寿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辽东将领们,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已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刘瑶端坐御座,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卿所言,可有实证?”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叠册子:“此乃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年来密查辽东的卷宗,共计十七册,详载各镇空额、田产、私贸等情, 另附河套军需官核对的辽东历年军饷流向自永昌十八年至今, 朝廷拨付辽东军饷累计四千二百万两,实际用于养兵、筑城、购械者,不足三成。” 陆文忠适时出列,跪地:“陛下,沈侯爷所言句句属实,这些卷宗,臣已核查过。” 刘瑶沉默。 许久,她看向祖大寿:“祖总兵,你还有何话说?” 祖大寿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陛下!臣等确有罪过,但辽东防务,确需银钱支撑! 如今建奴虽遭重创,然多尔衮已继位,两白旗精锐尚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此时断了辽饷,山海关必危啊!”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刘瑶已经不再看他。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 “传旨。” “辽东各镇,即日起由兵部、户部、都察院联合核查兵员、钱粮、田产,空额者,限期补足,贪墨者,追赃问罪,占田者,退田还民。” “辽饷暂按七成拨付,待核查完毕,再行定夺。” “至于抚恤阵亡将士的三百六十万两——” 她顿了顿,看向沈川,眼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一分不能少,那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谁敢动,朕……诛他九族。”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降如冰。 祖大寿瘫倒在地。 他知道,辽东将门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而沈川,依然跪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第499章 投奔建奴吧 授祯四年十一月十五,戌时,燕京西城,祖府别院。 夜已深,燕京城沉浸在凯旋后的欢腾余韵中。 酒楼茶肆里仍在传唱漠北大捷的戏文,街头巷尾的百姓还在津津乐道午门外那三颗人头。 但在这座位于西城僻静处、挂着“祖”字灯笼的府邸里,气氛却与整座城的欢庆格格不入。 书房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将屋内的光亮与声音都隔绝在外。 炭盆烧得很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却驱不散围坐众人脸上的阴霾。 祖大寿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胸前那麒麟补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就像白天在奉天殿上,沈川那番话一样刺眼。 “四千万两……一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锦衣卫查了三年……三年啊……” 桌边围坐着七个人,都是白天在朝堂上被沈川当众点名的辽东将领:吴三桂、祖泽润、何可纲、祖可法、朱梅、马科、白广恩。 “叔父!”祖泽润猛地拍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川那小子明显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还有陛下……陛下明显偏袒他!” “偏袒?”朱梅冷笑,“何止偏袒!那三百万两抚恤,说挪就挪!那是我们辽东将士的活命钱!” “活命钱?”吴三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将领,此刻脸上没有白天的愤怒与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诸位叔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三百万两,真是将士们的活命钱吗?” 众人沉默。 “这些年,朝廷拨给辽东的饷银,有多少真正发到士兵手里?三成?四成?” “剩下的,不都在咱们各家库里吗?田庄、店铺、盐引、宅院……哪一样不是从辽饷里抠出来的?” “三桂!你——” 祖泽润想呵斥,被祖大寿抬手制止。 祖大寿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桂,你想说什么?” 吴三桂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沈川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话,虽然难听, 但有一句没错,我们怕的不是建奴,是建奴没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转身,面对众人:“现在建奴主力确实在漠北被打残了,皇太极死了,阿济格死了,鳌拜死了,镶黄旗、正黄旗以及正蓝旗和镶蓝旗几乎全军覆没,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盛京:“多尔衮还活着,多铎还活着,两白旗建制完整,至少还有两万精锐, 还有漠北那些溃散的部落,只要多尔衮肯收拢,半年就能再拉出几万骑兵。” “那又如何?”何可纲皱眉,“建奴元气大伤,二三十年内都恢复不过来,朝廷正可以趁机整顿边镇,翻不了什么浪了……” “整顿边镇?”吴三桂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何总兵,你还没明白吗? 沈川要整顿的不是边镇,是咱们这些人, 锦衣卫查了三年,连我们在扬州有几引盐都查清楚了,接下来会怎样? 追赃?问罪?还是……抄家?” 这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祖大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桂,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三桂一字一句,“既然朝廷容不下我们,那我们何必再为朝廷卖命?” “你……你想投建奴?!” 马科失声惊呼。 “不是投建奴,是投大清。”吴三桂纠正道,“皇太极死了,现在是大清宣统皇帝多尔衮, 此人我见过,三年前在锦州城外,他比皇太极更懂得变通。”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诸位叔伯想想,如今大清新丧,多尔衮篡位继位,根基不稳, 两黄旗残部不服,漠北诸部溃散,朝鲜那边态度暧昧,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需要……”白广恩迟疑道,“需要兵力?需要钱粮?” “对,但更需要正统性。” 吴三桂用了一个生硬的词,见众人不解,解释道。 “就是正统性,他一个篡位的皇帝,凭什么让八旗服他?凭什么让鞑靼诸部服他?” 他眼中闪过精光:“如果这时候,我们辽东守军,九边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去投奔他,会怎样?” 众人面面相觑。 “他会把咱们当祖宗供着!”吴三桂越说越激动,“咱们带去的不仅是几万兵马, 更是天命所归的象征,连大汉边军关宁铁骑都投他了,岂不是说明他多尔衮才是真命天子?” 祖泽润忍不住道:“可是……咱们是汉人,去投满人,这……” “汉人满人,重要吗?”吴三桂打断他,“重要的是活下去,是保住咱们的富贵, 在朝廷这边,咱们是贪墨军饷的蛀虫,是待宰的羔羊,去了大清,咱们就是开国功臣,是从龙之臣!” 他看向祖大寿:“叔父,您在辽东二十几年,跟建奴打了半辈子, 您最清楚,建奴能崛起,靠的是什么?是能打,是敢拼,但更是……会用人, 范文程,宁完我是汉人,他们在关内郁郁不得志,可如今是大清第一谋士,被奉为了座上宾。” 祖大寿沉默。 其实他们辽东门阀跟建奴之间往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明确扯起大旗走出最后一步。 当时他只当是离间之计。 现在想来…… “可是三桂,”何可纲犹豫道,“咱们的家人、产业都在关内,这一投……” “产业可以慢慢转移,家人……”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咱们在大清站稳脚跟,还怕接不回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走,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留下,但有一点——”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必须绝密,在离京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回到辽东后,先整顿兵马,控制关隘,然后……派人秘密联络多尔衮。” 众人再次沉默。 炭火渐渐弱了,书房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笼罩在阴影中。 许久,祖大寿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燕京城沉浸在睡梦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座他曾经誓死守卫的都城,这座大明朝的心脏,如今在他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二十三年……”他喃喃道,“我祖大寿为大明守了二十三年边关,身上十三处伤,三个儿子死在辽东。到头来,落得个蛀虫的名声……” 他转身,看向众人,眼中已无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三桂说得对,朝廷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回辽东后,各镇秘密整顿兵马,控制粮草军械, 三桂,你负责联络范文程,记住要快,要在朝廷的核查人员到达辽东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是!” 吴三桂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还有,”祖大寿顿了顿,声音冰冷,“此事若有泄露者……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遵命!” 子时三刻,众人悄然离开祖府,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吴三桂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府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又望向皇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川……刘瑶……”他轻声自语,“你们以为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然后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而在书房内,祖大寿独自坐着,看着桌上那幅辽东舆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山海关,缓缓划到盛京。 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这一次,将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窗外,寒风骤起,卷落满树枯叶。 殊不知,就在吴三桂离开时,孙传庭的身影从暗中露出。 身旁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文忠。 “孙公,我要回去禀报陛下。” 孙传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随后说道:“陆指挥使,请你转告陛下,本官身为朝廷命官, 也曾督军辽东,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时间紧迫,就由我孙传庭来做一恶人吧。” 陆文忠不解孙传庭之意,只是隐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但还是没多想,回宫复命去了。 第500章 死我一个孙传庭,却能救天下与危亡 翌日,燕京西城,孙府。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孙府正堂光洁的金砖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中无声飞舞。 堂内摆开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菜肴丰盛,酒香醇厚。 与这宴饮场面格格不入的,是分坐两旁的、那些身经百战却在此刻略显紧绷的辽东军将,以及主位上那位年轻的主人,右督御史孙传庭。 孙传庭举杯,笑容诚挚得近乎卑微:“诸位将军,赏光莅临寒舍,传庭不胜荣幸,这第一杯,敬各位镇守辽东多年,劳苦功高!” 祖大寿面无表情,略一举杯便仰头饮尽,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堂四周。 厅外廊下隐约可见仆役身影,安静寻常。 吴三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其余如祖泽润、何可纲等人,虽正襟危坐,但眼神交换间,仍残留着昨夜密谋的阴沉与决断。 他们来,一是给这位曾短暂督师辽东,如今也算陛前新贵的年轻御史一个面子,二是探探口风,看看朝廷核查的刀子,到底会以何种方式、何种速度落下。 至于孙传庭本人? 他们并不在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传庭的话头始终绕着辽东风物、往日情谊打转,语气恭维,态度谦逊,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谄媚: “……说起来,传庭当年在辽东历练,多蒙祖帅和各位将军照拂指点,方知兵事艰难,边务繁重, 那时年少轻狂,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如今陛下虽重用沈侯,但辽东乃国之根本,朝廷终究还是要倚仗诸位老成宿将的……” 他亲自起身,为祖大寿斟酒,动作小心翼翼。 祖大寿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紧绷的脊背似乎松懈了半分。 吴三桂眼中的警惕也略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对文人软骨的鄙夷。 厅内的气氛,在酒精和孙传庭刻意营造的怀旧与奉承中,似乎真的“融洽”了起来。 神经,在温水般的言辞里,不知不觉被麻痹。 孙传庭坐回主位,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冰冷。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细微的交谈声为之一静。 “只是,”他话锋如钝刀切肉,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辽东再难,诸位将军经营再不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是万死也不能碰的底线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骤然凝住的脸,最后定格在祖大寿骤缩的瞳孔上,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惋惜: “吃空饷,占屯田,走私货,甚至虚报战功……这些,历朝历代边镇都有,说破了天,是贪墨,是渎职,是国蠹! 陛下震怒,朝廷清查,最坏不过夺职、抄家、流放,总有转圜余地,总有性命可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把山海关的钥匙,亲手递给多尔衮, 不该想着用我大汉九边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去给那篡位的建奴鞑子当从龙之臣!” 仿佛惊雷在堂内炸响! 祖大寿手中酒杯“啪”地碎裂,酒液混着血丝从指缝淌下。 吴三桂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右手瞬间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入府时兵器已被卸下。 祖泽润、何可纲、马科、白光恩、朱梅等人更是骇然欲绝,有人惊得打翻了碗碟,汤汁淋漓。 “你……血口喷人!” 祖大寿须发戟张,怒吼出声,想要拍案而起,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四肢百骸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酒……酒里有……”吴三桂年轻,反应最快,立刻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同样的无力感席卷了所有人,仿佛浑身的筋骨都被抽走,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反抗。 他们惊恐地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终于明白,这场“叙旧宴”,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脸上那谦卑讨好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肃杀,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绝。 他不再看那些瘫软在座、满眼惊恐怨毒的将领,而是转过身,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将领们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咒骂,像一道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这充满酒肉气息和阴谋味道的厅堂: “你们问我为什么?问我怎么敢?问我一个区区御史,安敢擅杀朝廷大将?” 他自问自答,语气渐次激昂: “为了天下,为了社稷,更是为了那亿万生活在神洲大地上的黎民百姓!”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瘫软的祖大寿:“你,祖大寿!当年镇守辽东! 你告诉我,那之后二十年,朝廷给了辽东多少钱粮? 魏阉在时,辽饷可是一文不差,三千多万两,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能成河, 可建奴却越打越强,从辽东一隅,却差点打到漠南,差点打到河套! 你们的关宁铁骑呢?除了那些虚实不定的报捷,除了年年上书哭穷要饷,还做了什么?!” 他指向吴三桂,指向每一个人:“沈侯在漠北,带着一群训练不到半年的新兵,啃冻饼,喝雪水,用血肉去堵建奴的铁蹄, 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就死在斡难河边的冻土上,他们为什么肯去死?! 因为他们身后是刚刚分到的田,是终于能安稳过日子的家,是他们相信,这一代人的血,能换来子孙后代的太平!” 孙传庭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皇太极的人头挂上午门的时候,燕京的百姓在哭,在笑,在喊万岁, 他们不是高兴杀人,他们是高兴,这噩梦一样的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陛下挪辽饷发抚恤,你们却恨,说那是你们的命根子, 可那是阵亡将士的买命钱,是伤残士卒的活命钱,你们库里的银子每一锭都浸着他们的血, 你们怎么敢还能想着,把这片刚刚有望见到晴天的土地,再亲手拉回地狱?!” 他走前几步,俯视着再也站不起来的祖大寿,字字诛心: “你们密谋时,可曾想过战死在漠北的那些英魂? 可曾想过辽东那些被你们庇佑的豪强庄田下,埋着多少因你们纵容劫掠而死的百姓白骨? 可曾想过,山海关一旦洞开,建奴的铁蹄再次南下,眼前这燕京城的万家灯火,会有多少顷刻间熄灭?!” 祖大寿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浑浊的喘息和眼中交织的恐惧、悔恨与不甘。 孙传庭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都吐出。 他的眼神越过他们,投向虚空,像是在对无数看不见的魂灵诉说: “我,孙传庭,食大汉俸禄,知道什么是大义,什么是绝不可越的底线, 沈侯打赢了漠北雪耻之战,打掉了建奴的脊梁,可他知道,真正的顽疾在内部, 在你们这些早已和国朝离心离德、只想拥兵自重的蛀虫身上, 陛下知道,所以她顶着压力也要动辽饷,因为她明白,不刮骨,无以疗毒!” “但刮骨太慢!清查太缓,朝廷的争斗,言官的弹劾,利益的拉扯, 等一切按部就班,你们早已带着关宁铁骑投了建奴,山海关已成虚设, 到那时,沈侯漠北的血白流,一万多将士的命白丢,大汉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血气,会被你们的背叛碾得粉碎!北疆将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 “这个恶人,总得有人来做,这个千古骂名,总得有人来背, 沈侯不能做,他要做擎天之柱,他的手上不能沾这种同室操戈的血, 陛下不能做,她要维系朝局,要做天下共主,那就我孙白谷来做!” 孙传庭眼中泛起泪光,却被他狠狠逼回。 他猛地抓起桌上自己的酒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如同一个信号。 “为断绝后患,为我大汉北疆永绝此等心腹大患——” 他嘶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沫。 厅堂两侧的屏风后、大门外,早已埋伏多时的带甲武士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沉默着,眼神冰冷,手中的刀锋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没有喝问,没有迟疑,径直扑向席间那些瘫软无力、已成待宰羔羊的辽东将领! “孙传庭!你这奸贼!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啊——” 怒骂、诅咒、惨叫瞬间爆发,与利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桌椅翻倒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演奏出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 鲜血飞溅,染红了精美的地毯,染红了紫檀桌面,浓重的血腥味顷刻间压过了酒菜香气。 孙传庭背对着这血腥的屠戮,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向厅堂门口。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身后的惨叫与咒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门槛前,撩起衣袍,朝着北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却已刻满沉重决绝的侧脸上。 他闭上眼睛,挺直脊梁,仿佛一尊石像。 身后的杀戮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跪在那里,对着北方,对着紫禁城,对着漠北的英魂,对着辽东的苍生,也对着自己即将万劫不复的前程与声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完成了最后也是最痛苦的独白: “陛下,沈侯……恶事,我孙白谷做完了,辽东将门首脑已除,群龙无首,后续整顿当可顺利, 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有违律法,或许……难逃史笔如刀, 但此患不除,一旦纵虎归山,引狼入室,则漠北大捷之功尽废, 北疆永无宁日,大汉中兴之望,或将断送于此辈之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这个道理,白谷懂,这个代价,我愿承担。” “只愿从此以后,北疆能真有太平,只愿今日溅于此地的血, 能洗去一些积年的污秽,只愿我大汉,能真正挺起脊梁,再无内贼引外患之虞。” 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良久,身后传来武士首领低沉的声音:“大人,逆贼皆已伏诛。” 孙传庭缓缓抬起头,额上一片青红。 他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看那修罗场般的厅堂一眼,只是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吩咐: “清理干净,拟文直奏陛下,臣孙传庭,已诛谋叛之辽东诸将,具体缘由,臣将上表自陈,领受一切罪责。”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走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身影被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仿佛走向的不是生的世界,而是他自己选择的、通往历史评判与自我牺牲的祭坛。 厅内,血色正浓。 厅外,燕京城依旧沉浸在漠北大捷的余韵中,对西城这处府邸里刚刚发生的、足以影响国运的剧变,一无所知。 第501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冬季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却丝毫无法驱散殿内凝固般的沉重气氛。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也无法掩盖的压抑。 新任内阁首辅陈新甲,此刻捧着那份墨迹未干、言辞简练却字字惊心的奏疏,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无意义的、短促的气音。 奏疏上,孙传庭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陈述了“辽东诸将祖大寿、吴三桂等人,密谋投敌,证据确凿,事急从权,臣已将其悉数诛杀于府邸”。 末尾是那句重若千钧的“臣擅专之罪,百死莫赎,静候陛下发落”。 辽东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边将,一日之间,毙命于京城一御史私邸! 未经三法司,未经廷议,甚至未经密旨。 这在大汉开国三百多年来,闻所未闻。 “疯……疯了……孙白谷这是……”陈新甲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这是自绝于朝堂,自绝于天下啊!他……他怎能如此?!” 御案后,刘瑶端坐着,明黄色的常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面前也摊开着同样的奏疏副本,以及锦衣卫连夜送来的、更加血腥详细的现场密报。 她纤细的手指按在奏疏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震惊吗? 是的。 即使以她登基四年、历经阉党清洗、流寇肆虐、边镇糜烂的阅历。 可孙传庭此举的酷烈与决绝,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昨晚陆文忠密报孙传庭有“异动”时,她以为这位年轻的御史会采取更迂回的手段, 或许是构陷下狱,或许是搜集罪证上呈,最不济也是设法软禁控制,留待朝廷慢慢审理。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后续应对的方案。 可她万万没想到,孙传庭选择的,是最直接、最暴力、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屠杀。 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将辽东最大的毒瘤连根刨起,却也把自己和朝廷都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必须立刻面对巨大政治漩涡和边防真空的险境。 “他不是疯了,”刘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惜焚身以火。” 陈新甲愕然抬头,看向御座上年仅二十一的女帝。 只见她眼中最初的震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某种锐利的、正在艰难成形的决断。 “陛下,此事必须严惩!否则国法何存?纲纪何存?边镇大将人人自危,天下必将大乱!”陈新甲急声道,“孙传庭必须立刻下诏狱,彻查,辽东那边……” 他说这话时,两眼通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值守太监尖细的嗓音通传:“靖北侯沈川,紧急求见!” “宣!” 刘瑶立刻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看到了砥柱。 沈川大步走入殿内,玄色蟒袍上还带着晨间的寒露气息。 他先向刘瑶行礼,又对陈新甲略一颔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陛下,孙传庭之事,臣已知晓。” “沈卿以为呢?”陈新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此事你如何看待?孙传庭如此妄为……” 沈川抬手,止住了陈新甲后续可能的长篇大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孙传庭该当何罪,那是后话,眼下最急迫的,是辽东局势变化!” 他转向刘瑶,目光坚定:“祖大寿、吴三桂等七人暴毙,消息封锁不了多久, 辽东诸镇,尤其是宁远、锦州、山海关,顷刻间将陷入无首状态, 军中必有他们的亲信党羽,闻讯后,恐慌、猜忌、甚至铤而走险发动兵变投奴,皆有可能,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稳住辽东各级守军,控制关隘,防止生变!”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沉浸在“擅杀大臣”政治风暴中的陈新甲瞬间清醒,冷汗倏地冒出。 是啊,人都杀了,现在追究孙传庭有什么用? 辽东若乱,山海关若失,那才是塌天之祸。 孙传庭这一刀,痛快是痛快,可留下的烂摊子该怎么处理? 刘瑶的心也猛地一紧,方才被孙传庭的“胆大妄为”占据的思绪,立刻被更现实的边防危机所取代。 她看着沈川,这个刚刚为她打赢了漠北之战、此刻却要立刻面对内部裂痕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近乎依赖的询问: “沈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朕眼下也有些无措。” 她承认了自己此刻的无措,这在帝王而言极为罕见,却也显示了她对沈川此刻意见的极度重视和依赖。 毕竟,这种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沈川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在入宫途中已思虑周全,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第一,立刻八百里加急,密令辽东副总兵毛文龙、萧旻,以陛下密旨和兵部勘合为凭,暂摄辽东各镇军务,稳定军心!” 他特意提到了萧旻:“萧旻与臣虽有旧隙,但其人性情刚烈, 作战勇敢,更是对建奴恨之入骨,可命其收复广宁,以此稳固军心 毛文龙老成,可平衡萧旻之锐,二人配合,当可暂稳局面。” 刘瑶与陈新甲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毛文龙是宿将,萧旻是悍将,这个组合在此时确实是最佳选择。 “第二,”沈川继续道,“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绝不能有失, 请陛下即刻下旨,擢升漠北之战有功之将曹变蛟为山海关总兵,虎大威为副将, 命其率本部精锐骑兵,日夜兼程,赶赴山海关接防, 曹变蛟勇冠三军,虎大威沉稳可靠,且皆是对建奴有血仇, 忠诚无可置疑的将领,他们坐镇,可保关门无虞,也能震慑关内关外宵小。” 曹变蛟、虎大威都是女帝嫡系,此刻派往山海关,既是最快的应急方案,也无形中增强了沈川对辽东方向的影响力。 但刘瑶此刻已顾不上权衡这些,边关安稳压倒一切。 “第三。”沈川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更显凝重,“立刻以陛下名义,明发谕旨至辽东各卫所, 言明祖大寿等人密谋叛国,罪证确凿,已伏国法,朝廷念及辽东将士多年辛劳,只诛首恶,不累及无辜, 重申朝廷整顿边务、厚待士卒、共御外侮之决心, 同时,陛下可特旨拨发一笔安军银,速速送往辽东,安抚军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从人事到舆论再到钱粮,环环相扣,虽然仓促,却最大程度地堵住了漏洞,稳住了阵脚。 刘瑶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方才的慌乱无措被沈川清晰的思路驱散。 她看向沈川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与一种更深沉的倚重。 “就依思远所言!”刘瑶当机立断,对陈新甲道,“首辅,立刻会同兵部、户部,按靖北侯所议办理, 密旨、勘合、调令、谕旨,一律用最快速度发出,安军银……就先从内帑拨付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老臣遵旨!” 陈新甲也深知轻重缓急,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安排去了。 殿内只剩下刘瑶与沈川二人。 紧张的气氛稍缓,刘瑶看着沈川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刚刚打赢了国运之战,本该享受荣光与休憩,却又立刻被卷入更凶险的政治漩涡和边防危机中,并且如此迅速、精准地拿出了应对方案。 他的能力,他的担当,他对这个国家的忠诚与洞察,一次次让她惊叹,也让她……心生异样。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沈卿,此次多亏有你,辽东若能稳住,你当居首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念头: “朕观你文武兼资,洞明时势,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内阁亦需栋梁,朕想……让你入阁参赞机务,你可愿意?” 入阁!这意味着从一方统帅、边镇诸侯,正式进入帝国最高决策核心,成为真正的“宰相”之一。 这是无数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巅峰,也是对沈川功绩与能力的最高认可。 然而,沈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他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但,臣不能入阁。” 刘瑶一怔:“为何?可是觉得阁臣琐务缠身,不如镇守一方自在?或是……有所顾虑?” 她想到了可能的“功高震主”的避嫌。 沈川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仿佛投向了遥远的西北边疆:“陛下,非是臣不愿,而是不能, 漠北虽定,尸骨未寒,河套初兴,百废待举, 西域归附,人心未稳,漠南诸部,亦需人看守, 这塞外万里疆土,是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 更是我大汉未来能否真正崛起、永绝北患的根基所在!”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沉重: “如今塞外四镇(漠南、河套、西域、漠北),屯田刚起,互市初开,戍堡待固,流民待安,归附的鞑靼诸部需要编户、教习、融合…… 千头万绪,皆在草创,臣在彼处经营两年,略通情弊,尚能勉强维持, 若臣此刻入京,塞外军政由谁接手? 谁能震得住那些刚刚因汉家血气苏醒、战意未消却也桀骜不驯的军户? 谁能平衡汉民与归附诸族之间微妙的关系? 谁能继续推进屯田筑堡、教化融合之策?” 他看向刘瑶,眼中是毫无作伪的恳切与担忧:“陛下,内阁固然重要,但塞外才是大局真正的棋眼, 朝廷可以没有沈川入阁,但塞外此刻,不能没有沈川坐镇, 臣离开时间稍长,恐生变乱。漠北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局面,不能半途而废!”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让刘瑶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是啊,她只看到了沈川在朝堂危机中展现的应变之力,却险些忘了,他真正的根基和更大的责任,在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塞外疆土。 那里凝聚着新政的试验,汇聚着归附的人心,也寄托着大汉未来的战略纵深。沈川在那里,不仅仅是一个统帅,更是一面旗帜,一个定海神针。 他说得对,塞外离不开他。 刘瑶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种混合着失落、释然与更深钦佩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不舍。 “是朕考虑不周了,沈卿所言甚是,塞外大局,确比朕身边更需要你。”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既然如此,待辽东事稍定,你还是尽快返回河套坐镇,朝廷……会尽力支持塞外诸镇所需。” “臣,谢陛下体谅!”沈川深深一躬,“待曹变蛟、虎大威抵达山海关,毛文龙、萧旻稳住辽东,臣便即刻动身北返。” 刘瑶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保重身体,比如塞外苦寒。 但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了帝王简洁的谕令: “去吧,辽东之事,朕与首辅会盯着,孙传庭……朕自有处置。” 沈川再次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阳光里。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 她伸手,再次抚过孙传庭那份字字惊心的奏疏,又想起沈川方才冷静而充满力量的部署,以及他毫不犹豫拒绝入阁时眼中的坚定。 朝堂之上,有孙传庭这般不惜身死名裂、行霹雳手段的孤臣。 边疆之外,有沈川这般胸怀大局、甘守艰苦的柱石。 她这个皇帝,坐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承托着这纷繁复杂的江山,幸耶?不幸耶? 她缓缓闭目,将那一丝不该有的“依依不舍”深深埋入心底。 再睁开眼时,已是那个必须冷静裁决天下事的女帝。 “传旨,”她对着空寂的大殿,声音清冷而坚定,“右督御史孙传庭,擅杀大臣,囚于诏狱,着三法司会审, 然其所奏辽东诸将谋叛事,着锦衣卫、东厂并兵部,即刻详查核实,不得有误!” 第502章 不省心的部下 授祯四年十二月初九,燕京,永定门外。 寒风卷起官道上的浮尘,也吹动着送行人群的衣袍。 深冬的太阳苍白无力地挂在天边,将人影拉得细长。 恩赏的旨意终于在三日前明发天下:沈川晋封镇国公,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世镇河套。 其麾下李鸿基、曹变蛟、虎大威、严虎威等将领各有封赏,阵亡将士抚恤亦开始分批拨付。 一场盛大而刻板的凯旋封赏仪式,为漠北的血火暂时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 此刻,沈川一身便装,只带了十余亲随,轻车简从,准备返回东路休整。 朝中那些虚与委蛇的送别宴,他已尽力推脱。 真正来送他的,只有寥寥数人,气氛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事毕之后的萧索与更深层次的、心照不宣的忧虑。 刘瑶没有亲自来,帝王有帝王的矜持与顾忌。 但她派了王承恩送来一柄御用暖手炉和一件玄狐大氅,口谕只有六字:“塞外苦寒,保重。” 暖炉触手温润,大氅厚重奢华,关怀之意隐于物中。 就在沈川准备翻身上马时,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正是洪承畴。 他脸上带着疲惫,下马后挥退左右,走到沈川身边,压低声音: “思远,留步,孙白谷的事,定下来了。” 沈川动作一顿,目光微凝:“如何?” “斩立决。” 洪承畴吐出三个字,看着沈川骤然紧缩的瞳孔,连忙补充。 “不过,经我与几位老臣力陈, 陛下圣心转圜,改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亦永不得回京。” 沈川沉默了片刻。 这个结果,比最坏的砍头好,却又比任何实质性的宽宥都更显得冷酷无情。 流放,对于孙传庭那样的士大夫而言,有时比死更羞辱,尤其是在背负“擅杀戍边总兵”的恶名之后,流放途中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这几乎是判了政治生命的死刑,仅留一具肉体在边荒苟延。 “克制流放何处?” 沈川问。 “尚未最终定下。”洪承畴摇头,“要等年后,看辽东那边的局面彻底稳住,以及朝议风向,大概率是岭南烟瘴之地,或是琼州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陛下也需要给天下,给辽东残余势力一个交代,孙传庭自己,在狱中也上表请死,未曾申辩。” 沈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能理解刘瑶的权衡,也明白孙传庭自己的选择。 那个夜晚,孙传庭摔杯之时,就已将自己放上了祭坛。 现在,不过是祭礼完成,牺牲被陈列。 “替我照看他家人。”沈川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放心。”洪承畴拱手,“一路顺风,辽东有曹、虎二将,关内暂时无虞,但塞外……万望珍重。” 两人拱手作别。 沈川不再停留,翻身上马,玄狐大氅在寒风中扬起一道沉重的弧线。 马蹄踏碎冻土,带着寥寥随从,向着西北方向,渐行渐远。 燕京城巍峨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他心中并无多少封公晋爵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思虑。 辽东的脓疮被孙传庭用最惨烈的方式剜去,但后续的愈合与整顿,仍需时间与血火。 塞外四镇,尤其是刚刚经历大战、亟待重建秩序的漠北,更是千头万绪。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盘棋还不够混乱。 就在沈川离开燕京的第三天,当他行至宣府地界时,一匹口吐白沫、几乎累毙的驿马,带来了一个比辽东剧变更遥远、却可能引发更狂暴风浪的消息——来自西域。 消息是留守河套的心腹以最高密级渠道直接送出的,简单,直接,却字字惊心: 腊月初三,准噶尔汗国支援中玉兹哈萨克部抵抗罗刹入侵,于艾古儿城(今哈萨克斯坦阿克套附近)惨败, 损兵数千,被迫东撤,西域叶尔羌守将李通,闻讯后于腊月初五,以防范罗刹兵锋威胁大汉西域为由, 未奉将令,擅率四千汉军出叶尔羌城,昼夜兼程北上,越过我方实际控制线, 已强行进驻原由准噶尔汗国控制之北部重镇,古牧地, 准噶尔汗王巴图尔珲台吉震怒,斥我背盟,已调集包括一万汗国火枪队在内的两万大军,逼近古牧地, 李通所部据城而守,双方于古牧地城外十里对峙,暂无交战,然局势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沈川捏着薄薄的纸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李通! 烽燧堡时期的老部下,作战勇猛,敢打敢拼,关键是他至今未逢一败。 当然,李通最有名的作风就是喜欢扯蛋。 古牧地! 那是天山北路的咽喉,是连接哈密、吐鲁番与更北方草原的关键枢纽,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更是准噶尔汗国经营多年的北部重镇,某种意义上堪比其“陪都”。 李通这一下,等于是把刀子直接抵在了准噶尔汗国的腰眼上,还是在自己与准噶尔有盟约的情况下! “混账!” 沈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腔因愤怒而起伏。 他几乎能想象到巴图尔珲台吉的暴怒。 刚刚在沙俄那里吃了败仗,回头发现“盟友”不仅没帮忙,还趁火打劫,占了自家核心地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一万火枪队,是准噶尔汗国仿效西法、精心打造的核心武力,此刻调来,绝不是摆样子。 更麻烦的是,李通打的旗号是“防范沙俄”。 这个理由,在政治上非常狡猾,甚至可以说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和煽动性。 沙俄东扩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艾古儿城的战报也证实了其兵锋之锐。 如果操作得当,李通的行为可以被包装成“富有远见的前置防御”、“为盟友看守后方”。 但在实际操作和准噶尔人眼中,这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和背叛。 对峙,没有立刻打起来。 这说明双方都还有顾忌。 李通只有四千人,虽然汉军战力强悍,但面对两万以逸待劳、且有火枪队的准噶尔大军,野外对战绝无胜算。 他只能依靠古牧地的城防固守待援,或者指望自己的行动能得到沈川乃至朝廷的追认和支持。 而准噶尔方面,巴图尔珲台吉显然也投鼠忌器。 直接攻打古牧地,就意味着与刚刚在漠北展现了恐怖实力的大汉彻底撕破脸。 他刚刚败于沙俄,需要时间恢复,东西两面树敌是取死之道。 而且,他也摸不准这究竟是李通的个人行为,还是沈川甚至是大汉朝廷的试探或阴谋。 所以,他陈兵威慑,是在施加最大压力,也是在等待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局面,就这样僵持在了天山北麓的寒冬里。 脆弱的汉准同盟,只一年就到了破裂的边缘。 西域刚刚平静没两年的局势,瞬间被推到了战争爆发的临界点。 沈川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加速,改为急行军,转道河套!” “速速前往西域,告诉李通保持冷静。” 命令迅速下达,随行的亲卫和信使如箭般射向不同方向。 沈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刚刚离开京城,本以为接下来可以专心经营塞外,消化漠北战果,推动屯田互市,慢慢图谋长远。 哪知道后院还没收拾利索,西厢房又起了大火! 李通这个莽夫…… 但反过来想…… 古牧地,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 如果真的能借此机会,将汉军的实际控制线向北推进到天山北路,牢牢扼住这个枢纽, 那么对于经略整个西域,对于将来可能对抗沙俄,乃至对于影响漠西蒙古诸部,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山上的冰与火,在李通制造的这场危机中,疯狂地交织,碰撞。 沈川勒马,回望东南燕京方向,又眺望西北河套、更远的西域。 寒风呼啸,卷起千层雪。 沈川的眼神,逐渐变得如这塞外的寒冬一般,冷冽而深邃。 新一轮的博弈,已经在万里之外的天山脚下展开,而他,必须尽快落子。 第503章 史上最强步兵大复兴 授祯四年腊月十五,西域,古牧地城外。 寒风从天山雪顶席卷而下,在广袤的灰黄色原野上呼啸,卷起干燥的雪粒和沙尘,拍打着古牧地低矮但坚固的土城墙。 城头上,玄色的“汉”字旗和“李”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绷得笔直。 李通按剑立在北门敌楼前,身上厚重的棉甲外罩着御寒的羊皮大氅,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面容粗犷,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城外十里处那片漫山遍野、如同乌云压境般的准噶尔军营。 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尤其是那支衣甲相对鲜明、集结在营前空地的火枪队,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枪管闪烁着冷硬的微光。 一万准噶尔火枪兵,外加一万游骑。 整整两万大军,将他这四千孤军围在了古牧地。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每一个守城汉军士卒的心头。 然而,李通的心中,除了凝重,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在涌动。 恐惧?或许有,但更多地被一种巨大的赌徒般的冲动所取代。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隆隆作响。 “将军,探马回报,准噶尔人又在增兵,看架势,最迟明日,恐怕就要攻城了。” 副将声音沙哑,带着忧虑。 李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准噶尔的大营,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西方,那片沙俄哥萨克骑兵蹂躏过的土地。 巴图尔珲台吉新败于罗刹,心气已沮,士卒疲敝,此刻陈兵于此,更多是色厉内荏,想用气势逼退自己,或是等待交涉结果。 真要是铁了心立刻攻城,以准噶尔人的悍勇,绝不会拖沓这几日。 “国公的斥令到了吗?”李通忽然问。 “昨日深夜到了,严令将军不得擅启战端,死守待援,一切等他决断。”亲兵低声回答,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李通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怀里,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死守待援?等沈公从河套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巴图尔这老小子,现在是外强中干,刚吃了败仗,又怕和我大汉彻底撕破脸,正是心志最不坚定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几位同样面带焦灼的部将,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你们觉得,我们是该缩在这城里,等着准噶尔人把我们围死,或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援军和交涉?” 他手指猛地指向城外那支耀武扬威的准噶尔火枪队,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看看他们,拿的还是老掉牙的火绳枪!点火慢,怕风雨,阵列松散, 他们以为从西边毛子那里学了几手,就能跟咱们叫板了? 我们在河套,在宣府,练的是什么?是沈公亲自敲定,计划了整整两年的新式战法!”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沈公当年在河套处置我,说我勇而无谋,只知杀戮,不懂大局, 好,今天我就让他看看,也让朝廷看看,我李通不仅能杀人,还能开疆! 还能用他沈川练出来的兵,打一场他未必敢下决心打的胜仗, 古牧地,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让我吐出去,不仅要占住,还要打得巴图尔珲台吉心胆俱裂,再不敢北顾!” “将军!您是说主动出击?!”副将骇然失色,“我们只有四千人!城外有两万!” “两万又如何?”李通冷笑,“一群惊弓之鸟!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牧民!传我将令!”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全军检查武器!两千燧发枪兵,由我亲自统领,列三线横阵,出北门,直逼敌营,左翼五百骑兵,携翼虎铳(短管燧发枪)和雁翎刀, 护住步兵方阵左翼,防备敌军游骑冲击,右翼五百骑兵同样配置,护住右翼!” “剩余一千人,坚守城池,并将我们带来的那十二门六磅炮,全部给我推到北门预设炮位,校准敌营前沿, 尤其是那支火枪队可能集结的区域,听我号炮为令,进行覆盖轰击,打乱他们的阵脚!” “告诉弟兄们!”李通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城头回荡,“今天,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汉家新军,什么叫做步兵的威严!” 狂热的战意,混杂着对功勋的渴望和对自身战术的极端自信,如同野火般在李通胸中燃烧,也感染了他麾下这些大多来自河套、经历过严格新式训练、装备精良的士卒。 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渴望证明与掠夺的冲动所取代。 未时正刻,古牧地沉重的北门在刺耳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首先涌出的并非惯常的骑兵先锋,而是步兵。 两千名汉军燧发枪兵,排着紧密而整齐的队列,沉默地开出城门。 他们头戴铁笠盔,身穿厚实的棉甲或镶铁棉甲,斜背着长长的燧发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的步伐算不上特别整齐划一,但那种沉静、专注、以及队列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却与往日散漫或仅依靠密集队形防御的步兵截然不同。 李通骑马立于阵前稍后位置,目光如鹰隼。 左右两翼,各五百骑兵缓缓展开,这些骑兵也多数配备了短款的燧发手枪,并非传统的弓马骑兵。 汉军反常的主动出击,尤其是以步兵为核心堂堂正正地列阵推进,让远处的准噶尔大营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号角凄厉地响起,人影奔走,营门大开,大批准噶尔骑兵涌出,试图在营前列阵。 那一万火枪兵也被催促着,在骑兵的掩护下,乱哄哄地开始集结,他们的火绳枪需要点燃火绳,过程缓慢而混乱。 李通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传令!炮兵,开火!” 他厉声喝道。 “轰!轰!轰!轰!” 古牧地城头,十二门六磅青铜炮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和浓烟。 实心铁球呼啸着划过冰冷的空气,带着死亡般的尖啸,狠狠砸向正在集结的准噶尔军阵。 炮弹落点并非特别精准,但在相对密集的人群中,依然造成了恐怖的杀伤和更大的混乱。 一枚铁球犁过地面,将几名正在点燃火绳的准噶尔火枪兵和两匹战马撕成碎片,残肢和内脏混合着冻土飞溅!惊呼声、惨叫声、马匹的悲嘶瞬间打破了战前的凝滞。 “步兵!前进!保持阵列!” 李通拔刀前指。 “嘿!哈!” 低沉的口号声中,两千燧发枪兵组成的三个横队,开始迈着稳定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无视了远处零星的准噶尔骑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敌军轮廓,尤其是那些正在手忙脚乱列队的火绳枪兵。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准噶尔一些优秀弓箭手的极限抛射范围,零星箭矢开始落下,但在汉军坚实的盔甲和队形面前,造不成任何伤亡。 准噶尔的火枪队则更加慌乱,他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更短,精度更差,且需要更稳定的射击环境。 八十步! 李通看到准噶尔火枪队的前排已经开始有人举起火绳枪,开始胡乱射击。 这就是步兵文明和骑兵文明的本质差距,纪律! “第一排!举枪——” 各连队把总、哨长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响。 “哗啦!” 第一横队约七百名燧发枪兵整齐划一地举起燧发枪,枪托抵肩,眼睛透过简易照门瞄向前方晃动的人影。 七十步! 已经能看清对面准噶尔士兵惊恐或凶狠的面容。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远比火绳枪射击更集中、更清脆爆裂的巨响连成一片。 白色的硝烟从两千支燧发枪阵前猛然喷发,瞬间形成一道厚重的烟墙! 铅制的弹丸以高速旋转冲出枪口,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狠狠扑向七十步外的准噶尔军阵! 这个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燧发枪手而言,已经具备相当的命中率! “噗噗噗噗——” 铅弹钻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中弹者凄厉的惨叫,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从准噶尔阵前爆发。 前排正准备射击的火绳枪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 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泼洒出刺目的红雾。 未被直接击中的人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整齐而暴烈的齐射打得魂飞魄散,阵列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混乱。 “第一排退后!第二排上前!举枪——!” 军官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准噶尔人还没从第一轮齐射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硝烟尚未完全散开时,汉军阵中,第二排枪兵已经踏着坚定的步伐上前,越过正在后退装弹的第一排,再次举起了致命的燧发枪!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硝烟更加浓厚,死亡风暴再次席卷。 准噶尔火枪队的阵列彻底崩溃了,他们手中的火绳枪射速太慢,装填繁琐,加上那根碍事的火绳,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连续火力。 面对汉军这种近乎机械般精准、冷酷、高效的“排队枪毙”,他们匆忙中零星的反击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毫无作用。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人丢下火绳枪,转身就想往后跑。 “骑兵!骑兵冲垮他们!” 准噶尔后阵,有将领在怒吼。 数千准噶尔骑兵开始躁动,试图从两翼包抄,冲击汉军单薄的步兵横阵。 这是游牧军队面对步兵的经典战术。 然而,汉军两翼的骑兵动了。 他们并未像传统骑兵那样发起对冲,而是迅速前出,在距离步兵方阵约百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条稀疏的警戒线。 “翼虎铳!准备!” 骑兵军官下令。 当准噶尔骑兵进入七八十步距离,试图张弓搭箭或寻找冲击缝隙时,汉军骑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短管燧发马枪。 “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片爆豆般的枪响!虽然不如步兵齐射密集,但近距离的马枪射击同样精准致命,冲在前面的准噶尔骑兵人仰马翻。 更重要的是,这种超乎他们经验的远程打击,再次打断了骑兵冲锋的节奏和勇气。 他们习惯了对付弓弩,习惯了冲击散乱或固守的步兵,却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 “第三排!上前!举枪,自由射击,打乱敌军骑兵!”李通的声音穿透喧嚣。 第三排汉军燧发枪兵上前,不再追求整齐齐射,而是以更快的频率,对着远处试图重整和逼近的准噶尔骑兵进行精准的点射和小组齐射。 虽然命中率下降,但持续的枪声和不断落马的同伴,让准噶尔骑兵彻底失去了抵近肉搏的勇气——他们缺乏重甲骑兵,根本冲不破这绵密的弹雨。 与此同时,后方跟进的炮队再次发出怒吼,这次换上了霰弹,对准了准噶尔后阵和试图集结的预备队,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而震撼的一幕: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准噶尔两万大军,竟然被区区四千汉军,用纯粹的步兵火力和炮火,压制得寸步难进,反而在节节后退。 他们的骑射优势在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度面前荡然无存,他们缺乏敢于迎着枪林弹雨进行决死冲锋的重甲近战骑兵。 他们寄予厚望的火绳枪队,在更先进的燧发枪和更严酷的“排队枪毙”步兵战术面前,像孩子般笨拙无力。 李通纵马在阵后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却亢奋:“看到了吗?这就是新时代的战争,骑马武士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天起,这片草原,天山南北,该由我们汉家儿郎,用火枪和阵列来说话!前进!保持压力!把他们赶回营地去!” 汉军步兵横阵,在军官的口令和哨声中,踏着满地准噶尔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踩着冻结的血泊,如同一个无情的、喷吐着火与钢铁的机器,继续稳步向前推进。 装填、前进、举枪、齐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准噶尔人的勇气,在这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屠杀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 先是火枪队溃散,然后是两翼骑兵的退却,最后连中军的预备队也开始动摇。兵败如山倒!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时,古牧地城外的原野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准噶尔军队。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丢弃的武器旗帜、无主的战马,以及仓皇向北、向西逃窜的败兵身影。 汉军阵前,硝烟缓缓飘散,露出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面容,以及他们手中那支彻底改变了战场规则的燧发枪。 李通驻马在一处小丘上,望着溃逃的敌军和远处隐约可见,已陷入混乱和火光的准噶尔大营,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白气。 赢了,一场兵力悬殊到不可思议的胜利。 第504章 只知国公爷,不知什么是朝廷 清晨的寒风如刀,刮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昨日的喧嚣与硝烟已然散去,只留下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火药味与焚烧后的焦糊气息, 混杂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宣告着一场力量对比悬殊却结果颠覆认知的战役的终结。 灰黄色的原野上,到处是丢弃的武器、破烂的旌旗、倒毙的战马和未来得及收殓的准噶尔士兵尸体,在寒霜覆盖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色。 更多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各处的驼炮。 此刻,这些青铜或铁铸的火炮,连同大量制作粗糙的火绳枪、弹药箱、粮草辎重,都成了汉军的战利品,静静地躺在冻土上,旁边还拴着一千多匹无主的、惊魂未定的战马。 李通依旧站在昨日指挥的小丘上,披着沾满尘土和血点的玄狐大氅,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场。 胜利的余温还在胸中激荡,但更深的思虑已经开始盘旋。 “将军,俘虏清点完毕,约三千一百余人,多是火枪队和溃散的步兵,怎么处置?” 副千户白悦快步上前禀报。 白悦是西北卫所军户,一年前流落到河套,凭借出色的军演成绩,以及高识字率,很快就提拔为副千户,成了李通副将。 按常理,如此大胜,俘虏要么收编,要么作为奴隶或苦力押送后方,要么……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处理掉以绝后患。 “全放了。” 李通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白悦愕然抬头。 “放了?将军,这可是三千多精壮,放回去,巴图尔那老小子转眼就能重新武装起来!”白悦急道。 “武装起来又如何?” 李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与算计的冷笑。 “论火枪使用,谁能跟国公爷相提并论? 放他们回去,就是把恐惧的种子种回准噶尔军中, 让他们亲口去告诉每一个族人,汉军的火枪阵是何等可怕, 古牧地是如何丢的,这比杀了他们,更能瓦解准噶尔人的斗志!”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被集中看管、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充满惊惧的俘虏,补充道:“告诉那些俘虏,汉军不杀降卒,是国公爷仁德, 让他们回去告诉巴图尔珲台吉,若想再战,我李通在此恭候,若想谈,就让他派够分量的人来!” 白悦恍然,又有些佩服李通的狠辣与心机,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白悦拱手,刚要走,却又停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压低声音道。 “将军,还有一事,此战虽是大捷,可咱们毕竟是违了国公爷的严令,擅自出击, 如今占了古牧地,又大败准噶尔,固然是开疆拓土的大功,可朝廷若是得知,会不会,怪罪国公爷?”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胜利带来的短暂热络之中。 白悦的担忧不无道理。 沈川作为李通的举荐人和上司,难免要承担“御下不严”、“纵容部将”甚至是“暗中指使”的嫌疑。 辽东孙传庭擅杀边将的消息早已通过密探传遍塞外各汉军营地,如今西域再出这么一档子事,朝中的清流言官,那些早已视沈川为眼中钉的尸位素餐之辈,必定会蜂拥而上。 李通闻言,脸上那丝冷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肃穆和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白悦,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内心所有的犹疑。 “朝廷?”李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地,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决绝,“朝廷算个屁!” 白悦一怔,张了张嘴,没敢说出话。 李通对朝廷那些繁琐程序、文官扯皮、以及各种大局为重的妥协,向来嗤之以鼻。 他只信奉只有“汉人利益至上”的理念,和“沈川是神”的观点。 朝廷…… 说句难听的,整个沈川治下,哪怕是苏墨那种自小受君权神授思想熏陶的儒生,如今也开始对朝廷的做法有些嗤之以鼻。 不敢说全部,至少从西域到河套,如果沈川要是真有想法,至少八成的军户是绝对支持的。 李通继续道,语气充满了讥诮:“朝廷给了我们什么?眼下将士的土地、待遇乃至荣誉,都是国公爷给的,朝廷呢? 老子当年就是因为军饷被克扣才宰了所里百户吃了官司,要不是遇到国公爷……” 他向前一步,逼近白悦,眼神灼灼:“我李通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不是狗屁的朝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忠诚: “我心里,只有国公爷!朝廷?朝廷若识相,论功行赏,善待国公爷,那我李通便勉为其难当朝廷的将军, 为朝廷守土开疆!可朝廷若是昏聩,若是听信谗言,若是敢对国公爷有半分不利——” 李通猛地抽出腰间沈川所赐的雁翎刀,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 “老子就敢带着麾下儿郎,掉转枪口,杀回中原去!什么狗屁燕京城,什么金銮殿,谁动国公爷, 老子就剁了谁,这身官袍,这顶乌纱,在国公爷面前,屁都不是!” 这番大逆不道、足以诛灭九族的话语,李通说得毫无滞涩,眼中燃烧的是纯粹的、近乎狂热的个人效忠。 他不是忠君爱国的典范,他是乱世中典型的骄兵悍将,只认那个带领他们夺取胜利、给予他们尊严和利益的主帅。 沈川,就是他心中唯一的主公,唯一的“朝廷”。 白悦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跟随李通日久,知道这位上司胆大包天,性情暴烈,但如此赤裸裸地宣称心中无朝廷、只效忠沈川一人,甚至说出“杀进燕京”这等话语,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已不是简单的跋扈,而是有了割据藩镇、唯主是从的苗头。 “将……将军,慎言!”白悦左右看看,幸亏亲兵都离得较远,他压低声音,急道:“此话若传出去……” “怕什么?”李通收刀入鞘,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中的锋芒未减,“这里的兄弟,都是跟咱们从东路一起杀出来的,是国公爷练的兵, 他们的家小多在河套、宣府都有地种,他们的前程系于国公爷一身!你以为,他们心里向着谁?” 他拍了拍白悦的肩膀,力道很重:“老白,记住,咱们的根,在国公爷那里, 朝廷的封赏,是锦上添花,朝廷的猜忌,是屁滚尿流, 只要国公爷在,只要咱们能打胜仗,占得住地盘,朝廷就得掂量着办!” 白悦沉默了。 他品咂着李通话里的意思。 是的,经过漠北之战和辽东清洗,沈川的威望和实力已然如日中天,隐隐有了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 李通在西域的“独走”,看似冒险,何尝不是一种对沈川地位和实力的极端自信? 他在替沈川试探,甚至是在替沈川开拓疆土,用一种沈川本人或许暂时不愿或不便使用的激烈方式。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白悦问,心中已有了定见。 “加固古牧地城防,将缴获的驼炮能用的布置在城头,不能用的融了铸炮或打造兵器, 清点所有缴获,登记造册,一份留底,一份呈给国公爷!”李通思路清晰,“同时,多派探马,监视准噶尔溃兵去向,打探巴图尔珲台吉的反应,至于朝廷那边……” 他冷笑一声:“不必理会!毕竟西域收复不过一年,朝廷早已忘记西域往西的局势是什么,说了他们也听不懂,还是省点笔墨吧。” “末将遵命!” “还有,”李通望着远处开始被押解释放、蹒跚北去的准噶尔俘虏,最后吩咐道,“挑几十个看起来机灵点的俘虏,分开问话, 重点问问沙俄军队在艾古儿城的具体情况,他们的火炮、火枪、战术, 这次虽然赢了准噶尔,但真正的威胁,恐怕还在西边,这些情报,对国公爷研判全局,或许有用。” “是!” 寒风依旧凛冽,卷动着古牧地城头新树起的汉军旗帜。 李通独立丘上,身形如同扎进冻土的标枪。 第505章 处罚 授祯五年,一月初二,西域,古牧地。 凛冬的风雪似乎暂歇,但天地间仍是一片铅灰色的肃杀。 古牧地低矮的土城墙上,汉军旗帜冻得僵硬,值守的士卒裹着厚厚的棉衣,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尽管大胜已过去半月有余,缴获的物资充实了库房,加固的工事给了人信心,但一种隐隐的不安,仍如这西域寒冬的空气,无孔不入。 午时刚过,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疾驰的人马。 人数不多,约百余骑,但那股子即便远观也能感受到的沉凝气势,以及簇拥在中央那面虽不张扬却令人心颤的“沈”字大旗,让城头了望的哨兵瞬间绷直了脊背。 “国公爷到了!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李通早已率领麾下主要将校,顶风肃立在城门甬道内。 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甲胄,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川一马当先,驰入城门。 当他勒住战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迎接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李通脸上时,那股无形的威压,让原本因胜利而有些浮躁的军中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有寒暄,没有对胜利的褒奖,甚至没有下马。 “李通。”沈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跪下。” “末将……遵命。” 李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将校们心中俱是一凛,屏住了呼吸。 沈川坐在马上,俯视着李通,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本官李开前,给你的将令是什么?严守叶尔羌,未得将令,绝不许北上生事,更不可擅启边衅!你可还记得?!” 李通低头:“末将……记得。” “记得?”沈川的音量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城门洞内激起回响,“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人在何处? 这古牧地城头,插的是谁的旗帜?!你麾下四千将士,为何会出现在这距叶尔羌千里之外,本属准噶尔盟友的重镇? 你又是以何名义,与准噶尔两万大军交战,致使双方死伤枕籍,盟约濒临破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原本因大胜而沾沾自喜的中下层军官,此刻才猛然意识到,这场胜利背后,竟是如此严重的“违令”行为。 李通额头触地:“末将知罪,末将听闻准噶尔于艾古儿城新败于罗刹, 北部空虚,又见其大军莫名逼近我防区,恐其有异动,为保西域安宁,不得已才……” “不得已?”沈川冷笑打断,“好一个不得已!军令如山,不得已三个字,就能让你视本公将令如无物? 就能让你擅自调兵,越界占地,将朝廷与准噶尔盟约置于不顾? 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还有没有国法军纪?!”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将校,厉声道:“今日他李通可以不得已而违令,明日是不是你们任何人, 都可以找个理由不得已一下?这军队,还是军队吗?还要本公这个统帅何用?!”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点到了“骄兵悍将、尾大不掉”的致命问题上。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冷汗涔涔。 “李通违抗将令,擅启边衅,虽侥幸获胜,然其行不可长,其风不可纵!”沈川的声音斩钉截铁,“来人!将李通拖下去,当众杖责十军棍, 以儆效尤!其所部所有将佐,罚俸三月,全军申饬,此战所有缴获、功绩,暂不议功,等本公查明原委,再行定夺!” “国公爷!” 几名李通的旧部忍不住出声,却被沈川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两名沈川带来的亲兵上前,面无表情地将李通架起,拖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 当着所有守军和跟随沈川入城人马的面,扒去李通的下甲,露出结实的脊背。 “行刑!” 粗重的军棍裹着寒风,结结实实地落在李通背上。 “啪!啪!啪!” 棍子落在背上,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每一棍落下,他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 十军棍,很快打完。 李通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里衣。 亲兵将他搀扶起来,他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站稳,向沈川的方向躬身:“末将谢国公爷责罚。” 沈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一夹马腹,径直向城中临时设立的帅府行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对古牧地的占领、对那场辉煌的胜利,发表任何一句直接的评价。 杖责是执行了,处罚也宣布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责罚”的意味,颇为微妙。 违抗将令、擅启边衅、几乎破坏重要盟约,如此大罪,若按军法严究,砍头都不为过。 可沈川只打了十军棍,罚俸申饬,且行刑的是他自己的亲兵,力道控制得恰好伤皮肉却不至于重伤筋骨。 至于“暂不议功”,更是留足了余地,只是“暂不”而已。 这与其说是严厉惩处,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真正的意图和决策,显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深夜,古牧地简陋的帅府书房内。 炭盆烧得很旺,驱散了西域冬夜的酷寒。 李通已经敷了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坐下时仍不免因背伤而微微咧嘴。 书房里只有他和沈川两人。 沈川坐在主位,脸上白日的冰霜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缴获物中挑出的、制作粗糙的准噶尔火绳枪铅弹,久久不语。 “说说吧,详细的经过,尤其是……准噶尔人的战力。” 沈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李通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他忍着背痛,详细讲述了从得到艾古儿城战报。 “……国公爷,不是末将狂妄,实在是那准噶尔军,外强中干, 火绳枪老旧不堪,射击缓慢不说,哑火率竟然还高达四成,比燧发枪都高, 除此之外,步兵阵列松散,根本经不起我军的轮番齐射, 他们的骑兵,缺乏重甲,不敢冲阵,只知游射,在我军翼虎铳和排枪点射下,毫无作用, 两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指挥呆板,士气低迷,一触即溃,此非士卒不勇,实乃其战法、器甲,已落后于我大汉新军整整一代!” 李通的话语中,再次流露出那种基于胜利的强烈自信,以及对准噶尔毫不掩饰的轻视。 沈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李通的描述,与他之前在河套推演、以及从零星情报中拼凑的情况大致吻合。 准噶尔虽然引进了大量火器,但显然未能真正消化,其军队组织、战术思维,仍停留在传统的游牧与早期火器结合的阶段。 面对经过严格近代化训练,装备燧发枪和标准化炮兵的汉军新军,出现代差是必然的。 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沈川的心底:趁他病,要他命。 准噶尔新败于沙俄,士气受挫,国库损耗,如今又在古牧地被李通以少胜多,精锐火枪队几乎被打残,军心必然更加动摇。 巴图尔珲台吉内外交困。 此时若是以李通此战为借口,宣称准噶尔先有异动,继而大举增兵西域,北上进攻…… 是否有机会,一举将这个雄踞西域半壁江山的势力吞并? 开疆拓土,永绝西顾之患同时,参与到全球争霸环境中去。 真实历史上的准葛尔被一群某粉吹成什么中亚霸主,以此来彰显盖章龙多么英明神武,清军多么强大。 事实上,但凡了解下盖章龙时期的世界史,以及准葛尔的军事实力,就会觉的这简直莫名其妙。 巅峰时期的准葛尔汗国,做为全民皆兵的游牧国度,能拉出的极限兵力就五万人,盖章龙时期的准葛尔部连同民兵在内也就三万人而已。 至于中亚霸主,那就更搞笑了,但凡了解纳迪尔沙建立的波斯阿夫沙尔王朝,压根不会对准葛尔这种三流汗国有看法。 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个无声的野心而微微灼热。 李通看着沈川眼中闪烁的、熟悉的光芒,那是每当遇到重大战略机遇时,沈川才会露出的、混合着极度冷静与惊人胆魄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国公爷心动了。 然而,那簇野心的火苗,在沈川眼中燃烧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黯淡下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打,或许能打赢,甚至能赢得很漂亮。”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清醒的克制,“但然后呢?” 他看向李通,目光锐利:“西域新附不久,叶尔羌、哈密等地,人心未彻底归附,屯田刚起步,商路需维护, 整个西域,汉民连同归附的各族,丁口不过十余万,且分散广袤, 一个古牧地,我们占下来,消化已是吃力, 若真大举北进,与准噶尔全面开战,战线拉长,补给困难,即便获胜,我们拿什么去统治那更广阔的草原和城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划过天山南北:“吞下太多消化不了的东西,会撑死自己, 眼下我们的根基在河套,在漠南,西域这里,需要的是稳扎稳打,是消化吸收, 是将其真正变成我们的粮仓、牧场和兵源地,而不是盲目扩张,陷入与准噶尔的长期消耗, 东面,辽东未靖,北面,漠北需抚,朝廷内部,更是暗流汹涌, 此时在西面与一个区域强权进行灭国级大战,非明智之举。” 李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可以劫掠以战养战,比如可以扶植代理人…… 但看到沈川那已然恢复清明决断的眼神,他知道,国公爷已经有了定计。 “那……古牧地?”李通问。 “还给他们。”沈川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 “还?”李通差点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国公爷!我们死伤了几十个弟兄才打下来的!而且此地战略位置……” “正因其重要,才不能现在就拿在手里,成为众矢之的。”沈川打断他,“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同时, 应对准噶尔持续的反扑和朝廷可能的猜忌,握在手里,是块烫手山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略一思忖,开始书写:“我会亲自修书给巴图尔珲台吉, 信中会言明,此次冲突纯属误会,李通你所部,是因接到沙俄突袭的误报,恐其东进威胁大汉西域,这才匆忙北上布防, 不料与同样因艾古儿城败绩而高度紧张的准噶尔大军发生误解,以致交火, 此皆情报不明、沟通不畅所致,绝非大汉有意背盟侵扰。” 沈川笔下不停,语气平静无波:“信中会强调,我大汉珍视与准噶尔之盟谊,视其为共御罗刹之屏障, 如今误会澄清,为表诚意,我即刻下令李通所部退出古牧地,返回叶尔羌原防区, 所有缴获之准噶尔军械、马匹(除损坏者),可酌情归还部分,以示友好,希望双方以此事为鉴,加强沟通,勿使小人奸计得逞,共保西域安宁。” 李通听得目瞪口呆。 这说辞……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一场蓄谋的侵占和歼灭战,硬生生掰成了“美丽的误会”和“自卫过当”。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在政治上给了双方,尤其是给了惨败的准噶尔一个极其体面的台阶下。 巴图尔珲台吉只要不是彻底失去理智,恐怕也很难拒绝这个能挽回部分颜面、重新稳住东部边境的提议。 毕竟,他真正的威胁在西边的沙俄。 “当然,”沈川放下笔,吹干墨迹,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退出古牧地,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要, 信中可提,为防类似误会,也为更好协同防备罗刹,建议双方在边境设立定期会晤机制, 并允许汉商队更自由地进入准噶尔北部一些指定区域进行贸易……尤其是皮毛、药材和矿产品贸易, 另外,可邀请准噶尔派遣军官或工匠,至河套或宣府观摩学习火器操练之法,加强交流,共抗强敌。” 李通渐渐明白了。 国公爷这是以退为进,军事上暂时收缩,但在政治、经济、乃至军事技术渗透上,却埋下了更深的钉子。 退出一个暂时消化不了的古牧地,换来的是更合法的边境存在、经济利益的渗透、以及未来可能的影响力扩张。 更关键是,沈川要彻底废掉游牧集群赖以生存的肌肉资源。 马! 火器的简便操作和低廉的成军成本,注定会让越来越多的游牧民放弃骑射这门技战术。 “那……朝廷和陛下那边?” 李通问。 沈川:“不必理会,他们不问,我们不说,给彼此留点余地最好。” 第506章 西伯利亚攻略 授祯五年一月初九,西域,古牧地城外。 寒风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汉军的营寨正在有条不紊地拆除。 满载物资和缴获的车辆、驮马排成长列,缓缓开出古牧地低矮的城门,向着南方的叶尔羌方向迤逦而行。 城头,那面飘扬了二十余日的玄色“汉”字旗被郑重降下,换上了准噶尔汗国蓝底金月的旗帜。 只是那旗帜在风中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如同城下那些前来接收的准噶尔士兵的脸色,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颓丧情绪。 李通立马在城南一处高坡上,背上的杖伤尚未痊愈,让他坐姿有些僵硬。他冷冷地看着这座他一度占领并血战扞卫的城池重归敌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副千户白悦在一旁,低声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弟兄们心里都憋着口气。” “国公爷有国公爷的考量。”李通声音沙哑。 “这口气,迟早让你们在其他地方出个痛快。” 话虽如此,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肉吐出去,终究是意难平。 与此同时,在古牧地城内临时清理出的汗王行帐中,气氛则更加微妙复杂。 巴图尔珲台吉高踞主位,这位曾经雄心勃勃、意图统一卫拉特蒙古并西抗沙俄的汗王,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消散的阴霾。 艾古儿城之败折损了他的西线精锐,古牧地之辱更是狠狠打击了他在东部的威望和军心。 沈川那封措辞“恳切”、将一场歼灭战轻描淡写为“误会”的信,此刻正摆在他的案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冒火,却又不得不接下。 坐在下首客位的,正是沈川。 他只带了数名亲卫,轻装简从而来。 “珲台吉,”沈川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前番误会,皆因消息不通,罗刹狡诈,以致你我两部龃龉,实非我大汉本意, 今误会既已澄清,李通所部亦依约南撤,所有误会所致之损失,我部愿酌情补偿, 还望珲台吉以大局为重,勿使亲者痛而仇者快。”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帐内几名脸色不善的准噶尔贵族。 巴图尔珲台吉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将那股恶气压了下去。 他是个现实的政治家,深知此刻东西受敌的窘境。 东面这个刚刚展示了恐怖实力的邻居愿意主动退让并给出台阶,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硬撑下去,只会让西边的沙俄更加有机可乘。 “镇国公言重了。”巴图尔珲台吉的声音有些干涩,“既是误会,解开便好。罗刹乃你我共同之大敌,确不该因此等小事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经此一事,本王倒是觉得,你我两家,与其在此边境偶有摩擦,不如……将力气使在一处。” 沈川眉梢微动:“哦?珲台吉的意思是?” 巴图尔珲台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力度:“罗刹人贪得无厌,自西而来,吞我属部,占我草场,如今更是陈兵艾古儿城,虎视眈眈, 其志绝非仅仅一点土地,而是要吞并整个西伯利亚乃至我卫拉特诸部,单凭我准噶尔一家,,或许难以将其彻底逐退,但若你我联手……” 他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划向北方广袤的、标注模糊的区域:“与其等罗刹人步步紧逼,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集结精锐,向北,向鄂毕河、叶尼塞河流域进军,那里本是林中部落散居之地,罗刹人在彼处堡垒稀疏,守军分散,多是一些哥萨克囚徒组成的开拓团在镇守, 我们可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扫荡其在西伯利亚的据点,夺取其皮毛、矿产之利, 届时,广袤西伯利亚,你我共分之,岂不胜过在此互相提防?” 联合北伐,共击沙俄,瓜分西伯利亚! 这个提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沈川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急速盘算起来。 西伯利亚……那片后世被称为“资源宝库”的冻土荒原。 在当下这个时代,除了少数靠近南部的河谷地带(如鄂毕河上游),以及一些皮毛贸易路线上的据点,绝大部分地区确实是人烟稀少、环境严酷的未开发之地。 沙俄的东进,更像是一股沿着河流和贸易线进行的、缓慢而坚定的渗透,而非全面的占领。 其据点(多为木质堡垒)之间距离遥远,守军有限,依靠的是火器优势和当地归附部落的协助。 从纯军事角度看,如果集结一支足够精锐、装备火器、且能适应寒带作战的联军,趁其不备进行长途奔袭,确实有可能在局部取得重大战果,摧毁一系列沙俄据点,掠夺其积累了数十年的皮毛等财富,甚至暂时切断其东进路线。 但是……代价呢? 沈川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问题。 从西域或河套出发,前往西伯利亚中南部核心区域,路途何止数千里? 中间要跨越戈壁、草原、森林、沼泽,冬季严寒可达零下数十度。 大军远征,粮草、弹药、防寒物资的运输将是噩梦级别的挑战。能否建立可靠的补给线? 这几乎是在挑战这个时代后勤的极限。 就算打赢了,占领了那些据点,然后呢? 西伯利亚绝大部分土地眼下并不适合农耕定居,汉民不可能大规模移民。 所能获取的,主要是皮毛和部分矿物,以及战略上的缓冲区和对沙俄的打击。 但这些资源,需要投入巨大成本去维持交通线、驻军和管理,是否能覆盖远征的耗费? 甚至能否顺利运回都是问题。 其次,自己的核心利益区在河套、漠南、西域,主要威胁目前来看仍是关内的政治博弈和辽东的潜在隐患。 将宝贵的兵力、资源投入到万里之外的西伯利亚冰原,去进行一场前景不明、可能消耗巨大的远征,是否明智? 会不会导致后方空虚,给人以可乘之机? 沈川的犹豫,清晰地落在了巴图尔珲台吉眼中。 他立刻补充道:“国公爷可是担忧路途遥远,补给艰难?此事本王已有考虑,我们可不从西域直接北上, 我可派向导,引贵军自漠北西北部切入,那里有我部熟悉的小路,可通鄂毕河上游,沿途水草虽不丰美,但亦有部落可提供一些补给,至于收益……” 他眼中闪过商贾般的光芒:“国公爷或许对西伯利亚所知不深, 那里虽冷,但物产之丰,远超中原想象,尤其是林木,参天的松柏、桦木、雪松,连绵无际,皆是上好的造船、建筑、冶炼之材, 罗刹人在彼处建立的据点,多数也是为了掠夺皮毛和木材,若得此资源,贵国水师战舰、边关城防、乃至火器制造,岂不如虎添翼? 且我听闻,沿河之地,亦有金沙可淘……” 林木资源!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川思路中的某个关窍。 大汉北部除开辽东镇,其余例如大同、宣府乃至西北各镇,林木资源严重匮乏,也是大汉后期西北各镇基层官僚系统崩溃的重要导火索。 他之前主要考虑的是皮毛和矿产,但对这个时代而言,优质木材的战略价值,丝毫不亚于金银! 修筑坚固的城堡和工事,打造火炮的炮架、战车的车轮、军营的梁柱……都需要海量的、优质的木材。 北部经过数千年开发,大型优质木材已日渐稀缺,价格高昂。 而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几乎是未经开采的处女地! 如果能够打通一条相对稳定的渠道,从西伯利亚获取源源不断的优质木材,那对河套乃至整个北方的军工、造船、建设,将是巨大的助力! 这甚至比掠夺一次性财富更有长远价值。 更关键的是,这次联合行动,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试金石和练兵场。 可以检验新式陆军在极端严寒和复杂地形下的远程作战与后勤保障能力。 可以实地了解沙俄军队的战法、装备和虚实。 可以锻炼一批有极地作战经验的军官和士兵。 可以与准噶尔这个地头蛇进行深度军事合作,增强对其的影响和掌控。 甚至,可以通过这次行动,将汉军的触角和影响力,以“盟友”的名义,实质性地渗透到更北方的地域,为将来可能的经略埋下伏笔。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 而且,巴图尔珲台吉急于拉自己下水,共同应对沙俄的压力,这意味着准噶尔会承担更多的向导、前期情报和部分本地补给的任务,可以大大降低汉军的陌生环境风险。 沈川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但他依然保持着审慎。 “珲台吉此议……颇有魄力。”沈川缓缓开口,“西伯利亚之利,确可弥补远征之艰,然此事关乎重大, 非我一人可决,需筹措粮草、械弹,精选士卒,勘察路线,非短时间内可成。” 他看向巴图尔珲台吉,提出了关键条件:“若真要行此大事,我以为,当有充分准备, 不若约定于今年六月,待北方冰雪消融,道路稍通之时,各自集结精锐,于约定地点会师,再图北上, 如此,我有近半年时间进行准备,贵部亦可从容调度,并可趁此时机,详细侦查罗刹人在鄂毕河、叶尼塞河沿岸据点虚实,绘制详尽舆图, 届时,是战是和,如何进兵,可分几路,皆可从容商议。” 六个月。 这是沈川给自己留出的缓冲和准备期。 他需要时间评估,需要调集资源,更需要观察——观察辽东局势,观察朝廷反应,观察沙俄动向,也观察准噶尔是否真心合作,以及其内部在遭受连番打击后的稳定程度。 巴图尔珲台吉略一沉吟。 六个月不算短,但考虑到远征的规模,也确实需要时间准备。 更重要的是,沈川没有一口回绝,而是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表,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合作意向。 “好!就依国公爷所言!” 巴图尔珲台吉一拍桌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尽管那笑意深处仍藏着算计。 “今年六月,本王当亲率精锐,与国公爷会猎于北疆,共击罗刹,拓土开疆!” 双方就此初步达成了意向。细节有待后续使团往来敲定,但联合北伐西伯利亚的战略构想,已然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又重归“和平”的古牧地城中,悄然萌芽。 沈川离开汗帐,翻身上马。 回望渐渐远去的古牧地城,以及北方那无边无际、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也隐藏着无数艰险的苍茫天地,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 西伯利亚…… 这个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名字。 半年的时间,他需要做的准备太多太多了。 练兵、筹粮、造械、探路、外交…… 同时还要稳住河套、西域基本盘,应对朝廷可能的风波。 但这步棋,一旦走成,或许将真正打开一片全新的战略格局。 不仅仅是对沙俄的遏制,更是对资源、对空间、对未来霸权的一次深远布局。 “传令回去,”沈川对身边的亲卫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即刻开始,秘密筹备北征事宜,具体如下……” 一条条指令发出,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战争机器,开始为一场指向冰原的远征,缓缓启动齿轮。 第507章 刺刀 授祯五年二月,河套,将军府。 漠北的硝烟与西域的寒霜似乎还残留在记忆的褶皱里,但河套大地已然迸发出远比严冬更炽热的活力。 沈川的归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相对而言)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推进的波澜,其核心治区的战争机器与社会改造,以惊人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漠北之战阵亡一万一千余人的惨痛数字,曾是压在沈川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然而,当他回到河套,目睹了那份由阵亡将士鲜血浇灌出的、堪称恐怖的民间动员力时,那份沉重中又掺杂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信心。 根本无需强征,甚至无需过多宣传。 阵亡将士的家庭得到了朝廷的厚恤和永久的免赋优待,伤兵残卒得到了妥善安置和终身供养,在此刻显示了它强大的人心凝聚力。 “参军光荣,战死优抚”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切切实实写在田契、银钱和官家承诺上的保障。 于是,当各卫所、屯堡贴出补充兵员的告示时,前来应募的青壮几乎踏破了门槛。 他们中有阵亡将士的兄弟子侄,怀着复仇与继承荣誉的信念。 有亲眼见过汉军凯旋、心中燃起热血与功名渴望的良家子。 更有大量在河套新政下分得土地、安居乐业,真心实意想要保卫这份来之不易生活的屯户子弟。 原有的两万多辅助兵员中,经过严格筛选,身体素质与战斗意志上佳者,迅速补充进遭受损失的各主力营,填补空缺的战位。 仅仅一个多月时间,河套汉军正兵规模,不仅完全恢复到了战前水平,甚至略有超出,稳稳维持在四万之数,且兵员质量、战斗意志普遍高于战前。 这四万人,是真正见过血或经过严格训练、装备相对精良的核心野战力量。 此外,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卫所屯兵、地方守备部队作为预备役和稳定后方的基石。 民政方面的进展,同样迅速。 王文辉与周静,这两位沈川倚重的民政干才,在这段沈川专注于军事和外交的时间窗口里,将河套的吸纳与消化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来自陕甘、山西、乃至河南等地的流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源源不断涌入相对安定、且有田可垦、有工可做的河套地区。 “国公爷,自去岁秋收到今年正月,我与周静共主持收容、编户安置流民二十四万三千余人。 ”王文辉在向沈川汇报时,尽管语气力求平静,但眼中那抹成就感的亮光是掩不住的。 “均已按保甲、屯堡、农社三级体制妥善安置, 今春雪融,即可展开大规模垦荒,河套可耕之地尚富余, 引黄灌溉诸渠亦在扩展,预计年内新垦田亩不下百万亩, 此外,工坊、矿场、道路修筑,亦吸纳了大量丁壮。” 二十多万人!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府州的人口。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输入,没有引发骚乱或粮食危机。 反而迅速转化为劳动力和潜在的兵源、税基。 这背后是河套两年多来建立相对高效公平的土地分配制度、粮食储备体系、基层管理网络以及初步发展的手工业商业在支撑。 周静提出的各种等策略得到了有力执行。 更令沈川振奋的是周静的远见。在汇报完流民安置后,这位心思缜密的女吏(虽无正式官职,但实际掌管大量民政)提出了更具战略性的建议: “国公爷,漠北已定,然地广人稀,若仅满足于羁縻,恐日久生变,或为他族所乘, 我以为,当趁此大胜之威,朝廷关注之机,尽早着手经营漠北, 仿河套旧例,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修筑戍堡,移民实边,推广屯垦牧养,渐次教化归附部落, 如此,漠北方为我大汉真正之北屏,而非暂驻之军营。” 这与沈川的想法不谋而合。 漠北那片用上万将士生命换来的土地,绝不能只停留在军事占领和名义归属上。 必须将其建设起来,变成能够自我维持、提供战略纵深和资源的牢固基地。 “周静所言甚是。”沈川当即拍板,“经营漠北,事不宜迟,文辉,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统筹, 抽调得力官吏、工匠,拟定方略,所需钱粮、物料、人力,优先调配, 首要在于交通,修复并延伸自河套通往漠北各要地的驿道, 其次择地筑城,首选斡难河、胪朐河(克鲁伦河)流域, 移民可先从河套现有屯户中招募志愿北上者,给予加倍田亩、免税等优厚条件, 对漠北诸部,继续推行羁縻编户,首领授官,互市惠之之策。” 王文辉肃然领命。 他知道,这将是一项不亚于当初经营河套的宏大工程,但也是奠定北疆百年基业的必需之举。 将民政与长远经营的重担交付给王文辉等人后,沈川得以集中精力应对迫在眉睫的挑战。 夏季(实际是夏秋之交)对西伯利亚的联合远征。 随着筹备工作的深入,一个严峻的技术难题浮出水面,令沈川和军械司的官员们眉头紧锁,极寒气候对燧发枪的致命影响。 燧发枪虽比火绳枪先进,但其击发机构依赖燧石打击钢片产生火星引燃火药。 在严寒环境下,尤其是西伯利亚冬季那种动辄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更低的低温中,会出现一系列问题。 比如钢铁部件变脆,燧石打击效率降低,引火药容易受潮或冻结; 枪机活动部件因油脂凝固而变得迟钝; 甚至火药本身的燃烧效率也会下降。 这意味着,汉军赖以制胜的“排队枪毙”战术,在西伯利亚的严寒中,可靠性将大打折扣,哑火率、故障率会急剧上升。 军科司(军事科技司)主事黄照阳道:“国公爷,卑职等反复测试,以现有燧发枪制式,在模拟酷寒条件下,哑火及故障比常温高出五成不止, 若要改进,需从钢材、燧石、引火药配方、枪机结构等多方面入手,非短期可成,至于击发枪……” 他苦笑摇头:“需精密加工的小型铜帽……以目前工匠技艺与物料,小批量试制尚可,大规模列装部队,绝无可能,至少三五年内看不到希望。”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火器优势是沈川新军的命脉,若这个优势在远征的关键环境中失效,那么面对适应严寒、可能拥有更多传统骑兵和滑雪步兵的沙俄哥萨克或当地部落,汉军的处境将变得极其危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黄照阳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道:“国公爷,火枪一时难以根本改进,但……或许可从别处弥补短板, 卑职早年翻阅一些杂书,见欧罗巴诸国军队,常为火枪手配备一种名为铳剑的短刃,可插入枪口, 使火枪手在近战中亦有肉搏之能,不至被敌骑或步兵近身便只能任人宰割。” “铳剑?插入枪口?” 沈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概念他并非完全陌生,后世标准的刺刀不就是由此演变而来吗? 他之前过于关注远程火力,加之燧发枪阵列通常依赖严密的队形和侧翼骑兵保护来避免近战。 竟一时忽略了给火枪手配备有效的近战武器,尤其是在可能失去火力优势的复杂环境中。 “仔细说说!” 沈川身体前倾,催促道。 黄照阳见国公爷感兴趣,精神一振,连比带划:“回国公爷,就是打造一种带柄的短剑或长锥, 柄部中空或有卡榫,可套在或插入卸下枪头的枪管上, 如此,火枪便成了一支短矛,火枪手即便来不及装填,或枪械故障,亦可结阵持枪刺敌,尤利于对抗骑兵冲击!” 沈川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画面:在风雪弥漫的西伯利亚原野,燧发枪因严寒效率下降,敌军骑兵或适应寒冷的步兵趁机逼近。 此时,汉军火枪手迅速将一种特制的刃具套上枪口,平举如林,瞬间从远程射手转变为长矛方阵。 这不仅能极大增强火枪兵在近战中的生存和反击能力,更能维持阵型的稳固,给予敌人双重震慑。 “妙!”沈川忍不住拍案而起,“此物正是解决眼下困境的一剂良方, 无需改动火枪根本,只需加配此刃,便可使火枪手远近兼备,阵型更固, 尤其在西伯利亚,若火枪受制于严寒,我军依然可凭此铳剑结阵自保,甚至主动推进!” 他立刻下令:“黄照阳,此事由你军科司牵头,联合军工坊大匠, 立即着手研制此铳剑,不,此物当称为,套筒刺刀!” 沈川思路大开,详细提出要求:“首要在于连接稳固,套上后不易脱落,且不影响火枪射击, 其次刃身需坚固锐利,长度要适中,既能有效刺杀,又不过分影响火枪平衡, 第三,要便于携带和快速装拆,给你两个月时间,拿出几种样品,并制定出大规模打造的工艺和流程, 所需铁料、匠人,一律优先保障!” “卑职领命!定不负国公爷所托!” 黄照阳兴奋得脸都红了,这比他整天琢磨如何改良燧石击发机构更直观、更有望在短期内见效。 随着“套筒刺刀”研发任务的下达,针对西伯利亚远征的装备准备,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突破口。 第508章 刺刀研制失败 授祯五年二月初五,河套,军械局直属试验场。 早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过空旷的校场,卷起地上的浮尘。 但场中聚集的数十人,却无人理会这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场中央那排肃立的士兵,以及他们手中那燧发枪的枪口上, 套着一个亮闪闪的、长约一尺二寸(约40厘米)的尖锐铁刃,铁刃通过一个中空的铁筒,紧紧箍在枪管之上。 这就是军科司与军工坊大匠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第一批套筒刺刀样品,共计五十把。 黄照阳站在沈川侧后方,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既期待又紧张。 “国公爷,样品已成,按您吩咐,刃身以熟铁锻打,夹钢开刃, 套筒为铸铁,内径与各型燧发枪枪管外径匹配,以螺钉紧固,连接处加设防脱卡笋。” 黄照阳语速很快地介绍着。 “请国公爷验看!” 沈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刺刀。 做工略显粗糙,但基本形态符合预期。 他没有亲自上手,而是对旁边负责测试的军官点了点头。 “开始吧,按实战流程测试。”沈川沉声道。 “喏!” 测试开始。第一阶段是基础功能: “装拆刺刀!” 士兵们动作略显生疏,但还算顺利地将刺刀套上枪口,拧紧螺钉,扣上卡笋,然后又在口令下拆卸下来。 重复几次后,大部分刺刀连接尚算稳固,但也有几把出现了套筒轻微变形导致装拆困难,或卡笋不够灵敏的问题。黄照阳在一旁飞快记录。 “举枪!突刺!” 士兵们以标准的长矛突刺姿势,向前方竖立的草人靶发起刺击。 “嘿!” “哈!” 锋利的刺刀刃尖轻易地刺穿了草靶,留下一个个窟窿。 初步看来,刺杀功能没有问题。 “跑步前进!保持阵型!”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在校场上小跑起来,模拟快速移动或冲锋。 刺刀随着步伐上下晃动,但整体连接处未见明显松动。 这让黄照阳和匠户们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沈川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跑步过程中,尤其是转弯或急停时,部分士兵手中的枪刺结合部,似乎有轻微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不仅仅是晃动。 “下一项,模拟格挡与高强度冲击。”沈川下令。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刺刀不仅要能刺,还要能在近身搏杀中格挡开敌人的刀剑、枪矛,甚至承受骑兵冲锋时巨大的冲击力。 测试军官命人抬来了包着厚牛皮的木桩,以及包着铁皮的沉重木槌。 “第一组,对木桩全力突刺!” 士兵们鼓足力气,大喝一声,狠狠将刺刀捅向坚实的木桩。 “噗!噗!咔嚓——” 大部分刺刀成功刺入木桩数寸,但也有三四把,在刺入的瞬间,刃身与套筒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甚至有一把,刃尖部分竟然直接折断,带着一截断裂的钢片飞了出去! 场中气氛骤然一凝。黄照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继续!用木槌模拟武器格挡!” 沈川面沉似水。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模拟防守,另一人用包铁木槌模拟敌人重武器的劈砍或突刺,击打刺刀的中段或靠近套筒的根部。 “铛!铛!铛!咔嚓——” 金属交击声不断响起,伴随着更多令人心惊的断裂声。 在承受了数次重击后,不断有刺刀的刃身从套筒连接处断裂,或者套筒本身在螺钉孔附近开裂。 甚至有一把,在格挡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时,整个套筒从枪管上脱飞出去,差点砸到旁边的测试者。 五十把刺刀,经过不到半个时辰的“高强度”测试,竟然折断了十一把,套筒开裂或严重变形导致无法使用的还有九把,完好的不足三十把。 断口大多集中在刃身与套筒焊接或锻接的部位,以及套筒的薄弱处。 校场上散落着断裂的刺刀刃尖和变形的套筒,在早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失败的光芒。 参与测试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匠户们更是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开始发抖。 黄照阳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沈川面前: “国公爷……卑职有罪!工艺不精,用料不当,致使铳剑如此不堪用!请国公爷责罚!” 沈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到一堆断裂的刺刀残骸旁,蹲下身,捡起几片断口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粗糙的晶粒状,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夹渣和气孔,焊接处更是脆弱。 他又拿起一个开裂的套筒,铸铁的材质显然不够坚韧,在应力集中处很容易破裂。 “都起来。”沈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沉静的压力,“黄照阳,我问你,这批刺刀,刃身用的是什么钢?套筒是何铁料?连接处是如何处理的?” 黄照泉不敢隐瞒,颤声回答:“回国公爷,时间紧迫,刃身是用打造腰刀剩余的普通夹钢料,外层熟铁,中间夹一条刚胚, 套筒为了便于铸造和加工,用的是普通灰口铸铁,连接处刃身尾端打成锥形,插入套筒预留孔洞, 然后以锻焊之法勉强焊死,再辅以两侧穿钉固定……” 沈川听着,缓缓摇头。问题很明显了。 “用料不当,工艺粗陋。”他总结道,“夹钢本身不算差,但你们用的夹钢料质量不均,锻打火候和渗碳可能也有问题, 导致刃身钢性不足,脆而不韧,铸铁套筒,脆性太大,根本无法承受剧烈冲击, 尤其是螺钉孔周围应力集中,更是薄弱中的薄弱, 至于锻焊……哼,火候控制不好,焊料不纯,连接处自然是最容易断裂的所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黄照阳和匠户们:“你们的心思,我明白,想快,想省事,想用现成料, 但军器乃性命所系,尤其是这刺刀,是要在生死搏杀中承受巨力的,岂能如此敷衍?!” 黄照阳等人以头抢地,连称死罪。 沈川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时间紧,要求新,出些问题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他重新走回场中,拿起一把尚且完好的刺刀,掂了掂,又看了看枪口连接处,沉吟片刻,道: “黄照阳,听着,接下来,按我说的方向去改。” “第一,刃身材料,放弃不稳定的夹钢, 给我用匀质熟铁反复折叠锻打,百炼成钢,追求韧性和弹性,宁可硬度稍逊,也绝不能在格挡时轻易折断, 刃尖部分可以局部淬火加强硬度,长度可以再缩短半寸,减轻杠杆力,增强强度。” “第二,套筒材料与结构,铸铁绝对不行,改用锻铁或低碳钢整体锻打成型, 套筒壁要加厚,尤其是与枪管贴合的内壁和安装螺钉的部位, 连接方式要改,放弃脆弱易坏的锻焊, 改为整体锻造或精密榫卯加销钉固定, 将刃身的尾端锻造成扁平的榫头,套筒内侧开出严丝合缝的卯眼, 将榫头强行砸入卯眼, 再用横向的硬钢销钉贯穿锁死, 这样,受力是由整个榫卯结构和销钉承担,而非靠一层焊料。” 沈川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黄照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是行家,一听就明白这种结构在抗冲击和抗扭曲能力上,远比锻焊要强得多。 “第三,连接枪管,目前的螺钉紧固加卡笋,在剧烈震动下仍可能松动, 可在套筒内侧增加一道或两道弹性钢箍,套上枪管后能自动咬紧,再辅以螺钉和卡笋,形成多重保险。” “第四,测试标准。”沈川看向那堆残骸,“新样品出来后,测试要更严格。不仅要刺草靶、木桩,还要用它们全力互相对砍、对刺, 用重物悬挂在刺刀上测试抗弯曲!模拟从高处跌落, 我要的刺刀,是能在战场上和敌人的弯刀、长矛、马蹄硬碰硬之后, 依然能牢牢扎进敌人身体的凶器,不是一碰就碎的摆设!” 黄照阳听得心潮澎湃,之前的沮丧被一种技术挑战带来的兴奋所取代。他大声应道: “卑职明白了,国公爷指点,让卑职茅塞顿开,卑职这就带人回去,重新设计,选用好料,精工细作!” “给你半个月时间。”沈川给出了期限,“半个月后,我要看到至少二十把符合新标准的样品。记住,质量第一,宁缺毋滥。此事若成,你与参与匠人,俱有重赏。若再不成……”他眼神微微一冷。 黄照阳浑身一凛,再次叩首:“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若再不成,提头来见!” 测试草草收场,但刺刀的研发却并未陷入停滞,反而在沈川的亲自指导下,走向了更专业、更严谨的道路。军械局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铁砧的敲打声日夜不息。 沈川知道,西伯利亚的远征,不仅考验军队的组织和勇气,更考验着背后整个支撑体系的技术与工艺水平。 一把小小的刺刀,折射出的,是工业化战争时代对标准化、可靠性的严苛要求。 这条路没有捷径,唯有扎实的用料、精良的工艺和反复的锤炼。 第509章 卢象升来访 授祯五年三月初三,河套,镇国公府。 早春的河套,冰雪消融未尽,黄河水带着冰凌奔涌,原野上已隐隐透出新绿。 屯堡间人流往来,田亩中已有农人开始平整土地,一派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沈川刚从军械局视察改进型刺刀的二次试制情况回来,虽仍有瑕疵,但整体强度已大为改善,心下稍安。 就在他准备召集幕僚商议西伯利亚远征军初步编成时,亲兵来报:宣大总督卢象升,已至府外求见。 “卢建斗?” 沈川略感意外。 卢象升虽年轻,但身为宣大总督,位高权重,且宣府、大同如今在沈川的间接影响和朝廷的有意安排下,军政体系已与河套深度联动,他此时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快请至正厅,我即刻便到。” 稍加整理仪容,沈川来到正厅时,卢象升已端坐客位。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封疆大吏,一身绯色官袍,风尘仆仆,但面容依旧英挺,眼神锐利而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建斗兄,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了。”沈川拱手为礼。 两人虽年龄相差不大,但沈川爵位更高,且卢象升对其颇为敬重,私下常以平辈论交。 “思远客气了,冒昧来访,是有紧要之事相告。”卢象升起身还礼,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朝廷已决意对辽东伪清,发动最后清剿。” 沈川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陛下和朝中诸公,已有定计了?孙白谷之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孙传庭擅杀辽东将领引发的风波是否平息。 卢象升点头,语速平稳但清晰:“辽东之乱,已然平息, 毛文龙、萧旻稳住了各镇,曹变蛟、虎大威坐镇山海关后,雷霆处置了几起意欲串联生事的军将, 如今关宁一线,军心已大致安定,朝廷政令亦可通达,陛下与内阁计议已定,此番必要一劳永逸,根除建奴之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洪亨九(洪承畴字)已再度被任命为辽东督师,总揽征清军务, 萧旻为副帅,具体统兵,自宣府、大同、蓟镇,乃至整顿后的辽东本镇,皆需抽调精锐,全力备战, 预计今年九月,秋高马肥之时,便是我大军出关,犁庭扫穴之日!” 九月!距离现在还有半年多时间。 这个时间点,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既给了各镇充分的动员和准备时间,避开了春季的泥泞和夏季的炎热,也留出了消化孙传庭事件影响、进一步理顺内部关系的窗口。 沈川听罢,沉默了片刻。彻底解决辽东问题,这是他,也是无数汉家儿郎的夙愿。 漠北之战打断了建奴的脊梁,生擒皇太极,但毕竟未能直捣其辽东老巢。 如今朝廷终于要集结力量,完成这最后一击,他心中自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微妙的不甘。 毕竟,这最终的一幕,他似乎不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 “洪亨九老成持重,萧旻勇猛善战,二人搭档,确是最佳人选。” 沈川缓缓道。 “陛下圣明,此乃千秋功业,只是建奴虽遭重创,多尔衮亦非易与之辈, 退守辽东,凭坚城险隘,恐有一番恶战,粮饷、军械、民夫,朝廷需筹措万全。” “思远所虑甚是。”卢象升道,“陛下已下旨,倾全国之力支持此战, 漕粮北运,各处库藏优先供给辽东,工部、兵部亦在全力督造军械, 此战,志在必得。” 他看向沈川,语气诚恳:“陛下知思远你正筹备塞外经营与西域事宜,且漠北之战将士亦需休整,故未命你参与此次东征, 然陛下有言,北疆及西域安定,便是对东征最大的支持,若东线有需,还望思远能不吝相助。”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肯定了沈川的地位和功劳,也划清了此次战役的主导权,同时又留有余地。 沈川自然明白其中的政治考量。 他如今功高权重,若再让他主导灭清之战,功勋将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朝廷而言并非全是好事。 让他专注经营西北,既能发挥其长处,也是一种平衡。 “请建斗兄回禀陛下,沈川必恪尽职守,安定北疆,绝不让东征大军有后顾之忧, 若辽东有需,河套、宣大兵马钱粮,随时听候朝廷调遣。” 沈川的表态同样无懈可击。 公事谈完,厅内气氛稍缓。沈川亲自为卢象升斟了杯茶,似不经意地问道:“建斗兄,孙白谷……近况如何?朝廷对他,最终是如何处置的?” 提到孙传庭,卢象升脸上的神色明显复杂了许多,那抹凝重化为了深深的惋惜与一丝隐痛。 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 “白谷他命,总算是保住了。”卢象升的声音低沉下来,“洪承畴、陈首辅,还有 我等一些旧交,多方奔走,泣血陈情,言其虽手段酷烈,然确为国除奸,心迹可悯, 陛下终究是顾念其忠悃,亦知辽东之事若无他行险一搏,后患无穷。” 沈川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多方博弈后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卢象升继续道:“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饶, 擅杀边镇大将,终是逾越法度。朝廷最终判其……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永不返京。”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遥远而蛮荒的地名:“琼州。” 琼州! 天涯海角,海外蛮荒,烟瘴之地! 这几乎是最严厉的流放地之一,比之辽东、云贵更加偏远艰苦。 对于一个自幼生长于北地、胸怀经世之志的士大夫而言,这无异于政治和人生的双重死刑,终老于彼,与埋骨何异? 沈川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卢象升:“建斗兄,可否……转圜?琼州太过偏远苦恶, 不若……流放至西域如何?叶尔羌,甚至更远些亦可,彼处虽亦艰苦,然终究在陆路,在我治下, 我可保其性命无虞,生活不至太过困顿,或许……将来尚有启用之日?” 这是沈川能想到的、对孙传庭最大的回护。 将孙传庭放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仅能保护他,或许将来局势变化,还能有机会让他重新施展才华。 然而,卢象升却缓缓摇头,眼中惋惜之色更浓。 “思远,你的心意,陛下岂会不知?”卢象升的声音带着感慨,“实不相瞒,陛下最初,亦有意将白谷发配至西域,交予你看顾, 一来全你二人相知之情,二来西域初定,正需能吏,白谷之才,或可戴罪立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对孙传庭的敬佩与无奈:“然……白谷自己,执意不肯。” “不肯?”沈川眉头紧锁。 “是。”卢象升点头,“我去狱中探望他时,他亲口所言, 他说卢兄,我孙传庭行此之事,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我所为者,国也,非私也,今事已成,奸佞除,我一身之毁誉何足道哉? 然若因我之故,使国公与朝廷再生嫌隙,或使朝野议论沈国公庇护罪臣,结交私党,则我孙传庭,真成千古罪人矣!” 卢象升复述着孙传庭的话,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在阴暗诏狱中,依旧脊梁挺直、目光清亮的年轻御史。 “他还说,”卢象升继续道,“琼州虽远,蛮荒虽恶,然一己之身,何惧之有? 此去,正好斩断与中原一切瓜葛,亦让天下人看看,我孙传庭所为,出自本心,不倚仗任何人之势, 如此,方不负陛下保全之恩,亦不累及沈国公清名。” 沈川静静地听着,胸腔中仿佛堵着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有痛心,有敬佩,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孙传庭这是要用自我放逐到最彻底的境地,来划清界限,来维护他沈川的名声,来成全他自己心中那份孤臣的纯粹! “流放琼州……是他自己的要求?” 沈川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卢象升肯定道,“陛下几番劝解,他始终不改其志, 最终,陛下也只能……依了他,启程之日,定在四月初,届时,会有官差押送南下……”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河套早春的风轻轻拂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室内的沉重。 许久,沈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白谷……真国士也,其心皎皎,其志坚刚,非我等俗辈所能及。” 卢象升亦感慨万千:“是啊,古有豫让漆身吞炭,今有白谷自请琼海, 其所求者,非苟全性命于乱世,乃求心安理得于青史,只是苦了他了。” 两人又聊了些宣大边防、河套屯政的琐事,卢象升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宣府部署东征相关的后勤协调事宜。 送走卢象升后,沈川独自站在厅外的廊下,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久久不语。 辽东即将迎来决战,孙传庭却要南流琼海。 一个是在聚光灯下的宏大叙事,一个是在阴影里的个人悲歌。 而他自己,身处西北,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东征,西讨,朝堂,边疆……无数的线头交织在一起。 河套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也带来了远方泥土解冻、万物复苏的消息。 第510章 军火订单 授祯五年三月初三,河套,镇国公府书房。 方才关于辽东决战与孙传庭命运的沉重话题暂告一段落,卢象升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沈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宣大总督来访,恐怕不止是通报朝廷决策和叙旧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卢象升抬起眼,目光中少了几分方才谈及朝局时的凝重,多了几分属于实务官员的坦诚与直接。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思远,实不相瞒,象升此次前来,除了传达朝廷决议,另有一事相求,亦是一桩生意,想与思远商量。” “哦?建斗兄但说无妨。” 沈川神色不变,心中却已大致有数。 宣大总督亲自前来谈的“生意”,多半与军务相关。 卢象升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朝廷决意东征,我宣府、大同两镇,首当其冲,需抽调精锐,筹备军械粮秣, 洪督师虽统筹全局,然各镇具体备战,仍需自行筹措一部分,尤其是应对骑兵所需的精良火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川:“世人皆知,思远你在河套经营有方,不仅练兵得法,这军械制造,尤其是火器一道, 更是冠绝九边,连陛下都曾赞许有加,漠北之战,你那新式燧发枪与炮队,威震北疆, 如今我宣大要备战东征,常规军械自有朝廷拨付与旧库支撑, 然欲求克敌制胜之锐气,增强攻坚破垒之能,非精良火器不可。”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核心请求:“象升厚颜,希望能从思远你这河套之地,采购一批军火, 首要者,便是那燧发枪,若能购得千支,装备我宣大选锋锐士,东征之时,必能如虎添翼!” 一千支燧发枪! 这数目可大可小,好在靖边、东路的军工坊已经对燧发枪制造技术成熟。 卢象升以为其中敏感,立刻补充道:“思远放心,此批军械,只用于东征建奴,绝无他用,采购之银, 可由宣大府库先行垫付,亦可奏请朝廷从东征专项饷银中拨付,绝不让思远吃亏, 此外,若燧发枪数量一时难以筹措,精良之火绳枪亦可,需五千杆,再就是中小型野战炮,三磅、六磅皆可,用以加强营阵火力。” 好家伙,不仅要燧发枪,还要大批火绳枪和野战炮。 这几乎是要武装起一支颇具规模的“火器化”部队了。 沈川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拒绝? 凭什么拒绝。 燧发枪其实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在地方或许是稀罕物,但在京师的枪炮坊里就有不少工匠见过。 何况,卢象升打着“东征大义”的旗号,且宣大与河套本就关系紧密,于公于私,支援一些军械都说得过去。 再者,这确实是一笔大生意。 从靖边到河套军工体系经过两年多发展,尤其是吞并了部分山西匠户资源、建立标准化流程后,产能早已今非昔比。 燧发枪虽然核心,但并非不可出售,尤其对方是卢象升这样的“自己人”。 火绳枪更不用说,河套军队早已开始全面换装燧发枪,淘汰下来的大量精良火绳枪正愁如何处理,与其堆在库房生锈,不如换成真金白银。 技术外流?燧发枪虽然不是主流,制作工艺却连隔壁准葛尔都清楚,完全没必要。 几乎在瞬息之间,沈川便权衡了利弊。 生意上门,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尤其这生意还带着政治正确和战略延伸的附加值。 沈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之色,片刻后,缓缓点头:“建斗兄为东征大业殚精竭虑,沈川岂有不支持之理? 燧发枪、火绳枪、火炮,河套确有一些库存,产能亦可调剂,只是……价格与交割方式,需仔细商定。” 见沈川松口,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道:“这是自然!价格当按市价,绝不让思远为难, 交割可分批进行,首批最迟需在六月底前运抵宣府,以便训练磨合。” “既如此,”沈川站起身,“建斗兄不如随我去军械库与匠作坊一观,亲眼看看货色,也好心中有底。” “求之不得!” 卢象升欣然同意。 他早就对河套的军工体系充满好奇,此番能亲眼目睹,正是了解这个邻居兼盟友真实实力的好机会。 沈川没有带卢象升去最核心的新型燧发枪生产线和火药工坊,而是来到了位于黄河畔、规模庞大的河套军械总库和相邻的第二军工坊。 即使只是部分开放的区域,也足以让出身将门、见识过朝廷工部作坊的卢象升感到震撼。 首先是仓库。 巨大的砖石库房连绵成片,分类清晰。 在火器库中,卢象升看到了码放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的燧发枪。 枪身木质部分处理得当,金属部件闪着幽蓝的保养油光,每一支都配有简单的工具和备用燧石、通条。 数量之多,远超他的想象。 “这些都是合格待发或替换下来的备用枪。”陪同的军械司官员介绍道,“我河套产燧发枪, 枪管皆用精铁卷焊钻膛,内壁光滑,用药量、弹重皆有定规, 故射程与精度较寻常火绳枪为优,击发机构关键部件皆经淬火,耐用性佳。” 卢象升拿起一支,入手沉实,手感均衡,细看做工,确实比他见过的任何官方或民间作坊的产品都要精细规范。 他注意到,这些枪的枪机、照门等部件,似乎制式完全统一,可以随时用于互换。 接着来到火绳枪库,这里更是堆积如山。 大量保养良好的旧式火绳枪被分类存放,虽然型号略有差异,但同样经过整理和维修,随时可以启用。 “这些多是换装下来的,”沈川解释道,“有些是漠南、西域缴获后修复的, 有些是早期自产的,虽不及燧发枪迅捷,然做工扎实,用于守城、列阵,仍堪大用。” 随后参观的军工坊部分区域,更让卢象升大开眼界。 他看到了初步的流水作业:铁料区、锻打区、钻膛区、木作区、组装区、校验区…… 分工明确,匠人各司其职。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后世工业革命后的水平,但这种将复杂工艺分解、专人专岗的做法,以及随处可见的简易量具、模具和标准图纸,已经极大地提升了生产效率和部件通用性。 特别是钻制枪管的“水力钻床”和锻造枪机部件的“冲压模具”,让卢象升啧啧称奇。 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事实上京师和南地都有,只是如此标准成建制的唯此一家。 最后,他们来到了火炮存放场。 这里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青铜炮和铁炮,从沉重的守城重炮到轻便的野战炮应有尽有。 卢象升特意关注了沈川提到的三磅、六磅野战炮,炮身修长,炮架坚固灵活,而且关键是炮体重量比预想的要轻三分之一,显然是为机动野战设计的。 实地看过货,卢象升心中更加有底,也愈发坚定了采购的决心。 回到书房,双方便开始了具体的价格谈判。 谈判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沈川这边由一名精通账目和军械成本的幕僚主谈,卢象升则亲自上阵。 双方都有诚意,但也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最终,敲定的采购清单与价格如下: 1燧发枪一千支:此为紧俏货,技术含量高。 最终定价为每支八两银子。这个价格远高于普通火绳枪,但考虑到其性能和河套的工艺成本,卢象升认为物有所值。 沈川则答应,这一千支枪保证是同一批次生产、性能最佳的产品,并附赠每支枪一定基数的备用件和工具。 另外,精良火绳枪五千杆,此为河套淘汰品及翻新品,但质量有保障。 定价为每杆三两银子,这个价格极为优惠,几乎是半卖半送,卢象升大为满意。 火炮采购,四门六磅野战炮,每门配炮弹四十发,定价每门二百两,另采购二十门轻型子母炮,便于步兵携带,每门定价四十两。 火药方面采购五万斤精制颗粒黑火药,定价每百斤五两银子。 最后是战马,河套近年来培育和贸易所得优质战马五百匹,平均每匹定价二十五两。 总计货款高达近四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后续可能的弹药补充和维修服务费用。 交割方式,签约后,卢象升需支付三成定金,河套方面即开始备货并负责运输至宣府指定地点。 货到验收后,支付剩余七成。 首批燧发枪和部分火绳枪、火炮需在五月底前交付,其余最迟六月上旬前完成。 “建斗兄,此番交易,我河套可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了。” 沈川在最终文书上用印时,微笑着说道。 四万两白银不算什么,但却是打开了军火生意的阀门。 “思远慷慨,象升铭记于心。”卢象升郑重还礼,“此批军械到位,我宣大儿郎东征破虏,便更多了几分把握!他日功成,必为思远请功!” “份内之事,何功之有。”沈川摆手,“只愿建斗兄与洪督师、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犁庭扫穴,告慰天下!” 一桩涉及巨额军火和战略影响的交易,就在这河套的春日书房中落定。卢象升带着满意的结果离去。 第511章 辽东新局势 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三月,辽东,盛京。 春寒料峭,但盛京皇宫内的气氛,却比室外更加冰寒刺骨。 曾经象征着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雄主赫赫武功的宫殿楼阁,如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无形的灰霾,连宫檐下叮咚作响的风铃,听起来都带着一股凄凉不安的调子。 清宁宫,如今已是大清宣统皇帝多尔衮的寝宫兼日常理政之所。 殿内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与焦躁。 多尔衮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案上堆满了奏报,但他却没有翻看,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反复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眼神空茫地望着殿外依旧枯寂的庭院。 “五万……只有五万人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曾几何时,大清的八旗劲旅,控弦之士何止十万? 铁蹄踏破辽沈,威震漠北,叩击山海关,何等煊赫! 可如今呢? 漠北一战,镶黄旗、正黄旗几乎全军覆没,正蓝旗、镶蓝旗主力尽丧,两红旗更不用说,前年漠南之战就已经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真正还能被他较为直接掌控的,只剩下他和多铎兄弟直属的两白旗,以及一部分勉强收拢、惊魂未定的两黄旗残部。 即便如此,还要剔除掉大量的伤兵、老弱。 范文程刚刚呈上的最新兵员清册,冰冷地显示着残酷的现实:八旗在册丁壮(理论上15-60岁男丁,包括女真各部、鞑靼各部和辽东其他少数民族强行编入满籍)总额已不足九万,其中能立刻顶盔掼甲、拉得开强弓、舞得动刀枪的“战兵”,满打满算,五万人。 而这五万人中,超过一半的面孔,稚嫩得令人心酸,多是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是阵亡将士的子侄,是各旗为了凑足丁额、维持架子而紧急补充进来的“余丁”。 他们或许在父兄的教导下学过骑射,但真正的战场,那血肉横飞、意志与体力极限搏杀的地狱,他们从未经历过。 “娃娃兵……” 多尔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 指望这样一支军队去抵挡即将到来的、挟漠北大胜之威、必然由洪承畴、萧旻这等宿将悍帅统领的汉军最后清算? 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这,还仅仅是军事层面的冰山一角。 漠北惨败的连锁反应,如同多米诺骨牌,正在彻底摧毁大清自努尔哈赤政权二十年以来建立的统治基础。 随着漠北鞑靼诸部在汉军兵锋和沈川羁縻政策下彻底解体或倒向,大清失去了最重要的战略后方和兵源补充地。 西面、北面的缓冲地带不复存在,来自河套、宣大方向的压力可以直接传导到辽东脊背。 东面是大海,南面是山海关及关宁锦防线。 大清,已经被压缩在了辽河平原这一相对狭窄的区域,如同困兽。 除此之外,内部也是矛盾不断。 海西女真(叶赫、乌拉、辉发、哈达等部)的后裔与附属部落,当年被努尔哈赤以血腥手段征服吞并,本就心怀怨怼。 以往大清强盛时,尚能凭借武力威慑和劫掠分红加以控制。 如今大清元气大伤,威望扫地,对内的压榨却因财政窘迫而变本加厉。 (并非经济层面的压榨,而是强征各部男丁上战场卖命,俗称血税, 现实历史中满清外藩各部缴纳的血税从努尔哈赤时期开始,一直缴到太平天国时期, 直到满清最后一支外藩蒙古骑兵,僧格尔泌所部被捻军歼灭为止, 这时候满清才被迫极不情愿迈入由左宗棠主导的骑兵文明向步兵文明复兴的时代) 这些海西部落再也无法忍受。 今年以来,已接连有大小十余个部落或举族北迁进入更偏僻的山区。 或暗中与汉军边镇联络,甚至公开叛离,不再听从盛京号令,也不再提供兵员、粮草。 大清的基本盘—— 女真各部的人心,正在加速流失。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经济层面。 大清并非纯粹的游牧渔猎政权,其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汉地、朝鲜、鞑靼各部的劫掠,以及建立在掳掠大量汉人、朝鲜人基础上的“托克索”奴隶庄园经济。 这些庄园生产粮食、布匹、铁器,供养八旗贵族和军队。 然而,随着军事上接连惨败,劫掠来源锐减; 更可怕的是,汉军在沈川影响下,在辽东方开始有意识地宣传“解救包衣”,甚至大规模出击袭扰庄园,导致辽东各地的托克索庄园出现了大规模的奴隶逃亡潮! 部分小型庄园主镇压不力,甚至出现汉人包衣、阿哈反客为主,然后让庄园主一家给自己干活。 这就导致清国这个马匪集团失去了稳定的物资来源。 仅仅依靠辽东本地那点产出和日趋困难的走私贸易,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庞大的军事政权。 军事孱弱、战略被困、内部分裂、经济濒临崩溃…… 这就是多尔衮接手的大清,一个看似还顶着帝国名头,实则已到了悬崖边缘的空壳。 殿外传来通报声,打断了多尔衮痛苦的沉思。 “皇上,礼亲王(代善)、贝勒岳托求见。” “宣。” 多尔衮精神微微一振,坐直了身体。 代善是努尔哈赤次子,资历最老的亲王,虽然与其父汗和皇太极乃至多尔衮本人都有过权力纠葛,但在大清存亡之际,他的态度举足轻重。 岳托是代善长子,掌管正红旗,也是他要拉拢的重要实力派。 代善和岳托父子进殿行礼。 然后多尔衮一甩袖子,上前垂臂,腿弯曲,分别和代善、岳托左右肩膀轻轻碰撞,行了满洲打千礼,以示亲近。 代善明显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沉静。 岳托则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礼亲王,岳托,不必多礼,看座。”多尔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如今的局势,你们也都清楚,不知可有良策?” 代善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皇上,请恕奴才直言,以我大清眼下之力,固守辽东,与汉军决一死战,绝无胜算, 洪承畴、萧旻非庸碌之辈,汉军新胜,士气正旺,更兼火器犀利,我八旗儿郎……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岳托接口道:“皇上,辽东已成死地,西、北俱是敌踪,南有关宁天险阻我,东面大海无路可走, 汉廷此番志在必得,必调动倾国之力,我军困守于此,结局唯有被慢慢绞杀,或是在一场决战中玉石俱焚。” 多尔衮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难不成……要向汉人乞降?” 说出“乞降”二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也不是不可以,汉人最讲那些仁德礼仪,没准还真能给自己争取时间休养生息。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旦这么做,自己第一个就会被抛弃。 “不!” 代善断然否定,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孤狼般的狠厉。 “我爱新觉罗子孙,宁可战死,绝不跪生,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必须跳出去!” “跳出去?往哪跳?”多尔衮追问。 代善与岳托对视一眼,由岳托沉声说出了那个他们父子反复商议、堪称惊世骇俗的计划:“朝鲜!” “朝鲜?”多尔衮瞳孔一缩。 “对,朝鲜!”岳托语气变得急促而有力,“朝鲜虽为藩属,然其国弱兵疲,君臣昏聩,我大清曾数度征伐,皆获大胜,对其国情地理了如指掌, 如今我八旗兵力仍有部分在朝鲜北部威慑,当地亦有亲我之势力可为内应, 与其在辽东坐以待毙,不若集中我八旗最后之精华,以泰山压卵之势,突袭朝鲜王京,一举吞灭其国!”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点向朝鲜半岛:“朝鲜三千里江山,虽有山地,然南部沿海平原富庶,可提供粮饷, 其人口数百万,可掠为奴补充劳力兵源,更关键的是,其地偏居一隅,三面环海,仅北面陆路与我辽东及汉地相连, 一旦据有朝鲜,我大清便可凭借大海与山地作为屏障!” 代善补充道,语气阴冷:“汉军北地水师羸弱,难以跨海来攻,陆路仅鸭绿江一线,易守难攻,我等据朝鲜, 则可跳出汉军当前的陆上包围圈,辽东这块绝地,可以暂时放弃,甚至可以留给汉军,让他们去消化, 去面对那些不稳的海西女真和逃亡的包衣,而我大清,则在朝鲜休养生息,重整旗鼓, 朝鲜可作根基,隔海亦可与倭国(日本)贸易,甚至……将来未必不能以朝鲜为跳板,再图他举!” 这个计划的核心思想就是:放弃已成死局的辽东本土,通过征服相对弱小且熟悉的朝鲜,获取新的生存空间和喘息之机,利用地理隔绝对抗汉军的陆上优势,保全爱新觉罗政权和八旗核心力量。 不得不说,代善的眼光还是有的。 多尔衮听得心脏狂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冒险,也太……诱人! 如同在漆黑的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火光。 放弃盛京,放弃祖宗龙兴之地?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决断,也会遭遇巨大的内部阻力,尤其是那些在辽东有大量田庄产业的贵族。 但相比于在这里等死,这似乎是唯一一条有可能延续国祚的道路。 “朝鲜,李倧虽然在盛京为质,但其国亦有数万军队,且有江华岛水师, 我军新败,士气不振,粮草不济,长途奔袭,能有几分把握?” 多尔衮冷静下来,提出关键问题。 岳托显然早有考虑:“正红旗在朝鲜北道已经营多年,可作先锋和内应, 集中两白旗、两黄旗残部所有能战之兵,再强行征发海西各部剩余丁壮,凑出三万精锐, 直扑王京,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朝鲜军备松弛,承平已久,绝非我百战余生的八旗劲旅对手, 至于粮草……就以战养战,朝鲜南部仓廪丰实,足以支撑, 此战,贵在神速、狠辣,务必一击灭国,使其无暇组织有效抵抗,更无时间向汉廷求来援兵!” “那辽东故地……”多尔衮沉吟。 “可留少数疑兵及老弱虚张声势,拖延汉军判断和进军时间,主力则秘密集结,迅速东进,渡过鸭绿江!” 代善狠声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存亡之际,些许坛坛罐罐,该砸就得砸,只要爱新觉罗的根脉不绝,八旗的种子犹存,他日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多尔衮的目光在地图和代善父子脸上来回移动,额角青筋隐现。 这个抉择,将决定爱新觉罗家族和整个“大清”的最后命运。 终于,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眼中爆射出决绝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好!就依礼亲王与岳托贝勒之议!移驾朝鲜,再开新天!” “立刻秘密筹备!整编所有能战之兵,囤积粮草,搜集船只,联络朝鲜内应,探查道路军情, 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制造我军仍在辽东严防死守之假象,待时机成熟……”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朕要亲率八旗,踏平三韩!让这朝鲜千里河山,成为我大清浴火重生之地,也让刘瑶、沈川看看,我多尔衮,还没那么容易死!” 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豪赌,就在这盛京皇宫的密室中,悄然定策。 辽东的末日似乎即将来临,但死亡的阴影下,却酝酿着一场指向邻国的、更加残酷的侵略与逃亡。 大清的最后五万兵马,即将把他们的绝望与凶性,倾泻到那个不幸的邻邦身上。 第512章 迁徙朝鲜 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三月中,盛京,皇宫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与压抑混合的气息。 这里并非正式朝会的场所,更像是用于私下处置隐秘事务的囚笼。 朝鲜国王李倧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镶白旗甲士带到了这里。 他身形瘦削,面容憔悴,身上的朝鲜王袍虽然依旧华美,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惶与屈辱。 作为大清的藩属国王,同时也是事实上的“人质”。 自去岁被迫签订城下之盟、世子、王妃被押往盛京后,他便一直过着这种朝不保夕、如履薄冰的日子。 当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看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郁的多尔衮,以及侍立一旁、眼神如鹰鹫般的多铎和几位心腹重臣时,李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强忍着膝盖的颤抖,按照藩臣礼节,深深躬身:“下国藩臣李倧,拜见大皇帝陛下。” 声音干涩发紧。 “朝鲜王,不必多礼。” 多尔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无形的威压让李倧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赐座,李倧只能惶恐地站在原地。 多尔衮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坦诚:“朝鲜王,如今我大清与你朝鲜,皆处危难之际, 汉廷磨刀霍霍,意欲将你我一同碾为齑粉,辽东之地,已不可守。” 李倧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嗫嚅着不敢接话。 多尔衮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倧面前,俯视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却战战兢兢的国王:“为存续社稷,保全宗庙,朕决意,举族迁往你朝鲜之地,以三千里江山为凭,再图复兴。” “迁……迁往朝鲜?!” 李倧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简单的“迁居”,而是吞并! 是要将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他的社稷,彻底变成爱新觉罗家族的避难所和新的掠夺地! “大皇帝陛下!” 李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哭喊道:“不可啊!陛下!先帝(皇太极)去岁曾与臣盟誓, 只要我朝鲜永为大清藩属,岁岁纳贡,严守君臣之分,大清便保我朝鲜宗庙不坠,百姓安堵, 陛下岂可……岂可背弃先帝之诺,行此……行此不忍言之事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凄厉,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积压的屈辱、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都哭诉出来。 皇太极虽然也是征服者,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宗藩秩序,给了朝鲜王室一丝苟延残喘的体面。 而多尔衮此刻的图谋,是要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彻底撕碎! 然而,他的哭诉换来的只是多尔衮眼中更深的冰冷与不耐烦。 “先帝?”多尔衮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社稷存亡,岂能拘泥于旧日虚文?!” 他弯下腰,几乎贴着李倧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李倧,你听好了,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要你的朝鲜,来给我大清八旗子弟一条活路,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是写一份退位诏书,将朝鲜国主之位,心甘情愿地禅让于朕, 如此,朕或许可以念你识时务,封你一个山羊公的爵位,赐你田宅,保你一家富贵终老,若是不从……” 多尔衮直起身,目光扫过殿角肃立的甲士,其意不言自明。 退位诏书! 山羊公? 李倧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这不仅是夺国,更是要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一个“自愿禅让”的假象,来为这场赤裸裸的侵略披上合法的外衣!“山羊公”更是极尽侮辱之能事。 “陛下……臣……臣……” 李倧泣不成声,瘫软在地,内心的恐惧与残存的王室尊严激烈交战。 “写!” 多尔衮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厉声喝道。 多铎立刻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粗暴地推到了李倧面前。 两名甲士也上前将瘫软的李倧架起来,死死按在案前。 笔墨备好。 可在李倧眼中,这一切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迹。 “快写!照这个意思写!” 一名通晓汉文的满臣将一份草拟好的文稿扔到他面前,上面赫然是“臣李倧,德薄才鲜,难堪大任,致使国事维艰,生民涂炭, 今仰慕大皇帝陛下天威圣德,愿效唐尧禅舜之举,将朝鲜国主之位,敬让于大清皇帝陛下,伏乞陛下悯臣愚诚,收纳疆土,善待臣民……” 云云。 李倧看着这些颠倒黑白、屈辱至极的文字,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笔一旦落下,朝鲜四百年李氏王朝,就将在他手上“合法”地终结。 他将成为朝鲜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写!” 多尔衮的催促如同丧钟。 在绝对武力的胁迫和身家性命的威胁下,李倧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份屈辱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朝鲜国王小印。 笔落印盖,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灵魂。 他再也支撑不住,丢开笔,伏在案上,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君的模样。 多尔衮冷漠地拿起那份墨迹未干、沾染泪渍的“退位诏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至少在名义上,他入主朝鲜就多了一层受禅的遮羞布,对于安抚朝鲜内部某些注重名分的士大夫阶层,或许有点用处。 “带下去,好生照看。” 多尔衮挥挥手,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李倧一眼。 甲士将哭得几乎昏厥的李倧拖出了偏殿。 殿门重新关上后,多尔衮脸上的那一丝满意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酷与杀机。 他将那份诏书递给多铎,低声吩咐:“找机会,处理干净,李倧, 还有他在盛京的所有子嗣、亲随,一个不留,记住,要做得像是意外, 朝鲜王族,不能留后患。等到了朝鲜,再慢慢清理那边的余孽。” “臣弟明白!” 多铎眼中凶光一闪,郑重接过诏书。 解决了李倧这个名义上的障碍,多尔衮立刻召集了代善、岳托、范文程、刚林等核心心腹,进行最终的决策会议。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举族迁徙的具体方案、路线、时间,以及对辽东本土的最后处置。 “必须绝对保密!”多尔衮斩钉截铁,“在主力安全渡过鸭绿江之前, 决不能让汉人,尤其是东江镇的毛文龙和山海关的曹变蛟察觉我们的真实意图, 辽东各地,要制造大军云集、严防死守的假象, 老弱妇孺及部分财物,可先行分批秘密向鸭绿江方向转移。精锐战兵最后撤离,并负责断后和迷惑敌军……” 计划在密室内紧张地敲定。 然而,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大规模的族群迁移准备,涉及数万人口、大量物资的暗中调动,即便再隐秘,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尤其是一些对前途感到绝望,或者与朝鲜方面有私下联系的满汉官员、包衣,在恐惧和利益的驱动下,开始暗中寻找退路。 数日后,一份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摆在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的案头。 密报提及盛京方面异动频繁,八旗贵族家眷似有向东移动迹象,且朝鲜王李倧及其随从近日深居简出,形同软禁,更有传言涉及“退位”、“迁徙”等骇人听闻的字眼。 毛文龙是积年的老狐狸,盘踞东江镇多年,与朝鲜、后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情报网络复杂。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怠慢,当即以最紧急的密件形式,将情报和自己的分析,直接呈送给新任辽东督师洪承畴。 宁远,督师行辕。 洪承畴仔细阅读了毛文龙的密报,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案。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震惊或兴奋,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洪承畴才缓缓开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侍立的心腹幕僚:“多尔衮,这是要金蝉脱壳,避实就虚,想拿朝鲜当救命稻草啊。” 幕僚低声道:“督师,此乃天赐良机,建奴内乱离心,自弃根本, 我军正可趁其迁徙混乱之际,或半渡而击,或直捣盛京空虚,必可建不世之功!” 洪承畴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半渡而击?谈何容易, 鸭绿江一线,山高林密,路径复杂,建奴既存此心,必有精锐断后,岂会让我轻易寻得战机? 直捣盛京,一座空城,有何意义?反而可能逼得狗急跳墙,令其迁徙之举更加迅速决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老辣政客的冷酷算计:“况且,陛下与朝廷之意,是要彻底根除建奴之患, 若我等此时逼得太紧,将多尔衮这数万穷寇死死堵在辽东,其必然做困兽之斗, 纵然能胜,我军伤亡亦必惨重,且辽东之地,经此最后血战,恐更加残破不堪,于战后恢复不利。” 幕僚似乎有些明白了:“督师的意思是欲擒故纵?” “非纵也,乃驱鱼入渊,再行收网。”洪承畴眼中精光闪动,“朝鲜,三面环海,陆路唯鸭绿江一线可通, 建奴举族迁入,看似跳出了我陆上重围,实则进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绝地!水师,我大汉北地虽有不足, 然封锁鸭绿江口,断其与辽东残部及倭国联络,却非难事, 待其在朝鲜立足未稳,内部因争夺资源,与朝鲜人矛盾而再生乱象之时……我大军再以泰山压卵之势渡江征讨, 届时,建奴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民心尽失,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彼,方可真正一劳永逸,尽绝其种!” 他最后总结道:“眼下,不妨佯装不知,甚至可稍示松懈,令其安心迁徙, 待其大部入朝,我再缓缓收紧辽东,清扫余孽,同时令毛文龙加强沿海侦缉,联络朝鲜忠义之士, 为将来渡江做准备,此乃釜底抽薪,待其自困而毙之上策。” 然而,洪承畴这份着眼于全局、略显“保守”但力求完胜的策略,却并未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正在广宁前线整顿军备,磨刀霍霍的副帅萧旻耳中。 萧旻闻讯,顿时勃然大怒! “荒谬!迂腐!” 萧旻在自家军帐中,对着几名亲信将领,毫不客气地斥责洪承畴的打算。 “建奴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此时正该乘胜追击,建功立业! 岂能坐视其逃入朝鲜,苟延残喘?!洪督师怕伤亡,怕辽东打烂,我萧旻不怕!”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燃烧着好战与建功的熊熊火焰:“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朝鲜虽弱,然一旦让多尔衮在那里站稳脚跟,整合了朝鲜的人力物力,再与倭寇勾连,将来必成我大汉心腹大患, 就该趁其人心惶惶、迁徙混乱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盛京,截杀其于鸭绿江畔, 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断其脊梁,让其彻底丧失翻身之力,这才叫斩草除根!” 萧旻的性格,最不耐烦这种“等待”和“算计”。 在他看来,战机稍纵即逝,洪承畴的稳妥就是贻误战机,是文官畏首畏尾的通病。 “立刻备马,我要亲去宁远,面见洪督师!” 萧旻霍然起身,语气决绝。 “此等纵敌之策,我萧旻,坚决反对到底!” 第513章 分歧 授祯五年三月下旬,宁远,督师行辕。 气氛比屋外倒春的寒气更加凝滞。督师行辕的正堂内,炭火明明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抑与对峙。 辽东督师洪承畴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黑白相间的胡须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总兵萧旻则如一杆标枪般立在堂中,甲胄未解,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与不满,一双虎目灼灼逼人,直视着洪承畴。 两人之间,关于如何应对多尔衮举族迁徙朝鲜的争论,已经到了图穷匕见、互不相让的地步。 “萧总兵!”洪承畴的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怒意和长辈般的告诫,“老夫再说一次,此刻绝非浪战之时, 各镇兵马尚在整顿编练,新募士卒未经战阵,卢总督订购之新式火器尚未完全到位, 粮草转运,民夫征调,皆需时日!朝廷定策九月出兵,乃是通盘考量,岂可因你一时之勇,擅改大计?! 何况去岁国公爷刚经历漠北之战,曹、虎各部也需要时间休整,此时开战无疑以卵击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舆图前,手指划过辽河平原,又点向鸭绿江:“建奴虽颓,然多尔衮、多铎、代善等皆百战余孽,麾下仍有数万能战之兵,困兽犹斗, 我军若仓促进逼,迫其狗急跳墙,在辽沈平原与我进行毫无花巧的决战,纵能胜,亦必是惨胜, 辽东膏腴之地,经此血火,何以恢复?更可能逼使其迁徙之举更加决绝快速, 甚至激起其最后凶性,沿途屠戮我辽民泄愤,此非仁者之师所为,亦非智者之谋!” 洪承畴的考虑,立足于全局、后勤和政治影响,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达成彻底清除建奴的战略目标。 他的“纵敌入朝,再行围歼”之策,看似缓慢,实则如同张网捕鱼,力求全功且减少己方和地方的损失。 然而,这番话听在萧旻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 “督师大人!” 萧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和激昂。 “末将不敢苟同!兵贵神速,岂能拘泥于所谓通盘考量?建奴如今是什么光景? 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老弱妇孺已开始偷偷东逃,此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天赐良机, 您却要等到九月?等到他们在朝鲜站稳脚跟,重新整合力量,与倭寇勾连,甚至裹挟数百万朝鲜人为其所用? 你猜到时候会不会又是一个努尔哈赤!”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几乎与洪承畴并肩,手指狠狠戳在盛京和广宁的位置:“届时再打,才是真正的硬仗、苦仗, 他们据朝鲜山地险隘,我军渡江攻坚,伤亡会小吗? 辽东百姓被他们临走前劫掠屠戮一番,损失就不大吗?督师所言仁、智,末将看来,实是荒谬绝伦, 此时当趁建奴丧胆之机,携裹漠北之战余威横扫六合,一举荡平建奴!” “放肆!”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须发戟张,“萧旻!你是在指责本督怯战误国吗?军国大事,自有朝廷法度, 本督受陛下重托,总揽全局,岂容你一个总兵在此妄加置喙,质疑方略?!” 萧旻毫不退缩,梗着脖子,眼中战意如火:“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不明白! 明明可以趁敌病弱,一击致命,为何偏要养痈遗患,坐视其逃脱生天? 多尔衮一旦入朝,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他日必成我大汉心腹大患! 这个责任,督师担得起吗?末将的刀,砍的是建奴的脑袋,不是用来等着看他们跑路的! 督师若是怯战不前,怕被朝廷谴责,那就请督师允我主动出击,若是打赢了,功劳就是督师的, 若是败了,朝廷追责,一切后果我萧某一力承担!”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的争执已毫无转圜余地。 洪承畴代表着朝廷的权威、既定的战略和稳妥的用兵哲学。 萧旻则代表着战场上敏锐的战机捕捉意识、悍将的进取心以及对潜在威胁的极度警惕。 理念的冲突,性格的差异,在此刻激烈碰撞。 “萧旻,本督命令你,立刻返回辖区,整军备战,没有本督将令,绝不许擅自出击,一切行动,需待朝廷旨意与全军准备就绪!” 洪承畴拿出了督师的威严,直接下令。 萧旻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洪承畴,良久,他猛地一抱拳:“既然如此,。那末将……告退!” 说罢,他再不看洪承畴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督师行辕,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如同他此刻难以平息的怒火与决心。 回到自己在宁远城外的临时驻地,萧旻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 洪承畴那套“稳妥”的说辞,在他听来全是畏战保身的托词。 眼睁睁看着多尔衮有条不紊地准备逃跑,而己方却要按兵不动等到九月? 这简直是对他这样渴望建功立业、雪洗家国仇恨的武将最大的折磨! “将军,督师那边……”亲信部将见他脸色铁青地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老成持重?我看是暮气沉沉!”萧旻啐了一口,“等到九月开战,跟空气打么?多尔衮早跑没影了!” “大汉局势糜烂至此,就是因为这群只懂循规蹈矩的中庸之辈导致!” 他烦躁地在帐中踱步,目光偶然掠过墙上那幅更为详细的辽西走廊地图,最终定格在广宁城上。 广宁,辽东重镇,曾经是汉军防线的重要支点,数年前被努尔哈赤以尸潮攻势一日攻破,七千守城将士全数战死。 如今是清军在辽西方向的前沿据点之一,也是屏蔽盛京西南方向的重要门户。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并且迅速变得清晰、炽热。 “洪承畴不让打,老子偏要打!”萧旻眼中凶光闪烁,“他不是说准备不足吗?老子就给他看看,什么叫战机!广宁城!对,就打广宁!” 他迅速盘算起来:广宁清军不会太多,估计也就两三千人,且多为老弱或士气低落的部队。 自己麾下目前有五千汉军,是跟随他从宣府到辽东的精锐以及辽东本地新兵组成。 以五千对两三千,又是攻其不备,胜算极大! 打下广宁,不仅能收复一座重要城池,缴获物资,提振士气,更能打乱多尔衮的迁徙部署。 广宁失守,盛京西南门户洞开,必然会引起清军震动,甚至可能迫使其提前发动迁徙,或者在慌乱中露出破绽。 届时,洪承畴就算想稳坐钓鱼台,也不得不出兵应对,这不就等于变相逼迫大军提前行动了吗? 至于违抗军令的后果……萧旻咬了咬牙。 只要能打赢,收复失地,斩获颇丰,一切罪责都可以用战功来抵消。 洪承畴难道还能把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的副帅怎么样? 朝廷和陛下,看的是结果! “传令!”萧旻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全军立刻准备,轻装简从,带足三日干粮和弹药,明日拂晓,出发攻打广宁城!” “将军!”几名部将大惊失色,“攻打广宁?这……督师那边……” “督师那边我自会分说!”萧旻挥手打断,“战机稍纵即逝!等督师的命令下来,建奴早跑了! 此战若胜,收复广宁,打乱建奴部署,便是大功一件,若有罪责,我萧旻一力承担,与尔等无关!执行命令!” 见萧旻心意已决,且神色凶狠,部将们不敢再劝。 他们都是萧旻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深知这位主将的脾性,勇猛善战,但也执拗敢为。 既然主将决意冒险一搏,他们也只能跟随。 翌日拂晓,天色未明,寒风料峭。萧旻亲率五千精锐汉军,悄无声息地离开驻地,避开主要官道,沿着山野小径,直扑西南方向的广宁城。 他没有向洪承畴报备,甚至故意切断了与宁远方向的常规联络。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独走”。 洪承畴是在萧旻出发半日后,才从其他渠道得知他擅自调兵离营的消息。 起初还以为萧旻是负气回广宁防区,但细查之下,发现其行军方向明显不对,且带走了全部主力战兵。 “萧旻他想干什么?!” 洪承畴又惊又怒,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派人骑快马去追,严令萧旻停止一切行动,立即返回宁远听候处置。 然而,一切都晚了。 萧旻率军昼夜兼程,第三日黎明时分,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广宁城下。 正如他所料,广宁守军完全没料到汉军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城头守备松懈,巡逻稀疏。 “火炮前置,瞄准城门和墙垛,火枪兵列阵,压制城头,云梯、撞木准备!” 萧旻伏在距离城墙一里外的土坡后,冷静地下达命令,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光芒。 朝阳初升,将广宁城古老的城墙染上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城外骤然爆发的战争火焰。 “开炮!” “轰!轰!轰!” 数门随军携带的轻型野战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广宁城门和城墙薄弱处! “敌袭——汉军来了!!” 城头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和惊恐的喊叫,瞬间乱作一团。 “火枪手,前进!射击!” 训练有素的汉军火枪兵在盾牌掩护下迅速前出,排成数列,对着城头慌乱冒头的身影进行齐射,硝烟弥漫,铅弹横飞,顿时将本就稀疏的反击压制下去。 “登城队,上!” 蓄势待发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广宁之战,在萧旻的独断专行下,悍然打响。 第514章 屠城 授祯五年三月末,辽东,广宁城。 这座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古城,在经历了数年的沉寂后,再次被战争的喧嚣与血腥所淹没。 初春的寒风卷着硝烟和尘土,在城墙内外呼啸,却吹不散那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萧旻选择在黎明发动突袭,最初的炮火和枪弹确实打了广宁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最初的混乱过去,城中为数不多但异常凶悍的守军,主要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部分老弱残兵,以及少量被强征的汉军包衣。 在几名低级章京的嘶吼督战下,迅速展现出了建奴军队骨子里的坚韧与亡命。 汉军的第一次攻城浪潮,在相对顺利地清理了外围壕沟和零星抵抗后,于辰时(上午七至九点)左右,撞上了广宁城东门和南门的主城墙。 “放箭!放擂石滚木!把他们砸下去!” 城头,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镶白旗牛录章京,挥舞着顺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尽管守军数量处于劣势,但他们占据地利,且深知一旦城破,面对萧旻这等以对建奴狠辣着称的汉将,绝无生路,因此抵抗异常顽强。 “嗖嗖嗖——” 稀稀落落但精准异常的箭矢从垛口后射出,夹杂着沉重的石块和滚木砸下。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刀盾手举盾格挡,仍有不少人被箭矢穿透缝隙,或被滚木擂石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 “火枪手!瞄准垛口,压制!” 萧旻立马在后方一个土台上,脸色铁青。 看到不断有儿郎倒下,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对建奴的憎恨,如同毒液,早已浸透了他的骨髓。 从宣府到辽东,他见过太多被建奴铁蹄蹂躏的惨状,听过太多同袍战死沙场的噩耗。 每一次与建奴交战,他都抱着一种近乎虐杀的复仇心态。 “砰砰砰!” 汉军火枪队再次齐射,白烟弥漫,铅弹将几个冒头的清兵打翻。 但城墙提供了良好的掩护,清兵很快又缩回去,或是从其他垛口继续反击。 “给老子继续顶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萧旻拔出战刀,声如炸雷。 重赏之下,汉军士卒红了眼,顶着箭石,前赴后继地攀爬云梯。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有几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头,数十名悍勇的汉军刀盾手咬着刀,奋力向上攀爬。 “推下去!砍断梯子!” 城头的清兵疯狂了,用长矛戳刺,用刀斧劈砍,甚至合数人之力,奋力推搡云梯。不 断有汉军士兵惨叫着从半空坠落,摔在坚硬的冻土或同袍的尸体上。 一名汉军哨总好不容易攀上垛口,刚砍翻一个清兵,就被侧面刺来的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了胸膛,他圆睁双目,死死抓着矛杆,口中鲜血狂喷,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刀掷向一名清兵军官,然后才轰然倒下。 第一次大规模登城尝试,以惨败告终。 城墙下堆积了越来越多的汉军尸体和伤员,哀嚎声令人心碎。 “火炮!集中轰击东门那段看起来修缮过的城墙,给老子砸开个口子!” 萧旻咬牙切齿。 他看出那段城墙颜色较新,显然是后来修补的,坚固程度可能不如旧墙。 炮兵调整角度,数门六磅炮和更多三磅炮集中火力,对准东门偏北一段约二十丈的城墙猛轰。 “轰隆!轰隆!” 实心铁球一次次撞击在砖石上,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修补的墙体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和凹陷。 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和重新部署,第二天的战斗更加惨烈。 汉军集中了更多火枪和弓箭手,对城头进行不间断的压制射击。 同时,萧旻派出了小股精锐,利用夜暗和火炮轰击造成的混乱,试图从城墙裂缝处和排水口等薄弱点渗透。 城墙的裂缝在持续炮击下扩大,终于被轰开了一个数尺宽的缺口,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士兵尝试突入。 “选锋队,从缺口突进去!打开城门!” 萧旻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悍不畏死的锐卒,由一名同样对建奴有血仇的游击将军带领,在火炮和火枪的掩护下,猛扑向那个缺口。 缺口处的争夺,成了绞肉机。清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的危险,调集了最精锐的白甲兵和巴牙喇堵在缺口内侧,用长枪、大刀、重斧构筑了一道血肉防线。 汉军选锋队冲进去,立刻陷入四面受敌的短兵相接。 “杀鞑子!!” “为了死去的弟兄!!” 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濒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开。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缺口汩汩流出,浸透了破碎的砖石和泥土。 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消逝。 萧旻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看到自己的亲兵队长,那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在缺口内被三名白甲兵围攻,砍断了一条胳膊,依然怒吼着用另一只手持刀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肚子,最后被乱刀分尸。 “啊——” 萧旻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恨不得亲自提刀冲上去。 但他知道,自己身为主将,不能轻易涉险。 他只能将无尽的怒火与憎恨,转化为对敌人更残酷的打击命令。 “调两门炮过来,给老子对准缺口后面,用霰弹,轰他娘的!” 萧旻红了眼,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命令。 这意味着可能会误伤仍在缺口内苦战的己方选锋队。 但命令被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两门三磅炮被推到极近的距离,炮口几乎对准了缺口内侧清军聚集的人堆。 “放!” “轰轰!” 两声闷响,数百颗铅丸铁砂如同暴雨般泼洒进缺口内侧。 刹那间,血肉横飞,无论是清兵还是少数冲得过于靠前的汉军选锋,都在这一片金属风暴中倒下一片。 缺口内侧的清军防线为之一空,但也彻底断绝了选锋队扩大战果的可能。 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剩下的人被迫退出了缺口。 这一天的战斗,双方都流尽了鲜血。 城墙上下,尸体堆积如山。汉军伤亡已超过五百,而守军的损失也同样惨重,但广宁城依然屹立,那面残破的蓝底金月旗,依旧在硝烟中飘摇,像是对萧旻极致的嘲弄……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仿佛连上天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的修罗场。 连续两日的猛攻,汉军疲惫不堪,士气受挫。 而城内的清军,也到了极限,箭矢擂石将尽,能战之兵越来越少,连一些半大的孩子和受伤的士卒都被驱赶上城头。 萧旻的耐心和理智,也在这两日的惨烈消耗和对建奴深入骨髓的憎恨中,消磨殆尽。 他不再追求战术,只剩下最原始的征服与毁灭欲望。 “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给老子炸!炸不开城门,就炸塌那段破墙!” 他指着昨日被轰出缺口、今日又被清军用杂物和尸体堵塞的那段城墙,声音嘶哑如同恶鬼。 工兵和敢死队冒着城头零星的箭矢,将数十包火药偷偷运送到那段危墙之下,堆叠起来,接上长长的引信。 “全军后退,准备突击!”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广宁城东侧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终于彻底垮塌了。 形成一个数丈宽的、碎石嶙峋的斜坡豁口,烟尘冲天而起。 “杀!!!” 萧旻一马当先,亲自挥刀冲了上去!他身后的汉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向那个死亡的豁口。 最后的防线被突破,城内的清军彻底崩溃了。 残余的白甲兵和军官试图组织巷战,但在绝对优势兵力和复仇火焰燃烧的汉军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 战斗迅速从攻城战转变为巷战和清剿战。 而这个过程,在萧旻毫不掩饰的仇恨意志下,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不留俘虏!凡操满语、剃发留辫者,无论老幼,尽数诛绝!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萧旻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在满是硝烟和血腥的街道上回荡。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杀红了眼的汉军士兵,将对连日苦战积攒的怒火、对袍泽战死的悲痛、以及对鞑子的种族仇恨,全部倾泻到了这座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城池中。 刀光闪动,惨叫不绝。 无论是试图跪地求饶的包衣奴隶,还是躲藏在屋内的满人妇孺,只要被认定是“建奴”,便难逃屠刀。 广宁城中,火光四起,哭喊震天,血流漂杵。 萧旻亲自带队,逐街逐屋地清剿。他手中的刀早已砍得卷刃,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每杀一人,他心中那团对建奴的憎恨之火便仿佛得到一丝扭曲的慰藉,却又燃烧得更加炽烈。 当夕阳如血般染红广宁城残破的轮廓时,城中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火焰噼啪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 汉军的玄色旗帜,终于插上了广宁城头的最高处,取代了那面蓝底金月旗。 然而,这座被“收复”的城池,已然成为一片废墟和巨大的坟场。 汉军士卒疲惫地坐在满是血污的街道上,眼神空洞,有些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神情复杂。 萧旻独自站在城楼残骸上,望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和遍地狼藉的尸体。 寒风拂过他冰冷铁青的脸颊。 他成功了,他夺回了广宁。 但己方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其中阵亡者超过五百。 胜利的滋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对建奴的憎恨似乎得到了一次彻底的宣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不确定的阴霾。 此刻,萧旻只是缓缓擦拭着手中卷刃的战刀,望着盛京的方向,眼中依旧燃烧着未熄的仇恨火焰。 第515章 撤职 授祯五年四月初,广宁城。 当洪承畴带着亲卫和部分幕僚,快马加鞭从宁远赶到广宁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老督师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随即化为难以遏制的震怒与深沉的忧虑。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炼狱的古城。 昔日还算规整的城墙,如今东一段西一段地坍塌、开裂。 尤其是东门附近,那段被火药硬生生炸开的巨大豁口。 如同巨兽狰狞的伤疤,裸露着破碎的砖石和下方堆积如山的、尚未清理的焦黑尸骸。 城门楼只剩半截焦木,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气味。 硝烟、血腥、尸臭。 还有什么东西被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 城门洞开,内里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许多房屋被焚毁,只剩下黑漆漆的框架。 未被烧毁的屋舍,门窗也多被砸破,里面一片狼藉。 最令人心悸的是,街道上、巷弄里、甚至是破碎的院落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零散的尸体。 有穿着清军棉甲或破烂号衣的,更多是普通百姓装束,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他们大多死状凄惨,刀砍斧劈,箭矢穿身,有些明显是死于近距离的搏杀,有些则像是在逃跑或躲藏时被无情地找出杀死。 血污浸透了青石板路,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引来了成群饥饿的乌鸦,发出不祥的“呱呱”叫声。 零星的哭泣声从某些角落传来,那是侥幸存活下来的极少数本地居民,在废墟中寻找亲人的尸首,或是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哀泣。 这哪里是“收复失地”? 这分明是一场屠杀之后的废墟! 洪承畴的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身后的幕僚和将领们也个个面无人色,被这惨烈的战后景象所震慑。 “萧旻呢?!” 洪承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回督师,萧总兵正在原清军守备府……清理战场,清点缴获。” 一名先期抵达的联络官战战兢兢地回答。 洪承畴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径直朝城中守备府衙署而去。 马蹄踏过血污狼藉的街道,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黏腻声响。 守备府衙署前,倒是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一些汉军士卒正在搬运和清点缴获的兵甲、粮草,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麻木。 见到洪承畴一行,他们慌忙行礼。 洪承畴理都没理,径直闯入府衙正堂。 堂内,萧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清军守备的虎皮交椅上,身上甲胄未解,血迹斑斑,脸上也有几道干涸的血痕。 他面前摆着几张粗略的清单,似乎正在听部将汇报战果。 见到洪承畴闯入,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反倒有种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未散的戾气和……隐隐的桀骜。 “末将参见督师。” 萧旻抱拳行礼,语气谈不上恭敬。 洪承畴没有立刻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目光如刀般扫过萧旻,又看了看堂中其他将领,最后落在那几张清单上,冷冷道: “萧总兵好大的威风!好狠的手段! 广宁城……这就是你给本督,给朝廷的捷报?!” 萧旻梗着脖子,毫不示弱:“督师!广宁城已克,斩首逾千,缴获无算, 末将为我大汉收复失地,何错之有?! 难道坐视建奴安然撤退,才是正理?!” “收复失地?”洪承畴猛地提高了声音,指着门外,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你看看外面,看看你收复的是个什么样的失地, 城中百姓,不分满汉,几被屠戮殆尽,这就是你萧旻的赫赫战功?!这就是你所说的犁庭扫穴?!”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萧旻:“本督再三严令,不得擅自出击!你置若罔闻, 擅自调兵,强攻坚城,你可知道,你这一打,彻底打乱了朝廷的全盘部署?! 多尔衮现在必然已经警觉,其迁徙之举只会更快,更隐秘, 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你这是在逼他们,也是在逼我们自己!” 萧旻脸上肌肉抽搐,抗声道:“督师!末将不明白,建奴已是惊弓之鸟,我正该乘胜追击, 广宁一下,盛京震动,正是大军挺进之时,岂能因顾忌些许伤亡和城池损坏,就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至于城中杀戮…… 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建奴负隅顽抗,挟持百姓,我军伤亡亦极惨重,难道还要对敌人讲究仁义道德不成?!” “些许伤亡?刀枪无眼?”洪承畴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但那是冰冷彻骨的笑,“你报上来的伤亡是多少? 上千条我大汉儿郎的性命,就换了你这一座废墟,还有这满城被屠的百姓,其中有多少是被迫剃发的汉人? 萧旻,你这不是打仗,你这是逞凶泄愤,你这是用将士和百姓的血,染你自己的!”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多日的忧虑和对萧旻跋扈的不满彻底爆发:“你以为打下广宁就万事大吉? 就能逼得朝廷和本督按照你的路子走?你大错特错,你这是在将辽东战局拖入泥潭! 是在给多尔衮递刀子,让他有理由裹挟更多辽民、制造更多惨案, 并以此为借口凝聚内部,更是在给朝廷,给陛下出难题!” 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充满了失望与严厉:“本督的战略,是驱鱼入渊,再行收网,力求以最小代价,彻底根除建奴, 同时尽可能保全辽东元气,而你,萧旻, 你这一番莽撞凶残之举,不仅让我们可能失去在鸭绿江畔以逸待劳、全歼建奴主力的最佳战机, 更可能让辽东人心离散,让后续治理困难重重,你眼里只有杀建奴,可曾想过杀了之后,这片土地还要不要? 这里的百姓还活不活?大汉的江山还要不要稳固?!” 这番话,从战略、政治、民心多个层面,彻底否定了萧旻的行为。 萧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并非完全不懂这些道理。 但在极度的仇恨和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驱动下,他选择了无视。 此刻被洪承畴当面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否定、被斥责的屈辱。 “督师此言,末将不敢苟同!” 萧旻也豁出去了,声音嘶哑。 “战机瞬息万变,岂能事事等朝廷算计周全? 末将所为,虽有过激,然实乃为国杀敌,为民除害, 督师若认为末将有罪,大可上奏朝廷,革职查办, 但在那之前,末将请命,愿为先锋,直捣盛京,趁建奴惊魂未定,一举荡平,” “够了!”洪承畴暴喝一声,打断了萧旻,“你还想继续胡闹?!从现在起,解除你一切指挥职权, 你所部兵马,由本督派人接管!你本人留在广宁,闭门思过,等待朝廷发落!” “你……” 萧旻怒目圆睁,手握刀柄,几乎要当场发作。 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萧旻的亲兵和洪承畴的护卫都紧张起来。 “怎么?萧总兵还想对本督动武不成?”洪承畴毫无惧色,冷冷看着他,“别忘了,本督是陛下钦命的辽东督师,持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萧旻头上。 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对抗代表皇帝权威的督师和尚方剑。 他死死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但眼中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洪承畴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的幕僚和将领下令:“立刻接管广宁防务,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 还有,尽力安抚城中幸存百姓,掩埋尸体,防止疫病, 将广宁之战详情,尤其是萧副帅违令擅专、纵兵屠戮之事, 连同本督对此事的处置意见,八百里加急,呈报陛下与朝廷,请陛下圣裁!” 他又看了一眼呆立原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萧旻,补充道:“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 萧旻不得离开广宁半步,一应饮食起居,皆由督师行辕派人照料。” 说完,洪承畴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死寂和脸色惨白的萧旻部属。 走出守备府,重新面对广宁城的惨状,洪承畴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萧旻这一闹, 多尔衮那边必然会有剧烈反应。原先“纵敌入朝,再行围歼”的计划,恐怕要做出重大调整了。 是立刻集结兵力,趁建奴未完全撤走前进行决战?还是加快进军,试图在鸭绿江畔拦截?抑或……有其他变数? 无论如何,辽东这盘棋,因为萧旻这颗“莽棋”,骤然变得复杂而凶险起来。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局势,调整部署。 而这一切的最终决定权,以及如何处置萧旻这个烫手山芋,都需要远在燕京的那位年轻女帝来定夺。 夜幕降临,广宁城在血色残阳与初升冷月的交替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 洪承畴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已经带着广宁的硝烟与血腥,飞驰向燕京。 第516章 多尔衮发狠 宣统元年(授祯五年)四月初五,盛京,清宁宫。 殿内烛火摇曳,将多尔衮那张因焦虑和暴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捏着那份刚刚从辽西快马送来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捏碎。 “广宁丢了?!” 他猛地将急报掼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萧旻,又是这个萧旻!他怎敢?!洪承畴不是还在宁远按兵不动吗?!” 跪在殿下的传信戈什哈伏地颤抖,不敢抬头:“回……回皇上,据逃回的溃兵和探马回报, 是萧旻违抗洪承畴军令,擅自率五千精锐突袭广宁,血战三日,强行破城,城破后,汉军……屠光了城内所有活口……” “屠城……” 多尔衮牙关紧咬,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并不在乎广宁城中那些包衣或满人妇孺的死活,但萧旻这种悍然违令,强行攻坚,破城屠戮的行事风格。 他所传递出的信号却让他心惊胆战,汉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主战派的激进将领已经按捺不住。 开始不顾大局地主动撕咬,而洪承畴对部将的失控,也意味着汉军的进攻可能比预想的更早、更混乱、但也更不可预测! “皇上,”侍立一旁的多铎上前一步,脸色同样凝重,“广宁乃盛京门户,此地一失,宁远至锦州一线的汉军, 便可直逼我辽河平原腹地,威胁盛京西南,萧旳此举,虽属擅自行动, 然其凶悍若此,恐会刺激其他汉将效仿,洪承畴就算想压,也未必压得住!” 范文程也佝偻着身子,声音低沉:“更关键的是,萧旻此举,彻底打破了我军与汉军之间那层脆弱的默契与观望, 我方举族迁徙之谋,恐已难完全保密,汉廷得知广宁之事,无论洪承畴本意如何,都不得不做出强硬反应, 以安抚朝中主战派和天下人心,已无太多辗转腾挪的时间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向多尔衮涌来。 他原本计划利用春末夏初的时间,更加隐秘,有序地将人口物资转移过江,主力最后撤离,并留下疑兵断后,尽量延缓汉军察觉和追击的速度。 可现在,广宁这个口子一开,整个战略窗口期被骤然压缩,不得不考虑其余可能突发的状况。 如今的建奴,最怕的就是汉军之中有萧旻这样的激进主战派。 因为建州女真各部,已经真的折腾不起,承受不了再大的打击。 “洪承畴老谋深算,原本想稳扎稳打,等到秋高马肥,准备万全再动手。” 多尔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萧旻这一闹,等于替他撕开了口子,也逼得他必须有所动作, 若我是洪承畴,此刻必会加快动员,一面弹压萧旻,一面调兵遣将, 试图抓住我军因广宁失守而可能产生的慌乱,或进逼盛京,或直插鸭绿江,断我后路!”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步:“不能等了,绝对不能等到洪承畴把拳头完全攥紧!”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其坐等汉军准备好后从容围剿,不如主动出击, 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举族迁徙争取最后的时间,也为可能的谈判或周旋,增加一点筹码!” “主动出击?” 多铎和范文程都是一惊。 如今大清兵力捉襟见肘,精锐尽丧,防守尚且吃力,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卵击石? “对!主动出击!”多尔衮语气斩钉截铁,思路却异常清晰,“目标不是决战,而是佯攻、骚扰、制造混乱, 洪承畴主力应仍在宁远、锦州一线整顿,萧旻新破广宁,所部伤亡惨重,必在休整, 且刚违令受斥,与其本部联系未必顺畅,这正是其结合部相对脆弱的时候!” 他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向辽西走廊中段:“我们可兵分两路, 一路,由朕亲自率领,集结两白旗还能战的八千精锐骑兵,出盛京,向西虚张声势, 做出直扑宁远或锦州的架势,吸引洪承畴主力注意,使其不敢轻易分兵东进或北上,另一路……” 他看向多铎:“十五弟,你领三千精骑,多为轻装快马,不带辎重, 自辽河北缘悄然南下,绕过汉军主要据点,直插广宁与宁远之间的薄弱地带, 不必攻城,专事袭扰,焚其粮草,断其驿道,狙杀其斥候、信使、小股部队, 务必闹得声势浩大,让洪承畴和萧旻都以为我军要大举反扑,迫使他们收缩兵力,忙于应对,无暇他顾!” 多铎眼睛一亮,明白了兄长的意图:“皇上妙计,此乃疑兵之计,攻其必救,乱其心智, 只要能让洪承畴和萧旻手忙脚乱一阵子,为我迁徙大军争取到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便是大功!” 范文程沉吟道:“皇上此策确为险中求活之招,然则,盛京乃根本之地,皇上亲率主力佯动,盛京防卫……” “盛京交由礼亲王(代善)和岳托贝勒!”多尔衮断然道,“命他们统领剩余所有兵力,包括那些半大的孩子兵和汉军包衣, 加固城防,广布疑阵,务必做出重兵囤积、誓死坚守的假象, 同时,礼亲王,你与范文程、宁完我,必须全力督办举族迁徙之事!所有老弱妇孺、宗室贵族、能带走的财物粮草, 即刻开始,以最快速度,昼夜不停,向鸭绿江方向转移,记住,快,比我们原先计划的还要快, 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绝不留给汉人一分一毫!” 他的语气狠厉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告诉代善和岳托,盛京可以丢,但爱新觉罗的根脉和八旗的种子必须保住,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可能来攻的汉军,为迁徙争取时间, 哪怕是最后守不住,也要让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多铎和范文程感受到多尔衮话语中那近乎悲壮的决绝,皆肃然领命。 “朕与多铎出击之后,盛京与迁徙事宜,便全赖礼亲王与二位先生了。”多尔衮看向范文程,“范先生,宁先生,迁徙沿途接应, 渡江船只,朝鲜内应联络,务必万全,此乃我大清存亡绝续之关键,不容有失!” “奴才必竭尽犬马,死而后已!”范文程与匆匆赶来的宁完我一同跪倒。 计议已定,整个盛京都如同一架被上紧发条、濒临散架的机器,开始了疯狂而绝望的运转。 代善和岳托接手了盛京防务,他们将库存的所有旗帜都插上城头,命令所有能走动的人,包括妇孺,每日分批在城墙上走动,制造人多的假象。 又派出小股骑兵,在盛京周边反复巡逻,虚张声势。 而真正的迁徙洪流,则在范文程、宁完我的严密组织下,如同溃堤的蚁群, 从盛京及周边各个庄园、堡寨涌出,携家带口,驱赶着牲畜,装载着细软粮食,形成数条长龙,仓皇而又沉默地向东南方向的鸭绿江涌去。 哭泣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沿途丢弃的杂物和倒毙的人畜,勾勒出一幅末日逃亡的凄凉图景。 四月八日,晨雾未散。 盛京德胜门外,多尔衮与多铎全身披挂,立于军前。 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八千两白旗骑兵。 虽然其中不乏少年面孔,但已是如今大清所能拿出的最核心战力,甲胄相对齐全,马匹也算精良,眼中燃烧着绝望与凶悍交织的火焰。 多尔衮没有进行冗长的动员,他只是拔刀指向西方,声音穿透晨雾: “八旗的勇士们!汉人欺人太甚,夺我广宁,屠我族人,今又欲绝我生路,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随朕杀出去, 让洪承畴老儿和萧旻狗贼看看,我爱新觉罗的刀还没生锈, 我八旗健儿的血还是热的,为了大清,为了我们子孙妻儿,杀——!”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响起,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多尔衮与多铎分率两股铁流,一头扎进辽西初春朦胧的晨雾与未知的险境之中。 他们身后,是即将成为空城和诱饵的盛京,以及那条通向鸭绿江、关乎族群存亡的漫长而脆弱的迁徙之路。 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用最后的精锐进行一场豪赌,为大迁徙赢得喘息之机。 这就是多尔衮在绝境中,做出的最疯狂,也可能是最后的选择。 辽东大地,战云再起,而这一次,攻守之势似乎发生了微妙而危险的逆转。 第517章 缺乏组织度的后果 授祯五年四月十日,辽东广宁城。 战火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辽西走廊上急速蔓延。 多尔衮亲率八千两白旗精锐自盛京向西扑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乱了洪承畴稳坐宁远、从容调度的一切计划。 “多尔衮疯了不成?!” 洪承畴在督师行辕接到前线流星般的急报时,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以清军如今的颓势,固守尚且艰难,竟敢主动远离巢穴,深入汉军势力范围? 但随即,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以攻代守,制造混乱,为迁徙争取时间! “传令!命锦州总兵何文远、山海关曹变蛟部,即刻抽调精锐,向宁远靠拢!广宁守将固守城池,不得浪战, 命前屯、塔山、杏山诸堡,加强戒备,坚壁清野,中军各营,立即集结,准备迎战!” 洪承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多尔衮的决心,以及这支清军最后精华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疯狂战斗力, 更低估了清军完全鞑靼化骑兵那套传承数代,在无数次劫掠与征服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术组织度和抵近骑射绝技。 多尔衮大军行动如风,并未直扑重兵云集的宁远或刚刚血战过的广宁,而是在辽西走廊宽阔地带高速机动,飘忽不定。 他的目标很明确,吸引汉军注意力,迫使其从各个据点出动,在野战中利用骑兵优势予以打击! 犹如当初努尔哈赤面对七路汉军的战术。 四月十二日,锦州总兵何文远亲率三千步骑混合部队,奉命东进,试图与宁远方向的主力会合,夹击多尔衮。 部队行进至大凌河堡以西二十里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时,遭遇了多尔衮亲自率领的四千主力骑兵。 何文远并非庸才,见清军骑兵势大,立即下令结阵,步兵居中, 依托随军携带的偏厢车和辎重车迅速构筑简易车阵,长矛手、火铳手依托车辆,骑兵分列两翼,掩护侧后。 清军骑兵在远处停下,并未立刻冲锋,而是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隐隐将汉军半包围。 他们阵型看似松散,实则每数十骑为一牛录,由经验丰富的拨什库率领,彼此呼应。 “弓上弦!” 多尔衮冷声下令。 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盲目的冲锋。 只见清军骑兵阵中,令旗挥动,前列约千余骑突然开始加速,却不是直冲汉军车阵,而是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从汉军阵前左右两侧斜掠而过! “他们要绕后!” 何文远心头一紧,急忙调动两翼骑兵和部分火铳手转向。 然而,就在汉军阵型因应对两翼而出现细微调整的刹那,清军本阵中,又是几个牛录的骑兵猛地窜出。 这一次,他们是正面直扑,速度极快,蹄声如雷! “火铳手!瞄准!” 汉军军官嘶吼。 清军骑兵冲至车阵前约八十步,这个距离已在部分火绳枪和强弓的有效射程内。 汉军阵中弓弦响动,火铳零星发射,硝烟冒起。 冲在最前的清骑有人中箭落马,但整体阵型丝毫未乱。 六十步! 清骑开始张弓搭箭,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四十步! 汉军阵中的恐慌开始蔓延,更多的火铳手匆忙开火,烟雾更浓,但命中率在高速移动的目标面前并不理想。 二十步! 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甚至能看清对面汉军士兵因紧张而扭曲的脸。 他们已经进入了绝大多数火铳和弓箭最具威胁的“毁灭距离”。 然而,预期的箭雨并未立刻落下。 这些清军骑兵展现出惊人的纪律和默契,他们猛地一提马缰,战马在高速奔驰中不可思议地向两侧稍微偏转,同时,整个冲锋集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骤然向内收缩,队形变得更加密集! “放箭!!” 随着带队拨什库一声凄厉的呼哨,已经冲至车阵前十步,甚至五步之内的清军骑兵,在同一瞬间,松开了弓弦! 这不是抛射,是平射! 是几乎顶着汉军鼻尖的、抵近到极致的面射! “嗡——”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叹息。 如此近的距离,清军使用的又是重箭(披箭、凿头箭),箭矢初速极高,穿透力惊人! 刹那间,汉军车阵最前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钢铁风暴横扫。 木制的偏厢车挡板被轻易洞穿,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被射穿,火铳手、长矛手更是成排倒下! 惨叫声骤然爆发,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车辕和冻土上。 仅仅这一轮齐射,汉军前沿就倒下了一大片,严密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数个缺口! 这还没完。 射出箭矢的清军骑兵毫不停留,凭借精湛的骑术,在极近的距离擦着车阵边缘,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向两侧掠开,为后续同伴让出冲击通道。 而就在他们掠开的同时,第二波、第三波密集的骑兵冲锋接踵而至,同样的抵近,同样的五步面射! 汉军的火铳和弓箭试图反击,但在清军这种疾如闪电、抵近施射、一击即走的战术面前,显得笨拙而低效。 更可怕的是清军的组织度,各个牛录之间衔接流畅,攻击波浪连绵不绝,丝毫不见混乱。 每当汉军试图组织反击或调动兵力填补缺口时,清军总能精准地找到薄弱点,用一轮恐怖的抵近骑射将其彻底打垮。 何文远看得目眦欲裂,他派出的两翼骑兵试图截击,却被清军负责掩护和游弋的骑兵死死缠住。 这些清骑同样采用游射战术,绝不轻易接战,却如附骨之疽,让汉军骑兵无法有效支援本阵。 不到半个时辰,汉军车阵已然千疮百孔,死伤枕籍,士气濒临崩溃。 而清军的主力甚至还没有投入真正的近战冲锋。 “突围!向宁远方向突围!” 何文远知道不能再守下去了,继续结阵只会被活活射死。他率领亲兵和剩余骑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汉军阵型松动、开始崩溃后撤的瞬间, 一直在外围游弋、如同狼群般等待时机的多尔衮本部最精锐的巴牙喇骑兵,动了。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挺起长矛、挥舞大刀,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汉军溃散的队伍中,砍瓜切菜,肆意追杀。 汉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被清军骑兵肆意砍杀、俘获。 何文远仅以身免,带着数百残兵败将逃回锦州,三千兵马损失过半,军械辎重尽失。 消息传开,辽东震动。 洪承畴又惊又怒,严令各部谨慎行事,不得轻易出战。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就在多尔衮正面击溃何文远部的同时,多铎率领的三千精骑, 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走廊的南部。 他们避开大路和主要堡垒,专挑山间小径和防御薄弱的区域渗透。 四月十五日,前屯卫派出的一支八百人规模的押粮队和护送部队,在沙后所附近被多铎部截住。 清军以绝对优势的骑兵,迅速将汉军分割包围。 同样是抵近骑射开场,在汉军匆忙结成的圆阵外围肆意倾泻箭雨,待其阵型散乱、伤亡惨重后,再以重骑突入,彻底粉碎。 八百人几乎全军覆没,粮草被焚。 四月十八日,塔山堡派出的一千五百步卒前往增援宁远,在野外扎营时遭多铎部夜袭。 清军骑兵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寨边缘,突然发难,先以火箭焚烧营帐,制造混乱,然后趁汉军惊惶出营集结时,以密集队形发起冲锋,抵近后又是一轮恐怖的面射,随即挥刀砍杀。 汉军指挥体系瞬间瘫痪,被杀得溃不成军。 多铎的部队如同致命的毒蛇,在辽西汉军的结合部游走,专挑小股、孤立、行军中的部队下手。 他们来去如风,战术狠辣,将清军骑兵的组织优势、机动优势和抵近骑射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辽西各堡派出的援军、信使、巡逻队不断被袭击、歼灭,损失惨重,一时间风声鹤唳,各镇守军龟缩堡内,不敢轻易出动,连通讯都几乎中断。 洪承畴在宁远,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 多尔衮和多铎就像两个高明的猎手,不断在外围制造猎杀,吸引和消耗着他的力量。 让他既无法集中兵力寻求决战,又无法有效支援广宁或威胁盛京,更难以掌握清军主力的确切动向和迁徙进程。 直到四月二十日,当多尔衮与多铎两部在锦州东南的预设地点顺利会师,清点战果:累计击溃汉军大小部队七支,斩首、俘获超过三千,焚毁粮草辎重无数,而自身损失不过百余骑。 更令洪承畴心悸的是,在取得如此战果后,清军并未恋战,也未试图扩大战果攻打任何一座坚固城池。 多尔衮与多铎会师后,毫不迟疑,立即率军迅速东撤,消失在辽河平原的晨雾之中,看方向,是直奔盛京而去。 他们就像完成了一次精确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在汉军反应过来、调动重兵合围之前,便已抽身而退,重新缩回了盛京这个暂时的壳中。 留给洪承畴的,是满目疮痍的辽西走廊,惨重的伤亡损失,低迷的士气,以及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战局。 清军铁骑那恐怖的组织度、默契的战术配合,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敢于冲到脸前五步才放箭的抵近骑射绝技,再次给辽东汉军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即便这个帝国已到了穷途末路,它最锋利的爪牙,依然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致命的凶光。 洪承畴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狡猾的对手,更是一头即便濒死、也依然懂得如何用最有效方式撕咬的困兽。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但也必须更加果断。 因为时间,似乎并不完全站在他这一边了。 第518章 女帝大怒 授祯五年四月二十五,燕京,紫禁城,乾清宫。 暮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本该是温暖明媚的时节,但乾清宫内的空气却仿佛凝结着腊月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侍立者的心头。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最上面那几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几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年轻女帝刘瑶的眼睛和理智。 她端坐在宽大的御座中,明黄色的龙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中此刻燃烧的怒火,却比任何烈焰都要炽烈逼人。 “损兵折将……粮草被焚……畏敌如虎……坐视建奴肆虐辽东……” 这些刺眼的字句,伴随着前屯卫、塔山堡等一连串败绩的冰冷数字,如同钝刀般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而当她看到多尔衮、多铎在辽东和辽西走廊上“如入无人之境”,击溃多路汉军后“从容东归”的描述时,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气与巨大的荒谬感,终于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啪——” 刘瑶猛地将手中那份最详尽的战况汇总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吓得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和几名小太监浑身一颤,慌忙跪倒。 “废物!一群废物!!” 刘瑶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失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朕想不通!”她站起身,走下御座,步履有些急促地在御案前踱步,“朕真的想不通!”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几名值班阁臣和兵部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沈川,沈思远,带着一群训练不足两年的宣府新军,在漠南击杀努尔哈赤,斩获数万级, 去年又在漠北苦寒之地,面对皇太极亲率的八旗主力,能阵斩四万,生擒伪酋, 打掉了建奴的脊梁,打断了他们的国运,这才过去多久?半年!仅仅半年!” 她的手指指向北方,仿佛要戳破殿顶:“可现在呢? 面对一个皇太极已死、主力尽丧、内部离心、仓皇欲逃的残清余孽, 面对多尔衮手里那点东拼西凑、连娃娃兵都算上的五万人马, 我们坐拥整顿后的辽东诸镇,有关宁防线,有山海关天险, 有朝廷倾力支持的粮饷军械,督师是洪承畴,副帅是萧旻!结果呢?!” 刘瑶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结果是被人家主动出击, 在自家地盘上,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各路兵马损兵折将,丢盔弃甲, 何文远三千人几乎全军覆没,前屯、塔山派出的援军接连被歼,粮道被断,驿路不通, 辽东诸堡闭门自守,畏敌如虎,这就是我大汉经营了二十多年、耗费了无数钱粮,倚为北疆长城的关宁铁骑?! 这就是朕的辽东督师、宿将们交上来的答卷?!”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朝廷每年四百万两的辽饷, 从永昌年间到如今,二十多年,几千万两雪花银,堆起来能成山,汇起来能成海!都喂了谁?! 喂出了一群见敌即溃、守土无能的废物吗?! 还是喂肥了祖大寿、吴三桂那样的蠹虫,让他们在辽东置田庄、蓄私兵、过着土皇帝般的日子, 却将国家安危,将士性命视同儿戏?!”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不仅痛斥了前线将领的无能,更是将矛头直指整个辽东军镇体系二十多年来的积弊与腐败。 殿内的阁臣和兵部官员们汗如雨下,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女帝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而且这怒火中,还夹杂着对沈川漠北大捷的鲜明对比而产生的巨大落差与失望。 然而,这也怪不得眼下的朝廷。 是公民兵社会被原子化社会取代,市民去军事化带来的结果。 自唐代天宝年开始,募兵取代府兵,至今已经上千年,生活在街市日趋繁华的关内市民早已失去了动员市民军事化能力。 北疆防线依靠的都是世袭的卫所兵,以及少量价格昂贵的募兵或者家丁(亲卫营)。 刘瑶发泄了一通,但胸中的郁结并未消散。 她重新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微微喘息。 良久,她才稍稍平复情绪,但眼神依旧冷冽如冰。 “洪承畴的请罪奏疏呢?”她冷冷问道。 王承恩连忙从一堆奏章中找出那份,躬身递上。 刘瑶快速浏览。 洪承畴的奏报相对客观,详细陈述了萧旻违令擅攻广宁引发连锁反应,多尔衮趁机主动出击,清军骑兵战术犀利尤其是抵近骑射难以抵挡,以及各镇兵马因长期防御缺乏野战经验,仓促应战导致失利等情况。 最后,洪承畴自请处分,但也强调当前首要任务是稳住阵脚,重新集结兵力,并加强侦查,摸清清军真实动向(尤其是迁徙迹象),再图进取。 看着洪承畴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谨慎与无奈,刘瑶的怒火稍稍降温,但不满却更甚。 在她看来,洪承畴的奏报,解释多于担当,稳妥近乎保守。 相比之下,萧旻收复广宁在一堆败仗之中显得那么耀眼。 “洪亨九老成谋国,朕知。”刘瑶放下奏疏,语气依旧带着责难,“然则,老成有余,锐气不足! 萧旻违令固然有罪,其行酷烈亦不可取,然其至少敢战, 洪承畴身为主帅,御下不严,致使悍将擅专,已是大过, 更兼对敌情判断迟缓,应对失据,坐视建奴残兵在我境内逞凶, 损我军威,乱我部署!此非统帅之失,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传朕口谕给洪承畴!” 王承恩连忙示意书记太监准备记录。 “其一,广宁之事,萧旻违令擅专,屠戮过甚,着即革去副帅之职,暂留广宁待命, 其所部兵马暂时由虎大威、曹变蛟所部接管, 广宁善后事宜,需妥善处理,抚恤百姓,不可再生事端!” “其二,辽东之败,各镇将佐皆有责任,着洪承畴即行整顿,申明军纪,汰弱留强, 对畏敌避战、丧师辱国者,严惩不贷,对敢战有功者,亦需及时褒奖,提振士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瑶目光锐利,“朕不管多尔衮是想困守盛京,还是想金蝉脱壳逃往朝鲜, 朕要的是结果,彻底根除建奴之患,洪承畴身为督师,必须给朕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掌控全局, 而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更不是坐视战机流逝。”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朕给他权力,也给他支持,辽东一应军政,他可先斩后奏, 需要钱粮,户部、兵部优先拨付,需要调兵,蓟镇、宣大,乃至……必要时可请沈川从塞外策应, 朕只要结果!九月之期,朕可以等,但朕要看到的是步步紧逼、胜券在握的等,而不是损兵折将、丧师失地的等!” “其四,”刘瑶补充道,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令洪承畴加强对建奴动向侦查,尤其是其是否真有大举迁徙迹象, 若其确想逃往朝鲜,绝不可令其轻易得逞,陆路拦截,水路封锁,务必将多尔衮及其八旗主力,尽量歼灭在辽东境内, 至于朝鲜……事后朕自会与李氏交涉。” 口谕记录完毕,刘瑶又沉吟片刻,对兵部尚书道:“辽东新败,军心恐有动摇, 除洪承畴自行整饬外,兵部需即刻选派干练御史及锦衣卫人员,前往辽东监军、抚慰,并实地查察各镇实情, 若有吃空饷、克扣军粮、畏战通敌等情,无论涉及何人,立即密报于朕!” “臣遵旨!” 兵部尚书杨文弱连忙躬身领命。 “还有,”刘瑶最后看向户部尚书,“辽东战事既起,耗费必巨, 朕知国库艰难,然此乃国运之战,不可吝啬, 除了正常拨付,再设法筹措一笔特别军费,优先保障辽东。内帑……也可再出一部分。” “陛下圣明!臣等必竭力筹措!”户部尚书李尚国感佩于女帝的决断,连忙应下。 一道道旨意发出,乾清宫内的紧张气氛略微缓和,但那股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刘瑶重新坐回御座,微微闭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沈川在塞外打得风生水起,开疆拓土,可朝廷直接掌控的辽东方向,却如此不堪。 这不仅是军事的失败,更是对朝廷权威、对旧有边镇体系的巨大讽刺。 她斥责洪承畴,督促洪承畴,可内心深处也明白,辽东积弊太深,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 洪承畴能力是有,但能否在短时间内扭转这支暮气沉沉、弊病丛生的军队的颓势,能否驾驭住那些骄兵悍将和地方势力,能否顶住多尔衮最后的疯狂反扑,都是未知数。 “沈川……” 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复杂情绪翻涌。 既庆幸有如此柱石在侧,可倚为长城。 又不免有些酸涩,为何朝廷直辖的兵马,就不能如他麾下那般如臂使指、悍勇敢战? “但愿洪亨九……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刘瑶睁开眼,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第519章 东进 授祯五年五月初,辽东,宁远督师行辕。 初夏的风已带上一丝暖意,但吹进洪承畴的书房,却只带来了更深的燥郁与沉重。 御案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军报、地图,此刻又多了一封加盖着特殊火漆印记的密信——来自燕京,来自那位年轻却意志如铁的女帝。 信中的内容,洪承畴几乎能倒背如流。 女帝的震怒、斥责、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必须掌控全局”的死命令,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限期平虏…… 这些他何尝不想?可辽东这盘残棋,岂是几句话就能轻易盘活的? “掌控全局……谈何容易。” 洪承畴放下密信,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辽东新败,各镇惊魂未定,军心浮动。 多尔衮虽已退回盛京,但其骑兵的凶悍和战术的刁钻,已给各部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短期内,指望这些部队主动出击、寻求决战,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让他忧心的是探马不断传回的消息:盛京方向,清军并未大规模加固城防,反而各种人员、物资东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多尔衮的“迁朝”之谋,恐怕已进入实质阶段。 若真让其举族跳入朝鲜,这场战争将变得旷日持久,且后患无穷。 “必须在其完全撤离前,设法拦截,至少予以重创……” 洪承畴盯着地图上盛京与鸭绿江之间的那片区域,眼神锐利起来。 但以目前辽东本镇可用的兵力,防守尚可,主动进攻并试图拦截一支决心撤退,且骑兵占优的军队,力有未逮。 他需要更多的兵,尤其需要能野战、敢拼杀的兵。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地图的西南方,宣府、大同。 卢象升。 这位年轻的宣大总督,治军严整,锐意进取,其麾下边军虽也需时间整顿,但底子比暮气沉沉的辽东军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宣大军队与沈川的河套新军交流密切,卢象升本人也采购了大量河套军械,其部队的火器化和战术思想,或许更能应对清军骑兵的威胁。 调宣大军入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这是目前打破僵局、增强进攻力量最直接的选择。 不再犹豫,洪承畴提起笔,开始草拟给卢象升的调兵命令。 他以辽东督师、持尚方剑、总揽征清军务的身份,命令宣大总督卢象升,即刻抽调宣府、大同两镇精锐边军,火速开赴辽东,听候调遣,参与对建奴的最终围剿。 命令中强调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要求卢象升克服一切困难,尽快集结发兵。 与此同时,洪承畴也开始着手整顿辽东本镇兵马。 他雷厉风行,以女帝旨意为依据,严厉处置了几名在辽东之战中畏缩不前、损失惨重的将领,或革职,或降级。 但对于新任的三品以上将领却一个都不敢动。 孙传庭那一波清洗辽东军阀动静实在太大,若是此刻再逼太狠,万一引起反弹,那对眼下的大汉而言,就是一场血灾。 万一再逼出一“辽太极”…… 刘瑶真的不敢想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一系列举措下来,辽东军的混乱局面略有改观,但那股新败之后的颓靡之气,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 宣府,总督府。 当卢象升接到洪承畴那封措辞急切、盖着督师大印和兵部勘合的调兵令时,眉头深深皱起。 他并非不愿出兵。 东征建奴,肃清边患,本就是武将职责,更是他心中夙愿。 事实上,他早已在宣大境内进行战争动员,按照与沈川的采购协议,新到的燧发枪、火炮正在加紧配发训练,汰弱留强、编练新阵的工作也在推进。 问题是时间。 “督师催得太急了。”卢象升对前来商议的几位心腹将领和幕僚说道,“我宣大边军,经过去岁整顿和今春扩编, 架子是搭起来了,然新卒过多,火器操练、阵型配合,远未纯熟, 尤其是新到的燧发枪,许多士卒尚不未进行足够实弹演练, 更遑论对抗建奴那种凶悍的抵近骑射,仓促拉上战场,恐难当大任,徒增伤亡。” 满桂更是瓮声瓮气地道:“总督,洪督师那边想必也是被建奴逼得没办法了, 辽东新败,朝廷震怒,陛下催逼,他手上缺能打的兵, 我们宣大的兵,再怎么说,也比辽东那些老爷兵强, 火器咱们有,敢拼的劲儿咱们也有, 操练不足,就在行军路上练,到了辽东,见了血,自然就熟了!” 杨国柱点头:“话虽如此,然兵者凶器,未练而战,乃取败之道,建奴虽残,余威犹在,多尔衮用兵狡诈, 我军若以未练之师仓促迎战,万一有失,不仅损兵折将,更恐影响全局, 是否向督师陈明困难,请求宽限些时日?” 几位幕僚也补充道:“总督,粮草转运、民夫征集、沿途补给,也需时间安排,三万大军出动,非同小可。”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在宣大、辽东、乃至更远的河套之间游移。 他理解洪承畴的难处,也明白女帝和朝廷的焦急。 辽东战局,确实拖不起了。 多尔衮若真逃入朝鲜,后果不堪设想。 实际上他也是支持萧旻斩草除根的理念,奈何现实不允许啊。 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推迟出兵,固然能让自己准备更充分,但可能贻误战机,让洪承畴独力难支,也会给朝中留下“畏战”、“拖延”的口实。 立即出兵,虽有风险,但能迅速增强辽东方向的力量,对多尔衮形成更大压力,或许能迫使其露出破绽,甚至打乱其迁徙步骤。 更重要的是,卢象升骨子里那份属于年轻统帅的锐气与担当,此刻被激发了出来。 国家有难,边帅有责,岂能因己部些许困难而逡巡不前? “不必再议了。”卢象升转身,声音坚定,“军令如山,战机稍纵, 洪督师既已下令,我等身为大明将领,自当奉命唯谨。” 他看向满桂、杨国柱,以及另一位将领余国昌:“满总兵,你为前军指挥使,率八千精锐,携带轻便火炮,先行开拔,直趋山海关, 与曹变蛟部取得联系,听候洪督师调遣,沿途加强侦察警戒, 遇小股建奴或匪类,可相机剿灭,但不得贪功冒进,务必按时抵达!” “末将领命!”满桂抱拳,声如洪钟。 “杨国柱将军,你为中军指挥使,率一万两千步骑混合兵马, 携带大部粮草辎重及重型火炮,随后跟进,行军途中,需加紧操练,尤其是火器阵列与行军防御!” “末将遵命!” “余国昌将军,你为后军兼粮草转运指挥使,率一万步卒及民夫,保障大军后勤,维护驿路畅通,并负责沿途各堡寨联络!” “末将明白!” 卢象升最后道:“本督将亲率督标营天雄军,随后就至, 各部需严格军纪,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往辽东, 告诉将士们,此去乃为国立功、肃清边患之时,务必奋勇向前, 同时,行军操练两不误,火器、阵型、号令,务必在抵达战场前,练出个模样来!”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命令一下,整个宣大防线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各卫所堡寨,兵马调动,旌旗招展。 满桂的前锋精锐率先开出驻地,铁甲铿锵,马蹄如雷,沿着古老的官道,向东滚滚而去。 随后,杨国柱的主力、余国昌的后队,也依次开拔,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玄色的巨龙,蜿蜒在北方苍茫的山河之间。 宣大边军主力的出动,立刻引起了各方关注。 消息传到宁远,洪承畴稍稍松了口气,手中总算多了一张可打的牌。 传到盛京,多尔衮的压力骤增,迁徙的步伐不得不再次加快。 传到燕京,女帝刘瑶的怒意稍平,对洪承畴“调动有力”略有赞许,但仍紧绷着心弦,等待着真正决定性的战果。 而此刻,卢象升骑在马上,望着滚滚东去的军队,心中既有重任在肩的凝重,也有一丝跃跃欲试的豪情。 第520章 巨鹿 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五月中旬,盛京。 当探马将宣府大同三万边军开拔、滚滚东进的消息送抵多尔衮案头时,这位大清皇帝非但没有惊慌。 他细长的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孤狼般的凶光与近乎疯狂的算计。 多尔衮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自西向东、直指辽东的粗黑箭头,胸腔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与赌性猛然升腾。 “卢象升……” 多尔衮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在盛京的位置敲击。 “三万生力军,若真让其与洪承畴合流,我军压力骤增,迁徙之路恐生变数。” “皇上,”岳托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提醒,“卢象升此人不可小觑,其治军严整,战力当强于寻常汉军,此时其东进,我正面确需谨慎, 是否加快我迁徙步伐,同时令代善亲王在盛京多布疑阵,主力则加速过江?”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避其锋芒,完成战略转移。 然而,多尔衮却缓缓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不,还是得打。” “打?”岳托一愣,“皇上,我军新胜辽西,然亦疲惫, 且需分兵护卫迁徙大队,卢象升三万大军东来,正面迎击,恐非上策……” “谁说要正面迎击他东进的大军?” 多尔衮打断岳托,眼中精光爆射,手指猛地从辽东划向西方,重重落在宣府、大同的位置。 “朕要打的是这里,是卢象升的老巢!” 殿内一片寂静,代善、范文程等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直捣宣府?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疯狂! “皇上,万万不可!”岳托急道,“自漠南之战后,沈川在漠南至宣大一线广筑戍堡,星罗棋布,互成犄角, 前年大汗(努尔哈赤)正是折戟于此,数万精锐埋骨漠南, 如今沈川虽主力在西域,然其戍堡体系犹在,守军半数其旧部,凶悍善守,火器犀利, 我军若深入其境,恐遭四面围堵,重蹈覆辙啊!” 多尔衮却似乎早有准备,他走到一幅更为详尽的漠南到宣府地区地图前,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冷静与洞察: “岳托,你所言不虚,沈川的戍堡,确是我大清铁骑的噩梦,但是……” 他手指沿着长城沿线缓缓移动:“你看,沈川的戍堡集群,主要密集在漠南草原,用于控制草原通道,威慑塞外鞑靼诸部, 而在宣府、大同直接管辖的边墙之内,这些戍堡的数量和密度,远不及漠南, 为何?因为沈川的重心在塞外,他需要戍堡来控制新拓之地。 而宣大本土,历来是朝廷直接管辖,卢象升接手后虽力推新政,修筑了一些新堡,但时日尚短,体系未成!”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之色更浓:“更重要的是,卢象升为了东援辽东,抽走了宣大最精锐的三万边军, 满桂、杨国柱、余国昌,这些能打的将领都带走了,此刻的宣府、大同,内部必然空虚, 留守的多为老弱、新兵,以及分散各堡的少量守军,九边重镇,外强中干!” 这番分析,让代善陷入了沉思。 多尔衮对汉军内部虚实和沈川,卢象升势力分布的理解,显然下了功夫。 “可是皇上,即便宣大内部空虚,我军如何绕过漠南那些戍堡?”代善沙哑着声音问,“那些堡子如同钉子,卡在关键路口和水源处。” 多尔衮早有预案:“不走大路,不碰硬钉子,朕已令细作反复勘察,漠南戍堡虽密,然草原辽阔,总有缝隙, 我们可以从察哈尔故地东部切入,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戍堡稀少,且多为监视鞑靼部落所用, 然后快速南下,避开主要堡寨,直插宣府北路,只要行动够快, 等沈川那些戍堡守军反应过来,我们早已深入宣大腹地!” 他越说越激动,一种扭转乾坤的疯狂野心在胸中燃烧:“卢象升率主力东去,心必然系于辽东战事, 绝料不到朕敢反其道而行,直捣他的根本, 一旦宣府有失,或被朕搅得天翻地覆,卢象升那三万大军必然军心大乱,洪承畴的全盘部署也将被打乱, 届时,他们自救尚且不暇,焉有余力阻拦我举族迁徙? 朕不仅可以赢得迁徙时间,更能趁乱重创甚至歼灭卢象升回援的部队, 此乃攻其必救,乱其根本,一石二鸟之计!” 这确实是一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的棋。 完全出乎洪承畴和卢象升的预料,利用了对手兵力调动的空档和心理盲区。 “皇上,此计虽险,然若成,确可一举扭转被动!” 多铎第一个表示支持,他素来悍勇,喜欢这种出其不意的打法。 范文程沉吟良久,也缓缓点头:“皇上洞察入微,所言确有可能,卢象升精锐尽出,宣大空虚,乃千载难逢之机, 只是兵力不可过多,否则难以隐蔽快速,亦不可过少,否则不足以造成巨大破坏,且需速战速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正合朕意!”多尔衮决断道,“朕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多为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和必要箭矢, 多铎、阿克墩、尼堪,你们随朕同行,岳托,你与礼亲王(代善)留守, 继续督办迁徙事宜,并加强盛京防卫,做出朕仍在盛京的假象, 记住,迁徙要更快,待朕在宣府闹出动静,汉军注意力被吸引,便是你们加速过江的最佳时机!” “嗻!” 众人领命,尽管心中仍存忧虑,但也被多尔衮这孤注一掷的魄力所感染。 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打开局面的奇招。 五月十八日,盛京北郊。一支规模不大但极其精悍的骑兵部队悄然集结。 一万五千人,几乎囊括了两白旗剩余的所有百战老卒和悍勇巴牙喇,甲胄齐全,弓马娴熟,眼神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他们每人配备两匹战马,驮载着少量物资。 多尔衮一身戎装,立于军前,没有冗长的话语,只是举起弯刀:“为了大清!为了活路!随朕——向西!” 马蹄翻飞,烟尘骤起。 这支大清最后的锋锐,如同一支淬毒的箭矢,离开即将成为弃子的盛京,向着西北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草原与群山之中。 他们严格按照预先规划的隐秘路线,远离官道和已知的戍堡,昼伏夜出,凭借向导对地形的熟悉和严酷的纪律,竟然真的在沈川布下的漠南戍堡网络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穿行而过! 五月二十七日,巳时,巨鹿以北四十里,官道附近。 卢象升骑在马上,眉头微蹙,正率军行进。 他身边是五千名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的士卒,这是他以宣大边军为基础,仿效沈川新军规制,精心编练的天雄军核心。 虽然成立不久,但选拔严格,装备精良,训练刻苦,卢象升对其寄予厚望,此次带往辽东,也是想以战代练,淬炼这支新军。 大军东进已有多日,沿途还算平静。 卢象升心系辽东战局,不断收到洪承畴的催促和敌情通报,却未曾想,致命的危险并非来自前方的辽东,而是来自侧后的漠南方向! “报!!” 一骑探马从前队疯也似地奔回,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总督大人!前方……前方发现大队骑兵, 自西北方向而来,打着建奴旗帜!看烟尘,不下万人!” “什么?!”卢象升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奴骑兵?在巨鹿?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在辽东吗?难道洪督师那边…… 不及细想,久经战阵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反应:“全军止步!前队变后队,火器营、长枪手居中,车仗辎重环绕,就地列圆阵,快!快!”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天雄军虽然惊愕,但并未慌乱, 各级军官呼喝着,士兵们快速跑动,依托官道旁的土坡和树林,开始构筑防御阵型。 火铳手纷纷检查火绳、装填弹药,长矛手竖起如林的长枪,偏厢车和辎重车被迅速推到外围。 就在汉军阵型尚未完全稳固之际,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涌起一片黑色的潮水,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无数顶盔掼甲的骑兵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蓝底金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正是清军。 当先一杆大纛下,一身银甲的多尔衮面目冰冷,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前方正在匆忙列阵的汉军。 他也有些意外。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直扑防御更空虚的宣府镇城,却没想到在此处官道,撞上了卢象升亲自率领的一支规模不小的汉军, 看旗号,竟是卢象升的本部! 短暂的错愕后,多尔衮眼中凶光大盛。 卢象升在此,若能在此将其击杀或重创,效果甚至比攻打宣府城更好! “是天雄军?卢象升的新军?” 多铎在一旁舔了舔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 “太好了,不管是不是疑军,先拿他们祭旗,若真是卢象升部,当真是老天开眼了!” “吹号!进攻!”多尔衮没有丝毫犹豫,弯刀前指,“不用试探,直接冲阵!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满洲铁骑!”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 清军骑兵没有丝毫停顿,在高速奔驰中开始变换队形,前排骑兵收弓持矛,后排则张弓搭箭,整个队伍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天雄军尚未完成的圆阵,狠狠撞了过来!马蹄声如奔雷,杀气冲天! 卢象升站在阵中临时垒起的一处土台上,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认出了那杆代表多尔衮的大纛,也看清了清军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态势。 自己这支尚未经历过真正血火考验的新军,迎来了成立以来最残酷、最突然的生死考验。 “火铳手!预备!”他拔出佩剑,声音在风中传开,“稳住!听本督号令!长枪手,护住阵脚,今日,便让建奴看看,我天雄军的锋芒!” 第521章 求援 授祯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午时,巨鹿以北官道。 战鼓未响,杀声已沸。 旷野之上,血色骤然泼洒。 卢象升的命令不可谓不及时,天雄军的反应也堪称迅捷。 然而,天雄军虽然士气高涨,但在清军精锐八旗那套千锤百炼的骑兵技战术面前,这一切抵抗的准备都显得如此仓促和脆弱。 清军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并未直接撞向尚未完全闭合的圆阵。 在逼近到约百五十步时,前锋骑兵骤然向两翼分开,如同黑色潮水遇礁石般向两侧漫卷。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第三梯队清骑,在疾驰中张开了手中的硬弓。 “举盾!火铳手预备——” 卢象升的吼声在阵中响起。 然而,清军骑兵并未进入寻常火铳的有效射程。 他们在二十步的距离上,绕着汉军圆阵开始高速盘旋,同时,箭矢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 这不是直射,是抛射。 重箭划着致命的弧线,越过汉军前排的盾牌和车仗,如同冰雹般砸向阵型中心。 “噗噗噗噗——!” 箭矢落下的闷响与中箭者的惨叫瞬间交织。 天雄军士卒大多穿着棉甲或镶铁棉甲,对远距离抛射有一定防护,但如此密集的箭雨,仍不断有人被射中面门、脖颈等薄弱处,惨叫着倒地。 阵型内部开始出现骚动。 “稳住,不许乱,火铳手,瞄准外围游骑,自由射击!” 卢象升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厉声嘶吼。 天雄军的火铳手开始零星还击,硝烟在阵中升起。 但清军骑兵始终保持着高速运动,在马上颠簸起伏,汉军火铳的命中率低得可怜。 而清军的箭雨却连绵不绝,各牛录轮番上前抛射,保持着持续的压制。 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极其不对称的单方面厮杀。 眼见汉军阵型因箭雨袭扰而稍显混乱,外围防御注意力被吸引,清军阵中号角声陡然一变,变得短促而凄厉! 一直在两翼游弋、等待时机的精锐白甲兵和巴牙喇护军,动了。 他们不再盘旋,而是收弓换矛,组成数支尖锐的楔形队,在多铎、阿克墩、尼堪等悍将的亲自率领下,对准汉军圆阵的几处看似薄弱或刚刚被箭雨打乱的位置,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地狱的鼓点,骤然逼近,这些清军重骑,人马俱甲,冲锋之势如同铁墙压来! “长枪手!顶住!” 阵前军官的吼声带着破音。 天雄军的长枪手匆忙将长枪尾端杵地,枪尖斜指向前,试图构成枪林。 然而,他们的训练毕竟不足,面对如此骇人的正面冲锋,许多新兵手臂发抖,阵线也不够紧密。 “放箭!” 清军冲锋队列中,也有骑射手。 在冲至二十步时,这些伴冲的骑射手突然从重骑侧后方闪出,又是一轮精准平射,目标直指汉军长枪手和其后试图支援的火铳手。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再起,前排长枪手倒下一片,刚刚出现的枪林瞬间出现缺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清军重骑的铁蹄,狠狠踏入了缺口! “轰!” 人仰马翻,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清军重骑凭借速度、重量和甲胄,硬生生撞开了并不牢固的枪阵, 战马的冲击力将长枪折断,将士兵撞飞,挥舞的刀矛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缺口处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补上去!堵住缺口!” 卢象升看得双目赤红,阵型一旦被撕开,那就是崩溃的开始。 他亲自率领亲兵家将,冲向一处最危急的缺口。 然而,清军的攻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处缺口被打开,立刻有更多的清军轻骑沿着缺口两翼席卷,用弓箭近距离射杀试图堵口的汉军,扩大战果。 而重骑则继续向内凿穿,试图将汉军圆阵分割。 更可怕的是清军那种抵近到极致的骑射。 许多清军轻骑根本不屑于在远处抛射,他们凭借精湛的骑术,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汉军车阵外围游走,在十步甚至五步之内,才突然开弓,箭矢几乎是平着射入汉军士卒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骑射频率完全覆盖了汉军火铳带来的优势。 这种射击,对于无甲或轻甲的火铳手和弓箭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天雄军阵中不断有火铳手在装填时被冷箭射倒,火力持续性大受影响。 卢象升身先士卒,挥舞着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接连劈翻两名冲入阵内的清军骑兵,刀锋染血,须发戟张,状若天神。 总督的勇武极大鼓舞了周围士卒,暂时稳住了一小片阵地。 但个人的勇武,无法扭转整体战局的颓势。 天雄军毕竟成军日短,面对这种高强度、多波次、虚实结合的骑兵攻击,经验严重不足。 各部之间配合生疏,被清军屡屡找到结合部的弱点加以突破。 火器优势在混乱的近战和精准的抵近骑射压制下,根本无法充分发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天雄军已是伤亡惨重,圆阵多处被破,阵型摇摇欲坠。 卢象升身上也多了几处箭伤和刀痕,甲胄破损。 “总督大人,不行了,弟兄们死伤太惨!阵型快散了,向北撤吧,依托那边那片废堡和土丘,还能再守一守!” 一名满脸血污的游击将军冲到卢象升身边,嘶声喊道。 卢象升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不断倒下,清军骑兵如同狼群般在溃散的阵线间穿插砍杀,他知道,再坚持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传令,向北,交替掩护,撤往那片高地!” 卢象升咬牙下令,心中滴血。 这是他精心打造的天雄军,初战便遭此重创,何其痛心! 残存的天雄军士卒听到撤退命令,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秩序,且战且退,向北方数里外的一处有残垣断壁的废弃土堡和相连的矮丘撤去。 清军骑兵衔尾追杀,又造成了大量伤亡。 最终,卢象升仅收拢了约四千残兵,狼狈退入那片不大的废墟和高地,匆匆利用地形和残余车仗,构筑起一道简陋的防线。 清军骑兵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将这片高地团团围住,但并未立刻发动强攻,而是不断游走射箭,施加压力。 高地之上,卢象升喘息未定,甲胄上血迹斑斑。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千天雄军,此刻已折损近千,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随军携带的粮草辎重大半丢弃,箭矢火药用一点少一点。 “快,多派几路信使,突围出去,向巨鹿县城、向周边卫所、向宣府、大同求援,速去!” 卢象升急声下令。 他相信,只要附近兵马得知消息,必会来援,届时内外夹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然而,他低估了清军此次突袭造成的恐慌,也高估了边镇卫所兵的“敢战”之心。 毕竟沈川只有一个,九边出了一个能打的沈川,并不代表宣府人人敢打。 派出的信使,有几人拼死冲出重围。 消息也确实迅速传到了周边的巨鹿县城以及宣府镇下辖的几个卫所、堡寨。 然而,反应却让卢象升如坠冰窟。 巨鹿县城,城门紧闭,守将登上城头,遥望北方隐约的烟尘和杀声,面色如土,对求援的信使道:“我县兵微将寡,自保尚且不足,焉能出城浪战? 请回报卢总督,非是不救,实不能也。” 任信使如何哀求痛骂,只是不开城门。 宣府镇各卫所、堡寨,接到警报后,第一反应不是集结兵马出击,而是纷纷紧闭堡门,拉起吊桥,全员上墙戒备。 各卫指挥使、守备们想的不是救援总督,而是生怕多尔衮这支突然出现的清军铁骑下一刻就扑到自己的堡寨下。 他们接到的军报语焉不详,只知“大队建奴入寇”,连卢象升被围的具体位置和敌军数量都搞不清,在这种恐惧和自保心态下,谁敢轻易出动? 万一出去救援,老家被端了怎么办?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 “督台大人,各路信使回报,巨鹿闭门不纳,周边各堡皆坚守不出,无人……无人肯发援兵!” 一名浑身是伤、侥幸带回消息的亲兵跪在卢象升面前,哭诉道。 卢象升闻言,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望着高地外围那些游弋的清军骑兵,又望向南方那些他本该守护,此刻却对他见死不救的城堡,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被抛弃了。 被这个他誓死扞卫的体系,抛弃在了这片绝地。 而此刻,清军大营中,多尔衮也从俘虏口中确认了被围汉军主将的身份。 “卢象升……果然是他!” 多尔衮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猎人终于锁定最重要猎物时的兴奋。 “好!太好了!生擒或阵斩卢象升,比攻破十座宣府城更有价值, 传令,休整一日,明日发起强攻,一鼓作气功破汉军!” 夕阳西下,将巨鹿以北的这片荒丘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第522章 马革裹尸 授祯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夜,东路。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堡寨宁静的夜,一名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天雄军信使,被守军从马背上搀扶下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卢象升亲笔书写盖有总督印信的求援血书。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得胜堡炸开,并迅速传遍整个东路防区。 驻守此地的最高军官,新任左千户邓一山,在睡梦中被亲兵唤醒,看到那封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求援信时,睡意全无,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卢总督被围巨鹿?!建奴主力?!” 邓一山那张原本因为升官而略显圆润的脸,瞬间绷紧,眼中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他曾是东路新兵营里那个因为违抗军纪,被李驰罚得光着屁股绕校场跑了十圈而“名扬军伍”的浑小子, 但经过数年战场磨砺,尤其是跟着沈川在漠南打过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 他深知卢象升的身份和天雄军对宣大乃至整个战局的重要性,更明白“建奴主力出现在巨鹿”意味着何等骇人的变局! “千户!怎么办?我们全卫所只有一千四百正兵,六百辅兵!巨鹿离此近二百里,清军据说有上万!” 副千户声音发颤。 邓一山咬着后槽牙,一拳砸在桌案上:“管他娘的有多少,卢总督是咱们国公爷都敬重的人物, 更是朝廷的宣大总督,见死不救,老子以后还有脸在军伍里混吗?光屁股跑圈都比这强!” 他立刻下令:“击鼓聚兵!全军集结,携带三日干粮,全部燧发枪、翼虎铳、弓箭,轻装前进, 辅兵带足火药弹丸和急救之物,立刻派人快马通知右千户黄明,让他从马营中带他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跟老子在官道汇合,一起去巨鹿!” “千户!要不要先向国公爷禀报?或者等更上面的命令?”有人谨慎提醒。 “禀报个屁!等命令?等命令下来卢总督骨头都凉了!”邓一山眼珠子一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救兵如救火!出了事,老子顶着!赶紧给老子动起来!” 当年那个敢在教官面前耍浑的劲头,此刻化为了不顾一切的决断。得胜堡内,警钟长鸣,火把通明。 刚刚歇下的士卒们被匆忙唤起,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见邓一山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无人敢怠慢,迅速披甲持械,到校场集结。 邓一山站在点将台上,言简意赅:“弟兄们!建奴狗鞑子窜到巨鹿, 把卢象升卢总督围了,是咱北疆的脊梁!现在他有难,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应。 “好!是带把的就跟老子走,去巨鹿,杀鞑子,救总督!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看家!” 邓一山翻身上马,抽出沈川亲赐的腰刀。 “出发!” 没有更多动员,这支主要由河套老兵和部分新补充兵员组成的东路驻军,在邓一山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连夜冲出得胜堡,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的巨鹿疾驰。 几乎与此同时,驻守马营堡的右千户黄明,当年新兵营里和邓一山一起罚跑,后来又在多次战斗中结下过命交情的同袍。 在接到邓一山派人送去的口信后,也毫不犹豫地点齐了自己麾下能机动作战的一千二百人马,火速出发,约定在前方汇合。 同一时间,巨鹿以北高地。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致命。 经过一日夜的围困和零星袭扰,卢象升残部已疲惫不堪,箭矢将尽,粮食短缺,伤兵哀嚎。 而多尔衮,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清军营地中陡然响起绵长而凄厉的海螺号声。 这一次,不再是骚扰,而是总攻! 蓄势已久的清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不大的高地。 他们不再吝啬箭矢,密集的抛射覆盖了整个高地,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多铎、阿克墩、尼堪各率精锐,选择了几处坡度相对平缓、守军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段,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为了大清!!” 嘶吼声震天动地。 “顶住!天雄军,死战不退!!” 卢象升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手持那柄已经砍出无数缺口的偃月刀,站在防线最前沿,甲胄破烂,浑身浴血,如同磐石。 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天雄军残存的士卒知道已无退路,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与冲上高地的清军绞杀在一起。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不断有清兵被长矛捅穿,被火铳轰倒,但更多的清兵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卢象升如同战神附体,刀光过处,清军人仰马翻。 他身边的亲兵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却兀自死战不退。 多铎亲自率巴牙喇冲到他面前,两人刀来枪往,搏命厮杀,卢象升竟凭借一股血气,将多铎逼退数步。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无法弥补绝对的劣势。 清军太多了,攻势太猛了。 高地防线被一层层剥开,压缩。天雄军的士卒不断倒下,阵地越来越小。 旭日东升,阳光照亮了这片修罗屠场。 高地上,尸骸枕藉,血流漂杵。卢象升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被清军团团围在核心一处残破的土墙后。 他拄着刀,大口喘息,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出。 多尔衮在一群白甲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上前,看着这个让他付出不少代价的年轻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欣赏。 “卢象升,降了吧,朕敬你是条汉子,可免你一死。” 多尔衮开口道,声音穿过血腥的空气。 卢象升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笑声嘶哑却充满不屑: “多尔衮……咳咳……我卢象升,生是大汉人,死是大汉鬼!想让我降你等蛮夷?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脊梁,举起卷刃的偃月刀,对着东方燕京的方向: “陛下!臣卢象升——尽忠了!大汉——万胜!!” 吼声未落,他猛地挥刀,冲向多尔衮的方向。 身边最后的士卒也发出绝望的呐喊,跟着他们的总督,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箭矢如雨落下。卢象升身中十余箭,依然向前冲了数步,最终力竭,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怒目圆睁,气绝身亡,至死挺立不倒。 他身边最后的百余名天雄军士卒,也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巨鹿之战,天雄军五千精锐,自总督卢象升以下,全军覆没。 清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但战略目的已然达到。 多尔衮默默看着卢象升屹立不倒的尸身,良久,挥了挥手:“是个英雄。” 他此刻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紧迫感。 卢象升虽死,但其奋战拖延了时间,此处距离汉军核心区域太近,不宜久留…… 五月二十九日,午后,巨鹿以北官道。 邓一山和黄明率领的三千二百援军,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终于抵达了巨鹿地界。 距离卢象升求援信中提到的围困地点,已不足二十里。 然而,他们看到的,不是激战的烟尘,而是一片死寂,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加快速度!” 邓一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当援军终于赶到那片已成焦土的高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尸山血海,真正的尸山血海。层层叠叠的汉军尸体,与几乎同样多的清军尸体混杂在一起,填满了高地的每一寸土地。 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甲叶随处可见。 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怒目圆睁,惨烈至极。 邓一山和黄明脸色惨白,带领亲兵,踉跄着在尸堆中寻找。 他们找到了那面残破的“卢”字帅旗,找到了卢象升那柄特征明显的卷刃偃月刀。 最终,在核心处那片残墙下,看到了被清军简单用土掩埋、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卢象升的遗体。 “总督……卢总督!!” 邓一山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汉子,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卢象升墓前,虎目含泪,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泥沙飞溅。 黄明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 他们来晚了。 只晚了不到半天。 “清狗呢?!”邓一山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仇恨。 “千户!东北方向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和车辙印,看痕迹,是大队骑兵离开,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哨探回报。 “追!给老子追!”邓一山跳起来就要上马。 “一山!冷静!”黄明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清军至少还有上万骑兵,我们只有三千多人, 还多是步兵,强行追击,是以卵击石,卢总督已经……我们不能再把弟兄们白白搭进去!” 邓一山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地同袍的尸骸,又望了望东北方向清军撤离的烟尘。 最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无力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知道黄明说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赶来,却终究没能挽回悲剧。 第523章 多尔衮和谈 授祯五年六月初,燕京,紫禁城。 卢象升战死、天雄军全军覆没于巨鹿的消息,如同一声晴空霹雳,狠狠劈在了朝堂之上。 八百里加急的血色奏报,比任何弹劾、任何边警都更具冲击力,瞬间让整个帝国的中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轩然大波与彻骨冰寒。 “卢……卢建斗……战殁了?” 内阁首辅陈新甲捏着那份字字泣血的战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老脸煞白,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虽与卢象升不对付,但抛开政治主张,其实陈新甲是十分看重这位儒将的。 卢象升虽年轻,但才能卓着,锐意进取,是朝中公认的栋梁,更是陛下极为倚重的边疆重臣。 他的死,不仅仅是损失一位总督、五千精兵,更是对朝廷威望,对歼灭建奴信心的致命打击。 乾清宫内,刘瑶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久久无言。 她纤细的手指拂过“巨鹿”两个字,指尖冰凉。 卢象升那张年轻英挺、充满朝气与责任感的面容,仿佛还在眼前。 震惊、悲痛、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力与深入骨髓的冰寒。 她无法理解,沈川能在万里之外摧枯拉朽,为何近在咫尺的辽东、宣大,却如此不堪一击? 卢象升的天雄军,不是号称新锐吗?不是装备了精良火器吗? 为何在所谓的“穷途末路”的建奴面前,败得如此彻底,连主帅都未能保全? “关宁铁骑……宣大边军……朝廷每年的银子,到底养出了些什么……养出了什么啊!” 刘瑶闭上眼,声音低哑,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这还是我煌煌大汉该有的气象么?” 卢象升的死,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朝廷直辖边军体系的虚弱与不堪,也照出了她登基以来,虽有振作之心,却依然未能扭转的深层积弊。 她实在想不明白,沈川几乎不用朝廷一分军饷就能源源不断操练出敢战之兵,为何偌大朝廷却连一个地方将领都不如了? 刘瑶也通过锦衣卫了解,沈川治下军制虽然依旧沿袭卫所制,但却早已不是她所熟知的卫所制。 他治下近百万百姓有九成六以上为军户,所有满十五岁的男丁都要在农忙之余接受军事操练,每日至少半到一个时辰。 这样一旦卫所战兵损失,也能在最短时间内补充满编,这也是为何沈川在经历河套、漠南、漠北三场血战后,在兵员大量损失情况下,还能最短时间立刻补充完毕。 对于动员力这个名词,刘瑶或许很陌生,但熟读史书的她还是察觉,沈川这套民族主义军事体系,跟秦汉时期,甚至更早的战国时期的耕战体系极其相似。 刘瑶曾也想过要复刻沈川的军事体系,但仅仅第一步所需的粮饷和土地供应,她就没能力办到。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在事实上“夺走”自己贞操,还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连自己都办不到的事。 朝野震动之余,是迅速的恐慌与自保。 消息传到已东进至山海关附近的满桂、杨国柱、余国昌等宣大将领耳中时,不啻于五雷轰顶。 “卢总督……战死了?!” 满桂这位鞑靼悍将,平生鲜有惧色,此刻也骇然失色。 卢象升不仅是他们的上司,更是这支大军的主心骨和精神象征。 主心骨猝然崩塌,带来的不仅是悲伤,更是巨大的迷茫与恐惧。 连总督亲领的天雄军都全军覆没,他们这三万匆忙集结、训练不足的军队,若是撞上那支能击杀卢象升的清军主力,又会是什么下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位将领在紧急磋商后,做出了最现实也最保守的决定:停止东进,立刻回防。 满桂率前军退回最近的坚固堡寨,杨国柱的中军和余国昌的后队则迅速向宣府、大同方向收缩,重新巩固防线,以防清军趁胜西犯,直捣他们如今空虚的老巢。 至于辽东洪督师那里的命令和朝廷可能的事后追究,暂时顾不上了,保住现有地盘和军队才是第一要务。 这个时代,手里有兵才是硬实力。 宣大军的突然回缩,让本就因卢象升之死而震惊的辽东局势,更添了一层混乱与不确定性。 宁远,督师行辕。 当洪承畴接到卢象升殉国的确切消息时,这位久经风浪的老督师,也罕见地失神了片刻,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洒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痛惜与凝重。 “建斗……可惜了。” 洪承畴低声叹息。 他与卢象升虽有战略分歧,但对这位年轻同僚的能力与品格,是真心认可的。 卢象升的死,不仅是朝廷的巨大损失,也彻底打乱了他原本就因萧旻擅动而颇为被动的辽东布局。 他迅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卢象升战死,天雄军覆灭,宣大军回缩,意味着从西线牵制、夹击清军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 多尔衮在巨鹿得手后,声势复振,虽不至于改变其根本上的颓势,但必然大大鼓舞了清军士气,也延缓了其迁徙的紧迫感。 而自己手中,辽东本镇兵马新败之余士气不振,唯一可恃的外援(宣大军)已退,短时间内,已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更别提拦截清军主力渡江了。 “此番……剿而不灭,驱而不尽,计划已然失败了。” 洪承畴心中明了。 女帝限期平虏的期望,短期内已成泡影。 他现在能做的,不再是“犁庭扫穴”,而是如何善后,如何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并为将来可能的再次进剿创造条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各方面情报综合来看,多尔衮的战略重心似乎依然是“迁徙入朝”,而非在辽东与他决战或大举反扑。 巨鹿之战,更像是一次以攻代守、消除侧翼威胁、为迁徙争取时间和空间的战术行动。 只要清军主力志在东逃,那么辽东战局在卢象升事件引发的短期动荡后,大概率会重新陷入一种相对静态的对峙,清军抓紧最后时间撤离,汉军则舔舐伤口,重新集结。 然而,就在洪承畴重新调整部署,下令各部严守防线、加强侦查、勿轻易出击,并准备向朝廷上疏请罪并陈述新方略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戏剧性场面发生了。 六月初五,清晨,宁远城下。 城墙上的守军如同往日般警戒,忽然被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大片烟尘和旗帜所惊动。 号角凄厉,城门紧急关闭,士卒纷纷上城。 令他们惊愕的是,来者并非试图攻城的军队,而是一支规模约两千人的清军骑兵,护拥着几杆显眼的大纛,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更令人震惊的是,对方阵中驰出一骑,手执白旗,来到城下,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话: “大清国皇帝陛下,遣使与大汉辽东督师洪承畴洪大人,阵前会谈!有要事相商!请洪大人出城一晤!”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城上守军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尔衮?那个刚刚在巨鹿杀了卢总督的多尔衮,亲自跑到宁远城下来要求谈判?! 消息火速报入督师行辕。洪承畴闻报,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幕僚将领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是陷阱,有人觉得是清军诡计,想诱洪承畴出城加害,或借机窥探城防虚实。 洪承畴沉吟良久,缓缓摇头:“多尔衮若想害我,不会如此大张旗鼓亲至城下,他既敢来,必有依仗,也有所求。” 他走到窗边,眺望城外那支肃立的清军骑兵,以及簇拥在中央、那杆代表着多尔衮本人的织金龙纛。 “他要谈什么?”洪承畴心中飞速盘算,“求和?不可能,他心知肚明我朝绝不会与僭号之逆谈和, 缓兵之计?为其迁徙争取时间?或是……想谈条件,体面地退出辽东?” 无论是哪种,这无疑是一个了解多尔衮真实意图,甚至可能影响后续局势的难得机会。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备马,点五百精骑随我出城。令城上弓弩火器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洪承畴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督倒要看看,这位大清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之后,宁远城的西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洪承畴一身绯色官袍,外罩轻甲,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从容不迫地策马出城,向着清军阵前那片约定的空地行去。 阳光初升,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对面阵中,那位同样越众而出、身着耀目银甲的多尔衮。 第524章 诡异的默契 授祯五年六月初五,辰时三刻,宁远城外。 晨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辽东初夏的原野上投下斑驳光影。 两军阵前,一片被刻意空出的百步见方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泥土中隐约可见暗红的色泽,那是经年血战渗入大地的痕迹,此刻却被两股无声对峙的凛冽气场死死压住。 洪承畴与多尔衮,各自只带了十余名亲随,在空地中央相距二十步处勒马。 双方随从皆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如鹰隼,空气中弥漫着弓弦般紧绷的肃杀。 洪承畴端坐马上,绯袍轻甲,面容沉静如古井,花白的须发在微风中拂动,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对面那位曾遥距千里、只闻其名、如今却近在咫尺的“大清皇帝”。 多尔衮则一身银白绵甲,外罩绣金蟒纹的深蓝色征袍,头盔下那张与皇太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鸷与锐利的面容,同样毫不避讳地回视着洪承畴。 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困兽濒死般的疯狂,但表面却竭力维持着一种属于“君主”的、近乎刻板的威严。 没有客套,也无寒暄。短暂的沉默后,多尔衮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生硬的汉语腔调,清晰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 “洪督师,久仰了。” “陛下(出于对等及谈判策略,洪承畴用了这个称呼)亲临阵前,洪某亦是久闻。” 洪承畴拱手,礼节周全,语气不卑不亢。 多尔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随即直入主题:“今日请督师出城一晤,非为叙旧,乃是为免去两国兵戈,生灵涂炭,议一议这辽东乃至朝鲜的将来。” 洪承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哦?愿闻其详。”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洪承畴身后的宁远坚城,又似乎投向更遥远的东方: “我大清自太祖(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与大汉相争数十载,战祸连绵,百姓苦甚, 如今,皇兄(皇太极)已逝,漠北精锐尽丧,我大清……已无再与大汉争雄天下之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洪承畴的表情,见对方依旧古井无波,才继续道:“朕继位以来,常思息兵止戈, 辽东,乃我女真祖居之地,然亦是多年血战之疆场,为表诚意,朕愿率我八旗部众,退出辽东,永不再犯, 自此,辽河东西,山海关内外,尽归大汉所有,我大清,只求一隅之地,安顿族人,延续祭祀。” 洪承畴心中冷笑,退出辽东? 你们现在还有能力占据辽东吗?不过是把即将被迫放弃的事实,包装成“主动退出”的筹码罢了。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微微颔首:“若能如此,自是辽东百姓之福,却不知陛下所言‘一隅之地’,是指何处?” 多尔衮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他的核心条件: “朝鲜!” 他似乎怕洪承畴不解,补充道:“朝鲜李氏,庸弱无能,不能守土安民,反累年拖欠贡赋,貌恭而心异, 其国偏居海隅,地狭民贫,于我大清,不过鸡肋,于大汉,更是鞭长莫及之藩属。不如,便由我大清代为管辖。” 他紧紧盯着洪承畴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只要大汉女帝陛下能亲笔御书一道诏令,言明将朝鲜之地,赐予我大清,作为我族永久栖息之藩国, 朕在此立誓,大清得朝鲜后,必恪守臣礼,永为大汉东藩,岁岁朝贡,绝不西顾。 如此,大汉不费一兵一卒,永绝辽东之患,还可得一恭顺藩属,我大清亦得存身之所,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寂静。 只有风吹过原野的呜咽,以及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 洪承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赐予”! 这条件看似让步极大——放弃辽东祖地。 实则毒辣至极! 首先,他将一场赤裸裸的、为求活命而侵略他国的逃亡,包装成了“大汉天子册封藩国”的合法迁徙。 一旦刘瑶真的下了这道诏书,多尔衮入朝就变成了“奉旨接收”,名正言顺,朝鲜内部的反抗将失去大义名分,甚至可能被大汉定性为“违逆天朝”。 这等于让大汉亲手为自己的敌人披上合法外衣,并提供道义背书! 其次,“永为大汉东藩,岁岁朝贡”看似臣服,实则是一张空头支票。 一旦其在朝鲜站稳脚跟,天高皇帝远,谁还管你什么朝贡? 不反过来骚扰沿海就算好了。 这纯粹是换取眼前生存空间的骗局。 再者,这完全是将大汉和女帝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屈辱的境地。 将藩属国如同物品一样“赐给”刚刚还在生死相搏,且杀害了己方重臣的敌国? 这岂非承认大汉无力剿灭建奴,只能用牺牲藩属的方式来换取和平? 史笔如刀,女帝和朝廷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威信扫地! 洪承畴几乎可以肯定,这条件别说女帝,就是朝中稍微有点气节的官员,都不可能同意。 多尔衮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他当然清楚。所以他提这个条件,根本就不是为了真的达成协议。 那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缓兵之计! 洪承畴瞬间明悟。 用这样一个朝廷必然需要时间争吵、扯皮、权衡、最终几乎肯定会拒绝的条件,来拖延时间! 谈判过程本身,就是为他举族迁徙争取最宝贵的缓冲期! 朝廷争论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将人口物资运过鸭绿江。 甚至,他可能还指望在争论过程中,汉廷内部因为意见不一而产生新的矛盾和裂痕。 此外,这或许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大汉朝廷的底线,试探洪承畴乃至女帝在面对“彻底剿灭”与“名义上的和平”之间的抉择时,是否会有一丝动摇。 洪承畴沉默了许久,久到多尔衮身后的多铎都有些按捺不住,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终于,洪承畴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之意,洪某已明了,退出辽东,永不再犯,此确有利于边陲安定, 然,朝鲜乃我大汉册封二百余年之属国,李氏奉朔朝贡,并无大过。将其国土人民转赐他国…… 此事,关乎宗藩体制,关乎天下观瞻,更关乎陛下(刘瑶)圣德,绝非洪某一人可决,亦非辽东督师行辕权责所在。” 他抬眼,直视多尔衮:“陛下所请,洪某必当一字不易,如实奏报朝廷,禀明圣上, 如何定夺,需待陛下圣裁,内阁廷议,非仓促可定, 在此期间,为免再生误会,贵我两军,还当各守疆界,勿起衅端。” 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官僚程序。既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任何承诺,将皮球完美地踢回了燕京朝廷,同时也委婉地要求对方在谈判期间保持“现状”。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洪承畴的老辣,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对方没有落入他的话语陷阱,也没有给他任何即时的承诺或把柄。 “也罢。”多尔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便烦请洪督师,尽快上达天听,朕静候佳音, 但愿大汉皇帝陛下,能以苍生为念,予我大清一线生机。” 他特意在“一线生机”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与期盼。 “陛下放心,洪某职责所在,定当尽快呈报。”洪承畴拱手。 谈判至此,已无话可说。 双方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所谓的“和谈条件”,是一个双方都清楚不可能被接受的幌子。 多尔衮需要时间迁徙,洪承畴也需要时间重整军队、消化卢象升战死的冲击、等待宣大方向可能的重新部署。 同时,他也需要将多尔衮这份“狂妄”的请求上奏,以彰显自己仍在努力“掌控全局”,并试探朝廷的最新态度。 “既如此,朕便不久留了。”多尔衮调转马头。 “陛下慢行。” 洪承畴端坐马上,目送对方。 多尔衮在亲卫簇拥下,缓缓退回本阵。 清军阵列中响起号角,开始有序向后移动,最终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后。 洪承畴则一直等到清军完全消失在地平线,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带着随从返回宁远城。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乃至十几天,将是关键。 多尔衮必定会利用这段“和谈”带来的短暂“和平”假象,疯狂加速其迁徙进程。 而他,除了加紧备战、侦查,并将这份烫手的“和谈条件”以最急迫的方式送往燕京之外,能做的其实不多。 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博弈,在这看似平静的“和谈”之后,悄然加速。 时间,成了双方争夺的最宝贵资源。 而最终的胜负,或许并不取决于这纸注定无果的“条约”,而取决于谁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更快地完成自己的战略布局。 洪承畴望着东方,那里是鸭绿江的方向,也是无数变数滋生的地方。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525章 辽东光复 授祯五年六月至七月,辽东。 时间,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凝滞与暗流汹涌的喧嚣中缓缓流逝。 自宁远城下那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和谈”之后,辽河两岸,山海关内外,呈现出一幅截然相反却又紧密相连的奇异图景。 清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大迁徙”总动员。 不再有大规模军事调动示警,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息的人流与车马。 以多尔衮、多铎在巨鹿得胜归来的精锐为最后屏障,代善、岳托在盛京坐镇指挥,范文程、宁完我等文臣全力调度。 整个清国的统治阶层连同其能控制的所有人口、牲畜、财物,如同决堤的蚁群,向着东南方向的鸭绿江滚滚涌去。 盛京城,这座曾被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雄主经营、视为龙兴之都的城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空旷下去。 宫殿里的珍宝器皿、档案册籍被装箱运走。 武库中尚能使用的刀枪弓矢、残存火炮被拆卸搬运。 粮仓被搜刮一空;甚至许多房屋的梁柱、门板都被拆下用作渡江筏排的材料。 八旗贵族、官员的家眷车队络绎于途,更多的则是被驱赶着的包衣阿哈,普通旗丁家口,扶老携幼,哭声与呵斥声不绝于道。 沿途丢弃的破损车辆、倒毙的牲口、乃至体弱的尸体,勾勒出一条充满绝望与仓皇的逃亡之路。 鸭绿江边,临时征调、搜罗的大小船只、木筏日夜抢渡,对岸朝鲜义州等地,早有接应的清军和部分被收买的朝鲜地方势力维持秩序,接收人流。 整个六月下旬到七月初,这场关乎一个政权生死存亡的“搬家”,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进行着。 多尔衮严令,不惜一切代价速速抵达朝鲜。 他知道,洪承畴给他的“和谈”窗口期不会太长。 而辽东汉军各镇,与清方热火朝天的迁徙形成鲜明对比是近乎死寂的静止。 宁远、锦州、山海关、广宁所有堡垒城池,皆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城头旌旗猎猎,哨探游骑照常派出,但规模仅限于防御和侦查,绝不靠近清军主要迁徙路线和盛京方向。 各镇总兵、参将们严格遵循督师行辕的命令,加强戒备,整顿防务,抚恤伤兵,补充粮械。 至于出击?截杀?仿佛那支正在眼皮底下进行史上最大规模撤退的敌军,根本不存在一般。 这种诡异的“默契”对峙,自然逃不过各方眼线,更以八百里加急的密度,持续不断地飞报入燕京紫禁城。 燕京,乾清宫。 刘瑶的震怒,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份份“清军大肆东逃,我军固守不出”的战报累积,达到了顶峰,又逐渐被一种冰寒的无力感所取代。 “洪承畴在干什么?!多尔衮就在他眼前逃跑,举族搬迁! 他手握十数万大军,就坐在宁远城里看着?!卢象升的血白流了吗?!朕的旨意都成了耳旁风吗?!” 她不止一次在御前会议上,对着内阁大臣和兵部官员厉声呵斥,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眼中燃烧着被轻视、被愚弄的火焰。 一道接一道措辞严厉的谕旨、中旨、口谕,从紫禁城发出,星夜驰往宁远。 “着洪承畴即行督率各镇,出击截杀,务必将建奴主力歼灭于辽东境内,勿使一兵一卒窜入朝鲜!” “若再逡巡不前,坐失战机,国法军纪俱在!” “辽东一应军政,朕既付于卿,卿当体朕心,速建殊功!” 然而,宁远方向的回奏,除了最初那份详细陈述“多尔衮妄求朝鲜,已据实上奏”的题本外,对于后续催促出兵的旨意,洪承畴甚至连个回复都没有。 “他在敷衍朕!他在抗旨!” 刘瑶气得摔了茶盏,胸膛剧烈起伏。 她并非不懂兵事,洪承畴的理由有些并非全无道理,但在她看来,这完全是畏敌避战的托词。 是眼睁睁放虎归山的愚蠢,是对她皇帝权威的公然挑战! 她甚至动了立刻下旨,将洪承畴锁拿进京问罪的念头。 但被陈新甲等老成阁臣苦苦劝住。 “陛下,临阵换帅,兵家大忌。洪亨九虽持重,然辽东防务井井有条,未使建奴有隙西犯,倘若仓促易帅,恐生大变。” “洪督师或确有难处,前线情势,非我等远在京师所能尽知啊。” 刘瑶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可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沈川在塞外连战连捷,开疆拓土,为何朝廷直接掌控的辽东,却如此窝囊? 洪承畴的“持重”,与卢象升的“冒进”一样,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失控与失望。 宁远,督师行辕。 洪承畴的压力,丝毫不比燕京的女帝小。 曹变蛟等将领不止一次私下进言。 “督师,陛下催战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急,言辞也……颇为严厉,我等只是固守,恐非长久之计,会不会……真惹恼了陛下?” 洪承畴坐在书案后,神色疲惫却异常平静。 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清军迁徙最新进展的密报,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变蛟,你以为,老夫不想打? 不想趁此机会,将多尔衮这数万残兵败将,连同其宗室贵族,一举歼灭于鸭绿江畔,立下不世之功?”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军情文书:“可你看看,怎么打?辽东各镇,自广宁、辽西连番挫败,军心士气如何? 宣大军新丧主帅,仓皇回防,至今未稳,我军看似兵多,实则能战、敢战之兵有几? 多尔衮虽逃,其麾下多铎、阿克墩等部精锐尚在,随时可转身拼死一击。 我军若仓促出击,野战能否胜之?即便胜,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 更别说迁徙队伍中,大半是老弱妇孺,强行攻击,杀戮过甚,将来史笔如刀, 你我担得起屠戮妇孺的罪名吗?朝廷那些只会捕风捉影的清流言官,会放过我们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陛下在深宫,看到的是地图上的线条,是奏章上的数字, 是必须剿灭建奴的大义名分,她看不到辽东将士脸上的恐惧, 看不到各镇将佐眼中的算计,看不到迁徙路上那些百姓的凄惶,更看不到…… 一旦我们逼得太紧,多尔衮狗急跳墙,不再东逃,而是调头与我死战,甚至再度入寇辽西, 届时糜烂的,还是我大汉的疆土,受苦的,还是我大汉的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曹变蛟:“陛下要的是结果,是建奴覆灭,辽东太平, 我们现在硬拼,或许能惨胜,但辽东必定元气大伤,数年难以恢复,且未必能全歼多尔衮,而若放其离开……”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多尔衮举族入朝,看似逃脱,实则进入死地, 朝鲜三面环海,陆路唯鸭绿江一线与我相通, 其国弱民疲,骤然涌入数万凶悍客军,必生内乱, 我大汉只需稳住辽东,恢复元气,整顿水师,封锁海路, 待其在朝鲜与当地人矛盾激化,内部争斗不休之时, 再以泰山压卵之势渡江征讨,或扶植朝鲜忠义之士里应外合…… 届时,方可真正一劳永逸,根除后患,且代价最小。” 他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陛下年轻气盛,求胜心切,可以理解, 但我们为将帅者,不能只看眼前一战之得失,需为社稷长久计, 这抗旨的罪名,这坐视的骂名,老夫一人担了,只要最终能平定辽东,肃清边患,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曹变蛟默然,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的考量更为老辣和长远。 只是,这份“远见”,需要承受来自最高权力的巨大压力。 时间,就在这种辽东诡异的“静”与清国疯狂的“动”、燕京焦灼的“催”与宁远沉默的“拖”之间,悄然滑入了七月。 七月初八,晨。 一份来自最前沿哨探的密报,终于送到了洪承畴手中。 报告言简意赅,盛京已成空城,最后一批断后的清军旗号已于三日前渡江东去。 鸭绿江西岸,已无成建制清军。 沿途探查,只见大量丢弃的杂物和少量倒毙遗骸。 洪承畴放下密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持续了近几个月的巨大压力、算计、煎熬,似乎随着这口气,稍稍泄去了一些。他知道,第一阶段,结束了。 他没有立刻欢呼,也没有急于表功。 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纸张,提起笔,开始撰写给朝廷的奏报。 这一次,他的笔调沉稳而笃定,不再有之前的解释与推诿。 奏报中,他首先以确凿的证据禀明:“建奴伪酋多尔衮,慑于天威,已知穷途末路,不敢与我天兵抗衡, 已于六月间尽弃其伪都盛京,举族仓皇东遁,窜入朝鲜境内。据查,其主力已悉数渡江,辽东境内,已无建奴大股。”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描述收复过程:“臣自得悉建奴异动,便督率各镇,稳守防线,步步为营,外示以缓,内紧追蹑, 广宁、辽东诸军严守关隘,山海关曹变蛟部枕戈待旦,宣大方向亦严密封锁,建奴慑于我军兵威,一路东逃, 未敢稍停,更未敢再犯我疆界寸土,至七月初,建奴已全部退出辽东,辽河东西, 自广宁至抚顺,凡建奴所据之城池堡寨,已尽为我军收复。” 他将一场近乎“目送”的敌军撤离,描绘成了一场在己方强大军事压力下,敌人望风而逃、我军“收复失地”的胜利。 至于为何没有截杀、没有追击,则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建奴逃窜甚速,且挟持大量妇孺为质,我军投鼠忌器,为免伤及无辜,故未强行阻截,然已光复全辽,斩断其根本。” 最后,他奏请朝廷:“今辽东已复,然疮痍满目,百废待兴, 臣请旨,即刻着手安抚流亡,恢复屯田,修缮城防,整顿卫所, 以期尽快使辽东重现太平,为陛下永固北疆, 至于遁入朝鲜之建奴余孽,已如瓮中之鳖, 待我朝元气恢复,水师整备完毕,再行跨海犁庭,必可一鼓荡平,永绝后患。” 奏报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燕京,七月中旬。 当刘瑶看到洪承畴这份“辽东光复”的捷报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捷报? 是的,名义上,辽东确实“收复”了,困扰朝廷数十年的建奴主力也确实离开了辽东土地。 这算是一个“胜利”。 可是,这胜利来得如此憋屈,如此不像她想象中的“犁庭扫穴”、“献俘阙下”。建奴是“逃”走的,不是被“歼灭”的。 卢象升死了,天雄军没了,朝廷威严扫地,而洪承畴…… 用他的“持重”和“抗旨”,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她拿着奏报,在殿内独自站了很久。 愤怒吗? 依然有。 失望吗? 更深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洪承畴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用“收复辽东”这个既成事实,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现在追究他“抗旨”、“纵敌”,不仅显得刻薄寡恩,更可能动摇前线军心,影响辽东善后。 更何况,洪承畴奏报中关于未来经略辽东、并图朝鲜的方略,看起来确实比盲目浪战要稳妥可行。 “传旨……”刘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辽东督师洪承畴,督率有方,收复全辽,功在社稷,着加太子太傅, 赏……赏银五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命其即行统筹辽东善后事宜,务必使地方早日安宁,至于朝鲜建奴之事……容后再议。” 旨意下达,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奖,但也未加任何斥责。 这几乎是默许了洪承畴的一切行为。 消息传回宁远,洪承畴接旨时,神色平静,叩首谢恩。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刘瑶的无奈与沉默,便是对他策略的某种认可。 她现在开始想念沈川了。 十分想念! 若是他在的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建奴彻底葬送在辽东土地上吧。 第526章 西伯利亚战略 授祯五年六月初至八月中旬,西伯利亚南部,鄂毕河上游流域。 当辽东的硝烟与政治博弈暂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寂,当燕京的朝堂还在为卢象升之死与“收复辽东”的憋屈胜利而争论不休时。 在帝国版图的另一极西北方向,一场规模浩大,目标深远且完全由沈川主导的军事行动,早已在大多数人视线之外悄然展开,并持续推进。 沈川并无暇,或者说,有意未将此次远征的详细计划上奏朝廷。 塞外军务,本就赋予他极大的自主权,何况此次是与准噶尔联合,深入的是名义上无主,实则为沙俄势力渗透的西伯利亚荒原。 程序繁琐,争论不休的朝廷议事,只会贻误战机。 他只是在离开河套前,以镇国公、总制塞外四镇兵马的名义,向兵部发去一道例行公文。 言明“为震慑罗刹东扩,巡边漠北以西”,便亲率三万步骑精锐,携数月粮草、大量火药及轻重火炮,于六月初誓师西进。 罗刹人 他带上了麾下最能打、也最适应不同环境的将领班底:曹信、李玄、李驰、索朗(已转正,编入卫所体制,汉名曹威)、虞向荣、李通,以及严虎威。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经历过漠北血火考验的老兵,补充了部分训练有素的新卒,火器装备率(燧发枪、翼虎铳)在当世堪称豪华,并携带了相当数量的火炮。 他们的目标,是与准噶尔汗巴图尔珲台吉约定的会师地点,鄂毕河上游一片相对丰茂的草场。 然后,向北,沿着河流与森林的缝隙,扫荡沙俄建立在西伯利亚南部的据点,掠夺皮毛资源,打通商路,并尝试建立前沿支撑点。 长途跋涉两个多月,穿越戈壁、草原、森林和沼泽,克服了蚊虫、沼泽和逐渐显现的早晚寒意,大军于八月中旬,终于抵达预定地点,与已在此等候的准噶尔汗部九千骑兵成功会师。 巴图尔珘台吉亲自前来,看到汉军严整的军容、精良的火器,尤其是那些泛着冷光的火炮时,眼中难掩震撼与庆幸,庆幸这是盟友而非敌人。 简单的会盟仪式后,双方将领齐聚大帐,商讨第一个攻击目标。 巴图尔珘台吉的向导和探马提供了几个选择,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地图上一个被标注为 “萨玛尔”的要塞上。 “国公爷,诸位将军……” 一位满脸风霜,曾在沙俄据点做过皮毛交易的准噶尔老通译指着地图,语气凝重。 “这萨玛尔要塞,是罗刹人在鄂毕河上游最南端,也是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它卡在鄂毕河、额尔齐斯河一条主要支流以及一条从南边山地下来的小河三水交汇之处!” 他用木炭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要塞就建在三河交汇处突出的一块高崖上,三面都是陡峭的河岸, 河水在此处湍急,难以泅渡,只有南面,连着陆地,是一道长约一里、宽不足百步的缓坡, 是唯一的进攻通道,罗刹人在那里用粗大的原木垒起了两道栅墙,挖了壕沟,架设了火炮。” 他顿了顿,强调道:“最关键的是,这地方地势太高太窄, 我们的骑兵再多,到了坡下也冲不起来,只能下马步战,人马根本展不开, 罗刹人探子说,里面守军大概有八百哥萨克,还有一千多被他们征服或雇佣的西伯利亚土着, 粮食火药囤积了不少,就是打着死守的主意, 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从南边草原进入鄂毕河中游平原的咽喉, 上游下来的皮毛、下游运上来的补给,都要经过这里!” 帐内众将闻言,皆皱起眉头。 李通则是眼神灼灼,舔了舔嘴唇:“三面环水,一面斜坡有点意思,比古牧地可难搞多了。” 沈川没有立刻表态,他仔细审视着地图,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栅墙的高度厚度、壕沟的宽度深度、守军火炮的大概数量和位置,水源是否独立、外围是否有可供隐蔽接近的地形等等。 论戍堡工事经验,在场他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着:“此要塞确是天成之险,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且未必能下, 巴图尔珘,贵部骑兵善驰射,然此地难以发挥, 我军火器虽利,然仰攻狭窄斜坡,敌以栅墙壕沟为凭,火炮居高压制,亦是难题。” 他手指点向要塞南面那道唯一的缓坡:“关键在这条脖子上。” 他看向众将,开始部署: “第一,围而不打,断其外援与耳目,曹信、索朗听令!” “末将在!”两人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三千兵马,配属少量轻炮及翼虎铳(燧发枪),以萨玛尔要塞为中心,向外辐射扫荡百里, 清除所有可能存在的游牧小部落或罗刹人哨站,俘虏或驱逐一切可能向要塞报信或提供补给的人员, 务必封锁所有通往要塞的陆路小径,尤其是北面可能渡河的地点,也要派游骑监视, 我要这萨玛尔,彻底变成孤岛,外面的不知道里面情况,里面的不知道外面虚实!” 沈川深知情报和补给线对守军的重要性。 “遵命!” 曹信和索朗领命。 “第二,正面施压,疲敌扰敌,勘测虚实, 李通、严虎威听令!” “末将在!” 李通和严虎威精神一振。 “命你二人各率两千步兵,携轻型野战炮,轮番前出至南面斜坡下,于敌火炮射程边缘构筑简易工事, 白日,以小股火枪手精准射击,骚扰其栅墙守军,迫使其时刻戒备, 夜间,不定时佯动,擂鼓呐喊,发射火箭惊扰,使其不得安眠, 同时,工兵要抵近勘测,摸清其壕沟具体宽度深度、栅墙最薄弱处、以及其火炮射击的盲区和规律, 记住,是骚扰与侦察,非强攻,保存实力为上。” 沈川要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的精力和物资,并获取最直接的战场数据。 “喏!” 李通和严虎威抱拳。 “第三,也是关键,开辟第二战场,创造致命一击的条件。” 沈川的目光投向地图上要塞三面环水的那些陡峭河岸。 “虞向荣!” “末将在!” 虞向荣出列。 “你是工兵与器械行家,我交给你一项最艰巨的任务,秘密打造足够数量的渡河与攀爬器械, 挑选精通水性的士卒和灵巧的山民猎户,组成突击队, 仔细研究这三条河流的水文,尤其是夜晚的水流、雾气情况, 寻找敌人防备最松懈、河岸或许有微小缝隙或植被可供利用的登陆点, 我们不一定用,但必须准备好从水上或绝壁发起奇袭的可能, 同时,督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如重型盾车、更高的云梯、挖掘壕沟接近的器具。” 沈川深知,对付这种地形,必须准备多种方案,出奇制胜。 “国公爷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虞向荣感到重任在肩,但也跃跃欲试。 “第四,炮兵集中,寻找破局关键。”沈川看向李驰和准噶尔方面负责联络的一名将领。 “李驰,你负责统辖我军所有中重型火炮,在正面斜坡后方,选择合适阵地,构筑稳固炮位, 你们的任务不是轰击坚固的栅墙,那太浪费弹药, 初期,配合李通他们的骚扰,精准打击其暴露的火炮位、箭塔、以及栅墙后的聚集点,后期……等我命令。” 他又对准噶尔将领道。 “贵部骑兵虽难直接攻坚,但请分出部分兵力, 协助保护我军侧翼和炮兵阵地,并利用机动优势,捕捉可能出城反击的小股敌人。” “明白!” 李驰和准噶尔将领应诺。 “第五,心战与攻心。”沈川最后补充,“随军书记官和通译,立刻起草告示,以大汉与准噶尔联军名义, 言明我军此来只为驱逐贪得无厌之罗刹, 恢复商路,对归顺之本地部族秋毫无犯, 将告示射入城中,或让俘虏在城下喊话, 重点告诉那些被胁迫的土着士兵,只要放下武器, 或提供帮助,战后可获得自由与赏赐,分化其内部,动摇其军心。” 部署完毕,沈川环视帐内众将:“诸位,萨玛尔要塞虽险,但并非不可攻克。 罗刹人远来,据点孤立,补给终有尽时。 我军兵力、火力、后勤皆占优势,更兼士气正旺。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全胜,要以最小的代价,拔掉这颗钉子,震慑整个西伯利亚的罗刹势力。 各营需严格执行将令,密切配合,不得冒进!” “谨遵国公爷将令!”众将齐声应喝,士气高昂。 巴图尔珘台吉在一旁听着沈川条理清晰、多管齐下的部署,心中暗自折服。 这位年轻的大汉公爵,不仅拥有强大的武力,更具备老练统帅的谋略与耐心。 他开始觉得,与沈川联手,或许真能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取得前所未有的成果。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庞大的联军如同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