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第1章 穿成被逼换亲的扫把星 “陆绾绾天命灾星,生性恶毒,我绝不可能让她进沈家的门!” “如今娇娇和我儿已有肌肤之亲,左右是嫡亲的堂姐妹,让娇娇换嫁过来,不还是一家人么?” “马上要南下逃荒,三祥媳妇你向来懂事,赶紧将这换亲书签好,免得让全村人在这儿等你一个啊……” 嘈杂的人声灌入耳中,让陆绾绾眉头皱起。 不是都说阎王殿中管理森严,又怎么会这般吵闹? 这时,又一道虚弱的妇人声音似在耳边响起,“放你爹的狗屁!若不是你的混账儿子和陆娇娇,绾绾会死?! 我恨不能杀了这两个狗东西,用他们的血为我闺女祭魂。 还想换亲?做梦!” 话落,似有一颗颗滚烫的水珠掉下,流到唇边,只觉又苦又咸,陆绾绾正纳闷之际,手腕处倏然一痛—— “不换?今日换亲一事,可由不得你,你不想换也得换!”沈老婆子冷笑,“小桃,快将你郑婶子按住,别让她再碍事。” “滚开!你们要是逼我的绾绾换亲,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拉你们一块下地狱……” 哭声骂声声声入耳,再加上手腕钻心的疼,陆绾绾终是受不住睁开了眼。 刚睁眼,赫然同一张阴笑脸对上。 “啊!!鬼啊!!!鬼啊啊啊……” 沈老婆子正扯着陆绾绾按手印,冷不丁见着死尸睁眼,吓得哇哇大叫,同一旁的沈小桃抱作一团。 郑氏呆愣半晌才回神,颤着手抚上少女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泪水更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流,“绾绾!我的绾绾没死,我的绾绾还活着!!老天爷开眼啊,呜呜呜……” 围观的村人纷纷惊在原地。 身子都已经硬了一炷香的人,居然又活了过来? 陆同湖正在河岸边折柳枝想给妹妹办个简易丧事,听着哭闹声飞奔过来,便见妹妹竟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绾绾,你,你……没死?!” 陆绾绾望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地,以及面前这些穿戴怪异的人,一串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 她自小是孤儿,白手起家拼出一番事业后,本想择机归隐,谁料,竟在一次给贫困山区女童捐物资的路上,突遇泥石流。 只是,她死后没下地狱。 而是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华国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越朝。 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家住大越西北,沙州府柳树村,今年十五岁,是一个……臭名昭彰的‘扫把星’,吃饭会噎,走路会摔,喝凉水塞牙,连出趟门都能被十几条狗围着咬。 饶是如此,家中父母兄长无不疼爱有加,十年前和同村沈家长子沈长清定下娃娃亲,一颗心便全落在这男人身上。 沙州大旱三年,又逢雪灾,不少人已经南下逃荒求生,柳树村亦是如此。 但临出发前,原主的大堂姐陆娇娇突然提出要换亲,原主哪里能同意? 二人僵持之时,陆娇娇不知怎地突然掉入冰河,又正好被路过的沈长清撞见救下,话里话外全指责是被原主推下河。 原主悲愤之下,投了河以证清白。 谁料,这一投河,直接一命呜呼了。 陆绾绾正回想着先前种种,一道冷漠的声音乍然响起,“我早就知你心机深沉,手段卑劣,却没想到如今连寻死觅活的伎俩都用上了,当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沈郎,妹妹或许只是太在意你,才会做出错事来,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了……” 陆绾绾循声望去,便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东屋门口相携而出,少年一身天青色直裰,面容清俊,少女身穿月白袄裙,脖子上围着一圈白兔皮,端得一副弱柳扶风模样。 正是她的便宜未婚夫和大堂姐。 “呸!说起厚颜无耻,这里谁能比得过你们两个?”郑氏狠啐一口,“沈家小子,你别忘了,你可是我家绾绾的未婚夫。 绾绾尚在,你就同她堂姐勾勾搭搭。 按照规矩,必须将你们这对狗男女浸猪笼沉塘!” 围观村民们闻声去看,只见二人手挽着手,说不出的亲热。 沈长清面色微沉,不着痕迹将扶着陆娇娇的手松开来,“郑婶子此言差矣,若非陆绾绾将娇娇推下冰河,我也不会因救娇娇上岸而同她有了肌肤之亲,如今事情已成定局。 陆绾绾又无事,我们赶紧将这换亲书签好。 免得误了大伙南下的行程。” “你甭做梦了!”郑氏脸色铁青,“要没我夫君,你爹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当初是你们沈家巴巴求上来定亲,如今见我陆家三房没了用处,便一脚踹开,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长清抿唇,将视线转向妇人怀中的少女,目含责备,“你平日任性行事便罢了,可万不该如此心狠手辣,连嫡亲的堂姐都狠下杀手,如今你我二人缘尽,亦是你咎由自取。 只要你愿意将这换亲书签下,我看在昔日情分上,依旧会对你照看一二。” “换亲?”陆绾绾瞥了眼男人手上的契纸,唇角轻勾起。 “我若不换,你又当如何?” 第2章 沈秀才比不上封家大郎? 沈长清捏着契纸的手微微一顿,往日只要他说的话,她从未有过不答应的时候。 他想了想,忽地有些了然,心下生出两分不忍,“绾绾,我知你对我的心意,可我同娇娇已然有了肌肤之亲,不可能不对她负责。 只要你答应换亲,我往后会将你当亲妹妹看待。” “亲妹妹?好一个亲妹妹啊!”陆绾绾低低笑出声,“自十年前我爹在狼群中救回沈老头,定下你我亲事,此后你读书束修,笔墨纸砚,一应衣裳,是我陆家三房负担。 五年前,你娘沈老婆子病危,是我入深山寻了七天七夜寻到紫草救治。 你妹妹沈小桃,衣裳首饰是我置办。 连你家的六亩地,也是我们三房一力耕种。 此般种种,为的只是当你所谓的妹妹么?” 这话一出,安静得人群瞬时纷杂起来,众人望向沈家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往日只觉沈长清同陆绾绾定亲,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却是不知陆绾绾竟然为沈家,为沈长清付出这么多。 沈老婆子和沈小桃面皮发红,最后头的沈老头更是往墙根里躲了躲。 沈长清闻声,心中不忍立刻消了个干净,她先前分明答应过他,这些事情绝不对外人说,生性恶毒之人,果然不可信! 男人恨恨咬牙,“那你想怎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沈秀才不会不懂。”陆绾绾敛色,“你将该还的还了,我可以考虑和你退亲。” 三房倾尽心血供养沈长清,可等得她爹陆三祥战死,他们三房被老陆家扫地出门之时,在沈家连一粒米都没求到,如此忘恩负义之徒,又何须同他讲仁义道德! 沈长清皱眉,“退亲?” “陆娇娇和封家的事我不掺和。”陆绾绾点头,“反正只要你我退了亲,日后你们如何暗通款曲,琵琶别抱都是你们的事。” 沈长清面色黢黑,以前他觉得她无趣,嘴笨话少,如今这话多起来,却是一句比一句令人难受。 陆娇娇忙劝道:“妹妹不知,封家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只要你嫁过去,日后全是顶好的日子,旁人都羡慕不来,这么好的亲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按你的意思,是沈秀才比不上封家大郎?”陆绾绾似笑非笑。 “不!不是……”陆娇娇赶忙摇头,见身旁的男人没有不虞之色,方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管她如何劝,陆绾绾都只一句:退亲可商量,换亲不可能。 “退亲就退亲!”沈长清神色不耐,“不过,你给的那些物什大多已经花用掉了,我们沈家暂且也没银钱可还,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等宽裕了便还你。” “我不要欠条。”陆绾绾摇头。 “你明知道,我家拿不出这些,弄这一遭就是不想同我退亲罢了。”男人拂袖,俊秀的眉目间全是嫌恶,“亏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没想到,竟是换了种方式想引起我的兴趣,真叫人恶心!” “沈秀才误会了。”陆绾绾淡漠扫他一眼,“逃荒路遥千里,我是担心,你半路上死了,我没地儿要钱去。” “陆绾绾!!!”沈长清一口气全堵嗓子眼。 “你沈家没有……”陆绾绾见他气急败坏的样,眸光幽幽一转,“可你下一任未婚妻有啊。” “娇娇?不行!”男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同女人借钱?岂不得被大家笑话吃软饭! 陆老婆子彻底坐不住,三角眼恶毒看向陆绾绾几个,“你们这些个黑心烂肺的扫把星,竟敢将主意打到我乖孙女上,不如赶紧撞墙死去,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绾绾无所谓扯扯唇:“不愿意也没关系,又不是我要换亲。” “不!我愿意借。”陆娇娇莲步上前,望向男人的眼中一片爱慕,“我既是沈郎的人,沈郎有困,我定会鼎力相帮。” “娇娇,你对我真好!”沈长清大为感动。 陆娇娇羞赧垂眸,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来,“妹妹,姐姐在这儿多谢你这些年对沈郎的照顾,总共花了妹妹多少银子?我替他们还了。” “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 这时,一道冷厉的男声插进来。 陆绾绾抬眸,一个高大却干瘦的身影拨开人群疾步走近,正是陆家三房长子,陆同河。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几分喘,“沈长清自十岁读书,前三年在村私塾,一年束修三百文,送拜师礼一只山兔一刀猪肉二十鸡蛋,还要了两件新衣裳,一套笔墨纸砚。 第四年考上童生,搬去镇学堂,束修二两银一年,又要了两次纸,三次墨,四套学子服。 第六年中了秀才,嫌笔墨纸砚不好,粗布衣裳丢人,哄着我妹妹全给换新,时常和同窗在茶楼吟诗聚会,每次要一两,一共聚会六次。 沈小桃自十二岁开始,一年四季同绾绾要一套新衣裳,每半年要一件时兴首饰。 沈老婆子病危时所服紫草世间难寻,乃属无价。 你们一家老小从不事农活,十年来,我们半夜帮种田收麦一百零六次,晚上工价双倍,按三十文一次,以上总总,共计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外加沈老头和沈老婆子两条命!” 话落,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屋檐的声音。 连陆绾绾都不禁嘴角微抽,她这位大哥……莫不是活算盘成精? 陆娇娇往外拿银子的手僵了僵,沈家人竟然这么能花钱! 她自幼福运好,偏财三不五时撞上门,可正因此,她花得多攒得少,如今只剩下不到六十两,冷不防要给出一大半,怪心疼的。 “哟,这是舍不得?”陆同河冷笑,“摘果子摘得欢,出钱时就当缩头乌龟了?” “怎么会?”陆娇娇笑容勉强,数出银子递过去,“为沈郎,再多的银子都值得。” 用几十两银子换一个首辅夫人的位置,自是值得! 前一世,沈长清可是一路做到大越朝最年轻的首辅,老天爷既然让她重生,这一世自然要当权倾天下的首辅夫人! 至于陆绾绾这个扫把星,能死后配封家的短命鬼,已经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她应该懂得感恩才是。 不然,等陆家三房一个个死在逃荒路上时,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想到这,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拿了钱,就赶紧签契书!”沈长清感动的同时,对陆绾绾嫌恶更甚,只想早点跟她划清干系。 “且慢!”少女眉目挑起,往老陆家方向看去,“你们沈家欠的钱还了,可他们欠我们三房的没清,这亲事还退不得!” 陆老婆子闻言直接跳了起来,“要了娇娇三十多两还不够?小小年纪咋恁贪哩!沈家欠你们,我们老陆家可不欠你们!” “绾丫头,凡事要知道适可而止。”陆老头眸光阴鸷,“有钱没命花的人多了去了。” 说罢,大手一挥,让陆大财一众哗啦啦将三房围住。 第3章 分物资 “凭你们,也想威胁我?”陆绾绾不咸不淡扫老陆家人一眼,随即,两手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最前面的大房父子俩。 咔嚓一声响! 陆大财和陆同江已经摔成狗吃屎,躺在地上嗷嗷叫疼。 在场的人惊得张大嘴,他们只知陆三祥两个儿子和他一样天生大力,却从不知连陆绾绾这个小女儿都一股子蛮劲。 郑氏娘仨亦忍不住吃惊,以前绾绾怕大力被沈家嫌弃,一直小心藏着。 但这利落的身手……似乎比起陆三祥也不差! “大逆不道的东西,竟然连嫡亲的大伯和堂兄都敢打!”陆老头大怒,连忙朝村民求助,“乡亲们,今日小老儿想请大家帮忙管教管教我这孙女,日后老陆家发达了,定不会忘记各位恩情。” 村人听到最后,不由有些意动。 老陆家有陆娇娇这个天命福星就惹人羡慕不已,再加上一个沈长清,富贵日子铁定少不了,能得他一诺,以后跟着吃肉喝汤不是难事啊。 “呵!”陆同湖冷笑,“沈家日后富不富贵未知,可逃荒路上缺粮断药却是一定的,我们三兄妹旁的没有,就一身大力气,打他十个八个绝对不在话下。 大伙今日帮老陆家,等你们伤病快死之际,且看看他们帮不帮你们活命?” 村民们本跃跃欲试,闻言不由泄了气。 是啊,这小命要是没了,再多富贵也没处享呐! 陆老头见状,脸色难看到极点,只得放软了语气,“绾丫头,你爹去军营已经四年,虽然生前打猎赚了些银钱,可买了三十亩地,建了青砖房,柳树村年年遭灾,家中处处要花银子,哪还能剩下什么? 你若真想要,我可以分你们些田地,屋子。” “都要逃荒了,分我们这些地、房的,又有什么用?”陆绾绾似笑非笑。 陆老头黄眼珠转了转,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那你想要什么?” “自我爹战死,我们三房便被你们净身赶出家门,说是恩断义绝,再无干系,既是要断,自是该断得一干二净。”陆绾绾笑意全收,“我要老陆家南下逃荒的物资,分一半给我们,另外,再加一份断亲书!” “好你个黑心肝的玩意!”陆老头还没吭声,陆老婆子一蹦三尺高,“算计来算计去,竟然是要抢我们活命的口粮,居然还说啥子断亲,就你们这样的倒霉鬼,谁沾上一点亲谁倒霉!” 身后陆家大房的人纷纷附和出声: “我们一大家子十几张嘴,本就不够吃用,你还来分一半走,分明是逼我们去死啊!” “百善孝为先,三叔虽然不在了,可我们到底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这样干事未免太恶毒了。” “爷,奶,咱们不分,一个都不能分……” 陆绾绾静静听完,不以为意摊摊手,“不分也没关系,又不是我着急退亲。” “娇娇,要不今日就算了吧,等咱们到兴元府,有的是机会让他们签契书。”陆老爷子扯过孙女小声商量。 原本换掉同封家的亲事他就不大赞同,如今要用逃荒物资换,他更是一百个反对,从柳树村到兴元府四千多里,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老陆家的命啊! 再说,一旦断亲,他就再没法拿捏三房的人。 “不行!”陆娇娇皱眉,上一世三房的人全死在逃荒路上,她亦是被封家人害得凄苦一世,这一世嫁沈长清,必须干干净净、风风光光地嫁,绝不能让他的过去有一个所谓亡妻存在。 “阿爷,娇娇的福运您再清楚不过,即便分出一些物资,逃荒路上也会有其他的收获,娇娇可以保证,定不会让阿爷短了吃用……” 另一边,郑氏亦是忧心忡忡,“绾绾,这断亲一事,要不再想想?” 她自夫君战死,身子骨一日不如一天,怕是根本撑不到兴元府,若是和老陆家断亲,逃荒路上遇个万一,她的三个孩子就没活路了。 陆绾绾轻声道:“我知道您的担忧,可不断亲,路上一旦没吃食,我们就会是老陆家的吃食。” “这……”郑氏大惊。 “绾绾说得对。“陆同河双唇抿紧,“爹一生为老陆家,却从得不到他们半分好,在他们眼中,我们三房怕是还比不上能杀了吃肉的畜生,一旦没粮,定第一个拿我们开刀!” “我也赞同断亲。”陆同湖颔首。 “绾丫头,你们既执意要断亲,我也只能成全你。”陆老头幽幽叹口气,“我已经让同江写契书去了,不过,我们老陆家共三房,便是要分,你们也只该拿三份中的一份。” 几乎是话落,便见陆绾绾满口答应下来,“可以!就分三等份,我们三房拿一份。” 这般模样,看得陆老头心中憋闷极了,像是早就算好了似的。 另一边,陆老婆子等人已经开始分物资,一道哀求声响起,“婆母,大嫂,求你们给喜儿和鹊儿留一件袄子,不要全拿了啊,你要拿就拿我的成不成……” 陆绾绾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陆家二房的吴氏。 因着吴氏和陆二福只生下两个女儿,在老陆家的日子比他们三房也好不了太多。 “不准拿我娘的!”陆喜攥住郑氏的破袄,“大姐那么多衣裳,每天换着穿都不重样,为什么不能分点给二姐他们?” “小兔崽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陆老婆子一巴掌拍陆喜脑门上,将人拍得狠狠一缩,却是依旧攥着破袄不放手。 “她说得没错,你们想净分些烂的,可算不得数。”陆绾绾适时开口,“女子衣裳我就要陆娇娇的,男子衣裳只要陆同江的。” 陆喜闻言松了口气,感激看向她。 “你个黑心肝的玩意,竟然还挑上了!”陆老婆子屁股一撅,整个人坐大房行李上,“想要娇娇和同江的衣裳,门都没有!” 陆绾绾不理她,幽幽看向一旁的陆娇娇。 后者心中暗骂,却也只能照做,让陆老婆子拿出男女各四身旧棉袄,又分去一架独轮车,两床冬被,八尺油纸,一把柴刀,一张锄头,一口小铁锅,些许油盐姜块,外加一袋粮食。 “这个米面不对吧?”陆同河兴冲冲清点物资,点到粮食时眉头皱成一团,“里头不到二斤粮食,你们这是糊弄鬼呢!” 老陆家一家人听得这话,咬紧牙说家中就剩这些粮。 若是柳树村旁的人家,兴许当真只剩下几斤粮,可老陆家这些年靠陆三祥攒下不少家底,绝不止这点。 陆同湖双眼微眯,“七日前,我亲眼看见你们用板车运回五百斤粮食,便是再能吃,这一个月也不可能只剩下六斤粮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的村民听个一清二楚,一瞬间,众人看向老陆家的眼神已经红得不像话。 都是同一个村的,他们早就吃草根啃树皮了,可老陆家竟然还剩下五百斤粮食,谁能不眼热? 陆老婆子如临大敌怒骂:“少他娘胡说八道,五百斤粮?把你们全杀了腌肉煮骨头看有五百斤没?!” 三岁的陆图状亦是双手叉腰,“祖奶说得对!我们家统共就一百五十斤粮食!没有五百斤!我早上听我娘亲口说的……” “状状!”周氏大惊,赶忙去捂孙子的嘴,可也已经晚了。 柳树村村民们狠狠吞咽起口水,一百五十斤,比起五百斤少一大半,可他们这些人全部粮食加起来都没这个数啊! 陆同湖恰如其分接过话茬,“阿爷既已答应,物资悉数分一份给我们,这一百五十斤粮中,起码得分我们五十斤!不然,不仅退亲契书拿不到,这出尔反尔、坑害子孙的名头一旦传出去,大哥日后的科举路怕是也全断了啊。” “阿奶,这么多物什都分了,咱们也不差这点粮食。”陆同江正在写断亲书,闻声忙不迭点头,图状图状,他给儿子取名陆图状,就是盼着自己日后鲤鱼跃龙门,高中状元! 他如今已是童生,再过几年就能心想事成,可不能因为一点粮断送仕途。 陆绾绾:“……” 若说陆同河是个活算盘,那陆同湖就是个黑心汤圆,而且是黑得冒油的! 陆老婆子头摇如拨浪鼓,“不行啊,我的乖孙,到兴元府起码得三个月,粮食本就不够咱们十二张嘴吃呐,再分出去,不是把咱们命分了么……” “闭嘴!还嫌丢脸丢得不够?”陆老头老脸阴沉,自己动手添足五十斤,连同写好的断亲书一块儿扔地上。 “拿了这退亲书,你们便再不是我老陆家子孙,生死不相干。” “是,陆老六。”陆同湖从善如流。 第4章 郑家大舅来了 陆老头原名陆有根,在族里排行第六。 可此刻这轻飘飘的‘陆老六’三字,听得他差点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陆娇娇适时出声,“这是沈郎刚写好的退亲书,妹妹该签了!” 陆绾绾正要看看断亲书有没有问题,却见上面的文字就像是一条条蚯蚓,她竟然一个都不认识!再看陆娇娇递过来的退亲书,同样如此。 “怎么?妹妹不会是想临时反悔吧?”陆娇娇眸底划过得意,她阿爷为显公正,给各房各一个读书名额,可三房的名额被拿去供养沈长清,他们三房一个个全是大字不识的白丁。 封家的短命鬼死得早,背后之人却是心狠手辣,若不拿个人去抵这亲事,最后遭殃的还是她! 她前世被封家害得凄苦惨死,这一世就让陆绾绾替她顶了,算是全了这姐妹情分。 然而,心头喜意刚起,便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打破:“绾绾先前说得很清楚,只退亲,不换亲,这是换亲书,我们不会签!” 陆娇娇满目震惊,这陆同湖,什么时候识字了?! “好啊,你们这是让绾绾刚出你沈家火坑,又跳封家火坑!沈长清,信不信老子揍死你!”陆同河一把扯过沈长清,眼中怒火熊熊,他不知封家有啥不好,可只要是妹妹不愿嫁,旁人就休想让她嫁。 “怎么会……我分明写的是退亲书啊。”沈长清忙出声辩解,但陆娇娇手上所持确是换亲书,“娇娇,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陆娇娇压下恨意,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哎呀,方才事情太多,竟一不小心拿成了换亲书。” 说着,从两只袖子一顿翻找,又拿出一式两份契书来。 陆同湖觑她一眼,接过契书端详半晌,又请柳村长、陆族长和陆老头三人在契书上签字画押,才让陆绾绾在退亲书上按上手印,办完这些,四人没再多待,将分好的物资绑好在独轮车,便推着独轮车、背上郑氏离开了。 行至村口,郑氏让兄妹三人朝西山方向三叩首,拜别亡父及故土。 “同河、同湖,这次南下之路定是不容易,女子在这世上更是艰难,你们兄弟俩切记保护好绾绾,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 “您说这个做什么?”陆同河有些好笑,“保护妹妹是应该的。” “我身子骨不争气,走不动了,想留下来陪你们爹。”妇人望向山头,眼中隐隐有泪,“你们兄弟自小懂事,只是绾绾……她一个女儿家,运势又不好,你们若不答应我走不安心。” “不行!”陆同河笑意僵在脸上,“您走不动,儿子走得动,便是背,儿子也要把娘背到兴元府!” 陆同湖重重点头,“大哥说得对,要去就完完整整的一家人去!” 郑氏板起脸,“你们这是连为娘的话都不听了?” 兄弟俩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陆绾绾心头微叹,“您不是走不动了,您是担心,粮食不够吃,自己是拖累,想将口粮省下让我们活下来罢。” 郑氏见心思被戳破,不由苦笑,“我如今路都走不了,剩下的寿元应是不多,又何必浪费粮食?” “您不过是心情郁结所致,并非难治的大病。”陆绾绾不赞同地摇头,“至于口粮,五十斤是不多,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世上这么大,便是挖草根、啃树皮,我们难不成真能饿死?” 郑氏张张唇要说话,一道大嗓门忽然插了进来,“绾绾说得不错,咱们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你要是寻死,爹娘怕是要立马急死过去!” “大舅舅!”陆同河兄弟眼神一亮。 “大哥,你怎么来了?”郑氏赶紧胡乱抹了把泪,“爹娘怎么样?” “我是特意来接你们的,爹娘和咱们郑家村的人已经先出发了,我们走快点追上去。”郑松嘿嘿一笑,不由分说将郑氏和陆绾绾扛上独轮车,推着车走得飞快。 陆同河兄弟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松口气。 村口不远处一个小山包后面,几个眼红的柳树村村人本想趁着孤儿寡母不抵事捞点好处,见状只得不甘不愿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陆绾绾一行人追上郑家村队伍。 “哎唷!梅儿,绾绾,我可算将你们盼来了!”郑老太一家子坠在队伍最后,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猛一瞧着赫然出现的独轮车,老脸瞬时笑成一朵花。 “爹!娘!大嫂,二哥,二嫂!” “外祖父,外祖母……” 郑氏领着儿女一一叫人,她是郑家的小闺女,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郑松,二哥郑柏,二人都已成亲生子,郑松取妻孙氏,育有郑绀香、郑槐序姐弟,郑绀香已经出嫁;郑柏娶妻钱氏,育有郑子春、郑莺时兄妹。 刚一碰面,郑松立刻将断亲、退亲的事秃噜了干净。 郑老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好个陆有根,李招娣,一家子黑心烂肚的破烂户,当初来娶梅儿的时候装得多好,说要将梅儿当亲闺女对待,全他娘放狗屁!可怜我的梅儿、绾绾,我得找他们去,决不能让我孩子被就这么白白欺负了!” “你这是干啥?”郑老爷子忙不迭将人拦住,“沈家、陆家就是两窝吸血鬼,按我说,早就该同他们断得一干二净。” “照你说,这还是好事了?”郑老太负气道:“我看你就是不心疼闺女!” 郑老爷子赶紧捋毛顺气,“我咋会不心疼咱闺女?梅儿同他们断了亲,就可以跟咱们一块南下,不正是你日夜盼着的事?” 这话一出,郑老太双脚立马收了回来,“对,你这话在理,梅儿若跟着那老陆家南下,我总担心会被他们害了去,那窝狠心的东西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绾绾嘴角轻抽,她现在算知道,郑氏一家宠女儿的来由了,原来是深得家传。 “爹,娘,咱们快落队伍一大截了。”孙氏浅笑出声,“独轮车坐着不舒服,不如让梅儿上板车吧,上面还有褥子,暖和!” “是,还是老大媳妇想得周到。”郑老太点头,将板车上的家什挪了挪,清出一块地儿,又用褥子放好挡风,才让郑氏上板车。 眼见着郑家村的队伍越离越远,郑家人也不敢再耽搁,忙加快步子跟上去。 一路所见全是白茫茫的冰雪,人一踩下去,大半个小腿被陷在雪里,陆绾绾面色微沉,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要想找吃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来,先吃点饼子垫垫肚子,今日要走到天黑才会停。”郑老太从胸口掏出块巴掌大的黑烙饼,一分为四递给郑氏四人。 黑烙饼温热,散发的焦香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郑氏赶忙移开目光,“娘,女儿还不饿,这饼您留着自己吃。” 在旱灾没出现之前,庄户人家多是早晚两顿,后来地里收成不好,渐渐缩减成一日一顿,这一顿,也是湿的多,干的少,这一个黑烙饼定是郑老太自己舍不得吃省下的。 “娘,既然小姑子他们不吃,不如让儿媳吃吧,儿媳这肚子啊,早就饿得直叫唤了。”钱氏满脸堆笑小跑来,人没站稳,手已经往饼子抓去。 第5章 挖茅根,取棕芯 “贪嘴婆娘!”郑老太冷哼,眼疾手快将饼子塞到陆绾绾四人嘴里,“这是我早食剩下的,你若是要吃,等明儿个早上自是能吃到。” 钱氏见快到手的饼子成空,脸上堆起的笑容消了个干净,“娘也太偏心了,自家儿媳妇饿着不给吃,旁人不饿倒硬塞去吃……” “旁人?你说谁是旁人?”郑老太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 前头推板车的郑柏脚步一顿,皱眉望向钱氏,“你胡咧咧啥?梅儿是爹娘的亲闺女,我亲妹妹,咋成旁人了!” 钱氏讷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家里本就没剩多少粮食,一下又多了四张嘴,路上这么长的日子可咋过?” 郑老太扫众人一眼,“你们放心,我和老头子早就商定好,日后梅儿和三个孩子的吃食从我们两个老的身上出,不管是吃干的还是湿的,该分到你们手上的那份不会少。” “娘!咱们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郑柏赶忙朝钱氏使眼色,“还不快向娘道歉?” 钱氏得了保证,也愿意说好话,腆着脸笑将这事揭过去。 郑莺时几个小辈落在后头,悄咪咪同陆绾绾咬耳朵,“绾绾别怕,我娘就是说话不中听,心肠不坏,我和哥哥食量小,到时候我们分你们一些,不会让你们饿着。” “还有我,我也是!”郑槐序附和。 陆绾绾心头微暖,笑道:“其实,和老陆家分家断亲之时,我们得了点粮食,还能撑一段日子。” “什么?老陆家那窝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竟然会分粮食?!”钱氏声音猛地拔高,见前头村人都回头看,又赶紧捂住嘴,声音低了许多,“他们分你们多少?” “不多,也就小半袋。”郑氏接过话头,“二嫂尽管放心,我和孩子们路上自己开火,解决吃食,不会胡吃大家的粮食。” “梅儿这是说得哪里话?”钱氏讪笑,有些埋怨地瞧眼大房。 先前大伯哥去接小姑子一家,定是路上就知道她们得了粮不跟自家吃的事,却是只字不提,反叫她上窜下跳在婆母面前惹了不喜。 郑老太张张嘴,想劝闺女同自家一块吃,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分开弄饭也不赖,到时候,她和老头子将自己那份分给闺女和几个孩子也方便。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头的队伍在一处山坡停下。 郑家落在队伍最后头,远远瞧着领头的村长振臂一挥,声音带着兴奋:“这儿有块茅草地,大家赶紧拿家伙什挖,能挖多少挖多少!” “茅草根!”郑老太眼神一亮,“松儿,柏儿,你们赶紧拿锄头、铁锹,我先去占个好位置。” 话没说完,人已经撒丫子跑了。 “老婆子,你跑慢些。”陆老头瞧得着急上火,赶紧从板车拿好锄头追上去,郑松几人则是提起筐子 、拿上铁锹紧随其后。 陆绾绾三兄妹也跟了过去,山坡上积雪不算厚,枯萎的茅草歪七扭八倒在雪里,一锄头下去,便可以瞧见土层,再往下,白生生的茅草根赫然露了出来。 雪灾肆虐,绝大部分的野菜都已经绝迹,唯有生长在土里的根部野菜还能存活,茅根便是十分典型的根茎野菜之一。 在原主的记忆中,一年前陆三祥战死,她们四人被赶出老陆家,刚开始便是靠挖这茅草根过活。 茅根嫩白,自带一股清甜。 不过茅根不抵重,足足挖一分地才勉强凑足一斤,陆同河在前头挖,陆同湖和陆绾绾跟在后头翻,挖着挖着便越过山坡,到了另一面。 “这儿竟有一片棕树林!”陆同河手中锄头一顿,随即叹口气,“可惜我们来得太晚,树上的棕衣全被人给剥走了。” 陆绾绾抬眼去瞧,便见一处光秃秃的棕树林立在山坡后头,约莫三十来株。 “大哥、二哥,咱们先不挖茅根了,赶紧拿柴刀砍棕树!” “啥?砍棕树?”陆同河一头雾水。 “嗯,这棕树可是个大宝贝。”陆绾绾点头,眸中闪着几分雀跃,“对了,记得叫上大舅二舅一起。” 兄弟俩虽没太明白,却是乖乖照做, 一人疾步去拿柴刀,一人则是跑到另一头将郑松郑柏唤来。 五人分工鲜明,陆同河兄弟砍树,郑松兄弟搬树,陆绾绾守树,他们动作迅速,三两下便能砍下一棵。 砍树声哐当作响,不远处的郑家村村人很快注意到了,“咦,他们这是干啥呢?棕衣皮都被扒干了,还砍树做啥?” 钱氏正低头扒茅根,循声一看,才发现自家男人和大伯哥竟然都砍树去了,她眸色转了转,旋即同郑老太使个眼色,不疾不徐带着儿女朝棕树林走去。 一到林子,娘仨却是立马各抱一棵树,拿着铁锹有模有样在树皮划拉几下,全然一副撒尿圈地的态势。 村民们看到这,哪里还不知道这棕树有用处,一个个如下汤饺子往棕树林跑。 陆绾绾兄妹先前砍下七棵棕树,加上钱氏等人圈定的六棵,堆在一起颇为壮观,郑莺时看得双眼发光,“这些全都能吃么?怎么吃呀?” “不能。”陆绾绾笑着泼了盆冷水,旋即,执起柴刀朝棕树正中砍了两刀。 一截浅黄色棕芯露出。 “只这棕芯能吃。” “棕芯?”郑莺时接过棕芯,好奇地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一个应是有三斤重,咱们统共十三棵棕树,加起来就是……” 她算术不大好,只得将两只手全拿了出来,一个个掰着数。 “一共三十九。”陆同河失笑。 “对哦,三十九斤。”郑莺时摸摸头,望向陆绾绾的眼神更是亮了,“绾绾,你可真厉害,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弄了这么多吃食,要是挖茅根,只怕挖三天三夜咱们也挖不到这个数!” 身后埋头剥棕芯的郑家人没吭声,可眼神同郑莺时没两样。 陆绾绾摇头笑笑,这种涸泽而渔的做法,并非她所愿,可如今粮食极其匮乏,大家想要活下去,便不能顾虑这么多。 而且,她方才守树时,将树上残余的棕树种子悉数埋到土里去了,明年若是风调雨顺,这里应会长出一批小棕苗出来。 这时,一道妇人冷笑声响起,“呵!这棕树林统共就三十来棵棕树,你们老郑家一家就薅去一半,剩下的人一家分半棵都分不上,这不大合适吧?” 第6章 你们这么多,分大家点怎么了 陆绾绾兄妹闻声抬头,便见一个长脸妇人从棕树林快步而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棕芯,像是要在上面灼出个洞来。 “不合适?”郑老太一动未动,“我没觉着有啥不合适。” 张白氏一噎,随即大声道:“郑婶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咱们大家伙一块儿逃荒,就该一条心,这些棕树应该拿出来大家一块分。” “真是笑话!”郑老太一屁股坐棕树上,“这是我家绾绾发现的棕芯,凭啥要分出来?” “就是!”钱氏双手叉腰,“要不是我外甥女聪明,你们连剩下这些棕芯都得不到,要说我,你们这些棕芯应该分我们一半才合适!” “我呸,还分一半给你们?!没村长和前头的人发现茅草地,你们能瞧着这些棕树?你家这么一大堆棕芯,分一点出来怎么了?” 张白氏脸色难看,声音愈发大起来,顿时将棕树林的人全引了过来。 村长一瞧张白氏,面色几不可见沉了沉,“麻子媳妇,你这是又在折腾啥?” “村长,我可没折腾,现在是郑家不地道啊!”张白氏两张嘴皮一碰,叭叭告状,“这郑家砍一大堆棕芯,比咱们一村人加起来都多,不应该拿出来分大家一点么?” 这话一出,村民们纷纷朝郑家方向瞧去,十三棵棕树棕芯已经被砍了出来,堆在一起,瞧着喜人得紧。 “你也说了,这是人家自己砍的,凭啥分出来?”村长不耐,不待她张白氏接话,又道:“整个队伍里,就只你家有两只鸭子, 是不是应该给大家伙分一分,让每家都吃块鸭肉?” “这咋行!”张白氏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我家的鸭子,怎么能分给旁人?” “自己做不到,就甭红眼睛惦记别人家东西!”村长扫众人一眼,沉声道:“今日若非老郑家,咱们可没法弄到棕芯,而且这棕芯究竟咋吃,还得请郑家教大家,咱们郑家村人,断不能当那忘恩负义的畜生,知道吗?” 村民们连连点头,心里头刚起的那一点儿不得劲都没了。 张白氏却是脸黑如锅底,他这是拐着弯骂她是畜生? “老弟,这棕芯不知道咋吃?能否教大家一二?”村长抬步上前。 “其实,这个我也不清楚,棕芯是我外孙女绾绾发现的。”郑老爷子摆手笑笑,说起‘外孙女’三字时,微佝的脊背都明显挺直了。 村民们惊诧不已,郑家村无人不知,老郑家两口子最是宠自家小女儿,而这小女儿生的女儿陆绾绾,亦是被老两口放在心尖尖上疼。 可陆绾绾素来胆小,平日见着人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又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扫把星,逢年过节撞见了,都绕路走。 张白氏皮笑肉不笑,“谁不知道柳树村老陆家闺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咋可能知道棕芯能吃?” “笑话!自然是我爹教绾绾的!你要不想学这棕芯的吃法,大可站一边去。”陆同河想也不想,径直呛声。 陆绾绾嘴角微抽,棕芯其实是她在云省游玩时发现的,云省物产丰富,吃食独特,这棕芯在当地是一道十分常见的美食。 不过,有便宜老爹当挡箭牌,她倒可以省一番口舌。 “同河小子说得对!不想学的就麻溜滚一边去!张麻子,好好管管你媳妇,要再找事,你们就自个儿走。”村长说罢,又笑看向旁边一直未言语的少女。 “绾丫头,今日就请你教教大家这棕芯咋吃,郑家村上下定铭记于心。” “村长客气了。”陆绾绾轻颔首,“这棕芯,是棕树正中央部位,口感脆爽,可生吃,也可烹食,烹食方法同竹笋相差不大,切片后焯水,能去除本身的苦味,再炒制或煲汤食用。” 村民们听见可生吃,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随即又连忙摇头,生吃几口就没了,不如煮汤,既能喝汤吃芯,又热乎! 张白氏竖起耳朵听完,不屑撇撇嘴,“我当是什么稀罕吃法呢,就这,还要我们记恩,村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少说两句!村长和老郑家一个根上出来的,不帮着他们难不成帮咱们?”张麻子眉头皱紧,“要想安生到兴元府,就甭去找郑氏的麻烦。” 张白氏闻言,心中不满更甚,她和郑梅自小在一个村子长大,明明同样是没把的丫头,可郑梅被一家子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却是在苦汤里泡大,甚至连郑梅嫁的相公都比她嫁的男人强。 幸好,现在郑梅相公死了,又带着个扫把星女儿,自己还瘫着走不了路,这般想着,心头才好过几分。 村民们每家砍得约三斤棕芯,一个个宝贝似地抱怀里,折回山坡继续挖茅根。 老郑家也不例外,赶在天黑前又挖了四五斤茅根。 夜路难行,尤其是雪夜,天色快暗之际,村长便带着队伍在山坡附近的山洞住下。 队伍里原本是一日一顿,今日得了不少吃食,倒是舍得削上一小块棕芯,加上一把茅根煮个汤,垫垫肚子。 郑家此时也在垫锅烧火,见村长领着七八个村民来送谢礼,一把茅根、一抓黑面、或是一个鸟蛋。 “哎唷,一个个这么客气做什么?大家都一个村子的人……”郑老太嘴上客气,双手却是十分实诚,一个没落地给陆绾绾收起来。 有了这些谢礼,再加上二十余斤棕芯、三斤茅根,闺女一家四口又能多吃半个月了。 郑氏坐在柴火旁,望着锅中汩汩冒泡的热汤,心情难得的好了不少。 她的绾绾长大了,会骂人,会揍人,还会寻吃食,以后便是她不在了,绾绾应该也能好好活下去。 “给,棕芯汤,你……你多吃些。”陆绾绾张张嘴,‘娘’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吞回,她先前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爹娘,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无异于从不曾见过的生僻字。 “娘不饿,喝点汤就好,这棕芯你多吃些。”郑氏笑着接过竹碗,却是娴熟地挑出汤中的棕芯给陆绾绾。 “不成!”陆绾绾捂住碗口,妇人的手枯瘦似树枝挂皮,在篝火下同嫩黄棕芯对比鲜明,让人鼻腔不受控制地酸涩了几分。 “你整天就吃过一小块黑饼子,怎么可能不饿?家里棕芯多,今晚煮了半斤,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吃饱喝饱。” 陆同河忙点头,“绾绾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大夫说过,娘的身子正是思虑过重,又少进食导致。”陆同湖低声劝,“您若想看我们三兄妹日后成家立业,想看到绾绾嫁个好郎君,路上必须将身体补回来。” 郑氏怔了怔,是啊,孩他爹在世时最惦记的便是闺女的亲事,倘若她不亲眼看到绾绾有个好归宿,便是到了地下,怕是都没脸见他。 想到这,郑氏赶忙灌了一大口热汤,棕芯鲜嫩,汤汁清甜,暖意霎时间从口腔充斥至喉咙,连哆嗦的身子也缓和不少。 说到成家立业,她抬眼望向旁边的大儿子。 “对了,今日赵家怎么说?” 第7章 制雪镜 陆同河执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儿子到赵家村时,村子里已经空了,没能见到晴柔。” “赵家早已离开了?”郑氏喃喃,“他们走之前,咋不派个人知会我们一声?” 赵家长女赵晴柔,是陆同河未过门的妻子。 若不是陆三祥突然战死,二人这个时候已经成亲了。 陆同湖见气氛微僵,缓声道:“我们逃荒走的都同一条路,后面路上兴许能碰上赵家人,而且,目的地都是兴元府,便是路上碰不到,到兴元府之后,也不怕找不到赵家村的人。” “二弟说得有道理。”陆同河扯唇笑。 他同晴柔早已约定好,等到兴元府安定下来,她便嫁他,如今,不过是再多等三个月罢了。 隔壁篝火处,郑松瞥见自家小妹愿意进食,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小妹寻死一事他根本不敢跟爹娘提,如今妹妹应是想清楚了。 “娘,要不叫梅儿她们跟咱们一块吃饭吧?”钱氏舔了舔嘴角的汤水,目光不由自主往郑氏几人锅里瞧去。 “一块吃饭?”郑老太睨她一眼,“你是想吃梅儿她们娘仨的口粮吧!” “娘说笑了,我一个当嫂子的哪能惦记小姑子的吃食!”钱氏艰难收回目光,咂吧一下嘴,“儿媳只是觉着,这天寒地冻,柴火不容易拾,梅儿她们孤儿寡母的,倒不如同咱们一块吃省事。” 说罢,又扯了扯旁边的孙氏,“大嫂你说,是这个理吧?” 妇人温婉笑笑,“什么理不理的,家里爹娘做主,自是听爹娘的。” “惯会说些好听的话!”钱氏低声嘟囔。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柴火不好拾,可以让松儿和柏儿去帮忙,用不着你瞎操心。”郑老太懒得看她,搅了搅锅中的汤。 “堵得住,堵得住!要是再来一碗就更堵得住了!”钱氏腆着脸笑,将空碗往前伸了伸,她这外甥女尽管倒霉了些,倒有几分本事,这劳什子棕芯汤,比起肉来都不差。 饭后,除守在山洞口值夜的人,大家早早收拾好便躺下了。 兴许是这一日累得够呛,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山洞响起,陆同河兄弟在地上铺好一层厚厚的干草,又将冬被垫上,虽是老陆家的旧棉被,可胜在保暖,他们二人一床,倒也暖和。 正要睡觉之际,一回头,却见少女正拿着块木片,凑在篝火前小心翼翼地削着。 “绾绾,你这是削啥?” 陆同河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只见她手里的木片约莫手掌长,两指宽,不厚,木片左右各留着一条细长缝隙,在木片边缘系着一根棕树皮搓成的小绳,瞧着很是怪异。 “这是雪镜,在雪地里走久了眼睛会不舒服,我就想着做个雪镜遮光。”陆绾绾拿起雪镜给他戴上,“大哥试试看,这个大小合不合适?” “雪镜?”陆同河有些讶异,透过雪镜缝隙,面前的篝火红似淡了几分,再往前,山洞之外被月色笼罩的雪地,此刻犹如覆盖了一层轻纱,竟完全不会觉得刺眼。 “绾绾,你可真聪明,竟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少女摇头笑笑,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雪镜起源于极北之地的一个民族,那里长年冰雪覆盖,为防止雪地反射炫光导致雪盲,当地人便制出了最原始的雪镜。 雪镜的原理,同相机光圈有异曲同工之妙,调小光圈降低通光量,却不影响视野。 看到雪镜,兄弟俩同郑氏一时也没了睡意,接过陆绾绾手中的小刀,依样画葫芦地忙活起来,陆同河准备木片,陆同湖削孔、郑氏搓细绳。 “绾绾,这劳什子雪镜,给二舅母也来上一个行不?” 一道鬼鬼祟祟的声音响起。 三人转头,钱氏不知何时挪到了身旁,正饶有兴致望着他们。 “自是可以。”陆绾绾唇角轻勾,“二舅母若是想要雪镜,跟着我们做一遍便是,这个不难!” “好!”钱氏嘿嘿一笑,转身将准备歇息的孙氏和三个小的扯了来,“我这个人手笨,这么精细的物什怕是弄不好,大嫂手巧一学就会,还有子春和莺时,绾绾尽管叫他们干!” 陆绾绾有些好笑,这雪镜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安排好郑子春兄弟同孙氏作雪镜,她便带着郑莺时用棕树外皮搓棕绳,小姑娘干活麻利,不到一刻钟功夫,已经搓了十数根,“绾绾,这绳子咱们也是用来制雪镜么?” “不是。”陆绾绾摇头,“棕绳是用来绑腿的。” “绑腿?”郑莺时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陆绾绾勾唇笑,没再多说,长途赶路不绑腿,不仅腿酸得厉害,更有静脉曲张风险。 继昨夜饱食一顿后,大部分村民们第二日的伙食直线下降,只取雪煮了把茅根喝汤,郑氏几人亦是大差不差,不过在汤中敲了个鸟蛋,勉强有几分蛋香味。 临出发前,众人见老郑家一家老小眼戴木片,腿绑棕绳,只觉怪异不已。 可试戴雪镜后,却是一个个睁大了眸子,纷纷询问雪镜的做法,郑老太也不藏私,按照陆绾绾昨夜所教,一一同村民们说了。 张白氏听得一口一个的外孙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不过暗地里却是连忙往前挤了挤,生怕哪一句话给听漏了。 等真正出发时,村民们几乎人手一副雪镜。 昨日半夜似又下过雪,一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积雪又厚了一截,已经有小娃娃一腿深,郑村长当即安排,各家成年男子在前头开路,小孩子和妇人走在后面。 队伍往南的进程慢了,路上能挖取的吃食却是越来越少。 一连遇到三个茅草地,全被先前逃荒的难民挖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茅牙都没留下,村民们瞧着包袱里的粮食一日日减少,心头愈发焦急,更怕接下来的路上难以找到补给。 直到三日后,一道惊喜的嗓音打破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阴霾。 “蕨!是蕨!这儿好大一块儿蕨……” 第8章 狡猾的小东西 “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会有蕨菜?” 村民们闻声,又惊又喜跑上前,有心急的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然而,等走到山谷口,先前的惊喜一瞬间卸了大半。 双目所见,没有一丝绿意,只有一片半埋在冰雪里的枯蕨。 之所以说惊喜卸掉大半,是因为虽没有蕨菜,但这枯蕨之下的蕨根也是一道能饱腹的食物,只是取用过程非常繁琐,耗时耗力,最终所得又极少。 话虽如此,此刻却没人嫌弃,一个个扛起锄头就是挖。 兴许是因生长在山谷,雨水充足,蕨根个头不算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挖够一大筐,陆绾绾本要加入扒蕨根的行列,然而,手没碰到蕨根,整个人已经摔了个四仰八叉。 陆同河兄弟一瞧,便知是霉运又来了,连忙将她安置到一旁,再不让上手。 这番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陆绾绾有些难受。 在穿越之前,她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更不相信所谓的天命灾星之论,可原主这些年历经的种种,又确实是真实发生的,而且倒霉得异常清奇。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准备洗蕨根的郑莺时身上。 用蕨根制蕨根粉,需要经过挖根、洗根、舂根、洗粉、过滤、沉淀六步,家里统共就四个人,郑氏身体不爽利,若自己再歇气,陆同河兄弟俩怕是忙到晚上都忙不赢。 便是有霉运,她多注意些应无事,陆绾绾慢慢往河边踱去,每一次下脚都小心再小心。 “绾绾,你来得正好!”郑莺时不知前头发生的事,见到陆绾绾立马笑开来,“帮我看下这蕨根,我先去拿个木盆来。” “好。”陆绾绾点头。 河水早已结冰,清洗蕨根需先烧火融冰,郑松父子同村人去山上拾柴火,已经拾了一堆木柴过来,陆绾绾将引火柴捡到最底下,再往上添大木柴。 “刺啦!” 一道细小的声响响起。 陆绾绾动作微顿,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阵风穿山而过,吹得河边杂草轻轻晃了晃,她摇摇头,正要继续手上的活计,却听得声响又大了点。 似是指甲刮在玻璃上,有些刺耳。 陆绾绾挑眉,起身朝晃动的杂草走去,约莫十数步后,便见一人高的杂草丛在河道拐弯处倒了一小片,空隙处露出一抹橙金色身影。 它大半个身子掉在冰窟,背部弓起,雪白长尾有气无力耷拉着,一双前爪正扒着冰层一点点往上爬,可它刚往上一点,身下的冰窟却又扩大一寸,小身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眼看着小东西立马要掉进冰洞,陆绾绾疾步调头,拿回一根长木棍。 踮起脚,用木棍将小东西从冰窟捞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陆绾绾便准备离开,脚下却是一紧—— 一低头,正好同一双水蓝色的眼珠对上,澄澈干净,犹如春水洗过,陆绾绾挪了挪脚,半点儿挪不开,反倒见那双眼珠里多了一抹湿意。 “真是个狡猾的小东西!”陆绾绾有些无奈,只得将小东西抱起,轻轻敲了敲它脑门,“不过,我得提前同你讲好,我家穷,养不活你……” 话音未落,一道急切的男人声音已经接过话头。 “绾丫头,这猫崽子你不要,就给你张叔算了!我要!” 陆绾绾抬头,张麻子和他儿子张大柱正站在杂草不远处,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更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怀中的小东西。 二人视线过于赤裸裸,盯得怀里的小东西明显瑟缩了下。 陆绾绾安抚地摸摸小东西的背,又将它的脑袋调了个个儿转向自己怀里,方抬眸看向张麻子,“给你?你要养它?” 张麻子瞧着少女黑漆漆的瞳孔,竟没来由得心悸了一瞬,暗啐一口才回过神讪笑,“是啊,你张叔最是喜欢这些小崽子,快给我罢,我定将它养得白白胖胖!”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长手往陆绾绾怀里探去。 “你打算拿什么养它?”陆绾绾侧身躲过,眉眼间带上几分冷锐,“用你婆娘日数夜数的五斤粮,还是一直舍不得杀的两只老麻鸭?” 张麻子探了个空,笑意僵在脸上,“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弄口吃的不容易,张叔已经大半年没吃过一口肉腥,好不容易碰到个猫崽子,这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救命肉,到时候将它炖好,我可给你们送一碗来!” 说罢,冲身后的张大柱招招手。 一前一后将陆绾绾给围住,这次,完全没半点商量的模样,上手就是抢。 此刻,在张家父子二人眼里,猫崽子已经变成一大锅清甜香软的炖肉,只等着放进嘴里。 忽然,咔嚓一声响! 张麻子膝盖一痛,整个人猛地跪了下去,哐当一声磕在冰层,将眼前的美梦磕了个精光,额头更是一瞬间肿起个拳头大的包! “下次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陆绾绾收回腿,抱着小东西四平八稳往回走。 “爹!你怎么样?痛不痛?”张大柱望着少女的背影,恨得牙痒痒,“这个小扫把星,竟然为了只猫崽子打人,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柱!不可!”张麻子忍着痛,龇牙咧嘴将人拽住。 也就是现在这块没人,他才敢抢她的猫,要是被郑家那群护短的知道,怕是就不止让他摔一跤这么简单了,现在只盼着陆绾绾别跟他们告状。 河岸边,郑莺时已经将柴火堆点燃,上面搭了个简易灶台,锅中冰雪在呲呲融化。 十六岁正是好奇的年纪,一见到陆绾绾怀里的小东西,眼睛霎时都移不开了,“绾绾,你这是在哪儿捡到这么漂亮的猫崽子?” “前头一个冰窟里。”陆绾绾将小东西放在篝火旁,拿干布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水。 “这猫崽子好看是好看……”郑莺时叹口气,“可是,现在咱们自己糊口都是个问题,怕是很难再养一张嘴。” 陆绾绾轻轻点头,视线从小东西的大脚大耳朵扫过。 连着荒年,又逢雪灾,这家伙还能将自己养这么一身肉,算是很不容易了。 这念头刚起,却见小东西忽然靠着灶台转了个身,眨巴着水蓝色大眼珠瞅瞅郑莺时,又看看自己,随即,蹬蹬往自己身旁走了几步,小嘴一张。 悄咪咪吐出条巴掌大的鲫鱼! 郑莺时望着地上早已咽气的鱼,默默咽了口口水,“绾绾,这……这竟然还是一只会捕鱼的猫!” 陆绾绾却是目光深了深,这冰河之中,有鱼?! 第9章 冰钓 “绾绾,它的意思是不是送你鱼,想让你养它啊?”郑莺时盯着小东西看了半天,“而且,这猫似乎挺机灵的,还知道躲到一边,偷偷将鱼送你。” 陆绾绾嘴角微抽,可不就是只小狡猾么!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叮嘱郑莺时看着小东西,自己又朝先前的冰窟走去,仔细观察一番后,赶忙回独轮车拿了鱼钩、一撮黑面、一把小刀、以及村人送的最后一只鸟蛋。 郑莺时见她忙活半天,又对着鲫鱼开膛破肚,有些不确定道:“绾绾,你这是要烤鱼吃吗?” 光是说到烤鱼二字,口水已经不受控制的分泌了一满嘴,她早已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吃过肉,如今,能闻个鱼肉香,她今晚都可以多吃两碗雪水下肚。 “不是。”陆绾绾摇头,“我要钓鱼。” “啥?钓鱼?”郑莺时惊呆了,“绾绾,这河水全结冰了,咋能钓到鱼啊?” “试一试,兴许能钓到呢。”陆绾绾勾唇笑,将剖好一半的鲫鱼连同鱼内脏一块埋在篝火下,另一半鲫鱼,则是用小刀片成指甲块大小的鱼片。 一刻钟后,鲫鱼同内脏被煨熟。 陆绾绾将其放进碗里,加入黑面、鸟蛋,混合碾碎,搓成一个圆团,往先前的冰窟去,小东西烤火后,知觉恢复得差不多,一见她离开,立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郑松父子正巧背着柴火回来,瞧见橙金色猫儿,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正要拉住郑莺时问个明白,却见她猛地站起身,只在风中留下一句:“大伯、大哥,你们先看下火,我陪绾绾钓鱼去!” 不仅多了一只猫,还要钓鱼?! 父子俩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离开半个时辰,咋像是过去好几年,连话都有些听不懂了。 杂草丛生的冰河处,陆绾绾用斧子将先前的冰窟砸得更大了,相当于一个四四方方的板凳大小。 接着,将手中揉好的圆团往冰窟扔下,就地捡根长木棍,将鱼线鱼钩穿好在棍上,最后,在鱼钩挂上一片小鱼片,放入冰窟,便悠悠然坐下。 小东西望着剩下的鱼片咂吧一下嘴,跳到少女怀里,眯眼盯着鱼线。 郑莺时见状,裹紧身上的棉袄,紧挨着两只坐下。 不知多久过去,河岸边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舂蕨根,有村人瞧见郑莺时姐妹在钓鱼,好奇过来瞧一眼,又摇摇头走了,这冰天雪地里,咋可能钓着鱼? 郑莺时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张嘴想要劝陆绾绾回去,却见鱼线忽然动了! “来了!”郑莺时一个激灵坐直,又连忙捂住嘴,生怕将水里的鱼儿给惊走了,只见鱼线继轻微浮动后,猛地被拽下—— 陆绾绾手腕一动,一条两尺长的鱼儿顺着鱼线从冰窟跃出! 青白的鳞片在日光映衬下,格外好看。 “竟真的能钓到鱼!!”郑莺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疾手快取下鱼,扯了两根杂草搓成绳,从鱼嘴穿过,“绾绾,你可真厉害,这条鱼起码有五六斤哩!” 小东西亦是目不转睛盯着鱼儿,雪白长尾竖得高高。 “是这河里资源不错。”陆绾绾勾唇,又重新下饵坐下。 随着第一条草鱼开张,接下来上鱼速度明显快了,不到一炷香功夫, 又上了两条草鱼、一条鲢鱼以及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 郑莺时赶忙回河岸拿木盆装鱼,这么大动静,自是逃不过村人的眼睛。 众人跟着过来,冷不防见到十数条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不约而同狠狠揉了把眼睛,十数条鱼依旧在冰面上。 再看冰面上安静钓鱼的少女,怀抱一只橙金猫儿,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过后。 刺啦! 一道鱼儿出水声将众人思绪拉回,一个个盯着大大小小的鱼儿狂咽口水,自打旱灾开始,他们沾荤腥的日子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绾丫头,我用蕨根粉同你换点鱼成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人是老郑家以前在村子里的邻舍,人称三叔公。 “家里小子们挖了四筐蕨根,应该能舂不少粉,想换点鱼给小孙孙煮鱼汤喝,我不换多,就换一小块成不成?当然,不成也没关系。”老人不好意思挠挠头。 在他身后,一个瘦弱的小娃娃探出半个脑袋瞧,一瞧着陆绾绾,又忙将头缩回去。 “这河里的鱼应还有不少,三叔公不妨先钓钓看。”陆绾绾将新上的雄鱼扔进盆,又熟稔地挂好一个饵料,“届时若是钓不着,再找我来换便是。” “钓鱼?!”老人一愣,随即有些为难:“这河不结冰时,都很难钓到鱼,更别提现在……” 围观的村人们连连点头,郑家村里就有一条河穿村而过,可村里人鲜少在河里钓到鱼,唯有夏季水浅时,能下河摸着三两条小鱼,这冰河里钓鱼怕是更难了。 “半两鱼肉,两钱鱼杂煨一刻钟,再加一撮黑面,些许蛋液,揉搓成团打窝,再用鱼肉为饵。”陆绾绾清了清嗓子,朗声说着。 “啥???”村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我现在钓鱼的法子。”陆绾绾扬声,“鱼的嗅觉非常灵敏,可以闻到方圆数里的食物,其中,最能引起鱼儿发狂的食物正是鱼类自身的肉香味。”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一种产自鱼类半消化食物的氨基酸。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钓鱼的地也有讲究,冬日里鱼儿偶尔需要进食,因此,长有杂草、淤泥的地儿,鱼儿会更喜欢待。” 钱氏等人姗姗来迟,正好听着后头两句,心疼得直叫唤,这么秘密的钓鱼法子,起码得先告诉自家人啊。 不过心疼归心疼,却是赶忙提着斧子寻了两块长杂草的地儿。 村人讶异不已,望向陆绾绾的神情俨然闪着光,连忙冲她谢了又谢,一旁的郑莺时已经剖好一条草鱼,分成半两一小块,方便村人来借鱼肉鱼杂。 张麻子一家拉不下脸同陆绾绾借鱼肉,但他家有鸭蛋,便用鸭蛋同活好鱼面团的人家换。 一时间,砰砰舂蕨根的声音,混着凿冰窟的声响,响彻冰河。 半炷香后,惊喜的上鱼声接连而起。 天光渐暗,冰河上一簇簇火把燃起,一筐筐蕨根舂成浑浊的粉水等待沉淀,妇人们开始忙活起晚饭,陆同河兄弟俩顶了钓鱼的坑位,陆绾绾同郑氏将鱼肉切块,一部分放火上熏鱼干,一部分径直放冰雪里冻上,晚上则是煮个鲫鱼汤。 小半勺猪油打底,油热下鲫鱼,煎至两面金黄,再淋入雪水。 鱼杂也没放过,除不能吃的鱼胆之外,陆绾绾将鱼胃、鱼肝、鱼肠、鱼鳔、鱼肚全部焯过水,连同鲫鱼一块炖煮,还加了些许姜丝去腥。 锅下柴火烧得极旺,不一会儿,鱼汤开始汩汩冒泡,浓郁的鱼香混着山风,直往人鼻子钻。 这时,一支队伍慢慢朝河岸靠近,馋嘴的娃娃闻着味,立马嚷嚷开来。 “祖奶,是鱼肉香,我要吃鱼……” 第10章 争抢 “乖孙孙,这个时节哪会有鱼啊……”陆老婆子揣着手坐在板车上,话说到一半,一股山风卷着鱼香味往鼻孔钻,钻得她三角眼猛地亮起,“哎呀,还真是鱼味,这是煮鱼汤的香啊,我老婆子可好久没吃鱼了……” “祖奶,状状肚子饿饿,要吃鱼,喝鱼汤!祖奶快去拿些鱼过来呀!”陆图状见她絮絮叨叨半晌,顿时不耐烦叫嚷起来。 一时间,不止祖孙俩馋了,身后老陆家和柳树村人也全不争气地吞着口水。 队伍一连走了四天,路上却是半点吃食没寻着,连沿途的茅草地都早被人翻去个底朝天,让他们更加不敢多吃存粮,几乎全是混着雪水撑过来的,如今闻到鱼香味,恨不能立马上前啃几口。 柳村长让众人先找地儿落脚,自己则带着七八个青壮汉子朝河岸走去,陆老头让陆大财父子俩也跟去,若是合适,便多买些鱼肉回来,这逃荒路上,吃食比起银子来,可重要多了! 没一会儿,陆同江快步跑回,脸上明显带着兴奋。 “爷,奶,前头是郑家村的队伍!三房那四个人也都在里头,现在正在冰河上头钓鱼,一家家锅里可全都煮着鱼呢!” “什么?!那群扫把星就在前头?”陆老婆子一惊,又忙问:“他们钓到鱼没?” 老陆家人一个激灵,纷纷竖起耳朵。 一则觉得有陆绾绾这个灾星在,肯定钓不着鱼,二则又希望能走狗屎运钓着鱼,那他们今夜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钓到了!”陆同江想起前头的鱼肉香,狠狠咽了咽口水,“不仅钓到了,还钓了好几盆呢,一条条十多斤重,吃都吃不完!而且,这劳什子冰钓,正是小扫把星弄起来的……” “哎唷,快!快叫他们送几条鱼来!”陆老婆子听到一半,双眼亮得吓人,随即一拍脑门爬下车,“算了,我自个儿去拿,这么好的鱼可不能让她们这些贱皮子给糟蹋了!” 一路上叫着走不动的人,此刻像是离弦的箭,嗖一下跑老远,身后,陆老头等人也不遑多让,生怕去晚了会少吃几口鱼肉。 陆娇娇自持矜贵没去,指挥着二房的人捡柴火、烧热水,只等着待会儿拿鱼回来煲汤、红烧。 陆老婆子最先冲到郑家灶前,面前一大一小两口铁锅排开,锅中奶白色鱼汤汩汩冒泡,金黄焦香的鱼肉若隐若现,郑家几个妇人女娃人手一碗鱼肉,连郑氏脚边的黄猫碗里都是一满碗鱼。 看得她心头呼啦啦直滴血,“好你个丧门星,竟然将鱼肉这种金贵的东西给畜生吃,我们老陆家怎么会娶了你这种玩意儿!” 陆老婆子嗷嗷叫着朝郑氏冲来,就要抢她手里的碗。 可郑氏这些日子吃得不错,虽然还走不了路,要躲过郑老婆子却也不是难事,见她快到跟前,悄悄往侧旁一移。 “哐当!” “哎唷!” 陆老婆子哪里想到她会躲,又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此刻根本收不住,脸朝地磕在柴火上,顿时疼得哭爹喊娘,身后赶来吃鱼的老陆家人瞧着这一幕,纷纷愣在原地。 “畜生?你比畜生又能好到哪儿去!”郑氏不紧不慢喝口鱼汤。 又夹了块自己碗里的鱼肉到猫饭碗里。 陆绾绾去给冰河上的陆同河兄弟送鱼汤,听着柳树村队伍来了,连忙往回赶,见状不由嘴角微抽,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分鱼汤给小东西时,心疼了好一会。 陆老婆子被骂畜生不如,正要发作,看到这更是太阳穴突突跳,老陆家人无不狂咽口水,造孽啊,这么好的东西给畜生吃?是要遭天谴的呐! “老大媳妇、同江媳妇,你们快将这锅鱼汤端走!老大、同江、你们去将角落里那盆鱼带走!”陆老婆子趴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转,最后落在郑氏身上,“天底下从没媳妇敢打骂婆母的,我老婆子今儿个要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李……” “当我老郑家没人了是吧!” 郑老太拎起烧火棍,罩着陆老婆子扬起的巴掌就是狠狠一棍下去。 旋即,一屁股坐她身上,拽住头发就是一耳光。 啪! “磋磨我闺女十七年还不够,断了亲还来打我闺女,抢我闺女的东西,老娘就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东西,一窝狗娘养的畜生……” 她骂一句,就是一耳光下去,等周氏一众反应过来时,陆老婆子一张老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而且,她们想要过去帮忙也不成, 孙氏钱氏像是长了触角一样,走哪儿拦哪儿。 抢鱼盆的大房父子,更是被郑家村人推得老远,连鱼鳞都摸不到。 郑家村人先前对陆家断亲一事有耳闻,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人,他们摸不清郑氏几人态度之前,也不敢拦老陆家人,但如今看到这,便是傻子都知道郑家是恨透了老陆家。 留守河岸的汉子们顿时拧成一股绳,推着柳树村村民往外走。 沈家落脚处。 沈小桃伸长了脖子往河岸篝火处瞧,见人影攒动起来,终于忍不住道:“哥,扫把星钓了那么多鱼,肯定吃不完,爹身子不好,我们一家人这段日子也没吃过一口好的,咱们不如去跟她要些鱼来?” 沈长清沉吟半晌,“你跟她说,我想吃鱼,让她送两条过来。” “两条?”沈小桃抿唇,“听郑家村的人说,陆绾绾他们钓了一大盆鱼呢!起码得让她送一半吧,两条可不够咱们吃!” “随你吧。”男人默了默,又道:“你同她说话时态度好点,可别一口一个扫把星,惹了她脾气!” 这几日在路上,他时不时想起陆绾绾退亲时的模样,也终是想明白,当日是触了她的脾气,她才会变化那么大,可她对自己十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 今日吃她几条鱼,来日等自己富贵了,也会相应给她些好处。 “我知道。”沈小桃吐吐舌头跑开,服软撒娇要东西的事,她这些年早已做的得心应手。 沈家老两口听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开始高高兴兴烧火刷锅,吃了四天清汤寡水,总算可以换上一顿肉食了。 然而,火燃起没一会儿,却见闺女蔫头耷脑回来。 沈老婆子动作一顿,“这是咋地了?鱼呢?” “郑家村人全是些混不吝的,把咱们柳树村的人赶得老远,我连陆绾绾面都没见着。”沈小桃吸溜着鼻涕,哆嗦道:“陆家阿奶去要鱼,直接被郑家人揍了一顿狠的,现在话都说不囫囵了……” “啥???”沈家老两口惊住。 沈长清皱眉,“娇娇呢,娇娇有没有事?” “娇娇姐?”沈小桃话头一顿,忿忿出声,“我去的时候,娇娇姐正在哭,可伤心了,这都怪那扫把星,净会害人……” 话没说完,眼前男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平日沈长清每夜对着火光看书到深夜,因此,沈家每次都是寻着离大部队远些的安静地儿,待沈长清疾步跑到队伍前头,正好瞧着少女通红着一双眼,顿觉一颗心揪了起来。 “娇娇,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 第11章 她肯定比那个扫把星强 “沈郎……”陆娇娇抹了把眼泪,声音由些沙哑,“我没事,我只是替爷奶委屈罢了,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在绾绾妹妹她们心里,竟然连一个畜生都不如。 她宁愿将鱼给猫吃,却不愿意让爷奶吃一口,还将阿奶打成这个模样,也太过分了!” 沈长清瞥了眼陆老婆子,只见她身上的袄子不知破了好多洞,连棉絮都被打出不少,一张脸肿成个猪头,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都觉得疼。 男人皱眉,“陆绾绾向来是如此,生性恶毒,又断了亲,如今性子是越发古怪了。” “不该是这样的。”陆娇娇咬唇,眸中泪水涟涟,“即便是断了亲,这血脉上的情分依旧在啊,她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呐……”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沈长清给少女擦去泪水,轻声哄道:“不过是几条鱼而已,咱们完全可以自己钓,用不着去受那些人的气。” 男人动作极其轻柔,一双深邃的眸中全是心疼。 初次见她时,她便是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 那时,家里日子穷苦,连一日两顿的饭食都格外艰难,更别提供他念书,他便只能趁着每日给鸡鸭打野草的功夫,从山后跑到隔壁村私塾外头旁听。 那一日,刚走到半路,天空忽然下起大雨。 他脚下一滑,竟直接从山脚摔进了河沟,当时正值汛期,又加上连日的大雨,河水已经漫到他脖子,他不会泅水,越挣扎反而越往水里坠。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耳边忽地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腰腹上多了一双小手。 他当时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但却清楚的知道,是那双手将他硬生生从河水里救了上来。 等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岸上,而他躺着的不远处草丛里,还落着一个兔子模样的金镶耳坠,只一眼,他便认出这耳坠是娇娇的,因为整个柳树村,只有她有金耳坠。 而那耳坠的样式,他早已听村子里的女娃们传了个遍。 他拾起耳坠,想要去老陆家还她,正好见到她因雨天出去淋湿一身被陆大财夫妻责骂,她委屈得都哭了,却始终没将救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正是那一哭,直接哭进了他心里,犹如一颗种子落地生根,一日日发芽长大。 她被陆家大房娇养在家中,鲜少出门,他便换着借口到陆家门前转悠,只为能偶尔见她一眼,后来,听到自家要和陆家结娃娃亲,他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最后同他定亲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堂妹陆绾绾。 一个生性恶毒的灾星! 他怎么会愿意?他当然不愿意!! 为此,他哭过、闹过、甚至还绝食三天三夜,但爹娘说,她是被批过命的贵人命格,便是要嫁,也只会嫁富贵人家,此后,他更是拼了命的读书,只为有一日能鲤鱼跃龙门,跻身权贵之列。 然而天意弄人,没等他高中,她已经被府城封家看中,与封家大郎定亲。 听闻封家不但富裕,更是京城名门世家之后,权势滔天,他便是再努力,又如何能争得过? 他一度以为,这便是他同她的结局。 直到逃荒前,听到她同陆绾绾说,想要换亲嫁给自己,那一刻,他只觉整个人被丢尽了装满糖霜的坛子里,浑身上下都冒着甜蜜的气息,这十年的等待全是值得的,他是被上天眷顾的! 他当时就暗暗发誓,定不会再让她流一滴眼泪…… “我们自己钓鱼?”陆娇娇哭声一顿。 是啊,不过是钓鱼而已,陆绾绾那个扫把星都可以钓到鱼,那她陆娇娇也一定可以,而且,只会比她钓的更多、更大! 她是见过陆三祥钓鱼的。 如今陆绾绾能钓到鱼,定是用了她爹陆三祥的法子。 想到这,陆娇娇也不哭了,连忙唤来陆大财和陆同江,“爹,大哥,你们现在赶紧多挖些蚯蚓和草根,我们自己去钓鱼!” “挖蚯蚓草根钓鱼?”父子俩愣住,“这么冷的天,这法子能钓到鱼么?” “自然,娇娇的运气,爹和大哥最是清楚不过。”陆娇娇自信一笑,旋即,又瞅了眼不远的男人,压低声音叮嘱道:“这鱼现在可是金贵之物,你们动作小些,先别让村里其他人知道。” “嗳!好饭烂在锅里嘛,爹明白。”陆大财一听运气二字,眼神瞬时亮了。 她家闺女可是天生的福星,走路上都能踩着银子,钓鱼对她来说不就是手掐把拿么?想到这,男人赶紧叫媳妇将家里的木桶木盆空出来,免得待会儿不够装。 不过,这冬天的蚯蚓属实不好挖,父子俩扛着锄头跑了三四个地,才挖到三四条。 这来来回回的动作,便是再小心,也免不了被柳树村村民发现,陆大财见事情瞒不住,只得简单说了自家闺女要钓鱼。 村民们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一听老陆家的福星要钓鱼,一个个顿时像是打足鸡血,一窝蜂往陆娇娇后头去了。 福星吃鱼肉,他们跟着多少也能喝口鱼汤啊! 郑家村落脚处。 钱氏正一遍遍数着男人们提回的鱼,瞥见冰河上猝然燃起的火把,眸色转了转,“听说陆娇娇向来是个邪门的,河里的鱼待会儿不会全被她们弄走吧?” “这天都黑了,鱼儿也要睡觉的,哪会那么好钓?”孙氏摇头笑笑,“再说,我们前前后后钓上来这么多,河里应该没剩下多少了,绾绾说是不是?” 陆绾绾抬眸看了眼冰河。 若是夏季,夜钓其实非常好上鱼,而且上的多是大鱼,因为夏夜安静,水温又适宜,鱼的警惕性会大大降低,但冬季冰钓则不然,在不打窝的情况下想要上鱼,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这冰河无主,柳树村村人能不能钓到鱼,她一点儿也不关心。 他们队伍这两个时辰的收获很不错,郑村长带着村民们来还鱼肉,一个个脸上全挂着笑,钓得多的甚至直接送来一条鱼感谢,陆绾绾没肯要,先前借出多少就收多少。 陆同河兄弟俩钓到三条草鱼,两条雄鱼,十数条鲫鱼,以及……一条肚子鼓鼓的金鲤鱼。 “这鲤鱼过不久应该就到产子的时候了。”陆绾绾望着鲤鱼肚子摇摇头,“等大伙都收工后,便将它放回河里吧。” “收工?”陆同湖对于妹妹要将鲤鱼放生并不吃惊,不过他们正打算今夜不睡,通宵钓鱼呢。 “这河里的鱼应该剩不下多少,而且……”陆绾绾默了默,“河面冰层虽然不算薄,可柳树村动作太大,数百人全挤在冰河上,安危没法保障。” 兄弟俩闻声应下,这一旦掉下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今日差不多得了七十斤鱼肉,蕨根粉应该也能有个五斤上下,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村民们听闻要收工,尽管有些舍不得,却还是听话地提着火把往山洞走,现在在他们心里,陆绾绾的话比起村长更管用。 另一头,柳树村队伍望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河面,激昂的心情一点点往下沉。 陆娇娇面色有些难看,她分明就是按照陆三祥钓鱼的法子来的,可一个多时辰过去,却连条手指头大的鱼崽都没瞧着! 不可能陆绾绾那个灾星能钓着鱼,她陆娇娇反而钓不着! 一定是哪里错了…… 她眸色变幻,随即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爹,你现在去帮我叫个人……” 第12章 突然昏厥 河岸偏僻处。 妇人缩着脖子一个劲地打哈欠,“这大晚上的,你们找我干啥?” “铁牛婶,娇娇大晚上麻烦您,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婶子也知道,如今这冰天雪地里,要想弄口吃的不容易,我们柳树村窝在冰面上一个时辰,却是一点儿鱼腥味都没弄着,眼看着路上就要断粮了,特意想同婶子讨个钓鱼的法子。” 陆娇娇说着,从袖口掏出个小布袋,“当然,娇娇不会让婶子吃亏,这点黑面是娇娇的心意,还望婶子莫嫌弃。” 铁牛婶接过布袋,放在手里掂了掂,方露出三分笑,“这钓鱼的法子,是你妹妹……不对,现在断了亲,便算不上是妹妹了,是绾丫头想出来的,那丫头可真是个聪明的,咱们郑家村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陆娇娇笑容僵了僵,她冒着风雪出来,可不是来听她夸那扫把星的! “这鱼究竟如何钓,婶子还是直说吧。” “啊?”铁牛婶话头一顿,“这鱼具体如何钓,我也不清楚啊。” “你不清楚?”陆娇娇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我没看错的话,你们郑家村的人先前可全在冰河上面钓鱼,铁牛婶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钓鱼的东西是绾丫头给的,我们当然不清楚。”铁牛婶双手一摊,“你要真想知道,我替你将她叫出来,你问问看呗,不过一个抢了人家未婚夫的,怕是没脸去问人家要秘方……”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大财冷声打断。 “我哪里胡说了?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们老陆家的龌龊事!”铁牛婶耸耸肩,满脸都是鄙夷。 “铁牛婶对绾妹妹可真好呢。”陆娇娇望着妇人神情,嘴角漾起一丝笑意,“铁牛叔对绾妹妹应该更好吧,心上人的孩子,必定是比自己亲生的更要紧,我原先还替婶子觉得委屈,如今看来,婶子倒是乐在其中。 再说,如今三叔已经不在,铁牛叔想做什么都方便,指不定哪日开始享齐人之福……” “够了!”妇人面色陡然难看起来,“我同郑梅的事,用不着你来多手!一个没出阁的闺女,竟管到人家炕头上的事来了,真不知害臊!” 陆娇娇俏脸冷了下来,“既然不愿意告知钓鱼法子,这黑面婶子还是还回来吧!” “怎么,这黑天昏地的把我喊出来,给点黑面还想拿回去?”铁牛婶揣起黑面就往山洞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倒灶玩意,比起绾丫头来,根本一个地上一个天上,老娘就没见过沈家秀才恁瞎的,千拣万拣,拣个烂灯盏……” 她声音尖锐,根本让人没法忽略,饶是活过一世的陆娇娇此刻也被气得面颊通红,胸脯起伏不定。 “娇娇别难过。”陆大财赶忙安慰,“郑家村全是些没眼力劲的混球,等以后咱们富贵了,定有他们贴上来的时候,到时候让她三跪九叩来求咱们。” 少女咬唇点点头,心情依旧不怎么好,这些年每每说起老陆家的孙女,没一个不是称颂她陆娇娇的,何时陆绾绾那个扫把星竟能同自己比?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河面传来,“上鱼了!上鱼了,还是一条金黄色的鲤鱼哩!” 父女俩对视一眼,连忙循着声音跑去,正好瞧着自家钓点处,沈长清拉起一条肚子鼓鼓的金鲤鱼。 “鲤鱼跃龙门,我家儿子钓上来的金鲤,这就是预示啊,我儿来年必定高中!” “恭喜老婶子,贺喜老婶子,这可是天大的好兆头呐!” “可是,这鲤鱼鼓着肚子,怕是要产子了。” “产子就产子,又不是不能吃……” 瞧着鲤鱼,陆娇娇闷闷不乐的心情终于松快两分,自逃荒以来沈家都是同他们一块吃,他钓到的鱼自然也是一块吃,这鲤鱼虽然小了些,但也喝个鱼汤,而且,鲤鱼肚子里的鱼籽可是好东西,吃了肌肤能变好。 她风餐露宿,脸上都冻伤了,正是要滋补的时候。 沈长清提着鱼线有些犹豫,娇娇最是纯良,要是知道他钓怀孕的鲤鱼,怕是会不高兴。 就是这一犹豫,金鲤鱼咬着蚯蚓猛地往下一拽,鱼线从中间断开,鲤鱼吧唧一声掉地上,离冰窟只剩下不足半寸—— 男人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捞鱼,谁料,脚下倏地嘎吱一响! 一低头,便见冰层一寸寸裂开,右脚不受控制往下坠。 “哎唷,我的儿!” “沈郎!” 沈陆两家顿时心都提到嗓子眼,赶忙找来长棍捞人, 所幸这处钓点离河岸不是很远,费了一番功夫之后,终是将沈长清捞了起来,不过他大半个身子掉进冰河,一上岸就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 金鲤鱼更是早没了踪迹。 沈老婆子急得眼泪直掉,赶忙扶着去换衣裳烤火。 柳树村村民见着这一幕,哪里还敢待在冰河上,纷纷拾掇着家伙什回去,可走了一天,又在冰河上吹了快两个时辰冷风却一无所获,一个个怨气横生。 “不是说道士批过命的福星,一条鱼都钓不着,哪门子福星这么背时!” “谁知道真的假的,兴许人家陆绾绾才是福星,反正这话都是老陆家自家说的,咱们又没亲眼见过一回!” “是啊,谁不知道老陆家大房是宝,其他儿子连带着孙子全是草,兴许就是老陆家偏疼大房才编出这劳什子福星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算大,可夜里安静,篝火旁的人无不听得一清二楚。 陆娇娇气得双手紧握成拳,陆绾绾,又是陆绾绾!一个没剩下几天的扫把星,竟然一而再地给她气受,可村民们似是特意同她作对,交头接耳的话愈发难听起来。 陆娇娇终是忍不住,借口准备走远些。 刚走出两三步,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旁边山上跃下,径直飞奔而来,陆娇娇一惊赶忙要躲,黑影却是哐当一声撞倒在脚边的树杈上…… 翌日,陆绾绾是被肉香味香醒的。 两个村子的落脚地之间隔了一个山谷,可黄猄撞死在陆娇娇跟前的消息却是传得人尽皆知。 一时间,老陆家小福女同八十斤黄猄肉划上等号。 陆绾绾吸了吸鼻子,炖黄猄的味道,属实馋人,她们忙活一天一夜,才得七十斤鱼肉,这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想到这,她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小心了,昨夜出恭时,一头磕在石头上,额头现在还肿一个大包。 山谷里的蕨没挖完,郑家村队伍决定留下来再挖半日,陆绾绾则是在河岸边洗蕨。 不远处,柳树村队伍已经收拾包袱离开,打头的正是老陆家一行人,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打了胜仗似的,一看到陆绾绾,眉眼间的嫌弃俨然要凝为实质。 “什么东西!不就是捡着一坨肉么,有啥好神气的?”郑莺时狠狠瞪过去。 陆绾绾摇头笑笑,瞟了一眼便要收回目光,可随着柳树村队伍越来越近,她身体忽然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涌动,连带着心脏一块都密密麻麻地疼。 “绾绾,你这是怎么了?”郑莺时见她面色顷刻间全白,吓得手中蕨根一扔,赶忙将人扶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跟阿姐说……” “我没事……”陆绾绾掐了掐手心。 可不待她说完话,脑袋似被人猛地敲下一记闷棍,钻心刺骨的疼顷刻之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猛地栽了过去。 眼帘阖上之前,唯见老陆家板车车轮倾轧而过。 “绾绾!!!”郑莺时满目惊骇,“快来人啊,绾绾……绾绾昏过去了……” 第13章 抓竹鼠 待陆绾绾恢复意识,已是两日之后。 板车上风大,郑氏正替陆绾绾将被角掖严实,回头见她缓缓睁开眼,眼眶顿时一红,“绾绾,你可算是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肯定饿了吧……” 妇人絮絮叨叨说着,又赶忙唤陆同河兄弟去拿蕨根粉,顺便将三叔公请来。 三叔公年轻时候跟着赤脚郎中学过两年医术,平日郑家村人有个三灾六病的,都是找他,先前陆绾绾晕厥之时,也是请的他来。 三叔公闭眼搭脉半晌,方收回手,“绾丫头先前兴许是劳累过度,又遭了风寒,才会突然晕厥,如今歇了这么久,算是恢复不少,往后让她少干些重活,再煮些滋补的热食好好调养,便无事了。” 郑家人闻声,齐齐松了一口气,当时看到她面色煞白躺地上,他们魂都吓没了,如今人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绾绾,来,你先喝口蕨根汤,这是早上泡好的,外祖一直放在陶锅里温着,现在还热乎哩。”陆同河端来汤碗,“等今儿个找到落脚地,咱们再煮鱼汤喝,你这两日没吃东西,都饿瘦了……” 陆绾绾愣了愣神,她竟然睡了两天两夜。 兴许是真的饿了,一闻到扑鼻而来的蕨根味,肚子便十分应景地叫了起来。 她接过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蕨根粉虽然味道不怎么好,却胜在饱腹,只一碗下肚,便有了些许饱腹感。 “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过来!”陆同河见她喝得干净,连忙接过空碗,又盛了一满碗过来。 郑家人看到这,提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多谢三叔公帮绾绾诊治,这鱼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三叔公莫要嫌弃。”郑氏笑着拿出一块冻好的草鱼递过去。 “这可使不得!”三叔公忙不迭将鱼推开,“要不是绾丫头,我们这么些人哪能吃到鱼?更别提雪镜、棕芯那些,绾丫头是个心善大义的,我要是给她看个小毛小病还要收礼,我这张老脸都甭要了!” 说罢,直接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开了。 郑氏见状,只得将草鱼块收起,这份情却是记在了心里。 自打绾绾昏迷,不仅自家人着急上火,连带着村里人也三不五时过来看望,如今见她醒过来,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快不少。 唯独陆绾绾有些无奈,她这一晕,直接被家里人当做了瓷娃娃。 手提肩扛的活计不让干,烧火煮饭只能站一边,连出恭都得至少两个人陪着,真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躺在板车上,又一次给自己搭脉。 前世,她自睁眼起便是孤儿,对于她这种孤儿而言,要想在世上长久安稳的活下去,一要物质基础,二要医学储备,因此,尽管她当时的高考成绩足以上A大,可最终却是选择了b大,只因b大的金融和中医皆是华国的泰山北斗。 她在大学主修金融,辅修中医,对于常见的病症早已不在话下。 不得不说,这次的晕厥,着实离奇。 若不是那日钻心刺骨的疼实在太深刻,她怕是都会像三叔公那样认为,就是太累了累晕过去。 如今,从脉象上看不出任何异象,这具身子底子也不错,而陆三祥夫妇乃至上面的长辈都不存在这样的先天病症,让人有种无处着手的荒诞。 队伍前头,郑村长眼见天色将暗,挥手在一处山坳停下,“今儿个没寻着山洞,便暂且在这儿凑活一晚上,不过这地方山高林密,保不齐林子深处有野物,大伙捡柴火挖草根都做个伴,别单独走,也别到林子里头去!” 村民们听言,连声应下,天寒地冻,不仅他们逃荒的人难寻吃食,这山上的野物同样难,他们可不愿意为了点柴火将小命都给丢了。 老郑家将板车停下,男人出去拾柴火,女人留在山坳下准备晚饭。 这几日,因着陆绾绾昏迷不醒,郑氏母子三人也根本没有生火做饭的心思,老郑家索性让她们一块吃,不再单独开火。 只是灶台搭起没一会儿,便见陆同湖回了山坳,扛起锄头和筐子就走,说是不远处发现一片竹林。 “竹林?”郑莺时眼神一亮,“同湖哥是要挖冬笋么?” “不是。”陆同湖摇摇头,声音轻了几分,“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弄到竹鼠。” 郑家人听得‘竹鼠’二字,齐齐咽了咽口水,以前陆三祥没去军营时,三不五时到竹林里抓竹鼠,每每抓到,还不忘送上两三只来郑家,让他们解解馋,竹鼠肉嫩,比起一般的肉食好吃多了。 不过,如今山上全是冰雪,这竹鼠怕是也不好抓。 郑莺时却是眼神更亮,“绾绾,我们一块跟过去瞧瞧!” “好啊。”陆绾绾浅笑应声,她活了两世,天南海北的物种都见过不少,倒是从没见过竹鼠,而且,还是活生生的那种。 “不成!”陆同湖摇头,“竹林里路不好走,你们乖乖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抓到竹鼠定让你们瞧个够。” 陆绾绾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立即原地一蹦三尺高,“你看,我现在真的没事了,趁着天还没黑,咱们赶紧去!” 说罢,也不等他拒绝,一手拎过锄头,一手牵起郑莺时就跑。 陆同湖见状,倒也放下心来,绾绾的霉运向来是一阵阵的,这次应是过去了。 竹林不算小,四五个郑家村人在竹林里捡枯竹当柴火,还有人提着锄头在寻摸冬笋,陆绾绾她们赶到时,陆同河正站在竹林边缘,脚下是他们方才找到的竹鼠洞。 竹鼠以竹子为食,当看到枯黄的竹子时,地下有竹鼠的成算便有五成,若地面有新鲜松动的碎泥,成算便能再加四成,这是陆三祥曾经教他们的找鼠诀窍。 要将竹鼠赶出鼠洞,最迅速的方法就是烟熏。 不过,竹鼠的洞穴通常不止一个出口,陆同湖提着锄头,围着小土包转了一圈,又在背面找到两处隐洞,当即将三处洞口一一挖开了些。 陆同河在大洞口用烟熏,剩下两个隐洞,陆同湖守一个,郑莺时和陆绾绾合伙守一个。 第14章 鬼鬼祟祟的父子俩 烟熏火燎一盏茶后,竹鼠洞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姐妹俩对视一眼,更是一动不动盯着洞口,终见一个灰扑扑的毛头探了出来。 它动作极快,一个眨眼便从洞口冲到了跟前。 “他爷爷的,这也忒滑了!”郑莺时一个猛扑,却是扑了个空。 正懊恼之时,一道橙金色身影跃起,小嘴一张,咔嚓一口咬住竹鼠脖子,旋即,十分嫌弃地将竹鼠扔到郑莺时怀里。 “抓回来了……?”郑莺时愣了愣神,抱着怀里断气的竹鼠嘿嘿笑个不停,“哎唷,这竹鼠起码得有两斤了,我们雪球可真是只能干的猫!” 雪球,正是陆绾绾先前捡到的小东西。 不过一口一个小东西,叫起来总像是骂人,陆绾绾便给它取了个名字。 其实,在‘雪球’这个名字之前,陆绾绾还想了几个挺不错的名字,大壮、大橘、招财、进宝…… 可它一个都不喜欢,唯有听到‘雪球’时,一直耷拉的雪色尾巴终是摇了起来。 “吱吱——” 鼠洞口声音再响起。 郑莺时姐妹俩还没动作,雪球已然纵身一跃,咔嚓两口将刚出洞穴的一大一小两竹鼠咬断脖子。 “发了发了,绾绾,今儿个晚上咱们又能吃肉了!”郑莺时笑得腮帮子鼓鼓,屁颠屁颠跟在雪球后头捡尸。 陆绾绾淡定地将袖子放下,果然,专业的事要专业的人,不,专业的“猫”来干。 与此同时,竹林东侧挖笋的村人也笑出了声。 “不枉老子费劲巴拉刨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刨到一窝落单的笋,这一趟就不算亏,哈哈哈哈哈……” 兄妹四个捡过竹鼠,顺道去瞧了眼,冬笋不算大,约莫成人半个拳头,不过这竹林明显被先前逃荒的难民翻过一遍,能挖到一窝十数个竹笋,已经很是难得。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兄妹没多耽搁,穿过竹林就要回山坳,走到一半,忽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旁边山坡上跳下。 “咦,这不是张麻子父子么?一副做贼样干啥呢!”陆同河有些好奇,想跟上去瞧一瞧。 可父子俩听见说话声,脚下步子顿时迈得更快,一溜烟没了踪影。 “定是得了什么好东西。”郑莺时摸了摸下巴,她娘每次得了好东西就是这个模样,她算是再熟悉不过的。 三只竹鼠,约莫六斤来重,郑老太让儿媳们处理好后,捡了一只切成指头大小的肉块,同棕芯一块炖汤,其余两只则是留着路上慢慢吃。 竹鼠肉嫩又无腥膻味,待水冒泡后直接同棕芯一块放入锅中炖煮。 趁着等肉熟的功夫,陆同河兄弟又回竹林砍了根楠竹做竹箭。 在陆三祥去军营之时,将平日打猎的套子和弓箭全留了下来,只是他走后不久,柳树村便开始大旱,山上野物也少得可怜,这些家伙什也就闲置下来,其中竹箭早就朽了。 这次制一批新竹箭出来,也是预备路上可以猎点野物给娘和妹妹补身体。 郑家兄妹先前同陆三祥学过点打猎,见陆同河二人忙活起来,纷纷跑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待十数支竹箭制好时,竹鼠棕芯汤也好了。 吃饭之前,郑氏让陆同河装一碗竹鼠肉送给三叔公,感谢他替自家闺女看诊。 自家则是一人一个黑面饼,一碗竹鼠棕芯汤。 “啧,这小东西可真能吃!”钱氏看着地上吭哧吭哧干饭的雪球,只觉一颗心都在哗啦啦滴血。 送一碗冒尖的肉汤给三叔公家就够肉疼的,但她也清楚,这人和人之间交往,要想长久就得有来有往,尤其对方还是能救命的郎中。 但一只猫,竟然也要吃一碗肉,地主家都没这样养的啊! 何况,他们还是在逃荒路上。 “咋地?”郑老太不乐意了,“雪球刚帮咱们抓竹鼠,吃几口肉就不行了?还有这些日子吃的鱼,从根上说,也有雪球一份功劳,咱们可是沾了雪球的福,便是你不吃,雪球也能吃。” 绾绾昏迷的时候,这小家伙一直守在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连吃食都没沾过一口。 这样的猫崽子,除了不会说人话之外,比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娘别生气,媳妇就是随口念叨两句,没别的意思……”钱氏讪笑一声,连忙低头扒饭。 山坳不大,村里人生火做饭离得都不远,郑家人原本担心竹鼠肉香味太过招人,可此刻却有一道更为霸道浓郁的肉香席卷整个山坳。 “张麻子,你这是炖啥呢?不会是杀了麻鸭炖鸭吧!” 有好信儿的捧着碗过去,使劲耸着鼻子闻香味,“不对啊,这不像是鸭肉的味儿,倒像是狗肉香,你这是走哪儿捡了只狗?”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狗!”眼见着村民哈喇子都要掉锅里,张麻子赶紧将人拦住,“我这是运气好,捡到一只狗獾崽子,媳妇娃儿可算是能吃着一口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往陆绾绾方向瞟。 张白氏和儿子张大柱更是捧着肉碗,慢条斯理夹起狗獾肉,一口一口吃给陆绾绾看,一家三口眉眼间全是得意。 哼!当时不让他们炖了那只猫崽子,如今自个儿捡的可比那猫崽子好多了! 陆绾绾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肉汤,一抬头正巧撞上三人眼神,不由有些好笑,她没记他抢雪球的仇,他们倒是先记恨上了。 “麻子哥,我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吃过狗獾肉,哥哥让我尝个味成不?”众人一听锅中炖着狗獾,张麻子摇身一变成了麻子哥。 狗獾至少三四十斤,狗獾崽子也得十多斤,这可是好多的肉了。 一口一声的哥,听得张麻子心中很是舒服,可要吃肉,那是绝对不行! 就在山坳人声嘈杂之际,百里之外,砸开的冰河一点点被冰雪重新覆盖,一只浑身雪白,尾巴橙金的老虎自山谷一跃而下,一路低头嗅着往前寻着什么,最后,停在快要覆合的冰窟上。 它弓下身,似是不确定地拱了拱冰面,旋即,金黄色虎眼骤然一亮,前爪抓地,如闪电般飞奔向山林。 第15章 山洞救人 夜色四合,山坳间呼噜声此起彼伏,篝火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陆绾绾望着面前的篝火没一点儿睡意,兴许是这两日白天黑夜全在睡,饶是马上就要到凌晨,她的神经条依旧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忽然,眼前火光一暗。 一抬眸,便见雪球正踏着猫步往自己脸上靠,它步子凌乱,嘴里喘着粗气,身上橙金色毛发缺了几块,脖子处却是挂着四五根漆黑的毛羽,瞧着像是飞禽的羽毛。 “你这是,出去抓鸟被鸟啄了?”陆绾绾面露狐疑。 这家伙的胃口她再清楚不过,一碗肉汤顶多就是个开胃前菜,根本不可能吃饱,每每饭后都得去打打猎,但这家伙还没长大,能猎到的也就是野鸡野兔之类。 “吼——”雪球委屈巴巴蹭了蹭少女,湛蓝色眼里染着水光。 “出息!连只鸟都打不过,净会掉金豆豆!”陆绾绾被低吼声嚎得心头一颤,不过大家都睡得沉,倒是没人听到。 她赶忙提着小东西出了山坳,给它擦干眼睛,“那鸟在哪儿?给我带路!” 这话一出,雪球眼眸中水光尽收,立马跳下地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只是每走五六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陆绾绾不见一样。 一大一小穿过竹林,又绕过一个山谷,在一座雪山山腰停下。 山腰藤蔓横生,一只大鸟立在藤蔓尽头。 它体型高大,双眸锐利,外表同万鹰之王的海东青有些像,不过它通身漆黑,连眼珠子亦是如同泼墨,比起一般的海东青更显威武霸气。 若不是身上黑羽凌乱,缺了几处,定能跻身世上最帅鸟兽之列。 雪球一见着大黑鸟,橙金色毛发倒竖,张嘴就要咬,可大黑鸟一拍翅膀便飞进藤蔓隐了踪迹,一副完全不想争斗的模样。 “吼!!!”雪球低吼着冲过去。 陆绾绾这才发现,藤蔓后头竟然是个山洞,刚进洞,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心头一凛,条件反射攥住腰间的匕首。 “雪球,赶紧出来!”陆绾绾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只想赶紧提猫走人,可她唤了许久,也没听见雪球的回应。 无奈之下,她踮着脚尖又往前走了七八步,便见脚下地面被染成殷红,血腥味也更浓了,顺着血色往前,一个身影倒在血泊之中。 月光从藤蔓缝隙之间透进,从身形看,倒地的应是个男人。 他脸上戴着一块面具,瞧不出模样。 距离男人七八尺外,雪球同大黑鸟打得不可分交,黑羽和金毛掉一地,不过,大黑鸟似乎并不想同雪球打,它每次将雪球扇远后,便一分不差退守到男人身旁。 “够了,再打下去,咱们就要给这人收尸了,你若是还想打,就自个儿留这儿,我不管了!”陆绾绾淡淡出声,说完转身就走。 雪球一愣,不情不愿瞪大黑鸟一眼,小短腿蹬蹬踏过血泊,扒着少女的裤脚就要往上爬。 却是被陆绾绾躲开了,她虽没洁癖,可将死之人的血她也不想沾。 就在一大一小快要走出山洞时,身后哗啦一声响! 大黑鸟飞到洞口拦住陆绾绾,眼里卸了几分锐利,旋即抬起翅膀指指少女,又指指山洞,神色之间竟有几分……焦急。 陆绾绾定睛看它半晌,有些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救他?” 话刚说出,她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只鸟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便是像雪球这种高智商走兽幼崽,她现在同它沟通,其实也不是全靠语言,而是这小崽子惯会感知人的情绪,连蒙带猜之下,倒也能勉强知意。 然而,陆绾绾话音一落,大黑鸟却是十分拟人的猛点头。 陆绾绾挑眉,“我为何要救他?” 大黑鸟抬着脑袋想了想,一个转身飞回山洞,再出来时,嘴里紧紧叼着一个金锞子。 因为隔得近,陆绾绾只一眼就认出它嘴里的金锞子正是按照大黑鸟模样打的,金澄澄的,很是喜人,让人手比脑子快地伸了出来。 大黑鸟将金锞子放到陆绾绾手上,又拍着翅膀往山洞,飞一趟叼一颗金锞子…… “行了,这个就够了。”陆绾绾望着掌心排排站的三只小金鸟,嘴角不由微微一抽,这鸟虽然能听懂人话,可还是太单纯了些,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真能将人救回。 一人两兽重新折回山洞,此刻,男人的气息更弱了。 陆绾绾不敢再耽搁功夫,马上给他脱了衣裳检查,这才发现,男人身上伤口很多,最致命的还属胸口的箭伤和大腿处的刀伤。 尤其是箭伤,若再偏离半公分,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趁着男人还留有一口气,陆绾绾连忙赶回山坳,拿上家里的针线、先前挖的鱼腥草、白茅根,以及篝火上一直温着的热水。 将针线放到沸水中消毒后,陆绾绾撕下男人的外袍作布条,将他手脚牢牢绑在藤蔓上,以防拔箭途中疼醒后胡乱挣扎。 随后,又将鱼腥草和白茅根一同捣碎。 这两样都是先前路上挖的野菜,但除能吃之外,二者其实也是两味中药材,鱼腥草消炎、白茅根止血,正适合处理外伤。 办好这一切,陆绾绾用匕首将箭头周围伤口切开,抓住箭柄用力—— 噗嗤! 一股温热喷出,血珠子瞬间糊了陆绾绾一脸。 她此刻却完全顾不得脏,赶忙捂住男人的伤口,准备用热水清理干净再缝合,可手刚伸到男人胸口,心尖莫名一颤,一股寒凉随即从脊背传至尾椎骨,就像是被猛兽盯上一般。 一低头,便见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满目戒备盯着自己。 陆绾绾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明明眸子的主人手脚全被绑住丝毫动弹不得,却依旧让人不自禁心惊胆寒。 “你是谁……?”男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这简单的三个字似乎用了他仅剩的力气,话音一落,整个人又晕了过去。 陆绾绾却是大松一口气,晕了好啊,被这样危险的人盯着怕是都没法好好缝针,可大黑鸟给了她三个金锞子,又不可能半路撂挑子。 消毒、缝合、敷药、包扎。 陆绾绾动作飞快地处理完胸口箭伤,继而清理大腿处的刀伤,刀伤伤口很深,地上淌着的血迹正是来源于此,至于身上其他的细小伤口,她没再管,而是在山洞生了一堆火烧水,然后去先前抓竹鼠的竹林,取竹茹。 竹茹,是竹青之下的竹层,煮水服用可退高热。 那人伤口既深又大,很有可能出现感染发烧,备上竹茹水能以防万一。 果不其然,回山洞后不久,男人开始出现高热迹象,浑身滚烫冒汗,陆绾绾连忙给他灌上一大碗竹茹水,再用热水打湿布条给他反复擦拭额头、四肢。 先前一心忙着救人,倒是没注意到,这厮虽然一张脸见不得人,身材倒是十分不错。 大长腿、公狗腰,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也丝毫不少,甚至比她前世在电视见到的男模都优越数倍,当真应了那四个字:去头可食。 “滴呖呖——” 一道雄枭声响起,让陆绾绾立刻回神,便见大黑鸟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爪子还不忘将男人裤子给提了提! 陆绾绾嘴角一抽,“小气!我不过是看两眼罢了,又不会怎样他……” 大黑鸟不理她,只兀自给男人提好裤子、又将衣裳严严实实盖好,便像尊雕塑似的守在跟前。 许是竹如汤起了效果,男人高热很快退了下去,陆绾绾又守了一个时辰,见他没再发热,呼吸也平稳下来,便收拾东西离开,家人要是醒来见她不在会担心。 大黑鸟拍着翅膀送陆绾绾到洞口。 “不必再送,人我已经救了,日后你多抓些野物给他补补就成,这金锞子我收下,日后两不相欠。”陆绾绾捡起先前放山洞口的金锞子,挥挥手作别。 刚走出山洞,一道狼嚎声响起—— 第16章 斗野狼 陆绾绾脚步一顿,循着狼嚎声看去,只见雪夜之中,突兀地燃起一片火光,而那火光处,正是他们队伍落脚的山坳方向。 “难道是狼来了?”陆绾绾拔腿便跑,飞快奔下雪山,穿过山谷。 来到竹林时,便听见哭声震天,狼嚎声更是一声比一声大。 陆绾绾心头一凛,就地捡了根棍子,敛着脚步往前。 只见山坳对面多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粗粗看去,约莫十余头之多,狼群前头,是一大片火丛,郑家村男丁拿着火把、攥着锄头铁锹站在外围,同狼群相持。 不过,一个个面色很不好,甚至两条腿都打着颤。 身后的妇人孩子,哭作一团。 许是因为有火丛的缘故,野狼群围在山上暂时没动作,陆绾绾趁机遛回队伍,不过刚到老郑家这边,头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郑氏眼眶通红,听得叮咚一声响赶忙收了手,又上上下下打量少女半晌方放下心,“你这是去哪儿了!你知不知大家有多担心?先前就说了,要是起夜不要一个人出去,尤其是这种密林子里……” “好了,闺女大了,说两句便成了。”郑老太连忙出声,“人平安便是好事。” “这话可不是这样的!”钱氏搓了搓胳膊,“方才我家子春顶着狼嚎同同河他们四处寻你,老遭罪了,梅儿走路不方便,你下次起夜可以叫上我……不,叫上大嫂一块去,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多不安全。” 孙氏扯唇笑了笑,没吭声,不过面色有些苍白,瞧着像是吓着不轻。 “是,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陆绾绾乖巧点头应下,“不过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将这些野狼解决掉。” 一提及野狼,众人立马回神。 钱氏更是声音都颤抖了,“解决啥呀?如今山里山外全是雪,不仅我们灾民找不着吃食,这些野狼更是找不着,它们现在定是将我们当吃食了,要我看,趁着野狼还没动,赶紧有多远逃多远!” 因着今夜煮竹鼠,老郑家特意找的山坳最边缘落脚,此刻同狼群可谓是两个方向。 妇人边说着,边将锅碗瓢盆往板车上塞。 “老二媳妇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大家伙一个村的,不能我们就这么自个逃了!”郑老爷子望了眼野狼方向,面色冷沉,“我和老大老二留下,待会儿打起来,子春你们带着家里妇孺赶紧走!” “阿爷!我不走!”郑子春摇头如捣蒜,“我今年已经十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您让二弟带着大家走,我留下来!” “不,我也不走……” 就在这时,一道惊骇声乍然响起,“救命啊!爹,娘,救……救我……快救救我,孩儿不想死啊……孩儿还没娶媳妇生娃,孩儿不要死啊……” 一头野狼竟偷摸着下了山,一口咬在张大柱小腿上,拖着他就要往狼群跑。 张麻子夫妇吓得大叫,赶忙拽住儿子,哆哆嗦嗦拎着锄头想将狼赶走,可野狼已经吃到血腥味,哪里会肯走,一个起跳就连人带锄头扑到地上。 “孩他爹!!”张白氏吓得鼻涕眼泪全流,“村长,你们赶紧救人啊,快把这狼赶走,救我男人和孩子啊……” 尽管张麻子一家不大讨喜,可到底是一个村子生活数十年的人,郑村长也不能不管,连忙带着村人围上去赶狼。 可山上的野狼此刻也动了—— “嗷!!!”领头的野狼长啸一声。 四散的野狼瞬时全冲下山,径直朝张麻子一家而去。 张大柱倒在最前头,又被野狼咬伤了腿,此刻望着越来越近的十余头狼,顿时吓得裤裆都湿了,“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很久没洗澡了……很臭……一点儿都不好吃……别吃我……” “大柱!!不要!!……”夫妇俩看得目眦尽裂。 胆小的村民更是闭上了眼睛,生怕看到接下来血肉模糊的场景。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正中头狼的眼睛。 血雾四漫,张大柱睁大眼睛,透过血雾望着人群外围搭弓射箭的少女,一时间震惊到极点,是她?竟是她救了自己!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这段日子知道陆绾绾不似老陆家说得那般,反而心思聪颖不像乡野之人,却万万没想到她连箭术都这么厉害。 便是老郑家一家人,此刻亦是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传说中的百步穿杨,兴许就是如此了吧? “嗷——” 头狼吃疼长嚎,疯了似地越过火丛,冲陆绾绾奔射而去,独剩的一只狼眼中,怨毒之色浓如岩石。 “快!绾绾快跑!”眼见着头狼越来越近,郑氏倏然生出一股力气,踉跄着撑起身子,第一个挡在陆绾绾身前。 她身形瘦削,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此刻却像是一堵可靠又坚固的高墙,将陆绾绾冷硬多年的心墙撬出一个洞。 “娘!” “你要相信女儿,这东西我能对付!”陆绾绾勾唇,将郑氏按下,一手提棍,一手持弓,大步流星朝头狼迎上。 郑氏听着明显带着几分愉悦的‘娘’字,愣了愣神,她好像很久没听见绾绾叫她娘了,可来不及细想,狼嚎声又让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同河兄弟拿起竹弓竹箭要跟上,却见少女扬声: “擒贼先擒王,这头狼由我来对付,其余的野狼,大哥同子春哥一头,二哥同槐序哥一头,剩下的,大家伙分而攻之!我就不信,我们两百多人还敌不过这十来头野狼! 大家记住,麻杆腿、豆腐腰,这些野狼的弱点正在腿和腰,大家找准了往死里打!” 说罢,一棍朝着头狼用力抡去。 咔嚓一声响! 头狼怨毒之色一顿,直接摔了狼吃屎,躺地上嗷嗷叫唤个不停。 这一幕看得村民们心头大震,是啊,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杀狼,没道理他们这些几十岁的大老爷们反而吓得两条腿打摆子。 一时间,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 自发分出七八人为一小队,扛起锄头、拎起棍子,就往狼腿狼腰上打。 头狼腿断后想逃,陆绾绾拉弓对着后腰就是一箭,狼这种生物最是记仇,尽管不知道它们今日是怎么找过来的,可一旦放它回去,只怕是到兴元府都得担心它们来报复。 陆同河兄弟力气大,郑槐序和郑子春又都和陆三祥学过些粗浅功夫,两两相配合后将两头野狼灭了。 村民们虽有一股气顶着,可到底是终日种地干活的人,同深山里捕猎惯了的野狼斗起来还是吃亏,不少人受了伤,陆家兄妹几个解决完面前的狼,便连忙赶过去帮忙。 一炷香功夫后,终是将狼群悉数剿灭。 众人瞬时像是被扯了线的木偶,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喘气。 陆绾绾擦拭着箭头上的狼血,提醒道:“狼是群居动物,保不齐深林里还有狼,而且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其他野物,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村民们一听这话,本不哆嗦的腿又开始打起摆子,哪里还敢多待,连忙将行李和死狼一道拾掇了,迎着月色上路。 就在队伍离开片刻,不远处的雪山山腰洞口,赫然出现两个身影。 第17章 宿疾 “主子,属下将大夫找来了……”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疾步进洞,却见洞内竟不知何时燃起篝火,自家主子衣裳不整躺在地上,白色的里衣袭裤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血渍。 “主子!!”男子心头一紧,连忙扯过大夫,“快!快给我主子治伤,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我家主子的命保住!” 大夫被拎着飞了一路,正是头昏眼花的时候,一看到地上染了半个山洞的鲜血,便要摇头,这血都流了一大半,哪还有什么活路? 只是,当他例行搭脉时,却是愣了愣。 “咦?这脉象……” “脉象怎么了?”黑衣男子正焦心,见他吞吞吐吐更是担忧。 “从他的脉象看,不像是将死之人,不过有些虚弱,应是失血过多所致,日后还需要多补补,将身子给养回来。”大夫收回手,心头很是纳闷。 单看地上所流之血,便能猜到这人负伤之重,可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 “这怎么可能!”黑衣男子一愣,突然瞧着主子身旁放着一支带血的箭头,捡起一看,正是先前所中之箭,“莫非主子的伤已经有人治了?” 他忙掀开男人衣裳,便见先前胸口、大腿处的伤口都已用布条包扎好。 “随山。”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听在随山耳中,却是犹如天籁,“主子,您醒了!属下来迟,还请主子责罚。” 男人摇头,想撑着身子坐起,胸口、大腿倏然一凉,低头一看,便见自己身上的外衣已经不见,里衣凌乱皱巴,还只盖住一面。 再往下,连袭裤都是松松垮垮搭在腿间。 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的…… “主子,是谁救的您?”随山瞥见男人眼神,心中纳罕。 “我不知道。”男人闻声,脑袋里浮现出一张沾满鲜血的脸,他没看清她的面容,只在月影下勉强看到她的眼睛,晶亮如星辰。 “主子,这是沙州府府城数一数二的大夫,让他再给您看看吧。”随山依旧担忧,那么重的伤,又岂是随随便便能处理好的。 老大夫提着药箱上前,将男人胸口的布条解开,低头嗅了嗅,眸色闪过几分狐疑,“这不是灾民们寻常挖的鱼腥草和白茅根么?” 可从伤口情况看,这两类野菜放一块,止血效果确实极好。 他将敷着的野菜碎剥开些后,更是惊奇不定,只见一条形似蜈蚣的线爬在伤口上,而这条线,不是旁的,正是妇人们平日缝衣服的线,只是缝得有些歪歪扭扭,不怎么美观。 “老夫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居然能想到以野菜止血,针线缝伤,而且还没现高热,想必医治公子的定是位医术极高之人。 若非他及时出手,又有良方,便是老夫赶到也是无能能力。”大夫摸着山羊胡子笑笑,一路来的怨气顿时全消了。 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药方,背后蕴藏越是浑厚。 他来这一趟,赚了! “医术极高之人?”随山眼神一亮,“主子,救您的莫非是药王谷传人……” 男人压压手,“随山,你先送大夫下山,雪大路滑,诊金多给些。” “是。”随山拱手应下。 大夫脸上瞬时笑出了花,来这一趟虽遭罪,可不仅学到了好药方,还能白拿个丰厚的诊金,这样的好差事他可以天天有! 二人走后,男人披好衣裳,拿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小蜡烛。 先前光线太暗,只能勉强透过火光看个大概,如今点了蜡烛,可以看到四处散着不少黑羽和橙金毛发,篝火边立着一个小竹碗,旁边地上还有一把染血的匕首。 男人捡起匕首,瞧见柄身处刻着一个‘陆’字。 随山快步而回,眼中隐隐压着激动,“主子,倘若方才替您治伤的真是药王谷传人,那您的宿疾就有希望了……” “不急,这个先等安安回来再说。”男人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渍,双唇轻动,一阵轻扬的哨音穿透山洞。 “去柳树村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随山摇头,“不过沙州府不少百姓,尤其是偏西地带的,大多往南下兴元府逃荒去了,柳树村人兴许已经在路上。” 话音刚落,一道雄枭声由远及近传来。 “滴呖呖——” 山洞光影一暗,洞中央赫然出现一只健硕的黑羽鹘鹰,它双脚各抓一只灰色大肥兔,一见着面前的人,眼中锐利顿时消了个干干净净,乖巧将脚中猎物放到男人跟前。 还不忘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男人膝盖。 随山看得眼皮一跳,随即注意到它背上和脑门顶上秃了的几块,“安安,你这是又到外面打架了?” 安安乖巧模样一顿,鸟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罢了。”男人招手,让安安靠近了些,“这次救我的人,你可看清楚了?” “滴呖呖——”安安点了点脑袋。 随山适时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外加一张纸、一支笔。 安安抬起左爪,一双带金边的黑眼珠子睁大,在书上时不时点了点,随山执笔跟在它后头记录, 只是越记录,握笔的手越是不听使唤。 到最后,俨然颤抖起来。 可这点字的主浑然不觉,反而越点越兴奋,一身漆黑的羽毛都一点点散开,恍若一把柔软的黒缎团扇。 男人扫了眼随山的手,偏头往纸上瞧去,只见上面书着: 女子,瘦、小、黑,破衣裳、带只爱干架的虎崽子,将主子扒光绑藤蔓、摸了很久,看了很久,还说主子是‘去头可食’…… 随山狠狠吞了口口水,悄咪咪抬眼瞥男人一眼,可男人覆着面具,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过,似乎并没像他想象中的生气。 “主子,安安说话向来颠三倒四,许是……”就在他想转移话题时,却听得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什么叫去头可食?” “啊???”随山一愣,认真想了半天,“属下愚钝,先前未曾听过这样的词,不过,从字面上看,应是同吃食有关。” 安安点头如捣蒜。 就像它平时抓猎物,从来不吃脑袋,只吃身子一样。 “可见她应不是药王谷之人,而是逃荒路上的灾民。”男人不置可否,将匕首收入袖中,“不过,这份恩情不能忘,传令下去,命人寻找带虎崽的女子。” “是。”随山躬身应下,正要去办。 忽而听得一阵狼嚎起—— 他掀开藤蔓往下看,只见一群野狼撒开了腿朝山下奔去,“主子,外面约莫二十多头野狼,正冲官道而去!” “雪灾之下,山里捕兽难,这些狼许是闻见了人味。”男人双眼轻眯起,“官道上应有不少灾民落脚,你且先将狼群处理好,狼肉收起,沿途分给有需要的灾民。” “是,属下立刻去办。”随山抱拳,脚尖轻点掠下雪山。 一道黑色如闪电的身影紧随其后,昂扬的鹰啸声响彻高空,正奔走寻仇的狼群吓得狼尾一颤,不待反应,已经被抓上高空,寒铁般利爪破胸而过。 第18章 分肉风波 正埋头赶路的郑家村队伍,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脚下步子更快,一步不停行了四十里,直到实在走不动路,方停下来。 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只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 有的村人先前同野狼争斗中负了伤,奔波赶路之下,伤口更是拉扯开来,连忙请来三叔公,可负伤的人太多,药材根本不够用,所幸陆绾绾提出用鱼腥草和白茅根捣碎止血。 郑老爷子和郑槐序也受了伤,一个伤在小腿,一个伤在胳膊。 孙氏望着儿子鲜血淋漓的胳膊,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说说你,那么多野狼,你不过学过几天拳脚功夫,去逞什么能,绾丫头也真是,她自己厉害自是不打紧,可叫你们这些哥哥帮忙,又不看顾好,这都什么事啊……” “娘!”郑槐序皱眉,“我受伤跟绾绾没关系,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学艺不精,而且,就这么一个小伤口,就跟路上不小心摔着一样,根本不怎么疼,娘不用为孩儿担心。” “你还帮她说话?”孙氏闻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郑家村二百多人,成年汉子七八十,非得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出头? 你阿姐嫁了,如今跟着齐家逃到哪儿都不知道,我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绾丫头再叫你干事,你应声前先想想我们当爹娘的,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娘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 陆绾绾捧着药碗顿住,思忖半晌,脚步还是转了回来。 “绾绾,公爹和槐序的药敷好没?” 钱氏正揣着手在狼尸中打转,一见着陆绾绾,圆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去他爹的天命灾星,这分明就是能保命囤肉的福星! “槐序哥的还没。”陆绾绾笑了笑,“二舅母可有时间,帮忙将这药送去?” “有有有!当然有!”钱氏忙不迭应下,接过药碗往孙氏母子方向跑去。 她速度很快,因为待会儿还要赶紧回来看分狼肉,这些狼一大半是他们郑家人杀死的,这一路上都不缺肉吃了。 可还没到地儿,便听得孙氏抽抽噎噎的声音,话里话外还带着陆绾绾的名头,顿时明了方才她为何折回。 “大嫂,男娃娃皮糙肉厚,槐序也不是小娃娃了,不过破个小口子有啥要紧,顶多三五天就会好!”钱氏撇撇嘴,“你再这么哭,旁人瞧着还以为我们老郑家出啥大事了!” 她平日最是看不上孙氏柔柔弱弱的做派,更别提哭哭巴巴的样儿,便是要哭,也该晚上在自家男人面前哭,在大白天这么多人面前哭像啥样! 孙氏没答话,倒也止了哭声,不过依旧一个劲抹眼泪,谁的儿子谁心疼。 “给,这是绾绾制的止血药,赶紧给槐序涂上,早涂早好。”钱氏将药碗塞她怀里,也不管她究竟是涂还是不涂,撒丫子跑回放狼尸的地。 此刻,郑村长正同郑老爷子和陆绾绾商量。 “老弟,绾丫头,依你们看,这些野狼该如何处置?” 祖孙俩对视一眼,郑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狼尸,“孩子们先前打的这三头我们要了,其余的,便给大家分了吧。” 众村民一听,纷纷愣在原地。 昨夜总共打了十三头狼,即便除去陆绾绾兄妹最先打的三头,剩下的十头之中也有一半是他们兄妹打下的,尤其是陆绾绾,几乎是一棍一个,可如今,郑家竟然愿意将这十头狼全分给他们。 天寒地冻,野狼也不肥,可再不肥,一头至少五六十斤。 有了这些狼肉,加上先前钓的鱼,只要他们一路上省着点吃,一定可以撑到兴元府。 一时间,众人激动得眼圈红红,望向陆绾绾的眼神犹如神明,若不是她,他们昨夜被狼群围攻之时,便会葬身狼腹,更别提能得这么多狼肉,她这是重新给了他们一条命啊。 想到这,一个个纷纷冲郑家作揖行大礼。 “陆姑娘同郑家大义,我等定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我等定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郑老爷子有些怔住,下意识往身旁的少女看去,见她冲自己笑,知道她这是将事情交给自己处理。 忙差儿孙将村人扶起,“大家数十年生活在一个村的,不讲那些虚礼,只求能一块平平安安到兴元府,便是喜事!” 钱氏嘴巴张张合合老半天,却是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老天娘啊,那可是近六百斤的狼肉啊,够她敞开肚皮吃一辈子的! 可此刻这些道谢声竟说不出来的顺耳,她只得一边心疼得流血,一边享受着众人的感谢,这种场面,换做以前,她是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就在这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嘟囔声自角落响起,“分十头狼就值得一个个全感恩戴德?都别忘了,这些狼可是大家一块打下来的,老郑家一家占三头狼,那是占大便宜了。” “你这是什么话?”村人一听张白氏这话,立马扬声打断,“要不是绾丫头忙,你们一家骨头都被野狼嚼碎了!” “救命之恩比天大,全场就你张家最没资格说这话!” “不知道跪下磕头,反而一个劲埋汰郑家,老子从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 张白氏被呛得口红眼白,“她又不是特意帮我们张家的忙,不杀恶狼,大家一个都逃不掉,她不过是为自个儿保命罢了。 再说,若非我们张家,你们想吃狼肉还没机会呢……” “闭嘴,在这儿瞎咧咧啥?”张麻子连忙呵斥,扯着妇人就要离开。 “等等!”郑村长皱眉,将人拦住,“什么叫没你们张家,我们吃狼肉都没机会,这些野狼下山莫非同你们有关?” “怎么会!野狼下山同我们能有啥关系?家里婆娘馋肉,才会胡说一通,村长莫同她一般见识,这狼肉不管咋地分都行,我们没意见。”张麻子讪笑一声,连忙扯着人离开。 可张白氏有些不甘心,脚下一个趔趄,一个渗血的树叶包从胸口掉了出来。 树叶散开一角,露出一块血淋淋的肉。 第19章 王铁牛的殷勤 逃荒路上吃食格外短缺,将珍贵的吃食藏在胸口倒是不足为奇,队伍里不少人也是这般做,可这肉的纹理颜色,竟同面前这些狼尸上的肉非常像。 张白氏瞳孔一缩,赶忙要去捡,却被一旁的郑木抢先一步捡起。 低头嗅了嗅,眸色大变递给郑村长,“爹,这一块好像是狼肉。” “这怎么会是狼肉?”张麻子连连摆手,“这些狼肉可全完完整整摆这儿,我们根本没动过,这点肉就是我们先前捡的狗獾肉,许是山上的野物长得都差不多,这肉也差不多。” “你胡说!”郑莺时轻哼一声,“姑爹以前送我们吃过狗獾,那狗獾肉可不是这个色!” “我闺女说得对。”钱氏连声附和,“狗獾肉同兔子肉色差不多,都是淡红色,可你们这块肉,深红深红,一看就不可能是狗獾!” 这时,旁边的铁牛婶一拍脑袋,“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上我们同张家住隔壁,张家父子说是捡到只狗獾崽子,可是一直偷偷摸摸藏着,连剥皮剁肉都是背着人,像是生怕旁人瞧见。 莫不是捡到的不是狗獾崽子,而是只狼崽子?” 张麻子心头一颤,“你胡说啥?咋可能是狼崽子……” 可村民们都不是傻子,仔细看狼尸暴出的肉,可不正和张家的一模一样?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好哇!难怪这些野狼一下山,别人都不找,独独往你们张家扑,敢情是抢了人家的幼崽!” “我们被狼咬的咬,抓的抓,竟全是糟了你们张家的殃!” “狼族生性记仇,可你们竟然连狼崽子都敢杀,这是生怕我们这些人命太长啊!” “我不要再同张家一块上路,啥时候被他们一家害死都不知道!” “是啊,一定将张家人赶出队伍……” 张家夫妇听到要赶他们出队伍,脸色都白了,“不,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不知道那小崽子竟是个狼崽子啊,要是知道,便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它啊,这一切就是个误会……” 可村民们群情激愤,不少人又受了伤,可谓是刚死里逃生,此刻根本听不进去。 二人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找郑村长哭诉,“村长,求求您别赶我们出队伍,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如今大柱伤了腿,要是再被赶出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啊。 我们便是有再多的不是,可终究是数十年生活在一个村子的人,老张家三代单传,张家如今就大柱一根独苗苗,可不能在这断了……” 老郑家没再关注张家的烂事,而是开始处理自家分到的三头狼。 一头头狼、外加一雌一雄两头灰狼。 头狼体型最大,郑家放到土秤上称了称,足足有八十三斤,另外的雄狼六十五斤、雌狼五十二斤。 雌雄二狼身上伤口众多,狼皮破了不少,反观头狼,身上只两处伤口,一处在左眼,一处在腰腿处,黑灰色皮毛非常完整。 “绾绾,这箭术也是爹以前教你的吗?” 陆同河望着完全没损的头狼皮毛,脑海中下意识闪现出少女昨夜拉弓射箭的模样,那份英姿飒爽,不说他们兄弟几个,便是军营里许多男子尚不能及。 “啊……”陆绾绾正在想狼皮从何处下手剥,闻声心头一跳,“是,是啊,四五岁的时候,我不是常跟去山里打猎嘛,他便是那时教我的,大哥若想学,我教你啊。” “绾绾此话当真?”陆同河双眼一亮。 “当然。”陆绾绾点头,“大哥想学,这两日便可开始。” “绾绾,还有我,我哥,我们也都想学!”郑莺时挽住她胳膊,亲昵蹭了蹭,“绾绾不知道,昨夜你拉弓射狼的模样,可俊了,我不是男子,都被你迷得心肝儿乱颤哩!” “去!净会拿我开涮!”陆绾绾嘴角一抽,倒是应了下来,左右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对她来说没什么分别。 至于箭术一事,既然陆三祥已经背锅背惯了,那便一直背着算了,等到兴元府,逢年过节之时,她会给他多烧些纸钱元宝。 陆同湖眸色微动,“我印象中,爹的箭术似乎还不及绾绾。” “大哥说的是,其实我初学之时也是磕磕绊绊,连箭都射不出。”陆绾绾咬唇,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几分难过。 “可是,自从我身上有了霉运,成了人人避之的灾星,柳树村里没一个人愿意和我玩,哥哥们又每日要下地干活,我便只能终日练箭,日积月累之下,终是有了些长进。” 陆同湖闻声,心里升起的那一丁点犹疑顿时消了干净,反而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是啊,绾绾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他们这些当兄长的又没本事,才会在他们不知道时,成长得如此迅速。 陆绾绾瞥少年一眼,见他再无狐疑之色,方松了口气,其实,她的箭术以及身上的功夫都是读大学时在武馆兼职所学。 武馆兼职分好几种,其中兼职费最高的是武术师傅。 刚进去时只能做武馆前台,可她急缺钱,便一边做前台一边夜以继日苦练武术,大半年后终是小有所成当上初级武术师傅,缴清了所欠学费,此后,她大学期间学费生活费几乎全是在武馆赚的。 “绾绾,你匕首借我用下。”陆同河提起头狼准备放血,“待会儿血腥味太重,你们走开些。让我们这些大男人来便是。” 陆绾绾收回思绪,往腰上摸去,却是摸了个空。 她的匕首呢? 难不成是赶路时不小心掉了……还是昨夜救那人时落山洞了? 狼皮厚实,没了匕首,陆同河几人只能改用菜刀和镰刀,所幸兄弟俩都是处理惯野物的,剥皮、剔骨、切肉倒也游刃有余。 场地中央,郑村长开始主持起分狼肉。 至于张麻子一家,村长看在往日情分上决定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不过因擅自杀害狼崽给队伍引来祸端,这次分肉便没有张家人的份。 十头狼统共六百八十二斤,其中狼肉六百一十斤,狼下水七十二斤,郑家村统共三十一户,二百一十三人,除开老郑家九口人、张家三口人,便是二百零一人。 按人口分肉和内脏,大人算一份,小孩算半份,每个成年人约莫能分到四斤肉。 另外,十块狼皮,待鞣制后先由村长代为保管,等到兴元府卖了再分银子。 狼肉血淋淋,下水膻味重,此刻却是没人嫌弃,一个个捧着分到的肉和下水笑得牙帮子尽露,尤其是人丁兴旺的人家,自荒年以来破天荒觉得家里吃饭的嘴巴多是个好事。 陆绾绾不喜狼下水的膻味,便同郑莺时一块到小溪旁取冰烧水,用草木灰揉搓干净,雪球亦步亦趋跟少女脚边,不过望向下水盆的神色却是嫌弃极了。 热水一冲,狼下水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连郑莺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绾绾,咱们用草木灰真能去掉这膻味么?” 若是放在没闹饥荒之前,这类下水一般都是用来喂狗,便是穷苦人家,宁愿上山挖野菜,也不愿意弄这玩意,一股屎臭味儿,实在没法下嘴。 陆绾绾唇角勾起,“不说完全去的一干二净,但去个八九成不成问题,待会儿用它们做个红烧狼下水,你就知道其中滋味了。” 郑莺时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反正,家里狼肉多,她肯定更喜欢吃肉。 就在姐妹俩搓下水时,一道粗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些脏秽物什,岂不是让小姑娘家家脏了手?正好,铁牛叔也要洗,这些下水让叔帮你们一块洗了吧!” 陆绾绾抬眸,便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出现在跟前,一张老实的方长脸,此刻脸上全是殷勤。 她在原主记忆搜罗一番,方记起这人是王铁牛,不过原主见他次数不超过一个巴掌。 第20章 大青山 “不麻烦铁牛叔,洗点下水而已,有啥弄脏手的?”眼见王铁牛要上手,郑莺时直接将下水盆调了个个儿,“铁牛叔还是赶紧干自家的事吧,不然婶子该等急了。” “我家就这一点下水,不费啥功夫就能洗好,还是让叔先帮你们吧。”男人笑着揉揉脑袋,直接一屁股坐旁边,捞起狼下水就是一顿猛搓。 郑莺时小脸一沉,“铁牛叔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叫我爹和二叔过来了!” “叫郑家兄弟干啥?”王铁牛神色一僵,赶忙将下水放下,“那行!绾绾,路上要是有用得着叔的,尽管同叔说,叔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千万不要客气,叔一直将你当亲闺女看待……” “说完没有?!”郑莺时双眼一瞪。 “说完了……”男人讪讪,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呸!什么玩意?!”郑莺时狠啐一口,嘴巴撅得能挂一串竹筒。 倒是一旁的陆绾绾看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她这位表姐向来是个爽利的性子,如今这般疏离甚至厌恶,还是第一次见。 郑莺时手嘴并用,手中狠搓下水,嘴里骂骂咧咧,“一双儿女都十多岁了,竟然还惦记着小姑,真是不要脸!” “什么???”陆绾绾大吃一惊,“你是说,这王铁牛喜欢我娘?” “可不是么!”郑莺时叹口气,“绾绾先前不怎么出门,许是不清楚,这其实都是老黄历了。 小姑没出阁之前可是我们郑家村一枝花,不仅外村不少小子看上,我们自己村里也有好几个人惦记,其中,王铁牛还遣了媒婆来提亲,可小姑看不上,便让爷奶拒了。 后来,同小姑父定亲时,王铁牛更是带人去家里大闹,被小姑父狠狠揍了一顿,一个月没下得来床,才算是消停。 之后小姑嫁人,王铁牛也不久便娶了铁牛婶,只是有时见着小姑仍不忘凑上来,幸亏铁牛婶是个拎得清的,要是换了旁人,早就闹起来了。” 陆绾绾暗暗咋舌,没想到洗个狼下水竟然还能听到她娘年轻时候的事。 不过郑氏生得好,尽管生着病,又连日风餐露宿,也能看出底子很好,受人喜欢倒也不足为奇。 等到兴元府,她一定要早点购齐药材帮她治好身子,毕竟肝气郁结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拖太久怕是会恶化。 陆绾绾心思翻覆,一抬头,却见王铁牛正朝自家落脚处去。 大家都在处理狼肉,板车附近只剩下郑氏一人,不过王铁牛只停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郑氏用棍子赶跑了,那棍子是她昨夜捡来打狼用的。 哐当一声,敲王铁牛背上,听着都觉得疼。 村里人循着声音扭过头去看,却只看到郑氏拎着根血淋淋的棍子闭目养神。 趁着时辰还早,郑村长让村人就地弄些吃食,歇息半个时辰再上路。 老郑家这会儿已经将狼皮鞣制好,狼肉分切成半指厚、胳膊长的肉块,顶上掏个洞,用麻绳串起,放火上熏制,当然,还留了半边新鲜狼肉这段日子吃。 今日则是炖煮一斤狼肉、红烧一斤狼下水。 火早已生好,一大一小两口锅排开,一口炖肉,一口红烧,炖肉简单,只需将狼皮连带的狼肥肉煸炒出油脂,再放水和狼瘦肉等汤烧开。 红烧狼下水,则要先焯水再切成段或片,待锅烧红,从锅边淋入一勺狼油,油热后放入狼下水,加姜丝、干椒段、少许盐煸炒出香味,加入小半勺汤水,陆绾绾见机掏出两片树皮给钱氏扔锅里。 烧肉的活计,不需郑老太安排,钱氏早已自发接了过来, 她见递食材的人是陆绾绾,手比脑子快地扔到了下水里,可她舔了舔手掌心留下的树皮碎屑,一张圆脸瞬时皱成了花卷。 “绾绾啊,这树皮忒苦了,咱们要不还是将它捞出来吧?” 狼下水本就齁臭,尽管绾绾说用草木灰能去臭,可这屎臭味哪那么容易去掉,要是再加上这苦树皮,到时候又苦又臭,当真捏着鼻子都吃不下去。 陆绾绾勾唇笑,“二舅母不妨再等等,这树皮虽然有些苦,但是炖煮后却是很香。” 钱氏将信将疑,脚下却是往狼肉锅移了两步,比起这劳什子的下水,她还是更爱吃肉。 唯有郑家的男人们神色完全没变,不管这狼下水再难吃,那也是口粮,无论是发苦,还是发臭,都能吃得下,到时候大不了他们吃下水,让绾绾她们吃肉便是。 锅下篝火熊熊,狼肉汤汩汩冒泡翻滚,顺着山风传开来。 队伍里每户人家今日都炖了肉,整个落脚处全是狼肉香,但在这么多香味中,有一股辛辣香格外霸道,竟将肉香都压了下去。 此刻,郑家人纷纷望着狼下水咽口水。 钱氏更是拎着锅铲跃跃欲试,“娘,我瞧这个狼下水应该差不多了,要不让媳妇先试个味,看看是不是真熟了?” “赶紧尝,大家都饿了。”郑老太忙挥手,低头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鲜香刺激的肉香! “嗳!”钱氏夹起一块狼肠,径直往嘴里丢,“斯哈……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比肉还好吃,没一点儿臭味!绾绾,你那草木灰的法子可真好,还有那啥树皮,也是宝贝啊。” 她说着,筷子又往锅里伸去。 被郑老太一巴掌拍掉,“馋嘴婆娘,咋地?要把这一锅全试味?” “哪会?娘说笑了。”钱氏缩手,嘿嘿一笑将锅铲递过去,郑家分吃食向来是郑老太主持,今日肉食多,一人一碗足足的狼肉汤,加上一碗红烧狼下水。 给郑氏母女的两碗更是满得冒尖,“你们俩身子弱,昨夜又累着了,一定要多吃些补补!不够锅里还有。” “谢谢外祖母。”陆绾绾笑着接过,率先灌了口狼肉汤,汤汁算不上清甜,有股咸酸味,不过狼肉在中医里还是一味中药材,补五脏、御风寒、厚肠胃,壮阳甜髓,正适他们逃荒之人吃。 郑家人则是一口汤一口狼下水,吃得满嘴流油。 先前最嫌弃的雪球,此刻整个脑袋全埋碗里,身后雪白长尾摇个不停。 唯有孙氏捧着肉碗半天没动,她儿子因为杀狼胳膊都伤着了,不是更应该多吃些肉么?可她这婆母却像是不记得这事一样,提都没提一句。 妇人拧眉看向郑松,想让他替儿子说几句话。 可男人只一个劲喝汤嚼肉,还不忘啧啧称赞陆绾绾,把孙氏气得不轻,全然没了胃口。 这时,不少馋嘴的村人闻着味儿寻过来,想问问这霸道香味是何物,钱氏肉碗一放,赶紧将锅里的树皮小心挑出,这么好的东西,洗一洗下次还能接着用。 就在郑家村人都在歇息地大快朵颐时,不远处树林子里,王铁牛正扯开了裤腰带准备解决大事。 可腰带刚松,脊背处倏然一阵柔软袭来。 “铁牛哥,与其整日想着老郑家那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何不转身看看旁人?譬如奴家,不仅比郑梅年轻,而且,奴家会的可比郑梅那个木头女人多多了……” 声音娇弱含情,自脊背涌向全身。 激得男人眼珠子泛红,一个转身,掐腰将身后的人按倒在草地上…… 一炷香功夫后,王铁牛一脸餍足离开,郑村长也正好清点队伍,准备上路。 “大家都攒把劲!再往南走一百多里,便是沙州府和青州府交界处的大青山,入了青州,我们便算是一只脚踏进兴元府了!” 第21章 收保护费 三日后,郑家村队伍望着不远处屹立的雪山,不约而同松口气,二十多日不停地赶路,终是快到青州府。 等过了青州,便能安定下来了。 许是位于两府交界之处的缘故,这几日在路上遇到的逃荒难民渐渐多了起来,此刻大青山山脚下,成群结伴坐着百来个歇脚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双颊凹陷,脸上像是只挂着层皮,有的眼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一见到郑家村队伍来,纷纷伸长了脖子紧盯着看。 郑家村队伍这几日都有肉食补给,虽不说一个个精气神十足,但身形面貌比起这山脚的人而言,也明显好不少。 “大爷,求您行行好,给点吃食吧,求求您了,求求您……” 一个老人牵着孙儿踉跄跑到队伍前头,哐当一声跪下。 二人枯瘦如干柴,老人腹部还高高鼓起,雪地上冰层厚实,又夹着小石头,只一下便磕得头破血流。 “老人家,快快请起,这可使不得。”郑森赶忙将人扶起,又偷偷从袖口掏出一根指头粗的狼肉干,放到老人手心。 方扬声道:“这年头,员外家里都没余粮,更甭提我们这种泥腿子,老人家这是磕错地儿了!” “是,小老儿多谢大爷……提点。”老人感激攥住手心的肉干,带着孙儿走开了。 山脚下灾民见求不来粮食,方收回了目光。 可郑森一转头,便见老爹黑着脸瞪着自己,“爹,孩儿……” “行了!”郑村长摆手打断,招呼大家先找地落脚,等明日天一亮再进大青山。 陆绾绾走在郑村长一家后头不远,自是没错过郑森的小动作,郑村长夫妇育有三子,老大郑木老二郑林都已经成家,只剩下这小老三郑森,性子有些鲁莽。 这里近百双眼睛,动作再小心,也没法保证不被人看见。 譬如,山脚最外围那支眼睛犯红光的队伍,在郑森掏出肉干后,打量的眼神明显深了几分,他们一行约莫十来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不见老人、小孩、也不见妇人。 郑家村人找了处背风地,搭锅煮茅根,各家拿出的茅根都不多,只一小把,简单填个肚子。 早在到大青山山脚之前,郑村长便嘱咐大家将粮食全收严实了,尤其是先前打的狼肉、鱼肉,定不能大剌剌拿出来,陆绾绾甚至将雪球包住手脚脑袋,塞背篓里背着。 盛世玉、乱世金、荒年粮食。 这年头,大多数人连能填肚子的都没有,倘若看到还有人可以吃肉,甚至还能养猫,又怎会不起心思?心思一起,便易惹出祸端来。 果然,当郑家村人烧起火,便有人过来瞧锅里的食物。 一见锅里只有茅草根,瞬时悻悻的走了。 倒是两个红眼男人站着没动,同郑村长扯唇笑了笑,“你就是你们这儿主事的吧?前头大青山,你们应该都听过,山里头往年就不太平,如今这世道,想要全须全尾过山更是不容易,我们兄弟以前是押镖的,会些功夫,可以带你们进山。” “带我们进山?”郑村长仔细打量二人半晌,“不知阁下想要什么?”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事,我们兄弟南下要去兴元府,苦于吃食不够,这护送费只要每人给个二两粗面就成。”高个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没粗面,用银钱抵也一样。” 郑村长摇头苦笑,“二两黑面可不是个小数,我们哪能拿的出?更别提银钱了。” “用二两黑面换条命,可不亏!”高个男被拒绝,一点儿没恼,反倒咧嘴笑着指指村人们的板车、推车、背篓。 “你们这么多东西,一人拿二两吃食肯定不难!现在吃食是重要,可没了小命,吃食又有什么用?” 说罢,一直没开口的矮个男似是不小心一跌,跌到旁边板车上。 “你这是做什么?”郑村长大喝一声,可男人速度极快,衣袖哗啦一下,板车上的布袋便被划破开一个大口子。 只是,当他看到掉出的东西时,眼底的欣喜瞬间滞住。 “赶紧走!说了没吃食给你们,我们好不容易挖的一点树皮,你们难道还要抢不成?”郑村长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同三个儿子将两人推开,末了,还不忘将掉下的树皮渣渣一点点捡回布袋。 “误会误会,我这兄弟啊,自来手脚不太利索,不是故意的。”高个男拱手赔罪,面上笑意却是淡了三分,离开前不忘往队伍里瞟了几眼。 郑村长面色凝重,唤三个儿子看好东西后,连忙去找陆绾绾,“丫头,幸好你提前有安排,刚才才没露陷,不过他们说大青山里不太平,十有八九有拦道的,依你看,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不知何时起,村人早已将她当成队伍的主心骨,他也不例外,话语里都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敬重。 在行李上头放上老树皮做掩护,而且全是难嚼又不重的老树皮,这招是她前两日教他们的,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大青山里有没有拦道的尚不可知,不过——”陆绾绾双眼轻眯起。 “这群人可全是狠角色,你看他们,一个个膘肥体壮,瞳孔泛红,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怪臭,再看他们正在嚼的肉干,深红带筋,队伍里又一个老人小孩都没有,人会去哪儿了呢?” “绾绾的意思是,他们吃的是……”郑莺时话没说完,已经一阵作呕。 其余人虽没这么大反应,但面色也不大好看,许是他们逃荒时间晚,一路上又一遍遍被冰雪覆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吃人。 “有时候,人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绾绾声音低低,“他们刚才虽然没找着吃食,可是我们队伍里这么多妇人、孩子,在他们眼里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份食物。 今夜,除老人小孩外,其余人分两队交叉值夜,值夜时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另外,多削些尖木棍做防身之用,女子全部扮作男子,以黑灰涂脸。” 大青山是从沙州府到青州府的必经之路,即便山里面当真有拦道的,他们也必须过这山,而且要尽快过去,因为他们的粮食不够在半路逗留太久。 “好,我这就让村人去办。”郑村长连忙应下。 村人一听安排,三两口闷下茅草根汤,开始削木棍,换衣裳,束发涂脸,男人自发守在外围,一个个手提尖棍,腰配菜刀,戒备拉至最高。 弯月躲进云层,凛冽的山风渐渐柔和下来,山脚下各处落脚地开始响起呼噜声。 就在郑家村汉子稍稍阖眼之际,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女声响起,声音尖细、凄厉,恍若带着无尽的哀怨与不甘,自山腰倾泻而下,一点点灌入耳中…… 第22章 半夜闹鬼 “娘啊,这不会是闹鬼了吧?” 郑莺时正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闻声一个激灵抱住身旁的少女,“拦道的若是人,咱们人多怎么也能拼一拼,可要是鬼,拼命都没用啊!”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陆绾绾话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对。 严格说来,她自己都算是一个孤魂野鬼。 说话的功夫,山腰传来的声音更大了,除开女子的呜咽声,又多了娃娃的啼哭声,其中还夹着类似于夹板、铜锣的铿锵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头发颤,寒毛直竖起。 胆小的孩子更是哇地一声哭出声。 山脚下灾民们悉数被惊醒,满目恐慌望向山腰。 “现在子时,阴气最重,孤魂野鬼怕是全聚过来了。” “恶鬼可是会吃人脑袋抢身夺舍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是啊,要是还不走,等山上的鬼下来,弄个劳什子鬼打墙,咱们这些人小命都得全丢这儿了啊……” 这话一出,灾民们哪里还敢多待,纷纷拾起包袱就要跑。 郑家村人亦是被吓得两腿战战,先前山坳的野狼他们敢拿锄头硬打,可这恶鬼,别说打,就是看都不敢乱看啊。 “丫头,我们要不要也先避一避?”郑村长有些犹疑。 “不,我们就呆这儿不动!”陆绾绾摇头,举目朝红眼男人一行落脚处瞧去。 不过山脚水汽重,笼起一层薄雾,又隔着段距离,倒是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到水雾中有些许火光尚且亮着。 “呆这儿?难不成我们呆这儿等着被鬼吃不成?” 一道娇娇弱弱的妇人声响起。 陆绾绾微微偏头,说话之人是郑家村柳氏,公婆男人早些年都死了,家中只剩下她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小荷。 “柳氏说得对!明知道这儿有鬼,还不让人走,不知道打得啥主意?”张白氏不满附和出声。 “娘!”张大柱扯了扯妇人衣裳,“陆姑娘做事自是有她的道理,她让我们不动,我们不动便是了!” “明知这儿有鬼?”陆绾绾眉头轻挑,“大柱娘可是看到这鬼了?” “我……”张白氏一噎,声音倒是弱了下来,“我又没有阴阳眼,咋可能看见鬼?” 陆绾绾唇角勾起,“若真是鬼,我们两条腿又岂能跑赢鬼?若不是鬼,何不留下来看看这装神弄鬼究竟要做什么?权当这一唱一和的声音,是在给咱们唱大戏! 当然,若是小荷娘和大柱娘实在是想跑,便赶紧跑,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村人们听声,脑子忽地清明了许多,是啊,这又是打夹板,又是敲铜锣的,可不正像是镇里戏台上的戏文声么?这么一想,惊恐顿时散了一半。 被提到的柳氏和张白氏,嫌弃互看一眼,谁也没跑。 山脚下的灾民拾掇完包袱,见郑家村人全杵在原地,有的人开始犹豫,有的则是不屑冷嗤出声,“这么多大男人,竟然听一个小姑娘的,敢情全是一群骨头软的怂包!” “你说什么!说谁怂包?”汉子们哪里听得这话,双眼一瞪,摩拳擦掌打算跟对方好好论道论道,男人却是一溜烟跑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从对话看应是同村人。 其余灾民站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先前冲郑家村队伍磕头的祖孙俩,却是赶忙往队伍跟前挪了挪,山脚处刹那安静下来。 先前呜咽啼哭声忽而一变,夹板铜锣音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缥缈的歌声。 歌词具体唱的什么听不真切,只知一字一字像是尖利指甲划在瓦砾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在这歌声之下,一道破音嘶叫声拔地而起—— “啊!!!!!” “这,这……这该不会是山腰上的鬼唱死人了吧?”郑莺时搓了搓胳膊,先前压下的恐惧又一点点漫上心头。 “这叫声不是山腰传下来的。”一旁郑子春摇摇头,“应是山脚东边那块儿,而且,听着倒有些像是先前逃走的男人声音。”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众人一看,便见先前逃走的十来个人又呼啦啦跑了回来。 一个个双目惊恐、面白如纸,跌跌撞撞往人群里靠。 “你们这是咋地了?莫不是在东边真撞鬼了?”有同村人瞧着这模样,赶忙走上前询问。 “撞鬼?!”最前头的男人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哆哆嗦嗦,“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鬼,只瞧着富贵和二狗在我面前没了……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我也要没了……”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话说到一半,泪珠子已经掉了下来。 众人看到这,害怕的同时又生起一丝庆幸,不约而同朝郑家村队伍的少女看去,幸好方才听她的话一直待在这儿,不然突然消失的人怕就是他们了。 大青山山腰隐蔽处。 高个红眼男望着底下围坐一团的灾民,差点咬碎一口黄牙,“他奶奶的,今儿个忙活一大晚上,竟然就只弄来这么两个瘪犊子!” “要不是那个臭丫头从中作梗,咱们今晚定能干一票大的!二哥,咱们一定不能放过这臭丫头……”矮个男一手拿夹板,一手拎铜锣,声音半句男,半句女,其间的阴恻狠毒却是不差分毫。 高个男冷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坏老子的好事,待明日这群人上山,老子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二哥说得是!”矮个男阴冷一笑。 望向身后弟兄们抬着的两人,“二哥,这两个瘪犊子只剩下一口气,不知二哥打算怎么处理?” 男人不耐烦摆手,“今儿个兄弟们都辛苦了,趁着还没断气,赶紧将这两个瘪犊子剥了,串成肉串烤着吃,给兄弟们下酒!” “不用先给大哥看一眼么?”矮个男有些犹豫。 “呵!”高个男冷笑,“这个点,他早就睡了,而且,看了又如何?到时候给他留两肉串不就成了……” 第23章 挑拨 翌日,天蒙蒙亮,大青山山脚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老郑家人简单喝了个蕨根粉汤,便赶紧收拾起行囊,从大青山山脚到出山,至少得走三个时辰,要想天黑之前能下山到青州府,就必须尽早出发。 更遑论经过昨夜这么一闹,大家几乎是一夜没合眼,一个个心里都是七上八下。 郑家村队伍按照陆绾绾的安排,老弱妇孺走中间,男人们一前一后提棍防守,最前头则由郑村长爷四个以及陆同河三兄妹领着,其余灾民纷纷紧跟队伍后头。 山道蜿蜒,上面所覆积雪明显比山脚厚一层,人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一路上,除了踩雪声,便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道陡然变窄至一半宽,还有好几棵大树和大石块横七竖八倒在道路两边,只剩下行人能过的空隙。 “莫不是昨夜风大,将山上树木石头全吹了下来?”郑森挠挠头。 “你个憨货!昨夜风大不大你不清楚?”郑村长抬手照着傻儿子脑袋就是一巴掌,“再说,这些树断面都齐齐整整,便是风再大,也没这能耐吧!我们郑家咋就你白长了一个脑袋?” “别打!别打了……”少年呼痛躲开,“越打越傻,我就是从小被你们打成这样的!” “你还说!”郑村长拳头硬了。 “本来就是!就算是一个根上的,有聪明的,自然就有普通的。”郑森三两步跑到陆同河兄妹身旁,“我们郑氏一族有绾妹妹这样的,自然也能有我这样的!” 陆绾绾嘴角一抽,这人竟然绕来绕去能绕自己身上来。 郑村长狠狠瞪他一眼,倒是没再揪着这事。 望向断树横石的目光凝起丝丝冷意,“丫头,这是有人不愿我们过这大青山啊,今日怕是免不了一番苦战了……” “要战便战!”陆绾绾唇角冷勾,取弓搭箭,指尖轻轻一动。 一支竹箭穿风破雪,直冲苍天树冠。 “啊!!” “哐当!” 一个青灰色身影直挺挺掉下,殷红的血珠连带着树冠雪层抖了一地。 灾民被这猝不及防的场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大青山里,竟然当真有土匪! “瘦猴!” 随着青灰色身影掉下,一个个脑袋从道路两侧山坡后头冒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背板斧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生得牛高马大,大光头,方长脸,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横贯右颔。 他双眼一瞪,脸上的刀疤便跟着颤了两颤。 “好你个臭丫头,竟然敢伤我的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同河兄弟闻声,齐齐上前一步,拦在陆绾绾跟前。 “不过是误会罢了。”陆绾绾轻瞥刀疤男一眼,“谁能想到这树上竟会有藏头露尾的鼠辈?还以为能射只果腹的山鼠,倒是可惜了我这支竹箭!” 刀疤男一听,不由揉了揉一毛不拔的大光头,“这么说,你不是故意的?” 陆绾绾搭弓的手微微一僵,继而莞尔一笑,“对啊,真不是故意的。” 灾民们原本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可一看这刀疤脸不太聪明的模样,竟不知不觉落了落心,有个这样的土匪大哥,这土匪窝应该不怎么样! 郑森更是眼神亮了亮,这人,可比自己蠢多了! 刀疤脸定定看陆绾绾半晌,似是下了决定,“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便……” “大哥!”话说到一半,旁边高个红眼男人连忙打断,“你可别这死丫头糊弄了,她是在骂咱们弟兄都是窝藏头露尾的老鼠呢!” “什么!骂我是老鼠?”刀疤脸气得眉毛胡子挤作一团,大板斧一抡,在空中带起一阵破风声。 “你说!我哪里像老鼠?哪里像老鼠了……” 陆绾绾抬眸看向男人手中的板斧,这玩意至少六七十斤重,一对便是一百四五十斤,可在他手里,就像是提着两只兔子一样,丝毫不费力。 “怎么会?!大当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才比贵胄,世家公子尚不能及当大家一二分,又怎么可能像老鼠?”陆绾绾不赞同摇头,声音低了三分。 “这分明是你二弟对你不满已久,拐着弯说话骂你,大当家可莫要上了他的当!” 她声音虽然低了下去,可此刻山道安静如鸡,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听得一清二楚。 灾民们惊得张大嘴,尤其是郑家村人,甚至忙不迭揉搓起眼睛,只想赶紧看看是不是他们将俊俏公子看错成丑八怪了??? 土匪们面露难色,差点将手里的刀都扔地上。 高个男更是像是吃了一口屎,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小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刀疤男提着两板斧,面上却似害羞的姑娘家,一瞬间红透到脖子根,“以前我娘在的时候,便日日说我生得俊,怕是没一家闺女能配得上,一二十年来年年担心媒人将门槛给踏破。 今日同姑娘说话,便知姑娘是我知音人。 姑娘不如留在大青山,当山寨的四当家,以后由大哥罩着你!” 正揉着眼睛的郑家村人:“???” 刚松一口气的灾民们:“…………” 陆绾绾:“!!!…………” “大哥!”红眼男愤慨大叫,“大哥竟然要将这死丫头留在山寨,还让她做四当家?!大哥是疯了不成?昨夜就是因为她,咱们的计划才全破坏了!大哥,我们今日定不能放过她啊……” “你冲谁嚎呢!”刀疤男皱眉。 “二弟不敢,二弟只是怕大哥被这死丫头给蛊惑了……” “到底是谁蛊惑人心,你可得说清楚了!”陆绾绾义愤填膺,冲刀疤男拱手,“大当家,你这二弟、三弟昨夜可是抓了我们好多人,什么计划失败,全是蒙你的! 定是他将肉藏起来了,不告诉你,偷偷吃了……” “你胡说八道!”高个男眼皮一跳,他是藏了二十多斤肉,可这事他连身边的亲信都没告诉,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陆绾绾一直盯着二人,自是没错过他眼底那丝慌乱。 “二当家不仅藏肉,他还藏银子!” “你们茅房外头地下三尺全是他藏的银子!” “他昨夜还说,早就看不惯你这个大当家,只等干完这一票,就将你烤了吃了,以后便是他和三当家分管山寨……” 一声一声,犹如重锤锤在男人心中,捶得他目眦尽裂,板斧一转,朝高个男面门砸去,“你居然敢吃独食!藏银子,还要杀了我?!平日山寨的口粮可全是我打下来的,没有我,你们这些人屁都不是……” 高个男趔趄避开,可不及刀疤男身手好,只得边跑边叫人帮忙。 土匪们顿时乱做一团。 陆绾绾赶忙朝队伍招手,将路上挡道的大树、石头移开,悄摸摸领着队伍风一般逃窜。 不远处山道,一辆玄铁马车静静停在路旁。 随山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饶有兴致望向前方乱战,“主子,属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三言两语就挑拨得这吃人的土匪窝斗了起来!” “是有些小聪明!”男人执着书本的手微微一顿。 “既然碰到了,便处理了吧,再去信青州府衙,命他们将人押走。” “是,主子。”随山漫不经心之色一收,飞身掠向山道。 第24章 雪崩 陆绾绾正领着队伍放肆往前逃,刚要穿过这段狭长的山道,身后打闹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一回头,便见先前打得不可分交的三个当家竟全被绑了起来。 一根裤腰带,拴两脚脖子,像是芒果树上的芒果一样倒吊了起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穿梭在土匪中间。 只见他双手一伸、一转,一个接一个的土匪便被吊在了树上。 在他身后不远,停着一辆颜色纯黑,隐隐透着些许红光的马车。 灾民们瞧着土匪们被挂起,逃命的步子纷纷停了下来,齐刷刷望向少年郎和马车,不过须臾的功夫,六七十个土匪已经被挂得板板正正。 随即,黑衣少年用刀在二当家身上取了碗血,写下一块木牌,悬在众土匪中央。 陆绾绾抹了抹额头的汗,“二哥,你可认识这木牌上写的什么?” 陆同湖张嘴,还未答话,倒是一旁的祖孙俩齐齐道:“土匪。” 陆绾绾好奇看二人一眼,这老人认字倒是能理解,可这小娃娃瞧着四五岁的模样,居然也识字,反看自己活了两辈子,倒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文盲。 等到兴元府,还是得找个机会识字才行。 黑衣少年挂好木牌,便回了马车,驾着马车往山道走。 灾民们自发让出一条道,待马车行至跟前,郑村长领着村人朝马车拱手,“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份情义,小老儿同村人定铭记于心!” “老人家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少年摇头,驾着马车半步未停。 忽而山风起,吹得马车车帘轻轻动了动,露出一张温润俊雅的面容。 男子身如灵玉,眉目似画,着一袭月牙金线绣长袍,外罩同色大氅,端是坐在窗边,便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如团扇般的睫翼遮住眼帘,更是令人好奇底下风采。 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 陆绾绾脑海中下意识想起这两句诗。 这时,一道惊呼自耳边炸开,“天娘啊啊啊!绾绾,我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瞧着这么好看的男人,今日看了他,我这个月都不要洗眼睛了……” 炸得陆绾绾心头一缩,一言难尽看着面前放肆流口水的人。 再看四周灾民,上到七八十的老婆婆,下至五六岁的小女娃,没一个不是眼冒星星盯着,惹得队伍里一阵醋意翻涌,便是她的外祖父、两个舅舅,全在突突排着酸味。 “吼!” 背上背篓轻轻一动。 陆绾绾嘴角抽搐,望着悄咪咪探出来的毛脑袋,直接就是一个爆栗子敲过去。 “随山,停一下!”男人耳朵微动。 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望见一个抱着背篓的瘦弱背影。 先前望着马车冒星星的灾民们,一不小心撞见男人眼神,像是砰的一声被敲了记闷棍,一个个急忙低下头做鹌鹑,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男人视线定在陆绾绾背影片刻,又朝人群扫去,见一个个衣裳褴褛,身形消瘦,明显是吃食尚不能足,又怎可能养一只虎崽子? 他摇摇头,放下车帘,“罢了,走吧!” 就在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 陆绾绾抱着背篓转过身,有些纳罕地望向马车,这人的声音……似乎和那夜在山洞里的男人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人声音更好听,犹如昆山碎玉,没有一丝喑哑之感。 “吼!”雪球抬头,一双湛蓝色眸子全是不开心,见她不看自己,又滴溜溜在背篓转了转,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陆绾绾,噗嗤一声响! 陆绾绾:“!!!” 老郑家人:“…………” 空气莫名安静了半晌。 便是始作俑者雪球,闻着齁臭又糅杂的味儿,亦是飞快抬起两个小爪捂住鼻子,湛蓝色眼珠有些难为情。 它的屁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臭!!! “很好,这两日的伙食全部取消。”陆绾绾抹了把脸,娴熟将猫头按下,吧唧一声盖上盖。 独独剩下半截雪色尾巴,胡乱左右摇着。 雪球见她生气,不敢再出声,只能缩在背篓里小声呜咽。 它不是故意放屁臭她,它只是想看看美人,这么好看的人,大家都看到了,为啥就不让它看! “德行!”陆绾绾听它声音委屈,不由好笑,“别忘了,你是一只猫,还是一只公猫!要看也该是睁大眼睛去看小美猫……” “绾绾说得对!”郑莺时点头如捣蒜,“那马车里的男人长得是好,可这眼神也太吓人了,就像是刚磨的刀子一样,被他扫上一眼,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兴许便是,世家贵胄的天生威压。”陆绾绾笑笑。 郑莺时有些讶异,“绾绾是说,这人是世家贵胄出身?” “可不正是!单是人家身上那件大氅,我在县里布庄曾看到一件品质次许多的,就要一千两银子。”陆同河兴冲冲接过话头,如数家珍道。 “再说他大氅下的锦袍,用的是有价无市的织云锦,他头上束发的玉簪,是水头料子双绝的春带彩,还有他那辆马车,由玄铁所制,刀剑不入、水火不侵,更是用金银都买不到的。 此人不仅出世家贵胄,更是世家贵胄中的贵胄。” “一件衣裳就是一千两?!织云锦……春带彩……玄铁……这些又是什么?”郑莺时听得一愣一愣,“同河哥,这些东西,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以前爹还没去军营时,常带着我们去县里卖皮毛、野味,我一找着机会便让爹带去商行里转悠,这一来二去的,自是知道些皮毛。”少年话到一半,眸中笑意淡了三分。 “反正啊,那人同我们这些灾民,就是读书人说的那什么云啊泥的,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陆同湖不置可否颔首,“出身富贵,拥有的多,承受的必然也多,像我们,如今要考虑的,不过是如何想方设法填饱肚子,顺利抵达兴元府。” 陆绾绾对此深以为然,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就像当日在山洞所救之人,他两个大伤口全是致命伤,连箭头都是带着长倒刺,可见下手之人定是想要他的命! 没了土匪的威胁,灾民们步子前所未有地松快起来,又两个时辰过后,一道古朴的城墙出现在不远处山峰掩映之下,众人望着近在咫尺的青州府,不由眼眶湿润,历经一天一夜提心吊胆,终是走到了。 然而,就在众人喜极而泣时,雪山突然轰隆一声响!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众人回头,便见不远处的山巅竟崩裂成一块块冰层,混着泥土一泻而下,一眨眼翻涌成河。 “快!!!大家快跑!!雪崩了……” 陆绾绾大喝出声,第一时间抱起郑氏,随手扛着一袋粮食朝山下狂奔,陆同河兄弟和老郑家、以及村民们见她跑,条件反射般紧随其后。 有的灾民们同郑家村离得近,一见前头的人跑,两条腿便自发跟着跑了起来。 有的离得远,舍不得家中粮食被褥,只略微犹豫一瞬,便见雪块混着泥土奔涌到了眼前。 一时间,哭嚎声、惊叫声响彻大青山。 第25章 老秀才托孤 陆绾绾听着身后响起又很快被淹没的哀嚎声,完全不敢回头,只顾着一股脑往前奔,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丝根根冒汗,两只鞋子全掉了。 “绾绾,不行!你太累了,要不还是将娘放下吧!”郑氏见女儿小脸煞红,脖颈青筋鼓起,只觉一颗心揪着疼,她从没像此刻这般恨自己是个累赘。 “娘多活了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了,绾绾听话放娘下来……” “不放!我跑得动!”陆绾绾攥住她想要挣脱开的手,速度更快了几分。 她赤着双脚踩在雪上,脚底被尖石、断木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一脚下去,便是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风雪打着卷,瞬息之间将血印盖住,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吼——”雪球奋力冲开背篓,跳到地上,同少女并排往前冲。 少了雪球的重量,陆绾绾稍稍能喘口气,不过由于体力透支过多,不少灾民已经渐渐赶了上来,忽而,一道惊呼声从左侧响起。 “东儿!” “阿爷!阿爷快走!不要回头……” 是先前那对祖孙,小孩似乎崴了脚摔在地上,不哭不闹,只一个劲挥手让老人赶紧走。 陆绾绾眉头微蹙,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一段斜坡,将手里的粮食袋扔背篓,右手抱着郑氏,左手提起东儿,一个急冲冲到斜坡,蹲下身,一屁股滑了下去。 老人眼眶一红,踉踉跄跄跟在陆绾绾身后往下滑。 过了滑坡,便是下了大青山,灾民们望着终于出现的青州府城门,酸涩自鼻腔升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似地越哭越大声,似要将这一路的委屈全哭出来。 郑村长刚喘一口气,便哑着嗓子清点队伍,所幸,郑家村人有一个算一个悉数逃了出来。 其余的灾民们则没这么走运,先前进山时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七十人左右,另外的人就这么被埋在了雪山之下,连个尸首坟茔都没有。 虽不是关系深厚之人,可看着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劫后余生之人心里也不禁升起一股悲怆。 此外,他们尽管捡回一条命,可粮食、被褥丢了,又如何能走到兴元府? 老郑家这次亦是损失惨重,为了逃命,独轮车和板车全没了,被子丢了四床,一袋黑面、狼肉和鱼肉没了,只剩下三床被子、三十斤黑面、十斤蕨根粉、五十余斤熏狼肉和下水,以及铁锅、锄头等几个小物什。 被子、黑面蕨根是陆同河四兄弟和郑松和郑柏扛下来的,至于熏狼肉和下水,一半是陆绾绾提的,一半则是钱氏母女藏胸口带下来的。 先前担心土匪拦道抢劫,郑家村人大多将吃食贴身藏着,如今倒是歪打正着保住了一部分口粮。 不过,想要凭借这点口粮到兴元府,根本不够。 陆绾绾逃窜时脚底划破不少伤口,正由郑氏给自己上药之时,一老一少忽然走近跪了下来。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陆绾绾忙移开一步要避开。 老人红着眼睛摇头,带着孙儿结结实实磕过三个响头,方开口:“先前若非姑娘出手救东儿,我李家最后一条血脉怕是就要断在我手上了,我身上如今没有旁的东西能拿得出手,唯有这个算还抵点用。” 说罢,从袖口掏出三本书,递给陆绾绾。 陆绾绾低头看了眼最上头书封皮的三条‘蚯蚓’一样的文字,又顺着书本看向老人的手,他的双手全部皲裂开,却依旧可以看出他肤色白净,掌心光滑,唯有右手无名指第一个指关节上长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老先生是读书之人?” “是。”老人对她如此敏锐倒是没太吃惊,只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苍凉。 “小老儿姓李,单名一个青字,早年间是个秀才,窝在村子里教了一辈子书,如今唯一剩下的也就是一点书,不瞒姑娘,这一路上,正是靠着这些书,东儿才没断了吃食。” 陆绾绾有些恍然,古人的书多以苎麻、树皮所制,确实是可以充饥饱腹。 她默了默,将书推了回去,“既如此,这些书老先生还是妥善收好,我方才不过是恰巧搭把手罢了,算不得什么,你们既已谢过,这事便算是过了。” “不!这书一则是想谢姑娘,二则……”李青话到一半,脊背明显佝偻了许多,“二则,小老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姑娘答应。” 陆绾绾挑眉,没出声,又见他将东儿往前头推了推,“我想求姑娘收下东儿,只要路上给他一口吃的,能活下来就成,这十两银子是我一生所攒,日后便当东儿长大之前的伙食费,待他以后大了,给姑娘看个家……” “阿爷不哭!”东儿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明白二人的话,可一听老人声音哽咽,立马踮起脚给他擦眼睛,“阿爷,是不是东儿又惹阿爷生气了,阿爷不哭,东儿会乖的……” “乖,阿爷没哭,是风大吹着眼睛了。”李青摇摇头,让他先不要出声。 “老先生这是想托孤?”陆绾绾看了眼他书下包着好几层布的银锭子,“可是,你怕是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青连声应道:“不,我知道的,姑娘姓陆。” “我的意思是,对于二位来说,我其实同一个陌生人无异,你就不怕前脚托孤,后脚我就将东儿卖了么?”陆绾绾有些无奈。 “不!尽管同姑娘相处不久,但也知道姑娘虽为女子,却比顶天立地的男儿更为坦荡!” 李青苦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家刚逃荒不久,便被人抢去粮食,儿子儿媳为了让我和东儿活下来,换了两斤粗面让人给吃了。 但两斤粗面又能撑多久?再省着省着也吃完了,此后,我挖不到草根便吃观音土,逢人便磕头求施舍一口吃的。 如今书快吃完,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剩下多少时日,在我死之前,唯一的念想便是给东儿寻条活路。” “孩子终究是自己看着才能放心,”陆绾绾心头低叹。 “南下最难的一段日子都过来了,青州府比起沙州府暖和不少,路上能找的吃食也会更多,至于你这些日子吞服的观音土,排出来再养养便没事了,稍后我用吃食同你换本书,且撑过这段日子再说。” “换书?”李青一愣,随即将书塞给陆绾绾,“这书本就是要送给姑娘的,便是姑娘不愿收下东儿,小老儿也没想过再将书拿回。” “不,一码归一码,我需要书,而你需要吃食,便算是互惠互利吧!”陆绾绾笑了笑,“待今日天色暗下,我再去找你,届时将你体内的观音土一并排了。” 李青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先行应下。 等祖孙俩走后,郑氏有些为难,“绾绾,虽然这祖孙俩很可怜,可我们粮食丢了这么多,若是再拿吃食,怕是家里那边不好说。” “我并非单是看二人可怜。”陆绾绾摇摇头,“二哥喜读书,以前在老陆家时,还会偷偷拿陆同江的书用炭笔抄在石块上,一个字一个字去私塾学,他如果能拥有一本自己的书,定会很开心。” 若非原主,陆同湖读书之路便不会断。 她如今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份,这便是她该还的债。 郑氏怔了怔,“原来,你是为了老二……” “娘放心,女儿心中已有成算,换书的吃食,不用从家里拿。”陆绾绾勾唇,望向正倚在自己脚边呼呼大睡的雪球,目光格外温柔。 第26章 凌雪车 青州府城门紧闭,城墙上只七八个老兵看守,任凭城墙下的人如何叫唤,一个个不动如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灾民们见状,只能断了入城补给的念头,就着城墙下歇息一夜。 老郑家寻的是离城门口不远的一处墙根,简单用过饭后,便开始制作凌雪车。 家里板车和独轮车没了,而剩下的棉被、吃食又不轻,再加上一个不良于行的郑氏,接下来的路程全靠人扛也不现实,陆绾绾便想到了凌雪车。 凌雪车即简易版的雪橇。 陆绾绾画出图纸后,让陆同河兄弟砍下一株榆树作木料,又折取柳枝充当绑条,制作组装则由郑子春负责,他先前同镇上的木匠学过两三年手艺,简单的木工活都会一些。 很快,凌雪车的主体框架便完成了,车底平坦,前端弯曲,四周装有护板,护板用粗布、油纸围好,防止里面灌风浸雪,最后将凌雪车主体放置于栏木之上,再在第一根栏木上固定拉车用的辕木。 与雪橇不同的是,老郑家的凌雪车不是畜力拉车,而是靠家里几个男丁轮流来。 凌雪车一完成,兄弟几个便迫不及待拉着在城墙下溜了一圈。 美其名是试试效果,实际是压抑已久的玩心犯了,一上车,不管是前头拉车的,还是后面坐车的,全像是脱缰的野马,收都收不住。 除老郑家制了凌雪车,队伍里还有两家也制了:村长家和三叔公家。 两家人口多,留下的物什也多,一听闻有凌雪车这样的好东西,立马叫家中小子跟着学,待车制完、试完,一个个几乎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陆绾绾见城门处终于安静下来,立马唤上雪球一起去……捡漏。 雪球跟在少女脚边,两只耳朵无精打采耷拉到脑后,四个小爪子也是慢吞吞地踩着,断了它两日的吃食,竟然还要它去打猎?! 这么亏猫的买卖,它一点都不喜欢! “不开心?”陆绾绾垂眸,瞧着快叠在一块的小脚印,不由有些好笑,“你若是不愿意,便回去罢,不过待会儿的烤肉可就没你的份了。” ‘烤肉’二字一出,雪球湛蓝色的眼睛骤然一亮,它最喜欢的就是烤肉了! “吼!!!” 它要吃!它要吃一大碗的烤肉…… 陆绾绾勾唇,循循善诱:“待会儿只要你闻到肉味,我就给你烤肉吃,只你一个吃的独食,怎么样?” 雪球一听,兴奋得原地撒尿,直往陆绾绾身上扑。 然而,当它在雪里翻了老半天的泥后,眉开眼笑的猫脸皱成一只包子,原来,她说的闻肉味竟然让它来找死兽! “好猫!”陆绾绾瞧着咬出的一头黄猄,赞赏竖起大拇指。 果然,只要将合适的猫放在合适的位置,便能发挥出最大效用。 陆绾绾向来说到做到,当场寻了块隐蔽处生火,将黄猄开膛破肚,切下最嫩的腹部肉,片成薄片,给雪球烤上。 剩下的,则一分为二、一份给自家,一份给李青祖孙。 陆绾绾让雪球看着烤肉,自己寻了李青二人来。 “给,这些肉省着点吃,应是够吃一段时间的。” “这是黄猄肉?”李青接过肉,被沉甸甸的重量吓得心头颤了颤。 这半边肉起码二十斤了,而且只需看皮毛,便知是最滋补的黄猄肉,他以前教书时,有猎户家的孩子拜师便送过这黄猄肉。 “老先生果然好眼力。”陆绾绾笑笑,从袖口掏出三根绣花针。 “这吃食的问题既已解决,我现在替你将体内的观音土排出,因你服食观音土太长时间,需要施针辅助,过程会有些疼,老先生还需忍耐一二。” “姑娘尽管扎,我不怕疼。”李青撩起衣袖,任长针扎下,他望着施针的少女,以及她身后一片狼藉的荒山,皱巴开裂的眼眶不知不觉被湿意浸透。 “正如姑娘所言,姑娘同我不过是一面之缘,可姑娘竟然为了小老儿祖孙,冒生命危险到这雪崩之地寻吃食。 此大恩大德,李青无以为报,日后李青和东儿的命,便是姑娘的,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绾绾心头一跳,若不是手下足够稳,最后一针怕是扎到他血管去了。 其实,她来这完全是为了省事,雪崩之下,不仅他们受灾,山中猎物更是如此,在这时候捡到好漏的概率很大,而且,雪崩过去三个多时辰,大青山再无异动,她又是选的外围地带,定然是安全的。 可对面抽抽噎噎的祖孙俩,无论她如何说,只说以后命是她的。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能背两条人命? 待雪球的烤肉传出香味,祖孙俩情绪终是平静些许,“来,东儿,将东西给你陆姐姐。” “是。”东儿乖乖点头,从李青胸前拿出三本书和两锭银,递给陆绾绾时,还不忘像个小大人一样行了一个学子礼。 不过,陆绾绾只按照先前约定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书,其余的则没要。 李青思忖片刻,缓声道:“姑娘若是不嫌弃,日后读书过程遇到不会的,尽管来问我,我这一辈子,虽考了秀才后便再无长进,但寻常答疑解惑还是不在话下。” “如此,便劳烦老先生了,届时,老先生莫要嫌我烦才好。”陆绾绾连声应下。 她大哥这些年都是自学,不仅字认得不全,字里的意思怕更是囫囵吞枣,有老秀才的教导,等到兴元府再系统性学习一段时日,兴许今年的考试都能去试一试。 “自然不会。”李青见她面露笑意,心中也欢喜,他这把老骨头,总算对姑娘有些用处。 一炷香后。 陆绾绾替李青取下针,又简单嘱咐这几日要注意的事,便同二人分别。 “吼!” 雪球咬着少女裤脚,抬起爪子指指火上的烤串。 陆绾绾见状,心中多了几分老母亲的欣慰,尽管说了这烤肉是它的独食,它竟然还会记得给自己留一些,这段日子没白养! 只是,当她一拿起肉串,刚升起的一丝丝感动瞬时消得一干二净! 肉串不少,足足有六串,串上的肉也是是完整的,可上面晶莹的哈喇子厚得都快包浆了。 “吼吼……”雪球见她不动,又低低叫了一声。 它忍了许久,才忍下来的肉,再不吃,就得冷了! “雪球啊,你的心意我领了。”陆绾绾摸摸它脑袋,“不过我还不饿,这肉串你自己吃……” 话音未落,雪球血盆小口一张,六串烤肉悉数被它吞进嘴,只剩下六根光秃秃的木杆子。 陆绾绾:“!!!” 小虎崽有孝心,但这孝心真不多。 剩下的半边黄猄同内脏,陆绾绾分别用两片大树叶包好,提手里往荒山外走,待快走到城门下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过来。 第27章 孙氏心思 陆绾绾双眼眯起,右手已经下意识握住腰后别着的木刀,陆三祥送的匕首不见之后,她又削了一个木刀用来防身,虽不及匕首锋利,但对付一般的宵小不在话下。 “陆姑娘,是我。”来人轻咳一声,趔趄转了个身,在火光映衬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张大柱?”陆绾绾狐疑看他一眼,心中戒备并未放下。 “这大晚上你拦路上做什么?” “陆姑娘别误会,我是特意在这儿等姑娘的,并没有恶意。”张大柱听她语气冰冷,连忙摆手解释。 “先前在山坳,若非你出手射杀头狼,我定是早就没命了,这一路上一直想谢你,可没能找着机会。” 说着,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树叶包,“这是我家的麻鸭肉,便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绾绾瞧了眼树叶包,“送麻鸭肉的事,你爹娘不知道吧?” “啊……?”张大柱挠挠头,面色微赧,“是,是今日大青山雪崩,这两只麻鸭被吓死,我娘便将鸭子宰了。 这麻鸭是我以前抓虫子、打野草养大的,路上喂的也都是草根,不管是烧着还是炖煮,味道都鲜甜,我便想送一点给你尝尝味,不过你放心,我定不会同他们说,只说是我自己吃了。” “不必,我当日射头狼并不是为了你,你无需放在心上,日后只要你张家少来我们老郑家找些麻烦便成了。”陆绾绾说罢,便要离开。 “陆姑娘!”张大柱一瘸一拐跟着追上。 “我知道,往日是我们老张家对不住你们,我替爹娘跟你赔罪,我保证,往后他们定不会再来寻事,这点鸭肉你就收下吧,你若不收,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当日在山坳,他以为自己定是没法逃过一劫,可最后关头是她,一箭救下自己。 他张大柱以前是个混不吝的,但也知道救命之恩不能忘的道理,家里现在没啥好东西,只这点麻鸭肉能拿得出手。 “你腿上的伤口腐烂了?”陆绾绾停步,鼻子动了动。 先前隔得远,倒是没注意到,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味儿,再看他的脸,额间冒汗,双颊泛红,明显就是发热之状。 “是。”少年点点头,“先前狼咬的伤口有些大,一直愈合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夜要找她,他的腿被咬后,不但没好,反而一日日严重,如今已经走路都不利索,他怕这恩情再不报,以后便再没有机会。 “若想保命,你待会儿回去,取三块指头大的柳树皮煎煮至一碗水的量喝下,伤口上的腐肉刮除干净,用针线缝好伤口,再用鱼腥草和白茅根粉末敷上。”陆绾绾扫他一眼,“可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张大柱一头雾水点头,这些字他是听清楚了,可字组在一起,他却是不明白了,喝柳树皮水,刮肉缝伤,这真的能有用吗? 一番心思翻覆之下,却见陆绾绾已经抬脚离开。 他赶忙扬手,“这鸭肉,姑娘还没拿呢……” “今日便算了。”陆绾绾挥挥手,“等你们以后鸭肉吃不完再说!” 张大柱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暗暗打定主意,若真有命走到兴元府,他要养上一大群麻鸭,到时候,她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得上。 翌日,陆绾绾是在一阵痴笑中醒来的。 痴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二哥陆同湖。 少了四床被褥后,老郑家几个小辈男丁便同盖一床,此刻,陆同河、郑子春、郑槐序三个人、六只眼全齐刷刷望向中央闭着眼笑的人。 “绾绾,你说同湖哥这是做什么美梦了?都笑一早上了。”郑莺时杵着手,话到一半声音低了几分。 “你说,是不是梦里找了个美娇娘,酱酱酿酿的,乐得都不愿意醒了……” 陆绾绾挑眉,“这话,要不我待会帮你问问二哥?” “不用!”郑莺时嘿嘿一笑,“我就随口一说,问就不必了。” 饶是兄妹几个压着声音说话,可你一言我一语,陆同湖终是睁开了眼,睡眼朦胧间,见大家全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脏东西,低头一看,一抹深蓝色书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千字文……竟然真的是千字文!原来不是做梦……” 陆同湖颤着手捧起书,如珍似宝地将书封上的褶皱揉开。 逃荒之前,他拿陆同江的书学过三字经、百家姓,想学千字文时,被陆同江发现,羞辱他一顿后,书本藏得更加严实,便再没机会偷偷看书。 他早前醒过一次,看到千字文,以为是梦,便又睡了过去。 孙氏过来拿黑面准备烙饼,见状柔柔笑了笑,“同湖,你向来聪慧,如今又有了书本,以后带你槐序哥一块学,多教教他,可好?” “自然。”陆同湖颔首,“不过我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怕是没多少能耐教人。” 孙氏笑意更深,“不说能耐不能耐的,你槐序哥虚长你一岁,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要你以后学习之时,带他一带,同你学的差不多,我和你大舅就放心了。” 郑槐序嘴巴一瘪,“娘!您是知道的,我根本就不喜欢读书,只要一听劳什子的之乎者也,就一个劲打瞌睡,还是别麻烦同湖了,要不让大哥学吧,大哥脑子活,学什么都快……” “胡说什么!”孙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你难不成以后想像爹娘一样一辈子种田不成?” “我看种田没什么不好,像小姑父那样种田、打猎就很好,与其让学认字,还不如跟绾绾、同河哥他们多学些功夫,以后起码吃肉不愁!”郑槐序振振有词。 读书什么的,最是没意思,他一点儿都喜欢! “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孙氏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你爹平日都怎么教你的,竟然还想学你姑父,学他横死他乡,连骨头都找不到吗……” “老大媳妇!”郑老太见她半天没拿来黑面,赶来正好听着这句,脸一下就黑了。 “娘,我,我……”孙氏被吼得一个激灵,见郑老太和郑氏娘四个脸色不好,连忙扯唇赔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槐序认些字,不要走我们这一辈的老路。” “你别忘了,以前家里日子最难过的那几年,是谁送银子送肉贴补,如今我们逃荒一次次保住命、还能时不时吃顿好的,又是靠的谁! 人呐,最好别忘了自己的本分。”郑老太神色冷淡。 “是,媳妇定不会忘记。”孙氏怯怯地点头。 “行了!这黑面我自己拿。”郑老太摆手,“你同老二媳妇赶紧烧一锅热水,争取在队伍出发前将黄猄下水处理好。” “黄猄下水?”孙氏惊讶,“家里有猎到黄猄?” 旁边,郑槐序兄妹几个亦是面面相觑。 “自然是我们绾绾和雪球所猎!”钱氏拎起两个树叶包,一张圆脸与有荣焉,“这黄猄肉补气养血,滋阴润燥,乃是大补之物,若非绾绾功夫好,雪球鼻子灵,我们便是做梦都梦不来。” 孙氏听着特意加重的‘功夫好’三字,只觉胸口憋闷极了。 在知道陆同湖手里的书是用一半黄猄肉所换,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 家里昨日刚损失好几十斤口粮,好不容易补回一些,她竟然用肉换这么一本破书?! 第28章 鬼芋 入青州府后,官道上的灾民渐渐多了起来,沿路的冰层也相对稀薄许多,挖取草根的难度随之降低,不少灾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挖过去,随处可见翻刨的土坑。 土坑混着雪水,一个不小心便是一脚泥。 郑家村人往日都是成日在地里干惯的,弄脏衣裳倒是不大在意,如今最忧心的,是口粮一日日减少,而沿路的草根、树根要么已经被灾民挖去,要么便是被灾民一哄而上抢占。 顺利走到这儿的,都不是吃素的主儿。 单枪匹马的几乎没有,大多是一起抱团的大队伍,有像郑家村这样一两百人的村子,也有路上临时结伴的四五百人的大队伍。 他们甚至分出一队人先行,专门寻取容易挖草根树根的地儿,一旦发现,便立马派人占下。 后来的灾民,只能下了官道,沿着旁边的山边边寻摸。 “他爷爷的!这些人跟大青山那些强盗又有什么分别?” 郑槐序沿着山边,又一次寻了个空,望着不远处挖蕨根的一大堆灾民,眼睛都气得通红,“又不是他家的地,凭啥只准他们挖?他们要活命,其他人难道就不用活了……” “你小声点!”郑子春扯了扯他袖子,“这些人里头好些都是有真功夫的,底盘稳,身上又配着刀,指不定以前是从哪儿出来的? 可不是大青山那窝土匪能比的,那窝里只一个大当家有真本事,其余的都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郑槐序一脸烦闷,“可他们这么干事,我们接下来恐怕都找不到什么吃食。” “可不是!我们一连三日统共就挖了一两斤草根。”郑莺时叹口气。 “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这些人再霸道也没法将地儿全占去。”郑子春手下动作不停,“这山里吃食虽然难找了些,可山里的吃食也多。 先前我们找的棕芯、茅根不都是前头灾民没发现的么?” 陆绾绾唇角微弯,郑家三兄妹里,还数这大表哥最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三叔公一家忽然有了动静。 “这两株叫做薯蓣,它的根茎是一味药材,同时也可当食材用,炖汤或是清炒都行!”三叔公将村民招呼过来,低声嘱咐。 “薯蓣靠种子繁育,这里出现两株,山坡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有,不过它埋根深,难挖了些,大家要挖的,便认准这薯蓣的叶子……” 村民们一听找到新吃食,先前丧眉搭眼的模样瞬间褪得无影无踪,只要是能吃进肚的,甭管多难挖,他们挖定了! 一个个接过三叔公分出的叶子,如鸟兽状四散开。 陆绾绾瞧了眼心形叶子,不由有些纳罕,原来三叔公所说的薯蓣,正是野生山药,山药确实是炖汤良品,但要挖也是真的难挖。 村民们睁大眼睛在山坡上转悠,倒是有十来户找到一两株薯蓣。 郑松郑柏兄弟也找到一株,寻着枯枝处往下挖了足足六尺深,才挖出一条两根手指粗的薯蓣,不知是不是先前干旱的缘故,薯蓣有些干瘪,底部还被白蚁蛀掉一部分,真正能吃的不过两斤多。 幸得家里劳力多,待取出薯蓣,大家你一锄头我一棍子地将挖出的大坑重新填上。 眼见天色将暗,郑老爷子带着家人从另一面山坡下山,准备再碰碰运气,可刚走到一半,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被绊倒。 “外祖小心!”陆绾绾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有没有哪里伤着?” “我没事。”郑老爷子笑着摆摆手,定睛瞧了瞧方才踩着的地儿,旋即忙拉着陆绾绾退后一步,“我还以为走运踩到落下的薯蓣,没想到,竟是这害人的鬼芋。” “鬼芋?”陆绾绾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便见一个碗口大的圆疙瘩,顶上下凹,凹陷处长着一个浅红色的芽包。 在圆疙瘩不远处,还有三四截挖倒的茎秆,茎秆足有手臂粗,秆上遍布白绿相间的斑纹,如同毒蛇身子一般,茎秆顶端,是五六片向外生长的叶子,远远瞧去,就像是一把油纸伞。 陆绾绾眼神一亮,连忙捡起圆疙瘩和茎秆嗅了嗅。 一股浓郁的腐臭味萦绕鼻尖。 “绾绾,不可!这玩意有剧毒!”陆同河瞧见她动作,连忙上前夺过鬼芋扔老远,末了,还不忘用袖子沾雪将她手上擦干净。 “以前在柳树村闹饥荒时,狗娃子就是吃了这鬼芋,差点命都没了,要不是及时灌下两口大粪,现在坟头草恐怕都长老高,可尽管捡回一条命,这喉咙却是烧坏了,话都讲不出……” “大哥说得对,这鬼芋确实有毒,不能直接吃。”陆绾绾扬唇,顺着鬼芋杆子往下看,山谷背阴一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鬼芋丛。 “不过只要处理好,去掉里面的毒素,便是能裹腹的口粮。” “什么?!这鬼芋里的毒还能去掉???” 老郑家人闻声,纷纷惊在原地。 鬼芋长得吓人,味道极臭,还一身毒,便是当时闹饥荒,除了实在贪嘴的小娃娃会想去吃鬼芋,他们这些人也是万不敢在这上头动主意的。 可如今,绾绾竟然说,这鬼芋能处理成口粮! “是。”陆绾绾眼眸转了转,“老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处理鬼芋毒素的法子还是以前我去老沈家时,在沈长清的书中偶然看到的。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我们赶紧将鬼芋挖出来,后头路上便不用再担心吃食问题。 要是有村人愿意一试的,也可以同他们说一说。” 钱氏率先回过神,两只眼珠子里闪着精光,“子春,你去跑一趟,将鬼芋的事情村长说下,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让其他队伍给发现了。” 撵完儿子去报信,她又火急火燎提起锄头,带上郑莺时往鬼芋丛去。 其余人一看,也纷纷跟上去。 鬼芋比起薯蓣来,明显容易挖多了,一锄头下去,便能看到鬼芋的块茎,大的碗口大,小的拳头粗,男人在前头挖,女儿家在后头捡,不一会儿功夫便装了满满一背篓。 “这鬼芋的毒不是一般的小毛小病。”孙氏有些犹豫,站在一旁迟迟没沾手。 “书上写的法子,先前也没人用过,万一是错的,或是这毒去不干净,吃出问题可咋办……” 第29章 赠衣 钱氏正在她旁边翻捡鬼芋,一听这话,径直翻了个大白眼。 “大嫂既然这么害怕中毒,到时候不吃便是,唧唧歪歪这么多干啥?” 这一路上,只要是绾丫头说出的话,就没一个出错的,退一步说,即便是错了,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而已。 反正进青州府之后,他们已经挖过很多次空趟了,又不差这一次,钱氏心里门清地想着。 “二弟妹这是什么话?”孙氏脸色微僵,“我不过是为大家安危着想,毕竟这鬼芋究竟有多害人都是知道的,而且绾丫头又不识字,又怎么知道这书里究竟写的什么?” “确实,我不识字。”陆绾绾点点头。 “不过,这书上的图画我还是看得懂,而且,大舅母尽管放心,待会这鬼芋去除毒素之后,我会先吃过一遍,等确定没事,再让大家吃……” “不行!要试毒也该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来!”陆同河兄弟齐齐出声。 “对,绾绾身子本就不好,可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郑槐序附和,“我身体壮实,这第一个吃鬼芋便让我来。” 孙氏差点一个仰倒,又见自家男人和大伯子也纷纷争相试毒。 这时,郑子春领着人过来。 郑家村三十一户,除开柳氏母女二人,其他有一户算一户全来了,此外,还有同郑家村一起上路的李青祖孙俩。 尽管他们不知道这鬼芋究竟如何去毒,可听到是陆绾绾发话,不管如何,都要试上一试,这么一大片鬼芋丛,一旦去毒成功,他们这一路上可就再不用挨饿了。 一到山坡,众人自发分开挖鬼芋。 这么大动静,自是引起不远处驻扎的大队伍注意,领头男子见山坡影影绰绰亮起的火光,立马唤人上前查探。 不一会儿,探查的人一脸嗤笑折回。 “覃老大,您猜猜,山坡上的人是得着什么好东西了?” “好东西?”覃牧挑眉,“这山里头的好东西,莫不是挖着什么金矿玉石了?” “覃老大可真会开玩笑,这山头倘若真有金矿玉石,那也该是老大的,怎么也轮不到那群泥腿子!”男人低眉顺眼捧哏,“他们啊,如今是饿肚子饿疯了,一队人正点着火把挖鬼芋呢!” 这话一出,先前竖起耳朵的灾民们纷纷不屑笑出声。 “我要说呢,那山谷我们晌午就仔仔细细搜过,又能留下什么好东西?” “这群人竟然挖鬼芋,真是阎王爷上吊,嫌命长了!” “谁叫他们命不好呢,除了鬼芋,可剩不下什么能挖的。” “自然!这世上可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命,可以遇到覃老大,只要有老大在,便是这逃荒路上,也绝不会少一口吃的……” 覃牧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追捧,心中很是舒坦,又让人将烤好的两只山鼠送上来,一口茅根汤,一口烤山鼠,惬意极了。 另一厢,郑家村人将山坡处的鬼芋全挖了回来。 一个个聚精会神看陆绾绾处理鬼芋,只见她先削去鬼芋外皮,白生生的鬼芋肉便露了出来,再将鬼芋肉切成片,便将一旁过滤好的草木灰水,同鬼芋片一起放入锅中。 锅下大火熊熊,一炷香功夫后,鬼芋片变得粘稠。 陆绾绾端起锅,将鬼芋片倒入干净的木盆,一连换水淘洗三遍,又重新起锅放水熬煮,又一炷香后,方停了火。 一揭开锅盖,一股淡淡的清香传了出来。 众人耸着鼻尖闻了闻,先前忐忑的心顿时轻快了两分,再看锅里的鬼芋块,如今已经变成一锅浅灰色的糊糊。 “丫头,鬼芋里面的毒这样便处理干净了么?”郑村长忍不住舔舔唇。 “对。”陆绾绾颔首,“不过,要吃的话,最好是先晾上一个时辰,等鬼芋浆糊冷却成豆腐状。” “嗳,好!都听丫头的!”郑村长连连点头。 旋即,冲村民们挥手,“丫头方才的步骤,大家可要记清楚,少一步都不成,不然,鬼芋里的生,生什么……” “生物碱。”陆绾绾适时出声。 “对!生物碱!”郑村长咧嘴,“这生物碱要是没去干净,可是要命的事!” “村长放心、陆姑娘放心,我们方才都睁大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定不会少一步。”村民们连忙应声,要命的事,谁敢不仔细着来? 一时间,落脚地菜刀撞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赛过一声。 陆绾绾唇角勾起,这鬼芋,其实就是她穿越前在华国吃过的魔芋。 魔芋全株有剧毒,尤其是它的块茎部分,造成其毒性的正是有毒生物碱,若是生吃下肚,口腔喉咙都会有严重的灼伤感,同时伴有痒、痛,严重者甚至会窒息而亡。 而要去除有毒生物碱,关键便在于碱。 草木灰是最简单的碱性物质,正好克制鬼芋里的生物碱。 趁着等鬼芋凝结的功夫,老郑家妇人们将早上剩下的黄猄肉汤热了,加上一截薯蓣一块炖煮,爷几个则是跑到山后头准备临时大粪。 逃荒路上,大粪是难得之物,只能就地造一些,以防待会儿中毒用。 郑氏守在鬼芋浆糊盆旁边,见一家人没往这边看,立马拈了一块放嘴里,几乎是一入嘴,便吞了进去,滚热的浆糊烫得她出了一层薄汗。 很快,黄猄薯蓣汤煮好,郑老太给每人盛了一碗,先垫个肚子。 陆绾绾接过碗,下意识离郑松爷几个远远的。 不可否认,灌大粪解毒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土方子。 尤其是不小心误食毒蘑菇、毒草、毒药时,灌口大粪可以快速催吐,可这吃饭的点,又是香又是臭的,她真的没太大胃口。 脚边,雪球旋风般光了盘,一蹦三尺高爬到树上。 看得陆绾绾嘴角一抽,果然是幼崽时期,爬树的技能比真猫还溜! 饭后,郑氏将陆绾绾叫到一旁,“绾绾,这是娘用头狼狼皮做的比甲,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娘再给你改改。” 陆绾绾低头,手上多了一件灰黑色的皮毛比甲,皮毛柔顺、裁剪得体,领口处用浅粉色细棉布制成一圈护脖,上面还绣着一簇含苞待放的凌霄花。 “娘,这狼皮比甲可真好看!”陆绾绾抚过比甲上的绣线,上面针脚齐整,一针一线足见用心。 两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做新衣裳。 第30章 柳氏母女 “娘缝这比甲定费了不少时间吧?” “什么费不费时间的!我每日又没什么事,积攒几日便做成了。”郑氏见她不动,便拿过比甲给她换上,随即满意点点头。 “嗯,这大小正合适,而且我家绾绾生得俊,穿上这比甲更是人比花娇。” “谢谢娘为我费心。”陆绾绾莞尔一笑,便要脱下比甲,“我身子骨壮实,穿上棉袄多走几步就会出汗,这比甲还是娘穿,娘穿陆娇娇的衣裳本就小了一截,如今有这比甲,正好可以盖住。” “傻孩子,我整日裹在被子里,又不会遭风,要什么比甲!”郑氏制住她的动作。 陆绾绾还想说什么,这时,郑松几人端着鬼芋盆、提着一节楠竹筒走来,“绾绾,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你看这鬼芋是不是已经晾好了?” 陆绾绾起身,伸手按了按鬼芋团,指尖被弹得颤了颤。 “不错,这鬼芋豆腐已经好了。” “太好了!”钱氏圆脸上全是激动,“这鬼芋豆腐不知道是要咋做?是蒸、煮、炖、还是炒呀,好吃不好吃?” 陆绾绾想了想,“可以红烧,也可以炖肉,同平常的豆腐差不多做法。” “烧豆腐?这个我会啊!”钱氏听声,立马撩起袖子忙活起来。 很快,一盘红彤彤的烧鬼芋出锅,村民们的鬼芋浆糊刚晾凉不久,还没成型,一见老郑家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陆绾绾准备做第一个吃鬼芋的,然而,筷子刚抬起,就被郑松几个爷们抢了过去。 郑松指了指一旁的竹筒,“你二舅给狗娃子灌过大粪,步骤早就熟悉了,这鬼芋我待会儿先吃,要有个万一,便让你二舅赶紧给我灌。 对了,这个毒去没去干净,大概要等多久才知道?” “半个时辰。”陆绾绾心情复杂,这竹筒,其实大可不必啊。 “那便不必再试了!”郑氏闻声,笑着接过话头。 “小妹这话是何意?”郑松刚打开竹筒,闻声一愣。 “在鬼芋糊糊出锅的时候,我就吃过这么大一口。”郑氏抬起手,大拇指环着食指圈成一个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一出,老郑家人纷纷惊在原地。 陆绾绾怔了怔,随即眼眶不自觉红了红,难怪她方才突然给自己试比甲!她这是怕万一中毒,比甲不合适没人帮自己改。 “娘!你怎么这么傻?你有没想过,万一这鬼芋的毒没去干净怎么办?” “傻孩子,娘自然是相信绾绾的。”郑氏摇头,倘若鬼芋的毒当真没去干净,那更应该她吃,她左右是一个废人了,能替绾绾挡一挡灾便是赚来的。 老郑家人亦是心情起伏不定,不过此刻人多,有些话不大好说,郑老太只得赶紧招呼村人一起尝尝这红烧鬼芋豆腐的味道。 村人原本觉得鬼芋没毒能饱腹就行,可刚吃一口,却是双眼一亮。 这鬼芋豆腐,比起寻常的豆腐,不仅滑嫩爽口,更多了一股子韧劲,叫人尝过便舍不得放不下筷子。 郑村长嚼着豆腐,忙不迭让人抬来土秤,称重。 “村长!这盆豆腐二十二斤!” “二十二斤?!”郑村长惊呼一声,豆腐差点从嘴里呛出鼻腔,“木盆算两斤,方才用的新鲜鬼芋是七斤,也就是说……” 钱氏赶紧开口:“方才我炒了一大盆,差不多有两斤。” “哦!”郑村长点头,随即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斤鬼芋出三斤一两豆腐,这么高的产量,我们到兴元府完全不用愁了!丫头,你这是又救了我们郑家村一次啊!” 话音一落,瞬时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每一户起码挖了两三个背篓,至少二百斤鲜鬼芋,要是全做成鬼芋豆腐,别说到兴元府不愁吃的,便是到那儿之后还能吃一个月。 众人望向不远处的少女,眼神中全是炙热。 这哪里是灾星,分明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福星! 陆绾绾一向脸皮厚实,但也经不住这么瞧,扬唇笑了笑,“不提救不救的,大家一个村出来的,自是同心协力,趁着鬼芋豆腐正成型,大伙赶紧回去炒上一盘,吃个饱饭!” “嗳!好!好……” 简简单单的两三句话,却是更让人心头发暖。 很快,落脚地各处全是锅碗瓢盆的声响,这一次,谁都没抠搜,一家家锅中全是满满一锅的鬼芋豆腐,老少孩童皆围在锅前,使劲嗅着豆腐味。 待豆腐一熟,等不及晾凉些,筷子一伸便是干! 饭量大的,更是一连吃了五大碗。 一个个吃得肚子滚滚,笑声没停,笑着笑着,又不禁眼眶通红,他们自旱灾开始到现在,足足三年半的时间,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而且是敞开肚子随便吃。 角落里,老张家落脚处,张白氏第三次松裤腰带,“这鬼芋豆腐味道真不是一般的好,同咱们家麻鸭肉烧一起,竟然完全不输鸭肉,这老郑家的小灾星倒真有几分本事……” “娘!”张大柱皱眉,“您说话便好好说,别一口一个灾星的!” “知道了,我这不是说习惯了嘛,又不是骂她。”张白氏讪笑一声,咽下一大口豆腐,随即又想起他的腿伤,“大柱,你伤口上的线是不是该拆了?” “差不多。”张大柱点头,“陆姑娘说过,只要伤口长出新肉便可以拆线。” “嗳,那就好!”张白氏彻底放下心,她原本因分狼肉的事,将老郑家一家全记恨上了,谁曾想,她儿子腿伤要命时又是陆绾绾那丫头想的法子。 对于会医术的人,不说敬着、供着,起码没人去触霉头,她又不傻,自是不会自找麻烦。 这一顿,整个郑家村队伍,无不是吃得酣畅淋漓,独独除了柳氏母女。 “娘,我肚子好饿,我也想吃鬼芋豆腐。”小荷嗅着浓浓的鬼芋香,肚子像是打鼓一样,七上八下叫个不停。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你比那陆绾绾就小一岁多,咋就没人家一半能耐?”柳氏自己也饿得头昏眼花,要是早知道鬼芋真的可以吃,她先前又怎么会躲懒? 小荷委屈嘟囔,“同样是寡妇,您也没人家郑梅一半能耐啊……” “你说什么?”柳氏一听这话,像是吞了只苍蝇,“我没郑氏能耐?要不是郑梅生了个好女儿,这一路上还指不定谁比谁过得好呢? 既然想吃鬼芋豆腐,你赶紧去山坡翻去,总能翻着些落下的!” “啊?这大晚上的,要我去山里?”小荷一愣,连忙摇头,“我不去,反正娘不是和那个叔叔熟么?同他借点鬼芋不就行了。” “你给我小点声!”柳氏瞪她一眼,随即,望了望不远处围作一起的一家人,水眸中闪过几分涟漪。 是啊,他家应该挖了不少鬼芋,她又何必舍近求远? 第31章 强抢 翌日,覃牧起了个大早,打算赶紧带队伍上路,免得被山谷里那群死人冲撞到,毕竟,他虽不怕死人,可人数一多,也让人瘆得慌。 只是,他刚走出山洞去撒尿,却见对面本该死气沉沉的山谷人影攒动,篝火未歇,甚至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他们昨夜都在吃鬼芋么?”覃牧眉头皱起。 退一步来说,即便那群人没死光,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模样,他们应该正在号丧、痛苦到地上打滚才对。 毕竟,鬼芋有多毒,整个大越没一个人不知道。 这么一想,尿意也全憋了回去。 “大伙跟我一块去看看,对面究竟怎地一回事?” “是,覃老大。”灾民们纷纷应声,这本该死的人却没死,可是天大的事,一个个霎时化作瓜地里的猹,撒丫子往山谷跑。 此时,郑家村人正在煮早饭,或是煮豆腐汤,或是红烧豆腐,条件好些的,还会在豆腐里添上一块指头大的熏狼肉。 覃牧一行人刚到山谷口,便闻得肉香味同一股独特的清香,这让喝惯草根汤的灾民无不疯狂吞咽起口水,饶是偶尔能吃上一口荤腥的覃牧,此刻也馋了起来。 众人循着香味去看,只见山谷中央空地上,一口口大锅正在汩汩沸腾,锅中食物满得冒尖,各家各户旁边都放着好几个背篓,背篓里全是碗口大的鬼芋。 山谷近处的郑森听到动静回头,一瞧是覃牧等人,连忙将人拦住,“站住!这里头现在是我们郑家村的地儿,旁人不许进……” “混蛋!”覃牧跟前的尖嘴男怒斥,“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个态度跟老大说话,嫌命长了不成?” “你们老大什么人?”郑森扬眉,仔仔细细打量覃牧许久,方一脸好奇地道:“莫不是见哪占哪、啥好抢啥,比大青山土匪还土匪的真土匪?” 这话一出,覃牧一众顿时黑了脸,尖嘴男更是拳头攥起—— “森儿,不许无礼!”郑村长带着一众郑家村汉子疾步走来,一把将郑森拉到身后,不动声色扫对方一眼,“不知阁下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覃牧抬手,指了指山谷里的鬼芋背篓,“这鬼芋可是浑身剧毒,你们怎么还挖来吃了?” “人饿了,自然什么都能吃。”郑村长从善如流。 “你这老家伙!少在这儿装糊涂。”尖嘴男鼓起眼珠子,眼神贪婪地在一个个锅上逡巡而过,“我们老大的意思,是这有毒的鬼芋你们是怎么吃的,是不是有什么好方子?” 郑村长笑笑,“我们不过是被逼的没办法,但凡能找得到吃的,又怎么可能吃鬼芋?” “少他娘废话!这鬼芋究竟怎么吃?识相的就赶紧说出来!”尖嘴男一把攥住郑村长领子,“不然,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嗖! 不待话落,一支竹箭倏然而至,逼得尖嘴男剩下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他双手颤抖着往头顶摸去,手上顿时多了一大撮断成两截的碎发。 灾民们齐齐怔住,旋即,最前头的七八人唰地一下抽出别在腰间的刀。 这时,一道满是可惜的声音响起。 “哎唷!竟然又射偏了,看来,我这箭术还是不及妹妹十分之一。” “射,射偏了?”尖嘴男狠狠将碎发扔地上,循着声音看去,便见山谷最里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拎着一张竹弓同旁边的少女谈笑,在二人身后,还有十来个人像是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吃着早食。 尽管隔得有些远,也隐约能瞧见锅中浮着一层红彤彤的油花。 山风一吹,麻辣鲜香的味儿打着卷往山谷外送。 在一家人脚边,还有一只身穿粉色小衣,头戴粉色抹额,脚配粉色爪套的……肥猫,它整个脑袋趴在一个大盆里一拱一拱,雪白尾巴高高扬起,尾上毛发顺滑,一看就是养得极好。 灾民们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本以为,跟着覃老大的日子已经够好了,可如今看来,他们过得还不如一只猫! “老大,他们在逃荒路上竟然还能养猫,而且养得这么好,肯定是不缺肉吃!”尖嘴男狠狠咬牙。 “既然他们这么不识抬举,我们不如将他们给抢了,到时候,不管是鬼芋,还是其他口粮,甚至是这头肥猫,就全是咱们的了,这猫起码三四十斤,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够咱们吃好久的……” “怎么?方才一箭还不够么!” 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 灾民们从美梦中回神,一抬头,赫然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眸。 明明就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可一同她视线对上,心跳却是明显漏了一拍,还有她脚边那只大肥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饭盆里抬起了头,鼓着一双蓝色的眼珠子直勾勾望过来。 一刹那,竟有种被深山老林里的猛兽给盯上的错觉。 不远处的张麻子看到这一幕,竟有种隐秘的快感。 想当初在冰河,陆绾绾为了这猫,可是将他一顿好揍,膝盖上现今还留着一块大淤青。 如今,这些人竟敢大剌剌当着陆绾绾的面,商量如何吃猫,这不是老虎嘴上拔牙么? 第32章 失窃 “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覃牧冷笑一声,阴恻恻指了指郑家村一众。 “你莫不是以为,就凭你们,还能抵得过我们足足五百人的大队伍?这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认清现状,不然,怕是后悔都晚了!” 灾民们听声,慌乱的心顿时定了几分。 是啊,他们这一路上可还从没输过,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姑娘吓住?! “后悔?”陆绾绾抹了抹嘴角的汤汁,上眼睑轻轻一耷,“我倒想看看,你能如何让我后悔?” 这风轻云淡的模样,看得覃牧怒火蹭地一下升起,“真是给脸不要脸,兄弟们都给我上! 今儿个不管是吃食,还是人,我全要了!晚上兄弟们想怎么乐呵就怎么乐呵……” 灾民们闻言,一双双眼睛刹那间亮得吓人。 然而,喜意刚起,却见一支竹箭穿风带雪,径直朝覃牧面门射去。 “死丫头!就这点雕虫小伎,也敢在我覃牧跟前卖弄?”覃牧一个闪身,利落躲过。 竹箭刺啦一声射在一旁的青石上,一截没入青石,另一截箭尾嗡嗡作响。 男人轻蔑一笑,抬脚狠狠踹断箭尾。 正要转身之际,却见十来支一模一样的竹箭正往谷口迸射而来。 其中,三支竹箭全瞄准自己,力道极大,在空中带起一阵破风声,不过一个眨眼,便到了跟前。 覃牧心头一凛,慌忙避开一支,左腿和右臂却是同时一痛。 “啊!!!!” “咔嚓!” 痛呼声和骨裂声同时响起,覃牧痛得单膝跪地,手中的刀哐当掉到地上。 在他身后,尖嘴男一行佩刀的七八个男人,手上、腿上全插着竹箭,粗粗看过去,就像是一只只毛发稀疏的刺猬。 灾民们瞧着这情形,哪里还敢多待,扛起锄头、柴刀,撒丫子逃了。 覃牧和尖嘴男等人,顾不得身上的痛,也想逃。 可刚走出三两步,便被陆同河叫住,“等等!” “大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尖嘴男扶着覃牧,一改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只顾扯着脸赔笑。 “先前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触了各位大爷、姑奶奶的霉头,还请各位大爷、姑奶奶高抬贵手,就当我们是个屁,放了吧,以后小的们定当……” “将竹箭留下。”陆同河不耐打断。 “竹箭?”尖嘴男话头一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中箭已经够疼的,如今还要硬生生将竹箭拔出来,一个弄不好,命都要没了。 但不拔箭,这些人怕是现在就能要他们的命。 一个个想到这,只得咬紧牙关,哭爹喊娘地将竹箭拔了出来,尤其是覃牧,两支竹箭全射在骨头上,刚一拔出来,人便昏了过去,面色更是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尖嘴男唤人七手八脚抬起覃牧,“大爷,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陆同河扫了眼地上沾着血肉的竹箭,“我们总共射出十一支箭,这里只有十支。” “少了一支?”尖嘴男一众面面相觑,慌忙在身上拔箭的血窟窿上瞧了又瞧,终是想起,先前有一支箭被覃牧踢断了。 他赶忙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大爷,不知道这些赔爷的箭可够?” “竹箭五文一支,但灾荒下一应物什都涨了价,我且按双倍算。”陆同河在他掌心数过十个铜板,“可以滚了!以后别再让我们看到你们欺负灾民,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是,不敢,不敢了……”尖嘴男抓起剩下的铜板,立马抬上覃牧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山谷。 身后,不少郑家村人还沉浸先前见到的箭雨盛况之中。 三箭齐发!!! 这么厉害的箭术,怕是军营里的将士都没几个能做到,她若是个男儿家,指不定都能建功立业,像她爹一样弄个千户的官当呐。 还有陆家、郑家几兄妹,先前在山坳斗狼时,竹箭还射得歪歪扭扭,如今,却是指哪射哪。 这同样是人,咋唯独老郑家的种,就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郑老爷子在众人炙热的目光注视下,脊背不自觉挺得老直,“咳……时候不早了,鬼芋豆腐眼见着都快要熬成锅巴,大家还是赶紧吃早饭吧!” 一听鬼芋豆腐,众人立马回神。 连忙跑回锅前,幸好,水烧干了些,豆腐还是能吃的。 老郑家今日早上难得地烧了一道好菜:香辣狼肉豆腐。 二两熏狼肉,配上三斤鬼芋豆腐,一块桂皮,四个干红椒,一个个吃得满嘴油花,陆绾绾穿得多,此刻更是热出一身薄汗。 孙氏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狼皮比甲上。 头狼皮毛向来难得,没想到郑氏竟这么大手笔地给陆绾绾全做了比甲,家中如今就只剩下两张狼皮,她早就想跟婆母要一点皮毛,替槐序做个围脖。 孙氏张张唇,正要说话—— 却听得身旁钱氏哎唷一声,“昨儿个大嫂是怎么说来着,说绾绾不识字,弄出来的鬼芋有毒要人命,不能吃,可现在,大嫂这是吃第四碗了吧!” 原本,家中吃食由郑老太掌勺分配,可昨夜老郑家挖到四背篓、二百四十斤新鲜鬼芋,足足能做七百余斤豆腐,吃食一下子富足起来,便不再抠抠搜搜,一家人只管将肚子填饱。 孙氏端饭碗的指尖微微泛白,“二弟妹可是在怪我吃得多?” “怎么会?我哪敢怪大嫂啊!”钱氏咧嘴,“我只是想到,有人话里话外逼着绾绾试毒,现在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大吃特吃绾绾弄回来的吃食,替绾绾委屈罢了。” 这话一出,郑老太几人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了起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郑柏低斥一声。 “知道了。”钱氏点点头,便继续扒饭。 孙氏却是如鲠在喉,连带着碗里的肉都不想吃了,她昨夜明明是替一家人着想,怕大家吃鬼芋吃出问题,如今,反倒全成她的错了。 而且,她本想趁着这头狼比甲的事,跟婆母要狼皮,被钱氏这么一搅和,她哪里还张得了口? 青州府山中多鬼芋,郑家村队伍在鬼芋的供养下,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好,一路上,遇着属实吃不饱的灾民们,便将鬼芋去除毒素的办法告知。 日子不紧不慢过去,队伍渐渐趋于平静,除了,王家时不时的失窃。 这日,铁牛婶一早起来,便发现昨夜刚做好的鬼芋豆腐又少了一半。 “到底是哪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下流胚子,你要吃豆腐自个儿去山上挖啊,成天逮着我老王家薅,我老王家招你惹你了啊……” 众人一听这骂声,纷纷跑过去看。 啧!一半人高的大木桶此刻只剩下小一半豆腐。 制作鬼芋豆腐麻烦又费时,但一次性全做成豆腐,且不说储存发酸的问题,光是这重量就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因此,村人通常用十来斤鬼芋,做上一桶豆腐,待吃完再重新做新鲜的。 第33章 兴元府 可老王家每次做完豆腐,自己还没开吃,便被贼人偷了去。 刚开始,那贼人还只偷上七八两,少一斤的,不认真看甚至都发现不了,后来却是越来越大胆,这次,直接薅了一大半过去。 铁牛婶骂着骂着,委屈得眼睛通红,新鲜的鬼芋上有毒,饶是切鬼芋的时候按照绾丫头所说,用粗布包住手,可切得多了,手还是会沾上毒汁液,再加上风吹雪刮,她这双手如今同大旱时干掉的沟壑没两样,一碰水就疼得厉害。 众人见状,纷纷给她出主意。 “铁牛婶,这贼现在怕是盯上你家了,还是得赶紧将他抓出来!” “要不这样,下次你家要再做豆腐,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守着给你抓贼!” “是啊,我们郑家村向来没什么偷奸耍滑的,定要将这不干人事的小贼抓出来,不然,这次偷豆腐,下次就不知道偷什么了……” 铁牛婶听声,赶忙抹了把泪谢过,“不瞒大家,刚发现豆腐被偷,我们便守着豆腐桶抓过几次贼,可这贼像是长了只眼在我们身上似的,守着的时候从来不偷,一转身就来了。” “照这么说,偷豆腐的应该是熟人。”郑村长眉头皱起,扫了眼老王家归置的家当,以及旁边跟着抹泪的兄妹俩。 “对了,你家铁牛呢,这大早上的怎么就不见人?” 铁牛婶哭声一顿,“星儿、月儿,可有看到你们爹?” 王星指指后头的山包,“爹去山后上大号了。” “好了,咱们不缺鬼芋,这豆腐偷了便偷了,人没事就好。”郑村长宽慰道:“等下次你们再做豆腐,记得提前同我说一声,我叫村里人帮忙抓贼。” “多谢村长。”铁牛婶颔首谢过。 待围着的村人悉数散去许久,才见自家男人徐徐从小山包回来,她压抑的委屈顿时有些克制不住。 “你这一早上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昨夜辛苦做的豆腐又被贼偷去大半,让你守个豆腐,你怎么都守不住啊……” “行了!”王铁牛神色不耐,“不过就是些豆腐,偷了就偷了,反正有这么多鬼芋,下次重新做便是。” “你说得简单!”铁牛婶听得这话,眼泪吧嗒往下掉,“敢情这鬼芋不需要你做,你就不上心?可怜我们娘三个切鬼芋切得手都坏了,你就轻飘飘一句,下次重新做,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王铁牛只瞧一眼妇人开裂的手,便嫌弃地移开视线,“不然呢?豆腐已经没了,不重新做又能咋样?哭也哭不回来啊。” 铁牛婶正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没注意到男人神色,只兀自吸了吸鼻涕,“你刚不在,村长已经答应我,下次做豆腐,他会叫村人过来帮忙抓贼……” “什么?!”王铁牛眼皮一跳,随即责备道:“你也太不懂事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好麻烦乡亲们,万一他们为我们抓贼冻坏了,我们老王家拿什么东西赔?” “这……”铁牛婶愣了愣神,“可是,方才村长和村民们已经说好了。” “没事,抓贼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王铁牛一屁股坐篝火旁,便开始嚷着饿,“赶紧做饭吧,我饿了,记得多做点,别抠抠搜搜的……” 郑家村队伍在小风波中继续南行。 饶是王铁牛谢绝村民帮忙抓贼的美意,素日里同铁牛婶交好的几个妇人,每到老王家做豆腐的日子,便会将做好的豆腐提到自家代为保管,一来二去,老王家豆腐失窃的次数越来越少。 尽管这偷豆腐的贼依旧没抓到,却是终于抵达兴元府。 一个个望着不远处高高耸立的城墙,兴奋得双眼通红。 这个他们在梦里梦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们走了足足三个月零六天,数次死里逃生,终于走到了。 一想想日后他们要在这安居乐业,众人脚下的步伐便前所未有的轻盈起来。 一盏茶过后,郑村长领着队伍停下。 只见城门口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坐着全是灾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两扇朱红色城门紧闭,城墙之上,立着数十个官差,一个个手持弓箭,腰佩大刀,刀尖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众人一瞧这场景,先前升起的兴奋猛然卸了大半。 “这兴元府是怎么回事?咋还关着城门啊!” “地上这些灾民起码四五千吧,难不成是灾民太多,安置不下?” “我们走了三个多月,整整四千里才到这,一双脚上全是泡,命都快没了,只想着终于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好好睡上一觉,咋能是这么个样嘞……” 眼见着村民越说越激动,郑村长压压手,“大家先别着急,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同木儿到前面打听一下情况。” 待郑村长父子一走,村民们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全蔫巴下来。 陆绾绾抬眼,朝四周的灾民看去,比起郑家村队伍来说,灾民们的状况明显差多了,不少人就地躺在城门下睡着,面容枯槁,双目无神,身上瘦得像是披了个空荡荡的麻袋。 其间,不时有哭声响起。 顺着哭声方向看去,却见一具面色青黑的尸体就那么大喇喇摆在地上,旁边的家人或是躺地上、或是闭目坐着,只一个小女娃坐在尸体旁边哭。 而这种情况并非特例,只简单扫几眼,便能看到四五处,更远的地方被遮挡看不真切,但灾民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叫嚷着将尸体抬走,甚至有人当场交换尸体。 陆绾绾心头微叹,准备收回视线,忽觉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 一抬头,正好撞见一个灰衣人转过身去。 男人身形壮硕,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十分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连脚上的鞋子也是灰的,属于在人群中完全不会注意到的那类,唯有手腕上系着一根鲜艳的黄丝带。 陆绾绾望着黄丝带微微出神。 这时,郑村长父子俩眉头深锁回来,面色从未见过的凝重。 村民们立马围上去,“村长,官府的人怎么说?这兴元府我们还能进么?” 第34章 入城 “进城是可以进。”郑村长话到一半,便重重叹了口气,“不过,只能进去购买吃食,他们不接收任何灾民落户。 而且,灾民要进去买吃食的必须交二钱银子的入城费,从小门进去,一个时辰之内出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村民们悬着的心,这一刻彻底死了。 他们盼了一路,想了一路,梦了一路的兴元府,到最后却根本不愿要他们,他们接下来能去哪儿?去了又有什么用,兴元府不要,下一个府城又会要吗? 众人越想越难受,到最后,终是忍不住哭出声。 哭声呜咽,混着兴元府城墙刮过的寒风,哀戚又无力。 城门广场下的灾民闻声扭过头来,只看一眼,又幽幽闭上眸子,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就看过无数次。 每日都有人满怀希望赶来,又心灰意冷离开,他们也曾是其中一份子,只是,他们没离开罢了。 陆绾绾抿唇,“村长,不知兴元府附近可还有其他适合的州府?” “从兴元府再往南走一千里,可到安州府,若是往东,则到山汤府。”郑村长缓声:“只是,安州府地少且贫,山汤府府如其名,府内多山,多水,常年水患,都不是宜居之地。” “兴元府不让进,其他府又没活路,老天爷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活啊!”钱氏哭天抹地,“早知道是这么个下场,还不如当时在郑家村歪脖子树上挂根绳子吊死了算了,起码不用遭这么多罪……” “说啥呢!”郑柏连忙给她擦泪,“读书人不是常说,天没绝人之路,我们一路几经生死走到现在,这就是命不该绝。” “二舅说得对。”陆绾绾颔首,“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再奋力拼一把,挣出一条活路来!” 钱氏哭声一顿,“绾绾的意思是?” 一旁老郑家人和村民们听声,亦不自觉竖起耳朵。 “如今,兴元府不接收灾民,我们再等下去也是无用,往东山汤府常年水患,这种根上的问题,就像是随时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下来。” 陆绾绾顿了顿,“现如今,便只剩下一条路:往南去安州府。 地少人贫便地少人贫,想当初郑家村不也是在山窝窝里?村子四周环山,只中间一块地,这些年不也过下来了? 地不够种,大不了打短工、当货郎、摆小摊。 人只要留着一口气在,手脚勤快些,总能将日子过下去。 如今已经走了三千里,再走上一千里又何妨?” 少女清冷的嗓音,此刻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中。 是啊,他们郑家村的条件也不好,各家各户都只两三亩地,可他们农忙忙地里,农闲找活计,这些年的日子也算是安安稳稳过下来了,若非三年大旱,又逢雪灾,他们根本舍不得挪窝。 安州府即便再穷,他们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而且,比起三个月前刚踏上逃荒路时,他们现在的口粮可多了好几倍不止,不过是再走上一个月,他们又如何走不得?! “绾姐姐说得对!东儿跟绾姐姐一块去安州府!”东儿咧嘴笑着拍手,声音软糯,“一起吃豆腐吃到安州!” “对!咱们一块吃豆腐吃到安州!” “一块吃豆腐吃到安州……” 村民们笑着应声,先前的沮丧颓然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吃豆腐吃到安州……这一点,还是有待商榷。 自打发现鬼芋,她家早上豆腐、中午豆腐、晚上豆腐,翻来覆去将水煮豆腐、红烧豆腐、清蒸豆腐、草根炒豆腐、树皮煲豆腐吃了个遍。 连放个屁都是一股子豆腐味。 现在只要一听到豆腐,她的胃已经条件反射般翻江倒海。 “这段时间,像油盐这类必需品,大家早用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儿打算进城购置一些,大家要是有需要的,可以一块去,不想去的,也可托我给你们带回来。”郑村长沉吟道。 “另外,先前打下的狼皮,我打算拿几张去,看看城内有没有皮毛店收。” 进一趟城要交二钱银子的入城费,这对郑家村村人而言,并不是一个小数。 最后,除三叔公、陆同河兄妹和村长一起进城,其余人则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 钱氏拉住陆绾绾,悄悄从胸口摸出六个铜板,“绾绾,二舅母馋肉包老久了,你可不可以帮二舅母带两个回来……” “你咋就这么馋!”郑柏不待她说完,立马截过话头,“绾绾和同河这次入城主要是给小妹买药,这是正事,你要想吃肉包,等到了安州府,我买给你吃!” 钱氏圆脸皱起,“谁知道到安州府是个啥情况?不是说安州府特穷么,要是没肉包咋办,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郑柏想说一个府城不可能没肉包,可这安州府的穷人尽皆知,要是府里没人养猪,肉包子怕是也悬。 “好!”陆绾绾失笑,接过铜板,“若是城里有肉包,我便给二舅母带回来。” “嗳,那就多谢绾绾了,还是绾绾待我好!”钱氏一听,立马喜笑颜开。 这六个铜板是她们二房的私房钱,以前在郑家村的时候,各房挣的银钱,八成交给二老做家用,剩余两成留自己手里,她们二房的私房钱尽管不多,但余一点出来吃肉包还是有的。 她已经想好了,待肉包子买回来,大家分一个,她们二房分一个。 不远处,孙氏望向陆同河背篓的两张狼皮,却是心情复杂,她这一路都没找着合适机会要一点过来,如今,老两口竟然全拿出去卖了,而且,还是让陆同河兄妹去卖。 眼见着几人就要离开,孙氏终是忍不住,“娘,要不让孩他爹替同河去吧,这安兴元府人生地不熟的,没个大人看着不放心呐!” 第35章 奇怪的灰衣人 “大舅母放心,我往日同爹在县城跑惯了,不过是入城买个东西,不会有事!”陆同河摆手笑笑。 “可是……”孙氏咬唇,声音微顿,“这兴元府城不比沙州小县,狼皮又是个金贵物什,万一有奸商使诡计恶意压价,你们两个小孩子怕是看不出来,还是让你大舅一道去,起码可以帮着掌掌眼。” 这话说得隐晦,可兄妹俩都是心思玲珑之人,自是听出这是不放心他们二人卖狼皮。 其实,这狼皮主要是陆绾绾兄妹打下的,郑子春几人出力不多,但因郑槐序在斗狼时受伤,娘四个便商定只拿头狼皮毛,剩下的两张留给老郑家。 今日入城卖皮毛不过是顺便,关键是买药、看牛车。 郑氏的病不能再拖,家里男丁每日拉凌雪车,两个肩膀全烂了,买牛车也迫在眉睫。 而陆绾绾霉运时不时发作,身上一文钱不能留,所以才叫上陆同河一道。 一旁,郑老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啊,你既然这么想让老大进城,老大去便是了,不过,这二钱银子,你们大房自己出!” “娘!”孙氏一脸懵,“这狼皮是家里的狼皮,卖的银子也是给家里一起用,为何单单要我们大房出入城费啊?” “同湖和绾绾的入城费是他们自己出的,你既然要进城,自是自己出入城费,莫不是还要我这个老太婆替你出?”郑老太抬眼看她,眼底压着几分失望。 早年家里穷,老大成亲之事便耽搁了下来,待后来攒到娶妻的银子,年岁小的姑娘人家看不上,年岁大的又各有各的问题,直到碰到孙氏。 虽然孙家家里不尽人意,有个酗酒的弟弟,可她为人温婉大方,儿子又喜欢,他们便作主娶了进来,只是没想到,她这小心思却是一日比一日多。 “儿媳不是这个意思。”孙氏委屈摇头。 她不知道老两口手里有多少银子,可对于他们大房的银子,她是门清,如今别说二百文入城费,便是二十文,他们都拿不出来。 陆同河见状,适时将背篓里的两张狼皮拿出来,放到郑老太怀里,“外祖母,这狼皮不如等到安州府再卖吧,今日要买药,还要买牛车,只怕是时间不够用。” “嗳。”郑老太叹口气,“快去吧,别让村长他们等你们,路上记得注意安全。” 兄妹二人应声离开。 身后的孙氏却是惊得双目瞪圆,买车牛?! 一年多以前,陆三祥战死的消息传回柳树村,小姑子一家被老陆家净身出户,连一粒米也没分到,这一年时间里,还是他们隔三差五送些口粮过去,一家人才不至于饿死,即便断亲时分到些粮食衣裳,可又哪来的钱买牛车?! 郑松见妻子半天没吭声,低声劝道:“绾绾和同河都不是小孩子,脑瓜子比我这个当舅舅的转得快多了,而且还有村长和三叔公看着,肯定不会出事,你别太担心。” “嗯。”孙氏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省得的。” 旁边的钱氏听得夫妻俩的对话,差点没笑喷,她这大伯哥怕是以前喝粗茶喝得太多,一双眼睛都被茶气给糊了。 城墙西侧角门。 守门的官差收下入城费,又拿着郑村长一行的户贴看了看,便拿出三个小竹牌给他们,“现在是未时,到申时必须出城,不然,每人得缴上二两银子罚金。” “是,多谢官爷告知。”郑村长点头应声,带着三人快速入了城。 一眼望去,便是四条宽阔交纵的青石街道,不过,没有想象中的热闹场景,反而一片冷清,街边食肆、商铺多是大门紧闭,街上行人也寥寥无几,寻常的吆喝声、叫卖声在兴元府内完全看不到。 郑村长上前,拦住一个背背篓的行人,“老哥,敢问这兴元府城为何如此冷清?” “城里富贵人家一个个地全跑了,自是冷清得紧。”老人掀起眼皮瞧了四人一眼,“瞧你们的模样,是其他州府逃来的难民?” “老哥说的是。”郑村长点头,“不知老哥可知,如今城中哪里可以买到米、盐等吃食?” “从这儿一直往南,穿过三条街,两个巷子,便能到城南市场,那里还有些铺子开门,不过这吃食的价格可都不便宜。”老人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巷,便要离开。 “老伯请等等!”陆绾绾忙道:“老伯可知,城中的药铺可还有开门的?” 老人想了想,“上次我到城里来时,城东青衣巷倒是有一家林氏药铺开门,不过已经过去六日,现在还开不开门,我倒是不知了。” 陆家兄妹谢过老人,同郑村长和三叔公兵分两路,他们先去城东买药,最后在城南市场碰面。 只是,等二人走到青衣巷口,便见林氏药铺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灰衣人守着。 “这个打扮,我方才在城门下也看到过。”陆绾绾望着二人手腕上的黄丝带,忽觉有些不对劲,她先前以为那人是难民,可现在这药房外头竟然也有。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买药吗?”陆同河眉头皱起,那两个灰衣人一看便知身手不差,他们又没让带家伙什进城,真打起来恐怕会吃亏。 “只能再等等了,我们先去城南市场。”陆绾绾摇头。 她本是想尽早买齐药材,治好郑氏的病,可这些灰衣人底细不明,一旦出手引来事端,连累的就是整个郑家村,药材的事,只能先到安州府再看了。 二人绕道到城南市场。 郑村长和三叔公已经去糟坊买好了盐,此刻正在粮铺买面。 二人买的都是黑面,郑村长家十斤,三叔公家八斤,帮村人则是统共带了八十斤,往常三文一斤的黑面,此刻已经涨到五十文。 老郑家人多,陆同河同伙计称了二十斤。 伙计见他们几个买的多,又热络地推荐其他粮食,“几位爷,我们粮铺可是兴元府最大的粮铺,除黑面之外,还有不少粮食,要不再来点白面、白米,路上煮个面汤、白粥可热乎呢……” 第36章 史家大小姐 陆绾绾一听白米,眸子亮了亮。 她前世是南方人,可谓是日日少不了白米饭,但郑家村地处西北,地里没种过水稻,家家户户都除了鬼芋豆腐,便是时不时的黑面饼子,她穿到这三个多月,还没吃过一粒米。 伙计是个人精,瞥见陆绾绾神色,立马笑道:“姑娘,要不买点这大米?这可是从我们东家从江南运过来的新米,不管是煮着吃,还是蒸着吃,味道都是一绝!” 陆绾绾确实有些馋了,“这大米怎么卖?” “不贵,一两银子一斤。”伙计笑呵呵伸出一根指头,便拿起一旁的米斗,“不知姑娘想买多少,小的给姑娘称!” “什么?一两银子一斤?”饶是一向镇定的陆绾绾,此刻也不由吞了吞口水。 这儿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一文相当于前世一块钱,一千块一斤的白米,他咋不直接去抢呢? 伙计面上笑容更深,“姑娘不知,这新米从江南运到我们兴元府便要足足两月时间,城里官家富户没走之前,便最喜欢吃这米,如今,除了我们铺子有这么好的白米,城里再找不出第二家,而且,这一两银子一斤是今日的价格,明日可就没这价了。” 陆绾绾头摇如撞钟,吃这么贵的米,她肉疼! 这时,却见陆同河指着她跟前的白米,“伙计,给我称两斤白米……” “大哥,这个太贵了。”陆绾绾赶紧将人扯住,换作没穿越之前,一千块一斤的米她倒可以吃个新鲜,可现在,是真吃不起。 “绾绾喜欢,便不算贵。”陆同河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进城之前,娘便同我说过,不管绾绾想买什么都可以,买两斤给绾绾煮粥,可以吃到安州府了!” 郑村长和三叔公早已习惯郑氏娘仨个宠女、宠妹的模样,此刻是一点儿也不惊讶。 但陆绾绾见少年一脸宠爱的模样,脑中忽地一阵电光火石。 “大哥,我们是不是还欠薛员外三两银子?” “啊……对。”陆同河点头,有些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绾绾别担心,等到安州府之后,我会努力多赚些银子,定会还掉薛家的债。” 只是,薛员外一家早在雪灾开始前便离开了沙州府,如今究竟逃到哪个府还未可知。 但欠债是欠债,同妹妹想吃的大白米是两码事,这段日子每到饭点,他都能看到她小眉头皱起,分明就是吃鬼芋豆腐吃厌了。 陆绾绾一阵无奈,欠薛员外的三两银子,当初就是因为原主嘴馋想吃白面,家里又一穷二白,兄弟俩便找上薛家借了印子钱。 明明是两个聪明人,可只要一碰到妹妹的问题,脑子里就像是灌了水。 陆同河打量她的神色,轻轻扯了扯她袖子:“要不,这次咱们就买一斤白米,成不?” “不成!”陆绾绾抽掉袖子,提起黑面便往柜台走,“伙计,结账!” “嗳,好。”伙计知这白米的生意是做不成了,连忙拨着算盘给几人结账。 陆同河一边掏银子一边睁大眼往大白米上看,等他到安州府,一定要想办法多赚钱,让绾绾每日都能吃上白米饭。 为免遭人惦记,在出粮铺之前,四人将黑面全塞到背篓里,上面用杂草树皮覆盖,底下是带过来的狼皮,府城三家皮毛店都大门紧闭,这些狼皮只能是怎么带来就怎么带走。 出店后,陆绾绾四人穿过巷子到了车马行。 所幸,车马行还开着门,里面伙计正在给两个女子介绍马车。 其中,一个身穿粉色衣裳的女子瞧着陆绾绾四人进来,嘴角瞬时勾起一抹不屑,“掌柜的,你们这儿不是号称兴元府第一车行么,怎么什么人都能来啊?” “哟!”陆同河挑眉,上下打量女子一眼。 轻笑道:“怎么,你们当奴才的都能来,我们反倒不能来了?” 粉衣丫鬟一听‘奴才’二字,脸色一刹那难看起来,“我即便是奴才,也不是你们这些要饭的难民能比的!你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人吗?我们小姐可是史家大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胸脯挺得老高。 望向陆绾绾一行人的目光更像是看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一样。 “屎家?!”陆同河惊呼,俊秀的面庞浮出三分恍然,“难怪这么大口气,原来竟是屎家人!我活了这么些年,鸡鸭牛羊、猪狗鸟兽的我都见过,但像你们这么一大……” 他顿了顿,学着粉衣丫鬟方才的目光,从主仆二人身上扫过两三圈,终是找到了个合适的词,“像你们这么一大坨的,还是第一次见,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郑村长和三叔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小眼珠里瞧出了疑惑。 别说同河小子没见过,就是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也是第一次见过姓‘屎’的。 果然,这大地方的富贵人家,不是他们乡下人能比的。 陆绾绾抿唇憋笑,两个小肩膀一耸一耸,翘成了驼峰状。 车马行内厅,一双深邃冷持的眸子望着少女轻轻耸动的驼峰,犹如春风吹动湖水,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一旁伺候的随山,不可置信眨眨眼,他家主子笑了?! 只是那丝笑消得实在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一般。 “算你识相!”粉衣丫鬟冷哼,见他张口闭口都是‘一坨’这样的乡下话,神色更是傲慢,“既然知道我们是史家人,还不赶紧跟我们磕头行礼?” “磕头?”陆同河一愣,“你们这么一大坨,我们该朝哪块方向磕啊?” “别总一口一坨的,听得人耳朵疼!”粉衣丫鬟嫌弃皱眉,“磕头自然是朝我小姐磕,这都不懂,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哦~”陆同河一脸疑惑,“朝你小姐磕,可为啥要朝你小姐磕?” “你是蠢货吗!我们小姐可是安州史家的掌上明珠。”粉衣丫鬟嘴角冷勾,“在大越,不知道多少人想给小姐磕头,今日你们能见着小姐磕头行礼,是你们的福气。” “我们不缺福气。”陆同湖不赞同摇摇头,“你们当奴才的福薄,这磕头的福气还是让给你,你一日三顿多磕些,千万别浪费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耍我?!”粉衣丫鬟听到这,哪里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气得扬起巴掌便要朝陆同脸上扇去。 这时,一旁的掌柜扯过陆同河,轻轻巧巧避过这一巴掌。 粉衣丫鬟打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摔倒,待直起身,一张小脸气得青白交加,“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帮着这些难民欺负我们小姐不成?” 第37章 买牛车 “姑娘说笑了。”掌柜微微躬身,面上却是不卑不亢,“来者是客,不管是逃荒难民,还是富家子弟,只要进了我们夏家的车马行,便一视同仁。” 说罢,招来一旁的小伙计,领着陆同河四人去外头看牛车。 粉衣丫鬟见状,脸色更是难看,“简直岂有此理!你竟敢将我们同那些臭要饭的相提并论,分明是没将我们小姐放在眼里,等回安州府,我定要告诉老爷……” “胭脂,罢了。”史珍香淡淡出声,一双狐狸眼从陆同河四人背影一扫而过。 “今日看在夏家的份上,本小姐便给掌柜一个面子,不同他们计较!赶紧给本小姐寻个马车,这破兴元府,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掌柜笑了笑,“不知史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马车?” 史珍香没吭声,只看了旁边的胭脂一眼。 后者会意,立马冷哼道:“自然是要你们车马行最好的马车!拉车的马儿要最俊的,车厢要最华丽的,决不能堕了我们小姐的身份。” “是。”掌柜笑着应下。 引着主仆俩往里走了走,最后在一辆气派的大马车前停下,“这便是我们车马行最好的马车,最俊的马儿则是外头第一匹,不知史小姐觉得如何?” 史珍香绕着马车打量一圈,又瞧了瞧外面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方点点头,“勉勉强强,就它了!胭脂,付账。” “是。”胭脂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掌柜的,这马车多少银子?” “马儿一百五十两,车舆四百五十两,总共六百两银子。”掌柜拿起随身的算盘,噼里啪啦扒拉一顿,“不知史小姐是要付银票还是银子……” 不远处,陆绾绾几人正随伙计挑选牛车。 听着里头渐渐变低的声音,郑村长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才找回些许自己的声音,“我滴个天娘啊,一辆马车就要六百两银子?!这小姐的姓虽然有些寒碜,但这钱是真不寒碜啊!” 三叔公默默点头,一双老眼闪着精光,“村长,要不咱们也跟着改个姓?” “啥?改姓?”郑村长一头雾水,“咱要咋改?” “屎来财,尿来福。”三叔公认真道:“咱们改名屎家村,指不定这财运就哗啦啦地跟着来了!” “屎家村?”郑村长沉默了。 要是村子改名,那他们姓郑的不都得跟着改姓屎。 地下的老祖宗知道了,怕是都得拿棒槌锤他三里地。 陆同河兄妹正在检查大黄牛的牙口,听到这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东歪西倒,连一旁招待的伙计都忍不住笑意盈盈。 那厢,史珍香听到六百两,眉头却是皱了皱,“掌柜,这不大对吧,我先前的马车,比你们这辆气派多了,也不过才三百两银子。” 掌柜笑道:“史小姐有所不知,这车和车外表相像,可内里却是千差万别,这辆马车可全是红酸枝木料所制,车轮是精铁铸就,马儿也是战场退下的战马,六百两已经是实诚价了。 史小姐若是不满意,可以看看其余的马车,一二百两的都有。 不过,小姐金枝玉叶,如今车马行内,能衬得上小姐的身份的,非这辆马车莫属。” 史珍香听完,先前升起的一丁点肉疼又压了下去,不过是六百两而已,她堂堂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难道还出不起? 胭脂见状,掏出六张银票,递给掌柜。 只是待他转身去拿车,又忙压低声音,“小姐,咱们这一路花销甚大,如今买了马车,便只剩下六十余两银子了,要回安州府起码还得一个月时间,这点钱怕是不够用。” “怕什么?”史珍香不以为意摆手,“只要过了兴元府,便是我们史家的地盘,届时,爹爹和娘亲定会派人来接我,有没有银子都不打紧!” 另一边,陆同河兄妹以二十两银子拿下牛车。 掌柜收下银子,低声同陆绾绾嘱咐,“姑娘,待出车马行,你们便赶紧离开兴元府罢,越快越好。” 陆绾绾心头一惊,抬头撞见他略带沉重的面色,不知怎地,竟忽然想起先前在城门下和药铺前遇到的灰衣人,“大叔,可是兴元府要乱起来了?” “是。”掌柜颔首,“兴元府的太平日子到头了,等你们离开,我们这马车行也得关门了。” “多谢掌柜告知。”陆绾绾连忙拱手,同掌柜行过一大礼,又想到城门下的场景,“不知掌柜可知,这附近可有葱姜红糖卖?” “这城中集市关了,只剩下附近三三两两的村民挑些山货来卖,有没有葱姜尚未可知。”掌柜摇头,“不知姑娘需用多少葱姜红糖?” “只需三五斤便可。” 陆绾绾顿了顿,缓声道:“兴元府城墙下堆着不少难民尸体,我担心会有疫病发生,便想买些葱姜红糖熬水以防万一,若是条件允许的话,掌柜也可以喝上一些。” 她去药铺,一为郑氏的药,二则,便是担心有瘟疫。 只是,药铺进不去,便只能用这古方暂代一二,但如今兴元府生变,便是这葱姜红糖也只能先离开再做打算了。 “多谢姑娘提醒,小老儿记住了。”掌柜躬身谢过。 随即,朝旁边的伙计招了招手,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这里面的葱、姜、红糖是我们车马行厨房剩下的食材,姑娘若是不嫌弃,且先收下罢。” 陆绾绾望着包裹外露出的青绿色葱叶,讶异不已。 忙让陆同河拿来钱袋子,“掌柜,不知这葱姜红糖多少银子?” “不必。”掌柜摆手笑了笑,“这点小物什,便算是谢姑娘教小老儿防疫方子,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出城罢,车马行后头巷子的南城门难民少,可从那儿走!” 说罢,便招呼伙计们麻利收拾起物什。 “绾绾,掌柜同你说啥了?”陆同河三人只听到一半,此刻完全是二丈摸不着头脑,“现在离申时还早着哩,为啥要赶紧出城,还有,从南门口走干啥……” “兴元府要乱了!咱们赶紧离开,越快越好!”陆绾绾低声道。 “什么?!”郑村长同三叔公满目惊骇,兴元府要乱起来了?这是啥意思?! 身后的陆同河则是在陆绾绾话音一落,立马快步牵来牛车,将一应物什放上车,又将惊惶未定的郑村长和三叔公扛上车,便同陆绾绾赶着牛车一溜儿烟儿跑了。 车马行内厅。 掌柜恭敬垂手回禀,“随侍卫,您让老奴带的话已经带到了。” 第38章 算计恩情 “嗯。”随山点头,“事不宜迟,你带上行内伙计,也赶紧离开!” “是。”掌柜应下,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位姑娘临走前还传授与老奴一个防疫的方子,说是城门口死尸堆积过多,用此方煮水可以防范瘟疫。” 随山闻声,瞧了眼坐在圈椅内闭目养神的男人。 只见后者薄唇轻启,声如碎玉,“什么方子?” “回小主子,是葱白姜汤红糖方。”掌柜面色一凛,更是恭敬:“说是以带根须的葱白三段、生姜三片、红糖一两煮水,两碗煎至一碗,早晚服用,连服三日。 ” 话音一落,内厅陡然安静下来。 就在掌柜以为自家小主子是不是睡着了时,又听得他道:“车马行可还有葱姜红糖?” “有的,还剩三百余斤。”掌柜连忙应声。 男人默了默,“既如此,你们带上一部分路上用,剩下的随山且收好,待兴元府之乱平定,煮水分与灾民喝。” “啊???”掌柜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的什么防疫方子,他家小主子竟然真的会信? 男人挑眉,“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老奴立马去办。”掌柜连忙回神,一双老腿像是踩了风一样往后厨跑。 他跑着跑着,心中惊奇更甚,他家小主子自小聪慧过人,却是从不轻信旁人,可今日,不但主动提醒一个小姑娘兴元府要乱,竟然还会用她的土方子!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小道上。 “阿嚏!阿嚏!……” 陆绾绾坐在牛车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 “绾绾,可是天气凉冷着了?”陆同河手上缰绳一顿,说着便要将自己身上的棉外套解下。 “不打紧,我里头还穿着狼皮比甲呢,许是有什么人在念我!”陆绾绾摸了摸鼻子,一骂二想三念叨,她统共打了五个,不是有人念她便是有人骂她。 陆同河转头,仔细瞧了瞧自家妹妹的气色,见她面色红润,方才放下心来。 眼见牛车转弯驶离小道,忽然,刺啦一声响! 七八个牛高马大的蒙面男人跳了出来。 领头的男人拎着把大刀,一脸凶恶拦在小道中央,“打,打打打打劫!” “吁!”陆同河拉了拉缰绳,身子下意识挡住身后的少女。 郑村长和三叔公则是张开双手,老母鸡似的一前一后将车板上的人和货物遮住,他们这一路上小心再小心,却也没料到有贼人就守在城门口打劫。 “呵!” 一道轻笑声响起。 三人动作一顿,却见身后的少女不知何时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正言笑晏晏望向劫匪,“你们确定,要打,打打打打劫!”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转。 掌心的石头腾空而起,径直冲领头的劫匪砸去。 “大哥!”劫匪们惊呼,俨然被陆绾绾这猝不及防的一手愣在原地。 劫匪头子更是吓得大刀掉在地上,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愿看到自己脑袋四分五裂的模样。 然而,风声呼啸而过。 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唯有左边耳垂骤然一痛。 劫匪头子摸了摸脑袋,还是圆溜溜一个,没碎,也没裂,又摸了摸耳朵,只见手心一片殷红,再往后,左侧石头山上赫然多了一个深坑,深坑大小正好同少女先前攥着的石头一模一样。 而四周空气里还萦绕着无数细小齑粉。 “怎么,这劫,还打么?”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立马将男人神思拉了回来。 “不,不,不打,不打了!”劫匪头子连忙摇头,本就不甚灵活的舌头,此刻更像是打了结的麻花,“姑,姑奶奶走好,不,不送了……” “大哥,咱们走吧!”陆绾绾轻颔首。 牛蹄声哒哒响起,一个转弯,驶离了小道。 身后,蒙面劫匪望着渐渐消失的大黄牛,一双双眼珠子里的馋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大哥,咱们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这头大黄牛起码三四百斤,足够咱们弟兄敞开肚皮吃上一两个月了啊!” “是啊,他们牛车上还好几个满满当当的背篓,里头指不定还有多少吃的。” “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罢了,方才就是吓唬咱们的,要这么放走了,怕是再难遇到这么一头大肥羊啊……” “大,大肥羊?!”劫匪头子狠啐一口,“你他娘的要,要是想当,当肥羊,就自个儿当去,甭拉上老子!” 要不是那小丫头手下留情,他这条命都被石头砸没了,他馋是馋,但也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那小丫头就是绝对惹不得的那一挂! 一里外,石头山后隐蔽处。 四个身影在杂草丛中趴坐,近乎同山林融为一体。 最边上的少年听着牛蹄声响起,循声一看,眉头微微蹙起,“咦,我瞧着牛车上的背影,咋有些像是那小扫把星啊?” “怎么可能!”陆大财冷笑,“这一路上,一程比一程难,我们若不是有娇娇的梦境预警,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更别提那一窝扫把星,定然早就倒霉死透了。” 陆娇娇没出声,但小脸上的神情,同陆大财无二。 上一世,陆同河兄弟俩为保护郑氏和陆绾绾,在狼山被野狼群咬死拖走,连个尸骨都没留下,过大青山时,陆绾绾被土匪看上,郑氏以命相搏,母女俩都死了,尸首都被土匪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自小是被上天眷顾的福星,可以重来一世逆天改命。 可旁人,就没这个运气了。 就像柳树村的村民们,即便在她以预示梦的借口下躲过一劫又一劫之下,可上一世死掉的人,这一世依旧死了。 所以,三房那四个人,此刻定然已经不在人世。 唯有一旁的陆二福,伸长脖子朝牛车消失的方向看,瘦骨嶙峋的脸上全是担忧。 “对了,娇娇,你昨夜究竟梦到什么了啊?”陆同江握着手中的木棍,哈欠连天,“咱们可已经在这儿等大半天了。” “梦到一个该救的人。”陆娇娇扬唇,眸底压着势在必得。 “该救的人?”陆同江微怔,“什么人,值得咱们在这儿守大半天?” “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陆娇娇勾唇,“大哥觉得,这人值不值得咱们守一上午?” “什么?!!”陆同江惊呼,手中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石山上,引得山下的劫匪猛地回头瞧。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转头,便见一辆气派的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前头拉车的枣红马高大俊俏,后头载人的车厢华丽无双,四周以粉色丝绸包裹,车门顶上,还有一硕大的明珠。 蹄声笃笃,一声一声,似敲在一众人心上。 引得一个个劫匪狠狠咽起口水,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带着颤音,“大哥,比起跑掉的大黄牛,这个才是真正的肥羊啊!咱们这次劫不劫?” “当然劫!”土匪头子抡起大刀,一个起跳跳到路中央。 “打,打打打打劫!” 第39章 暴乱 “娇娇,这个就是你说的安州府府尹家小姐吧?”陆同江父子直起身子望向马车,就像是看一座缓缓走来的金山,那车门上嵌着的明珠,更像是盛夏的日头,一眼便灼到了心坎。 “对。”陆娇娇点点头,“正是她。” 父子俩一听,浑身困意刹那间消了个一干二净。 立马拎起手边的棍棒,药粉,“那咱们现在开始?” “不急。”陆娇娇摇头,制住二人动作,“救人,自然是要等对方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出手,如此,这救命之恩方显得珍贵。” “娇娇当真是心思聪颖。”陆同同江嘿嘿一笑。 “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女儿?”陆大财与有荣焉笑了起来,等他们救下这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日后落户安州府,他们一家完全可以在府内横着走! 山下小道上。 史珍香躲在胭脂身后,惊慌又气愤地望着接连倒下的车夫和随从,“废物!统统是废物,居然连几个小劫匪都打不过!你们赶紧起来啊,将他们全杀了……” “小,小劫匪?”劫匪头子舔舔唇。 视线在主仆俩身上一阵流转,再出口的话已然染了几分旖旎,“待,待会儿,你就知道,我们究竟是小还是不小了!” 话音一落,劫匪们哄堂大笑,望着主仆二人的眼神全是不怀好意。 史珍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此刻直接被看得又羞又怒,梗着脖子就是一顿骂,“本小姐告诉你们,我爹爹可是安州府府尹,我娘亲是府尹夫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我爹爹定让你们九族上下一个不留!” 劫匪们怔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是放肆。 “府尹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奴仆成群,咋会像你这样只带一两个随从?” “而且,就算你真是府尹家的小姐,又能如何?” “这儿除了我们,再没一个人,只要我们哥几个将你们全抢了,再抹掉脖子,你说,你的爹爹娘亲去哪儿给我们弟兄诛九族啊……” 史珍香望着越围越近的劫匪,终是真的怕了。 她躲在胭脂身后一步步往车厢里退,直到退无可退,忍辱朝他们哀求:“不要!你们只要不动我,不管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现在,咱们哥几个就想要你们主仆俩!哈哈哈哈哈!”劫匪们跳上车厢,三下五除二就解了裤腰带。 “这两个妞都不错,咱们哥几个一人一炷香功夫,轮流来?” “轮流来多没意思,一块上得了……” 主仆俩听着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眼泪像是掉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流,“小姐,早知道咱们就不该跟在那群臭要饭的后头了,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 “对啊,那对兄妹!”史珍香听声,眼神一亮。 忙冲劫匪喊:“我知道有一对兄妹,他们一个长得比一个好,你们放了我,我带你们抓那对兄妹好不好?” 劫匪们齐齐一顿。 “你说的,是驾着一辆牛车的兄妹?” “对对对,就是他们!”史珍香忙点头,“他们都是乡下人出身,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你们放了我,我还可以让我爹爹给你们银子,甚至在衙门封个官职,吃上官家饭。” 要不是听到车马行掌柜给兄妹俩指路,她也不会跟到这,遭这番罪。 如此,就休怪她扯他们下水! 然而,这心思刚起,却见面前的劫匪头子狠狠摇头,“那个小,小丫头,我可不敢抓!” 史珍香心中侥幸一滞,不过是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不敢抓? 然而,不待她想明白,胸前猛然一凉。 一低头,身上的锦缎裙竟被面前的男人撕了个对开。 “小美人!别紧张啊,哥哥们定会好好疼你的!” “不!!!!!不……不要……”史珍香忙不迭抱住前面,心中绝望同恨意翻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对兄妹,日后再见到他们,她定要让他们尝尝她今日之辱。 她正要闭上眼,不愿看到接下来的脏污。 眼前忽然一暗! 却见面前的劫匪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地。 而车厢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袭青绿色身影,她手上提着一根木棍,犹如神女一般出现,“姑娘别怕,我先给你穿上衣裳。” 史珍香惊惧之下,终是受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绾绾同郑村长绕回到前城门空地。 郑家村人见着气喘吁吁跑回的两人,不由纳闷,“咦,绾绾,村长,咋就你们两个人回来了?同河小子和三叔公人呢?” “他们在前头道上等咱们。”郑村长压压手。 “这里不宜多待,先离开再说。” 众人虽然诧异,可一路走来,早就有了默契,一个个都没多问,拉起凌雪车便跟在二人身后,依旧是男人打头押尾,老弱妇孺走中间。 郑家村队伍刚离开城门空地,一队身骑大马,满脸凶恶的汉子迎面奔来。 他们一个个头裹黄巾,身上配着利器,或是大刀、或是板斧、抑或是长剑,无一例外的是,上头全染着斑斑血迹,蹄声阵阵,顷刻间扬起漫天烟尘。 饶是郑家村人一路见惯大风大浪,此刻瞧着这手染鲜血的队伍,依旧不免慌了神。 “快!我们先往林子里去!”陆绾绾冷喝一声,率先从官道跳到山林小路。 也正是这一声,将村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想也不想,径直跟在她身后往旁边山里跑,像是灰兔入林,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马上的汉子见状狠啐一口,收起顺路捞一手的心思,重新往城门去。 半晌后,厮杀声起—— “杀啊!赤天已死,黄天当立!”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 “兴元张护,永不朝越……” 陆绾绾束手立在山林之上,往城门方向看。 只见一个月牙色身影出现在城墙正中央,山风将他身上锦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挽弯弓,五箭齐发,箭矢如流星射向城墙空地。 一弓起,五人落。 厮杀声渐歇,哭声遂起。 第40章 染病 郑家村人看得一脸后怕,叹息声接连响起。 “哎唷,老天娘啊,我们这是又捡回一条命啊!” “好端端的,咋就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反叛军哩?” “莫不是西旄的鞑子破了边境,打到兴元府来了……” 眼见着话越说越远,郑村长连忙重咳一声,“好了,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赶紧上路,早一时出发,便能早一时到安州府!” 众人一听安州府,也顾不得后怕,转而利索拾掇起行李来。 老郑家则是将凌雪车的物什一一往牛车上挪。 “二舅母,兴元府里食肆全关了,今日没能买到肉包子。”陆绾绾收回目光,从袖口掏出六个铜板,递还给钱氏。 “没事,肉包子啥时候都能吃,人没事便是好事!”钱氏正稀罕地望着大黄牛,闻声直摆手,这兴元府里外都是反叛军,便是买来肉包子,她怕是都没胆子吃。 谁知道包子里的肉馅是啥肉做的? “这大黄牛长得可真好,根根牛蹄都特壮实!”孙氏伸手摸了摸大黄牛的背,满眼热络望向陆家兄妹,“买下它,定然花了不少银子吧?” 不少村人拾掇完家伙什,一听这话亦是纷纷往牛车旁围来。 小娃娃们更是目不转睛,从牛头巴巴看到牛尾,一双双眼珠子都快掉牛身上了。 这可是郑家村这么些年里,第一辆牛车! “嗯,这牛加上车统共二十两。”陆同河没藏着掖着,买牛车的时候,村长和三叔公都看着,便是他们不说,大家也会知道。 “二十两?”孙氏惊呼,一向怯怯的眼眸此刻赫然闪着光。 她不是吃惊牛车二十两的价格,而是吃惊陆同河兄妹竟然能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来买牛车!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逃荒路上,而要去的安州府又出了名的穷,届时,待他们到安州府安家落户,处处可都是用银子的地方。 可如今,竟然一声不响就拿二十两来买车! 莫非,小姑子一家当初和老陆家断亲的时候,分到了不少银子? 村人们齐齐吸口凉气。 这年头,还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的,他们村里怕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陆同河察觉到孙氏及众人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买牛车也是没法子的事,左右牛车是个值钱物什,等到安州府,将牛车变卖或是赁出去收租子,也不会亏!” 众人听言,心头讶异平了几分,反倒觉得陆同河兄妹头脑灵活。 让牛车跑上一千里,又能回转个银子,这可是没本的买卖! 有了牛车,老郑家的南下之路总算是轻松不少,不过牛车承重有限,家里男丁赶车,除郑氏之外,其余人则是轮流坐牛车歇歇脚。 陆同湖跟在牛车后,望了眼渐渐远去的兴元府城,“绾绾,为何车马行的掌柜会告知暴乱一事?莫非,你们先前认识?” “不认识。”陆绾绾摇头,“我和那掌柜今日是头一次见。” 当时事态紧急,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那掌柜确实心善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叛军暴乱这种大事,知道的人即便不逃得远远,也会三缄其口,可夏家车马行不仅没事人一样开门做生意,而且还提醒他们这样非亲非故之人。 还有送的那一袋葱姜红糖,远不止三五斤,起码二十来斤,按如今的物价,至少得要好几两银子了。 陆同湖见自家妹眉头蹙起,不由笑了笑,“绾绾自来招人欢喜,许是那掌柜见你面善,便起了善心,日后到安州府若是能再碰上,咱们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陆绾绾嘴角轻抽。 她招不招人欢喜尚且不论,但这逃荒路上所遇之人,如无意外,一面过后,便再无再见的可能。 未免暴乱波及,郑村长领着队伍一连疾行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时。 “咔嚓!” 一道闪电横空劈下。 狂风骤起,似带着千钧之力朝官道袭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村民们连忙将蓑衣、油纸拿出来遮雨,可这雨来得又快又急,加上先前在雪崩时丢掉不少家当,剩下的蓑衣和油纸也只够一两人用,一众人很快被淋成了落汤鸡。 陆绾绾给郑氏披上蓑衣,一双眼在山林间逡巡而过。 “快!那树林后头有个山洞,大家赶紧过去避避雨!” 她说着,前头驾车的陆同河立马会意,驾着牛车便往树林方向赶。 山洞隐在林子后,不算小,地上零星落着十来堆灰烬,灰烬旁还堆着不少没烧完的干柴,瞧着像是前头灾民留下的。 众人一进山洞,立马升起火取暖。 老郑家也不例外,蓑衣给了陆绾绾几个女儿家用,男人们被淋得浑身湿透,衣裳上都能拧出几斤水来。 所幸,牛车上的行囊有油纸盖着,衣裳、被褥全是干的。 大家换好衣裳,便用被褥一裹,企鹅一样缩在篝火前烤火。 篝火上头,一字排开三口大铁锅,锅中煮的正是葱白姜汤红糖水。 车马行掌柜送的葱姜红糖很多,足够郑家村人连喝三日有余,大家喝过葱姜红糖水,又简单煮了些鬼芋豆腐吃,便睡下了。 临到半夜,队伍里几个老人和小娃娃却是发起了烧。 郑老爷子也在其中,他浑身滚烫如火,面色潮红,身上全是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甚至嘴里还时不时说着胡话。 “老头子!老头子醒醒!你可不能有事啊……”郑老太急得声音哽咽,“咱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眼看着就要到安州府,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便是到底下也不认你……” “娘!”郑柏忙截过话头,“爹不过是淋雨受了凉,待三叔公过来开个药退热,便不会有事,您这个时候可不能自己吓自己!” “孩他爹说得是。”钱氏抬起袖子,给郑老太擦了把眼泪,“咱们一家人,定是要齐齐整整到安州府的!” “对啊,四千里都走过来了,剩下的一千里自是一个不能少。”郑松同几个孙辈连声附和。 第41章 嫉恨 角落里,陆绾绾悄悄搭在郑老爷子手腕,松了口气。 幸好,只是普通的风寒感染,不是疫病。 很快,三叔公过来把脉,半晌后收回手,“郑老哥同队伍里其余几个人发热的症状一样,都是下午淋雨遭了风寒,待这热退下便没啥事,只是……” “只是什么?”郑老太刚止住难受,一听这两字,心又提了上来。 三叔公眉头皱紧,“只是,我带的草药早就用完了,在兴元府又没能添置上,如今,已经是无药可用。” “没药?!这可咋办啊?”郑老太一众听言,顿时无措起来。 没有药,就只能硬扛,可人已经烧成这个样子,只怕硬扛下去,即便是捡回一条命,这脑子也得被烧坏。 篝火旁,其余几个发高热的家人,也是叹气声不停。 陆绾绾缓声道:“三叔公,不如用竹茹陈皮水试试?” “竹茹陈皮水?”三叔公微微愣住,“丫头说的竹茹,可是竹青下的那一层?” “正是。”陆绾绾点头,“我曾在沈长清一本杂书中看过,竹茹清心肺火,可以凉血化痰,陈皮解表散寒,化痰止咳,一凉一温,正好寒热平衡……” 话音未落,一道娇娇弱弱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竹子皮和橘子皮煮水?这能行吗?” 只见柳氏抱着烧得一脸通红的小荷走过来,风情的眸中此刻全是怀疑,“高热可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要是有个万一,治坏了,或是治死了,绾丫头你负得起责么?” “你是淋水了,还是脑袋里灌水了?”郑氏冷嗤,“绾绾好心提出方子,你不想用就走远点,居然还说什么要绾绾来负责,简直是笑话!” “小姑说得对!”郑莺时亦是忿忿,“好心当成驴肝肺!赶紧将你女儿抱远点,不然磕着碰着点儿都得赖到我们老郑家头上来。” 柳氏被怼得满脸羞恼,“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些,郑莺时,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嘴巴这么毒,小心嫁不出去……” 话到一半,却见郑子春兄弟四个齐刷刷站上前,一个个怒目圆瞪,瞧着像是要吃人的样。 柳氏咬唇,不甘不愿地抱着小荷退了两步。 低垂的眼中隐隐压着几许晦暗,就像郑莺时那个死丫头所说,她确实想赖上老郑家,毕竟老郑家有车有粮,要能搭上去,对她们娘俩来说,无疑是极好的一条路! 同样是寡妇,凭什么郑梅可以过得这么滋润,而她却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活命? 陆绾绾没理会柳氏,径直煮起竹茹陈皮水。 竹茹是先前在竹林收集的,陈皮则是老郑家和村长家的存货。 待汤药煮好,陆绾绾盛出一碗给郑老爷子的份,又看了眼一旁高热的几人,“剩下的,你们若是有需要的,可以自己盛,不过得事先说好,好坏自负!” 几乎是话音刚落,村民们已经拿碗围了过来。 “绾绾放心,我们不是那不识好坏的东西!” “竹皮和橘子皮又没毒,便是没用,也不会出啥漏子!”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娃娃们当真熬不过,那也是他们的命……” 一旁的三叔公连连点头。 要知道,当初在山坳被野狼咬伤时,大家无药可用,也是丫头出法子治的,比起他这个糟老头来,丫头反倒更像是一个郎中。 然而,这般情景看在柳氏眼里,却是格外的扎眼。 她甚至都有些纠结,究竟是希望这方子有用,还是没用。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郑老爷子等人的高热一一退下,柳氏连忙敛了心神,捡上一只碗朝余火上的铁锅走去。 然而,只见锅中的水不知何时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记。 “这咋就没了呢?”柳氏讷讷,抱着碗瞧向老郑家,见他们似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三步作两步跑到陆绾绾跟前。 “绾丫头,快给柳姨烧点竹茹陈皮汤吧,你小荷妹妹等着用呢!” 陆绾绾眸色敛阖,“竹茹已经用完了。” “啥?用完了?!”柳氏怪叫,“绾丫头莫不是记恨柳姨方才的话,所以不愿治小荷吧……” “你胡说什么?绾绾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说竹茹用完了便是用完了,这山洞外头不远不就是一片竹林么?你要想救女儿便赶紧去刮竹子!”郑莺时完全不惯着她。 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人往山洞口走。 末了,还不忘伸手指指外头的竹林方向。 只是,当柳氏看到外头的磅礴大雨,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不愿往前挪,她转头朝山洞里头看,想寻个相熟的帮她跑一趟,可他们要么睡了,要么对视一眼便低下头。 洞口不远处。 张白氏正在认真记竹茹陈皮汤的方子,一抬头瞧见柳氏的动作,顿时嗤笑出声。 光长胸不长脑子的蠢货! 暂且不论旁的,单论三叔公没法治的病,老郑家的小丫头却能一而再再而三治好,谁不可劲儿地同老郑家交好,也只有柳氏,还一门心思去对着干。 “记好没?”张麻子见自家婆娘愣神,不放心地凑到跟前看。 直到看见粗布上画着的橘子皮和竹子下皮,方满意点点头,毕竟发热是常有的病,有了这种好方子,日后能省不少钱! 春雨汹涌而绵长,一下便是足足三日。 这三日,大家伙窝在山洞里也没闲着,而是跟在李青后头认真认字。 李青自大青山雪崩过后,便自发成了陆同湖的夫子,陆同湖是个好学的,每每有了一点空余时间,便捧着书本同李青请教。 至今,不仅将先前囫囵吞枣的知识摸了个透,连千字文也学了一大半。 这般进学速度,让教了一辈子书的李青也惊叹不止。 除陆同湖外,还有一人让李青惊奇。 同样是第一回学百家姓,旁人吭哧半个月勉强记下十数个,她一日便能将教授的全记下,甚至连笔画也不会错一笔。 郑莺时攥着炭笔,望着山洞墙壁上工工整整的字,忙不迭将写字主人的手拉住,“绾绾,要不咱们换个脑袋咋样?” “换脑袋?”陆绾绾眉眼挑起,就着她的手,写完最后一笔。 “这么明艳的小脸,你当真舍得同我换?” “跟旁人换我自是不舍得,可同绾绾换,我绝对不吃亏!”郑莺时呿了一声,趁着李青转身的功夫,赶忙照着墙壁上的字,在自己跟前的石块上抄上三两个。 陆绾绾余光瞥见她动作,淡笑不语。 李青是个严厉的,每日教十二个字,待第二日,便要将前一日所学默写出来,第三日则将前一二日所学默写,如此,一日日滚动下去。 他虽只是陆同湖的夫子,但对于她们这些旁听的,亦是一视同仁。 今日偷懒,明日课业只会更多。 读书认字的机会难得,郑家村老老少少可谓是铆足了劲学,山洞里全是炭笔划过石头的声响,唯有一个身影远远倚在山洞口,通身说不出的寂寥。 “大哥今日是怎么了?”陆绾绾坐过去,望着他拢起的眉心眨眨眼,“莫非,是今日学的字太难了?” 第42章 瘴气林 陆同河瞧见少女坐过来,连忙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又扯唇笑笑,“字不难,不过是山洞里头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他动作很快,可袖子只能擦去水珠,却擦不去眼底泛着的红。 陆绾绾若有所思,“大哥可是想晴柔姐了?” 陆同河面色一红,下意识要摇头,可想到自家妹妹心思玲珑瞒不住,他不由苦笑,“原本到兴元府落户,我便可以去找晴柔,如今,兴元府不收灾民,又起暴乱,赵家一家都不知去了哪儿?”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一想到这,胸口便是密密麻麻地疼。 陆绾绾瞧见少年眼底蓄起的泪,只觉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苍白得紧。 她默了默,“灾民们到兴元府之后,剩下的路只两条,要么跟我们一样南下安州,要么,便是往东去山汤。 待我们到安州府落户,便可去找晴柔姐,若在安州找不到,便去山汤找,左右不过是费些时间罢了。” 陆同河闻声,心绪平稳些许,“可一个州府那么大,要想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个大哥无须担心。”陆绾绾笑了笑,“我们可以将晴柔姐的模样画出来,届时,将画像贴在府城各处,只要赵家村人瞧着,人不就寻到了么?” “对啊,可以画画像啊!”陆同河激动得一拍大腿,浑身寂寥一扫而空,“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真是笨死了……” “大哥不是笨,是当局者迷罢了。”陆绾绾摇头笑笑。 赵家村同柳树村相邻,不过因中间隔着一座牛头山,两个村之间来往并不多,陆同河和赵晴柔相识是在五年前。 那一年,陆同河十二岁,赵晴柔十一岁。 陆同河偷偷跟着陆三祥上山打猎,中途陆同河瞧着一只漂亮的白狐,追上去想打来给原主做狐裘,可白狐身形灵活,又十分精怪,竟引得陆同河从山东头追到山西头,最后掉进一个数尺深洞里。 深洞隐蔽,洞口全是盘根错节的藤蔓。 他扯着嗓子喊了很久,喊得嗓子嘶哑,却是没一个人应声,又黑又冷之际,是上山打猪草的赵晴柔发现了他,将他从洞里救出。 也正是这一次意外,让年少的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赵晴柔绣活好,往常绣了帕子拿去镇上卖,便会绕道老陆家附近找陆同河兄妹说说话。 而且,卖帕子所得,除去交给赵家家用,剩下的几乎全送到原主这儿来了,镇里时兴的甜嘴儿、头绳、香脂什么,但凡女儿家有的,原主这儿便不会缺。 可谓是实打实的,当亲妹妹一样疼宠。 便是念着往日这份好,她也希望能尽早寻到赵家下落,倘若找不到赵晴柔,她这大哥怕是心里也再难装下旁人。 雨帘渐收,日头透过云层,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辉。 郑家村人走出山洞,继续踏上南下的路。 先前高热的老人娃娃们,经过这三日的调理,大多好得七七八八,唯有小荷,至今还是昏昏沉沉,走不动路。 柳氏哭天抹泪求上老郑家,老两口不忍心,便应下让小荷搭一段车。 “郑叔、郑婶,我这三日照顾小荷,也染了风寒,要不让我也搭上一程?”柳氏将小荷放到牛车上,望着膘肥体壮的大黄牛,顿时有些挪不动道。 “呵!”郑氏冷笑,“你要是真照顾小荷,她能病到现在这样?” 柳氏一噎,“梅姐姐这话,倒真是冤枉我了,这三日为了照顾她,我可是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要不是有我,她怕是早就找她那死鬼老爹去了……” “要不是你?”郑氏不耐烦截过话头。 “要不是你怕淋雨,迟迟不出去刮竹茹,小荷能一连三日还不见好?这知道的是亲娘,不知道的怕以为是哪来的后娘!” 说罢,不再理她,直接让陆同湖赶着牛车走了。 留下柳氏一人恨得直跺脚。 可跺脚归跺脚,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顺着兴元府城一路往南走,沿途的雪层由薄薄一层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破土而出的绿,绿意由带着些许浅黄,到悄然转青。 官道旁,田岸边,树梢头,山林间,四处可见的绿。 郑家村人收起雪镜,睁大眼睛,贪婪地从一处处绿中扫视而过,忽而,一道惊喜声乍然响起,“大家快看,前头山坡上有一大片荠菜!” 众人听到‘荠菜’二字,不由分说,撒丫子往山坡跑。 “老天娘啊,以前在沙州天可怜见的荠菜,这儿一长就是一满坡!” “要不怎么说南方水土养人呢,有了这片荠菜,咱们可算是不用到土里刨吃的了。” “要是还有面粉就好了,弄来包顿荠菜饺子,神仙日子都不换啊……” 大家一边薅荠菜,一边美滋滋地想着吃法。 随着荠菜的出现,接下来五六天里,寻到的野菜一日比一日多,马齿苋、灰灰菜、地木耳、泥胡草、野辣菜、蕨菜…… 除地木耳需趁新鲜吃,其余的,要么晒至五六分干,切断抹盐放到竹罐里制酸菜,如野辣菜、灰灰菜、泥胡草;要么焯水后晒成菜干,如蕨菜、马齿苋。 兴许是这一路缺衣少食怕了,郑家村人几乎是一路走一路挖,但凡能入口的一个都不会落下。 这日,郑村长拿着手上画的简易舆图比对许久,朝队伍压压手,“大家动作停一停,咱们只要翻过前头这片山,便是安州府了!” “安州府!?咱们终于要到安州了?”村民们听言,有些不敢置信愣住了神。 随后,却是不约而同想起先前在兴元府的遭遇,一个个手上动作不但没停,反倒更是发了狠的薅蕨菜,山里蕨菜最多,又最是饱腹,摘下后用藤蔓随便一捆便能上路。 郑村长见状,沟壑纵横的老脸亦是浮出几许愁绪。 没人知道,接下来安州府的情况如何,但大家知道,只要有吃的,他们便不会饿死,便能在这世道活下来。 眼见着一家家的背篓、筐子接连装满,忽然,一道惊吓声从不远处林子传来。 “快来人啊,郑林媳妇、铁牛婶子晕过去了……” 众人手上动作一停,忙不迭朝林子跑去。 “孩她娘,你这是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啊……”郑林冲在最前头,望着昏迷不醒的媳妇,吓得手脚都哆嗦了。 身后,快跑来的王星、王月兄妹俩更是慌得眼泪直掉。 还是先前发现二人晕倒的汉子最先回神,“三叔公呢,赶紧去个人请三叔公过来啊!” “等等!”陆绾绾鼻头耸动,“这林子里头有瘴气,不宜久待,先将人弄出去再说。” 第43章 抵达安州府 众人闻声一怔,瘴气?这是啥子气?他们以前在沙州生活那么些年,从来没听过劳什子瘴气。 纳闷归纳闷,可一个个动作却是不慢,郑林抱起媳妇就跑,但铁牛婶这儿,王星兄妹俩力气小,王铁牛又不见踪影,还是村子里几个妇人抬走的。 一直到跑离林子数十尺远,才停下脚步。 郑林抹了把脸上的汗,“绾绾,现在这儿可成?” “先把嫂嫂和铁牛婶放下来吧。”陆绾绾点头,大拇指弯曲扣在二人人中,用力一掐。 “哎唷!”二人吃痛转醒,一头雾水望着四周围着的一圈人。 “我这是咋地了,咋躺地上了,刚不是摘蕨菜么,我们正找着一片长得又多又长的地儿,采了大半篓子呢……” “你放心,蕨菜都在,没丢。”郑林握住妇人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颤。 郑村长见状,也稍稍放下心,又转向一旁的少女,“绾绾,你方才说得瘴气是怎么一回事?” “瘴气,通俗说来,是动植物腐坏后产生的一种气体,这儿地势特殊,腐坏之气出不去,便在林子里形成一处瘴气。 也因此,林子里的蕨类长得尤为茂盛。 不过,幸亏这处的瘴气不是很浓,嫂嫂和铁牛婶吸入的不多,昏迷后便容易转醒。”陆绾绾缓声道。 众人似懂非懂,却是不敢再在此处过多逗留,连忙拾掇行囊、野菜朝山下走去。 陆绾绾落在后头,回身朝林子尽头望去,一处狭长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山脉映入眼帘,似自北向南贯穿整个安州府。 又一日后,郑家村队伍整整齐齐停在山下。 不远处,便是安州府府城。 这时,距离离开兴元府过去一个月零九天,距离从沙州府出发已经整整四个半月,他们一路走,从严冬腊月走到阳春三月。 可此刻,一个个望着掩映在薄雾中的城墙,却是迟迟未动。 直到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女声混着蹄声悄然响起,“听说入城是要排队的,各位叔伯婶婶们不走,我们可就抢个先了……” “排队?”众人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怕,撒丫子跟在牛车后头跑。 待跑到城门前空地,果不其然,两条队伍从城门口排出,一队径直排到官道上,一队只其一半,但加起来看,足足上千人之多,队伍前头,更是喧腾吵闹得紧。 “这,这安州府是允咱们灾民入城?” 郑家村人望着队伍里一个个破衣烂衫的灾民,激动得都有些结结巴巴,“咱们现在只要排在这后头就行了吧?” 声音之大,引得坠在队伍后头的灾民转过头来瞧。 “你们要想喝粥就排我们这队,要是入城落户就排旁边那队。” “喝粥?”郑家村人舔了舔唇,又不自觉耸耸鼻子,恰逢两三个领到粥的灾民从旁边走过,香甜味儿引得大家疯狂吞咽起口水。 连陆绾绾身后背篓的雪球都探出个脑袋瞧。 喝粥?!它要喝粥!!! 吃一个月的草,猫肠子都要吃绿了! 陆绾绾将雪球按回背篓,视线从风化的城墙转向城门高悬的‘安州’牌匾,当然,她只认得第一个‘安’字,至于‘州’,是认不得的,她还没学到那儿。 但从全文盲到半文盲的蜕变,依旧是欢喜的。 先前开口的灾民见郑家村人神色,早已见怪不怪,“史家大小姐菩萨心肠,一连施粥两个月,全是白花花的大米粥,里头还放了猪大骨一块熬,我们这些进不去城的便是靠这肉粥活下来的。” “进不去城?”郑村长一下抓住话中重点,“老兄这话是何意?” 老人叹口气,“进城落户可是要交银子的,交不出银子的自是就进不了城,只能在外头靠这白粥,挖些野菜填肚子。” 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老兄,进城落户要多少银子?” 只见老人伸出四根手指,“凡是能喘气的,不管男女老少,统统四两银子一个。” 一石激起千层浪,郑家村人满心欢喜一瞬间被浇了个干净。 “四两银子一个!!不过是落个户,咋就要收恁多的银子?” “我们逃荒前都没这个家底,更别提现在,安州府弄这一招,分明就是不让我们进城啊!” “一人四两银,一家五六口人就得二三十两,人数多的更得大几十两,我们上哪儿弄这么些银子?” “要早知道是今日这样,真不如在沙州的时候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白白走了四个半月,一双脚全走烂了……” 众人越说越委屈,连平日流血流汗不吭声的汉子,此刻也哭出了声。 陆绾绾蹙眉,朝城门口瞧去,安州府官府这般行事,确实不像是愿意接纳灾民的样,可他们人走到今日,不入安州,又能去哪? 一阵心思翻覆之下,忽地觉察出几分不对。 “敢问老叔,既然安州府收四两银子一个,为何排队落户的灾民还有这么多?” 身旁的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哭声微微一顿。 对啊,大家都是逃荒来的,他们出不起这么些银子,难不成其他灾民就能出得起了? “嗐!”老人抬手指指喧腾的城门口。 “出不起落户费的,只要家里剩着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可以到陈家庄子当三年佃户,出一个抵一个,出两个,便不用交落户银子。” 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凉透的心又悄然回温不少。 旁的没有,可这男丁,他们却是不缺啊。 寻常种田,加上去外头寻活计,从年头忙到年尾也不过二两银,如今帮陈家庄子干三年活,就能免去一家人的落户银子,这笔账绝对不亏。 “等等!”柳氏却是心头坠坠,忙将老人拽住。 “你方才说,这家里有十五岁以上男丁的,可以去当佃户抵落户银子,可家里没男丁的,又没银子的,要怎么进城?” 老人掀开眼皮,瞧了瞧柳氏,又瞧瞧她身旁的小荷,幽幽叹了口气,“没男丁,又没银子的,只要狠得下心,将小娃娃卖给花姐,底价起码四两银子。” “卖给花姐?”柳氏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谁是花姐?” 老人转过身,“呶,城门口右边,那顶朱红色马车里,坐着的就是花满楼的人,花姐是花满楼的老鸨,今日正好在。” “什么?!竟是要卖到楼子里!”柳氏面色一变。 一旁的小荷身子瑟缩,忙不迭牵紧妇人的手。 就在这时,朱红色马车车帘缓缓掀开,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红戴绿、满脸脂粉的女人,她在灾民中逡巡一番,随即,勾唇朝郑家村队伍方向走来。 明明是三月天,可她一身轻薄纱裙,风光半露。 引得一路的灾民纷纷扭过头来看,像是一只只吊长脖子的大鹅,一时间,空气中热气同醋意翻涌。 花姐丝毫不在意,一路款款走到老郑家面前才停步,笑吟吟道:“这两个小姑娘底子不错,大的十两,小的十五两,以后便跟花姐回去吃香喝辣,怎么样……” 第44章 绾丫头家银子多,借我们一点怎么了 “你做梦!”陆同河兄弟听到一半,唰地冲到前头将人挡住。 郑氏更是从牛车爬起,一手拿刀,一手拎棍,满脸戒备盯着花姐一行人。 花姐笑意不变,“我再加十五两怎么样?小姑娘虽然生得好,可这身子骨实在太单薄了,我将她养大到能赚钱也得费不少银子,三十两不低了。” 她说着,视线在陆绾绾胸口停住半晌。 目光灼热得让人根本没法忽视,陆绾绾默默抱胸。 爷爷个腿的,她每日不是鬼芋豆腐,就是野菜树根,能有如今这样,已经不错了。 陆同河兄弟眉头皱得死死,“你找错人了,我们便是将自己卖了,也断不可能卖妹妹!” “不卖?那倒是可惜了……”花姐瞧他们神色不似作假,惋惜一叹,紧接着,眸子转了转,“你们卖自己也可以,我正好准备这段时日开个南风馆,两位弟弟这模样,这身段,都是极好的。 只要进楼之后教养数日,定能成为我们南风馆的头牌……” “走走走,我们有手有脚,不卖女不卖儿也能进城!”眼见她越说越离谱,郑氏扬起刀棍赶人。 “呵!”花姐冷笑,媚眼从老郑家身上破袄扫过,“不卖儿不卖女想进城,那就是准备到陈家庄子当佃户了。 你们莫不是以为,陈家庄子的活计是这么好干的?说得好听是佃户,说白了就是个奴隶,吃得比狗差,干得比牛多。 一干就是三年,谁知道三年一过,还能不能留条命回来? 年纪轻轻的,可莫要选错了道才是!” 郑家村人原本已经在商量人去佃户,听得这话又有些犹豫起来。 活多点累点没关系,可关键是命要保得住! 郑村长则是带着郑木往城门口去,准备仔细打听一番去陈家庄子的事。 陆绾绾笑看花姐一眼,好奇道:“为何去这陈家庄子当佃户,便能免除落户费,莫非,这陈家背后实则是官家人?” 花姐一怔,望向陆绾绾的视线里顿时多了两分惋惜。 “小姑娘不仅长得好,这脑子也是转得快,陈家庄子是府尹二夫人的产业,府尹大人宠爱二夫人在安州府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不就相当是官家人么!” “原来如此,多谢花姐解惑。”陆绾绾缓声谢过。 如此,倒是明了这安州府府尹高设落户费的缘由。 “不妨事!”花姐爽利一摆手,临走前,又冲陆绾绾妩媚一笑,“小姑娘伶俐,日后哪一日若是想通了,便来找我,花满楼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呸!你甭做梦了,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一日!”郑氏狠啐一口,赶紧将陆绾绾拉开,即便是将她一身肉刮去换银钱,也绝不可能将闺女送到那种肮脏地儿。 “娘别生气,担心气坏了身子。”陆绾绾抬手给她顺气。 “你还笑!”郑氏瞧着自家闺女眼底的笑,屈指就是一个爆栗子,“你年岁小不知道这花满楼是个什么肮脏地儿,但要记着,以后见着她们定要离得远远的。” “是,娘说的,女儿都会记住。”陆绾绾乖巧点头。 一旁,孙氏见一家人迟迟没吭声,终是忍不住道:“爹,娘,咱们家待会儿是准备怎么进城?” “除了送两人到陈家当佃户,又能咋办?”郑老爷子说着,扫了一家人一眼,“咱们现在,连交一个人落户的银子都不够,去陈家当佃户虽然苦了点,但起码有个住处,能混口吃的。 除了我去,你们还有谁愿意去?” “我去!”郑松郑柏兄弟异口同声。 郑子春点头应声,“阿爷年纪大了,干佃户吃不消的,还是让孙儿去吧!” 郑槐序张张唇想要说话,却是被孙氏暗暗扯住袖子,不管是自家男人,还是儿子,她一个都舍不得,三年啊,可不是三个月,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郑老太默了默,“既然老大老二家都愿意去,那……” “娘!”孙氏怯生生打断,“陈家庄子背后是安州府府尹,这官家向来规矩大,更别提这一府老大,去了陈家庄子当佃户,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不去当佃户,又怎么进安州府?”郑老太拧眉。 “兴许,可以找人先借上一点应个急。”孙氏声音柔柔。 “借银子?大嫂这话真是说得轻巧!”钱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家都一路逃荒来的,谁不知道谁家底细,别说往外借银子了,就是自家落户银子,也没一家能搞得定。” 孙氏没吭声,趁着没人注意时朝自家男人眨眨眼,又看看前头的娘四个。 可郑松一头雾水,“孩她娘,你这是咋啦?是不是风大吹着眼睛了?” 孙氏:“!!!” 她胸口一阵憋闷,好不容易扯出一抹笑,可还没出声便听得柳氏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同河小子,绾丫头,看在咱们这一路南行的份上,你们就帮帮我们吧!你们要是不借钱,我们娘俩可就没活路了啊……” 陆同河兄妹正低头合计自家银两。 先前退亲时,从老沈家拿回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路上收尖嘴男赔竹箭得了十文,在兴元府入城时花去四钱,买牛车二十两,盐和黑面九钱,现在剩下十一两三钱零二十文。 他们四个人,落户费要十六两。 也就是说,现在还差四两六钱零八十文。 正一筹莫展之时,冷不丁听到柳氏过来借钱,陆同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婶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自己进城的银子都没着落,又哪来的钱借你?” “没钱?”柳氏抽噎声一顿,撇着眼往陆同河膝盖上的钱袋子瞅去。 “你们能花二十两买牛车,怎么可能会没银子?” 陆同河吧嗒一下收了钱袋子,“之前买牛车是实在没办法,如今,没落户银子也是事实。” 柳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随即看向娘四个前头的牛车,“你们先前不是说,到安州府要将这牛车卖了么?卖了,不就有银子了么?我们娘俩只要八两,肯定够的!” 这话一出,一直竖起耳朵的孙氏亦是禀低呼吸。 “便是卖牛车,也要能进得去安州府啊。”陆同河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不落户,我们就是流民,你看看这城门口的官差让不让流民进?” “这咋地会呢?”柳氏喃喃,似是不信他的话,牵着小荷往城门口跑去。 陆同河摇摇头,望向旁边的陆同湖,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默契。 如今,只能他们二人去陈家庄子当佃户了。 其实,去当佃户也有几分好,毕竟,进了安州府,不仅落户要银子,住房、吃饭、置物哪一处不要花用?他们去陈家庄子,便能将剩余的银钱留给绾绾她们,母女俩短时间之内不需为银钱发愁。 兄弟俩虽未言语,却根本瞒不住陆绾绾。 她活了两世,从没像此刻这样为钱发愁。 陆同河今年十七,陆同湖十六,等三年之后,便都是二十的年纪,届时,不仅陆同河和赵晴柔的亲事会黄,便是陆同湖的读书之路,怕是也得全废了。 或许,可以她们一两人先落户,将牛车卖了,再将人接回来。 只是这样,怕是就不一定能落在同一个村子了。 这时,李东爷孙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陆姑娘,我和东儿这里可以余出二两银子来!” “李夫子?”陆绾绾怔了怔。 自打李青给陆同湖教习后,村民们跟着一起认字,便都称李青夫子。 李青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着递给陆绾绾,“若是不够的话,我这份也可以给你们,你们带上东儿进城就行!” “这怎么行!夫子赶紧将它收好。”陆绾绾忙将布包推回去,先前青州府城墙下,她便见过一次,十两银子,是李青一生的积攒,也是爷孙俩唯一的活命钱。 “若不是陆姑娘,我们爷孙又如何能活到今日?”李青笑了笑,声音更低了,“同湖资质好,是天生读书的料,可惜就是读书时间晚了,若再去当三年佃户,只怕日后再与科举之路无缘。” “不行!”陆同湖摇头拒绝。 不由分说,将布包重新塞回李青胸口,“夫子大恩,同湖铭记于心,但这银子,我们定不会收!男儿志在四方,同湖便是不走科举之路,也会有其他路可走。” 这时,郑老太绕过来坐陆绾绾旁边,悄声道:“绾绾,你们差多少?外祖母这儿也能凑三两多出来,反正,你大伯和子春哥已经决定去陈家庄子当佃户,剩下的这点给你们正好。” “喵呜!” 雪球一直呆在少女脚边,见状亦是踮起爪跳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她蹙起的眉头。 不要烦,本猫可以给你抓兔子换钱钱! 陆绾绾被扑个满怀,正要将这家伙挪开点,可望着面前一片毛中露出的粉红,眉头骤然一松,是啊,她怎么忘记这一茬了? 她家银子不够,可还有金子啊。 在雪山山洞时,那只大黑鸟可是给了她三个金锞子! 第45章 鬻儿卖女 当初怕郑氏她们担心,山洞里的事便没和家里提,但她时不时霉运发作,身上一文钱都不能留,所以,便缝了个小锦囊,将大黑鸟给的金锞子放锦囊里,挂到雪球脖子上了。 “好猫!”陆绾绾使劲揉了把猫头。 取下锦囊,打开一角凑到陆同河跟前,“大哥,你看看,这几个金锞子值多少钱?” “金、金锞子?”陆同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面前缝得惨不忍睹的小布包里,确实有金灿灿的小金锭,而且,还不止一个,模样瞧着像是某一类鸟,体型比指甲盖稍大一点,雕工异常精致,连鸟身上的羽毛都刻画得根根分明。 金锞子,一般是富贵人家打赏用的。 这种品相的金锞子,只怕更非一般人家能有。 陆同河拿起一个放在手掌掂了掂,狐疑看向少女,“绾绾,这玩意你从哪儿弄来的?” 身后,郑氏娘俩和郑老太亦是转过头,灼灼望向陆绾绾。 他们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的金锞子! 陆绾绾没吭声,只与有荣焉似的看了看怀里的雪球。 这一幕,落在陆同河一行眼里,却是恍然大悟,一个个看向雪球的目光更炙热了,当真是一只绝世好猫啊,不仅能打猎,还能捡金。 郑氏当即大手一挥,“以后的猫饭,再加一满碗!” “喵呜?!”雪球震惊了,两只毛茸茸的小爪捂住嘴,身后橙金色长尾高高扬起。 陆绾绾嘿嘿一笑,“大哥,这金锞子够么?” “够了。”陆同河点头,“一个金锞子二钱,三个便是六钱,一两金十两银,这里统共六两银子,我们四个的入城费倒是够了,但外祖他们……”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郑老太摆手,接过话头。 “我们已经商量好,让老大和子春二人去陈家庄子当佃户,安州府地少人穷,找活计不容易,还不如去当个佃户,好歹也算是一条活路,不差!” 陆同河四人沉默了。 郑老爷子一家九口人,一人四两,统共三十六两银,即便是将马车卖了,他们也凑不够这落户费。 这厢,郑村长父子从城门口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喜意,“我们方才同官差打听清楚了,去陈家庄子当佃农的,三年内如果能赚够落户银子,随时可以将人赎回去!” 村民们听得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尽管他们不清楚三年里能不能赚够落户银子赎人,可陈家既然会放出这话,便意味着去庄子后,安危起码是有保障的,不会像花姐所言,命都没了! 各家各户决定好去陈家庄子的人后,郑村长开始清点人数,发现柳氏和小荷不见了。 张白氏呶呶嘴,提醒道:“柳氏带着她闺女往花满楼的马车方向去了!” “找花满楼的人?!她这是想做什么?”郑村长听声,面色径直黑了下来,准备领着人去寻母女俩时,却见柳氏扭着腰回来了。 可身后却是空荡荡,不见小荷踪迹。 郑村长皱眉,“柳氏,小荷呢?” “卖给花满楼了。”柳氏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卖给花满楼了?”郑村长听声,气得手指尖都在抖,“女儿家去那种地方,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你这不分明要她的命吗?趁着还没出事,赶紧去将人赎回来。” 柳氏眼中闪过讥诮,“赎回来?村长出钱么?” 郑村长一噎,长呼一口气,“我可以先借你四两银子,先前村里打的野狼皮毛,统共有十张,便暂按三两银子一张算,咱们三十户人家分,你们母女也可分到一两银,其余的,请大家伙一块凑一凑,再加上你们先前的积蓄,落户银子应该够了。” “呵!”柳氏冷笑,“村长借的,大家凑一凑的,以后难道不用还么?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到哪儿弄这么些银子还钱?与其跟着我在苦汤子里泡着,还不如让她去花满楼吃香喝辣。” 饶是一向稳重的郑村长,此刻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柳春兰!小荷可是你亲闺女!天贵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他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么干事,怕是都得把棺材板锤烂。” 郑家村人正从胸口、裤裆掏钱出来,猛一听二人对话,霎时炸开了锅。 “柳氏,你自己肠子里出来的女儿,咋舍得卖到那种肮脏地儿?” “大伙儿知道你们家没个男丁,没法出佃户去抵,都愿意伸把手凑点儿,你个当娘的可不能将闺女往火坑推!” “小荷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这银钱你要是能还便还,要是不能还,便算了……” 柳氏听声,神色终是有了些许松动,甚至眼眶有些发红,“晚了!都晚了!我卖给花姐八两银子,要赎回来,却是得十倍,八十两……” 劝解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不可置信望向柳氏。 八十两?! 郑家村所有人身家加起来,都没这个数,他们不发偏财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可柳氏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人卖给花满楼,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小荷回来! 郑氏娘四个望着拿出的一两多银钱,重重叹口气。 一回头,正好同朱红色马车车窗后的一双眸子对上,不同于初见时的羞涩,此刻这双眸中染泪,里头全是化不开的恐惧、不安,以及乞求。 第46章 落户 除了小荷,城门口被卖的少女不在少数,其中,还不乏七八个清秀高挑的少年,待他们将花满楼的两辆马车全坐满,车夫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哒哒入了城门。 与此同时,又两辆空马车相对驶出,徐徐停在城门西侧。 尖细的鸭公嗓重新响起,“花开满楼,世间留香,金银不缺,富贵无尽!凡入楼者,四两银子打底,貌美有才艺者皆可加价,男女不限,父老乡亲们休要错过啰……” 郑家村人赶至安州的喜悦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觉糟心不已。 而数尺之隔的城门东侧,前来排队领粥的灾民络绎不绝,每每领到粥,灾民们便会朝不远处的一架青布小马车行礼谢恩。 “多谢史大小姐,史大小姐厚恩,小妇人定当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陆绾绾先前一直为落户费发愁,没觉察施粥有什么问题,可此刻一声声的‘史大小姐’,让她心头莫名动了动。 她拦住领粥的妇人,“这位婶子,不知施粥的史大小姐是什么人?” “你们应是刚来的灾民吧?”妇人咧嘴笑了笑,“史大小姐,正是是安州府府尹史大人的嫡千金呐,她不仅人长得好,心肠更是像菩萨一样。 听说,每日给我们灾民施粥的白米、猪大骨全是史大小姐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的! 她可是安州府难得的大好人……” “多谢婶子相告。”陆绾绾笑着谢过。 陆同河见状,将她拉到旁边,“绾绾,你莫不是觉得,施粥的史大小姐是我们当初在兴元府车马行见的那位?” 陆绾绾颔首,“毕竟,这史姓可不常见。” “这姓确实是罕见。”陆同河眉眼含着几分揶揄,“可车马行那位,行事排场比皇亲贵族还大,心地更是同善良搭不上半点边,又怎么可能会花自己体己银子施粥?更别提坐这么普通的马车了!” “大哥说得也有道理。”陆绾绾望向青布小马车,眉头松下些许。 素来民不与官斗,若此史大小姐真是车马行遇着的那位,那他们日后在安州府的日子怕是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在郑村长带领下,各家去陈家庄子登记好,便开始办落户。 郑家村队伍统共三十一户,二百一十三人,加上郑氏母子、李青祖孙,便是三十三户,二百一十九人,完全没人的村子早已被前头的灾民占据,如今,只能打散分到两个村子。 一半落到杏花村,一半落到古槐村。 所幸,两个村子同属阳溪县下,并且所隔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牛车一盏茶功夫。 “老弟,丫头,乡亲们以后就拜托你们照看一二了。”郑村长满眼不舍,这一路走来,队伍主心骨都在丫头身上,大家都想同丫头落到一个村,他们家自是不例外。 可一个村子装不下那么多人,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领着一半人落户杏花村,不然,他也没法安心。 郑老爷子满口应下,“哥哥尽管放心,大家不仅一块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凡有个事,谁家会不伸把手帮忙?” 陆绾绾点头,她虽然到大越的时间不算长,可这段日子和郑家村人相处下来,也有了感情,乍然要分开,心头亦是免不了不舍。 “这安州府城里瞧着倒也不是很破,不知咱们古槐村会是个什么样?”钱氏跟在牛车旁边,望着街边的面点摊狠狠咽了口口水。 她原先以为,安州穷得肉包子都没得卖。 可一进城,刚走了半条街上已经瞧到两个面点摊,蒸笼里的肉包更是一个比一个馋人。 “摊主,这肉包咋卖?”郑柏瞧见自家媳妇神色,忙冲摊主招招手。 “三文一个,里头全是今儿个新剁的肉酱,小哥想买几个?”摊主笑嘻嘻拿出一个油纸包,便要往里头夹肉包。 “不用了!我们不买。”钱氏赶紧扯住郑柏,甚至还往前小跑了一阵才停下。 郑柏微微皱眉,“怎么了?你不是从兴元府就想吃肉包了吗?” “我现在不喜欢吃肉包子了。”钱氏撇嘴,摸了摸胸口不甚丰厚的小金库,要想将儿子从陈家庄赎回来,还不知得攒多久? 二人身后,孙氏时不时往陆同河兄妹方向瞧去,眼神压着几分哀怨。 他们一家能买牛车,还能拿出那么些金锞子,可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舅舅、亲侄子去吃苦受罪,枉寻常待他们这么好,全然是白费功夫! 众人穿城而过,行过一个县,便到了阳溪县。 杏花村临近阳溪县城,下官道后只需走上一炷香功夫便到,郑村长领着一半村人,眼眶红红道别,约好安定下来后便来串门。 又小半个时辰后,陆绾绾一行停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村落。 村落两面环山,一条银白色小溪自西边山腰流出,自西向东横贯整个村落,溪水两侧,一块块农田嫩绿,春风吹过,鼻尖全是青草香。 村口处,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屹立。 它的树干苍劲粗壮,一眼望去,至少需三四人合抱,树冠如撑开的巨伞,将整个村口悉数笼罩其中,午后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给在树根上织鞋侃大山的十来个村民渡上一层光辉。 “古?这个是‘古’字吧!”郑莺时盯着树根旁的石碑半晌,不确定道:“绾绾,这儿应该就是古槐村吧?” “应该是了。”陆绾绾从老槐树收回目光, 那石碑上,她比她也就多认识一个‘村’字,至于中间那个歪歪扭扭,笔画又繁复的字,在李夫子的课上还没学到。 陆同湖白郑莺时一眼,“你这话要是被夫子听到,定又得抄到手起茧子了!” 郑莺时立马回头,好巧不巧,正好同李青严肃的视线撞上。 明明一个字没说,可右手指头已经开始疼了,娘啊,她抓炭笔抄字刚起一层茧子,再加一层,就得肿成猪蹄了! 这时,坐在老槐树树根上的村民听见动静,手中动作一停,纷纷抬头看过来,一双双眼珠里无不带着好奇和打量。 郑老爷子抬步上前,面上挂着三分笑,“敢问各位,这儿可是古槐村?” 一位身着深蓝色粗布衣裳、满身补丁的男人站起身,“是,这里是古槐村,我是村长古仁贵,不知你们是……?” “古村长!”郑老爷子拱手行了一礼,从胸口掏出户贴递过去,“我们一行是自沙州府逃荒而来的灾民,安州官爷安排我们落户古槐村,这是户贴。” “灾民落户?”古村长接过户贴,只简单扫了眼封页,便翻到最后,见着上头殷红的大印章,方点点头。 “不错,是安州府衙的章子。” 陆绾绾嘴角微抽:“???” 果然,认章子这点,不管哪个时代都通用。 古村长如法炮制,仔细查阅其余十五户的章子后,笑看向郑老爷子等人。 “各位既然来我们古槐村落户,以后大家伙便是一根藤上的人!我们村虽然穷了些,但剩下的空地不少,村民家里有空屋的也有,你们想自己建房子或是赁屋子都成!” 第47章 被诅咒的哀山 郑老爷子一行跟在古村长身后,在整个古槐村穿行一遍过后,才算是明白他嘴里那句‘村里虽然穷了点’是什么意思。 整个村子清一色的土砖房,连古村长家亦是不例外。 每户人家大多一两亩地,供一家十数口人一年到头的嚼用,如今三月,一个个壮劳力带着娃娃们在地里用脚踩杂草,一见到陆绾绾家的牛车,眼珠子都快要黏上头了。 “这几户便是可以赁屋子的。”古村长停住脚步,“建房子的话,村口、村尾,还有方才村中央那四处,你们可以自个儿选!” 对于落户古槐村的灾民,官府给每户分了一亩宅基地。 郑家村人逃荒数月,一路颠沛流离,自是想要建个自己的房子,心里才会踏实,但此刻对选哪一块宅基地却是有些犯难。 “梅儿妹妹,绾丫头,你们打算要哪块地?”张白氏笑眯眯凑到郑氏四个跟前。 平日粗粝的大嗓门,此刻捏腔作调,让人没来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氏搓了搓胳膊,同闺女对视一眼,“我们打算要村尾靠山的那块地……” 张白氏听到一半,忙不迭冲古村长嚎了一嗓子:“村长,我们老张家也要村尾的地,就要绾丫头家旁边那块!” “村尾的地?”古村长眉头微皱起,“村尾靠着青背山,青背山后头可是哀山,你们当真要村尾的地?”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古槐村村民们、甚至是娃娃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陆绾绾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这青背山,哀山可是有什么说法?” “青背山倒是没什么,我们寻常打猪草、寻野菜都在青背山上,但哀山……”古村长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哀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进山的,没一个人能活着出来。” 他先前让他们自个儿选地基,提到村尾不过是顺口罢了,这些年住村尾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全搬了出来,如今村尾都是荒地。 村民们讲起村尾,亦是满脸惊惧。 “哀山,哀怨之山,山里头全是怨鬼啊。” “不说远的,就说去年,我们村的猎户大牛从青背山猎野猪,不小心追到哀山里头去了,最后连个尸首都没瞧着!” “村长寻了个道士来看,说哀山受了诅咒,让大家离得越远越好,村里富庶点的更是到镇上县里买房走了,小姑娘,你们还是换个地儿建房的好……” 这一两个月,各处灾民频频落户,却唯独没来古槐村的,正是因着这哀山。 郑氏听得心头坠坠,“绾绾,要不,我们换个地儿?” 陆绾绾默了默,看向古村长,“村长,这哀山被诅咒,不能进去,不知这大背山脚下的村尾可曾出过类似的事?” 古村长微怔,“那倒是不曾。”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就落在村尾罢!”陆绾绾冲郑氏笑了笑,“村尾地方大,不管是种菜、养牲畜都方便,只要我们不入哀山,便不会有事,而且,道士的话可不一定准,不是么?” 最后两句话,她是低声说的,只旁边郑氏几人能听见。 当年,便是一个游方道士给陆娇娇和陆绾绾姐妹批命,让原主这些年一直顶着灾星的名头过活,因此,娘仨对于道士可谓是恨极。 此刻,一听得陆绾绾的话,立马斩钉截铁确定要住村尾。 陆绾绾摸摸雪球的头,松了口气。 诅咒之事,存在与否她不清楚,但家里有个雪球,若不找个靠山的地方建房子,等再过上一些时日,它这体型全长开了,村民们看到,怕是得跟看到第二个哀山一样。 “孩她娘,咱们还住村尾吗?”张麻子有些动摇了。 “住!当然住!”张白氏和张大柱异口同声。 “你们这是干啥?”郑老太不满,“干嘛非得挨着梅儿他们住?” 张白氏满脸堆笑,“郑婶子也清楚,我们家旁的都不会,唯独会养几只鸭子,绾丫头旁边那块地离小溪近,可不正适合养鸭么?” 说是旁边,其实两块地中间还隔了一个小山包。 但老张家选了这块地,郑老爷子一家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溪之隔的对面那处,他们不在乎什么诅咒怨魂的,只想能离自家闺女一家近一点。 要是能一起住,就更好了。 但这个事,他们路上就和闺女商量过,闺女她们的意思是她已经成家了,还是分开住的好。 除这三家之外,李青爷孙也是落户村尾,在郑老爷子一家隔壁。 最后,郑家村队伍一行十五户,选村尾宅基地的四家,村中央的九家,村口的两家,宅基地一选好,接下来便是开荒、打土砖了。 村尾荒废许久,地上全是一人高的灌木丛,甚至还长了零星的树木出来。 幸得陆同河兄妹一身大力,开荒对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荒地里的野物倒是不少,单是手指长的蜈蚣便抓了二十余条。 “选这地儿倒是有好兆头!”陆同河笑眯眯挑起一条蜈蚣,塞进竹筒。 在沙州府时,药铺收蜈蚣,大的三文钱一条,小的两文一条,这一竹筒便是六十来文钱,这活计,比起去外头打短工可强多了。 这时,雪球兴冲冲摇着尾巴走到陆绾绾身旁。 见她不看自己,喉咙轻轻一动。 “吼!” 一条肥硕的菜花蛇掉了出来。 蛇没死透,一掉到地上,整个蛇身便弓了起来。 十女九怕蛇,陆绾绾自是也不例外,她一低头,正好同菜花蛇大眼瞪小眼,一瞬间,双脚像是被人摁住,身上汗毛更是根根竖起。 “嘶嘶!” “咔嚓!” 蛇嘴张开,刚露出两颗尖细的蛇牙,一张锄头横空劈下。 菜花蛇瞬时断成两截,又腥又冷的蛇血自颈部喷射而出,一半溅在刚开垦的地上,一半打在陆绾绾脸颊。 “绾绾别怕,二哥今晚用这菜花蛇给你炖蛇羹吃!”陆同湖跑来,将蛇脑袋一脚踢开,又抬起袖子给少女擦去脸上的蛇血。 后者默默咽了咽口水,补充道:“还要烤蛇串!” 一旁的郑氏三人听声,提着的心一落,纷纷噗嗤笑出了声。 一个下晌时间,一亩荒地已经被规整出来,砍掉的灌木和树木也没浪费,悉数堆在一处,待日头晒上两三日,便能当干柴烧。 天色将暗,陆绾绾四人坐在废弃的牛棚前等蛇羹滚沸。 蛇羹旁边,则是五串滋滋冒油的烤蛇串。 “这烤蛇肉可真香到心坎了!”陆同河一边不停耸动鼻子,一边撒上一把通红的辣椒粉到串上,待麻辣刺激的味儿一出,立马拽了两串送到郑氏和陆绾绾跟前。 “娘,绾绾,快尝尝这味道好不好吃?” 说罢,又将剩下一串没放辣的塞到雪球嘴里,才连忙将剩下的两串和陆同湖分了。 只是,肉还没到嘴,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从羊肠小道传了过来,“敢问这里可是郑婶子家?家里剩了些豆腐没卖完,爹爹叫我给你们送些来!” 第48章 建新房 四人一猫动作齐齐一顿,抬起头朝羊肠小道看去。 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正快步而来,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上提着一个小竹篮,一双眼睛很是灵动,见郑氏四人瞧来,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停在牛棚四五步外,笑着将竹篮上盖着的布巾揭开来,“这位便是郑婶子吧?爹爹叫我送些豆腐与你们吃!” “不知姑娘是?”郑氏笑着点点头。 “我叫古芸儿,我爹爹是古槐村村长,家里平日会磨些豆腐去县里卖,昨儿个做的有些多了,还卖剩下不少,爹爹便叫我们分些与你们吃!”古芸儿抿唇笑着解释,视线扫过陆绾绾兄妹三人时,明显顿了顿。 先前隔得远瞧不真切,如今离近了看,才知道他们古槐村,竟然来了几个生得这般好的人! 便是四人脚边的那只大猫,也好看得紧。 “古村长和芸儿姑娘客气了!这些日子成天吃野菜,当真是有些馋这豆腐了。”郑氏笑着谢过,让陆同湖上前接过豆腐,又切了一块蛇肉过来。 “这是方才开荒时抓着的一条菜花蛇,芸儿姑娘拿点回去尝尝鲜!” 雪球抓到的菜花蛇近两米长,蛇身粗壮,去掉内脏后还剩下足足十二斤,给郑老爷子一家、李青爷孙各送去一块后,还剩下不老少。 “这可不成!”古芸儿忙退开一步。 “豆腐本就只两文一块的低贱物什,又是家里没卖掉的,爹爹让我送与你们吃些,要是看见我还拿这么一大块肉回去,怕是待会儿就得挨一顿骂了!” “古姑娘将蛇肉收下罢,不然,这豆腐我们也不敢受了。”陆同湖将蛇肉放到竹篮里,又作势转去牛棚里拿豆腐。 “别!”古芸儿面色微赧,“多谢郑婶子美意,这蛇肉我收下,待明日,我再给你们送些豆腐过来!” 说罢,也不等郑氏几人拒绝,提起篮子往羊肠小道跑了。 郑氏笑着摇摇头,见天色全然黑了下来,又唤陆同湖跟上前送上一程,“咱们来这古槐村,算是走运了,古村长和古姑娘可都是实诚人!” “咱们离了老陆家那群豺狼,一路上可不全是走运么……”陆同河笑眯眯应声,一抬头见老娘笑意淡了淡,赶紧咬上一口烤肉,含糊不清地转了话头,“快吃烤蛇串,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陆绾绾深以为然。 古槐村村长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想吃拿卡要,混些油水,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反观古仁贵一家的穿着打扮,一个个清贫得同村里其他人家没两样,补丁挪补丁的粗布衣裳,苇草编织的草鞋,不见一块青砖的黄土房子,可见是个正直不阿的。 吃过烤串,陶罐里的蛇羹也好了。 比起烤串的麻辣鲜香,蛇羹则是一个字:鲜! 四人一猫各吃了满满两大碗,吃得浑身暖和通畅,雪球更是舒服得毛发顺躺如软毯,两只水蓝色眸子里全是杀机:它决定了,它要天天吃蛇羹!!! 郑氏笑着摸了摸猫头,“好了,咱们奔波这么些日子,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地儿落脚,待会儿好好睡上一觉,以后便全是新日子!” “娘说得对!”陆同河正收拾碗筷,闻声重重点头,“以后不仅全是新日子,更全是好日子!” 陆同湖性子沉稳,笑着应声后便去牛棚旁拴大黄牛了。 牛棚是古槐村先前村民留下的,牛棚顶上虽然全空了,但四周的土墙还能用,郑氏打算等建房时,弄些黄泥将墙上的裂缝糊上一遍,棚顶上则同村民买些稻草盖上,以后便给大黄牛住。 毕竟,家里所剩银钱无几,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一夜,郑氏娘四个睡得格外香,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翌日早上,陆绾绾是被雪球的毛发扎醒的,小家伙一路上自给自足,还三不五时地随地加餐,通身毛发其实一点儿都不扎人,可耐不住它一个劲地拱着脑袋上前蹭。 陆绾绾迷蒙睁开眼,正要将小家伙提溜开—— 却见一条足有小孩手臂粗的锦蛇赫然出现在眼前,连蛇身上一块块黑白横纹的鳞片都片片分明,长而卷的蛇尾还在不停摇摆,似乎下一瞬,便要甩到脸上来! “雪球!你丫的欠揍是不是?!!!”陆绾绾一蹦三尺高。 这一嗓子,将正在热蛇羹的郑氏,和在荒地上忙活的兄弟俩嚎了过来。 “哎唷,我滴个天娘啊,我们雪球抓蛇咋这么厉害?”陆同河一见雪球嘴里的大蛇,立马竖起一个大拇指,这一阵夸,直接将小家伙眼里的委屈夸去七七八八。 不知雪球是上哪猎的锦蛇,去掉头和内脏之后,蛇肉还有二十余斤,再加上昨夜剩下的八斤,郑氏一家快要见底的肉储顿时又充盈起来。 用过早食,陆同河兄妹开始着手砌土砖房。 家中四口人,孩子又都大了,一家人便决定砌四间卧室,加上堂屋、灶屋、茅房,一共七间屋子,屋子的地基墙角是用溪水里的卵石砌就。 泥砖则是用黄泥掺沙,加上稻草碎,搅拌成糊,再以木模夯成砖。 青背山的西面山坡盛产黏黄土,古槐村村民建房夯泥砖都是用那儿的土,村尾离青背山最近,新落户的十五户人家在山坡挖了黄土后,悉数担到村尾,一块和泥制砖。 先前在郑家村的时候,谁家要建房子,各家各户便会出一两个男丁去帮忙。 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各家男女老少全出动了,力气大的汉子挖土、担沙,力气小些的妇人和娃娃们则剁稻草、拌泥沙、打砖胚。 此外,还有不少古槐村村民自告奋勇来帮忙。 寻常荒芜寂静的村尾,一时间忙得热火朝天。 待到晌午,各家各户拿来先前囤积的野菜,加上黑面一块煮野菜糊糊,待锅中开始沸腾,再倒上一碗剁碎的蛇肉一块炖煮,鲜香味一下便出来了。 吃饱喝足,一个个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劲。 只三日时间,十五户人家的泥砖便全部夯打完毕。 又晾过四日,大家便开始挑着自家的泥砖回去,垒砌屋墙。 屋墙一砌好,很快,便到了上梁的日子。 四月二十四日,宜出行、打扫、上梁、搬新房。 各家各买上一小截鞭炮,少许花生、红枣,在鞭炮声和唱彩声中,绑着大红布的一根根梁木被安稳稳放置到各家各户新房。 陆同河三兄妹这次算是当足了一回小娃娃,东奔西走到各家贺喜抢彩头。 抢到的花生、红枣足足摆了小半桌,另一半桌上,则是孤零零的一些铜钱,在晕黄的灯火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陆同河将铜钱装好入袋,“明日我去趟阳溪县,将抓着的蜈蚣和两条蝮蛇卖了,再看看能不能寻些活计来做。” “我同大哥一块去!”陆绾绾缓声道。 这次砌土砖房虽然主要费人力,但屋顶所用的小青瓦却也用了一两一钱,如今,家中只剩下少得可怜的二百二十文,若不找个来钱的营生,后头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第49章 营生 翌日,陆同河兄妹起了个大早,简单用过早食,便驾着牛车往阳溪县驶去。 日头还未出来,山林大地悉数被一层薄雾笼罩,兄妹俩刚出村口不久,远远瞧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在在雾中若隐若现。 “芸儿姑娘可是要去阳溪县?”陆同河轻拉缰绳,停在少女身旁。 “嗳!”古芸儿笑看向二人,“陆大哥和绾妹妹可是也要去阳溪县?要是的话,能否搭我一程?” “正是,芸儿姑娘上来罢!”陆绾绾起身,帮她将背上、手上的篓子提上牛车。 两个篓子沉甸甸,上头盖着一层干净的麻纱布,隐隐透着一股豆香味。 “谢谢陆大哥,绾妹妹,今儿个有你们载我,可算是省了不老少功夫!”古芸儿抹了抹被薄雾沾湿的额发,微黑的小脸上全是感激。 古槐村没有牛车,村人去阳溪县全靠两条腿,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 她背着两个篓子,用的时间就更久了。 “举手之劳罢了,芸儿姑娘无须多谢。”陆绾绾摆手,有些好奇道:“这豆腐在阳溪县卖的可好?” 这几日以来,古芸儿每日傍晚都会送些豆腐到村尾去,他们都有些分不清是日日没卖完,还是特意给他们留出来的。 “生豆腐意一般。”古芸儿摇摇头,“阳溪县各家各户都种了豆子,会做豆腐的人家也不少,我认识的便有六家,幸得我们家这些年积攒了老顾客,每日倒也能卖出去不少,剩下的,则是看运气。 要是当日碰上买豆腐的顾客多,便能多卖些,不过卖得少也不打紧。 拿回来分些给村民们吃,村民们吃厌了便喂猪,家里养的两头猪,都是吃豆腐长大的!” 陆绾绾同她坐得近,一低头便能瞧着她指头上的茧子,明明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双手上全然不像同龄姑娘家的肌肤,反倒一个叠一个的厚茧。 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两文钱一块的豆腐,四个指头厚,两个巴掌宽,真正的盈利可能就勉强一文。 陆绾绾抿唇,“磨豆腐、卖豆腐不是个轻省活计,芸儿姑娘可有想过像寻常姑娘家绣些手帕、鞋子之类的去卖?” “我的绣活给自家人做做衣裳倒可以,但要制绣件却是卖不出价格。”古芸儿苦笑。 “反倒是做豆腐,只需要一把子力气,家里阿兄要念书,我娘身子骨又不爽利,单靠我爹种地和当村长那几个钱,养不活一家人,这豆腐虽然辛苦了些,但多少能补贴些家用,将日子过下去。” 陆绾绾有些恍然,读书人的花销就是个无底洞,笔墨纸砚要银子,四季衣裳要银子,逢年赶考要银子,便是再精细着花,那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吞金兽。 可在大越,士农工商,寻常百姓要想逆天改命,实现阶层跃迁,便唯有读书一条路可走。 “令兄如今是在哪儿念书?” 一说起阿兄,少女眉眼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先前在阳溪县学堂读书,去年考上童生,便换到安州府府城去念了,爹爹说,咱们古槐村一村白丁,总要供一个能认字的出来。 以后,官府再发个文,不至于永远只会认那一个红章子!” 陆绾绾兄妹听得‘红章子’,不自觉噗嗤笑出声。 “对了,陆二哥呢?”古芸儿咧嘴笑,“今日怎么不见他一块上阳溪县?听说,他寻常也跟着李家阿爷在念书?” “是。”陆绾绾颔首,“二哥逃荒路上拜了李夫子为师,寻常跟着认几个字,我们初来乍到,今日是想去阳溪县逛逛,看能不能找些活计干?” 至于陆同湖准备明年参加童试的事,她没提。 在大越,读书人走科举之路,首先便要参加童试。 童试每年一次,由县试、府试、院试组成,分别在二月、四月、八月,如今已经快四月底,陆同湖要想参加童试便只得等明年了。 若顺利通过府试,便能成为童生,再参加院试,考取秀才。 “陆大哥和绾妹妹不知想找什么活计?”古芸儿想了想,缓声道。 “我们古槐村村民农闲时,大多去阳溪码头扛米袋,一日十二个铜板,不过这是个苦差事,从早天不亮忙到天黑不说,饭食还得自己准备,而且,去扛米袋的人要是太多,这差事还抢不到。” “我们庄户人家,自是不怕吃苦。”陆同河爽朗应声。 “一日十二个铜板,一个月便是三百六十文,一年便是四两三钱零二十文!” 见他算得这般快,古芸儿有些纳罕,“陆大哥可是会拨算盘写字?我这些日子走街串巷卖豆腐,正巧碰着两家酒楼招账房先生,一个月至少七百文呢!” “七百文!”陆同河双眼一亮。 旋即又有些犹豫,“我虽然会算数,可扒拉算盘我不会,至于写字……我还只学过上百个字,写得更是歪歪扭扭,见不得人。” 陆绾绾笑了笑,“大哥要是有想法,便去试试,反正我们待会卖蝮蛇也得走酒楼一趟。” 自打开荒时抓到一条菜花蛇煲蛇羹,雪球这一连八日,一日不落抓一条回来,蛇肉最是滋补,却也经不住这么胡吃海吃。 新鲜没吃完的,郑氏便抹上盐制成腊蛇肉,近两日抓的鲜活的,则是放在麻布袋里养着。 至于蛇胆,全留了下来,毕竟,这蛇胆可是难得的一味中药材,具有清热解毒、止咳化痰、明目退翳、祛风湿止伤痛之效。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阳溪县城外。 比起安州府城来,阳溪县城门只其一半大小,两扇朱红色城门大开,一排身穿黑红色皂衣的衙役守在大门两侧。 城外的入城,要收入城费,车马两文,行人一文。 三人出发早,又是赶的牛车,前面只排了两三个人便进城了。 古芸儿领着陆家兄妹穿过正街,又行过一条巷子,最后在一家恢弘大气的三层酒楼前停下。 “这儿便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夏记酒楼了,听说,这夏记酒楼不仅在阳溪县有铺子,在安州府,还有你们逃荒时路过的兴元府都有铺子呢,掌柜的出手也阔绰……” 第50章 阳溪县 “多谢芸儿姑娘告知!”陆同河拱手谢过,又帮其将两个豆腐篓子卸下。 “陆大哥客气啥,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古芸儿笑着摆手,“除了这夏家酒楼招账房先生,还有一家便是香满楼,就在这条巷子隔壁,一出去就能瞧着。” 说罢,手提肩扛着豆腐篓子去巷子里吆喝去了。 “卖豆腐啰!新鲜的古家豆腐啰,两个铜板一大块,不管是蒸着吃、炒着吃、炖着吃,我们古家豆腐都比蛋滑,比肉香咧……” 清脆的吆喝声渐渐远去。 夏家酒楼门口,一个伙计拿着扫把出来。 陆绾绾上前,笑着打招呼:“敢问小二哥,你们这儿可是要招账房先生?” “对啊。”伙计点点头,上下打量陆绾绾一眼,“可我们只招账房先生,不招女账房。” “不是我,是我大哥想试试看,他可是出了名的活算盘!”陆绾绾笑着指了指正在停牛车的陆同河。 “那可以,不过最后能不能上,还得看我们掌柜和东家的意思。”小二似信非信点点头,回身领着陆同河往酒楼里头走。 陆绾绾守着牛车,抬头望着酒楼门口的烫金招牌有些出神。 夏记酒楼。 这四个字,她如今是认识的。 而且,这种龙飞凤舞的字体,似乎同她们当初在兴元府城夏家车马行的招牌有几分像,之所以说是几分,是因为她当初就是个实心文盲,进车马行之前只简单扫过一眼。 正疑惑之际,却见陆同河垂头丧气走了出来。 “大哥这是怎地了?莫非不顺利?”陆绾绾敛去心神,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陆同河摇头,俊秀的脸上全是挫败,“这夏家酒楼出手是真的阔绰,账房先生一两银子一个月,一年就是十二两银。 可我只会抓炭笔,不会用毛笔,而且十个字里头有五个不会的,写出来的字更是比雪球用爪子画的还难看……” 陆绾绾见他越说越难受,赶忙拍拍他的肩安慰,“大哥生来聪明,心算一流,待再过段时间将字认全了,再来便是。” “掌柜方才也是这么说的!”陆同河话到一半,声音却是更加不对劲,甚至还带着一点抽噎,“我难过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那两条蛇……” “蛇肉没卖出去?”陆绾绾一愣,一脸不解望向他空荡荡的双手。 这一路走来,她对他的性子可谓再清楚不过,便是逃荒路上最难的那段日子,也从没见过他这么一副模样。 陆同河摇头,“蛇卖出去了!而且卖价也高,两条蝮蛇一共卖了四两银子,可正是这样,我才更难过。 即便是我日后当上账房先生,扒拉小半年算盘,到头来还不如雪球出去撒泡尿。 这不妥妥的人不如猫么……”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 可不是人不如猫么?! 等再过上几个月,别说他不如一只猫,便是她们三兄妹加起来怕也比不上这只大猫,毕竟,百兽之王可不是说说而已。 夏记酒楼第三层。 不同于一二层的人声鼎沸,三层仅一处包厢,包厢门以黑金楠木制就,四周静谧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叩叩叩!叩叩……” 一阵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将静谧打破。 很快,包厢门从里打开来。 “忠伯,可是有事?” “随侍卫。”忠伯微微躬身,“附近村民方才送来两条蝮蛇到酒楼,老奴想来蝮蛇最是滋补,不知小主子和史公子晌午可要添道蛇味?” “蝮蛇?”窗边,一身穿缎蓝锦袍的公子唇角勾起。 “四月的蝮蛇,可最是难得,阿珩近来身子不爽利,不若来个五蛇羹,百花煎蛇腩,再用三年生的老母鸡炖盅蛇咬鸡?” 旁侧,一袭鸦青色暗绣云收长袍的男人正闭目养神,脚边还放着一只火炉,面色却是难掩苍白,“便按雁行所说罢!” “是,老奴这就去办。”忠伯躬身退下。 随山关上门,刚走到男人身旁,正好瞧着窗外徐徐消失在转角的牛车,“咦,车上这两人不正是当初那对兄妹么……” “那对兄妹?”史雁行站起身,寻着随山的视线瞧去,却是什么都没瞧着。 一时间不由起了兴致,瞪大一双眼盯着男人半晌,见看不出什么,又转头瞧向随山,“小随山,你方才说的什么兄妹?我可认识?” 随山张张唇,正要说话—— 已然被男人接过话头,“不是什么打紧的人,最近可有慧遁大师的消息?” “还没有。”史雁行回神,面上的吊儿郎当一扫而空,“我早已派人守在云雾寺,一旦有慧遁大师的消息,便会立马通知我,不过慧遁大师已经云游三年,行踪不定,归期更是不知。 阿珩,何不另外寻个医术高超之人?” “他是神医谷在这世上的唯一传人,寻到与否,皆是我的命。”裴珩睁开眼,眸色深深,“还有一事,想请雁行帮忙。” “阿珩这话可就见外了!”史雁行佯怒,“我们一块长大的兄弟,除了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可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你要我做什么,吱个声就行!” 裴珩颔首,“我想你在安州帮我寻个人。” “寻人?阿珩想寻什么人,包在我身上。”史雁行一口应下,“只要阿珩告诉我那人身形、模样,不管他藏在哪个犄角旮瘩,不出三日时间,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裴珩执起桌前的茶杯,低头轻啜一口,“我不知她模样,也不知身形。” “什么?”史雁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忙问道:“那他叫什么,家中情况如何,年龄几许,可有妻室子女……” “她是个女子。”裴珩淡淡出口,“我只知是逃荒灾民,养着一只虎崽子。” “养着一只虎崽子,还是个女,女子?!”史雁行有些张口结舌,先前的好奇一刹那悉数化作震惊,他盯着旁边的人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在大越,便是权力至上的皇宫之内,也没一人敢养老虎! 而且,十八年年来,一向比冰块还冰的人,如今居然会大费周章去寻一个女子???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非,千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这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决了,就算铁树能开花,眼前这人也一定不会。 所以,他此刻其实是在做梦? 想到这,少年脚尖一转,悄咪咪凑到随山跟前,罩着他手臂就是狠狠一掐。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杀猪声响起。 引得一二楼食客,甚至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三楼包厢看去。 而此刻包厢里,史雁行一脸痛色捂腿,眼神如利刃扫向随山。 不待他出声,后者俨然满嘴担忧开口,“史公子,可否需要属下替您去隔壁药铺抓点药?这可不是梦,抓疼了就是实实在在的疼!” 史雁行:“!!!” 去他大爷的!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与此同时,三条巷子外的平安药铺。 陆同河正扒在药铺柜台前,“掌柜的,咱们竹筒里的蜈蚣可全是个顶个的肥,二十五条,咋就只值六十九铜板,至少七十五个铜板吧!” 第51章 下水比肉贵 “可这不是死了两条么!”药铺掌柜捏着药钳,从竹筒翻出两条蜈蚣摆柜台上。 “这是今儿个早上刚被压死的,没臭,不影响药效。”陆同河脸上堆笑,“掌柜的不知道,我家后头就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大山,山上全是这样的蜈蚣,就这一竹筒,咱们半天就能抓着。 只要今儿个这生意做好了,以后我们兄妹但凡找到蜈蚣,定第一个送到您这儿。” 掌柜神色微松,却是并未开口。 陆同河笑意不减,“这大山里,不仅蜈蚣多,其他药材也是走两三步就能挖到一株,掌柜的需要收什么药材,尽管同我们兄妹说,我妹妹处理药材可是挑不出一点刺,单看这次拿来的蛇胆……” 一盏茶过后。 陆同河笑眯眯收起六百七十五个铜板,其中:六个蛇胆六百文,蜈蚣七十五文。 外加,平安药铺以后的药材进货权。 陆绾绾不禁莞尔,单她大哥这副嘴皮子,去酒楼当账房先生算是屈才了。 卖完药,便是买药,平安药铺作为阳溪县数一数二的药铺,药材种类繁多,郑氏需要的药在这儿都能找到,陆绾绾给捡了一个月的药。 “一个月药三两银子,娘要吃半年,便是十八两。”陆同河提着药走出药铺,心里隐隐有了决定,“绾绾,我打算去码头看一看,现在马上到农忙,应该能抢着活计。” “这个不急。”陆绾绾摇头,“我们先看看阳溪县的情况再说,给人打工永远只能赚一点剩余价值,便是大哥日日扛米袋,赚的银子也不够娘的药费。” “打工?剩余价值?”陆同河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是去码头扛袋子,还是到酒楼当账房先生,我们赚的都是被主家狠狠剥削一遍过后的,即便扛十年、二十年米袋子,当几十年账房先生,我们依旧是那个不干活就没法活的人。”陆绾绾解释道。 “与其这样做活,还不如学芸儿姑娘卖豆腐,甚至是进些货当货郎。 只有自个儿当自个儿的主家,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自由地活着,而不是一辈子当金钱的奴隶,被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所驱使!”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此刻却是让陆同河振聋发聩。 他望着身旁的少女许久,“绾绾,这些道理,也是你在沈长清书中看到的吗?” “算是吧。”陆绾绾抿唇笑笑。 这个朝代的书里,大多只写经史哲文,但资本家这一挂,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有,剥削与被剥削亦是如此,只是面目不一罢了。 陆同河回神,稍显青涩的脸庞上志气满满,“那便如绾绾所言,我们要当自个儿的主家,不给旁人打工!” “嗯。”陆绾绾笑着应声。 不过,他们买完药之后,只剩下一两八钱多,做生意,也只能是小本生意。 兄妹俩驾着牛车慢悠悠在阳溪县内转悠,县内虽只东西两条主街,但街边各类商铺、酒肆鳞次栉比,商铺之外,还有不少商贩支着小摊,叫卖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卖面点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首饰、肉鱼家禽的……一应俱全。 陆绾绾停在猪肉摊前,视线在屠夫案板上一阵搜寻,终是在案板底下瞧着一大盆血淋淋的猪下水,她穿越前有个爱看小说的闺蜜,常听提起,书里女主十个里头有九个卖卤下水发家。 “姑娘,可是要买下水?”屠夫见她盯着下水双眼放光,笑呵呵招揽。 “买?”陆绾绾回神,有些不确定道:“这下水怎么卖?” 屠夫咧嘴笑,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二十文一斤,这一大盆,猪肝、猪心、猪肠、猪肺、猪肚、猪血,统统是二十文。” “什么?!二十文一斤!”陆绾绾不淡定了。 不是说,古代的猪下水都不要钱的么?说是卖肉时当个搭头用。 一旁,陆同河亦是皱眉皱起,“先前在我们沙州时,猪下水都是不要钱送人的,怎么在你这儿,反倒比肉贵了?” “小兄弟这话说对了一半。”屠夫嘿嘿笑,双眼眯成一条线。 “我这肉摊上瘦肉十文一斤,肥肉十二文一斤,以前猪下水确实不要钱,白送人都不一定送得出去,可夏记酒楼这两年来,推出不老少猪下水美食,滋味比肉还好,大户人家都抢着吃。 连带着我们这几个肉摊上的下水也跟着起来了!” “夏记酒楼?”陆家兄妹齐齐一怔。 就在这时,只见两人先前在酒楼见过的小二往肉摊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身高体壮的小厮,四人熟门熟路将四个肉摊上的猪下水全包圆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屠夫乐呵呵收起两个银锭子,转头看向兄妹俩,“今儿个的猪下水是没了,二位不如买些大肥肉回去?还有我这的猪板油,榨油那叫一个香……” 陆绾绾嘴角抽搐,连忙拽着陆同河走了。 二十一斤的猪下水,加上各种作为药材的香料,光是这成本,就够她们喝一壶的。 果然,书是书,现实是现实,人不能尽信书中所言。 离开猪肉摊,兄妹俩又往街上各色小吃摊去,肉包子、大馒头、糖葫芦、面条等都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是,肉包子皮薄肉多,大馒头煊软香甜,糖葫芦酸甜适中,面条筋道爽滑。 这让他们做,还真不一定能做成这个口味。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陆大哥,绾妹妹,你们还没回古槐村啊?” 一抬头,只见古芸儿正提着豆腐篓子过来。 “我们在这阳溪县逛了一大圈,还没找着合适的活计呢!”陆同河扯扯唇,“芸儿姑娘今日生意怎么样?” “不大好。”古芸儿摇头,指指前头巷子。 “这不,今日又多了一个卖豆腐的!阳溪县城百姓就这么多,豆腐怎么做也就这味,新来卖豆腐的还降价卖,弄得先前的老顾客都少了不少……” 这一番絮絮叨叨的话,却是让一旁的陆绾绾眼神亮了亮。 “大哥,我们待会儿去一趟粮铺。” 第52章 进山 “去粮铺?”陆同河微微愣住。 一回头,正好将少女眼底的光瞧得分明,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瞧着半篓白嫩嫩的豆腐。 再想到方才各种营生不顺,陆同河心神一动,绾绾莫不是也打算磨豆腐卖? 只是碍于古芸儿在场,这疑问一直等到二人到粮铺才问出口。 “不是。”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如今这阳溪县卖豆腐的已经够多了,我要是再添上一个,又能卖出去多少?” “也是。”陆同河面色微赧,“不卖豆腐?那绾绾想卖什么?” 陆绾绾拉住他,轻声笑了笑,“臭豆腐。” “什么?!”陆同河目瞪口呆,一张巧嘴破天荒结住了,“臭,臭豆腐???这豆腐都卖不出去了?臭掉的豆腐难道还能卖得出去???” “这个,我现在也说不准。”陆绾绾实话实说,走进粮铺一口气买了五斤黑豆,黑豆是杂粮,口感不好,只需要三文一斤。 花的钱不多,但却是陆同河第一次体会到付钱的肉疼,他哆哆嗦嗦老半天,才终于从钱袋子里掏出三十个铜板。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花钱买臭豆腐? 又不是傻子! 但说这话的是他亲妹妹,做出来卖不出去,她不得伤心?! 想到这,陆同河狠狠吞了吞口水,不就是臭一点,他可以吃的! 陆绾绾还不知道,不过买个黑豆的功夫,自家大哥已经将臭豆腐的轮回都想得一清二楚,而是在琢磨着回村后去一趟青背山。 毕竟,要想做臭豆腐,除了黑豆,还需要竹笋和香菇。 青背山有片竹林,如今又是四月,正是竹笋生长的季节,而且前两日下了雨,运气好或许能碰上香菇。 回程时,陆家兄妹在县城门口搭上古芸儿一块。 来时薄雾漫天,回时艳阳高照,陆绾绾双手枕在脑后,头上半盖着一片荷叶,随牛车一起晃晃悠悠,刚下官道,忽地从荷叶下缝隙瞧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铁牛婶子!”陆绾绾笑着揭开荷叶。 铁牛婶脚步一顿,回身瞧见牛车上的兄妹俩,语气中隐隐透着激动,“绾绾,同河!你们这是打哪儿来?” “我们去了一趟阳溪县寻活计……”陆同河驾着牛车走近,话到一半,却是瞧见妇人红彤彤的眼眶,“婶子这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我没哭……也没人欺负我。”铁牛婶闻声,忙不迭转过头抹了把眼睛。 “是这阳溪县的风太大,不小心吹着眼睛了,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你娘身子骨可有好些?” 陆同河见她不愿多说的模样,只得点点头,“劳烦婶子挂心,我娘身子骨还算硬朗,咱们两村离得也近,若是有个什么事,婶子尽管过来寻我们,我们多少能出把子力气。” 尽管他们一家不喜欢王铁牛,可对于铁牛婶和两个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嗳!好,好……”铁牛婶笑着应下,又寒暄几句便要离开,连陆同河说要送她一程都拒绝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陆绾绾望着妇人的背影,眉头轻蹙起,“芸儿姑娘,这杏花村你可熟悉?村长怎么样?” “杏花村田地多,又靠近阳溪县,是个大村落,先前到杏花村落户的灾民就有不少,至于杏花村村长……”古芸儿顿了顿。 “我没见过,我爹爹倒是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但听说为人还行。” 陆同河听出自家妹妹话中的意思,“铁牛婶方才说,他们房子还没建完,绾绾若是不放心,等过上几日,估摸着他们安定下来,咱们再去看一看。” “嗯,也好。”陆绾绾颔首。 又行过一盏茶功夫,三人回到古槐村。 到村尾时,陆同湖正和李青在学千字文,东儿则跟在郑氏身边帮忙做晌午饭,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厨房里的活计已经很是活络。 每日李青一来,他必跟着过来忙前忙后。 当初在大青山的话,陆绾绾没放在心上,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赶都赶不走。 小家伙耳朵灵,牛蹄声刚到羊肠小道,他便双眼一亮,“是绾姐姐和同河哥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陆绾绾勾唇跳下牛车。 从车上拿出几个油纸包来,“这是我们从阳溪县带回来的肉包子、馒头、还有糖葫芦,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 先前为找生意,他们将小摊上的吃食各样买了一个,不过除面条外,其他都只尝一两口,便收了起来。 东儿耸耸鼻子,却是摇头, “东儿不饿,东儿吃饱了。” “是么?不饿啊……”陆绾绾将油纸包塞他怀里,又揉了揉他的小肚子,“那现在是谁的肚子在叫?东儿不知道,这阳溪县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油便流了出来,还有这糖葫芦,一个个全是酸酸甜甜,你当真确定不吃?” 到底是五岁的娃娃,听到一半,哈喇子已经淌出了嘴角。 他面色微红转向李青,见他点点头,方将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每样分成四份,“郑婶婶、同湖哥,阿爷,你们也吃!” 陆同湖接过一小块馒头,走到牛棚旁,“大哥,今日活计找的怎么样?” “还没。”陆同河想了想措辞,“不过,绾绾有了个想法,说是确定下来再同你们说。” 陆同湖见他面色古怪,还以为是今日在阳溪县不顺利的缘故,“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去阳溪码头扛米袋吧,外祖和二叔、槐序今日都去了,十二文一天,我们两兄弟一块干,积攒起来也不是个小数。” “不行!你好不容易有读书的机会,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陆同河转身,给大黄牛的食槽添了把草,“方才回程时,我瞧着有人驾牛车从阳溪县拉人回来,一趟两个铜板,拉六七个人便比扛一天米袋子强,这个活计我也可以做。” 届时,臭豆腐卖不出去,有拉车的生意也不差。 正如绾绾所说,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只要他舍得跑,一日往阳溪县跑个两三趟,家里吃喝嚼用的钱总不会少! 晌午饭是黑面糊糊,酸蕨菜,外加一碟子红烧蛇肉。 用过饭,陆绾绾将买来的黑豆放到清水里浸泡,便同陆同河兄弟以及东儿、雪球一块朝青背山去。 第53章 会攀峭壁的羊 先前挖黄土的西面山坡旁便是一片竹林,几人赶到竹林时,林子里已经有七八个古槐村村民在扯竹笋。 青背山里主要长着两种竹子,一种是楠竹,多是腊月生冬笋,一二月生春笋,另一种则是方竹笋,如今四月,正是方竹笋肆意生长的季节。 一眼望去,竹林里全是破土而出的方竹笋。 方竹笋壳薄肉厚,口感脆嫩,剥皮后直接生吃都是一股清甜味。 而且,这笋长得也快,过一个晚上,便能窜高一大截,村民们每每得闲来竹林寻一圈,从没空手而归的时候,便是陆绾绾家里,也已经晒了半院子的竹笋。 不过这次,她需要的是新鲜竹笋。 除做臭豆腐外,她还打算腌几坛酸笋吃。 采方竹笋最快速的法子是用脚踩,一脚下去,笋节咔嚓从土层断开,陆绾绾、东儿以及雪球在前头踩,陆同河兄弟俩在后头捡,一炷香功夫,便捡了满满两大篓子。 兄弟俩先将方竹笋送回家,陆绾绾则是带着东儿和雪球寻香菇。 “绾姐姐,我们以前村里的老人常说,红伞伞、白杆杆,吃了一块躺板板,香菇当真不会让咱们躺板板么?”东儿牵着少女,稚气未脱的脸上难掩担忧。 “不会。”陆绾绾忍俊不禁,瞥到脚边的橙金色,声音低了下来,“大不了,到时候先让雪球试一试,有毒的它绝对不吃。” 雪球双耳一个支棱:“!!!” 它只是矮,又不是聋! 陆绾绾忙咳一声,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转了话题,“今儿个倒是运气不错,竟然能碰到一片柴胡,咱们先挖一些回去。” “柴胡?”东儿乖巧走到柴胡丛面前,好奇道:“这个也是野菜吗?” “算是吧,它的叶子嫩时可以烫汤或是凉拌吃,味道都很不错。”陆绾绾颔首,“此外,柴胡根还是一味药草,有解热镇静、消炎止咳、疏肝升阳的功效,阳溪县药铺掌柜收这味药。” 而且,她给郑氏开的药里头便有这味柴胡。 只是,从药铺买柴胡要二百文一钱,采药人送柴胡到药铺却只二十文一斤。 当然,前者是炮制好的干柴胡,后者是新鲜未经处理的柴胡叶。 如今家里银钱紧缺,但凡是青背山能找到的药材,她都选择自己解决。 “这么说来,这柴胡可真是个宝贝。”东儿闻声,一边学着挖柴胡,一边仔仔细细观察柴胡丛,“解热镇静、消炎止咳、舒肝生阳……” 陆绾绾见他感兴趣,又循循道:“柴胡喜阳,常生长在向阳的山坡、灌木丛旁、或是草丛里,属于多年生植株,花期在七到九月,果期在九到十一月,等果子成熟,丢到土壤中第二年便会长出柴胡苗来。 不过,我们采药的时候,要记得留有余地,不能全部采尽。 不然,山上的药材总会有采光的一日。” 东儿竖起耳朵,悉数记在心里,“谢谢绾姐姐教东儿,东儿会记住的。” 二人挖完柴胡,陆同河兄弟俩也寻了过来,这片柴胡装了大半个竹篓,估摸着有十数斤,至于柴胡小苗则都留在原地。 采完药,陆绾绾一行人继续往山里寻香菇。 不过香菇生长的条件比较苛刻,直到将整个青背山翻了个遍,才终于在一处椴木林里寻着。 许是前两天下过雨的缘故,椴木枯干上,一个个香菇足有手掌大,灰褐色菌盖,顶部长有裂纹,一眼瞧去犹如看到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很是喜人。 山风吹过,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独特的清香。 “喵呜!” 陆绾绾刚蹲下准备采摘,耳边传来一道呜咽声—— 垂眼一瞧,却见手边两个胖嘟嘟的香菇已经转瞬即逝,只剩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菌肉,而始作俑者脖子一鼓一鼓,毛茸茸的大脑袋俨然又低了下去。 东儿目瞪口呆:“果然,不会躺板板。” 陆同河兄弟俩见状,手上动作加快不少,雪球的脾性他们早已摸得门清,不能吃的东西它第一次退开,能吃的好吃的它第一个上! 如今看这一副贪吃样,这香菇显然是上品。 待采完香菇,陆绾绾让一人扛上一截枯萎的椴树枝回去,枝干上落有香菇狍子,拿回家放在阴凉处,只需每日早晚浇些水,便能重新长出香菇来。 眼见两个背篓再次装满,需要的竹笋和香菇全都有了,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忽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陆绾绾抬头,只见一山之隔的崖壁上,一群羊正在峭壁上飞奔! 领头的是一只体格健硕的公羊,头上一对镰刀似的大角,浑身毛发棕灰,身后跟着十来只稍小些的羊,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头羊已经领着羊群从崖底奔至山腰。 近乎垂着的崖壁,在它们脚下,几乎与寻常平地无异。 陆绾绾忍不住惊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岩羊!” “岩羊?”东儿好奇道:“那是什么?” 陆同河兄弟亦是满脸惊奇,他们逃荒之前见过柳树村人养的绵羊,去山上打猎还见过野山羊,却是唯独没见过什么岩羊。 陆绾绾笑了笑,“岩羊,其实同我们寻常看到的山羊有些像,只不过它的毛发不是黑色、白色,而是和岩石很像的棕灰色,而且眼力和听觉非常灵敏,擅长登高走险,白日里常喜欢在岩石上活动。” “难怪,要不是它们方才发出声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块块石头呢……”东儿话说到一半,却见崖壁上的岩羊群走到半山腰停下,回头望了眼他们所在的青背山,便低头舔舐起崖壁。 “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第54章 挖黄精 “在舔崖壁上的盐。”陆绾绾解释道:“岩羊寻常以山林间的嫩叶、青草、地衣为食,但这还不够,它们还需要补充盐分维持身体机能。” “绾姐姐知道的可真多!”东儿满眼孺慕,比起他的阿爷来,面前的人儿反倒更像是一个夫子,不管是药草、还是这些旁门杂类,她居然全都清楚。 陆绾绾笑着揉揉他的发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多看书,等你以后长大了,这些自是都知道。” 一旁,陆同湖听得身侧双拳悄然握起, 看来,还是自己看的书太少了。 绾绾知道的这些都是从沈长清的书中所知,也就意味着沈长清懂得的定然更多,他要想将来一天能赶超沈长清,让老沈家后悔同绾绾退亲,就一定要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行。 “绾绾,这些岩羊整日飞檐走壁的……”陆同河瞧着低头舔盐的羊群,也不自禁舔了舔唇,“你说,这肉质是不是会特别筋道?” 雪球听言,满身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听说是这样。”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放在穿越以前的华国,要有人胆敢吃吃岩羊,高低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所以,岩羊滋味如何,她还真不清楚。 “可惜了!”陆同河叹口气,“早知今日能碰上这岩羊,我就带弓箭来了,不管是炖羊肉,还是烤羊肉串,滋味定然不会差……” “吼!!!”雪球听得脊背弓起,双蹄蹬地,锋利的爪子从橙金的毛发下一个个露了出来。 眼看着下一瞬便要冲崖壁而去,关键时刻,被陆绾绾一把提起,小声道:“你现在太小了,要是从崖壁上摔个四肢不全,以后找不到小母虎可别后悔!” “吼!喵呜!!!”雪球委屈得嘎吱乱叫。 它才不要找小母虎! 小母虎有什么用?只会跟它抢烤串! 低吼声不算大,可崖壁上的岩羊一个个耳聪目明,对于虎啸声的恐惧更是刻在骨血之中,此刻哪里还敢舔舐崖壁,忙不迭撒丫子往山林跑。 陆绾绾摇摇头,心头微微划过一丝可惜,其实,她也有些馋羊肉串了。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响! 一只岩羊似没踩稳石壁,竟直接从半空摔了下来,猛地砸在崖底。 而前头的岩羊群见状,只瞧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冲进了山林。 “喵呜!!!”雪球水蓝色眸子亮起,猛地从陆绾绾手中挣脱开,四爪抓地,一个猛跳便往崖底冲去。 这一幕看得陆家兄妹心头颤颤,忙追上去大喊:“雪球快回来!那里是哀山的地界了,你要进去就会回不来……”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尤其是雪球这种四条腿的。 陆家兄妹和东儿刚跑四五步,雪球已经冲到崖底,一口咬在岩羊脖子上。 “我滴个天娘啊,咱们家这猫,咋就恁不像一只猫?”陆同河瞧着彻底断气的岩羊,只觉脖颈一阵剧痛,谁家的猫,有这么厉害的?! “是啊,雪球从来不吃老鼠的,而且还很嫌弃!”东儿连连点头。 “谁知道呢!也许这雪球的爹娘不一般,生出的崽子自是不一样。”陆绾绾含糊道,“不是说这哀山不能待么?咱们还是赶紧走罢。” 一提哀山,陆同河几人心头齐齐一缩。 可雪球有咬羊脖子的劲,却是没拽回来的劲,只拽了几步就一屁股瘫地上,眨着两只眼珠子巴巴望向陆绾绾。 后者嘴角一个抽抽。 刚要去崖底帮忙,便被陆同河拉住,“绾绾站这儿别动,这哀山有些诡异,等大哥去将岩羊弄回来!” “不打紧。”少女笑着摇摇头,大步流星朝崖底走,“确切说来,翻过崖壁之后才算是哀山,这崖底应算是我们青背山的范围,不会有事!” 陆家兄弟见状,只能赶紧跟上。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摔下崖的这头岩羊个头还真不小,而且是一头成年公羊,只是摔得有些狠,连羊角都被摔断一只。 陆绾绾走上前准备将断羊角拾掇起来,待瞧着羊角下压着的植株,不由笑了起来,“今日的运气确实不错,不仅能捡一只羊,还能碰见两株黄精!” “黄精?”陆同河双眼骤然一亮,“被称为仙人余粮的黄精?” 他不懂草药,可从三叔公那儿,他早已将各大名贵药材烂熟于心,黄精虽不能和人参、鹿茸、虎骨这些相提并论,但也属于一拿出去就会被抢买的一类。 常言道:家财万贯,不如黄精一两。 “大哥说得是。”陆绾绾笑着点点头,提起锄头将黄精旁的泥土刨开,一节节微黄的块茎裸露了出来。 她凑上前瞧,发现竟是一株双头黄精! 而且,每头底下都带着七个块茎,说明这是七年生黄精。 陆绾绾用锄头截断芽头,又覆上细土,才将黄精块茎悉数挖了出来,芽头相当于黄精的崽崽,等过上几个月,芽头又会长出新的黄精块茎。 第二株是单头黄精,不过是十年生,两株块茎加在一起,足足占了小半个竹篓。 “今日真是发了!将这黄精拿去平安药铺,应该可以赚个二三两银子。”陆同河用大树叶盖好背篓,清俊的脸上全是兴奋。 “不,先拿去夏记酒楼试试。”陆绾绾摇摇头。 “夏记酒楼?”陆同河微愣。 “对。”少女莞尔,“黄精不止是药,更是一道难得的滋补食材,譬如,黄精炖土鸡,夏记酒楼背后的东家是个聪明人,应对滋补药膳有了解。” 陆同河恍然,“绾绾说得对,夏记酒楼出手大方,他们给的价定不会比平安药铺差,而且,若是酒楼不收,大不了再去药铺。” 陆绾绾笑而不语。 新鲜黄精送到酒楼可能拿到一个好价,但送到药铺却只能拿一个低价,因为黄精想要入药,必须需要经过九蒸九晒,过程极为繁琐。 她背上背篓,回身望向崖壁后的哀山,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日在安州府外遇着的瘴气林。 在这哀山外,她也闻到了一丝瘴气的味道。 为免岩羊的血腥味引来大野物,陆家兄妹挖完黄精之后便没再多逗留,一个个手提肩扛往古槐村走,连雪球嘴里都叼了一块椴木枝。 回到村尾,郑氏和李青瞧着这个大阵仗,亦是大吃一惊。 连忙拿来菜刀给岩羊放血,一百五十余斤的岩羊,自家吃不完,郑氏便让陆家兄弟趁天色还早,送一部分去夏记酒楼看收不收。 刚放完血,一道尖细的嗓音倏然在院门口响起。 “同河他娘,你们这是发财了啊,竟能猎到这么一个大家伙……” 第55章 要蹄膀 陆家人闻声抬头,只见村里的金老婆子不知何时走到自家院门口,正伸长脖子往院里瞧,身后还跟着几个扯竹笋回来的村民。 “什么发财不发财的?”郑氏嗐了一声。 “我们娘四个孤儿寡母的,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来钱的活路,哪里敢去山里同野物争,黑天白日忙活一整天,总算是找着一块肉。” 金老婆子是村里金胡子的娘。 金胡子寻常跟人在外头混,陆家人来古槐村这么久,还从没打过照面,倒是这金老婆子每日在村里闲逛,三不五时就能碰见。 可她是个野菜、竹笋都懒得自己寻,硬从别人家薅的主,村人里每每见着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哪里是一块肉?”金老婆子轻啧一声,说着便自己推开篱笆门往院里走,一双吊梢眼目不转睛打量地上的岩羊。 “瞧这羊一身的腱子肉,四个羊蹄子都恁肥,至少是一百四五十斤的肉,你们娘几个怕是吃半年都吃不完哩!” “孩子们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舍得吃肉?这不,正打算送去阳溪县卖了换几个铜钱买米面呢。”郑氏见状,暗怪自己先前只虚掩着篱笆门。 “卖掉?”金老婆子满脸可惜,眸子转了转望向一旁地上的羊蹄。 “这羊蹄子没几口肉,拾掇起来又麻烦,酒楼饭馆都不愿收,不如送给我老婆子咋样?正好我好几年没见着荤腥,正馋这一口呢!” “不咋样,羊蹄我们留着自己吃。”陆绾绾一口回绝。 她们回程时,便已经商定炖个红烧羊蹄吃,毕竟夏记酒楼收下水的价比肉高,羊下水自是会送到酒楼去,没了羊下水,这羊蹄子就不能放过了。 金老婆子正蹲下身要捡羊蹄子,闻声愣了愣。 继而一脸不满看向陆绾绾,“你这女娃子咋这么不懂事?我和你娘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 而且,一头羊四只羊蹄子,你们反正吃不完,分我一两只咋地了?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你家建新房我还帮过忙嘞! ” 说着,又不屑撇撇嘴,这么抠抠搜搜,难怪十五六了还没说亲。 怕是一辈子都得老家里。 “你说谁不懂事呢?!”郑氏见她骂自家闺女,瞬间炸毛,“来帮过忙的乡亲我们陆家全记得一清二楚,但唯独你们金家,人每日不落地来,却是一颗鹅卵石都没帮着捡,只知道蹭饭吃,难不成这就是懂事?” “同河他娘,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一把年纪能来村尾就是一片心意,吃两口粥不是应该的么!”金老婆子忿忿。 “再说了,那粥又不是你一家的,别人家都没说啥,就你陆家叽叽歪歪,难怪一家子孤儿寡母,我看就是被你们母女俩克的……” “你!!”郑氏气得一个仰倒。 “娘!”陆同河兄弟手上菜刀一扔,扯住金老婆子就往外走,“赶紧出去!要是我娘有个好歹,我要你赔命!” 金老婆子眼睛鼓起,“你娘本来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谁知道还剩下几天好活,便是死了也甭想怪到我老婆子身上……” “你还敢说!”陆同河气极,端起一桶潲水兜头泼过去,“赶紧滚!我们陆家不欢迎你,以后来一次,我打一次!” “啊啊啊!!!!杀人了啊……”金老婆子被泼成落汤鸡,一屁股坐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这陆家一个个黑心烂肺的,居然为了个羊蹄子就要将我老太婆杀了,还有没天理啊?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儿子不在身边,就被这么往死里欺负,我不活了啊……” 哭嚎声响彻整个村尾,让陆家人脸色更为难看起来。 围观的村人亦是面面相觑,这金老婆子多难缠他们是清楚的,今日不弄点好处怕是没法收场。 就在气氛僵住时,忽然听见又一道响亮的哭声炸开来。 “哇!”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东儿蹬着小短腿,一屁股坐金老婆子对面,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哇!没天理啊!东儿不活了啊……” 金老婆子哭声一顿,“李夫子家的小娃娃?你哭啥!” 东儿哭声不停,反倒伸出一根小胖手,颤巍巍指着金老婆子。 “都是你为老不尊,郑婶婶和绾姐姐早就答应东儿,用羊蹄子给东儿做红烧蹄髈吃,可你七老八十了,还要跟我一个小孩子抢吃的,真不知道羞羞脸!你这分明就是要逼死东儿,不给东儿活路啊……” “我哪里跟你抢了……不对,七老八十?我哪有七老八十?!” 老人最怕被人说老,尤其是金老婆子这样的。 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爬起身就要抓住东儿说个分明,可东儿哪里会让她如愿,每当快被抓时,小身子一滑便躲开来,末了,还不忘抓起地上的沙子往金老婆子脸上甩。 刚淋了一桶潲水,又添上几把沙,这一刻,金老婆子是当真想哭。 然而,旁边的村人只看到金老婆子追着一个小娃娃打,指责声瞬时炸开了锅。 “胡子他娘,你平常在村子里占些便宜就算了,可现在,竟然连一个四五岁娃娃的便宜你也要占!”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咋能干恁不要脸的事!” “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去跟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抢吃食,这事要传出去,我们古槐村的脸都全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不是……”金老婆子被骂得一脸懵,嘴唇张张合合想要解释,可村民们压根不信。 这时,郑老太闻讯赶来,“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将这老虔婆给我扔远远的,敢欺负我闺女,当我老郑家没人不成?” “嗳!”钱氏一口应下,拽住金老婆子胳膊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娘,咱们扔哪好?是山里,还是河里?” “啥???”金老婆子被扯得生疼,终于有些慌神了,“我,我告诉你们啊,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要敢动我……” “闭嘴!”郑老太大吼一声,直接将金老婆子吼得心头发颤,“扔河里省事,只要过个两三天,这河里的鱼都能啃个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寻不着。” “嗳,那咱就扔河里!”钱氏嘿嘿一笑,见旁边孙氏不动,一个用力扯过金老婆子凑到她跟前,“大嫂赶紧的,别愣着呀。” 金老婆子看她们来真的,吓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不,别扔我,你们不要扔我,我就是馋个羊蹄子而已,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第56章 制作臭豆腐 郑老太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掀了掀眼皮。 “还有下次?” “不!没下次,没下次了。”金老婆子赶忙摇头,泪眼婆娑地求饶,“你们将我放了吧,我不要什么羊蹄子了,我这就走。” 郑老太冷哼,“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你要再敢有下一次,这鱼你喂定了!” “是,是,我不敢了。”金老婆子忙不迭赔笑。 “行了,赶紧滚!”郑老太挥手,钱氏立马将人从溪水边拉回来。 金老婆子一得自由,瞬间一溜儿烟地跑了,跑得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告辞离开,郑氏做主让陆同河割了些羊肉送给方才帮忙出声的村民,羊肉不多,一家一指宽,约莫一两重。 但这对于古槐村村人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荤食。 一个个笑呵呵谢过,还让陆家以后有事就知会一声。 眼见闹剧收场,郑老太也准备走了,“同河,绾绾,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混不吝的玩意,你们直接叫外祖母来对付,这种人不要脸的,就得比她更不要脸。” “好!孙儿记住了。”陆同河笑着点头,用草绳串起一块羊腹肉给她。 “这岩羊肉是新鲜物什,外祖母拿回去尝尝鲜!” 郑老太摆手,“我老了,哪里还嚼得动这些肉啊皮啊的,你们拿去阳溪县卖些银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岩羊肉不少,不差自家人吃的那一口,我们待会儿也会炖些来吃,外祖母若不收,以后要再遇着金老婆子闹事,我们也不敢麻烦外祖母了。”陆绾绾说着,接过岩羊肉塞她手里。 “你这丫头!”郑老太有些无奈。 自打建好新房之后,两家的吃食便已经分开来,但闺女她们前些日每每抓到蛇,都会送蛇肉过来,如今又是什么岩羊肉,反倒是他们,没什么好送还的。 “娘,绾绾她们一片心意,咱们便收下罢!”钱氏望着羊腹肉吞了吞口水,低声道:“等孩他爹拿到工钱,儿媳给绾丫头扯几尺布做件春衣,咋样?” “你说得对。”郑老太点点头,天气热了,总穿大棉袄也不是个事。 一旁,孙氏见郑老太收下羊肉准备离开,又看了看靠在墙角的篓子,好奇道:“绾绾,这篓子里满满当当的,也是你们进山打的野菜么?” “有些是竹笋,还有些草药。”陆绾绾言简意赅,“入山正巧碰见了便挖了回来。” 孙氏心头微惊,先前陆绾绾用鱼腥草、白茅根给郑家村人治伤,后面又煮了个竹茹陈皮水退烧,她都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如今,竟然又会这些见都没见过的草药,莫不是当真通药理不成? 她张张唇,可还不待问出口,便听得钱氏大嗓门传来,“大嫂还不走么?今儿个可是轮到你做饭了,这羊肉你不烧就让我我来!” “嗳,这就来了!”孙氏收敛心神,赶忙跟了上去。 她这二弟妹是个嘴馋的,寻常烧个野菜都得试四五筷子味,更别提这逢年过节都难得吃上的羊肉,要真让她来烧,只怕是端上桌都能少一半。 院里,陆同河兄弟将岩羊肉分拆好,留下二十斤岩羊肉,四个羊蹄子、还有半罐羊血自家吃,其余的则悉数放到牛车上,另外,还将挖的两株黄精带了去。 随着牛蹄声哒哒远去,灶屋里也开始热火朝天忙活起来。 陆绾绾主厨,郑氏和李青爷孙打下手,先将羊蹄子放到火上烧去羊毛,洗净后剁成块、焯水,再切上一块羊肥肉放锅里煸炒。 等羊油一出,倒入焯好水的羊蹄,再加入生姜、桂皮炒出香味。 待羊皮微微焦黄,从锅边淋入开水,再撒上一把干辣椒段,些许底盐,盖上锅盖炖煮。 家里人多,陆绾绾担心四个羊蹄子不够她们吃,便又切了一些方竹笋,只等羊蹄炖出香味之后放进去一块炖煮。 趁着炖羊蹄的功夫,郑氏和李青爷孙切羊肉,串羊肉串。 陆绾绾则开始蒸黑豆,黑豆经过一个下晌的浸泡,已经悉数鼓胀起来,家里没有蒸笼,她便在铁锅里放上小半锅水,然后再放一个竹篦,再将黑豆在竹篦上平铺开。 蒸到可以轻松捏碎,再捞出放稻草上,摊开、放凉。 四月的天气下,黑豆只需要发酵三天便能长满菌丝,从而得到黑豆豉,而这黑豆豉,正是后续能否制成臭豆腐的关键所在。 待五斤黑豆全部蒸好,另一口锅里的红烧羊蹄也开始炖得软烂,通红的羊汤在锅中汩汩冒泡,羊蹄霸道的麻辣鲜香味席卷整个小院。 地上,雪球眼巴巴望着大锅,哈喇子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灶旁,郑氏和李青爷孙也忍不住频频往锅里瞥。 就在这时,一阵牛蹄声响起,抬头便见陆家兄弟满面春风驾着车停在院门口。 “大哥、二哥回来得正好!这红烧羊蹄刚出锅嘞!”陆绾绾笑着盛出羊蹄,又赶紧招呼东儿几人帮忙将羊肉串烤上。 羊肉串冷了不好吃,烤的时间又不能久,她便特意等二人回来才烤。 “这羊蹄一闻就知道味道差不了!”陆同河深吸一口香气,在确认院门屋门统统关好后,一脸神秘看向屋内几人,“羊肉和下水、黄精夏记酒楼全收了,尤其是黄精,还卖了很不错的价钱!” 这话一出,灶屋瞬时安静下来。 “多少钱?”陆绾绾眉目扬起。 却见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已然咧到耳后根。 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一两银?” 第57章 带你挖草药不是应该的么? “不是,是十两!” 陆同河咧嘴,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倒桌上,大银锭子、银角子、铜板全咕噜噜滚了出来。 “六十斤羊肉卖了一两八钱,二十斤羊下水八百文,黄精十两银,还有柴胡,柴胡是平安药铺收的,二十文一斤,七斤卖了一百四十文。” 一个个望着桌上摆开的银钱,齐齐瞪圆了眼睛。 庄户人家寻常从年头忙到年尾,也才勉强攒上二两银,可现在,他们居然一个下晌就能得着这么一袋子。 “这黄精的价是不是卖的太好了些?”陆绾绾亦是有些不可置信。 便是在她没穿越之前的华国,高品质的野生生黄精顶多卖到两百一斤,他们下午挖的黄精不足三十斤,充其量卖个六两就不错了。 可这夏记酒楼居然会开到十两? 陆同湖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笑着解释道:“夏记酒楼貌似在收各类滋补食材,像先前的蝮蛇,现在的黄精,掌柜出价都十分大方,而且临走之前,还叫我们以后遇到好东西,第一个送到他那儿去。” 陆绾绾闻声,心中明了几分。 对于大酒楼而言,寻常的食材都有自己的庄子供应,但稀罕的野味却是可遇不可求,与其在进价上锱铢必较,倒不如多出些血,这样,整个阳溪县的人得到野味自是第一个想到夏记酒楼。 不得不说,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个聪明人。 她勾唇笑笑,接着从桌上数出一百四十个铜板串好,递给东儿,“来,这一百四十文你且收着!” “啊?!”东儿一脸呆愣,“绾姐姐给我钱干啥?” “柴胡是我们二人一起挖的,我留下一半给娘入药用,剩下的一半所卖银钱自是该你拿着。”陆绾绾见他连连后退,又故意板起脸,“你若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带你挖草药了。” 东儿忙摆手,“不,东儿喜欢挖草药,不要银钱。” 李青点头,“是啊,若不是有陆姑娘,我们爷孙俩早就不在这世上了,现在挖几下草药若还要收银钱,那我们可就真没脸了。” “一码归一码。”陆绾绾态度坚决,“夫子每日教导我们兄妹读书识字却不愿收束修,如今若这点铜板也不收,我们才是真的没脸跟夫子继续学。” “绾绾说得是,东儿这孩子乖巧懂事,每日来家里忙上忙下我们已经过意不去,如今喜欢草药,又能卖些银子,这可是好事!”郑氏点头附和,接过铜钱塞到东儿怀里。 又笑着指指旁边的篝火,“咱们再僵持下去,这羊肉串可就得烧焦了……” “喵呜!!!” 话到一半,篝火旁一道急切又哀怨的猫叫声乍然响起—— 低头一瞧,只见雪球嘴角毛发早已被哈喇子包浆,一双水蓝色眼珠更是快要掉在羊肉串上。 一屋子人愣了愣神,随即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两斤岩羊肉,三红两白的串成四十串,此刻已经全滋滋冒起羊油,陆绾绾拿过旁边的辣椒陶罐,捻起一小把辣椒粉撒到羊肉串上。 麻辣香同烤羊肉的鲜香刺啦一声窜开。 引得众人齐齐吞了吞口水。 “斯哈……好烫,好烫!”陆同河迫不及待拿起一串塞嘴里,肉片烫得他连连斯哈出声,双眼却是锃亮,“但这味道可是一绝啊。” 陆同湖嚼着烤肉附和,“比起黄猄肉也不差。” 东儿连连点头,一张小嘴辣得通红,“好吃!这是东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 陆绾绾忍俊不禁,这烤羊肉串不仅味道鲜嫩,而且分量亦是让人尤为满意,同她前世在夜宵摊上买到的烤串分量完全是两个极端。 自己烤串就是香,不会吃七八串还吃不到一两肉。 吃两串烤串,又夹一块软烂脱骨的红烧羊蹄啃,末了,再喝上一口红彤彤的羊汤,陆绾绾惬意得眯起眼,这种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一河之隔,老郑家。 妇人坐在窗户前,使劲嗅着河对岸隐隐约约传来的肉香味,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起来。 她本以为今晚终于可以好好吃上一顿炖羊肉,可婆母抠搜,五六斤的羊腹肉只切了不到二两出来,还是而野菜一起炖汤,她连喝了两碗汤,却根本没吃到几口羊肉。 要是还是和陆绾绾几个一起生活,那今日这头岩羊她们起码能吃一半啊。 而且,陆绾绾竟然认识草药,她虽然从没挖过草药,但也知道药铺收草药都是几文十几文一斤的收,只要随随便便上山一趟,就能换不少铜板。 同样是老郑家的人,可她的儿子,却得一天到晚扛米袋赚十二个铜板,中午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想到这,孙氏彻底坐不住了。 赶忙冲出房门跑到旁边耳房,耳房是郑子春和郑槐序兄弟俩住,不过郑子春在陈家庄子当佃户,如今便只有郑槐序一个人睡。 房门虚掩着,孙氏推开门,听得呼噜声震天响,顿时更加心疼了,“醒醒!槐序快醒醒,娘现在有话跟你说……” 郑槐序被摇醒,还以为是天亮了,一个翻身坐起,才发现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这大晚上的,娘不睡觉干什么?” 孙氏转身将门关好,方压低声音,“明日开始,你不要去码头扛米袋了。” “不扛米袋?”郑槐序一头雾水,“不扛米袋,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更别提将爹和大哥从陈家庄子赎回来了。” 孙氏摇摇头,“傻儿子,靠扛米袋想赎人,得多少年去了?如今娘知道个更赚钱的活计……” 不待她讲话说完,郑槐序已经低低笑出声,“娘这是在同儿子说笑?一日十二个铜板的活计都是咱们去得早才抢到的,咱们除了有把子力气,其他什么都不会,哪里还能找着什么更赚钱的活计?” “你不会,可绾丫头会啊。”孙氏说到这,声音更低了。 “她现在挖草药,只一个下晌就能挖到一大背篓,拿去县城药铺少说得卖好几十个铜板,这不比扛米袋子赚的铜板强多了?” 郑槐序眉头轻皱起,“绾绾识草药,那是绾绾吃饭的本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孙氏声音微微提高,“怎么没关系了?你是她嫡亲的表哥,你爹是她嫡亲的舅舅,要不是当初你爹将她们一家人接来咱们队伍,如今娘四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让她带你挖几根草药,这不是应该的么?” 第58章 史家 “我不要。”郑槐序一口回绝,“我一个当哥哥的,惦记妹妹的营生,这要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孙氏气结,“你怎么就跟你爹一个死脑筋!现在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佃户说好听点是帮人种田,说不好听,那就是主家的奴才,生死全掐在主家手里,不趁早多赚些钱,你爹要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郑槐序听言,低头想了半晌,“娘莫要着急,青背山的草药统共就那么多,多一个人挖,绾绾就会少赚一份钱。 绾绾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倘若日后她真的有能力,定会帮我们赎爹和大哥出来。 这样算来,我还是跟着阿爷和二叔扛米袋子更划算。 若真要学挖草药,娘不如让莺时去?”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猪脑子?挖草药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要有大山,就有草药挖,这可是能吃一辈子的活计,你竟然还要让别人去学!” “莺时是自家妹妹,不是别人。”郑槐序摇头。 “什么自家妹妹?她又不是从你爹娘肚子里出来的,堂兄堂妹中间可是隔着一大层,等她日后嫁人,那更是别人家的人了……” 孙氏气得脸红口白半天,可郑槐序说完话,便一骨碌钻进被窝,没一会就又响起雷声般的鼾声。 与此同时,老张家。 一家三口正就着羊肉香味下饭。 张白氏夹一筷子蕨菜干塞嘴里,细嚼慢咽恍如是吃炖羊肉一般,“这羊肉味可真他娘馋人,我们家咋就没绾丫头她们这个本事?不仅逃荒路上从不缺肉吃,便是到了这儿,也每日都是各种肉!” “待过上两三个月,我们家的鸭崽子长大了,也不会缺肉吃。”张麻子望了眼隔壁灯火通明的灶屋,他们家旁的比不上陆家,但要比养鸭子,绝对不会输。 整个郑家村,除了陆家四人全须全尾进安州府,便只剩下他们老张家,而这落户银子,正是靠连年养鸭的积攒。 张大柱亦是眼中闪光,“我明日就去捉虫、打野草喂鸭崽,让它们赶紧长大。” 他们前日去阳溪县买了一百只鸭崽回来,两文一只,一只只巴掌大,刚出壳不久,想要快点长大,吃食上面必须多费些心思。 他爹去码头扛袋子,他就在家养鸭崽。 等鸭崽长大,又会生小鸭崽,过上一年半载,便能有一大群麻鸭,届时,他再送她鸭肉报救命之恩,她应该也不会再拒绝。 陆绾绾此刻对这些人的心思丝毫不知,用过晚饭,又在院子消食片刻,便一头扎进屋子画画。 她大学时期选修过两年绘画,普通的素描可谓是信手拈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三张赵晴柔的画像便完成了,一张贴到阳溪县城墙下,一张贴到安州府城墙,还有一张则是让陆同河寻常拉车时带到身上。 陆同河接过画像时,望着画上的人径直红了眼眶。 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模样,就好像是真人重现在眼前,可以说但凡是见过她的,只要一看到这画像便能认出来。 比起往日在城墙下见到的那些画像,完全是两个极端。 接下来几日时间,陆同河每日驾着牛车在阳溪县和安州府之间拉人,第一日因着脸生,只拉了三个人,后面逐渐熟络起来,一日可以拉到十数个人,赚二三十个铜板。 陆绾绾则带着东儿、雪球在青背山挖草药。 挖到最多的是鸭跖草,足足一百余斤,不过鸭跖草收价不高,炮制好的也才三文一斤,此外,还挖到一些土大黄、伸筋草、雷公藤、金钱草和王不留行,一共卖了七钱银。 至于雪球的捕蛇大业,在某一日早上和一条眼镜王蛇两败俱伤后终是停了下来。 平日就差上天入地的小家伙,也难得安生不少,肿着一张猫脸亦步亦趋跟在陆绾绾身后。 这日,发酵的黑豆长满菌丝,陆绾绾用清水搓掉菌丝,在日光下晾晒半日,得到黑豆豉,接下来便是熬制臭豆腐需要的卤水。 四十斤清水,加上四钱八角、桂皮,三斤梅干菜、两斤香菇,以及发酵好的三斤黑豆豉。 先用大火烧开,再转文火熬制一个半时辰,熬得锅中食材用锅铲轻轻能碰断。 待卤水完全晾凉,装入准备好的大缸,再往缸中加入三斤方竹笋、一大块碾碎的豆腐渣,一碗草木灰水,半碗盐,半斤蒜,搅拌均匀。 为了防止空气进去,陆绾绾还特意在缸盖上搁上一圈清水。 这个臭豆腐的制法是她前世无聊时刷视频所见,至于能不能成功,她心里还真没多少底,倒是郑氏和东儿两人对这臭豆腐格外上心。 每两日翻动一次卤水时,总会早早等在大缸旁。 两个人是极为喜欢吃黑豆豉,在这几日的黑豆豉蒸羊肉里头,两人就着豆豉都能吃半碗粥,在他们看来,黑豆豉这般香,卤水定然只会更香。 然而,在一次次翻动卤水过后,这念头却是动摇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尤其是第十日,刚一打开锅盖,两人胃里齐齐一个翻滚,东儿更是撒丫子跑一旁干呕去了。 “绾绾,咱们家这卤水……真能做成吃食?”郑氏默默从大缸移开目光,想了半晌,总算是想了一个不太伤闺女心的说法。 “这个,还得试过才知道。”陆绾绾老实道。 她曾经看过视频里面发酵后的卤水,心里有过准备,但远不如此刻感受这么浓烈,且不提这臭味,单说大缸里卤水的颜色、质地,和茅房里那口缸当真算得上手足兄弟。 就在古槐村村尾臭气弥漫之际,百里外,安州府史家。 史雁行坐在凉亭,听着手下人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消息,俊脸皱成一团。 他在阿珩面前夸下海口,说是三天就能找到人,可如今四个三天过去了,他派人将整个安州府翻了个遍,却是一点儿消息。 倏然,一道压低的声音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们都给我小心点,但凡这里头少了一个铜板,仔细你们的皮!” 第59章 寻到 史雁行循声看去,只见三个衙役从拱门拐进,正朝凉亭方向走来,后面的两个衙役用扁担抬着一个大箩筐,筐上盖着一块红布,瞧不出里头的光景。 但从两个衙役步子来看,箩筐里的物什并不轻。 “等等!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见过大公子。”领头衙役忙让二人停下,又行过一礼,“回大公子,今日是清缴落户银钱的日子,小的们正准备将银钱送与二夫人查点。” 史雁行闻声冷嗤,“府衙门里的事,竟然一个后宅女人插手,他真是一日比一日糊涂了!” 这个‘他’指谁,在场的人自是门清,但没一个人敢应声,三个衙役更是将头垂到脖子根。 史雁行挥挥手,正要让他们离开,忽地被红布旁露出的一抹金色吸引去目光。 他快步走近,一把掀开红布,三只金灿灿的金锞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金锞子雕工精致,虽仅指甲盖大小,但上面一根根羽毛都刻画得分明,只一眼,史雁行便认出,这金锞子正是安安的专属零用钱。 可安安性子肖主,甚至比它的主人更抠搜。 这么些年,还从没见它什么时候动过它的小金库。 除了,阿珩前些日提到的那次。 “这金锞子,也是你们收缴的落户银子?” “是,这箩筐里的银钱全是灾民落户时收缴所得。”衙役有些不明所以,“大公子,可是这金锞子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史雁行神色微敛,让手下拿出六两银子放进箩筐。 自己则是拿着三个金锞子快马去了城门口,寻到衙役头子,“这三个金锞子,你可还有印象?” 城门口要进城的灾民已经没多少,此刻衙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是悠闲。 一听到府尹家大公子来了,纷纷凑到跟前看。 衙役头子望着金锞子一脸懵,自打接收灾民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每日收到银钱无数,他哪里还能记得清一个金锞子? 这时,一个瘦高个衙役挠挠头,“回大公子,我记得,这金锞子貌似是一个陆姓女子所给……” “陆姓女子?”史雁行眼神一亮,“你确定?” “是,当日是小的当值,小的家穷,从未见过这般雕刻工艺的金锞子,便一直记着。”瘦高衙役面色微红。 而且,他不好同大公子说,不仅金锞子长得好,给金锞子的小姑娘更长得好,穿着一身破烂棉袄却让人根本挪不开眼,所以,这么久过去,他一直还留有印象。 史雁行闻声有些激动,“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如今落户在哪儿?” “啊……”瘦高个听着这一连三问,却是有些为难, “这个,小的没记住,只记得应是三个字,后面两个是叠字,陆,陆什么来着……” 衙役头子见状,连忙拿来落户簿子,殷勤凑到史雁行面前翻动,“三月二十五,陆阿珍,四月初一,陆招娣,四月初六,陆金花……” 他一边翻一边念,凡是陆姓女子悉数过了一遍。 就在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手底下人记错时,簿子上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眼前,“陆娇娇……四月十六,陆家陆娇娇……姓陆,三个字,后头两字又是叠字,这个就是了吧?!” 罗二低声喃喃,“陆娇娇?”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像,又好像有些不像,只是他记性不大好,抓耳挠腮想了半晌,也实在想不起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来。 衙役头子见他许久不吭声,连忙觑了眼史雁行脸色。 “罗二,到底是还是不是?大公子可还等着呢!” 罗二被吼得心尖一颤,脑袋哆哆嗦嗦点了点,“是……是,是吧!” 史雁行摩挲着手里的金锞子,缓声道:“罗二,你可记得,这位陆姑娘可否养了家禽、牲畜之类?” 罗二点头,“小的没瞧着她养的家禽,倒是瞧着一头牛和一只肥猫,黄牛高大健硕,肥猫身上、头上全穿戴着粉色衣裳、帽子,瞧着俊俏极了,可这脾气,却是凶的吓人,小的只多看了两眼,它就要来咬我……” 光是回想一遍,他都又忍不住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般说来,那便是了。”史雁行听完,却是心下大定。 阿珩说的虎崽子应该就是这只肥猫了,虎崽幼时和猫生得像,再将身子、脑袋罩住,没见过老虎的人自然会以为是猫,难怪他派人寻了这么久,都没寻到。 “这位陆姑娘,落户何处?” “回大公子,陆姑娘如今落户城南青云巷子第十六号。”衙役头子虽不知史雁行同这陆娇娇是何关系,但提及时,言语之间已然带了恭敬。 史雁行点头,“砚青,赏!” “是,公子。”砚青从袖口掏出荷包,递给罗二和衙役头子一人一个银角子。 “小的谢大公子恩典!”衙役头子扯了扯有些呆愣的罗二,忙不迭谢恩行礼,直到史雁行驾马消失在城门口,方拿起银角子乐呵呵笑出声。 “大公子就是出手大方!” 众衙役瞧着二人手里的银角子,纷纷羡慕不已。 衙役头子的赏赐他们不敢惦记,但罗二可是个老实性子,一时间全三三两两朝他围过去,“罗二,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一会儿功夫就得了小半年俸禄,不得请哥们去喝个小酒?” “是啊,罗二,当日我同你可是一起当差的,我不喝酒,给我割一条大五花行不……” “去去去!”衙役头子双眼一瞪,“罗二家里三个孩子,一个还刚出世没几天,全都等着这银角子买米下锅,哪有钱请你们去乐呵?要想得赏银,以后自儿个干活认真点!” 众人被骂得脑袋一缩,再不敢围着刮油水。 罗二感激看头儿一眼,却又忍不住拿起落户簿子仔细从头到尾瞧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一瞧,还真让他瞧出了不对劲。 连忙抱着落户簿子走向罗二,“头儿!方才的事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衙役头子一愣,见大家伙往这边看,又拉着罗二走到一旁,“什么叫有些问题?大公子要找的人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我也不太确定。”罗二急得额头冒汗,“只是这落户簿子上,除陆娇娇之外,还有一个陆姓女子,陆绾绾,而且,这个名字我听着好像更耳熟一些。” 衙役头子忙夺过落户簿子,只见记载陆娇娇后头一页顶上,赫然写着陆绾绾三个大字。 他怔了半晌,“你的意思是,我们刚才找错人了?” “可能是吧!”罗二抿紧唇,只觉怀里的银角子烫人得紧。 罗二一听这话,一巴掌拍他脑门,“真是个木鱼脑袋,事到如今,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府尹府跟大公子解释啊!” 他说着,拽住罗二就往马厩去。 只是,当二人驾马赶到史府时,却从门房得知史雁行刚刚离开。 “已经离开了?”衙役头子一惊,“大公子去哪儿了?” 第60章 二夫人 门房掀起眼皮看二人一眼,“主子去哪儿,又怎么会和我们下人报备?” 罗二顿时慌如热锅上的蚂蚁,“头儿,咱们现在可怎么办?若是找错人耽误大公子的事,咱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衙役头子亦是开始冒冷汗,赏赐银子他们收了,事情却办砸了,任凭大公子再好的脾气,他们也得吃一顿挂落。 保不齐连身上的差事都得丢。 就在两人焦灼这时,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 “你们找大公子何事?” 二人回头,只见一顶朱红色轿子不知何时停在角门旁,轿帘半掀开,露出一张美艳面容,来人正是府尹二夫人,陈氏。 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小的见过二夫人。” 轿子旁嬷嬷轻咳一声,提醒道:“夫人问你们话呢?来这儿找大公子所为何事?” 衙役头子扯了扯唇赔笑,“没,没什么大事。” “呵!”二夫人低笑一声,声音却是冷了三分,“怎么?莫不是在你们的眼里,我这个二夫人比不上大公子,连问个话都不愿意答!” “不,不是,小的不敢。”衙役头子忙摆手。 整个安州府,没人不知二夫人在府尹面前颇受宠爱,连府衙里不少公事都有二夫人的手笔,远的不提,就说这次灾民落户收取高额银钱,正是二夫人出的主意。 陈夫人淡笑不语,只静静看向二人。 半晌后,衙役头子豆汗如雨,一身皂衣从头湿到尾,只得抽丝剥茧将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金锞子?什么样的金锞子?”陈夫人眉眼挑起。 衙役头子微微摇头,“这个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金锞子模样像是一只鸟。” 陈夫人听声,默了默,“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当差,待大公子回府,我会转告他。” “是,多谢二夫人。”衙役头子拱手应下,见罗二立在原地不动,赶忙用力将人拽走,待转过史府所在苍梧巷,方抹了抹身上的汗。 “去他奶奶的,今儿个可真是不走运!” 罗二点头,转头瞧了眼空荡荡的史府门口,“头儿,二夫人和大公子向来不对付,咱们让二夫人转告大公子,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衙役头子抿唇,沉声道:“咱们话带到便行了,府尹家的事,咱们这些小喽啰哪有能耐管?而且,大夫人时日无久,二夫人又荣宠不断,府尹家日后谁当家做主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罗二讷讷,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胸口的银角子更加烫人了。 史府,玉露院。 二夫人刚坐下,一道粉色身影便扑了过来,“娘,这一上晌你去哪儿了?香儿等你大半天了,都没等到人。” “十五岁的人,还没个姑娘家样,以后可怎么嫁人?”二夫人笑着将人拉开。 “说吧,香儿今日这是又看上什么了?” “香儿才不要嫁人呢,香儿要陪娘亲和爹爹一辈子!”史珍香面色微红,挽着二夫人手臂撒娇似地摇了摇,“夏记布庄今日新上了三匹上好的织云锦,香儿很是欢喜,但香儿如今手头有些紧……” “知道了。”二夫人宠溺拍拍她的手。 招手唤嬷嬷拿来三张银票,“五百两银子可够?” “够了够了!”史珍香接过银票,亲昵蹭了蹭妇人的脸颊,“多谢娘亲,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就娘亲对香儿最好了!” 织云锦二百两银子一匹,但向来有价无市,夏记布庄自来的规矩,每人只能买上一匹,她买一匹,还能剩下三百两,先前告罄的私房银子又能添上些许。 “你啊,最是贫嘴!”二夫人勾唇,执起桌上的白玉茶盏轻啜一口,“对了,先前同你一起回安州府那个农家姑娘叫什么来着?” 史珍香动作微僵,“娘亲怎么突然提到她?可是有事?” 二夫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娘听说那姑娘开了个糕点铺子,想看看有什么外州府的新奇糕点?” “原来娘是馋虫犯了。”史珍香心头一松,“这个简单,我待会儿让胭脂跑一趟城南,让娇娇亲自挑些糕点给娘亲送来便是。” 先前在兴元府外所遇不是光彩之事,她不愿与人提及,因此连家中父母都不曾告知,对外只称和陆娇娇是路上所遇,彼此性情相投。 “好,便依香儿所言。”二夫人微微垂眼。 与此同时,古槐村村尾,陆家小院。 灶膛里篝火熊熊,火上半锅热油噼啪作响,一个个黢黑小方块在油中鼓胀冒泡,臭味逐渐被一股特殊的鲜香味取代。 陆绾绾将炸好的臭豆腐捞起,用筷子在每块臭豆腐顶部戳出一个洞,再往洞口淋入一勺炒制好的萝卜干辣椒料汁,末了,加一把芫荽碎搅拌均匀。 她夹起一块臭豆腐,笑看大家一眼,“有没有想做第一个吃臭豆腐的人?” 这虽是个问句,但完全就是习惯使然,毕竟,在先前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下,应该没有人能狠得下去嘴。 然而,她话音刚落,却听得郑氏几人齐齐应声,“我吃!” 地上的雪球更是脖子一伸,一口将筷子上的臭豆腐吞了个干净,转而又巴巴看向装臭豆腐的碗,就差说人话了。 陆绾绾:“……” 这个画面,和她想象的出入有点大啊。 直到她自己夹起一块放入嘴里,一口下去,汁水径直在口腔中爆开,外焦里嫩的豆腐配上爽辣有嚼劲的萝卜干,让她有种重回华国的错觉。 这个味道,和她吃过的臭豆腐起码有八分像。 另外一两分,应是这卤水的缘故,制臭豆腐的卤水同陈酒类似,都是时间越久越醇厚,她的卤水只半个月不到,其间风味自是不能同数年,十数年的老卤水相提并论。 陆同河风卷残云吃完一小碗,连碗底的汁水都喝得一干二净,“绾绾,这个臭豆腐你打算怎么卖?” 第61章 生意开张 “一文钱两片,大哥觉得如何?”陆绾绾挑眉。 “啥???”陆同河一惊,差点没将手里的碗给摔了。 “老豆腐两文一块,一块老豆腐可以做三十片臭豆腐,咱们这么小一块的臭豆腐,卖这么贵,会有人买么?” 他先前担心臭豆腐太臭没人买,现在却是担心卖价太贵。 其余几人亦是惊得睁大眼睛。 这个价,当真不是在抢钱么? “一文钱两块,其实算不上贵。”陆绾绾缓声道:“老豆腐要做成臭豆腐,且不论人工,单说原料,不止要豆腐,还要黑豆、香菇、竹笋、香料等等,一样样全是钱。 最关键的是,整个大越,只我们陆家会做臭豆腐,这可是独门手艺。” 陆同河本就心思玲珑,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 臭豆腐和老豆腐虽只一字之差,但这内里的东西却是相差太多,制豆腐的法子简单,愿意琢磨的人自是能琢磨出个三五六道来,所以光阳溪县卖老豆腐的都有六七家之多,卖不出去的豆腐便只能降价抢卖。 但他们的臭豆腐制卤水就得用十数种料,费十数天时日,寻常人哪里能轻易学会! 一文钱两块听起来贵,可味道摆在这儿,便是没钱嘴馋的也可以买上一文解个馋,日积月累下去,也不是一笔小数。 陆同河越想越激动,“绾绾,这个臭豆腐的制法,也是从沈长清书上所看么?” “不是。”陆绾绾乖巧摇摇头,“是爹以前同我说的,说是一个外族人同他提过。” 陆同河恍然,“竟是外族人的吃食!” “那便对了。”郑氏笑着点点头,“从柳树村再过去一个县,便是西旄的土地,以前大越和西旄关系好时,两国百姓常有通商,你们爹有时猎了野物,会卖给西旄百姓,也带回来不少稀奇吃食。” 陆同湖笑着说:“我记得,爹给咱们带回来过西旄的奶酪、马奶糕、羊绒毯,还有绾绾先前那把匕首,也是从西旄那儿买回来的。” 陆绾绾安静听着,反正要推的锅总共就两口,一口沈长清,一口陆三祥。 在这种生意上头,还是推到陆三祥身上更靠谱,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但沈长清若是命长还活着,知道臭豆腐跟他的书有关系,保不齐会要来分杯羹。 她不怕麻烦,但也不喜麻烦。 商定好臭豆腐的定价后,陆绾绾让陆同河去古家买十块老豆腐,准备明日一早去阳溪县出摊,又请李青提笔写了个招幌:陆记臭豆腐。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陆家兄妹和东儿便赶着牛车往阳溪县去。 一炷香功夫后,牛车停在城东和城南交界处。 这些日,陆同河除了拉车、寻人,便是寻摸摆摊的地儿,最终寻着这处临近菜市场的位置,往来百姓多,并且摊位费只要两文。 他们到时,不少小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卖羊汤的,卖面条的,卖包子水饺的……可谓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香。 陆家兄妹的摊位很简单,炭火,炉子是早就准备好的,臭豆腐生胚也已经泡制好。 交过摊位费,兄妹仨将招幌立起,点燃炉火。 待油锅一热,陆绾绾立马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卖臭豆腐啰!新鲜出炉的臭豆腐,外焦里嫩,满口爆汁,老人吃了活到九十九,小孩吃了聪明似神童,女子吃了容貌塞西施,男人吃了比潘安强十倍……” 清脆的嗓音在街道穿过,让喧腾声都停了一瞬。 不少行人更是好奇地往陆家兄妹的摊前走去,这样的吆喝他们可是头一回听,而且,竟然还是卖什么臭掉的豆腐?! 只是,当一众人看到摊上黑得吓人的豆腐时,好奇顿时消了个七七八八。 “娘啊,臭成这样的豆腐,你们竟然还敢拿来卖?” “酸掉的豆腐吃了都拉肚子,这筐里的豆腐吃了不得死人!” “看你们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怕是不知道吃死人的厉害,趁着没闹出事来,还是赶紧撤了摊子回家去罢……” 陆家兄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反驳,只不紧不慢将手里头的臭豆腐炸好,倒汁、再搅拌。 刚一拌好,一旁的东儿笑嘻嘻拿过碗,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围观的行人想要上前制止,却见他咧嘴笑着递来一块臭豆腐,“叔叔婶婶,要吃臭豆腐吗?绾姐姐说了,前十个客人,一人送两块尝味,不要钱唷!”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对方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个望着东儿大口吃着的模样,不仅生不出半分气,竟破天荒有些馋了。 一个小娃娃更是口水都流了出来,“娘!孩儿也想吃这个臭豆腐!” “乖,别急啊。”妇人将小娃娃拉住,却是有些不放心望向陆绾绾,“小姑娘,这个劳什子的臭豆腐当真能吃?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吧?” 陆绾绾浅笑,“美人姐姐若是担心,不妨等上一盏茶功夫。” “是啊,美人姐姐只要等上一盏茶功夫,看东儿有没有事就知道了。”东儿脆生生接过话头,这个试吃的活计还是他同雪球划拳赢来的,为此,雪球已经一个晚上没理他了。 “哎唷,你们这两个小娃娃,居然叫我美人……姐姐……”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可知道我已经快四十了,当你们俩的娘都绰绰有余!” “四十?”陆绾绾满脸惊讶,“那可完全看不出来,我以为姐姐还不到三十呢!” 东儿连连点头,“是呀,姐姐的皮肤就跟嫩豆腐一样,可好哩,待吃了咱家的臭豆腐,这皮肤只会更好看……” 二人一唱一和,将妇人夸得嘴角咧老高。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亦是有些心动,这几兄妹样貌可是个顶个的好看,难不成当真是因吃多臭豆腐的缘故? 这时,旁边的摊贩们有些坐不住了。 “一文钱两块的臭豆腐,便是能吃,也忒贵了,还不如买我家的馒头,一文钱一大个,一个就能吃饱!” “是啊,与其吃豆腐,各位客官不妨喝个羊汤,只五文一碗,里头还全是羊肉哩!” “馒头、羊汤、臭豆腐哪有我家面条香,我家的面汤可是用整根的大骨头熬一天一夜熬出的,满满一大碗也才四文钱……” 然而,饶是摊贩们说得口干舌燥,一众百姓却是半步都没挪道,而是硬生生等到一盏茶功夫过去。 时辰一到,先前出声的妇人连忙掏出两个铜板。 “姑娘,给我来个两文钱的臭豆腐!” “嗳!好嘞!”陆绾绾笑着应声,麻利夹起四块臭豆腐,没收妇人递过的铜板,“今儿个是我们陆记臭豆腐第一日开张,前十个客人一人免费送两片尝味,还剩八个名额,先到先得啰!” 这话一出,先前犹豫的人立马围了上去。 还有人眼巴巴瞧着买第一份臭豆腐的娘俩,“怎么样?这臭豆腐究竟好不好吃?” 第62章 去陆家 娘俩没吭声,只埋头你一片我一片将臭豆腐带汤汁吃了个精光,又朝陆家兄妹朗声道:“姑娘,再给我们来上两文钱的臭豆腐,我带回去给婆母和孩他爹吃……” 众人听声,哪里还不知道二人的意思,没排上前十个的更是后悔自己动作慢了。 毕竟,一文钱买两块不到巴掌大的臭豆腐,还是怪令人心疼的。 随山提着新买的菱角刚走出东市,准备穿过街回酒楼,鼻尖只觉一股奇特的香臭味袭来,顺着香味一看,目光不由一凝。 竟然又是这对兄妹俩! 再看二人身后的招幌,陆记臭豆腐? 随山微微皱眉,正要离开,对面的陆同河却是眼神一亮,“咦,这不是当初在大青山仗义相助的黑衣小哥么?” “是啊,没想到竟能在阳溪县再遇。”陆同湖颔首。 “这世界可真小。”陆绾绾笑道,当初若非这人出手,他们和土匪窝怕是免不了一场苦战,后面雪崩能不能逃出来都不一定。 随山见三人看过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却见陆同湖提着两个竹筒朝自己走过来,笑道:“我们一直记着小哥先前的帮助,但庄户人家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这是家里制的一些新鲜吃食,小哥若是不嫌弃,拿回去当个添头吃?” “不用,我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随山摆手。 “对小哥而言,兴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陆家,乃至郑家村而言,却是大恩。”陆同湖摇摇头,又将竹盖揭开些许,“小哥可是嫌弃这乡野吃食,上不得台面?” 竹盖一开,麻辣鲜香味瞬时窜了出来。 随山望着黑黢黢的豆腐块,不知为何,竟破天荒生出几分馋意,“如此,随山便谢过了。” 说着,便要从荷包掏银子。 “这可不行!随小哥若是欢喜吃我们陆家的臭豆腐,日后再来便是,但这银子我们可不要!”陆同湖笑着将竹筒塞他怀里,小跑着回了摊位。 随山望了眼挤挤攘攘的摊位,只得作罢。 待回到夏记酒楼,两辆马车俨然停在酒楼门口,前头玄铁马车车帘半卷起,影影绰绰露出一白一蓝两道身影。 随山脚步一顿,将手上的菱角递到窗口,“主子,这是属下刚买的菱角……” 话音刚落,却听得车窗里咳嗽的声音,“罢了,先去府城!” “是。”随山担忧望了眼车窗方向,随即收起菱角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出了阳溪县。 车厢内。 史雁行一脸不赞同,“阿珩,你整日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从昨夜到今早,蝮蛇羹,百花煎蛇腩、黄精乌鸡汤可以说全是我一个吃完的,忠伯整日给你寻摸滋补药材,可你每个尝一两筷子就不吃了,长此以往,好好的人都得被熬坏了。” “自知事起,这些年滋补的药膳没吃上万道,也有七八千,可又如何?”裴珩执着玉棋,眉头轻挑起,“该你了。” 史雁行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得不轻,“不知道的,还以为病着的人是我呢!” 气归气,下过一子后,又忍不住劝道:“阿珩,这次去完陆家,便到我家住几天罢,我给你寻了几个在安州治疑难杂症的名医。” 裴珩摇头,“你家怕是住不安生。” 史雁行嘴角轻抽,“那我们去你别院成吧?反正,这大夫必须看,兴许正好碰到一个对症的呢……” 话没说完,马车颠了一下。 不过玄铁马车车轮都是用兽皮做了防震,颠簸感几近于无,史雁行捏着棋子耸耸鼻,“嗯?这是什么味道?说是臭,又有几分香,但说香吧,又香得有些奇怪?” “史公子,是臭豆腐的味。”随山解释道:“方才马儿踩着一块石头,一个颠簸,不小心将装臭豆腐的竹筒颠倒了,洒了些汤汁出来。” 史雁行好奇掀开车帘,“臭豆腐?你去府城带块臭掉的豆腐作甚?” 随山捞起竹筒,“我买菱角回来时,瞧着城南和城东交界处的街角新开了个臭豆腐摊,摊主正是逃荒路上遇着的那对兄妹,他们说是感念主子的当日出手相助,特意捡了些给我尝鲜。” “原是如此。”史雁行瞥了眼竹筒,“不过,这臭豆腐当真能吃?” 谁家的豆腐不是白白嫩嫩,一股豆香味?可这竹筒里的,一块块全黑得吓人,又香又臭的味儿更是邪门。 他正要放下车帘,却见车窗旁的男人看了过来。 “这臭豆腐,给我尝尝罢!” “什么?”史雁行差点惊掉下巴。 车辕上的随山拿着洒掉的一节竹筒,正准备往自己嘴里送,闻声回头往车厢内看,恰好对上男人略带好奇的眼神。 他压了压心头的惊奇,从胸口拿出一支碧绿玉管。 指尖在玉管上一按,一根亮闪闪的银针倒了出来。 旋即,执起另一节完好的竹筒,用银针在臭豆腐和汤汁中扎了几下,见银针没变色,这才将臭豆腐递给裴珩,“主子,这臭豆腐可能有些辣。” “无碍。”裴珩接过竹筒,简单打量一眼后,没吃臭豆腐,反而先轻啜了一口汤汁。 第63章 换亲书 史雁行瞪大眼睛,平日人参灵芝汤都不愿吃的人,居然会主动喝一个臭豆腐汤? 而且,瞧那模样,似乎喝得很满足,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望着男人一连喝了三口汤,又开始吃臭豆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十五片,然后,又在竹筒里捡萝卜干,筷子在竹筒底部碰得叮咚作响。 定睛一看,只见筒里的辣椒皮都被捡着吃了个干净。 “阿珩啊……”史雁行终是忍不住,然而,刚张了张唇,吃完一竹筒臭豆腐的人已经自发坐到车门口,“随山,这臭豆腐可还有?” “嗳,有!这儿还有一竹筒!” 随山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家主子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尤其是这两年,更是一日比一日吃得少,如今能喜欢吃这臭豆腐,他以后便天天去陆记臭豆腐摊上买。 眼见着又一竹筒臭豆腐被吃光,饶是一向吃遍美食的史雁行,此刻也心头纳罕起来,一个小摊上的吃食,难不成真有这般好? 臭豆腐虽已经吃完,但臭豆腐的味儿却是经久不散。 三人被这味儿熏陶一个时辰后,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安州府城南青云巷子。 史雁行指指巷口,“阿珩,前面便是陆姑娘如今的住处了。” 裴珩抬眼朝巷子望去,只见两排低矮破败的小平房矗立两侧,中间是一条窄小泥路,路上脏污不堪,两边堆着不少土砖柴火等物什。 哒哒的马蹄声走过,引得不少人打开门来瞧,待瞧见两匹大马车,眼里全是好奇。 “这谁家的马车啊?可真大气!” “是啊,寻常人家买一辆牛车都够呛,他们一出行就是两辆,起码得好几百两银子啊!” “瞧着像是到老陆家去的?老陆家什么时候有这么有钱的亲戚了?” “老陆家的福星孙女不是和府尹家大小姐熟么!这指不定是府尹家的马车哩……” 众人跟着马车后头走,待瞧着马车停在老陆家门口,只觉方才定是猜了八九不离十。 一时间,一个个望向老陆家的眼神俨然红了。 随山下车,扫了眼门上的匾额,随即叩响门扉。 “咚咚咚——” 没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 “谁啊——”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然而,她一看到随山,三角眼瞬时一阵紧缩,“是你?!” 她不敢置信望着随山半晌,待回过神,立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了?”史雁行看得有些懵。 随山疾步走到车窗旁,声音低了几分,“主子,这个陆家,正是沙州府柳树村的陆家。” “这么巧?”裴珩唇角轻抿。 史雁行却是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什么叫这个陆家,就是沙州府陆家,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裴珩摩挲着掌心的玉棋,“封氏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沙州府柳树村陆家的长女。” 史雁行满眼震惊,随即又忙摇头,“封氏怕是恨不得你死,怎么会那么好心,给你定亲?” “封氏说,陆家女是天赐福星,只要她同我定亲,我便不至于活不到二十。”男人语气淡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若真是福星,她定然早早给自己的亲儿子定下了,又怎么可能会定给你?”史雁行却是听得怒火熊熊。 “那封氏就是个绵里藏刀的,这一招,分明是想在平南王面前表现! 而且,这个所谓的福星指不定还有什么猫腻。 阿珩,你可千万不能承这门亲事……” 此刻,老陆家里头亦是不平静。 “你这是咋地了?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陆老头正眯着眼抽旱烟,冷不丁听着老妻砰砰哐哐的脚步声,不由烦躁地敲了敲烟枪。 “要是见鬼还好,可今日是见阎王了啊!”陆老婆子急得满头大汗,“封家的人找来了……” “你说什么?!”陆老头大惊,手里的烟枪啪嗒一声掉地上,“这怎么可能,封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找到这儿来!” “不信?你自己看外头啊!看看外头是不是封家大郎身旁那个奴才?”陆老婆子没好气白他一眼,自己却是连忙往门相反的方向躲了躲。 在今日之前,她只见过封家大郎身边的奴才一次,可就那一次,她却一直记到现在。 她甚至还能记得,死在那奴才手下的人模样,那人三四十年纪,死的时候一滴血没流,只瞪大一双眼珠子,真真是死不瞑目。 这种动不动杀人的,她可不敢惹。 一旁,陆老头随便找了一块破布蒙头上,又在墙根处垫了四五块土砖,随即踮脚踩在砖上,悄咪咪往巷子里瞧去。 “还真是封家人!” 他暗啐一口,见随山往自己看来,又连忙跳下土砖。 一双黄眼珠盯着大门,似要灼出一个洞来,“当初我就说过,这亲事退不得,可娇娇非不听! 封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京城名门世家之后,权势滔天,如今好了,我们逃了五千里,好不容易到安州府,他们都能找上门……” “你怪娇娇也没用啊!”陆老婆子听得直皱眉,“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赶紧想个法子将他们赶走的好!” “人家都来了,能那么轻易走?”陆老头冷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算着时辰,娇娇也快从铺子回来了,你现在从后门出去,将娇娇悄悄带回来,记住,从后头走,不要让封家人看到。” 陆老婆子猛一拍脑袋,“对呀,娇娇最是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应付封家人……”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汲着鞋子出了后门。 小半盏茶后。 陆老婆子领着陆娇娇一前一后回来,面色全然不像先前那样焦灼,反而胸有成竹般。 陆老头心头一动,“娇娇可是已经想出好法子应付外头的封家人了?” “何须多费心思去应付?”陆娇娇柔柔一笑,“将换亲书拿给他们便是。” “换亲书?”陆老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娇娇轻笑一声,“阿爷莫不是忘了,当初在柳树村,绾妹妹可是签了换亲书的!” 第64章 七彩匕首 “哪有换亲书?”陆老头惊呼,怕被外头的人听到,又忙压低声音,“当初那个小灾星可是死活不愿意换亲,最后,只跟沈家签了退亲书。” “阿爷记错了,绾妹妹签的是换亲书。”陆娇娇深深看他一眼。 旋即,转身回了屋子。 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张契书,“这换亲书,待会阿爷拿给封家人吧!” 陆老头接过契书,可他不识字,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字,底下还按着好几个通红的指印。 “行了!你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娇娇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了。”陆老婆子见他怔愣半晌,忙不迭将人往门口推。 啪嗒一声拉开门栓。 然而,想象中的四目相对并没出现,前后看过一番才发现,人已经坐到不远处的马车车辕上。 再看他身后的马车,车厢不知是什么所制,通体深黑,隐隐泛着红光,车帘垂着,叫人瞧不见里面的风光。 只能看到,拉车的马儿四蹄高大,双目炯炯,似比先前瞧见的史小姐的马儿还要好上不少。 陆娇娇秀眉微微蹙起,这人是封家大郎的随从,那马车里的又是什么人? 而且,在这马车后头,居然还有一辆马车。 陆老头惊讶过后,三两步走到马车前头,“封家小哥,这是陆封两家的换亲书,我孙女同封家大郎已经没有关系了……” 随山望着契书上书着的‘换亲书’三个大字,一向冷静的面庞瞬间聚起风暴。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私自换亲!你们莫不是当我家主子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不成?” 说着,一个箭步冲下车,一把提起陆老头的脖子,像是拎鸡崽子一样将人拎了起来。 “啊!!!”陆老头吓得大叫,连忙踢着腿望向陆娇娇求救。 一旁围观的百姓见状,羡慕的神色顿时散了个干净,有些甚至幸灾乐祸起来。 毕竟这些日子,老陆家仗着同府尹家千金相识,可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哎唷,这可咋办啊?”陆老婆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这不会是将你阿爷给杀了吧……” “封家小哥莫怪,换亲实在是无奈之举。”陆娇娇莲步上前,一出声,声音已然带了几分哽咽。 “小哥可能不知,我们陆家孙辈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 我妹妹自小被爹娘骄纵惯了,得知我同封家大郎定亲,这些年无数次哭闹着要换亲,在逃荒之前更是以死相逼。 说她过了十数年的穷苦日子,实在不想继续过下去,我若不应允和她换亲,她便要跳冰河啊。 她虽骄纵,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我哪里忍心让她寻死? 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但请不要怪我阿爷,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惊吓……” 说到这,少女紧咬着唇瓣,无声哭了起来。 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引得在场不少少年心疼不已,恨不能替她将泪水拭去。 不过随山惯来是个不解风情的,只回身看了眼马车,见车帘动了动,才将陆老头放了下来。 “既然无意结亲,这亲事退了便是!” 这时,一道碎玉般的嗓音从车窗传出。 引得不少人往马车瞧去。 陆娇娇亦是愣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好听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随山皱眉,“你既然说是你妹妹执意要换亲,那赶紧将你妹妹叫出来,换亲书作废,直接退亲。” 陆娇娇回神,看向随山的目光中带了些许哀怨。 她自重生以来,尤其是落户安州府后,谁家男儿见了她不是殷勤火热,唯独这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摆冷脸。 她压下心头思绪,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我若能叫绾妹妹出来,自是早就叫了,可她换亲后,不愿我们老的小的拖累,便一房人单独上了路,如今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换的亲,结果现在连人都找不到?”随山听得目眦欲裂,手上的劲道差点没将契纸给捏碎。 他家主子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如今竟然被人这么戏耍,而且还是定亲娶妻这样的大事上面。 他恨不能将这陆家人全捆了! 陆老头夫妻俩被这眼神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跟,一旁的陆娇娇亦是心头打起鼓来。 就在她快要受不住时—— 终是听得先前的男人又道:“莫忘了今日来的正事。” “是。”随山拱手,恨恨收下换亲书。 只是看向老陆家的眼神依旧不大好,“不知,陆娇娇是哪一位?可在家中?” “啊?是我,怎么了……”陆娇娇被问得一怔,随即埋怨更重,陆封两家定亲这么多年,他们却是连她模样都不知道。 陆老头两口子刚松一口的半口气又提了上来。 换亲的事情既然已经过了,他们现在问娇娇,为的又是哪一出? 随山面色亦是有些皲裂,他们寻了三四个月的人,到最后竟然是他家主子的未婚妻子,不对,应该是前未婚妻子。 车厢里。 史雁行竖起耳朵,清俊的面庞一时间五彩纷呈。 反倒是他对面的裴珩一脸平静,丝毫瞧不出情绪起伏,只见他从胸口掏出一把匕首,搁在车窗边上,“这柄匕首,可是姑娘的?” 匕首不过七八寸长,鞘上镶着七彩石,柄身底部还刻着一个‘陆’字。 陆娇娇只一眼便认出,这是陆绾绾的匕首。 当初陆三祥从西旄边界带回这把匕首,她瞧着上面的七彩石漂亮,便想让陆三祥送给自己,却是遭到拒绝,被送给了陆绾绾。 后来,她送陆绾绾金耳坠、银手镯,想让她将这匕首换给自己,也没能如愿。 陆娇娇认出来了,墙根处的老两口亦是认了出来,“这匕首不是……” “公子!”陆娇娇扬声,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些许激动,“小女找这把匕首许久了,没想到竟是在公子这儿,不知公子是在何处捡到?”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拿匕首。 然而,还不待她碰到,窗边的匕首却是收了回去,又听得车里的男人声响起,“姑娘可知白茅根、鱼腥草有何用处?” 第65章 封家大郎竟然没死? “白茅根、鱼腥草?”陆娇娇低声喃喃,完全猜不透车里的人想法。 她垂头想了半晌,“白茅根、鱼腥草可以制菜、做糕点、到夏日炎热时还可制凉饮,不知娇娇说得可对?” 这些问题但凡换了旁人来问,她连理都不会理。 但面前的人是封家人,尽管换了亲,她也不想放过能和封家交好的机会。 说完话,她微微侧头,摆出一个最美的姿势望向车窗。 眸色七分冷清、二分温柔、外加一分桀骜。 只是,她刚摆好,就听得男人冷然的声音响起,“随山,我们回去。” “是,主子。”随山应声,纵身上马,轻扯缰绳将马车调了个个儿。 但地上的陆娇娇却是满眼震惊,“你方才叫车里的人什么?主子?你叫他主子?! 你的意思是,车里面坐着的人是封家大郎? 这怎么可能……”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小跑到车窗边想要掀开车帘。 刺啦! 一颗小石头横空射来。 径直打在陆娇娇手背上,白嫩的肌肤赫然多了一道血印。 随山攥着缰绳,目含警告,“姑娘自重,若再胡来,可就不是小石子这么简单了!” 陆娇娇吃痛退开两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心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上一世,封家大郎明明死在了逃荒路上,连尸骨都被野狼啃了个干净,最后只立了个衣冠冢。 可这一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不应该啊! 少女眸色明明灭没半晌,莫非因着她的重生,旁人的轨迹也有了改变? “娇娇,手痛不痛?这封家人真是过分,动不动就伤人!”陆老婆子见孙女呆愣不动,还以为她被吓到了。 连忙往她头上摸去,一边摸一边念念有词,“摸摸毛,吓不着;摸头信,吓一阵;摸摸耳,吓一会儿;摸摸手,魂不走……”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哎唷,车里的究竟是什么人啊,瞧着派头可比府尹家千金小姐还大啊。” “不管什么人,反正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也就这老陆家,一身熊胆,竟敢跟贵人叫板!” “以后咱们可得跟老陆家离远点,得罪了贵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不正是这个理!不过我方才瞥到后头马车里,堆满了料子、米面、木盒之类,每样上头都绑着一根大红绸,瞧着倒像是来送礼的!” “送礼?难不成给老陆家送礼么?瞧那车夫和老陆家眼红口白的样,不送命就好了,送个屁的礼……” 一声声冷嘲热讽,犹如尖针扎在陆老婆子心头,气得她三角眼一瞪,“你们这些满口喷粪的贱民,再敢乱喷,我叫史小姐将你们统统抓进去吃牢饭……” “行了!”陆老头怒斥,“还嫌今日的事不够丢人现眼的?赶紧回去!” “吼我干啥?要不是这些贱民闹心,我才懒得跟他们费这口舌……”陆老婆子嘟嘟囔囔,却也拉着陆娇娇往家走。 待关上门,陆老头语重心长宽慰道:“娇娇,这亲事既然已经换了,以后我们不同封家打交道便是,你别太担心。” “是啊,封家虽然厉害,可老话说啥来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安州是史家的地盘,我们有史家撑腰,封家想动我们也得先掂量掂量。”陆老婆子更是一脸有恃无恐。 “我不是在怕这个。”陆娇娇摇摇头,“我只是在想,绾妹妹的那把匕首,为何会在封家大郎手里?” 这话一出,小院突然安静下来。 换亲一事虽然跟封家人说是陆绾绾以死相逼逼来的,可他们都清楚,其中的缘由。 而这些年,不说陆绾绾,便是他们,也根本就没见过封家大郎。 陆老婆子绞尽脑汁半晌,随即无所谓道:“管它呢,反正三房的人早就死绝了!陆绾绾那个小贱人怕是骨头都被吃了干净……” 陆娇娇闻声,心头倏然一松。 是啊,有封家大郎这个意外已经够离奇了,三房那四人不可能还有这等好运气。 这时,后门从外面推开来。 陆二福夫妻和陆喜、陆鹊各扛着一捆柴回来。 男人汗涔涔的脸上难掩急切,“爹,娘,我刚听你们提到绾绾,莫不是见到绾绾他们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该你问的,别瞎咧咧!”陆老婆子横他一眼,又伸出手放他跟前,“今儿个卖柴的钱呢?” 陆二福还想问什么,可触到陆老婆子眼神,嘴唇嗫嚅片刻又咽了回去。 他将干柴放到墙角,小心从胸口掏出八个铜板,放到陆老婆子掌心,“娘,这里是八文钱……” “怎么只八文钱!”陆老婆子不待他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们总共扛出去四捆柴,大的三文一捆,小的两文一捆。 两捆大的,两捆小的,怎么算也该是十文。 好啊你啊,陆二福你真是长本事了,竟敢背着老娘藏私房钱了!” 她越说越气,说到最后,照陆二福的背就是狠狠几巴掌过去。 每一巴掌全是用的狠劲,打得陆二福一个劲地倒吸凉气,但他却完全不敢躲,“娘,儿子没有,儿子没有藏私房钱……” “还敢狡辩!要不是你藏私房钱,那剩下的两文钱去哪儿了?”陆老婆子冷哼,手上用力更重。 三两下将陆二福拍得趔趄倒地上。 “孩他爹!” 吴氏心疼得眼泪直掉,可这么些年,对于陆老婆子的恐惧早已经刻在骨子里。 她畏畏缩缩拦在自家男人跟前,“婆母,你不要打相公了,要打就打我吧!” 陆老婆子三角眼闪着恶毒,“本来就该打你!二福向来老实,要不是你这个破落户在他耳边吹风,他定不敢藏私房钱……” “不准你打我娘!”眼见巴掌快落到吴氏脸上,陆喜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陆老婆子的胳膊。 “现在府城里卖柴火的比买柴火的都多,我们按之前的价卖,根本没人要。 八文钱四捆已经是客人看在我们是老主顾的份上给的。 阿奶要是不信,明日大可以自己出去卖一回柴!” 第66章 闹分家 “是呀,阿姐说的都是真的。”陆鹊跟在陆喜后头,连连点头,“明儿个去,八文都没有了。” “咋地可能这么多人卖柴火?四个人忙一天,要真只赚那么点钱,连吃饭都不够!”陆老婆子满脸怀疑。 “落户的灾民数以万计,府城附近又没什么赚钱的好路子,去上山拾掇柴火的便多了,这也是可能的,阿奶就不要生二叔二婶的气了。”陆娇娇适时出声。 “娇娇说的倒是有理。”陆老婆子想了半晌,终是点点头。 不过待看向二房四口人时,又是一脸不满,“你们看看娇娇,看看你们,一个个蠢得跟猪一样,娇娇帮你们说话也不知道道谢!” 陆喜一听这话,白眼都快翻上天,“她要真想帮忙,也不会等你打完了人,再来这儿装模作样。” 声音虽小,但在场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陆娇娇面色微黑。 陆老婆子更是气得不行,“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啊,她假惺惺……” “喜儿!”吴氏大喝一声,赶忙拉住女儿,同陆娇娇赔笑,“二婶多谢娇娇了。” 陆娇娇不咸不淡看她们一眼,便转身回了屋子。 剩下陆二福几人手足无措站在院中。 陆老婆子看得火大,“一个个的没长眼不成,没看到时辰不早了,还不赶紧去做晌午饭,难道还要老娘来伺候你们?” “是,我们这就去。”吴氏赶忙带着两个女儿往灶屋走。 陆喜却是立在原地不愿动,“我们卖完柴,一口气没歇,又出城上山砍柴,可大房的人,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在家里只等着吃。 同样是阿爷阿奶的儿子、孙女,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偏心? 难不成我爹根本不是你们亲生的?” “喜儿!不许胡说。”陆二福脸色大变,忙不迭冲陆喜摇头。 “是不是胡说,爹心里比我清楚!”陆喜眼尾猩红盯着陆老头夫妻俩。 “不管是以前在柳树村,或是五千里逃荒路,还是现在到安州府,整个家里,只有我们二房四口人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到了吃饭的时候,你们一碗接着一碗大白饭,但我们碗里的粥稀能数得清米粒子。 这要不是偏心,那什么是偏心?” “反了天了你!”陆老婆子本就心情不爽,如今被一个小辈指摘,更是气得面色铁青。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哪来的脸说我们偏心? 要不是有大财和娇娇忙活铺子,你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要再敢唧唧歪歪,甭怪老娘将你们分出去,让你们喝西北风!” “赶紧分!谁不分谁他娘混蛋!”陆喜梗着脖子。 “你!你!……你个畜生,今儿个老娘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李。”陆老婆子气得一个仰倒,抓起一旁的扁担就往陆喜头上砸去。 “不要!”陆二福箭步上前,将将抓住扁担,“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女儿,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喜儿还小,受不住的这扁担的……” “爹不要跟她求情,就让她打,最好将我打死!”陆喜双目发狠,盯着门窗紧闭的东厢房。 “反正我们二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别人就不一样了,世人要是知道陆同江有一个打死孙女的阿奶,怕是再没一人敢给他科举作保!” “你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竟敢害自己大哥。”陆老婆子听得血气直往脑门顶冲,可手上攥着的扁担却是不敢再动作。 她盼了大半辈子,盼着大孙子高中,给自己请一个诰命,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要是真将人打死了,影响到大孙子考试,那就什么都没了。 “行了,还嫌今日的事情闹得不够大么?”陆老头重重敲了敲手里的旱烟枪。 “老婆子,今儿个晌午饭你去做,让二福他们几个好好歇一歇,煮饭时记得多放一抓米,不要让大家吃不饱饭。” “什么?我去做?”陆老婆子愣在原地。 三房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活计是郑氏和吴氏包了,后来分了三房出去,里里外外也有吴氏带着两个女儿忙活,她已经好些年没沾灶房了。 “不你做,难不成还我来做?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陆老爷子没好气睨她一眼。 到底是数十年的夫妻,陆老婆子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加上肚子着实饿得慌,她瞥二房人一眼后便往灶屋里去。 可做饭归做饭,要多放一抓米是不可能的。 另一厢,陆老头唤陆二福进到主屋,重重叹了口气,“二福啊,爹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爹没本事,爹对不住你啊。” 陆二福摇头,“爹,您别这么说……” “你心里肯定也埋怨爹吧?”陆老头说着,黄眼珠里浮出几分自嘲。 “就像喜儿说的,大房终日忙的都是些轻省活计,可你们却要上山砍柴、去外面卖柴,换了谁能没埋怨?” 陆二福讷讷,没吭声。 陆老头扫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二福啊,你和大财都是爹的亲骨肉,若不是事出有因,爹娘又怎么可能区别对待? 我们老陆家世代农民,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一直到同江这一辈才算是看到了点盼头。 同江会读书,娇娇有福气,老陆家的门楣都指着他们二人来改,我和你娘让你们二房现在多做些事,也是盼着大房富贵之后,能记着你们的付出。 而且,你们二房没个男儿,等喜儿、鹊儿出嫁,你们夫妻不还得靠大房来养老送终。 这个理,你可能明白?” 陆二福本就是个老实性子,听到这儿,心里头刚升起的一丁点抱怨都消了个干净。 “爹为儿子费心考虑,是儿子的福气,儿子不该误会爹……” 外头院子。 吴氏打来一盆凉水,绞了帕子给陆喜擦脸,“喜儿,以后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不然你爹也难做,知道吗?” 第67章 大卖 陆喜皱眉,“娘!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我们二房就是老陆家养的老黄牛,能干活的时候使劲干,不能干的时候就卖了吃肉。 家里的银钱全给陆娇娇去开了铺子,可她尽管福气好,却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一个多月了,赚的不过二三钱银,连铺子租金都不够。 陆同江读书要钱,沈家又时不时来打秋风,等得铺子黄了,他们肯定头一个打我们二房主意。 只有分了家,我们四口人才能有一条活路啊。” 一声一声,犹如尖石打在吴氏心尖,让她脊背一阵寒凉。 “只是父母在,不分家,婆母和公爹不会同意分家的,而且,我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便是真能分出去,又能去哪?” “我也不知道,要是二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办。”陆喜眼眶通红。 “也不知道二姐姐她们怎么样了?” 吴氏叹口气,“三弟妹她们素来心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们平平安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老陆家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玄铁马车上亦是有些不平静。 史雁行望着一声不吭的主仆俩,终是忍不住了,“阿珩,我们今日来不是特地为给陆姑娘送谢礼的么?” 裴珩轻嗯一声,“可救我的人,不是她。” “不是她?”史雁行大惊。 “不可能啊,我亲自去城门口找当差衙役问的,连陆家落户的簿子我也看了,就是城南青云巷子陆娇娇没错啊。” 裴珩眸色微冷,“她看到我递出的匕首,第一反应是疑惑,而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再者,那人救我时用的白茅根和鱼腥草止血,而她,却根本不知二者能入药。 其三,陆娇娇腰间悬着的荷包绣工谈不上精湛,但也勉强能入眼, 而那人用针线给我缝的伤口……” 男人说到这,两道剑眉不自觉蹙起,“那伤口……不提也罢,可见定非擅女红之人。” 史雁行和裴珩相交十数年,早知他睿智过人,在大越朝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既然他说不是陆娇娇,那定然不是。 “不过,不是陆娇娇,又会是谁? 昨日罗二跟我说的十分清楚,这陆娇娇进城时带着一只很凶的大猫,还特意将大猫的脑袋、身子、和尾巴蒙住。 这一举动,分明是为了遮掩虎崽子的身份。” 裴珩摇头,“老陆家若养着虎崽子,在随山掐住陆老头脖子时便会有有动静,毕竟,老虎天性护短,一旦被驯服,不可能不护主。” “是啊,方才闹得这么大,整个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不至于那虎崽子还会老老实实窝在窝里。 可见老陆家根本没有劳什子虎崽! 那罗二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骗到本公子头上来了。”史雁行双眸赫然冷了下来。 说着,便让随山停车,准备去城门口。 可马车刚停下,史雁行便见街道转角处站着一个人影,饶是那人人浑身遮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正是他要找的罗二。 “罗二!”史雁行跳下马车,快步朝罗二冲去,“本公子正要去找你……” 话到一半,面前的人却是哐当一声跪了下来。 又一连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才哭丧着脸开口,“小的有罪,小的在大公子昨日离开后,便发现落户簿子上头的不对劲。 可待小的和头儿赶到史府,得知门房说您已经离开了,小的便只能在这儿等大公子回来。” 史雁行垂眸扫他一眼,见他眼窝一片青黑,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说说吧,落户簿子有什么不对劲。” “大公子您瞧,在陆娇娇落户这页后头,还有一位陆姑娘,名叫陆绾绾,落户阳溪县古槐村。”罗二连忙从胸口掏出落户簿子,将陆绾绾这页翻到史雁行面前。 “陆绾绾?”史雁行眉头轻皱起。 “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人是陆绾绾?” “应,应该是。”罗二怯怯点头。 史雁行不悦,“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罗二头垂得更低了,“小的,小的也是后面才记起,他们队伍好像有人叫那女子晚丫头,也可能是绾丫头…… 小的想来,这个陆绾绾貌似更像大公子所找之人。”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史雁行闷闷看马车一眼。 幸好阿珩聪明,不然将谢礼送到一个可能是封家安排的棋子身上,即便阿珩不怪他,他自己都得把自己给呕死去。 “是小的愚笨,将人给记错了。” 罗二颤着手,从袖口掏出一个银角子奉在掌心,“小的没脸收大公子的赏,只求大公子看在罗二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能放罗二一条生路!” “起来吧!本公子赏出去的,断没有再收回的理。” 史雁行撩起眼,视线落在他补丁挪补丁的粗布短打上,“下次要再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去史府寻我便是,无须干站在这儿等。” 这里是去夏记酒楼的地儿,和史府只隔了一条街,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 可见罗二是用了心的。 “谢大公子!小的感激不尽!”罗二又惊又喜从地上爬起,默了默,又将府门口遇到二夫人的事同他说了。 “又是陈氏?”史雁行双眸倏地沉了下来。 “好了,回去当值吧,记住,这件事以后就烂在肚子里。” “是,小的记住了。”罗二忙点头,小跑着离开了街角。 史雁行重新回到马车上,“阿珩,罗二说,你要找的那位陆姑娘应是在阳溪县,我们现在回阳溪?” 裴珩摇头,“先去别院罢,你不是还请了几个大夫?” “嗳!咱们先去看大夫。”史雁行听声,郁郁的脸色一扫而空,连忙朝车前扬声。 “随山,驾车!” 只是话落半晌,也没瞧着一丝动静。 一掀开车帘,却见随山正低着头愣神,不由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随山!随山?……你搁这儿想什么呢?” “史公子!”随山回神。 指了指一旁空空荡荡的竹筒,“今日早上,我好像听到送我臭豆腐的那对陆家兄弟,唤他们妹妹绾绾。” “什么?”史雁行满目错愕。 车厢里。 裴珩正执着棋子左手同右手对弈,指节分明的大手微微一顿。 他们寻了数月的人,莫非早就见过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陆家兄妹已经收了摊,正驾着牛车出城门。 “不到两个时辰,三百块臭豆腐就全卖完了。 不算免费送出的二十块,送那随小哥的三十块,咱们还赚了一百二十五文。 再除去买豆腐的成本和摊位费,净赚一百一十三文。 一天是一百一十三文,一个月就是三两三钱零九十文,这营生可比拉牛车强太多了!”陆同河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第68章 铁牛婶子出事了 陆同湖笑着点头,“今日刚开张,许多人还不知道,等我们的招牌传开来,生意只会比今日更好。” 一旁,东儿小大人似的附和出声:“看来,那之后得多进些豆腐了。” “东儿说的是。”陆绾绾双手倚在脑后,有些忍俊不禁道:“我先前碰到芸儿姑娘,已经同她预定这几日每日十五块豆腐,之后看情况再进行增减。” “十五块怕是还不够卖,而且买的豆腐一多,制作的时间也得长许多,我们今日得赶紧回去浸豆腐。”陆同河眼神蹭亮。 “不急这一时。”陆绾绾噗嗤笑了,“我们先去一趟杏花村罢,小半个月过去,大家应该也都安定下来了。” “嗳,听绾绾的。”兄弟俩异口同声。 马车哒哒下了官道,旋即转道朝杏花村去。 然而,刚行至一半,却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而来。 “月儿?”陆绾绾有些诧异,“你这是要去哪儿?” “绾姐姐?!”王月脚步一顿,抬头看到车上的少女时,瞬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绾姐姐,月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陆绾绾心头一凛,赶紧将人拉上车,“月儿不哭,你先告诉我,铁牛婶子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娘她,她,她……她上吊了。”王月哆嗦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紧紧攥住陆绾绾的手,一双眼眸早已是红肿一片,“绾姐姐,三叔公说我娘没救了,可我不信,昨日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绾姐姐,三叔公不能治的病你会治,救不了的人你也会救。 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娘的,是不是? 月儿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娘……” 她语无伦次说着,便要朝陆绾绾跪下。 “你冷静点!”陆绾绾抬手制住她的动作,“你且告诉我,铁牛婶子现在在哪儿?” “还在村口破庙。”王月一怔,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三叔公让我们准备后事,可杏花村的人说,上吊的人不吉利,不能直接抬走,得先准备柳枝、槐叶、桃木、公鸡什么……” “大哥,快!快去村口。”陆绾绾小脸冷沉。 前头的陆同河一直竖起耳朵听,一听人在村口,双脚踢在牛腹上,牛车霎时间跑得更快了。 几个呼吸过后,牛车疾速驶入杏花村。 刚一进村,便见村口破庙处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层人,一个个全伸长了脖子朝庙里看。 陆绾绾站在牛车上,正好看到铁牛婶面色煞白吊在庙中央,而王铁牛等人提着柳枝,准备割绳子。 “且慢!”她大喝一声,顾不得牛车还没停稳,双脚踏在牛车边缘便跳下了车。 旋即,疾跑着拨开人群,一路冲到破庙中央。 一脚踢开王铁牛手里的刀。 哐当! 柴刀掉在地上,从刀柄处断成两截。 “绾绾?”王铁牛被踢得手腕一痛,待瞧见来人是陆绾绾,怒气瞬时歇了大半,“你怎么来了?” 郑家村人亦是大吃一惊。 只见陆绾绾脚步不停走到铁牛婶身旁,踮起脚伸到她鼻尖,又屈指搭在她手腕、胸口。 “丫头,人已经没气了,身体都冷了。”三叔公见状,长叹一口气。 郑家村人也是心头难受,尤其是和铁牛婶子交好的几个妇人,全是眼眶红红。 “是没气了,身体也冷了。”陆绾绾颔首。 “但还可一试。” “一试?”三叔公一时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试一试,能否救回来。” 陆绾绾说罢,转头看向人群里的郑村长,“村长叔,我现在需要两根竹管、少许新鲜鸡血、一盅淡姜汤,要快!” “嗳,我这就去弄!”郑村长尽管一头雾水,却已经条件反射似地应下。 其余的人同样满肚子惊诧,尤其是从未见过陆绾绾的杏花村人,一个个看她的眼神俨然带着讥讽。 “这是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的!” “吊死一个晚上的人,怎么可能还能救活?怕戏文看多了,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啊!” “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将人抬下来,准备后事,人死了还这么折腾多受罪啊……” 陆绾绾却是浑然不在意,安排好所需物件后,又让王铁牛脱下外衫,紧紧包裹住铁牛婶的双脚。 旋即,点了先前相熟的五个女子上前。 “待会儿抱铁牛婶下来时,我用手顶紧铁牛婶的前门,莲花婶顶紧后门。 放下之后,由富贵娘踏在铁牛婶两肩上,两只手拉紧她的头发,定不能让头下垂。 郑大嫂、郑二嫂、阿春你们仨分别按揉铁牛婶子喉咙、心腹、手脚。 记住,力道要适中,不能过轻,也不能过重。” 她说罢,又扯过王月,一一给五人做了示范。 这时,郑村长父子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两根削尖的竹管,提着一个陶罐和姜片,郑森则拎着一把小刀,从大公鸡上割了道口子,取下半碗鸡血。 “绾绾,这些成不成?”郑村长抹了抹额头的汗,“不成我再让人去弄。” “成!姜汤先熬着。”陆绾绾颔首。 “待放下铁牛婶,大哥和二哥一人站一边,用竹管去吹铁牛婶的双耳,郑三哥则将鸡血滴到右鼻孔,一连滴上五滴。” “好。”三人齐齐应声。 安排好一切,陆绾绾没再耽搁,立刻同莲花婶一前一后顶住铁牛婶两门。 随即,陆同河执刀,割断吊绳—— 第69章 活死人,肉白骨 陆绾绾同莲花婶对视一眼,一手顶住前门,一手半抱着铁牛婶,将人平放在地上。 人一落地,富贵娘、郑木媳妇、郑林媳妇、阿春、郑森、以及陆同河兄弟七人立刻上前,扯头的扯头,揉身体的揉身体,吹竹管的吹竹管,滴鸡血的滴鸡血。 众人看到这,心头竟下意识地提了上来。 人都死了,难不成当真还能救回来? 一时间,偌大的破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篝火燃起,姜片在陶罐中汩汩沸腾,辛辣的热气从罐口传传出,一路升腾往上,落在破败的佛像之上,让褪色的佛眼更多了几分悲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众人眼巴巴盯着地上的铁牛婶,盯得眼睛都疼了,可人却是依旧没一点动静,面色也是煞白如雪,先前燃起的希望又一点点灭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乍然响起。 “有了!有了!竟然有了……”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郑森像是撞了鬼一样盯着铁牛婶,而后者,他们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来。 “有什么了?” 郑村长抑制住上前的冲动,没好气剜郑森一眼,“你个憨货,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再说话。” 郑森被骂不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有气了!铁牛婶子有气了啊!” 这话一出,破庙蓦地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有气了?这怎么可能!” “对啊,不是说吊了一晚上,身体都冷了么,这哪里还能来气啊?” “该不会是听错了吧?这破庙里的风挺大的,肯定是风声听成了气声。” “对啊,便是给当今圣上看病的大夫来了,也没法让死人复活,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就更加不可能了……” 陆绾绾视若罔闻,只扫身旁的七人一眼,“继续,不能停!准备姜汤放凉。” 莲花婶等人心头一凛,连忙回神。 三叔公熄了篝火,将陶罐里的姜汤倒碗里,东儿在一旁拿起空碗同他左右互倒来放凉。 又一炷香功夫后。 “嘶——” 一道痛呼声响起。 呼声轻若蚊蝇,若是不细听,甚至都听不出来。 可破庙早已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加上一个个全都目不转睛望着施救现场。 这声音刚一响起,大家便不约而同朝铁牛婶看去。 却见她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刹那间,破庙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有胆子小的,甚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滴个天娘啊,死人复活,这不是做梦,就是见鬼了!”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分明是人又活了!” “可身体都硬了一晚上,确认没气的人,咋可能救活?” “就是!便是只听过没见过的神医谷,里面的神医都没法活死人,肉白骨,如今一个小姑娘咋可能做到?” “可人就是活了啊,不是么……” 众人说到这,齐齐顿住,对啊,现在人就是活了啊,而且,他们都亲眼看到,就是面前这个小姑娘救活的。 “娘!娘!……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只要有绾姐姐在,一定能将你救回来!”王月一直寸步不离守在铁牛婶身旁,一瞧人转醒,顿时又是哭又是笑。 “月,月……” 铁牛婶双目惺忪望着她,只是一开口,喉咙便是刀割一般的疼。 “铁牛婶先不要说话,你刚醒,喉咙还伤着。”陆绾绾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三叔公,麻烦把姜汤拿来。” “嗳,来了!”三叔公忙不迭上前,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小勺,小半勺小半勺地喂着。 直到又一盏茶过后。 铁牛婶手脚可以慢慢活动,陆绾绾才让七人停了下来,“今日辛苦大家,齐心将铁牛婶救了回来!” 近乎一个时辰的施救,七人早已是满头大汗,不仅是累的,更是焦心起的冷汗。 可此刻,一个个全咧嘴笑开来。 “绾丫头这话就生分了,大家几十年的邻舍,又一路逃荒来安州,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若真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要不是你出手,我们一把子力气也没用啊。” “人能救回来就是好事,铁牛婶可不能再想不开,你要一走,星儿、月儿可怎么办……” “胡咧咧啥?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郑村长一把掐在郑森胳膊上,直接将他嘴里的话全掐了回去。 旋即,又朝陆家兄妹使了个眼色。 “先将星儿娘抬回家再说,绾绾你们第一次来杏花村,待会儿可得留下吃顿便饭!” 陆家兄妹见气氛不对,没再多问,由陆绾绾抱着铁牛婶上了牛车。 铁牛婶家离村口不远,只转过一个弯便到了。 房子不算大,不过收拾得很干净,一间堂屋,一间主屋,两间厢房,旁边带着灶屋、杂房和茅房。 屋子前头开了两分菜地,地已经开垦下种,刚发出半指长的嫩芽。 陆绾绾抱着人放到堂屋坐下。 “绾姐姐,同河哥哥、同湖哥哥,东儿弟弟,你们喝茶。”王月赶忙端来几杯茶。 随即,又拎起一旁还温热的大公鸡,准备去灶屋烧热水褪毛。 “谢谢月儿。”陆绾绾接过茶,将人叫住,“不过我们今儿个不是来吃饭的,这鸡稍后以后弄便是,不急。” “这可不成,若不是绾姐姐来了,我娘她……”王月说到这,眼眶更红了几分。 “家里现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这大公鸡还算个荤腥,绾姐姐放心,月儿寻常跟娘做饭惯了,弄的吃食不难吃。” 陆绾绾望向她明显粗黑的手,心头不由一叹,“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你娘心头的结解开。 不然,我救得了一次,怕是救不了第二次。” 王月微微一怔,“绾姐姐的意思是?” 陆绾绾望了眼不远处已经阖眼的妇人,“今日这事的起因,你可知晓?” 话音一落,陆绾绾明显感觉到王月情绪一变。 一低头,只见她双手紧攥成拳,拳上青筋暴起,“是我爹……不,是王铁牛! 他不知什么时候和柳氏勾搭在一起。 而且,竟然将和我娘定情时的信物送给了柳氏,我娘气不过,一气之下就想不开了……” 第70章 娶平妻 “王铁牛和柳氏?”陆同河闻声,唰地一下站起。 “这王铁牛真是死性不改,这么多年贼心不死就算了,竟然又勾搭上柳氏,简直该死……” “大哥。”陆同湖轻咳一声提醒。 饶是王铁牛再混蛋,可终究是王月的亲爹,有些话不是他们外人能说的。 陆同河忙顿住,“月儿,同河哥哥的意思……” “不,同河哥哥说得对,他就是该死!”王月接过话头,脸颊气得生红。 “自我和哥哥懂事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上到挖泥砌房子,下到开土种菜,全是我娘带着我们兄妹一手操持。 他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干。 可这样,他竟然还不满足,还要跟柳氏搅和在一起。 逃荒路上,我娘做鬼芋豆腐做得两只手全烂了,可每做一桶就被他偷半桶送走。 到了杏花村,我娘白天扛米袋、晚上绣帕子,只为换些吃食,但每次前脚买回来,后脚就被他送到柳氏那儿。 如今更是将娘唯一的银钗都送了去。 我恨不得,从没有过这样的爹!” 陆家兄妹闻声有些恍然,先前在青州府时,王家时不时的失窃,郑家村队伍里不少人还帮着去抓贼,却是从没抓到过。 没想到,竟然是家贼。 敢情二人竟是从那个时候,甚至更早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陆绾绾转头去看铁牛婶,只见她虽双眼紧闭,可眼角泪珠却是一颗颗滚了下来。 这时,王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抬头,只见郑村长、王氏族长同七八个村民正押着王铁牛和柳氏往这边来,几人后头,还有两排汉子拦在院门一米开外,不让杏花村人往里来。 王氏族长押着二人一路到堂屋,随即,一脚踹到铁牛婶跟前。 “星儿娘,人已经给你抓来了,你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可切莫再做傻事了。” 然而,不待铁牛婶开口,柳氏已经满口哎唷地叫嚷开,“哎唷,疼死我了,我跟你说,我柳春兰可不是你们王氏族里的人,你们没权处理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屑望向凳子上的铁牛婶。 真是命硬,上吊竟然都吊不死她! 郑村长几人眉头皱起,柳氏死去的丈夫周天贵,是周氏族人,可周氏一族都已落户古槐村。 “如果需要周族长过来,我们可以驾牛车去接,只一盏茶功夫便可。”陆同湖适时开口。 “是啊,若再赶得快些,半盏茶功夫也差不多。”陆同河心领神会站起身,拿着牛车鞭子便要往外走。 “等等!” 柳氏面色一僵,“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两个村的人,我们杏花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陆家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你个贱人,闭嘴!” 铁牛婶睁开眼盯着柳氏,好不容易恢复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娘,你别激动,不管您是想将他们打死或是沉塘,都告诉女儿,让女儿来做!”王月忙不迭给她顺气。 “打死?沉塘?”柳氏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一双眸子直勾勾望向地上的男人。 “铁牛哥,听到没?你的好女儿可是口口声声想让你死呢!” 村人看到这,拳头都硬了。 “不要脸的老货,大庭广众就敢勾汉子!” “一口一个铁牛哥,咯咯咯的,你咋不去母鸡窝里抱窝?” “我们郑家村人咋会有你这样的货色,真真将我们脸面全丢尽了……” 柳氏闻声,却是毫不在意地挺了挺胸脯,“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铁牛哥长我几岁,我叫他一声哥怎么了? 倒是这王月,小小年纪,就一门心思想着弑父。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敢娶了……” “砰!” 铁牛婶一茶杯砸柳氏头上。 “滚!你们这对贱人都给我滚出去!” “啊!!我的脸……我的脸!!!”柳氏嘴巴还张着,鲜血已经从额间流了下来,待回过神,整个人瞬时像发疯的牛犊朝铁牛婶冲去。 “你个黄脸婆,居然敢砸我的脸,我要跟你拼了……” 陆家兄妹和村民们都看着,一见她起身,便齐刷刷上前拦住。 柳氏见状,捂着额头跑到王铁牛旁边,低低哭了起来,“铁牛哥,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过是替你不平,你婆娘就要杀了我,她这心肠也太黑了……” 王铁牛望着柳氏额上的伤口,眉头紧皱起。 “胡双红,从昨儿个闹到现在,你还没闹够么?” 胡双红,也即铁牛婶的闺名,不过自打嫁到老王家,大家往日不是称她铁牛婶,便是星儿娘。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然而此刻,这三个字从男人口中吐出,却是让她一颗心又揪着地疼,“我闹?你觉得我上吊是在闹?” “不然呢!”王铁牛满脸不耐。 “你难不成还真想寻死不成?你要真的想死,早就自个儿跑得远远的死了个干净,还能等到现在?” 他根本不相信劳什子生死人,肉白骨的鬼话。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陆家三房的动静,陆绾绾有几斤几两重他再清楚不过,兴许跟在三叔公后头学过点皮毛,但绝对没本事将死人给救回来。 指不定就是她们合起伙来做戏。 为的,不过是想让自己回心转意罢了。 可这黄脸婆,他早已经看厌了,根本不及柳氏半分温柔小意! 想到这,男人执起柳氏的手,“我今儿就告诉你,我要娶柳氏进我老王家的门,让她做我王铁牛的平妻!”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全然安静了下来。 连柳氏都有些不敢置信。 铁牛婶更是嘴唇张张合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铁牛,你当真要娶她?” 王铁牛头都不抬,“自然。” 话音一落,铁牛婶哐当一头栽在凳子上。 王月忙将人扶住,“娘!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月儿啊……” 第71章 休夫 “刚才装死,现在又装晕,一而再再而三的,你他娘是装上瘾了吧?”王铁牛见状,三两步走上前,照着她的小腿就是一脚过去。 “你再敢动我娘一下,我宰了你!” 王月抓起杀鸡的刀,赫然朝王铁牛砍去。 王铁牛猛地收回腿,又接连后退两步才将将避开刀,随即,怒火腾地一下升起。 “你个死丫头,老子供你吃供你吃,你还敢拿刀指着老子,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这小畜生……” “你打啊!但凡你打不死我,我都会拉你们这对贱人一块下地狱!”王月挥着刀拦在妇人跟前,神情俨然癫狂起来。 这一举动,却是将王铁牛彻底激怒,顺手捞起墙根的锄头就往王月手上挥去。 “住手!”郑村长一众上前,连忙将人拦住。 陆绾绾则是拉上王月,抱起铁牛婶往里屋去。 一进屋,王月瞬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竖起的尖刺全没了,“绾绾姐,我娘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她怒火攻心,晕了过去。”陆绾绾解开铁牛婶的扣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胳肢窝,总算是将人唤醒来。 “娘!”王月扑到床边,泪水吧嗒掉个不停。 “月儿,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铁牛婶抱着王月,呜呜哭出了声。 哭声开始时小声呜咽,继而嚎啕如雷,像是数十年的隐忍、委屈顷刻间悉数爆发出来。 屋外,一众人听着里屋的声响,无不心头戚戚。 许久过后,母女二人哭声停下。 陆绾绾才执起桌上的茶壶,给二人斟了两杯茶,“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铁牛婶有些歉疚地接过茶,“对不住,让绾绾看笑话了。” “不会。”陆绾绾摇头,“这不算什么笑话,自古以来,从贵族到平民,始乱终弃者,十之有七八,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铁牛婶微怔,继而自嘲道:“不过像我们闹成这样的,怕是少有。” “闹不闹,怎么闹,其实都不重要。”陆绾绾抬眼望向妇人,“不过,你可有想过,若是今日你当真去了,星儿、月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毕竟,柳氏可是连自己亲女儿都能卖去青楼的人。” 铁牛婶听到这,握住茶杯的手指隐隐泛白。 是啊,她走了解脱了,那她的孩子呢? “只是,王铁牛现在铁了心要娶柳氏为平妻,她一进门,也定然会想法子害我两个孩子的。” 陆绾绾挑眉,“你还想继续跟王铁牛过?” “什么?”铁牛婶有些愣神。 又听得少女继续说着,“大越朝战乱四起,又连年天灾,人口凋敝,对于和离、再嫁向来是鼓励的。 星儿、月儿都是懂事的孩子,星儿今年已经十五,等从陈家庄子回来,便是能独自撑门立户的年纪。 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过上一个崭新的人生。” “和离?”铁牛婶喃喃出声,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这些年,从娘家到婆娘,听过最多的便是:日子跟谁过都是一样过。 所以,不管在老王家受多少委屈,她总是想着,只要忍一忍,再忍一忍,便过了。 可如今听到绾绾同她说,她还有机会过一个崭新的人生,她的心头竟没来由得多了一分奢望。 陆绾绾默了默,走到桌旁坐下,“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只是人到这世上一遭,有太多的事可以去做,值得去做。 但绝不值得,为一个心里根本没自己的男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话落,主屋足足安静了好半晌。 “多谢绾绾,我明白了。”铁牛婶从床上爬起,望着桌旁的少女,便是一个响头磕下去。 “这可使不得。”陆绾绾连忙避开。 “不!没有绾绾,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也不可能有所谓新的人生。”铁牛婶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方站起身,灰暗的眸中此刻多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绾绾若是不嫌弃,以后唤我一声胡婶罢!” “嗳,胡婶。”陆绾绾心头一松,知晓这是想通了。 只见她又转向怀中的女儿,“月儿,如果我和你爹分开,你想和谁一起过?” “娘!我要和娘过!”王月想也不想,“从他害娘上吊那一刻起,月儿就没有爹了。 便是阿兄现在在,他也定是和月儿一样的想法。” “好。”铁牛婶点点头。 “那以后咱们娘仨一起过。” 堂屋之中,气氛已经有些诡异。 郑家村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对于娶平妻这样的事情,从来只在戏文中听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柳氏惊讶过后,也觉得王铁牛提议不差。 寡妇门前是非多,而且小荷去花满楼以后,里里外外的事全她一个人忙活,但只要她嫁进老王家,这两个麻烦就都能解决。 毕竟,胡双红娘仨出了名的肯干。 待她嫁过来,完全可以让她们三个一块伺候自己。 想到这,柳氏有些等不及了,“铁牛哥,姐姐这么久不出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她这是不乐意我娶你,闹着不出来呢!今儿个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可由不得她!” 王铁牛说着,便要挽着柳氏往里屋去。 “娶平妻?”陆同湖冷笑。 “你终日同柳氏厮混,难道还不知道,在大越,平民不准纳妾,违者按律处决。” 王铁牛脚步一顿,随即冷哼一声,“我没纳妾,是娶平妻!” “什么平妻?不过说得好听些罢了,说白了,就是一妾室!” 陆同湖话到一半,语气陡然一转,“而且,你莫要忘了,今日可是在处理你和柳氏通奸之事。 按照规矩,通奸者,可直接浸猪笼沉塘。 与其想些不可能之事,倒不如想想如何死得松快些!”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王铁牛方长脸赫然一变,“而且,你们空口白牙一张,就说我和柳氏勾搭通奸,我完全可以去官府告你们诬赖!” “谁空口白牙一张了?三娃和四娃可是亲眼看到你们两个在后头树林子里鬼混!”莲花婶说到这,眼睛里全是恶寒。 “连你屁股上的痦子、柳寡妇左胸口的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非说没有,就赶紧脱了衣裳,要是没痦子、黑痣,我们倒可以信你们俩清清白白。” 第72章 刑宫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嗤笑着往王柳二人看去。 看得柳氏双手抱胸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王铁牛见狡辩不成,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族长,浸猪笼沉塘是沙州的规矩,如今我们可是在安州,安州没这私自沉塘的规矩。” “这……”王族长张张唇。 初来乍到,安州府有没有这规矩,他还真不清楚,毕竟,肚子都没填饱,谁还有空想着裤裆子那提事? 不过,陆家兄弟可是跟着李秀才读书的。 王族长思及此,不自觉将目光转向二人身上,确切地说,是陆同湖身上,只见后者浅浅勾唇,“私规不适用,还有大越律法。” “什么大越律法?”王铁牛心头一滞。 陆同湖双手负于背,“大越律法第九则第十八条,禁止淫佚,男女浩诚,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 “什么浩诚,什么不义的?听不懂!”王柳二人面面相觑。 其余的人同样似懂非懂,这些字分开来他们倒是都听得明白,可组在一起,就完全抓瞎了。 陆同湖扫王铁牛裤裆一眼,“用大白话来说便是,将你交与官府,处以宫刑。” “宫刑?!”王铁牛双腿一紧。 他不怕沉塘,是因为知道即便族人要沉,杏花村村长为了名声也会拦着,可交官府就不一样了,而且,宫刑…… 子孙根可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啊。 没了子孙根,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这焦灼之时,一抬头,却见王月三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堂屋后门口,正看着自己方向。 男人双眼一亮,“孩她娘,今儿个这事闹过便算了,我也不打算再同你过多计较,赶紧让这些人回去罢,待会儿再将大公鸡红烧了,我正馋鸡肉呢!” 胡双红扶着王月坐下,一直静静等他说完才开口:“我十六岁嫁你,十七岁生下星儿,次年生下月儿,伺候你爹娘终老,操持家里到今日,整整三十二年里,一半的日子是跟你过的。” “你突然说这个干啥?”王铁牛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正纳罕之际,又听得她轻声道:“可后半辈子,我不想跟你过了。” “你说什么?”王铁牛不敢置信愣住,随即恼羞成怒:“我都说过不同你计较了,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段没身段。 不跟我过,还能跟谁过去?” 堂屋里的人闻声,同样难免惊诧。 毕竟这些年里,胡双红待王铁牛、待老王家有多好,他们可都全看在眼里。 胡双红没多废话,只悠悠从袖口掏出两张纸。 “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字、按了手印,只要你也签下,此后我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王铁牛跟着李青学过几个月的字,待扫过纸上的字,终是有些慌了,“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我会改的,你如果不愿我和柳氏来往,我也可以答应你……” “铁牛哥?”柳氏惊呼。 “你给我闭嘴!”王铁牛大吼一声,又巴巴扯过胡双红赔笑,“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哪能说不过就不过? 就算不看在夫妻情分上,你好歹也想想两个孩子啊。 星儿远在陈家庄子,月儿眼看着要到嫁人的年纪,要是没爹撑腰,还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胡双红一把拍掉他的手,继续道:“这屋子归我,两孩子跟我,这些年养你、养老王家的银钱我都不跟你算了,但你偷摸送去柳氏的必须全部折合银钱还回来。” 王铁牛见她话里话外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一股怒火直冲上脑门,“我都说了,我不同意和离!” 胡双红淡定将契纸放桌上,“不同意和离,那就去官府,按大越律法来。” 王铁牛看得脸色都青了,饶是现在,他依旧不愿相信那个终日只会围着自己转的人,会真的离开自己。 而且,还是这么绝情的离开。 男人攥拳半晌,“你当真要这么狠心?” 胡双红扯了下嘴角,“从你和柳氏勾搭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有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可以答应你和离。”王铁牛叹口气坐下,“不过我现在没地方去,还是得先住家里,毕竟,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 星儿和月儿,得归我,这世上没有和离还让女人带走娃儿的理。 至于送给春兰的那些吃食,早就吃掉了,银簪子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让她还你。” 胡双红眼含讥讽,“这屋子从荒地到如今全是我和月儿一手拾掇,星儿月儿也是我拉扯大的,你从始至终没出过一分力。 没地方去,你可以搬到柳氏家里,跟她去住。 至于没钱,可以先签借条,按钱庄放印子钱的利息来算,一年之内偿还,若是一年还不完,便将你卖给人牙子抵债。 逃荒路上,你一共偷给柳氏三百六十斤豆腐,按豆腐一斤一文来算,共三百六十文,落户杏花村后,偷去十斤白米,三斤粗面,一斤豆子,共七十二文,至于银簪,脏了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你折合三两银便可。 总共三两四钱零三十二文。” 说罢,又请陆同湖将银钱这一条添在上面,毕竟,她虽然会学过几个月字,但很多字还是不会写。 “胡双红!”王铁牛气得牙痒痒,“你别太过分了!” “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了,最后再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不签字,就去官府吧!”胡双红端起茶,不再瞧她。 村民们,尤其是其中的妇人们看到这,忍不住拍手称快。 莲花婶更是走到柳氏身旁挤眉弄眼,“恭喜小荷娘,终于能上位成功了! 不过,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是二度花,到时候这喜酒,是办还是不办呀?” 第73章 你家来了个玉面郎君 “关你屁事!”柳氏满腔喜悦悉数落了空,一听这话更像是吃了一嘴屎,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是想让人伺候,可不是想伺候人。 而且,让王铁牛去她家住,这不是摆明去吃软饭么? “签就签!”王铁牛不知柳氏心思,抓起旁边的笔,一边签一边恶狠狠瞪向胡双红,“我倒要看看,没我撑腰,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过几天安生日子?我且等着你后悔来求我……” “呸!撑你个狗爹养的腰!”莲花婶狠啐一口。 “我们郑家村人都在这附近,但凡有奸人敢来找茬,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定然将他往死里揍!” “莲花婶子说得是!”村人附和出声。 “我们郑家村的人,我们自是会护着,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自己。” “就你们俩,一出门,唾沫星子都能给淹死!” “我要是你们啊,早屁颠屁颠滚回去,躲被窝不出来……” 一声比一声高的嘲讽,听得王铁牛火气腾腾往外冒,可他一个人连说都说不赢这么些人,只得连忙扯过柳氏,灰溜溜跑了。 莲花婶子向来同胡双红最是交好,见状不由拉起她的手,“你啊你,要是早有今日这份劲头,哪里需要受这么多的罪?” “是啊。”胡双红握着和离书,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准备起身告辞,“胡婶,事情既已解决,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这可不行!”“胡双红抹了把眼睛,连忙将人拉住,“今儿个要不是有你们,我怕是早已经下去见阎王了,大伙儿无论如何都得留下吃顿饭!” 说罢,不待众人拒绝,又唤了王月去收拾大公鸡。 莲花婶等人见状,纷纷跑回家拿笋子、野菜干、黑面过来,郑森更是在河里弄上来一条大草鱼。 一阵热火朝天忙活过后,香喷喷的晌午饭出锅了。 一道鸡公烧笋子,一道水煮鱼,两个炒野菜,配上黑面饼子,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饭桌上,众人谈起逃荒路上的事,只觉像是做了一场许久的梦,如今汉子们每日去码头扛米袋,妇人们则在家里打络子、挖野菜,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了奔头。 茶过三巡,陆家兄妹告辞离开。 众人起身相送,刚打开院门,却见一个个杏花村人从旁边围了上来。 “陆姑娘,我家孙儿昨日发热,不知道煮什么药草好?” “我这老寒腿十几年,陆姑娘开个方子吧?” “我家老头子去年冬天中风,半边身子瘫了,屎尿都得在床上解决,还请陆姑娘帮忙看看啊……” 莲花婶等人看得大吃一惊,这些人上晌可还口口声声说绾丫头是个骗子,如今倒好,一个个全堵上门看病了。 陆同河悄悄凑到少女身旁,“绾绾,这架势貌似比咱们臭豆腐生意还火。” 陆绾绾嘴角轻抽,他要是见过华国口罩时期,便会知道现在这个场面只是小儿科罢了。 眼见杏花人一个劲往前挤,陆绾绾压压手道:“乡亲们许是误会了,我只不过是在书上恰好看到个救自缢之人的法子,大家要治病,还是得去找大夫!” 众人听声,纷纷安静下来。 有人似信非信,忙追问道:“只是在书上瞧着的法子?陆姑娘此话当真?” 陆绾绾不答反问,“你看着我这年纪,像是会医术的样么?” 杏花村人一听这话,瞬时齐齐朝她看去。 “是啊,瞧她这个模样,顶天不过十五六罢了!” “便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习医,又能学着多少医术?” “还以为这次能碰着个医术厉害的,看来又只是个瘪谷子,咱们还是回去算了……” 陆家兄妹见状,连忙拉着东儿同郑家村人挥手作别,然后驾着牛车出了杏花村。 许是上晌救人太过耗费心力,陆绾绾几乎是刚躺牛车上,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雪球叫声给闹醒的。 “这是咋地了?”陆绾绾一睁开眼,便见雪球坐在跟前,瞪着一双哀怨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身上毛发根根竖起,身后尾巴半扬,俨然是一副半发怒状态。 “喵呜!”雪球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 又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指着羊肠小道,喉咙不断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陆绾绾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瞌睡霎时消了个精光。 只见自家围墙外头竟然全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一眼瞧去,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只是,一个个脑袋全部没吭声,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吹动芦苇的声响。 直到蹄声响起,脑袋们才转过来瞧。 “绾绾、陆大哥、陆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古芸儿瞧见牛车,立马上前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你家来了个玉面郎君,已经坐在院里等了一个时辰了呢。” “玉面郎君?”陆家兄妹一怔。 东儿更是仰着小脑袋,一脸好奇,“芸儿姐姐,什么是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啊,就是长相、身段全是一等一的上上品,不过你一个小屁孩,肯定不懂。” 古芸儿说到这,一脸神秘指指院子外的人。 “我们古槐村有一个算一个,上到八十老太,下到三岁稚儿,但凡是能走的,今儿个全来了。 不过这玉面郎君虽然生得好,但眼神威压却是忒吓人了。 这不,一个个只敢趴围墙上远远瞧着,却是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去……” 陆家兄妹一边走,一边心头直打鼓,先前听雪球告状,还以为家里来了什么硬茬子,但这劳什子的玉面郎君,也不像是他们先前认识的人啊。 正纳罕之际,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随山见过陆姑娘、陆大公子、陆二公子。” 三人循声去看,却见随山手捧面碗从灶屋走出,他嘴角泛着油花,碗里的臭豆腐盖浇面只剩下浅浅一层。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颀长,俊美妖孽的男人。 男人五官生得极好,剑眉玉面,眸若寒星,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通身气质冷清,单是站在那儿,已经叫人挪不开眼来。 若说世人皆是女娲捏的一个泥团,那旁人许是随手捏就,这人却是一笔笔精雕细琢而成。 陆绾绾如是想。 “随小哥,原来是你们!”陆同河眼神一亮,连忙上前几步,“你们怎么来古槐村了?” “我家主子今日来,主要是想谢陆姑娘的恩情。” 随山下意识拱手应声,待瞧见手上的碗,疾步转回灶屋送碗,路上还不忘三两口将面条吃了个干净。 “恩情?”陆同河兄弟齐齐一愣。 旋即,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旁边的少女,绾绾何时对这主仆有恩?他们怎么不知道? 后者亦是一脸懵。 不说这辈子,便是上辈子,她要是救过这样的人,哪能没一点印象。 裴珩瞧着少女有些呆愣的神色,大长腿一迈,停在她五步之外,从袖口掏出一块赤金面具覆上脸颊。 “这样,姑娘可记得了?” 略带喑哑的嗓音,配上面具下凝如寒霜的眸子,陆绾绾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一脸惊诧望向男人,“竟然是你!那个去头可食……” 第74章 玉佩 灶屋门口。 陆老太看到这,赶紧抹了把额头的汗,唤着两个儿媳和郑莺时就要往外走。 “我们不是特意来给小姑子她们撑腰的么?”孙氏不愿意动,一双眼时不时从主屋里的礼盒扫过,“咱们要走了,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瞧这主仆二人的态度,是会出事的样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不该你的东西,少打主意!”郑老太没好气瞪她一眼。 “婆母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担心小姑子她们而已。”孙氏忙收回眼。 正委屈着,已经被旁边的钱氏一把拽起往院门走,“大嫂如今真是一日比一日听不懂人话了,不过,再不懂,咱们也回家说……” 声音渐渐远去,离开前,钱氏母女还不忘将村民一一请远了些,再将院门给关上。 裴珩取下面具,一双星眸凝望着面前的少女,“陆姑娘,不知何为去头可食?” “去头可食啊,就是头不能……”陆绾绾话到一半,连忙止住。 转而嘿嘿一笑道: “去头可食,其实是一种新式形容人的词语,类似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才比贵胄之类,公子可明白?” “嗯。”裴珩不置可否。 “原来,裴某在陆姑娘眼中,同大青山那窝杀人劫道的土匪是一样的。” 陆绾绾闻声一怔,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词她数月前在忽悠土匪头子时似乎用过一遍。 只是,这个人的记性,未免太好了些! 她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若非他今日提起,她怕是早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郑氏娘仨面面相觑,这一句一句的,她们咋全听不大明白? “裴公子,当日你家爱宠已经给过诊金,这些谢礼便不必了。”陆绾绾轻咳一声,指着主屋满满当当的礼盒,不着痕迹将话题转到正道上。 “陆姑娘不必着急拒绝,今日所送,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裴某一点心意罢了。”裴珩朝随山抬了抬手。 后者会意,躬身领着陆绾绾走到主屋,“陆姑娘,我家主子不知姑娘喜好,便估摸着,先送来大米、白面各十袋,各色粗布、棉布各十匹,酒楼点心、果子各十盒,外加两匣银钱。” 他说着,从旁边礼盒之上,取下两个匣子。 两个匣子外表一模一样,皆是两指长,一指宽,只见随山在匣盒边缘轻轻一按。 吧嗒! 匣盒打开来。 一股耀眼的金光从盒中迸射而出。 一时间,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陆同河望着金锭子,脑袋里的算盘自动扒拉了起来,一两金十两银,一匣盒十个大金锭,一锭按三十两算,一盒就是三千两银。 再看旁边的匣盒,虽没金光,却是厚厚一沓的银票。 他悄咪咪瞧了眼最上头的一张,只见大红印章处,赫然写着‘一千两’! 尽管当日在大青山初见之时,他便知这人许是世家贵胄出身,但却没料到,竟能贵到这个地步。 一出手就是数万两。 这家底得厚实到什么程度?! 一旁,陆绾绾背着小手,一路从点心、布匹、米面看到匣盒,杏眸里的光亮了又灭。 这么多的银钱,她不知得卖多少年臭豆腐才能赚到? 只是,可惜啊,可惜…… 裴珩将少女神色悉数看在眼里,听她小声低喃,剑眉不由微挑,“什么可惜了?” “东西全是好东西,尤其是这大金锭,世人谁能不喜欢?可惜啊,送得迟了。”陆绾绾艰难克制住双手,一点点从大金锭上收回目光,旋即,转过身,不再看它们。 裴珩瞧着她这副爱财的模样,不禁低低笑出了声。 “陆姑娘说的在理,如今距离姑娘在狼山救裴某已经过去四个月有余,是裴某来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绾绾摇头。 “先定好诊金,再治人,治好人,便不会再收礼,是我的规矩,所以,这些礼物,还请裴公子带回去!” 裴珩一怔。 他望着面前这双晶亮的眸子,知道她不是在客气推拒,而是真的不愿收这些礼。 男人默默移开目光,“莫非在陆姑娘眼里,裴某只值三个金锞子?” “自是不止。”陆绾绾摇头,随即粲然一笑。 “这次是我失策,倘若裴公子以后还有类似的需求,可以再来寻我,我会酌情开大些口。” 裴珩嘴角轻轻一抽,她这句话,是咒他下次再遇难啊…… 随山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的眸子悄咪咪觑男人一眼。 他自穿肚兜起就跟着主子一起长大,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郑氏和陆家兄弟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护在陆绾绾身旁,望向裴珩的目光中也多了几丝防备。 然而,却只见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了过来,“陆姑娘有陆姑娘的规矩,裴某也有裴某的规矩,裴某不想亏欠于人。 这些礼物我待会让随山搬回马车。 但这块玉佩陆姑娘得收下,以后陆姑娘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拿这块玉佩到夏记产业去。” 第75章 殊途同归 陆绾绾垂眸,望了眼男人手里执着的玉佩。 她虽然对玉石不是很了解,但也能认出这玉佩正是福禄寿所制,而且,还是水头极好的福禄寿。 光是这一块玉佩,就已经比先前这些谢礼全部加起来还要贵重。 可不待她开口拒绝,怀里倏然一重。 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不容拒绝的眼神。 只是,此刻明明是走两步就会生一身薄汗的四月天,可陆绾绾手指擦过男人指尖的片刻,却像是摸过一块寒冰。 冷得叫人心头一缩。 裴珩转过身,让随山将谢礼搬回马车。 “裴某今日多谢陆夫人款待,来日陆夫人和诸位得闲去阳溪县或安州城,可到夏记酒楼去,由裴某做东。” “裴公子客气了!”郑氏摆手笑笑。 陆同河笑着附和,“裴公子日后若是在城里待闷了,便来古槐村走走,这儿虽没城里繁华,但胜在山好、水好,待着舒坦!” “好。”裴珩颔首应下,出门上了马车。 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远去,郑氏几人转回小院。 “绾绾,这位裴公子方才所说,狼山救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氏话音一落,陆家兄弟齐齐看了过来。 陆绾绾见再瞒不过,只得言简意赅将当日山洞救人的事说了一遍,当然,该略去的内容自是略去了。 郑氏听得心头直跳,“幸好,你救得这位裴公子是个温润知礼的人,若是换做其他人,指不得多么凶险,要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许一个人去。 要么将你哥哥们带上,要么将娘带上。 为娘现在虽干不得重活,但起码能走能动了,可以给一块你壮壮胆!” “是是是,女儿记得了。”陆绾绾抱住妇人胳膊,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下次,一定带哥哥们和娘亲给我撑腰!” 东儿和雪球也不甘示弱。 “还有东儿!东儿也一起,给绾姐姐撑腰!” “吼!喵呜……” 稚嫩的童声,混着低吼的猫叫声,逗得陆家人噗嗤笑开来,笑过之后,陆同湖有些好奇看向少女,“救裴公子的法子,也都是绾绾从书上所学?” 这些天,郑氏吃过绾绾开的药,虽然还没恢复到从前,但生活自理已经完全没一点问题,甚至还能干些烧饭做菜的轻省活计。 可当时在沙州府时,他们前前后后看过不少大夫,都说郑氏以后只能瘫在床上。 再加上今日救下胡婶、以及这个为谢恩而来的裴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绾绾的医术着实好得令人心惊。 “不完全是。”陆绾绾摇摇头。 小脸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除沈长清的书外,我先前在沙州,没人愿意和我玩,有次去山上摘野果时,遇着一位老者。 他见我十分合眼缘,便决定教给我一些医理知识。 只是那老者嘱咐我,这件事不得同人提起,所以……” “原来是这样,答应过的事情自是要做到。”郑氏接过话头,又望向一旁的陆同湖,“这些事情,以后不许再问。” “是,儿子知道了。”后者赶忙点头,顿时有些责怪起自己总是爱多想的毛病。 “不怪二哥,二哥也是关心我。”陆绾绾莞尔一笑。 她原本打算将不合理的事情全往那两口锅上推,但今日胡双红的事情特殊,加上裴珩突然到来,再用那两口锅便不合适了。 东儿眨着眼,“绾姐姐,谈好诊金再治人,医治后便不再收礼的规矩,也是那位老者教你的吗?” “对啊。”陆绾绾颔首,黑白分明的瞳仁中闪过几许追忆。 “这是我们师门的规矩。” 这个规矩,其实是她刚踏进b大中医药系时,第一堂课所学,老师专门花了一整节的课讲这一点。 行医救人不同于行商坐贾。 每一位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可收医药耗材之费,但决不允许私下收受红包回扣。 尽管她毕业后,没有走行医救人这条路,但这条规矩却是一直铭记于心。 “东儿明白了。” 东儿点着小脑袋,默默将这规矩记在心中。 陆绾绾见推锅完毕,便拿起装臭豆腐的锅盆往河边去,他们建房子时,没多余的银钱在院子里打水井,平常吃水是到村中心大井里去挑,洗刷之类则是在小溪边。 东儿和雪球一左一右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郑氏娘仨摇头笑笑,转身回了灶屋,开始准备切制明日要卖的臭豆腐。 但他们没看到,不远处的青背山山腰之中,三双或是水蓝、或是金黄的眸子正透过丛林,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与此同时。 刚驶出古槐村的玄铁马车上。 裴珩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褪去的绿意,扯了扯唇角,“随山,换亲书拿给我看看。” “是。”随山停下马车。 从胸口掏出换亲书递进去,“主子,这陆家人实在太过分了,竟敢私自给主子换亲,不如让属下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说着,眸间依旧压着怒火,他们主子是何等矜贵的人,若非封氏从中作梗,根本不可能和陆家这样的人家定下亲事。 如今,陆家竟然还敢嫌弃他们主子,擅自换亲。 简直不可饶恕! 裴珩执着换亲书,幽深的眸色在契书签章处停了半晌。 “回去之后,你去查一查青云巷陆家和陆姑娘一家的关系。” “啊?” 随山正摩拳擦掌想着给陆家教训,听得男人这话不由一愣。 查陆家和陆姑娘的关系? 怎么突然要查陆家和陆姑娘的关系了? 两家虽然同姓陆,可这两家人相貌、品性完全没一点相似之处,总不可能还会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吧! “怎么?”裴珩折好换亲书,同七彩匕首一同收好放入怀中,“需要我再说一遍?” “不,不用了!”随山回神,忙不迭摇头退回车辕,“属下回去后立马去查。” 裴珩轻嗯一声,转而似想起什么,“安安这次离开快半个月了,估摸着时间,也该回了。” “是,明日应该能到。”随山点头应声。 随即,又有些不死心,“主子,那青云巷子陆家擅自换亲一事,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们?” 裴珩阖上眸,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们当初本就是去沙州府退亲,如今算是殊途同归。 不过原定给陆家准备的补偿,便没必要了。” “是。”随山闷闷应下。 第76章 打听方子 古槐村村尾。 陆绾绾同东儿、雪球抱着锅碗瓢盆还没走到小溪边,不少村人便像是野鸭子出窝一样,齐刷刷从芦苇丛里冒了上来。 “绾丫头,方才来你家的俏郎君是什么人啊?” “那郎君年方几何,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娶妻生子?” “你看看我家小芳怎么样,打小是古槐村里一枝花,配那郎君不差吧!” “去去去,什么一枝花,狗尾巴花还差不多,分明是我家春草和郎君最配……” 众人说着说着,已经热情得上手帮忙洗锅洗盆。 妇人们干活麻利,又人多势众,陆绾绾三个完全没拒绝的机会,只得抱手站在一旁看她们干活。 眼见着锅盆洗了一大半。 陆绾绾笑眯眯道:“其实,我家同那公子只逃荒路上见过一面,婶子们问的这些问题,我还真没打听过。 下次他要再来,各位婶婶们带着姑娘们来看便是。” “哎唷,这可不行!”小芳娘一听,脑袋顿时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那郎君的眼神太吓人了,小姑娘哪里敢看?” “是啊。”春草娘罕见地附和,“他虽然不凶,可冷不丁被他扫上一眼,就像是被山里的老虎盯上一样,我家闺女胆子小,不敢多看。” “喵呜!”雪球尾巴一竖。 它才和那臭男人不一样!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连看都不敢看,还怎么一块过日子,这不是讲笑话么?” 春草娘一脸深意笑了笑,“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不敢瞧,第二回、第三回熟了,自是就敢瞧敢做了……” 众人笑说着,锅盆也全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将锅盆递给陆绾绾,还不忘再三嘱咐,下次郎君再来时,一定要告知他们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破罗嗓子响起。 “绾丫头,听说你家在阳溪县摆摊卖臭豆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一上晌收铜板都收不停! 这些锅碗瓢盆是用来卖臭豆腐的吧?” 古槐村离阳溪县不算太远,村民们米油缺了之时,便会去县里添上,毕竟,县里的米油比镇上的要便宜一文。 今日几个村人去阳溪县买米时,正巧撞见陆家兄妹的臭豆腐摊,这不,一回来就将陆家摆摊的事情传了个遍。 只是因着裴珩的到来,村民们一时将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如今听金老婆子一提起,纷纷好奇起来。 “绾丫头,这臭豆腐摊的事可是真的?” “臭掉的豆腐,城里人当真会买?难道吃了不会闹肚子么!” “说是不到树叶大的豆腐,两片就要一个铜板,芸儿丫头家里卖豆腐,恁大一块才两个铜板呢……” 陆绾绾笑着点点头,“是,我们兄妹今日是在县里摆了个摊子卖臭豆腐,一个铜板两片。 这个价格听着贵,但制作臭豆腐的成本也都是贵货,光是里头放的各种香料就比肉还贵。 不过是赚点辛苦钱罢了。 毕竟,我家不像各位婶子家里有田有地,要养活一家子便只能摆摊,多少赚个饭钱。” 村民们一听这话,心里的羡艳不由消了大半,是啊,陆家四个人小的小,病的病,连个扛事的男人都没有,除了摆摊赚几个铜板,还能干啥? 金老婆子眼珠转了转,满脸堆笑道:“绾丫头,这臭豆腐不是臭的么?怎么还要放香料?”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绾绾抱着盆瞥她一眼,“臭豆腐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你若想吃,我明日给你留几片,自己村人买,我们可以酌情给些优惠。” “不用了,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吃得起那样金贵的玩意!”金老婆子摆手,脸上笑容却是更深了几分,“绾丫头,这臭豆腐里放的啥香料,还能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陆绾绾面色微冷。 旁边的东儿直接叉腰瞪向金老婆子,“你咋不直接问臭豆腐方子呢!” “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金老婆子笑意一滞,“我不过是好奇,问几句罢了,你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娃娃,惯会插手大人的事。 难不成,你秀才阿爷平日就是这样教养你的?” 东儿闻声,不怒反笑,“你先前要羊蹄子不成,现在又拐弯抹角要方子,你们金家人倒是好教养!” “你个臭小子!想找打不是……” 金老婆子见被一个小娃娃戳中心事,顿时气得脸色一白,扬着手就要往东儿身上招呼。 “够了!”陆绾绾冷喝一声,一个反手便扣住金老婆子胳膊。 “你要敢动我的人,我定十倍百倍奉还。还有,臭豆腐是我们陆家的独门方子,不可能同外人说,你以后也不用白费这些心思。” “啊!!疼!你个死……”金老婆子疼得破口大骂。 然而一对上少女黑漆漆的眼眸,心脏却是没来由得停了一瞬,脑袋更条件反射似的低了下去。 一低头,又撞上雪球龇牙咧嘴的样儿。 寒光凛凛的獠牙,配上全是倒刺的舌头,吓得金老婆子猛地往后退,满嘴脏话悉数咽回肚里。 “东儿,雪球,我们走!”陆绾绾丢开金老婆子的手臂,带着两小只往回走。 围着的村民们见状,也纷纷散开来。 “斯哈……”金老婆子动了动手臂,顿时疼得倒吸凉气。 这个死丫头,小小年纪力气竟然这么大,还有她养的那只肥猫,盯着人瞧时,竟跟死丫头一样渗人。 等找着机会,她一定要将那肥猫抓回去炖汤吃。 金老婆子一边走,一边恶狠狠想着,待瞧着不远处的一抹青色身影,浑浊的眼眸顿时亮了亮。 “芸丫头!这是又在挑水磨豆腐?” 第77章 挑唆 “是啊。”古芸儿从吊绳上取下水桶,将木井盖盖好,“金婶子这是打哪儿来?” “没打哪儿来,瞎逛逛罢了。 ”金老婆子说着,神神秘秘凑近几步,“芸丫头,陆家在阳溪县卖臭豆腐的事,你可听说了?” “这事我知道。”古芸儿点点头,担起水桶就要走。 “知道?”金老婆子连忙将人拦住,“你既然知道,咋一点儿不着急?” 古芸儿微微皱眉,“金婶子这话倒是好笑,陆家卖臭豆腐,我为啥要着急?” 金老婆子猛一拍大腿,“哎唷,芸丫头,你平常挺伶俐的一个人,咋到这种大事上反倒分不清利害? 你家豆腐本就生意不好,现在陆家也卖臭豆腐,这不摆明了和你家来抢生意啊!” 说到这,声音更是低了几分,“而且,这陆家刚来古槐村时,大伙儿可没听见一点风声他们家会做豆腐,可自打每日同你走得近了之后,才突然开始卖豆腐……” 古芸儿面色不耐,“金婶子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这不是明摆的事么?”金老婆子呿了一声,“陆家那劳什子臭豆腐,分明就是偷了你家的方子。” “偷我家的方子?”古芸儿唇角弯弯,“金婶子怕是根本没看过陆家的臭豆腐长什么样吧?” 金老婆子见她面上带笑,话头顿了顿。 “是没看过,那又怎样?” 古芸儿摇头笑笑,“陆家的臭豆腐和我家的豆腐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今儿个早晨去县里时,陆二哥他们送了一碗给我吃,那滋味,比起我家豆腐可不是好一星半点!” 金老婆子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不管是臭豆腐,还是老豆腐,左右都是豆腐,他们臭豆腐生意好了,你家老豆腐生意不就差了?” “这个,就不用金婶子操心了,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古芸儿说完,没再多留,担起水往家走。 金老婆子见挑唆不成,忙跑了几步跟上去。 “芸丫头,反正你家豆腐卖不完,送老婆子一块吃吃呗,我已经好两天没吃过豆腐了,正馋这豆腥味呢……” 古芸儿摇头,“可真是不巧,今儿个豆腐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这怎么可能!”金老婆子狐疑道:“前几日不是还说阳溪县卖豆腐的人多了,你家豆腐卖不完,今儿个咋可能都卖了? 你该不会是不舍得给我老婆子吃豆腐,特意诓我吧? ” 古芸儿担着水,头都没回,“卖豆腐的人确实是多了,不过幸亏有陆家买我十几块豆腐,豆腐不仅全卖完了,还能收个早工回家。” 金老婆子一听这话,脸上笑意全垮了下来。 陆家,又是陆家,这陆家一家子真是跟她八字不合! 而此刻,正被金老婆子骂骂咧咧的陆家人,正有条不紊忙活着各自的事。 郑氏和陆同河在灶屋准备明日的臭豆腐,陆同湖去了李家念书,陆绾绾则在屋子里四处找地,打算藏玉佩。 毕竟,怀璧有罪的道理,她是记得门清。 不过屋子里一览无余,除一床、一桌、一凳之外,便再没其他家具,能藏东西的地方是真没有。 除非是挖地洞……陆绾绾想到这,又摇摇头否决了,她们家靠近青背山,山老鼠太多了,挖的地洞太小容易被山鼠搬走,太大又过于显眼了。 陆绾绾绕着屋子一连转了好些圈,正犹豫是不是该出去藏茅坑旁时,一阵鼾声乍然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雪球正趴床边睡得四仰八叉。 粉红色锦囊吊挂了出来。 陆绾绾杏眸瞬时一亮,是啊,她怎么忘记它了! 屋里没地方藏,地下不适合藏,茅坑下又太臭,但雪球身上完全可以藏啊,毕竟,这家伙可是一惯的会守东西。 不过,先前的粉色锦囊稍小了些。 陆绾绾拿出先前从老陆家搜刮的衣裳,又新剪了一块大点的布条,吭哧吭哧缝了个新锦囊,总算是将玉佩塞了进去。 只是取锦囊时,雪球不愿将旧锦囊扔掉,磨着陆绾绾用木块做了个百宝箱装上才罢休。 日头缓缓爬下山,山林春野一点点被夜色笼罩,古槐村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十数里之外,阳溪县夏记酒楼最高处,却是灯火未熄。 男人倚靠在梨花木圈椅中,一向无波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异,“古槐村陆家是青云巷陆家三房,这事可能确定?” “是,此事千真万确。”随山拱手,“属下请史公子调了户籍簿子,又去青云巷陆家听了一个下晌,陆姑娘一家确是老陆家三房。 而陆姑娘,正是陆家给主子换亲之人。” 他说着,心头亦是不免惊涛骇浪,他们一路上同陆家兄妹碰面多次,陆姑娘还救了自家主子,结果到头来,正是如今换亲书上的正主。 这种缘分,比起竹喧平日里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桥段还离奇。 若非陆姑娘切实救过自家主子,打乱了封氏的计划,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封氏特意安排的一颗棋子了。 裴珩沉默半晌,“可知,郑氏母子三人为何会从陆家脱离出来?” “是。”随山道: “陆有根夫妻一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陆大财,次子陆二福,幼子陆三祥,陆三祥正是陆姑娘的父亲。 在庄户人家,向来是幼子大孙受宠,可这陆有根夫妻却唯独宠爱大房人,对其余两个儿子随打随骂。 不过陆三祥是个有些本事的,打猎赚到不少银钱,他在时,陆姑娘兄妹几个的日子倒还不错,直到四年前,大越和西旄开战,陆三祥服徭役去了镇北大营。 不久后战死,郑氏母子便被陆家赶了出来。 年前逃荒,陆姑娘被逼换亲,便趁机同陆家断了亲,跟着郑家村队伍一同南下。” “断亲?”裴珩挑眉。 “小丫头瞧着瘦瘦小小一只,倒是个雷厉风行的角色。” 随山眼角一抽,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陆姑娘今年十五,比主子不过小三岁。” 第78章 三虎寻来 “小三天,那也是小。”裴珩面色无波,“这些,都是你从陆家听墙角听来的?” “不是,属下从府城回来后,又去了一趟杏花村。”随山摇头,“而且,属下还打听到,陆姑娘今日上晌,刚将一个吊死之人救活。” 裴珩听言,执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随山说起这个,一双眼里俨然闪着光,“上吊的人名唤胡双红,昨夜子时在破庙自缢,待陆姑娘去时,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时辰,胡氏没了呼吸,连身体都硬了。” “死去五六个时辰的人还能救回来。”男人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你当是慧遁大师?” 随山挠挠头,“属下原本也觉得不可能,可这些全是属下在杏花村里,一户户听墙角听来的。 而且,属下还听到,先前逃荒之时,陆姑娘便救过郑家村队伍不少人。 譬如,用白茅根和鱼腥草治疗野狼咬的伤口,以针线缝合、柳树皮烧水治快死之人,用绣花针替人排观音土,刮竹子皮退高热。 似乎在陆姑娘手里,山林之中信手拈来一样草木都能入药。” 其实,他原本是乔装了一番,准备花些银钱打听陆家的情况,可郑家村人一听问到陆家的事,全是三缄其口,甚至防贼一样防着他。 裴珩默了默,“可有听到,她师从何人?” “这个,倒是不曾。”随山摇头,“根据其中一户唤三叔公的人家谈及,陆姑娘的医术貌似都是从书上所学。 这个三叔公是郑家村里的郎中,村人寻常有个头疼脑热,全是他处理。 属下去他家时,他正带着一众儿孙点灯看医书,一边看,一边骂得唾沫横飞,话里话外全是他们·没陆姑娘半点聪明。” 随山说罢,又转头瞥男人一眼,“不过,属下倒是觉得,陆姑娘一身医术以及行事作风,貌似同神医谷颇为相像。” 裴珩放下茶杯,“神医谷早在十五年便分崩离析,她今年才十五,又怎可能同神医谷有瓜葛!” “主子说得对,不过神医谷虽然没了,可还有慧遁大师。 大师终年云游四海,许是半路兴起收一两个小徒呢。 毕竟,陆姑娘古灵精怪,同慧遁大师脾性正相投,被收入师门也是有可能的。”随山嘿嘿笑着。 笑了半晌,突觉房间安静得不对劲。 一低头,只见圈椅中的人正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 随山心头一凛,一向伶俐的嘴顿时有些张口结舌,“主,主子,可是属下哪句话错了?” 裴珩:“你这脑袋,不去写话本子倒是屈才了!” “多谢主子夸奖。”随山提着的心一落,又忙不迭劝道:“主子,不管陆姑娘是不是神医谷传人,但她医术是真的好。 属下瞧着,比史公子今日给您请的那几位大夫也是不差的。 不如再请陆姑娘给您来瞧瞧?” “此事暂且不急。”裴珩起身,往床榻走去,“先去信通知各府掌柜,玉佩之事。” “是,属下立马去办。”随山见状,只得抱拳应下。 而此刻,主仆二人嘴里谈论的人却是刚被惊醒,正一动不动望着窗户外的三头大物好半晌。 随后,用力往大腿掐去。 “嘶——” 强烈的刺痛感激得她生出一身冷汗,脑袋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的! 陆绾绾四肢僵在原地,唯剩下一双眼珠子还能动弹,她望着窗户外挤作一团的三个虎头,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如今,一下来了三只,一只雪白、一只橙金、还有一只稍小的,通身雪白,唯独尾巴橙金。 从体型、外表来看,两只大的应是雪球的爹娘,另一只稍小些的不知是哥哥或姐姐。 三只悉数搭着两条大长腿趴窗口,橙金色大虎驮着雪球,另外两只不停舔舐着雪球的毛发。 不知多久过后,一家四虎终于亲热完毕,三大只顺着雪球的目光齐齐朝陆绾绾看过来。 后者默默移开视线,小脸上挂起一抹和气的笑,求生欲十足:“虎大爷,虎大娘好! 初次见面,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先前其实是在冰窟里捡的雪球,绝对不是偷过来的。 这几个月里,我们一家同雪球向来是同吃同住,而且我们吃三顿,雪球吃四顿,你们看这体型就知道,它在家里绝对没受亏待。 我捡到它的时候才不过小猫大,如今可胖了好几圈!” 她手脚并用比划着,随后又走到雪球的小床旁,将一个大食盆端过来。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雪球饿得快,我们便每日都给备着夜宵,今儿个的焖岩羊肉,臭豆腐还剩着一半……” 陆绾绾端着盆说了许久,余光不经意往窗户口一瞥,正巧同三双虎眼迎面对上。 不过比起先前的威吓,此刻的三大只似乎目光柔和了些许。 尤其是那只浑身雪白、尾巴橙金的,金黄色眼眸正一动不动盯着大饭盆,像极了快开饭之前的雪球。 陆绾绾有些不确定道:“要不,你们也来点?” 她说罢,缓缓朝窗户走近几步,将大饭盆放到窗台边上,又退回到床边。 窗户外,半大雪虎望着大食盆好半晌,才抬眼瞧了瞧陆绾绾,又瞧了瞧雪球,见后者摇摇头,方低下大脑袋,试探性的伸出虎舌,卷了一块臭豆腐进嘴。 吧嗒! 一滴晶莹的哈喇子滴下。 半大雪虎似是没尝出味,很快又卷了一块进嘴,虎嘴吧唧吧唧响着,硬是让陆绾绾从一只虎身上看出‘细嚼慢咽’四个金光大字。 只见半大雪虎吞下第二片臭豆腐后,金黄色虎眼一亮,鼓着脖子朝左右两只大虎张了张嘴。 旋即,三只虎齐齐朝大食盆凑去。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大半盆的焖岩羊肉、臭豆腐便被吃了个精光。 末了,三只还不忘将大食盆推回到原处。 陆绾绾心头一松,十分狗腿地凑近两步,“你们若是没吃饱,灶屋里还剩着有!” 然而,老虎们这次只是深深看了眼陆绾绾,便放下搭在窗台的爪子,叼起雪球丢背上,疾速往围墙掠去。 “雪球!” 陆绾绾一惊,猛地推开门追上去。 第79章 谢礼 她虽是半路捡到雪球,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早已将雪球当做家里的一份子。 便是到古槐村落户,她的屋子和雪球的小屋也是相通的,小家伙每夜都会偷溜到她房里睡,如今冷不丁要分开,胸腔里都是酸涩一片。 陆绾绾正不舍之际,却见刚攀上围墙的橙金色老虎顿了顿。 随即,雪球从虎背一跃而下。 迈着小短腿冲回到自己跟前。 “雪球……”少女感受到怀中突然多出的重量,喉咙一时间有些发紧。 “吼!” 小家伙半抱住少女,一如从前般腆着虎脸轻轻蹭了蹭她脸颊。 随即,跳下地,头也不回跃出围墙。 陆绾绾望着转眼消失在村尾、再也看不见的橙金色身影,心中的感动泄了大半。 小没良心的臭崽子,有了亲爹娘就忘了她这个养母。 果然,养儿不如养叉烧! 这一夜,陆绾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最后索性起床去灶屋准备出摊的汤料。 臭豆腐底汤需用猪大骨熬制,陆绾绾洗锅生火后,往锅中添入半锅水,再将昨日买的两根大棒骨斩成小块,放入水里。 趁着熬骨汤的功夫,再将萝卜干浸湿,切成碎末。 锅下柴火熊熊,不一会儿,猪棒骨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小院里一点点被骨汤的香味充斥。 “绾绾?”陆同河披衣走到灶屋门口,正准备去将骨汤炖上,猛一看灶台前抓着骨头啃的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转过头往天上看。 不对啊,天还是黑的,太阳根本没出来,更不可能从西边出来。 可自家妹妹向来喜欢睡懒觉,今日怎么鸡还没起她倒起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院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惊叫声。 “娘!” 陆同河脚步一转朝院门跑去,后头,陆绾绾抓着骨头跟上,一旁的西屋门猛地打开,陆同湖穿着里衣跑了出来。 三兄妹疾步跑到院门口。 却见郑氏颤颤巍巍扶着篱笆门,在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溜儿野物,最中间的是一头黑黢黢的大肥猪,猪脖子上破了个大口子,殷红的猪血正往地上淌。 肥猪旁边,摆着一头梅花鹿、两傻狍子、三只兔子、四个野鸡。 无一例外,全都是脖子上破一个口子。 “娘啊,这些畜生是认错家门了么?”陆同河扶住郑氏,望着那汩汩流血的野物,只觉自个儿都有些站不住。 “认错家门?你咋不说是拜错菩萨!”郑氏捂着胸口瞪他一眼。 陆同湖走上前,绕着野物查看了一番,“喉骨全碎,伤口尖利,瞧着像是被锋利的爪子所抓,而且是一爪毙命。” “莫非是它们?”陆绾绾眸色轻动。 “它们?哪个它们?”陆同湖三人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瞧,只见少女握住捏着手里的棒骨,嘴唇翕动,“雪球爹娘。”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让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雪球爹娘?!” “雪球什么时候有爹娘了……” 几人惊奇之时,一道粉色的身影从围墙旁走了过来,嘴里叼着一头比它身子还大一圈的岩羊,雄赳赳气昂昂放到陆绾绾跟前。 陆同河低头一瞧,只见岩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雪球,这羊是你抓的?” “吼!”雪球高高竖起尾巴,低吼声里全是骄傲。 郑氏几人听声,更是惊诧万分。 自打吃过一次岩羊肉之后,雪球三不五时就往悬崖底跑,可岩羊群飞檐走壁,惯会逃跑,雪球每次都空手而归,可今儿个不仅得手,还是这么大一头! 一旁,雪球见陆绾绾不看自己,又忙不迭伸出爪子,轻轻拽了拽她的裙摆。 “喵呜!喵……” “行了!”陆绾绾听着撒娇声,一把将手里的大棒骨塞它嘴里,“锅里炖着你喜欢的大棒骨,自己去屋子里拿大食盆来。” 雪球水蓝色眼睛一亮,立马撒开裙摆,从窗口一跃而进。 很快,又叼着一个大食盆从窗口跳出。 陆同河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绾绾,方才你说这些野物是雪球爹娘送的?,可雪球不是一只猫么?它爹娘……” “也是猫。”陆绾绾点点头,“不过是大猫。” “我知道,雪球是小猫,它爹娘自然是大猫……”陆同河话到一半,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猫?!”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也叫大虫。”陆绾绾从雪球嘴里接过大食盆,舀了一半的大棒骨出来,末了,又熟稔地淋上两勺骨汤。 陆同河望着吭哧吭哧啃骨头的身影,惊得双目瞪大。 郑氏更是软软往篱笆墙上倒去,“天娘啊,咱们家竟,竟养了条小大虫,而且小大虫的爹娘还全来了……” 唯有陆同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这时,旁边张家院门嘎吱一声打开。 “同河娘,这是怎么了?”张白氏睡眼惺忪走了出来,冷不丁看到地上的野鸡,惊得双脚跳起。 “这鸡都没起来,你们就打猎回来了?” 郑氏:“……” 陆同河:“…………” 张白氏惊呼过后,顺着野鸡一溜儿看过去,却是越看越震惊,“同河娘,这青背山的野物怕是全被你们猎光了吧?” 又是鸡又是兔,还有鹿、羊、猪…… 光是那头大野猪,他们一家敞开肚皮吃一年都吃不完啊。 她爷爷个腿的,同样是生娃,别人家的娃到山上偷山回来了,她家的娃还在被窝里睡大觉。 “张婶说笑了。”眼见妇人眼里的羡慕嫉妒都快溢出来,陆同湖笑着开口。 “待会儿杀猪,张婶若是不嫌野猪腥味重,我给张婶送碗猪血尝尝味。” 第80章 山寨版出现 张白氏一愣,随即笑意爬满整张脸,“哎唷,不嫌弃!咋会嫌弃,张婶正馋这一口肉腥呢,今儿个可算是有口福了……” 猪血比不上猪肉,但也是个好东西,去屠夫摊上买,也得好几文一斤。 果然,住陆家附近就是好! 陆同湖笑笑,扛起野猪往院里走,陆同河也回过神,麻利地将剩下的野物悉数弄回院。 末了,还不忘吸取上次的教训,将篱笆门关得严实。 正准备跟着进门的张白氏碰了一鼻子灰。 可一想想待会儿的猪血,又笑呵呵回了家,一把将张大柱掐醒。 别人家的娃儿这么厉害还这么努力,她家娃儿也不能落下。 陆家小院。 陆同河兄弟将野物拖进来后,便开始剥皮、放血。 虽然家里有了臭豆腐的营生,但需用钱的地方不少,陆家人将野鸡和野兔留下,至于野猪、岩羊、梅花鹿则都只留下一腿,其余全卖去夏记酒楼。 为免生事,陆同湖用刀给野物脖子上的伤口全部添了几下。 待处理完野物,天光已经大亮。 陆家兄妹简单用过早饭,便将摆摊的家伙什和野物一同搬上牛车,往阳溪县赶去。 一炷香过后。 牛车停在夏记酒楼门口。 刚打开铺门的的掌柜一瞧用稻草遮掩严实的车板,立马笑眯了眼。 最后,野猪肉卖了三两,岩羊卖了一两八钱,梅花鹿卖了四两,各类下水共一两银。 陆同河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嘴角俨然咧到了耳后根。 大猫有什么可怕的,没钱才最可怕! 只是,当牛车缓缓驶到街口时,他脸上的笑意瞬时僵在了脸上。 只见昨日摆摊的地方已经被人占去,占摊位的是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此刻正大声吆喝招揽客人。 卖的不是旁的,正是臭豆腐。 摊位旁挂着一模一样的陆记臭豆腐招幌。 而且,卖得还更便宜。 一文钱五块。 陆同河看得心头火一烧,“你这人怎么回事?抢摊位抢到我们陆家头上来了!” “什么抢不抢的?咱们摆摊的,自然是谁先到就是谁的,谁让你家不早点来!” 男人瞧陆同河一眼,又指指街头各处。 “而且,这儿又不是只我们一家陆记,这不全都是陆记臭豆腐么?” 陆同河顺着所指一瞧,瞬时沉默了。 只见不大的街口各处,全摆着一个臭豆腐摊,一个个招幌全是陆记臭豆腐。 每个摊上都围着不少客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陆绾绾,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这阳溪县百姓的模仿速度比她前世见过的各类山寨产品都快多了。 “小兄弟,小姑娘,这些人全打着你家的招牌,可我不是啊,我家可还真姓陆,和你们是本家呢!”男人嘿嘿一笑,夹起一块臭豆腐递到陆家兄妹跟前。 “我家刚炸的臭豆腐,要不来几块?一文钱五块,买两文送一块,多买多送……” 奇奇怪怪的臭味,让陆同河一瞬间回神,再瞧臭豆腐上头的奇奇怪怪的颜色,更是差点呕了出来。 “不,不必了。” 陆同河连忙拉着兄妹俩走开,寻了一处稍冷清点的空位,开始点炭摆锅。 油锅还没热。 各处臭豆腐摊位忽地闹了起来。 “你这卖得什么臭豆腐?一口下去,嘴里又苦又麻!” “豆腐里面吃出一块黑炭碎,你他娘用黑炭染豆腐呢?” “你这炭倒还好点,我买的这臭豆腐不知是掺的潲水还是屎尿,臭死了!” “还一文钱五块,白送老子,老子都不要!” “退钱!赶紧退钱……” 先前热热闹闹的街口一时间闹成一团,摊贩们连忙赔笑,“臭豆腐吃的就是这臭味啊,要不我再给您多送几片,算便宜点?” 客人根本不买账,“废话少说,赶紧退钱!没要你们赔钱已经是好的了……” 陆家兄妹看得直摇头。 这时,昨日买过臭豆腐的客人瞧见三人身影,纷纷走了过来。 排在最前头的是随山,刚一站定,便大手一扬,“陆姑娘,今儿个的臭豆腐我全包圆了!” 正往外掏碗陶盆的客人们傻眼了。 陆绾绾亦是有些吃惊,“你确定,要这么多臭豆腐?” 他们昨日同古芸儿买了十五块老豆腐,统共做成四百五十块臭豆腐,全吃下去,怕是人都要腌制入味了。 随山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下去,“不瞒陆姑娘,我家主子这些年一日三顿的药膳,如今一到用膳,主子一样动一下筷子便不用了。 唯独姑娘做的臭豆腐,我家主子将两竹筒全吃光了。” 陆绾绾闻声,不由想起昨日碰到裴珩指尖时的异样。 难怪,原来是有疾在身。 她想了想,“常年用药的人,身体对于药味会下意识排斥,不如将食和药分开来,吃饭的时候便好好吃饭,毕竟,只有填饱肚子才有精力谈别的。” “嗳!听陆姑娘的。”随山立马点头。 其实他说这个,便是想同陆绾绾讨个主意,果然,陆姑娘所言同其他大夫完全不同。 陆绾绾有些奇怪他的态度,不过也没多问,只是转回了‘包圆’一事上头,“臭豆腐当个零嘴吃不错,但却不能充当主食,还是同米饭或面条一块吃罢。” “行!那就麻烦陆姑娘给我装上两……不,四竹筒臭豆腐!”随山答应得极快。 身后,一溜儿排队的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紧接其后的是昨日出摊第一个客人,妇人这次带了一个大海碗,笑呵呵冲陆家兄妹道: “我要五文钱的臭豆腐!家里三个娃娃喜欢吃这酸萝卜干、还有臭豆腐汤水,姑娘帮我多盛一勺可好?” “好。”陆绾绾笑着接过碗,捞豆腐、装汤汁,再加上一勺芫荽碎碎。 冷清的角落逐渐热闹起来。 夏记酒楼,三楼。 房门虚掩着,随山快步推开门,“主子,臭豆腐买回来了——” 话到一半,他忽地发现男人今日坐的位置换了,裴珩近些年愈来畏寒,四月天还烤着火炉,平常更是远离窗户活动,可今日却是完全坐到窗户边了。 “这儿风大,属下给您关上罢!”随山说着便要去关窗。 裴珩抬手制止,“不打紧,透会儿风。” 随山脚步停在原地,顺着男人视线一瞥,正好瞧见楼下街角迎风飘荡的‘陆记臭豆腐’招幌,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陆家三兄妹的身影。 第81章 大采购 “怎么只有四竹筒?” 裴珩转过头,待看到他手里孤零零的竹筒时,一对剑眉不由皱起。 一旁伺候的竹喧有些愣神。 四竹筒还不够,难不成要一锅么? 随山回神,连忙将陆绾绾的话说了,末了,又咧嘴笑道:“属下上楼之前,已经吩咐厨房的人准备面条、米饭去了。”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 随山走到门口,从伙计手中接过面条和米饭。 面条是最简单的清水面,只放了些许油盐,连葱花都瞧不见一点,米饭也是刚出锅的光头饭,正腾腾冒着热气。 随山将面条和米饭端到男人桌前,将桌上的药膳移老远后,打开一个装臭豆腐的竹筒,“主子,您今儿个早上是想吃面条还是米饭?” 裴珩:“……” “不如先吃些面条吧?”随山又道:“陆姑娘说了,比起米饭,面条更好消化,正适合主子肠胃虚弱的情况。” 裴珩瞧着这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忍不住眼角一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主子。 ” “只要陆姑娘能治好主子,属下愿意也认她当主子。”随山想也不想道。 裴珩望着面前已经打算换主的人,默默将一竹筒臭豆腐倒进面条碗中。 刚夹起一块臭豆腐准备放进嘴里,又听得随山声音响起,“主子,陆姑娘说了,用膳前先喝些面汤好,养胃。” 裴珩沉默了。 他觉得不用换主,陆绾绾已经成了他主子。 沉默归沉默,但还是低下头乖乖喝了一口面汤,出乎意料的是,寡淡的面汤在臭豆腐汤料加持下,让人有了食指大动的冲动。 裴珩放下汤勺,直接捧起面碗一连喝了好几大口,只觉通身毛孔全部舒展开来。 随山乐得满眼是笑。 不明所以的竹喧愣在原地,他不过是回了一趟京城,主子居然愿意主动进食了? 而且,吃得还很香! 角落笼子里,脑门顶秃了一块的大黑鸟瞪圆了绿豆眼。 只见男人动作迅速而不失矜贵,很快,一碗臭豆腐臊子面全被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裴珩放下碗筷,“留两竹筒当午膳和晚膳,剩下的一竹筒你们分了吃。” “是,多谢主子。”随山一喜,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桌面,又暗自计划明日再多买上一竹筒。 毕竟,他以为自家主子最多用两竹筒的。 如今,剩下的一筒还要和人分…… 竹喧盯着抱竹筒像是抱宝贝一样的人,有些惊疑不定, “这所谓的臭豆腐当真这般好?” “不咋好,很一般。”随山摇头,一脸关怀道:“你吃辣容易上火,我勉强帮你解决算了。” 说着,抱着竹筒往窗台上一坐。 竹喧:“……” 吧嗒! 滴呖呖—— 竹筒刚打开,一道雄枭声赫然响起。 随山动作一顿,一垂头便撞上安安闪着金光的眼珠子,瞬时暗道不好,没人分,还有一只鸟要分啊。 就在这时,裴珩开口道:“它既然喜欢,便给它夹两片出来。” “是,主子。”随山忍住肉疼,夹了两片放到小碟里,正要打开笼子时,又听得男人声音响起:“不,就放在笼子外头。” “放外头?” 随山微怔,待回过神,心底的肉疼瞬时鞠成一把同情泪,看得着、摸不着,还得时时闻着味儿,这惩罚当真是杀鸟诛心。 安安坐在笼子里,望着笼子外分不清谁更黑的黑豆腐,鸟脸上全是生无可恋。 离夏记酒楼不远的街角。 不到一炷香功夫,臭豆腐已经售罄一空,有的客人来得晚了些,连勺汤汁都没捞着,纷纷叫嚷着陆家兄妹明日出摊时再多备些。 还有不死心的山寨摊贩,偷偷摸摸找着兄妹仨买方子,只是一听到陆绾绾开价,一个个像是见了鬼,拔腿就走。 兄妹三人收了摊,驾着牛车往菜市场去,陆同河挑眉笑了笑,“绾绾,要是真有人花十万两买方子,你是卖不卖?” 陆绾绾想了想,“这个,可以考虑。” “考虑?”陆同河差点一口水呛出鼻腔,“十万两,可是能堆一座银山让咱们一家四口在上头打滚了,绾绾莫非觉得,咱们卖臭豆腐能卖到十万两?” 陆绾绾笑着道:“咱们刚开张不久,现在一日可净赚约两百文,其实以阳溪县的购买力,再加上四五倍也能卖得出,也即未来一日一县起码可赚一两银。 大越一京十四府,统共七百六十三县。 我们若能将臭豆腐生意做到大越各县,一日便能赚七百六十三两银,一年三百六十天,便是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九十五两,十年,便是二百七十八万两。 一年复一年,传给子孙后代,又何止是十万两能衡量的?” 陆同河眼中光芒大盛。 原本,他觉得十万两已经是一个根本赚不到的数,可不知为何,听绾绾这么一说,他觉得便是二十七万两、二百七十万两,他们也能去争一争。 陆同湖更是双拳攥紧,打定主意更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不然,即便绾绾日后赚了这么多,他们家怕是都不能守得住。 陆绾绾双眼微阖,一个秘方只要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传世之宝,想当年在华国盛极一时的某黑臭豆腐,一年的营收可是以亿为单位。 他们陆家要想将生意做大,还得好好想个法子将臭豆腐推广出去。 当然,这个暂且不急。 兄妹三个到菜市场后,先买了束修六礼:肉干、芹菜、枣子、莲子、红豆、桂圆。 陆同湖跟李青门下读书习字已经接近四个月,可先前一路逃荒,后来到安州府交了落户费后又没银钱,所以束修礼一直没能置办。 这次,陆家请人看了日子,后日正是拜师的吉日。 带买完束修六礼,三人去了一趟书肆,买了一套毛笔、墨条、砚台,外加两刀纸,虽然都是买的便宜次等的,但也足足花了三两银子。 随后,又到粮铺买了一百斤大米。 新米六文一斤,陈米三文一斤,陈米是前年的米,模样不好看,但粮铺保存得好,没有发霉、口感也差不多,所以陆家兄妹买的一百斤全是陈米。 一百斤看着多,但一人一天八两米,一百斤不过是陆家人一个月的口粮。 粮铺旁是种子铺,因着先前盖完房子只剩下二百文钱,陆家先前只同古槐村人买了点青菜籽和辣椒籽种,其余的菜种都没舍得买。 这次,兄妹仨将当季能种的菜籽都买了些,藤蒽、苋菜、黄瓜、丝瓜、南瓜、冬瓜,茄子、豆角,一样一小包,每包两文。 毕竟,家里屋前屋后全是地,郑氏身体好些之后就开始念叨着开土种菜。 庄户人家不种点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自家有菜地,以后便不用吃口蔬菜都得花钱去外头买,日积月累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 买完米和种子,陆绾绾被旁边小摊上的鸡仔、鸭仔惹得移不开眼睛。 小家伙们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毛茸茸的,很喜人。 她目光灼灼:“大哥、二哥,咱们买些回去养着吧?” “是。”陆同河笑着应声,“来的时候,娘就叮嘱让买十只鸡仔回去,养着吃蛋,还要买三只鹅仔看门。” 第82章 薛记布庄 “十只太少了。”陆绾绾摇头,“起码买个三十只,左右养十只是养,养三四十也是养,对了,还要买点鸭仔,也来个二十只?” 卖鸡鸭仔的小摊贩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忙热络道: “姑娘可真是好眼光,我在阳溪县卖了三十年的鸡鸭仔了。 整个阳溪县就数我王婆的鸡鸭最好! 鸡仔、鸭仔两文一只,鹅仔四文一只,姑娘可带了装鸡鸭仔的笼子来,我这就给您装好……” “先不急!”陆同压压手,又将自家妹妹拉远了点,“三十只鸡仔,二十只鸭仔,每张嘴都要吃东西,咱们家没地,便是每日去抓虫,怕是都抓不过来。” 陆同湖也点点头“现在不同于当初在老陆家,干活人手多,咱们每日要做臭豆腐卖臭豆腐,鸡鸭养的太多了,娘一个人怕是看顾不过来。” 以前在老陆家的时候,每年都会养五六十的鸡。 幼时每日都是二房和三房的人去山上打野草,抓虫子喂,等鸡仔大一些之后,便会再混些陈年谷子给它们吃。 陆绾绾听明白二人的担忧,笑着解释道:“没地没种粮食不要紧,我们就给它们喂地龙就行了,鸡鸭吃地龙长得快,还肯生蛋。” “喂地龙?”兄弟俩微微愣住。 “五十张嘴,不对,加上三只鹅仔,就是五十三张嘴,吃地龙一天都得吃掉好几斤。 便是再肥沃的地,也没法一天产好几斤地龙出来。” “大哥说的在理。”陆绾绾莞尔,“不过,地里产不出,咱们可以自己养地龙。” “养地龙?”陆同河一愣,“地龙还能自己养?” 陆同湖亦是难掩错愕,他知道养鸡养鸭养鹅,还是第一次听到地龙也能养。 “是,就是养地龙,大哥、二哥放心,我定不会让鸡仔缺吃的。”陆绾绾眨眨眼,杏眸中闪着光。 “至于鸭仔就更好养了,门前就是一片芦苇荡,等鸭仔大一点,赶到芦苇荡里就成!” 鸭仔多好啊,啤酒鸭,子姜鸭,红烧鸭,烤鸭……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行,听绾绾的。”兄弟俩见状,只得让小摊贩给他们装了鸡鸭鹅仔,心里却是暗暗想着,便是地龙养不成,大不了他们以后起早点,多抓些虫子田螺上来。 三十只鸡仔六十文,二十只鸭仔四十文,三只鹅仔十二文,统共一百一十二文,陆同河让摊贩抹了两文的零头。 先前只准备买十只鸡仔,所以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篓子,现在五十多只小家伙,篓子里装了十来只,其余则全坐在车板上。 一个个似乎有些怕生,全往车板角落里钻。 陆绾绾倚靠在米袋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时不时将钻底下的小家伙捞出来,没一会儿身上就全是小绒毛。 陆同河回头,有些忍俊不禁,“绾绾,前面就是布庄了,待会儿进去扯些布做几件新衣裳吧!” “牛车放不下了,不如等明日吧。”陆绾绾摇摇头,山路不好走,她怕一个不小心,布匹就把鸡仔鸭仔给压坏了。 “也行。”陆同河颔首。 反正他们每日会来县里,明日再买布匹也无妨,以前家中没银钱给妹妹做新衣裳,如今有银子了,一定要将先前缺失的全给她补上来。 牛车正要从布庄驶过,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布庄门口走了出来。 “莺时,你怎么在这儿?”陆同河停下车。 “同河哥,同湖哥,绾绾!”郑莺时眼睛一亮,说着话便熟稔地上了牛车挨着陆绾绾坐下,“我和娘前些日接了点布庄的绣活,今日是送绣活的日子,没想到正巧碰到你们,又能偷懒少走些路了。” 陆绾绾见她面色绯红,不由笑道:“来县里怎么不说声?早上就可以搭你一起来。” 郑莺时吐吐舌头,“爷奶不让我麻烦你们,说你们摆摊物什多,牛车坐不下。” “多表姐一个不多。”陆绾绾笑道:“下次再来县里,说一声便是,咱们一家人不要生分了。” “好,听绾绾的!”郑莺时笑着应下,又指了指旁边的布庄,“你们知道这布庄是谁家的么?” 陆同河驾着车出了巷子,有些好奇道:“谁家的?难不成我们还认识?” “薛记布庄。”郑莺时挑眉,“同河哥可还记得?” “薛记布庄?”陆同河喃喃,随即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你说的,是沙州薛员外家的薛记布庄?” “正是,我和娘也没想到,居然会在安州府碰到薛记布庄,现在薛记布庄是薛家公子管事,薛公子心善,出手也大方,单是收帕子便比其他布庄足足多了两文钱。”郑莺时说着话,面上绯红悄悄深了几分。 “古槐村绣技好的姑娘们都是来薛记接绣活,待小姑身子爽利了,也可以到薛记接些绣活回去做,一个月赚二百个钱不成问题。” 第83章 好消息 陆绾绾一听薛记,却是立马想起三两银子的外债。 当初被老陆家赶出来之后,一家四口整日靠郑家送的黑面混野菜根度日,可原主嘴馋,吃野菜黑面糊糊吃烦了,陆家兄弟便去县里找薛员外借了三两银子,买白面。 “大哥,待会儿回去拿上欠条,再跑一趟阳溪吧。”陆绾绾想了想。 借的三两银是印子钱,每月二分行息。 通俗来说,便是一月百分之二利率,一年百分之二十四利率。 从借钱到现在,已经有近乎一年半的时间,利息都不知滚到多少去了,趁着现在手上有些积攒,早一天还,便能少一天的利息。 “好。”陆同河点头应了。 回到家,便立马拿上借条和银钱,又驾着牛车往阳溪县赶。 陆同湖兄妹则在家里围鸡圈、点菜种,当初分的一亩宅基地,六分建了屋子,四分围作院子,院子东边是菜地,这些日子已经开好垄,只等丢菜籽进去。 西边院子则一直空置着,准备围鸡鸭圈。 鸡鸭鹅仔还小,暂时可以养在一起,但等得大一些,便得分开来养,不然容易生病。 围鸡鸭圈需要不少木头,先前建房子时留下一些杉木,但还不够,陆同湖又提着斧子到青背山砍了三棵大杉木回来。 趁着陆同湖围鸡鸭圈的功夫,陆绾绾开始建地龙坑。 地龙喜阴,所以陆绾绾选择在屋后的一株冠幅茂盛的大椴树下挖坑,一直挖到两尺深后,便去西山头捡了几块青石板垫在坑底和四周,主要是防止地龙日后往外逃跑。 垫好石板,往里填入腐熟的牛粪、稻草碎、干杂草,再覆上十公分厚的腐殖土。 这时,郑莺时、郑氏和东儿拿着从菜地挖的蚯蚓过来。 蚯蚓不算多,约莫百余条。 陆绾绾接过蚯蚓倒入坑里,又往上头盖了一层腐殖土和落叶,然后将一把稻草浸湿盖在坑顶。 “绾绾,这个法子当真能养好地龙?”郑莺时有些好奇。 “这都是书上说的法子,试一试反正不要钱,只是费些力气罢了。”陆绾绾抹了抹脸上的汗,这养地龙的法子确实是她前世书上所见。 不过,她前世去山区给贫困女童捐赠时,也曾见过一个山区的百姓用这个法子养地龙。 他们养地龙倒不是为了喂鸡鸭,而主要是卖给饲养甲鱼、黄鳝、蛙类的养殖场,六七十一斤,一年下来倒也能赚个万把块钱,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这地龙大概养多久能用来喂鸡鸭?”郑氏倒是十分相信自家闺女,只要是闺女说出口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陆绾绾想了想,“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郑氏喃喃,“那这一个月里的吃食还是得备上,我待会儿去村里转转,看谁家有剩余的米糠,多买些回来。” 陆绾绾笑道:“米糠不用备太多,四五斤就够了。” “不成!”郑氏摇摇头,“这五十多个小东西,现在看着小,可吃起吃食来,一个个可能吃了,四五斤米糠怕是吃不了几日。” 郑莺时附和,“对啊,阿奶前些天捉了十只鸡仔回来喂,一天就要吃掉半斤米糠,这还不算掺进去的米饭、虫子什么。” 东儿连连点头,“这些小仔子比东儿能吃多了。” “头两日先喂些米糠混饭,后面则让它们自己抓虫,再到溪水里弄些田螺,锤碎了伴着吃,比单吃米糠长得快。”陆绾绾笑着说。 “自己抓虫?”郑氏三人满头雾水。 “对啊,除了养地龙,我还在书上看到一个养虫子喂鸡的法子。”陆绾绾说着,拾起家伙什往灶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碗稀粥。 只见她端着粥走到菜地东边,将粥悉数泼到空地上,然后,走到山坡边割了一大把杂草盖在泼粥的那块地。 “按现在这个天气,只需要过上两日,便能生出一堆小虫子,等鸡仔鸭仔们开始吃东边菜地的虫子,我们再在西边菜园外用同样的方式养虫,轮流着吃,小仔子们比单吃米糠长得更快。” 三人看得一愣一愣。 郑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按这么说,小仔子们幼时吃米粥养的虫,大了吃养的地龙,我们喂养鸡鸭岂不是不需要什么成本?” “正是。”陆绾绾颔首。 家里现在没地,人的吃食都是靠买,若鸡鸭鹅也每日要买吃食,郑氏免不了心疼,所以,她买小崽子们时便想到了这两个法子。 “爷奶这些日还在念叨着鸡仔们吃得多,可有了绾绾这两个法子,鸡仔的吃食完全不用操心了,不说十只,便是再养好几个十只都没问题。”郑莺时双目灼灼,话到一半,又有些不好不意思。 “绾绾,这养虫子和地龙的法子也是秘方,我们……” “一个饲养鸡鸭的法子罢了,我们自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的,你们只要信得过,待会儿就可以去养地龙和虫子。”陆绾绾接过话头。 “当然信得过!”郑莺时咧嘴笑,“我这就去告诉爷奶!”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儿烟儿往院外冲。 东儿满眼孺慕,“绾姐姐,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我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罢了,不会的可多了去了。”陆绾绾笑着揉揉他的头,“你和李夫子若是有时间,也可以养上一些鸡鸭,不论是自个儿吃还是养来卖,都是一个进项,银钱要不够,我先支些给你。” “不用!”东儿忙摇头,“先前挖草药,绾姐姐每次都给我分银钱,买鸡鸭的完全够了……” 几人正说着话,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买鸡鸭养好啊!你们村子依山傍水的,地方又大,正适合弄些鸡鸭来养……” 大伙闻声转头,便见郑村长满脸带笑站在篱笆墙外。 “村长叔!”陆绾绾走上前打开院门,“今儿个什么风将您刮到我们这儿来了?” 郑村长笑嗔她一眼,“什么风我不知道,但我今儿个带的好消息,你们肯定想知道。”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陆家人齐齐愣住。 他们本以为郑村长是为胡双红的事情来,毕竟,昨日的事情闹得很大。 陆家兄妹回村不久,古槐村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知道了消息,周氏族长当下便去了一趟杏花村,直接将柳氏从周家族谱里除了名。 听说,柳氏后来又指使王铁牛上胡家闹,被村民们拦住后,整晚上都没消停。 如今一听他说好消息,一时间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84章 去安州府 “你们先前不是一直在找赵家闺女?我家三小子今儿个早上去了一趟安州府,正巧碰到一个人,说是见到过赵家闺女。”郑村长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将事情说了一遍。 陆同河和赵晴柔的婚事,在郑家村算是人尽皆知。 自打进安州府,陆家在县、府城墙下贴画像、每日拉车寻找赵晴柔,大伙也都看在眼里。 这不,郑森昨日在山上挖到一株指头大的人参,想着到安州府城能卖个好价钱,可一听见赵家的消息,人参都没卖,直接跑回来报信了。 郑村长话音刚落,院门外‘哐当’一声响。 众人回头,只见陆同河不知何时牵着牛车站在门外,牛车鞭子掉在地上,一双眼睛似浸了水,结结巴巴道:“晴柔,晴柔……当真有晴柔的消息了?” “是真的!森儿亲耳听那人说的,不会有假。”郑村长重重点头。 “好!太好了!”陆同河胡乱抹了把眼睛,忙跑进来追问道: “村长叔,她在哪儿?” “这个他没说。”郑村长摇摇头,“只说让你们亲自去一趟,就在三小子今日看见他的柳叶巷子里,等见着面便告诉你们。” “嗳!那我现在就去……”陆同河说着,便要冲出院门。 郑村长赶紧将人拉住,打趣笑道:“叔知道你心急着见未来媳妇,但也别太急。 从这儿到安州府,就是牛车也要两个多时辰, 一来一回就得过了宵禁的点,那人说了,让你们明天去就成,他会在那儿等你们。” “是,村长叔说的是。”陆同河嘴角咧到耳后根。 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往各县和安州府跑,便是方才,去过薛记布庄后,他又拉了六个客人到隔壁县的镇子,为的就是怕赵家看不到他贴的画像。 如今,终于有好消息了。 就像是巨大的惊喜猛地砸到头上,砸得他脑袋还有些转不过来。 郑氏腻了眼自家傻儿子,心底却是开始盘算起二人成亲的事,现在已经安定下来,耽搁了这么久的亲事,也该给两个孩子办了。 陆绾绾想了想,“村长叔,那人为何要见面才能说晴柔姐的消息?” “这个,那人没提。”郑村长摇摇头,“兴许是想用消息换些银钱罢,你们明日去安州府带上些银钱,我让三小子陪你们跑一趟,省得他狮子大开口。” 陆绾绾浅笑,“如此,便有劳村长叔和郑三哥了。” “客气啥?咱们都自家人,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郑村长摆摆手,揶揄道:“只要到时候同河小子和赵家闺女成亲时,记得多请我喝两杯喜酒就行了!” 饶是陆同河在外头八面玲珑,可一听这话,还是弄了个大红脸,“村长叔放心,等我和晴柔成亲,一定,一定请叔全家来喝酒,酒水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哈哈……那我可就等着了!”郑村长大笑,转而似想起什么,“对了,我落户杏花村后已经不是村长了,你们以后就唤我外伯公罢。” 郑村长原名郑大业,和郑老爷子是堂兄弟,但因着郑梅已经出嫁,陆家兄妹几个平常便随村里人一道唤村长叔。 此刻,听得他的话,兄妹几个从善如流:“外伯公。” 郑氏则是去灶屋拿了一盆猪血,还有一刀野猪肉出来,“这是孩子们今日早上弄的一点野味,叔正巧来了,便带点回去给婶和娃娃们尝尝鲜!” “这可使不得!”郑大业赶忙退后一步,“野味难得,你们还是卖去酒楼的好。” 郑氏笑道: “家里留了一条野猪腿,其余的都卖去酒楼了,我们这里离大山近,寻常吃个野味也容易,叔要是不愿意收下,我们明日可不好再叫森儿去府城了。” “可这,这也太多了……” 猪血已经凝固,猩红且透亮,野猪肉大多是肥肉,瘦肉只一块,一眼看上去足足有两三斤重,光是瞧着,便叫人忍不住吞起口水来,郑大业舔舔唇,面上有些臊得慌。 这盆猪血加上猪肉,省着吃足以吃好几个月。 他一个当堂叔的,哪里有脸吃孤儿寡母的这么些精贵玩意。 可郑氏却是不由分说,将猪血和猪肉塞到陆同湖手里,又嘱咐道:“现在日头大,同湖你跑一趟,送送你外伯公!” “嗳!”陆同湖捡起牛车鞭子,将猪血和猪肉放上牛车。 “外伯公,湖儿送您!” 郑大业见状,只得笑着谢过。 小院里,陆同河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四五个月过去,也不知道晴柔现在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傻大哥!等明日见到晴柔姐不就知道了。”陆绾绾勾唇笑。 “是,绾绾说得对。”陆同河红着脸挠挠头,一整夜翻来覆去烙煎饼似地,一瞧窗户外透出一丝光亮,立马爬了起来。 其他人听着动静,也睡不着了。 陆绾绾有些不放心,决定和陆同河一块去一趟安州府,但家里臭豆腐的生意也不能断,便让郑莺时先帮忙去顶一日。 一路随行的除了半路接上的郑森,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偷摸挂在车底的雪球。 等发现时,牛车已经驶出阳溪县数十里。 再赶回去也不现实,陆绾绾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块上路。 这是陆绾绾第二次来安州府城,与前一次不同,这次城墙门上高悬的匾额她都能认全了,而城门口也没再瞧见排着大长队的灾民。 安州府的入城费和阳溪县一样,车马两文,行人一文。 待交过五文入城费后,兄妹俩在郑森的领路下,来到柳叶巷子。 然而,牛车刚停下,却是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85章 八十两 “小荷?你怎么在这儿?” 陆同河望着眼前的粉色身影,有些不敢认。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似是换了一个人。 只见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粉色襦裙,外罩浅色褂子,满头乌发半梳成一个说不上名来的发髻,髻上还缀着几朵同色珠花。 面色红润,举止生香。 “同河哥,绾姐姐,郑三哥,好久不见了。”小荷抬头笑笑,同柳氏如出一辙的狐狸眼里已经没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和她这个年龄不符的绰约风情。 陆同河眉头蹙起,“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他本想问过得可好,可花满楼那样的地方,女子去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然而,小荷却是点点头,小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花满楼里,不愁吃穿,日子自然是好的。” 三人听言沉默了。 他们不知她嘴里的好,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如何? 他们当初已经准备好凑份子钱帮她们出落户费,可奈何柳氏动作太快,十倍的赎身费他们根本出不起。 一直到如今,郑家村人提到小荷,还是不免心头戚戚。 “大家苦着脸做什么?”小荷捂嘴笑了笑,“不说我的事了,同河哥不是一直在找赵姐姐的消息么,如今有她的消息了,这可是大喜事,该高兴!” 陆家兄妹闻声回神。 郑森更是一拍脑袋,“昨日在巷口给我递信的那小子,原来是你的人?” “我一个刚进楼的小丫头,哪会有自己的人?”小荷摇摇头,“那人是花满楼的伙计,我不过是使了几个钱,让他帮忙跑一趟罢了。” “竟然是这样,我找了赵家那么久都没一点消息,没想到最后是小荷你瞧着了。”陆同河听得有些激动起来,“晴柔在哪?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她过得好不好……” 小荷没吭声,一直等他全部问完,才俏生生伸出一只手,放到陆同河面前。 后者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荷看他一眼,“同河哥,我知道赵姐姐在你心里很重要,我也不多要,只要你给我八十两,我就告诉你她的消息。” “什么?八十两?!”陆同河笑意滞住,“你别闹,我们哪来的八十两给你……” “我没闹。”小荷正色道:“要想知道她的消息,就准备八十两来换。” 陆同河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了。 昨日郑大业说是给消息的人许是要收些好处,他们也准备好了银钱,可万万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要八十两。 郑森气得面色黢黑,指着小荷的手都有些颤抖,“周荷!你别太过分了,想当初你发高热,眼看就要烧得没命,还是用绾绾的法子将你治好的,后来,你走不了路,也是绾绾家用牛车一路载你,我们做人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能丧良心啊……” “我也想有良心,我也想知恩图报,可我也想活着啊!”小荷笑意全收,眼圈有些泛红。 “花满楼的日子外表光鲜,吃香的喝辣的穿新的,比我以前在周家的日子都好,可这样的日子,是要用命换的。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想用赵姐姐的消息来跟你们来交换。 同河哥,绾姐姐,你们跟我不一样,你们有本事,这八十两听起来多,但只要你们愿意去凑,肯定能凑齐的,是不是?” 刚进花满楼的时候,她看到花姐待她们好,还想过以后就在楼里面待着也不差,起码能吃穿不愁,不必为生计所累。 可当她亲眼见到楼里的姑娘被富家公子凌虐致死,最后,只一张破席子扔到了乱葬岗,她便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命是贱,可她也想活着。 花姐说了,在没接待客人之前,只要她能拿出八十两,就可以自己把自己给赎出去。 “那是八十两,不是十两八两!”郑森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一时间,你让同河哥和绾绾去哪儿给你凑八十两?” 小荷不看他,只抹了抹眼睛,定定望向陆同河,“同河哥若是还想见她,便赶紧准备银子,明日这个时辰,我还会在这儿等你。 但是最好快点,赵姐姐现在的日子难过,等得时间久了,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你说什么!”陆同河听得目眦尽裂,一把扯住她,“什么叫日子难过,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晴柔到底在哪儿……” 小荷挣扎呼痛,“疼!同河哥快放手,你扯疼我了……” 可陆同河俨然癫狂起来,一双眸子泛着猩红,“你告诉我,晴柔她在哪儿,她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了,为什么会没命……” “大哥!你冷静点。”陆绾绾按住他的肩,将小荷放开来,“你先告诉我们晴姐柔的消息,至于你要的八十两,我们可以试着去凑一凑。” “先告诉你们?”小荷似听到笑话一样,“我要是将消息告诉你们了,你们不给我银子怎么办? 我只想从花满楼出去而已。 只要你们拿来银子,赵晴柔的消息我定不会藏着掖着。” 气氛一时之间僵住。 陆同河一颗心像是被丢到油锅里,一分一秒都备受煎熬。 八十两对于他们家而言,那就是一笔巨款,便是将这些日子全部的钱都拿出来,也远不够这个数。 而且,那都是绾绾赚到的银钱,他又怎么能拿出来这么霍霍掉? 郑森摸了摸胸口的小人参,想着待会去药铺将人参崽子卖了,再回杏花村里,同大家伙一块凑凑,能凑多少是多少。 一直安安静静躺在篓子里装死的雪球,半遮的虎脸上也露出一抹愁苦来。 可惜,爹娘只教它打猎,没教它赚银子! 陆绾绾盯着小荷半晌,忽地唇角冷勾起,“小荷,晴柔姐也在花满楼,是不是?” 第86章 花满楼 这话一出,本就寂静的柳叶巷更是能听见风刮过屋顶的声音。 陆同河双眼瞪大。 晴柔也在花满楼?! 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郑森亦是惊得张大嘴,随即又摇摇头,他们郑家村同赵家庄相隔不远,对于赵家人自是了解。 赵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这些年一直供着小儿子读书,小儿子不久前还考上了童生,正一门心思要考秀才。 可见以后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又怎么可能将自己闺女卖到楼子里去? 这不等同断了小儿子往上爬的路! 小荷冷不丁对上那双黑漆漆、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眼皮情不自禁一跳,“怎,怎么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姐姐怎么可能会在花满楼……” 陆绾绾一直注视着小荷的神情,自是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悉数看在眼里,“大哥,郑三哥,走!我们去花满楼,找花姐。” “好……”陆同河回过神,执着牛车鞭子的手隐隐泛白。 他不愿相信,晴柔真的在花满楼。 可绾绾说的话,还从没有出过纰漏。 牛车很快出了柳叶巷,又转过两条巷子,便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楼如其名,楼前东西两侧全种了花,中间一条道上,四五个如花一般的女子,正笑吟吟招揽着客人往里楼里走。 一见陆家的牛车停在楼前,两个女子立马迎了上来。 “哟,哥哥们瞧着很是面生,是第一次来花满楼?” “不知哥哥们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来伺候,这位俏哥哥,你觉得燕儿如何……” 眼看两人说着就要上手,陆绾绾跳下牛车,不动声色拉住两人,将她们转向自个儿,“两位美人姐姐,我们今日来,是想找花姐。” “找花姐?你找她做什么?”女子被唤得心头舒坦极了,上下打量陆绾绾一眼,更是忍不住暗叹。 纤眉杏眸,肤光胜雪,再加上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质,这正是花姐所喜欢的。 陆绾绾眸中含笑,“我们来,是想找花姐谈笔买卖。” 女子一听这话,眼神更是亮了。 看来她猜得不错,这人是要自卖自身。 她要是能进花满楼,在花姐栽培之下,相信不出一段时日,便能成为楼里的花魁,届时,连带着她们这些人的生意也能好上不少。 想到这,女子面上笑意更深,“花姐现在不在,姑娘可以进去等会儿。” 说罢,又赶忙遣了伙计去寻花姐。 陆绾绾笑着道谢:“多谢美人姐姐,不知美人姐姐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燕儿,按照年纪,妹妹小我十来岁,你便唤我燕儿姐姐吧!”女子挽着陆绾绾往楼里走,陆同河将牛车停好,捞起装雪球的大背篓,和郑森跟在身后,听二人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好不亲热。 只是,一路往花满楼进去,却始终没见到赵晴柔的身影。 陆同河不由松了一口气。 兴许,当真是绾绾猜错了呢。 陆绾绾同燕儿一路说笑着走进一楼里间,“燕儿姐姐可能不知,我们其实都是从外州府逃荒来的灾民,当时为了能进城,不少人家直接将闺女卖到了花满楼。 说是一进楼,便能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这可是真的?” “傻姑娘,你瞧瞧我现在不就知道了?”燕儿捏着帕子笑,满是脂粉的脸上全是得意,“我身上穿的料子、头上戴的簪子,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摸不着,用不上。 可在我们花满楼,想要多少有多少! 宁为富人妾,不作穷人妻。 我们花满楼里的姑娘,不必像妾室一样奴颜婢膝,委曲求全,可这日子却是比妾好去不知多少,甚至比起富人家的当家主母来也不差,她们笼不住的男人,在我们这儿可是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你以后来了我们花满楼就会知道……” “你说什么呢!”陆同河实在听不下去。 燕儿话头一顿,满头雾水望向他,这自卖自身难不成还没商量好? 陆绾绾嘿嘿一笑,“燕儿姐姐勿怪,我大哥这是听得这样的好日子心头激动,一时没控制住。” “这倒是不足为怪,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燕儿点点头,视线在陆同河和郑森身上徘徊半晌,“且不说妹妹你了,便是这位俊哥哥,只要愿意来,日后同样少不了穿金戴银的生活。 不过后面这位,怕是就差点了……” 郑森正眼观鼻鼻观心听着。 闻声一个激灵,“差点?我差哪儿了?” “小哥长得牛高马大,该有的应该都有,不过嘛……” 燕儿话到一半,捂嘴咯咯笑了起来,“不过嘛,南风馆,向来是肤白皮嫩的郎君们受欢迎,就像你身前这位俊哥哥这般。 但像小哥这种,和黑炭站一块都分不清谁更黑。 便是勉强进了馆,也顶多只能当个下等宠儿。” 陆同河:“……” 郑*下等宠儿*森:“…………” “哈哈哈哈,燕儿姐姐说话就是有趣。”眼见越扯越偏,陆绾绾大笑着将话题扯了回来,“不知姐姐和新买的姑娘们可熟?我正巧有个先前玩得好的,姐姐要是认识,不妨拉过来一块唠唠嗑?” 燕儿摇摇头:“新来的姑娘都在后院,花姐请了人教她们,这个点正上课呢,妹妹相熟的叫什么?我回头同她通个气。” 陆绾绾笑了笑,“赵大丫,燕儿姐姐可认识?” “赵大丫?没听过。”燕儿想了想,“她大名呢?” 陆绾绾似有些想不起,“赵,赵什么来着,我们一直大丫大丫的叫着……” 燕儿见状接过话头,“姓赵的,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叫赵晴柔,不过……” 这话一出,陆绾绾嘴角笑意微僵,身旁的陆同河更是瞳孔一缩,满眼不敢置信。 好会儿,才回过神,“不过怎么了?” 燕儿摇摇头,话语之中明显透着可惜,“不过她长得不坏,脑子却是个坏的,不久前一个晚上,她从后院回房时被一富家公子看上。 富家公子跟花姐要人,三百两买她一晚。 三百两啊,想我当年也才一百两。 可这赵晴柔,一听这事,却是当即便撞了墙。 被伙计拦住之后,又二话不说拿起簪子往脸上刺。 一簪子下去,肉都露了出来。 啧啧,那么重的伤,这辈子算是全给毁了……” 第87章 赎人 “她现在在哪儿?” 陆同河猛地站起,背篓掉到地上,一双手紧握成拳,拳上青筋毕露。 燕儿听着嘶吼声抬头,正好对上男人浸满泪水的眼珠,一时间不由愣住了,“她,她现在可能在后院扫地……” 话没说完,陆同河已经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身后,陆绾绾和郑森、以及从背篓跳出的雪球撒丫子全跟了上去。 “这,这是咋地了?”燕儿满目呆愣,吓得家乡话都飙了出来。 花满楼前院和后院只隔着一道花墙,陆同河飞奔出楼,穿过花墙,又四下搜寻许久。 终是在茅房旁望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比起数月之前,她更瘦了,瘦得像是一根竹竿, 补丁叠补丁的粗布麻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一般。 在她身前,是两桶刚刚从茅坑舀出的粪水。 桶中白蛆涌动,空气里臭气冲天。 可看在陆同河眼中,却只剩下心疼。 “晴柔!”他哑着嗓子,三步作两步跑上前,从身后一把将人抱住,“我总算找到你了……” 怀里的人僵了僵,连忙将陆同河推开,“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你就是我的晴柔,不管你在哪儿,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绝对不可能认错!” 陆同河圈住她不让走,可又担心自己大力会将她弄痛,只敢轻轻环住她一点点转向自己。 待转至一半,他才发现,面前的人儿脸上竟多了一道黑红带血的伤口,伤口血肉外翻灌脓,从额角到下颚,贯穿整个左脸。 跟着来的陆绾绾和郑森瞧见这一幕,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已经从燕儿口中得知,赵晴柔划伤了脸, 但却不知,竟是这般严重,可以想到,她当时分明是存了死志的。 陆同河颤着手停在伤口边,鼻腔酸涩翻涌,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 “你别难过,已经不疼了。”赵晴柔摇摇头,扯起一抹虚弱的笑,“是我爹娘将我卖到这儿,跟你没关系。” 陆同河听得这话,一颗心更是钻心地难受,“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是我不好,我没本事,一直耽搁到今日才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儿……” 话到一半,一道冷笑声忽地插了进来,“呵!离开?你当我们花满楼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陆同河转头,便见燕儿领着花姐匆匆而来,二人身后,还跟了好几个膘肥体壮的伙计。 他连忙将赵晴柔护在身后,又悄摸摸捡起挑粪的扁担。 花姐将他动作看在眼里,“哟,这是打算抢人?” “花姐说笑了,我们今日来,其实是想跟花姐谈笔生意。”陆绾绾笑着上前。 花姐急急忙忙赶来,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陆绾绾,如今一看,眸子顿时一亮,“竟然是你?燕儿差伙计来说自卖自身的漂亮小姑娘,是你?” 说刚完话,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的人儿面色红润,眼亮肤白,便是她脚下那只肥猫,比起半个月前所见,也肥得更厉害了,一动弹,一身肥肉都在抖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模样。 先前没钱进城都不愿到她们花满楼来,如今日子好过了,又怎么可能来? 这般想着,不由纳闷望向身旁的燕儿。 后者已经是满脑包,她不过是瞧见一朵好看的花,想帮花姐弄进楼来,顺带得些赏赐,哪里知道这花竟是花姐认识的老熟人,而且还同楼里棘手的刺扯上了关系。 “劳烦花姐费心,还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丫头。”陆绾绾笑意不变,“不过,我今日谈的不是自己的生意,而是这一位赵姑娘的生意。” 花姐闻声,眉头明显皱起,“你是说柔儿?” “正是。”陆绾绾点点头,“我想赎赵姑娘出楼。” 花姐视线从陆家兄妹和赵晴柔之间转了转,“柔儿骨头可是硬得很,我们全花满楼的姑娘加起来都没她骨头硬,你赎一块硬骨头做什么?” 陆绾绾敛色,“不瞒花姐,赵姑娘其实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只是逃荒之前走散了,入安州府时,被家里人卖到花满楼,也幸得花姐善心收留,才让我大哥和赵姑娘有今日的重逢。 ” 花姐被拍得心头舒坦,但却没松口,“赎人可以,拿一百两银来。” “一百两?”陆同河心头一沉。 八十两他们尚且拿不出,又去哪里凑一百两? 郑森听得一个暴起,“一个姑娘买进来不过七八两,想出去就要百八十两,你们花满楼同那些拍花子又有什么区别?” “小兄弟这话我可不爱听。”花姐瞥他一眼,“进一出十,自来是我花满楼的规矩,嫌贵没关系啊,我还不乐意卖了呢!” “你!!……”郑森气得面黑,还想说什么,却是被陆绾绾一把扯住。 这时,一直被陆同河护在身后的赵晴柔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笑意,“同河哥,郑三哥,绾绾,今日能见你们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出楼,便算了吧,反正以我这张脸,定不会有人再觊觎我,还不如留在花姐这儿,左右能混口饭吃。” 这话一出,陆绾绾明显感觉到花姐面色变了变。 她不由笑着接过话头,“二十两。” “什么二十两?”花姐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绾绾解释道:“二十两,我们赎赵姑娘出去。” “什么!二十两你就想赎人?!”花姐因过于激动,嗓子都有些破音了,“我当初从买她回来,可是花了整整十两银子,这一个月来供她吃、供她住,还请人教她琴棋书画,本都不止二十两!” 第88章 抵车 陆绾绾没接这话,只淡声问道:“不知花姐买一个洒扫丫头多少钱?” “四五两。”花姐也没藏着掖着。 如今年成不好,又有不少灾民涌入安州府,吃不起饭的人家便只能卖儿鬻女,人市里早已经人满为患。 歪瓜裂枣的二三两就能买一个,五六两已经能买个不错的了,这事随便出去打听一嘴便能知道。 陆绾绾笑笑,“既然如此,花姐何不收下二十两,再去买四五个洒扫丫头回来? 毕竟,赵姑娘这脸没得治了。 凭着这般模样,但凡来花满楼玩乐的公子瞧见了,怕是都得吓出个好坏来,届时,不仅会影响花满楼的生意,指不定还会惹上是非。” 花姐闻声,面色有些松动。 当初买柔儿时,是指望着柔儿能为楼里多揽些生意,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柔儿还没出台,就已经有公子愿意出三百两买她一晚。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柔儿骨头太硬了。 最后,不仅到手的银子没了,还让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为出这口气,她特意安排她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可自打让柔儿干楼里洒扫的活,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有好几个客人被柔儿吓到,最后还是她亲自出面又赔礼又道歉,才将人给安抚好。 陆绾绾见状,又循循道: “这几次接触下来,我们兄妹也都清楚,花姐其实是一个最为心善又爽快之人,不仅供姑娘们好吃好喝,还愿意让姑娘们自赎自身,这换了旁的秦楼楚馆,有几个人能做到花姐这样? 我大哥同花姐一样,同样是个心善又认死理的。 他认定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放手,可我家就一穷二八白的农家,能拿出来的顶多也就这个数,还得将家里唯一的牛车卖掉才能凑齐。 再高了,是真心有余而力不足。 人赎不回去,他和赵姑娘怕是也只能作对亡命鸳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花姐十数年同人逢迎周旋,此刻听得陆绾绾这番话,心头舒坦的同时,也不免升起一股凄凉。 她也曾有少年时,也曾有心爱之人,但却不从曾被这般坚定的选择过。 妇人缓了缓心神,望向陆绾绾的眼神之中多了两分欣赏,“我答应你,可以将柔儿赎回去,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做亏本生意,要人必须二十五两,这是我的底线。” 陆绾绾默了默,“多谢花姐成全,我和大哥这便去筹银子。” 花姐点点头,带着燕儿和伙计们离开,空荡的后院瞬时安静下来。 陆绾绾面带歉意望向赵晴柔,低声道: “抱歉,晴柔姐,方才是为让花姐放人,才说那样的话,还望晴柔姐不要往心里去。” 赵晴柔正心惊,往日沉默寡言的人竟变得这般聪慧,三言两语就从花姐手里将一百两赎身银子谈到了二十五两。 闻声忙摇头,“怎么会?绾绾帮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而且,绾绾说得也没错,我这脸是真的没得治了,其实,不值当你们花这么多银钱赎出去……” “什么值当不值当,在我哥心里,晴柔姐值当世上最好的一切。”陆绾绾眨眨眼,声音更低了,“而且,你的脸可以治,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等筹够钱,咱们便一块回家。” 说罢,又看向旁边的郑森,“郑三哥,麻烦你先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和大哥去去就回。” “绾绾尽管放心,有我在,定没人敢动赵姑娘一根汗毛!”后者接过陆同河手里的挑粪扁担,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随即,从袖口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陆绾绾,“这个你帮我卖了罢,多少能凑些钱出来。” “这是?”陆绾绾瞧了布包一眼,可布包包裹得犹如木乃伊一般,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长条形。 “家里不是捉了两头猪崽喂嘛,我前些日上山打猪草,正巧碰上这支小山参,便想着来府城碰碰运气。 反正我家现在不缺银钱使,卖山参的银子你们拿去用便是。 可你们不一样,每日要去县里摆摊,没了牛车怎么行?”郑森说完,也不给陆绾绾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把塞她怀中,又将人往花墙的方向推了推。 旁边,陆同河深深望了少女一眼,“晴柔,等我。” 后者下意识低下头,等二人转过花墙,才恍恍惚惚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感受着指尖下翻起的血肉,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她当时是下了重手的,这种伤,又怎么可能治好? 花满楼前。 陆同河站在牛车前,望着同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的老伙计,红肿的眼眸里全是不舍,“绾绾,咱们真要卖掉这牛车?” 大黄牛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开始不安地踢着牛蹄。 陆绾绾眉眼轻扬,“倘若不卖牛车,大哥打算如何?” “我……”陆同河嘴唇嗫嚅,声音低了下来,“我准备先将自己抵给花姐。” 陆绾绾怔了怔,随即杏眸中怒火腾地一下升起,“你真是疯了!当初是谁说,便是一辈子啃树皮,挖草根,永远当个无藉无名的流民,也绝不可能将妹妹卖到花满楼,如今倒好,轮到你自个儿,却是不声不响就要进楼去,娘要是知道,怕是得被你活活气死!” 陆同河被骂得头一缩,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绾绾你别生气,都是大哥的错,你要打要骂尽管冲大哥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这熟悉且小心翼翼的动作,让陆绾绾心头火歇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二十二两四钱零五十六个铜板。”陆同河从胸口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钱袋子,家里银钱由郑氏保管,但这次来府城,郑氏担心有个万一,便让将银钱悉数带了来。 “嗯?不是还了薛员外的债么?”陆绾绾有些讶异,这个数比她预料的多了不少。 陆同河摇头,“我昨日去的不凑巧,薛少爷正好离开了布庄,借的印子钱还没来得及还。” “那正好,等日后去阳溪县再还算了,不过这个钱还是不够。”陆绾绾说罢,摸了摸大黄牛的脑袋,“现在,只能委屈你到别人家待几天了。” 郑森给的小山参她是不打算用的。 这世道,庄户人家怎么可能不缺钱用? 郑森的大哥、二哥可还都在陈家庄子当佃户,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什么叫待几天?”陆同河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时,又听得自家妹妹道:“大哥,可知道府城的夏记酒楼如何走?” “就在正街最繁华的路口。”陆同河回神,他对于各地的商市向来最是敏感,尽管刚入安州府时,还不知夏记酒楼便是裴珩的产业,但只一眼便记住了那座酒楼。 陆绾绾捞起雪球上了牛车,“我们先去一趟夏记。” “好。”陆同河应声,驾着牛车哒哒驶离花满楼,穿过几条巷子,停在夏记酒楼门口。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绾绾竟是想将牛车抵给夏记酒楼。 而夏记酒楼掌柜一见陆绾绾掏出的玉佩,立马毕恭毕敬将二人请进楼,连带着一同来的老黄牛都被送到最舒适的牛棚,吃到了牛生以来最好的草料。 第89章 打擂台 夏记酒楼二楼。 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里。 掌柜听完陆绾绾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道:“姑娘的意思,是想将牛车抵给我们酒楼?” “是。”陆绾绾颔首,“不知我们的牛车可以抵多少银钱?” 掌柜忙收敛心神,“姑娘想抵多少?” 陆绾绾:“……” 这话说得,难不成她想抵多少,便能抵多少? 她想了想,冲掌柜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可成?” 掌柜盯着三根手指头瞧了半晌,“姑娘是想抵三千两,还是三万两,或是三十万两……” “咳——” 陆绾绾刚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一听这话,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小脸都咳红了。 陆同河连忙上前给她拍背,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震惊。 三千两?三万两?三十万两……他家的牛车包括那头大黄牛牛,又不是纯金打造的! 掌柜望着兄妹俩异样的神情,心头开始七上八下。 他莫不是会错意。 说少了? 陆绾绾在一顿猛拍过后,终是缓过气来,趁着掌柜还没开口之前,连忙道:“三十两,我想抵三十两银子。” 她是来借钱的,不是来讹钱。 掌柜听着掷地有声的‘三十两’三个字,又飞快扫了眼桌上摆着的福禄寿玉佩,拿价值连城的玉佩借三十两银? 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他怕是都觉得自己脑袋被驴踢了! 但他是个惯经风浪的,心思翻覆不过一瞬间,再抬头时已经收拾好情绪,朝陆绾绾躬了躬身子,“姑娘请稍等,在下这就帮您取银子来。” “多谢。”陆绾绾点点头。 她望着包厢里与阳溪县酒楼几乎一模一样的陈设,心里不自禁涌起一丝复杂。 先前拒绝裴珩的谢礼拒绝得那么干脆,如今才过去两日,却是又为了三十两求上门来,这么难为情的事,只希望不要被他撞上才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掌柜刚出包厢不久,还没下楼梯,便见一个月白色身影往楼梯而来。 他连忙走近几步,拱手行礼,“小主子,您来了!” 裴珩见他神色匆匆,不由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回小主子,方才一个姑娘拿着小主子的玉佩来酒楼,说是想用牛车抵些银钱,老奴正准备给那位姑娘取银子。”掌柜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 “是陆姑娘!”后头的随山眼神一亮,“难怪今日在阳溪县摊上没看到她人,原来竟是来府城了。” 裴珩眉头微挑,“她要抵多少银子?” 掌柜一听这话,鬼使神差学着陆绾绾的模样,伸出三根手指头到男人面前。 “三……?”裴珩想了想,“三多少?” 旁人的心思他或许都能猜个十之八九,可唯独这陆绾绾的心思,他是当真猜不准,能让她主动开口求助,应当不是一个小数。 莫非,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男人想到这,剑眉无意识皱了皱。 掌柜瞥到裴珩神色,哪里还敢再卖关子,“回主子,是三十两。” “三十两?”裴珩听言,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一丝丝皲裂,“可知是为什么事情?” 掌柜摇摇头,“这个,老奴不知。” 随即,又指了指陆绾绾兄妹所在的包厢,“主子可要见见那位姑娘?她和她大哥此刻正在最里边的贵客包厢里。” “不必了。”裴珩摇头,“牛车让陆姑娘带回去,让她不必急着还钱,不算息,还有,不要同他们提起见过我。” “老奴记住了。”掌柜忙不迭应下。 心思不由转开来,夏记产业这些年全是小主子一手打理,他们夏家的老人,没一个不知道自家小主子锱铢必较的性子,在小主子手里,还从来没借钱给外人的先例。 更别提这种不计息的借钱! 如今,小主子竟然对一个农家小姑娘如此不同,连贴身玉佩都送与了她。 要知道,见此玉佩便犹如见小主子本人。 说人话就是,只要有这玉佩,完全可以在夏记产业为所欲为。 莫非,他家小主子这是铁树开花了? 一想到这,掌柜老眼蹭地一下亮起,国公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主子的终身大事,若是知道小主子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喜之下,指不定病都好了…… 然而,这心思刚起,便听得男人冷沉的声音响起,“马上就到去信京城的日子,外祖身子不好,该说的,不该说的,福伯可清楚?” “是,老奴省得的。” 福伯心头一凛,连忙将方才的心思压下。 裴珩轻嗯一声,“待处理好陆姑娘的事,你带安州各处的庄头来见我。” 他这次来府城,实则是为夏记酒楼生意而来,这些年,夏家产业在大越一京十四府之中遍地开花,尤其是酒楼,在各县的生意可谓是如日中天。 除了这安州府的酒楼,这两年来生意非但没长进,反倒一年比一年萎靡。 “是。”福伯拱手退下,一想到跟自家打擂台的陈记酒楼,再想想他们楼里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因此,陆绾绾看到掌柜走入包厢时,正巧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蛤蟆脸。 她心头微微一动,“可是这三十两让掌柜为难了……” 要是为难的话,她可以再抵少些的。 毕竟二十两的牛车,一转手要价三十两,不管放到什么时代,都可以算得上是黑心生意了。 “姑娘误会了。”福伯忙摆手,又笑着将装钱的银袋子递到陆绾绾跟前,“这袋子里是三十两,其中两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十两碎银子,姑娘不妨点点看?” 说话的时候,福伯余光悄摸摸往陆绾绾瞟去。 方才他只觉这姑娘长得好,如今仔细一看,真是哪哪都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而且,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和他家小主子相配。 陆绾绾垂眸看了眼钱袋子,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对上福伯满脸亲切到诡异的笑,顿时让她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旁边的陆同河也察觉到不对劲,大步一迈挡在二人中间,笑了笑,“掌柜,可是我妹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福伯赶忙收回目光,笑呵呵道:“陆兄弟说笑了,我只是看陆姑娘格外亲切。” “陆兄弟?”陆同河笑容微顿,“掌柜如何知道我兄妹二人姓陆?” 第90章 活路 福伯暗道不好,没想到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却是个心细如发的,只得默默找补道:“我方才听陆兄弟和陆姑娘闲聊时提到一嘴,便记住了。” 说罢,又飞快转移了话题,“这银钱不必急着还,陆姑娘何时宽裕了再还皆可,而且我们酒楼没多余养牛的地方,牛车还劳烦陆姑娘稍后一同带回去。”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 要不是方才亲眼看到伙计将牛牵去大牛棚,他们怕是真信了他的邪! 不过,养牛不是个轻省活儿,费心又费力的,夏记酒楼不想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掌柜,待我日后赚够钱,定第一时间归还。”陆绾绾郑重拱手谢过,转而又问道:“不知掌柜这里可收山参?” 福伯点点头,“收的,我们夏记酒楼各种滋补药材都收。” 陆绾绾从袖口掏出郑森塞给她的布包,将上面的裹布一层一层揭开来,“这样的小山参呢?不知可以卖多少钱?” 福伯:“姑娘想卖多少?” 陆绾绾:“……” 这熟悉的配方又来了! 她不由直言道:“这山参是同村人托我来卖的,该值多少便是多少。” 福伯闻声,接过山参仔细查看了一番,“这山参不过一年有余,挖采时还破坏了根系,不过胜在新鲜,参味足,在我们酒楼可以出到六两银。” “可以。”陆绾绾点点头,这种品相的山参若卖给平安药铺,应该顶多能卖到五两银,夏记酒楼给的这个价已经非常好了。 福伯见状,又领着兄妹俩去柜台,拿了六两银买下山参。 随后,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陆兄弟,陆姑娘,下次若有机会再来府城玩,可要记得来酒楼歇歇脚喝口茶……” “多谢福伯,您回去吧!”兄妹俩笑着谢过,驾着马车渐渐驶离主街。 酒楼三楼。 随山立在窗边,望着转眼就要消失不见的牛车,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竹喧,“你说,陆姑娘为什么突然来借钱?而且还是三十两?” 竹喧沉默。 他连这位陆姑娘的的面都没见过,他能知道什么? 随山咂吧着嘴,忽而猛一拍额头,“陆姑娘向来不是吃亏的性子,这次莫不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讹钱?该不会有危险吧……” 竹喧依旧沉默。 余光瞥了眼房间里脸色不大好的裴珩,他不知道此刻什么是不长眼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男人嘴唇动了。 竹喧见状,身手灵活地移开一步,立马同还在碎碎念的随山中间隔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出来。 然而,却听得男人道:“既然好奇,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竹喧没来得及收好的腿僵在半空,甚至还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家主子竟然没有惩罚随?不长眼的东西?山,而是让跟上去看看? “是,属下这就去。”随山眼神一亮,瞬间如闪电从窗户一掠而下,很快便没了踪迹。 而陆家兄妹到花满楼赎人之后,并没马上离开安州府,而是又折回柳叶巷子,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扔给小荷。 “这是?” 小荷肿着一双眼望向兄妹二人,眸中闪过迷茫。 她一直没离开柳叶巷,并不是在等他们回来,而是因为今日这半天是她好不容易才跟花姐求来的,她一旦回去,怕就再出不来了。 只是她不回去,却也不知道去哪儿。 她爹死了,她娘将她卖了,她没有家,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袋子里是二十五两银子。”陆绾绾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我们方才赎晴柔姐出来便是这个数,这也是我们现今能做到的极限,你是个聪明人,若真想出楼,应该知道怎么做。” 小荷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件。 大家的卖身银子在花满楼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卖身银子多,意味着得花姐看重多,日后成为花魁的机会也更大。 赵晴柔的卖身银子是十两,按花满楼的规矩,必须要一百两才会放人。 可如今,陆家兄妹竟然只花二十五两就将人赎了回来! 而且,她先前用赵晴柔的消息威胁兄妹俩要银子,被陆绾绾道破之后,她以为他们再不可能原谅她,可是,他们竟然回来了,还给她带来这么多银子。 陆绾绾见她有些愣神,默了默,“你若是豁不出去,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出城当个没户没籍的流民,也是条活路,脚总归长在自己腿上,便是没路也能踏出一条来。” 轻轻浅浅的几句话,一时间如同钟鼓猛地敲在心头。 小荷立在低矮屋檐下,望着随着牛车渐渐远去的粉色身影,不自禁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脚总归长在自己身上,便是没路也能踏出一条来?” 她如今身处这个境地,真的还可以踏出一条活路? 在她看不见的屋檐之后,静默如黑影的随山望了她片刻,随即脚踏瓦片,扑棱棱朝牛车追去。 牛车上,郑森瞧着面色如常的兄妹俩,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们,那可是二十五两,不是二两五两,你们卖臭豆腐得卖多少个日子,你们就这么给出去了,世上哪有你们这样的傻子?” 陆绾绾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听他念叨完,方勾唇笑了笑,“郑三哥说我们傻,自己又何尝不是?山参可遇不可求,多少人一辈子没挖到过,可郑三哥想都不想就拿出来给我们用。” “这,这怎么能一样?”郑森张张唇。 陆绾绾挑眉,“怎么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郑森喃喃,想了好半晌,“反正就是不一样,而且,你们把卖山参的钱全给我了,比起我在阳溪县药铺问的价足足高二两银子呢,可小荷那丫头,单看拿赵姑娘的消息要挟你们这点,就和她娘半斤八两。” 第91章 寻摊位 “郑三哥说得不无道理。”陆绾绾点点头,“不过,倘若没小荷给的消息,我们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晴柔姐,给她二十五两,也不指着她还或是记恩,权当是了断这份因果。” 小荷的行为固然不讨喜,但她们更不想欠她人情。 而且,她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很清楚,有时候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对如今的小荷来说,赵晴柔的消息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且,十三岁的小荷,同前世帮助过的那些山区女童们没什么两样,至于给的这个机会,小荷能不能抓住,那就看她自己了。 郑森闻声,心头气泄了大半,“可你们欠酒楼的银子这么些银子也不是事,富贵人家规矩多,息钱也收得高,这卖山参的钱你们还是先拿去还债罢!” 说着,便要从裤裆里掏银子—— 牛车另一头,赵晴柔低头搅着手,赎自己花了二十五两,买消息又是二十五两,为了她,兄妹俩还不惜跟酒楼借了债…… 陆绾绾将二人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开口解释:“郑三哥不必忙活了,酒楼主人傻钱多,不但不计利息,还让我们不着急归还。” 赵晴柔翻搅的手顿了顿。 郑森更是一愣,结结巴巴道:“竟,竟有这等好事?” 不远不近跟在牛车后的随山差点脚底一滑,从墙头摔了下去。 陆姑娘形容他家主子的词,似乎一直格外……清奇。 最开始是去头可食,如今是人傻钱多,以后还不知道能到什么去——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时候,却见半靠在牛车车板的少女猛地转过头,视线锐利盯着自己这个方向。 随山连忙往后一仰,躲进旁侧的屋顶斜坡之下。 直到好一会儿,连牛蹄声都快要听不见,如芒刺背的感觉才算消失。 陆绾绾半晌没看到人,还以为是自己错觉,收回视线后脸不红心不跳点点头,“是啊,而且,我打算将臭豆腐的生意扩张到府城来,这三十两的债,看着多,但只要将生意支起来了,还债应该不会需要太久。” “生意要扩到府城来?”郑森惊呼。 赵晴柔也被吸引去注意,好奇道:“臭豆腐?绾绾说的臭豆腐是什么?” 郑森嘿嘿一笑,“赵姑娘有所不知,这个臭豆腐啊,就是绾绾他们用老豆腐做的,切成一块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然后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艺……” 昨日他家老头从绾绾家回来,不仅带回来一大盆猪血、一刀野猪肉,还有一荷叶包的臭豆腐,他只吃过一口便爱上了,如今一听赵晴柔问起,说书似的绘声绘色讲了起来。 赶车的陆同河张张嘴,又连忙闭上。 而隔了整整一个巷子的随山,此刻满脸惊诧拍了拍胸口。 他的轻功可只比主子差那么一丢丢,听墙角时还从没失手过,然而今日,他要不是躲得快,怕是得被陆姑娘抓个正着。 陆姑娘这五感未免太强了些…… 牛车上,赵晴柔听完不由惊叹,“竟是这么好吃的吃食!” “待会儿晴柔姐回家吃过便知。”陆绾绾笑着眨眨眼,“到时候我们生意忙不赢,还望着晴柔姐一块搭把手呢!” “这是自然,绾绾有需要的,尽管同我说。”赵晴柔想都不想,便应了下来,只是望着衣裳上的血迹,又有些不确定道:“可我这脸……” 她欠陆家这么重的恩情,还不知如何能还,如今听到可以帮忙做些事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她的脸,怕是会将顾客给吓跑,反倒影响生意。 陆绾绾笑了笑,“晴柔姐尽管放心,你脸上的伤时间不长,治好不是问题,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绾绾说能治,便是真的能治。”郑森见状,又将前两日救治铁牛婶的事情,外带逃荒路上救人的事迹叭叭说了一通。 赵晴柔听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身上的疼痛切切实实存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陆绾绾没再多言,让陆同河驾车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五味治脸的药材,其余的,则打算回大青山现挖,因为买完药之后,她们便只剩下四百五十六文。 这个钱,除了买老豆腐的成本,还得留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他们古槐村离府城太远了,牛车都得两个多时辰,一来一回,几乎大半天全耗在路上了,所以,要想在府城做生意,还得租个房子。 只是,在逛过一圈之后,她才发现安州府的街道管制和阳溪县不同,不少街道是不准许摆摊的,尤其是她看中的学堂门口,更是一个小摊贩的身影都没有。 而租房子,多数是五六百文往上,而且,这还是南城和北城的贫民区之中的价格。 而对于富人区的城东和城西,租金至少三两起步。 转角处的随山见一行人停了下来,眸子微微转了转,旋即飞快往夏记酒楼赶。 但他回到酒楼时,正好撞见福伯领着七八个庄头从二楼下来,一个个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蔫头耷脑。 “莫不是被主子骂了?”少年低声喃喃。 他走上三楼,小心翼翼推开包厢门。 一抬头,正好撞上男人深邃的眼眸,“打听得如何?”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倒是完全听不出喜怒来。 “属下跟着到了花满楼,原来陆姑娘借钱是为了救她未来嫂子,她未来嫂子被家人卖到花满楼,为保清白划伤了脸,又阴差阳错被同村姑娘小荷看见……”随山一说起听墙角的事,心里头那丝小心瞬时没了,立马将一路看到听到的全眉飞色舞说了一遍。 当然,对于人傻钱多这个词,他下意识略过了。 说罢,拿起桌旁的茶水一饮而尽,还不忘长叹一声,“我就说嘛,陆姑娘这样聪明的人,向来只有她讹人的份,怎么可能会被人讹?” 竹喧默默白他一眼,一口一声陆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姑娘是他们主子! 裴珩放下手中的茶盏,“你说,她们在找铺子?” “是。”随山点头,“陆姑娘想在府城摆个摊卖臭豆腐,不过府城摆摊管制严格,一来一回也麻烦,陆姑娘便想找个小铺子,可铺子也太贵了,他们负担不起。” 裴珩嘴唇翕动,“她看中了哪处的铺子?” “百川学堂旁。”随山道:“陆姑娘说,学堂学子是最有能力花钱,也最舍得花钱的一群人,若能赁在那儿,生意定然差不了。” “这话倒是不错。”裴珩颔首,默了默,“我记得,雁行好像有一个小门脸在百川学堂附近。” “是,史公子在百川学堂门口有个冰饮铺,一到夏天,生意格外好。”随山舔舔唇,“属下方才经过那儿的时候,瞧着铺子伙计正在收拾桌凳,应该是准备开张了……” 第92章 天上掉馅饼 百川学堂门口。 陆同河抹了把额头的汗,“绾绾,要不咱们还是先不来府城算了?大不了我一天多跑几个县,早上阳溪县,下晌西丰县,傍晚再到镇门口支个摊?” “这么个跑法,便是大哥受得住,家里的大黄牛也受不住。”陆绾绾摇头。 而且,安州府不是普通的县镇可比的,府城面积是阳溪县四倍有余,人口众多,有消费能力、舍得消费的人更多,在府城将生意做好,比几个县镇加起来都强。 最关键的是,她想趁着在府城的机会,将陆记臭豆腐的名头彻底打开来。 只有这样,他们陆家的生意才能更进一步。 “那可咋办?”陆同河自己不怕累,但担心累着家里的大黄牛,一来,这是跟着自家从逃荒来的老伙计,他心疼,二来,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家产,必须伺候好了。 毕竟,好像他们每次刚攒下一点钱,便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花掉。 陆绾绾望了眼快到头顶的太阳,“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吃完饭再说吧!” 府城租房不便宜,府城的吃食物价也比阳溪县贵一些,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到这要两文,两文的大肉包在这儿要三文,幸好,一个个分量足,陆绾绾几人一人一个馒头、一个大肉包,再花两文跟混沌汤摊主要了四碗混沌摊,已经吃得肚子饱饱。 吃完饭,一行人牵着牛车在街上消食。 正要转过街角之时,最前头的陆同河迎面被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撞到。 “哎唷!” 那人见撞到人,赶忙停下脚步道歉,“小哥,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没看到小哥从那头过来,小哥有没有撞到哪儿……” “不打紧。”陆同河摆摆手,望了眼被撞落在地的牌匾和碗筷,弯下腰帮他拾掇起来,“你这是在搬家么?” “是啊。”伙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主家正是百川学堂门口那处冰饮铺子,家中公子中了进士,刚传来消息被朝廷委派到山汤府为官,可官家人营商说出去总不光彩,老爷和夫人便准备赁了铺子,和公子一块去山汤府享福呢!” 说起这个,伙计腰背挺得笔直,骄傲得如同一只生了一群鸡崽的公鸡。 “冰饮铺?”陆家兄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这不正是他们先前方才看过的铺子么? 因着那铺子门脸不大,后头又带着一个小院子,不摆摊的情况下,用来做臭豆腐生意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他们当时看到铺子里伙计们热火朝天地收拾桌椅,还以为是在筹备开张,只在门口多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想到,不过吃了个晌午饭,就听到这铺子要赁出去了。 伙计瞧着几人人面色,身后尾巴翘得更高,“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陆同河将牌匾递给他,“是啊,我们是阳溪县人。” “这就难怪了。”伙计接过牌匾扛肩上,“我们冰饮铺在府城可是出了名的,一年到头只开门四个月,就抵了别的铺子干一年,而且,我家公子在这儿读书一路考取功名,那就是个十成十的吉铺,旺铺。 要不是山汤府太远,我家公子又要为官,这铺子哪舍得赁出去!” 说着,扛起桌椅,雄赳赳气昂昂扬着尾巴准备离开。 “小哥且等等。”陆绾绾笑着将人拦住,“不知这铺子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伙计脚步微顿,“八两。” 这话一出,郑森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娘啊,一个月八两,一年就是九十六两,他们庄户人家攒一辈子都攒不够的数。 “这也忒贵了,忒贵了,绾绾,咱们还是到别处看看罢……”郑森冲二人忙摇头,他本准备用卖山参的钱给兄妹俩先租个铺子,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门脸开口就是八两银。 比他的山参还贵二两。 租不起,实在是租不起。 “八两银子一个月可不贵!”伙计听得这话,不由觑他一眼,“府城不比你们县里,房子向来是不便宜,我们铺子八两一个月已经是实惠价了。 而且,我们主家仁善,想着铺子转得急,五月剩下的租金便给免了。 只让从六月开始交。” 陆绾绾杏眸微亮,“五月租金免了?” “是啊。”伙计点点头,“毕竟转铺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主家着急走,便索性将五月租金给免了,想着能找个爽快点的下家。” 陆绾绾得到肯定答复,笑了笑道:“可否让我去看看铺子?” 郑森闻言惊呼,“绾绾莫不是打算租下这冰饮铺?” “是。”陆绾绾颔首。 他们几乎逛遍整个府城,最满意的当属这学堂门口的铺子,如今铺子不仅出租,还免大去半个月的租金,可不正是快饿死时,天上掉下馅饼么? 而且,还是一个纯纯的大肉饼! 谁不啃谁傻!!! “当然可以,姑娘跟我来。”伙计脚步一转,领着几人往冰饮铺走。 到了冰饮铺,只见铺子已经全部空了,除了原有的柜台没动,铺里只剩下十来张食桌。 再往铺里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映入眼帘。 院子里建有三间卧房,一间灶房,一间杂房,以及一间茅房。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梨树,梨树枝干盘虬,梨花已经谢了,梨叶下是一个个鸽子蛋大小的梨,风一吹,隐约能闻得到梨香。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长宽约莫三尺,井水清澈剔透。 从铺子到院子全收拾得十分干净,连一丝灰尘都瞧不见,完全可以做得到拎包入铺。 第93章 给陆绾绾立牌位 伙计领着陆绾绾几人转了一圈后,满脸自得停下脚步,“姑娘觉得如何,我家这铺子不赖吧?” 陆绾绾没接话,而是笑看向陆同河几人,“大哥,晴柔姐,郑三哥,这铺子如何?” 陆同河舔舔唇,“好。” 赵晴柔温声点头:“很好。” 郑森从一溜儿的青砖房上移开目光:“非常好。” “好!”陆绾绾点头,“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这铺子我们租了!” 三人一听这话,瞬时如梦惊醒,陆同河赶忙将自家妹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劝道:“绾绾,咱们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这铺子是好,可价格实在太高了。” 陆绾绾挑眉,“大哥莫非觉得,我们的臭豆腐在这府城一个月连八两银子都赚不到?” 陆同河张张唇,“我们臭豆腐是好,赚得也不少,可每个月的租金是不动的,不管赚得多少,这八两银子都得出,我怕万一……” 接下来的话,陆同河没再说下去,但陆绾绾哪里不明白,他是担心有风险。 趋利避害、厌恶风险是人的本能。 尤其是像他们穷惯了、穷怕了的人。 可收益和风险向来并存,摆摊瞧着风险小,却是每日日晒雨淋,天气不好的时候,还不能出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出三分之二的摊已经算是不错,日积月累下来,这笔损失并不是一个小数。 而且,她的目标远不是摆摊,也不是开这么一个小铺子。 只不过,凡事都得慢慢来,陆绾绾瞥伙计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同陆同河咬起耳朵来,“大哥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反正五月份剩下的二十日不要租金,我们便先租着看,日后若实在不行,再退租不就行了?” “好,听绾绾的!”陆同河听言,咬牙应了下来。 伙计见陆家兄妹决定要租,当即拎着牌匾和碗筷跑得飞快去告知主家。 主家是个爽快人,连面都没露,便让伙计带着两份租赁契书交给陆家兄妹签字按手印,约定好每月的十五号按时交租子。 陆绾绾正要签字,余光一瞥,只见伙计盯着自己的笔笑成了翘嘴,当然,这翘嘴笑只是一眨眼。 陆绾绾:“……” 按说她们才是捡了便宜的,可这模样反倒像是被捡便宜? 她不禁又检查了一遍契书所有条款,见找不到任何的坑,只能认为是这伙计随主家走马上任乐的! 待签过字,交接契书和钥匙后,陆绾绾兄妹笑着将人送走。 随即,又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将要添置、改置的地方记了下来,所幸先前的冰饮铺也是卖吃食的,桌椅板凳又都留了下来,所以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主要是要打个牌匾,再添个炸臭豆腐的灶台。 先前建房的土砖还剩下一些,足够建个土灶的,不过还需要挖些新鲜黄泥夯糊上,至于牌匾,陆家兄妹决定回古槐村砍棵树自个儿做,现在家里没什么余钱,自然怎么节省怎么来。 商定好这些细节,一行人便关好铺子,落了锁。 陆同河牵着牛车过来,“绾绾,我们在府城开铺子,那阳溪县的生意还做吗?” “自然要做的。”陆绾绾点头,“经过这三日,我们陆记臭豆腐在阳溪县的名头已经彻底打开来,所以,摊子不仅不能撤,还得再加大一些量,我打算将每日十五块老豆腐加至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老豆腐,可以做七百五十的臭豆腐,这个量阳溪县应该卖得动。”陆同河想了想,“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人手怕是不够。” 家里郑氏身子还没好全,陆同湖又得跟着李青念书。 剩下他们两个便是三头六臂也跑不赢。 “我可以帮忙!”赵晴柔适时开口,“其他的我不会,但洗洗涮涮之类的,绝对不在话下。” 郑森亦是连连点头,“还有我,算上我一个!我不要工钱,只要每日给我些臭豆腐吃就成了……” “喵呜吼!” 自打在酒楼吃饱喝足就开始睡大觉的雪球听到这,双耳一竖,立马举起一条虎腿。 它也要帮忙! 帮忙一边卖,一边吃…… “好啊,你们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呢。”陆绾绾笑着揉了揉虎头。 “当真?”郑森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陆绾绾笑着颔首,“我打算请郑三哥帮忙到西丰县卖臭豆腐,工钱二十文一天,早上开张,卖完就可以收摊回来,要是到晌午还没卖完,也直接回来。” “什么?二十文一天!”郑森更是震惊了,待反应过来,一对胳膊瞬时摇成了花手,“不行,我们可是没出五服的亲兄妹,帮忙卖个东西还开什么工钱,我不要钱,只要吃几块臭豆腐就行了……” 陆绾绾摊摊小手,“臭豆腐自然不缺三哥吃的,不过,三哥若执意不要钱,我只好请别人帮忙了。” “别人哪有自家人靠谱?!”郑森闻言,只得应下,“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你们现在也难,以后要是臭豆腐卖得火爆,再随便发些给我就成!” “好。”陆绾绾嘴角弯弯。 她知道他不是在客气,而是切实为自家在着想。 除郑森之外,她还打算再从老郑家请三个人,两两组合到西丰县和阳溪县摆摊。 “至于晴柔姐,脸伤没好之前,便先在院子做些浸豆腐、炒小料的活计,等脸好之后,再看晴柔姐意愿,跟郑森哥一样,一天二十文可好? ”陆绾绾说着,又望向一直低着头的赵晴柔。 赵晴柔听着她给自己安排活计,脑袋霎时抬了起来。 她还没进城便被卖到花满楼,如今根本不知道赵家人落户在哪里,而且,即便知道,也不可能再回赵家,可她不想在陆家吃白饭,更发愁不知如何还恩。 如今,绾绾愿意给她活儿,她只觉松了一大口气。 连忙抿唇笑着说:“谢谢绾绾,不过不用给我工钱,你们帮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还,再给我工钱,我就真没脸待下去了。” “晴柔姐也不要工钱呐……这个嘛,得问我大哥,看他同不同意?”陆绾绾揶揄一笑,软软往车上一倒,“反正晴柔姐早晚要嫁过来,你们小夫妻的事我可不掺和!” “绾绾!”赵晴柔听言,苍白脸上迅速燃起一片红云。 可红过之后,想起什么,脸色却是更白了几分,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甚至都有些发颤。 她如今,又怎么能再嫁他? 前头竖耳倾听的陆同河瞧不见身后人面色,唇角早已咧起老高,连他座下的大黄牛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百川学堂门口。 一个清俊身影走了出来,他望着转眼消失在街角的牛车,瞳孔不由一阵紧缩。 低声喃喃道:“陆绾绾?她没死???” 说罢,又自嘲地摇摇头,他肯定是这些日子看书看得太晚,都出现幻觉了。 他们从沙州一路逃荒到安州,路上千难万阻,要不是有娇娇用预示梦境帮他们一次次躲灾,他们这时怕是坟头草都老高了,陆绾绾天命灾星,霉运缠身,又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尽管不相信陆绾绾还能活着,可沈长清自小是个谨慎的性子,一回过神,便立马拔腿朝牛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追过街角,又足足追了四条巷子,却根本没瞧见所谓的牛车,更没看到陆绾绾的身影。 男人抹了把额头冒出的细汗,停住脚步。 这一刻,他终能确定,方才不过是自己眼花。 随即不由摇头失笑,其实,对于陆绾绾那样注定一生灾苦的人来说,早点离开这世间也是一种解脱。 人死如灯灭,她先前的恶毒、自私他都不同她计较了。 终究是相识一场,她也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头足足十年,待回去之后,他会给她立个牌位,再建个衣冠冢,让她不至于到地下做个孤魂野鬼。 想到这,沈长清调转步子,往一家纸马铺走去。 第94章 所谓爱妻 纸马铺店家正眯着眼打瞌睡,一听见脚步声,立马起身招呼, “公子想买些什么?是纸马,香烛,纸钱,元宝……” 沈长清摇头,“都不是,我想请店家做个牌位。” 店家话头一顿,转而道:“不知公子是准备给何人立牌位?生辰年月多少?” “建德十六年,七月十六,子末时分,她……”沈长清话到一半,停顿了片刻,才缓声道:“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子。” “可惜了,正是一枝花的年纪,就这么没了。”店家在纸上记下生辰八字,视线从沈长清身上的学子衣裳上扫过。 “不过,人没了,还能有公子这样出色的未婚夫记挂,连生辰八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这一生也算是值了。” 沈长清听得这话,面庞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可以不假思索说出陆绾绾的生辰八字,完全是因为陆绾绾的时辰同娇娇不过相差一个时辰。 他早已将娇娇的生辰八字倒背如流,所以,陆绾绾的,他根本不需要去记。 也根本没想过去记。 店家见他面色不佳,以为是提及他的伤心事了,又连忙道: “公子爱妻心切,小老儿深有体会,待牌位做好,我再送公子一对纸马和纸钱,届时,公子一同烧给你爱妻,她在地下有知,也能知晓公子的爱惜……” 沈长清听着一口一句的爱妻,张了张唇,想要解释那只是曾经的未婚妻,他们早已经退亲了,可话刚要出口,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陆绾绾都死了,让她在别人嘴里如愿一时,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的牌位上绝不可能占用他的妻之名。 沈长清付了二百文定金,约定三日后来取牌位。 待走出纸马铺,见日头低了下来,赶忙加快步子往城南去,因为陆绾绾的事,他差点快忘记今日要去糕点铺接娇娇的事了。 果然,等到糕点铺,便见铺子已经关了门,陆娇娇正站在铺子前等自己。 “抱歉,娇娇,让你久等了。”沈长清满脸歉疚走上前,熟稔地接过她提着的篮子。 陆娇娇柔柔一笑,小脸飞过点点红霞,“没事,等沈郎,再久我都愿意。” “娇娇待我真好。”沈长清心头一暖,感觉到手中篮子沉甸甸的,有些担忧道:“今日生意可是不好?” “是啊。”陆娇娇咬唇,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做的点心连府尹二夫人都称赞过,可是在这儿,大家只问个价就走了,真正愿意花钱买的却没几个,这不,今日的糕点又剩了一大半。” 沈长清想了想,沉吟道:“城南这里住的都是穷苦百姓,舍得花银钱买零嘴的本就不多,更遑论十数文一块的精致点心。 娇娇不妨做些便宜的糕点来卖? 譬如白糖糕、绿豆糕,五六文一斤,买得起的百姓就多了。” “我今日便做了些白糖糕来铺子,想着能招揽些客人,顺便带动其他糕点销路……”陆娇娇摇摇头,有些挫败道:“谁成想,客人一瞧有白糖糕,便只买白糖糕,连平常会买一两块好糕点的都改买白糖糕了。 最后,白糖糕早早卖了个精光。 其他的糕点几乎是没动!” “这生意竟这么难做……”沈长清喃喃,沉思片刻着开口,“我们学堂有不少富家子弟,他们有钱,寻常喝个茶点都是几两银子,不如你将糕点交给我,我替你在学堂卖卖看?” “不成!”陆娇娇闻声,直接一口回绝,“你若是拿糕点去学堂卖,会被同窗笑话的,他们会看不起你!” 沈长清听得这话,不由宠溺摸摸她的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帮上娇娇,这些都没关系。” 陆娇娇眸中浮出几许娇羞,却是依旧不松口,“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沈郎被人欺负、笑话。” 自重生以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和和美美嫁给他,当首辅夫人,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那双执笔写锦绣文章的手,怎么能去卖糕点?一时的生意,和长久的前程,孰轻孰重,她再清楚不过。 “那如何是好?既然白糖糕卖得好,不如以后就单做这些便宜糕点?”沈长清感动的同时,又有些为难,他读书做文章不在话下,可对做生意却只懂些纸上知识。 “便宜糕点是好卖,可赚的太少了,铺子一个月租金就得六两银,卖便宜糕点还不够铺子租金的。”陆娇娇说着,有些羡艳地叹了口气。 “我要是能租到你们学堂那片的铺子就好了,我的糕点铺搬到那儿,生意定然好……” 第95章 贪得无厌 “那儿哪是我们能租得起的?”沈长清摇摇头。 之所以说是租,而不是买,是因为那里的铺子至少是五位数起步,而且,即便是租,只有钱却没关系,也根本租不到。 因为百川学堂是安州最好的学堂,连带着那一片地都是寸土寸金。 那里铺子的主家全是不缺钱的主。 想到这,男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是这铺子开的不高兴,便不开了,我如今接抄书的活计,每两天抄一本,一个月也能赚一两银,我可以养你。” 陆娇娇听得小脸一臊,“沈郎胡说什么呢,什么养我……” 沈长清见她满脸红霞,忍不住轻轻牵住她的手,“等再过几个月乡试,我考上举人,便娶你,相公养娘子是天经地义。” 男人的手带着厚厚的笔茧,擦过皮肤时有一抹无法忽略的粗粝感,却是让陆娇娇提着的心一瞬间落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想娶她。 她一脸羞涩垂下头,轻嗯了一声。 不过,等考上举人,惦记他的姑娘就多了。 她得想办法早一点嫁给他,因为上一世,他在八月份的乡试中不仅中了举,而且还是第一名的解元。 十八岁的解元,除京城那位神秘的平南王世子之外,整个大越无人能及,相当于只要伸手够一够便能中贡士、进士,升官发财就在脚下。 因此,知道消息的富贵人家纷纷凑了过来。 尽管她对他的感情有信心,却也不想同一群女人去抢人。 而且,关键的是,即便他娶了她,她也想要有一份来钱的营生,只有这样,她在沈家才能一直挺直腰板过活,而不是在沈长清当大官之后,她便得奴颜婢膝地去讨好他们。 二人说笑着回到城南青云巷。 刚到巷口,便见一个嫩绿如葱的身影奔了过来。 “娇娇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一个下晌了。” 陆娇娇望向挽着自己胳膊晃荡的人,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嫌弃,“小桃可是饿了?娇娇姐带了不少糕点回来,你拿些喜欢的去吃。” 沈小桃闻言,一把拿过沈长清手里的篮子,一连往嘴里塞了三个,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碎碎念,“这糕点的味怎么有些怪怪的,是不是天气太热,隔夜就馊了,卖隔夜馊糕点不行的,难怪娇娇姐铺子的生意不好……” “小桃!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沈长清冷斥一声,截过话头。 沈小桃自小最怕自家阿兄发火,一听这呵斥声立马住了嘴,递回篮子前还不忘一手各抓一个糕点放手心,“娇娇姐,其实,我今日等这儿,是有事想同娇娇姐说!” 陆娇娇见她又吃又嫌自己的糕点,面色本就有些难看,如今一听‘有事’二字,心头更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沈小桃甜腻腻道:“我今儿去街上逛时,看中祥和布庄里一匹鹅黄色布料,店主和伙计都说那布料最趁我肤色,你送我好不好?” 陆娇娇嘴角一抽。 又要她送布料? 自打落户安州,这都第几次跟她问布料、首饰了? 鹅黄衬她肤色?!是觉她那张黢黑的大脸庞还不够黑么! 沈长清眉头皱紧,“你的衣服已经够穿了,春夏秋冬每季五六套不止,箱笼里都快塞不下,你还要那么多布料做什么?娇娇的店铺生意不好,住在城里吃个青菜都要花钱,你不要总让她买东西……” “什么叫够穿?”沈小桃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我那些衣裳全是陆绾绾帮我买的,娇娇姐拢共不过给我买过两次布料。 而且,陆绾绾以前在沙州也没铺子,她在老陆家的日子更是比娇娇姐差远了,可我不管跟她要什么,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沈长清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小桃的话虽然说得不大中听,却也是事实,他们老沈家一家四口那么多年的衣裳物什全是陆绾绾买的,便是现在穿的,也大多是陆绾绾以前买的。 陆娇娇面上的温柔却是彻底维持不住了。 这些日子,老沈家上下哪一个不是靠他们老陆家吃喝,米要吃最好的,布料要最新的,还有沈长清在百川学堂的束修,沈老头三不五时的滋补药,全是扒在她身上吸得血。 这根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一家子! 沈长清这还没当上官,一个个就已经摆起官家人的谱。 更可笑的是,沈小桃居然敢将自己和那个扫把星相提并论,话里话外还觉得自己不如那个扫把星! 要不是她是沈长清的亲妹妹,她恨不能直接扇她两个大耳刮子。 陆娇娇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再抬头时面上在笑,眼底却是冷的,“小桃可是忘了,逃荒之前,绾妹妹给你的这些东西,我已经全折合银子还给她了,连一文钱都没少!” 沈小桃有些不明所以点点头,“是,是啊,可那不都过去了……” “沈小桃,你给我闭嘴!”沈长清冷喝,目含警告盯着她,直接盯得她将嘴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陆娇娇的话说得隐晦,可聪明如他,哪里不明白她是在提醒他们老沈家可是还欠她三十二两多的银子。 三十二两多银,他便是不吃不喝,一日不落地抄书也得抄三年书才能攒得上。 而他先前竟然还大言不惭说要养她! 一想想这个,男人脸上不由臊得慌,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钻起来,对提起这一切的沈小桃更是不满极了。 沈小桃是真的快忘了这折合银子的事情,而且在她眼里,不管谁出的钱,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根本不想管。 不过碍于自家兄长目前难看的脸色,她也不敢再顶嘴,只小声嘟囔道:“不买就不买嘛,大不了我今日不要布料了……” 陆娇娇瞧见兄妹二人这般模样,心头堵着的气才算是出了大半,随即冲男人柔柔一笑。 “小桃妹妹年岁小,爱俏也在情理之中,尽管铺子的生意不大好,可小桃既然喜欢那匹料子,明日我陪你一块去买便是。” “娇娇姐,你对我真好!”沈小桃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挽住她的胳膊,还不忘冲沈长清吐吐舌头,“比起大哥,我倒更像娇娇姐的亲妹妹!” 陆娇娇笑容更深,“我本来就将你当我亲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长清见二人这番亲亲热热的模样,不由嘴角轻勾起。 方才是他误会娇娇了,娇娇这么善良,又怎么可能会说话来伤他? 男人神色变化,被陆娇娇悉数看在眼里,老沈家是一家子奇葩,可谁让他们生下了沈郎,她也只能暂且忍忍他们。 再等三个月,等到沈郎在乡试考中举人,送礼的人能将老沈家的门槛给踏破,便该是回报自己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她还得再找些来钱的路子才行。 百川学堂前头的铺子要关系才能租得到,可她不是正有史珍香这个府尹千金的关系?她记得,史家在那条街好像正好有铺子。 第96章 送衣裳 此刻,古槐村。 陆家兄妹的牛车刚停在村尾,便听得钱氏的大嗓门响起,“绾绾回来的正好,我这几天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待会儿试试看合不合身?要不合身我再拿回去给你改改——” 话到一半,她瞧着跟陆绾绾一起走下牛车的少女,不由一怔,“咦,这人,这人咋瞧着这么眼熟?” 身后,跟着一同来的郑莺时和孙氏也不禁投去目光,可少女脸上蒙着一块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钱伯母,孙伯母,莺时。”赵晴柔笑着走上前同三人打招呼。 “这,这声音不是赵家大闺女么!”钱氏听声,顿时猛一拍脑门,随即又不解道:“这天气恁热,咋还盖着一块布,不热得慌么?” “晴柔姐的脸受了些伤,现在暂时不能见风。”陆绾绾笑着接过话头。 女儿家没有不爱俏的,尽管她有把握治好她的脸,可没治好之前,被人瞧去免不了指指点点,所以,她便先帮她弄了块布巾遮掩一二。 至于花满楼的事,她已经叮嘱过郑森,不会往外说。 “脸伤了?”钱氏一听这话,不由又盯着赵晴柔看了看,“这不是啥大事,反正绾绾会治,人找到便是好事,赵家亲家他们呢?这亲事拖了一年多,也该办起来了……” 陆绾绾笑了笑,“晴柔姐和家人走散了,还不知道赵家如今落户在哪儿。” 这话也是事实,赵家在城门口没钱入城,又舍不得儿子去陈家庄子当佃户,便将赵晴柔卖给了花姐。 为免赵晴柔日后再找上他们,他们连落户的地儿都没告诉她,只知道,赵家人也是落户安州府。 “哎唷,咋这么不走运?”钱氏讷讷。 郑氏和陆同湖先前在灶屋忙活,听见动静出来,再瞧自兄妹俩的脸色,顿时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晴柔,来,快跟伯母进来!”郑氏笑吟吟拉着赵晴柔进了院子,又转头看了眼钱氏怀里,“二嫂手上这身便是送给绾绾的?这花绣得可真好看!” 钱氏一听,哪里还记得什么赵家人的事,而是满脸自得点了点头,“我的绣工在布庄里可向来是拿中高价,而且这衣裙全是细棉布做的,五文一尺,足足用了四尺布,二十文钱呢!” “又让你破费了。”郑氏顺势笑。 “破费啥?咱们都一家人不提这个!”钱氏见目的达到,忙将衣裙递给陆绾绾,脸上笑意更深,“绾绾看看这衣裳喜不喜欢,上头绣得凌霄花,要是不喜欢我再绣个别的花样! 对了,还有这丝绦。 二舅母见你每日用碎布条将头发高扎起,便想着用碎布做条丝绦,这样扎着也好看。” 陆绾绾摸着柔软的衣裙,心头微暖,“多谢二舅母费心,我很喜欢。” 钱氏闻声笑得合不拢嘴,“快!快去屋里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二舅母拿回去给你改……” 陆绾绾捧着衣裳进屋。 郑莺时嘴角一抽,她娘真是生怕绾绾不知道衣裙是出自她的手呐! 孙氏望着二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心头有些酸涩,她的绣技比起钱氏也不差,可婆母买了布,却是将这个讨好陆绾绾的机会送给了二弟妹。 明明她才是老郑家长房长媳。 就像今日去卖臭豆腐,陆家宁愿请郑莺时那个黄毛丫头,都不请她和槐序去,再这么下去,她们大房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没一会儿,嘎吱一声! 大伙儿循声抬头,只见东屋门从里打开来,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袭天青色长裙,满头乌发以同色丝绦束起,脖颈修长、面容瓷白,眉不画已黛,唇不点而红。 随着她一步步往前,裙摆的一簇簇凌霄花似悄然盛开。 夕阳的余晖洒下,犹如披上一件薄雾绢纱,更衬得她清冷又神秘。 “二舅母手艺很好,衣裙正正合身。”一声少女嗓音响起,将众人神思拉了回来。 “绾绾你这也太好看了!这衣裙穿你身上,就跟你那啥仙女下凡一样,衬得我娘的手艺都上了好几个档次!”郑莺时箭步跑上前,一双眼睛都快黏陆绾绾身上。 “你个死丫头!”钱氏没好气瞪自家破风棉袄一眼, “什么叫衬得你娘手艺上档次,你娘绣艺本来就不差好吧!” 郑莺时嘿嘿笑,“是是是,娘的绣技天下第一,不过娘可不能厚此薄彼,等我打络子攒下银子,娘也要给我做一身这种衣裙!” 钱氏被拍得心头舒坦,轻哼一声,“等你真攒下银钱再说!” 说罢,便十分有眼色地拉着女儿回家去,毕竟好不容易找到赵家大闺女回来,他们一家人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二舅母且等等!”陆绾绾笑着拦住她,将请她们帮忙卖臭豆腐的事说了一遍。 这话一出,三人纷纷瞪大眼睛,便是一旁的郑氏和陆同湖也忍不住吃惊。 他们这一趟不仅找回赵晴柔,竟然还在府城赁了个铺子! 钱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望着陆绾绾的眼神跟看财神一样,“我滴个天娘,二十文!当真是一天二十文?这比孩他爹扛一天米袋子还强啊……” 第97章 请帮工 陆绾绾笑了笑,“我统共需要三个人,还请二舅母回去同外祖和外祖母知会一声。” 钱氏人精,一听这话,立马明白绾绾这是让婆母和公爹选人的意思,毕竟老郑家当家做主的是老两口,她当即一口应下,拉上女儿往河对岸跑。 孙氏见状,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等小院安静下来,郑氏转身将院门关上,望向赵晴柔的目光隐隐压着心疼,“柔儿,这段日子你受苦了!” “已经过去了,柔儿现在算是苦尽甘来。”赵晴柔摇摇头取下面纱。 郑氏望着她脸上的伤口怔了半晌,“这,这是谁干的?竟然敢这么伤你!你说出来,我们一定给你做主……” “是我自己划的。”赵晴柔声音低低,随即将花满楼的事说了一遍,她知道女子名节重要,所以绾绾替她瞒着这一切,她很感激,但陆家人她不能瞒,也不想瞒。 “简直岂有此理!”郑氏猛地一拍桌子,“这老赵平常瞧着人模人样,到头来将自己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真他娘不是东西! 柔儿放心,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来,待过段时间你的伤好一些,伯母便给你和同河安排结亲宴席。” “不,我不能嫁给同河哥。”赵晴柔咬唇。 “什么?”郑氏愣了愣,随即又看向自己儿子,后者满心欢喜一滞,整个人都有些懵。 “柔儿,是不是我家这臭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伯母,伯母帮你揍他………” “不是!”赵晴柔连忙摇头,“伯母莫怪同河哥,是我,我自己的原因,我在花满楼那样的地方待过,已经配不上同河哥,我只求日后多干些活,来还你们的恩情。” 郑氏闻声,却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同河做错事伤了她的心,这门亲事她就不会反悔。 “好孩子,伯母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品性我都清楚,被卖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我早就将你看作自家的儿媳,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你配不上怎地。” “多谢伯母,可我……”赵晴柔低着头,声音低低却是难掩决绝,“可我不想耽误同河哥,他完全值得更好的女子……” “娘,我想同晴柔单独说几句。”陆同河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起身,拉着人就往外跑,一直跑到后山坡才停下脚步。 他目光灼灼望着面前的人儿,“自你将我从山洞拉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认定,这辈子只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只要你一个人,我不许你再说那些自轻自贱的话!” 赵晴柔闻声终是忍不住,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掉,声音更是哽咽嘶哑,“可我被卖花满楼是事实,在楼里待过那么久也是事实……” “待过又如何?我根本不在乎!”陆同河不假思索道。 “可我在乎!”赵晴柔咬唇摇头,眸中全是泪花,“我在花满楼的一个月里,有那么多人见过我,甚至还差点被……你若是娶了我,以后他们看到你,就会笑话你,笑你娶了个楼子里出来的,笑你是个绿头龟……” “不许胡说!”陆同河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感受到脖颈上滴落的温热泪水,一颗心犹如针扎着的疼。 “没人背后不说人,没人背后不被人说,可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 别说你在花满楼没发生什么,便是真的发生什么了,我待你的心依旧同从前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就像我娘说的,这个事情根本不能怨你,要怨只能怨我,是我没保护好你!若不是我爹出事,我们早就成亲了,若不是我没在逃荒时跟你一块上路,你不会被家人丢下,若是我可以早一些找到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你以后不嫁我,我也绝不会再娶她人。 大不了,打一辈子光棍……” 赵晴柔哭声一顿,“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这都是我的真心话,而且是我早就想同你说的话。”陆同河摇摇头,将人抱得更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嫁我,我这一生,都只要你赵晴柔一个。” 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老郑家。 孙氏一脸委屈望向郑家二老,“婆母、公爹,如今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好活计,为什么二房可以去两个人赚钱,我们大房却只能去一个?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郑老太不悦,“我方才已经说了,这次的工钱不管是哪房去赚的,统一交给公中后,剩下的两成会平均分给你们。” 孙氏微微垂头,怯怯道:“媳妇不是因为钱的事,而是槐序今年已经十七,放在别人家已经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要是每日在码头扛米袋,就永远没有长进,我想同婆母讨个机会,让他跟着绾绾锻炼锻炼……” “娘!扛米袋挺好的,我就喜欢扛米袋!”郑槐序赶忙扯了扯孙氏。 后者气得脸色一青,兜头就是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爹在陈家庄子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你不学点手艺,难不成扛一辈子米袋,打一世光棍?” 郑槐序脑袋嗡嗡作响,“这都哪跟哪儿的事……” “要不这卖臭豆腐的活计,我不去了,让给二哥去……”郑莺时不想看到家里吵吵,只是话到一半,便被旁边的钱氏拉了拉手臂。 “长辈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只管认真听公爹和婆母安排便是!” 钱氏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听得一清二楚。 孙氏面皮有些红,哪里听不出二弟妹这分明是在点自己,可自己的娃儿自己心疼,她攥了攥手心,又殷切望向老两口,“婆母,公爹,儿媳恳请你们,给槐序一个历练的机会!” 郑老太瞥她眼,点点头,“好啊,那就让槐序去卖臭豆腐——” 孙氏心头石头一落地,可还来不及欢喜,又听得郑老太道:“至于扛米袋的活计,便由你去做。” “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扛得动?”孙氏满眼不可置信。 第98章 亲上加亲 郑老太冷哼一声,“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公平?便是卖臭豆腐,这扛米袋的活计也不能停,如今二房出了一个劳力扛米袋,你们大房难不成想躲后头当乌龟?你不去,还想等着老大回来给你现生一个出来去扛不成?” 这话说得粗俗,却是有理有据,完全挑不出一点刺来。 孙氏脸上又羞又臊,“可儿媳,儿媳扛不动那些袋子……” “扛不动就别在这儿这么多事!”郑老太眯起眼,目含警告,“绾绾重情义,但凡有好事第一个想着我们,可你倒好,生怕吃一丁点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敢让你去绾绾摊子上帮忙了……” “什么?!”孙氏大惊,连忙解释,“婆母误会儿媳了,儿媳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让槐序多学些本事而已,如果婆母不满意,这事便算了。” “我懒得去猜你究竟什么意思,反正我老婆子现在还能跑能动,臭豆腐我自己去卖便是。”郑老太说罢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钱氏。 “老二家的,你赶紧去烧菜,明儿个你和莺时要早点起来,可不要误了绾绾的事情!” 她知道绾绾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改变,所以也没上门去说不要工钱之类的话,但绾绾交托下来的事情,她必须给把好了关,决不能出一丝漏子。 “婆母尽管放下,我和闺女误了啥也绝不会误绾绾的事!”钱氏咧嘴应下,“晚上烧个野猪肉炖鬼芋豆腐,一个炒蕨菜干,再加一个白菜汤,婆母觉得如何?” 郑老太挥挥手,“记得猪肉省着点用!” “儿媳明白,一顿绝不超过二两重!”钱氏飞快应下,扯着自家闺女往灶屋去,郑老头几人也跟着出了堂屋,他们白天去扛米袋,回来则趁着天没全黑劈柴火,弄菜地。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孙氏母子二人。 郑槐序见孙氏面色难看,不由宽慰道:“娘别难过了,阿奶向来嘴硬心软,等过上三两天,今日的事便算是过去了,而且,不管是扛米袋,还是卖臭豆腐,其实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给家里赚钱,娘以后也不要为了这样的事再惹爷奶不喜。” 孙氏却是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一样?这两个活计能一样吗??我这辈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怎么就不一样了?”郑槐序被骂得头一缩,却是浑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只知道,我和阿爷二叔扛米袋一天赚三十六文,再加上二婶她们卖臭豆腐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下来就将近三两银,不到一年就可以攒够钱将爹和大哥赎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孙氏垂了垂眸子,自家男人能早点回来固然可喜,可她想让槐序去卖臭豆腐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为了陆绾绾。 先前只觉陆绾绾变化大,可直到方才在陆家院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外甥女是真的长大了。 光是生得那副好样貌,便让人完全挪不开眼。 而且居然不声不响就将生意做到了府城,这本事放到十里八乡,可没一个姑娘家能比得上,而自家槐序年龄已经不小,成亲也就这两年的事,不如索性让二人亲上加亲。 如果槐序能帮陆绾绾做生意,二人接触的机会便能多起来,一来二去这感情自然就深了,届时二人的婚事便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的是,婆母突然发火,不仅没能让槐序换个轻省活计,还将原本分到自己头上的活计都被夺了走。 陆绾绾此刻还不知道她的亲事已经被人惦记上,此刻正一边扒饭一边乐颠颠望着桌对面。 “柔儿,来,这是脍鹿肉、这是炖野鸡、还有这个红烧羊腿、清蒸兔肉、小炒野猪肉,全是昨日得的野物,我用井水冰着,都新鲜着哩!”郑氏每说一道菜,便用一旁的公筷夹上一大筷放到赵晴柔碗里,直将碗堆了个满尖儿。 “谢谢伯母,这些真的够了,您再夹柔儿就吃不下了。” “你这么瘦,吃这么一点哪够!得多吃一点补补,便是吃不下也没事儿,这不有同河么,不会剩着……” 少女一听这话,小脸瞬时红得如同盛夏的水蜜桃。 而旁边的陆同河却是傻笑着直点头。 陆绾绾瞧见这模样,知道两人这是将心事彻底说开了,也大松了一口气,一连吃了三碗饭,连小肚子都鼓了起来。 幸好这个身体和前世的她一样,全是能吃且吃不胖的体质。 翌日,五月十一日,宜出行、动土、栽种、安香、拜师。 天刚蒙蒙亮,大地被薄雾笼了一层轻纱,古槐村村尾的陆家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将浸泡好的臭豆腐分给郑森四人,郑森和郑老太一组负责西丰县,钱氏母女一组负责阳溪县,每组七百五十块臭豆腐。 陆家兄弟先现场演示一遍炸臭豆腐,又仔细叮嘱注意事项后,陆同河便驾着牛车将几人送到县里。 而陆同湖则是拿出准备好的束修六礼,叩首拜师。 李青将人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好孩子,这是我最初入学时,我夫子送我的毛笔,现在将它转赠与你,希望你可以用它写出属于你自己的、浓墨重彩的路。” “多谢夫子,同河定当谨记。”陆同湖郑重接过。 李青颔首,继而问道:“你以后去到学堂读书学习,学子们多以表字相称,同湖可曾有取表字?” “不曾。”陆同湖摇摇头。 李青见状,低头想了半晌,“怀瑾握瑜兮,安歌行远,不如取字怀瑾,可好?” “怀瑾,陆怀瑾……”陆同湖低声喃喃,随即眼神一亮,连忙拱手道谢,“怀瑾多谢夫子。” 一旁,郑氏望着这一幕,不由眼眶微微泛红。 她这个小儿子自小沉默话少,唯独喜欢读书认字,为此还挨了陆家大房不少白眼讥讽,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到了安州,总算是能将这些年的缺失给弥补回来。 第99章 店铺开张 拜师礼结束,陆同湖跟去李家读书,陆绾绾则带上东儿、雪球上青背山采药,自从忙活臭豆腐生意以来,他们已经好些天没上山,山上的草药又长高了不少。 赵晴柔脸上的伤口有些深,想要愈合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如何不留疤,花姐能同意二十五两赎人出来,正是因为安州府的大夫没法将这伤口彻底去痕。 其实,想要祛疤,最有效的方子当属紫藤散。 紫藤散是一张古方,是指用紫藤、大血藤、透骨草、苏木、皂角刺五味药材研磨成粉,涂于患处,足足三十个日夜之后,便可使肌肤恢复如初。 这个方子,不仅对刀伤留下的疤痕见效,便是烧伤、刮伤、烫伤导致的疤痕,同样有用。 制作紫藤散的五味药材都是常见药,价格也不贵,不过透骨草、大血藤生长环境特殊,陆绾绾在青背山没见过,所以,是在安州府药房买的,其余三味药则一样挖了大半背篓回去。 等一大两小下山,去卖臭豆腐的几人也眉开眼笑回来了。 七百五十块豆腐在阳溪县很快卖光,至于西丰县,因着是全新的吃食,刚开始不太顺利,不过费了些时间之后,也全卖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不剩。 吃过晌午饭,陆家兄弟二人驾着牛车、驮着泥砖、黄泥和牌匾去了安州府城。 待灶台建好,牌匾挂好,铺子便到了开业这日,陆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老郑家也派了郑柏和郑槐序叔侄俩来帮忙。 他们并不打算大办,只想简单剪个彩便算是开张,可刚点上鞭炮,便听得一阵锣鼓声起,旋即,街角处一条彩狮队伍唱唱跳跳而来,引得附近百姓全出来了看热闹。 “咦,大哥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个?”陆绾绾见彩狮队赫然朝铺子而来,杏眸不由瞪大了。 “这不是我安排的。”陆同河亦是一头雾水。 家里如今剩下的银钱,不过一两多一点,这还是加上这两日在阳溪县和西丰县摆摊之后的数,他哪舍得花钱来请舞狮队。 确切来说,是根本请不起,这么大型的彩狮队,起码好几两银子! “这,该不会是走春的吧?”郑氏微微皱眉。 “应该不是。”陆同湖摇头,“我读了安州志,安州府没有走春这个习俗。” 走春,是他们先前在沙洲府常见的风俗,最开始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在春节之后,挨家挨户去说吉利话,讨好兆头,这兆头,便是主家给的赏钱。 后来发展到,专门有批人干走春的活计,他们不仅是正月里走春,连各种节日、甚至主家办红白丧喜都会不请自去,或是敲敲打打,或是锣鼓舞狮,一旦进了屋,不给够银子,他们便赖着不肯离开。 可本就是贫苦百姓,自家人吃饭的钱都难挣,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打赏给走春人,于是,每每到了大事的日子,主家便会派几个人拦在村口,不让走春人进村。 就在陆家人犹疑之际,锣鼓声一停,打头的彩狮大声唱起贺词,“狮子狮子,威震四方,吉祥如意,富贵安康!狮子抬头、富贵不愁,狮子摆尾,顺风顺水……” 陆绾绾耳朵一动,“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是张大柱?” 她话音刚落,最前头的彩狮停在铺子门口,抬手将头上的彩狮帽一把摘下,不是张大柱,又是谁? 只见他大手一扬,喜气洋洋唱到:“郑家村祝陆记臭豆腐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他一唱, 身后一头头彩狮齐刷刷将彩狮帽摘下,“郑家村祝陆记臭豆腐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一声一声,高昂而洪亮,让跟过来瞧热闹的老百姓齐齐怔了怔。 “陆记臭豆腐?” “这冰饮铺竟然换成了臭豆腐铺,可这臭豆腐怎么从没听过?” “酸掉的豆腐都得扔,这臭掉的豆腐还拿出来卖,这家铺子可真是怪!” “这黑不溜秋的模样,瞧着就吓人,可他家竟然还卖一文钱一块!” “有这一文钱都可以买半个大馒头了,谁会吃这玩意……” 陆家人听着这些议论的声音,早已经习惯了,熟稔地扬声介绍起臭豆腐,又告知前二十个客人可以免费试吃五片臭豆腐。 然后,便招呼着村民们到后院用晌午饭,说是晌午饭,其实就是一人现炸了一份臭豆腐,淋在饭上。 郑家村村民除王铁牛和柳氏两家之外,每户人家都来了一人贺喜,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准备的菜不够,只能先让他们吃臭豆腐填填肚子。 毕竟他们主要做的学子们生意,所以,开业时间也特意定在百川学堂下课之前,如今已经快到晌午,一个个肯定饿了。 张大柱一群人拿到吃食也不往后院去,而是就一屁股坐在铺子不远处吃,既不影响陆家生意,又能让观望的百姓们看到。 黑黢黢的臭豆腐瞧着吓人,可一淋上火红的骨汤、萝卜碎,再点缀一把芫荽碎碎,竟让人不由食指大动起来。 百姓们见郑家村人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甚至忍不住舔舔唇,吞咽起口水,只但转念一想,这些全是陆记的人,谁知道是真好吃还是在骗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的男人声音响起,“夏记酒楼送青铜鼎一尊,金蟾一只,白菜一篮,祝陆记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众人一回头,便见夏记酒楼掌柜正领着七八个伙计,扛着鼎,抬着礼盒往铺子而来,脸上的笑意都快将众人眼睛闪瞎了。 还不待他们惊讶,又一道清亮的男声接叠而起,“史大公子送貔貅一尊,题字一副,祝陆记聚财招财,财源滚滚……” 一石激起千层浪,若说先前百姓们是惊讶,那此刻便是不可置信,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啊,不仅夏记酒楼掌柜来了贺喜,连府尹家的大公子都派了人来,这铺子背后的东家究竟是什么人啊!” “瞧瞧这夏记掌柜对那小姑娘恭敬的的份儿,咱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个态度?” “还有捧字画的那位,那可是史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亲随!” “有夏记酒楼和史大公子给这铺子背书,这臭豆腐不但没问题,肯定还是个宝贝,我得赶紧搞一份试试味……” 先前犹疑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往铺口挤,很快便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陆家人亦是震惊不已,他们和夏记酒楼算是老相熟了,可这府尹家的大公子,却是听都听没听过,又怎么会送礼送来这儿? 该不会是送错了吧! 跟过来的随山见几人神色,不由低声解释道:“我家主子和史公子是挚友。” 陆绾绾闻声眼神一亮。 这话的意思,裴珩这是请人来给他们镇场子啊。 “大哥、二哥,咱们快将青铜鼎放柜台旁,金蟾和貔貅则摆柜台正中央,这题字挂正对门的这面墙上,让客人站外面都能一眼看到。” 她不是矫情的主,送上门的金大腿不抱白不抱! 随即,又装了几份刚出锅的臭豆腐给随山他们带上。 “叮铃铃——” 刚送走随山一行人,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百川学堂大门打开,没一会儿,一群身穿天蓝色学子服的人走了出来。 第100章 亏本的买卖 陆家人见状,手中动作更是麻利起来,臭豆腐的香气随着勺子的搅动一点点往人群中钻去。 “咦,这香味很是新鲜,隐约带着一股豆香,可又跟一般的豆腐不一样!”一个脸圆、身圆的学子闻着味儿使劲耸动鼻尖,随即眼神一亮,“这香味应该是这冰饮铺里传出来的,长清,我们去看看吧……” 他话没说完,便被旁边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打断,“你叫他做什么?就凭他每日抄书挣的那几个钱,能吃上馒头就不错了,还想去吃这街上的吃食?” “圆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长清听言,面色无波瞥了眼陆记方向,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全围着人,不过他今日确实有事要做,先前给陆绾绾定制的牌位已经做好了,他得去纸马铺拿回来。 “去吧!要是有好吃的,我给你带回来!”何圆圆同他挥挥手。 李进瞧见二人这副模样,眼中的不屑几乎凝为实质,“一个商贾,一个穷酸,还真是臭味相投!”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径直和一块出来觅食的同窗往陆记走去。 陆家人昨夜一共准备了一百块老豆腐的量,也即三千块臭豆腐,原本还在担心这么多会不会卖不完,谁成想开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卖掉一半。 而且,因着铺子太小,坐不下,有的客人便直接让打包带走,打包餐具是陆绾绾早就准备好的楠竹竹筒,每个竹筒收一文打包费,光是打包费都已经收了五六十文。 陆家人脸上的笑从头到尾就没停下过。 此刻,夏记酒楼。 史雁行目光灼灼盯着面前的人,似要在他脸上灼出一个洞来,“用庄子换铺子,还特意在开业之日用夏记酒楼的和我的名头去给陆记撑腰,阿珩,这可一点儿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我的作风?”男人挑眉,夹起一片臭豆腐过了水,递给旁边吧唧嘴许久的安安。 “滴呖呖!”几乎是一沾嘴,半个巴掌大的臭豆腐便被安安一口吞了个干净,还不忘发出满足的雄枭声。 紧接着,一双自带金边的眼珠子又一眨不眨盯着大碗。 史雁行见一人一鸟这副模样,不由嘴角一个抽抽,“别人兴许不清楚,可我自小跟你一块儿长大,你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你那庄子不仅依山傍水,占地上百亩,风水更是一绝,先前有人跟你出价两万两你都不愿卖,到头来竟换了我那个顶天值一万两的小铺子,再租给陆家人。 那一点租金,便是租上一百年,也抵不上这买卖的亏。” 他说到这,冷不防凑到男人耳边,声若蚊蝇道:“阿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位陆姑娘了?” “你如今比安安还聒噪。”裴珩抬手按在史雁行脖颈上,径直将他脑袋调转一个方向。 方沉声道:“你说得对——” “什么?!”史雁行眼神猛然一亮,旋即想起砚青方才的回话,那位陆姑娘的样貌气质比之自家妹妹也不差分毫。 难怪阿珩会喜欢! 那他是不是该开始准备贺礼了,还有小娃娃的衣裳,不知道是男是女,万一要生个龙凤胎,他得这个当叔叔的,每样都得多备上几份…… 就在他乱七八糟想着时。 又听得男人道:“我确实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不过,你又如何知道这桩生意会赔本?” “什么?!!”史雁行眼里的亮光瞬间暗了下来,随即没好气瞥他一眼,“这不亏本?难不成还能赚不成?一个月八两租金,一年九十六两,租一百年也才九千六百两,怎么赚?” 裴珩不答反问,“这臭豆腐你方才也吃过了,如何?” 史雁行垂头看了眼自己连汤汁都被喝光的大碗,默默点头,“好吃。” 不然,他也不能全吃光,还分了砚青的一半过来吃。 裴珩勾唇,“连你这个吃遍五湖四海美食的史大公子都觉得好吃,安州府人又有几人会觉得不好吃?放眼整个大越,喜吃、爱吃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待陆记臭豆腐在整个大越风靡,届时,这铺子便是臭豆腐总店。 铺子的身价水涨船高至两万两又怎会是难事?” 史雁行本就不是笨人,一听这话,瞬时福至心灵,“阿珩是想和陆记合作?” “这个还得看陆家的意思,我不喜强人所难。”裴珩说着,又给旁边的安安喂了两片洗过的臭豆腐。 史雁行皱眉,“如果陆记不找你合作,那这项买卖不就还是亏了?” “也不尽然。”裴珩摇摇头,顿了半晌,“我不做亏本生意,同样,也不想亏欠于人,倘若没有陆绾绾,我此刻应该已经连白骨都不剩。 可我送去的谢礼,她一样都不愿收。 我如今所剩时日不多,趁着还能动,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便算是还恩了。” 自从来到安州,他经常在夜里梦到自己死在狼山山洞,死后尸身被野狼啃食,那种钻心切骨的疼,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惊醒后,身上的疼痛感每每都得过许久才消失。 他心底隐隐有一种错觉,当时没有陆绾绾出手,梦里面的场景便会是他的结局。 史雁行闻言,不由长叹一口气,“阿珩放心,你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陆记和陆家人日后我会帮忙照看。” 与此同时,陆记。 臭豆腐售卖一空,不少学子只尝了个味,来得晚的更是连味都没尝到,一个个再三叮嘱陆家人明日一定多备上一些,才悻悻离去。 而坐在铺子口的何圆圆,怀里抱着一竹筒,桌上吃光三大碗,面前一大碗也只剩着零星三两片, 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时不时往街上瞟。 待瞧着街角出现的清俊身影,忙不迭挥舞着胳膊叫唤起来,“长清!长清!我给你留着一份臭豆腐,你赶紧过来吃……” 沈长清听着这声音,心头不由一暖,他抱紧怀里包裹牌位的布袋,脚步加快往铺口走去。 然而,刚走进铺口,便赫然同一张瓷白的小脸对上。 “陆,陆绾绾???你竟然没死?!”他双眸一阵紧缩,结结巴巴半晌,才说出一句囫囵话。 手中的布袋掉到地上,只听得哐当一声响。 两三截木头渣咕噜噜滚了出来,正好滚到陆绾绾脚下。 第101章 老沈家谁死了? “是啊,真巧,你也没死!” 陆绾绾垂眸,瞧了眼脚下的木牌碎块,“这是老沈家谁死了?你娘沈老婆子,你爹沈老头,还是你妹妹沈小桃……” 沈长清听着熟悉的嗓音,下意识攥着袖口地了揉眼睛,可眼前一身天青色衣裙的人,不是陆绾绾,又是谁? 而且,比起数月之前,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好看了。 尤其是通身的气质,竟然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长清!长清!这位陆姑娘你认识?” 直到何圆圆小声的提醒,沈长清才回过神,他连忙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木碎,“没想到,上天开恩留你一命到安州,你的心思依旧这般恶毒,竟然一开口就诅咒我爹娘和妹妹!” “沈秀才打招呼方式不也特别,我们彼此彼此罢了。”陆绾绾挑眉,瞧着他将木碎一点点捡回布袋。 男人的动作很快,只能勉强看见牌位上刻着一个‘陆’字。 不过,看沈长清这么紧张的模样…… 陆绾绾心头一动,莫不是陆娇娇死了? 不是说天命福星?若是五千里的逃荒路就折了,又算是哪门子福星! 沈长清将木碎全部捡拾好,随即一脸义正辞严望向陆绾绾,“我告诉你,我和你之间的事早已经是过去,你便是特意将铺子开在百川学堂门口,日夜守着我,我和你也再无可能!” 后者嘴角一抽,“家里要是没镜子,可以撒泡尿好好照照,就你这样的,我陆绾绾上下八百辈子都看不上!” “你!!!……”沈长清气结。 他张张唇,想说先前追着自己满山跑的是她陆绾绾,一门心思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的也是她陆绾绾,可一想想,又觉得这般说似乎太没气度。 待瞧见少女此刻不似作假的神情,心头更是无端升起一股火。 最后,索性甩了袖子就走。 徒留下一脸懵逼的何圆圆,他冲陆绾绾抱歉笑笑,又赶紧抱着竹筒小跑着追上去,“长清!给你留的臭豆腐你还没吃呢……” “我不吃!” “不吃?这臭豆腐可好吃了!李进他们跟我抢,我都没给呢!” “她陆绾绾做的吃食,怕是会吃死人!”男人声音不大不小,明显还带着几分火气。 “吃死人?!”何圆圆惊呼出声,圆润的脸更是皱成一团,“不可能吧!我方才吃了四碗,只觉得快要馋死人了,没吃死人……” 话到一半,却见前头的沈长清竟然径直从学堂门口走过。 他赶忙将人叫住,“不对啊,长清,我们下午可还有课呢!” 沈长清脚步顿了顿,轻嗯一声,“我知道,不过我还有点事,要先回家一趟,圆圆先回学堂罢。” “喔!那你记得早点回。”何圆圆一脸懵地点点头。 陆记,后院。 陆家卖完臭豆腐,便重新操持了一桌席面招待前来贺喜的郑家村人,毕竟,来的都是一个个大小伙,前头的一碗臭豆腐盖浇饭顶多算个开胃小菜。 大伙除了舞狮,还带来不少贺礼,或是十来个铜板、一篮子鸡蛋、两三条熏鱼、一只兔子、三五个竹鼠、几大捆干菜之类。 陆家人挑了几样出来,又到市场买回来一只鸡、一只鸭、两大条猪肉、一大盆猪血。 很快,一桌麻辣鲜香的席面端上了桌,红烧肉、爆炒野兔、干煸麻鸭、水煮肉片、土鸡炖香菇、麻辣血旺、蒸熏鱼、火爆竹鼠肉、香葱煎鸡蛋、猪肥肉烧菜干。 满满当当的十个菜,让众人纷纷吞咽起口水来。 周二狗几个抱着碗,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出,冷不丁瞧着张大柱从铺子走出,又飞快往后门奔去,不由小跑凑上前,“大柱哥,席面马上开吃了,你这是要去哪?” “我不饿。”张大柱摇摇头,又道:“我今日还有点事,待会儿你们自己回去。” 周二狗闻声,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大柱哥不是说咱们以后不干那档子事了么?今日可是找到什么好路子了……” 这话一出,身旁两人亦是一怔。 他们都是郑家村人,郑家村村子里穷,种地又赚不到几个钱,他们先前便一直跟着张大柱混,在沙州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少干,如今冷不丁要歇手,手都怪痒痒的。 “去你丫的!”张大柱瞪三人一眼,“来府城前,我爹娘让我看看这里的鸭子是不是比阳溪县的强,准备让我买些回去养。” 说罢,也不再多留,疾步出了铺子后门,立马朝百川学堂拐角处追去。 而沈长清一路走到城南青云巷,跌宕的心情才算是平复些许。 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沈郎,你今日怎么这个点回了?” 沈长清停步,望着不远处笑吟吟的少女,下意识将手里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我回来拿本书,早上出门出的急,忘记带了。” 陆娇娇将他动作看在眼里,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事瞒着自己? 沈长清一手提着布袋,一手牵起少女往巷子里走,“今日铺子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陆娇娇咬唇,“我最近似乎运势不大好,本想着换个铺面卖糕点,可史家的铺子又正巧被人盘走,根本没地儿挪窝。” “想什么呢!你的运势若不好,这世上便没有运势好的人了。”沈长清宠溺笑笑,却是不忍心将撞见陆绾绾的消息告诉她。 毕竟,娇娇虽然心地纯良,却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倘若知道陆绾绾不仅没死,还在她心心念念的百川学堂门前拥有一间铺子,而且生意好得不得了,两相比较之下,怕是会不开心。 “到家了,娇娇回去罢,我待会直接回学堂了。” “好。”陆娇娇笑着点点头,视线从他手里攥着的布袋一扫而过。 她推门回家,只走了三两步便折回,静静站在大门后头,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才重新出了门,往沈家走去。 因着沈长清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沈家落户青云巷时,选的是最断头的一户住处。 和老陆家中间只隔着两户人家。 “咚咚咚——” 陆娇娇停在沈家门前,屈指叩响门扉。 第102章 数钱 很快,大门从里面打开来。 “娇娇姐,你怎么来了?” 沈小桃瞧见面前的人,小脸顿时一喜。 说着,又忙不迭提起裙摆,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般转了好几个圈,“我将娇娇姐送的新布料裁了这身衣裙,娇娇姐觉得我穿着如何?” 陆娇娇抬眼看去,沈小桃五官不错,可惜生得黑黄,如今穿一身鲜嫩的鹅黄衣裙,从脸蛋到脖子,更是瞬间黑了好几个度。 她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却是含笑点点头,“小桃生得美,穿这身自然是好看的。” “我就知道鹅黄色最是衬我!早上我出门买豆腐,路上不少人都回头看我呢!”沈小桃听言,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旋即,又幽幽叹了口气。 “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不过就是太素净了些,若是能配上一对手镯,定然更好看……” 陆娇娇心头一堵,刚给她花一百个钱买了布料,现在又狮子大开口要手镯。 真当她家是产银子的么! 她抿抿唇,当作没听出她的意思,笑着往沈长清的屋子走去,“沈郎先前同我说,有件衣裳破了个口子,我来帮他缝一下,小桃可知道放在哪里?” “我不清楚,大哥的东西反正都在他屋子里,娇娇姐自个找找吧。” 沈小桃见她不接茬,一时间也没了太多兴致,上前推开门让陆娇娇自儿个去找,自己则是回了屋去欣赏新衣裙。 陆娇娇走进沈长清的屋子,四下逡巡一番,便在书桌抽屉发现她先前瞧见的布袋。 想起沈长清的遮掩,她三两步走上前,打开抽屉,将布袋拿了出来,全黑的麻布料子,在屋子里格外显眼,甚至还透着几分诡异。 刚打开布袋,一个‘陆’字率先映入眼帘。 陆娇娇看到这,心头不由一松。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没想到竟是给自己准备的礼物,想他平常一门心思读书的人,如今竟会花心思给自己准备惊喜,陆娇娇嘴角不由勾起。 只是,当她将布袋里的东西悉数倒出来,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了。 “这,竟然是牌位?”陆娇娇不敢置信低喃。 而几块碎木只简单拼凑,便赫然显出‘爱妻陆氏绾绾之灵位’九个大字。 一个个烫金大字,犹如金针一样刺入眼眸,刺得人生疼入骨。 陆娇娇定定望着牌位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却仍旧不敢相信,沈长清会为陆绾绾立牌位,而且,牌位上竟然刻着‘爱妻’二字。 陆绾绾是他死去的爱妻,那她又算是什么? 陆娇娇双拳紧握,拳上青筋毕露,抱起碎掉的牌位就要往地上摔! “娇娇姐!大哥的衣裳你找到没?” 直到沈小桃声音传来,陆娇娇终是恢复些许理智,赶忙将牌位碎木重新装好塞回抽屉,旋即,又拿起一旁的一件学子裳往外走,“沈郎将衣裳压底下了,寻了一会儿才寻到,待会儿我将衣裳缝好再送过来。” “我替大哥多谢嫂嫂了。”沈小桃倚在对屋门框,揶揄笑了笑。 “小桃别乱说!”陆娇娇半嗔半怒低斥一声,“我和你大哥还没……” “还没什么……?”沈小桃笑着走上前,亲亲热热挽上她的手臂,“我可没乱说!娇娇姐和我大哥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声嫂嫂早一日叫,晚一日叫又有什么区别?小桃可早就盼着娇娇姐入我沈家了。” 陆娇娇作羞涩状低头。 是啊,她是要尽快嫁进沈家。 毕竟,连陆绾绾这个丧门星,死了还要来膈应她,保不齐还有其他的妖艳狐媚来和她抢人,迟则生变,她这一世,不绝允许任何人跟自己抢首辅夫人的位置。 陆记后院。 一众人吃饱喝足,陆家人送走郑家村人之后,便开始围坐在石桌上,数钱。 “……两千五百九十八、两千五百九十九、两千六百。”陆同河每数一个,便将铜钱用细麻绳串上,“今日的臭豆腐除去头客送的二十份,村人吃掉的那些,统共还卖了二两六钱,另外,加上客人打赏的一个银锭子,六个银角子,一共收入四两二钱!” 这话一出,石桌旁瞬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天四两二钱,不需两天,一个月的租金就赚回来了啊!” “这学堂里的学子出手可真大方,赏钱和卖臭豆腐的钱都快齐平了!” “照这么下去,欠夏记酒楼的债,这个月就能还清了……” “是啊,而且,这还是只卖三千块臭豆腐下的数。”陆同河笑眯眯望向旁边的少女,“绾绾,明日咱们臭豆腐的量加多少合适?” “加上一倍罢。”陆绾绾想了想,“按照今日的势头看,六千块臭豆腐应该还不够卖,不过,做吃食生意,同做人一样,总要有一部分人想吃却吃不到,这样,每日来等位的客人便会越来越多。” “嗳!听绾绾的!”陆同河连连点头,转身便要去外头订豆腐。 先前在古槐村一直是买古家的老豆腐,可如今府城离得远,铺子需要的老豆腐便直接在城里买了,至于浸制臭豆腐的卤水,也在前天搬了半缸过来。 “大哥且等等!”陆绾绾抿唇,将今日撞见沈长清的事说了。 “什么?沈家居然落户安州府城了!”郑氏猛地站起,“而且沈长清就在对面学堂念书,这咋就会这么凑巧,那老陆家呢……” “还不知道。”陆绾绾摇头,“不过沈家既然落户安州府城,老陆家应该也会在附近。” 郑氏面色微白,“咱们家好不容易能有今天的日子,要是再被沈家和陆家缠上,按照他们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和老陆家、沈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便是他们再上门来找茬,那也是他们不占理。”陆同湖缓声道:“ 不过,没有千日防贼的理,在老陆家没动作之前,我们还是得早准备才行。” 陆绾绾颔首,“二哥说的在理,这段时间,铺子里的出餐必须多检查几遍,每日闭店时,门窗必须关好,再让雪球在后院看着,有个风吹草动也能听见。” “只能如此了。”陆同河眉头锁起。 一时间,赚钱的喜悦被冲掉大半。 因着阳溪县和西丰县的臭豆腐生意不能断,陆同河买了老豆腐回来后,便驾车将郑氏和陆同湖送回古槐村,至于赵晴柔,则和陆绾绾、雪球一起守在铺子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二人一兽点着油灯,在梨树下浸制臭豆腐,这时,铺子后门突地被敲响。 赵晴柔动作一顿,满脸防备望向后门,“绾绾,莫不是老陆家就找过来了?” 她说着,手中豆腐一丢,当下从墙根拎了根棍子挡在陆绾绾身前。 “不是。”陆绾绾双眼轻眯,“老陆家那群人,可不会敲门。” 第103章 买方子 敲门声响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声, “陆姑娘在里面吗?是我!张大柱……” “张大柱?”二人对视一眼,赵晴柔立马起身去给他开了门,“郑家村人不是都回阳溪县了?你怎么还还在这儿?” “我在府城有些事,今儿个便没走。”张大柱挠挠头,随即又瞥赵晴柔一眼。 “不妨事,晴柔姐是自家人。”陆绾绾扯了张板凳到他跟前,“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 “嗳!”张大柱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陆姑娘,沈家和老陆家如今都落户在城南青云巷子,一家住在十九号,一家住在十七号,不过,沈长清回去后,不知怎地,竟没将遇着你的事情往外说,连陆娇娇都没说,而且,陆娇娇还在城南开了一个小糕点铺,但她最近的运势似乎不大好,铺子生意很差,大半日里统共不到十个客人……” 二人听得一愣一愣。 陆绾绾抬眸,见他脸上有晒伤,浑身似被汗水浸湿,“你今日这是特意跟着沈长清去了?” “不算特意,顶多是凑巧罢了。”张大柱嘿嘿一笑,笑出一口牙帮子,“这老陆家和沈家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我替陆姑娘教训教训他们?” 陆绾绾眉眼扬起,“你打算如何教训他们?” “自然是打!”张大柱攥起拳头,“恶人最怕恶人磨,只要将他们打得下不来床,自然就没功夫到这儿来找茬了。” 陆绾绾瞧他这混不吝的模样,不由眼角轻抽,“要打,也得先等他们伸手,不然,倒成我们不占理了。” “是,陆姑娘说得在理。”张大柱面色微红挠挠头。 他以前混球惯了,但凡不对付的,寻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上麻布袋便是一顿揍,倒是差点忘了,陆姑娘和同他们可不一样。 “多谢你来告知这些消息。”陆绾绾笑着谢过,“天色不早了,府城城门已经关上,你今晚不妨在铺子里歇下,明日一早再回古槐村?” “不用了,我在这儿有去处。”张大柱说罢,便告辞离开。 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和两个姑娘家住一晚,这事要传出去,陆姑娘二人的名声都得被他败坏了。 赵晴柔望着张大柱离去的背影,将铺门关上,不由有些惊奇,“我记得,这张家以前可没一个好说话的主。” “晴柔姐说得对。”陆绾绾点点头,将逃荒路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难怪!”赵晴柔恍然,望向少女的眼神俨然闪着光,也终于明白,为何今日陆记开张,郑家村人会举村出动来贺喜,这一切,全是因为面前的人儿。 接下来的几日里,铺子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热,老陆家和老沈家都没动静,倒是来了四五个重金购买方子的人。 这日,陆家兄妹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 便听得一道嚣张的声音乍然响起,“赶紧将你们铺子的管事叫过来!这臭豆腐的方子,我们陈记酒楼要了!” 陆家兄妹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玫红色身影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玫红锦底滚花袍,脚踩皂靴,冬瓜青白脸,一双鱼泡眼,眼底青黑,瞧着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他手里执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粗的小厮。 陆同河摇头,“小铺子没管事,方子不卖。” “不卖?!”先前出声的小厮闻声冷笑,“我们陈记酒楼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时候,识相的就赶紧将方子交出来!” 陆同河面色不变,“我们自家方子,不卖。”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两个小厮哗啦一声走到柜台旁,抓起上面的貔貅就要往地上砸。 然而,手刚扬起—— 咔嚓一声响!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痛从手腕蔓延至全身。 “哎唷!疼!疼死我了……”小厮顺着扣住的手腕往上瞧,正好对上一双无波的杏眸。 那双眸子生得极美,却像是深潭漩涡一般,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颤,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吓唬住,顿时恼怒得骂骂咧咧,“小贱人,快放手!敢打小爷,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啊啊啊……” 话没说完,下巴处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瞪着陆绾绾,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可除了嗷嗷痛叫声,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另一个小厮本想上前帮忙,瞧见这副模样,双脚已经比脑子快地偷偷往后退,一直退到锦衣男子身后方停住脚步。 “呵!”陈舟低低笑了一声。 鱼泡眼望向陆绾绾,含笑的眸子里隐隐压着三分怒气,“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连我陈舟的人都敢揍!” “你就是陈舟?”陆同河上下打量男人一眼,眉头不由皱起。 早在铺子开业之初,他便将安州府城的几大酒楼打听了一遍,如今在安州府城风头最盛的两个酒楼,除了夏记酒楼,便是陈记酒楼,这两年,陈记的生意甚至要压过夏记。 而陈舟,不仅是陈记酒楼的东家,还是府尹二夫人的亲侄子。 “正是陈某。”陈舟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自顾自在凳子坐下,“陈某今日来,不过是想同你们谈笔生意罢了,可你们竟然将我的人打成这个样子,这事怎么收场?” 陆绾绾嘴角冷勾,“什么收场不收场的?我打他,也不过是为陈掌柜好罢了。” “打我的人,还是为我好?”陈舟手中折扇一顿。 陆绾绾半握住掌心的貔貅,轻轻摩挲了两下,“这貔貅是史大公子送我们铺子的开业礼,陈掌柜的下人若砸了它,岂不是告诉史大公子,你们特意和他作对?” “小姑娘这是拿史雁行来压我?”陈舟冷笑。 “倒也不是。”陆绾绾摇头,“但凡送进我陆记的物什,皆是我陆记所有,便是一棵草、一朵花,我也不会看着它被人损坏,更何况是一只只进不出,财源不断的貔貅!” 陈舟听言,静静盯着她瞧了半晌,随即眯眼一笑。 “陆姑娘性子倒是有趣!五千两,臭豆腐的方子我买了!” 第104章 又生一计 陆绾绾摇头,“我们方才已经说过,臭豆腐的方子,不卖。” “可是嫌价低了?”陈舟笑意微收,“五千两若是不够,这价格可以再谈,陆姑娘不必着急拒绝。” “并非是钱的事。”陆绾绾将貔貅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柜台,“臭豆腐是我陆家独门秘方,便是五十万两,这臭豆腐的方子我们也不会卖,陈掌柜还是请回吧!” 陈舟见她态度坚决,冷冷扯了扯嘴角,“陆姑娘若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去陈记寻我,不过,届时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陆绾绾扬唇:“陈掌柜多虑了,不会有那一日。” “陆姑娘还年轻,话最好不要说太满。”陈舟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又执着折扇指了指旁边还在龇牙咧嘴的小厮,“陆姑娘的貔貅既然无事,我的人,是不是也该给他解了?” 陆绾绾颔首,上前捏着小厮的下颚,只轻轻一掰。 咔嚓! “嗷!疼……”小厮痛叫出声,紧接着双眼一亮,“咦,我能说话了?我能说话了!而且,竟然一点儿都不疼了……” 陆绾绾淡声道:“这次小惩大诫,下次若再嘴臭,就不是这个样了。” 陈舟脚步明显一顿,哪里听不出陆绾绾分明是将他先前的话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而先前趾高气昂的两个小厮,此刻却是像蔫了的茄子一样,根本不敢多言,只能忙不迭跟上前头的陈舟,三人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陆同河望着空荡荡的铺口,不由眉头锁紧,“这个陈舟历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买方的事情怕是不会就此罢休,绾绾,你和柔儿先回古槐村……” “我不走!” 不待陆同河说完,赵晴柔便截过话头,“不管这陈舟来或不来,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绝不会回古槐村!” 陆同河语塞,“你这是何必……” “晴柔姐说得不错。”陆绾绾颔首,“大哥莫要忘了,我的身手可不比大哥差,陈记酒楼若真要硬来,我们一块未尝不能力敌。” “喵呜吼!” 雪球从后院一头扎出,拟人似的连连点头。 是啊,还有本虎猫呢! 本虎猫一个顶十,不怕!! 陆同河见二大一小这个模样,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历来民不与官斗,陈舟是府尹二夫人的亲侄子,如今二夫人正得盛宠,连安州府衙的事务她都要掺一脚,我们即便是再好的身手,同他们斗也很难斗得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绾绾杏眸轻眯。 “而且,他陈记有倚仗,我们陆记不同样有倚仗?” 陆同河微怔,“绾绾是说,史大公子?” “不止史大公子。”陆绾绾扬眸,望了眼柜台处的金蟾和青铜鼎,“还有夏记酒楼,裴珩。” 尽管她不清楚裴珩的身份,但他能和史雁行相交甚笃,并且让夏记产业在大越一京十四府遍地开花,自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她不是矫情的人,送上门的金大腿不抱白不抱! 陆同河提着的心稍稍落了落,随即又一拍额头,“对了,被陈舟这么一闹,我差点都忘了,今日给裴公子的臭豆腐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说着,便赶紧转到后院,将准备好的食篮拿了出来。 自打陆记开业以来,裴珩每日都会在他们铺子订一篮臭豆腐,一篮六竹筒。 此刻,两街之隔,陈记酒楼。 “爷,咱们真要这么做么?”刚接回下巴的小厮有些后怕地望向陈舟,一开口,本不疼的下巴又开始隐隐作痛。 男人冷哼,“我陈舟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要不到的时候,既然陆记不愿卖,本公子便只能让他们主动送上门了。” “可那死丫头太邪性了!”小厮道,“只轻轻一捏,就将小人的下巴捏断了,瞧着应该是有功夫在身。” 陈舟不屑,“一点功夫算什么?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面对府衙衙役,她敢动手?” “爷说得是。”另一个高个小厮点点头,“不过,陆记背后还有史大公子,夏记酒楼,开业那日都特意大张旗鼓给他们撑场子,咱们出手对付陆记,保不齐他们不会横插一杆子啊。” 陈舟闻声,冷冷笑了笑,“什么狗屁大公子!史雁行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每日在我姨母手底下讨生活。 等他那短命的娘一死,更是在府里都待不下去,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夏记酒楼……” 男人说到这,停顿了半晌。 高个小厮抬头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夏记酒楼背靠镇国公府,内倚平南王府,这些年在平南王世子打理下,更是开遍大越七百六十三县。 裴世子瞧着风光霁月,实则喜怒无常,手段狠厉。 咱们要是对付陆记,被他给记恨上,日后怕是会惹麻烦。”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陈舟执着折扇,语气陡然一转。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镇国公府和平南王府在京城固然能呼风唤雨,可现在是在我们安州府,我们陈记酒楼不照样将他夏记酒楼踩脚下?更何况,一个同他刮风搭柳树的陆记!” 若不是陆记开业时,有夏记掌柜去送贺礼,他根本不可能出五千两的大价钱买方子。 而且,他今日特意亲自跑一趟,为的就是探探陆记的虚实。 这一探,还真探出了点门道…… 陆家人知道拿史雁行来压自己,却是从始至终没提镇国公府和平南王府的事,说明陆记和这两府之间根本就没关系,当日送礼很有可能纯粹是夏记掌柜自己行事。 一个奴才而已,他完全不怵!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以防万一,这事他还得先到史府跟姨母通个气。 “是,爷说得对!”掉下巴的小厮听完,畏畏缩缩的神态瞬时一扫而空,是啊,一个小小的陆记,又怎么可能跟他们来抗衡! 等爷弄来方子,陆记的人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陆记的人下巴全卸掉,好好出今日这口恶气…… 第105章 送荔枝 他越想越兴奋,笑得整张嘴都弯成了翘嘴,“小人就提前祝爷夺得良方,让咱们酒楼生意更上一层楼!” 高个小厮亦是连声附和,“祝爷心想事成,生意更上一层楼……” “等这事办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陈舟满意摇摇折扇,当即吩咐道:“你们一人去寻人,一人准备马车,去史府!” “是,爷!”二人喜滋滋应了。 陈记酒楼和史府同位于城西,中间隔了五条巷子,马车过去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 待马车到史府后,一路从史府大门驶入内院院门前才停下。 陈舟下了马车,走到玉露院外,便听得一串柔柔的笑声传来,循声一看,只见一粉一白两个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 “表妹今日这是来了客人?” 陈舟抬步上前,笑吟吟停在凉亭一箭之外。 “表哥来了!”史珍香一喜,赶紧招呼着他过来坐,“这是我在兴元府时认识的好友,她姓陆,表哥唤她陆姑娘便是。” “陆?”陈舟喃喃。 视线从一旁的少女身上扫过,她生得清秀娇美,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眸子犹如会说话一般,穿着一身细棉白长裙,纤腰盈盈可握,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模样。 “陈公子好。”陆娇娇抬眸,见他灼灼盯着自己,小脸顿时红了三分,“可是娇娇有什么不对之处?” “是陆姑娘生的貌美,陈某失礼了。”陈舟摇着扇子,浅笑着行了一礼。 面前的人虽和陆绾绾同姓,且年岁相当,但面容、性格倒是没半点相似之处。 而且,比起陆绾绾那种一言不合卸人下巴的,他还是更喜欢面前这种菟丝花一样的人儿。 陆娇娇闻言,小脸霎时间更红了几分,贝齿咬着唇瓣,求助似的望向史珍香。 后者瞪陈舟一眼,“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表哥要找女人还是到外头去寻,娇娇和你外头那些露水红颜可不一样……” 这般直白的话语,更是让陆娇娇脸红到脖子根。 她坐在那儿,双手绞着手指,脑袋更是快要垂到胸口处。 陈舟见她这般娇羞的模样,挥挥手让小厮将果篮提了过来,“这是陈记酒楼新上的广府荔枝,表妹和陆姑娘尝尝?若是喜欢,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我刚还念叨着今年还没吃到荔枝呢!”史珍香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凑到果篮面前瞧。 “这里头可有桂味和糯米糍的,我最爱吃这两款了……” “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波荔枝,挂绿和白糖罂,至于桂味和糯米糍还没出。”陈舟道,“等这两款上了,我定第一个送过来。” “那我可等着了。”史珍香有些失望。 不过也当即唤丫鬟剥了几个挂绿和白糖罂,当季的新鲜荔枝,外皮一开,白嫩嫩的果肉便混着汁水露了出来,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香甜味。 一个挂绿下肚,史珍香又赶忙挥手让丫鬟多剥几个,直到一连吃了小半碟,这才发现一旁的陆娇娇满脸怔忪的模样,“娇娇,你怎么不吃?可是不喜荔枝?” 陈舟勾唇,挑起一个挂绿,剥了递到陆娇娇面前。 “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多谢陈公子,娇娇自己来便好。”陆娇娇脸上红霞稍退,从碟子里取了一颗,动作娴熟地剥了一个放到嘴里。 水润润的果肉浸透口腔,让她舒服得眯起眼来。 “好吃。” 是真的好吃。 她是吃过荔枝的。 不过,那已经是上一世了,那是一颗烂掉的荔枝,连封家的狗都嫌弃的荔枝。 她还记得,那日的烈日格外灼人刺骨,封夫人和一众女眷带着刚从广府运来的荔枝在庄子上避暑,而她被封夫人锁在封家大郎的坟前,听着一众人的谈笑声,活活晒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坟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颗被踩烂了,连看守她的大黑狗都不屑一顾的荔枝。 可就是那颗荔枝,在她眼中,却犹如琼宫佳肴一般。 封夫人关着她,一连三天才能混到堪堪一碗糠米吃,她当即爬过去,捡起荔枝连皮带肉全吃了下去,她至今都能清晰得记得,那颗荔枝真的好甜。 比今日面前这份新鲜、娇艳、没有一点瑕疵的荔枝都要甜无数倍。 史珍香见她这个神情,不由笑了起来,“娇娇若是喜欢,待会儿回去,我让丫鬟给你装些便是,按你的巧手,指不定又能做个荔枝糕点出来。” 陈舟挑眉,“陆姑娘会做糕点?” “表哥不知,娇娇自个儿在城南开了一个糕点铺,这桌上的糕点正是她一手所做。”史珍香指指桌上的糕点碟子。 “陈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娇娇的手艺。”陆娇娇回神,端起碟子往他跟前送了送,眸色中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陈记酒楼在安州府的生意有多受红火,整个安州可谓是无人不知。 倘若她的糕点能入陈记酒楼,那她铺子的生意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届时,那些老百姓们来与不来她的铺子,她都根本不操心。 史珍香一边吃荔枝,一边连连点头,“娇娇做的芙蓉糕可是一绝,表哥快尝尝看……” 陈舟捏起一块芙蓉糕,浅尝了一口。 “陈公子觉得如何?”陆娇娇有些急切道。 “还不错。”陈舟笑看她一眼,将她眸中的期待尽收眼底,“陆姑娘若是有想法,之后可以带着糕点去陈记寻我,我们再细谈。” 这芙蓉糕尽管甜腻,粗糙了些,但耐不住做糕点的人甜。 而且,在他们陈记酒楼,讲究的可不是单单是吃食味道的好与歹。 陆娇娇一听这话,小脸顿时云收雨霁,“多谢陈公子!待明日我便将铺子里的糕点,一样烹制一份,去陈记酒楼寻你。” “好。”陈舟点点头。 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却见玉露院的主屋门开了。 第106章 陆记臭豆腐吃死人了! 二夫人的贴身嬷嬷走了出来,冲陈舟福了福身子,“老奴见过表少爷,表少爷可是来找夫人的?” “嬷嬷无需多礼。”陈舟抬手,让小厮将果篮奉上,“我带了点新上的荔枝给姨母尝尝鲜,姨母这个点可醒了?” “夫人刚醒,表少爷请随老奴来。”嬷嬷躬身。 陈舟冲史珍香二人扬唇笑了笑,便往主屋走去。 凉亭之中。 陆娇娇心情格外好,按照陈记的生意来看,只要跟他们搭上线,日后一个月赚个百来两银子绝对不是问题。 不过,想起陈舟看自己的表情,陆娇娇喜意稍收。 随即,笑吟吟望向史珍香,“珍香,我听闻城西这段时间又出了不少新鲜吃食,你若是得闲,不若明日一起出去逛逛?” 史珍香咽了颗白糖罂,“你是说那劳什子的臭豆腐?” “臭,臭豆腐?”陆娇娇微怔。 她方才说新鲜吃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主要是担心陈舟会对自己心怀不轨,毕竟,她又不是当真十五六的小姑娘,哪会看不懂陈舟眼里的意思? “对啊,这三日,臭豆腐的名头几乎在安州府上下都传遍了,连我们府里也不少下人买了来吃,不过臭烘烘的东西,哪里上得了台面?”史珍香说着,脸上明显透着一股子嫌弃。 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那臭豆腐店,好像就是你之前想租的那铺子?” “珍香是说,大公子名下的冰饮铺?”陆娇娇有些惊讶。 她得知史家在百川学堂门前有铺子之后,当即便找到史珍香想租铺子,却被告知,那铺子正巧被人给租走了,她当时还以为是史家不愿租给自己的推脱话。 “应该是吧。”史珍香顿了顿,转向旁边的胭脂。 “胭脂,你那小姐妹不是惯喜欢吃臭豆腐?她自个儿去过铺子没?” “是,柳儿这几日每日都会吃一份臭豆腐,她同我提过一嘴,那铺子正是大公子先前的冰饮铺。”胭脂点点头,“而且,铺子东家和姑娘还是一个姓,都姓陆呢!” 其实,她也跟着柳儿吃过不少。 不过自家主子看不上臭豆腐,她便不敢再她面前提。 陆娇娇听完,忽觉心头有些不平衡起来,若不是这个臭豆腐店主同她抢,那她现在根本没必要腆着脸去和陈舟合作,和人合作,哪里有自己当家做主开铺子赚的香? 而且,一个臭烘烘的豆腐,竟然会卖这么好! 而她费尽心思,利用前一世从封家听来的方子做出的糕点,却是根本无人问津。 想到这,陆娇娇温顺的面容闪过几分妒火,她明日去过陈记酒楼之后,倒是要去这个劳什子铺子好好瞧一瞧,敢跟她抢的究竟是什么人! “阿嚏——” 陆同河还没进陆记,便见自家妹妹坐在柜台旁,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他脚下连忙快了几步,“绾绾!你这是染了风寒?” “没,许是什么猫猫狗狗在骂我呢!”陆绾绾摇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先前逃荒路有些营养不良,如今一日三顿的肉食下,已经壮得跟头牛一样,想感染风寒都不容易。 一想,二念,三骂。 她方才一连打了六个,应该是有人在恶狠狠骂她。 “我刚摸了绾绾的额头,不烫,应该不是风寒。”赵晴柔亦是笑着出声。 “那便好。”陆同河提着的心落了落,随后,又将手中的两个果篮提到柜台上,“来,看看大哥带回什么新吃食了?” 陆绾绾转过头,只见两篮满满当当的荔枝赫然放在柜台上。 一颗颗荔枝足有两个鸽子蛋大,果皮或是浅红、或是白绿,有的果蒂上还带着几片鲜绿脆嫩的荔枝叶,一看便知是刚摘下没多久,从果到叶还在腾腾冒着冷气, “大哥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荔枝?” “荔枝?”赵晴柔双眼微亮,“原来这便是一果难求,有价无市的荔枝?” 她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荔枝,却是从没见过,如今一看,这果子真是漂亮极了,连上头的花纹都比她以前养的狸花猫还好看。 陆同河见状,也不卖关子,笑呵呵解释道:“方才我去夏记酒楼送臭豆腐,这些荔枝都是裴公子送给咱们的!” 陆绾绾有些吃惊,“他这指头缝是不是太宽了些,这么多荔枝说送就送了?” “若非绾绾与他有恩,这么金贵的吃食哪能轮到我们!”陆同河嘴角微抽,“听随山说,这些荔枝是夏记酒楼在广府庄子上的第一茬果子,昨夜八百里加急过来的,不过裴公子身体不适合吃太多荔枝,便送与我们尝尝鲜。” “难怪。”陆绾绾有些恍然。 裴珩身体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在夏日都凉如冰,确实不适宜吃太多荔枝。 她想了想,“这荔枝不能久收,取出一两碟出来吃,剩下的装进木桶,放到井水里先冰着,等过两日大哥回古槐村,带给娘和二哥她们一块儿尝尝鲜。” “嗳!”陆同河笑着应了。 铺子后院有口好井就是方便,井水冰凉,平日里用来冰个肉食、果子,放两三日都完全不会坏。 陆同河处理荔枝,陆绾绾和赵晴柔则又开始浸制臭豆腐,依旧是一日六千块的量,六千块算不上一个大量,可一天一天轮轴转下来,人也还是累得慌。 陆绾绾不是个老黄牛的性子。 又开始琢磨起请帮工的事,等铺子生意平稳下来,她便打算请一两个人到铺子干活。 翌日,陆记刚开门,铺子外已经排起了一条小长队。 一个个多是熟面孔,陆同河只瞧一眼,其中八九成人的喜好他早已记得一清二楚,王二婶子喜多辣,李大爷放芫荽不放葱,周婶子惯吃软和些的豆腐,何圆圆吃臭豆腐一定要加两勺底汤…… 谁人不喜被惦记? 客人们见陆同河如数家珍的模样,对陆记的喜好更是蹭蹭往上涨。 不少人是将臭豆腐当添头吃,早早从家里带来一碗白饭, 一拿到臭豆腐,当即倒在米饭上,直接蹲在路边开吃。 旁边,好几个吃食店瞧着这热火朝天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眼见着第一锅臭豆腐快要卖完,却听得一阵尖利的叫声从人群乍然响起,“老婆子,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你不能死啊……陆记臭豆腐吃死人了……快来人啊……” 第107章 府衙来人 “吃死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作鸟散。 只见离陆记不远的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抱着一个老妪痛哭,老妪面色惨白,口吐白沫,瞧着像是下一秒就会要断气一样。 而她旁边,还掉落着几片腾腾冒热气的臭豆腐。 吃得正欢的客人瞧着这一幕,吓得连忙将嘴里的臭豆腐吐了出来,甚至还伸出手捅到喉咙里,想将先前吃下去的给抠出来。 而还在排队的客人,一个个也是惊悚又后怕。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让赵晴柔和雪球守在铺子里,自己则是往老头二人走去。 不过,还不待他们靠近,老头已经双目赤红,恶狠狠瞪了过来。 “你们这些丧了良心、黑肠烂肺的糟践东西,竟然卖要人命的吃食,可怜我老婆子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了几文钱,想吃个好东西,竟直接给吃死了……” 他话到一半,怀中的老妪又是一大口白沫吐出。 “老婆子!老婆子!你怎么样?可千万不能就这么离我而去啊……” 客人们瞧着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议论声霎时炸开了锅。 “这臭豆腐是不是真有毒啊?” “不应该吧!我一连吃了五天了,要是有毒,咋可能还好好地!” “可要没毒,这地上的老太太咋可能吃成这个模样?” “是啊,这两人一看就是没几个钱的穷苦人,为了能吃口好的还不知道攒了多久日子,却是连命都吃没了!” “陆记铺子这些人真是丧良心啊……” 眼见议论声愈演愈烈,陆同河当即指天发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陆记可以对天发誓,铺子里卖的东西绝对没任何问题,更不可能将人吃死!” 说着,便直接转身回柜台,端起锅,对着剩下的臭豆腐狼吞虎咽起来。 这干脆利落的模样,看得一众人齐齐愣了愣神。 连刚升起的那股子怀疑,都消散了些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却是哭喊起来,“什么叫你们铺子的东西没问题?要是没问题,能将我老婆子吃成这个模样!你们害死人还不认账,净是些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缺德带冒烟的东西……” 他一顿骂骂咧咧,又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哭了起来。 “老婆子!我可怜的老婆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一走,我以后可怎么活啊……我可怜的老婆子啊……” 众人见状,一时间不知究竟该相信哪一个,却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老人哭喊不停的声音。 人群之中,和何圆圆一起来的沈长清看到这,终是忍不住抬步上前,“陆绾绾,你们现在还愣着做什么?既然闹出了事,当务之急便是赶紧将人送到医馆去!” 他先前说不吃陆记臭豆腐,怕会吃死人不过是一句气话。 可没想到的是,这臭豆腐今日竟当真将人给吃坏了。 她以为陆绾绾经过逃荒路上生死,性子多少会变一些,可如今看来,这恶毒的本性不但没变,甚至还更加变本加厉了,为了能多赚点钱,竟然都敢在吃食里添加害人命的东西! 一想到这个,望向陆绾绾的眼神瞬时染上几许厌恶。 “送医馆?”老头哭声一顿,指着沈长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老婆子人都不行了,说什么送医馆,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帮他们逃了这事,你长得人模人样,还是个读书的秀才,这心咋就这么黑呢,害死人还想躲,你们会遭报应的……” 沈长清被骂得脸色一黑。 自打读书以来,他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在学堂,从来都只有受人称赞的份,便是如今在百川学堂,也只有李进之流说他穷酸,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骂过。 而反观当事人陆绾绾,只低头围着老头二人身边转悠,一言不发。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他心头火一窜。 街角处。 一辆玄铁马车静静矗立。 随山坐在车辕,耳朵竖起,脖子伸长如大鹅一样,“主子,陆姑娘明显是遇到挑事的了,这事咱们不出手么?” 车帘轻轻动了下。 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不急,先等等看。” 随山闻声,只得按耐住心思。 下一秒,便听得熟悉的清冷嗓音,从人群中响起,“她现在还没死,如果你还继续拦着,她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老头哭天抹泪的动作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过就字面上的意思。”陆绾绾垂眼,定定对上他那双赤红的眸子,“可你,不让旁人查看,送医馆也不愿,只一个劲阻拦,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老头眉心几不可见一跳,却依旧梗着脖子,“什么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大哥!这人先交给你!”陆绾绾不再同他废话,一个箭步上前,拎住他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丢到陆同河面前。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老头脑袋一片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陆同河攥住牢牢攥住,完全动弹不得,“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杀人啦!陆记臭豆腐店害死我老婆子不够,现在又来害我,这世道没天理了……” “聒噪!”陆同河皱眉。 直接抬手,学着陆绾绾昨日的模样,卸了他下巴。 不过,他是第一次卸下巴,又没学过医,对人体各处关窍不熟悉,见咔嚓一声响后,老头骂声依旧没停,当即又火速补了两下。 咔嚓! 刺啦—— “嗷!!!!” 直到一阵杀猪叫声传来,老头终是安静下来,他耷拉着半边脸,一双红眼恶狠狠瞪着陆家兄妹,嘴唇还在一个劲张张合合。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忙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长清啊,我咋觉着我的下巴都开始疼了起来?”何圆圆抱着吃剩一半的臭豆腐,心头坠坠跟在沈长清旁边。 后者亦是忍不住吃惊,他倒是知道陆家兄妹都是大力之人,可还是头一次见到陆同河这么……凶残。 而陆绾绾—— 沈长清转头往少女方向去看,心脏顿时猛地提了起来,“陆绾绾,你不要胡来!这人既然吃出了问题,你赶紧送医馆便是……”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上前,一把将陆绾绾要往老太腹部锤的手给制住。 第108章 三房不是该死绝了么 “少管闲事!” 陆绾绾刚抱住老妪,准备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将老太胃里和喉咙的东西弄出来,见沈长清拦在跟前,秀气的眉头瞬时锁起。 沈长清双手不动,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跟你相识一场,我才懒得管你闲事,吃坏人顶多赔些银子就是,可你要将人弄死,你们都得给她下狱赔命!”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声音赫然响起。 “来人,将陆记铺子的人全部带回府衙!” 众人循声一看,四个身穿黑红色皂衣的人从街角快步而来,他们头戴瓦楞帽,腰配一大刀,刀尖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啊啊啊啊!!!”老头看到他们,犹如看到救星一般,拼命扭着身子发出声音。 围观的众人则是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望向陆家人的眼神俨然多了几许同情,民不与官斗,陆记铺子没开几日,就犯上这么大事,连府衙衙役都来了,只怕这次是有去无回了。 而陆绾绾瞧见衙役,同陆同河对视一眼,便飞快挣脱开沈长清的桎梏。 双手交叉箍住老妪腹部。 半提起人,猛地一撞。 “呕——” 老妪被撞得一歪,吐出一大口白沫。 一旁的沈长清气极,“陆绾绾!你是疯了不成?府衙官差都来了,你还在这儿草菅人命,你是不是想将你们整个姓陆的全送进去吃牢饭……” 说着,连忙移了两步企图挡住衙役的视线。 又伸手想要制止陆绾绾继续害人。 砰! 这次,陆绾绾没再废话,罩着他伸过来的爪子就是一个拳头过去。 旋即,又一下一下捶起老妪的腹部。 众人望着陆绾绾这个凶残的模样,议论声顿时如潮水涌起。 “哎唷,这小姑娘平日瞧着挺温柔的,今日咋就这么坏?” “是啊,老妇人现在都只剩下半口气了,她还一拳一拳地揍人泄愤,不摆明了要老妇人的命么!” “可怜这老两口,老了老了,竟还受这么一番罪。” “真是造孽啊,一想想我竟吃她们的臭豆腐这么多天,真他娘恶心……” 众人说着说着,愤然将手上的臭豆腐往地上砸,一时间,大半条街上全萦绕起臭豆腐的香味。 而陆绾绾似乎浑然听不见这些声音,只快速而熟稔地撞击老太的腹部,随着她的撞击,老太不仅吐出白沫,甚至将先前吃下的臭豆腐、和一大团不成型的食物残渣悉数吐了出来。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东西,嘴里只剩下一点清水痰沫,陆绾绾终是停了手。 这个过程瞧着时间长,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罢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领头衙役赶到跟前时,正好瞧见陆绾绾最后撞老太的动作,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害了人还不够,竟然还敢当街行凶!来人,给我将陆记的人全部抓回去……” 他一扬手,身后三个衙役瞬间拿着木枷、脚链上前。 陆同河瞧着这番态势,一个猛冲到陆绾绾身前,想让她带着赵晴柔赶紧跑。 陆绾绾冲他摇摇头,随即眸光清冷望向一众衙役,“便是当今圣上抓人也得讲个原因,我倒是不知道,我陆记究竟犯了什么错,能让你们府衙说抓人便抓人?” 领头衙役见她这浑然不慌的模样,不由气笑了。 “你们陆记的吃食吃死了人,又当街毁尸灭迹,就凭这两条,已经足以判你们砍头!” “吃死了人?”陆绾绾挑眉,“哪个人吃死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狡辩!那个老太婆吃了你家的臭豆腐就只剩一口气,又被你用拳头活活锤死……”领头衙役冷笑指向地上的老太,话头倏地一滞。 只见老太婆正半睁着眼睛倚在墙角,旁边一个面带轻纱的女子还一口一口给她喂着清水。 老太婆的脸色虽然不怎么好,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死人样。 身后的罗二蹬蹬蹬跑上前,伸手在老太鼻下探了探。 随即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头儿,人没死!” “不仅没死,这气息还稳着哩……” “要你多嘴!”领头衙役怒瞪罗二一眼,可罗二嗓门本来就大,铺子前头又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时间,一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珠子。 他们先前明明看到这老太马上要断气,接着又被陆绾绾一顿狂锤爆撞,可现在居然不仅没死,而且还气息平稳?! 沈长清看到这,惊讶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人群最外围,陆娇娇满面春风从陈记酒楼出来,便立刻带着史珍香来瞧臭豆腐铺子,可如今,冷不丁撞见前头的陆绾绾和陆同河,惊得手里的竹篮都哐当掉地上。 “陆绾绾,她,她竟然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呢? 陆绾绾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陆绾绾和郑氏全死在大青山土匪窝里,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啃碎了,而陆同河和陆同湖兄弟更是早在狼山就没了,陆家三房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逃荒路上死绝了。 可为什么,这一世她们竟然都活着? 陆娇娇不敢置信地揉搓起眼睛来,可她揉得眼睛都红了,面前的兄妹俩依旧没消失,尤其是那熟悉到近乎厌恶的嗓音,如假包换是陆绾绾发出的。 再看二人穿戴、以及身后明晃晃的‘陆记臭豆腐’招牌。 他们不仅活着,而且,还活得那么好,连她这些日里一直心心念念的史家铺子也被他们抢了去的,而她的沈郎…… 陆娇娇望着男人面上丝毫不掩饰的担忧,一颗心恍若被扔进了大染缸,浑然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第109章 我裴珩的人,谁敢动! “娇娇,你认识他们?” 史珍香望向陆绾绾二人,颇有些咬牙切齿。 尽管已经过去三四个月,陆家兄妹也换了装束,可她只一眼,便记起二人正是当初在兴元府车马行发生不愉,最后害她险些被土匪夺去清白的人。 “是,他们便是娇娇先前同你提过的,三房的人。”陆娇娇闻声,连忙敛去心神。 待看到少女眸中燃起的恨意,心头不由一动,“珍香可是见过他们?” “难怪,能舍弃亲人独吞物资上路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史珍香冷冷笑了笑,她在兴元府时便发过誓,再见到这两人,她定要让他们尝尝她所受之辱。 真是老天有眼。 她还没去寻他们,他们便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娇娇见状,水眸微微转了转,陆绾绾他们原来和史小姐有仇啊…… 铺子门口,领头衙役微怔过后,浑不在意一挥手,“你们陆记聚众闹事,吃食害人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管人死没死,都等到了府衙再说!” 说罢,完全不给陆家兄妹解释的机会。 扯过罗二手里的木枷,径直往陆绾绾头上戴。 “绾绾!”陆同河目眦尽裂,“你要抓就抓我,这陆记铺子和旁人没关系,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干,你们要抓就抓我一个人……” “你放心,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领头衙役冷哼,将木枷扣在陆同河头上。 “同河哥!绾绾!……”赵晴柔眼眶通红,蹑手蹑脚从铺口外的墙根往外溜,绾绾昨日就告诉过她,要真遇到事就去夏记酒楼。 然而,她刚走没几步,便被眼尖的领头衙役瞧了个正着。 “将那个逃跑的,给我带回来!”领头衙役让人制住赵晴柔,又从另一个衙役手上扯过一条铁链,随手往跟前的陆绾绾栓去。 陆绾绾望着愈来愈近的铁链,袖口下双拳攥起。 今日若这样进府衙大牢,怕是便再难出来了。 可整个安州府都在史家管辖之下,即便现在顺利脱逃,他们一家人日后又该逃到哪里去?好不容易在安州府安定下来,难道又要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正犹疑之际,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响起。 “我裴珩的人,谁敢动!” 陆绾绾猛地抬头,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朝自己走来,他身如灵玉,眉峰似剑,眉下一双眼眸深若寒潭,穿着一袭鸦青色长袍,更衬得整个人冷峻而凉薄。 男人速度很快,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俨然停在自己三步开外。 他大手一挥,快要近身的铁链子应声而断。 “裴公子!”陆绾绾望着来人,提着的心竟没来由地落了地。 “陆姑娘……” 男人颔首,正要说什么。 待瞥见半空之上,到嘴的话倏然一转,“小心!” 陆绾绾只觉双肩一重,紧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被裴珩揽在了怀里,精雕细琢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她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细小汗毛。 而且,他是真的很高。 她一米六五的个,在他怀中也不过将将到他的下巴,还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全脸。 哐当一声碎响! 陆绾绾循声去看,只见一截断掉的铁链碎块,赫然掉在自己方才站在的地上。 “多谢裴公子。” “无事。”裴珩揽着她的肩膀落地,又迅速退开三步远,唯有衣袖下的指尖不自禁捻了捻,长年如冰的寒凉也稍稍褪去三两分。 一旁,领头衙役望着碎成无数截的铁链,心头又怒又惊。 他们府衙的铁链可全是上好的精铁所制,便是在穷凶极恶的大犯面前,也从没失手过。 如今在这人手里,就那么轻轻一挥,就全断了。 可触到这男人身上的贵气和威压,领头衙役只得压了压心头的怒火。 “你究竟是何人?” 围观的众人亦是好奇不已,尤其是其中的大娘大婶、以及十五六的小姑娘,一个个眼珠子就差黏在裴珩身上了。 沈长清视线从陆绾绾二人之间转了转。 不由心生疑惑,陆绾绾她们何时认识这样的男子了? 而且,瞧二人这番熟稔甚至亲密的模样,分明就是相交匪浅,再想想她对自己的冷淡,心头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丝不舒服。 人群之外,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心中妒火猛地一窜。 明明她才是天命福星,凭什么陆绾绾这样的扫把星,不仅没死在逃荒路上,如今竟还能勾搭到这样的贵公子给他们撑腰? 一旁的史珍香则是连忙整理起衣裳来。 她时不时抬眼瞥裴珩一眼,又低下头,一张俏脸早已是红云密布,“胭脂,你快看看,我今日穿着打扮有没有什么不妥?” “小姐放心,您的衣裳装扮没一点问题,而且啊……”胭脂捂嘴一笑,声音低了些许,“整个安州府的姑娘,就没一个人能比过小姐去的!” “你个死丫头,惯会贫嘴!”史珍香面色更红了。 人群中央。 随山一掌将陆同河和赵晴柔身上木枷给击碎,才冷冷扫领头衙役一眼,“你究竟是没长耳朵,还是聋了?我主子方才说的话,你听不见?” 领头衙役被骂得头一耷拉。 连忙去想男人先前说过的话,旋即,双瞳骤然一缩,瞳孔中全是惊悚,“裴,裴珩,您是平南王世子裴珩?” 他的话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还不算是太聋!”随山冷哼一声。 这话一出,一直竖耳倾听的何圆圆刹那间双眼瞪圆,“我滴个娘啊,裴珩!居然是裴世子,我居然见到活的裴世子了……” 旁边的学子们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炸开了锅。 “这不是做梦吧?裴世子?那个九岁中秀才,十二岁中举人,十三岁中状元,六元及第的裴世子?” “裴世子不仅六元及第,更是十六岁就任太子太傅,堪称大越王朝第一人啊!” “夫子讲堂上每日一提的人,真的来咱们安州府了?” “快!你快掐我一把,这肯定不是真的,肯定是做梦……” 沈长清立在原地,愣愣望着裴珩好半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他自十岁念书起,便一直将裴珩视作自己的榜样,日日笔耕不缀,挑灯夜读,为的便是能成为下一个裴珩。 只可惜他读书读的晚,一直到十六岁,方中了个秀才。 他那年是县里头名,还是个小三元,甩第二名好几条街,引得县里的富贵人家纷纷争相上门道贺,可谓称得上风光无限。 但这份殊荣,在裴珩面前,就完全不够看了。 男人思及此,有些挫败地垂下眸子,却是正好错过裴珩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的视线。 第110章 为钱杀妻 不远处。 正莲步上前的史珍香脚步一顿,“平南王世子?怎么就恰好是他呢……” 平南王世子文武双全,在读书人眼中俨然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可她们官家人却是都有听闻,裴世子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事。 她望着男人高大的身形、鬼斧神工般的面容,不由犹疑起来。 裴世子今年已经十八,她若是嫁给他,岂不是只能过两年好日子,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旁边的陆娇娇在随山出现的时候,已然是满目惊骇。 她瞧着随山对裴珩毕恭毕敬的模样,又回想起当日在城南青云巷子听到的那个声音,那微凉如碎玉的声音,正同面前这所谓的裴珩一模一样。 可是,封家大郎明明是封夫人的儿子,怎么突然成了平南王世子? 这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怀疑,她前世的记忆是不是根本只是一场梦罢了…… 而被裴珩护住的陆家人,同样大吃一惊,他们虽然知道裴珩家世不一般,却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王爷之子,而且,不提家世,光谈他自身,都那么厉害! 陆绾绾咋舌,她家这条人傻钱多的金大腿是真的粗。 “什么粗?”裴珩听着少女近乎蚊蝇的轻喃声,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跟自己说话。 “咳咳……”陆绾绾收回目光。 一本正经道:“我是说,雪球的腿越来越粗了……” “是么?”裴珩似信非信望了眼铺子后院。 虽然隔得有些远,可一阵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依旧没能逃脱他的耳朵,从这挠门声来看,这爪子确实比他先前去古槐村时所见要粗不少。 领头衙役见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身上皂衣不知不觉湿了个透。 一直等到二人没再交谈,方恭恭敬敬上前两步,“裴世子,先前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陆记是您的人,还望世子不要同小人计较,将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说着,便朝三衙役挥挥手,准备告罪离开。 “等等!”裴珩蹙眉,“既然来了这趟,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弄清楚再走。” “弄清楚?”领头衙役闻声,立马腆着脸赔笑,“这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是这老两口自个儿吃错了东西,想讹陆记臭豆腐的钱,和陆姑娘他们根本没关系。” “你如何知道这老两口是吃错了东西来讹钱?”裴珩声音凉了几分。 “莫非是你指使他们来的?” 衙役头子一听这话,差点吓尿了裤子,“冤枉啊,裴世子,在下和这老两口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更是和陆记第一次见面,怎么犯得着指使他们来陆记讹钱?” “既然如此,你们素日如何办案,现在便如何办!” 裴珩说罢,径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领头衙役见状,下意识抬头往街角瞥去,可此刻的街角俨然是空荡荡一片,哪里还能找到陈舟的身影,一边是府尹二夫人,一边是平南王世子,哪边都不是他这个小衙役可以得罪的。 他想着想着,眼前便是一黑。 身体都要软软往地上倒去,可倒到一半,便听得男人幽幽道:“这大热天的,要是晕过去,许是就难再醒过来了。” 领头衙役闻声,猛地直起身搭罗二身上,拼命掐住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 是啊,他看裴珩同陆家人这么正常的相处,差点都快忘记,面前这位煞星可是喜怒无常的性子,落在他手里的就没一个全须全尾出来的。 如今这话分明是在点他:今日这事不办好,不说差事没了,便是小命都得丢了。 而一众学子看到这,集体作星星眼。 “不愧是我们裴世子,从来不玩以权压人这套!” “咱们世子若要以权压人,当年又何须走科举致仕的道路?人家爹平南王可是大越唯一的异姓王,还是世袭罔替的那种!” “对呀,只要裴世子愿意,他躺着就能一世荣华。” “可人家不靠爹,不拼爹,浑然靠自个儿往上爬,光是这点,当今富贵之家中的公子哥便没一个能比得上……” 陆绾绾听着一众人推崇的声音,忽而有种回到华国明星出场时的错觉,可她当瞧见裴珩的脸色,却是一怔,只见他双眸半阖,本就凉薄的气质更是不知何时全冷了下来。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男人摇头,“他们太吵了。” 陆绾绾愣了愣,太吵?! 这家伙莫不是不喜旁人夸他? 领头衙役见状,则以为是裴珩开始不耐烦了,连忙遣了罗二三个将老头子提过来,“说!今日这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啊啊!!……” 老头一顿手舞足蹈,可下巴半吊着,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你真是!”领头衙役看得一阵着急上火,忙和裴珩商量道:“裴世子请稍候,容小的先去医馆请个大夫,将这老头的下巴给治好……” “不用这么麻烦。” 陆绾绾走上前,两指捏住老头下巴,轻轻一碰。 咔嚓! “嗷!!痛!!!!” 一声痛呼响起,紧接着,便是老头略带沙哑的惊喜声,“咦,我能说话了,我终于又能说话了……居然还不疼了……” “既然可以说话了,就赶紧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领头衙役冷冷打断他。 老头一听这话,立马噗通一声跪地上,哭天抹泪道:“是我老头子穷怕了,看见这铺子生意红火,便临时起意带着老婆子来,想讹些钱过上好日子。” “好大的胆子,为了讹钱竟想出这样的主意!”领头衙役一怒,“罗二、张五,还不赶紧将这二人押回府衙。” “等等!”陆绾绾拦住领头衙役。 杏眸冷冷望向老头,“你说看我们生意好,临时起意讹钱,可为何将要命的毒药都带来,还喂给自己的结发妻子,我看你分明是为钱杀妻!” 第111章 替罪羊 老头眉心一跳,“什么毒药,杀妻,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这个东西你总该认识吧?”陆绾绾转身,从墙角的老妪身上,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面前。 “你将砒霜当泻药喂给你老伴吃,可她觉得太苦,便只吃了一半,这剩下的另一半,便是你杀妻谋财的铁证……” “胡说八道!那根本不是砒霜!!”老头一见纸包,瞳孔一阵紧缩,想都不想便扯着嗓子大声争辩。 “哦,不是砒霜。”陆绾绾不置可否点点头。 “那是什么?” “那是,,”老头张张唇,忽地发现自己差点掉进陆绾绾的圈套里,慌忙改了口,“我,我怎么会知道?反正不是什么毒药,我承认我想讹钱,但你们可别想把什么杀妻的罪名全往我头上扣!” 陆绾绾勾唇,又将纸包往他跟前送了送,“既然不是毒药,那你将它吃了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配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此刻看在老头眼中,却像是夺命阎王一般,吓得他下意识往后退。 然而,刚退一步,下巴便被再次掐住。 “你躲什么呀?反正又不是毒药,吃坏肚子送你去医馆便是……” 紧接着,便见她一把扯开纸包,笑吟吟往自己大张的嘴中送来—— “不!不要!我不要吃这个!!”老头连连摇头,可面前的人似根本没听到一般,眼见着纸包下一刻就要入嘴,他裤裆骤然一热。 浓郁的尿骚味混着哭求声一齐蔓延开。 “姑奶奶,姑奶奶!求求你别逼我了,我说,我全都说还不行吗!” 陆绾绾手上动作微顿,却是没接这话,只静静看了他一眼。 老头哪里还敢藏着掖着,连忙将事情秃噜了个干净,“我和老婆子本在府城里乞讨为生,昨夜讨饭时遇着一个人,说是让我到你们铺子来闹事,就给我银子,事情闹得越大,我能得的银子就越多,要是能将你们闹进大牢,就给我一百两,那人出手是真的大方,没干事之前就给了十两银。” 他说着,颇为肉疼地从裤裆里掏了半晌,掏出一个银锭子,递到陆绾绾跟前。 “姑奶奶,小老儿这次是真的知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姑奶奶铺子的主意,还请姑奶奶将这银子收下,放小老儿和老婆子一马成不?” “随山。”裴珩皱眉。 随山心领神会接过银锭,仔细查看了一番,摇摇头道:“这就是普通的银锭,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陆绾绾颔首,“你可记得给你银子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记得。”老头点头,“昨日是个大晴天,晚上月光很亮,那人一身伙计模样打扮,身高不高,差不多只六尺半,不过挺壮实的,长着一张长方脸、绿豆眼,蒜头鼻,嘴唇有些厚,对了,他右边嘴角还长着一颗大痦子……” 陆绾绾当即转回铺子,取了纸和炭笔过来。 待老头话落,她手里的笔也跟着停了下来,“你看看,是这个模样吗?” 老头望着面前的画纸,立马点点头,“是,就是他,那人就跟这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而围观的众人瞧见这炭笔画就的人像,怔了半晌后,一道恍然的声音响起。 “咦,这人不正是陈记酒楼的伙计?” “对啊,我前日去陈记吃饭,还看到他跟在陈掌柜后头,跑前跑后的!” “也就是说,今日这出闹剧,原来是陈记酒楼弄出来的?” “这不明摆的事!谁不知道陈记酒楼的德行?每次只要一看到好方子,就跟那闻到新鲜屎味的狗一样,不啃两口能罢休?” “你不要命了,陈记的人是咱们能乱说的……” 随山站在裴珩身后一步远,盯着画像瞧了又瞧,“主子,陆姑娘这画可真是神了,要不是亲眼看见她一笔一画画出来的,都要以为她这是将人脸放纸上印好的!” “确实。”裴珩点头。 深眸中划过一丝鲜有的赞叹,如此画工和画技,亦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 不远处,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沈长清看到这,亦是惊诧极了,他和陆绾绾相识十数年,没人比他更清楚,陆绾绾根本就一个大字不识的白丁,更别提会什么画画。 她连画笔都不曾摸过! 可为何,如今这一手画技,竟完全不输他们学了数年丹青之人? 领头衙役瞧着明晃晃的画像上,连忙朝裴珩躬身道:“世子稍等,小人立马去陈记酒楼将这画上伙计捉来问话。” “你留这儿!”裴珩压压手。 “让罗二带人去便可。” “是。”领头衙役见状,知道今日这事再无转圜的可能,只得赶紧让罗二带着剩下的两个衙役去陈记酒楼捉人。 围观的众人之中,不少人对陈记早有怨言,此刻纷纷瞪大眼睛等着衙役将人捉来。 半盏茶功夫后。 终于见到罗二和两个衙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 然而,定睛一看,却见三人身后,是一抬盖着麻布的担架。 “裴世子,陆姑娘,小的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这伙计已经畏罪自杀了。”罗二几人抬着担架放到地上,将盖着的麻布掀开,一张同画像不差分毫的长方脸露了出来。 陆绾绾走上前,低头查看了一番,不由冷笑,“脸上血色还未褪尽,死了不超过一盏茶功夫,还真是,死的是时候呢!” “是,咱们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这人正被从房梁上取下来。”罗二抹了把脸上的汗。 “陈记管事说,这人前些日见姑娘的铺子红火,便想着找人讹些钱,如今见东窗事发,便直接一根麻绳吊死了,这是他死前留下的遗书……” 说着,从伙计身下取出一张染血的纸。 众人望着纸上殷红的字迹,哪里不知道,这人不过是陈记推出来的一只替罪羊罢了。 第112章 惩戒 空气安静了片刻。 裴珩掸了掸衣袖,“陈舟呢?” “回世子,小的们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陈公子已经不在酒楼了。”罗二道。 “管事说,郊外庄子突然有些事情需要陈公子处理,不过陈公子离开之前有留话,是他御下不力,待他回城之后,会亲自上门给陆记和陆家赔礼道歉。” “真是笑话!”陆绾绾眉目挑起。 “一个御下不力,就能让手下人往吃食下毒药,今日是害我陆记,明日保不齐就是伙计不服,往他陈记吃食里下毒药泄恨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赞同点头。 “陆姑娘说得对,一个大酒楼,竟然连手下人都管不好,谁还敢到他家去吃饭!” “是啊,这陈记酒楼的人兴许是下毒药下惯了,要是我们吃饭的客人惹到他,他不得直接一包狠药要我们命?” “陈记酒楼的菜是好吃,可咱们小命更重要啊!” “反正我以后是不敢再去陈记了……” 一时间,在场的人几乎全都谈陈色变。 裴珩望着眼前的少女,眸中不自禁闪过一丝浅笑,当初在大青山时,她也是这般,单靠一张巧嘴便引得土匪窝里闹起内讧。 不远处,史珍香却是攥紧了拳头。 陆绾绾这个小贱人,害她不够,如今又来寻她陈家产业的麻烦。 真是嫌命长了! 一旁的陆娇娇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尤其是裴珩眸间的宠溺之色,更让她觉像是被人扔进了醋缸,从头到脚都在腾腾冒着酸气。 老头跪得腿都麻了,见状,连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凑到陆绾绾跟前,“姑奶奶,今日的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就将小老儿放了成不?” “放了你?”陆绾绾唇角冷勾,“你为了一张空头支票,不惜用乌头混合天南星,将相伴数十年的结发妻子杀害,单是这一点,你觉得还能放了你?” “你怎么会……”老头猛地抬头, 随即又忙不迭辩解。 “什么乌头,天南星,我根本没听说过……” “乌头加天南星,只需要半指甲盖便能在一炷香的时间能要人命,尤其是生乌头,毒性更烈,若不是我及时将她所服毒粉撞出,她这会已经是一条死尸了。”陆绾绾神色冷厉盯着他,“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想过留她一命!” 这话一出,众人终是恍然大悟,陆绾绾先前不顾阻拦撞击老妇人的腹部,根本不是所谓的杀人毁证,反而是为了救她! 沈长清更是面色一红。 原来,竟然是自己误会她了。 老头闻声,则是哭着一张脸,“姑奶奶,这毒粉的事我根本不清楚啊,都是这酒楼伙计交给我的,他只说吃了拉肚子,要知道是致命的毒药,我一万个不敢给老婆子吃啊……” “死到临头,你还在这儿演戏!” 陆绾绾说着,唰地一下将老头裤腿扯了下来,扔到地上,“你裤脚沾的这一丛乌头叶子,可都还新鲜着,摘取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老头望着乌头叶半晌,忽而阴狠大笑起来,“是啊,你说得不错,这乌头是我早上去城外采的! 她天生是个哑巴,还貌丑无盐,连讨饭都讨不到好的,这些年每日都是吃我讨的饭食才没饿死,如今有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让她吃个乌头怎么了?那是她欠我的……” 一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的老妪,眼泪唰唰掉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不停比划着,声音凄厉而嘶哑,却是说不成一个字。 众人瞧着这副模样,忍不住心头戚戚。 然而,落在老头眼里,只觉刺眼极了,“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要不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我们家光靠采药都能过一世安稳日子,你早就该去死了,你怎么不死,你怎么就是不死……啊……” 话没说完,他舌尖突地一阵剧痛。 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之中,赫然混着三颗大黄牙,以及……半截舌头。 众人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施施然收回手、彷如只是挥了挥衣袖的裴珩,一个个下意识敛住了呼吸声。 “什么玩意,自个儿没本事,倒怪起自己婆娘来了,小爷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的!”随山一脚把老头踹领头衙役跟前,“事情既已水落石出,还不赶紧将人锁走?” “是,是,小的这就锁!”领头衙役忙不迭点头。 只是当他余光瞥到地上血淋淋的舌头时,拿锁链的手都是颤着的,往常只是听说裴珩行事乖张,今日倒是第一次真正瞧着,老头嫌他老伴哑,他就直接让他也哑了。 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给留。 当真是,太狠了! “让你锁这糟老头子,你锁这老婆婆做什么?”随山见他扣了老头,又丢了魂一样往老妪身上拴去,当即不悦提醒道。 “嗳!是小的眼花了……”领头衙役连忙回神,收回锁链,牵着老头走到裴珩二人跟前,“裴世子,陆姑娘,要是没其他事,小的就先带他回府衙了?” 裴珩没做声,而是望向旁边的少女。 “回吧。”陆绾绾轻嗯一声。 今日的事情全因陈舟而起,这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至于陈舟…… 呵!她陆绾绾上下两世,可还从没有吃暗亏的习惯。 领头衙役一听这话,立马挥手,让罗二几人抬着担架、牵着老头跑了,速度之快,就像是后头有狗在追一样。 陆记铺口。 老妪上前,砰地一声跪地上,朝裴珩和陆绾绾行了一个大礼,“啊啊啊啊!!……” “不必多礼。”裴珩让随山将人扶起。 “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妪一边张嘴叫着,一边不停地比划,本就红肿的眼睛一时间更红了。 “你平日会些什么?” “啊啊啊!!” 裴珩见状,默了默,“夏记城郊庄子上正好缺个种菜的老把式,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去庄子上干些种菜活计,至于日后,是走是留,都可随你自己意愿。 ” 老妪听言,灰暗的眸子猛地一亮,旋即,豆大的泪珠唰地掉了下来,她激动得又哭又笑对着裴珩拜了又拜,一直到随山上搀扶她起来,才赶紧抹了把脸。 第113章 霉运又回来了? 众人看到这,先前升起的恐惧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这老妪已经五六十岁,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如今还惹上陈家人,寻常人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可裴世子却是不动声色安排到自己庄子上去,这分明是又给了她一条命! 如此惩恶扬善,若还是狠辣人,那这世上就全是大奸大恶之徒了。 “今日的事,真不知该如何谢你,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们一家人现在怕是全得进去吃牢饭了。”陆绾绾亦是满脸感激。 “陆姑娘无须挂怀,裴某不过是为了自己。”裴珩神色平淡。 “啊?”陆绾绾微怔,“裴公子这话是何意?” “若是陆记没了,我每日又得为吃食烦恼了,毕竟现在能下咽的就只剩下你家的臭豆腐。”裴珩说到这,望向一旁的陆同河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陆大哥,今日还是老样子,送五份臭豆腐到夏记酒楼!” 说罢,便同随山上了马车。 而余下的一众人却是议论声哗然。 “世子居然唤陆记东家大哥?!” “往常听说世子是个不会笑的冷面阎王,你看他同陆记几人交谈的模样,分明就是熟人了。” “是啊,而且听世子这话,像是每日都会吃臭豆腐啊。” “连陈记酒楼都要费心思抢的方子,能差到哪儿去?世子喜欢吃也正常,陆东家,给我也装二十块臭豆腐!” “还有我,我也要三十块臭豆腐……” 随着裴珩的一声叫唤,冷清的陆记铺子很快恢复了热闹,排队的人甚至比闹事之前还多上不老少。 陆绾绾瞥了眼远去的马车,不禁唇角轻勾,这金大腿不仅长得好,心眼也好呀…… 忽然,一道天蓝色身影挡住视线。 一抬头,便见沈长清走了过来,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连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活像是大热天吃辣上火想拉又拉不出来的模样。 “晦气!” 不过陆绾绾根本不关心,直接转身就走。 “陆绾绾!”男人见状,赶忙拉住她的袖子,随即,像是终于下足了勇气一一般,瓮声瓮气道: “对不住……” “什么?” 饶是陆绾绾耳力好,此刻也只觉是蚊子叫一样,根本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看在沈长清眼里,却觉得她是故意的,不过这次确实是他错了,他只能攥着拳头,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对不住,这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他说完,又立马补充道: “不过,府城卧虎藏龙,你既然要在这开铺子,便要收敛你先前嚣张跋扈的性子,凡事都得低调,不要仗着有裴世子撑腰,就无法无天,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陆绾绾:“……” 她正要开腔,忽然有种如芒刺背的错觉,回头一看,便见人群之外,快半年不见的陆娇娇正盯着自己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的衣袖。 她双眼猩红,两只眼珠里全都掺足了怨气。 “娇娇!” 沈长清顺着陆绾绾的视线一看,赶忙将手里的袖子放了下来。 然而,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却是一个字都没说,也根本没再上前,而是提着裙边往街角跑了。 “娇娇!!!……” 沈长清瞬间慌了神,拔腿就要去追,追了两三步,却还不忘回头警告道:“你如今日日在府城,少不了会和娇娇碰面,要是被我看到你惹娇娇生气,休怪我不客气!” 陆绾绾:“!!!” 一个两个的,全他娘地有大病一样。 她低低骂了两句,便准备去柜台帮陆同河二人的忙,脚下忽地一滑。 竟脸朝地往门槛上摔去。 “绾绾!” “陆姑娘!” 陆同河和旁边的客人纷纷伸手去扶,可陆绾绾倒得实在又快又急。 刚伸出手,便听得吧唧一声响。 “哎唷!”陆绾绾四仰八叉趴在门槛上,额头处一阵剧痛袭来。 “你额头流血了!”陆同河手中家伙什一扔,赶忙在她面前蹲下,“绾绾快上来,我背你去医馆。” “这个不打紧,大哥去后院拿些止血药粉给我敷上就好。”陆绾绾摇头,先前给赵晴柔准备的治伤药还剩下不少。 “当真敷些药就没事?”陆同河担忧道。 “你妹妹的医术你还不相信?”陆绾绾笑看他一眼,待望见门槛上的殷红血迹,又下意识朝先前摔倒的地方看去。 却是什么都没看见,地面一马平川,上面连一个多余的小石子都没有。 不仅摔倒的地儿没有绊脚的东西,便是方圆数尺之外,也同样如此。 陆同河跟着她动作瞧,脑中顿时一个激灵,“这回,许是霉运又来了……” “什么?”陆绾绾杏眸一滞。 “不成!绾绾,你赶紧进去歇息。”陆同河说罢,不由分说,连忙将她背到背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背了个瓷娃娃一样。 眼见着快半年没发作,他们都快要忘记有霉运的这茬事了。 与此同时。 和陆记相隔两街的小巷子。 沈长清一路疾跑,总算在巷尾将人堵住,“娇娇,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陆娇娇撇开脸不看他,声音俨然带着几分哽咽。 “你哭了?”男人一怔,慌忙往她的面前移了一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 “你还说!”陆娇娇闻声,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看着他,“帮我出气?欺负我的就是你和陆绾绾,你要怎么帮我出气?” “我和陆绾绾?”沈长清一头雾水,“我何时欺负你了?还有陆绾绾,你难道已经同她见过了?” “今日刚见的。”陆娇娇闷闷道。 “正好见到你同她在一起,你们不仅举止亲密,你还为了她不惜得罪陈记酒楼,你分明就是心里一直放不下她。 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同她退亲……” 第114章 捡银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心里从来就不曾有过她,又何来放不下一说?”沈长清忙解释道,“我帮她,不过是因为她是你嫡亲的妹妹。 尽管断了亲,骨子里的血脉却是依旧断不掉。 她们三房若出了事,依娇娇的性子,还不得难过一辈子?” 陆娇娇咬唇,“沈郎这话当真?没有骗我?” “自然是真的,娇娇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沈长清当即对天赌咒:“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沈长清此生此世,永远只心悦娇娇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不入仕……” “行了,你别说了,我信你就是!”陆娇娇连忙捂住他的嘴,却又情不自禁想起他抽屉里的‘爱妻’牌位,一想就更堵得厉害了。 她默默攥了攥拳头,“可绾妹妹这些年的心思,沈郎是再清楚不过的,如今她们也在府城,还恰好就在百川学堂的对面,只怕是特意为沈郎而来。” 沈长清沉默了。 他再见到陆绾绾第一面的时候,同娇娇的想法一样,也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 可这么多天过去,陆绾绾根本就没去学堂找过他一次。 便是他有时同何圆圆出现在陆记铺子外面,她也完全没给他一个眼神,浑然是不认识他一样。 陆娇娇见他沉默,又抽噎道:“若是绾妹妹依旧对沈郎旧情难忘,那我,那我就退出好了,成全你们……” “你这是什么话?”沈长清面色一黑,“什么叫你退出?我早已打定主意,等今年八月秋试结果一出,我们便成亲,以后可不许再说那些胡话了。” 陆娇娇面上飞起几许红霞,娇羞道:“可如今不过才五月,离秋试还有这么多个月的时间,绾妹妹的性子你也知道,我只怕其中会再生枝节。” 沈长清听完,不由一怔,“娇娇的意思是,我们先成亲?” “我可没说这话!”陆娇娇跺跺脚,转过脸去。 男人瞧着她这模样,不由心神荡漾牵过她的手,“要是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立马就想娶你,但我们沈家现在一穷二白,让你这样嫁过来,只怕是会委屈你。” “只要能跟沈郎在一起,娇娇便是吃糠咽菜也不委屈,”陆娇娇反握住他的手。 她在看到裴珩的时候,也曾犹疑过,是不是该将这个亲事换回来。 毕竟,光杆首辅和世袭罔替的平南王,根本不需要比较,就知道该怎么选。 但是,每个人的生死是早有定数的,譬如跟着他们一起逃荒的柳树村村人,因为有她的预警,有的人多活了几个月,可几个月后,结局同样是死了,而且,死法同前世一模一样。 而裴珩,便是此时能多活几个月,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娇娇,你待我真好!”沈长清大为感动,心中开始筹划起成亲的事,尽管现在家里不富裕,但还是不能太过委屈了娇娇。 陆娇娇柔柔一笑,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觉鞋底咯噔一下。 “嗯,这是什么?” 她抬起脚,便见方才踩着的泥土地下蓦地突出一块。 土块缝隙处,有一缕银光若隐若现。 “居然是银子?”陆娇娇一喜,连忙蹲下身,将露出一角的银锭子刨了出来。 “二十两?!” 沈长清望着大银锭,亦是大吃一惊,“也只有娇娇,才能走路都踩着银子,还一捡就是二十两。”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顶多就攒二两银,攒二十两至少得十年时间。 然而,这数,在娇娇这儿,不过是几步路的事! 就像先前在逃荒时,撞上来的各种野味,屡次避开的危机,他更加确信,唯有娇娇这样心地纯良之人,才能有这样的福运。 “不过是今日运气好罢了。”陆娇娇摩挲着银锭,这几日堵在心口的气也瞬间泄了大半。 是啊,她可是天命福星。 陆绾绾那个霉运缠身的扫把星又如何能她斗? “娇娇这份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沈长清宠溺笑笑,将她送回城南青云巷后,又连忙往学堂赶,毕竟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下晌还有课要上。 而陆娇娇刚进家门,坐在树下的老两口便唰地一下站起身。 “娇娇,和陈记酒楼合作的事如何了?” “已经成了。”陆娇娇点点头。 “成了?!”陆老婆子惊呼出声,一双三角眼亮得吓人,“竟然真的成了!陈记酒楼安州府第一大酒楼, 咱们家和他们合作,日后银子岂不是用都用不完……” “你小点声,左邻右舍一双双耳朵可全灵着呢!”陆老头瞪她一眼。 “是是是……好饭可得烂锅里。”陆老婆子连忙压低了声音,拉着陆娇娇坐下,“娇娇,现在究竟是怎么个合作法?陈记要多少斤糕点?” 不远处,吴氏母女三人正埋头在几大盆脏衣里忙活,听言亦是忍不住竖起耳朵来。 陆娇娇勾唇笑了笑,“陈掌柜让我们明日送二十斤糕点到酒楼,先试卖三日看看,倘若卖得好,后面再加量。” “二十斤糕点?”陆老婆子喜意稍滞。 “一斤糕点五百文,二十斤也才十两银,除去成本,咱们一天只能赚五两银?” 陆娇娇缓声道:“这个只是开始,只要糕点卖得好,按照陈记酒楼每日的生意来看,便是一天二百斤糕点也未可知。” “娇娇说得对!”陆老头颔首,“凡事开头难,按照娇娇的手艺,糕点在陈记酒楼肯定不会差,退一步说,就算是只卖二十斤,每日赚五两,也比安州城绝大多数人强多了。” 陆老婆子本想着只要搭上陈记,就能过上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日子。 如今一看,还是差了一大截。 顿时有些悻悻然,“既然明日就要送糕点,还是得赶紧将老大媳妇她们婆媳叫回来,不然,娇娇一个人也根本忙不赢。” 在老陆家,男人不下厨灶。 糕点方子又是长久赚钱的营生,只大房和她知晓,而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正儿八经下过厨,怕做不好,反倒将这到手的合作给弄黄了。 “阿奶不急。”陆娇娇将她拦住,“今日还有一个事,得同阿爷和阿奶说。” “什么事?”二人一愣,见她这郑重的模样,不由有些心头打鼓。 陆娇娇也没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看到绾妹妹和二哥了……” 第115章 妒忌 “你说什么?!”陆老婆子听到一半,不敢置信惊叫出声。 “那小扫把星竟然没死?这怎么可能!从沙洲到安州,一路千灾万难,我们一家人要不是有你,都差点全死在逃荒路上,那一窝扫把星怎么可能还活着?” 旁边的陆老头黄眼珠转了转,眼中亦是难掩震惊。 唯有搓着衣裳的吴氏母女三人,怔愣片刻后,一个个嘴角咧得老高,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她们也顾不得手头的脏衣裳,纷纷转过头,竖直耳朵听。 “娇娇,她们现在在哪儿?”陆老婆子骂过后,又赶忙追问。 “是在沿街讨饭吃?还是被卖到楼子里为奴为婢去了?按他们那一窝倒霉样,便是不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是。”陆娇娇摇头。 “绾妹妹一家过得很好,如今还在百川学堂门口开了个吃食铺子,生意比之陈记酒楼都不差,每日买吃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陆家老两口听声,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娇娇,你确定你刚说的人真是那一窝扫把星?”陆老婆子满脸怀疑。 “不是说,百川学堂前头那条街寸土寸金,便是你想通过史小姐租个铺子,最后都没租成,她们又怎么可能在那儿开铺子?” “我不也不太清楚她们怎么弄到的铺子。”陆娇娇道,“不过,我能确定,那就是她们一家的铺子,而且,那地儿还正是我先前看中的冰饮铺。” “哎唷!这些个遭瘟的贱蹄子,咋有命过这种好日子?”陆老婆子一双眼红得快要喷火, “不行!我们当爷奶的都只能在这破巷子里讨生活,凭什么他们一个个地反倒能住大铺子,吃香的喝辣的,简直反了天了……” 说着,汲上鞋子就要往外冲。 却是被旁边的陆老头子一把拉住,“你现在跑去干啥?” “当然是将铺子抢过来!”陆老婆子狠狠咬牙,“这些个不孝的东西,看着亲爷奶在这吃苦受罪,他们自个儿倒天天过好日子,也不怕被雷劈了去?” “亲爷奶?”陆老头冷脸敲了敲手里的烟枪,“你别忘了,在逃荒之前,我们和三房已经断了亲。” “那又如何!”陆老婆子浑不在意,“陆三祥可是从我肠子里拉出来的,便是断了亲,他们一个个身上照样流着我老陆家的血。 我们依旧是她们亲爷奶! 这点咋地都断不了。 她要敢不认我们,我就日日去闹,闹得她铺子没法做生意!” 陆老头皱眉,“你这招放以前许还行得通,可自打换亲一事过后,绾丫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一点亏都吃不得,你这么去闹,又能闹个什么好名堂出来?” 陆老婆子听得这话,终是冷静了不少。 是啊,她差点快忘了,那小扫把星一身蛮力,出手又完全不留情。 不仅在换亲时,打了老大和她的大孙子,便是后来在冰河上,他们不过是想吃她两条鱼,就直接被她揍了一顿狠的,如今光是一想想,身上都觉疼得慌。 “不去闹!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窝扫把星过好日子,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陆老头沉默半晌,“娇娇,你可知他们铺子是卖的什么吃食?” “臭豆腐。”陆娇娇道。 “臭,臭豆腐?”陆老婆子喃喃,一脸便秘样,“娇娇莫不是看错了,臭掉的豆腐咋可能有人买? 想当初,咱们在柳树村的时候,家里养的那几头猪,都不愿意吃馊臭豆腐。 这府城的人,总不该比猪还不挑吧?” 陆娇娇摇摇头,“臭豆腐只是那吃食的名字而已,闻起来的味道其实很香,一个时辰的客人比我们糕点铺一个月都多。”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臭豆腐的那股奇异的香臭味,光是闻着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也难怪那么多人排队也要去吃。 陆老头眼帘半阖。 陆绾绾她们卖的,竟是以前从未听过的吃食,如此,这事情倒是棘手了。 这时,一道低低的软糯音便在角落响起,“原来这几天,我们去大户人家收送衣裳时,那些婶婶姐姐们常提到的臭豆腐,竟是绾姐姐他们制出来的,可真厉害……” “绾姐姐?!”陆老婆子正妒火丛生,一听得这话,顿时狠狠瞪陆鹊一眼。 “叫的这么亲热有什么用?人家过好日子的时候有想过你!再说了,不过是卖几片臭掉的豆腐罢了,有什么厉害的,小孩子家家,不懂别瞎插嘴!” 陆鹊本就胆子小,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吓得身子都在抖,连忙往陆喜身后躲。 “鹊儿乖,不怕,不是你的错!”陆喜揽住她,轻轻拍着背温声安抚,待她小身子不抖了,才似笑非笑望向陆老婆子。 “呵!绾姐姐她们不厉害?难不成你们这些一门心思抢铺子的就厉害了?” 毫不遮掩的一句话,听得陆老头三人齐齐黑了脸。 陆老婆子更是抄起身旁的扫把就往陆喜身上招呼,“你个死丫头,老娘今日就打死你!” “你打啊,打死我,你看看陆同江还能不能考科举?”陆喜完全不怕,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扫把,径直往东厢房窗户扔去。 刺啦! 紧闭的窗户被捅开,窗纸上瞬间破了大个口子。 露出陆同江一脸不满的面容,“能不能不要闹了?马上就要到百川学堂招新的日子,隔三差五吵下去,我还怎么念书,怎么进学堂?” 第116章 暮色来客 百川学堂是安州府最好的学堂,但要求也格外严苛,尤其是对外来学子,若想进学堂,要么已经考取了秀才,要么就要有丰厚的钱财。 若这两‘才’都没有,那就只能乖乖等一年一次的招新考。 他还只是个童生,家里又拿不出钱财开路,如果招新考再过不了,就只能去其他的学堂,可那些破学堂哪里能跟百川学堂相提并论?他根本看不上! “乖孙儿,不吵了,这就不吵了,你安心念书便是……” 陆老婆子连忙进屋将扫把捡了回来,又关好窗,仔细弄来饭粒黏好窗纸,这才一屁股坐地上,指着陆喜哭了起来,“哎哟喂,我老婆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竟净生了这些个混不吝的玩意,这是要气死我啊……” 不过,她的哭声低低,明显是克制过后的。 一边哭骂,一边还时不时望东厢房一眼,生怕再惹着大孙子的不喜。 而陆娇娇看着陆喜几人,却是忽而心神一动,她怎么忘了,原先在柳树村,三房没被赶出家之前,二房几人和三房的关系可是向来不错,尤其是吴氏和郑氏妯娌俩。 离安州府城十里外,陈记庄子。 陈舟一脸惬意坐在院子里,十来个年轻丫鬟围在一旁伺候,一个喂果子,一个打扇子,两个捶腿,两个捏肩揉手,还有两个跪地上当肉凳。 他含下一口紫葡萄,待汁水从口腔滑入喉咙,才慢悠悠望了眼面前的人。 “事情如何了?” 管事低头,“衙役将死尸抬走了,老乞丐也被带走,不过,那个乞丐婆被陆绾绾救下后,便被平南王世子送到庄子去了,庄子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没法靠近。” “一个哑巴乞丐婆罢了,平南王世子要大发善心且随他去,不是什么大事。”陈舟不在意道。 说罢,又不屑勾唇一笑。 “本公子还以为这平南王世子有多厉害,没想到,也不过虚有其名罢了,推个替罪羊出来,他就拿我没辙了。” “公子说的是,整个安州,全在公子手下,便是平南王世子也根本没法同公子抗衡。”管事低眉顺眼捧哏。 随即想起今日来的正事,又不由嗫嚅道,“不过……” 陈舟见他这个模样,有些不悦,“不过什么?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 管事心头一凛,忙道:“不过,我们酒楼生意受到不小影响,下晌到晚上,来酒楼吃饭的客人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陈舟皱眉,“不是让你对外说,今日这事完全是酒楼伙计弄出来的?怎么反倒还会影响到我们酒楼的生意!” “小人将公子的话,一五一十同衙役说了,可那陆绾绾不是个省油的灯。”管事抿唇。 “在听到衙役转告的‘御下不力’后,陆绾绾便扬言称,您连底下的人都管不好,今日能给她们陆记下毒,明日就能下毒下到自家酒楼里去。 客人们当下就纷纷说,以后再不敢来我们陈记。 说是,宁愿少吃两口好的,也得保命……” “岂有此理!”陈舟大怒,一脚将地上的肉凳踹翻。 “这个陆绾绾,仗着有裴珩撑腰,竟连我们陈记都不放眼里!她莫不是以为,有裴珩在,我就当真不敢动她了?” 先前陆记开张时,史雁行和夏记酒楼大张旗鼓送礼,可夏家人从没露过面,他便以为陆家兄妹是和夏记那个老奴才有关系。 没想到,竟是傍上了裴珩那个煞星! 看陆绾绾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暗地里却和裴珩不清不楚。 “公子息怒。”管事连忙垂头,“那陆绾绾就一个泥腿子出身,要不是傍上平南王世子,今日连小命都要保不住,公子犯不着为这样一个小喽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舟咬咬牙,压住心头的火气,“可现下正是只是缺钱的时候,酒楼生意一旦黄了,去哪儿找那么些银钱出来?” 管事缓声道:“咱们酒楼的好,吃过的人全都记得门清,又如何舍得不来?便是今日明日暂且不来,过几天也自然会来。 至于陆家人,公子大可以等平南王世子离开安州,再一块儿收拾。 届时,您想将他们如何揉圆搓扁,都可随您的意。” “你说得在理。”陈舟点点头。 “对了,送到庄子上那批灾民怎么样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公子尽管放心。”管事颔首,“进了我们陈家庄子,便是一只苍蝇都甭想再飞出去,那些灾民根本翻不出一点水花来。” “嗯,那就好。”陈舟闻声,终是彻底落了心,只要庄子无事,他们陈记酒楼根本不需要为生意发愁,至于陆绾绾…… 男人想到这,双眸浮现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 只等裴珩那个煞星一离开安州,他定要好好折磨她! “阿嚏——” 陆记后院,陆绾绾刚准备坐下吃饭,鼻腔便是一痒。 “可是感了风寒?”陆同河忙不迭问道。 “大哥不用担心,我没染风寒,许是又有什么人在骂我了。”陆绾绾摇摇头,霉运是不是真的来了她不清楚,可自己这身子的情况,她是再清楚不过,这大热天里根本不会感冒。 陆同河却是不放心,抬头探了探她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才作罢,“你待会吃饭喝汤都慢点,可别呛着噎着。” “是是是,我记住了。”陆绾绾有些无奈。 上次逃荒路上霉运发作,他们几乎是让她一连躺了三天三夜,躺得骨头都发酸了,今日这么一摔,怕是又得结结实实当几日瓷娃娃了。 她是真纳闷,这霉运究竟怎么个事?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所谓的扫把星转世……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时候,后门忽地响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有些小,但在寂静的小院里却是格外清晰,正等着放饭的雪球翻身而起,一个猛扑,径直扑到门上往下瞧。 “啊!!!”门外惊叫声起。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陆同河愣了愣,打开门,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瘦小身影吓得倒在地上,待瞧见二人的面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喜儿!鹊儿!怎么是你们?” “二哥哥!”陆喜挡在陆鹊身前,只是望见一旁的雪球,还是忍不住害怕。 身后,陆鹊见到陆同河,也跟着小声唤了声二哥哥。 “嗳!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陆同河见状,使了个眼神让雪球先进去,这才带着两人往里走。 陆绾绾抬头,看着姐妹俩,不自觉回想起逃荒那一日,陆喜红着一双眼护母的模样,一晃小半年过去,二人似乎比当时更瘦了,瘦得眼珠子都有些发突,面色黑黄,补丁挪补丁的衣裳空荡荡挂身上,浑像是披了个麻布袋。 “二姐姐!”陆喜一见陆绾绾,激动得眼睛发红。 又赶忙拉着自家妹妹叫人,至于一旁面覆轻纱的女子,她虽觉得有些眼熟,却是一时没能认出。 “嗳!”陆绾绾笑着点点头,起身回屋拿了两个饭碗出来,“还没吃饭吧?正好饭菜还是热乎的,先坐下吃点。” 铺子里如今只她们三人,每顿基本上都是两菜一汤,今日是炒的一个红烧肉、一个蒸腊兔,再加一个冬瓜肉末汤。 刚端出锅不久,每样菜全腾腾冒着热气。 风一吹,肉香味直往鼻尖钻。 惹得陆喜姐妹俩狠狠咽了咽口水,可二人只瞧了一眼,又连忙移开了目光,“多谢二姐姐,我们来之前就吃过饭了,不饿……” 第117章 神医谷传人 “咕噜——” 陆喜话没说完,旁边陆鹊的肚子却是响了起来,姐妹俩小脸齐齐一红。 陆同河见状,将二人按坐在凳子上,给每人碗里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不少红烧肉和腊兔肉盖在上头,“你们唤我们一声二哥哥、二姐姐,难不成来了连个饭都不愿意吃?” “二哥哥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陆喜赶忙摆手解释,“肉食和白米饭向来金贵,我们姐妹是没资格吃这些的。” 在老陆家,女人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 更别提这么金贵的饭菜,唯有家里的男人吃过之后,剩下的一点肉汤兴许可以分一点到她们碗里来,更多的时候,都是黑面混着野菜吃。 当然,这一个规矩,对陆娇娇乃至大房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是在老陆家,如今到二姐姐这儿来了,不存在这样的狗屁规矩!”陆绾绾说着,指了指地上埋头干饭的雪球,“如今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你们若不吃,剩下的,也全得被它一个包圆了。” 话音一落,雪球十分配合地抬起头。 “喵呜!” 大嘴咧出一个笑脸。 一块油滋滋的红烧肉正卡在牙缝下。 陆喜姐妹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先前的害怕瞬间消了个干净。 “谢谢二哥哥,二姐姐!”姐妹俩捧起饭碗,小口拔了几筷子饭后,这才动上面的肉菜,她们先是小心翼翼用牙齿咬下上面的兔皮,再一点点来回啃噬兔肉,最后连兔骨头也全嚼碎吃了。 不过,兔肉吃过两三块之后,却又齐齐停下筷子。 陆绾绾挑眉,“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不是。”陆喜赶忙摇头,声音低了许多,“我们是想着,将碗里剩下的饭菜留回去给娘尝尝,娘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说着,又连忙觑了眼陆绾绾的神色,“若是二姐姐不喜,我们便不带了。” 陆绾绾听得是这缘由,不由莞尔一笑,“今日饭菜本就做的不少,你们尽管吃,待会儿再另外带些回去便是,等二婶得闲了,让她也来铺子里聚聚,娘这些日子时常念叨她呢!” 早在三房没被老陆家净身出户之前,吴氏便同郑氏走得近,后来三房被赶出来,吴氏带着两个女儿也三不五时地挖些野菜野果送给他们,这份情她是记着的。 “娘也时常念叨三婶,今日得知二姐姐你们平安无事,她激动得眼睛都红了。”陆喜嘿嘿一笑,一边扒饭,一边叭叭说起逃荒路上的事。 陆绾绾听着,不由有些愕然。 他们数次死里逃生,可换在陆娇娇那儿,竟然每一次都正好避过。 这福运也未免好得太过分了些,尤其是和她的霉运放在一起比较,简直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陆喜说完逃荒的事,又将陆娇娇开铺子和下晌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二姐姐,家里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开铺子的事,如今正商量着想要将铺子抢过去……” “好个陆娇娇!抢了沈长清那个白眼狼不够,如今又要抢绾绾的铺子。”陆同河气得面色一黑。 “喜儿可知,老陆家这次又是想的什么招数?” 一个陈记酒楼刚歇停,老陆家又黏了上来,光是想想,都令人呕得慌。 “阿奶本来说直接过来闹,但阿爷没同意,说是依着二姐姐不肯吃亏的性子,直接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陆喜咬唇,“后来,我洗衣裳时,又暗暗听了许久,也没听到他们再提起,许是还没想到招,这几日我会仔细看着,一旦有消息便立马过来告诉二姐姐。” 自打卖柴的活计黄了之后,陆老婆子便穿街走巷给她们母女找了个洗衣裳的活计,每日要洗六户人家的衣裳,早上去拿,晚上送还。 她这次便是趁给富人家送衣裳,来这边通风报信。 陆绾绾颔首,“老陆家不好待,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来铺子找我们。” “好!”陆喜重重点头。 吃过饭,陆家兄妹又给她们装了一份饭菜,外加一捧荔枝带回去,为免老陆家人察觉,饭和果子全用用芋头叶子一层一层包裹严实,然后由陆同河送二人回城南巷子。 此刻,一街之隔的夏记酒楼,三楼。 随山望着笼子里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再没动弹的老鼠,不自禁瞪大了眸子,“老鼠吃这乌头加天南星,才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气都没了,这玩意岂不是跟砒霜差不多?” “不,是比砒霜还厉害,砒霜下肚,还可以活一炷香。”竹喧纠正道。 “你说得对。”随山点点头,“那老妪本就身体不好,又吃下这么狠烈的毒药,要不是有陆姑娘那顿狂撞,此刻怕是骨头都凉了。” 他说到这,忽而眼神晶亮望向椅子里的男人,“主子,如此奇特的救治方法,整个大越从未见过,非神医谷传人不能,陆姑娘定是师从神医谷!” 裴珩闻言,执着白玉茶盏的手顿了顿。 神医谷在十五年前分崩离析,谷中人死的死,散的散,连慧遁都在云雾寺出家,从时间上推算,陆绾绾根本不可能是神医谷传人。 可她一次次的救治,再加上今日亲眼所见的那一手奇特医术,让他也不由有些怀疑,即便陆绾绾不是神医谷传人,但应该也同神医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随山瞟了眼男人神色,“主子,咱们一直等不到慧遁大师,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先请陆姑娘给您看看?兴许陆姑娘正好就会治主子的宿疾呢……” 这话一出,竹喧和安安纷纷扭过头。 “这事先不急,等过几日再说,陆记如今怕是不太平。”裴珩抬眼,望向竹喧,“你这几日先去陆记看护一二,有什么事立刻回禀。” 说罢,又补充道:“陆姑娘和她养的雪球都五感灵敏,记住,别让她们发现了。” 陈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抢夺方子不成,反倒让陈记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此刻对陆记心生怨恨,他如今在安州府,尚能看护一二,一旦离开,怕是会疯狂报复陆家人。 “是,属下这就去。”竹喧拱手应下,径直从窗户飞身而下。 然而,刚到陆记所在巷子的巷口,却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从陆记后院的墙头跳了下来。 第118章 陈家别院 他心神一凛,正要道自家主子料事如神。 可冷不丁望见面巾之上,露出的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眸,惊得他一个趔趄,差一点从屋顶摔下来。 “呲呲——” 声音小若蚊蝇,可还是让陆绾绾听了个正着,当即转身朝一片屋顶扫去。 竹喧整个身子趴倒在瓦面上,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 好半晌过去,才听得陆绾绾离开的脚步。 竹喧正要松一口气,准备从瓦面上起身,一低头,却见离开的陆绾绾又悄摸摸转了回来,视线所及,正是自己这个方向。 他有些犹疑,是不是该自己主动现身。 但一想想,主子刚交代下来的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一张脸都开始臊得慌,想他在一众夏家军之中,轻功和追踪术都是第一,没想到如今看护一个没武功的女子,却是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喵呜!” 这时,一声猫叫响起。 竹喧双眼微瞪,瞧着一黄白斑纹、两后腿全秃的猫儿从身侧出现,然后踩过自己的手臂、脑袋,慢悠悠迈着猫步,一步步往屋脊上去。 紧接着,便是少女低低的失笑声,“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 竹喧望着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身影,终是狠狠松了口气,而身上的劲装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湿哒哒黏在身上,他这一刻,终是明白主子口中的‘五感灵敏’是什么意思。 一直等得半盏茶过去。 竹喧方站起身,脚尖点在瓦片上,往陆绾绾离开的方向追去,不过这次,他也不敢再靠近,而是隔着一里多地远远跟着。 只是,跟着跟着,他却发现了不对劲。 陆绾绾去的地方,不是旁的地儿,而是陈舟在城西的别院。 只见陆绾绾避开前门的守卫,顺着别院转了一圈,最后在别院后头找了个废弃的狗洞,提着棍子、拿着麻布袋从狗洞钻了进去。 竹喧看得一头雾水,两只脚似生出了了自己的意识,竟没用轻功,而是跟着陆绾绾,依葫芦画瓢,也从狗洞钻了进去! 待从狗洞出来,看着身上沾满的鬼针草、窃衣,他才猛地一拍双腿。 “真是死腿!” 他之前来过一次陈舟的别院,对里头的路早已熟门熟路,而且,因着陈家在安州府的地位,寻常百姓对这别院完全是绕路走,更没人敢闯进来,所以,别院除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里头便只一对聋哑老夫妻。 完全没必要钻狗洞…… 此时已经亥时(晚上十点)。 整个别院一片漆黑,除了最里面的一个院子,隐约还可以看到些许灯火。 竹喧想到陆绾绾提着的棍子,连忙加紧步子,朝里院走,然而,刚走没几步,便听得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传来,笑中又伴着几声说不出来的喘。 而且,听着声音,分明不止一两个人。 他虽然还没讨婆娘,可这些年在主子手下办事,什么风浪没见过,只一耳便能猜到前头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他脚下快得都要起火星子。 毕竟,陆绾绾可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主子让自己护着她,这种脏污得事情就不能污了她的眼! 只是,当他走到院门口时,却见陆绾绾大剌剌躲在一处假山后头,她半边身子扒在假山上,脖子伸得老长,杏眸睁大,一眨不眨盯着院子里。 院子长凳上。 陈舟正同好几个衣裳半掩的姑娘……da乱炖。 “啧!就这白斩鸡,比起自家的金大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根本是云泥之别!”陆绾绾摇摇头,语气中明显带着失望。 竹喧微愣,金大腿? 哪条金大腿? 陆记虽然生意好,可就开了这么几天,应该暂时铸不起金大腿才对吧。 不待他想明白,又听得陆绾绾明显不满的低喃声,“还以为能看多久,结果不过一盏茶功夫!” 竹喧诧异,她这话,莫非金大腿可以很多盏茶的功夫? 不过一盏茶,确实太快了。 竹喧赞同地点点头,再望陈舟时,眼神俨然带了丝丝嫌弃。 这时,又听得少女道:“浪费本姑娘一盏茶时间,结果就这三两下功夫,连屋顶上那只大橘都不如,早知道这样,要看也该看是去看咱们金大腿的,裴公子生得俊,肯定单炖都好看……” 竹喧眸中的嫌弃一瞬间凝滞成冰。 那个很多盏茶的金大腿,竟然是自家主子?!!! 他呆呆立在原地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院子里云消雨霁,他才狠狠吞了吞口水,今日这差事,其实应该让随山来干的。 庆幸的是,陈舟一盏茶结束后,没有再进行第二个一盏茶。 不然,陆姑娘接下来的话,他怕是根本张不了口同主子回禀。 当然,他现在也已经有些张不了口了…… 竹喧一脸生无可恋,望着陈舟将姑娘们一个个赶出别院,又重新回去屋子,许是累得厉害,屋门关上没多久,便响起了雷声大的鼾声。 随着鼾声起,假山后的陆绾绾也动了。 只见她拎着长木棍,提着一个大麻布袋,轻手轻脚朝陈舟所在的屋子走了过去,她没直接进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用竹管捅开窗纸,鼓捣了一会儿。 直到屋内的鼾声完全平稳,才推开门进去。 很快。 砰地一声响! 竹喧眼神微动,这是一棍到肉的声音,而且,还是套着麻布袋打下去的那种,这种打法他再熟悉不过了,疼痛感不减半分,但却完全看不出伤口。 随着第一声棍响,又是一阵砰砰砰!!! 一声一声,全是闷棍的声音,偶尔可能砸到骨头,闷声中又会带着些许清脆。 竹喧站在屋顶上,时不时看一眼里面打得起劲的身影,又抬头往前门方向瞧瞧,许是院子离前门远,棍棒声又不大,直到陆绾绾打完,陈家的下人也完全没察觉。 嘎吱! 屋门从里面打开。 陆绾绾提着棍子、扛着麻布袋走了出来。 就在竹喧以为今夜的事情要告一段落时,突然发现少女肩上的麻布袋有些不对。 她来时是拎着,而且里头空空荡荡。 可此刻,虽然也是扛得十分轻松,但麻袋倒掉在背后,明显露出一个人形来,竹喧低下头,顺着瓦缝看了眼屋里,果然,床榻上哪里还有陈舟的身影! 她这是没揍够?准备直接杀了灭口! 竹喧等了片刻,见到陆绾绾将将麻布袋塞出狗洞,又将自己塞出去后,这才不远不近跟了上去,谁料,这一走,竟走到了城西菜市场。 更确切地说,是菜市场里的牲口市场。 第119章 扔粪坑 东富西贵,南平北贱。 城西是安州府城权贵人家的聚集地,牲口市场建的也大,光是放马的地儿便占了二亩大,不过这牲口多,味道也大。 刚一进去,一股混合杂糅的粪臭味便扑面而来。 而前头的陆绾绾,扛着麻布袋面不改色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头的大粪坑旁才停下,只见她提着麻布袋两角,哗啦啦将人倒了出来。 接着,就地取下两根拴马的绳子。 一左一右套在陈舟两个胳膊上,再将绳头栓紧在旁边两根木桩上。 旋即,奋力一抛,径直往粪坑正中央抛去。 噗通! “哎唷——” 饶是陈舟早已昏死过去,被这么一折腾,此刻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呼痛,可他嘴唇刚张开,掉入粪坑时溅上的粪粒子便被吞了进去。 竹喧沉默了。 他觉得自家主子这次真的多虑了。 陆姑娘如此勇(凶)猛(残),陈舟怎么可能会是她对手?今夜能留条狗命已经是她手下留情,更谈不上需要自己来看护。 关键是,就这个情形,他哪有这个胆看护! 一旦被陆姑娘发现自己跟踪她,他恐怕得立马被扔粪坑里和陈舟排排坐,想到这,竹喧赶忙小心翼翼又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在城南青云巷子,老陆家。 小院里灯火全熄,数道绵长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最小的西厢房里,陆喜和陆鹊悄悄从床上爬起,在确定屋子门窗全关好后,这才轻轻摇了摇一旁的吴氏,轻声道:“娘,您先醒醒,别睡了……” 吴氏刚闭眼一会儿,一听女儿的声音,立马睁开眼来。 “喜儿,鹊儿,怎么了?” “娘,有好东西!”陆喜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芋叶包,将上面裹着的三四层芋叶一一打开来,然后捏了一团塞到吴氏嘴里,“您快吃!” “这是肉?”吴氏尝着味,顿时一愣。 “对。”陆喜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是二姐姐和二哥哥让我们给娘带回来的,里面有白米饭、腊兔肉,还有红烧肉,我们在二姐姐铺子已经吃过了,娘多吃点!” “这儿还有荔枝!”一旁的陆鹊附和出声。 “这怎么成?你们不过是去传个话,咋还拿这些金贵吃食回来?不成,这些等明儿一早再送回去,咱不能要!”妇人忙摇头,甚至要将嘴里的兔肉给吐出来。 “娘您先别着急。”陆喜赶忙解释,“我们本打算传个话就走,可二姐姐说了,若是连个饭都不吃,以后便不要再去了。 二姐姐如今过得很好,这些吃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若是我们拒绝反倒生分了。 我们已经想好了,等过段时间攒够二三十个钱,便去布庄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裙送二姐姐,也算是还今日这顿饭食,娘觉得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吴氏听完,方松了口气。 她们这些日子给大户人家洗衣裳,除去每日一户八文的工钱,此外,富人家还三不五时给她们一两个铜板的赏钱。 工钱是婆母每旬收一次,而赏钱,她让喜儿全攒了下来。 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万不敢这样做,可喜儿说得对,她们二房人就是老陆家养的老黄牛,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定会第一个拿她们来开刀。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烂在老陆家这个烂泥坑中,可她两个女儿还小,她得为她们留条后路,身上有些银钱,不论多少,日后总能应个急。 她想了想,又不忘嘱咐:“绾绾寻常喜欢素色衣裳,扯布料时可不能扯错了,等扯回布料,这衣裳让娘来做!” “是,喜儿知道。”陆喜吐吐舌头应下,她那一手绣活,比起二姐姐来算得上是难姐难妹了,可不敢去糟蹋新布料。 吴氏想了想,又不由有些担忧,“对了,你们可有看到三弟妹,她现在如何?” “娘不用担心,三婶很好,只是三婶没守在铺子里,而是在古槐村中,她的病好了不少,如今已经能够正常走路,还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陆喜絮絮叨叨将郑氏和铺子的情况说给她听,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往她嘴里塞去几大口肉。 “好!好!好啊!……”吴氏听着,不自禁眼眶湿润,这些日子,她常担心她的身子撑不过这么长的逃荒路,没想到,她不仅撑了过来,连困扰已久的病都快痊愈了。 而且,儿女也争气,在安州府都开上了铺子。 真好啊! 她们两个,总算有一个人跳出了老陆家这个烂泥坑。 “娘不哭,吃荔枝!”陆鹊听她声音哽咽,赶忙剥了一个荔枝肉递到妇人嘴边,“二姐姐说,这个荔枝叫什么桂花来着,很甜的。” 汁水刚碰到嘴唇,眼前、鼻尖全是甜滋滋的香味。 “鹊儿乖,娘不喜甜食,这荔枝你们留着自个儿吃便是,至于这些饭菜,娘吃这些已经吃饱了,剩下的留给你们爹明日回来吃吧?”吴氏笑着接过荔枝,用手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陆鹊,一半塞给陆喜,自己则是舔了舔掉在掌心的汁水。 自从家里的柴火营生黄了,陆老婆子和大房不仅让她们给富人家洗衣裳,还给陆二福寻了个看守米仓的活计,白晚两班倒,每班六个时辰,每旬一个轮换。 明日正是由晚班换到白班的日子。 陆喜眉头微皱,“娘觉得,这些吃食留给爹,他会吃么?” “这……”吴氏张张唇,话头有些滞住。 陆喜抿唇:“娘应该清楚,按照爹的性子,将这些吃食留给他,他肯定想都不想就会直接送给爷和奶,自己连一点汁水都不会留,要是给那些人吃,我宁愿拿去喂狗!” “喜儿!不能这么说话,他们怎么说也是你爷奶……” “可他们从没将我们当孙女,没将我们二房当一家人看!”陆喜负气道,“而且,这些吃食是二姐姐送娘的,他们先前那么欺负二姐姐她们,如今还想抢二姐姐的铺子,我若是二姐姐,要是知道送出去的吃食被他们些人吃掉,肯定呕得慌!” “是呀!”陆鹊脆生生附和。 “二姐姐给我们装吃食的时候,就同我们说了,说是现在天气热,一定得当天吃完,娘便是想给爹留到明日,这些菜也得全坏了,到时候,二姐姐的一片心意就全糟蹋了。” “好好好,咱们不留了,现在吃!”吴氏听声,不由笑着摇摇头。 她接过芋叶包,却也没自己一个人吃,而是将白米饭和两个肉菜全部分成了三份,一人一口的轮流着吃,至于另一包荔枝,暂且可以收一收,一人吃过两三颗后,便让陆喜藏到床背后的墙洞去了。 第120章 他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夜色逐渐褪去,大雾从地面升起,将山林屋舍一点点笼罩其间。 随山推开窗,准备给屋子透透气,便见竹喧正踏风掠来,他整个人从头发到裤腿,全染了一层白雾,一靠近,一股恶臭更是扑面而来。 “咋这么臭!你掉茅坑啦?”随山下意识就想把窗户扣住。 “滚你丫的,你才掉茅坑了!”竹喧瞪他一眼,双脚落在窗柩,整个人如春燕一般从窗口缝隙处挤了进来。 “滴呖呖!” 刚落地,一道雄枭声响起。 一低头,便同一双金边眼珠撞了个正着。 眼珠很小,但眼里的嫌弃很足。 足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而眼珠的主人,甚至还忙不迭推着笼子往相反的方向挪了一大截,然后,又用两只翅膀严严实实捂住鼻子,尽管,它那两颗米粒大小的鼻洞跟没有也没两样。 竹喧:“…………” “昨夜,可是不顺利?”裴珩放下筷子,轻咳一声。 “回主子,挺顺利的。”竹喧回过神,只是一说起这个,整个人却是更萎靡了几分。 对陆姑娘来说,怎么可能不顺利?分明是再顺利不过! 只是,接下来该回禀的话,对他来说怕是有些不顺利。 他半低着脑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随即,余光瞥到男人面前的早膳,眼神终是悄然一亮,“主子稍等片刻,容属下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嗯,去吧!”裴珩颔首,又让随山将窗户打开了些,这才继续用膳。 他不是个挑剔的人,可臭得过分的情况下,确实有些难以下咽。 只是,当他碗里的臭豆腐盖浇面吃完,连汤汁都全部喝了个精光,却是依旧不见竹喧回来。 “这家伙!这次该不会真摔茅坑了吧?”随山收了碗筷,准备下楼去茅房找找。 这时。 “嘎吱~” 房门开了。 循声一看,便见竹喧一脸郑重走了进来,身上湿哒哒的衣裳也已经换下。 随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今日咋这么磨叽?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花轿呢!” 竹喧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裴珩跟前,一股脑将昨夜见着的事秃噜了干净。 当然,对于一些不重要的碎碎念,他下意识省去了。 话音一落,房间里全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三人一鸟的呼吸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好一会儿,方听到随山吞咽口水的声音,“娘啊,这个陈舟,就一盏茶的功夫,居然还敢寻两个巴掌的姑娘数,总有一天,得死女人床上去!” “没在床上,就在院里。”竹喧纠正道。 “不管床上,院里,反正都一样!”随山不在意撇撇嘴,“瞧那一盏茶双眼青黑,眼下浮肿的样,指不定过几日,就剩半盏茶了。” “滴沥沥——” 一旁,安安拍着黑翅膀狂点头。 裴珩几不可见皱了皱眉头,“这般污浊的场景,你怎地不直接将陈舟敲晕?岂不是污了陆姑娘的眼!” 竹喧委屈,“属下跟过去的时候,陆姑娘已经在看了,属下根本来不及动作,而且,……” 他说到这,又连忙闭上嘴。 裴珩怔了怔,“而且什么?” “而且,陆姑娘一边看,一边还不忘点评……”竹喧见话到这份上,当即清了清嗓子,学着陆绾绾的口气道: “啧!脱了身上那几尺布,不过就一白斩鸡,比起自家的金大腿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云,一个地下泥。” “金大腿?”随山讶异,“陆姑娘家啥时候买金大腿了!” 竖起耳朵吃瓜的安安愣住了。 它都只有金稞子! 那个女人竟然有金大腿?! 怔愣一瞬过后,当即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将笼子角落里装金稞子的荷包叼了过来,眼巴巴望向裴珩。 后者眼角微抽,“哪条金大腿?” 竹喧默默垂了垂眼睛,“回主子,陆姑娘所指,正是主子您这条金大腿。” 随山:“……” 安安:“…………” 裴珩:“………………” 男人沉默着,耳尖却是悄然红了,“她真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不过,尽管话糙了些,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眼光不差。 竹喧抬眼,见男人完全没有不悦的神色,又张张唇道:“而且,陆姑娘还说……” “还说……?”裴珩嘴唇轻弯起。 “她还说什么了?” 竹喧清了清嗓子,“陆姑娘还说,就这三两下功夫,连屋顶上那只大橘都不如,早知这样,要看也该是看咱家金大腿的,裴公子生得俊,肯定单炖都好看……” “咳咳咳——” 随山终是忍不住,一满口水呛出鼻腔,好巧不巧,正好全喷竹喧脸上。 “吧嗒!” 安安一爪推开鸟笼门。 径直飞到裴珩身上,连忙举着爪子扯了扯裴珩的衣裳、又去扯他裤头,嘴里还不停滴呖呖雄枭着。 裴珩耳朵红了个透,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一声一声的雄枭声,更是让他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当初在狼山山洞的场景。 他当时虽没能睁眼,但意识还是在的…… “陆绾绾!”男人想着想着,红润一点点从耳尖蔓延至脸颊,他真是没见过这样,这样……的女人。 不知多久过去,房间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入窗的声音。 竹喧微微抬眸,瞧了眼神色莫名的男人,“主子,属下之后还要去看护陆姑娘吗?” 而旁边的随山明显放轻的‘看护’二字,忙不迭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才作罢。 死道友不死贫道。 幸好,昨夜不是自己入了这个火坑。 第121章 钱没赚到,反赔了老本 一街之隔,陈记酒楼。 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提着两大盒糕点,喜滋滋进了酒楼。 只是刚一进楼,便觉得酒楼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昨日来谈合作时,酒楼热热闹闹,许多人没抢到位置都在排队,此刻却是大堂全空,只零零星星坐了三两个客人。 而且,酒楼伙计们面色也有些奇怪。 陆娇娇按捺住心头的不解,一路走到柜台边,冲里面的管事柔柔笑了笑,“陈管事,我们将今日的二十斤糕点送过来了,您看看,可还行?” 说着,便指挥陆喜姐妹将两篮子糕点放柜台上,又将上面盖着的细纱布掀开。 “送糕点?”管事转头,瞧了眼糕点篮子后,上下打量陆娇娇半晌。 “你走错地了,我们酒楼有自个儿的面点大师傅,不需要从外头买糕点。” 陆娇娇笑意一滞,以为是陈舟事忙,忘记吩咐底下的人,不由赶忙开口解释:“昨儿个我和陈东家已经谈好,以后由我们做糕点来酒楼售卖,今日是先送二十斤试卖看看。” 说罢,又不忘补充道:“管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寻陈东家过来问个清楚。” 管事睨她一眼,“公子有事,不在酒楼。” “不在酒楼?”陆娇娇一愣,“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管事语气淡淡,“不知道。” 陆娇娇见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脸上的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这糕点既然已经送来了,不如先点点看,等陈东家回酒楼之后,您再问他,如何?”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合作是真是假,又怎么可能收你这些糕点?要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来这里说谈了合作,就要银子,我们这酒楼都不用开了!”管事看陆娇娇就跟看白痴似的。 说到最后,语气、神色中已经全是不耐烦,“行了!有什么事,等公子回来再说!” 陆娇娇笑意彻底僵住,“可是,我们的糕点已经做了……”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管事冷喝一声,“我说得很清楚了,一切都等公子回来再说,再不走,别怪我叫人赶你走了!” 说完,直接将柜台上的两篮糕点一把推开。 要不是陆喜陆鹊眼疾手快扶住,两篮糕点全得掉地上了。 陆娇娇看得一怒,“你别太过分了!” 自打重生以来,无论是柳家村人,还是青云巷子那群人,哪个不是捧着她,尊着她?还从没人敢这么急言令色对她,尤其是,对方就一个跑腿的狗奴才罢了。 “我过分?”掌柜冷笑,不屑扫陆娇娇一眼,“老子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没眼力劲的东西,净会挑主家有事的时候来讨嫌。 就你这样的,还配跟我们陈记合作? 就是来我们陈记当个跑腿的奴婢,老子都看不上!” “你!你!!!……”陆娇娇气得一个仰倒。 然而,不待她站稳,便见管事大手一挥,“来人,将这闹事的蠢东西给我赶出去!” 紧接着,两个膘肥膀圆的伙计快步走了过来,拉着陆娇娇两个胳膊就要往外拖。 “放开我!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死奴才……不要碰我……”陆娇娇吓得大喊大叫,可伙计完全不听,一路将人拖到酒楼大门外。 然后,砰的一声丢了出去。 “嘶——”陆娇娇一屁股摔地上,只觉一阵钻心地疼。 顿时又气又委屈,连眼睛都红了,什么叫她这样的,不配跟他们陈记合作?还当个跑腿奴婢,他都看不上?! 少女回身,望了眼柜台里的身影,眸中怨恨翻涌。 要不是沈郎现在还没中状元,里里外外又都需要用钱,她根本不可能纡尊降贵来他们破酒楼赚这点银子。 狗眼看人低的死奴才! 等她找到陈舟,她定要想办法让他开了他…… 陆喜见她呆在原地半晌不动,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陈记不愿要你这糕点,现在咋办?” 可这一声,却像是啪地一下点燃陆娇娇心头的怒火,指着姐妹俩就是一顿数落。 “怎么办怎么办?就只知道问怎么办!一个两个的,是没长眼还是瞎了?看到自己阿姐被人欺负,竟然都不会吭个声!老陆家养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陆喜完全不惯着她,一听这话,直接将两篮糕点扔她面前。 “先前不是你说的么?说我们两个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来这陈记酒楼就只管给你提篮子,其他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不然说错话就会给你丢脸!” 陆娇娇被怼得面色一黑。 她是说过这话,可没让她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也不吭声啊。 “还有,你别弄错了,老陆家可从没养着我们。 以前在柳树村,是我们二房、三房养着爷奶和你们大房,现在来了安州,依旧是我们洗衣裳,看仓库给你们换吃喝钱。 不过,我也觉得,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陆喜冷笑,说罢,也不再看她,牵着陆鹊转身就走。 “陆喜!你给我回来……嘶……”陆娇娇听得脸色全黑,见她们就这么走了,一个咕噜就要爬起身追,可她一动,屁股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而姐妹俩上山下地惯了,脚程快得不像话。 等她爬起来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二人的身影? “这两个死丫头,真是嫌命长了!”陆娇娇气得破口大骂,待看到地上满满当当的两篮糕点,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为了这两篮糕点,她特意待灶房整整一个下午,揉面揉得手现在都是酸的。 就算不提人工,单说糕点里的食材,一样样全是她去菜市场挑的贵货,花了不下五两银子,如今陈记酒楼不出尔反尔,说不要就不要,铺子里又根本卖不出去。 她忙活这一通,钱没赚到,反倒把本都亏进去了! 陆娇娇越想越难受,低低的哭泣声顿时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忽然。 “叮咚——” 陆娇娇哭声一顿,低头一看,便见三个油光发亮的铜板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下。 第122章 与其要铺子,不如直接要方子! 而离铜板几步外,似乎是七八个学子模样的人。 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她如今这个狼狈的模样,又红肿一双眼,根本不敢抬头去细看,只能从视线之中的裤脚勉强去分辨。 她记得,沈郎的学子裤裳便是这个模样。 其中,有一双腿忽然动了,紧接着,一道略带粗粝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难过了,拿这铜板去买个包子、馒头吃,乞讨的日子虽不好过,但总不会饿死去。” 陆娇娇:“…………” 乞讨? 她乞讨?! 她睁大眼,盯着脚边那三个内方外圆的铜板,连哭的心情都没了,慌忙蹲下身拎起两篮子,头垂到脖子根,一溜烟蒙头往前跑。 待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这一跑,竟跑到陆绾绾她们臭豆腐铺子所在的街上了。 只见铺子两扇门此刻正大打开。 排队的客人从铺门一路排到街角,中间还绕了几个弯地排着,粗粗数过去,起码二三百人之多,而且一个个全是十片二十片的买。 一片臭豆腐一文钱。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陆娇娇便看着陆同河兄妹收了二百多文,甚至还有财大气粗的客人,买份臭豆腐,给个打赏却是一个银角子。 “这臭豆腐怎么这么受欢迎?!”陆娇娇看得双眼放光。 待闻着空气中充斥的香味,更是馋得慌。 当即拿出糕点,想跟人去换臭豆腐尝个味,可大伙全是排长队才买到的臭豆腐,一个个根本不乐意换。 陆娇娇一连问过十个客人之后,才碰到一个带娃的老头勉强应下。 只不过一斤糕点,才让换五片臭豆腐。 “行吧!”陆娇娇忍着心疼,给老头装了一斤糕点。 待接过装臭豆腐的竹筒,她立马学着旁人的模样,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汁一入口,双眼便是一亮,里头的骨汤她能尝出来,是猪大骨熬制的,萝卜干、芫荽碎、辣椒粉她也都认得,可汤里那股奇特的鲜香味却是从未吃过的。 便是上一世,封夫人在她面前特意摆的那些美味佳肴中,也不曾有。 陆娇娇喝了汤,又夹起一块臭豆腐,越吃,心头惊奇越甚,当她反应过来时,竹筒里的臭豆腐连同汤汁已经全吃得一干二净。 “居然就没了!”少女舔舔唇,有些意犹未尽。 她昨日只顾着惊讶三房的人没死,还抢了她该有的铺子,却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卖的臭豆腐竟是这么好的东西。 如果她会做臭豆腐,又何需到陈记去受那窝囊气?反倒是陈记那群人要上门来求自己…… 想到这,陆娇娇红肿的双眼精光乍现。 是啊,与其要铺子,她为何不直接要这臭豆腐?! 只要会做这臭豆腐,别说在这小小的安州府城开店易如反掌,便是将铺子开遍整个大越,乃至西旄、南荣、东瀛、北溟,也都只是早晚问题。 届时,她只需要躺在家中,每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送上门来。 她越想越高兴,只是待瞥到柜台旁的兄妹俩,满心的欢喜随之顿了顿。 她们和三房闹得这么僵,若是直接去问方子,肯定问不到。 这事,她还得好好琢磨一番才行。 陆娇娇垂眼,正欲提上糕点篮子悄悄离开,忽地听见旁边人群里小声的议论。 “你们听说没?府尹二夫人的侄子昨夜泡粪坑了!” “不仅听说了,我家那口子去买菜的时候还亲眼看到了呢,像只死狗一样绑坑里,嘴巴一张,满口喷粪嘞!” “是啊,等得被拖上来之后,连道都走不动了!” “光是想想,都恶心得慌,也不知道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谁知道呢!这陈舟仗着姨母是府尹二夫人,在咱们安州府作威作福惯了,昨日又惹了平南王世子,能留条命不错了!” “你意思是,这事是平南王世子干的?不能吧!世子多好一个人,断人舌头都不废一句话,犯得着扔粪坑……” 陆娇娇听得直皱眉,难怪陈记酒楼的人一大早上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原来竟是陈舟出事了。 而且,居然被泡到粪坑里? 陈舟在整个安州府几乎是横着走,寻常人被他欺负了哪一个不是忍气吞声,敢跟他对着来的,确实只有裴珩了。 只是,想到那人风光霁月的模样,陆娇娇又不由摇头。 他便是要教训陈舟,也不可能出这种损招。 可不是裴珩,又能是谁…… 陆娇娇眼珠转了转,随即抬眸往陆记铺口的兄妹俩看去,昨日事情闹得这么大,要不是裴珩及时出现,这俩人甚至整个三房人全都得进去,难不成是他们? 这心思刚起,却又不屑摇摇头。 陆绾绾几人不知如何搭上裴珩,可这一点关系,顶多在裴珩在安州时能用一用,等他一走,便算不得什么了,他们不可能大胆到这么去整陈舟。 陈府。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扑在床榻旁哭天抹地,“舟儿,我可怜的舟儿啊,到底是哪个穿肠烂肚的东西,竟敢将你害成这样,你快醒醒,醒过来告诉娘,让娘去给你报仇啊……” 可任她大哭大喊,塌上的人白着一张脸,根本没有一点反应,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一旁,一众大夫全低垂着脑袋,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脑袋顶儿。 “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史二夫人面色冷沉,“我侄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话一出,本就沉默的大夫们,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声都一并低到了极致。 最后,还是站在最前头的史府府医扛不住,仔细斟酌道:“回夫人,表公子伤得有些……奇怪,可能需要一个月才能醒过来……” “一个月?!”陈夫人一听这话,激动得大叫起来,“我儿平素最讨厌躺床上,你还让他躺一个月,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小妹,你先别急!”二夫人安抚出声。 随即,又不解看向府医,“你方才说,舟儿伤得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府医咽了咽口水,“表少爷呛进嘴的粪水不多,而且及时排出,倒是没什么大碍,主要是,他浑身的骨头,除了一些极小的,其他全错位了,没一个月时间,根本接不好。” “浑身骨头全坏了?”陈夫人满目惊骇。 “怎么会这样?断了一根骨头都能痛得死去活来,舟儿竟然浑身骨头全断了,他得有多痛啊……舟儿……我苦命的舟儿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阿姐,你一定要帮我们舟儿报仇啊,我就这一个儿子,舟儿被害成这样,我也不想活了啊……” 二夫人听声,美艳的面容也难看起来。 整个安州府,谁人不知舟儿是她的亲侄子?如今竟敢用害舟儿至此,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想到这,妇人眸底划过一丝狠辣,“舟儿最近可有和什么人结怨?” 小厮触到妇人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回夫人,公子平日里与人结怨的不少……” “我是说,最近这段时间。”二夫人不耐打断。 “最近……”小厮话头一顿,忙道:“最近这段时间,要说结怨的,就只有陆记和平南王世子了……” “陆记?平南王世子?!”二夫人一怔,陆记的事舟儿昨日和自己透过气,可怎么会和平南王世子扯上了关系? 小厮见状,连忙将陈舟不久前买方被拒,和昨日大闹陆记的事全说了。 陈夫人听完,恍然骂了起来,“是裴珩!就是这个短命鬼,他就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鬼,一定是他害了我们舟儿! 阿姐,一定要给舟儿报仇啊。 他敢这么害舟儿,就是没把你,没把我们陈家当一回事。 这短命鬼怕是忘了,这不是京城,是安州,是我们陈家的天下……” 一众大夫听到这,脑袋都快低到胸口去了,更恨不得自己没生耳朵就好。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二夫人说着,眸色冷冷扫了一众大夫一眼。 “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将舟儿治好,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本夫人限你们半个月之内,让舟儿恢复如初。” “半个月?”府医一惊,“表少爷浑身上下起码断了一百二十多块骨,而且,下手之人对关窍极为熟稔,几乎全是断的关键骨缝处,短时间内很难治……” “怎么?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二夫人说着,语气凉了下来,“要是这点伤都治不好,那我们史府府医就该换人了。” 府医一听,额头瞬时沁了一层冷汗,“在下,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其实,换不换人根本无所谓,自从大夫人病了,二夫人管家之后,他早就不想在史府待了。 关键是,按二夫人的性子,倘若这样被她踢出去,那他们一家老小在安州怕是都再没容身之地。 二夫人轻嗯一声,“你们赶紧下去准备救人的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管家说,陈府没有的,就去史家找我。” “是。”府医点头,连忙领着一众大夫下去。 等得房间只剩下昏迷的陈舟和姐妹二人时,陈夫人恨恨抹了把眼睛,“阿姐,舟儿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罪,咱们不能就这么放过裴珩那个煞星,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二夫人垂眸,“小妹想如何?” 第123章 有贼 “自然是让他血债血偿。”陈夫人眸色沉沉,其间全是化不开的怨毒,“他让我家舟儿遭罪,受辱,我便要他百倍、千倍偿还!” “你别忘了,他可是平南王世子。”二夫人沉声提醒。 “那又如何?” 陈夫人冷嗤一声,脸上厚厚的脂粉都跟着颤了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一个外来的病秧子,难道还能强过姐夫不成?” 说罢,又意味深长道: “阿姐,这些年,我们陈家的家业,里里外外全是舟儿在操持,你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外人欺负了去啊……” 这话一出,本就面色不虞的二夫人,通身气压更冷了几分,“小妹莫急,这事,我回去便会找老爷说!” 她昨日不过出了趟城,一回来,就给惹出这么大的事来,要是换做一般的富贵人家,她随随便便就可以替舟儿报了这仇。 可对方偏偏是平南王世子。 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为今之计,只能去找老爷了。 陆记。 陆同河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同样忍不住啧啧称奇,“这陈舟咋就掉粪坑了呢?就算是现世报,这现世报未免来太快了。” “不管什么报,反正是个好报!”赵晴柔同他一块锁好门,放上门栓,“兴许正如那些客人们所说,是裴公子在后头和我们出气呢?”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陆同河思忖道:“裴公子出手利落,要人性命都不过手掐把拿。 便是对方是陈舟,要教训他,也犯不着费什么大功夫,将人扔到牲口市场粪坑去……” 赵晴柔讷讷,“可不是裴公子,又能是谁?” “我也不知道。”陆同河摇摇头,下意识朝旁边的少女看去,每每有不会的,她总能给出个答案来,而且,还从没出过错。 可此刻,却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桌旁,脸上挂着几分愉悦的笑。 “难道今日的收入又涨了?” “是啊!”陆绾绾点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指了指桌上的钱匣子,“先前每日所赚,从没超过十两,今儿个却是有十三两二钱多,其中, 赏钱都快三两了。” “居然有这么多?没想到被陈记闹事之后,咱家生意反倒更好了。”陆同河咧嘴笑,“按这个数,咱们岂不是现在就可以还裴公子的钱了?” “是啊。”陆绾绾点头。 随即,不露声色转了话题,“不如大哥先去屋子里取二十两出来,再搭上今日的十两,我等会儿去夏记送臭豆腐,便将这欠债一块还了如何?” “嗳,我这就去。”陆同河想都不想,立马转身进屋。 身上欠着债,就像长了虱子一样,一日不还,一日便觉着不舒坦。 很快,取了银子出来,连同今日的十串铜钱一起装好递给她,“除了裴公子,旁人哪里会愿意将这么一大笔银子借我们?而且还不要息钱,他真是个好人啊!” 陆绾绾默默点头。 她家金大腿确实是个好人。 不过,陆同一提起裴珩,又想到了这次的事,“绾绾你说,陈舟泡粪坑这事,当真是裴公子在后头帮咱们出气么?” 陆绾绾默默移开视线,“我同他不太熟,可能说不上来是还是不是,要不,我待会送膳的时候,顺便问问他?” 竹喧赶过来的时候,正巧听见这一句,差点一脚踩空。 不太熟? 不太熟,会说他家主子脱了之后比陈舟那白斩鸡是云泥之别?不太熟会说想看他家主子单炖?! 这幸好是不太熟,这要是太熟,他都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更不堪入耳’的话来。 而且,还说待会去问主子,是不是主子扔的粪坑…… 要不是他昨夜亲眼所见,他怕是也得信了她的邪! 果然,陆同河一听这话,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那不行!昨夜那人做的滴水不漏,连陈家人都找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出来,要真是裴公子所为,我们更要当做不知道,不然,反倒是给他惹麻烦了。” “大哥的话十分有道理。”陆绾绾赞同地点点头。 又指指旁边装好的荔枝,“对了,你不是要回古槐村么?赶紧上车吧!不然,等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牛车就不好走了。” “对,我都差点快忘记了。”陆同河一拍脑袋。 古槐村同府城隔得不近,家中只郑氏和陆同湖两人,他们不放心,便每个礼拜回去一次,这次回去,正好将裴珩送的荔枝一块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味。 将荔枝搬上牛车后,陆同河又不忘再三叮嘱霉运的事。 “是是是,我记得了,大哥快去吧!”陆绾绾听着那都能倒背如流的话,心头不由有些无奈。 她的霉运便是来了,肯定也不严重。 不然,昨日扔陈舟的时候,她少不得跟着一块掉粪坑! 待陆同河离开,陆绾绾便带上臭豆腐和银子往夏记酒楼去。 因着只隔着两条街,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刚到门口,伙计便笑盈盈迎了出来,“陆姑娘来了!” 陆绾绾笑着点头,“掌柜可在?” 往日送臭豆腐都是送到随山手上,但今日要还债,便得同掌柜说声,毕竟当初是从他手里借的银子。 “掌柜今日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伙计摇摇头,“不过,我们小东家在,陆姑娘有事可以到楼上寻小东家。” “裴珩在?”陆绾绾怔了怔。 随即颔首,“也好,他现在在哪儿?” 还给掌柜,和还给裴珩是一样的,正好可以当面谢他借自家银子。 伙计笑道: “小东家正在三楼,陆姑娘请随我来。” “好。”陆绾绾点头,跟着伙计往楼上去。 这里同阳溪县夏记酒楼装饰一样,不过她以前都只进过一楼,今日还是第一次往楼上去。 可越往上走,越是忍不住咋舌,从楼梯到二楼包厢厢门,居然全是用清一水的黄花梨所制,包厢地上,则是从头到尾的皮毛地毯。 陆绾绾分不清那是什么皮毛,只知人踩在上面,双脚像是陷进棉花里一样,说不出来的舒服。 再往上,便是三楼。 只见伙计走到楼梯口,却是停住了脚步,“陆姑娘,小东家就在里面,小的们不能上三楼,便先下去了。” “小哥等等。”陆绾绾赶忙将人叫住,“你们不能去,那我能去?” 贵胄人家规矩多,往日陆同河来送臭豆腐,都是在一楼交给随山,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根本没瞧着随山的人影。 伙计笑着点头,“是,小东家吩咐过,但凡陆姑娘来找他,可以直接上来。” 陆绾绾听声,也没再纠结。 抬脚上了木梯,又走过一条长廊,一直走到尽头,方看到一扇门扉出现在面前。 紫黑色的房门,隐隐约约透着股香气。 陆绾绾闻着香味,顿时心头一动,“这个,难不成是紫檀木?” 她快步走近,将装臭豆腐的篮子放地上,整个人近乎快要扒在门上,当木门上细如牛毛的脉管在眼前放大,她忽然明白雪球每每看到岩羊,便四蹄发痒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寸紫檀一寸金。 旁人弄个紫檀手串都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放个保险柜里,再加七八把锁,可她家这金大腿,居然直接用来做门? 他难道就不怕半夜进贼,直接将这门撬走么! “哎唷——” 陆绾绾看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不过万幸的是,房间地上铺着地毯。 一跤摔下去,倒没再摔个头破血流,只是有些难看罢了。 陆绾绾余光瞥见跟前没人,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又若无其事走到房门旁边,捡起地上的菜篮,屈指敲了敲门。 “叩叩叩!叩叩——” 一连敲了好半晌,也没听到有人应声。 “裴公子,你在里面吗?”陆绾绾望了眼房内,房间很大,从玄关处只能勉强看到花厅,再往里便看不到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人在里面吗?”陆绾绾讷讷,正准备先离开。 这时,却听得屋内传来一道细小的声响,声音很轻,若不是她五感灵敏,怕是根本听不到。 陆绾绾脚步一滞,难不成还真有贼来了? 第124章 人间绝色 陆绾绾四下逡巡一番,当即抄起桌上的一根黑鸡毛掸子,踮起脚,往出声的地方走去。 声响是从里间传来的。 从房门到里间,几乎是大半个三层楼的距离。 不过她这次全然没有欣赏房间的想法,只想着怎么将贼给抓住。 然而,当她走到里间门口,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屋子正中央,放置着一个腾腾冒热气的大浴桶,而浴桶之中,不是旁人,正是她先前唤了许久的裴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光着的模样。 不过,当日在狼山时,山洞里外全是遮天蔽日的藤蔓,月光透不进来,她仅凭洞内些许火光,根本没能瞧得真切。 而此刻,透过蒸腾的水汽,男人发丝往下滴的水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绾绾不自禁睁大眸子,望着他发尖的水顺着喉咙、胸膛一路往下,直至被浴桶给彻底挡住。 不知是因水汽缭绕,或是旁的,男人以往的凉薄冷淡消失不见,反添了几分别样的狂野。 陆绾绾默默吞了吞口水。 如此人间绝色,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 她看了好半晌,直到窗外的风吹来,拂过脸颊,才终是回神。 见男人依旧双目紧阖,她连忙攥了攥手里的篮子和黑鸡毛掸子,准备离开。 然而,脚刚抬起,还没落地,便听得男人低沉的声音,“陆姑娘来了?” “嗳!是,……”陆绾绾讪讪停住脚,眉眼微垂,举起手里的篮子解释道:“那什么,我今日是来给你送臭豆腐的,你要有事便先忙,我待会儿再来寻你……” “无事,我的事已经忙完了,不过——” 裴珩说到这,顿了顿,“陆姑娘看完了吗?” “什么?”陆绾绾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看完了是什么意思。 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看完了……嘿嘿……看完了。” 尽管她其实还意犹未尽,可这样的场景只能偶尔看看,还不能看太久,不然,对身体不好。 “是吗?”男人声音喑哑,似带着几分水汽的濡湿。 接着,哗啦一声响! 陆绾绾闻声抬头,便见男人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先前被浴桶挡住的风光,就那么大喇喇出现在眼前…… 饶是一向见过大风浪的陆绾绾,此刻也傻住了。 可男人浑然不觉,站起身后,迈着大长腿便从浴桶跨到了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往前。 陆绾绾双目瞪圆,视线里全是黑与白的冲撞。 直到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竟快要贴到裴珩胸口了。 “别,你别再过来了……” 陆绾绾连忙转身,想要赶紧出去清醒清醒。 可男人动作更快,大手一伸,便连人带门箍在了怀里,“陆姑娘不是说要送豆腐给我吃吗?豆腐还没给,怎么就走了?” 男人低低的话语,伴着热气在耳边炸开。 陆绾绾感觉像是自己被扔进了大火炉,脑袋都热得有些转不开,“是,是,忘记给你豆腐了……” 她说着,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可紧接着,却是男人更近的轻笑声,“陆姑娘是想让我吃安安的毛掸子?” “毛掸子?”陆绾绾一怔。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将黑鸡毛掸子递给了裴珩。 她讪讪一笑,连忙转移话题,“安安?你还给鸡取名字?这名字取得好啊,一听就是只特别温顺、有趣的鸡……” “安安不是鸡。”裴珩摇头,“是一只鸟。” 陆绾绾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鸟?” “嗯,就是那日在狼山山洞,你见到的那只大黑鸟。” 陆绾绾:“…………” 一提到狼山山洞,她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尤其是今日这种情况下。 可偏偏,眼前的男人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一样,大手轻轻用力,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两分,“陆姑娘在想什么?可是想着什么有趣的事了……” 声音几不可闻,却又带着致命的蛊惑。 激得陆绾绾全身血液直往脑门顶冲。 旋即,鼻尖一热。 滴答! 两滴殷红的血滴在地毯上。 陆绾绾:“……” 裴珩:“…………” “别动!”男人率先回神,轻按在陆绾绾后脑勺,让她头微微前倾,再将一旁的锦帕撕开,团成两个细长条,塞到她鼻子里。 然后,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根部,“流鼻血不是小事,先这样按压一盏茶功夫,不要乱动……” 陆绾绾听声,脸上更是烧得慌。 只想赶紧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随山喜滋滋的大嗓门。 “主子,属下方才去药铺,正巧拿到了一株大……” 话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提着鸟笼,满眼震惊望着浴房前的一切,只见男人正光着身子将陆绾绾压在门上,二人身贴着身,头对着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而二人脚下的雪白地毯上,还沾着两颗殷红的血迹。 笼中的安安,亦是瞪大了一双绿豆眼。 “滴沥沥!滴沥沥!!” 是她! 是那个在山洞里摸主人的女人!! 随山听见雄枭声,立马回神,“主子,陆姑娘,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到。” 话音未落,已经吧嗒一声关上房门。 正准备逃之夭夭的陆绾绾,“……” 继续?继续什么?! 她和裴珩能继续什么…… 裴珩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眼神中不自禁划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好了,一盏茶功夫到了,以后少看点少儿不宜的东西。” 陆绾绾:“!!!” 少儿不宜的东西……他才是那个少儿不宜的东西!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出门,又怎么下楼的,只知快出酒楼大门口,才发现居然忘记说还债的事了。 三十两是和臭豆腐一块装在菜篮里的,她不仅忘记说还债的事情,连菜篮子也忘了拿回来。 不过,她短时间内是真不想再看到那个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陆绾绾左右看了看,想要找来先前引路的小伙计,让他去给裴珩递个话,顺便将菜篮子一块拿回来。 这时。 却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小姐,到了。”一个绿衣丫鬟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陆绾绾愣了愣。 旋即,便见一个粉色身影出现在车门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巴掌大的小脸上,生着一双狐狸眼。 着一身浅粉曳地长裙,满头乌发盘成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金簪、玉钗、珠笄,足足十数样,她一动,便叮当作响。 居然是她? 兴元府车马行内遇着的那坨屎大小姐! “是你!”史珍香望着门口的陆绾绾,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你来这儿做什么?” 第125章 裴世子的怪癖 “我为何不能来这儿?”陆绾绾淡淡说了声,转身便要去寻伙计。 “等等!”史珍香快步上前,将人拦住。 “你和平南王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为了你对付我表哥?” 她盯着陆绾绾瓷白的小脸,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妒火,不过是一个乡下泥腿子,竟长了这副勾人的模样,真是令人讨厌。 陆绾绾皱眉,“你表哥?” 史珍香冷哼一声,“陈舟,就是我表哥。” “陈舟?”陆绾绾听声,杏眸不由一滞,陈舟是府尹二夫人的侄子,要是史珍香的表哥,那史珍香岂不是府尹的女儿? 是啊,史姓本就不多见,史珍香又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派头。 原来竟是仗着有个府尹父亲。 只是,她实在无法将史珍香同在城门外施粥的那个史大小姐联系在一起,那位大小姐用自己私房钱买米面肉骨头,救济灾民,出行也只是一辆最普通的青布小马车,和眼前人完全是两个做派。 史珍香见她没吭声,顿时不满起来,“你别在这儿给我装傻!本小姐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和平南王世子究竟什么关系?” “我和平南王世子的关系?”陆绾绾勾唇笑了笑。 她这一笑,本就精致的容颜瞬时更令人挪不开眼,面颊如同擦了胭脂,粉嫩粉嫩。 “少废话,赶紧说!”史珍香妒火更甚,恨不能将这脸给抓烂,她从小就最讨厌,长得比自己好的女子,便是身边的丫鬟,也决不能盖过自己去。 二人没看到的是,此刻酒楼三楼上,一人一鸟也正望着下面。 两双眼珠模样不同,但其中的神色却是大差不差。 可陆绾绾却是完全不接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好大的胆子!本小姐问话,你竟敢不答!”史珍香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一烧,直接吩咐车旁随从,“来人,将这陆绾绾给我抓起来……” “慢着!史小姐急什么?”陆绾绾静静看她一眼,随即挑眉道:“你这么在意裴世子,莫不是,心悦于世子?” 声音明显提高的几个字,让史珍香小脸唰地一下红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史小姐自个儿清楚便够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陆绾绾轻笑,“关键是,心悦一个人,要懂得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史珍香一怔。 随即,狐狸眼亮了起来,“裴世子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啊……”陆绾绾嘿嘿一笑,学着学子背书时的模样摇了摇脑袋,“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史珍香满头雾水,赶忙四下看了看,可眼前除了陆绾绾,便再无其他。 顿时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裴世子喜欢你?” “咳咳咳……”陆绾绾呛得一口水全喷她脸上,“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家的臭豆腐啊。” “裴世子喜欢臭豆腐?”史珍香被喷得一脸便秘样,可此刻却也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不满,执起锦帕随便擦了擦。 “史小姐可能不知道,裴世子有个怪癖……”陆绾绾说到这,声音骤然低了下来,“他素来喜臭恶香,但凡是臭的,他都爱吃,尤其是我家的臭豆腐的臭,他最爱,你只要……” 话到一半,陆绾绾忽而有种被野兽盯住的感觉。 一抬头,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她默默搓了搓手臂,继续道:“你只要每日来我陆记,多买些臭豆腐送给裴世子,让他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臭味包围,他定会对你心生好感。” “当真?你没骗我?”史珍香有些怀疑。 “自然是真的。”陆绾绾满眼真挚,“史小若是不信就算了。” 说罢,正好瞧着先前的伙计,连忙将人拉住,请他给裴珩带个话,不过,这次倒是不准备现在要篮子,而是让酒楼先收着,明日他们再过来拿。 交代完之后,冲史珍香挥挥手,便离开了。 三楼,随山瞧着男人面色黑沉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主子,陆姑娘那般说,定是一时气不过,说的气话罢了,您别往心里去。” 毕竟,在他看来,女子本就爱吃醋。 尤其是陆姑娘刚和主子酱样那样完,一下楼,就碰上一个对主子心怀不轨,还找上门的,哪个人能高兴得起来? 陆姑娘的反应,反倒是证明陆姑娘对他主子是真心一片。 “我何时往心里去了?”裴珩望着下面的天青色背影,一双深眸瞧不出半点情绪。 随山听声,忙不迭改口笑道:“是,是属下说错话了,您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会这个黑炭脸? 又不是打破了炭炉子! “行了!”裴珩见下头街角处的身影彻底瞧不见,也转身往浴房去,“去重新打些水来。” “嗳!”随山赶忙应下,“属下上来的时候,灶房里正好在烧第二锅,这个时候应该又热了。” 裴珩摇头,“不要热水,要冷水。” 随山闻声一愣,“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了,若没热汤压制,主子身上的宿疾只会更加难受,更别提用冷水了。” “不碍事,晚上再泡热汤便是。”裴珩垂了垂眸子。 待瞥见不远处地上的殷红,浑身又不自主地开始发烫。 他今日本是想惩罚惩罚那丫头,让她不要什么荤素不忌的话都说出口,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 酒楼门口。 史珍香默默将裴珩爱臭,尤其爱臭豆腐的癖好记下。 然后,走向一旁的伙计,柔声笑了笑,“敢问裴世子现在可在酒楼?麻烦给我带句话,就说史家小姐寻他有事。” 比起先前面对陆绾绾的急言令色,这一刻,她的声音似能掐出水来,脸上的笑容更是要多温柔大方,便有多温柔大方。 伙计恭敬回了一礼,“回史小姐,小东家不在。” “不在?”史珍香笑容微顿,“刚才那死丫……陆绾绾不是说,让你去给裴世子捎话,说是要留一个劳什子菜篮子,他怎么可能不在?” 伙计点点头,“是,方才在,现在不在了。” 第126章 要当平南王世子妃 史珍香眉头皱起,“那裴世子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小的不知道。”伙计摇摇头。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史珍香听得这话,特意蓄起的温柔有些维持不住,再想起伙计先前同陆绾绾的熟稔样。 她心头一顿,“你该不会是收了陆绾绾那个死丫头的好处,特意不让我见裴世子吧?” 为了今日给裴珩留个好印象,她特意一大早起来,光是梳妆打扮、挑衣裳便花了一个多时辰,若到头来,连裴珩的面都没见到,那岂不全白瞎了功夫! “史小姐这话就言重了,主家的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哪里敢问! 至于陆姑娘,小的同她不过今日才见过一面,又何来收她好处一说?” 伙计说到这,脸上全是委屈之色,“史小姐这般污蔑小的,一旦传到主子耳里,小的这份活计怕是都要保不住了啊! 可怜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四个孩儿,要是没了活计,我们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呀,史小姐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啊……” 他嘴上说着不能让主家知道,可他声音激昂,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竟还呜呜哭出了声,惹得酒楼里的客人和街上行人纷纷扭过头来瞧。 “行了,没有就没有,我又没说什么!”史珍香连忙将人劝住,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裴世子回来了,你去史府告知我一声,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平日张扬跋扈惯了,从来不会将这些平头百姓放在眼里。 可现在是在夏记酒楼,裴珩的地方,她不想让他误会,以为自己是个不讲理的人。 伙计有些为难,“小的可能走不开。” 史珍香听言,当即从发髻上取了一根金钗递给他,“这个给你,这下走得开了吧?” 伙计摸着金钗,眼神亮了亮, “小人尽量。” “只要你事办好了,以后得的,远不止这根金钗。”史珍香狐狸眼中闪过得意,她史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等她将他身旁的人全笼络住,又适当地投其所好,得到他的心也不过是早晚问题。 届时,她就是人人羡艳的平南王世子妃了。 她昨天本有些犹疑,嫁给裴珩会守活寡,可转念一想,凭着裴家和夏家的势力,什么病治不好?那活不过二十的话,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传言罢了。 史珍香越想越开心,等踏上马车的时候,整个人脊背挺得笔直,俨然像是已经如愿成了平南王世子妃。 她没看到的是,马车刚离开酒楼门口,伙计便拿着金钗一路往酒楼里,找到了随山。 “随侍卫,小的将您吩咐的话,一五一十同史小姐说了,她还给了小的这根金钗,让将小东家的行踪告知她。” 说罢,便将金钗奉上。 “这钗子倒是怪沉的。”随山接过金钗,随手掂了掂,“你去当铺将这钗当了,当得的钱,自个儿收着便是。” 伙计听声,连忙退开一步,“使不得!小的不过是听随侍卫传个话罢了,哪里当的起这物什?” “什么当不当得起的!”随山一把将金钗塞他怀里,“你不是时常念叨着想娶个媳妇,过上婆娘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有了这金钗,娶媳妇办酒席的钱不就够了? 到时候办喜事的时候,请我喝杯喜酒就成了。” 伙计听言,心中感动不已,“多谢随侍卫,待小的找着婆娘,定请随侍卫来当冰人!” 随山:“……” 他只想喝杯酒,不想脑门上插朵大红花。 伙计眉开眼笑收好金钗,又有些不确定道:“若是史小姐再来,小的该怎么办?” 随山笑了笑,“跟今日一样办呗,钱照收,事照不办,她多来几次,你养七八个娃娃的钱都有了。” “嗳!”伙计眼神晶亮,“小的明白了。” 随山说完,也没再多留。 而是步履匆匆出了酒楼,朝陆记臭豆腐走去,主子和陆姑娘这么大的事,不能光他一个人高兴啊。 陆记后院。 赵晴柔正在梨树下清洗碗筷,一抬头,瞧见满脸萎靡走进院的人,心头顿时一提,“绾绾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晴柔姐,晴柔姐帮你去出气……” “没事。”陆绾绾笑着摇摇头,“我一身力气,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 不过是天气有些热,提不起劲罢了。” 赵晴柔闻声,长长松了一口气,“难怪,这脸和脖子都红了,原来竟是晒成这样的。 我待会寻些布,给你缝一个帷帽,你以后出门戴上,便不怕晒了。” “好,好啊。”陆绾绾悄悄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脖子,指尖下全在发着烫。 不过是看个光溜溜的男人而已,当着他的面流鼻血就算了,连脸和脖子居然都看红了。 她可真是不争气啊! “对了,方才你去夏记酒楼的时候,有个老顾客送了些自家的小黄瓜过来,我放井里冰着了,你且吃些,降降暑气。”赵晴柔擦了擦手,走到井边,将里头的冰着的小黄瓜拿了出来。 小黄瓜不少,足足有四五十条。 赵晴柔取了一小半,用碟子装好放到石桌上,剩下的则是同荔枝一块又沉到了井里。 “来,绾绾快尝尝,这小黄瓜味怎么样?” “嗳!”陆绾绾点点头。 上一世,她上生物解剖课上惯了,每每看到组织、器官,都只觉得和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然而此刻,她瞧着那沾水的鲜嫩小瓜,却是有些没法直视。 赵晴柔见她面色奇怪,“绾绾怎么不吃?可是不喜欢?” “怎么会!”陆绾绾回神,当即抓起一条,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青翠的小瓜断成两截。 院子里在吃瓜,院外的人已经化身瓜地里的猹。 “你知道吗?我今日看到主子和陆姑娘在门上那个了!” 竹喧正往喉咙灌一凉水,听声顿了顿,“哪个了?” “就那个啊!”随山抬手,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嘴唇。 “别碰我!”竹喧狠瞪他一眼。 “老子对男的没兴趣!” 第127章 画饼 “你想什么呢!”随山悻悻然收回手,“说的好像我对男的有兴趣一样,便是真有兴趣,也对你这样的没兴趣!” “滚你丫的!”竹喧一脚踹过去。 随山轻轻巧巧避开,“你确定不听?到时候可别有女主人了,你还被蒙鼓里,又来怪我没告诉你。” “等等!”竹喧轻咳一声,“你的意思是,主子亲陆姑娘了?” “不止呢,主子浑身上下没穿一根线,就那么光着,直接将人按门板上,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主子扶着陆姑娘的头在动作,而且,地上还沾了好几滴血呢。”随山说到最后,声音全然低了下来,就像是蚊子叫一样。 “这怎么可能?!”竹喧满目震惊,“主子一向不近女色,你忘了封夫人以前送的那个婢女的事了,她想爬主子的床,脚还没能上去,却是命都丢了。” “不近女色,那也得分人。”随山道:“陆姑娘同那些胭脂俗粉能一样?” 竹喧沉默了。 是不一样。 除了陆绾绾,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敢大半夜钻人家狗洞,去看大乱炖,还扔粪坑,再默默念叨着想看自家主子各种炖? “这事是我亲眼所见,保证一千个一万个真。”随山拍了拍胸膛,“而且,陆姑娘出门之后,主子还让我一连打了七次冷水泡澡呢!” “泡冷水澡?”竹喧一惊,“今日已经是五月十四,你怎么能让主子泡冷水澡!” 随山说起这个,亦是一脸无奈,“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奈何主子坚持,而且,主子在和陆姑娘酱样那样后,火气旺得不得了,七次冷水澡都有些不够。” 竹喧听言,怔了良久。 “照这么说,咱们是不是得开始准备小主子的衣裳、玩具了?” “对啊。”随山猛地一拍脑袋,“不知是小世孙,还是小小姐,或许两个都有,咱们每样都得备上一些。 你轻功好,若是小世孙,你便带小世孙学轻功,若是小小姐,就由我来教她揍人的本领……” 话没说完,便被竹喧一脚打断,“你丫的,竟然还重女轻男。” “你不是一样,反正别跟我抢。” “做梦!顶多轮着来,上午我带小世孙,下午带小小姐,你要想一个人包圆,门都没有……” 比起陆记一片欢欣的模样,另一头,城南青云巷,老陆家,却是气氛不太好。 “你说什么?让这两个死丫头去给那窝扫把星帮忙!”陆老婆子满眼不赞同。 “不行不行,她们要是走了,这洗衣裳的活计可就没了。 一户人家八个铜板,一天就是四十八个铜板,一个月下来也是一两四钱多。 当初要不是我给那些大户人家赔笑脸、送红包,这差事根本轮不到咱们,咋能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阿奶别急。”陆娇娇柔柔一笑。 “喜儿和鹊儿不干这洗衣裳的活计,去了绾妹妹那里做活,不是一样会有工钱? 而且,绾妹妹和二房关系好,给她们的工钱肯定不会差了去,指不定,比起洗衣裳赚的还多呢!” 陆老婆子一听工钱比洗衣裳还多,忙追问道:“她会给多少?” “府城铺子的伙计,一般至少六百文一个月,自家亲戚,只会比这个多才对。”陆娇娇说到这,顿了顿。 “而且,阿奶莫忘了,让喜儿她们去那儿,可不是为了工钱。” 陆老头敲了敲烟枪,“这事,你听娇娇的便是,别只顾着眼前那三瓜两枣!” 陆老婆子点点头:“我知道,是为了方子嘛,可臭豆腐卖得恁好,那方子可以卖几辈子都不用愁,那两死丫头,全长着颗榆木脑袋,能弄到吗?” “榆木脑袋不要紧,关键是,二人和陆绾绾关系好,最容易近水楼台先得月。”陆娇娇眼中全是势在必得。 人往往对于自己亲近的人,没什么防备心。 这臭豆腐的方子,她要定了。 陆老婆子依旧有些舍不得,“弄到方子自然是好事,可在这之前,洗衣裳的伙活计还是不能丢啊。 咱们家那点积蓄在逃荒路上已经没剩下多少,来这还租了个铺,一个月光租金都要六两,今日给陈记的糕点又亏了五两。 再不多找点钱,接下的日子怕是连个肉都吃不起了。” 陆娇娇一听这话,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喜儿和鹊儿不做了,不是还有二婶么?让二婶每日早点起来,晚些睡,多用些时间,便不耽误干活。” “娇娇说的对啊。”陆老婆子眼珠一亮,“如今家里既不养猪,也不种田,就一个洗衣裳的活计,吴氏一个人完全干得了……” “我不同意!”话音未落,一道稚嫩却强势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陆老婆子望着走进主屋的陆喜,眉头紧皱起,“去去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大人说话,小娃娃滚一边去。” “没我说话的份?”陆喜冷笑,“你们不是还要我去弄方子?” 陆老婆子面色一黑,“你个死丫头,居然敢偷听我们说话?!” 陆喜不屑,“一个个地,嗓子粗得跟猪叫一样,还需要偷听?” “你找死是不是……”陆老婆子气血一阵翻涌,抓起一旁的扁担就要陆喜身上抡去。 “阿奶!”陆娇娇忙将扁担抓住。 旋即,又冲陆喜柔柔一笑,“喜妹妹,阿奶不过是一时气及,你莫要往心里去,让你去绾妹妹那儿做工,实则也是为了你们姐妹二人好,你今年已经十三,鹊儿也已经十岁,转眼就要到嫁人的年纪。 一双手若每日泡在草木灰水里,只会又粗又老,日后哪个男儿会喜欢? 倒不如去帮绾妹妹,你也趁此机会学个一技之长,嫁到夫家后就可以横着走。” “你大姐姐说的是。”陆老头颔首,老脸上露出几抹慈祥,“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嫁个好人家,只有咱家的日子好起来,你们日后才能有条件去挑别人。 阿爷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们将这事办好,等你们出嫁时,阿爷一定给你们备份最气派的嫁妆,让你们姐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你们少在这儿给我画大饼!”陆喜唇角全是讥诮,“这种话说给鬼听,你看鬼信不信?分明是自己没本事,就去惦记二姐姐的。 不是号称天命福星么? 怎么,堂堂的天命福星,居然要靠这种下作手段去偷! 靠偷来的富贵过活,你们一个个的,晚上能睡得安稳么……” “啪!” 陆老头一巴掌甩陆喜脸上。 “简直反了天了,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第128章 不去,日后就见不到鹊儿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吴氏刚去晾了衣裳回来,瞧见女儿被打,连忙冲进屋拦在她面前,“来,快让娘看看,是不是打疼了?” 为母则刚,吴氏望着女儿脸上鲜红渗血的巴掌印,一颗心抽抽地疼。 “喜儿究竟做错什么了,你们竟要下这样的狠手!” 陆老婆子冷哼,“你还有脸在这儿说,我看就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教好,才让这死丫头目中无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长辈,打她一巴掌算是轻的了。” “不准骂我娘!”陆喜身侧拳头握紧。 “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偷二姐姐的方子。” “偷方子?”吴氏有些愣神。 陆喜指着陆老头几人,双眼通红,“他们一个个的,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昨日看中二姐姐的铺子想抢,今日更是连二姐姐她们的方子都惦记上了,逼着我和鹊儿去二姐姐店里做工,实则是趁机将方子偷过来。” 她早就知道这几人不会轻易罢休。 可没想到的是,到最后竟是让她和妹妹去偷二姐姐的方子。 这怎么可以?! 二姐姐待她们那么好,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做这种白眼狼的事儿。 “喜妹妹这话就不对了。”陆娇娇扯了扯嘴角,“自家人的事,怎么算得上是偷?” “自家人?”陆喜见她这理所当然的样,直接气笑了。 “你怕不是忘了,逃荒之前,你为抢二姐姐的男人,已经逼得二姐姐跟我们断了亲,整个柳树村,上百双眼睛可全看得一清二楚,哪来的什么狗屁的自家人!” 陆娇娇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商量的,你若是识趣,乖乖的去做工,你们三房也能一块跟着过好日子,你若是不去——” 她说到这,水眸中闪过星星点点的晦暗。 “不去,日后怕就见不到鹊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见不到鹊儿了!”陆喜双眼骤然眯起,一旁的吴氏亦是心都提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毛发倒竖的猫儿,浑身戒备盯着陆娇娇。 陆娇娇低低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们这么一大家子,十几张嘴,总要吃喝,没钱便只能想法子去挣,正巧,前不久听说城东有个员外老爷,正在为自家傻儿子挑童养媳,光是聘礼就是五百两,我瞧鹊儿妹妹的生辰八字正合适。” “你敢动鹊儿,我杀了你!”陆喜目眦欲裂。 吴氏更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鹊儿才十岁啊,你们怎么可以让她嫁一个傻子?你们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啊……” 而一旁的陆老婆子,在听得五百两时,一双三角眼中已经全是热忱。 陆娇娇看见吴氏母女的神情,勾唇笑了笑,“喜妹妹和二婶先不用激动,娇娇不过随口提了一嘴罢了,只要妹妹乖乖答应去做工,哪里需要走最难看的路。” “你这是威胁我?”陆喜双拳攥紧,拳上青筋毕露。 “怎么会?”陆娇娇不以为意,“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过是在教妹妹认清现状罢了。” 陆老婆子更是激动得脸上横肉都在颤,“你们不要不识好歹,你们知道五百两是多少银子么?那鹊丫头便是浑身骨头、肉全拆下来卖,也卖不到这个数,娇娇能替她寻个这么好的亲事,那是她俢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我们不识好歹?!”陆喜气极,“我告诉你,你们要是敢动鹊儿一下,我就闹得陆同江连学堂都去不成,你这辈子都别想当诰命夫人。” 当诰命夫人,去京城享福,是陆老婆子一生的梦。 她听得陆喜的话,一张老脸顷刻间青白交加,“你个小畜生!畜生啊,我老陆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早知今日,生你下来那天就该把你浸粪坑里溺死……” 陆喜浑不在意,反而赞同的点点头,“是啊,我是小畜生,你就是老畜生,你们爷孙仨就是一窝大小畜生,老陆家就是个畜生窝。” 这话一出,陆家老两口脸都黑了。 唯有旁边的陆娇娇,似笑非笑瞧了眼陆喜,“喜妹妹莫非觉得,只要掐住我大哥学业前程这条,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话到一半,她的声音更凉了几分,就像是蛇信子的滋滋声一般。 “但凡陆家的儿女,嫁娶自是由长辈做主,鹊儿到了年纪,要嫁谁,怎么嫁,都得听爷奶的。 这点,便是说出天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至于你要闹,等我们将鹊儿往外一嫁,再闹,又有什么用? 你该分清楚,究竟是鹊儿重要,还是陆绾绾那个外人重要!” 陆喜双拳紧了紧。 正要说话,却又听得陆娇娇继续道:“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若是想好了,明儿个我便亲自带你去找绾妹妹, 若是依旧执迷不悟,也休怪我不念往日的姐妹情分!” “你欺人太甚!”陆喜望着她的背影,一双眼珠都快要喷出火来。 吴氏急得眼泪直掉,“这可怎么办啊?鹊儿还那么小,她们怎么忍心,这是造孽啊,我的鹊儿,我可怜的鹊儿……” “娘,你先别急。”陆喜连忙安慰。 “嫁人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肯定会有法子的。” 吴氏连忙抹了把眼泪,“不行!我得赶紧去米店将你爹找回来,不能让她们这么害我的鹊儿……” 另一头,陆老婆子见陆娇娇离开,忙不迭追了上去,“娇娇,那员外老爷出五百两聘礼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啊?” “自是真的。”陆娇娇点点头。 正要说什么,却瞥到墙脚一抹泥黄色衣角,到嘴的话倏然一转,“而且,那员外老爷还说了,只要冲喜的姑娘有福气,进门之后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以后大半个家业都是她的。” “哎哟,竟有这么好的事!” 陆老婆子听完,浑身颓唐一扫而空,“我看也不要陆鹊去做工了,直接嫁到员外老爷家得了,一个丫头片子,能值这么些钱,已经是赚了!” 陆娇娇却是叹了口气,“可那傻儿子喜欢打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丫鬟都打死了几十个,鹊儿妹妹一旦嫁过去,只怕日日都得受他的打。” “这要什么紧?”陆老婆子大手一挥。 “这世上,就没有不受打的媳妇。 只要他们不将人打死就行。 便是打死了,还正好给我们一个由头上门讨说法呢。” 陆娇娇沉默了半晌,方柔声道: “这个且看喜妹妹怎么选吧,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想看着她们往火坑里跳。” 第129章 筹建工坊 “你啊,就是心地太好了。”陆老婆子脸上又是怜爱,又是心疼,“这么好的事,随便换哪个庄户人家,还能不抢着上? 沈家小子能娶我们娇娇,是他老沈家的福气!” “阿奶!”陆娇娇娇羞地跺了跺脚。 见衣角消失不见,方得意一笑。 她以后是要当首辅夫人的,若是当真为了钱,将自家亲妹嫁给傻儿子当童养媳,那她日后和京城那些贵人们交往,头都会抬不起来。 如今,说这个,不过是为了让陆喜心甘情愿替自己办事罢了。 毕竟,一个臭豆腐方子,可远远不止五百两。 这方子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可以好好准备她和沈郎的婚事。 昨日捡的二十两已经给了沈郎,再加上他平日抄书所赚,应该可以办个不错的喜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陆娇娇得意之时,城西街头,陆同河赶着暮色回了铺子,还带回一个大消息。 “绾绾,阳溪县和西丰县有两家铺子想同我们合作,从我们这儿订臭豆腐到酒楼卖。” 陆绾绾挑眉,“他们想订多少?” “阳溪县的乔家饭馆想要一千片,西丰县徐记酒楼则想要六千片,因为他们除了在西丰县有酒楼,在另外两个县也都有铺子。 他们本来是想买方子的,娘和二弟明确表明方子不卖才作罢。 而且,这一千片和六千片还只是试卖的数,若是卖的好,这数还得加。”陆同河兴冲冲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绾绾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回家得知这事时,可是高兴了一路,这两个合作若是应下,一日的收入和他们在这铺子赚的也差不多了。 可自家妹妹脸上却是云淡风轻,完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陆绾绾笑了笑,“因为我在这开铺子,为的就是这一天啊。” 陆同河一愣,“绾绾的意思是,这一切全在你计划之内?” 陆绾绾不答反问,“这两家酒楼想要合作的定价是多少?” “一文钱一片。”陆同河道:“娘说,这个定价还是这两酒楼的人主动提的。” 陆绾绾弯了弯唇,“我们在阳溪和西丰的臭豆腐,都是一文钱两片,唯有府城这儿,铺子租金太贵,所以卖的是一文钱一片。 他们主动开这价,定是已经看过臭豆腐在府城的受欢迎。 连府城人都喜欢的,放到其他县里去卖,能没有市场?” “是啊。”陆同河眼神一亮,“我们府城铺子就是一个活招牌,这个招牌一旦打出去,便只会是旁人上门来求合作,而不是我们去求人。 被求的一方,自然可以占据主动权。” “正是这个理。”陆绾绾颔首。 “而且,比起我们摆摊,开铺子来说,合作接单做臭豆腐,其中省去的人工、时间、成本不是一星半点,出价一样的情况下,赚头起码是两倍。” “绾绾,你咋这么聪明?!”陆同河心头算盘跟着扒拉,望向少女的眼神俨然闪着光。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聆听的赵晴柔亦是连连点头,她就没见过比绾绾还聪明的女子。 一套一套的,让人心甘情愿往里套。 就像以前在老家山上,给林子里的野物下套一样。 陆绾绾闻声笑了笑,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用的正是前世经济学中‘一拥而上’的理论。 屋顶上,竹喧同样有些失神。 一谈起生意时的陆姑娘,和他主子给人的感觉好像啊,一样的腹黑,一样的……奸滑。 院子里。 陆同河乐过之后,又有些担忧,“不过,我们如果接下合作,一日七千片的量,再加上森哥他们摆摊的份,娘和二弟肯定忙不过来,我们又要请帮工了。” 陆绾绾想了想,“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因着她三五不时的霉运,身上向来不敢留钱,家里的银钱便由郑氏收着,铺子里的则是放在陆同河那儿保管。 “铺子这些天赚了五十五两六钱,加上在西丰和阳溪县摆摊的十四两二钱,今日还去欠裴公子的三十两,现在统共还剩三十九两八钱。”陆同河说着,转身去房里将钱匣子搬了出来。 说是钱匣子,实则就一个几片木头钉的一个长方匣子。 此刻匣子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不过大多是铜钱,一串一串摞在一起,铜钱串下,则是零零星星的银角子,其中多数是买臭豆腐的客人给的赏钱。 陆绾绾望了眼钱匣子,琢磨道:“大哥可知道,开个工坊需要多少钱?” “开工坊?”陆同河愣了愣。 随即满眼惊诧,“绾绾莫非是打算开个工坊,做臭豆腐?” 赵晴柔亦是有些震住。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直接从摆摊、开铺、跃到建工坊了? 陆绾绾点头,“随着我们陆记臭豆腐的名头传出去,前来求合作的也会多起来,届时,便远不是一日七千片的量,与其每次有了新单,再临时去找帮工,倒不如直接开个工坊。 ” “绾绾说的在理。”陆同河道:“不过,如果开起工坊,要招的人势必也会多起来,人一多就难管理,保不齐有心怀鬼胎的人,又盯上臭豆腐方子。” 他们在府城开铺子不过七八日,便有好几拨人上门买方,陈舟更是用人命来逼方。 这个方子有多宝贵,自是不用多提。 陆绾绾笑了笑,“制作臭豆腐,最关键在于卤水,只要卤水的法子我们握紧了,其他的工序分出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者,我们可以将各个工序分开来,设立专人专职。 同时,凡是要进工坊的,必须签保密协议,再制定相应的奖罚制度,好的奖,坏的罚,相互监督。” 第130章 陆娇娇找上门 “对呀,各个工序分开来,卤水咱们自个儿做,工人们还相互看着,再用奖罚在前头吊着,这样一来,即便是有想法的也不敢了。”陆同河听得连连点头。 “绾绾,这是不是就是你以前说过的红萝卜加大棒?” 陆绾绾笑着颔首,“算是吧。” 红萝卜加大棒的事还是以前在逃荒路上无聊,大伙凑一块讲故事时讲的,没想到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竹喧听到这,眉头不由皱起。 红萝卜加大棒? 红萝卜?这世上竟然还有红色的萝卜! 他们主子在大越各县的酒楼庄子有白萝卜,青萝卜,却是从来不曾见过红色的萝卜,这莫非是外番物产? 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院子里。 陆同河说完,更加来了精神,“绾绾打算开个怎样的工坊?” “弄个青砖大瓦的吧。”陆绾绾默了默,“咱们家现在这钱够么?” 他们刚逃来古槐村时,交了落户费,身上没剩下几个子,建的住房都是泥土胚的。 可这工坊,是要做吃食的,干净卫生得排第一位,而且,人家大酒楼来拉货,一看这黄土屋,茅草房的配置,观感上便有些不大好。 陆同河思忖道:“这个,要看是建多大的工坊。 若是像咱们家那样三分地的房,拿村尾那儿的地,大概一两银就够了,花费大头在于青砖和瓦片。 三分地的屋子起码要六万砖,一万瓦,青砖一文钱两块,小青瓦一文三张,这里便是三十三两。 再加上请人帮建,工钱加上吃食也得三四两。” “这么算来,这银子倒是正好够。”陆绾绾望了眼满满当当的钱匣子。 想着不久之后就要清空,又没来由地一阵肉疼,他们这些日子,赚的也不少,可好像总是钱还没捂热,就又花出去了。 三人谈好工坊的事情,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到了该准备晚饭的点。 陆同河回来时,带了一坛子酸笋,一桶黄鳝和泥鳅,还有一篮子当季的蔬菜。 酸笋是上个月在青背山采的方竹笋泡的,经过一个月时间的发酵,刚一开坛,一股浓郁的酸爽味便扑鼻而来。 陆绾绾使劲嗅了一口这味儿,又赶忙找来一双干爽的筷子,夹了一筷酸笋放嘴里。 刚一入口,酸爽便直接从口舌浸入到喉咙,让人浑身一个激灵。 “嗯,正是这个味!”陆绾绾杏眸一亮,“若用这个笋炒腊肉,肯定会很香。” 赵晴柔笑着接过话头,“正巧灶房里还剩着一小块腊野猪肉,绾绾若是想吃,我便烧些水将肉煮上。” “好啊,那今晚便烧个酸笋腊肉!”陆绾绾笑着起身,给她和陆同河一人夹了一筷子酸笋。 不过二人不是特能吃酸的,一筷子酸笋下肚,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趁着锅里煮腊肉的功夫,陆同河开始处理起黄鳝和泥鳅来,黄鳝和泥鳅是东儿和村里娃娃今儿早上在河里摸上来的,不仅新鲜,一条条还贼肥溜。 两条黄鳝,就有一斤多,片成鳝片后装了满满一大碗。 再切点黄瓜片,又从菜篮拿了小把紫苏切丝,烧了个黄焖鳝鱼汤。 至于泥鳅,陆绾绾知道两人素来节省惯了,舍不得放油,便接过灶台自己掌勺。 两大勺猪油下锅,锅底放点盐,油热将洗好的泥鳅下锅,先不急着翻锅,一直到泥鳅底面煎好,再颠锅转动泥鳅至各面焦黄,最后下入姜蒜、红辣椒,猛火爆炒出锅香气。 “咕噜——” 陆同河和赵晴柔二人一闻着泥鳅香,肚子齐齐叫了起来。 只是望向油锅的眼里难掩心疼,香是香得要命,可这油也耗得要命。 算了,下次……下次再让绾绾稍微少放点油…… 地上,雪球在烧火的那一刻,便咬着自己大饭盆溜了过来,此刻一见香煎泥鳅出锅,两只水蓝色的眼珠子就差掉盘子里去了。 屋上,竹喧正巧趴在灶房的顺风口上。 一阵阵的香味,让他肚子早已是翻江倒海,若非用内力压制,这个时候怕是已经要唱起竹子戏了。 当然,他这还不是正趴在陆记后院的灶房上,而是隔了三个房子的邻家屋顶。 毕竟陆记除了陆绾绾五感灵,那只小胖虎的嗅觉、听觉更是灵得不得了,饶是已经隔了三个房,它还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瞧,一直见自己没动作才罢休。 此刻,他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望着三人一虎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这个活计,真他娘忒折磨人了,他恨不能缩成地上那只小胖虎,好好嗦上一口汤…… 陆绾绾对竹喧的煎熬一无所知,吃饱喝足过后,简单洗了个战斗澡,便往床上一躺,昨夜一宿没睡,今日又大白天的刺激,几乎是刚一沾枕头,人便睡了过去。 可脑袋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即便是睡梦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能无孔不入钻进去。 翌日起床,陆绾绾两个下眼皮黑得跟熊猫似的。 “当真是美色误人。”她望着铜镜的模样,摇摇头,打算拿个勺子沾些水盖一会儿。 这时,忽然听得外头铺子有些躁动,紧接着,便是陆同河明显不悦的声音,“赶紧出去!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陆绾绾一怔,她大哥同柜台上摆着的貔貅一样,对于送上铺的财神爷可从不会发火。 莫不是又来找茬的了?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敷眼睛的事,连忙套上衣裳出去。 刚一走出小院,便瞧见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站在铺子门口,三人全穿着一身粗布烂衣,衣裳上补丁摞补丁,陆喜右边脸颊都有些肿,上面还留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一对上自己的视线,她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这个时候,铺子已经开门营业,外头还排起了一个长队。 排队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全竖起耳朵听。 “二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娇娇听闻二哥铺子里忙不赢,便带着喜妹妹和鹊妹妹过来,想着替二哥哥干些活,多少也能帮衬一二,可二哥哥为何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进?”陆娇娇脸上有些委屈。 “难不成,二哥哥富贵了,便连自家亲姐妹都不认了?” 说着,又将推着陆喜姐妹上前。 亲亲热热道:“喜儿,鹊儿,你们别光杵着,快叫二哥哥啊!” 第131章 不同意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八卦之火熊熊。 “这三个小姑娘,原来是陆东家的妹妹!” “陆记生意这么好,每日铜板一箩筐的装,可这三个小姑娘,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一样,身上更是穿的像破乞丐,难不成真是富贵了,就连亲姊妹都不认了?” “这可不一定,前日陈记酒楼来闹事的场景你就忘了?谁知道是不是又是陈记派人来闹事!” “对啊,陆记两个东家都是心地纯良之人,连害他们的老乞丐婆都会救,又咋可能连自家亲姊妹都不认?” “可不是!我看陆东家兄妹俊的俊,美的美,可这三个小姑娘,和陆东家他们可没半点相似之处,一看就不是亲兄妹……” 陆娇娇听到这,脸上笑意有一瞬间的凝固。 什么叫陆同河兄妹俊的俊,美的美,而她们没半点相似之处? 陆喜陆鹊两个黄毛丫头便罢了,可她素来在柳树村和青云巷子都是出了名的好看,怎么可能会比不上陆绾绾那个扫把星? 这些人,一个个全是睁眼瞎! “二哥哥?”陆同河望了眼陆娇娇,嘴角都是化不开的冷笑,“亲都断了,这里哪来的什么二哥哥!要真找咯咯咯,赶紧滚你老陆家鸡圈里找。” 陆娇娇一怔,她早料到今日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所以特意寻了他们开门做生意的时间过来,想着他们起码得顾着些脸面,将他们请进铺子去聊。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在乎这些,一开口就将断亲的事捅了个干净。 围观众人听到这,顿时有些惊住了。 他们竟还真是亲兄妹? 不过,是断了亲的。 “虽是断了亲,可这骨血亲情却是断不了的,爷奶在逃荒路上都一直惦记着你们,死里逃生逃到安州府,第一件事便是打听你们的下落,可苦于没门路,直到近日才知晓二哥哥你们在这儿。 爷奶年纪大了,又在逃荒时落得一身病,却只能窝在破巷子里。 家里还有十几张嘴,平日连口稠的都喝不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万不敢将喜儿和鹊儿送到你们这儿来啊。”陆娇娇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反正你们铺子日后也要招人,为何不能将喜儿、鹊儿留下? 绾妹妹自小同喜儿、鹊儿亲近,肯定也知道她们两个最是懂事肯干,绝不会偷懒惹事,而且吃的也少,你们只要随便给个住处,权当养两只猫儿,成么?” 少女一字一句,配上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排队的一众人有些心头戚戚。 “难怪断了亲也要过来,原来竟过得这么惨!” “真是可怜啊,逃荒路上死了那么些人,最后死里逃生来到安州,也没个人样的日子。” “陆东家,你们就把这姐妹俩收下吧,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是啊,做生意的人不能没良心啊,你们血脉相连的姊妹,哪能眼睁睁看她们饿死……” 陆同河沉默了。 倘若是老陆家其他人,他想都不用想,肯定直接一咕噜撵走,狗屁的血脉相连,他压根就不在意,可现在来的是喜儿、鹊儿…… 陆娇娇瞥见他神色,小脸飞快划过一丝得意,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眸又是水光闪闪,“二哥哥、绾妹妹,难不成你们真这么狠心,对自个儿嫡亲的妹妹都见死不救……” “你急什么?”陆绾绾截过话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我们何时说了不收人?” “啊……?”陆娇娇哭腔一顿,愣愣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收下喜儿、鹊儿?” 自打陆绾绾掉入冰河之后,就变得格外难缠,半点亏都不肯吃,她还以为这次也得费好大一番唇舌,没想到,陆绾绾竟然这么快就应了下来。 快到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管如何,只要陆喜和陆鹊能进铺子,她离臭豆腐方子便算是进了一大步。 一旁的陆喜听得陆绾绾的话,则是连忙冲她摇头。 可陆绾绾只瞧了眼,淡声道:“人我们可以收下,就按你方才说的,没工钱,包个吃住。” “没工钱?”陆娇娇喜意一滞。 她不过是那么一说,这陆绾绾竟然还真好意思不给工钱! “怎么?刚刚不是你说,只要给个窝,给口吃的,权当是养两只猫儿!”陆绾绾说着,视线从人群一扫而过,“难不成你根本是在诓我们大伙?” 众人听声,望向陆娇娇的眼神不由带上了怀疑。 “怎么会……”陆娇娇面色讪讪。 要是放到以前,她根本不会在乎这点工钱,可她的糕点铺子生意一日比一日差,和陈记酒楼的合作又迟迟没个声响,还反亏了那么些银子,如今,便是几十文的工钱她都肉疼得慌。 更别提她阿奶。 要是阿奶知道陆绾绾他们连工钱都不给,怕是直接原地跳起。 这念头刚起,便听得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陆绾绾!你让自家妹妹给你当牛做马,居然连个工钱都不舍得给,你这心也忒黑了!” “阿奶,你怎么来了?”陆娇娇面色一变。 连忙冲她使眼色,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将快到手的鸭子给赶飞了。 可陆老婆子此刻望着面色红润的兄妹俩,一双三角眼几欲喷火,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陆娇娇,在她看来,陆绾绾一房人就该死了,骨头都该被人啃碎了。 可她们不仅没死,还活得这么好。 而且,听人说起的好,远不如亲眼所见的好令人眼红。 光是铺子前头排的这一长队,一个人就算只买一个大钱的臭豆腐,这里都是好一百多个大钱了,而且,她站这儿看这好半晌功夫,一个个张口就是十片八片,那得是多少个钱?! 她眼红得都快疯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赚这么多,还想不给工钱让她们上白工,门都没有!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第132章 喜事 众人望着这一幕,不由面面相觑。 这人竟然是陆记东家的阿奶? 不是说断亲之后,这对爷奶还时时刻刻惦记着陆东家他们,可看现在这副凶巴巴的模样,根本不像啊。 “神经病!”陆绾绾白陆老婆子一眼。 “不同意,便赶紧哪来回哪儿去。” 陆老婆子一听这话,到嘴的一溜儿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你说啥?啥叫哪来回哪儿去!我可是你阿奶,你不请我进铺子坐坐就算了,居然连声阿奶都不叫,还要赶我走……” “阿奶!别说了!”陆娇娇连忙将人拉住,又朝陆绾绾抱歉笑了笑。 “绾妹妹莫怪,阿奶就是穷怕了,想让家里十几口人能有个活路罢了,并没其他的意思,还望妹妹不要同阿奶计较。” 陆绾绾完全不接茬,“我这里本就不需要招人,是你们求上门来的,要工钱的话就赶紧走。” 说罢,也懒得再看她们,直接转身就走。 陆老婆子瞧她这副模样,浑身血液直往脑门顶冲,挥着手就往陆绾绾身上挠,“你个小贱蹄子,和你那个贱蹄子娘一样,一样黑心烂肺,靠爬男人床过活的糟贱货……啊!!!” 骂声忽地一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杀猪般的嚎叫声。 杀猪声中,还伴着响亮的咔嚓声。 众人瞪大双眼,看着陆绾绾一手卸掉陆老婆子的下巴,有些胆小的,甚至还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看她弄人下巴。 上次是两天前,看她将乞丐老头的下巴装回位,比起装回下巴,她卸人下巴似乎更快,更狠,更令人心惊胆颤。 “阿奶!”陆娇娇看着嗷嗷叫个不停地陆老婆子,心头惊诧翻涌。 “绾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可是你阿奶!” 陆绾绾收回手,一双清冷的杏眸此刻凝结如冰,“她既然不会说话,还要这张嘴巴作甚?别某一天死在这嘴上!” 陆娇娇被她这眼神吓得心头一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脸上全是诘难,“阿奶再有什么不对,可终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对长辈动手?你这是不孝啊!” “孝?”陆绾绾冷笑。 “她配这个字吗? 我爹自会走路起,十数年来,日日将命别再裤腰带上去深山狩猎供养你们,给你们建房子、买良田,顿顿吃香喝辣。 可你们呢?自打一年前,我爹战死西北的消息前脚传回,你们后脚就将我们三房四人净身出户,连一粒米都不给。 断亲后,生死不相干,再无瓜葛,这话可是陆有根亲口说的。 如今跟我来谈所谓的孝顺,你们哪来的脸?” 原本一众人还觉得,陆绾绾再怎么都不该打长辈,可听到这,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吃人喝人的,没用了就一脚踹开,这一家子也太他娘恶毒了!” “是啊,这老虔婆满脸凶相,一看就是心狠的主,连亲生儿孙都能不管不顾,等儿孙有本事了,她又巴巴舔了上来,真是不要脸!” “还有这小姑娘,一会儿说是给口吃的就行,等陆东家答应了,又要工钱了,贪得无厌啊。” “我要是陆东家,我才不会管这些白眼狼……” 陆娇娇被骂得脸上臊红,嘴唇嗫嚅了半晌,方挤出一句囫囵话,“阿奶脾气是这样,心地其实并不坏,而且喜儿、鹊儿是小孩子,往日种种,跟她们也没关系。 还望绾妹妹看在往日情分上,将她们留下,只要给口吃的就成,工钱什么的我们都不要了。” 陆绾绾没出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模样看在陆娇娇眼中,却是觉得有戏,连忙推搡着陆喜和陆鹊上前,“还愣着做什么,快!快谢谢你们二姐姐!” 陆喜被推了个踉跄,却是只顾着朝陆绾绾使眼色。 怕她意会不到,又连忙出声提醒,“二姐姐,不……” 然而,‘不’字刚出口,后腰便是一疼。 一回头,便见陆娇娇正阴恻恻盯着自己,“喜儿,莫不是还想带着鹊儿一块过苦日子?” 骤然加重的‘鹊儿’二字,让她拳头攥紧。 她又在用鹊儿威胁自己! 这时,少女清冷中透着些许不耐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行了,喜儿和鹊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她只觉双手一热,再回神时,俨然被陆绾绾护在了身后。 “好!我们这就走。”陆娇娇见她将人收下,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至于工钱不工钱的,她也不在乎了,只要人能进去,弄到臭豆腐方子就有机会。 不过,看到一旁仍旧嗷嗷叫个不停的人。 她连忙扯出一抹柔笑,“绾妹妹,阿奶年岁大了,这么个痛法也不是个事,她既然已经受过这痛了,绾妹妹不如帮阿奶将下巴接上去,可好?” 陆绾绾头都没抬,“不好。” 陆娇娇笑容微僵,“绾妹妹会卸人下巴,难不成不会装上去?” “不会。” 一众排队客人听着这脸不红心不跳的话,嘴角齐齐一抽。 她不会装人下巴? 那这世上怕是没人会装下巴了。 要不是前日亲眼看见她给那乞丐老头咔嚓一声复原,他们真要信了她的邪! 陆娇娇更是脸上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了,张张唇准备继续劝说,又听得陆绾绾淡声道:“就不会装她的。” 一众排队客人:“……” 陆娇娇:“…………” 她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声下气求她了,可她竟然一点儿情面都不留,这个贱丫头,真是跟以前一样讨厌…… 少女垂眸,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会儿,终是闪过一丝得意,“对了,有一件喜事,差点忘了同绾妹妹说了。” “喜事?”陆绾绾唇角冷勾。 “你不是说,你们一大家子惨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能有喜事?” 众人听到这,怔了一瞬,转而纷纷噗呲笑出声。 他们算是知道,什么叫一张嘴可以要人命了。 而首当其冲的陆娇娇,脸色刹那间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心头火更是蹭蹭往上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重新扬起一抹笑,“三天后,是我和沈郎的大喜之日,对绾妹妹来说,我和沈郎成亲,确实算不上什么喜事……” 第133章 要份子钱 她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瞥一了眼陆绾绾神色,方继续道,“不过,对我和沈郎来说,都是期盼已久的大喜事。 尤其是沈郎,为了我们的亲事已经好几个通宵没睡了,不是亲自布置新房,就是准备迎我入门的一应物什,这阵子可辛苦了。” 一个个听到这,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眸子里全燃着八卦。 这小姑娘的亲事,为啥对陆东家就不是喜事了? 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劲爆的事! 安州府中寂寥已久,他们除了吃臭豆腐,便最爱吃瓜。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朝陆绾绾看去,却见她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唯有红唇翕动了一瞬,“说完了?” 陆娇娇一怔,“说完了。” 她此刻竟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难过。 想当初在柳树村时,陆绾绾整日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沈郎身后,对旁的接近沈郎的女子,恨不能全赶得远远的,可如今,听得她和沈郎要成亲的消息,竟会这么平静。 她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掩饰得太好了? “那你可以走了。”陆绾绾说罢,牵着陆喜和陆鹊就往铺子里走。 “等等!”陆娇娇忙不迭将人叫住,“三日后的喜宴,我希望绾妹妹可以过来喝杯喜酒!” 陆绾绾脚步一顿,“怎么?你这是在跟我要份子钱?” “份子钱?”陆娇娇满眼愕然。 她不是应该急言令色说不会去,甚至诅咒她和沈郎没好结果之类的?可为何重点却是在份子钱上,难不成自己和沈郎成亲的消息,她只想到不想出份子钱?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 让人闷得难受。 “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陆同河见陆绾绾牵着陆喜姐妹进了后院,快步走到陆老婆子二人跟前,一手提起一个远远扔到街角去了。 我们陆记不欢迎你们,以后再敢来,来一次我打一次! 陆娇娇被吼得一阵委屈。 尤其是众人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更让她陡地生出一股恨意,等她拿到臭豆腐方子,她一定要将他们今日带给自己的折辱,一一还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老婆子疼得受不了,嘴里啊啊叫个不停,嘴一张,眼泪混着口水一个劲地往下流,不一会儿已经将胸前湿了个透。 陆娇娇赶忙回神,“奶别急,娇娇这就带你去医馆,不过是装个下巴而已,她陆绾绾不肯,我们自己找人装……” 另一厢,陆喜姐妹刚进后院,立马朝陆绾绾道:“二姐姐,陆娇娇她们送我们来你这儿,其实是另有目的。” “我知道。”陆绾绾莞尔。 陆喜愣住了,“二姐姐知道?” 陆绾绾点头,“陆老婆子是多么在乎钱的一个人人,可为了能让你们俩留在铺子,竟然会同意不要工钱,她们不仅有目的,而且这目的,还很大。 不过这个不急,你的脸怎么回事?” 陆喜下意识捂脸,反倒是一旁的陆鹊满脸愤慨道:“是阿爷打的!阿姐不同意来二姐姐铺子做工,他就打阿姐,他下了好大的力,打得血都渗了出来……” “鹊儿,别说了。”陆喜将她拉住。 又朝陆绾绾扬起笑脸,“二姐姐不用担心,我昨日已经用草木灰敷过,不要紧。” “这脸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要紧?”陆绾绾叹口气,拉着她走到井边,就地扯了一把草,用石头锤碎了给她肿胀的地方敷上。 给她敷脸的同时,还不忘循循道:“这个蕨草,叫井栏边草,只要是有水井的地方,就有这草,随手弄上一把捣碎敷伤口上,便是外伤止血、消肿祛瘀的良药。” “还真是,一敷上立马就不疼了,冰冰凉凉的!”陆喜惊喜点头。 照着井栏边草瞧了又瞧,“二姐姐,你可真厉害,这草我们在柳树村时便常看到,没想到竟还是一味药材,比草木灰可有用多了。” 陆鹊脆生生附和,“有了这个井栏边草,以后再磕着碰着都不怕了。” “是。”陆绾绾笑着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汁液。 “女儿家身子本就不比男儿,多识得一些常见草药,只有好处没坏处。” 陆喜闻声,不由怔了怔,“他昨日动手之前,也这么说过,说是女儿家没个好容貌,以后就没有哪个男子愿意要。” 这个‘他’,指的是陆有根。 自打他们用鹊儿威胁她,再叫他‘阿爷’只会令她从心底里恶寒。 陆绾绾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世人常喜欢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其实,悦人哪里有悦己重要? 甚至,只要能悦己,悦人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女子重视自己的容貌和身体,该是为自己身心愉悦,而不是为了以后像一个物品一样,让男人们去挑挑拣拣,会因容貌选择你的人,便会有一日会因你的容貌逝去而丢下你。” 陆鹊年岁小,还听不大懂,只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一旁的陆喜却是呆愣了许久。 悦人哪里有悦己重要? 只要能悦己,悦人与否都没关系? 重视容貌,是为自己身心愉悦,而不是像物品一样任人挑拣…… 这些话,是她这十三年来从未曾听过的,可此刻,却像是脸上敷着的井栏边草汁液,只一瞬间便从皮浸到了骨头缝里。 让她浑身上下雀跃而又温暖。 “好了,你脸上的伤用这汁水敷个三天就能好全,一点疤都不会留。”陆绾绾引着二人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是赵晴柔先前准备好的早饭。 一罐白粥,半碟煎蛋,再加上一碟大肉包。 她今日起得晚了些,又同陆老婆子几人扯了一会儿,如今煎蛋和包子已经有些凉了,不过陶罐里的白粥还是温的,这个天吃正好。 “来,先吃些垫垫肚子。”陆绾绾拿起汤勺,准备给二人一人舀上一碗。 “不了!我和鹊儿来时已经吃过了。”陆喜赶忙摆手,接着,三下五除二,直接将昨日的陆有根几人的打算全盘吐了个干净。 陆绾绾眉头皱起,“他们为了臭豆腐方子,要将鹊儿卖给员外家傻儿子?” 第134章 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陆喜一提起这个,双眼依旧恨得发红,“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狠,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便是我爹跪地上苦苦求了他们一晚上,他们也根本不肯让步。” 陆绾绾将她神色看在眼里。 又想起先前在铺子前,她一而再地给自己使眼色,“你如今将这事全告诉了我,不怕陆娇娇她们对鹊儿出手?” 陆喜苦笑,“自然是怕的。” 她昨夜怕得一夜都没敢合眼,生怕陆有根几人趁他们不注意,直接将人掳了走,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陆娇娇几个又轮番威胁恐吓,一直到这儿,才算是心头稍松。 她望着面前的人,眼底压着孺慕,“但喜儿觉得二姐姐心思聪慧,定可以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会影响到方子,又可以让鹊儿不用嫁给员外家当童养媳。” 陆绾绾挑眉,“我若是没法子呢?” 陆喜顿了顿,“那我便带着娘和鹊儿离开老陆家,大越横亘数万里,我就不信,还会找不到我们娘仨的落脚地,大不了逃到深山老林,当一辈子山民,总能寻个活路出来。” 她早就想好了,恩是恩,仇是仇,二姐姐她们对她有恩,她便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可能去做忘恩负义的事。 陆绾绾望着她灼灼目光,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娃,敢带着娘亲妹妹当山民,单是这番魄力便是少有。 再想到她那火辣又旺盛的性子,陆绾绾杏眸中染了几分笑,“这臭豆腐的方子,先前陈记酒楼来,也是铩羽而归,她陆娇娇又能奈我何? 不过,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去正面刚。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等得能打时,再一起算总账便是!” 陆喜认真听着,旋即,眼神骤然一亮,“二姐姐的意思是,已经想到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了?” 一旁的陆鹊小脸上也全是期待。 二姐姐的方子是她自己的东西,她们不能动,可她也不愿娘和阿姐因自己逃到深山里头,过一辈子啃树皮、挖草根的日子,所以,她想了一夜,若是二姐姐也没好法子,她就嫁给那傻子。 反正她皮糙肉厚,抗揍,大不了每日挨些揍。 “嗯。”陆绾绾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喜儿、鹊儿,你们且附耳过来……” 半晌后。 偌大的小院安安静静,连风吹过屋檐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喜吞吞口水,满眼震惊地盯着少女的后脑勺,“二姐姐,咱们长的脑袋都差不多大,甚至喜儿的比二姐姐还大一点,咋就这么不一样?” 陆鹊更是双眼亮如宝石,“我要是能化成个男儿身就好了,那我一定要娶二姐姐!” 陆绾绾:“……” 这个,倒是大可不必! 便是化作男儿身,那她也是他阿姐,不可乱来…… 隔壁的隔壁屋檐上,像只死耗子一样趴着看了全场的竹喧:“!!!” 这小丫头,竟然想跟他主子抢人?! 不行!他得赶紧回去同主子说这事…… “来,以后你们便住这间屋子,里头床铺桌椅都有现成的,待会儿我让大哥再去买两床被子回来,至于工钱……”陆绾绾引着姐妹俩走到空屋旁,话刚到一半,忽而听到一阵细小的声响。 一回头,又见先前那只肥猫在屋檐上穿过。 “喵!” 肥猫见她看过来,还讨好地喵了一声。 这是只没主的流浪猫,寻常惯会去东家扒口饭,西家偷口鱼,陆绾绾第一次见它,是开张那日,它跑到雪球的饭盆里偷鱼吃。 刚吃两口,便被雪球发现了。 雪球这家伙是个十成十的吃货,偷它别的,它还能忍,可偷它吃的,当场两只蓝眼珠都要成红眼珠了。 不过肥猫是个惯偷,一看到雪球的瞬间,便窜上了墙。 一个小猫,一个大猫。 它逃,它追,它屋顶全碎。 最后,肥猫两条后腿被薅秃了一大把猫毛,雪球也被陆绾绾饿了一天的肚子,自此之后,两猫算是彻底结下梁子。 只要一听见彼此动静,必定呲牙相向。 这不,雪球正百无聊赖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听见猫叫,浑身毛发一刹那全竖了起来,扭转虎脸直勾勾盯着屋檐方向。 “吼!吼吼!!!” 死秃猫!有本事给老子下来! 肥猫慵懒伸了伸腰:“喵!喵喵……” 臭蠢虎!有本事上来啊! 骂骂咧咧过后,却也没多待,连忙一溜烟顺着屋脊跑了。 陆喜姐妹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一会才回过神,“谢谢二姐姐,我们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够了,不用给工钱的,至于被子,我和鹊儿也有,从家里带过来就行了。” “我先前说不要工钱,不过是诓陆娇娇她们罢了。”陆绾绾笑道:“我可没请人干白工的习惯,而且,即便你们俩今日不来,我也是打算要请人的,现在有你们姐妹帮衬,我反倒放心多了。 这工钱便按照一人一天二十文,如何?” 陆喜听她说‘放心’,一双眼顿时弯成了月牙。 “我们和二姐姐本就是一家人,帮自家人干事,哪还有要工钱的理?再说,若不是二姐姐想法子护住鹊儿,我们几个日后就只能当一辈子山民,我们谢还来不及,二姐姐可不能再在我们身上破费了。” “阿姐说的是,我们不要工钱,只要有口吃的就成!”陆鹊脆生生附和,她余光不经意瞥到石桌上的大肉包时,便不受控制吸了吸口水。 陆绾绾看得忍俊不禁。 直接捏起一个塞到她嘴里,又给陆喜也拿了一个。 “一码归一码,我在村子里请外祖母和莺时姐他们摆摊卖臭豆腐,也是二十文一天,你们不要钱的话,我就只能另外再请别人了。” “不!二姐姐,我们要工钱,你不要再请别人了!”陆喜连忙摇头,她攥着已经有些凉的肉包,心里却是滚烫如火。 能遇上二姐姐,当真是她们姐妹几世修来的福气。 第135章 引子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陆绾绾拍板应下,“待会儿我去拟份契书,每日二十文工钱,每月初八发上月工钱。 逢年过节有一应节敬。 只要铺子生意好,还会有季度奖、半年奖、年度奖。” 陆喜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她们以前砍柴去卖,一捆一文,多砍一捆就多一捆的钱,后来给富人家洗衣裳,也是每日六盆,按盆收钱,还是第一次听到节敬、季度奖、半年奖、年度奖这种新词儿。 她想了想,又道:“这工钱,二姐姐替我们收着可好?我们若是拿回去,定然会被那群人给搜个一干二净。” 陆老婆子时不时就会进她们屋子,翻箱倒柜地检查,所以,先前洗衣裳得的赏钱,她们也没敢藏在家里,而是藏在城外一个树洞里。 那树洞是他们先前砍柴时碰见的,不大,藏个几十文没问题,多了就装不下了。 “也是。”陆绾绾沉默片刻。 “不过,我不能收钱。” 陆喜一时没反应过来,“为啥?” 陆绾绾叹口气,“因为我这霉运,身上不仅一文钱不能留,便是收得好好的银钱,也会被野物搬个一干二净,我若给你们收钱,可能下场还不如被搜刮去!” “野物也要用银子?”陆鹊小脸上全是迷茫。 “它们不用银子,纯粹就是……喜欢偷。”陆喜摇摇头,想起了以前在柳树村时的事。 那个时候,陆鹊还是个不记事的小豆丁,三叔也没去军营,三房在三叔的庇佑下过得很是滋润,尤其是二姐姐,每日给的零用钱根本花不完。 花不完的,二姐姐都攒了下来。 为了防止丢钱,二哥哥他们还特意帮忙打了一个装钱的钱匣子,又在匣子里外挂了好几把锁锁上,最后藏到地砖下面。 可等得沈长清考取童生那日,二姐姐想将钱取出来给他买个贺礼,一挖开地砖,里面哪还有什么钱,连钱匣子都不见了。 他们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竟是在后院接近山边的一个蛇窝里找到的,只一想想当时蛇咬着钱匣的模样,浑身都起了一身白毛汗…… “对不起,二姐姐,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的。”陆喜自责道。 “没事,我这霉运又不是个秘密,十里八乡全知道,至于你们以后的工钱,我待会儿同大哥说声,让他给你们收着。”陆绾绾笑着说罢,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 包子外皮有些凉,里头的肉馅却还是温热的。 一口下去,嘴里全是浓郁的猪肉香。 肉包吃到一半,她又起身舀了一碗白粥,准备肉包就粥喝,这是她一惯的早膳模式。 然而,刚抿下一口粥。 喉咙深处忽地一阵巨痒,粥水瞬间从鼻孔呛了出来,手里的粥碗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整个人径直往石桌撞撞去—— “二姐姐!”陆喜姐妹大惊。 眼见她下一秒就要磕在石桌上,二人赶忙一人拉住陆绾绾一条胳膊,可她们使尽浑身力气,陆绾绾却像是往下坠的大山一样,根本拉不住。 最后,还是雪球双爪踩上石桌,用身子撑住陆绾绾,才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陆同河听着声响跑回,瞧见这一幕,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上前将人接过,右手半握成空心掌,熟稔地给她拍着后背,一直拍将喉咙里的粥水全拍出来,提着的心才落了落。 “这是怎么了?” 陆喜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二姐姐刚同我们说完话,便开始吃早食,可才吃了几口肉包,又喝了一口粥,便突然被呛住,人也一个劲往桌上砸,我们俩根本拉不住,还是雪球将人撑住……” 这时。 “吼!吼吼!!” 雪球低吼着应声,四蹄蓄起凶狠拍向石桌。 这些日子天气逐渐热起来,小院里唯有梨树下最凉快,一家人都是在梨树石桌上吃饭。 桌上光秃秃,人一旦砸下去,肯定得砸个头破血流。 陆同河听罢,瞧了眼地上洒落的白粥和包子,脸色不由一沉,“绾绾的霉运怕是又来了,怎么每次陆娇娇一来,家里就没好事……” 陆绾绾正坐在石凳上大喘气,闻声有些怔住。 是啊,她似乎每次见到陆娇娇都会倒霉。 先前逃荒到冰河时,陆娇娇一伙人过来抢鱼,鱼没被抢走,她却起夜摔了个四仰八叉,后面老陆家一家驾着平板车从跟前过,她更是直接晕死过去,一连晕了三天三夜。 再到前日,她不过是在铺子外和陆娇娇打了个照面,又磕门槛上。 今日,她细嚼慢咽喝个粥,都差点被呛死。 而从冰河到今日,这中间差不多有小半年之久,她的霉运一次都没发作,让她一度认为,所谓的霉运不过是偶尔走走背字。 “去她姥爷的狗屁福星,我看她就是个专门吸人运势的煞星!” 陆同河越说越气,“她们老陆家的,但凡以后有敢来铺子,离一里外,我就得把她给撵出去。” 陆绾绾听得嘴角一抽,若陆娇娇真是吸人运势,怎么会就只吸她一个人? 其他人倒是完全没一点事。 究竟是巧合或其他的,她一时也有些说不上来。 毕竟,这霉运是原主小时候就有的,一直到逃荒之前,甚至是三房被赶出老陆家的那些日子里,原主和陆娇娇总归还是生活在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原主的记忆中也分不太清,每次霉运究竟是怎么引起的。 陆同河骂归骂,手下动作却是没停,跑进屋拿了两件先前的旧衣裳,将石桌、石凳上下全包上两层,又用拳头试了试会不会砸疼,“这几天,绾绾就在后院好好歇息,铺子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是啊!”陆喜赞同地点头,“有我和鹊儿帮忙,二姐姐可以歇一歇。” 陆鹊探出个脑袋,应声虫似地附和,“嗯嗯,鹊儿和阿姐很能干的!二姐姐别担心……” 陆绾绾见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窝,“是,如今有你们在,铺子的事我是可以不用操心,不过,我还得回一趟古槐村,建工坊的事不能拖。” “可是……”陆同河皱眉想制止。 然而他刚张唇,却见自家妹妹莞尔笑了笑,“而且,大哥方才不是说,陆娇娇是个专会吸人运势的煞星,她如今在府城,我若回古槐村,兴许就不会倒霉了呢。” 陆同河沉默了。 府城和古槐村相隔百余里,驾牛车都要两个时辰,走路更是得四个多时辰,即便陆娇娇真是能吸运势的,隔着这么远应该也吸不到什么。 想到这,他点点头,“行!那待会铺子生意忙完,我驾车送你回去。” 第136章 鲜花插牛粪 “好!”陆绾乖巧应下,心中实则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像先前霉运发作时,躺到骨头都发酸。 铺子正是生意忙不赢的时候,陆同河叮嘱好雪球看好陆绾绾,自己则带着陆喜和陆鹊姐妹俩去前头了。 很快,便听得清亮的招揽声从前铺传来。 招揽声后,还跟着一道脆生生,却略显拘谨的声音。 陆绾绾听了半晌,不由摇头失笑,“这丫头,性格倒是正适合做生意。” 如今,铺子的用人问题得到解决,再等工坊建起来,她兴许就可以慢慢躺平了。 一个时辰后,铺子臭豆腐全部卖完。 陆同河捧回钱匣子,仔仔细细数了一遍,一共十六两二钱零四十文。 寻常每日营收不会超过十二两,今日多出的四两,主要是史珍香贡献的。 为了她这门生意,陆绾绾昨日从夏记酒楼回来之后,又特意让陆同河多买了一百块老豆腐回来,结果,还真全卖完了。 陆绾绾望着匣子底躺着的银块,唇角轻勾起,“待会大哥去菜市场,还可以再加上五十块老豆腐。” “啊?再,再加五十块?”陆同河闻声,一向巧舌如簧的人顿时结结巴巴起来。 “绾绾,咱们真要帮史珍香去讨裴公子欢心么?” 陆绾绾挑眉,“为何不帮?” 陆同河满脸可惜道:“裴公子那样天上仙一样的人儿,若真给史珍香弄了去,那不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么?” 他完全没想到,当初在兴元府遇见的刁蛮主仆,在来了安州后又能见到,而且,对方居然还是安州府府尹家的千金小姐。 “这可不一定。”陆绾绾不置可否,“兴许人家就喜欢牛粪呢!” 陆同河:“……” 陆绾绾垂了垂眸子。 她昨日在夏记三楼时,脑子太乱,没反应过来,可一出了楼,却是立马觉察出不对劲。 裴珩先前在兴元府对付叛军时,可以五箭齐发,箭箭不落空,在前日,府衙衙役手里的精铁镣铐,他不过单手一挥,便截截全碎。 他的武功如此深不可测。 而她进三楼之前,敲了那么久的门,即便他当真在浴桶里睡着了,也会被敲门声吵醒,根本不可能听不见。 他那样子,分明就是故意捉弄自己。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不是不讲礼节之人,怎么不顺手送个府尹千金给他? 他若喜欢,那日后她还可以收个媒人大红包。 他若不喜,她铺子也能趁机赚上一大笔。 左右都不亏。 “时候不早了,大哥赶紧去吧。”陆绾绾轻咳一声,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除了买老豆腐之外,大哥还要带些银子,给喜儿和鹊儿添置两床棉被,另外,再买些布回来,她们姐妹身上的衣裳要换了,我们自家人的夏装也得备上一两件,还有,外祖他们的……” 陆同河闻言,连忙拍了拍脑袋,“对对,幸亏绾绾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不记得要买布的事,这些可都得费不少功夫!” 说着,赶紧从钱匣子里取了几个碎银出来,又转身去屋里将钱闸收好,便急冲冲驾着牛车往菜市场赶。 至于什么鲜花插牛粪上的事,已经完全被他抛之脑后了。 而此刻,被他抛之脑后的夏记酒楼里,随山正站在后院一边吃,一边……分臭豆腐。 “……王麻子、李大树、邹三狗、来来来!都快上过来!大伙想吃多少拿多少啊,千万别客气!” 话音一落,众伙计一窝蜂围了上去。 而一众伙计头上方,安安正从酒楼飞进飞出忙个不停,每走一趟,嘴里都叼着一竹筒臭豆腐。 酒楼后院的大树上,一溜儿黑鸟排排站。 它们比安安明显小上一号,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树上长满了嘉宝果。 小黑鸟一见到安安送过来的竹筒,立马叽叽喳喳聚拢到一起,旋即,瞪着一双双小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安安给它们分臭豆腐。 竹喧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后院全是铺天盖地的臭豆腐味,他才恍然回过神,“这是怎么回事?陆姑娘将铺子搬咱们酒楼来了……” 话刚说出口,忽觉不对。 他从陆记到这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是要搬铺子,也不可能有这速度。 “搬啥铺子?”随山白他一眼。 见他形色憔悴,又将快到嘴的臭豆腐塞到他嘴里,“是史珍香送给主子的!” 竹喧刚嚼一口臭豆腐,听得后半句,更是震惊到声音都有些变了,“史珍香送的臭豆腐?这怎么可能,主子从来不会收女子的送礼……” “是啊。”随山点头,“但这臭豆腐是陆姑娘卖给史珍香的,怎么能一样?” “倒也是。”竹喧恍然。 又听得他继续道: “主子说,他虽不吃,但不能浪费了,在酒楼伙计和安安那些鸟里分一分,再吃不完的,便拿到城外庄子里喂猪……” “喂猪?喂啥猪!……”喂他就够了。 竹喧大声阻止。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身上前,从快要倒进猪食桶的伙计手里,抢了十筒臭豆腐过来。 随山见他动作,倒也不诧异,因为在分这些臭豆腐之前,他也早就留了十竹筒出来。 “对了,主子不是让你看护陆姑娘,怎么就回来了”? 竹喧没吭声,一连吃光三筒臭豆腐,才干巴巴道:“有人跟主子抢人,说想娶陆姑娘,我回来跟主子汇报!” 随山怒了,“什么人,竟敢跟我们主子抢?” “陆姑娘的堂妹,陆鹊。”竹喧头也不抬,手中又麻利地开了一竹筒,这次,还让伙计去厨房端了一碗素面来,拌臭豆腐。 待面吃到一半,才叭叭将陆娇娇一行人去陆记的事说了一遍。 随山刚升起的怒气悉数凝结在脸上。 他觉得,他根本不是回来汇报,而是回来偷食的。 不过,陆娇娇同沈长清的婚事,还是得让主子知晓,只是,想到主子先前看沈长清的眼神……随山眸子滴溜溜转了转,“面吃完就赶紧上去,主子在等着呢。” “主子在等我?你不早说!”竹喧含糊不清说着,连忙抹了把嘴,往楼上走。 随山勾唇,“来来来!还有谁没拿臭豆腐的,剩下不吃的,就装去庄子喂猪啊……” 第137章 回古槐村 城南,青云巷。 陆娇娇望着又一次连连摇头的老大夫,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气,“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个个自诩安州府名医,居然连个下巴脱臼都治不好?” “姑娘这话就不中听了!”老大夫不满道:“倘若是一般的脱臼,老夫自是信手拈来,可这老妇人的下巴,却是被人用特殊手法掐脱的,除非掐她的那人亲自来,不然,这下巴算是没治了!” 陆老头一众听声,本就风雨欲来的气氛又阴沉了几分。 陆老婆子更是急得眼泪吧嗒直掉。 “嗷嗷嗷!!嗷嗷啊……” 不!她不要一辈子当个哑巴! 陆娇娇怔了一瞬,随即脸上冷讽蓄起,“真是笑话!不过是一个力气大些的土包子,她怎么可能会什么特殊手法,你我看你就是自己医术不行,不会治,才在这儿胡乱找借口!” 她看得很清楚,当时陆绾绾不过是对着阿奶的下巴轻轻一转。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可能用什么特殊手法! 而且,就陆绾绾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在柳树村那么些年里,连书本都没碰过一下,又怎么会懂医理?! “姑娘慎言!”一旁的药童听得这话,眉头全皱起。 可老大夫却是浑不在意,反而双眼放光追问道:“你刚才说的土包子是谁?姓甚名谁?住在哪儿?老夫想过去和他学两招,不知道方不方便?老夫不白学,可以给银子的……” 陆娇娇见他这副追崇的样,差点气得一个仰倒。 “我请你来是治病,不是学东西的,既然不会治,你可以走了!” “你什么态度!”药童彻底听不下去,“我家老先生,在安州府替人治病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家,难怪被人掐掉下巴,我看你们就是活该!” 周氏见不得闺女被人埋汰,冲上前拽起两人就往外推, “走走走,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们……” “等等!”老大夫一把甩开她,“要走可以,但一两银子的诊金得给。” 周氏气笑了,“你们连病都没治好,还好意思要诊金?而且还狮子大开口要一两银子,你咋不直接去抢呢!” “来这之前,我们已经同这姑娘说好,出诊费一两。”老大夫望向陆娇娇,面色俨然冷了下来,“你们今日要是敢赖诊金,日后整个安州府都再没药铺给你们接诊。” 周氏一听这话,气得胸脯一阵起伏,“真是好大的口气!治不好还讹钱,就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药铺……” “娘,算了。”陆娇娇摇摇头,从袖口掏出一个银角子递过去。 “不行,这可是一两银啊!”周氏心疼得直抽抽,伸手就想将银子抢回来,可老大夫人虽老,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银子刚递过去就被他一把拽怀里。 然后,冷哼一声,拉着药童头也不回出了院。 “回来!”周氏气极,拔腿就想追,“你们这是抢钱……” “娘!”陆娇娇连忙将人拉住,“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大夫,这诊金给了就给了,大不了以后再赚回来就是。” 她没同家里说得是,刚去请大夫的路上,她又捡到一根金簪。 金簪不重,但换个十两银不成问题。 周氏止住步子,面色依旧难掩心疼,“我们今日不到两个时辰,花了整整四两银子,可婆母这下巴却根本没人能治啊……” 其实,陆老婆子疼也好,当一辈子哑巴也好,她压根就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闺女的银子,刚才走的这个已经是第七个大夫,安州府统共就七个药铺,能请的大夫都请了,没一个人治好,可每个诊金都要五钱银子,这最后一个更是要一两钱。 按这么嚯嚯下去,便是金山银山,也得全被嚯嚯干净了。 陆大财大手一挥,“娘的下巴是陆绾绾那死丫头弄的,我们直接让她给装好不就行了。” “我回来时,便已经同她说过,她不愿意给阿奶装。”陆娇娇摇头。 “大逆不道的东西!”陆大财冷哼。 “敢打自己阿奶,还让受这个活罪,光是这一条,老子就可以闹得她在安州府待不下去!” 陆娇娇见他怒气冲冲就要出门的模样,连忙劝止,“不行,我好不容易让她收下陆喜和陆鹊,现在这个时候跟她撕破脸,那咱们就拿不到臭豆腐方子了。” 一提起臭豆腐方子,陆大财浑身怒气一滞。 是啊,他们家里现在已经没剩下几个钱,可全指着这方子翻身…… 只是,一看旁边嗷嗷叫疼的人,他又有些不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我们就让娘这么一直疼下去?” 周氏几人闻声,默默移开了视线。 最后,还是陆老头沉声道:“娇娇去请史小姐帮个忙吧,历来好大夫都被供养在权贵之家,远不是外面这些药铺大夫能比的,兴许他们会有办法。” “只能这样了。”陆娇娇点点头。 人情这东西,向来是越用越薄。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想去求史珍香帮忙,按理说来,今日请的这七个大夫都是来自安州府大药铺,不应该连个简单的下巴脱臼都不会治。 想到这,她心头不免划过一丝狐疑, 莫非,陆绾绾还真懂医理? 而此刻,被她念叨的陆绾绾,已经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回到了古槐村。 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不远处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唇边不禁浮出几分笑意,不过才离开五六日的时日,却像是已经过去许久一样。 比起繁忙热闹的府城,这依山傍水的村子反倒更让她自在、舒服。 随着牛蹄声哒哒驶向村口,一个个黑黢黢的脑袋从槐树旁探了出来。 “咦,是陆家的牛车回来了!” “哎唷,今个儿陆姑娘也回了,还买了这么一大车的布,这些料子可真好看呀!” “府城的料子,能不比咱们镇上的好看?一看这手笔,就知道陆家生意肯定差不了!” “陆姑娘,你们生意这么好,还要不要招人啊?” “我干活最是麻利,要是招人,招我一个啊……” 若说以前,刚知道陆家摆摊赚钱时,他们就没几个不眼红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人家能在府城寸土寸金的地儿开铺子,跟他们压根就一个天一个地。 想要眼红,都眼红不起来了。 而且,陆家请老郑家人干活,一天二十个大钱的事早已经在古槐村传了个遍。 一日只用干不到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还包括来回路上的时间,干的活又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得二十个大钱,这可是整个阳溪县都找不着的好差事。 当然,人家请自家人干活,兴许工钱给的就高些,但他们也不贪,只要有个一半就够了。 现在,一个个可就等着陆家什么时候再招人。 第138章 大生意 “好,要是有要人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来找大伙儿!”陆同河兄妹笑着点头,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驾着牛车往村尾驶去。 至于建工坊招工的事,还没定下来,他们自是也不会现在秃噜出来。 众人得了个准信,纷纷乐开了花。 唯有躲在老槐树后头的金老婆子,不屑撇撇嘴,“切!不就是在府城开了个铺子,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了府尹夫人呢!” “不就是开了个铺子?你倒是也去开个试试看啊!”春草娘白眼都快翻上天。 “对了,你不是常跟我们说,你家金胡子也整日在府城晃荡,怎么,这么一两年了,还没能晃荡出个铺子来……” “去去去!啥叫晃荡?我儿子那是在府城干大生意!”金老婆子梗着脖子截过话头,“跟你们说了,你们也压根不懂!” 一众人听声,不约而同嗤笑开来。 “你倒是说说看,究竟金胡子干的啥大生意,也好让我们大家伙开开眼呀!” “是啊,儿子在府城干赚钱的大生意,娘却窝在我们这山窝窝里,连个饭都吃不饱!” “不仅吃不饱饭,就竹笋、野菜都得去顺别人家,还真是个大孝子。” “话说,咱们都快两年没见着金胡子人了吧!” “对啊,这么久没踪影,不会是已经没了吧……” 金老婆子本来被众人说得面皮都有些发臊,可一听这句,顿时炸了毛,“你才没了,你全家都没了!狗娘养的倒灶玩意,居然敢咒我儿子,老娘扇死你……”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拉架。 说话的是春草爹,被金老婆子呼了一巴掌,面色都有些难看,“呸!好心当成驴肝肺,谁家儿子出去干活能一两年见不着人影,村里上一个一两年没回来的,现在坟头草都能盖人了!” 说罢,不再看她,拽着婆娘就走了。 村里人见没再闹起来,也纷纷四散开来。 徒留下金老婆子一个人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人都没人可骂,她就这胡子一个儿子,以后还指着他养老送终,怎么可能就没了! 胡子走的时候,跟她说得很清楚,去府城是要跟人一块干大生意,这大生意,没个三年五载,哪里干的完? 等回来的时候,指不定比陆家威风多少…… 金老婆子想到这,堵在胸口的气也消了大半,随即,扭着身子往村西头去了,她先前过来的时候,看到周家院里晒了不少鱼干。 要能拿上一两块,这两日就又有荤腥吃了,反正周家是外来户,她老婆子吃他两块鱼,是看得起他! 村尾。 陆绾绾回到家的时候,郑氏正在院子里守着鸡鸭鹅崽子们吃虫。 地龙还没到时间,菜园子外头用粥泼养的虫却是生了一茬又一茬,三十只鸡、二十只鸭,三只鹅也肉眼可见圆润了不少。 鸡鸭崽先前黄色的绒毛都褪得差不多,有的长出了黑色或青色的嫩羽,还有的长出鲜艳棕红的花羽,三只小鹅崽则都是灰白色羽,不过脖子明显比鸡鸭崽长上一截。 一眼看去,有种独领风骚的美。 不过这么多张嘴,光吃虫子也不够,郑氏见它们吃完虫,又剁了一些菜叶,混着着米糠一起拌好扔给它们啄。 这个季节的菜园子,一片郁郁葱葱,尤其是藤蒽,从菜地一直爬到了篱笆墙上,随便薅上一把,便够这些小家伙们吃个肚饱。 郑氏一回头,瞧见篱笆门外的少女,眼神一下就亮了,“绾绾回来了!” 十五年里,这还是闺女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要不是家里的生意也离不开人,她早就府城找闺女去了。 “娘!”陆绾绾笑着进门。 “快!快让娘看看,这段日子是不是瘦了?”郑氏快步上前,盯着她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随即,心疼得直抽抽。 “哎唷,瘦得下巴都尖了一大圈……” 陆绾绾:“……” 昨日照镜子,她还觉得自己下巴圆润了不少,连以前合身衣裳都有些发紧。 可在她娘眼里,她居然还瘦了? 郑氏心疼完,立马望向后头抱布而来的陆同河,“你说说你,你一个当大哥的,也不知道自个儿多干点活,害得妹妹累瘦成一个样,有你这么当大哥的么?” “娘说的是。”陆同河满脸羞愧。 “是儿子不好,这段日子铺子生意忙,让妹妹累着了,不过现在铺子请了人,以后绾绾只要指挥就好,不用再动手。” 陆绾绾:“…………” 其实,他比她累多了好吧。 “嗳,那就好!”郑氏闻声,却是长松了一口气。 他昨日有同自己讲过,铺子现在一天至少能赚十两银,便是自己男人在时,打猎也赚不到这个数。 可要赚这么些银子,其中付出的辛苦肯定也不会少,她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子女平平安安就行。 她擦了擦手,收起鸡食盒,“这个点回来,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食,正好先前的腊味还剩下不少,弄个绾绾喜欢的腊味合蒸,再炒两个菜……” “娘,不用忙活了,家里剩着什么菜吃什么就好了。” 陆绾绾将她拉住,往灶屋走去,见桌上摆着一碗紫苏煎黄瓜,半碟青椒炒茄子,直接叫了陆同河一块,捡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饭后,陆同河驾着牛车回府城,陆绾绾则是和从李夫子家回来的陆同湖,一块抱着四匹布去了老郑家。 府城的布料款式多,颜色正,价格还便宜,一匹四十尺的细棉布,也不过一百六十文,陆同河一口气买了十一匹。 家里一人留了一匹,陆喜姐妹一匹,李青爷孙一匹,剩下四匹是给老郑家的。 “哎唷!绾绾怎么抱这么多布来了!快,快进屋!我听说你们从府城回来了,正打算去寻你呢……” 钱氏提着一篮山桃刚出门,见兄妹俩抱着布过来,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第139章 薛家公子 “人来就是,还带这劳什子的布做什么?”郑老太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让他们去将布退了。 “卖布的人说了,买了就不能退。”陆绾绾勾唇一笑,顺势将一匹靛蓝色布塞到她怀里。 “而且,我瞧这布正适合外祖母,不管是用来做长衫或是褂子,肯定都好看!” 郑老太一听这话,脸上都笑起了褶子,“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料子?而且,这世上哪会有买了就不能退的理……” “我不管,反正啊,这布既然买了孝敬外祖你们的,就没有退的理 。”陆绾绾笑着将手里剩下的布递给一旁的钱氏。 水红,姜黄,石青。 一匹匹,犹如雨后彩虹一样夺目。 让钱氏双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她一双眼睛就快要黏在布上面,却是依旧克制地望向郑老太,“婆母,这些都绾绾她们的一片心意,而且,府城买来的,一买一退的,得多麻烦啊……” 陆绾绾兄妹见状,将剩下三匹布塞到钱氏怀里,转身便欲离开。 “绾绾,等等!”郑老太见布匹推辞不掉,赶紧将人叫住,“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会啊,我去灶屋炒几个好菜,给好好补补,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陆绾绾:“……” 她其实,真没瘦。 “正好,你槐序哥昨天晚上在河里弄到条大花鲢,还在桶子里养着,大舅母给你炖花鲢吃。”孙氏在一旁附和,目光是陆绾绾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怔了怔,随即摆手笑道:“多谢外祖母和舅母,不过我们待会还得去一趟杏花村,这饭可能要等下次了。” “去杏花村?”郑老太一愣,“找你村长叔么?” 陆绾绾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去杏花村看下砖瓦,准备建个工坊。” 阳溪县里,离最近的砖瓦坊正好在杏花村,不过家里的牛车被陆同河驾走了,他们过去一趟也得小半个时辰,所以得趁天色没暗早点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最后,还是钱氏率先回过神,只是,声音因过于惊讶都有些磕巴,“绾,绾绾,二舅母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要建工,工坊了?” “是。”陆绾绾点点头,将买地建工坊的事简单说了说,离开前,还被钱氏塞了一篮子山桃。 “婆母,不如让槐序他们回来帮绾绾吧?”孙氏望着一点点远去的天青色身影,素日里胆怯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摄人的光。 府城的铺子还没开几日,竟又要建工坊,他们这是真的发达起来了啊。 一想到日后自己儿子和陆绾绾的事,孙氏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立刻将人从码头拉回来。 郑老太不知她的心思,点点头道: “是得让老头子和老二他们全回来,建工坊这么大的事情,自家人哪能不帮衬着点? 老二媳妇,你现在跑一趟码头……” 话到一半,便被孙氏笑吟吟接过话头,“婆母,我正好下晌没什么事了,我来跑这一趟便是!” 说罢,也不待二人反应,直接脚下生风往河对岸去了。 这麻利劲,看得郑老太总算有些宽慰,“倒是难得她有这份心,不枉绾绾待咱们这么好,又是肉又是布的!” 一旁,钱氏眼珠子却是滴溜溜转了转,她这大嫂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现在这么猴急,指不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另一厢,陆家兄妹出了村尾,先是去了一趟古家,找古村长买了一块地。 这块地也是在村尾,不过是在张家旁边。 因为陆家的位置已经是村尾最里头,和张家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坡,而那小坡想要建工坊却也不够,最后,便只能寻了这一处。 靠近村尾的山地不贵,七分地,加上过户手续费,统共二两银。 不过,要拿到地契,还得等明日古村长跑一趟县衙。 买完地,兄妹俩便往杏花村去了。 陆绾绾走在村道上,琢磨起以后工坊招人的事,忽而一愣,“对了,刚怎么没见到莺时姐?” 陆同湖想了想,“她可能是去布庄送绣件去了。” “送绣件?莺时姐每日摆摊卖臭豆腐,还有空闲给薛记接活?”陆绾绾有些好奇。 “也不一定是送绣件。”陆同湖轻咳一声,声音低了些许,“这些日,莺时和薛公子走的比较近。” “薛公子……”陆绾绾微怔,“二哥是说,薛记布庄的薛公子?” 她一听到薛记,下意识想起先前去还,又没还成的三两银子。 “对。”陆同湖点点头,随即将薛家有意同老郑家提亲的事说了。 陆绾绾听得大吃一惊,她不过才去一趟府城的功夫,表姐这速度也忒快了些…… 可转念一想,在大越,十五六已经算是大龄了。 不少女子自十岁出头,家里就就已经开始在帮着寻摸亲事了。 她想了想,又好奇道:“那二舅二舅母他们怎么说?” 陆同湖笑道: “二舅他们悄悄去县里看过一眼薛公子,见他温和谦恭,又一表人才,心底也是高兴,不过,薛记家大业大,和郑家差距太大,二舅母她们担心莺时嫁过去会受欺负,便想先看看再说。” “这倒是在理。”陆绾绾颔首,不管在什么时代,女子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一个弄不好,半辈子都得搭进去。 兄妹俩说着话,很快到了杏花村。 这个时候已经是申时,日头还有些大,村口处只两三个在树下编草鞋的老妪,兄妹俩同她们打听到砖瓦坊巫家的住处。 随即,两人往西边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一座漂亮的青砖大瓦房出现在眼前,房子靠墙处全垒着齐墙高的青砖,院里地上也摆着一半院的刚成型的青砖。 旁边,还有一老头,带着三个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忙活,两个人活泥浆,两个人压砂浆,空气里全是锄铲撞击地面的声响。 “汪汪汪!汪汪——” 陆同湖二人刚停下脚步,一只浑身漆黑的大狗叫嚣着从院里冲了出来。 第140章 裴珩出事了 “旺财!” 老头连忙将黑狗叫住,顺着它叫的方向打量陆家兄妹一眼,“二位可是来买砖?” “是。”陆同湖笑着点点头。 “嗳,快,快进来!”老头一听来了生意,锄头一放,又忙在裤腰上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引着兄妹俩到墙边的青砖旁。 “我们老巫家的砖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 砖一块,传十代,人走房还在……” 正伸手准备摸一摸砖的陆家兄妹,一听这话,手齐齐顿在原地。 “二位莫见怪,我爹的意思是啊,咱们老巫家这砖,结实,扛造!”巫老头大儿子听声,赶忙笑着接过话头。 说着,随手拿起上头一块砖,用力往地上砸去。 哐当一声响! 砖头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最后,完好无损滚到兄妹二人脚边。 陆绾绾默默咽了咽口水。 这结实的样,确实很可能人走房还在。 陆同湖捡起砖头,摸了摸,又随手拎了几块旁边的青砖查看了一遍, “这青砖怎么卖?” 巫老大听声,圆脸上笑意更深了,“我们巫家砖,不仅结实、抗造,这价格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实惠,一文钱两块!” 陆同湖挑眉,“要的多,有没有优惠?” 巫老大顿了顿,“你们要多少?” 陆同湖淡声道:“六万。” “六万?!”巫老大一惊,不远处的巫老头和另外两个巫家儿子也纷纷扭过头来瞧。 六万砖,三十两银。 这可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大生意! 不过,这喜意很快就被压下来,巫老大摸了摸刚长出来的小胡须,“六万砖, 我给你们抹掉五钱银怎么样?” “至少降一成。”陆同湖摇摇头。 “降一成?”巫老大喃喃,“这个未免降太多了……” 陆同湖将他神色瞧在眼里,循循道:“只要价格合适,除了这六万砖,我们还要一万小青瓦,这瓦的价格同砖一样,都降一成……” 巫家父子一听,眼底的犹豫瞬时收了大半,不过依旧压着心疼。 这时,又听得陆同湖道:“而且,我们是要在古槐村建工坊,日后工坊一旦需要扩建,还来你家买砖置瓦。” “古槐村?”巫老头听声,连忙盯着兄妹俩看了又看。 “二位可是姓陆?” “正是。”陆同湖颔首。 巫老头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道:“陆记臭豆腐的那个陆?” “是,陆记臭豆腐正是家里的生意。”陆同湖也没卖关子,笑着点点头。 “哎唷!我要说,这附近村里哪有这么好看的娃儿,原来竟是陆家人!”巫老头说到这,直接一锤定音,“你们这砖瓦生意我接下了,就按你们方才说的,砖瓦都降一成价。 青砖一文两块,六万砖三十两,小青瓦一文三块,一万瓦三两三,降一成之后,拢共就是三十两差三文。 这一万瓦,你们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可以送过去。 青砖的话,家里现下有五万,剩下一万,五日之内可以凑齐!” 陆同湖兄妹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头也吃了一惊。 他们陆记的招牌竟然这么好用了? 约定好送砖瓦的时间,陆同湖拿出三两银作为定金,剩下二十七两,等实际收到砖瓦时再给。 巫老头收了银子,带着巫老大一路客客气气将兄妹俩送到杏花村村口才回去,离开前,还塞给陆绾绾一大包带着露水的杏儿。 “这杏儿倒是好吃!”陆绾绾咬了一口杏,香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陆同湖笑着望了眼村口四处可见的杏树,“这杏花村果真是村如其名,没几步就一颗杏……” 话到一半,一道雀跃的声音忽然响起。 “绾姐姐!同湖哥!……” 兄妹俩循声回头,只见胡月正从村口旁的山脚疾跑而来,她身上挎着一张竹弓,手里拎着只断气的野鸡,小脸上全是恣意的笑。 在她身后,还有四五个郑家村队伍的孩子。 胡月,便是曾经的王月。 自胡双红和王铁牛和离之后,王星和王月便都改了姓,跟他们娘一个姓。 陆绾绾笑看几人一眼,“你们这是上山打猎去了?” “是!”胡月咧嘴笑,取下身后的背篓,同手上的野鸡一块拿到陆绾绾跟前,“杏花村后的山又大又深,我们只在外围转一圈,就猎到了野鸡和兔子。” 兄妹俩低头去看,便见背篓里还装着一个肥嘟嘟的大兔子。 其余四五人手里也都拿着一两个猎物。 陆绾绾笑着颔首,“收获不错,你们这箭法越来越厉害了!” “是绾姐姐教的好!”胡月嘿嘿一笑,提出兔子想塞到陆绾绾手里,“这兔子还是活的,绾姐姐拿回去尝个鲜。” 陆绾绾笑着摇头,“我可不想给你养兔崽子。” “兔崽子?”胡月一愣。 陆绾绾将剩下半个杏塞嘴里,又指了指兔子微隆的腹部,“你抓着的这是只怀孕的母兔子,再过上小半个月,应该就能生了。” 胡月听言,望着兔子的眼神瞬时一亮,可接着,又不由暗叹一口气。 若非绾姐姐,她娘已经没命了,她在柳氏手底下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所以她这几日一直在山上转悠,就是想打个好猎物送给绾姐姐,但她箭术一般,前几日打的山鼠、野鸡全是死的。 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个活的,却又是个怀孕的母兔。 “家里这段时间可还好?王铁牛和柳氏可有去找茬?”陆绾绾笑了笑。 胡月一听这二人的名字,哪里还记得兔子的事,“自娘和那人和离,家里可算是过上了安生日子,娘在码头扛米袋、加上我三不五时打野物赚的,每天都可以吃得肚子饱饱,至于那人……” 她说到这,顿了顿,眸中压着泄愤后的爽快,“那人没过两日就上门求我娘,让我娘跟他重新跟他在一块过日子,我娘才不傻,怎么可能再回苦汤子里泡着!” 其余几个孩子听言,也七嘴八舌的补充道: “王铁牛和柳氏一个比一个懒,地不愿种,活不愿干,每日为了点吃食都能打几架!” “是啊,我家就住柳氏旁边,天天能听到两人打骂的声。” “一干完架,王铁牛就去找胡婶婶哭着要回去,又是下跪又是扇巴掌的,可丢死人了。” “听说,柳氏好像又悄摸摸搭上了杏花村几个汉子……” 陆家兄妹听完,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王铁牛平日在家里当大爷当惯了,柳氏想嫁进王家为的也是想当第二个大爷,可到头来,日子反倒比以前还难过,她怎么会愿意?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陆家兄妹便准备离开。 离开前,胡月又要将野鸡送给他们,陆绾绾没收,只玩笑道让她养出一大窝兔子后,再给她炒两个麻辣兔腿吃。 等得两人回到古槐村,天色全然暗了下来。 郑氏已经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陆绾绾吃过饭,又简单洗漱一番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不知多久过去,迷迷糊糊间,忽地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她揉了揉眼睛,往半开的窗口瞥去,却见随山正一脸焦急站在篱笆门外。 “嗯?他这个点怎么来了?”陆绾绾心头微怔,却是赶紧披上衣裳出了门。 随山看到东屋门口出现的身影,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忙道:“陆姑娘,我家主子出事了……” 第141章 诡异 “出事?”陆绾绾愣了愣。 那人昨日不是还在酒楼各种花样,怎么一日的功夫,就突然出事了? 随山连忙解释:“今日是五月十五,每逢十五,主子的宿疾便会发作,可这一次,却是比以前每次的发作都厉害,我来的时候,主子已经晕过去了。” 陆绾绾闻声一惊,“可有请大夫?” 随山点头,“来这之前,已经请过安州府里最好的大夫,可依旧是束手无策,随山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陆姑娘,求姑娘去救救我主子!” “我这就同你去一趟,不过不保证能治好。”陆绾绾应下,又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连安州府最好的大夫都没辙,她也不一定能有法子。 随山听言,焦急的神色却是松下不少,“只要陆姑娘能去,随山已经感激不尽。” 这时,小院其他两个屋子也点了灯火,屋中依稀有声响传来,是郑氏和陆同湖醒了。 陆绾也没废话,进屋跟郑氏说了声事情原委,便和随山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 半盏茶功夫后,到了阳溪县城门下。 这个时候已经是宵禁时刻,不过守城侍卫一见到随山,便立刻恭恭敬敬开了城门。 入城后,马蹄声伴着风声呼啸而过。 很快。 “吁——” 蹄声一停,车帘伴着夜风打下。 帘子外,传来随山难掩迫切的声音,“陆姑娘,到了。” 陆绾绾跳下马车,一路跟着他往酒楼三楼去。 三楼紫檀门大开。 刚走到门口,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陆绾绾循着热气看去,只见屋子墙跟边竟摆了一溜儿的火炉,炉中金丝炭噼啪作响,火舌通红,让人刚走三两步就起了丝丝细汗。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随山径直穿过花厅,又往里走了十数步到里间,便见两老一少正围在床前。 两老之中,一个是先前跟他们收野物的忠伯,也即阳溪县夏记酒楼掌柜,另一个人,五十来岁模样,一身大夫打扮,手边还放着一个硕大的药箱。 至于那个年轻人,陆绾绾扫了一眼,认出是裴珩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不过以前只远远见过一次,没太多印象。 而在三人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火炉,与其说是火炉,倒不如说是个火缸,因为它同寻常灶厨里装水的大缸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不过里头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当当的金丝炭,炭火通红,映得三人脸颊上的汗珠都是红的。 “陆姑娘来了。”竹喧撞见她的目光,当即让出了位置。 旁边的忠伯也连忙起身,“陆姑娘!” 陆绾绾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往前面的床榻看去,却见裴珩正满脸煞白躺在床榻中央,身上严严实实盖裹五六层厚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他双眼紧闭,已经晕厥过去,唯有下颚部分还在动,凝神看去,像极了冬日里人冷得牙齿发抖。 可他脸上、额上早已是汗岑岑一片,而且,还有数不尽的汗珠从面皮渗出。 陆绾绾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连忙走近两步,伸手在他额上探去。 刚碰到肌肤,指尖下的冰寒让她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竟然会这么冷! 比之先前接过他玉佩的那一次碰到的,还要冷上数十倍,几乎跟摸到一块冰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冰上没皮,而他上头是盖了一层皮的。 难怪他们要给他盖上这么多层棉被,再烧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炉火。 不过,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不管是盖棉被,还是烧炭火,根本都不抵一点用。 陆绾绾皱眉,正准备搭上裴珩的手腕把脉。 耳旁一道不满的声音倏地响起,“你们不是说去请个厉害的大夫来,怎么叫了一个小姑娘来?这不是胡闹么!” 一侧头,便见那个大夫打扮的人,正瞪着一双眼,高高在上盯地着自己。 不过,她只稍稍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旋即,伸手搭在裴珩腕上。 那人见陆绾绾完全不搭理自己,嘴角顿时圈起一层冷笑,“呵!这把脉的样式倒是学的像模像样的,可治病救人,又不是街头卖艺骗人,不是光会这些假把式就够的……” “曲大夫慎言!”随山冷声打断,“陆姑娘是我家主子的贵客。” 曲大夫被人截过话头,心头不满更甚,“老夫这也是为了裴世子好,世子如今这个状态,万一再被人乱治,恐有性命之忧啊!” 这个‘被人乱治’的‘人’,毋庸置疑,自然是指陆绾绾。 可随山闻声,却是神色未变,反而一把将他拎起来,拎到了里屋门口站着。 “你!”曲大夫瞪大眼睛。 刚说出一个‘你’字,又见旁边的忠伯扯过一条凳子,紧接着,便觉双肩一重,人已经被按在了凳子上,“曲大夫,您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 曲大夫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咬咬牙,接了过来。 不过,他捧着茶杯,一双眼睛还不忘盯紧床榻旁的少女,双脚脚尖顶地,一副一有什么不对劲就立马跑过去的态势。 竹喧望着少女悄然皱紧的眉头,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虽然不曾见过陆绾绾的医术,但陈舟被敲断一百多块骨头那次,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当时,陈舟的屋子里黑漆漆没一丝光亮,要想分辨出大骨都难,但她不过随便乱敲一气,就能那么精准的将陈舟身上大部分骨头关窍敲得全断。 剩下那部分的小骨,指不定是她不耐烦一个个浪费时间,便放过了。 能做到这点的,要么是武功极高之人,要么,就是精通医理对人体关窍极为熟悉。 他看过她钻狗洞,所以,第一种的可能不大,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陆绾绾对医理极为精通,虽没挂大夫的名,却是比大夫更胜大夫。 只是,大夫一皱眉,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陆绾绾睁开眼,不过眉心处依旧有道折痕,只听得她道:“这里有刀吗?” “刀?”竹喧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刀的话,拿块碎瓷片也行。”陆绾绾解释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一点他的血。” 竹喧一听这话,当即抬腿,从腿肚子上唰唰拽下五六把大小不一的刀,“陆姑娘,这些刀可以吗?不行的话,随山那儿还有!” “对!我这儿也有几把。”随山说着,就要拔刀。 “不必了,这把就成。”陆绾绾眼角一跳,赶忙出声制止,随手从竹喧手里挑了把最小的。 然后,掀开裹着严严实实的被子,将裴珩的右手扯了出来。 执刀对准他的手腕。 这一幕,却是看得守门的曲大夫大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裴世子现在已经够难受的了,你竟然还要放他的血……” 然而,他话没说到一半,就听得噗嗤一声! 只见陆绾绾已经手法利落地割在裴珩的腕上。 一道殷红的血线飙出。 旋即,一滴不差地落在陆绾绾手中的茶盏里,足足接了半茶盏,才收回手,胡乱在裴珩手上抹了点绿色的汁水。 曲大夫看得怒火丛生,正要说话,却见陆绾绾如法炮制,对着裴珩的右腿又是一刀下去。 第142章 三花各异 一时间。 屋子里除了炭火的噼啪声,便是血滴到茶盏的滴答声。 一声一声,宛如滴在众人心头。 “你你你!!……你这是在造孽啊,裴世子外寒内热极重,一个不小心,命都没了……” 曲大夫蹭地一下起身,想要冲过去制住陆绾绾的动作。 只是刚站起,就被肩上的两只手重新按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满脸冷硬的随山和忠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全疯了不成?这小妖女分明是在害人,你们竟然还眼睁睁看着不管!难不成真要等她将你们主子害死……” “闭嘴!”随山眉头一竖,“不许说死字。” 忠伯更是连连吐了三口口水,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我家主子长命百岁。” 曲大夫见他们根本没有去制止的想法,差点气得一个仰倒。 可他只学过医,没学过武,如今在二人双手威压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绾绾继右手、右腿之后,又在右肩处取了半茶盏血。 就在他开始怀疑,裴珩会被折腾死的时候,终于看到陆绾绾放下了刀。 曲大夫终于松了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随山三人没吭声,不过提着的心也悄悄落了落。 陆绾绾放下茶盏, 又将角落里的红烛端了过来,细细往三个茶盏里的鲜血瞧去,发现血液之中竟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黑气。 腿上取的那碗血黑气最浓,其次是手腕,最后是肩膀处的那盏。 “陆姑娘,可是这血有什么不对?”竹喧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刚落了些许的心又立刻提了上来。 “还不能确定。”陆绾绾摇了摇头,随即,执起一个茶盏,将其中一半的血倒进了桌上摆着的一盆转日莲上。 几乎是血浸入泥土的瞬间,盛开的转日莲便哗地一下焉了下去,从花朵到枝干,全焉了,无一例外。 竹喧望着这一幕,双目骤然一暗,“这……难道血里有毒?” 这话一出,随山和忠伯立马冲了过来。 先前因门口隔着有些远,又有火光的遮掩,他们根本没看真切,如今望着盆里了无生机的转日莲,不由齐齐吸了口凉气。 而曲大夫没了二人的掣肘,也立马蹬蹬蹬跑了过来,一双老眼中全是震惊。 他方才把过裴珩的脉,也仔细看过他的舌象、面色,可以看出裴珩的身体确实有疾,但是完全没一点中毒的迹象啊。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的小妖女,竟然诊出他中了毒?! 他嗅着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眼中的不屑一点点化成惊疑,难道这个小妖女从一开始就知道裴珩是中毒? 可是,她刚刚只给裴珩把了脉啊…… 就在他胡乱猜测时,又见陆绾绾将茶盏里剩下的鲜血浇在了另一盆兰花里。 但这一次,兰花花瓣并没有枯萎,只是有些许的萎靡,至于兰花的花茎,则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一幕,让原本就震惊的三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血里有毒,可为何只有转日莲在淋入鲜血后极速凋零,而这兰花却没什么事? 陆绾绾放下茶盏,默了默,“我记得,酒楼门口好像养着几盆绣球?” “对,那是史公子送给主子的,叫无尽夏,不过绣球不入宅,所以,一直就放在酒楼大门口,这个季节,正是无尽夏盛开的时候。 ”竹喧说着,随即心头一动。 “陆姑娘可是需要绣球?” 他话音一落,却见随山已经一手端着一盆无尽夏从窗口飞掠进来,“陆姑娘,这两盆可够?” “够了。”陆绾绾颔首。 让他将无尽夏放在桌上,随即,将剩下的两茶盏鲜血倒入了无尽夏根部。 三人瞪大眼睛,只见无尽夏不仅没枯萎,反而更加妖冶了,甚至枝条都明显舒展开了不少,尤其是左边那盆,像是突然浇了什么厉害的肥料,让人有些移不开目光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竹喧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了,“这个毒,难道还会见人下菜不成……” 随山白他一眼,“这世上多的是见人下菜的人,可你何时看过见人下菜的毒了?” “不错。”忠伯赞同点头,毒就是毒,小毒伤人,重毒杀人,不可能同样的毒放不同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曲大夫亦是满目愕然,视线不自主从四盆生死各异的花上转到陆绾绾身上,企图从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 好一会儿,才见她直起身子,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毒。” “不是毒?!”竹喧三人连忙追问: “那是什么?” 陆绾绾没说话,只看了曲大夫一眼。 后者被看得一头雾水。 正在想这小妖女是不是在计较他先前那些话时,眼前忽然一暗,一抬头,便见随山那张冷脸又到了面前,“曲大夫,今夜辛苦了,在下送你先去喝杯茶。” 第143章 银针渡穴 “老夫不渴。”曲大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知道这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有心情去喝什么茶? “渴不渴,都可以喝茶。”随山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拎起曲大夫的脖子,像是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吓得小鸡翅膀爪子扑腾个不停。 “你干嘛?……老夫说了……不渴不喝茶……” “且先等等。”陆绾绾抬手制止。 “我需要一副银针,不知曲大夫可否借我用下?” “银针?”被提在半空的曲大夫一听这话,也顾不得扑腾,不过看向陆绾绾的眼神更是惊诧,“你要银针做什么?” “自然是银针渡穴。”陆绾绾疑惑看他一眼。 要银针不渡穴,难道去绣花? 可这话听在曲大夫耳里,却犹如一记重锤砸下,砸得他震惊得破了音,“银针渡穴?!你你你……你会银针渡穴……这怎么可能……银针渡穴早就失传了……你怎么可能会……” “失传了?”陆绾绾蹙眉。 银针渡穴,其实也就是针灸,在华国,但凡是正儿八经的中医学生,即便是刚入门的青瓜蛋子,都是人手一个银针包,当然,针扎得是好是坏,就差距颇深了。 不过,她先前在三叔公那里,确实从不曾见过银针,她还以为是银针太贵的缘故,毕竟,一副银针的价格够寻常人家吃用好些年了。 可眼前这曲大夫,据说是安州府最厉害的大夫,居然都不会银针渡穴。 莫非,针灸一门在大越当真失了传承? 曲大夫听声,连连点头,“是啊,早在数百年前,玄冥宗还在时,银针渡穴正是玄冥宗宗门秘术,后来玄冥宗覆灭,许多宗门秘术随之失传,其中,便包括这银针渡穴之术。 不过,有人说,玄冥宗幸存后人攒建的神医谷里,可能还有人会银针渡穴。 当然,这只是传说,并未有人看见神医谷人使用银针。 而随着十五年前,神医谷分崩离析,这更是成为一个无头之论……” 他说到这,话头顿了顿,望向陆绾绾的眼珠里俨然闪着光,“敢问小妖……不……敢问陆姑娘,您可是师从神医谷?” 一提起银针渡穴,先前的‘小妖女’瞬时变成了‘陆姑娘’,甚至还带上了个敬辞。 随山听到这,亦是呼吸都放慢了些。 毕竟,他早在狼山之时,便猜测陆姑娘是出自神医谷,如果真是神医谷人,那他家主子的宿疾兴许就有救了。 然而,却见少女摇摇头,淡声道,“不是。” “不是?”曲大夫一愣,絮絮叨叨:“姑娘不是神医谷的,又是从何学的这银针渡穴?这银针渡穴除了神医谷人兴许会,其他人是万不可能会用啊……” “行了!”随山截过话头,“陆姑娘是跟你借银针,你赶紧说,有还是没有?有的话,赶紧拿出来,我家主子还等着用呢!” 曲大夫听声,不甘不愿道,“银针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随山不耐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要多少钱,我跟你买了,绝不会让你吃亏!” “不是钱的事。”曲大夫面色一囧。 “而是,我压根没见过真正的银针什么样,那套还是我自己瞎琢磨之后,请匠人打出来的,而且,我也不会用,所以一直就放在药铺里压箱底,没带在身上。” “没关系,只要是银针就行。”陆绾绾道。 随山听言,同曲大夫问了具体压在哪个箱底之后,便离开了。 不过,很快,就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折回,递到陆绾绾跟前,“陆姑娘,您看看能不能用?” 陆绾绾打开布包,望着里面参差各异的银针,才算是明白曲大夫那句‘瞎琢磨出的银针’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当即取出五根长针。 依次在裴珩的合谷、涌泉、内关、魂门、心俞五处大穴扎下。 接着,又取中针,在扶突、天枢、期门、不容、气海、神门、劳宫、血海、丰隆、太冲十处穴位下针。 最后,则是用稍短的针在人迎、气舍、神封等十五处穴下针。 待最后一针扎下—— “噗!” 一直昏迷的裴珩忽地吐出一口血来。 “主子!”随山三人大惊,连忙冲上前。 “不要动他,现在吐血是好事,这些针需得扎上一刻半钟方能取下。”陆绾绾制止出声,看了眼被子上的血迹,血色殷红带黑,比之先前的腿上取血也好不到哪去。 随山三人循着她的目光一看,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正常的鲜血都是殷红色,黑色的血明显就是有问题的,只是,陆姑娘先前又说过,他们主子并不是中毒…… 随山想到这,当即将目光转到曲大夫身上。 后者正望着嗡嗡作响的针尾出神,忽然后脊背一凉,忙讪讪收回目光, “那什么,突然有些渴了,老夫这就去,去喝茶……” 走前,还不忘扯了扯笑看向陆绾绾,“老夫……不,我今夜无事,待会儿都会在外头等着,陆姑娘如果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随山一路将人送到包厢门外,方回到里屋,将门关紧。 “陆姑娘,我家主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绾绾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他中了蛊。” “中蛊?”随山和竹喧听得一头雾水,各种毒他们都听过不少,却是从没有听过什么‘蛊’。 倒是旁边的忠伯响若有所思,“姑娘所说的蛊,可是巫蛊的蛊虫?” “是。”陆绾绾点头,“蛊说白了,就是一种虫子,通常是将众多毒虫放在器皿中,让其互相争斗、吞食,最后留下不死的那一个就叫蛊。 ” “也就是说,主子身体里住着一个虫子!”竹喧听得满目惊骇。 这些年,国公爷给他们主子请过无数名医,上至太医院院正,下至各府各县妙手,无一例外全说是宿疾,如今,陆姑娘的诊断却是完全南辕北辙。 随山想了想,眼神一亮,“是不是只要将这虫子弄出来,主子的身体就能好了?” 第144章 五阴嗜血蛊 “确实如此。”陆绾绾点头,“不过,要将蛊虫驱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体内的蛊虫,不是普通的蛊,而是极为阴毒的五阴嗜血蛊。” “什么是五阴嗜血蛊?”随山急忙问道。 陆绾绾缓声道:“五阴嗜血蛊,其中五阴,是指五种极阴极寒的毒虫,嗜血,则是以在五毒虫相斗剩蛊之后,每日以鲜血喂养,待种到宿主身上之后,同样以宿主的血为食。 被种上五阴嗜血蛊的人,随着蛊虫吸食血液的增加,身体会一日日变得本能畏寒,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会觉得冷。 尤其是在日月食阴气重时,这种畏寒尤为严重。” “难怪,主子这些年一年比一年畏寒,夏天都得火炉加大衣,尤其是每到每月十五,无一例外地发病,原来,竟是这个鬼虫子在作祟!”随山有些恍然。 陆绾绾心头低叹。 她把脉把出裴珩的体内有蛊虫,但当时也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类蛊。 直到看到他血上萦绕的那层黑气,又用裴珩的血浇灌在三种花植之后,才确定竟真的是中了五阴嗜血蛊。 在植物界,根据植物对阴阳的耐受性,分为阴生植物、阳生植物、半阴半阳生植物。 转日莲属于阳生植物,所以在以极寒之血浇灌后,会刹那间枯萎凋零,而绣球正好和转日莲相反,属于最为典型的阴生植物,浇血后,不仅不会凋零,反而像是施了重肥。 而兰花,则是半阴半阳植物,在阴寒之血浇灌下,影响不大,所以,它的变化是最小的。 “陆姑娘,不知这五阴嗜血蛊要如何才能去除?”竹喧抿唇问。 “是啊。”随山连忙点头,“姑娘方才说不容易,不知是需要什么?不管去除这蛊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去找,只要能救主子!” 陆绾绾面色有些凝重,“若是一般的蛊,尚有法子,可这五阴嗜血蛊,不仅阴寒,而且尤为邪门,要想解蛊,必须找到下蛊之人,以母蛊召唤出子蛊。” “下蛊之人?”随山顿时愣在原地。 他们在这之前,连蛊虫是何物都不知道,又要去哪儿找下蛊人! 倒是一旁的竹喧眉头锁了半晌忽地松开,灼灼望向一旁的人,“忠伯,你方才说得巫蛊之术,可是认识懂得巫蛊之术的人?” 忠伯摇头,“这巫蛊之术还是老奴小时候听听老奴的太爷提过一次,而且那都是快两百年前的事,这巫蛊,和曲大夫刚说的银针渡穴一样,同属于玄冥宗的独门秘术。 凡是玄冥宗宗门弟子,除了学医、学毒,便是学巫蛊之术。 听说这巫蛊之术格外邪门,一个米拉大小的虫子就可以千万里之外杀人,根本防不胜防,甚至,传闻玄冥宗里有以巫蛊逆天换命的法子……” 他说到这,脸上不自禁涌出几分惊骇。 “我太爷曾玩笑说,兴许就是因巫蛊之术,玄冥宗才会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门下弟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便是后来的神医谷,也从未听过有人会巫蛊。 如今想要寻到会巫蛊之术的人,可谓是比登天还难。” “会巫蛊之术的玄冥宗既已覆灭,那下蛊者又会是什么人?”竹喧讷讷。 陆绾绾听到这,总算是听明白这神医谷和玄冥宗之间的瓜葛,她默了默, 补充道:“蛊虫种类五花八门,其作用也是各有千秋,但这五阴嗜血蛊和一般的蛊虫不同,一出手必然是见血要命的。” 随山一听‘见血要命’四字,瞬时大怒,“肯定是她!” 竹喧皱眉,“你是说……” “就是封寒烟!”随山咬牙切齿截过话头,“这世上,要说谁想要主子的命,她封寒烟绝对是头一个,这阴邪的虫子就是她塞主子身上的……” 竹喧轻咳一声,“你别乱说!” 陆绾绾眼观鼻鼻观心,“要不,我也先出去喝茶?” “陆姑娘说笑了,您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随山说着,暗暗瞪竹喧一眼。 后者摸了摸鼻子,“是,姑娘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他只是觉着,婆媳关系在千百年里都是个难题,陆姑娘要是知道有个这么难缠的准婆母,以后和主子的事怕是得黄了去。 当然,现在主子的身体是第一,也就暂时管不了这么多。 忠伯亦是连连点头,“自己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陆绾绾:“……” 她算是哪门子自己人? 随山解释完,又接着道:“是不是乱说,你们心里都清楚,王妃前脚刚离世,她封寒烟后脚就进了平南王府,不到十个月生下裴措,她惦记主子的世子之位不知多少年了。 只有主子没了,她的宝贝儿子才能当世子,以后整个王府都是她们娘俩的。” 竹喧想了想,“不错,是这个理,可玄冥宗都没了,她又去哪儿弄蛊虫?” “她许是弄不来蛊虫,但别忘了,她阿姐可是盛宠不衰的容贵妃,费点心思去找个通巫蛊的人又怎会是难事?”随山冷笑,“毕竟,只有平南王府捏在她们封家手中,六皇子想要那个位置才有戏不是吗?” 竹喧和忠伯沉默了。 陆绾绾亦是有些恍然,难怪先前陈舟的人在陆记外闹事那次,裴珩在听到众人夸赞平南王府之后,通身气压明显低了很多。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听赞赏的话,而是不喜将他和平南王府联系起来。 至于这裴措,应该就是裴珩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不足十月就出生,也就意味着封寒烟在先王妃还在时,就已经和平南王有了首尾,如此看来,裴珩这些年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正乱七八糟想着时,忽而听得竹喧的声音响起,“陆姑娘可能看出主子身上的蛊有多久了?” 陆绾绾回神,思忖道:“应是十年之前了,五阴嗜血蛊种下后,宿主除了身体比常人弱、畏寒之外,并没其他明显的反应,但手、足、肩三处的血液带上黑色,必然要经过十年之久。” “十年前?”竹喧一怔,“十年之前,我们和主子都在夏家军营里……” 第145章 解蛊之法 自从王妃去世之后,镇国公不放心他们主子,便不顾平南王反对,强势将主子接到身边抚养,前些年都是在镇国公府长大,后来,发现主子身体不好,又将主子送到了军中操练。 封家的手即便伸得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夏家军里面去。 随山自是明白这个理,满腔怒火陡地一滞。 “可不是封寒烟,又能是谁?主子平日多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被这种阴邪玩意缠上!”他嘀嘀咕咕半晌,忽地话头一顿,满眼希冀望向陆绾绾。 “陆姑娘,如果这蛊没法去除,主子会怎么样?是不是只是痛苦些,不会……” 陆绾绾明白他想问的意思,直截了当摇了摇头,“不是,他会死。” 这话一出,随山眼里涌起的希冀瞬间全熄了个尽。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犹如烧在几人心头。 “不行,我不能看着主子就这样死掉!”随山双拳紧握,一双眼在火光映衬下隐隐闪着水光, “忠伯,除了你太爷,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玄冥宗的消息?你告诉我,我立马去寻,便是天涯海角,我也得将会解蛊的人给带回来。” “这,其他的地方……”忠伯被问得满头包。 这数百年之前的东西,又被毁坏过,他除了在太爷那儿听过一嘴,压根就没听人讲过,可他太爷到地下去几十年了。 他要想问,要么就让太爷掀开棺材板上来,要么,就只能自个儿下去…… “你先别急!”竹喧将随山拉住。 “陆姑娘,你先前说解五阴嗜血蛊不容易,是不是意味着,除了找到下蛊之人,还有其他的办法可行?只要姑娘能救主子,竹喧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他说着,直挺挺朝陆绾绾跪下。 噗通一声响。 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 陆绾绾连忙避开一步,正要说话,又见旁边的随山和忠伯爷有样学样,弯下膝盖,“是啊,只要陆姑娘能救主子,随山的命也是姑娘的!” “老奴也一样……” “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爷!”陆绾绾嘴角一抽,眼疾手快将二人扶住,又将地上的竹喧拉了起来。 “多谢陆姑娘。”竹喧感激道:“姑娘的意思是,您确实有法子是不是?” 陆绾绾瞥他一眼,这竹喧虽然话少,但心思却是最为灵活,每一句都能踩到点子上,她叹口气,“这办法确实有一个……” 三人听言,眼神齐齐一亮,却又听得她道:“但这办法,有和没有其实也差不多。” “什么叫有和没有差不多?”随山抹了把眼睛。 陆绾绾解释道:“正如先前同你们说的,五阴嗜血蛊的由五种极为阴毒的毒虫互相残杀、吞食而成。 正所谓万物相生相克,要想解五阴嗜血蛊,除了找到下蛊人,以母蛊召唤子蛊,便只能去这五毒虫出现的地方,找到五种极阴极寒之花,以毒攻毒,方有一线生机。” “不知这五花叫什么?长在哪儿?”随山等人听言,眼神更亮了。 陆绾绾瞧见三人神色,却是摇摇头,“五阴嗜血蛊中的五阴,分别指芫蝎、金蜂、赤蜈、荔蝽、蝮蛇,在它们洞穴或巢穴不远处,分别长有雪上蒿、鬼面蓼、骨瓷莲、归墟萼、刹那昙。 其中,雪上蒿,生长在雪山之巅,鬼面蓼,见于沙漠之眼,骨瓷莲,长于深潭之底,归墟萼,现于海底之渊,至于刹那昙, 我之所以说,有这法子和没有也没有什么区别,正在于这刹那昙……” 她说到这,神色也凝重了不少。 随山三人听声,心都提了起来。 那劳什子的芫蝎、金蜂、赤蜈、荔蝽、蝮蛇他们虽没见过,可从名字上大抵也能猜出是个什么东西来,但这五种花,却是一个都没听过。 如今,陆姑娘又是这个神情,只怕这刹那昙更是棘手。 果然,这想法刚起,便听得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刹那昙,是解蛊的蛊引,最为关键的一环,但却也是五花之中最难得的,正如它的名字,从花开到花落,不过一刹那。 刹那昙不仅摘取时机紧要,而且,它只长于瘴气密布的深林之中。 人一旦入了瘴气林,生死都是未知,又如何赶在花开的一刹那去取花?” “瘴气林?”竹喧眉头皱起,“什么是瘴气林?” “瘴气,说通俗些,就是动植物腐坏后产生的一种气体,由于某些山林地势特殊,腐坏之气出不去,经年累月之下,便会成为瘴气林。” 陆绾绾道:“当时,我们郑家村队伍的人入安州之前,同村两人在城外一小片竹林里采摘野菜时,就因为误闻到瘴气晕了过去。” 竹喧不由愣住,“陆姑娘说的竹林,可是安州府外哀山外围那一片?” “不错。”陆绾绾点头。 “怎么就恰好是哀山?”随山见她颔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悉数碎了个干净,竹喧和忠伯也都沉默了。 雪山之巅、沙漠之眼、深潭之底、海底之渊,他们都可以去一闯,唯独这哀山,即便拼掉这条命闯进去,也根本出不来。 哀山,由北至南,横亘整个安州府。 再往南,就是南荣国的地界了。 陆绾绾望了眼三人神色,估摸着扎针的时间到了,转身给裴珩取下银针。 随山和竹喧见状,连忙收了收心情,将裴珩身上染血的被子换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陆姑娘,不知主子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第146章 等不了 陆绾绾将银针一一收回银针包,“他今日心神耗费过大,等好好睡上一觉之后便会醒,至于这些火炉、棉被都可以撤掉了,除了让他多出汗,没什么用。” “嗳!好,这就撤。”随山听言,立马应了下来。 他方才换被子的时候,碰到自家主子的手,俨然比寻常暖和不少,比起烤火、盖被子,陆姑娘的银针渡穴可好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主子身上三处取血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细看,甚至都看不出伤口来,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印记,隐约闻得一股山草的清香。 待随山下去找伙计搬火炉,竹喧朝陆绾绾走过去,扯唇笑了笑,“天色太晚了,陆姑娘今夜不如在酒楼歇下?待明日一早,在下再送姑娘回去。” “也行。”陆绾绾颔首。 大晚上忙活一通,她也着实困了,而且现在这个时辰,她娘和二哥肯定都睡了,现在回去反而搅得大家都睡不好。 “那老奴下这就去给姑娘安排房间。”一旁的忠伯见她点头,立马提着两个火炉出了屋子。 竹喧则是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姑娘这几日若是时间,可否将那五花的模样画出来?我们都是些粗人,那五种花,我们不说见,便是听都不曾听过。” 陆绾绾听言,不由有些好笑。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你待会给我备上一套笔墨,明日我将五种花的画像画给你,不过我得事先说好,这个法子我也是偶然在书上所见,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你家主子的蛊。” 竹喧怔了怔,“竹喧先谢过陆姑娘,不知您说的书上是哪本书?” “这书你们就不必去找了,这世上没有。”陆绾绾垂了垂眸子。 她在华国学的其实都是正儿八经的医术,之所以知道巫蛊之术,还是因为教中医的那位小老头,不仅医术出神入化,更是出自苗疆巫蛊世家。 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多少知晓一些。 当然,她对巫蛊顶多能算是会些皮毛,像忠伯先前所说逆天换命则是完全没接触。 至于那书,也是小老头以前拿给她看的,她记性好,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但竹喧他们要想在大越去找这书,那肯定白费功夫。 竹喧听言,还以为是独门药方不便于人言,反而对解蛊更多了几分信心,“陆姑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不管如何,即便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一定要试一试。” 陆绾绾见状,也没再多提。 只是叮嘱道:“你们要找这五花,动作就得快些了,若是晚了,便是找回来也没用。” “陆姑娘的意思是?”竹喧心头一凛。 陆绾绾直言,“他等不了太长的时间,最多十四个月之内,必须找到这五种花。” 五阴嗜血蛊,从下蛊到让宿主死,最多只十一年时间。 而且,宿主一死,五阴嗜血蛊便会从宿主七窍之中钻出,待蛊虫离体,宿主的血液又回到正常人的状态。 所以,凡是因五阴嗜血蛊而死的人,最后往往死的悄无声息。 任凭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来,只以为是身弱宿疾。 “十四个月?”竹喧怔住,眸子里全是震惊,“那不正是主子二十岁生辰之时……” 主子自小体弱,国公爷前后请了无数大夫医治也没好转之后,最后,找到钦天监监正,想看看是不是冲撞了邪神。 然而,钦天监监正算过之后,却摇头说主子活不过二十。 国公爷大怒,让其一定把话烂肚子里,可钦天监人多口杂,再怎么烂肚子里,最终还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但凡是叫得上品阶的官家人,没一个不知道。 只是,如今,陆姑娘诊出五阴嗜血蛊,也断言一定要在二十生辰之前解蛊。 难不成,二十这年真是主子的劫…… 没一会儿,福伯领着一个婆子回来,说是房间已经备好了,让陆绾绾跟着婆子下去。 陆绾绾见竹喧面色不太好,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即跟着婆子往外走。 刚一出房门,便见曲大夫用手撑着两个眼皮,像是一尊门神一样守在紫檀木门外。 “陆姑娘出来了!”老头一看到婆子身后的天青色身影,本来要撑着才不耷拉的眼皮立马精神了起来,不苟言笑的面庞也挤出了两行笑。 陆绾绾挑眉,“曲大夫这么大晚上的不去睡觉,难不成是在等我?” 曲大夫嘿嘿一笑,“这个点早就是宵禁时分,不敢出去走动,不知裴世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行,说起来,还得多谢曲大夫的银针。”陆绾绾言简意赅,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包递了过去,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宵禁不宵禁根本不是回事,不过她也懒得拆穿。 曲大夫摆手,脸上笑意更深了,“能助陆姑娘和裴世子一臂之力,这是小老儿的荣幸,怎么当得起您一个谢字?” “曲大夫还是叫我小妖女比较好,我都听习惯了。”陆绾绾不去看他那闪瞎狗眼的笑。 曲大夫嗐了一声,“小老儿年纪大了,又黑灯瞎火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都不认得一家人,陆姑娘可切莫和我这一个老头子计较!’ “一家人?”陆绾绾疑惑。 曲大夫重重点头,“是啊,姑娘是神医谷人,小老儿自学医起就将神医谷当成毕生楷模,可不就是一家人!” “我说过,我不是神医谷的。”陆绾绾皱眉纠正道。 “是是是,姑娘不是神医谷的,是小老儿说错了,不管是哪儿的,咱们都是学医之人,那不也是一家人?”曲大夫也不辩驳,反而笑吟吟地点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不知姑娘会来,小老儿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副银针便送给姑娘,还望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这怎么好意思?”陆绾绾笑了笑。 曲大夫叹口气,“小老儿又不会银针渡穴之术,这副银针放在小老儿这儿,迟早会生锈,还不如送给姑娘,让姑娘物尽其用,也是它的修来的福气!” 陆绾绾哑然失笑,“曲大夫对这银针渡穴就这么感兴趣?” 见被戳破心思,曲大夫老脸红了红,“不瞒姑娘,这副银针还是小老儿刚学医之时打的,一晃已经快五十年过去,老朽今年都快六十,还让它在药铺药柜底下压着。 本以为,它以后要跟着老朽一块进土里,没想到今夜碰到姑娘,总算让它有了用处。 姑娘若是愿意教小老儿一针半针的,不管姑娘想要什么,条件随姑娘开……” 陆绾绾望着他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曲大夫是哪家药铺的?” “啊?”曲大夫话头一滞,不知她怎地突然问起这个,却也连忙回道:“小老儿不才,寻常都在平安药铺坐诊。” 陆绾绾微怔,“你是说,阳溪县平安药铺?” 第147章 三旬轮诊 “是,阳溪县平安药铺也是小老儿的。”曲大夫点头解释道:“不过,小老儿一般只上旬在阳溪县铺子坐诊,中旬是在沥水县、下旬则是在沧江县,偶尔得闲了,也会去府城的铺子坐上一两个时辰。” 陆绾绾听完,不由有些讶异。 安州府在大越是出了名的穷府,而阳溪县、沥水县、沧江县,又是安州府里出了名的穷县,说得不好听些,那就是鸟都不乐意拉屎的地方。 若是为了赚钱,他大可以在府城多开几个铺子,或是选几个富裕的县,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些又偏又穷的县里开铺子。 光是每个月各县之间的看诊,就不是一个轻松活。 而且,他们在做生意之前,也曾给平安药铺送过几回药材,平安药铺对药材的要求高,不过给采药人的收购价也是所有药铺最公道的。 曲大夫见她半晌没吭声,以为是她看不上自家的小药铺,不由自嘲一笑,“小老儿自知远不能同姑娘相比,姑娘天赋异禀,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医术惊人。 银针渡穴一事,是小老儿唐突了。 但这副银针,还望姑娘能收下,权当是小老儿一点心意。” 陆绾绾抬眸,将他神色看在眼里,“不知曲大夫药铺取名,可有什么寓意?” “姑娘是说‘平安’二字吧?”曲大夫说着,嘴角泛起几分苦涩,“这做生意的,十有八九希望生意好,但唯有药铺的生意,小老儿是希望越不好才好。 人生五苦,病痛之苦可谓其中最苦。 小老儿不才,一碰上刁钻的病症,也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啊,只愿大家平平安安,少些病痛,便给药铺也起了这么个俗名字。” “这哪里是俗?曲大夫这是大义。”陆绾绾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收。 又将银针包放回宽袖之中,“这副银针,陆某就却之不恭了,至于银针渡穴,曲大夫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让随山他们给我递个话。” 曲大夫正不住地可惜着,听得少女清清淡淡的话,眼神猛地一亮,“陆姑娘意思,是愿意教小老儿银针渡穴?!” 声音因过于激动,还带着一抹明显的颤音。 陆绾绾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想笑,倒也点了点头。 只不过,这一点头,却见老头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冲自己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别!”陆绾绾连忙将人拉住。 “我只是答应,教你银针渡穴,可没说收你为徒。” “姑娘可是嫌弃小老儿老了?”曲大夫眼圈微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直让一旁看了全程的竹喧几人,齐齐嘴角一抽。 陆绾绾张张唇,想说他其实不老,可望着那副沧桑的面容,这话实在有点说不出口,她想了想,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当人师父,尤其是曲大夫这么德高望重的。” “哈?”曲大夫怔了怔,眼圈瞬间更红了,“姑娘果然是嫌小老儿老了!” 陆绾绾轻咳一声,默默移开了目光,“那什么,你要是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让随山他们去古槐村给我捎话。” 曲大夫抹了把眼睛,浑身精神抖擞,“我现在就有时间……” “酒楼里的狗都睡了,曲大夫难道还不睡么?”随山白他一眼。 后者一噎,连忙觑了眼窗外的天色,待瞧见外头黑黢黢的夜色,老脸顿时一红,“是啊,今夜太晚了,陆姑娘该睡了,不如明日,明日姑娘可有时间,我去古槐村寻姑娘?” 陆绾绾摇头,“近几日可能不行,我家里要建工坊了。” “建工坊?”曲大夫一愣。 随山和忠伯亦是面面相觑,唯有竹喧摸了摸鼻子,他先前在陆记隔壁屋顶上听兄妹俩提过一嘴工坊的事,但没想到,他们办事这么雷厉风行。 陆绾绾解释道:“最近多了几家酒楼想跟我们买臭豆腐,家里忙不赢,便想着建个工坊请些人手。” “臭豆腐?”曲大夫一听这三个字,看陆绾绾的眼神更是像看鬼一样。 “陆记臭豆腐是姑娘家的?” “嗯。”陆绾绾点头。 曲大夫一拍大腿,“哎唷,自打陆记开店第一日,我家孙女抢到一碗后,她每日一大早就起来去陆记排队,家里一日三餐都少不了,没想到竟然也是陆姑娘家的营生,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他越说越兴奋,直到触到随山的那冷冰冰的眼神,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等姑娘的工坊建成,小老儿再去讨杯酒水喝! 对了,不知姑娘的条件是什么? 届时,小老儿定一并带去。” “没什么条件,只要曲大夫学了之后,记得保更多人平安就行了。”陆绾绾摆手,说罢,打着哈欠便跟婆子往楼下去了。 曲大夫怔怔望着消失在廊前的身影,一双老眼不知不觉红成了兔子眼。 而陆绾绾跟着婆子去到二楼的客房,在大浴桶里美美泡过一个澡之后,反倒清醒了不少,索性提笔将竹喧他们要的五花图画了一份出来。 待图画好,先前的睡意也渐渐回笼,几乎是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148章 活该他赚钱 翌日,陆绾绾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日光透过窗帘洒在眼睑,一点儿没觉得刺眼,反倒有种暖洋洋的痒感。 陆绾绾裹在柔软的被子里,省了好一会神,才爬起来洗漱。 她走到里间,只见猪毛牙刷、洗脸帕、香胰子等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备了一套,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套崭新的粉色襦裙。 望着那软糯的粉色,陆绾绾不禁嘴角一抽。 她上辈子小时候时常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唯有黑色最经脏,所以一年四季全是黑衣裳。 后来大了,赚了些钱后,也是常年黑白灰三个色。 至于穿到大越,一睁眼就在逃荒,所以可以说是两辈子都没穿过这么粉嫩的衣裳。 不过她昨日穿的衣裳被汗湿了,泡澡后便被婆子收好去洗了,现在应该还没干。 陆绾绾洗漱完,换上粉色襦裙试了试,虽然粉色不适合她,但尺寸大小却是正好合适,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叩叩叩!” 陆绾绾刚换好衣裳,便听得屋外传来敲门声。 “姑娘可是醒了?” “来了。”陆绾绾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婆子笑着福了福身子,“小东家让小的给姑娘递个话,说是已经在楼上备好早膳,姑娘若醒了,便上楼一块用膳。” “好,稍等我片刻。”陆绾绾点头,将桌上画好的五张图拿上,跟着婆子去了三楼。 三楼房门开着。 进去之后,便见男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锦袍坐在餐桌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昏迷时的模样,还是好了不少。 “陆姑娘来了!”随山和竹喧瞧见来人,连忙一人拉椅,一人斟茶。 “多谢。”陆绾绾笑了笑,顺着椅子坐下。 “裴公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身体很轻快,是这些年未曾有过的轻快。”裴珩抬眸,视线落在少女身上时,不自禁停了一瞬,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披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上,肤光如雪,在一身粉色襦裙映衬下,更显粉面桃腮。 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杏眸,似乎还未睡醒,明显带着几分惺忪。 瞧人时,慵懒得像只猫儿。 陆绾绾闻声,又给他把了脉,半晌后收回手,“昨夜针灸的效果不错,以后每月十四,都要施一次针,这针灸尽管不能将蛊解掉,但可以让你发作时,不那么难受。” “好。”裴珩点头,眸色渐暖。 “陆姑娘这是又救了我一次,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裴某欠姑娘两条命,姑娘又不喜黄白之物,裴某便只能以……” “裴公子这话说得太早了。”陆绾绾一听到‘以’字,连忙将手里的五花图塞他怀里。 “你身上种有五阴嗜血蛊的事,随山他们应该都跟你说了,这里是五花的图样,等你找到这五花之后,再来谢我不迟。” 说罢,也不再看他,而是一脸认真往餐桌看去。 裴珩瞧见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眉心不由一跳,也不知她这小脑袋里又想到了什么。 看她朝膳食看去,索性将这事先按下,“不知道陆姑娘喜欢吃什么,我便让厨房将寻常的早点每样做了些出来,若是不合口味,我再让他们重新准备一份过来。” “不用了,我不挑食。”陆绾绾连忙摆手,她便是挑食,这儿也挑不出什么来。 因为偌大的黄花梨八仙桌上,此刻几乎全摆满了各色早点。 糖蒸酥酪、金丝小卷、杏花香饼儿、枣泥山药糕、芙蓉蒸新栗糕、松瓤鹅油卷、碧粳杏仁粥、冰糖燕窝粥、红枣茯苓粥、母鸡虾皮汤、山羊鱼羹汤、鲜鹿姜丝汤。 另外,还有一半,陆绾绾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膳食,不过光是从卖相和香味来看,就令人有种食指大动的冲动。 “陆姑娘喝汤。” 这时,随山带笑的声音响起,将陆绾绾快要掉在膳食里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望着面前黄澄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老母鸡虾皮汤,不由暗叹一句,这裴珩手底下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自己不过是视线在鸡汤上多停了一秒,他就将汤都给盛好了。 陆绾绾执起勺子,尝了口汤。 不由眼神一亮,“这是三年的老乌母鸡?” “正是,陆记的炒鸡用一年生鸡,鸡汤则全是三年生的。”裴珩微微点头,“陆姑娘对吃的似乎很是讲究。” 陆绾绾望见男人略带探究的目光,嘿嘿笑了笑,“以前老陆家没分家的时候,我们在柳树村每年要养上百只鸡,这不,从小养鸡养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光是喝汤就能喝出鸡的年份来。” 裴珩挑眉,“我听闻,老陆家大房那长女去陆记找麻烦了,可需要帮忙?” “啊?”陆绾绾怔了怔, 随即又想到,他手下那么多人,那日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闹那么一大场,应该不少人都听说了。 不过,陆娇娇她们既然敢伸手,她自是要一次性将他们的手给剁了,不然,以后光对付他们都让人恶寒。 “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裴珩见她利落摆手,也没再多言,只时不时将陆绾绾够不着的膳食递到她手边,又让随山下楼,将她喜欢吃的那些一样装了一大盒回来,让她回家时带走。 “不成不成,可不兴连吃带拿的。”陆绾绾正一口鸡腿,一口红豆酥,一见随山提着的那些大篮子,当即摇了摇头。 夏记的早膳是真的一绝。 就像是吃惯了粗糠之后突然吃到细糠一样的绝。 可她娘要知道,她吃了又拿,便是没牛车,也得跑一趟给还回来。 裴珩瞧她这熟悉的眼神,不由有些好笑,“我可没说这是送你的,先前让郑婶和陆二哥有空来夏记歇歇脚,他们一直没来,正巧酒楼上了些新品,让你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鲜。” “裴公子真是客气,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陆绾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男人脑瓜子就是转得快,活该他赚钱! 最后,一大桌的早膳,几乎大半部分全进了陆绾绾肚子,剩下的一小半,不是不好吃,而是实在吃不下了。 她吃得小腹圆了一大块,连本合身的襦裙都紧得慌,反观身旁的裴珩,从头到尾,就只吃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臭豆腐盖浇面。 两相比较之下,倒显得有些可怜。 陆绾绾垂眸想了想,这五阴嗜血蛊除了阴邪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也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就是它格外厌臭,所以,裴珩一吃臭豆腐,这蛊就能消停不少。 她先前忽悠史珍香,裴珩喜臭,倒算是歪打正着。 不过,总吃臭豆腐也不是一回事。 等她闲下来,得好好想想弄个可替代的菜色出来。 临走之前,婆子将洗好的衣裳送了过来,不过衣裳还未完全晾干,陆绾绾望了眼身上的粉色襦裙,笑道:“待回去之后,我将衣裙洗干净,再给裴公子送过来。” 第149章 鬼孩脸 “不必。”裴珩摇头,“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这可不行,女儿家衣橱里少了半件衣裳都能瞧得出来,何况是这么一件可心的裙子。” 陆绾绾不赞同看他一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裴公子放心,这襦裙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不留一点污渍。” 若是一般的衣裳,她可以爽快跟他买了便是。 但身上这料子,她虽然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明显同裴珩身上的是同一款,只怕是将她卖了也不够,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又吃又拿,到头来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裴珩见她一脸深意的神色,眉心一跳,“我没明白陆姑娘的意思。” “裴公子不必介怀,这个年纪,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陆绾绾嘿嘿一笑,想到昨夜的情况,又连忙低声嘱咐道:“不过,这男女之事,还是得适可而止,毕竟,你身体里的蛊虫受不了刺激。” 这话一出,男人深邃的眸子僵了僵。 连苍白俊朗的面容上也是一会儿青,一会白,唯有没人瞧见的耳后,却是蓦地红了。 竹喧立在男人身后,瞧着这一幕,连忙出声解释,“陆姑娘误会了,这衣裳是主子昨夜醒时,让属下去夏记布庄按照陆姑娘尺寸定制、连夜赶工出来的。 而在酒楼里下榻的女子,除了大小姐之外,便只陆姑娘一人。” 说罢,怕自己没说清,又连忙补充道:“主子不喜女子近身,从小到大身边的近侍全是男子,便是主子的坐骑,也是公的。” “难怪……”陆绾绾一怔,随即语重心长道:“不过,凡事皆不可过度,过多、或过少都不好。” 这话说得隐晦,可裴珩主仆都是成精的狐狸,哪里会听不懂。 竹喧见四周空气陡然由冷转冰,张张唇就要继续解释,却见男人一个眼刀甩过来,“多嘴!还不赶紧下去看看随山马车备好没?” “是,属下这就去。”竹喧浑身一哆嗦,也不敢再看陆绾绾,拔腿就往楼下跑。 只听得一连串咚咚作响的声音,浑然不似一个习武之人。 裴珩双眼轻眯,视线却是牢牢锁在少女脸上,“陆姑娘这般体贴入微,裴某真是不知怎么谢陆姑娘才好?” 陆绾绾向来五感灵敏,对于危险的感知更是敏锐到极致,此刻见男人面带三分笑,话里却是咬牙切齿的味道,连忙讪讪笑了笑,“裴公子客气了,我们都这么熟了,何必谢来谢去……” 然而,话到一半,却见男人大手一伸,竟将她圈在了门上。 二人之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她甚至能感受他呼吸洒在脖颈上的热气。 陆绾绾望着骤然在眼前放大的俊颜,一瞬间连眼睛都忘了眨,待回过神,当即矮身一蹲,直接从男人胳膊下钻了出去。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咱们下个月十四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就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一样。 一直跑到一楼,确定他再看不到的时候,陆绾绾连忙停住脚,摸了摸自己鼻子,她见手心干干净净,没一丝血迹,这才长松一口气。 这狗男人,净会美色诱人! “陆姑娘来了!竹喧送姑娘回家。” 这时,忽而听得竹喧清亮的声音响起。 陆绾绾回神,抬头便见他将随山拽下,自儿个坐在车辕上。 “你干啥?”随山一脸懵,“主子不是说,让我来送路姑娘?” 竹喧白他一眼,又压低声音同他咬耳朵,“主子在府城时的吩咐,你难道就忘了?” 随山一怔,随即想到陈舟的惨状,陈家的人保不齐会追到古槐村,立马点头应下,“好!你去吧!记得护好陆姑娘。” 说罢,又冲陆绾绾咧嘴笑,“陆姑娘保重!” “好,你也保重。”陆绾绾点头,杏眸中压着几许同情,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三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怕是可以编个好几个筛子。 话音一落。 “驾——” 竹喧双脚踢在马腹上,马车犹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黑点。 随山望着这逃命似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得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飞快在心中盘算一圈,没盘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以为是自己想岔了,谁料,待再回到包厢时,刚走进门,便觉房间飕飕冒着冷气,俨然从夏日到了寒冬。 循着冷气散发的方向一看,却见这冷气源头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家主子! 他垂眸坐在圈椅里,看不出神色,但只一眼就让人不自禁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狗东西,竟然又拉着老子来背锅!”随山心中暗骂一句,脚下的步子也随之慢了下来,但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再慢腾腾也挪到了位。 他停在男人身旁,正准备硬着头皮挨罚,却见一沓画纸递到面前,“将这些图誊抄下来,让手下人根据陆姑娘所说的地方去找。” “啊?”随山一怔,一看到画,也顾不得受罚的事。 连忙接了过来,一数发现只有四张,又有些疑惑瞥了眼男人手里剩下的那一张,“主子,您手里这张不用找吗?” “这个已经有了。”裴珩摇头。 “有了?”随山一惊,急忙朝他走近两步。 只见纸上一朵土沙色的花活灵活现,花有九片花瓣,各瓣颜色相似,但大小、模样却是大不相同,冷不丁看去,就像是一张夜啼的鬼小孩脸。 他望着那张小孩脸,一双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这,这不正是国公爷用来压尿壶的那玩意?!” 第150章 西旄奇花 裴珩轻嗯一声。 三十三年前,西旄侵入大越西北,他外祖率夏家军生擒主帅,平定战乱,西旄王室朝贡,圣上念夏家之功,将一半的朝贡之物赏给夏家,其中,便有这鬼孩脸。 据西旄王室所言,鬼孩脸是他们西旄奇花,极为稀罕。 只是,他外祖素来喜爱长得好的。 不管是人,还是物,但凡要放身边的必须不能丑。 但鬼孩脸毕竟是圣上所赠,不仅不能丢掉,还得时常使用,他外祖思前想后之下,终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垫尿壶! 这一垫就是三十三年。 若不是看到这张画,他差点都要忘记有这么一个鬼孩脸了。 “竟然真的有这花!鬼孩脸,原来就是鬼面蓼……”随山见他点头,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昨夜陆姑娘说这五种花乃至解蛊之法都只是她在书上所见,不一定能找到,他急得一夜没睡,可如今,五花之一的鬼面萼已经有了,就意味着剩下的四花,只要费心找,也有可能找到。 只要将花找齐,那他主子就有救了! 不过,想到幼时瞧见鬼面蓼时的情景,他喜意稍收,“主子,可要属下去信国公府,请国公爷将鬼面蓼换个地方存着? ” 毕竟,被尿壶压了三十三年,鬼面蓼都该入味了。 “不必,这信我来写。”裴珩摇头,将鬼面蓼的画纸仔细叠好,放回了书桌抽屉。 随山听声,立马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国公爷本就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再加上王妃的猝然过世,对他打击极大,这些年身子骨可以说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主子多年的宿疾终于找到原因,又有了解蛊之法。 要是将这好消息告诉国公爷,指不定一开心,身子骨就全好了。 这般想着,随山嘴角顿时咧到了耳后根,“是,属下立马给您磨墨……” 另一厢,陆绾绾和竹喧马车走到古槐村村口,忽觉有些不对,寻常除了下雨天,老槐树下侃大山的人可是坐满了树根,可今日艳阳天里,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一直到马车驶入村尾羊肠小道,这才发现,平日侃大山的人此刻竟全在她们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且,除了古槐村人,还有不少郑家村人。 一个个拎着柴刀、斧头、或是锄头热火朝天忙地砍树、挖地,七分地已经被平整出一大半来,在平整地旁,还堆着一溜儿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青瓦。 “陆姑娘,您家这工坊看来很快就能落地了!”竹喧瞧着挤挤攘攘的人群笑道。 “是啊。”陆绾绾哑然失笑,她本以为建成工坊少不得要一个月时间,但按这个态势,兴许都不需要半个月,不过她们昨日只买了地、砖瓦,还没来得及请人,如今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她娘还是二哥请来的。 “吁——” “绾姐姐!” 马车刚停下,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绾绾透过车窗望去,见到在村尾小院忙活的小身影,杏眸不由怔了怔,“小月!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绾姐姐家要建工坊,里里外外的事情肯定不少,正好我在家里又无事,便央着我娘一块来了。”胡月挠头笑笑,见陆绾绾提着几个竹篮从马车下来,连忙出了院子接过竹篮。 陆绾绾笑看她一眼,走下马车,“胡婶也来了?” “是。”胡月提着竹篮往里走,“昨日绾姐姐和陆二哥同我提过一嘴工坊的事,娘知道后便说要来搭把手,又同郑家阿爷说了声,大家伙便都来了。” 陆绾绾有些恍然,她本以为是郑氏她们请的人,没想到是这小丫头的缘故。 又听得她道:“古槐村人瞧见我们,也纷纷到村尾来了,陆二哥索性一家要了一个人,不过,加一起的人太多,吃食不够,郑婶和陆二哥便去镇上买米面了,算着时间这会儿应该也快回了。” 几乎是话音一落,便听得一阵牛蹄声响起。 陆绾绾将食盒放桌上,一转身,正好瞧见郑氏和陆同湖一人扛着一个麻袋从牛车下来,二人身后,还跟着郑槐序,他肩上扛着半边猪肉,两个手臂上还一边吊着一只大公鸡。 “咦,绾绾已经从镇上回来了,我们怎么没碰着你?”他话到一半,看到陆绾绾的打扮,不由眼神一亮,“绾绾,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陆绾绾听言看郑氏二人一眼,笑笑道:“可能正好错过了。” 说着,便要去帮忙搬猪肉。 “不用,哥能扛得动,别把你新裙子弄脏了!”郑槐序侧身躲过,脚下生风似的将猪肉扛进灶房,倒是惹得自发帮忙扛米面的竹喧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 待食盒和米面肉全部搬到灶房,竹喧和郑氏几人简单寒暄过几句,便驾着马车离开了,郑槐序则是和小月去了灶房,一人烧水拔鸡毛,一人洗米蒸饭。 “裴公子现在怎么样?”郑氏和陆同湖则拉着陆绾绾进了屋子,眸中压着担忧。 “现在情况暂且稳住了。”陆绾绾挑着能说的,简单和二人说了说,至于五阴嗜血蛊则是没提,只说是一种怪病,毕竟,中间可能牵扯到平南王妃甚至是皇室,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哎唷,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得了这么个病!”郑氏眉头皱起,“对了,那五种花啊草啊的草药,长啥样,咱们后头这青背山里有么?” “没有。”陆绾绾摇摇头。 “哀山里可能有。” 青背山只是寻常的山林,并不适合五种解蛊花的生长,而且她先前和东儿上山采药时,几乎将整个青背山都翻过,也确实没见过五花,倒是青背山后的哀山,兴许会有刹那昙。 因为刹那昙的生长条件极为严苛,唯有是深山老林之中才能孕育出刹那昙小苗,而刹那昙小苗要成长到开花,中途不夭折,则需要源源不绝的瘴气支撑。 在哀山崖壁下捡岩羊那次,她便曾嗅到瘴气的味道。 比入城前在小竹林的瘴气浓郁很多。 “什么?哀山?!”郑氏一听这两字,脸色都变了,“可这哀山进不得啊,古槐村这些年进哀山的没一个活着出来,请了道士说是山里被诅咒了,便是里头有那劳什子的花又怎么弄得出来……” “倘若不是诅咒呢?”一直默不作声陆同湖忽地开口道。 “不是诅咒?”郑氏话头一顿,眸色犹疑不定,“这不可能吧,我问过村子里不少老一辈的,他们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说了,这种事情,谁敢乱说!” 自从家里臭豆腐生意起来后,寻常来村尾走动的村民也多了不少,有时候唠到哀山时,她也会上前打听一二,毕竟,家里几个孩子都住这儿,她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可越打听,就越心惊,但凡进哀山的,不仅没人活着出来,而且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陆绾绾挑眉,“二哥觉得是什么?” 第151章 大喜 “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陆同湖道:“但应该不是诅咒,诅咒这东西,应是无差别的,没道理只对针对人,对山林里的野物却不起作用。 想当初,我们撞见的那群岩羊,一瞧见有人过来,立马一头扎进了哀山里。 可见它们平常就是在哀山里面住,从岩羊身形样貌来看,它们不仅没有被诅咒到死不见尸,反而代际兴旺,子孙昌盛。” “二哥说得不错。”陆绾绾赞赏看他一眼。 这儿的古槐村人数百年来都认为哀山是被下过诅咒,如今更是谈哀山色变,但她这个二哥,却是仅从一群岩羊,就能找出其中的不对劲来,难怪李青每每提到他都是赞不绝口。 郑氏默了默,“那为啥岩羊在山里没事,人一进山就命都没了?” “因为瘴气。”陆绾绾道。 “瘴气?”郑氏微顿,“绾绾说的是,入安州府之前那片小竹林的瘴气?” “不错。”陆绾绾点头,“瘴气对人的伤害很大,只吸入少许就会陷入昏厥,而哀山的瘴气远不是那片小竹林可以比的,所以这些年,但凡是进了哀山的古槐村人,从没有能出来的。 但长期生活在瘴气林中的野物就不一样了。 它们先辈的身体在长年瘴气之下会不断进化,日复一日下,最终进化到适合瘴气林中生存,所以,我们看到的岩羊,不仅能在瘴气林中活下来,还活得很好。” 二人听言,顿时恍然。 郑氏有些担忧,“这样一来,裴公子想找到那些花岂不是很难?” “是不容易。”陆绾绾直言道。 陆同湖深深看她一眼,“绾绾可是想到什么法子可以进哀山?” “没有。”陆绾绾老实道。 要想进入哀山,就必须先想办法解决瘴气,但瘴气这玩意,即便是在穿越之前的华国,也是令无数专家学者头疼的问题。 不过,先前要不是裴珩及时出手,她们一家人现在怕是都还在牢里待着,这个情她得承,幸好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可以一个一个法子地试。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笑闹声,“郑婶子,同湖哥,你们快出来,看我们弄到什么好家伙了……” 三人循声一看,只见张大柱领着郑木、郑林兄弟正一人提着一条大鱼往院里走,鱼儿又长又大,青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 “嗳!来了!” 郑氏几人听声,只得先将这事按下,连忙出了院。 接下来的几日里,陆绾绾白日看工坊施工进度,晚上则是琢磨工坊运作、招人事宜以及对付瘴气的法子,可以说是没一日得闲。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陆娇娇在一片震天锣鼓声中,如愿嫁进了沈家。 不过,她此刻望着红盖头下露出的一截新被,却是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明明给了老沈家二十两筹办喜宴,可到头来,老沈家却只准备了区区十桌宴席,不少宾客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只能蹲地上吃。 宴席少就算了,每桌还只两个荤菜,一个猪肉烧笋子,一个葱煎鸡蛋,猪肉一盘子就三两块,剩下的全是笋,葱煎鸡蛋里则更离谱,一桌一个蛋都没舍得放,至于剩下的六个菜,不是白菜、野菜,就是豆腐、豆角、茄子。 她气得一口饭没吃,直接进了新房。 可这新房里的大红被子,居然都是粗麻布料子,里面的被芯更是包了一层黑黢黢的浆,光是看一眼,就恶心得令人作呕。 “嘎吱——”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又轻轻阖上。 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视野里多了一双大红喜鞋,“娇娇,我瞧你在宴席上没吃几口,便给你下了一碗阳春面,你先吃些填填肚子。” 话落,陆娇娇头上一轻。 红盖头被掀开来,男人清俊的容颜和阳春面出现在眼帘,腾腾热气下,陆娇娇忽觉满心的委屈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娇娇在想什么?”沈长清端着面碗,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又执起筷子从面下翻出一个煎蛋,递到少女嘴边。 “不,不用。”陆娇娇望着金黄的鸡蛋,脸色一红。 飞快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多谢沈郎,我自己来就好。” “我们今日起,已经是夫妻了,娇娇还跟我这么客气。”沈长清笑看她一眼,眸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倒也没再打趣她,而是等她全部吃完之后,才接过碗放到一旁的桌上。 “娇娇——”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还带着明显的酒气。 陆娇娇一张小脸倏地红了透彻,袖下的手指更是无意识搅在一起,对于接下来的事,她既紧张,又期待,一颗心都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只见一抹金光闪现。 一枚雕工精致的白兔镶金耳坠,像是变戏法一样出现在男人掌心。 “这是……?”陆娇娇眼神一亮,剩下的一半委屈都跟着没了,老沈家人不干人事,但沈郎却满心满眼全是她,不仅为自己下灶房,还特意在大喜之日准备了这么漂亮的礼物。 不过,送她耳坠,为何只送一只? 而且,这耳坠的款式越看越眼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第152章 金镶兔耳坠 还不待她想明白,忽而听得男人微醺的声音,“娇娇,自从你幼时将我从河水里捞出来,我便认定这一生非你不娶,为了今日,我足足等了十年,总算是等到了,你不知道我今日有多高兴?” 陆娇娇眸色一怔。 这一个个字她都听得懂,可组在一起怎么全听不懂了。 她将他从河里捞出来? 她从小就是一个旱鸭子,不说去河里凫水了,就是近水的地方她都不会去。 “我知道娇娇心地纯良,不想我心里有包袱,所以救了我之后连个面都不愿意露,可造化弄人,偏偏让我捡到了你的耳坠,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缘分?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双眸中的柔情更是浓稠如墨。 “是,是啊……”陆娇娇眼神一闪,连忙偏了偏头。 “娇娇?”沈长清说罢,见她没再做声,不由凑上前好奇道:“娇娇在想什么?” 陆娇娇摇头,“我是在想,不过一点小事,沈郎竟然会记这么久!” “这怎么会是小事?”沈长清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娇娇十年前相救,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我沈长清?若是救命之恩都不记,那我岂不是连白眼狼都不如!” 陆娇娇咬唇,“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只是因为那救命之恩?” 若是细听,便能听出她声音里透着丝丝紧张。 不过此刻的沈长清醉眼朦胧,一听这话,立马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自然不是!我心悦娇娇一切的一切,这些年日日读书,为的也是娇娇!” “那还差不多!”陆娇娇轻哼一声。 随即话头一转,“那绾妹妹呢?” 沈长清听得这三字,神色下意识僵了一瞬,“今日是我们二人大喜的日子,娇娇提她做什么?晦气!” “我前几日特意去陆记邀请绾妹妹来我们的喜宴,可今日从早等到晚,也不见绾妹妹来,连二哥哥他们也都没露面……” 陆娇娇说着,轻抓住男人的衣袖,有些委屈道:“你说,绾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沈长清眉头微皱,“她本就是小肚鸡肠之人,不来更好,来了反而脏了我们的喜宴。” “可是,我还是想得到绾妹妹的祝福。”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有些无措,“绾妹妹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她喜欢沈郎这么多年,要不是我,现在和沈郎坐在新床上的就该是绾妹妹……” “胡说什么!”沈长清截过话头,俊逸的眉眼间明显带着嫌弃。 “像陆绾绾那种连嫡亲的阿奶都能下毒手的恶女,我沈长清就算是娶猪娶狗,也绝不可能娶她,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了,知道吗?” 他们家和老陆家中间隔了两户人家,可这两日都能清晰地听到陆老婆子嗷嗷叫唤的声音。 从早到晚,一直叫个不停。 光听着都觉疼得慌。 可想而知陆绾绾出手有多狠,要不是娇娇去求史小姐帮忙,请来一个接骨的好大夫,陆老婆子只怕是得被活活疼死去。 他原本以为陆绾绾性子总算是改了些,如今看来,不但没改,反倒更变本加厉了! 而且,饶是如此,他每每一提陆绾绾,脑海里却总不自禁浮现出她和裴珩当日在陆记前面亲近的模样,一想起,心头就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嗯。”陆娇娇听得男人信誓旦旦的话,心头得意,面上却是只轻嗯一声便垂下眼。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沈长清见她这模样,心头更是怜惜不已,“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晦气的人了,来,我先将这耳坠给你戴上。” “算了吧,戴一只怪异得很。”陆娇娇摇头,却是顺势将男人掌心的金镶兔耳坠拿了过来。 又似自顾自地嘟囔道:“这一只是被沈郎藏了这么些年,另一只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捡去了……” 沈长清听得那‘藏’字,原本就染着酒气的脸瞬时更红了三分,“等我考上举人,一定给娇娇买新的金耳坠。” “我不要。”陆娇娇柔声拒绝,“待沈郎考上举人,还要赴京赶考,光是上京的盘缠都不知要多少,更别提在京城租房子,处处都要用钱,还花钱买那劳什子东西做什么?” 一番话,听得沈长清感动又心疼。 看向少女的眼神更是柔情万分,“娇娇,你对我可真好,我沈长清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福,才能让我今生遇到你……” “傻瓜。”陆娇娇嗔他一眼,“我们是夫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夫妻……”沈长清跟着低喃一声,抬头撞见少女娇羞的脸庞,浑身上下陡地燃起一股火,“是啊,娘子说得是,天色暗了,我们夫妻也该歇息了。” 话落,便吹了红烛。 一双手攀上少女双肩,将人一推,齐齐倒进大红被里。 这一夜,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一声高过一声的动静,羞得窗外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了个干净。 一直到月色褪下,天光渐亮,二人方沉沉睡去。 不过,刚闭上眼没多久,屋门就被拍得哐哐作响! 接着,一道大嗓门响了起来,“娇娇,该起床弄早食了……” 陆娇娇整个人迷迷糊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索性捂住耳朵往身边人胸口靠去,可外面的敲门声和叫嚷声像是特意跟她作对,跟敲木鱼一样,咚咚咚敲个不停。 “别吵了!”陆娇娇实在受不了,猛地掀开被子就要发脾气。 然而,被子掀到一半,她看到被下二人勾缠在一起的模样,尤其是身上各种斑驳的印记,腾地一下脸红到脖子根。 脑袋也跟着清醒了大半。 “天还没亮呢,娘子就起床做什么?再睡一会儿。”沈长清昨夜累了一夜,此刻正是昏昏沉沉的时候,见她要起身,一把将人捞回怀里,头也顺势压了下来。 这熟悉的动作,却是让陆娇娇本就红透的脸瞬间火烧一样,不过她没避开,而是悄悄侧头望了眼屋门的方向,方娇声拒绝,“不要……相公不要……” “不要?”沈长清哑声道,“娘子昨夜也是说不要的。” 话落,不但将头压了下去,整个人也随之压了下去。 没一会儿,不甚克制的娇笑声细密响起。 和屋外敲门声一唱一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沈白氏正纳罕半天没人应声,冷不丁一停手,被敲门声遮盖下的声响就那么直勾勾灌进了耳朵,听得她一双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当即黑着一张脸叫了起来,“娇娇!娇娇快起来,嫁进我们老沈家的新妇,可不能第一日就窝屋里头躲懒……” 若说先前是大嗓门,那此刻就是彻底扯开了破罗嗓子。 饶是累得昏昏沉沉的沈长清,也被吼得浑身一个激灵,“娘在外面?!” 他连忙翻身下来,胡乱套上衣裳去开门。 “长清怎么起来了?你快回去再睡一会儿,娘是来叫娇娇的,娇娇该起床准备做早饭了。”沈白氏见开门的是自家儿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屋子不大,站在门口就能瞧见床。 一看到仍裹在被窝里的人,沈白氏三步走两步冲进去就要掀被子,“哎唷!新妇咋能这么懒?天都要大亮了还不起来,以后怎么得了……” 第153章 刚进门就立规矩? “娘!你这是做什么?”沈长清连忙将人拉住。 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娇娇昨夜累了,你让她多睡一会儿。” “新娘子有哪个不累的? 而且,你们昨夜搞了一整夜,今儿天不亮又缠着你搞,不累就见鬼了!” 沈白氏没好气瞪他一眼,“但这世上,向来只是累死的牛,还没见过被耕死的田,该说累得那个人也应该是你……” 这大喇喇的粗话,听得陆娇娇又羞又气。 一旁的沈长清同样眼前一黑,“娘,您别说了。” “娘这可是为你们好。”沈白氏说着话,视线在他脖颈的红印上转了转,“为娘知道你们新婚燕尔,又刚尝到甜头,可你们别忘了,当今最重要的是读书考科举。 要是因为那档子事,把读书给耽误了,那就不是福星。 而是害人的灾星……” “娘!你说什么呢!”沈长清见她越说越离谱,连忙冲她使眼色。 可沈白氏浑然不觉,声音反而更响了几分,“娘是过来人,什么没见过,你们小夫妻的事娘都懂,今日第一日便算了,以后娇娇可不能太缠着长清,把人榨干了还怎么念书?” 陆娇娇:“!!!” “行了,你待会还要去学堂,娘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沈白氏说罢,直接一屁股坐床边,“娇娇!快起来,再不赶紧点,长清今日早上就吃不上饭了。” 陆娇娇心里暗恨。 没嫁之前,沈老婆子一口一声‘以后将她当亲闺女’。 如今不过嫁进来第一日,竟然就开始给自己立规矩,甚至连她和沈郎的闺中之事都要管…… 沈长清皱眉,“少吃一顿又没什么,而且,大不了待会去街上买个包子馒头就行了,犯不着一定让娇娇忙活。” “这怎么行!你不吃早饭怎么有力气看书?”沈白氏不赞同道:“再说了,就我们老沈家家现在的情况,便是一文钱,娘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可没道理为了躲懒就随便霍霍钱。” “可是……”沈长清还想说什么。 忽而听得陆娇娇沙哑的声音从被子下响起,“沈郎别说了……” 随即,便见被子被掀开,一张酡红的脸蛋露了出来,眉眼之间,还染着几分藏不住的春意,“婆母说得对,沈郎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吃食上一定得精细着,而且外头的吃食不但花钱,也没自家人做的放心。” “娇娇真是识大体!”沈白氏听得这话,心头的不满终是松了些。 “沈郎是我的夫君,我自是希望他好,我这就起来给他做早食!”陆娇娇羞涩低头,掀开被子便往床下走,可脚刚一沾地,人却径直往前头栽了下去。 “娇娇!”沈长清大惊。 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将人捞住,“娇娇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儿?” 沈白氏见二人青天白日就这么抱在一起,顿时重重咳了一声。 “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不要紧的……我只要缓一缓就好了,但沈郎的早食绝对不可以耽误……”陆娇娇推开他想站起来,可这次还没落地,人就往沈长清怀里倒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早食!”沈长清打横将人抱起,小心放到床榻上。 沈白氏满脸狐疑,不过就是折腾了一晚上,竟然折腾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沈郎,婆母,对不起,是娇娇没用,爷奶和爹娘这些年从来不让我干活,一旦累点,就成这个样子了。”陆娇娇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都怪娇娇身子骨不争气……” “别胡说,我娶你,又不是让你来干活的!”沈长清心疼地给她拭去眼泪,“以后你安心当我的娘子就是,家里这些活计你都不用操心……” “不用她操心?”沈白氏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 “她不干活,难不成家里这些活还等着我来干不成?” 她嫁进老沈家没多久,公婆就没了,自己男人又病恹恹的,力气活干不了,轻省活不愿干,这些年,一儿一女全是她一个人拉扯大,好不容易等儿子娶个媳妇回来,想着总算可以撂挑子了。 可现在居然说不干活?! 这知道的,是娶了个儿媳妇,不知道的,怕以为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沈长清深吸一口气,“我以后每日早上早些起来,以后家里的活计就让我做……” “不行!”沈白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目光不喜望向一旁的陆娇娇,“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干那些糟践活?再说,这天底下,可还没见过一个让婆母和相公伺候新媳妇的!” “男人怎么就不能干活?”沈长清皱眉。 “我幼时在柳树村的时候,整日不是上山打猪草,就是喂鸡扫地煮饭,干的活计还少了?” 沈白氏一噎,“以前是以前,和现在怎么能一样? 你是在百川学堂读书,过不久就是举人老爷,以后可是要去京城当官的,京城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长脑门上,要知道你在家里净干些妇人的活计,人家会看不起你!” “这些不重要。”沈长清神色淡淡。 重要的是,不能让娇娇跟着自己受罪。 他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可娇娇不一样,娇娇自小在老陆家被千娇万宠长大,比起城里的小姐都不遑多让,没道理嫁给他之后,反倒还要跟着他受苦。 那他这做相公的未免太没用了! 这浑不在意的模样,看得沈白氏脸色一黑,“你真是……” 第154章 沈白氏被气晕 “婆母和沈郎莫急。”陆娇娇柔声截过话头,“沈郎读书为重,我身子骨又不争气,不如去人牙子那儿买个丫头回来使唤?” “买丫头?”沈白氏闻声一怔,“那得多少银子!” 陆娇娇笑了笑,“安州府里难民多,不少鬻儿卖女的人家,只要四五两就能买一个。” “四五两?”沈白氏喃喃。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家至少攒三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当然,便是现在也不是一个小数,不过若是陆娇娇出银子,那买一个回来也不是什么事。 毕竟,她还从没过过被人伺候的日子。 买了丫头,那她以后就是沈夫人了…… 想到这,沈白氏当即应下,“娇娇既然想买丫头,那便买吧。” “好啊!”几乎是话音一落,陆娇娇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个手掌到沈白氏面前。 “什么?”沈白氏一头雾水。 “买丫头的钱啊。”陆娇娇一脸疑惑,“婆母难道不打算给钱?” “你要我拿钱?!”沈白氏满心喜意僵住,嗓子因过于震惊都破音了。 “沈郎,娘怎么这么凶,她这样子好吓人啊……”陆娇娇浑身一颤,直往男人怀里钻,两手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脸上眉间全是害怕。 沈长清连忙安抚地揉揉她的头,又转向一旁的沈白氏,不悦道:“娘,你说话小点声,吓到娇娇了。” 沈白氏:“……” 到底是谁吓谁? 买个丫头还要她出钱,这不是要她老命么! 这时,又听得陆娇娇细声细气说着,“先前娇娇给婆母二十两筹办宴席,肯定剩下不少,拿一点出来买个丫头,让沈郎每日可以轻松些,婆母难道也不愿意?” 沈白氏脸色一黑,“昨日办了那么多桌的席面,柳树村、青云巷的人几乎全来了,你给的那点钱就没剩下几个子,哪能买得起丫鬟!” “这怎么可能?”陆娇娇满脸惊讶,“十桌席面的肉加起来不到一斤,鸡蛋不到十个,其他全是素菜,主食还全是陈年糙米,别说二十两用不完,就是二两都用不完。 婆母是让谁去办的? 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沈白氏听到这,哪里还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在这算计老半天,原来是算计她手里的银子了。 以前还以为这陆娇娇是个可心的姑娘,没想到,竟然这么多心思! 早知道,还不如让儿子娶陆绾绾那个灾星,甭管灾星不灾星的,起码人家现在弄了个臭豆腐铺子,光是一天赚的,都够买好几个丫鬟! 陆娇娇见她神色变幻,又催促道:“婆母,如今沈郎读书时家里第一大事,要不赶紧买个丫头回来使唤,待会去百川学堂可得赶不上了。” 沈白氏嘴角一抽,“买什么买,就家里这一块小地方,再来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说完,直接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却又听得陆娇娇软绵绵的声音,“沈郎,婆母该不会是生我气了吧?我也是为沈郎和婆母好,不买丫头,家里那些活计可怎么办,这世上从没婆母伺候儿媳妇的理啊……” 这原模原样还回来的一番话,听得沈白氏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一跤摔门槛上。 接着,便是自家儿子大度的声音,“怎么会?娘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过就是一点煮饭、洗衣的活计,娘早就做惯了,不拘再多做些日子。 再说,娇娇可是福星,娘哪里会舍得生你气……” 一瞬间,沈白氏一颗心像是被戳了个洞,冷飕飕往里灌冷风,恨不能将陆娇娇这个小狐狸精的绿茶皮给拔下来。 可接下来的‘福星’二字又让她暴起的心思冷了下来。 是啊,陆娇娇虽然绿茶,可是个福星啊。 便是她兜里现下的十九两也是靠陆娇娇的福气来的。 出门捡钱的不是没有,可顶天捡一个两个铜板,一捡捡二十两的,她活了半辈子也就只见过陆娇娇一人,现在要是撕破脸,以后可就难沾到这份光了。 沈白氏站在门外,一费劲巴拉深呼吸好半晌,终是将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的怒气终究只是压了下去,一干起活来,就又悉数倒在柴火上、铁锅上、扫帚上、衣裳上、甚至是多吃了一口鸡食的母鸡上。 一时间,小院里全是砰砰作响的声音。 陆娇娇想要睡个回笼觉都睡不成,整个人像是无尾熊一样挂男人身上,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沈郎,我好困……”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沈长清望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可他娘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一旦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不管谁上去说什么都不管用,反而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僵。 “不委屈,只要是跟沈郎在一起,怎么都没关系,就是……”陆娇娇十分体贴地摇摇头,话到一半,又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沈长清接道。 陆娇娇咬唇,将一双盈盈玉臂伸到他眼前,“就是我们这床新被实在咯人了,还重得不得了,不过一个晚上,我身上就起了这么多疹子。” 她自小被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一身肌肤白皙娇嫩,如今,星星点点的疹子映在手臂上,便显得格外可怖。 “竟会这样!”沈长清一怔,当即道:“我待会就将这被子给换套新的。” 二人声音未加掩饰,正好让屋外骂鸡的沈白氏听了个正着。 空气寂静了一瞬。 旋即,叫骂声更大了,“你个光吃不下蛋的鸡,天天就知道要这要那,老娘挑了你这么个瘟鸡,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骂声未停,屋内柔声又起,“谢谢沈郎,我就知道沈郎对我最好了,还有这张床,实在太小太破了,我们俩睡上面都怕塌了去。” “好,等会就换!” “还有浴桶,我不习惯跟人共用。” “行!我马上给你打个新的……” 二人一声一声,就像是端着把钝刀子割肉,割得沈白氏眼前一黑,径直栽进了鸡圈里,惊起一阵鸡叫,“咯咯哒!咯咯咯哒!!……” 沈长清话头一顿。 抬头便见一只小母鸡扑棱棱飞到了窗台上。 而不远处的鸡圈里,一个身影正头朝地,倒栽葱一样倒挂在篱笆圈墙上。 “娘?!”男人腾地一下站起,箭步冲出房。 连忙将人从篱笆圈墙上拔了出来,见她人事不省,慌慌忙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快醒醒,别吓儿子啊……” 这鸡飞狗跳的动静,惹得旁边住户纷纷出来看热闹。 第155章 借石磨 巷子里各家的围墙都不高,一个个嗖地蹿上墙头,还有的小老头、小老太嫌墙头视野不好,索性一咕噜爬树上,手里还不忘捧一爪瓜子。 “哎唷,这刚办喜事,咋人就厥过去了?” “谁知道呢,吵吵一早上了,活人都得被吵死去!” “死了?不是说这新媳妇是福星,咋前脚进门,婆母后脚就死了,这怕是灾星吧。” “啥狗屁福星?昨儿个嫁进来,就带了那两箱笼嫁妆,寒酸得都要笑死人了,怕是他们两家自己封的福星!” “是啊,我听说这新媳妇开了个糕点铺,亏得裤裆都要没了。” “铺子黄了,又把婆母气死,这新媳妇邪门得紧啊……” 一声盖过一声的议论,让正得意的陆娇娇俏脸一点点黑了下来,而地上晕得正起劲的沈白氏,却是心情复杂,她头一次知道,死一回竟然能这么畅快…… 比起青云巷的鸡飞狗跳,数百里之外的古槐村却是一片和气。 天光刚亮,村子里各处可见炊烟升起。 各家汉子喝上一碗热粥,又飞快嚼两个菜饼子,便扛起锄头,干劲满满地往往村尾走。 而村尾陆家小院,陆绾绾刚洗漱完,一道兴冲冲的声音忽而蹦了进来。 “陆姐姐,你要的石螺来了!你看看,这一桶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再去摸一些……” 小人儿比起逃荒时,窜高了不少,脸上也长了一圈肉,可他提着一个人高的木桶往院里走,像是一个只坐一人的跷跷板,一个劲往桶边偏。 而桶里,全是指头大的石螺,一个堆一个,堆得桶口都垒成了小山。 “你摸这么多螺做什么?不是跟你说,只要一海碗就够了。”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见他浑身湿漉漉,头发上都在滴水,赶紧给他提了一桶热水到杂房。 “快去泡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好。”东儿乖巧点头,进房后迅速冲了个战斗澡。 再出来时,却见陆绾绾正提着螺桶往大木盆里倒,许是一个木盆不够用,她又去灶房拿了两个水桶,然后往盆和桶里一一倒上一层水,最后,搬到院墙靠阴的地方一字排开。 “陆姐姐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吃烤田螺么?”东儿满眼好奇。 这些石螺肉不多,味道还贼腥,不舍得放狠油根本没法入口,所以,平日除了古槐村里馋嘴的小娃娃们偶尔会摸几个烤着吃,其他大人几乎不会碰这些石螺。 不过,他们烤着吃,也是摸了就直接用石头锤出肉,然后上火烤。 可看陆姐姐这模样,倒像是要养石螺一样。 “让它们吐沙。”陆绾绾笑着解释,“这石螺泡上三天,螺肉里的沙就能吐得干净,吃起来不会硌沙,而且腥味也会少一些。” “原来是要泡水,难怪每次和春草她们吃烤螺肉,总能吃到沙,还忒腥!”东儿恍然喃喃,随即,眼神一亮,“这些螺泡完之后,陆姐姐也是要烤来吃吗?” 他吃过几回陆姐姐烤的肉串,不管是逃荒路上时烤的,还是来古槐村之后,味道比他们烤的都强太多了,光是一想起都忍不住流口水的那种。 这螺肉泡完沙,再经一遍陆姐姐的手。 烤出来定会香得人想将舌头给吞掉! 陆绾绾见他舔唇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不是,是准备做螺蛳粉用的,不过你想吃烤螺肉的话,等吐完沙也可以安排上,反正这些石螺够多。” “螺蛳粉?”东儿怔了怔。 一双乌黑的眼睛转了半晌,才恍然点点头,“原来这些石螺还可以磨成粉能吃,这个螺,螺蛳粉是直接吃,还是做药呀?” 陆绾绾嘴角一抽,“不是那个粉,而是类似于面条的粉,不同的是,面是用麦子做的,粉则是用大米磨成,而且,粉比面更有嚼劲,而这些石螺只是螺蛳粉里的一个臊子。” 这几日,她暂时没想到对付瘴气的法子,倒是想到了臭豆腐的替代品:螺蛳粉。 比起臭豆腐来,螺蛳粉中的臭更直接,也更浓烈,对于五阴嗜血蛊那种厌臭的东西而言,绝对是一个大杀器,多少能安分一些。 东儿似懂非懂噢了一声,“那我帮陆姐姐一块做螺蛳粉!” “好啊。”陆绾绾笑着颔首。 当即让他去灶屋舀半斗米,自己则是去杂房腾了一个空盆出来,将盆洗干净后,便把半斗米泡在了木盆里,再用一个竹簸箕盖上。 制作螺蛳粉,首先是要做出米粉。 而米粉,在这儿没机器的情况下,只能全部按手工古法来,从大米到米粉,需要经过泡米、磨浆、压团、榨粉四步。 这会儿趁着泡米的功夫,陆绾绾带着东儿往古家去。 家里没石磨,现打也不现实,但古家卖了这么多年的豆腐,肯定不会缺磨子,她想先跟古芸儿借用来磨个米浆。 从村尾小院去古家,中间要经过工坊那处。 经过三日时间,工坊的地基已经全部清整出来,青砖和小青瓦也陆陆续续到位,现下,村民们已经开始在砌砖,男人们光膀挑砖,妇人们和泥递砖,一个个干劲十足。 外围的人瞧见陆绾绾的身影,立马笑着打招呼,手上的动作却是更加卖力了。 十二文一日的活计,还包一顿中饭,饭里还有鱼有肉,傻子才不珍惜。 关键是,只要干得好,指不定之后就能进工坊。 那可是能挣一辈子的。 而这一切,全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带来的,此刻,一双双眼睛看陆绾绾就像是逢年过节看自家老祖宗一样,只恨不能再插三根香给供上。 陆绾绾多少明了众人心思,却也不在意,一一笑着寒暄几句后,依旧不疾不徐往古家去。 倒是她身后的东儿,望着少女一副女将军巡视战场的模样,也悄悄跟着将脊背挺得板板正正,嗯,他不能给他陆姐姐丢脸! 二人到古家的时候,古芸儿正在院子里磨豆腐。 旁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在旁边帮忙添豆子,二人身后,已经摆了四桶磨好的豆汁,一走进院,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豆香味。 “古婶,芸儿!”陆绾绾领着东儿上前打招呼。 添豆子的妇人正是村长老伴,古芸儿的娘亲,不过身子不大好,平常鲜少出门,连村子里不大走动,陆绾绾先前也只在找古村长买地时见过一面。 第156章 薛玉冲 “绾妹妹,东儿,你们怎么来了?”古芸儿瞧见二人身影,笑着擦了擦手上的豆汁,就要起身去泡茶。 “芸儿姑娘不必麻烦,我们今日来主要是想跟你们借石磨用下。”陆绾绾笑了笑。 “借石磨?”古芸儿微讶,随即爽朗一摆手,“嗐!我当是什么事呢,绾妹妹想要磨什么,直接拿过来便是,我来帮你磨!” “准备磨些米粉,不过要磨的量可能有些多。” 陆绾绾说罢,笑看了眼二人身后的两大袋黄豆,“古婶和芸儿姑娘每日磨豆子,制豆腐都已经抽不开身,我哪还好让你给我磨米?” 古家先前的老豆腐常常卖不完,卖剩的便只能喂猪,但自打陆记臭豆腐生意起来了,在阳溪和西丰两县需用的三百块老豆腐全是在古家进货,古芸儿已经不需去外面卖豆腐,只管在家里磨豆腐。 不过三百块豆腐也不是一个小数。 古家只四口人,古村长在村子里三五不时就有事,古芸儿大哥又在学堂念书,只每月休沐才会回村,所以,这豆腐主要是靠村长老伴和古芸儿母女俩。 泡豆子、磨豆汁、点豆腐,二人几乎从早忙到晚,都没个喘气的功夫。 古芸儿听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家里还有一个以前用的旧石磨,边角磕了一块,用起来就没那么顺手,绾妹妹要是不嫌弃,等我爹来了,我让他找两个人给你搬回去。” 说着,转身引着陆绾绾往院角走。 古家的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一半地种菜,另一半围起来养了一群鸡、三头肥猪,两猪崽子,在猪栏不远,又用稻草和野茅草搭了个棚,棚下面放着不少农家家伙什,棚子最里边,则是一个有些旧的石磨。 跟古芸儿说的一样,上石磨缺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坑,其他的倒没什么。 “这石磨不错,等我磨好米粉,我就给你送回来。”陆绾绾满意点点头,她本来是想今日先跟古家递个信,等他们明日磨完豆汁再过来,省得耽误人家的活计。 如今有个不用的旧石磨,倒是更省事。 毕竟,这做螺蛳粉的法子还是她前世在空闲时,偶然在某书刷到的,还从没真正做过,没法保证一次就能成。 “不用再送回来了。”古芸儿笑着一摆手,“反正家里有新磨之后,这个老石磨就再没用过,放这里也是堆灰,还不如送给绾妹妹取用。” 陆绾绾想了想,将石磨抱起往外走,“这石磨多少钱?” 村长老伴和古芸儿正要说话,冷不丁看着这一幕,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一副石磨,差不多得有三百斤重,寻常必须三个成年汉子才搬得动,可现在在陆绾绾怀里,轻松得就像是抱一只小鸡崽一样。 明明她的手臂都没这磨柄粗啊。 她们早就听村人说她力气大,却也没想到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唯有一旁的东儿早已见怪不怪,见磨柄松动往下掉,连忙上前接了过来,“陆姐姐,这磨柄下头烂了,等会儿回去,我给你削一个新柄换上。” 这一声,终是让母女俩回神。 古芸儿吞吞口水道:“一个坏掉的石磨罢了,不要钱!” “是啊。”村长老伴点头附和,“要不你们照顾我家豆腐生意,我儿子这个月的束修都要断了,现在就这个老石磨,要还收钱,那我和老头子老脸怕是都没了。” 说罢,又带陆绾绾到一旁猪圈,指着两猪崽子笑着说:“这阵子家里豆渣多了起来,老头子就去镇上又捉了两头小猪崽子养,这两崽子可会长了,等再过上个把月,先前的猪圈不够养,就要把这棚子拆掉,给猪崽子们住,到时候这石磨也没地方放。” 她话音一落,猪圈里正拱白菜的猪崽子也应景地嗷嗷叫了起来。 陆绾绾哑然失笑,“好!那等我之后磨出米粉来,定送来给古婶和芸儿姑娘尝尝鲜。” 母女俩笑着点头,只当她磨米粉,是做汤圆或是米粑粑一类的吃食。 陆绾绾见母女俩忙不赢,又简单闲聊了几句后,便抱着石磨告辞离开。 快到村口时,只见一辆大马车从山道徐徐驶来。 马车前头,是两匹高大俊美的大黑马,四蹄高大矫健,浑身皮光毛亮,不一会儿,便拉着马车来到了老槐树下。 “吁——” 随着车夫一声大喝,大马车停了下来。 一黄一蓝两道身影从马车走下。 陆绾绾看到那抹黄色倩影,神色不由一怔,“莺时?” 她回来这三日,不是在工坊地,就是窝家里,倒还没和郑莺时碰过面。 比起去府城之前所见,此刻明显娇俏很多,不仅一改寻常的浑小子打扮,换上粉嫩襦裙,还涂了胭脂,搽了唇脂。 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绾绾!” 郑莺时也看到了陆绾绾,连忙提着裙边跑过来。 这一跑,瞬间又从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变回大喇喇的混小子。 “慢点,小心别摔着!”陆绾绾摇头笑了笑。 “这种裙的裙边是长了点,步子迈大点都容易踩到,回头我得让娘再改改。”郑莺时吐吐舌头,又瞧了眼跟过来的蓝色身影,介绍道,“对了,绾绾,这位是薛公子薛玉冲。” 陆绾绾看到,话才到一半,抹着胭脂的脸颊已然红了一个度。 视线顺着她所指看去,是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郎,身形颀长,眉目温润,一袭宝蓝色暗绣云收锦袍,更衬得他温和天然。 他的皮肤很白,像是上好的白瓷那种白。 和郑莺时站在一处,这种白尤为明显。 第157章 七月七结亲 郑莺时说罢,又转向薛玉冲,“薛公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妹妹,陆绾绾。” “早就听莺时说,她有个既聪明又能干的妹妹,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在陆绾绾打量薛玉冲的时候,薛玉冲也在打量陆绾绾,待扫过她怀里抱着的大石磨,一双温润的眸里不由闪过几许惊诧,“不知陆姑娘是去哪里?我可以让家丁帮你送过去。” “多谢薛公子美意,我自己抱回去就成!”陆绾绾收回视线,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倒不是抱石磨累出的汗,而是热的。 薛玉冲见她这单手抱石磨的模样,眼珠子也不禁瞪圆了。 “说起来,我家还欠着薛公子银子,薛公子不知现下可有时间?我待会将欠条和银子银子一块还你。”陆绾绾一见着他,下意识就会想起自家欠的债。 先前两次,都阴差阳错没还成。 这次好不容易碰到正主,倒是省得她再跑一趟阳溪县。 “陆姑娘何时欠薛某银子?”薛玉冲有些讶异。 陆绾绾见状,将先前在沙州府柳树村跟薛家借债的事情同他说了,又问了下利钱如何算。 “原来如此。”薛玉冲听罢,却是笑着摆摆手。 “沙州府旱灾时,我们薛家离开得早,先前借出去不少印子钱都没再管,同是沙洲人,能在安州重逢便是缘分,再说,陆姑娘还是莺时的妹妹,以后便是自家人,这三两银子便不必再提。” 陆绾绾听声,心头不免惊讶。 一则,是薛家离开沙州府前没催印子钱,不是来不及,而是根本没准备收回,二则,他说以后是自家人,也就是说他和郑莺时的事应是十有八九要定了。 果然,再看旁边的人儿,一张小脸俨然通红通红。 陆绾绾抿唇笑了笑,“既然薛公子不收利钱,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不过这三两银的债,还是得还给薛公子,庄户人家,这身上一旦有债,总觉得睡不踏实。” 一码归一码。 不说郑莺时和薛玉冲日后如何,若是在一起,那这三两银子就更得还了,免得日后二人一旦有矛盾,反倒叫郑莺时因为这三两银子受委屈。 薛玉冲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推辞,笑着唤了一个家丁跟她一块去家里取契贴,自己则是返回马车上等。 毕竟村里人多口杂,他和莺时的事还没正式确定,若是贸贸然去陆家,怕对莺时名声不好。 陆绾绾见他考虑周到,不由笑看身旁的人儿一眼。 只瞧她正红着脸,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方向看, “咳!再看下去,这脖子该扭断了……” “啊?”郑莺时听见重咳声,慌忙扭过头来,还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脖子,摸到一半,终是回过神来,又羞又怒嗔陆绾绾一眼, “好你个臭丫头,净会打趣我!” “我哪里是打趣你?”陆绾绾揶揄道。 “分明是在提醒你,二舅母现下可正在工坊那儿忙活,就你这张红扑扑的小脸,舅母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可又得一晚上没消停。” “我脸很红?”郑莺时一怔,下意识往脸上摸去。 刚碰到肌肤,便烫得她指尖一缩。 旋即,一阵风似地跑到一旁河水边,鞠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又扬起脸看向陆绾绾,“现在怎么样?还红么?” “嗯,好不少。”陆绾绾实话道。 “那就好。”郑莺时悄然松了口气,待走回道上,往前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靠近旁边的少女几分,低声问道:“绾绾,你觉得薛公子咋样?” “啥咋样?”陆绾绾抱着石磨,一脸老僧入定的模样。 “你!……”郑莺时一噎,咬唇跺跺脚,声音却是更低了,“就是他这人个咋样?” 就像她爹娘说的,薛家条件实在太好了。 而她们家,不过一个连田地都买不起的庄户人家,按她的条件讲,便是去薛府当奴婢,人家都不一定乐意要。 可薛公子却说心悦她,想娶她。 要不是她真真切切听他亲口说,她平日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所以,娘让她先少跟薛公子接触,等再过些时日再看,甚至连去阳溪县卖臭豆腐的活计也让她爹先顶着了。 不过今日又到她给布庄送绣件的日子,娘特意让她天还没亮就去,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疏远,也不会遇到薛玉冲。 可好巧不巧,她从布庄出门,又正巧碰到他进布庄。 他便亲自将她送了回来。 陆绾绾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也收了玩笑的心思,余光瞥一眼远远坠在后头的家丁,轻声道:“薛玉冲样貌好,家世好,人也体贴,从外在条件看,确实是不少姑娘家会喜欢的那一款。 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毕竟只见过一面。”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的东儿亦是点头,脆生生道:“那位薛公子长得很漂亮,配莺时姐,不赖!” “漂亮?”郑莺时一愣。 “什么漂亮!形容男子好看应该是用俊俏。”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 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那公子很俊俏,而且,身上还香香的,和我们乡下这些臭烘烘的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陆绾绾眼皮轻跳,这小家伙不管是形容自己,还是形容别人,用词总是奇奇怪怪。 郑莺时却是有些恍惚,“是啊,他样样都好,配安州府里的富家小姐都绰绰有余,他怎么又偏偏会看上我?” “这是什么话?”陆绾绾见她蔫头耷脑的样儿,正色道:“他是很好,但你也不差,除了你们两人的家世差距有些大,我不觉得你哪里配不上他。” 大部分人看郑莺时的第一眼,会觉得她皮肤有些黑,但她五官生得很好,完全是挑着钱氏和郑柏二人的优点长的,一双大长腿,身姿窈窕,脸蛋尖尖,双眉修长,眉下一双眸子更是像猫儿一样灵动。 而且为人爽利,聪慧善良。 便是阳溪县的臭豆腐生意,她上手也是极快。 “绾绾说的当真?不是在安慰我?”郑莺时有些不确定地道,眸色却也跟着亮了亮。 陆绾绾笑着颔首,“自然是真的。” 郑莺时抿了抿嘴角,“薛公子先前提过,七月七是一个嫁娶的好日子,若是我和爹娘同意,便遣媒人来家里提亲,七月七结亲。 ” 第158章 孙氏母子献殷勤 “七月七?” 陆绾绾讶异不已,“岂不是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快?” “是。”郑莺时点头,“我跟爹娘说,他们也觉得太快了些,说我今年才十五,结亲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陆绾绾想了想,“你们从何时认识?” 郑莺时面色微红,“先前在沙州府时,我娘虽然也带我去过薛记布庄接绣活,但那时候只远远瞧见过他一两次,从没说过话,直到在古槐村落户,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在建房子的时候就去薛记了,算起来,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半月。” 陆绾绾默了默,一个半月,倒是不算太短。 毕竟在大越,许多人甚至只相看过一眼,就开始换庚帖,办亲事。 “绾绾,你觉得这亲事咋样?”郑莺时目光灼灼望向身旁的少女,其实,比起爹娘,她早已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陆绾绾眼角一抽,她一个两世光棍,哪里擅长这些婚姻大事,还不如让她上山猎两头野猪,她反而会趁手多了。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自己可心更重要。 “你自己觉得咋样?” 郑莺时听声一怔,话还没说出口,两颊刚褪下的红却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时,一道热络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没看到绾绾抱着这么重一个大家伙,赶紧过去帮忙啊……” 二人抬头,只见孙氏和郑槐序正站在工坊那块地靠近山路的方向,孙氏手里拎着锄头,但却是伸长脖子往山路这边看来。 随即,锄头一扔,快步奔了过来。 望着那愈来愈近的身影,陆绾绾杏眸中划过无奈,她回了三日,这孙氏便在眼前晃悠了三日,有时是她自己一个人,有时还带着郑槐序一块。 每次晃悠,还从来不空手。 不是送河里钓的鱼,就是山上摘的野果子,甚至连林子里刚长出来的花都被薅了过来。 “这大热天的,绾绾要用石磨,让槐序帮你去搬就是,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孙氏笑吟吟冲到跟前,说着,双手就往石磨摸去,“儿子快,跟娘一块帮绾绾抬石磨……” “不必。”陆绾绾退后一步,瞧了眼她的小胳膊小腿。 石磨分空心磨和实心磨,古家这种专门磨豆腐的大磨子,正好是实心磨, 要是一石磨砸下去,不砸死人,也得砸断一条腿。 可孙氏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满脸堆笑道:“没事,我们都是自家人,绾绾不用跟槐序客气,这种体力活,本来就不该你一个姑娘家来干。”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推了郑槐序一下。 将人直接推到陆绾绾跟前。 郑槐序植嘿嘿笑了笑,“娘说得对,这种脏活就该我们男人来干。” “真不用。”陆绾绾摇头。 孙氏笑了,“哎唷,说了不用客气,绾绾还跟我们这么生分作什么?” “我不是跟你们客气。”陆绾绾索性实话实说,“这石磨,你和槐序哥不行的……” “不行?槐序咋会不行?!他可行着呢!”话到一半,便被孙氏大声截过话头,说着,直接扯过郑槐序的手,一人一边就往磨盘上使劲。 她速度极快,陆绾绾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然而,母子俩不知是头一茬的劲用太猛还是怎地,磨盘是被抬了起来,只是刚抬离一寸,二人双手就是一软,偌大的磨盘径直从手里滑了下去。 孙氏瞪大双眼,还下意识往石磨滑掉的方向去捞。 浑然没注意到石磨正直愣愣往二人脚上砸去。 身后隔了一段的郑莺时和东儿瞧着这一幕想去帮忙,却是根本鞭长莫及。 “赶紧闪开!”关键时刻,还是陆绾绾大喝一声,一手拎起一个往旁边地上一滚,堪堪避开砸下的石磨。 所幸,地上全是茂盛的野草,人没事,石磨也没事,只是先前就已经腐掉的磨柄再这么一摔,彻底摔成了碎木渣子。 孙氏望着掉在地上的磨盘,一张脸胀得通红。 “娘,您快起来。”郑槐序回过神,一咕噜从地上爬起,又将孙氏拉了起来,满脸羞愧望向旁边的少女,“对不住,绾绾,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回去就给你削个新的磨柄换上。” “没事,这磨柄本来就是要换的。”陆绾绾没多说,只拾起石磨便往家里去,毕竟,人家薛玉冲可还在村口等着。 只是,当她翻出契贴和三两银交给薛家家丁后,一转头,又见孙氏和郑槐序立在屋檐下。 郑槐序手里还拎着个盖布巾的篮子。 一见陆绾绾出来,立马将篮子塞她手里,“绾绾,给!” “真是个锯嘴葫芦!”孙氏嗔他一眼,又笑吟吟望向陆绾绾,“你槐序哥见你整日忙活工坊的事,瘦了一大圈,昨儿个夜里特意去河里摸了些鲫鱼上来,早上煮了个鲫鱼豆腐汤,这味道可鲜了,绾绾趁热喝些罢!” 她说着,揭开菜篮上盖着的布巾,鱼香味瞬时从瓦罐罐口飘了出来。 罐口处,隐约可见炖得奶白的鱼汤。 陆绾绾笑了笑,将菜篮递回,“多谢大舅母的美意,不过我刚已经吃过了早饭。” 孙氏不肯接,“吃过早饭也不打紧,这一罐鲫鱼汤又不占肚子,汤里可全是你槐序哥一片心意,你不喝可就浪费了……” “怎么会浪费?”郑莺时笑嘻嘻接过陶罐, 低头深深嗅了一口鱼香,“ 嗯,这味儿可真香。我老早就馋鲫鱼汤了,正巧今日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说罢,对着罐口灌了一大口鱼汤。 孙氏笑意僵在脸上,好一会才回过神,忙低斥着想夺回陶罐,“你这孩子咋这么贪吃?这可是槐序特意给绾绾抓的鲫鱼,你没看到绾绾都瘦这么一大一圈,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 第159章 我怎么能娶绾绾? “绾绾瘦了一大圈?”郑莺时往旁边一躲。 又伸进陶罐抓了条鲫鱼放嘴里啃,一边啃,一边看一眼陆绾绾,随后满脸疑惑地往孙氏眼珠子瞅,“伯娘是不是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我娘先前给绾绾做的裙子她都快穿不下了,她瘦哪儿了?” 陆绾绾:“……” 孙氏扑了个空,见她三两下就吃掉一条鱼,顿时心疼得不行,“姑娘家当然是丰腴些好,丰腴些才有福气。” 可郑莺时鱼吃到一半,却是眼神哀怨看了过去,“伯娘偏心!炖了鲫鱼只给绾绾,我这个侄女却是连口汤都没留。” “怎么会?”孙氏面色讪讪,赶紧解释:“手心手背都是肉,伯娘怎么会偏心,我不过是见绾绾这段日子太辛苦,才先给她炖了鱼,等下回你二哥再抓着鱼,伯娘也给你炖。” 她说着,又伸手想要拿回陶罐,“这鲫鱼刺多,你小心别卡喉咙,还是让伯娘先倒碗里吧?” 只是她手刚伸出,郑莺时已经抱着陶罐往灶房走,再出来时,手上还多了两个陶碗,“伯娘说得对,这鲫鱼刺多,得小心些。” 当即倒了一满碗鲫鱼加汤,自己一碗,分给东儿一碗,一边喝汤一边满意点点头,“好吃!这么些年,倒是不知道伯娘手艺这么好,今日这鲫鱼,煎得焦黄,炖得脱骨,让人恨不得将鱼骨头全嚼碎了吃。” 孙氏已经不想说话。 为了炖今日这鲫鱼汤,她是特意拿出私房钱买了一斤猪板油用来煎鱼,又让儿子大半夜蹚浑河水里摸鱼,为的就是想讨陆绾绾欢喜。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全进了郑莺时和李家小孙子肚里! 郑莺时连鱼带汤吃干净后,回头见妇人面色沉沉,不由讶异,“伯娘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是我们吃了这鱼汤,伯娘生气了吧?” “怎么会?”东儿摇摇头,“孙伯母最是大方,怎么可能因为几条鱼和我们生气?” “也是。”郑莺时抹了把嘴巴,目光灼灼扫向屋檐下的郑槐序,“二哥,这鲫鱼家里可还有,我中午还想吃!” 后者挠头笑了笑,“昨夜摸的那几条鲫鱼都在这儿了,不过你们既然喜欢吃,等我忙完工坊的活儿再去河里抓就是!” 自打有绾绾教的打窝法子,抓鱼根本不是难事。 孙氏却是彻底绷不住,深呼吸老半天终是勾起一抹笑,“绾绾,我们在工坊那儿的活还没干完,就先过去了。” 说罢,拉着郑槐序就走。 “伯娘等等!”郑莺时忙将人叫住。 孙氏脚步一滞,“又怎么了?” “这陶罐,伯娘忘记拿了!”郑莺时咧嘴一笑,将空荡荡的陶罐连同菜篮一块塞她手里,还不忘小声叮嘱:“这陶罐炖出的鱼汤就是比铁锅炖的香,伯娘下次炖鱼,也一定要记得用这罐子呀……” ‘呀’字没落地,孙氏扯着郑槐序走得飞快。 狗丫头! 吃了她的鱼不够,还暗搓搓说她这鱼是背着家里弄的独食。 真是跟她那娘一样讨人厌…… 郑莺时望着母子俩消失的背影,脸上笑意褪了下来,“伯娘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为的哪一出?” 东儿不确定道:“她可能也想进陆姐姐的工坊?” “啥?进工坊?”郑莺时愣住了。 一旁的陆绾绾也转头看他一眼,这小家伙平时话不多,唯独在采药的时候话多一些。 “我也是猜的。”东儿面皮薄,见二人都看着自己,有些羞涩道:“这几日,古槐村里各家各户,每日念叨最多的就是陆姐姐,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工坊,不少人还想给我和阿爷送吃的,问陆姐姐平日喜欢些什么,想投其所好送礼。” 郑莺时怔了怔,“这倒也是,不少村人也往我们那儿走路子,不过全被爷奶打发了走,只让他们专心等绾绾招人。” 说罢,又小声冲陆绾绾道:“我方才在灶房给你留了一大半鲫鱼汤,你记得趁热吃。” 陆绾绾不由失笑,她对鲫鱼是真没太大兴趣,巴掌大的鱼,一半的刺,吃起来太费劲了。 只是工坊还没建成,这些人就已经铆足了劲。 至于孙氏,平日里不声不响,但肚子里的小心思却是不少,这段时间一个劲示好,说是打工坊的主意,倒也不足为奇。 离陆家小院不远的山坡上。 孙氏正恨铁不成钢低斥,“你是不是傻?娘让你抓鱼是给绾绾吃,可你倒好,满满一罐鱼汤全被那两人截霍霍掉不算,居然还说什么晚上再去摸鱼!我真想敲开你脑袋看看,是不是摸鱼的时候进了一脑子水?” 郑槐序被骂得脑袋发懵,“反正都是自家人,东儿又算是半个陆家人,他们喜欢吃鲫鱼,吃一点又没什么。” “这是鱼的事情吗?”孙氏咬牙。 郑槐序一头雾水,“娘刚不是说鱼的事吗?” “关口不是鱼,关口是拿鱼送给绾绾,讨她欢心。”孙氏见自己儿子根本不开窍,只得直言道:“你不趁着这个时候同绾绾交好,以后得等到什么时候娶她?” “什么?娶绾绾!”郑槐序听言,像是见了鬼一样,吓得声音都尖了起来。 “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行!她可是我妹妹……” “什么妹妹?她不过是你表妹。”孙氏不以为意,“这世上,表哥娶表妹的多了去了,你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怎么就不可以娶她?” 她说到这,话锋陡地一转,“难道,你不喜欢绾绾?” “喜欢绾绾?”郑槐序低喃,脑袋不由一片空白,他自小听爷奶说小姑不容易,要将同河哥和同湖当亲兄弟,将绾绾当亲妹妹看待,根本就没想过喜欢不喜欢的事。 如今,娘问她喜不喜欢绾绾。 肯定是喜欢的。 绾绾那么好,家里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不喜欢绾绾的。 孙氏见他不说话,暗沉沉的脸色终是缓和些许,“你转眼就十八,绾绾也已经十五,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我们和绾绾都知根知底,你们两人在一起时再合适不过的。” “可是……”郑槐序皱眉,还想说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孙氏截过话头,“别可是了,绾绾这段日子忙着建工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多,你得多帮她分担些,别让她被那些外人糊弄了去。” “娘这话说得在理。”郑槐序闻声,一时也顾不上旁的。 陆家统共就孤儿寡母四个人,陆同河又远在安州府,铺子里的事都忙不赢,工坊这里只郑婶子和同湖哥帮绾绾照看,这次郑家村人和古槐村人都来了,人多眼杂的,保不齐有看护不到的时候。 二人走后,坡上遮天蔽日的栗子树树冠微微一动,惊起一行正在枝丫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第160章 制作螺蛳粉失败 现下正是忙的日子,郑莺时和陆绾绾说了会话也没再多待,陆绾绾则是带着东儿一块清洗石磨,换上新削好的磨柄。 待大米泡过一天,陆绾绾开始磨米浆。 磨浆不是一个轻松活,不过陆绾绾力气大,加上这次浸泡的米也不多,只有半斗米,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磨好了。 陆绾绾将磨好的米浆装入粗棉布袋里,便用大石头压上。 这一步,是为压出米浆中的水分,得到米粉。 从米浆到米粉,至少得压上三个时辰, 趁着压米浆的功夫,陆绾绾先将买回的两块猪骨炖上,又拣了一盆石螺过来敲屁股。 这些石螺经过两天一夜的浸泡,壳里的泥沙已经吐得干干净净,只需刷洗干净外壳,敲掉屁股,便可以开始炒螺蛳。 两大勺猪油下锅,放入姜片、香叶、八角、桂皮、干辣椒段炒出香味。 再倒入石螺翻炒小半盏茶功夫。 接着从锅边淋入一圈白酒,加一勺盐,翻炒片刻,便将螺蛳带汤水一块倒入炖好的猪骨中,转至小火,再慢炖半个时辰。 这个时候,米粉也已经压好。 陆绾绾将米粉团成两个大小适中的粉团。 另起一锅水,待水烧至沸腾,将粉团放入水里煮上一刻钟,至粉皮下一公分熟透时,陆绾绾将粉团捞了出来,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榨粉器里。 榨粉器是她画了图纸,找镇上竹匠定做的,主体是一节打磨好的楠竹竹筒,竹筒底部遍布二十来个绿豆大的细密圆孔,顶部削空,上下各装一根手臂长的竹条,竹条中间以一块凹行木臼惯连。 装好粉团,陆绾绾重新换了一锅清水,又在旁边准备了一盆冷水。 只待榨出米粉煮沸后可以迅速过凉。 “陆姐姐,要不东儿帮你榨米粉吧?”这时,猪骨螺蛳煲的香味俨然充斥整个灶房,郑氏、陆同湖和东儿都围了过来,小家伙望着这新家伙什,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好啊,你来。”陆绾绾笑了笑,将榨粉器递给他,又教他怎么压粉。 “嗳!东儿明白了。”东儿往灶台走近两步,将榨粉器对准沸腾的水上,一手抓住一根竹条,咬牙往下一压。 “出来了!”他望着洞底钻出的一根根粉条,眼神骤然一亮。 一旁,郑氏和陆同河止不住的好奇,他们以前住沙州府,想吃面条全都是买了面粉,用手擀,还是头一次知道大米还可以做粉条,而且,完全不用手,只要用这小小的榨粉器就可以了。 陆绾绾杏眸中也染上笑意,暗道这某书上的法子还是靠谱。 只是下一刻—— 咕咚! 才压出大拇指长的粉条倏地一断。 “咦,怎么就没了?”东儿也傻眼了,忙踮起脚往榨粉器瞧了瞧,见里面还剩着满竹筒的粉团,又往下一压。 竹筒底下又刷刷钻出一溜儿小粉条。 只是,这一次,也只一个拇指长就又断了。 “对不起,陆姐姐,都是我不好,将粉条全压坏了。”东儿抱着榨粉器,小脸上全是愧疚,陆姐姐为了这粉条忙活了两天,结果全被自己给毁了。 “这不关你的事。”陆绾绾见他眼睛都要红了,笑着摇摇头,接过榨粉器试了一次,依旧是压出大拇指长的粉条就断了。 “怎么会这样?”东儿彻底怔住。 他记得,陆姐姐先前跟他说过,这个米粉和面条长得差不多,甚至比面条还长,可即便是陆姐姐榨粉,却也只有这么一点就没了。 陆绾绾垂眸,榨粉器只需要力气,无论是谁压,压出来都一样,所以,只能是粉团出了问题。 “这个粉条虽然短了点,但是味道不错,还带着一股米香味。”郑氏和陆同湖已经将锅里的粉条段捞出放凉水,粉条根根白润,忽略它的短这一点,倒是挺喜人。 陆绾绾也夹了几根出来尝了尝。 她是吃过生榨米粉的,所以,只一口就尝出了问题,这个米粉太散了,完全没有螺蛳粉那种筋道、爽滑的口感。 而这,也很可能就是断粉的原因。 陆绾绾沉默半晌,“娘,您擀面条的时候,如果面不够筋道,该怎么办?” 她前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每日吃得多是白米饭,有时候馋面点面食就去外头搓一顿,自己却是从没擀过面条吃,不是她懒,而是真不会。 要么面没揉好,要么条没擀好,反正就没成功过一回。 所以,她后来索性也不强自己所难。 但郑氏不一样,她一直生活在大越西北,自小做得一手好面食,擀出的面条更是让人回味无穷,陆绾绾觉着,不管是擀面条,或是榨米粉,本质上都大差不差。 “不够筋道?”郑氏想了想,“那就要少放点水去和面,像我们和面,最好就是一斤面粉,半斤水,要是水多了,面团太软,擀出的面条口感就不好,水太少也不行,面会发干。” 陆绾绾杏眸微亮。 是啊,她磨米浆的时候,米和水的比例只是信手放的,如今粉条这么容易断,兴许就是水添多了的缘故,只是她在某书上看的已经过去太久,现在她也想不起,究竟是怎样一个比例。 如今,只能一个个地去试。 说干就干,她当即又重新泡了半斗米。 只是这次,泡好米后,没再一股脑全磨浆,而是分成三等份,一份按一斤米半斤水、一份按一斤米四两水,一份按一斤米六两水,分了三次磨浆、压团。 最后发现,一斤米六两水的比例堪称最佳。 第161章 听数钱声,居然能耳朵起茧子? 有了米粉,陆绾绾又重新炖了一锅螺蛳猪骨浇头,再炸了十来个虎皮鸭爪,一碟煎蛋、一碟炸豆腐皮,至于灵魂酸笋,是一个半月前就泡上的,这个时候酸臭味正浓。 末了,又往粉里烫上一把当季新鲜的藤恩。 再配上一勺红彤彤的辣油,一道又臭又香,色香味俱全的螺蛳粉便出锅了。 众人嗅着这酸臭味,下意识想要去捂鼻子,可嘴角已经不争气留下眼泪来,尤其是郑氏和东儿,二人同陆绾绾一样,犹爱一口酸。 当即一人捧起一碗螺蛳粉,吸溜一口粉汤。 “哇!这汤好好喝……”东儿眼神晶亮,又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米粉,他年岁小,不太能吃辣,却执意放了一勺辣油,一口汤一筷粉下肚,小嘴俨然成了红彤彤的香肠嘴。 可他浑然不觉,一边辣得直嘶哈,一边手嘴不停。 其余几人尝过一口汤,更是话都没说,当即埋头狠吃起来,便是平日里最讲究吃有吃相的李青,这一刻也化身成了干粉狂人。 一时间,灶房里只剩下哐哐干粉声。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个个接连意犹未尽放下筷子,面前的大海碗全都吃空了,连一块辣椒碎末都瞧不着,一众人也全被腌制入味,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酸臭。 “以前觉着臭豆腐就够好吃的了,没想到还有比臭豆腐还臭,还好吃的!” “是啊,这螺蛳粉比大鱼大肉都美!” “还有这米粉,比起面条可不是恣意一星半点。” “陆姐姐,你脑袋里是不是装了个灶神,不然咋能想出螺蛳粉来……” 陆绾绾哑然失笑,“我这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 “坏了,刚忘记给裴公子留一份了。”郑氏听言,猛地想起螺蛳粉是闺女给裴公子准备的,可刚只顾着尝味,却是将正事给忘了。 这次虽然泡了六斤米,但只有两斤米浆是成功的。 剩下四斤的米浆榨粉虽然没像第一次断得那般厉害,但一个干了点,一个又硬了点,去送人也有些拿不出手。 陆绾绾摇头,“不急,这螺蛳粉我还得再琢磨琢磨。” 陆同湖见状思忖道:“可是榨米粉还有要改进的地儿?”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不由齐齐怔了怔,这么好吃的粉,居然还有要改的地方? “二哥说的不错。”陆绾绾点头。 这次的螺蛳粉味道不错,但还是不太对。 她曾经吃过正宗的柳市螺蛳粉,米粉中自带一股微酸,那种酸不是陈醋或酸菜的酸,而是属于生榨米粉独有的米酸,让人吃着舒爽,而且完全不会觉着腻。 众人是第一次吃着新奇,自然不觉得如何,可裴珩是以臭为药,是要日复一日的吃。 只是那种米酸,她得好好想一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忽略了。 就在古槐村村尾螺蛳粉味萦绕之时,陆喜姐妹也回到了城南青云巷,今日是她们休沐的日子,早上生意一结束,二哥哥便让她们回了。 老陆家大门半开。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屋檐下还挂着一排红灯笼。 姐妹俩刚迈进门,唰地一声响! 坐在柳树根上的陆老婆子猛然站起身,冲了过来,“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走就是七日,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话到一半,她看见两人身上所穿,三角眼一眯,“你们这衣裳是哪儿来的?” 院子里,周氏等人闻言,也纷纷扭过头来看。 只见姐妹俩一个鹅黄,一个草绿,虽然都是简单窄袖短打款式,但料子全是细棉,而且,这种靓丽的细棉颜色,比起一般的浅色料子,起码要贵上一文一尺。 陆喜看傻子一样瞅她一眼,“自然是二姐姐给我们买的。” “那扫把星买的?!她怎么会给你们买这么好的衣裳……”陆老婆子一提到陆绾绾,便恨得牙齿都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贱丫头,居然敢让她活生生疼了三天三夜! 要不是娇娇请来一位好大夫,给她把下巴装回来,她现在都还在受疼,她恨不能将那贱丫头一身骨头全打碎,让她也受受这份罪。 陆喜撞见她眼里的怨毒,眉头皱起,“二姐姐就是二姐姐,不是什么扫把星!” 正恨极的陆老婆子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炸了,当即就要将陆喜身上的衣裳剥下来,“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不过是去她那儿待了几天,换了身皮,就敢跟我作对……” “你干嘛?这可是二姐姐花了一两银做的衣裳!”陆喜赶忙避开,又小心翼翼将被她碰到的衣角给抚平。 “你说什么?这衣裳要一两银!”陆老婆子三角眼瞪圆。 周氏几人听言,也纷纷吃了一惊。 便是娇娇平日里的衣裳,也不过二三百文一件,可陆绾绾竟然随手给陆喜两个人的衣裳都是一两银子,这也太财大气粗了些! 陆喜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两银而已,这对二姐姐来说不算什么。” “二姐姐说了,春秋各给我们两套衣裳,这还只是头一套呢,之后的只会更好看。”陆鹊在一旁奶声奶气补充。 “一人春秋各两套……这,这也忒败家了!哪有人这么祸祸银子的?”陆老婆子心疼得直抽抽,又连忙追问:“你们看清没,那扫把星一天到底可以赚多少银?” 陆喜不说话,只冷冷盯着她。 盯得陆老婆子不情不愿改了口,“我是说,她一日到底能赚多少?” 一提起银子,周氏几人齐齐围了过来,目光灼灼盯着陆喜姐妹,连坐在树根上拨弄着烟枪的陆老头也停了动作,然而,却见陆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啥玩意?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陆老婆子好不容易撑起的一点慈祥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急什么?”陆喜白她一眼,“我是不知道二姐姐赚了多少,只知道那铜钱一筐筐地装,客人们打赏的都是银子,光是放银子的地儿,都占了一个屋。” 陆鹊幽幽叹口气,“这些日每日听着数钱的声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话一出,周氏一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专门一个屋放银子,这得是多少银子?! 而且听数钱的声音,居然能听得起茧子??? 听听,这是人话么? 这种茧子,他们想起都没得起啊! 陆老婆子好一会才回过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啧!这么多银钱可怎么用得完?那劳什子臭豆腐真是个好东西,你们在那待了七天,应该学会怎么做了吧?”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但她话里的意思,却是格外肯定。 周氏几人听到这,一双双眼睛全都晶亮晶亮,只要学会了这臭豆腐,那他们也可以专门备一个屋子放银钱,每日数银子数到耳朵起茧子。 “这个嘛……”陆喜抬眸,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 随即语气淡淡一转,“我跟你说这个有用?” 这轻飘飘,和陆绾绾如出一辙的语气,让陆老婆子满心期待一滞,扬手就要朝陆喜脸上扇去,“你个小蹄子,敢跟我玩心眼……” “行了!”一直没做声的陆老头敲了敲烟枪,将人喝住。 看向一旁的陆大财,“老大,你现在找个由头让娇娇回来一趟。” 第162章 一口大缸 “是,儿子这就去。”陆大财赶忙应下。 这些日子糕点铺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每日来的那几个客人连本都收不回,他们索性将铺子关了,一门心思等臭豆腐的方子。 陆老头见他离开,又挥手让周氏、王氏带着陆图状回屋去,就像喜丫头所说,这臭豆腐可是个宝贝,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儿媳妇一个个可都是有娘家的人。 她们知道了,那她们娘家能不知道? 周氏、王氏正听得起劲,见状也只能悻悻回了屋子,不过却是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边,都全神贯注望着院子里。 老沈家和老陆家隔得很近。 不一会儿,陆大财便带着陆娇娇回了。 只是,众人见到陆娇娇的模样,却是有些呆住。 嫁过人的女子和没嫁人的女子很容易看出来,而嫁人后,受丈夫疼爱的女子,眉目之间的春意更是藏都藏不住。 可陆娇娇此刻却是神色萎靡,眼下青黑。 连平日里娇嫩的肌肤也暗沉了许多。 “哎唷喂!不过才嫁去这几日,咋就成这副模样了?不行!我得找老沈家去,敢这样欺负我孙女,简直没天理了!”陆老婆子瞧着她这个样子,哪里还顾得上臭豆腐的事,汲着鞋子就要往外冲。 “奶!”陆娇娇忙将人叫住。 “你别急,他们没欺负孙女……” “没欺负?”陆老婆子脚步一滞,却是根本不信,“他们要是没欺负你,你会是这副模样?你跟阿奶说实话,是沈白氏那个老货不干人事,还是沈长清在外头不老实了?” 至于沈有德和沈小桃,她问都没问。 一个跟死了差不多的病秧子,一个天天仰着娇娇的跟屁虫,根本不可能欺负得了娇娇。 周氏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拉着陆娇娇上下打量后,心疼得眼圈通红,“婆母说得对,娇娇你不要怕,我们老陆家这么多人,根本不怕她们老弱一家!” 说罢,又埋怨瞪自家男人一眼,“闺女受了欺负,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替闺女找回来?” “这根本没影的事,我怎么去找?”陆大财说着,又偏头看了陆娇娇一眼。 他先前走得急,看到闺女就扯了个借口叫了回来,根本没去看她面色如何,如今一看,他其实也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是黑了点儿,疲惫了点。 周氏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影的事?难不成硬要娇娇被欺负得鼻青脸肿,你才去找……” “娘!”眼见话头愈说愈偏,陆娇娇连忙出声制止。 又朝旁边的陆老婆子走近了几步,声音极低道:“阿奶和娘放心,沈家没欺负我,是我每夜睡得太晚了……” 后面的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周氏和陆老婆子听罢,老脸一红,前者更是不敢置信惊呼,“哎唷,沈长清那娃平日瞧着瘦瘦弱弱一个,没想到一干那事竟这么大瘾!” 这话一出,原本担心陆娇娇受欺负的一众陆家男丁都脸色尴尬了。 陆娇娇更是小脸通红,连眼下的青黑都随之淡去不少。 唯有低垂的眸中,几许难以言说的情绪被掩下,这些日子,她在沈家过得不算好,每每和沈郎亲近之时,沈白氏就会各种闹腾,一到天光将亮,沈白氏又会砰砰嗙嗙吵个不停。 当然,她也没让沈白氏讨到什么便宜。 但凡沈白氏一折腾,她就央着沈郎换新物什,从床塌到桌椅板凳、衣裳首饰全换了个遍,先前被沈白氏昧下的十八九两已经全耗得差不多了。 但这些夫妻之间的事,没必要对外讲。 只要沈郎一如既往待自己好,沈白氏根本不足为惧。 陆老婆子见陆娇娇是真没被欺负,立马想起先前的正事,“现下娇娇来了,你们赶紧将臭豆腐怎么做的说出来!” 一旁,陆娇娇顺着她的视线,仔细端详陆喜姐妹好一会,不由扯唇笑了笑,“数日不见,喜儿和鹊儿倒是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没烦心事,自然浑身舒爽。”陆喜掸了掸衣袖。 陆娇娇嘴角笑意微微一僵,“听阿奶和爹说,你们已经知道臭豆腐的制法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陆喜疑惑。 陆老婆子呿了一声,“你们可是去了十日,日夜都宿在那铺子里头,总不可能连个臭豆腐做法都没看到吧?” 话音一落,陆喜老实点点头,“没看到。” 陆老婆子顿时气笑了。 正屏住呼吸听得陆大财等人亦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唯有陆娇娇,反而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如今臭豆腐在安州府已经卖疯了,按理来说,陆绾绾他们必定是将法子当宝贝一样藏着。 倘若陆喜和陆鹊今日就这么将方子弄了来,她反而会怀疑二人是不是和陆绾绾合起伙来诓自己。 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忽而听见陆喜话锋一转,“我们虽没能看到二姐姐她们怎么做臭豆腐,但却知道,这臭豆腐的关口在一口大缸。” “大缸?”陆娇娇水眸轻眯,“什么大缸?” 第163章 送礼 陆喜抿唇,“一口臭气熏天的大缸。” “你该不会是在这胡说吧?”陆老婆子一脸狐疑。 “那臭豆腐虽然有个‘臭’字,但我闻过那味,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臭,怎么可能是用什么臭气熏天的大缸弄出来的?” “不对。”陆大财摇摇头。 “那臭豆腐里头,确实有一股臭味,只是被香味掩盖住了。” 他们知道陆绾绾兄妹卖臭豆腐之后,就遣了人去偷偷买过不少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吃出里面的配方,最后臭豆腐全吃了干净,可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却根本没一点头绪。 不过他鼻子灵,却是将那股臭味记得清楚。 陆老婆子听罢,不满看向陆喜,“那劳什子大缸里的东西,你咋不装点回来?” “装回来?”陆喜冷笑,“那口大缸被二姐姐她们锁屋子里,我难不成撬锁去偷?再说,就算是偷来一碗,又有什么用!” “对呀对呀。”陆鹊点头,望了望众人的鼻子,“那缸里全是乌漆嘛黑的,你们一个个就算全长狗鼻子,也不可能闻出里头的方子。” 陆大财对上她落在自己鼻子上的视线,心头下意识一滞。 这死丫头! 他总觉得她是在骂他是狗。 陆老婆子三角眼转了转,“要不,趁着天黑,咱们直接将那缸弄回来?” “一口缸的料又能卖多久?”陆大财知道她的意思,却是不赞同。 “再说了,恁大一口缸,要弄回来动静肯定不小,按陆绾绾和陆同河她们那一身牛力,咱们缸子没弄到,命都要被他们揍没去!” 陆老婆子听声,犹如泄气的皮球一下蔫了下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咋办?” 陆娇娇思忖半晌,视线幽幽然往陆喜姐妹俩瞥去,“按喜儿和鹊儿的意思,觉得现在该怎么才好?” “我怎么知道!”陆喜两手一摊,“早知道有今日,以前就别干那些恶心事呗,净会端碗吃粮,放碗骂娘。” 这话一出,老陆家一众人脸都黑了。 陆老婆子更是气得一个仰倒,正要发作,又见陆喜身后的陆鹊怯生生嘀咕,“像家里先前那样对二姐姐一房人,我要是二姐姐,心里不知道有多伤心,二姐姐怎么可能会轻易信任我们?” “伤心?她那是活该!””陆老婆子冷笑。 不过,只一想起陆绾绾几人在柳树村受的磋磨,她心头的火气竟诡异地平和了不少。 任她们现在多么风光得意,以前在她手底下可是连条狗都不如! 陆娇娇眸子却是亮了亮。 是啊,就像陆喜和陆鹊所说,因着先前种种,陆绾绾兄妹对他们一家,甚至是对陆喜姐妹都生了防备,所以,现在的关口是要让陆绾绾重新信任陆喜二人。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先前正好有几件上好的压箱底料子,等下晌你们回铺子,给绾妹妹捎上,就说是你们的一点心意,” 陆鹊疑惑,“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送的?” “我和绾妹妹先前有误会,倘若知道是我送的,她兴许不会愿意收。”陆娇娇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但鹊儿你们不一样,你们在她铺子里干活,送些礼去,以后在那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和陆绾绾的关系已经彻底闹僵,现在若是突然送料子过去,反而会让对方生疑。 但陆喜和陆鹊却是不一样。 陆绾绾即便对她们有防备,也不会多,毕竟,当初三房人被赶出家门后,她还撞见二婶和陆喜陆鹊给他们送野菜,自来锦上添花不值钱,雪中送炭最难得。 如今,只消适时往里添上一把火,那薄如冰的隔阂就能烟消云散。 “呵!什么让我们日子好过些?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去讨好二姐姐。” 陆喜直接戳破她心思,又语含讥讽道:“再说,按照二姐姐现在的财力,你觉着就你那些压箱底的老货,她能看得上?” 陆老婆子正心疼那些料子,闻声直翻白眼,“一个扫把星,娇娇送她料子已经是够看得起她的了,哪来的脸去挑挑拣拣?不要正好,留着娇娇以后慢慢穿……” 陆娇娇这些年的积攒,在逃荒路上弄丢了一些,但也剩下不少,只是成亲时并未都搬到老沈家去,一则两家隔得近,需要什么走几脚路回来拿便是,二则,沈家除了沈长清全是些吸血鬼,这些料子一旦搬过去,不消几日就得给霍霍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送的礼就不能小气。”陆大财皱眉,“至于那些料子、衣裳,陆绾绾先前在柳树村应该都看娇娇用过,她不会乐意收。” “不如做些吃食送去?”周氏思忖道。 “女儿家心思细腻,与其花银子去外头买,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来得巧妙,二弟妹手艺好,待会去南市买条鱼,割一条肉,做好给绾绾她们送去,这不比送些料子好多了?” 话音一落,陆老婆子立马点头,“这个可以!” 娇娇箱笼里的都是些好料子,一匹料子的钱都可以买十条鱼,几十斤肉了,她虽然也不愿给陆绾绾她们大鱼大肉,但老大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真是笑死人了,送鱼送肉?当二姐姐是收破烂的!”陆喜盯着周氏,小脸上全是讥讽,“还说什么与其花银子不如花心思,这种狗屁话你自己信么? 银子既然不重要,你和大伯和结亲的时候怎么要了三十两彩礼不够,又要镯子、耳环、簪钗。 难道是大伯对你的心思不够,你看不上他,要用银子来抵?” 第164章 借钱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说得陆大财夫妻齐齐黑了脸。 一旁陆老头和陆老婆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三十两的彩礼银在庄户人家里头已经是顶天了,要不是陆三祥打猎赚了不少银子,这笔彩礼钱他们根本拿不出来。 可周家不仅要三十两,还要镯环簪钗,老大又一门心思系在周氏身上,一定要娶她。 等结完亲,家底都被掏空了。 为此,陆老婆子一直对周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直到后来生下同江和娇娇一对儿女,才算是好了不少。 周氏想起那段日子,不自禁起了点点白毛汗,赶忙朝男人解释:“孩他爹,你可千万不要听喜丫头胡说,那些都是我爹娘要的,我也是没法子啊,我跟他们说了,让少些,可他们根本不听……” 陆大财脸色稍缓,却是没吭声。 周氏见状,又愤愤转向陆喜,“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张口闭口就是彩礼、男人,也不嫌害臊?” “我为何要害臊?”陆喜不疾不徐回望过去,“反正要三十两、要镯环簪钗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还说!!……”周氏气得张口结舌。 “行了!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陆老头皱眉打断,“现在关口是,这礼到底怎么个送法,既然喜丫头觉着料子不会要,肉鱼又拿不出手,那你说说,究竟送个什么好? ” 陆喜一屁股在柳树根上坐下,“自然是二姐姐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了。” “喜欢的东西……”陆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她喜欢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全沉默了。 尽管和陆绾绾一块生活十多年,但他们还真不知道她喜欢些什么,寻常见着她躲都来不及,生怕会被传染上霉运,又怎么可能去在意她的喜好。 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若说以前,陆绾绾肯定是喜欢她的沈郎。 但现在,她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他们大喜之日,她特意派人在巷子口守了许久,却是根本没看到陆绾绾出现过。 “二姐姐最喜欢的,就一个字……”陆喜扫他们一眼,幽幽吐出一个‘钱’字。 “你的意思是,让我送钱给她?”陆娇娇皱眉,心下转开来,当日邀陆绾绾吃喜宴,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难过,而是不想给份子钱。 这么说来,她喜欢钱倒是真的。 “当然不能这么直接。”陆喜摇摇头,“二姐姐是女儿家,你送些金扳指、金耳坠、金镯子、金钗金簪之类,她应该会欢喜……” 话没说完,陆老婆子直接跳了起来。 望着陆喜都恨不能喝血吃肉,“你当我们家是高门大户,还是手里握着金山银山,一开口就是金扳指、金镯子,我看你分明是和那扫把星合起伙一起坑我们钱!” “要不是你们非要问,我还懒得说呢。”陆喜不在意耸耸肩。 陆鹊脆生生附和:“这些金器在我们看来贵重,但二姐姐那儿,不过就是个寻常物件,要不是精致的,还不一定就能看上眼……” “放屁!”陆老婆子怒斥着截过话头,“她陆绾绾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穷酸,还金器都看不上,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陆大财几人闻声,同样眉头皱起。 若只是买些银饰,他们大可以凑一凑也能凑出一副首饰来,但这金器,就是将家底全掏空,也根本掏不出一个金镯来啊。 “凶什么!”陆喜起身护住陆鹊,“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送不送,送什么都随你们,不过要送的话就趁早,二姐姐已经在准备工坊了,一旦工坊建成,你们送什么都没用了。” ‘工坊’二字犹如一记闷雷,狠狠砸在老陆家人心头。 砸得他们全傻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 “建工坊?” “这怎么可能,不会是胡说吧?” “庄户人家哪会建什么工坊,又不是员外老爷!” “是啊,先前在沙州的时候,县里头也就薛员外为首的几个员外老爷家有工坊……” 陆娇娇心中酸涩极了,陆记铺子开了还没多久,竟然又拾掇起工坊来,他们分明比陆绾绾几个先到安州,可如今,却还只能窝在这么一个小破院里。 人的命运,也太不公平了。 关口是,倘若陆绾绾的工坊建成,各家从工坊购置臭豆腐,那陆记的名头便会越传越远,届时,他们就算拿到臭豆腐方子,也失了先机,便只能跟在陆绾绾他们后头喝个汤。 她自小处处比陆绾绾强,又怎会安心只喝汤! 思及此,陆娇娇狠狠心应下,“便依喜儿所言,送金器。” “既然要送,便赶紧点,我们下晌就要回铺子了。”陆喜眸色轻动,面上依旧一片云淡风轻。 “不行啊,娇娇,金器多贵啊,光是一个金耳坠就得好几两,更别提金扳指,金镯子,那扫把星哪里配戴这么好的东西?” 陆老婆子连连摇头阻止,“再说,咱们家剩的那点积蓄全耗在铺子上了,哪里还掏的出钱来……” “银子的事阿奶不用操心。”陆娇娇缓声,“我可以去找史小姐。” “娇娇是想跟史小姐借钱?”陆老婆子一怔。 “嗯。”陆娇娇点头。 她这些年在柳树村来钱容易,三不五时就会发偏财,所以花的多攒得少,又帮沈郎还了欠陆绾绾的债,剩下的一点银子则投到糕点铺去了。 若非来安州又走了两回运,她连和沈郎结亲的钱都掏不出。 现在要买金器,除了去找史珍香,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可这又不是一笔小数,史小姐能同意?”陆老婆子依旧不乐意,即便史珍香同意借钱,可借的钱又不是不用还,要是从平头老百姓借的,还可以赖一赖。 但对方换做府尹千金,她根本没那个胆。 陆娇娇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抿唇笑了笑,“大户人家最重礼数,我有恩于史小姐,她应该不会拒绝,至于还钱……只要有了臭豆腐方子,一套金首饰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是……”陆老婆子张张唇,还想继续说什么。 却是被树荫下的陆老头冷声截过话头,“不必再多说,这事就听娇娇的。” 说罢,又唤了陆大财陪陆娇娇一起去史府,家里没马车,从城南走到城西一路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金器贵重,没个大男人跟着不放心。 眼见陆大财二人离开,陆老婆子门一关,伸出两只手到陆喜陆鹊面前,“还不赶紧拿来?” 姐妹俩满脸莫名,“拿什么?” 第1章 穿成被逼换亲的扫把星 “陆绾绾天命灾星,生性恶毒,我绝不可能让她进沈家的门!” “如今娇娇和我儿已有肌肤之亲,左右是嫡亲的堂姐妹,让娇娇换嫁过来,不还是一家人么?” “马上要南下逃荒,三祥媳妇你向来懂事,赶紧将这换亲书签好,免得让全村人在这儿等你一个啊……” 嘈杂的人声灌入耳中,让陆绾绾眉头皱起。 不是都说阎王殿中管理森严,又怎么会这般吵闹? 这时,又一道虚弱的妇人声音似在耳边响起,“放你爹的狗屁!若不是你的混账儿子和陆娇娇,绾绾会死?! 我恨不能杀了这两个狗东西,用他们的血为我闺女祭魂。 还想换亲?做梦!” 话落,似有一颗颗滚烫的水珠掉下,流到唇边,只觉又苦又咸,陆绾绾正纳闷之际,手腕处倏然一痛—— “不换?今日换亲一事,可由不得你,你不想换也得换!”沈老婆子冷笑,“小桃,快将你郑婶子按住,别让她再碍事。” “滚开!你们要是逼我的绾绾换亲,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拉你们一块下地狱……” 哭声骂声声声入耳,再加上手腕钻心的疼,陆绾绾终是受不住睁开了眼。 刚睁眼,赫然同一张阴笑脸对上。 “啊!!鬼啊!!!鬼啊啊啊……” 沈老婆子正扯着陆绾绾按手印,冷不丁见着死尸睁眼,吓得哇哇大叫,同一旁的沈小桃抱作一团。 郑氏呆愣半晌才回神,颤着手抚上少女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泪水更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流,“绾绾!我的绾绾没死,我的绾绾还活着!!老天爷开眼啊,呜呜呜……” 围观的村人纷纷惊在原地。 身子都已经硬了一炷香的人,居然又活了过来? 陆同湖正在河岸边折柳枝想给妹妹办个简易丧事,听着哭闹声飞奔过来,便见妹妹竟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绾绾,你,你……没死?!” 陆绾绾望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地,以及面前这些穿戴怪异的人,一串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 她自小是孤儿,白手起家拼出一番事业后,本想择机归隐,谁料,竟在一次给贫困山区女童捐物资的路上,突遇泥石流。 只是,她死后没下地狱。 而是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华国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越朝。 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家住大越西北,沙州府柳树村,今年十五岁,是一个……臭名昭彰的‘扫把星’,吃饭会噎,走路会摔,喝凉水塞牙,连出趟门都能被十几条狗围着咬。 饶是如此,家中父母兄长无不疼爱有加,十年前和同村沈家长子沈长清定下娃娃亲,一颗心便全落在这男人身上。 沙州大旱三年,又逢雪灾,不少人已经南下逃荒求生,柳树村亦是如此。 但临出发前,原主的大堂姐陆娇娇突然提出要换亲,原主哪里能同意? 二人僵持之时,陆娇娇不知怎地突然掉入冰河,又正好被路过的沈长清撞见救下,话里话外全指责是被原主推下河。 原主悲愤之下,投了河以证清白。 谁料,这一投河,直接一命呜呼了。 陆绾绾正回想着先前种种,一道冷漠的声音乍然响起,“我早就知你心机深沉,手段卑劣,却没想到如今连寻死觅活的伎俩都用上了,当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沈郎,妹妹或许只是太在意你,才会做出错事来,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了……” 陆绾绾循声望去,便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东屋门口相携而出,少年一身天青色直裰,面容清俊,少女身穿月白袄裙,脖子上围着一圈白兔皮,端得一副弱柳扶风模样。 正是她的便宜未婚夫和大堂姐。 “呸!说起厚颜无耻,这里谁能比得过你们两个?”郑氏狠啐一口,“沈家小子,你别忘了,你可是我家绾绾的未婚夫。 绾绾尚在,你就同她堂姐勾勾搭搭。 按照规矩,必须将你们这对狗男女浸猪笼沉塘!” 围观村民们闻声去看,只见二人手挽着手,说不出的亲热。 沈长清面色微沉,不着痕迹将扶着陆娇娇的手松开来,“郑婶子此言差矣,若非陆绾绾将娇娇推下冰河,我也不会因救娇娇上岸而同她有了肌肤之亲,如今事情已成定局。 陆绾绾又无事,我们赶紧将这换亲书签好。 免得误了大伙南下的行程。” “你甭做梦了!”郑氏脸色铁青,“要没我夫君,你爹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当初是你们沈家巴巴求上来定亲,如今见我陆家三房没了用处,便一脚踹开,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长清抿唇,将视线转向妇人怀中的少女,目含责备,“你平日任性行事便罢了,可万不该如此心狠手辣,连嫡亲的堂姐都狠下杀手,如今你我二人缘尽,亦是你咎由自取。 只要你愿意将这换亲书签下,我看在昔日情分上,依旧会对你照看一二。” “换亲?”陆绾绾瞥了眼男人手上的契纸,唇角轻勾起。 “我若不换,你又当如何?” 第2章 沈秀才比不上封家大郎? 沈长清捏着契纸的手微微一顿,往日只要他说的话,她从未有过不答应的时候。 他想了想,忽地有些了然,心下生出两分不忍,“绾绾,我知你对我的心意,可我同娇娇已然有了肌肤之亲,不可能不对她负责。 只要你答应换亲,我往后会将你当亲妹妹看待。” “亲妹妹?好一个亲妹妹啊!”陆绾绾低低笑出声,“自十年前我爹在狼群中救回沈老头,定下你我亲事,此后你读书束修,笔墨纸砚,一应衣裳,是我陆家三房负担。 五年前,你娘沈老婆子病危,是我入深山寻了七天七夜寻到紫草救治。 你妹妹沈小桃,衣裳首饰是我置办。 连你家的六亩地,也是我们三房一力耕种。 此般种种,为的只是当你所谓的妹妹么?” 这话一出,安静得人群瞬时纷杂起来,众人望向沈家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往日只觉沈长清同陆绾绾定亲,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却是不知陆绾绾竟然为沈家,为沈长清付出这么多。 沈老婆子和沈小桃面皮发红,最后头的沈老头更是往墙根里躲了躲。 沈长清闻声,心中不忍立刻消了个干净,她先前分明答应过他,这些事情绝不对外人说,生性恶毒之人,果然不可信! 男人恨恨咬牙,“那你想怎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沈秀才不会不懂。”陆绾绾敛色,“你将该还的还了,我可以考虑和你退亲。” 三房倾尽心血供养沈长清,可等得她爹陆三祥战死,他们三房被老陆家扫地出门之时,在沈家连一粒米都没求到,如此忘恩负义之徒,又何须同他讲仁义道德! 沈长清皱眉,“退亲?” “陆娇娇和封家的事我不掺和。”陆绾绾点头,“反正只要你我退了亲,日后你们如何暗通款曲,琵琶别抱都是你们的事。” 沈长清面色黢黑,以前他觉得她无趣,嘴笨话少,如今这话多起来,却是一句比一句令人难受。 陆娇娇忙劝道:“妹妹不知,封家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只要你嫁过去,日后全是顶好的日子,旁人都羡慕不来,这么好的亲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按你的意思,是沈秀才比不上封家大郎?”陆绾绾似笑非笑。 “不!不是……”陆娇娇赶忙摇头,见身旁的男人没有不虞之色,方松了一口气。 然而,不管她如何劝,陆绾绾都只一句:退亲可商量,换亲不可能。 “退亲就退亲!”沈长清神色不耐,“不过,你给的那些物什大多已经花用掉了,我们沈家暂且也没银钱可还,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等宽裕了便还你。” “我不要欠条。”陆绾绾摇头。 “你明知道,我家拿不出这些,弄这一遭就是不想同我退亲罢了。”男人拂袖,俊秀的眉目间全是嫌恶,“亏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没想到,竟是换了种方式想引起我的兴趣,真叫人恶心!” “沈秀才误会了。”陆绾绾淡漠扫他一眼,“逃荒路遥千里,我是担心,你半路上死了,我没地儿要钱去。” “陆绾绾!!!”沈长清一口气全堵嗓子眼。 “你沈家没有……”陆绾绾见他气急败坏的样,眸光幽幽一转,“可你下一任未婚妻有啊。” “娇娇?不行!”男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同女人借钱?岂不得被大家笑话吃软饭! 陆老婆子彻底坐不住,三角眼恶毒看向陆绾绾几个,“你们这些个黑心烂肺的扫把星,竟敢将主意打到我乖孙女上,不如赶紧撞墙死去,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陆绾绾无所谓扯扯唇:“不愿意也没关系,又不是我要换亲。” “不!我愿意借。”陆娇娇莲步上前,望向男人的眼中一片爱慕,“我既是沈郎的人,沈郎有困,我定会鼎力相帮。” “娇娇,你对我真好!”沈长清大为感动。 陆娇娇羞赧垂眸,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来,“妹妹,姐姐在这儿多谢你这些年对沈郎的照顾,总共花了妹妹多少银子?我替他们还了。” “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 这时,一道冷厉的男声插进来。 陆绾绾抬眸,一个高大却干瘦的身影拨开人群疾步走近,正是陆家三房长子,陆同河。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几分喘,“沈长清自十岁读书,前三年在村私塾,一年束修三百文,送拜师礼一只山兔一刀猪肉二十鸡蛋,还要了两件新衣裳,一套笔墨纸砚。 第四年考上童生,搬去镇学堂,束修二两银一年,又要了两次纸,三次墨,四套学子服。 第六年中了秀才,嫌笔墨纸砚不好,粗布衣裳丢人,哄着我妹妹全给换新,时常和同窗在茶楼吟诗聚会,每次要一两,一共聚会六次。 沈小桃自十二岁开始,一年四季同绾绾要一套新衣裳,每半年要一件时兴首饰。 沈老婆子病危时所服紫草世间难寻,乃属无价。 你们一家老小从不事农活,十年来,我们半夜帮种田收麦一百零六次,晚上工价双倍,按三十文一次,以上总总,共计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外加沈老头和沈老婆子两条命!” 话落,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屋檐的声音。 连陆绾绾都不禁嘴角微抽,她这位大哥……莫不是活算盘成精? 陆娇娇往外拿银子的手僵了僵,沈家人竟然这么能花钱! 她自幼福运好,偏财三不五时撞上门,可正因此,她花得多攒得少,如今只剩下不到六十两,冷不防要给出一大半,怪心疼的。 “哟,这是舍不得?”陆同河冷笑,“摘果子摘得欢,出钱时就当缩头乌龟了?” “怎么会?”陆娇娇笑容勉强,数出银子递过去,“为沈郎,再多的银子都值得。” 用几十两银子换一个首辅夫人的位置,自是值得! 前一世,沈长清可是一路做到大越朝最年轻的首辅,老天爷既然让她重生,这一世自然要当权倾天下的首辅夫人! 至于陆绾绾这个扫把星,能死后配封家的短命鬼,已经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她应该懂得感恩才是。 不然,等陆家三房一个个死在逃荒路上时,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想到这,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拿了钱,就赶紧签契书!”沈长清感动的同时,对陆绾绾嫌恶更甚,只想早点跟她划清干系。 “且慢!”少女眉目挑起,往老陆家方向看去,“你们沈家欠的钱还了,可他们欠我们三房的没清,这亲事还退不得!” 陆老婆子闻言直接跳了起来,“要了娇娇三十多两还不够?小小年纪咋恁贪哩!沈家欠你们,我们老陆家可不欠你们!” “绾丫头,凡事要知道适可而止。”陆老头眸光阴鸷,“有钱没命花的人多了去了。” 说罢,大手一挥,让陆大财一众哗啦啦将三房围住。 第3章 分物资 “凭你们,也想威胁我?”陆绾绾不咸不淡扫老陆家人一眼,随即,两手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最前面的大房父子俩。 咔嚓一声响! 陆大财和陆同江已经摔成狗吃屎,躺在地上嗷嗷叫疼。 在场的人惊得张大嘴,他们只知陆三祥两个儿子和他一样天生大力,却从不知连陆绾绾这个小女儿都一股子蛮劲。 郑氏娘仨亦忍不住吃惊,以前绾绾怕大力被沈家嫌弃,一直小心藏着。 但这利落的身手……似乎比起陆三祥也不差! “大逆不道的东西,竟然连嫡亲的大伯和堂兄都敢打!”陆老头大怒,连忙朝村民求助,“乡亲们,今日小老儿想请大家帮忙管教管教我这孙女,日后老陆家发达了,定不会忘记各位恩情。” 村人听到最后,不由有些意动。 老陆家有陆娇娇这个天命福星就惹人羡慕不已,再加上一个沈长清,富贵日子铁定少不了,能得他一诺,以后跟着吃肉喝汤不是难事啊。 “呵!”陆同湖冷笑,“沈家日后富不富贵未知,可逃荒路上缺粮断药却是一定的,我们三兄妹旁的没有,就一身大力气,打他十个八个绝对不在话下。 大伙今日帮老陆家,等你们伤病快死之际,且看看他们帮不帮你们活命?” 村民们本跃跃欲试,闻言不由泄了气。 是啊,这小命要是没了,再多富贵也没处享呐! 陆老头见状,脸色难看到极点,只得放软了语气,“绾丫头,你爹去军营已经四年,虽然生前打猎赚了些银钱,可买了三十亩地,建了青砖房,柳树村年年遭灾,家中处处要花银子,哪还能剩下什么? 你若真想要,我可以分你们些田地,屋子。” “都要逃荒了,分我们这些地、房的,又有什么用?”陆绾绾似笑非笑。 陆老头黄眼珠转了转,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那你想要什么?” “自我爹战死,我们三房便被你们净身赶出家门,说是恩断义绝,再无干系,既是要断,自是该断得一干二净。”陆绾绾笑意全收,“我要老陆家南下逃荒的物资,分一半给我们,另外,再加一份断亲书!” “好你个黑心肝的玩意!”陆老头还没吭声,陆老婆子一蹦三尺高,“算计来算计去,竟然是要抢我们活命的口粮,居然还说啥子断亲,就你们这样的倒霉鬼,谁沾上一点亲谁倒霉!” 身后陆家大房的人纷纷附和出声: “我们一大家子十几张嘴,本就不够吃用,你还来分一半走,分明是逼我们去死啊!” “百善孝为先,三叔虽然不在了,可我们到底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这样干事未免太恶毒了。” “爷,奶,咱们不分,一个都不能分……” 陆绾绾静静听完,不以为意摊摊手,“不分也没关系,又不是我着急退亲。” “娇娇,要不今日就算了吧,等咱们到兴元府,有的是机会让他们签契书。”陆老爷子扯过孙女小声商量。 原本换掉同封家的亲事他就不大赞同,如今要用逃荒物资换,他更是一百个反对,从柳树村到兴元府四千多里,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老陆家的命啊! 再说,一旦断亲,他就再没法拿捏三房的人。 “不行!”陆娇娇皱眉,上一世三房的人全死在逃荒路上,她亦是被封家人害得凄苦一世,这一世嫁沈长清,必须干干净净、风风光光地嫁,绝不能让他的过去有一个所谓亡妻存在。 “阿爷,娇娇的福运您再清楚不过,即便分出一些物资,逃荒路上也会有其他的收获,娇娇可以保证,定不会让阿爷短了吃用……” 另一边,郑氏亦是忧心忡忡,“绾绾,这断亲一事,要不再想想?” 她自夫君战死,身子骨一日不如一天,怕是根本撑不到兴元府,若是和老陆家断亲,逃荒路上遇个万一,她的三个孩子就没活路了。 陆绾绾轻声道:“我知道您的担忧,可不断亲,路上一旦没吃食,我们就会是老陆家的吃食。” “这……”郑氏大惊。 “绾绾说得对。“陆同河双唇抿紧,“爹一生为老陆家,却从得不到他们半分好,在他们眼中,我们三房怕是还比不上能杀了吃肉的畜生,一旦没粮,定第一个拿我们开刀!” “我也赞同断亲。”陆同湖颔首。 “绾丫头,你们既执意要断亲,我也只能成全你。”陆老头幽幽叹口气,“我已经让同江写契书去了,不过,我们老陆家共三房,便是要分,你们也只该拿三份中的一份。” 几乎是话落,便见陆绾绾满口答应下来,“可以!就分三等份,我们三房拿一份。” 这般模样,看得陆老头心中憋闷极了,像是早就算好了似的。 另一边,陆老婆子等人已经开始分物资,一道哀求声响起,“婆母,大嫂,求你们给喜儿和鹊儿留一件袄子,不要全拿了啊,你要拿就拿我的成不成……” 陆绾绾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陆家二房的吴氏。 因着吴氏和陆二福只生下两个女儿,在老陆家的日子比他们三房也好不了太多。 “不准拿我娘的!”陆喜攥住郑氏的破袄,“大姐那么多衣裳,每天换着穿都不重样,为什么不能分点给二姐他们?” “小兔崽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陆老婆子一巴掌拍陆喜脑门上,将人拍得狠狠一缩,却是依旧攥着破袄不放手。 “她说得没错,你们想净分些烂的,可算不得数。”陆绾绾适时开口,“女子衣裳我就要陆娇娇的,男子衣裳只要陆同江的。” 陆喜闻言松了口气,感激看向她。 “你个黑心肝的玩意,竟然还挑上了!”陆老婆子屁股一撅,整个人坐大房行李上,“想要娇娇和同江的衣裳,门都没有!” 陆绾绾不理她,幽幽看向一旁的陆娇娇。 后者心中暗骂,却也只能照做,让陆老婆子拿出男女各四身旧棉袄,又分去一架独轮车,两床冬被,八尺油纸,一把柴刀,一张锄头,一口小铁锅,些许油盐姜块,外加一袋粮食。 “这个米面不对吧?”陆同河兴冲冲清点物资,点到粮食时眉头皱成一团,“里头不到二斤粮食,你们这是糊弄鬼呢!” 老陆家一家人听得这话,咬紧牙说家中就剩这些粮。 若是柳树村旁的人家,兴许当真只剩下几斤粮,可老陆家这些年靠陆三祥攒下不少家底,绝不止这点。 陆同湖双眼微眯,“七日前,我亲眼看见你们用板车运回五百斤粮食,便是再能吃,这一个月也不可能只剩下六斤粮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在场的村民听个一清二楚,一瞬间,众人看向老陆家的眼神已经红得不像话。 都是同一个村的,他们早就吃草根啃树皮了,可老陆家竟然还剩下五百斤粮食,谁能不眼热? 陆老婆子如临大敌怒骂:“少他娘胡说八道,五百斤粮?把你们全杀了腌肉煮骨头看有五百斤没?!” 三岁的陆图状亦是双手叉腰,“祖奶说得对!我们家统共就一百五十斤粮食!没有五百斤!我早上听我娘亲口说的……” “状状!”周氏大惊,赶忙去捂孙子的嘴,可也已经晚了。 柳树村村民们狠狠吞咽起口水,一百五十斤,比起五百斤少一大半,可他们这些人全部粮食加起来都没这个数啊! 陆同湖恰如其分接过话茬,“阿爷既已答应,物资悉数分一份给我们,这一百五十斤粮中,起码得分我们五十斤!不然,不仅退亲契书拿不到,这出尔反尔、坑害子孙的名头一旦传出去,大哥日后的科举路怕是也全断了啊。” “阿奶,这么多物什都分了,咱们也不差这点粮食。”陆同江正在写断亲书,闻声忙不迭点头,图状图状,他给儿子取名陆图状,就是盼着自己日后鲤鱼跃龙门,高中状元! 他如今已是童生,再过几年就能心想事成,可不能因为一点粮断送仕途。 陆绾绾:“……” 若说陆同河是个活算盘,那陆同湖就是个黑心汤圆,而且是黑得冒油的! 陆老婆子头摇如拨浪鼓,“不行啊,我的乖孙,到兴元府起码得三个月,粮食本就不够咱们十二张嘴吃呐,再分出去,不是把咱们命分了么……” “闭嘴!还嫌丢脸丢得不够?”陆老头老脸阴沉,自己动手添足五十斤,连同写好的断亲书一块儿扔地上。 “拿了这退亲书,你们便再不是我老陆家子孙,生死不相干。” “是,陆老六。”陆同湖从善如流。 第4章 郑家大舅来了 陆老头原名陆有根,在族里排行第六。 可此刻这轻飘飘的‘陆老六’三字,听得他差点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陆娇娇适时出声,“这是沈郎刚写好的退亲书,妹妹该签了!” 陆绾绾正要看看断亲书有没有问题,却见上面的文字就像是一条条蚯蚓,她竟然一个都不认识!再看陆娇娇递过来的退亲书,同样如此。 “怎么?妹妹不会是想临时反悔吧?”陆娇娇眸底划过得意,她阿爷为显公正,给各房各一个读书名额,可三房的名额被拿去供养沈长清,他们三房一个个全是大字不识的白丁。 封家的短命鬼死得早,背后之人却是心狠手辣,若不拿个人去抵这亲事,最后遭殃的还是她! 她前世被封家害得凄苦惨死,这一世就让陆绾绾替她顶了,算是全了这姐妹情分。 然而,心头喜意刚起,便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打破:“绾绾先前说得很清楚,只退亲,不换亲,这是换亲书,我们不会签!” 陆娇娇满目震惊,这陆同湖,什么时候识字了?! “好啊,你们这是让绾绾刚出你沈家火坑,又跳封家火坑!沈长清,信不信老子揍死你!”陆同河一把扯过沈长清,眼中怒火熊熊,他不知封家有啥不好,可只要是妹妹不愿嫁,旁人就休想让她嫁。 “怎么会……我分明写的是退亲书啊。”沈长清忙出声辩解,但陆娇娇手上所持确是换亲书,“娇娇,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陆娇娇压下恨意,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哎呀,方才事情太多,竟一不小心拿成了换亲书。” 说着,从两只袖子一顿翻找,又拿出一式两份契书来。 陆同湖觑她一眼,接过契书端详半晌,又请柳村长、陆族长和陆老头三人在契书上签字画押,才让陆绾绾在退亲书上按上手印,办完这些,四人没再多待,将分好的物资绑好在独轮车,便推着独轮车、背上郑氏离开了。 行至村口,郑氏让兄妹三人朝西山方向三叩首,拜别亡父及故土。 “同河、同湖,这次南下之路定是不容易,女子在这世上更是艰难,你们兄弟俩切记保护好绾绾,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 “您说这个做什么?”陆同河有些好笑,“保护妹妹是应该的。” “我身子骨不争气,走不动了,想留下来陪你们爹。”妇人望向山头,眼中隐隐有泪,“你们兄弟自小懂事,只是绾绾……她一个女儿家,运势又不好,你们若不答应我走不安心。” “不行!”陆同河笑意僵在脸上,“您走不动,儿子走得动,便是背,儿子也要把娘背到兴元府!” 陆同湖重重点头,“大哥说得对,要去就完完整整的一家人去!” 郑氏板起脸,“你们这是连为娘的话都不听了?” 兄弟俩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陆绾绾心头微叹,“您不是走不动了,您是担心,粮食不够吃,自己是拖累,想将口粮省下让我们活下来罢。” 郑氏见心思被戳破,不由苦笑,“我如今路都走不了,剩下的寿元应是不多,又何必浪费粮食?” “您不过是心情郁结所致,并非难治的大病。”陆绾绾不赞同地摇头,“至于口粮,五十斤是不多,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世上这么大,便是挖草根、啃树皮,我们难不成真能饿死?” 郑氏张张唇要说话,一道大嗓门忽然插了进来,“绾绾说得不错,咱们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你要是寻死,爹娘怕是要立马急死过去!” “大舅舅!”陆同河兄弟眼神一亮。 “大哥,你怎么来了?”郑氏赶紧胡乱抹了把泪,“爹娘怎么样?” “我是特意来接你们的,爹娘和咱们郑家村的人已经先出发了,我们走快点追上去。”郑松嘿嘿一笑,不由分说将郑氏和陆绾绾扛上独轮车,推着车走得飞快。 陆同河兄弟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松口气。 村口不远处一个小山包后面,几个眼红的柳树村村人本想趁着孤儿寡母不抵事捞点好处,见状只得不甘不愿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陆绾绾一行人追上郑家村队伍。 “哎唷!梅儿,绾绾,我可算将你们盼来了!”郑老太一家子坠在队伍最后,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猛一瞧着赫然出现的独轮车,老脸瞬时笑成一朵花。 “爹!娘!大嫂,二哥,二嫂!” “外祖父,外祖母……” 郑氏领着儿女一一叫人,她是郑家的小闺女,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郑松,二哥郑柏,二人都已成亲生子,郑松取妻孙氏,育有郑绀香、郑槐序姐弟,郑绀香已经出嫁;郑柏娶妻钱氏,育有郑子春、郑莺时兄妹。 刚一碰面,郑松立刻将断亲、退亲的事秃噜了干净。 郑老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好个陆有根,李招娣,一家子黑心烂肚的破烂户,当初来娶梅儿的时候装得多好,说要将梅儿当亲闺女对待,全他娘放狗屁!可怜我的梅儿、绾绾,我得找他们去,决不能让我孩子被就这么白白欺负了!” “你这是干啥?”郑老爷子忙不迭将人拦住,“沈家、陆家就是两窝吸血鬼,按我说,早就该同他们断得一干二净。” “照你说,这还是好事了?”郑老太负气道:“我看你就是不心疼闺女!” 郑老爷子赶紧捋毛顺气,“我咋会不心疼咱闺女?梅儿同他们断了亲,就可以跟咱们一块南下,不正是你日夜盼着的事?” 这话一出,郑老太双脚立马收了回来,“对,你这话在理,梅儿若跟着那老陆家南下,我总担心会被他们害了去,那窝狠心的东西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陆绾绾嘴角轻抽,她现在算知道,郑氏一家宠女儿的来由了,原来是深得家传。 “爹,娘,咱们快落队伍一大截了。”孙氏浅笑出声,“独轮车坐着不舒服,不如让梅儿上板车吧,上面还有褥子,暖和!” “是,还是老大媳妇想得周到。”郑老太点头,将板车上的家什挪了挪,清出一块地儿,又用褥子放好挡风,才让郑氏上板车。 眼见着郑家村的队伍越离越远,郑家人也不敢再耽搁,忙加快步子跟上去。 一路所见全是白茫茫的冰雪,人一踩下去,大半个小腿被陷在雪里,陆绾绾面色微沉,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要想找吃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来,先吃点饼子垫垫肚子,今日要走到天黑才会停。”郑老太从胸口掏出块巴掌大的黑烙饼,一分为四递给郑氏四人。 黑烙饼温热,散发的焦香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郑氏赶忙移开目光,“娘,女儿还不饿,这饼您留着自己吃。” 在旱灾没出现之前,庄户人家多是早晚两顿,后来地里收成不好,渐渐缩减成一日一顿,这一顿,也是湿的多,干的少,这一个黑烙饼定是郑老太自己舍不得吃省下的。 “娘,既然小姑子他们不吃,不如让儿媳吃吧,儿媳这肚子啊,早就饿得直叫唤了。”钱氏满脸堆笑小跑来,人没站稳,手已经往饼子抓去。 第5章 挖茅根,取棕芯 “贪嘴婆娘!”郑老太冷哼,眼疾手快将饼子塞到陆绾绾四人嘴里,“这是我早食剩下的,你若是要吃,等明儿个早上自是能吃到。” 钱氏见快到手的饼子成空,脸上堆起的笑容消了个干净,“娘也太偏心了,自家儿媳妇饿着不给吃,旁人不饿倒硬塞去吃……” “旁人?你说谁是旁人?”郑老太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 前头推板车的郑柏脚步一顿,皱眉望向钱氏,“你胡咧咧啥?梅儿是爹娘的亲闺女,我亲妹妹,咋成旁人了!” 钱氏讷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家里本就没剩多少粮食,一下又多了四张嘴,路上这么长的日子可咋过?” 郑老太扫众人一眼,“你们放心,我和老头子早就商定好,日后梅儿和三个孩子的吃食从我们两个老的身上出,不管是吃干的还是湿的,该分到你们手上的那份不会少。” “娘!咱们一家人,哪能说两家话!”郑柏赶忙朝钱氏使眼色,“还不快向娘道歉?” 钱氏得了保证,也愿意说好话,腆着脸笑将这事揭过去。 郑莺时几个小辈落在后头,悄咪咪同陆绾绾咬耳朵,“绾绾别怕,我娘就是说话不中听,心肠不坏,我和哥哥食量小,到时候我们分你们一些,不会让你们饿着。” “还有我,我也是!”郑槐序附和。 陆绾绾心头微暖,笑道:“其实,和老陆家分家断亲之时,我们得了点粮食,还能撑一段日子。” “什么?老陆家那窝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竟然会分粮食?!”钱氏声音猛地拔高,见前头村人都回头看,又赶紧捂住嘴,声音低了许多,“他们分你们多少?” “不多,也就小半袋。”郑氏接过话头,“二嫂尽管放心,我和孩子们路上自己开火,解决吃食,不会胡吃大家的粮食。” “梅儿这是说得哪里话?”钱氏讪笑,有些埋怨地瞧眼大房。 先前大伯哥去接小姑子一家,定是路上就知道她们得了粮不跟自家吃的事,却是只字不提,反叫她上窜下跳在婆母面前惹了不喜。 郑老太张张嘴,想劝闺女同自家一块吃,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分开弄饭也不赖,到时候,她和老头子将自己那份分给闺女和几个孩子也方便。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头的队伍在一处山坡停下。 郑家落在队伍最后头,远远瞧着领头的村长振臂一挥,声音带着兴奋:“这儿有块茅草地,大家赶紧拿家伙什挖,能挖多少挖多少!” “茅草根!”郑老太眼神一亮,“松儿,柏儿,你们赶紧拿锄头、铁锹,我先去占个好位置。” 话没说完,人已经撒丫子跑了。 “老婆子,你跑慢些。”陆老头瞧得着急上火,赶紧从板车拿好锄头追上去,郑松几人则是提起筐子 、拿上铁锹紧随其后。 陆绾绾三兄妹也跟了过去,山坡上积雪不算厚,枯萎的茅草歪七扭八倒在雪里,一锄头下去,便可以瞧见土层,再往下,白生生的茅草根赫然露了出来。 雪灾肆虐,绝大部分的野菜都已经绝迹,唯有生长在土里的根部野菜还能存活,茅根便是十分典型的根茎野菜之一。 在原主的记忆中,一年前陆三祥战死,她们四人被赶出老陆家,刚开始便是靠挖这茅草根过活。 茅根嫩白,自带一股清甜。 不过茅根不抵重,足足挖一分地才勉强凑足一斤,陆同河在前头挖,陆同湖和陆绾绾跟在后头翻,挖着挖着便越过山坡,到了另一面。 “这儿竟有一片棕树林!”陆同河手中锄头一顿,随即叹口气,“可惜我们来得太晚,树上的棕衣全被人给剥走了。” 陆绾绾抬眼去瞧,便见一处光秃秃的棕树林立在山坡后头,约莫三十来株。 “大哥、二哥,咱们先不挖茅根了,赶紧拿柴刀砍棕树!” “啥?砍棕树?”陆同河一头雾水。 “嗯,这棕树可是个大宝贝。”陆绾绾点头,眸中闪着几分雀跃,“对了,记得叫上大舅二舅一起。” 兄弟俩虽没太明白,却是乖乖照做, 一人疾步去拿柴刀,一人则是跑到另一头将郑松郑柏唤来。 五人分工鲜明,陆同河兄弟砍树,郑松兄弟搬树,陆绾绾守树,他们动作迅速,三两下便能砍下一棵。 砍树声哐当作响,不远处的郑家村村人很快注意到了,“咦,他们这是干啥呢?棕衣皮都被扒干了,还砍树做啥?” 钱氏正低头扒茅根,循声一看,才发现自家男人和大伯哥竟然都砍树去了,她眸色转了转,旋即同郑老太使个眼色,不疾不徐带着儿女朝棕树林走去。 一到林子,娘仨却是立马各抱一棵树,拿着铁锹有模有样在树皮划拉几下,全然一副撒尿圈地的态势。 村民们看到这,哪里还不知道这棕树有用处,一个个如下汤饺子往棕树林跑。 陆绾绾兄妹先前砍下七棵棕树,加上钱氏等人圈定的六棵,堆在一起颇为壮观,郑莺时看得双眼发光,“这些全都能吃么?怎么吃呀?” “不能。”陆绾绾笑着泼了盆冷水,旋即,执起柴刀朝棕树正中砍了两刀。 一截浅黄色棕芯露出。 “只这棕芯能吃。” “棕芯?”郑莺时接过棕芯,好奇地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一个应是有三斤重,咱们统共十三棵棕树,加起来就是……” 她算术不大好,只得将两只手全拿了出来,一个个掰着数。 “一共三十九。”陆同河失笑。 “对哦,三十九斤。”郑莺时摸摸头,望向陆绾绾的眼神更是亮了,“绾绾,你可真厉害,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弄了这么多吃食,要是挖茅根,只怕挖三天三夜咱们也挖不到这个数!” 身后埋头剥棕芯的郑家人没吭声,可眼神同郑莺时没两样。 陆绾绾摇头笑笑,这种涸泽而渔的做法,并非她所愿,可如今粮食极其匮乏,大家想要活下去,便不能顾虑这么多。 而且,她方才守树时,将树上残余的棕树种子悉数埋到土里去了,明年若是风调雨顺,这里应会长出一批小棕苗出来。 这时,一道妇人冷笑声响起,“呵!这棕树林统共就三十来棵棕树,你们老郑家一家就薅去一半,剩下的人一家分半棵都分不上,这不大合适吧?” 第6章 你们这么多,分大家点怎么了 陆绾绾兄妹闻声抬头,便见一个长脸妇人从棕树林快步而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棕芯,像是要在上面灼出个洞来。 “不合适?”郑老太一动未动,“我没觉着有啥不合适。” 张白氏一噎,随即大声道:“郑婶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咱们大家伙一块儿逃荒,就该一条心,这些棕树应该拿出来大家一块分。” “真是笑话!”郑老太一屁股坐棕树上,“这是我家绾绾发现的棕芯,凭啥要分出来?” “就是!”钱氏双手叉腰,“要不是我外甥女聪明,你们连剩下这些棕芯都得不到,要说我,你们这些棕芯应该分我们一半才合适!” “我呸,还分一半给你们?!没村长和前头的人发现茅草地,你们能瞧着这些棕树?你家这么一大堆棕芯,分一点出来怎么了?” 张白氏脸色难看,声音愈发大起来,顿时将棕树林的人全引了过来。 村长一瞧张白氏,面色几不可见沉了沉,“麻子媳妇,你这是又在折腾啥?” “村长,我可没折腾,现在是郑家不地道啊!”张白氏两张嘴皮一碰,叭叭告状,“这郑家砍一大堆棕芯,比咱们一村人加起来都多,不应该拿出来分大家一点么?” 这话一出,村民们纷纷朝郑家方向瞧去,十三棵棕树棕芯已经被砍了出来,堆在一起,瞧着喜人得紧。 “你也说了,这是人家自己砍的,凭啥分出来?”村长不耐,不待她张白氏接话,又道:“整个队伍里,就只你家有两只鸭子, 是不是应该给大家伙分一分,让每家都吃块鸭肉?” “这咋行!”张白氏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我家的鸭子,怎么能分给旁人?” “自己做不到,就甭红眼睛惦记别人家东西!”村长扫众人一眼,沉声道:“今日若非老郑家,咱们可没法弄到棕芯,而且这棕芯究竟咋吃,还得请郑家教大家,咱们郑家村人,断不能当那忘恩负义的畜生,知道吗?” 村民们连连点头,心里头刚起的那一点儿不得劲都没了。 张白氏却是脸黑如锅底,他这是拐着弯骂她是畜生? “老弟,这棕芯不知道咋吃?能否教大家一二?”村长抬步上前。 “其实,这个我也不清楚,棕芯是我外孙女绾绾发现的。”郑老爷子摆手笑笑,说起‘外孙女’三字时,微佝的脊背都明显挺直了。 村民们惊诧不已,郑家村无人不知,老郑家两口子最是宠自家小女儿,而这小女儿生的女儿陆绾绾,亦是被老两口放在心尖尖上疼。 可陆绾绾素来胆小,平日见着人说话都是细声细气,又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扫把星,逢年过节撞见了,都绕路走。 张白氏皮笑肉不笑,“谁不知道柳树村老陆家闺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咋可能知道棕芯能吃?” “笑话!自然是我爹教绾绾的!你要不想学这棕芯的吃法,大可站一边去。”陆同河想也不想,径直呛声。 陆绾绾嘴角微抽,棕芯其实是她在云省游玩时发现的,云省物产丰富,吃食独特,这棕芯在当地是一道十分常见的美食。 不过,有便宜老爹当挡箭牌,她倒可以省一番口舌。 “同河小子说得对!不想学的就麻溜滚一边去!张麻子,好好管管你媳妇,要再找事,你们就自个儿走。”村长说罢,又笑看向旁边一直未言语的少女。 “绾丫头,今日就请你教教大家这棕芯咋吃,郑家村上下定铭记于心。” “村长客气了。”陆绾绾轻颔首,“这棕芯,是棕树正中央部位,口感脆爽,可生吃,也可烹食,烹食方法同竹笋相差不大,切片后焯水,能去除本身的苦味,再炒制或煲汤食用。” 村民们听见可生吃,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随即又连忙摇头,生吃几口就没了,不如煮汤,既能喝汤吃芯,又热乎! 张白氏竖起耳朵听完,不屑撇撇嘴,“我当是什么稀罕吃法呢,就这,还要我们记恩,村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少说两句!村长和老郑家一个根上出来的,不帮着他们难不成帮咱们?”张麻子眉头皱紧,“要想安生到兴元府,就甭去找郑氏的麻烦。” 张白氏闻言,心中不满更甚,她和郑梅自小在一个村子长大,明明同样是没把的丫头,可郑梅被一家子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却是在苦汤里泡大,甚至连郑梅嫁的相公都比她嫁的男人强。 幸好,现在郑梅相公死了,又带着个扫把星女儿,自己还瘫着走不了路,这般想着,心头才好过几分。 村民们每家砍得约三斤棕芯,一个个宝贝似地抱怀里,折回山坡继续挖茅根。 老郑家也不例外,赶在天黑前又挖了四五斤茅根。 夜路难行,尤其是雪夜,天色快暗之际,村长便带着队伍在山坡附近的山洞住下。 队伍里原本是一日一顿,今日得了不少吃食,倒是舍得削上一小块棕芯,加上一把茅根煮个汤,垫垫肚子。 郑家此时也在垫锅烧火,见村长领着七八个村民来送谢礼,一把茅根、一抓黑面、或是一个鸟蛋。 “哎唷,一个个这么客气做什么?大家都一个村子的人……”郑老太嘴上客气,双手却是十分实诚,一个没落地给陆绾绾收起来。 有了这些谢礼,再加上二十余斤棕芯、三斤茅根,闺女一家四口又能多吃半个月了。 郑氏坐在柴火旁,望着锅中汩汩冒泡的热汤,心情难得的好了不少。 她的绾绾长大了,会骂人,会揍人,还会寻吃食,以后便是她不在了,绾绾应该也能好好活下去。 “给,棕芯汤,你……你多吃些。”陆绾绾张张嘴,‘娘’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吞回,她先前二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爹娘,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无异于从不曾见过的生僻字。 “娘不饿,喝点汤就好,这棕芯你多吃些。”郑氏笑着接过竹碗,却是娴熟地挑出汤中的棕芯给陆绾绾。 “不成!”陆绾绾捂住碗口,妇人的手枯瘦似树枝挂皮,在篝火下同嫩黄棕芯对比鲜明,让人鼻腔不受控制地酸涩了几分。 “你整天就吃过一小块黑饼子,怎么可能不饿?家里棕芯多,今晚煮了半斤,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吃饱喝饱。” 陆同河忙点头,“绾绾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大夫说过,娘的身子正是思虑过重,又少进食导致。”陆同湖低声劝,“您若想看我们三兄妹日后成家立业,想看到绾绾嫁个好郎君,路上必须将身体补回来。” 郑氏怔了怔,是啊,孩他爹在世时最惦记的便是闺女的亲事,倘若她不亲眼看到绾绾有个好归宿,便是到了地下,怕是都没脸见他。 想到这,郑氏赶忙灌了一大口热汤,棕芯鲜嫩,汤汁清甜,暖意霎时间从口腔充斥至喉咙,连哆嗦的身子也缓和不少。 说到成家立业,她抬眼望向旁边的大儿子。 “对了,今日赵家怎么说?” 第7章 制雪镜 陆同河执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儿子到赵家村时,村子里已经空了,没能见到晴柔。” “赵家早已离开了?”郑氏喃喃,“他们走之前,咋不派个人知会我们一声?” 赵家长女赵晴柔,是陆同河未过门的妻子。 若不是陆三祥突然战死,二人这个时候已经成亲了。 陆同湖见气氛微僵,缓声道:“我们逃荒走的都同一条路,后面路上兴许能碰上赵家人,而且,目的地都是兴元府,便是路上碰不到,到兴元府之后,也不怕找不到赵家村的人。” “二弟说得有道理。”陆同河扯唇笑。 他同晴柔早已约定好,等到兴元府安定下来,她便嫁他,如今,不过是再多等三个月罢了。 隔壁篝火处,郑松瞥见自家小妹愿意进食,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小妹寻死一事他根本不敢跟爹娘提,如今妹妹应是想清楚了。 “娘,要不叫梅儿她们跟咱们一块吃饭吧?”钱氏舔了舔嘴角的汤水,目光不由自主往郑氏几人锅里瞧去。 “一块吃饭?”郑老太睨她一眼,“你是想吃梅儿她们娘仨的口粮吧!” “娘说笑了,我一个当嫂子的哪能惦记小姑子的吃食!”钱氏艰难收回目光,咂吧一下嘴,“儿媳只是觉着,这天寒地冻,柴火不容易拾,梅儿她们孤儿寡母的,倒不如同咱们一块吃省事。” 说罢,又扯了扯旁边的孙氏,“大嫂你说,是这个理吧?” 妇人温婉笑笑,“什么理不理的,家里爹娘做主,自是听爹娘的。” “惯会说些好听的话!”钱氏低声嘟囔。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柴火不好拾,可以让松儿和柏儿去帮忙,用不着你瞎操心。”郑老太懒得看她,搅了搅锅中的汤。 “堵得住,堵得住!要是再来一碗就更堵得住了!”钱氏腆着脸笑,将空碗往前伸了伸,她这外甥女尽管倒霉了些,倒有几分本事,这劳什子棕芯汤,比起肉来都不差。 饭后,除守在山洞口值夜的人,大家早早收拾好便躺下了。 兴许是这一日累得够呛,没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山洞响起,陆同河兄弟在地上铺好一层厚厚的干草,又将冬被垫上,虽是老陆家的旧棉被,可胜在保暖,他们二人一床,倒也暖和。 正要睡觉之际,一回头,却见少女正拿着块木片,凑在篝火前小心翼翼地削着。 “绾绾,你这是削啥?” 陆同河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只见她手里的木片约莫手掌长,两指宽,不厚,木片左右各留着一条细长缝隙,在木片边缘系着一根棕树皮搓成的小绳,瞧着很是怪异。 “这是雪镜,在雪地里走久了眼睛会不舒服,我就想着做个雪镜遮光。”陆绾绾拿起雪镜给他戴上,“大哥试试看,这个大小合不合适?” “雪镜?”陆同河有些讶异,透过雪镜缝隙,面前的篝火红似淡了几分,再往前,山洞之外被月色笼罩的雪地,此刻犹如覆盖了一层轻纱,竟完全不会觉得刺眼。 “绾绾,你可真聪明,竟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少女摇头笑笑,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雪镜起源于极北之地的一个民族,那里长年冰雪覆盖,为防止雪地反射炫光导致雪盲,当地人便制出了最原始的雪镜。 雪镜的原理,同相机光圈有异曲同工之妙,调小光圈降低通光量,却不影响视野。 看到雪镜,兄弟俩同郑氏一时也没了睡意,接过陆绾绾手中的小刀,依样画葫芦地忙活起来,陆同河准备木片,陆同湖削孔、郑氏搓细绳。 “绾绾,这劳什子雪镜,给二舅母也来上一个行不?” 一道鬼鬼祟祟的声音响起。 三人转头,钱氏不知何时挪到了身旁,正饶有兴致望着他们。 “自是可以。”陆绾绾唇角轻勾,“二舅母若是想要雪镜,跟着我们做一遍便是,这个不难!” “好!”钱氏嘿嘿一笑,转身将准备歇息的孙氏和三个小的扯了来,“我这个人手笨,这么精细的物什怕是弄不好,大嫂手巧一学就会,还有子春和莺时,绾绾尽管叫他们干!” 陆绾绾有些好笑,这雪镜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安排好郑子春兄弟同孙氏作雪镜,她便带着郑莺时用棕树外皮搓棕绳,小姑娘干活麻利,不到一刻钟功夫,已经搓了十数根,“绾绾,这绳子咱们也是用来制雪镜么?” “不是。”陆绾绾摇头,“棕绳是用来绑腿的。” “绑腿?”郑莺时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陆绾绾勾唇笑,没再多说,长途赶路不绑腿,不仅腿酸得厉害,更有静脉曲张风险。 继昨夜饱食一顿后,大部分村民们第二日的伙食直线下降,只取雪煮了把茅根喝汤,郑氏几人亦是大差不差,不过在汤中敲了个鸟蛋,勉强有几分蛋香味。 临出发前,众人见老郑家一家老小眼戴木片,腿绑棕绳,只觉怪异不已。 可试戴雪镜后,却是一个个睁大了眸子,纷纷询问雪镜的做法,郑老太也不藏私,按照陆绾绾昨夜所教,一一同村民们说了。 张白氏听得一口一个的外孙女,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不过暗地里却是连忙往前挤了挤,生怕哪一句话给听漏了。 等真正出发时,村民们几乎人手一副雪镜。 昨日半夜似又下过雪,一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积雪又厚了一截,已经有小娃娃一腿深,郑村长当即安排,各家成年男子在前头开路,小孩子和妇人走在后面。 队伍往南的进程慢了,路上能挖取的吃食却是越来越少。 一连遇到三个茅草地,全被先前逃荒的难民挖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茅牙都没留下,村民们瞧着包袱里的粮食一日日减少,心头愈发焦急,更怕接下来的路上难以找到补给。 直到三日后,一道惊喜的嗓音打破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阴霾。 “蕨!是蕨!这儿好大一块儿蕨……” 第8章 狡猾的小东西 “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会有蕨菜?” 村民们闻声,又惊又喜跑上前,有心急的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然而,等走到山谷口,先前的惊喜一瞬间卸了大半。 双目所见,没有一丝绿意,只有一片半埋在冰雪里的枯蕨。 之所以说惊喜卸掉大半,是因为虽没有蕨菜,但这枯蕨之下的蕨根也是一道能饱腹的食物,只是取用过程非常繁琐,耗时耗力,最终所得又极少。 话虽如此,此刻却没人嫌弃,一个个扛起锄头就是挖。 兴许是因生长在山谷,雨水充足,蕨根个头不算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挖够一大筐,陆绾绾本要加入扒蕨根的行列,然而,手没碰到蕨根,整个人已经摔了个四仰八叉。 陆同河兄弟一瞧,便知是霉运又来了,连忙将她安置到一旁,再不让上手。 这番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陆绾绾有些难受。 在穿越之前,她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更不相信所谓的天命灾星之论,可原主这些年历经的种种,又确实是真实发生的,而且倒霉得异常清奇。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准备洗蕨根的郑莺时身上。 用蕨根制蕨根粉,需要经过挖根、洗根、舂根、洗粉、过滤、沉淀六步,家里统共就四个人,郑氏身体不爽利,若自己再歇气,陆同河兄弟俩怕是忙到晚上都忙不赢。 便是有霉运,她多注意些应无事,陆绾绾慢慢往河边踱去,每一次下脚都小心再小心。 “绾绾,你来得正好!”郑莺时不知前头发生的事,见到陆绾绾立马笑开来,“帮我看下这蕨根,我先去拿个木盆来。” “好。”陆绾绾点头。 河水早已结冰,清洗蕨根需先烧火融冰,郑松父子同村人去山上拾柴火,已经拾了一堆木柴过来,陆绾绾将引火柴捡到最底下,再往上添大木柴。 “刺啦!” 一道细小的声响响起。 陆绾绾动作微顿,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阵风穿山而过,吹得河边杂草轻轻晃了晃,她摇摇头,正要继续手上的活计,却听得声响又大了点。 似是指甲刮在玻璃上,有些刺耳。 陆绾绾挑眉,起身朝晃动的杂草走去,约莫十数步后,便见一人高的杂草丛在河道拐弯处倒了一小片,空隙处露出一抹橙金色身影。 它大半个身子掉在冰窟,背部弓起,雪白长尾有气无力耷拉着,一双前爪正扒着冰层一点点往上爬,可它刚往上一点,身下的冰窟却又扩大一寸,小身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眼看着小东西立马要掉进冰洞,陆绾绾疾步调头,拿回一根长木棍。 踮起脚,用木棍将小东西从冰窟捞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陆绾绾便准备离开,脚下却是一紧—— 一低头,正好同一双水蓝色的眼珠对上,澄澈干净,犹如春水洗过,陆绾绾挪了挪脚,半点儿挪不开,反倒见那双眼珠里多了一抹湿意。 “真是个狡猾的小东西!”陆绾绾有些无奈,只得将小东西抱起,轻轻敲了敲它脑门,“不过,我得提前同你讲好,我家穷,养不活你……” 话音未落,一道急切的男人声音已经接过话头。 “绾丫头,这猫崽子你不要,就给你张叔算了!我要!” 陆绾绾抬头,张麻子和他儿子张大柱正站在杂草不远处,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更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怀中的小东西。 二人视线过于赤裸裸,盯得怀里的小东西明显瑟缩了下。 陆绾绾安抚地摸摸小东西的背,又将它的脑袋调了个个儿转向自己怀里,方抬眸看向张麻子,“给你?你要养它?” 张麻子瞧着少女黑漆漆的瞳孔,竟没来由得心悸了一瞬,暗啐一口才回过神讪笑,“是啊,你张叔最是喜欢这些小崽子,快给我罢,我定将它养得白白胖胖!”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长手往陆绾绾怀里探去。 “你打算拿什么养它?”陆绾绾侧身躲过,眉眼间带上几分冷锐,“用你婆娘日数夜数的五斤粮,还是一直舍不得杀的两只老麻鸭?” 张麻子探了个空,笑意僵在脸上,“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弄口吃的不容易,张叔已经大半年没吃过一口肉腥,好不容易碰到个猫崽子,这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救命肉,到时候将它炖好,我可给你们送一碗来!” 说罢,冲身后的张大柱招招手。 一前一后将陆绾绾给围住,这次,完全没半点商量的模样,上手就是抢。 此刻,在张家父子二人眼里,猫崽子已经变成一大锅清甜香软的炖肉,只等着放进嘴里。 忽然,咔嚓一声响! 张麻子膝盖一痛,整个人猛地跪了下去,哐当一声磕在冰层,将眼前的美梦磕了个精光,额头更是一瞬间肿起个拳头大的包! “下次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陆绾绾收回腿,抱着小东西四平八稳往回走。 “爹!你怎么样?痛不痛?”张大柱望着少女的背影,恨得牙痒痒,“这个小扫把星,竟然为了只猫崽子打人,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大柱!不可!”张麻子忍着痛,龇牙咧嘴将人拽住。 也就是现在这块没人,他才敢抢她的猫,要是被郑家那群护短的知道,怕是就不止让他摔一跤这么简单了,现在只盼着陆绾绾别跟他们告状。 河岸边,郑莺时已经将柴火堆点燃,上面搭了个简易灶台,锅中冰雪在呲呲融化。 十六岁正是好奇的年纪,一见到陆绾绾怀里的小东西,眼睛霎时都移不开了,“绾绾,你这是在哪儿捡到这么漂亮的猫崽子?” “前头一个冰窟里。”陆绾绾将小东西放在篝火旁,拿干布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水。 “这猫崽子好看是好看……”郑莺时叹口气,“可是,现在咱们自己糊口都是个问题,怕是很难再养一张嘴。” 陆绾绾轻轻点头,视线从小东西的大脚大耳朵扫过。 连着荒年,又逢雪灾,这家伙还能将自己养这么一身肉,算是很不容易了。 这念头刚起,却见小东西忽然靠着灶台转了个身,眨巴着水蓝色大眼珠瞅瞅郑莺时,又看看自己,随即,蹬蹬往自己身旁走了几步,小嘴一张。 悄咪咪吐出条巴掌大的鲫鱼! 郑莺时望着地上早已咽气的鱼,默默咽了口口水,“绾绾,这……这竟然还是一只会捕鱼的猫!” 陆绾绾却是目光深了深,这冰河之中,有鱼?! 第9章 冰钓 “绾绾,它的意思是不是送你鱼,想让你养它啊?”郑莺时盯着小东西看了半天,“而且,这猫似乎挺机灵的,还知道躲到一边,偷偷将鱼送你。” 陆绾绾嘴角微抽,可不就是只小狡猾么!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叮嘱郑莺时看着小东西,自己又朝先前的冰窟走去,仔细观察一番后,赶忙回独轮车拿了鱼钩、一撮黑面、一把小刀、以及村人送的最后一只鸟蛋。 郑莺时见她忙活半天,又对着鲫鱼开膛破肚,有些不确定道:“绾绾,你这是要烤鱼吃吗?” 光是说到烤鱼二字,口水已经不受控制的分泌了一满嘴,她早已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吃过肉,如今,能闻个鱼肉香,她今晚都可以多吃两碗雪水下肚。 “不是。”陆绾绾摇头,“我要钓鱼。” “啥?钓鱼?”郑莺时惊呆了,“绾绾,这河水全结冰了,咋能钓到鱼啊?” “试一试,兴许能钓到呢。”陆绾绾勾唇笑,将剖好一半的鲫鱼连同鱼内脏一块埋在篝火下,另一半鲫鱼,则是用小刀片成指甲块大小的鱼片。 一刻钟后,鲫鱼同内脏被煨熟。 陆绾绾将其放进碗里,加入黑面、鸟蛋,混合碾碎,搓成一个圆团,往先前的冰窟去,小东西烤火后,知觉恢复得差不多,一见她离开,立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郑松父子正巧背着柴火回来,瞧见橙金色猫儿,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正要拉住郑莺时问个明白,却见她猛地站起身,只在风中留下一句:“大伯、大哥,你们先看下火,我陪绾绾钓鱼去!” 不仅多了一只猫,还要钓鱼?! 父子俩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离开半个时辰,咋像是过去好几年,连话都有些听不懂了。 杂草丛生的冰河处,陆绾绾用斧子将先前的冰窟砸得更大了,相当于一个四四方方的板凳大小。 接着,将手中揉好的圆团往冰窟扔下,就地捡根长木棍,将鱼线鱼钩穿好在棍上,最后,在鱼钩挂上一片小鱼片,放入冰窟,便悠悠然坐下。 小东西望着剩下的鱼片咂吧一下嘴,跳到少女怀里,眯眼盯着鱼线。 郑莺时见状,裹紧身上的棉袄,紧挨着两只坐下。 不知多久过去,河岸边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舂蕨根,有村人瞧见郑莺时姐妹在钓鱼,好奇过来瞧一眼,又摇摇头走了,这冰天雪地里,咋可能钓着鱼? 郑莺时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张嘴想要劝陆绾绾回去,却见鱼线忽然动了! “来了!”郑莺时一个激灵坐直,又连忙捂住嘴,生怕将水里的鱼儿给惊走了,只见鱼线继轻微浮动后,猛地被拽下—— 陆绾绾手腕一动,一条两尺长的鱼儿顺着鱼线从冰窟跃出! 青白的鳞片在日光映衬下,格外好看。 “竟真的能钓到鱼!!”郑莺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疾手快取下鱼,扯了两根杂草搓成绳,从鱼嘴穿过,“绾绾,你可真厉害,这条鱼起码有五六斤哩!” 小东西亦是目不转睛盯着鱼儿,雪白长尾竖得高高。 “是这河里资源不错。”陆绾绾勾唇,又重新下饵坐下。 随着第一条草鱼开张,接下来上鱼速度明显快了,不到一炷香功夫, 又上了两条草鱼、一条鲢鱼以及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 郑莺时赶忙回河岸拿木盆装鱼,这么大动静,自是逃不过村人的眼睛。 众人跟着过来,冷不防见到十数条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不约而同狠狠揉了把眼睛,十数条鱼依旧在冰面上。 再看冰面上安静钓鱼的少女,怀抱一只橙金猫儿,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过后。 刺啦! 一道鱼儿出水声将众人思绪拉回,一个个盯着大大小小的鱼儿狂咽口水,自打旱灾开始,他们沾荤腥的日子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绾丫头,我用蕨根粉同你换点鱼成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人是老郑家以前在村子里的邻舍,人称三叔公。 “家里小子们挖了四筐蕨根,应该能舂不少粉,想换点鱼给小孙孙煮鱼汤喝,我不换多,就换一小块成不成?当然,不成也没关系。”老人不好意思挠挠头。 在他身后,一个瘦弱的小娃娃探出半个脑袋瞧,一瞧着陆绾绾,又忙将头缩回去。 “这河里的鱼应还有不少,三叔公不妨先钓钓看。”陆绾绾将新上的雄鱼扔进盆,又熟稔地挂好一个饵料,“届时若是钓不着,再找我来换便是。” “钓鱼?!”老人一愣,随即有些为难:“这河不结冰时,都很难钓到鱼,更别提现在……” 围观的村人们连连点头,郑家村里就有一条河穿村而过,可村里人鲜少在河里钓到鱼,唯有夏季水浅时,能下河摸着三两条小鱼,这冰河里钓鱼怕是更难了。 “半两鱼肉,两钱鱼杂煨一刻钟,再加一撮黑面,些许蛋液,揉搓成团打窝,再用鱼肉为饵。”陆绾绾清了清嗓子,朗声说着。 “啥???”村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我现在钓鱼的法子。”陆绾绾扬声,“鱼的嗅觉非常灵敏,可以闻到方圆数里的食物,其中,最能引起鱼儿发狂的食物正是鱼类自身的肉香味。”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一种产自鱼类半消化食物的氨基酸。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钓鱼的地也有讲究,冬日里鱼儿偶尔需要进食,因此,长有杂草、淤泥的地儿,鱼儿会更喜欢待。” 钱氏等人姗姗来迟,正好听着后头两句,心疼得直叫唤,这么秘密的钓鱼法子,起码得先告诉自家人啊。 不过心疼归心疼,却是赶忙提着斧子寻了两块长杂草的地儿。 村人讶异不已,望向陆绾绾的神情俨然闪着光,连忙冲她谢了又谢,一旁的郑莺时已经剖好一条草鱼,分成半两一小块,方便村人来借鱼肉鱼杂。 张麻子一家拉不下脸同陆绾绾借鱼肉,但他家有鸭蛋,便用鸭蛋同活好鱼面团的人家换。 一时间,砰砰舂蕨根的声音,混着凿冰窟的声响,响彻冰河。 半炷香后,惊喜的上鱼声接连而起。 天光渐暗,冰河上一簇簇火把燃起,一筐筐蕨根舂成浑浊的粉水等待沉淀,妇人们开始忙活起晚饭,陆同河兄弟俩顶了钓鱼的坑位,陆绾绾同郑氏将鱼肉切块,一部分放火上熏鱼干,一部分径直放冰雪里冻上,晚上则是煮个鲫鱼汤。 小半勺猪油打底,油热下鲫鱼,煎至两面金黄,再淋入雪水。 鱼杂也没放过,除不能吃的鱼胆之外,陆绾绾将鱼胃、鱼肝、鱼肠、鱼鳔、鱼肚全部焯过水,连同鲫鱼一块炖煮,还加了些许姜丝去腥。 锅下柴火烧得极旺,不一会儿,鱼汤开始汩汩冒泡,浓郁的鱼香混着山风,直往人鼻子钻。 这时,一支队伍慢慢朝河岸靠近,馋嘴的娃娃闻着味,立马嚷嚷开来。 “祖奶,是鱼肉香,我要吃鱼……” 第10章 争抢 “乖孙孙,这个时节哪会有鱼啊……”陆老婆子揣着手坐在板车上,话说到一半,一股山风卷着鱼香味往鼻孔钻,钻得她三角眼猛地亮起,“哎呀,还真是鱼味,这是煮鱼汤的香啊,我老婆子可好久没吃鱼了……” “祖奶,状状肚子饿饿,要吃鱼,喝鱼汤!祖奶快去拿些鱼过来呀!”陆图状见她絮絮叨叨半晌,顿时不耐烦叫嚷起来。 一时间,不止祖孙俩馋了,身后老陆家和柳树村人也全不争气地吞着口水。 队伍一连走了四天,路上却是半点吃食没寻着,连沿途的茅草地都早被人翻去个底朝天,让他们更加不敢多吃存粮,几乎全是混着雪水撑过来的,如今闻到鱼香味,恨不能立马上前啃几口。 柳村长让众人先找地儿落脚,自己则带着七八个青壮汉子朝河岸走去,陆老头让陆大财父子俩也跟去,若是合适,便多买些鱼肉回来,这逃荒路上,吃食比起银子来,可重要多了! 没一会儿,陆同江快步跑回,脸上明显带着兴奋。 “爷,奶,前头是郑家村的队伍!三房那四个人也都在里头,现在正在冰河上头钓鱼,一家家锅里可全都煮着鱼呢!” “什么?!那群扫把星就在前头?”陆老婆子一惊,又忙问:“他们钓到鱼没?” 老陆家人一个激灵,纷纷竖起耳朵。 一则觉得有陆绾绾这个灾星在,肯定钓不着鱼,二则又希望能走狗屎运钓着鱼,那他们今夜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钓到了!”陆同江想起前头的鱼肉香,狠狠咽了咽口水,“不仅钓到了,还钓了好几盆呢,一条条十多斤重,吃都吃不完!而且,这劳什子冰钓,正是小扫把星弄起来的……” “哎唷,快!快叫他们送几条鱼来!”陆老婆子听到一半,双眼亮得吓人,随即一拍脑门爬下车,“算了,我自个儿去拿,这么好的鱼可不能让她们这些贱皮子给糟蹋了!” 一路上叫着走不动的人,此刻像是离弦的箭,嗖一下跑老远,身后,陆老头等人也不遑多让,生怕去晚了会少吃几口鱼肉。 陆娇娇自持矜贵没去,指挥着二房的人捡柴火、烧热水,只等着待会儿拿鱼回来煲汤、红烧。 陆老婆子最先冲到郑家灶前,面前一大一小两口铁锅排开,锅中奶白色鱼汤汩汩冒泡,金黄焦香的鱼肉若隐若现,郑家几个妇人女娃人手一碗鱼肉,连郑氏脚边的黄猫碗里都是一满碗鱼。 看得她心头呼啦啦直滴血,“好你个丧门星,竟然将鱼肉这种金贵的东西给畜生吃,我们老陆家怎么会娶了你这种玩意儿!” 陆老婆子嗷嗷叫着朝郑氏冲来,就要抢她手里的碗。 可郑氏这些日子吃得不错,虽然还走不了路,要躲过郑老婆子却也不是难事,见她快到跟前,悄悄往侧旁一移。 “哐当!” “哎唷!” 陆老婆子哪里想到她会躲,又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此刻根本收不住,脸朝地磕在柴火上,顿时疼得哭爹喊娘,身后赶来吃鱼的老陆家人瞧着这一幕,纷纷愣在原地。 “畜生?你比畜生又能好到哪儿去!”郑氏不紧不慢喝口鱼汤。 又夹了块自己碗里的鱼肉到猫饭碗里。 陆绾绾去给冰河上的陆同河兄弟送鱼汤,听着柳树村队伍来了,连忙往回赶,见状不由嘴角微抽,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分鱼汤给小东西时,心疼了好一会。 陆老婆子被骂畜生不如,正要发作,看到这更是太阳穴突突跳,老陆家人无不狂咽口水,造孽啊,这么好的东西给畜生吃?是要遭天谴的呐! “老大媳妇、同江媳妇,你们快将这锅鱼汤端走!老大、同江、你们去将角落里那盆鱼带走!”陆老婆子趴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转,最后落在郑氏身上,“天底下从没媳妇敢打骂婆母的,我老婆子今儿个要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李……” “当我老郑家没人了是吧!” 郑老太拎起烧火棍,罩着陆老婆子扬起的巴掌就是狠狠一棍下去。 旋即,一屁股坐她身上,拽住头发就是一耳光。 啪! “磋磨我闺女十七年还不够,断了亲还来打我闺女,抢我闺女的东西,老娘就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东西,一窝狗娘养的畜生……” 她骂一句,就是一耳光下去,等周氏一众反应过来时,陆老婆子一张老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而且,她们想要过去帮忙也不成, 孙氏钱氏像是长了触角一样,走哪儿拦哪儿。 抢鱼盆的大房父子,更是被郑家村人推得老远,连鱼鳞都摸不到。 郑家村人先前对陆家断亲一事有耳闻,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人,他们摸不清郑氏几人态度之前,也不敢拦老陆家人,但如今看到这,便是傻子都知道郑家是恨透了老陆家。 留守河岸的汉子们顿时拧成一股绳,推着柳树村村民往外走。 沈家落脚处。 沈小桃伸长了脖子往河岸篝火处瞧,见人影攒动起来,终于忍不住道:“哥,扫把星钓了那么多鱼,肯定吃不完,爹身子不好,我们一家人这段日子也没吃过一口好的,咱们不如去跟她要些鱼来?” 沈长清沉吟半晌,“你跟她说,我想吃鱼,让她送两条过来。” “两条?”沈小桃抿唇,“听郑家村的人说,陆绾绾他们钓了一大盆鱼呢!起码得让她送一半吧,两条可不够咱们吃!” “随你吧。”男人默了默,又道:“你同她说话时态度好点,可别一口一个扫把星,惹了她脾气!” 这几日在路上,他时不时想起陆绾绾退亲时的模样,也终是想明白,当日是触了她的脾气,她才会变化那么大,可她对自己十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没就没。 今日吃她几条鱼,来日等自己富贵了,也会相应给她些好处。 “我知道。”沈小桃吐吐舌头跑开,服软撒娇要东西的事,她这些年早已做的得心应手。 沈家老两口听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开始高高兴兴烧火刷锅,吃了四天清汤寡水,总算可以换上一顿肉食了。 然而,火燃起没一会儿,却见闺女蔫头耷脑回来。 沈老婆子动作一顿,“这是咋地了?鱼呢?” “郑家村人全是些混不吝的,把咱们柳树村的人赶得老远,我连陆绾绾面都没见着。”沈小桃吸溜着鼻涕,哆嗦道:“陆家阿奶去要鱼,直接被郑家人揍了一顿狠的,现在话都说不囫囵了……” “啥???”沈家老两口惊住。 沈长清皱眉,“娇娇呢,娇娇有没有事?” “娇娇姐?”沈小桃话头一顿,忿忿出声,“我去的时候,娇娇姐正在哭,可伤心了,这都怪那扫把星,净会害人……” 话没说完,眼前男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平日沈长清每夜对着火光看书到深夜,因此,沈家每次都是寻着离大部队远些的安静地儿,待沈长清疾步跑到队伍前头,正好瞧着少女通红着一双眼,顿觉一颗心揪了起来。 “娇娇,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 第11章 她肯定比那个扫把星强 “沈郎……”陆娇娇抹了把眼泪,声音由些沙哑,“我没事,我只是替爷奶委屈罢了,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在绾绾妹妹她们心里,竟然连一个畜生都不如。 她宁愿将鱼给猫吃,却不愿意让爷奶吃一口,还将阿奶打成这个模样,也太过分了!” 沈长清瞥了眼陆老婆子,只见她身上的袄子不知破了好多洞,连棉絮都被打出不少,一张脸肿成个猪头,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都觉得疼。 男人皱眉,“陆绾绾向来是如此,生性恶毒,又断了亲,如今性子是越发古怪了。” “不该是这样的。”陆娇娇咬唇,眸中泪水涟涟,“即便是断了亲,这血脉上的情分依旧在啊,她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呐……”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沈长清给少女擦去泪水,轻声哄道:“不过是几条鱼而已,咱们完全可以自己钓,用不着去受那些人的气。” 男人动作极其轻柔,一双深邃的眸中全是心疼。 初次见她时,她便是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 那时,家里日子穷苦,连一日两顿的饭食都格外艰难,更别提供他念书,他便只能趁着每日给鸡鸭打野草的功夫,从山后跑到隔壁村私塾外头旁听。 那一日,刚走到半路,天空忽然下起大雨。 他脚下一滑,竟直接从山脚摔进了河沟,当时正值汛期,又加上连日的大雨,河水已经漫到他脖子,他不会泅水,越挣扎反而越往水里坠。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耳边忽地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腰腹上多了一双小手。 他当时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但却清楚的知道,是那双手将他硬生生从河水里救了上来。 等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岸上,而他躺着的不远处草丛里,还落着一个兔子模样的金镶耳坠,只一眼,他便认出这耳坠是娇娇的,因为整个柳树村,只有她有金耳坠。 而那耳坠的样式,他早已听村子里的女娃们传了个遍。 他拾起耳坠,想要去老陆家还她,正好见到她因雨天出去淋湿一身被陆大财夫妻责骂,她委屈得都哭了,却始终没将救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正是那一哭,直接哭进了他心里,犹如一颗种子落地生根,一日日发芽长大。 她被陆家大房娇养在家中,鲜少出门,他便换着借口到陆家门前转悠,只为能偶尔见她一眼,后来,听到自家要和陆家结娃娃亲,他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最后同他定亲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堂妹陆绾绾。 一个生性恶毒的灾星! 他怎么会愿意?他当然不愿意!! 为此,他哭过、闹过、甚至还绝食三天三夜,但爹娘说,她是被批过命的贵人命格,便是要嫁,也只会嫁富贵人家,此后,他更是拼了命的读书,只为有一日能鲤鱼跃龙门,跻身权贵之列。 然而天意弄人,没等他高中,她已经被府城封家看中,与封家大郎定亲。 听闻封家不但富裕,更是京城名门世家之后,权势滔天,他便是再努力,又如何能争得过? 他一度以为,这便是他同她的结局。 直到逃荒前,听到她同陆绾绾说,想要换亲嫁给自己,那一刻,他只觉整个人被丢尽了装满糖霜的坛子里,浑身上下都冒着甜蜜的气息,这十年的等待全是值得的,他是被上天眷顾的! 他当时就暗暗发誓,定不会再让她流一滴眼泪…… “我们自己钓鱼?”陆娇娇哭声一顿。 是啊,不过是钓鱼而已,陆绾绾那个扫把星都可以钓到鱼,那她陆娇娇也一定可以,而且,只会比她钓的更多、更大! 她是见过陆三祥钓鱼的。 如今陆绾绾能钓到鱼,定是用了她爹陆三祥的法子。 想到这,陆娇娇也不哭了,连忙唤来陆大财和陆同江,“爹,大哥,你们现在赶紧多挖些蚯蚓和草根,我们自己去钓鱼!” “挖蚯蚓草根钓鱼?”父子俩愣住,“这么冷的天,这法子能钓到鱼么?” “自然,娇娇的运气,爹和大哥最是清楚不过。”陆娇娇自信一笑,旋即,又瞅了眼不远的男人,压低声音叮嘱道:“这鱼现在可是金贵之物,你们动作小些,先别让村里其他人知道。” “嗳!好饭烂在锅里嘛,爹明白。”陆大财一听运气二字,眼神瞬时亮了。 她家闺女可是天生的福星,走路上都能踩着银子,钓鱼对她来说不就是手掐把拿么?想到这,男人赶紧叫媳妇将家里的木桶木盆空出来,免得待会儿不够装。 不过,这冬天的蚯蚓属实不好挖,父子俩扛着锄头跑了三四个地,才挖到三四条。 这来来回回的动作,便是再小心,也免不了被柳树村村民发现,陆大财见事情瞒不住,只得简单说了自家闺女要钓鱼。 村民们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一听老陆家的福星要钓鱼,一个个顿时像是打足鸡血,一窝蜂往陆娇娇后头去了。 福星吃鱼肉,他们跟着多少也能喝口鱼汤啊! 郑家村落脚处。 钱氏正一遍遍数着男人们提回的鱼,瞥见冰河上猝然燃起的火把,眸色转了转,“听说陆娇娇向来是个邪门的,河里的鱼待会儿不会全被她们弄走吧?” “这天都黑了,鱼儿也要睡觉的,哪会那么好钓?”孙氏摇头笑笑,“再说,我们前前后后钓上来这么多,河里应该没剩下多少了,绾绾说是不是?” 陆绾绾抬眸看了眼冰河。 若是夏季,夜钓其实非常好上鱼,而且上的多是大鱼,因为夏夜安静,水温又适宜,鱼的警惕性会大大降低,但冬季冰钓则不然,在不打窝的情况下想要上鱼,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这冰河无主,柳树村村人能不能钓到鱼,她一点儿也不关心。 他们队伍这两个时辰的收获很不错,郑村长带着村民们来还鱼肉,一个个脸上全挂着笑,钓得多的甚至直接送来一条鱼感谢,陆绾绾没肯要,先前借出多少就收多少。 陆同河兄弟俩钓到三条草鱼,两条雄鱼,十数条鲫鱼,以及……一条肚子鼓鼓的金鲤鱼。 “这鲤鱼过不久应该就到产子的时候了。”陆绾绾望着鲤鱼肚子摇摇头,“等大伙都收工后,便将它放回河里吧。” “收工?”陆同湖对于妹妹要将鲤鱼放生并不吃惊,不过他们正打算今夜不睡,通宵钓鱼呢。 “这河里的鱼应该剩不下多少,而且……”陆绾绾默了默,“河面冰层虽然不算薄,可柳树村动作太大,数百人全挤在冰河上,安危没法保障。” 兄弟俩闻声应下,这一旦掉下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今日差不多得了七十斤鱼肉,蕨根粉应该也能有个五斤上下,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村民们听闻要收工,尽管有些舍不得,却还是听话地提着火把往山洞走,现在在他们心里,陆绾绾的话比起村长更管用。 另一头,柳树村队伍望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河面,激昂的心情一点点往下沉。 陆娇娇面色有些难看,她分明就是按照陆三祥钓鱼的法子来的,可一个多时辰过去,却连条手指头大的鱼崽都没瞧着! 不可能陆绾绾那个灾星能钓着鱼,她陆娇娇反而钓不着! 一定是哪里错了…… 她眸色变幻,随即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爹,你现在去帮我叫个人……” 第12章 突然昏厥 河岸偏僻处。 妇人缩着脖子一个劲地打哈欠,“这大晚上的,你们找我干啥?” “铁牛婶,娇娇大晚上麻烦您,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婶子也知道,如今这冰天雪地里,要想弄口吃的不容易,我们柳树村窝在冰面上一个时辰,却是一点儿鱼腥味都没弄着,眼看着路上就要断粮了,特意想同婶子讨个钓鱼的法子。” 陆娇娇说着,从袖口掏出个小布袋,“当然,娇娇不会让婶子吃亏,这点黑面是娇娇的心意,还望婶子莫嫌弃。” 铁牛婶接过布袋,放在手里掂了掂,方露出三分笑,“这钓鱼的法子,是你妹妹……不对,现在断了亲,便算不上是妹妹了,是绾丫头想出来的,那丫头可真是个聪明的,咱们郑家村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陆娇娇笑容僵了僵,她冒着风雪出来,可不是来听她夸那扫把星的! “这鱼究竟如何钓,婶子还是直说吧。” “啊?”铁牛婶话头一顿,“这鱼具体如何钓,我也不清楚啊。” “你不清楚?”陆娇娇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我没看错的话,你们郑家村的人先前可全在冰河上面钓鱼,铁牛婶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钓鱼的东西是绾丫头给的,我们当然不清楚。”铁牛婶双手一摊,“你要真想知道,我替你将她叫出来,你问问看呗,不过一个抢了人家未婚夫的,怕是没脸去问人家要秘方……”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大财冷声打断。 “我哪里胡说了?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们老陆家的龌龊事!”铁牛婶耸耸肩,满脸都是鄙夷。 “铁牛婶对绾妹妹可真好呢。”陆娇娇望着妇人神情,嘴角漾起一丝笑意,“铁牛叔对绾妹妹应该更好吧,心上人的孩子,必定是比自己亲生的更要紧,我原先还替婶子觉得委屈,如今看来,婶子倒是乐在其中。 再说,如今三叔已经不在,铁牛叔想做什么都方便,指不定哪日开始享齐人之福……” “够了!”妇人面色陡然难看起来,“我同郑梅的事,用不着你来多手!一个没出阁的闺女,竟管到人家炕头上的事来了,真不知害臊!” 陆娇娇俏脸冷了下来,“既然不愿意告知钓鱼法子,这黑面婶子还是还回来吧!” “怎么,这黑天昏地的把我喊出来,给点黑面还想拿回去?”铁牛婶揣起黑面就往山洞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倒灶玩意,比起绾丫头来,根本一个地上一个天上,老娘就没见过沈家秀才恁瞎的,千拣万拣,拣个烂灯盏……” 她声音尖锐,根本让人没法忽略,饶是活过一世的陆娇娇此刻也被气得面颊通红,胸脯起伏不定。 “娇娇别难过。”陆大财赶忙安慰,“郑家村全是些没眼力劲的混球,等以后咱们富贵了,定有他们贴上来的时候,到时候让她三跪九叩来求咱们。” 少女咬唇点点头,心情依旧不怎么好,这些年每每说起老陆家的孙女,没一个不是称颂她陆娇娇的,何时陆绾绾那个扫把星竟能同自己比?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河面传来,“上鱼了!上鱼了,还是一条金黄色的鲤鱼哩!” 父女俩对视一眼,连忙循着声音跑去,正好瞧着自家钓点处,沈长清拉起一条肚子鼓鼓的金鲤鱼。 “鲤鱼跃龙门,我家儿子钓上来的金鲤,这就是预示啊,我儿来年必定高中!” “恭喜老婶子,贺喜老婶子,这可是天大的好兆头呐!” “可是,这鲤鱼鼓着肚子,怕是要产子了。” “产子就产子,又不是不能吃……” 瞧着鲤鱼,陆娇娇闷闷不乐的心情终于松快两分,自逃荒以来沈家都是同他们一块吃,他钓到的鱼自然也是一块吃,这鲤鱼虽然小了些,但也喝个鱼汤,而且,鲤鱼肚子里的鱼籽可是好东西,吃了肌肤能变好。 她风餐露宿,脸上都冻伤了,正是要滋补的时候。 沈长清提着鱼线有些犹豫,娇娇最是纯良,要是知道他钓怀孕的鲤鱼,怕是会不高兴。 就是这一犹豫,金鲤鱼咬着蚯蚓猛地往下一拽,鱼线从中间断开,鲤鱼吧唧一声掉地上,离冰窟只剩下不足半寸—— 男人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捞鱼,谁料,脚下倏地嘎吱一响! 一低头,便见冰层一寸寸裂开,右脚不受控制往下坠。 “哎唷,我的儿!” “沈郎!” 沈陆两家顿时心都提到嗓子眼,赶忙找来长棍捞人, 所幸这处钓点离河岸不是很远,费了一番功夫之后,终是将沈长清捞了起来,不过他大半个身子掉进冰河,一上岸就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 金鲤鱼更是早没了踪迹。 沈老婆子急得眼泪直掉,赶忙扶着去换衣裳烤火。 柳树村村民见着这一幕,哪里还敢待在冰河上,纷纷拾掇着家伙什回去,可走了一天,又在冰河上吹了快两个时辰冷风却一无所获,一个个怨气横生。 “不是说道士批过命的福星,一条鱼都钓不着,哪门子福星这么背时!” “谁知道真的假的,兴许人家陆绾绾才是福星,反正这话都是老陆家自家说的,咱们又没亲眼见过一回!” “是啊,谁不知道老陆家大房是宝,其他儿子连带着孙子全是草,兴许就是老陆家偏疼大房才编出这劳什子福星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算大,可夜里安静,篝火旁的人无不听得一清二楚。 陆娇娇气得双手紧握成拳,陆绾绾,又是陆绾绾!一个没剩下几天的扫把星,竟然一而再地给她气受,可村民们似是特意同她作对,交头接耳的话愈发难听起来。 陆娇娇终是忍不住,借口准备走远些。 刚走出两三步,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从旁边山上跃下,径直飞奔而来,陆娇娇一惊赶忙要躲,黑影却是哐当一声撞倒在脚边的树杈上…… 翌日,陆绾绾是被肉香味香醒的。 两个村子的落脚地之间隔了一个山谷,可黄猄撞死在陆娇娇跟前的消息却是传得人尽皆知。 一时间,老陆家小福女同八十斤黄猄肉划上等号。 陆绾绾吸了吸鼻子,炖黄猄的味道,属实馋人,她们忙活一天一夜,才得七十斤鱼肉,这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还大。 想到这,她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小心了,昨夜出恭时,一头磕在石头上,额头现在还肿一个大包。 山谷里的蕨没挖完,郑家村队伍决定留下来再挖半日,陆绾绾则是在河岸边洗蕨。 不远处,柳树村队伍已经收拾包袱离开,打头的正是老陆家一行人,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打了胜仗似的,一看到陆绾绾,眉眼间的嫌弃俨然要凝为实质。 “什么东西!不就是捡着一坨肉么,有啥好神气的?”郑莺时狠狠瞪过去。 陆绾绾摇头笑笑,瞟了一眼便要收回目光,可随着柳树村队伍越来越近,她身体忽然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涌动,连带着心脏一块都密密麻麻地疼。 “绾绾,你这是怎么了?”郑莺时见她面色顷刻间全白,吓得手中蕨根一扔,赶忙将人扶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跟阿姐说……” “我没事……”陆绾绾掐了掐手心。 可不待她说完话,脑袋似被人猛地敲下一记闷棍,钻心刺骨的疼顷刻之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猛地栽了过去。 眼帘阖上之前,唯见老陆家板车车轮倾轧而过。 “绾绾!!!”郑莺时满目惊骇,“快来人啊,绾绾……绾绾昏过去了……” 第13章 抓竹鼠 待陆绾绾恢复意识,已是两日之后。 板车上风大,郑氏正替陆绾绾将被角掖严实,回头见她缓缓睁开眼,眼眶顿时一红,“绾绾,你可算是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肯定饿了吧……” 妇人絮絮叨叨说着,又赶忙唤陆同河兄弟去拿蕨根粉,顺便将三叔公请来。 三叔公年轻时候跟着赤脚郎中学过两年医术,平日郑家村人有个三灾六病的,都是找他,先前陆绾绾晕厥之时,也是请的他来。 三叔公闭眼搭脉半晌,方收回手,“绾丫头先前兴许是劳累过度,又遭了风寒,才会突然晕厥,如今歇了这么久,算是恢复不少,往后让她少干些重活,再煮些滋补的热食好好调养,便无事了。” 郑家人闻声,齐齐松了一口气,当时看到她面色煞白躺地上,他们魂都吓没了,如今人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绾绾,来,你先喝口蕨根汤,这是早上泡好的,外祖一直放在陶锅里温着,现在还热乎哩。”陆同河端来汤碗,“等今儿个找到落脚地,咱们再煮鱼汤喝,你这两日没吃东西,都饿瘦了……” 陆绾绾愣了愣神,她竟然睡了两天两夜。 兴许是真的饿了,一闻到扑鼻而来的蕨根味,肚子便十分应景地叫了起来。 她接过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蕨根粉虽然味道不怎么好,却胜在饱腹,只一碗下肚,便有了些许饱腹感。 “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过来!”陆同河见她喝得干净,连忙接过空碗,又盛了一满碗过来。 郑家人看到这,提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 “多谢三叔公帮绾绾诊治,这鱼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三叔公莫要嫌弃。”郑氏笑着拿出一块冻好的草鱼递过去。 “这可使不得!”三叔公忙不迭将鱼推开,“要不是绾丫头,我们这么些人哪能吃到鱼?更别提雪镜、棕芯那些,绾丫头是个心善大义的,我要是给她看个小毛小病还要收礼,我这张老脸都甭要了!” 说罢,直接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开了。 郑氏见状,只得将草鱼块收起,这份情却是记在了心里。 自打绾绾昏迷,不仅自家人着急上火,连带着村里人也三不五时过来看望,如今见她醒过来,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快不少。 唯独陆绾绾有些无奈,她这一晕,直接被家里人当做了瓷娃娃。 手提肩扛的活计不让干,烧火煮饭只能站一边,连出恭都得至少两个人陪着,真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躺在板车上,又一次给自己搭脉。 前世,她自睁眼起便是孤儿,对于她这种孤儿而言,要想在世上长久安稳的活下去,一要物质基础,二要医学储备,因此,尽管她当时的高考成绩足以上A大,可最终却是选择了b大,只因b大的金融和中医皆是华国的泰山北斗。 她在大学主修金融,辅修中医,对于常见的病症早已不在话下。 不得不说,这次的晕厥,着实离奇。 若不是那日钻心刺骨的疼实在太深刻,她怕是都会像三叔公那样认为,就是太累了累晕过去。 如今,从脉象上看不出任何异象,这具身子底子也不错,而陆三祥夫妇乃至上面的长辈都不存在这样的先天病症,让人有种无处着手的荒诞。 队伍前头,郑村长眼见天色将暗,挥手在一处山坳停下,“今儿个没寻着山洞,便暂且在这儿凑活一晚上,不过这地方山高林密,保不齐林子深处有野物,大伙捡柴火挖草根都做个伴,别单独走,也别到林子里头去!” 村民们听言,连声应下,天寒地冻,不仅他们逃荒的人难寻吃食,这山上的野物同样难,他们可不愿意为了点柴火将小命都给丢了。 老郑家将板车停下,男人出去拾柴火,女人留在山坳下准备晚饭。 这几日,因着陆绾绾昏迷不醒,郑氏母子三人也根本没有生火做饭的心思,老郑家索性让她们一块吃,不再单独开火。 只是灶台搭起没一会儿,便见陆同湖回了山坳,扛起锄头和筐子就走,说是不远处发现一片竹林。 “竹林?”郑莺时眼神一亮,“同湖哥是要挖冬笋么?” “不是。”陆同湖摇摇头,声音轻了几分,“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弄到竹鼠。” 郑家人听得‘竹鼠’二字,齐齐咽了咽口水,以前陆三祥没去军营时,三不五时到竹林里抓竹鼠,每每抓到,还不忘送上两三只来郑家,让他们解解馋,竹鼠肉嫩,比起一般的肉食好吃多了。 不过,如今山上全是冰雪,这竹鼠怕是也不好抓。 郑莺时却是眼神更亮,“绾绾,我们一块跟过去瞧瞧!” “好啊。”陆绾绾浅笑应声,她活了两世,天南海北的物种都见过不少,倒是从没见过竹鼠,而且,还是活生生的那种。 “不成!”陆同湖摇头,“竹林里路不好走,你们乖乖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抓到竹鼠定让你们瞧个够。” 陆绾绾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立即原地一蹦三尺高,“你看,我现在真的没事了,趁着天还没黑,咱们赶紧去!” 说罢,也不等他拒绝,一手拎过锄头,一手牵起郑莺时就跑。 陆同湖见状,倒也放下心来,绾绾的霉运向来是一阵阵的,这次应是过去了。 竹林不算小,四五个郑家村人在竹林里捡枯竹当柴火,还有人提着锄头在寻摸冬笋,陆绾绾她们赶到时,陆同河正站在竹林边缘,脚下是他们方才找到的竹鼠洞。 竹鼠以竹子为食,当看到枯黄的竹子时,地下有竹鼠的成算便有五成,若地面有新鲜松动的碎泥,成算便能再加四成,这是陆三祥曾经教他们的找鼠诀窍。 要将竹鼠赶出鼠洞,最迅速的方法就是烟熏。 不过,竹鼠的洞穴通常不止一个出口,陆同湖提着锄头,围着小土包转了一圈,又在背面找到两处隐洞,当即将三处洞口一一挖开了些。 陆同河在大洞口用烟熏,剩下两个隐洞,陆同湖守一个,郑莺时和陆绾绾合伙守一个。 第14章 鬼鬼祟祟的父子俩 烟熏火燎一盏茶后,竹鼠洞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姐妹俩对视一眼,更是一动不动盯着洞口,终见一个灰扑扑的毛头探了出来。 它动作极快,一个眨眼便从洞口冲到了跟前。 “他爷爷的,这也忒滑了!”郑莺时一个猛扑,却是扑了个空。 正懊恼之时,一道橙金色身影跃起,小嘴一张,咔嚓一口咬住竹鼠脖子,旋即,十分嫌弃地将竹鼠扔到郑莺时怀里。 “抓回来了……?”郑莺时愣了愣神,抱着怀里断气的竹鼠嘿嘿笑个不停,“哎唷,这竹鼠起码得有两斤了,我们雪球可真是只能干的猫!” 雪球,正是陆绾绾先前捡到的小东西。 不过一口一个小东西,叫起来总像是骂人,陆绾绾便给它取了个名字。 其实,在‘雪球’这个名字之前,陆绾绾还想了几个挺不错的名字,大壮、大橘、招财、进宝…… 可它一个都不喜欢,唯有听到‘雪球’时,一直耷拉的雪色尾巴终是摇了起来。 “吱吱——” 鼠洞口声音再响起。 郑莺时姐妹俩还没动作,雪球已然纵身一跃,咔嚓两口将刚出洞穴的一大一小两竹鼠咬断脖子。 “发了发了,绾绾,今儿个晚上咱们又能吃肉了!”郑莺时笑得腮帮子鼓鼓,屁颠屁颠跟在雪球后头捡尸。 陆绾绾淡定地将袖子放下,果然,专业的事要专业的人,不,专业的“猫”来干。 与此同时,竹林东侧挖笋的村人也笑出了声。 “不枉老子费劲巴拉刨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刨到一窝落单的笋,这一趟就不算亏,哈哈哈哈哈……” 兄妹四个捡过竹鼠,顺道去瞧了眼,冬笋不算大,约莫成人半个拳头,不过这竹林明显被先前逃荒的难民翻过一遍,能挖到一窝十数个竹笋,已经很是难得。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兄妹没多耽搁,穿过竹林就要回山坳,走到一半,忽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旁边山坡上跳下。 “咦,这不是张麻子父子么?一副做贼样干啥呢!”陆同河有些好奇,想跟上去瞧一瞧。 可父子俩听见说话声,脚下步子顿时迈得更快,一溜烟没了踪影。 “定是得了什么好东西。”郑莺时摸了摸下巴,她娘每次得了好东西就是这个模样,她算是再熟悉不过的。 三只竹鼠,约莫六斤来重,郑老太让儿媳们处理好后,捡了一只切成指头大小的肉块,同棕芯一块炖汤,其余两只则是留着路上慢慢吃。 竹鼠肉嫩又无腥膻味,待水冒泡后直接同棕芯一块放入锅中炖煮。 趁着等肉熟的功夫,陆同河兄弟又回竹林砍了根楠竹做竹箭。 在陆三祥去军营之时,将平日打猎的套子和弓箭全留了下来,只是他走后不久,柳树村便开始大旱,山上野物也少得可怜,这些家伙什也就闲置下来,其中竹箭早就朽了。 这次制一批新竹箭出来,也是预备路上可以猎点野物给娘和妹妹补身体。 郑家兄妹先前同陆三祥学过点打猎,见陆同河二人忙活起来,纷纷跑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待十数支竹箭制好时,竹鼠棕芯汤也好了。 吃饭之前,郑氏让陆同河装一碗竹鼠肉送给三叔公,感谢他替自家闺女看诊。 自家则是一人一个黑面饼,一碗竹鼠棕芯汤。 “啧,这小东西可真能吃!”钱氏看着地上吭哧吭哧干饭的雪球,只觉一颗心都在哗啦啦滴血。 送一碗冒尖的肉汤给三叔公家就够肉疼的,但她也清楚,这人和人之间交往,要想长久就得有来有往,尤其对方还是能救命的郎中。 但一只猫,竟然也要吃一碗肉,地主家都没这样养的啊! 何况,他们还是在逃荒路上。 “咋地?”郑老太不乐意了,“雪球刚帮咱们抓竹鼠,吃几口肉就不行了?还有这些日子吃的鱼,从根上说,也有雪球一份功劳,咱们可是沾了雪球的福,便是你不吃,雪球也能吃。” 绾绾昏迷的时候,这小家伙一直守在身边,一步都不肯离开,连吃食都没沾过一口。 这样的猫崽子,除了不会说人话之外,比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娘别生气,媳妇就是随口念叨两句,没别的意思……”钱氏讪笑一声,连忙低头扒饭。 山坳不大,村里人生火做饭离得都不远,郑家人原本担心竹鼠肉香味太过招人,可此刻却有一道更为霸道浓郁的肉香席卷整个山坳。 “张麻子,你这是炖啥呢?不会是杀了麻鸭炖鸭吧!” 有好信儿的捧着碗过去,使劲耸着鼻子闻香味,“不对啊,这不像是鸭肉的味儿,倒像是狗肉香,你这是走哪儿捡了只狗?”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狗!”眼见着村民哈喇子都要掉锅里,张麻子赶紧将人拦住,“我这是运气好,捡到一只狗獾崽子,媳妇娃儿可算是能吃着一口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往陆绾绾方向瞟。 张白氏和儿子张大柱更是捧着肉碗,慢条斯理夹起狗獾肉,一口一口吃给陆绾绾看,一家三口眉眼间全是得意。 哼!当时不让他们炖了那只猫崽子,如今自个儿捡的可比那猫崽子好多了! 陆绾绾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肉汤,一抬头正巧撞上三人眼神,不由有些好笑,她没记他抢雪球的仇,他们倒是先记恨上了。 “麻子哥,我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吃过狗獾肉,哥哥让我尝个味成不?”众人一听锅中炖着狗獾,张麻子摇身一变成了麻子哥。 狗獾至少三四十斤,狗獾崽子也得十多斤,这可是好多的肉了。 一口一声的哥,听得张麻子心中很是舒服,可要吃肉,那是绝对不行! 就在山坳人声嘈杂之际,百里之外,砸开的冰河一点点被冰雪重新覆盖,一只浑身雪白,尾巴橙金的老虎自山谷一跃而下,一路低头嗅着往前寻着什么,最后,停在快要覆合的冰窟上。 它弓下身,似是不确定地拱了拱冰面,旋即,金黄色虎眼骤然一亮,前爪抓地,如闪电般飞奔向山林。 第15章 山洞救人 夜色四合,山坳间呼噜声此起彼伏,篝火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陆绾绾望着面前的篝火没一点儿睡意,兴许是这两日白天黑夜全在睡,饶是马上就要到凌晨,她的神经条依旧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忽然,眼前火光一暗。 一抬眸,便见雪球正踏着猫步往自己脸上靠,它步子凌乱,嘴里喘着粗气,身上橙金色毛发缺了几块,脖子处却是挂着四五根漆黑的毛羽,瞧着像是飞禽的羽毛。 “你这是,出去抓鸟被鸟啄了?”陆绾绾面露狐疑。 这家伙的胃口她再清楚不过,一碗肉汤顶多就是个开胃前菜,根本不可能吃饱,每每饭后都得去打打猎,但这家伙还没长大,能猎到的也就是野鸡野兔之类。 “吼——”雪球委屈巴巴蹭了蹭少女,湛蓝色眼里染着水光。 “出息!连只鸟都打不过,净会掉金豆豆!”陆绾绾被低吼声嚎得心头一颤,不过大家都睡得沉,倒是没人听到。 她赶忙提着小东西出了山坳,给它擦干眼睛,“那鸟在哪儿?给我带路!” 这话一出,雪球眼眸中水光尽收,立马跳下地雄赳赳气昂昂走在前头,只是每走五六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陆绾绾不见一样。 一大一小穿过竹林,又绕过一个山谷,在一座雪山山腰停下。 山腰藤蔓横生,一只大鸟立在藤蔓尽头。 它体型高大,双眸锐利,外表同万鹰之王的海东青有些像,不过它通身漆黑,连眼珠子亦是如同泼墨,比起一般的海东青更显威武霸气。 若不是身上黑羽凌乱,缺了几处,定能跻身世上最帅鸟兽之列。 雪球一见着大黑鸟,橙金色毛发倒竖,张嘴就要咬,可大黑鸟一拍翅膀便飞进藤蔓隐了踪迹,一副完全不想争斗的模样。 “吼!!!”雪球低吼着冲过去。 陆绾绾这才发现,藤蔓后头竟然是个山洞,刚进洞,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心头一凛,条件反射攥住腰间的匕首。 “雪球,赶紧出来!”陆绾绾不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只想赶紧提猫走人,可她唤了许久,也没听见雪球的回应。 无奈之下,她踮着脚尖又往前走了七八步,便见脚下地面被染成殷红,血腥味也更浓了,顺着血色往前,一个身影倒在血泊之中。 月光从藤蔓缝隙之间透进,从身形看,倒地的应是个男人。 他脸上戴着一块面具,瞧不出模样。 距离男人七八尺外,雪球同大黑鸟打得不可分交,黑羽和金毛掉一地,不过,大黑鸟似乎并不想同雪球打,它每次将雪球扇远后,便一分不差退守到男人身旁。 “够了,再打下去,咱们就要给这人收尸了,你若是还想打,就自个儿留这儿,我不管了!”陆绾绾淡淡出声,说完转身就走。 雪球一愣,不情不愿瞪大黑鸟一眼,小短腿蹬蹬踏过血泊,扒着少女的裤脚就要往上爬。 却是被陆绾绾躲开了,她虽没洁癖,可将死之人的血她也不想沾。 就在一大一小快要走出山洞时,身后哗啦一声响! 大黑鸟飞到洞口拦住陆绾绾,眼里卸了几分锐利,旋即抬起翅膀指指少女,又指指山洞,神色之间竟有几分……焦急。 陆绾绾定睛看它半晌,有些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救他?” 话刚说出,她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只鸟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便是像雪球这种高智商走兽幼崽,她现在同它沟通,其实也不是全靠语言,而是这小崽子惯会感知人的情绪,连蒙带猜之下,倒也能勉强知意。 然而,陆绾绾话音一落,大黑鸟却是十分拟人的猛点头。 陆绾绾挑眉,“我为何要救他?” 大黑鸟抬着脑袋想了想,一个转身飞回山洞,再出来时,嘴里紧紧叼着一个金锞子。 因为隔得近,陆绾绾只一眼就认出它嘴里的金锞子正是按照大黑鸟模样打的,金澄澄的,很是喜人,让人手比脑子快地伸了出来。 大黑鸟将金锞子放到陆绾绾手上,又拍着翅膀往山洞,飞一趟叼一颗金锞子…… “行了,这个就够了。”陆绾绾望着掌心排排站的三只小金鸟,嘴角不由微微一抽,这鸟虽然能听懂人话,可还是太单纯了些,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真能将人救回。 一人两兽重新折回山洞,此刻,男人的气息更弱了。 陆绾绾不敢再耽搁功夫,马上给他脱了衣裳检查,这才发现,男人身上伤口很多,最致命的还属胸口的箭伤和大腿处的刀伤。 尤其是箭伤,若再偏离半公分,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趁着男人还留有一口气,陆绾绾连忙赶回山坳,拿上家里的针线、先前挖的鱼腥草、白茅根,以及篝火上一直温着的热水。 将针线放到沸水中消毒后,陆绾绾撕下男人的外袍作布条,将他手脚牢牢绑在藤蔓上,以防拔箭途中疼醒后胡乱挣扎。 随后,又将鱼腥草和白茅根一同捣碎。 这两样都是先前路上挖的野菜,但除能吃之外,二者其实也是两味中药材,鱼腥草消炎、白茅根止血,正适合处理外伤。 办好这一切,陆绾绾用匕首将箭头周围伤口切开,抓住箭柄用力—— 噗嗤! 一股温热喷出,血珠子瞬间糊了陆绾绾一脸。 她此刻却完全顾不得脏,赶忙捂住男人的伤口,准备用热水清理干净再缝合,可手刚伸到男人胸口,心尖莫名一颤,一股寒凉随即从脊背传至尾椎骨,就像是被猛兽盯上一般。 一低头,便见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满目戒备盯着自己。 陆绾绾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明明眸子的主人手脚全被绑住丝毫动弹不得,却依旧让人不自禁心惊胆寒。 “你是谁……?”男人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这简单的三个字似乎用了他仅剩的力气,话音一落,整个人又晕了过去。 陆绾绾却是大松一口气,晕了好啊,被这样危险的人盯着怕是都没法好好缝针,可大黑鸟给了她三个金锞子,又不可能半路撂挑子。 消毒、缝合、敷药、包扎。 陆绾绾动作飞快地处理完胸口箭伤,继而清理大腿处的刀伤,刀伤伤口很深,地上淌着的血迹正是来源于此,至于身上其他的细小伤口,她没再管,而是在山洞生了一堆火烧水,然后去先前抓竹鼠的竹林,取竹茹。 竹茹,是竹青之下的竹层,煮水服用可退高热。 那人伤口既深又大,很有可能出现感染发烧,备上竹茹水能以防万一。 果不其然,回山洞后不久,男人开始出现高热迹象,浑身滚烫冒汗,陆绾绾连忙给他灌上一大碗竹茹水,再用热水打湿布条给他反复擦拭额头、四肢。 先前一心忙着救人,倒是没注意到,这厮虽然一张脸见不得人,身材倒是十分不错。 大长腿、公狗腰,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也丝毫不少,甚至比她前世在电视见到的男模都优越数倍,当真应了那四个字:去头可食。 “滴呖呖——” 一道雄枭声响起,让陆绾绾立刻回神,便见大黑鸟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双漆黑的爪子还不忘将男人裤子给提了提! 陆绾绾嘴角一抽,“小气!我不过是看两眼罢了,又不会怎样他……” 大黑鸟不理她,只兀自给男人提好裤子、又将衣裳严严实实盖好,便像尊雕塑似的守在跟前。 许是竹如汤起了效果,男人高热很快退了下去,陆绾绾又守了一个时辰,见他没再发热,呼吸也平稳下来,便收拾东西离开,家人要是醒来见她不在会担心。 大黑鸟拍着翅膀送陆绾绾到洞口。 “不必再送,人我已经救了,日后你多抓些野物给他补补就成,这金锞子我收下,日后两不相欠。”陆绾绾捡起先前放山洞口的金锞子,挥挥手作别。 刚走出山洞,一道狼嚎声响起—— 第16章 斗野狼 陆绾绾脚步一顿,循着狼嚎声看去,只见雪夜之中,突兀地燃起一片火光,而那火光处,正是他们队伍落脚的山坳方向。 “难道是狼来了?”陆绾绾拔腿便跑,飞快奔下雪山,穿过山谷。 来到竹林时,便听见哭声震天,狼嚎声更是一声比一声大。 陆绾绾心头一凛,就地捡了根棍子,敛着脚步往前。 只见山坳对面多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粗粗看去,约莫十余头之多,狼群前头,是一大片火丛,郑家村男丁拿着火把、攥着锄头铁锹站在外围,同狼群相持。 不过,一个个面色很不好,甚至两条腿都打着颤。 身后的妇人孩子,哭作一团。 许是因为有火丛的缘故,野狼群围在山上暂时没动作,陆绾绾趁机遛回队伍,不过刚到老郑家这边,头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郑氏眼眶通红,听得叮咚一声响赶忙收了手,又上上下下打量少女半晌方放下心,“你这是去哪儿了!你知不知大家有多担心?先前就说了,要是起夜不要一个人出去,尤其是这种密林子里……” “好了,闺女大了,说两句便成了。”郑老太连忙出声,“人平安便是好事。” “这话可不是这样的!”钱氏搓了搓胳膊,“方才我家子春顶着狼嚎同同河他们四处寻你,老遭罪了,梅儿走路不方便,你下次起夜可以叫上我……不,叫上大嫂一块去,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多不安全。” 孙氏扯唇笑了笑,没吭声,不过面色有些苍白,瞧着像是吓着不轻。 “是,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陆绾绾乖巧点头应下,“不过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将这些野狼解决掉。” 一提及野狼,众人立马回神。 钱氏更是声音都颤抖了,“解决啥呀?如今山里山外全是雪,不仅我们灾民找不着吃食,这些野狼更是找不着,它们现在定是将我们当吃食了,要我看,趁着野狼还没动,赶紧有多远逃多远!” 因着今夜煮竹鼠,老郑家特意找的山坳最边缘落脚,此刻同狼群可谓是两个方向。 妇人边说着,边将锅碗瓢盆往板车上塞。 “老二媳妇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大家伙一个村的,不能我们就这么自个逃了!”郑老爷子望了眼野狼方向,面色冷沉,“我和老大老二留下,待会儿打起来,子春你们带着家里妇孺赶紧走!” “阿爷!我不走!”郑子春摇头如捣蒜,“我今年已经十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您让二弟带着大家走,我留下来!” “不,我也不走……” 就在这时,一道惊骇声乍然响起,“救命啊!爹,娘,救……救我……快救救我,孩儿不想死啊……孩儿还没娶媳妇生娃,孩儿不要死啊……” 一头野狼竟偷摸着下了山,一口咬在张大柱小腿上,拖着他就要往狼群跑。 张麻子夫妇吓得大叫,赶忙拽住儿子,哆哆嗦嗦拎着锄头想将狼赶走,可野狼已经吃到血腥味,哪里会肯走,一个起跳就连人带锄头扑到地上。 “孩他爹!!”张白氏吓得鼻涕眼泪全流,“村长,你们赶紧救人啊,快把这狼赶走,救我男人和孩子啊……” 尽管张麻子一家不大讨喜,可到底是一个村子生活数十年的人,郑村长也不能不管,连忙带着村人围上去赶狼。 可山上的野狼此刻也动了—— “嗷!!!”领头的野狼长啸一声。 四散的野狼瞬时全冲下山,径直朝张麻子一家而去。 张大柱倒在最前头,又被野狼咬伤了腿,此刻望着越来越近的十余头狼,顿时吓得裤裆都湿了,“不!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很久没洗澡了……很臭……一点儿都不好吃……别吃我……” “大柱!!不要!!……”夫妇俩看得目眦尽裂。 胆小的村民更是闭上了眼睛,生怕看到接下来血肉模糊的场景。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正中头狼的眼睛。 血雾四漫,张大柱睁大眼睛,透过血雾望着人群外围搭弓射箭的少女,一时间震惊到极点,是她?竟是她救了自己! 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这段日子知道陆绾绾不似老陆家说得那般,反而心思聪颖不像乡野之人,却万万没想到她连箭术都这么厉害。 便是老郑家一家人,此刻亦是不约而同吞了吞口水,传说中的百步穿杨,兴许就是如此了吧? “嗷——” 头狼吃疼长嚎,疯了似地越过火丛,冲陆绾绾奔射而去,独剩的一只狼眼中,怨毒之色浓如岩石。 “快!绾绾快跑!”眼见着头狼越来越近,郑氏倏然生出一股力气,踉跄着撑起身子,第一个挡在陆绾绾身前。 她身形瘦削,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此刻却像是一堵可靠又坚固的高墙,将陆绾绾冷硬多年的心墙撬出一个洞。 “娘!” “你要相信女儿,这东西我能对付!”陆绾绾勾唇,将郑氏按下,一手提棍,一手持弓,大步流星朝头狼迎上。 郑氏听着明显带着几分愉悦的‘娘’字,愣了愣神,她好像很久没听见绾绾叫她娘了,可来不及细想,狼嚎声又让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陆同河兄弟拿起竹弓竹箭要跟上,却见少女扬声: “擒贼先擒王,这头狼由我来对付,其余的野狼,大哥同子春哥一头,二哥同槐序哥一头,剩下的,大家伙分而攻之!我就不信,我们两百多人还敌不过这十来头野狼! 大家记住,麻杆腿、豆腐腰,这些野狼的弱点正在腿和腰,大家找准了往死里打!” 说罢,一棍朝着头狼用力抡去。 咔嚓一声响! 头狼怨毒之色一顿,直接摔了狼吃屎,躺地上嗷嗷叫唤个不停。 这一幕看得村民们心头大震,是啊,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能杀狼,没道理他们这些几十岁的大老爷们反而吓得两条腿打摆子。 一时间,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 自发分出七八人为一小队,扛起锄头、拎起棍子,就往狼腿狼腰上打。 头狼腿断后想逃,陆绾绾拉弓对着后腰就是一箭,狼这种生物最是记仇,尽管不知道它们今日是怎么找过来的,可一旦放它回去,只怕是到兴元府都得担心它们来报复。 陆同河兄弟力气大,郑槐序和郑子春又都和陆三祥学过些粗浅功夫,两两相配合后将两头野狼灭了。 村民们虽有一股气顶着,可到底是终日种地干活的人,同深山里捕猎惯了的野狼斗起来还是吃亏,不少人受了伤,陆家兄妹几个解决完面前的狼,便连忙赶过去帮忙。 一炷香功夫后,终是将狼群悉数剿灭。 众人瞬时像是被扯了线的木偶,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喘气。 陆绾绾擦拭着箭头上的狼血,提醒道:“狼是群居动物,保不齐深林里还有狼,而且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其他野物,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村民们一听这话,本不哆嗦的腿又开始打起摆子,哪里还敢多待,连忙将行李和死狼一道拾掇了,迎着月色上路。 就在队伍离开片刻,不远处的雪山山腰洞口,赫然出现两个身影。 第17章 宿疾 “主子,属下将大夫找来了……”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疾步进洞,却见洞内竟不知何时燃起篝火,自家主子衣裳不整躺在地上,白色的里衣袭裤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血渍。 “主子!!”男子心头一紧,连忙扯过大夫,“快!快给我主子治伤,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我家主子的命保住!” 大夫被拎着飞了一路,正是头昏眼花的时候,一看到地上染了半个山洞的鲜血,便要摇头,这血都流了一大半,哪还有什么活路? 只是,当他例行搭脉时,却是愣了愣。 “咦?这脉象……” “脉象怎么了?”黑衣男子正焦心,见他吞吞吐吐更是担忧。 “从他的脉象看,不像是将死之人,不过有些虚弱,应是失血过多所致,日后还需要多补补,将身子给养回来。”大夫收回手,心头很是纳闷。 单看地上所流之血,便能猜到这人负伤之重,可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 “这怎么可能!”黑衣男子一愣,突然瞧着主子身旁放着一支带血的箭头,捡起一看,正是先前所中之箭,“莫非主子的伤已经有人治了?” 他忙掀开男人衣裳,便见先前胸口、大腿处的伤口都已用布条包扎好。 “随山。”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听在随山耳中,却是犹如天籁,“主子,您醒了!属下来迟,还请主子责罚。” 男人摇头,想撑着身子坐起,胸口、大腿倏然一凉,低头一看,便见自己身上的外衣已经不见,里衣凌乱皱巴,还只盖住一面。 再往下,连袭裤都是松松垮垮搭在腿间。 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的…… “主子,是谁救的您?”随山瞥见男人眼神,心中纳罕。 “我不知道。”男人闻声,脑袋里浮现出一张沾满鲜血的脸,他没看清她的面容,只在月影下勉强看到她的眼睛,晶亮如星辰。 “主子,这是沙州府府城数一数二的大夫,让他再给您看看吧。”随山依旧担忧,那么重的伤,又岂是随随便便能处理好的。 老大夫提着药箱上前,将男人胸口的布条解开,低头嗅了嗅,眸色闪过几分狐疑,“这不是灾民们寻常挖的鱼腥草和白茅根么?” 可从伤口情况看,这两类野菜放一块,止血效果确实极好。 他将敷着的野菜碎剥开些后,更是惊奇不定,只见一条形似蜈蚣的线爬在伤口上,而这条线,不是旁的,正是妇人们平日缝衣服的线,只是缝得有些歪歪扭扭,不怎么美观。 “老夫今日算是长见识了,居然能想到以野菜止血,针线缝伤,而且还没现高热,想必医治公子的定是位医术极高之人。 若非他及时出手,又有良方,便是老夫赶到也是无能能力。”大夫摸着山羊胡子笑笑,一路来的怨气顿时全消了。 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药方,背后蕴藏越是浑厚。 他来这一趟,赚了! “医术极高之人?”随山眼神一亮,“主子,救您的莫非是药王谷传人……” 男人压压手,“随山,你先送大夫下山,雪大路滑,诊金多给些。” “是。”随山拱手应下。 大夫脸上瞬时笑出了花,来这一趟虽遭罪,可不仅学到了好药方,还能白拿个丰厚的诊金,这样的好差事他可以天天有! 二人走后,男人披好衣裳,拿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小蜡烛。 先前光线太暗,只能勉强透过火光看个大概,如今点了蜡烛,可以看到四处散着不少黑羽和橙金毛发,篝火边立着一个小竹碗,旁边地上还有一把染血的匕首。 男人捡起匕首,瞧见柄身处刻着一个‘陆’字。 随山快步而回,眼中隐隐压着激动,“主子,倘若方才替您治伤的真是药王谷传人,那您的宿疾就有希望了……” “不急,这个先等安安回来再说。”男人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渍,双唇轻动,一阵轻扬的哨音穿透山洞。 “去柳树村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随山摇头,“不过沙州府不少百姓,尤其是偏西地带的,大多往南下兴元府逃荒去了,柳树村人兴许已经在路上。” 话音刚落,一道雄枭声由远及近传来。 “滴呖呖——” 山洞光影一暗,洞中央赫然出现一只健硕的黑羽鹘鹰,它双脚各抓一只灰色大肥兔,一见着面前的人,眼中锐利顿时消了个干干净净,乖巧将脚中猎物放到男人跟前。 还不忘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男人膝盖。 随山看得眼皮一跳,随即注意到它背上和脑门顶上秃了的几块,“安安,你这是又到外面打架了?” 安安乖巧模样一顿,鸟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罢了。”男人招手,让安安靠近了些,“这次救我的人,你可看清楚了?” “滴呖呖——”安安点了点脑袋。 随山适时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外加一张纸、一支笔。 安安抬起左爪,一双带金边的黑眼珠子睁大,在书上时不时点了点,随山执笔跟在它后头记录, 只是越记录,握笔的手越是不听使唤。 到最后,俨然颤抖起来。 可这点字的主浑然不觉,反而越点越兴奋,一身漆黑的羽毛都一点点散开,恍若一把柔软的黒缎团扇。 男人扫了眼随山的手,偏头往纸上瞧去,只见上面书着: 女子,瘦、小、黑,破衣裳、带只爱干架的虎崽子,将主子扒光绑藤蔓、摸了很久,看了很久,还说主子是‘去头可食’…… 随山狠狠吞了口口水,悄咪咪抬眼瞥男人一眼,可男人覆着面具,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过,似乎并没像他想象中的生气。 “主子,安安说话向来颠三倒四,许是……”就在他想转移话题时,却听得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 “什么叫去头可食?” “啊???”随山一愣,认真想了半天,“属下愚钝,先前未曾听过这样的词,不过,从字面上看,应是同吃食有关。” 安安点头如捣蒜。 就像它平时抓猎物,从来不吃脑袋,只吃身子一样。 “可见她应不是药王谷之人,而是逃荒路上的灾民。”男人不置可否,将匕首收入袖中,“不过,这份恩情不能忘,传令下去,命人寻找带虎崽的女子。” “是。”随山躬身应下,正要去办。 忽而听得一阵狼嚎起—— 他掀开藤蔓往下看,只见一群野狼撒开了腿朝山下奔去,“主子,外面约莫二十多头野狼,正冲官道而去!” “雪灾之下,山里捕兽难,这些狼许是闻见了人味。”男人双眼轻眯起,“官道上应有不少灾民落脚,你且先将狼群处理好,狼肉收起,沿途分给有需要的灾民。” “是,属下立刻去办。”随山抱拳,脚尖轻点掠下雪山。 一道黑色如闪电的身影紧随其后,昂扬的鹰啸声响彻高空,正奔走寻仇的狼群吓得狼尾一颤,不待反应,已经被抓上高空,寒铁般利爪破胸而过。 第18章 分肉风波 正埋头赶路的郑家村队伍,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脚下步子更快,一步不停行了四十里,直到实在走不动路,方停下来。 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只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 有的村人先前同野狼争斗中负了伤,奔波赶路之下,伤口更是拉扯开来,连忙请来三叔公,可负伤的人太多,药材根本不够用,所幸陆绾绾提出用鱼腥草和白茅根捣碎止血。 郑老爷子和郑槐序也受了伤,一个伤在小腿,一个伤在胳膊。 孙氏望着儿子鲜血淋漓的胳膊,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说说你,那么多野狼,你不过学过几天拳脚功夫,去逞什么能,绾丫头也真是,她自己厉害自是不打紧,可叫你们这些哥哥帮忙,又不看顾好,这都什么事啊……” “娘!”郑槐序皱眉,“我受伤跟绾绾没关系,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学艺不精,而且,就这么一个小伤口,就跟路上不小心摔着一样,根本不怎么疼,娘不用为孩儿担心。” “你还帮她说话?”孙氏闻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郑家村二百多人,成年汉子七八十,非得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出头? 你阿姐嫁了,如今跟着齐家逃到哪儿都不知道,我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绾丫头再叫你干事,你应声前先想想我们当爹娘的,你若是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娘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 陆绾绾捧着药碗顿住,思忖半晌,脚步还是转了回来。 “绾绾,公爹和槐序的药敷好没?” 钱氏正揣着手在狼尸中打转,一见着陆绾绾,圆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去他爹的天命灾星,这分明就是能保命囤肉的福星! “槐序哥的还没。”陆绾绾笑了笑,“二舅母可有时间,帮忙将这药送去?” “有有有!当然有!”钱氏忙不迭应下,接过药碗往孙氏母子方向跑去。 她速度很快,因为待会儿还要赶紧回来看分狼肉,这些狼一大半是他们郑家人杀死的,这一路上都不缺肉吃了。 可还没到地儿,便听得孙氏抽抽噎噎的声音,话里话外还带着陆绾绾的名头,顿时明了方才她为何折回。 “大嫂,男娃娃皮糙肉厚,槐序也不是小娃娃了,不过破个小口子有啥要紧,顶多三五天就会好!”钱氏撇撇嘴,“你再这么哭,旁人瞧着还以为我们老郑家出啥大事了!” 她平日最是看不上孙氏柔柔弱弱的做派,更别提哭哭巴巴的样儿,便是要哭,也该晚上在自家男人面前哭,在大白天这么多人面前哭像啥样! 孙氏没答话,倒也止了哭声,不过依旧一个劲抹眼泪,谁的儿子谁心疼。 “给,这是绾绾制的止血药,赶紧给槐序涂上,早涂早好。”钱氏将药碗塞她怀里,也不管她究竟是涂还是不涂,撒丫子跑回放狼尸的地。 此刻,郑村长正同郑老爷子和陆绾绾商量。 “老弟,绾丫头,依你们看,这些野狼该如何处置?” 祖孙俩对视一眼,郑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狼尸,“孩子们先前打的这三头我们要了,其余的,便给大家分了吧。” 众村民一听,纷纷愣在原地。 昨夜总共打了十三头狼,即便除去陆绾绾兄妹最先打的三头,剩下的十头之中也有一半是他们兄妹打下的,尤其是陆绾绾,几乎是一棍一个,可如今,郑家竟然愿意将这十头狼全分给他们。 天寒地冻,野狼也不肥,可再不肥,一头至少五六十斤。 有了这些狼肉,加上先前钓的鱼,只要他们一路上省着点吃,一定可以撑到兴元府。 一时间,众人激动得眼圈红红,望向陆绾绾的眼神犹如神明,若不是她,他们昨夜被狼群围攻之时,便会葬身狼腹,更别提能得这么多狼肉,她这是重新给了他们一条命啊。 想到这,一个个纷纷冲郑家作揖行大礼。 “陆姑娘同郑家大义,我等定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我等定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郑老爷子有些怔住,下意识往身旁的少女看去,见她冲自己笑,知道她这是将事情交给自己处理。 忙差儿孙将村人扶起,“大家数十年生活在一个村的,不讲那些虚礼,只求能一块平平安安到兴元府,便是喜事!” 钱氏嘴巴张张合合老半天,却是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老天娘啊,那可是近六百斤的狼肉啊,够她敞开肚皮吃一辈子的! 可此刻这些道谢声竟说不出来的顺耳,她只得一边心疼得流血,一边享受着众人的感谢,这种场面,换做以前,她是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就在这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嘟囔声自角落响起,“分十头狼就值得一个个全感恩戴德?都别忘了,这些狼可是大家一块打下来的,老郑家一家占三头狼,那是占大便宜了。” “你这是什么话?”村人一听张白氏这话,立马扬声打断,“要不是绾丫头忙,你们一家骨头都被野狼嚼碎了!” “救命之恩比天大,全场就你张家最没资格说这话!” “不知道跪下磕头,反而一个劲埋汰郑家,老子从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 张白氏被呛得口红眼白,“她又不是特意帮我们张家的忙,不杀恶狼,大家一个都逃不掉,她不过是为自个儿保命罢了。 再说,若非我们张家,你们想吃狼肉还没机会呢……” “闭嘴,在这儿瞎咧咧啥?”张麻子连忙呵斥,扯着妇人就要离开。 “等等!”郑村长皱眉,将人拦住,“什么叫没你们张家,我们吃狼肉都没机会,这些野狼下山莫非同你们有关?” “怎么会!野狼下山同我们能有啥关系?家里婆娘馋肉,才会胡说一通,村长莫同她一般见识,这狼肉不管咋地分都行,我们没意见。”张麻子讪笑一声,连忙扯着人离开。 可张白氏有些不甘心,脚下一个趔趄,一个渗血的树叶包从胸口掉了出来。 树叶散开一角,露出一块血淋淋的肉。 第19章 王铁牛的殷勤 逃荒路上吃食格外短缺,将珍贵的吃食藏在胸口倒是不足为奇,队伍里不少人也是这般做,可这肉的纹理颜色,竟同面前这些狼尸上的肉非常像。 张白氏瞳孔一缩,赶忙要去捡,却被一旁的郑木抢先一步捡起。 低头嗅了嗅,眸色大变递给郑村长,“爹,这一块好像是狼肉。” “这怎么会是狼肉?”张麻子连连摆手,“这些狼肉可全完完整整摆这儿,我们根本没动过,这点肉就是我们先前捡的狗獾肉,许是山上的野物长得都差不多,这肉也差不多。” “你胡说!”郑莺时轻哼一声,“姑爹以前送我们吃过狗獾,那狗獾肉可不是这个色!” “我闺女说得对。”钱氏连声附和,“狗獾肉同兔子肉色差不多,都是淡红色,可你们这块肉,深红深红,一看就不可能是狗獾!” 这时,旁边的铁牛婶一拍脑袋,“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上我们同张家住隔壁,张家父子说是捡到只狗獾崽子,可是一直偷偷摸摸藏着,连剥皮剁肉都是背着人,像是生怕旁人瞧见。 莫不是捡到的不是狗獾崽子,而是只狼崽子?” 张麻子心头一颤,“你胡说啥?咋可能是狼崽子……” 可村民们都不是傻子,仔细看狼尸暴出的肉,可不正和张家的一模一样?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好哇!难怪这些野狼一下山,别人都不找,独独往你们张家扑,敢情是抢了人家的幼崽!” “我们被狼咬的咬,抓的抓,竟全是糟了你们张家的殃!” “狼族生性记仇,可你们竟然连狼崽子都敢杀,这是生怕我们这些人命太长啊!” “我不要再同张家一块上路,啥时候被他们一家害死都不知道!” “是啊,一定将张家人赶出队伍……” 张家夫妇听到要赶他们出队伍,脸色都白了,“不,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不知道那小崽子竟是个狼崽子啊,要是知道,便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它啊,这一切就是个误会……” 可村民们群情激愤,不少人又受了伤,可谓是刚死里逃生,此刻根本听不进去。 二人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找郑村长哭诉,“村长,求求您别赶我们出队伍,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如今大柱伤了腿,要是再被赶出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啊。 我们便是有再多的不是,可终究是数十年生活在一个村子的人,老张家三代单传,张家如今就大柱一根独苗苗,可不能在这断了……” 老郑家没再关注张家的烂事,而是开始处理自家分到的三头狼。 一头头狼、外加一雌一雄两头灰狼。 头狼体型最大,郑家放到土秤上称了称,足足有八十三斤,另外的雄狼六十五斤、雌狼五十二斤。 雌雄二狼身上伤口众多,狼皮破了不少,反观头狼,身上只两处伤口,一处在左眼,一处在腰腿处,黑灰色皮毛非常完整。 “绾绾,这箭术也是爹以前教你的吗?” 陆同河望着完全没损的头狼皮毛,脑海中下意识闪现出少女昨夜拉弓射箭的模样,那份英姿飒爽,不说他们兄弟几个,便是军营里许多男子尚不能及。 “啊……”陆绾绾正在想狼皮从何处下手剥,闻声心头一跳,“是,是啊,四五岁的时候,我不是常跟去山里打猎嘛,他便是那时教我的,大哥若想学,我教你啊。” “绾绾此话当真?”陆同河双眼一亮。 “当然。”陆绾绾点头,“大哥想学,这两日便可开始。” “绾绾,还有我,我哥,我们也都想学!”郑莺时挽住她胳膊,亲昵蹭了蹭,“绾绾不知道,昨夜你拉弓射狼的模样,可俊了,我不是男子,都被你迷得心肝儿乱颤哩!” “去!净会拿我开涮!”陆绾绾嘴角一抽,倒是应了下来,左右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对她来说没什么分别。 至于箭术一事,既然陆三祥已经背锅背惯了,那便一直背着算了,等到兴元府,逢年过节之时,她会给他多烧些纸钱元宝。 陆同湖眸色微动,“我印象中,爹的箭术似乎还不及绾绾。” “大哥说的是,其实我初学之时也是磕磕绊绊,连箭都射不出。”陆绾绾咬唇,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几分难过。 “可是,自从我身上有了霉运,成了人人避之的灾星,柳树村里没一个人愿意和我玩,哥哥们又每日要下地干活,我便只能终日练箭,日积月累之下,终是有了些长进。” 陆同湖闻声,心里升起的那一丁点犹疑顿时消了干净,反而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是啊,绾绾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他们这些当兄长的又没本事,才会在他们不知道时,成长得如此迅速。 陆绾绾瞥少年一眼,见他再无狐疑之色,方松了口气,其实,她的箭术以及身上的功夫都是读大学时在武馆兼职所学。 武馆兼职分好几种,其中兼职费最高的是武术师傅。 刚进去时只能做武馆前台,可她急缺钱,便一边做前台一边夜以继日苦练武术,大半年后终是小有所成当上初级武术师傅,缴清了所欠学费,此后,她大学期间学费生活费几乎全是在武馆赚的。 “绾绾,你匕首借我用下。”陆同河提起头狼准备放血,“待会儿血腥味太重,你们走开些。让我们这些大男人来便是。” 陆绾绾收回思绪,往腰上摸去,却是摸了个空。 她的匕首呢? 难不成是赶路时不小心掉了……还是昨夜救那人时落山洞了? 狼皮厚实,没了匕首,陆同河几人只能改用菜刀和镰刀,所幸兄弟俩都是处理惯野物的,剥皮、剔骨、切肉倒也游刃有余。 场地中央,郑村长开始主持起分狼肉。 至于张麻子一家,村长看在往日情分上决定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不过因擅自杀害狼崽给队伍引来祸端,这次分肉便没有张家人的份。 十头狼统共六百八十二斤,其中狼肉六百一十斤,狼下水七十二斤,郑家村统共三十一户,二百一十三人,除开老郑家九口人、张家三口人,便是二百零一人。 按人口分肉和内脏,大人算一份,小孩算半份,每个成年人约莫能分到四斤肉。 另外,十块狼皮,待鞣制后先由村长代为保管,等到兴元府卖了再分银子。 狼肉血淋淋,下水膻味重,此刻却是没人嫌弃,一个个捧着分到的肉和下水笑得牙帮子尽露,尤其是人丁兴旺的人家,自荒年以来破天荒觉得家里吃饭的嘴巴多是个好事。 陆绾绾不喜狼下水的膻味,便同郑莺时一块到小溪旁取冰烧水,用草木灰揉搓干净,雪球亦步亦趋跟少女脚边,不过望向下水盆的神色却是嫌弃极了。 热水一冲,狼下水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连郑莺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绾绾,咱们用草木灰真能去掉这膻味么?” 若是放在没闹饥荒之前,这类下水一般都是用来喂狗,便是穷苦人家,宁愿上山挖野菜,也不愿意弄这玩意,一股屎臭味儿,实在没法下嘴。 陆绾绾唇角勾起,“不说完全去的一干二净,但去个八九成不成问题,待会儿用它们做个红烧狼下水,你就知道其中滋味了。” 郑莺时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反正,家里狼肉多,她肯定更喜欢吃肉。 就在姐妹俩搓下水时,一道粗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些脏秽物什,岂不是让小姑娘家家脏了手?正好,铁牛叔也要洗,这些下水让叔帮你们一块洗了吧!” 陆绾绾抬眸,便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出现在跟前,一张老实的方长脸,此刻脸上全是殷勤。 她在原主记忆搜罗一番,方记起这人是王铁牛,不过原主见他次数不超过一个巴掌。 第20章 大青山 “不麻烦铁牛叔,洗点下水而已,有啥弄脏手的?”眼见王铁牛要上手,郑莺时直接将下水盆调了个个儿,“铁牛叔还是赶紧干自家的事吧,不然婶子该等急了。” “我家就这一点下水,不费啥功夫就能洗好,还是让叔先帮你们吧。”男人笑着揉揉脑袋,直接一屁股坐旁边,捞起狼下水就是一顿猛搓。 郑莺时小脸一沉,“铁牛叔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叫我爹和二叔过来了!” “叫郑家兄弟干啥?”王铁牛神色一僵,赶忙将下水放下,“那行!绾绾,路上要是有用得着叔的,尽管同叔说,叔一定帮你办得妥妥帖帖,千万不要客气,叔一直将你当亲闺女看待……” “说完没有?!”郑莺时双眼一瞪。 “说完了……”男人讪讪,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呸!什么玩意?!”郑莺时狠啐一口,嘴巴撅得能挂一串竹筒。 倒是一旁的陆绾绾看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她这位表姐向来是个爽利的性子,如今这般疏离甚至厌恶,还是第一次见。 郑莺时手嘴并用,手中狠搓下水,嘴里骂骂咧咧,“一双儿女都十多岁了,竟然还惦记着小姑,真是不要脸!” “什么???”陆绾绾大吃一惊,“你是说,这王铁牛喜欢我娘?” “可不是么!”郑莺时叹口气,“绾绾先前不怎么出门,许是不清楚,这其实都是老黄历了。 小姑没出阁之前可是我们郑家村一枝花,不仅外村不少小子看上,我们自己村里也有好几个人惦记,其中,王铁牛还遣了媒婆来提亲,可小姑看不上,便让爷奶拒了。 后来,同小姑父定亲时,王铁牛更是带人去家里大闹,被小姑父狠狠揍了一顿,一个月没下得来床,才算是消停。 之后小姑嫁人,王铁牛也不久便娶了铁牛婶,只是有时见着小姑仍不忘凑上来,幸亏铁牛婶是个拎得清的,要是换了旁人,早就闹起来了。” 陆绾绾暗暗咋舌,没想到洗个狼下水竟然还能听到她娘年轻时候的事。 不过郑氏生得好,尽管生着病,又连日风餐露宿,也能看出底子很好,受人喜欢倒也不足为奇。 等到兴元府,她一定要早点购齐药材帮她治好身子,毕竟肝气郁结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拖太久怕是会恶化。 陆绾绾心思翻覆,一抬头,却见王铁牛正朝自家落脚处去。 大家都在处理狼肉,板车附近只剩下郑氏一人,不过王铁牛只停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郑氏用棍子赶跑了,那棍子是她昨夜捡来打狼用的。 哐当一声,敲王铁牛背上,听着都觉得疼。 村里人循着声音扭过头去看,却只看到郑氏拎着根血淋淋的棍子闭目养神。 趁着时辰还早,郑村长让村人就地弄些吃食,歇息半个时辰再上路。 老郑家这会儿已经将狼皮鞣制好,狼肉分切成半指厚、胳膊长的肉块,顶上掏个洞,用麻绳串起,放火上熏制,当然,还留了半边新鲜狼肉这段日子吃。 今日则是炖煮一斤狼肉、红烧一斤狼下水。 火早已生好,一大一小两口锅排开,一口炖肉,一口红烧,炖肉简单,只需将狼皮连带的狼肥肉煸炒出油脂,再放水和狼瘦肉等汤烧开。 红烧狼下水,则要先焯水再切成段或片,待锅烧红,从锅边淋入一勺狼油,油热后放入狼下水,加姜丝、干椒段、少许盐煸炒出香味,加入小半勺汤水,陆绾绾见机掏出两片树皮给钱氏扔锅里。 烧肉的活计,不需郑老太安排,钱氏早已自发接了过来, 她见递食材的人是陆绾绾,手比脑子快地扔到了下水里,可她舔了舔手掌心留下的树皮碎屑,一张圆脸瞬时皱成了花卷。 “绾绾啊,这树皮忒苦了,咱们要不还是将它捞出来吧?” 狼下水本就齁臭,尽管绾绾说用草木灰能去臭,可这屎臭味哪那么容易去掉,要是再加上这苦树皮,到时候又苦又臭,当真捏着鼻子都吃不下去。 陆绾绾勾唇笑,“二舅母不妨再等等,这树皮虽然有些苦,但是炖煮后却是很香。” 钱氏将信将疑,脚下却是往狼肉锅移了两步,比起这劳什子的下水,她还是更爱吃肉。 唯有郑家的男人们神色完全没变,不管这狼下水再难吃,那也是口粮,无论是发苦,还是发臭,都能吃得下,到时候大不了他们吃下水,让绾绾她们吃肉便是。 锅下篝火熊熊,狼肉汤汩汩冒泡翻滚,顺着山风传开来。 队伍里每户人家今日都炖了肉,整个落脚处全是狼肉香,但在这么多香味中,有一股辛辣香格外霸道,竟将肉香都压了下去。 此刻,郑家人纷纷望着狼下水咽口水。 钱氏更是拎着锅铲跃跃欲试,“娘,我瞧这个狼下水应该差不多了,要不让媳妇先试个味,看看是不是真熟了?” “赶紧尝,大家都饿了。”郑老太忙挥手,低头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鲜香刺激的肉香! “嗳!”钱氏夹起一块狼肠,径直往嘴里丢,“斯哈……好烫好烫……但是好好吃!比肉还好吃,没一点儿臭味!绾绾,你那草木灰的法子可真好,还有那啥树皮,也是宝贝啊。” 她说着,筷子又往锅里伸去。 被郑老太一巴掌拍掉,“馋嘴婆娘,咋地?要把这一锅全试味?” “哪会?娘说笑了。”钱氏缩手,嘿嘿一笑将锅铲递过去,郑家分吃食向来是郑老太主持,今日肉食多,一人一碗足足的狼肉汤,加上一碗红烧狼下水。 给郑氏母女的两碗更是满得冒尖,“你们俩身子弱,昨夜又累着了,一定要多吃些补补!不够锅里还有。” “谢谢外祖母。”陆绾绾笑着接过,率先灌了口狼肉汤,汤汁算不上清甜,有股咸酸味,不过狼肉在中医里还是一味中药材,补五脏、御风寒、厚肠胃,壮阳甜髓,正适他们逃荒之人吃。 郑家人则是一口汤一口狼下水,吃得满嘴流油。 先前最嫌弃的雪球,此刻整个脑袋全埋碗里,身后雪白长尾摇个不停。 唯有孙氏捧着肉碗半天没动,她儿子因为杀狼胳膊都伤着了,不是更应该多吃些肉么?可她这婆母却像是不记得这事一样,提都没提一句。 妇人拧眉看向郑松,想让他替儿子说几句话。 可男人只一个劲喝汤嚼肉,还不忘啧啧称赞陆绾绾,把孙氏气得不轻,全然没了胃口。 这时,不少馋嘴的村人闻着味儿寻过来,想问问这霸道香味是何物,钱氏肉碗一放,赶紧将锅里的树皮小心挑出,这么好的东西,洗一洗下次还能接着用。 就在郑家村人都在歇息地大快朵颐时,不远处树林子里,王铁牛正扯开了裤腰带准备解决大事。 可腰带刚松,脊背处倏然一阵柔软袭来。 “铁牛哥,与其整日想着老郑家那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何不转身看看旁人?譬如奴家,不仅比郑梅年轻,而且,奴家会的可比郑梅那个木头女人多多了……” 声音娇弱含情,自脊背涌向全身。 激得男人眼珠子泛红,一个转身,掐腰将身后的人按倒在草地上…… 一炷香功夫后,王铁牛一脸餍足离开,郑村长也正好清点队伍,准备上路。 “大家都攒把劲!再往南走一百多里,便是沙州府和青州府交界处的大青山,入了青州,我们便算是一只脚踏进兴元府了!” 第21章 收保护费 三日后,郑家村队伍望着不远处屹立的雪山,不约而同松口气,二十多日不停地赶路,终是快到青州府。 等过了青州,便能安定下来了。 许是位于两府交界之处的缘故,这几日在路上遇到的逃荒难民渐渐多了起来,此刻大青山山脚下,成群结伴坐着百来个歇脚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双颊凹陷,脸上像是只挂着层皮,有的眼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一见到郑家村队伍来,纷纷伸长了脖子紧盯着看。 郑家村队伍这几日都有肉食补给,虽不说一个个精气神十足,但身形面貌比起这山脚的人而言,也明显好不少。 “大爷,求您行行好,给点吃食吧,求求您了,求求您……” 一个老人牵着孙儿踉跄跑到队伍前头,哐当一声跪下。 二人枯瘦如干柴,老人腹部还高高鼓起,雪地上冰层厚实,又夹着小石头,只一下便磕得头破血流。 “老人家,快快请起,这可使不得。”郑森赶忙将人扶起,又偷偷从袖口掏出一根指头粗的狼肉干,放到老人手心。 方扬声道:“这年头,员外家里都没余粮,更甭提我们这种泥腿子,老人家这是磕错地儿了!” “是,小老儿多谢大爷……提点。”老人感激攥住手心的肉干,带着孙儿走开了。 山脚下灾民见求不来粮食,方收回了目光。 可郑森一转头,便见老爹黑着脸瞪着自己,“爹,孩儿……” “行了!”郑村长摆手打断,招呼大家先找地落脚,等明日天一亮再进大青山。 陆绾绾走在郑村长一家后头不远,自是没错过郑森的小动作,郑村长夫妇育有三子,老大郑木老二郑林都已经成家,只剩下这小老三郑森,性子有些鲁莽。 这里近百双眼睛,动作再小心,也没法保证不被人看见。 譬如,山脚最外围那支眼睛犯红光的队伍,在郑森掏出肉干后,打量的眼神明显深了几分,他们一行约莫十来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不见老人、小孩、也不见妇人。 郑家村人找了处背风地,搭锅煮茅根,各家拿出的茅根都不多,只一小把,简单填个肚子。 早在到大青山山脚之前,郑村长便嘱咐大家将粮食全收严实了,尤其是先前打的狼肉、鱼肉,定不能大剌剌拿出来,陆绾绾甚至将雪球包住手脚脑袋,塞背篓里背着。 盛世玉、乱世金、荒年粮食。 这年头,大多数人连能填肚子的都没有,倘若看到还有人可以吃肉,甚至还能养猫,又怎会不起心思?心思一起,便易惹出祸端来。 果然,当郑家村人烧起火,便有人过来瞧锅里的食物。 一见锅里只有茅草根,瞬时悻悻的走了。 倒是两个红眼男人站着没动,同郑村长扯唇笑了笑,“你就是你们这儿主事的吧?前头大青山,你们应该都听过,山里头往年就不太平,如今这世道,想要全须全尾过山更是不容易,我们兄弟以前是押镖的,会些功夫,可以带你们进山。” “带我们进山?”郑村长仔细打量二人半晌,“不知阁下想要什么?”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事,我们兄弟南下要去兴元府,苦于吃食不够,这护送费只要每人给个二两粗面就成。”高个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没粗面,用银钱抵也一样。” 郑村长摇头苦笑,“二两黑面可不是个小数,我们哪能拿的出?更别提银钱了。” “用二两黑面换条命,可不亏!”高个男被拒绝,一点儿没恼,反倒咧嘴笑着指指村人们的板车、推车、背篓。 “你们这么多东西,一人拿二两吃食肯定不难!现在吃食是重要,可没了小命,吃食又有什么用?” 说罢,一直没开口的矮个男似是不小心一跌,跌到旁边板车上。 “你这是做什么?”郑村长大喝一声,可男人速度极快,衣袖哗啦一下,板车上的布袋便被划破开一个大口子。 只是,当他看到掉出的东西时,眼底的欣喜瞬间滞住。 “赶紧走!说了没吃食给你们,我们好不容易挖的一点树皮,你们难道还要抢不成?”郑村长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同三个儿子将两人推开,末了,还不忘将掉下的树皮渣渣一点点捡回布袋。 “误会误会,我这兄弟啊,自来手脚不太利索,不是故意的。”高个男拱手赔罪,面上笑意却是淡了三分,离开前不忘往队伍里瞟了几眼。 郑村长面色凝重,唤三个儿子看好东西后,连忙去找陆绾绾,“丫头,幸好你提前有安排,刚才才没露陷,不过他们说大青山里不太平,十有八九有拦道的,依你看,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不知何时起,村人早已将她当成队伍的主心骨,他也不例外,话语里都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敬重。 在行李上头放上老树皮做掩护,而且全是难嚼又不重的老树皮,这招是她前两日教他们的,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大青山里有没有拦道的尚不可知,不过——”陆绾绾双眼轻眯起。 “这群人可全是狠角色,你看他们,一个个膘肥体壮,瞳孔泛红,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怪臭,再看他们正在嚼的肉干,深红带筋,队伍里又一个老人小孩都没有,人会去哪儿了呢?” “绾绾的意思是,他们吃的是……”郑莺时话没说完,已经一阵作呕。 其余人虽没这么大反应,但面色也不大好看,许是他们逃荒时间晚,一路上又一遍遍被冰雪覆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吃人。 “有时候,人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绾绾声音低低,“他们刚才虽然没找着吃食,可是我们队伍里这么多妇人、孩子,在他们眼里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份食物。 今夜,除老人小孩外,其余人分两队交叉值夜,值夜时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另外,多削些尖木棍做防身之用,女子全部扮作男子,以黑灰涂脸。” 大青山是从沙州府到青州府的必经之路,即便山里面当真有拦道的,他们也必须过这山,而且要尽快过去,因为他们的粮食不够在半路逗留太久。 “好,我这就让村人去办。”郑村长连忙应下。 村人一听安排,三两口闷下茅草根汤,开始削木棍,换衣裳,束发涂脸,男人自发守在外围,一个个手提尖棍,腰配菜刀,戒备拉至最高。 弯月躲进云层,凛冽的山风渐渐柔和下来,山脚下各处落脚地开始响起呼噜声。 就在郑家村汉子稍稍阖眼之际,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女声响起,声音尖细、凄厉,恍若带着无尽的哀怨与不甘,自山腰倾泻而下,一点点灌入耳中…… 第22章 半夜闹鬼 “娘啊,这不会是闹鬼了吧?” 郑莺时正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闻声一个激灵抱住身旁的少女,“拦道的若是人,咱们人多怎么也能拼一拼,可要是鬼,拼命都没用啊!”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陆绾绾话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对。 严格说来,她自己都算是一个孤魂野鬼。 说话的功夫,山腰传来的声音更大了,除开女子的呜咽声,又多了娃娃的啼哭声,其中还夹着类似于夹板、铜锣的铿锵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头发颤,寒毛直竖起。 胆小的孩子更是哇地一声哭出声。 山脚下灾民们悉数被惊醒,满目恐慌望向山腰。 “现在子时,阴气最重,孤魂野鬼怕是全聚过来了。” “恶鬼可是会吃人脑袋抢身夺舍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是啊,要是还不走,等山上的鬼下来,弄个劳什子鬼打墙,咱们这些人小命都得全丢这儿了啊……” 这话一出,灾民们哪里还敢多待,纷纷拾起包袱就要跑。 郑家村人亦是被吓得两腿战战,先前山坳的野狼他们敢拿锄头硬打,可这恶鬼,别说打,就是看都不敢乱看啊。 “丫头,我们要不要也先避一避?”郑村长有些犹疑。 “不,我们就呆这儿不动!”陆绾绾摇头,举目朝红眼男人一行落脚处瞧去。 不过山脚水汽重,笼起一层薄雾,又隔着段距离,倒是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到水雾中有些许火光尚且亮着。 “呆这儿?难不成我们呆这儿等着被鬼吃不成?” 一道娇娇弱弱的妇人声响起。 陆绾绾微微偏头,说话之人是郑家村柳氏,公婆男人早些年都死了,家中只剩下她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小荷。 “柳氏说得对!明知道这儿有鬼,还不让人走,不知道打得啥主意?”张白氏不满附和出声。 “娘!”张大柱扯了扯妇人衣裳,“陆姑娘做事自是有她的道理,她让我们不动,我们不动便是了!” “明知这儿有鬼?”陆绾绾眉头轻挑,“大柱娘可是看到这鬼了?” “我……”张白氏一噎,声音倒是弱了下来,“我又没有阴阳眼,咋可能看见鬼?” 陆绾绾唇角勾起,“若真是鬼,我们两条腿又岂能跑赢鬼?若不是鬼,何不留下来看看这装神弄鬼究竟要做什么?权当这一唱一和的声音,是在给咱们唱大戏! 当然,若是小荷娘和大柱娘实在是想跑,便赶紧跑,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村人们听声,脑子忽地清明了许多,是啊,这又是打夹板,又是敲铜锣的,可不正像是镇里戏台上的戏文声么?这么一想,惊恐顿时散了一半。 被提到的柳氏和张白氏,嫌弃互看一眼,谁也没跑。 山脚下的灾民拾掇完包袱,见郑家村人全杵在原地,有的人开始犹豫,有的则是不屑冷嗤出声,“这么多大男人,竟然听一个小姑娘的,敢情全是一群骨头软的怂包!” “你说什么!说谁怂包?”汉子们哪里听得这话,双眼一瞪,摩拳擦掌打算跟对方好好论道论道,男人却是一溜烟跑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从对话看应是同村人。 其余灾民站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先前冲郑家村队伍磕头的祖孙俩,却是赶忙往队伍跟前挪了挪,山脚处刹那安静下来。 先前呜咽啼哭声忽而一变,夹板铜锣音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缥缈的歌声。 歌词具体唱的什么听不真切,只知一字一字像是尖利指甲划在瓦砾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在这歌声之下,一道破音嘶叫声拔地而起—— “啊!!!!!” “这,这……这该不会是山腰上的鬼唱死人了吧?”郑莺时搓了搓胳膊,先前压下的恐惧又一点点漫上心头。 “这叫声不是山腰传下来的。”一旁郑子春摇摇头,“应是山脚东边那块儿,而且,听着倒有些像是先前逃走的男人声音。”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众人一看,便见先前逃走的十来个人又呼啦啦跑了回来。 一个个双目惊恐、面白如纸,跌跌撞撞往人群里靠。 “你们这是咋地了?莫不是在东边真撞鬼了?”有同村人瞧着这模样,赶忙走上前询问。 “撞鬼?!”最前头的男人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哆哆嗦嗦,“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鬼,只瞧着富贵和二狗在我面前没了……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我也要没了……” 男人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话说到一半,泪珠子已经掉了下来。 众人看到这,害怕的同时又生起一丝庆幸,不约而同朝郑家村队伍的少女看去,幸好方才听她的话一直待在这儿,不然突然消失的人怕就是他们了。 大青山山腰隐蔽处。 高个红眼男望着底下围坐一团的灾民,差点咬碎一口黄牙,“他奶奶的,今儿个忙活一大晚上,竟然就只弄来这么两个瘪犊子!” “要不是那个臭丫头从中作梗,咱们今晚定能干一票大的!二哥,咱们一定不能放过这臭丫头……”矮个男一手拿夹板,一手拎铜锣,声音半句男,半句女,其间的阴恻狠毒却是不差分毫。 高个男冷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坏老子的好事,待明日这群人上山,老子定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二哥说得是!”矮个男阴冷一笑。 望向身后弟兄们抬着的两人,“二哥,这两个瘪犊子只剩下一口气,不知二哥打算怎么处理?” 男人不耐烦摆手,“今儿个兄弟们都辛苦了,趁着还没断气,赶紧将这两个瘪犊子剥了,串成肉串烤着吃,给兄弟们下酒!” “不用先给大哥看一眼么?”矮个男有些犹豫。 “呵!”高个男冷笑,“这个点,他早就睡了,而且,看了又如何?到时候给他留两肉串不就成了……” 第23章 挑拨 翌日,天蒙蒙亮,大青山山脚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老郑家人简单喝了个蕨根粉汤,便赶紧收拾起行囊,从大青山山脚到出山,至少得走三个时辰,要想天黑之前能下山到青州府,就必须尽早出发。 更遑论经过昨夜这么一闹,大家几乎是一夜没合眼,一个个心里都是七上八下。 郑家村队伍按照陆绾绾的安排,老弱妇孺走中间,男人们一前一后提棍防守,最前头则由郑村长爷四个以及陆同河三兄妹领着,其余灾民纷纷紧跟队伍后头。 山道蜿蜒,上面所覆积雪明显比山脚厚一层,人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一路上,除了踩雪声,便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山道陡然变窄至一半宽,还有好几棵大树和大石块横七竖八倒在道路两边,只剩下行人能过的空隙。 “莫不是昨夜风大,将山上树木石头全吹了下来?”郑森挠挠头。 “你个憨货!昨夜风大不大你不清楚?”郑村长抬手照着傻儿子脑袋就是一巴掌,“再说,这些树断面都齐齐整整,便是风再大,也没这能耐吧!我们郑家咋就你白长了一个脑袋?” “别打!别打了……”少年呼痛躲开,“越打越傻,我就是从小被你们打成这样的!” “你还说!”郑村长拳头硬了。 “本来就是!就算是一个根上的,有聪明的,自然就有普通的。”郑森三两步跑到陆同河兄妹身旁,“我们郑氏一族有绾妹妹这样的,自然也能有我这样的!” 陆绾绾嘴角一抽,这人竟然绕来绕去能绕自己身上来。 郑村长狠狠瞪他一眼,倒是没再揪着这事。 望向断树横石的目光凝起丝丝冷意,“丫头,这是有人不愿我们过这大青山啊,今日怕是免不了一番苦战了……” “要战便战!”陆绾绾唇角冷勾,取弓搭箭,指尖轻轻一动。 一支竹箭穿风破雪,直冲苍天树冠。 “啊!!” “哐当!” 一个青灰色身影直挺挺掉下,殷红的血珠连带着树冠雪层抖了一地。 灾民被这猝不及防的场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大青山里,竟然当真有土匪! “瘦猴!” 随着青灰色身影掉下,一个个脑袋从道路两侧山坡后头冒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背板斧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生得牛高马大,大光头,方长脸,脸上一道刀疤从左额横贯右颔。 他双眼一瞪,脸上的刀疤便跟着颤了两颤。 “好你个臭丫头,竟然敢伤我的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同河兄弟闻声,齐齐上前一步,拦在陆绾绾跟前。 “不过是误会罢了。”陆绾绾轻瞥刀疤男一眼,“谁能想到这树上竟会有藏头露尾的鼠辈?还以为能射只果腹的山鼠,倒是可惜了我这支竹箭!” 刀疤男一听,不由揉了揉一毛不拔的大光头,“这么说,你不是故意的?” 陆绾绾搭弓的手微微一僵,继而莞尔一笑,“对啊,真不是故意的。” 灾民们原本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可一看这刀疤脸不太聪明的模样,竟不知不觉落了落心,有个这样的土匪大哥,这土匪窝应该不怎么样! 郑森更是眼神亮了亮,这人,可比自己蠢多了! 刀疤脸定定看陆绾绾半晌,似是下了决定,“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便……” “大哥!”话说到一半,旁边高个红眼男人连忙打断,“你可别这死丫头糊弄了,她是在骂咱们弟兄都是窝藏头露尾的老鼠呢!” “什么!骂我是老鼠?”刀疤脸气得眉毛胡子挤作一团,大板斧一抡,在空中带起一阵破风声。 “你说!我哪里像老鼠?哪里像老鼠了……” 陆绾绾抬眸看向男人手中的板斧,这玩意至少六七十斤重,一对便是一百四五十斤,可在他手里,就像是提着两只兔子一样,丝毫不费力。 “怎么会?!大当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才比贵胄,世家公子尚不能及当大家一二分,又怎么可能像老鼠?”陆绾绾不赞同摇头,声音低了三分。 “这分明是你二弟对你不满已久,拐着弯说话骂你,大当家可莫要上了他的当!” 她声音虽然低了下去,可此刻山道安静如鸡,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听得一清二楚。 灾民们惊得张大嘴,尤其是郑家村人,甚至忙不迭揉搓起眼睛,只想赶紧看看是不是他们将俊俏公子看错成丑八怪了??? 土匪们面露难色,差点将手里的刀都扔地上。 高个男更是像是吃了一口屎,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小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刀疤男提着两板斧,面上却似害羞的姑娘家,一瞬间红透到脖子根,“以前我娘在的时候,便日日说我生得俊,怕是没一家闺女能配得上,一二十年来年年担心媒人将门槛给踏破。 今日同姑娘说话,便知姑娘是我知音人。 姑娘不如留在大青山,当山寨的四当家,以后由大哥罩着你!” 正揉着眼睛的郑家村人:“???” 刚松一口气的灾民们:“…………” 陆绾绾:“!!!…………” “大哥!”红眼男愤慨大叫,“大哥竟然要将这死丫头留在山寨,还让她做四当家?!大哥是疯了不成?昨夜就是因为她,咱们的计划才全破坏了!大哥,我们今日定不能放过她啊……” “你冲谁嚎呢!”刀疤男皱眉。 “二弟不敢,二弟只是怕大哥被这死丫头给蛊惑了……” “到底是谁蛊惑人心,你可得说清楚了!”陆绾绾义愤填膺,冲刀疤男拱手,“大当家,你这二弟、三弟昨夜可是抓了我们好多人,什么计划失败,全是蒙你的! 定是他将肉藏起来了,不告诉你,偷偷吃了……” “你胡说八道!”高个男眼皮一跳,他是藏了二十多斤肉,可这事他连身边的亲信都没告诉,她又怎么可能知道?! 陆绾绾一直盯着二人,自是没错过他眼底那丝慌乱。 “二当家不仅藏肉,他还藏银子!” “你们茅房外头地下三尺全是他藏的银子!” “他昨夜还说,早就看不惯你这个大当家,只等干完这一票,就将你烤了吃了,以后便是他和三当家分管山寨……” 一声一声,犹如重锤锤在男人心中,捶得他目眦尽裂,板斧一转,朝高个男面门砸去,“你居然敢吃独食!藏银子,还要杀了我?!平日山寨的口粮可全是我打下来的,没有我,你们这些人屁都不是……” 高个男趔趄避开,可不及刀疤男身手好,只得边跑边叫人帮忙。 土匪们顿时乱做一团。 陆绾绾赶忙朝队伍招手,将路上挡道的大树、石头移开,悄摸摸领着队伍风一般逃窜。 不远处山道,一辆玄铁马车静静停在路旁。 随山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饶有兴致望向前方乱战,“主子,属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三言两语就挑拨得这吃人的土匪窝斗了起来!” “是有些小聪明!”男人执着书本的手微微一顿。 “既然碰到了,便处理了吧,再去信青州府衙,命他们将人押走。” “是,主子。”随山漫不经心之色一收,飞身掠向山道。 第24章 雪崩 陆绾绾正领着队伍放肆往前逃,刚要穿过这段狭长的山道,身后打闹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一回头,便见先前打得不可分交的三个当家竟全被绑了起来。 一根裤腰带,拴两脚脖子,像是芒果树上的芒果一样倒吊了起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穿梭在土匪中间。 只见他双手一伸、一转,一个接一个的土匪便被吊在了树上。 在他身后不远,停着一辆颜色纯黑,隐隐透着些许红光的马车。 灾民们瞧着土匪们被挂起,逃命的步子纷纷停了下来,齐刷刷望向少年郎和马车,不过须臾的功夫,六七十个土匪已经被挂得板板正正。 随即,黑衣少年用刀在二当家身上取了碗血,写下一块木牌,悬在众土匪中央。 陆绾绾抹了抹额头的汗,“二哥,你可认识这木牌上写的什么?” 陆同湖张嘴,还未答话,倒是一旁的祖孙俩齐齐道:“土匪。” 陆绾绾好奇看二人一眼,这老人认字倒是能理解,可这小娃娃瞧着四五岁的模样,居然也识字,反看自己活了两辈子,倒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文盲。 等到兴元府,还是得找个机会识字才行。 黑衣少年挂好木牌,便回了马车,驾着马车往山道走。 灾民们自发让出一条道,待马车行至跟前,郑村长领着村人朝马车拱手,“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份情义,小老儿同村人定铭记于心!” “老人家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少年摇头,驾着马车半步未停。 忽而山风起,吹得马车车帘轻轻动了动,露出一张温润俊雅的面容。 男子身如灵玉,眉目似画,着一袭月牙金线绣长袍,外罩同色大氅,端是坐在窗边,便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如团扇般的睫翼遮住眼帘,更是令人好奇底下风采。 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 陆绾绾脑海中下意识想起这两句诗。 这时,一道惊呼自耳边炸开,“天娘啊啊啊!绾绾,我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瞧着这么好看的男人,今日看了他,我这个月都不要洗眼睛了……” 炸得陆绾绾心头一缩,一言难尽看着面前放肆流口水的人。 再看四周灾民,上到七八十的老婆婆,下至五六岁的小女娃,没一个不是眼冒星星盯着,惹得队伍里一阵醋意翻涌,便是她的外祖父、两个舅舅,全在突突排着酸味。 “吼!” 背上背篓轻轻一动。 陆绾绾嘴角抽搐,望着悄咪咪探出来的毛脑袋,直接就是一个爆栗子敲过去。 “随山,停一下!”男人耳朵微动。 掀开车帘,抬眼望去,只望见一个抱着背篓的瘦弱背影。 先前望着马车冒星星的灾民们,一不小心撞见男人眼神,像是砰的一声被敲了记闷棍,一个个急忙低下头做鹌鹑,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男人视线定在陆绾绾背影片刻,又朝人群扫去,见一个个衣裳褴褛,身形消瘦,明显是吃食尚不能足,又怎可能养一只虎崽子? 他摇摇头,放下车帘,“罢了,走吧!” 就在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 陆绾绾抱着背篓转过身,有些纳罕地望向马车,这人的声音……似乎和那夜在山洞里的男人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人声音更好听,犹如昆山碎玉,没有一丝喑哑之感。 “吼!”雪球抬头,一双湛蓝色眸子全是不开心,见她不看自己,又滴溜溜在背篓转了转,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陆绾绾,噗嗤一声响! 陆绾绾:“!!!” 老郑家人:“…………” 空气莫名安静了半晌。 便是始作俑者雪球,闻着齁臭又糅杂的味儿,亦是飞快抬起两个小爪捂住鼻子,湛蓝色眼珠有些难为情。 它的屁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臭!!! “很好,这两日的伙食全部取消。”陆绾绾抹了把脸,娴熟将猫头按下,吧唧一声盖上盖。 独独剩下半截雪色尾巴,胡乱左右摇着。 雪球见她生气,不敢再出声,只能缩在背篓里小声呜咽。 它不是故意放屁臭她,它只是想看看美人,这么好看的人,大家都看到了,为啥就不让它看! “德行!”陆绾绾听它声音委屈,不由好笑,“别忘了,你是一只猫,还是一只公猫!要看也该是睁大眼睛去看小美猫……” “绾绾说得对!”郑莺时点头如捣蒜,“那马车里的男人长得是好,可这眼神也太吓人了,就像是刚磨的刀子一样,被他扫上一眼,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兴许便是,世家贵胄的天生威压。”陆绾绾笑笑。 郑莺时有些讶异,“绾绾是说,这人是世家贵胄出身?” “可不正是!单是人家身上那件大氅,我在县里布庄曾看到一件品质次许多的,就要一千两银子。”陆同河兴冲冲接过话头,如数家珍道。 “再说他大氅下的锦袍,用的是有价无市的织云锦,他头上束发的玉簪,是水头料子双绝的春带彩,还有他那辆马车,由玄铁所制,刀剑不入、水火不侵,更是用金银都买不到的。 此人不仅出世家贵胄,更是世家贵胄中的贵胄。” “一件衣裳就是一千两?!织云锦……春带彩……玄铁……这些又是什么?”郑莺时听得一愣一愣,“同河哥,这些东西,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以前爹还没去军营时,常带着我们去县里卖皮毛、野味,我一找着机会便让爹带去商行里转悠,这一来二去的,自是知道些皮毛。”少年话到一半,眸中笑意淡了三分。 “反正啊,那人同我们这些灾民,就是读书人说的那什么云啊泥的,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陆同湖不置可否颔首,“出身富贵,拥有的多,承受的必然也多,像我们,如今要考虑的,不过是如何想方设法填饱肚子,顺利抵达兴元府。” 陆绾绾对此深以为然,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就像当日在山洞所救之人,他两个大伤口全是致命伤,连箭头都是带着长倒刺,可见下手之人定是想要他的命! 没了土匪的威胁,灾民们步子前所未有地松快起来,又两个时辰过后,一道古朴的城墙出现在不远处山峰掩映之下,众人望着近在咫尺的青州府,不由眼眶湿润,历经一天一夜提心吊胆,终是走到了。 然而,就在众人喜极而泣时,雪山突然轰隆一声响!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众人回头,便见不远处的山巅竟崩裂成一块块冰层,混着泥土一泻而下,一眨眼翻涌成河。 “快!!!大家快跑!!雪崩了……” 陆绾绾大喝出声,第一时间抱起郑氏,随手扛着一袋粮食朝山下狂奔,陆同河兄弟和老郑家、以及村民们见她跑,条件反射般紧随其后。 有的灾民们同郑家村离得近,一见前头的人跑,两条腿便自发跟着跑了起来。 有的离得远,舍不得家中粮食被褥,只略微犹豫一瞬,便见雪块混着泥土奔涌到了眼前。 一时间,哭嚎声、惊叫声响彻大青山。 第25章 老秀才托孤 陆绾绾听着身后响起又很快被淹没的哀嚎声,完全不敢回头,只顾着一股脑往前奔,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丝根根冒汗,两只鞋子全掉了。 “绾绾,不行!你太累了,要不还是将娘放下吧!”郑氏见女儿小脸煞红,脖颈青筋鼓起,只觉一颗心揪着疼,她从没像此刻这般恨自己是个累赘。 “娘多活了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了,绾绾听话放娘下来……” “不放!我跑得动!”陆绾绾攥住她想要挣脱开的手,速度更快了几分。 她赤着双脚踩在雪上,脚底被尖石、断木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一脚下去,便是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风雪打着卷,瞬息之间将血印盖住,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吼——”雪球奋力冲开背篓,跳到地上,同少女并排往前冲。 少了雪球的重量,陆绾绾稍稍能喘口气,不过由于体力透支过多,不少灾民已经渐渐赶了上来,忽而,一道惊呼声从左侧响起。 “东儿!” “阿爷!阿爷快走!不要回头……” 是先前那对祖孙,小孩似乎崴了脚摔在地上,不哭不闹,只一个劲挥手让老人赶紧走。 陆绾绾眉头微蹙,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一段斜坡,将手里的粮食袋扔背篓,右手抱着郑氏,左手提起东儿,一个急冲冲到斜坡,蹲下身,一屁股滑了下去。 老人眼眶一红,踉踉跄跄跟在陆绾绾身后往下滑。 过了滑坡,便是下了大青山,灾民们望着终于出现的青州府城门,酸涩自鼻腔升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似地越哭越大声,似要将这一路的委屈全哭出来。 郑村长刚喘一口气,便哑着嗓子清点队伍,所幸,郑家村人有一个算一个悉数逃了出来。 其余的灾民们则没这么走运,先前进山时的百余人如今只剩下七十人左右,另外的人就这么被埋在了雪山之下,连个尸首坟茔都没有。 虽不是关系深厚之人,可看着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劫后余生之人心里也不禁升起一股悲怆。 此外,他们尽管捡回一条命,可粮食、被褥丢了,又如何能走到兴元府? 老郑家这次亦是损失惨重,为了逃命,独轮车和板车全没了,被子丢了四床,一袋黑面、狼肉和鱼肉没了,只剩下三床被子、三十斤黑面、十斤蕨根粉、五十余斤熏狼肉和下水,以及铁锅、锄头等几个小物什。 被子、黑面蕨根是陆同河四兄弟和郑松和郑柏扛下来的,至于熏狼肉和下水,一半是陆绾绾提的,一半则是钱氏母女藏胸口带下来的。 先前担心土匪拦道抢劫,郑家村人大多将吃食贴身藏着,如今倒是歪打正着保住了一部分口粮。 不过,想要凭借这点口粮到兴元府,根本不够。 陆绾绾逃窜时脚底划破不少伤口,正由郑氏给自己上药之时,一老一少忽然走近跪了下来。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陆绾绾忙移开一步要避开。 老人红着眼睛摇头,带着孙儿结结实实磕过三个响头,方开口:“先前若非姑娘出手救东儿,我李家最后一条血脉怕是就要断在我手上了,我身上如今没有旁的东西能拿得出手,唯有这个算还抵点用。” 说罢,从袖口掏出三本书,递给陆绾绾。 陆绾绾低头看了眼最上头书封皮的三条‘蚯蚓’一样的文字,又顺着书本看向老人的手,他的双手全部皲裂开,却依旧可以看出他肤色白净,掌心光滑,唯有右手无名指第一个指关节上长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老先生是读书之人?” “是。”老人对她如此敏锐倒是没太吃惊,只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苍凉。 “小老儿姓李,单名一个青字,早年间是个秀才,窝在村子里教了一辈子书,如今唯一剩下的也就是一点书,不瞒姑娘,这一路上,正是靠着这些书,东儿才没断了吃食。” 陆绾绾有些恍然,古人的书多以苎麻、树皮所制,确实是可以充饥饱腹。 她默了默,将书推了回去,“既如此,这些书老先生还是妥善收好,我方才不过是恰巧搭把手罢了,算不得什么,你们既已谢过,这事便算是过了。” “不!这书一则是想谢姑娘,二则……”李青话到一半,脊背明显佝偻了许多,“二则,小老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姑娘答应。” 陆绾绾挑眉,没出声,又见他将东儿往前头推了推,“我想求姑娘收下东儿,只要路上给他一口吃的,能活下来就成,这十两银子是我一生所攒,日后便当东儿长大之前的伙食费,待他以后大了,给姑娘看个家……” “阿爷不哭!”东儿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明白二人的话,可一听老人声音哽咽,立马踮起脚给他擦眼睛,“阿爷,是不是东儿又惹阿爷生气了,阿爷不哭,东儿会乖的……” “乖,阿爷没哭,是风大吹着眼睛了。”李青摇摇头,让他先不要出声。 “老先生这是想托孤?”陆绾绾看了眼他书下包着好几层布的银锭子,“可是,你怕是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青连声应道:“不,我知道的,姑娘姓陆。” “我的意思是,对于二位来说,我其实同一个陌生人无异,你就不怕前脚托孤,后脚我就将东儿卖了么?”陆绾绾有些无奈。 “不!尽管同姑娘相处不久,但也知道姑娘虽为女子,却比顶天立地的男儿更为坦荡!” 李青苦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我们家刚逃荒不久,便被人抢去粮食,儿子儿媳为了让我和东儿活下来,换了两斤粗面让人给吃了。 但两斤粗面又能撑多久?再省着省着也吃完了,此后,我挖不到草根便吃观音土,逢人便磕头求施舍一口吃的。 如今书快吃完,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剩下多少时日,在我死之前,唯一的念想便是给东儿寻条活路。” “孩子终究是自己看着才能放心,”陆绾绾心头低叹。 “南下最难的一段日子都过来了,青州府比起沙州府暖和不少,路上能找的吃食也会更多,至于你这些日子吞服的观音土,排出来再养养便没事了,稍后我用吃食同你换本书,且撑过这段日子再说。” “换书?”李青一愣,随即将书塞给陆绾绾,“这书本就是要送给姑娘的,便是姑娘不愿收下东儿,小老儿也没想过再将书拿回。” “不,一码归一码,我需要书,而你需要吃食,便算是互惠互利吧!”陆绾绾笑了笑,“待今日天色暗下,我再去找你,届时将你体内的观音土一并排了。” 李青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先行应下。 等祖孙俩走后,郑氏有些为难,“绾绾,虽然这祖孙俩很可怜,可我们粮食丢了这么多,若是再拿吃食,怕是家里那边不好说。” “我并非单是看二人可怜。”陆绾绾摇摇头,“二哥喜读书,以前在老陆家时,还会偷偷拿陆同江的书用炭笔抄在石块上,一个字一个字去私塾学,他如果能拥有一本自己的书,定会很开心。” 若非原主,陆同湖读书之路便不会断。 她如今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份,这便是她该还的债。 郑氏怔了怔,“原来,你是为了老二……” “娘放心,女儿心中已有成算,换书的吃食,不用从家里拿。”陆绾绾勾唇,望向正倚在自己脚边呼呼大睡的雪球,目光格外温柔。 第26章 凌雪车 青州府城门紧闭,城墙上只七八个老兵看守,任凭城墙下的人如何叫唤,一个个不动如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灾民们见状,只能断了入城补给的念头,就着城墙下歇息一夜。 老郑家寻的是离城门口不远的一处墙根,简单用过饭后,便开始制作凌雪车。 家里板车和独轮车没了,而剩下的棉被、吃食又不轻,再加上一个不良于行的郑氏,接下来的路程全靠人扛也不现实,陆绾绾便想到了凌雪车。 凌雪车即简易版的雪橇。 陆绾绾画出图纸后,让陆同河兄弟砍下一株榆树作木料,又折取柳枝充当绑条,制作组装则由郑子春负责,他先前同镇上的木匠学过两三年手艺,简单的木工活都会一些。 很快,凌雪车的主体框架便完成了,车底平坦,前端弯曲,四周装有护板,护板用粗布、油纸围好,防止里面灌风浸雪,最后将凌雪车主体放置于栏木之上,再在第一根栏木上固定拉车用的辕木。 与雪橇不同的是,老郑家的凌雪车不是畜力拉车,而是靠家里几个男丁轮流来。 凌雪车一完成,兄弟几个便迫不及待拉着在城墙下溜了一圈。 美其名是试试效果,实际是压抑已久的玩心犯了,一上车,不管是前头拉车的,还是后面坐车的,全像是脱缰的野马,收都收不住。 除老郑家制了凌雪车,队伍里还有两家也制了:村长家和三叔公家。 两家人口多,留下的物什也多,一听闻有凌雪车这样的好东西,立马叫家中小子跟着学,待车制完、试完,一个个几乎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陆绾绾见城门处终于安静下来,立马唤上雪球一起去……捡漏。 雪球跟在少女脚边,两只耳朵无精打采耷拉到脑后,四个小爪子也是慢吞吞地踩着,断了它两日的吃食,竟然还要它去打猎?! 这么亏猫的买卖,它一点都不喜欢! “不开心?”陆绾绾垂眸,瞧着快叠在一块的小脚印,不由有些好笑,“你若是不愿意,便回去罢,不过待会儿的烤肉可就没你的份了。” ‘烤肉’二字一出,雪球湛蓝色的眼睛骤然一亮,它最喜欢的就是烤肉了! “吼!!!” 它要吃!它要吃一大碗的烤肉…… 陆绾绾勾唇,循循善诱:“待会儿只要你闻到肉味,我就给你烤肉吃,只你一个吃的独食,怎么样?” 雪球一听,兴奋得原地撒尿,直往陆绾绾身上扑。 然而,当它在雪里翻了老半天的泥后,眉开眼笑的猫脸皱成一只包子,原来,她说的闻肉味竟然让它来找死兽! “好猫!”陆绾绾瞧着咬出的一头黄猄,赞赏竖起大拇指。 果然,只要将合适的猫放在合适的位置,便能发挥出最大效用。 陆绾绾向来说到做到,当场寻了块隐蔽处生火,将黄猄开膛破肚,切下最嫩的腹部肉,片成薄片,给雪球烤上。 剩下的,则一分为二、一份给自家,一份给李青祖孙。 陆绾绾让雪球看着烤肉,自己寻了李青二人来。 “给,这些肉省着点吃,应是够吃一段时间的。” “这是黄猄肉?”李青接过肉,被沉甸甸的重量吓得心头颤了颤。 这半边肉起码二十斤了,而且只需看皮毛,便知是最滋补的黄猄肉,他以前教书时,有猎户家的孩子拜师便送过这黄猄肉。 “老先生果然好眼力。”陆绾绾笑笑,从袖口掏出三根绣花针。 “这吃食的问题既已解决,我现在替你将体内的观音土排出,因你服食观音土太长时间,需要施针辅助,过程会有些疼,老先生还需忍耐一二。” “姑娘尽管扎,我不怕疼。”李青撩起衣袖,任长针扎下,他望着施针的少女,以及她身后一片狼藉的荒山,皱巴开裂的眼眶不知不觉被湿意浸透。 “正如姑娘所言,姑娘同我不过是一面之缘,可姑娘竟然为了小老儿祖孙,冒生命危险到这雪崩之地寻吃食。 此大恩大德,李青无以为报,日后李青和东儿的命,便是姑娘的,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绾绾心头一跳,若不是手下足够稳,最后一针怕是扎到他血管去了。 其实,她来这完全是为了省事,雪崩之下,不仅他们受灾,山中猎物更是如此,在这时候捡到好漏的概率很大,而且,雪崩过去三个多时辰,大青山再无异动,她又是选的外围地带,定然是安全的。 可对面抽抽噎噎的祖孙俩,无论她如何说,只说以后命是她的。 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能背两条人命? 待雪球的烤肉传出香味,祖孙俩情绪终是平静些许,“来,东儿,将东西给你陆姐姐。” “是。”东儿乖乖点头,从李青胸前拿出三本书和两锭银,递给陆绾绾时,还不忘像个小大人一样行了一个学子礼。 不过,陆绾绾只按照先前约定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书,其余的则没要。 李青思忖片刻,缓声道:“姑娘若是不嫌弃,日后读书过程遇到不会的,尽管来问我,我这一辈子,虽考了秀才后便再无长进,但寻常答疑解惑还是不在话下。” “如此,便劳烦老先生了,届时,老先生莫要嫌我烦才好。”陆绾绾连声应下。 她大哥这些年都是自学,不仅字认得不全,字里的意思怕更是囫囵吞枣,有老秀才的教导,等到兴元府再系统性学习一段时日,兴许今年的考试都能去试一试。 “自然不会。”李青见她面露笑意,心中也欢喜,他这把老骨头,总算对姑娘有些用处。 一炷香后。 陆绾绾替李青取下针,又简单嘱咐这几日要注意的事,便同二人分别。 “吼!” 雪球咬着少女裤脚,抬起爪子指指火上的烤串。 陆绾绾见状,心中多了几分老母亲的欣慰,尽管说了这烤肉是它的独食,它竟然还会记得给自己留一些,这段日子没白养! 只是,当她一拿起肉串,刚升起的一丝丝感动瞬时消得一干二净! 肉串不少,足足有六串,串上的肉也是是完整的,可上面晶莹的哈喇子厚得都快包浆了。 “吼吼……”雪球见她不动,又低低叫了一声。 它忍了许久,才忍下来的肉,再不吃,就得冷了! “雪球啊,你的心意我领了。”陆绾绾摸摸它脑袋,“不过我还不饿,这肉串你自己吃……” 话音未落,雪球血盆小口一张,六串烤肉悉数被它吞进嘴,只剩下六根光秃秃的木杆子。 陆绾绾:“!!!” 小虎崽有孝心,但这孝心真不多。 剩下的半边黄猄同内脏,陆绾绾分别用两片大树叶包好,提手里往荒山外走,待快走到城门下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斜刺里冲过来。 第27章 孙氏心思 陆绾绾双眼眯起,右手已经下意识握住腰后别着的木刀,陆三祥送的匕首不见之后,她又削了一个木刀用来防身,虽不及匕首锋利,但对付一般的宵小不在话下。 “陆姑娘,是我。”来人轻咳一声,趔趄转了个身,在火光映衬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张大柱?”陆绾绾狐疑看他一眼,心中戒备并未放下。 “这大晚上你拦路上做什么?” “陆姑娘别误会,我是特意在这儿等姑娘的,并没有恶意。”张大柱听她语气冰冷,连忙摆手解释。 “先前在山坳,若非你出手射杀头狼,我定是早就没命了,这一路上一直想谢你,可没能找着机会。” 说着,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树叶包,“这是我家的麻鸭肉,便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绾绾瞧了眼树叶包,“送麻鸭肉的事,你爹娘不知道吧?” “啊……?”张大柱挠挠头,面色微赧,“是,是今日大青山雪崩,这两只麻鸭被吓死,我娘便将鸭子宰了。 这麻鸭是我以前抓虫子、打野草养大的,路上喂的也都是草根,不管是烧着还是炖煮,味道都鲜甜,我便想送一点给你尝尝味,不过你放心,我定不会同他们说,只说是我自己吃了。” “不必,我当日射头狼并不是为了你,你无需放在心上,日后只要你张家少来我们老郑家找些麻烦便成了。”陆绾绾说罢,便要离开。 “陆姑娘!”张大柱一瘸一拐跟着追上。 “我知道,往日是我们老张家对不住你们,我替爹娘跟你赔罪,我保证,往后他们定不会再来寻事,这点鸭肉你就收下吧,你若不收,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当日在山坳,他以为自己定是没法逃过一劫,可最后关头是她,一箭救下自己。 他张大柱以前是个混不吝的,但也知道救命之恩不能忘的道理,家里现在没啥好东西,只这点麻鸭肉能拿得出手。 “你腿上的伤口腐烂了?”陆绾绾停步,鼻子动了动。 先前隔得远,倒是没注意到,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臭味儿,再看他的脸,额间冒汗,双颊泛红,明显就是发热之状。 “是。”少年点点头,“先前狼咬的伤口有些大,一直愈合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夜要找她,他的腿被咬后,不但没好,反而一日日严重,如今已经走路都不利索,他怕这恩情再不报,以后便再没有机会。 “若想保命,你待会儿回去,取三块指头大的柳树皮煎煮至一碗水的量喝下,伤口上的腐肉刮除干净,用针线缝好伤口,再用鱼腥草和白茅根粉末敷上。”陆绾绾扫他一眼,“可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张大柱一头雾水点头,这些字他是听清楚了,可字组在一起,他却是不明白了,喝柳树皮水,刮肉缝伤,这真的能有用吗? 一番心思翻覆之下,却见陆绾绾已经抬脚离开。 他赶忙扬手,“这鸭肉,姑娘还没拿呢……” “今日便算了。”陆绾绾挥挥手,“等你们以后鸭肉吃不完再说!” 张大柱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暗暗打定主意,若真有命走到兴元府,他要养上一大群麻鸭,到时候,她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得上。 翌日,陆绾绾是在一阵痴笑中醒来的。 痴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二哥陆同湖。 少了四床被褥后,老郑家几个小辈男丁便同盖一床,此刻,陆同河、郑子春、郑槐序三个人、六只眼全齐刷刷望向中央闭着眼笑的人。 “绾绾,你说同湖哥这是做什么美梦了?都笑一早上了。”郑莺时杵着手,话到一半声音低了几分。 “你说,是不是梦里找了个美娇娘,酱酱酿酿的,乐得都不愿意醒了……” 陆绾绾挑眉,“这话,要不我待会帮你问问二哥?” “不用!”郑莺时嘿嘿一笑,“我就随口一说,问就不必了。” 饶是兄妹几个压着声音说话,可你一言我一语,陆同湖终是睁开了眼,睡眼朦胧间,见大家全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脏东西,低头一看,一抹深蓝色书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千字文……竟然真的是千字文!原来不是做梦……” 陆同湖颤着手捧起书,如珍似宝地将书封上的褶皱揉开。 逃荒之前,他拿陆同江的书学过三字经、百家姓,想学千字文时,被陆同江发现,羞辱他一顿后,书本藏得更加严实,便再没机会偷偷看书。 他早前醒过一次,看到千字文,以为是梦,便又睡了过去。 孙氏过来拿黑面准备烙饼,见状柔柔笑了笑,“同湖,你向来聪慧,如今又有了书本,以后带你槐序哥一块学,多教教他,可好?” “自然。”陆同湖颔首,“不过我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怕是没多少能耐教人。” 孙氏笑意更深,“不说能耐不能耐的,你槐序哥虚长你一岁,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要你以后学习之时,带他一带,同你学的差不多,我和你大舅就放心了。” 郑槐序嘴巴一瘪,“娘!您是知道的,我根本就不喜欢读书,只要一听劳什子的之乎者也,就一个劲打瞌睡,还是别麻烦同湖了,要不让大哥学吧,大哥脑子活,学什么都快……” “胡说什么!”孙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你难不成以后想像爹娘一样一辈子种田不成?” “我看种田没什么不好,像小姑父那样种田、打猎就很好,与其让学认字,还不如跟绾绾、同河哥他们多学些功夫,以后起码吃肉不愁!”郑槐序振振有词。 读书什么的,最是没意思,他一点儿都喜欢! “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孙氏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你爹平日都怎么教你的,竟然还想学你姑父,学他横死他乡,连骨头都找不到吗……” “老大媳妇!”郑老太见她半天没拿来黑面,赶来正好听着这句,脸一下就黑了。 “娘,我,我……”孙氏被吼得一个激灵,见郑老太和郑氏娘四个脸色不好,连忙扯唇赔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槐序认些字,不要走我们这一辈的老路。” “你别忘了,以前家里日子最难过的那几年,是谁送银子送肉贴补,如今我们逃荒一次次保住命、还能时不时吃顿好的,又是靠的谁! 人呐,最好别忘了自己的本分。”郑老太神色冷淡。 “是,媳妇定不会忘记。”孙氏怯怯地点头。 “行了!这黑面我自己拿。”郑老太摆手,“你同老二媳妇赶紧烧一锅热水,争取在队伍出发前将黄猄下水处理好。” “黄猄下水?”孙氏惊讶,“家里有猎到黄猄?” 旁边,郑槐序兄妹几个亦是面面相觑。 “自然是我们绾绾和雪球所猎!”钱氏拎起两个树叶包,一张圆脸与有荣焉,“这黄猄肉补气养血,滋阴润燥,乃是大补之物,若非绾绾功夫好,雪球鼻子灵,我们便是做梦都梦不来。” 孙氏听着特意加重的‘功夫好’三字,只觉胸口憋闷极了。 在知道陆同湖手里的书是用一半黄猄肉所换,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 家里昨日刚损失好几十斤口粮,好不容易补回一些,她竟然用肉换这么一本破书?! 第28章 鬼芋 入青州府后,官道上的灾民渐渐多了起来,沿路的冰层也相对稀薄许多,挖取草根的难度随之降低,不少灾民几乎是一路走一路挖过去,随处可见翻刨的土坑。 土坑混着雪水,一个不小心便是一脚泥。 郑家村人往日都是成日在地里干惯的,弄脏衣裳倒是不大在意,如今最忧心的,是口粮一日日减少,而沿路的草根、树根要么已经被灾民挖去,要么便是被灾民一哄而上抢占。 顺利走到这儿的,都不是吃素的主儿。 单枪匹马的几乎没有,大多是一起抱团的大队伍,有像郑家村这样一两百人的村子,也有路上临时结伴的四五百人的大队伍。 他们甚至分出一队人先行,专门寻取容易挖草根树根的地儿,一旦发现,便立马派人占下。 后来的灾民,只能下了官道,沿着旁边的山边边寻摸。 “他爷爷的!这些人跟大青山那些强盗又有什么分别?” 郑槐序沿着山边,又一次寻了个空,望着不远处挖蕨根的一大堆灾民,眼睛都气得通红,“又不是他家的地,凭啥只准他们挖?他们要活命,其他人难道就不用活了……” “你小声点!”郑子春扯了扯他袖子,“这些人里头好些都是有真功夫的,底盘稳,身上又配着刀,指不定以前是从哪儿出来的? 可不是大青山那窝土匪能比的,那窝里只一个大当家有真本事,其余的都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儿。” “话是这么说没错。”郑槐序一脸烦闷,“可他们这么干事,我们接下来恐怕都找不到什么吃食。” “可不是!我们一连三日统共就挖了一两斤草根。”郑莺时叹口气。 “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这些人再霸道也没法将地儿全占去。”郑子春手下动作不停,“这山里吃食虽然难找了些,可山里的吃食也多。 先前我们找的棕芯、茅根不都是前头灾民没发现的么?” 陆绾绾唇角微弯,郑家三兄妹里,还数这大表哥最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三叔公一家忽然有了动静。 “这两株叫做薯蓣,它的根茎是一味药材,同时也可当食材用,炖汤或是清炒都行!”三叔公将村民招呼过来,低声嘱咐。 “薯蓣靠种子繁育,这里出现两株,山坡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有,不过它埋根深,难挖了些,大家要挖的,便认准这薯蓣的叶子……” 村民们一听找到新吃食,先前丧眉搭眼的模样瞬间褪得无影无踪,只要是能吃进肚的,甭管多难挖,他们挖定了! 一个个接过三叔公分出的叶子,如鸟兽状四散开。 陆绾绾瞧了眼心形叶子,不由有些纳罕,原来三叔公所说的薯蓣,正是野生山药,山药确实是炖汤良品,但要挖也是真的难挖。 村民们睁大眼睛在山坡上转悠,倒是有十来户找到一两株薯蓣。 郑松郑柏兄弟也找到一株,寻着枯枝处往下挖了足足六尺深,才挖出一条两根手指粗的薯蓣,不知是不是先前干旱的缘故,薯蓣有些干瘪,底部还被白蚁蛀掉一部分,真正能吃的不过两斤多。 幸得家里劳力多,待取出薯蓣,大家你一锄头我一棍子地将挖出的大坑重新填上。 眼见天色将暗,郑老爷子带着家人从另一面山坡下山,准备再碰碰运气,可刚走到一半,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被绊倒。 “外祖小心!”陆绾绾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有没有哪里伤着?” “我没事。”郑老爷子笑着摆摆手,定睛瞧了瞧方才踩着的地儿,旋即忙拉着陆绾绾退后一步,“我还以为走运踩到落下的薯蓣,没想到,竟是这害人的鬼芋。” “鬼芋?”陆绾绾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便见一个碗口大的圆疙瘩,顶上下凹,凹陷处长着一个浅红色的芽包。 在圆疙瘩不远处,还有三四截挖倒的茎秆,茎秆足有手臂粗,秆上遍布白绿相间的斑纹,如同毒蛇身子一般,茎秆顶端,是五六片向外生长的叶子,远远瞧去,就像是一把油纸伞。 陆绾绾眼神一亮,连忙捡起圆疙瘩和茎秆嗅了嗅。 一股浓郁的腐臭味萦绕鼻尖。 “绾绾,不可!这玩意有剧毒!”陆同河瞧见她动作,连忙上前夺过鬼芋扔老远,末了,还不忘用袖子沾雪将她手上擦干净。 “以前在柳树村闹饥荒时,狗娃子就是吃了这鬼芋,差点命都没了,要不是及时灌下两口大粪,现在坟头草恐怕都长老高,可尽管捡回一条命,这喉咙却是烧坏了,话都讲不出……” “大哥说得对,这鬼芋确实有毒,不能直接吃。”陆绾绾扬唇,顺着鬼芋杆子往下看,山谷背阴一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鬼芋丛。 “不过只要处理好,去掉里面的毒素,便是能裹腹的口粮。” “什么?!这鬼芋里的毒还能去掉???” 老郑家人闻声,纷纷惊在原地。 鬼芋长得吓人,味道极臭,还一身毒,便是当时闹饥荒,除了实在贪嘴的小娃娃会想去吃鬼芋,他们这些人也是万不敢在这上头动主意的。 可如今,绾绾竟然说,这鬼芋能处理成口粮! “是。”陆绾绾眼眸转了转,“老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处理鬼芋毒素的法子还是以前我去老沈家时,在沈长清的书中偶然看到的。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我们赶紧将鬼芋挖出来,后头路上便不用再担心吃食问题。 要是有村人愿意一试的,也可以同他们说一说。” 钱氏率先回过神,两只眼珠子里闪着精光,“子春,你去跑一趟,将鬼芋的事情村长说下,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让其他队伍给发现了。” 撵完儿子去报信,她又火急火燎提起锄头,带上郑莺时往鬼芋丛去。 其余人一看,也纷纷跟上去。 鬼芋比起薯蓣来,明显容易挖多了,一锄头下去,便能看到鬼芋的块茎,大的碗口大,小的拳头粗,男人在前头挖,女儿家在后头捡,不一会儿功夫便装了满满一背篓。 “这鬼芋的毒不是一般的小毛小病。”孙氏有些犹豫,站在一旁迟迟没沾手。 “书上写的法子,先前也没人用过,万一是错的,或是这毒去不干净,吃出问题可咋办……” 第29章 赠衣 钱氏正在她旁边翻捡鬼芋,一听这话,径直翻了个大白眼。 “大嫂既然这么害怕中毒,到时候不吃便是,唧唧歪歪这么多干啥?” 这一路上,只要是绾丫头说出的话,就没一个出错的,退一步说,即便是错了,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而已。 反正进青州府之后,他们已经挖过很多次空趟了,又不差这一次,钱氏心里门清地想着。 “二弟妹这是什么话?”孙氏脸色微僵,“我不过是为大家安危着想,毕竟这鬼芋究竟有多害人都是知道的,而且绾丫头又不识字,又怎么知道这书里究竟写的什么?” “确实,我不识字。”陆绾绾点点头。 “不过,这书上的图画我还是看得懂,而且,大舅母尽管放心,待会这鬼芋去除毒素之后,我会先吃过一遍,等确定没事,再让大家吃……” “不行!要试毒也该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来!”陆同河兄弟齐齐出声。 “对,绾绾身子本就不好,可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郑槐序附和,“我身体壮实,这第一个吃鬼芋便让我来。” 孙氏差点一个仰倒,又见自家男人和大伯子也纷纷争相试毒。 这时,郑子春领着人过来。 郑家村三十一户,除开柳氏母女二人,其他有一户算一户全来了,此外,还有同郑家村一起上路的李青祖孙俩。 尽管他们不知道这鬼芋究竟如何去毒,可听到是陆绾绾发话,不管如何,都要试上一试,这么一大片鬼芋丛,一旦去毒成功,他们这一路上可就再不用挨饿了。 一到山坡,众人自发分开挖鬼芋。 这么大动静,自是引起不远处驻扎的大队伍注意,领头男子见山坡影影绰绰亮起的火光,立马唤人上前查探。 不一会儿,探查的人一脸嗤笑折回。 “覃老大,您猜猜,山坡上的人是得着什么好东西了?” “好东西?”覃牧挑眉,“这山里头的好东西,莫不是挖着什么金矿玉石了?” “覃老大可真会开玩笑,这山头倘若真有金矿玉石,那也该是老大的,怎么也轮不到那群泥腿子!”男人低眉顺眼捧哏,“他们啊,如今是饿肚子饿疯了,一队人正点着火把挖鬼芋呢!” 这话一出,先前竖起耳朵的灾民们纷纷不屑笑出声。 “我要说呢,那山谷我们晌午就仔仔细细搜过,又能留下什么好东西?” “这群人竟然挖鬼芋,真是阎王爷上吊,嫌命长了!” “谁叫他们命不好呢,除了鬼芋,可剩不下什么能挖的。” “自然!这世上可不是谁都有那么好的命,可以遇到覃老大,只要有老大在,便是这逃荒路上,也绝不会少一口吃的……” 覃牧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追捧,心中很是舒坦,又让人将烤好的两只山鼠送上来,一口茅根汤,一口烤山鼠,惬意极了。 另一厢,郑家村人将山坡处的鬼芋全挖了回来。 一个个聚精会神看陆绾绾处理鬼芋,只见她先削去鬼芋外皮,白生生的鬼芋肉便露了出来,再将鬼芋肉切成片,便将一旁过滤好的草木灰水,同鬼芋片一起放入锅中。 锅下大火熊熊,一炷香功夫后,鬼芋片变得粘稠。 陆绾绾端起锅,将鬼芋片倒入干净的木盆,一连换水淘洗三遍,又重新起锅放水熬煮,又一炷香后,方停了火。 一揭开锅盖,一股淡淡的清香传了出来。 众人耸着鼻尖闻了闻,先前忐忑的心顿时轻快了两分,再看锅里的鬼芋块,如今已经变成一锅浅灰色的糊糊。 “丫头,鬼芋里面的毒这样便处理干净了么?”郑村长忍不住舔舔唇。 “对。”陆绾绾颔首,“不过,要吃的话,最好是先晾上一个时辰,等鬼芋浆糊冷却成豆腐状。” “嗳,好!都听丫头的!”郑村长连连点头。 旋即,冲村民们挥手,“丫头方才的步骤,大家可要记清楚,少一步都不成,不然,鬼芋里的生,生什么……” “生物碱。”陆绾绾适时出声。 “对!生物碱!”郑村长咧嘴,“这生物碱要是没去干净,可是要命的事!” “村长放心、陆姑娘放心,我们方才都睁大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定不会少一步。”村民们连忙应声,要命的事,谁敢不仔细着来? 一时间,落脚地菜刀撞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赛过一声。 陆绾绾唇角勾起,这鬼芋,其实就是她穿越前在华国吃过的魔芋。 魔芋全株有剧毒,尤其是它的块茎部分,造成其毒性的正是有毒生物碱,若是生吃下肚,口腔喉咙都会有严重的灼伤感,同时伴有痒、痛,严重者甚至会窒息而亡。 而要去除有毒生物碱,关键便在于碱。 草木灰是最简单的碱性物质,正好克制鬼芋里的生物碱。 趁着等鬼芋凝结的功夫,老郑家妇人们将早上剩下的黄猄肉汤热了,加上一截薯蓣一块炖煮,爷几个则是跑到山后头准备临时大粪。 逃荒路上,大粪是难得之物,只能就地造一些,以防待会儿中毒用。 郑氏守在鬼芋浆糊盆旁边,见一家人没往这边看,立马拈了一块放嘴里,几乎是一入嘴,便吞了进去,滚热的浆糊烫得她出了一层薄汗。 很快,黄猄薯蓣汤煮好,郑老太给每人盛了一碗,先垫个肚子。 陆绾绾接过碗,下意识离郑松爷几个远远的。 不可否认,灌大粪解毒是一种十分有效的土方子。 尤其是不小心误食毒蘑菇、毒草、毒药时,灌口大粪可以快速催吐,可这吃饭的点,又是香又是臭的,她真的没太大胃口。 脚边,雪球旋风般光了盘,一蹦三尺高爬到树上。 看得陆绾绾嘴角一抽,果然是幼崽时期,爬树的技能比真猫还溜! 饭后,郑氏将陆绾绾叫到一旁,“绾绾,这是娘用头狼狼皮做的比甲,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娘再给你改改。” 陆绾绾低头,手上多了一件灰黑色的皮毛比甲,皮毛柔顺、裁剪得体,领口处用浅粉色细棉布制成一圈护脖,上面还绣着一簇含苞待放的凌霄花。 “娘,这狼皮比甲可真好看!”陆绾绾抚过比甲上的绣线,上面针脚齐整,一针一线足见用心。 两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做新衣裳。 第30章 柳氏母女 “娘缝这比甲定费了不少时间吧?” “什么费不费时间的!我每日又没什么事,积攒几日便做成了。”郑氏见她不动,便拿过比甲给她换上,随即满意点点头。 “嗯,这大小正合适,而且我家绾绾生得俊,穿上这比甲更是人比花娇。” “谢谢娘为我费心。”陆绾绾莞尔一笑,便要脱下比甲,“我身子骨壮实,穿上棉袄多走几步就会出汗,这比甲还是娘穿,娘穿陆娇娇的衣裳本就小了一截,如今有这比甲,正好可以盖住。” “傻孩子,我整日裹在被子里,又不会遭风,要什么比甲!”郑氏制住她的动作。 陆绾绾还想说什么,这时,郑松几人端着鬼芋盆、提着一节楠竹筒走来,“绾绾,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你看这鬼芋是不是已经晾好了?” 陆绾绾起身,伸手按了按鬼芋团,指尖被弹得颤了颤。 “不错,这鬼芋豆腐已经好了。” “太好了!”钱氏圆脸上全是激动,“这鬼芋豆腐不知道是要咋做?是蒸、煮、炖、还是炒呀,好吃不好吃?” 陆绾绾想了想,“可以红烧,也可以炖肉,同平常的豆腐差不多做法。” “烧豆腐?这个我会啊!”钱氏听声,立马撩起袖子忙活起来。 很快,一盘红彤彤的烧鬼芋出锅,村民们的鬼芋浆糊刚晾凉不久,还没成型,一见老郑家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陆绾绾准备做第一个吃鬼芋的,然而,筷子刚抬起,就被郑松几个爷们抢了过去。 郑松指了指一旁的竹筒,“你二舅给狗娃子灌过大粪,步骤早就熟悉了,这鬼芋我待会儿先吃,要有个万一,便让你二舅赶紧给我灌。 对了,这个毒去没去干净,大概要等多久才知道?” “半个时辰。”陆绾绾心情复杂,这竹筒,其实大可不必啊。 “那便不必再试了!”郑氏闻声,笑着接过话头。 “小妹这话是何意?”郑松刚打开竹筒,闻声一愣。 “在鬼芋糊糊出锅的时候,我就吃过这么大一口。”郑氏抬起手,大拇指环着食指圈成一个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这话一出,老郑家人纷纷惊在原地。 陆绾绾怔了怔,随即眼眶不自觉红了红,难怪她方才突然给自己试比甲!她这是怕万一中毒,比甲不合适没人帮自己改。 “娘!你怎么这么傻?你有没想过,万一这鬼芋的毒没去干净怎么办?” “傻孩子,娘自然是相信绾绾的。”郑氏摇头,倘若鬼芋的毒当真没去干净,那更应该她吃,她左右是一个废人了,能替绾绾挡一挡灾便是赚来的。 老郑家人亦是心情起伏不定,不过此刻人多,有些话不大好说,郑老太只得赶紧招呼村人一起尝尝这红烧鬼芋豆腐的味道。 村人原本觉得鬼芋没毒能饱腹就行,可刚吃一口,却是双眼一亮。 这鬼芋豆腐,比起寻常的豆腐,不仅滑嫩爽口,更多了一股子韧劲,叫人尝过便舍不得放不下筷子。 郑村长嚼着豆腐,忙不迭让人抬来土秤,称重。 “村长!这盆豆腐二十二斤!” “二十二斤?!”郑村长惊呼一声,豆腐差点从嘴里呛出鼻腔,“木盆算两斤,方才用的新鲜鬼芋是七斤,也就是说……” 钱氏赶紧开口:“方才我炒了一大盆,差不多有两斤。” “哦!”郑村长点头,随即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斤鬼芋出三斤一两豆腐,这么高的产量,我们到兴元府完全不用愁了!丫头,你这是又救了我们郑家村一次啊!” 话音一落,瞬时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每一户起码挖了两三个背篓,至少二百斤鲜鬼芋,要是全做成鬼芋豆腐,别说到兴元府不愁吃的,便是到那儿之后还能吃一个月。 众人望向不远处的少女,眼神中全是炙热。 这哪里是灾星,分明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福星! 陆绾绾一向脸皮厚实,但也经不住这么瞧,扬唇笑了笑,“不提救不救的,大家一个村出来的,自是同心协力,趁着鬼芋豆腐正成型,大伙赶紧回去炒上一盘,吃个饱饭!” “嗳!好!好……” 简简单单的两三句话,却是更让人心头发暖。 很快,落脚地各处全是锅碗瓢盆的声响,这一次,谁都没抠搜,一家家锅中全是满满一锅的鬼芋豆腐,老少孩童皆围在锅前,使劲嗅着豆腐味。 待豆腐一熟,等不及晾凉些,筷子一伸便是干! 饭量大的,更是一连吃了五大碗。 一个个吃得肚子滚滚,笑声没停,笑着笑着,又不禁眼眶通红,他们自旱灾开始到现在,足足三年半的时间,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而且是敞开肚子随便吃。 角落里,老张家落脚处,张白氏第三次松裤腰带,“这鬼芋豆腐味道真不是一般的好,同咱们家麻鸭肉烧一起,竟然完全不输鸭肉,这老郑家的小灾星倒真有几分本事……” “娘!”张大柱皱眉,“您说话便好好说,别一口一个灾星的!” “知道了,我这不是说习惯了嘛,又不是骂她。”张白氏讪笑一声,咽下一大口豆腐,随即又想起他的腿伤,“大柱,你伤口上的线是不是该拆了?” “差不多。”张大柱点头,“陆姑娘说过,只要伤口长出新肉便可以拆线。” “嗳,那就好!”张白氏彻底放下心,她原本因分狼肉的事,将老郑家一家全记恨上了,谁曾想,她儿子腿伤要命时又是陆绾绾那丫头想的法子。 对于会医术的人,不说敬着、供着,起码没人去触霉头,她又不傻,自是不会自找麻烦。 这一顿,整个郑家村队伍,无不是吃得酣畅淋漓,独独除了柳氏母女。 “娘,我肚子好饿,我也想吃鬼芋豆腐。”小荷嗅着浓浓的鬼芋香,肚子像是打鼓一样,七上八下叫个不停。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你比那陆绾绾就小一岁多,咋就没人家一半能耐?”柳氏自己也饿得头昏眼花,要是早知道鬼芋真的可以吃,她先前又怎么会躲懒? 小荷委屈嘟囔,“同样是寡妇,您也没人家郑梅一半能耐啊……” “你说什么?”柳氏一听这话,像是吞了只苍蝇,“我没郑氏能耐?要不是郑梅生了个好女儿,这一路上还指不定谁比谁过得好呢? 既然想吃鬼芋豆腐,你赶紧去山坡翻去,总能翻着些落下的!” “啊?这大晚上的,要我去山里?”小荷一愣,连忙摇头,“我不去,反正娘不是和那个叔叔熟么?同他借点鬼芋不就行了。” “你给我小点声!”柳氏瞪她一眼,随即,望了望不远处围作一起的一家人,水眸中闪过几分涟漪。 是啊,他家应该挖了不少鬼芋,她又何必舍近求远? 第31章 强抢 翌日,覃牧起了个大早,打算赶紧带队伍上路,免得被山谷里那群死人冲撞到,毕竟,他虽不怕死人,可人数一多,也让人瘆得慌。 只是,他刚走出山洞去撒尿,却见对面本该死气沉沉的山谷人影攒动,篝火未歇,甚至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他们昨夜都在吃鬼芋么?”覃牧眉头皱起。 退一步来说,即便那群人没死光,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模样,他们应该正在号丧、痛苦到地上打滚才对。 毕竟,鬼芋有多毒,整个大越没一个人不知道。 这么一想,尿意也全憋了回去。 “大伙跟我一块去看看,对面究竟怎地一回事?” “是,覃老大。”灾民们纷纷应声,这本该死的人却没死,可是天大的事,一个个霎时化作瓜地里的猹,撒丫子往山谷跑。 此时,郑家村人正在煮早饭,或是煮豆腐汤,或是红烧豆腐,条件好些的,还会在豆腐里添上一块指头大的熏狼肉。 覃牧一行人刚到山谷口,便闻得肉香味同一股独特的清香,这让喝惯草根汤的灾民无不疯狂吞咽起口水,饶是偶尔能吃上一口荤腥的覃牧,此刻也馋了起来。 众人循着香味去看,只见山谷中央空地上,一口口大锅正在汩汩沸腾,锅中食物满得冒尖,各家各户旁边都放着好几个背篓,背篓里全是碗口大的鬼芋。 山谷近处的郑森听到动静回头,一瞧是覃牧等人,连忙将人拦住,“站住!这里头现在是我们郑家村的地儿,旁人不许进……” “混蛋!”覃牧跟前的尖嘴男怒斥,“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大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个态度跟老大说话,嫌命长了不成?” “你们老大什么人?”郑森扬眉,仔仔细细打量覃牧许久,方一脸好奇地道:“莫不是见哪占哪、啥好抢啥,比大青山土匪还土匪的真土匪?” 这话一出,覃牧一众顿时黑了脸,尖嘴男更是拳头攥起—— “森儿,不许无礼!”郑村长带着一众郑家村汉子疾步走来,一把将郑森拉到身后,不动声色扫对方一眼,“不知阁下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覃牧抬手,指了指山谷里的鬼芋背篓,“这鬼芋可是浑身剧毒,你们怎么还挖来吃了?” “人饿了,自然什么都能吃。”郑村长从善如流。 “你这老家伙!少在这儿装糊涂。”尖嘴男鼓起眼珠子,眼神贪婪地在一个个锅上逡巡而过,“我们老大的意思,是这有毒的鬼芋你们是怎么吃的,是不是有什么好方子?” 郑村长笑笑,“我们不过是被逼的没办法,但凡能找得到吃的,又怎么可能吃鬼芋?” “少他娘废话!这鬼芋究竟怎么吃?识相的就赶紧说出来!”尖嘴男一把攥住郑村长领子,“不然,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嗖! 不待话落,一支竹箭倏然而至,逼得尖嘴男剩下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他双手颤抖着往头顶摸去,手上顿时多了一大撮断成两截的碎发。 灾民们齐齐怔住,旋即,最前头的七八人唰地一下抽出别在腰间的刀。 这时,一道满是可惜的声音响起。 “哎唷!竟然又射偏了,看来,我这箭术还是不及妹妹十分之一。” “射,射偏了?”尖嘴男狠狠将碎发扔地上,循着声音看去,便见山谷最里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拎着一张竹弓同旁边的少女谈笑,在二人身后,还有十来个人像是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吃着早食。 尽管隔得有些远,也隐约能瞧见锅中浮着一层红彤彤的油花。 山风一吹,麻辣鲜香的味儿打着卷往山谷外送。 在一家人脚边,还有一只身穿粉色小衣,头戴粉色抹额,脚配粉色爪套的……肥猫,它整个脑袋趴在一个大盆里一拱一拱,雪白尾巴高高扬起,尾上毛发顺滑,一看就是养得极好。 灾民们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本以为,跟着覃老大的日子已经够好了,可如今看来,他们过得还不如一只猫! “老大,他们在逃荒路上竟然还能养猫,而且养得这么好,肯定是不缺肉吃!”尖嘴男狠狠咬牙。 “既然他们这么不识抬举,我们不如将他们给抢了,到时候,不管是鬼芋,还是其他口粮,甚至是这头肥猫,就全是咱们的了,这猫起码三四十斤,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够咱们吃好久的……” “怎么?方才一箭还不够么!” 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 灾民们从美梦中回神,一抬头,赫然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眸。 明明就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可一同她视线对上,心跳却是明显漏了一拍,还有她脚边那只大肥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饭盆里抬起了头,鼓着一双蓝色的眼珠子直勾勾望过来。 一刹那,竟有种被深山老林里的猛兽给盯上的错觉。 不远处的张麻子看到这一幕,竟有种隐秘的快感。 想当初在冰河,陆绾绾为了这猫,可是将他一顿好揍,膝盖上现今还留着一块大淤青。 如今,这些人竟敢大剌剌当着陆绾绾的面,商量如何吃猫,这不是老虎嘴上拔牙么? 第32章 失窃 “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覃牧冷笑一声,阴恻恻指了指郑家村一众。 “你莫不是以为,就凭你们,还能抵得过我们足足五百人的大队伍?这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认清现状,不然,怕是后悔都晚了!” 灾民们听声,慌乱的心顿时定了几分。 是啊,他们这一路上可还从没输过,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姑娘吓住?! “后悔?”陆绾绾抹了抹嘴角的汤汁,上眼睑轻轻一耷,“我倒想看看,你能如何让我后悔?” 这风轻云淡的模样,看得覃牧怒火蹭地一下升起,“真是给脸不要脸,兄弟们都给我上! 今儿个不管是吃食,还是人,我全要了!晚上兄弟们想怎么乐呵就怎么乐呵……” 灾民们闻言,一双双眼睛刹那间亮得吓人。 然而,喜意刚起,却见一支竹箭穿风带雪,径直朝覃牧面门射去。 “死丫头!就这点雕虫小伎,也敢在我覃牧跟前卖弄?”覃牧一个闪身,利落躲过。 竹箭刺啦一声射在一旁的青石上,一截没入青石,另一截箭尾嗡嗡作响。 男人轻蔑一笑,抬脚狠狠踹断箭尾。 正要转身之际,却见十来支一模一样的竹箭正往谷口迸射而来。 其中,三支竹箭全瞄准自己,力道极大,在空中带起一阵破风声,不过一个眨眼,便到了跟前。 覃牧心头一凛,慌忙避开一支,左腿和右臂却是同时一痛。 “啊!!!!” “咔嚓!” 痛呼声和骨裂声同时响起,覃牧痛得单膝跪地,手中的刀哐当掉到地上。 在他身后,尖嘴男一行佩刀的七八个男人,手上、腿上全插着竹箭,粗粗看过去,就像是一只只毛发稀疏的刺猬。 灾民们瞧着这情形,哪里还敢多待,扛起锄头、柴刀,撒丫子逃了。 覃牧和尖嘴男等人,顾不得身上的痛,也想逃。 可刚走出三两步,便被陆同河叫住,“等等!” “大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尖嘴男扶着覃牧,一改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只顾扯着脸赔笑。 “先前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触了各位大爷、姑奶奶的霉头,还请各位大爷、姑奶奶高抬贵手,就当我们是个屁,放了吧,以后小的们定当……” “将竹箭留下。”陆同河不耐打断。 “竹箭?”尖嘴男话头一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中箭已经够疼的,如今还要硬生生将竹箭拔出来,一个弄不好,命都要没了。 但不拔箭,这些人怕是现在就能要他们的命。 一个个想到这,只得咬紧牙关,哭爹喊娘地将竹箭拔了出来,尤其是覃牧,两支竹箭全射在骨头上,刚一拔出来,人便昏了过去,面色更是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尖嘴男唤人七手八脚抬起覃牧,“大爷,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陆同河扫了眼地上沾着血肉的竹箭,“我们总共射出十一支箭,这里只有十支。” “少了一支?”尖嘴男一众面面相觑,慌忙在身上拔箭的血窟窿上瞧了又瞧,终是想起,先前有一支箭被覃牧踢断了。 他赶忙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大爷,不知道这些赔爷的箭可够?” “竹箭五文一支,但灾荒下一应物什都涨了价,我且按双倍算。”陆同河在他掌心数过十个铜板,“可以滚了!以后别再让我们看到你们欺负灾民,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是,不敢,不敢了……”尖嘴男抓起剩下的铜板,立马抬上覃牧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山谷。 身后,不少郑家村人还沉浸先前见到的箭雨盛况之中。 三箭齐发!!! 这么厉害的箭术,怕是军营里的将士都没几个能做到,她若是个男儿家,指不定都能建功立业,像她爹一样弄个千户的官当呐。 还有陆家、郑家几兄妹,先前在山坳斗狼时,竹箭还射得歪歪扭扭,如今,却是指哪射哪。 这同样是人,咋唯独老郑家的种,就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郑老爷子在众人炙热的目光注视下,脊背不自觉挺得老直,“咳……时候不早了,鬼芋豆腐眼见着都快要熬成锅巴,大家还是赶紧吃早饭吧!” 一听鬼芋豆腐,众人立马回神。 连忙跑回锅前,幸好,水烧干了些,豆腐还是能吃的。 老郑家今日早上难得地烧了一道好菜:香辣狼肉豆腐。 二两熏狼肉,配上三斤鬼芋豆腐,一块桂皮,四个干红椒,一个个吃得满嘴油花,陆绾绾穿得多,此刻更是热出一身薄汗。 孙氏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狼皮比甲上。 头狼皮毛向来难得,没想到郑氏竟这么大手笔地给陆绾绾全做了比甲,家中如今就只剩下两张狼皮,她早就想跟婆母要一点皮毛,替槐序做个围脖。 孙氏张张唇,正要说话—— 却听得身旁钱氏哎唷一声,“昨儿个大嫂是怎么说来着,说绾绾不识字,弄出来的鬼芋有毒要人命,不能吃,可现在,大嫂这是吃第四碗了吧!” 原本,家中吃食由郑老太掌勺分配,可昨夜老郑家挖到四背篓、二百四十斤新鲜鬼芋,足足能做七百余斤豆腐,吃食一下子富足起来,便不再抠抠搜搜,一家人只管将肚子填饱。 孙氏端饭碗的指尖微微泛白,“二弟妹可是在怪我吃得多?” “怎么会?我哪敢怪大嫂啊!”钱氏咧嘴,“我只是想到,有人话里话外逼着绾绾试毒,现在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大吃特吃绾绾弄回来的吃食,替绾绾委屈罢了。” 这话一出,郑老太几人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了起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郑柏低斥一声。 “知道了。”钱氏点点头,便继续扒饭。 孙氏却是如鲠在喉,连带着碗里的肉都不想吃了,她昨夜明明是替一家人着想,怕大家吃鬼芋吃出问题,如今,反倒全成她的错了。 而且,她本想趁着这头狼比甲的事,跟婆母要狼皮,被钱氏这么一搅和,她哪里还张得了口? 青州府山中多鬼芋,郑家村队伍在鬼芋的供养下,精神状态一日比一日好,一路上,遇着属实吃不饱的灾民们,便将鬼芋去除毒素的办法告知。 日子不紧不慢过去,队伍渐渐趋于平静,除了,王家时不时的失窃。 这日,铁牛婶一早起来,便发现昨夜刚做好的鬼芋豆腐又少了一半。 “到底是哪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下流胚子,你要吃豆腐自个儿去山上挖啊,成天逮着我老王家薅,我老王家招你惹你了啊……” 众人一听这骂声,纷纷跑过去看。 啧!一半人高的大木桶此刻只剩下小一半豆腐。 制作鬼芋豆腐麻烦又费时,但一次性全做成豆腐,且不说储存发酸的问题,光是这重量就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因此,村人通常用十来斤鬼芋,做上一桶豆腐,待吃完再重新做新鲜的。 第33章 兴元府 可老王家每次做完豆腐,自己还没开吃,便被贼人偷了去。 刚开始,那贼人还只偷上七八两,少一斤的,不认真看甚至都发现不了,后来却是越来越大胆,这次,直接薅了一大半过去。 铁牛婶骂着骂着,委屈得眼睛通红,新鲜的鬼芋上有毒,饶是切鬼芋的时候按照绾丫头所说,用粗布包住手,可切得多了,手还是会沾上毒汁液,再加上风吹雪刮,她这双手如今同大旱时干掉的沟壑没两样,一碰水就疼得厉害。 众人见状,纷纷给她出主意。 “铁牛婶,这贼现在怕是盯上你家了,还是得赶紧将他抓出来!” “要不这样,下次你家要再做豆腐,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守着给你抓贼!” “是啊,我们郑家村向来没什么偷奸耍滑的,定要将这不干人事的小贼抓出来,不然,这次偷豆腐,下次就不知道偷什么了……” 铁牛婶听声,赶忙抹了把泪谢过,“不瞒大家,刚发现豆腐被偷,我们便守着豆腐桶抓过几次贼,可这贼像是长了只眼在我们身上似的,守着的时候从来不偷,一转身就来了。” “照这么说,偷豆腐的应该是熟人。”郑村长眉头皱起,扫了眼老王家归置的家当,以及旁边跟着抹泪的兄妹俩。 “对了,你家铁牛呢,这大早上的怎么就不见人?” 铁牛婶哭声一顿,“星儿、月儿,可有看到你们爹?” 王星指指后头的山包,“爹去山后上大号了。” “好了,咱们不缺鬼芋,这豆腐偷了便偷了,人没事就好。”郑村长宽慰道:“等下次你们再做豆腐,记得提前同我说一声,我叫村里人帮忙抓贼。” “多谢村长。”铁牛婶颔首谢过。 待围着的村人悉数散去许久,才见自家男人徐徐从小山包回来,她压抑的委屈顿时有些克制不住。 “你这一早上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昨夜辛苦做的豆腐又被贼偷去大半,让你守个豆腐,你怎么都守不住啊……” “行了!”王铁牛神色不耐,“不过就是些豆腐,偷了就偷了,反正有这么多鬼芋,下次重新做便是。” “你说得简单!”铁牛婶听得这话,眼泪吧嗒往下掉,“敢情这鬼芋不需要你做,你就不上心?可怜我们娘三个切鬼芋切得手都坏了,你就轻飘飘一句,下次重新做,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王铁牛只瞧一眼妇人开裂的手,便嫌弃地移开视线,“不然呢?豆腐已经没了,不重新做又能咋样?哭也哭不回来啊。” 铁牛婶正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没注意到男人神色,只兀自吸了吸鼻涕,“你刚不在,村长已经答应我,下次做豆腐,他会叫村人过来帮忙抓贼……” “什么?!”王铁牛眼皮一跳,随即责备道:“你也太不懂事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好麻烦乡亲们,万一他们为我们抓贼冻坏了,我们老王家拿什么东西赔?” “这……”铁牛婶愣了愣神,“可是,方才村长和村民们已经说好了。” “没事,抓贼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王铁牛一屁股坐篝火旁,便开始嚷着饿,“赶紧做饭吧,我饿了,记得多做点,别抠抠搜搜的……” 郑家村队伍在小风波中继续南行。 饶是王铁牛谢绝村民帮忙抓贼的美意,素日里同铁牛婶交好的几个妇人,每到老王家做豆腐的日子,便会将做好的豆腐提到自家代为保管,一来二去,老王家豆腐失窃的次数越来越少。 尽管这偷豆腐的贼依旧没抓到,却是终于抵达兴元府。 一个个望着不远处高高耸立的城墙,兴奋得双眼通红。 这个他们在梦里梦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们走了足足三个月零六天,数次死里逃生,终于走到了。 一想想日后他们要在这安居乐业,众人脚下的步伐便前所未有的轻盈起来。 一盏茶过后,郑村长领着队伍停下。 只见城门口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坐着全是灾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两扇朱红色城门紧闭,城墙之上,立着数十个官差,一个个手持弓箭,腰佩大刀,刀尖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众人一瞧这场景,先前升起的兴奋猛然卸了大半。 “这兴元府是怎么回事?咋还关着城门啊!” “地上这些灾民起码四五千吧,难不成是灾民太多,安置不下?” “我们走了三个多月,整整四千里才到这,一双脚上全是泡,命都快没了,只想着终于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好好睡上一觉,咋能是这么个样嘞……” 眼见着村民越说越激动,郑村长压压手,“大家先别着急,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同木儿到前面打听一下情况。” 待郑村长父子一走,村民们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全蔫巴下来。 陆绾绾抬眼,朝四周的灾民看去,比起郑家村队伍来说,灾民们的状况明显差多了,不少人就地躺在城门下睡着,面容枯槁,双目无神,身上瘦得像是披了个空荡荡的麻袋。 其间,不时有哭声响起。 顺着哭声方向看去,却见一具面色青黑的尸体就那么大喇喇摆在地上,旁边的家人或是躺地上、或是闭目坐着,只一个小女娃坐在尸体旁边哭。 而这种情况并非特例,只简单扫几眼,便能看到四五处,更远的地方被遮挡看不真切,但灾民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叫嚷着将尸体抬走,甚至有人当场交换尸体。 陆绾绾心头微叹,准备收回视线,忽觉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 一抬头,正好撞见一个灰衣人转过身去。 男人身形壮硕,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十分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连脚上的鞋子也是灰的,属于在人群中完全不会注意到的那类,唯有手腕上系着一根鲜艳的黄丝带。 陆绾绾望着黄丝带微微出神。 这时,郑村长父子俩眉头深锁回来,面色从未见过的凝重。 村民们立马围上去,“村长,官府的人怎么说?这兴元府我们还能进么?” 第34章 入城 “进城是可以进。”郑村长话到一半,便重重叹了口气,“不过,只能进去购买吃食,他们不接收任何灾民落户。 而且,灾民要进去买吃食的必须交二钱银子的入城费,从小门进去,一个时辰之内出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村民们悬着的心,这一刻彻底死了。 他们盼了一路,想了一路,梦了一路的兴元府,到最后却根本不愿要他们,他们接下来能去哪儿?去了又有什么用,兴元府不要,下一个府城又会要吗? 众人越想越难受,到最后,终是忍不住哭出声。 哭声呜咽,混着兴元府城墙刮过的寒风,哀戚又无力。 城门广场下的灾民闻声扭过头来,只看一眼,又幽幽闭上眸子,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就看过无数次。 每日都有人满怀希望赶来,又心灰意冷离开,他们也曾是其中一份子,只是,他们没离开罢了。 陆绾绾抿唇,“村长,不知兴元府附近可还有其他适合的州府?” “从兴元府再往南走一千里,可到安州府,若是往东,则到山汤府。”郑村长缓声:“只是,安州府地少且贫,山汤府府如其名,府内多山,多水,常年水患,都不是宜居之地。” “兴元府不让进,其他府又没活路,老天爷分明是不想让我们活啊!”钱氏哭天抹地,“早知道是这么个下场,还不如当时在郑家村歪脖子树上挂根绳子吊死了算了,起码不用遭这么多罪……” “说啥呢!”郑柏连忙给她擦泪,“读书人不是常说,天没绝人之路,我们一路几经生死走到现在,这就是命不该绝。” “二舅说得对。”陆绾绾颔首,“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再奋力拼一把,挣出一条活路来!” 钱氏哭声一顿,“绾绾的意思是?” 一旁老郑家人和村民们听声,亦不自觉竖起耳朵。 “如今,兴元府不接收灾民,我们再等下去也是无用,往东山汤府常年水患,这种根上的问题,就像是随时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下来。” 陆绾绾顿了顿,“现如今,便只剩下一条路:往南去安州府。 地少人贫便地少人贫,想当初郑家村不也是在山窝窝里?村子四周环山,只中间一块地,这些年不也过下来了? 地不够种,大不了打短工、当货郎、摆小摊。 人只要留着一口气在,手脚勤快些,总能将日子过下去。 如今已经走了三千里,再走上一千里又何妨?” 少女清冷的嗓音,此刻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中。 是啊,他们郑家村的条件也不好,各家各户都只两三亩地,可他们农忙忙地里,农闲找活计,这些年的日子也算是安安稳稳过下来了,若非三年大旱,又逢雪灾,他们根本舍不得挪窝。 安州府即便再穷,他们有手有脚,总不会饿死。 而且,比起三个月前刚踏上逃荒路时,他们现在的口粮可多了好几倍不止,不过是再走上一个月,他们又如何走不得?! “绾姐姐说得对!东儿跟绾姐姐一块去安州府!”东儿咧嘴笑着拍手,声音软糯,“一起吃豆腐吃到安州!” “对!咱们一块吃豆腐吃到安州!” “一块吃豆腐吃到安州……” 村民们笑着应声,先前的沮丧颓然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吃豆腐吃到安州……这一点,还是有待商榷。 自打发现鬼芋,她家早上豆腐、中午豆腐、晚上豆腐,翻来覆去将水煮豆腐、红烧豆腐、清蒸豆腐、草根炒豆腐、树皮煲豆腐吃了个遍。 连放个屁都是一股子豆腐味。 现在只要一听到豆腐,她的胃已经条件反射般翻江倒海。 “这段时间,像油盐这类必需品,大家早用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儿打算进城购置一些,大家要是有需要的,可以一块去,不想去的,也可托我给你们带回来。”郑村长沉吟道。 “另外,先前打下的狼皮,我打算拿几张去,看看城内有没有皮毛店收。” 进一趟城要交二钱银子的入城费,这对郑家村村人而言,并不是一个小数。 最后,除三叔公、陆同河兄妹和村长一起进城,其余人则留在原地,等他们回来。 钱氏拉住陆绾绾,悄悄从胸口摸出六个铜板,“绾绾,二舅母馋肉包老久了,你可不可以帮二舅母带两个回来……” “你咋就这么馋!”郑柏不待她说完,立马截过话头,“绾绾和同河这次入城主要是给小妹买药,这是正事,你要想吃肉包,等到了安州府,我买给你吃!” 钱氏圆脸皱起,“谁知道到安州府是个啥情况?不是说安州府特穷么,要是没肉包咋办,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郑柏想说一个府城不可能没肉包,可这安州府的穷人尽皆知,要是府里没人养猪,肉包子怕是也悬。 “好!”陆绾绾失笑,接过铜板,“若是城里有肉包,我便给二舅母带回来。” “嗳,那就多谢绾绾了,还是绾绾待我好!”钱氏一听,立马喜笑颜开。 这六个铜板是她们二房的私房钱,以前在郑家村的时候,各房挣的银钱,八成交给二老做家用,剩余两成留自己手里,她们二房的私房钱尽管不多,但余一点出来吃肉包还是有的。 她已经想好了,待肉包子买回来,大家分一个,她们二房分一个。 不远处,孙氏望向陆同河背篓的两张狼皮,却是心情复杂,她这一路都没找着合适机会要一点过来,如今,老两口竟然全拿出去卖了,而且,还是让陆同河兄妹去卖。 眼见着几人就要离开,孙氏终是忍不住,“娘,要不让孩他爹替同河去吧,这安兴元府人生地不熟的,没个大人看着不放心呐!” 第35章 奇怪的灰衣人 “大舅母放心,我往日同爹在县城跑惯了,不过是入城买个东西,不会有事!”陆同河摆手笑笑。 “可是……”孙氏咬唇,声音微顿,“这兴元府城不比沙州小县,狼皮又是个金贵物什,万一有奸商使诡计恶意压价,你们两个小孩子怕是看不出来,还是让你大舅一道去,起码可以帮着掌掌眼。” 这话说得隐晦,可兄妹俩都是心思玲珑之人,自是听出这是不放心他们二人卖狼皮。 其实,这狼皮主要是陆绾绾兄妹打下的,郑子春几人出力不多,但因郑槐序在斗狼时受伤,娘四个便商定只拿头狼皮毛,剩下的两张留给老郑家。 今日入城卖皮毛不过是顺便,关键是买药、看牛车。 郑氏的病不能再拖,家里男丁每日拉凌雪车,两个肩膀全烂了,买牛车也迫在眉睫。 而陆绾绾霉运时不时发作,身上一文钱不能留,所以才叫上陆同河一道。 一旁,郑老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啊,你既然这么想让老大进城,老大去便是了,不过,这二钱银子,你们大房自己出!” “娘!”孙氏一脸懵,“这狼皮是家里的狼皮,卖的银子也是给家里一起用,为何单单要我们大房出入城费啊?” “同湖和绾绾的入城费是他们自己出的,你既然要进城,自是自己出入城费,莫不是还要我这个老太婆替你出?”郑老太抬眼看她,眼底压着几分失望。 早年家里穷,老大成亲之事便耽搁了下来,待后来攒到娶妻的银子,年岁小的姑娘人家看不上,年岁大的又各有各的问题,直到碰到孙氏。 虽然孙家家里不尽人意,有个酗酒的弟弟,可她为人温婉大方,儿子又喜欢,他们便作主娶了进来,只是没想到,她这小心思却是一日比一日多。 “儿媳不是这个意思。”孙氏委屈摇头。 她不知道老两口手里有多少银子,可对于他们大房的银子,她是门清,如今别说二百文入城费,便是二十文,他们都拿不出来。 陆同河见状,适时将背篓里的两张狼皮拿出来,放到郑老太怀里,“外祖母,这狼皮不如等到安州府再卖吧,今日要买药,还要买牛车,只怕是时间不够用。” “嗳。”郑老太叹口气,“快去吧,别让村长他们等你们,路上记得注意安全。” 兄妹二人应声离开。 身后的孙氏却是惊得双目瞪圆,买车牛?! 一年多以前,陆三祥战死的消息传回柳树村,小姑子一家被老陆家净身出户,连一粒米也没分到,这一年时间里,还是他们隔三差五送些口粮过去,一家人才不至于饿死,即便断亲时分到些粮食衣裳,可又哪来的钱买牛车?! 郑松见妻子半天没吭声,低声劝道:“绾绾和同河都不是小孩子,脑瓜子比我这个当舅舅的转得快多了,而且还有村长和三叔公看着,肯定不会出事,你别太担心。” “嗯。”孙氏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省得的。” 旁边的钱氏听得夫妻俩的对话,差点没笑喷,她这大伯哥怕是以前喝粗茶喝得太多,一双眼睛都被茶气给糊了。 城墙西侧角门。 守门的官差收下入城费,又拿着郑村长一行的户贴看了看,便拿出三个小竹牌给他们,“现在是未时,到申时必须出城,不然,每人得缴上二两银子罚金。” “是,多谢官爷告知。”郑村长点头应声,带着三人快速入了城。 一眼望去,便是四条宽阔交纵的青石街道,不过,没有想象中的热闹场景,反而一片冷清,街边食肆、商铺多是大门紧闭,街上行人也寥寥无几,寻常的吆喝声、叫卖声在兴元府内完全看不到。 郑村长上前,拦住一个背背篓的行人,“老哥,敢问这兴元府城为何如此冷清?” “城里富贵人家一个个地全跑了,自是冷清得紧。”老人掀起眼皮瞧了四人一眼,“瞧你们的模样,是其他州府逃来的难民?” “老哥说的是。”郑村长点头,“不知老哥可知,如今城中哪里可以买到米、盐等吃食?” “从这儿一直往南,穿过三条街,两个巷子,便能到城南市场,那里还有些铺子开门,不过这吃食的价格可都不便宜。”老人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巷,便要离开。 “老伯请等等!”陆绾绾忙道:“老伯可知,城中的药铺可还有开门的?” 老人想了想,“上次我到城里来时,城东青衣巷倒是有一家林氏药铺开门,不过已经过去六日,现在还开不开门,我倒是不知了。” 陆家兄妹谢过老人,同郑村长和三叔公兵分两路,他们先去城东买药,最后在城南市场碰面。 只是,等二人走到青衣巷口,便见林氏药铺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灰衣人守着。 “这个打扮,我方才在城门下也看到过。”陆绾绾望着二人手腕上的黄丝带,忽觉有些不对劲,她先前以为那人是难民,可现在这药房外头竟然也有。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买药吗?”陆同河眉头皱起,那两个灰衣人一看便知身手不差,他们又没让带家伙什进城,真打起来恐怕会吃亏。 “只能再等等了,我们先去城南市场。”陆绾绾摇头。 她本是想尽早买齐药材,治好郑氏的病,可这些灰衣人底细不明,一旦出手引来事端,连累的就是整个郑家村,药材的事,只能先到安州府再看了。 二人绕道到城南市场。 郑村长和三叔公已经去糟坊买好了盐,此刻正在粮铺买面。 二人买的都是黑面,郑村长家十斤,三叔公家八斤,帮村人则是统共带了八十斤,往常三文一斤的黑面,此刻已经涨到五十文。 老郑家人多,陆同河同伙计称了二十斤。 伙计见他们几个买的多,又热络地推荐其他粮食,“几位爷,我们粮铺可是兴元府最大的粮铺,除黑面之外,还有不少粮食,要不再来点白面、白米,路上煮个面汤、白粥可热乎呢……” 第36章 史家大小姐 陆绾绾一听白米,眸子亮了亮。 她前世是南方人,可谓是日日少不了白米饭,但郑家村地处西北,地里没种过水稻,家家户户都除了鬼芋豆腐,便是时不时的黑面饼子,她穿到这三个多月,还没吃过一粒米。 伙计是个人精,瞥见陆绾绾神色,立马笑道:“姑娘,要不买点这大米?这可是从我们东家从江南运过来的新米,不管是煮着吃,还是蒸着吃,味道都是一绝!” 陆绾绾确实有些馋了,“这大米怎么卖?” “不贵,一两银子一斤。”伙计笑呵呵伸出一根指头,便拿起一旁的米斗,“不知姑娘想买多少,小的给姑娘称!” “什么?一两银子一斤?”饶是一向镇定的陆绾绾,此刻也不由吞了吞口水。 这儿一两银子是一千文,一文相当于前世一块钱,一千块一斤的白米,他咋不直接去抢呢? 伙计面上笑容更深,“姑娘不知,这新米从江南运到我们兴元府便要足足两月时间,城里官家富户没走之前,便最喜欢吃这米,如今,除了我们铺子有这么好的白米,城里再找不出第二家,而且,这一两银子一斤是今日的价格,明日可就没这价了。” 陆绾绾头摇如撞钟,吃这么贵的米,她肉疼! 这时,却见陆同河指着她跟前的白米,“伙计,给我称两斤白米……” “大哥,这个太贵了。”陆绾绾赶紧将人扯住,换作没穿越之前,一千块一斤的米她倒可以吃个新鲜,可现在,是真吃不起。 “绾绾喜欢,便不算贵。”陆同河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进城之前,娘便同我说过,不管绾绾想买什么都可以,买两斤给绾绾煮粥,可以吃到安州府了!” 郑村长和三叔公早已习惯郑氏娘仨个宠女、宠妹的模样,此刻是一点儿也不惊讶。 但陆绾绾见少年一脸宠爱的模样,脑中忽地一阵电光火石。 “大哥,我们是不是还欠薛员外三两银子?” “啊……对。”陆同河点头,有些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绾绾别担心,等到安州府之后,我会努力多赚些银子,定会还掉薛家的债。” 只是,薛员外一家早在雪灾开始前便离开了沙州府,如今究竟逃到哪个府还未可知。 但欠债是欠债,同妹妹想吃的大白米是两码事,这段日子每到饭点,他都能看到她小眉头皱起,分明就是吃鬼芋豆腐吃厌了。 陆绾绾一阵无奈,欠薛员外的三两银子,当初就是因为原主嘴馋想吃白面,家里又一穷二白,兄弟俩便找上薛家借了印子钱。 明明是两个聪明人,可只要一碰到妹妹的问题,脑子里就像是灌了水。 陆同河打量她的神色,轻轻扯了扯她袖子:“要不,这次咱们就买一斤白米,成不?” “不成!”陆绾绾抽掉袖子,提起黑面便往柜台走,“伙计,结账!” “嗳,好。”伙计知这白米的生意是做不成了,连忙拨着算盘给几人结账。 陆同河一边掏银子一边睁大眼往大白米上看,等他到安州府,一定要想办法多赚钱,让绾绾每日都能吃上白米饭。 为免遭人惦记,在出粮铺之前,四人将黑面全塞到背篓里,上面用杂草树皮覆盖,底下是带过来的狼皮,府城三家皮毛店都大门紧闭,这些狼皮只能是怎么带来就怎么带走。 出店后,陆绾绾四人穿过巷子到了车马行。 所幸,车马行还开着门,里面伙计正在给两个女子介绍马车。 其中,一个身穿粉色衣裳的女子瞧着陆绾绾四人进来,嘴角瞬时勾起一抹不屑,“掌柜的,你们这儿不是号称兴元府第一车行么,怎么什么人都能来啊?” “哟!”陆同河挑眉,上下打量女子一眼。 轻笑道:“怎么,你们当奴才的都能来,我们反倒不能来了?” 粉衣丫鬟一听‘奴才’二字,脸色一刹那难看起来,“我即便是奴才,也不是你们这些要饭的难民能比的!你知道我们小姐是什么人吗?我们小姐可是史家大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胸脯挺得老高。 望向陆绾绾一行人的目光更像是看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一样。 “屎家?!”陆同河惊呼,俊秀的面庞浮出三分恍然,“难怪这么大口气,原来竟是屎家人!我活了这么些年,鸡鸭牛羊、猪狗鸟兽的我都见过,但像你们这么一大……” 他顿了顿,学着粉衣丫鬟方才的目光,从主仆二人身上扫过两三圈,终是找到了个合适的词,“像你们这么一大坨的,还是第一次见,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郑村长和三叔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小眼珠里瞧出了疑惑。 别说同河小子没见过,就是他们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也是第一次见过姓‘屎’的。 果然,这大地方的富贵人家,不是他们乡下人能比的。 陆绾绾抿唇憋笑,两个小肩膀一耸一耸,翘成了驼峰状。 车马行内厅,一双深邃冷持的眸子望着少女轻轻耸动的驼峰,犹如春风吹动湖水,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一旁伺候的随山,不可置信眨眨眼,他家主子笑了?! 只是那丝笑消得实在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一般。 “算你识相!”粉衣丫鬟冷哼,见他张口闭口都是‘一坨’这样的乡下话,神色更是傲慢,“既然知道我们是史家人,还不赶紧跟我们磕头行礼?” “磕头?”陆同河一愣,“你们这么一大坨,我们该朝哪块方向磕啊?” “别总一口一坨的,听得人耳朵疼!”粉衣丫鬟嫌弃皱眉,“磕头自然是朝我小姐磕,这都不懂,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哦~”陆同河一脸疑惑,“朝你小姐磕,可为啥要朝你小姐磕?” “你是蠢货吗!我们小姐可是安州史家的掌上明珠。”粉衣丫鬟嘴角冷勾,“在大越,不知道多少人想给小姐磕头,今日你们能见着小姐磕头行礼,是你们的福气。” “我们不缺福气。”陆同湖不赞同摇摇头,“你们当奴才的福薄,这磕头的福气还是让给你,你一日三顿多磕些,千万别浪费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耍我?!”粉衣丫鬟听到这,哪里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气得扬起巴掌便要朝陆同脸上扇去。 这时,一旁的掌柜扯过陆同河,轻轻巧巧避过这一巴掌。 粉衣丫鬟打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摔倒,待直起身,一张小脸气得青白交加,“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帮着这些难民欺负我们小姐不成?” 第37章 买牛车 “姑娘说笑了。”掌柜微微躬身,面上却是不卑不亢,“来者是客,不管是逃荒难民,还是富家子弟,只要进了我们夏家的车马行,便一视同仁。” 说罢,招来一旁的小伙计,领着陆同河四人去外头看牛车。 粉衣丫鬟见状,脸色更是难看,“简直岂有此理!你竟敢将我们同那些臭要饭的相提并论,分明是没将我们小姐放在眼里,等回安州府,我定要告诉老爷……” “胭脂,罢了。”史珍香淡淡出声,一双狐狸眼从陆同河四人背影一扫而过。 “今日看在夏家的份上,本小姐便给掌柜一个面子,不同他们计较!赶紧给本小姐寻个马车,这破兴元府,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掌柜笑了笑,“不知史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马车?” 史珍香没吭声,只看了旁边的胭脂一眼。 后者会意,立马冷哼道:“自然是要你们车马行最好的马车!拉车的马儿要最俊的,车厢要最华丽的,决不能堕了我们小姐的身份。” “是。”掌柜笑着应下。 引着主仆俩往里走了走,最后在一辆气派的大马车前停下,“这便是我们车马行最好的马车,最俊的马儿则是外头第一匹,不知史小姐觉得如何?” 史珍香绕着马车打量一圈,又瞧了瞧外面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方点点头,“勉勉强强,就它了!胭脂,付账。” “是。”胭脂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掌柜的,这马车多少银子?” “马儿一百五十两,车舆四百五十两,总共六百两银子。”掌柜拿起随身的算盘,噼里啪啦扒拉一顿,“不知史小姐是要付银票还是银子……” 不远处,陆绾绾几人正随伙计挑选牛车。 听着里头渐渐变低的声音,郑村长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才找回些许自己的声音,“我滴个天娘啊,一辆马车就要六百两银子?!这小姐的姓虽然有些寒碜,但这钱是真不寒碜啊!” 三叔公默默点头,一双老眼闪着精光,“村长,要不咱们也跟着改个姓?” “啥?改姓?”郑村长一头雾水,“咱要咋改?” “屎来财,尿来福。”三叔公认真道:“咱们改名屎家村,指不定这财运就哗啦啦地跟着来了!” “屎家村?”郑村长沉默了。 要是村子改名,那他们姓郑的不都得跟着改姓屎。 地下的老祖宗知道了,怕是都得拿棒槌锤他三里地。 陆同河兄妹正在检查大黄牛的牙口,听到这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东歪西倒,连一旁招待的伙计都忍不住笑意盈盈。 那厢,史珍香听到六百两,眉头却是皱了皱,“掌柜,这不大对吧,我先前的马车,比你们这辆气派多了,也不过才三百两银子。” 掌柜笑道:“史小姐有所不知,这车和车外表相像,可内里却是千差万别,这辆马车可全是红酸枝木料所制,车轮是精铁铸就,马儿也是战场退下的战马,六百两已经是实诚价了。 史小姐若是不满意,可以看看其余的马车,一二百两的都有。 不过,小姐金枝玉叶,如今车马行内,能衬得上小姐的身份的,非这辆马车莫属。” 史珍香听完,先前升起的一丁点肉疼又压了下去,不过是六百两而已,她堂堂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难道还出不起? 胭脂见状,掏出六张银票,递给掌柜。 只是待他转身去拿车,又忙压低声音,“小姐,咱们这一路花销甚大,如今买了马车,便只剩下六十余两银子了,要回安州府起码还得一个月时间,这点钱怕是不够用。” “怕什么?”史珍香不以为意摆手,“只要过了兴元府,便是我们史家的地盘,届时,爹爹和娘亲定会派人来接我,有没有银子都不打紧!” 另一边,陆同河兄妹以二十两银子拿下牛车。 掌柜收下银子,低声同陆绾绾嘱咐,“姑娘,待出车马行,你们便赶紧离开兴元府罢,越快越好。” 陆绾绾心头一惊,抬头撞见他略带沉重的面色,不知怎地,竟忽然想起先前在城门下和药铺前遇到的灰衣人,“大叔,可是兴元府要乱起来了?” “是。”掌柜颔首,“兴元府的太平日子到头了,等你们离开,我们这马车行也得关门了。” “多谢掌柜告知。”陆绾绾连忙拱手,同掌柜行过一大礼,又想到城门下的场景,“不知掌柜可知,这附近可有葱姜红糖卖?” “这城中集市关了,只剩下附近三三两两的村民挑些山货来卖,有没有葱姜尚未可知。”掌柜摇头,“不知姑娘需用多少葱姜红糖?” “只需三五斤便可。” 陆绾绾顿了顿,缓声道:“兴元府城墙下堆着不少难民尸体,我担心会有疫病发生,便想买些葱姜红糖熬水以防万一,若是条件允许的话,掌柜也可以喝上一些。” 她去药铺,一为郑氏的药,二则,便是担心有瘟疫。 只是,药铺进不去,便只能用这古方暂代一二,但如今兴元府生变,便是这葱姜红糖也只能先离开再做打算了。 “多谢姑娘提醒,小老儿记住了。”掌柜躬身谢过。 随即,朝旁边的伙计招了招手,取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这里面的葱、姜、红糖是我们车马行厨房剩下的食材,姑娘若是不嫌弃,且先收下罢。” 陆绾绾望着包裹外露出的青绿色葱叶,讶异不已。 忙让陆同河拿来钱袋子,“掌柜,不知这葱姜红糖多少银子?” “不必。”掌柜摆手笑了笑,“这点小物什,便算是谢姑娘教小老儿防疫方子,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出城罢,车马行后头巷子的南城门难民少,可从那儿走!” 说罢,便招呼伙计们麻利收拾起物什。 “绾绾,掌柜同你说啥了?”陆同河三人只听到一半,此刻完全是二丈摸不着头脑,“现在离申时还早着哩,为啥要赶紧出城,还有,从南门口走干啥……” “兴元府要乱了!咱们赶紧离开,越快越好!”陆绾绾低声道。 “什么?!”郑村长同三叔公满目惊骇,兴元府要乱起来了?这是啥意思?! 身后的陆同河则是在陆绾绾话音一落,立马快步牵来牛车,将一应物什放上车,又将惊惶未定的郑村长和三叔公扛上车,便同陆绾绾赶着牛车一溜儿烟儿跑了。 车马行内厅。 掌柜恭敬垂手回禀,“随侍卫,您让老奴带的话已经带到了。” 第38章 算计恩情 “嗯。”随山点头,“事不宜迟,你带上行内伙计,也赶紧离开!” “是。”掌柜应下,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位姑娘临走前还传授与老奴一个防疫的方子,说是城门口死尸堆积过多,用此方煮水可以防范瘟疫。” 随山闻声,瞧了眼坐在圈椅内闭目养神的男人。 只见后者薄唇轻启,声如碎玉,“什么方子?” “回小主子,是葱白姜汤红糖方。”掌柜面色一凛,更是恭敬:“说是以带根须的葱白三段、生姜三片、红糖一两煮水,两碗煎至一碗,早晚服用,连服三日。 ” 话音一落,内厅陡然安静下来。 就在掌柜以为自家小主子是不是睡着了时,又听得他道:“车马行可还有葱姜红糖?” “有的,还剩三百余斤。”掌柜连忙应声。 男人默了默,“既如此,你们带上一部分路上用,剩下的随山且收好,待兴元府之乱平定,煮水分与灾民喝。” “啊???”掌柜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的什么防疫方子,他家小主子竟然真的会信? 男人挑眉,“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老奴立马去办。”掌柜连忙回神,一双老腿像是踩了风一样往后厨跑。 他跑着跑着,心中惊奇更甚,他家小主子自小聪慧过人,却是从不轻信旁人,可今日,不但主动提醒一个小姑娘兴元府要乱,竟然还会用她的土方子!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小道上。 “阿嚏!阿嚏!……” 陆绾绾坐在牛车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 “绾绾,可是天气凉冷着了?”陆同河手上缰绳一顿,说着便要将自己身上的棉外套解下。 “不打紧,我里头还穿着狼皮比甲呢,许是有什么人在念我!”陆绾绾摸了摸鼻子,一骂二想三念叨,她统共打了五个,不是有人念她便是有人骂她。 陆同河转头,仔细瞧了瞧自家妹妹的气色,见她面色红润,方才放下心来。 眼见牛车转弯驶离小道,忽然,刺啦一声响! 七八个牛高马大的蒙面男人跳了出来。 领头的男人拎着把大刀,一脸凶恶拦在小道中央,“打,打打打打劫!” “吁!”陆同河拉了拉缰绳,身子下意识挡住身后的少女。 郑村长和三叔公则是张开双手,老母鸡似的一前一后将车板上的人和货物遮住,他们这一路上小心再小心,却也没料到有贼人就守在城门口打劫。 “呵!” 一道轻笑声响起。 三人动作一顿,却见身后的少女不知何时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正言笑晏晏望向劫匪,“你们确定,要打,打打打打劫!” 她说着,指尖轻轻一转。 掌心的石头腾空而起,径直冲领头的劫匪砸去。 “大哥!”劫匪们惊呼,俨然被陆绾绾这猝不及防的一手愣在原地。 劫匪头子更是吓得大刀掉在地上,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愿看到自己脑袋四分五裂的模样。 然而,风声呼啸而过。 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唯有左边耳垂骤然一痛。 劫匪头子摸了摸脑袋,还是圆溜溜一个,没碎,也没裂,又摸了摸耳朵,只见手心一片殷红,再往后,左侧石头山上赫然多了一个深坑,深坑大小正好同少女先前攥着的石头一模一样。 而四周空气里还萦绕着无数细小齑粉。 “怎么,这劫,还打么?”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立马将男人神思拉了回来。 “不,不,不打,不打了!”劫匪头子连忙摇头,本就不甚灵活的舌头,此刻更像是打了结的麻花,“姑,姑奶奶走好,不,不送了……” “大哥,咱们走吧!”陆绾绾轻颔首。 牛蹄声哒哒响起,一个转弯,驶离了小道。 身后,蒙面劫匪望着渐渐消失的大黄牛,一双双眼珠子里的馋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大哥,咱们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这头大黄牛起码三四百斤,足够咱们弟兄敞开肚皮吃上一两个月了啊!” “是啊,他们牛车上还好几个满满当当的背篓,里头指不定还有多少吃的。” “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罢了,方才就是吓唬咱们的,要这么放走了,怕是再难遇到这么一头大肥羊啊……” “大,大肥羊?!”劫匪头子狠啐一口,“你他娘的要,要是想当,当肥羊,就自个儿当去,甭拉上老子!” 要不是那小丫头手下留情,他这条命都被石头砸没了,他馋是馋,但也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那小丫头就是绝对惹不得的那一挂! 一里外,石头山后隐蔽处。 四个身影在杂草丛中趴坐,近乎同山林融为一体。 最边上的少年听着牛蹄声响起,循声一看,眉头微微蹙起,“咦,我瞧着牛车上的背影,咋有些像是那小扫把星啊?” “怎么可能!”陆大财冷笑,“这一路上,一程比一程难,我们若不是有娇娇的梦境预警,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更别提那一窝扫把星,定然早就倒霉死透了。” 陆娇娇没出声,但小脸上的神情,同陆大财无二。 上一世,陆同河兄弟俩为保护郑氏和陆绾绾,在狼山被野狼群咬死拖走,连个尸骨都没留下,过大青山时,陆绾绾被土匪看上,郑氏以命相搏,母女俩都死了,尸首都被土匪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自小是被上天眷顾的福星,可以重来一世逆天改命。 可旁人,就没这个运气了。 就像柳树村的村民们,即便在她以预示梦的借口下躲过一劫又一劫之下,可上一世死掉的人,这一世依旧死了。 所以,三房那四个人,此刻定然已经不在人世。 唯有一旁的陆二福,伸长脖子朝牛车消失的方向看,瘦骨嶙峋的脸上全是担忧。 “对了,娇娇,你昨夜究竟梦到什么了啊?”陆同江握着手中的木棍,哈欠连天,“咱们可已经在这儿等大半天了。” “梦到一个该救的人。”陆娇娇扬唇,眸底压着势在必得。 “该救的人?”陆同江微怔,“什么人,值得咱们在这儿守大半天?” “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陆娇娇勾唇,“大哥觉得,这人值不值得咱们守一上午?” “什么?!!”陆同江惊呼,手中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石山上,引得山下的劫匪猛地回头瞧。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转头,便见一辆气派的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前头拉车的枣红马高大俊俏,后头载人的车厢华丽无双,四周以粉色丝绸包裹,车门顶上,还有一硕大的明珠。 蹄声笃笃,一声一声,似敲在一众人心上。 引得一个个劫匪狠狠咽起口水,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带着颤音,“大哥,比起跑掉的大黄牛,这个才是真正的肥羊啊!咱们这次劫不劫?” “当然劫!”土匪头子抡起大刀,一个起跳跳到路中央。 “打,打打打打劫!” 第39章 暴乱 “娇娇,这个就是你说的安州府府尹家小姐吧?”陆同江父子直起身子望向马车,就像是看一座缓缓走来的金山,那车门上嵌着的明珠,更像是盛夏的日头,一眼便灼到了心坎。 “对。”陆娇娇点点头,“正是她。” 父子俩一听,浑身困意刹那间消了个一干二净。 立马拎起手边的棍棒,药粉,“那咱们现在开始?” “不急。”陆娇娇摇头,制住二人动作,“救人,自然是要等对方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出手,如此,这救命之恩方显得珍贵。” “娇娇当真是心思聪颖。”陆同同江嘿嘿一笑。 “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女儿?”陆大财与有荣焉笑了起来,等他们救下这安州府府尹家的小姐,日后落户安州府,他们一家完全可以在府内横着走! 山下小道上。 史珍香躲在胭脂身后,惊慌又气愤地望着接连倒下的车夫和随从,“废物!统统是废物,居然连几个小劫匪都打不过!你们赶紧起来啊,将他们全杀了……” “小,小劫匪?”劫匪头子舔舔唇。 视线在主仆俩身上一阵流转,再出口的话已然染了几分旖旎,“待,待会儿,你就知道,我们究竟是小还是不小了!” 话音一落,劫匪们哄堂大笑,望着主仆二人的眼神全是不怀好意。 史珍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此刻直接被看得又羞又怒,梗着脖子就是一顿骂,“本小姐告诉你们,我爹爹可是安州府府尹,我娘亲是府尹夫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我爹爹定让你们九族上下一个不留!” 劫匪们怔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是放肆。 “府尹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奴仆成群,咋会像你这样只带一两个随从?” “而且,就算你真是府尹家的小姐,又能如何?” “这儿除了我们,再没一个人,只要我们哥几个将你们全抢了,再抹掉脖子,你说,你的爹爹娘亲去哪儿给我们弟兄诛九族啊……” 史珍香望着越围越近的劫匪,终是真的怕了。 她躲在胭脂身后一步步往车厢里退,直到退无可退,忍辱朝他们哀求:“不要!你们只要不动我,不管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现在,咱们哥几个就想要你们主仆俩!哈哈哈哈哈!”劫匪们跳上车厢,三下五除二就解了裤腰带。 “这两个妞都不错,咱们哥几个一人一炷香功夫,轮流来?” “轮流来多没意思,一块上得了……” 主仆俩听着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眼泪像是掉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流,“小姐,早知道咱们就不该跟在那群臭要饭的后头了,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 “对啊,那对兄妹!”史珍香听声,眼神一亮。 忙冲劫匪喊:“我知道有一对兄妹,他们一个长得比一个好,你们放了我,我带你们抓那对兄妹好不好?” 劫匪们齐齐一顿。 “你说的,是驾着一辆牛车的兄妹?” “对对对,就是他们!”史珍香忙点头,“他们都是乡下人出身,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你们放了我,我还可以让我爹爹给你们银子,甚至在衙门封个官职,吃上官家饭。” 要不是听到车马行掌柜给兄妹俩指路,她也不会跟到这,遭这番罪。 如此,就休怪她扯他们下水! 然而,这心思刚起,却见面前的劫匪头子狠狠摇头,“那个小,小丫头,我可不敢抓!” 史珍香心中侥幸一滞,不过是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不敢抓? 然而,不待她想明白,胸前猛然一凉。 一低头,身上的锦缎裙竟被面前的男人撕了个对开。 “小美人!别紧张啊,哥哥们定会好好疼你的!” “不!!!!!不……不要……”史珍香忙不迭抱住前面,心中绝望同恨意翻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对兄妹,日后再见到他们,她定要让他们尝尝她今日之辱。 她正要闭上眼,不愿看到接下来的脏污。 眼前忽然一暗! 却见面前的劫匪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地。 而车厢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袭青绿色身影,她手上提着一根木棍,犹如神女一般出现,“姑娘别怕,我先给你穿上衣裳。” 史珍香惊惧之下,终是受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绾绾同郑村长绕回到前城门空地。 郑家村人见着气喘吁吁跑回的两人,不由纳闷,“咦,绾绾,村长,咋就你们两个人回来了?同河小子和三叔公人呢?” “他们在前头道上等咱们。”郑村长压压手。 “这里不宜多待,先离开再说。” 众人虽然诧异,可一路走来,早就有了默契,一个个都没多问,拉起凌雪车便跟在二人身后,依旧是男人打头押尾,老弱妇孺走中间。 郑家村队伍刚离开城门空地,一队身骑大马,满脸凶恶的汉子迎面奔来。 他们一个个头裹黄巾,身上配着利器,或是大刀、或是板斧、抑或是长剑,无一例外的是,上头全染着斑斑血迹,蹄声阵阵,顷刻间扬起漫天烟尘。 饶是郑家村人一路见惯大风大浪,此刻瞧着这手染鲜血的队伍,依旧不免慌了神。 “快!我们先往林子里去!”陆绾绾冷喝一声,率先从官道跳到山林小路。 也正是这一声,将村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想也不想,径直跟在她身后往旁边山里跑,像是灰兔入林,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没了踪迹。 马上的汉子见状狠啐一口,收起顺路捞一手的心思,重新往城门去。 半晌后,厮杀声起—— “杀啊!赤天已死,黄天当立!”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 “兴元张护,永不朝越……” 陆绾绾束手立在山林之上,往城门方向看。 只见一个月牙色身影出现在城墙正中央,山风将他身上锦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挽弯弓,五箭齐发,箭矢如流星射向城墙空地。 一弓起,五人落。 厮杀声渐歇,哭声遂起。 第40章 染病 郑家村人看得一脸后怕,叹息声接连响起。 “哎唷,老天娘啊,我们这是又捡回一条命啊!” “好端端的,咋就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反叛军哩?” “莫不是西旄的鞑子破了边境,打到兴元府来了……” 眼见着话越说越远,郑村长连忙重咳一声,“好了,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赶紧上路,早一时出发,便能早一时到安州府!” 众人一听安州府,也顾不得后怕,转而利索拾掇起行李来。 老郑家则是将凌雪车的物什一一往牛车上挪。 “二舅母,兴元府里食肆全关了,今日没能买到肉包子。”陆绾绾收回目光,从袖口掏出六个铜板,递还给钱氏。 “没事,肉包子啥时候都能吃,人没事便是好事!”钱氏正稀罕地望着大黄牛,闻声直摆手,这兴元府里外都是反叛军,便是买来肉包子,她怕是都没胆子吃。 谁知道包子里的肉馅是啥肉做的? “这大黄牛长得可真好,根根牛蹄都特壮实!”孙氏伸手摸了摸大黄牛的背,满眼热络望向陆家兄妹,“买下它,定然花了不少银子吧?” 不少村人拾掇完家伙什,一听这话亦是纷纷往牛车旁围来。 小娃娃们更是目不转睛,从牛头巴巴看到牛尾,一双双眼珠子都快掉牛身上了。 这可是郑家村这么些年里,第一辆牛车! “嗯,这牛加上车统共二十两。”陆同河没藏着掖着,买牛车的时候,村长和三叔公都看着,便是他们不说,大家也会知道。 “二十两?”孙氏惊呼,一向怯怯的眼眸此刻赫然闪着光。 她不是吃惊牛车二十两的价格,而是吃惊陆同河兄妹竟然能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来买牛车! 毕竟,他们现在是在逃荒路上,而要去的安州府又出了名的穷,届时,待他们到安州府安家落户,处处可都是用银子的地方。 可如今,竟然一声不响就拿二十两来买车! 莫非,小姑子一家当初和老陆家断亲的时候,分到了不少银子? 村人们齐齐吸口凉气。 这年头,还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的,他们村里怕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陆同河察觉到孙氏及众人的目光,幽幽叹了口气:“如今买牛车也是没法子的事,左右牛车是个值钱物什,等到安州府,将牛车变卖或是赁出去收租子,也不会亏!” 众人听言,心头讶异平了几分,反倒觉得陆同河兄妹头脑灵活。 让牛车跑上一千里,又能回转个银子,这可是没本的买卖! 有了牛车,老郑家的南下之路总算是轻松不少,不过牛车承重有限,家里男丁赶车,除郑氏之外,其余人则是轮流坐牛车歇歇脚。 陆同湖跟在牛车后,望了眼渐渐远去的兴元府城,“绾绾,为何车马行的掌柜会告知暴乱一事?莫非,你们先前认识?” “不认识。”陆绾绾摇头,“我和那掌柜今日是头一次见。” 当时事态紧急,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那掌柜确实心善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叛军暴乱这种大事,知道的人即便不逃得远远,也会三缄其口,可夏家车马行不仅没事人一样开门做生意,而且还提醒他们这样非亲非故之人。 还有送的那一袋葱姜红糖,远不止三五斤,起码二十来斤,按如今的物价,至少得要好几两银子了。 陆同湖见自家妹眉头蹙起,不由笑了笑,“绾绾自来招人欢喜,许是那掌柜见你面善,便起了善心,日后到安州府若是能再碰上,咱们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陆绾绾嘴角轻抽。 她招不招人欢喜尚且不论,但这逃荒路上所遇之人,如无意外,一面过后,便再无再见的可能。 未免暴乱波及,郑村长领着队伍一连疾行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时。 “咔嚓!” 一道闪电横空劈下。 狂风骤起,似带着千钧之力朝官道袭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村民们连忙将蓑衣、油纸拿出来遮雨,可这雨来得又快又急,加上先前在雪崩时丢掉不少家当,剩下的蓑衣和油纸也只够一两人用,一众人很快被淋成了落汤鸡。 陆绾绾给郑氏披上蓑衣,一双眼在山林间逡巡而过。 “快!那树林后头有个山洞,大家赶紧过去避避雨!” 她说着,前头驾车的陆同河立马会意,驾着牛车便往树林方向赶。 山洞隐在林子后,不算小,地上零星落着十来堆灰烬,灰烬旁还堆着不少没烧完的干柴,瞧着像是前头灾民留下的。 众人一进山洞,立马升起火取暖。 老郑家也不例外,蓑衣给了陆绾绾几个女儿家用,男人们被淋得浑身湿透,衣裳上都能拧出几斤水来。 所幸,牛车上的行囊有油纸盖着,衣裳、被褥全是干的。 大家换好衣裳,便用被褥一裹,企鹅一样缩在篝火前烤火。 篝火上头,一字排开三口大铁锅,锅中煮的正是葱白姜汤红糖水。 车马行掌柜送的葱姜红糖很多,足够郑家村人连喝三日有余,大家喝过葱姜红糖水,又简单煮了些鬼芋豆腐吃,便睡下了。 临到半夜,队伍里几个老人和小娃娃却是发起了烧。 郑老爷子也在其中,他浑身滚烫如火,面色潮红,身上全是一颗颗豆大的汗珠,甚至嘴里还时不时说着胡话。 “老头子!老头子醒醒!你可不能有事啊……”郑老太急得声音哽咽,“咱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眼看着就要到安州府,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便是到底下也不认你……” “娘!”郑柏忙截过话头,“爹不过是淋雨受了凉,待三叔公过来开个药退热,便不会有事,您这个时候可不能自己吓自己!” “孩他爹说得是。”钱氏抬起袖子,给郑老太擦了把眼泪,“咱们一家人,定是要齐齐整整到安州府的!” “对啊,四千里都走过来了,剩下的一千里自是一个不能少。”郑松同几个孙辈连声附和。 第41章 嫉恨 角落里,陆绾绾悄悄搭在郑老爷子手腕,松了口气。 幸好,只是普通的风寒感染,不是疫病。 很快,三叔公过来把脉,半晌后收回手,“郑老哥同队伍里其余几个人发热的症状一样,都是下午淋雨遭了风寒,待这热退下便没啥事,只是……” “只是什么?”郑老太刚止住难受,一听这两字,心又提了上来。 三叔公眉头皱紧,“只是,我带的草药早就用完了,在兴元府又没能添置上,如今,已经是无药可用。” “没药?!这可咋办啊?”郑老太一众听言,顿时无措起来。 没有药,就只能硬扛,可人已经烧成这个样子,只怕硬扛下去,即便是捡回一条命,这脑子也得被烧坏。 篝火旁,其余几个发高热的家人,也是叹气声不停。 陆绾绾缓声道:“三叔公,不如用竹茹陈皮水试试?” “竹茹陈皮水?”三叔公微微愣住,“丫头说的竹茹,可是竹青下的那一层?” “正是。”陆绾绾点头,“我曾在沈长清一本杂书中看过,竹茹清心肺火,可以凉血化痰,陈皮解表散寒,化痰止咳,一凉一温,正好寒热平衡……” 话音未落,一道娇娇弱弱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竹子皮和橘子皮煮水?这能行吗?” 只见柳氏抱着烧得一脸通红的小荷走过来,风情的眸中此刻全是怀疑,“高热可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要是有个万一,治坏了,或是治死了,绾丫头你负得起责么?” “你是淋水了,还是脑袋里灌水了?”郑氏冷嗤,“绾绾好心提出方子,你不想用就走远点,居然还说什么要绾绾来负责,简直是笑话!” “小姑说得对!”郑莺时亦是忿忿,“好心当成驴肝肺!赶紧将你女儿抱远点,不然磕着碰着点儿都得赖到我们老郑家头上来。” 柳氏被怼得满脸羞恼,“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些,郑莺时,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嘴巴这么毒,小心嫁不出去……” 话到一半,却见郑子春兄弟四个齐刷刷站上前,一个个怒目圆瞪,瞧着像是要吃人的样。 柳氏咬唇,不甘不愿地抱着小荷退了两步。 低垂的眼中隐隐压着几许晦暗,就像郑莺时那个死丫头所说,她确实想赖上老郑家,毕竟老郑家有车有粮,要能搭上去,对她们娘俩来说,无疑是极好的一条路! 同样是寡妇,凭什么郑梅可以过得这么滋润,而她却要费尽心思,才能勉强活命? 陆绾绾没理会柳氏,径直煮起竹茹陈皮水。 竹茹是先前在竹林收集的,陈皮则是老郑家和村长家的存货。 待汤药煮好,陆绾绾盛出一碗给郑老爷子的份,又看了眼一旁高热的几人,“剩下的,你们若是有需要的,可以自己盛,不过得事先说好,好坏自负!” 几乎是话音刚落,村民们已经拿碗围了过来。 “绾绾放心,我们不是那不识好坏的东西!” “竹皮和橘子皮又没毒,便是没用,也不会出啥漏子!”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娃娃们当真熬不过,那也是他们的命……” 一旁的三叔公连连点头。 要知道,当初在山坳被野狼咬伤时,大家无药可用,也是丫头出法子治的,比起他这个糟老头来,丫头反倒更像是一个郎中。 然而,这般情景看在柳氏眼里,却是格外的扎眼。 她甚至都有些纠结,究竟是希望这方子有用,还是没用。 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郑老爷子等人的高热一一退下,柳氏连忙敛了心神,捡上一只碗朝余火上的铁锅走去。 然而,只见锅中的水不知何时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记。 “这咋就没了呢?”柳氏讷讷,抱着碗瞧向老郑家,见他们似是没听到自己的话,三步作两步跑到陆绾绾跟前。 “绾丫头,快给柳姨烧点竹茹陈皮汤吧,你小荷妹妹等着用呢!” 陆绾绾眸色敛阖,“竹茹已经用完了。” “啥?用完了?!”柳氏怪叫,“绾丫头莫不是记恨柳姨方才的话,所以不愿治小荷吧……” “你胡说什么?绾绾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说竹茹用完了便是用完了,这山洞外头不远不就是一片竹林么?你要想救女儿便赶紧去刮竹子!”郑莺时完全不惯着她。 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人往山洞口走。 末了,还不忘伸手指指外头的竹林方向。 只是,当柳氏看到外头的磅礴大雨,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不愿往前挪,她转头朝山洞里头看,想寻个相熟的帮她跑一趟,可他们要么睡了,要么对视一眼便低下头。 洞口不远处。 张白氏正在认真记竹茹陈皮汤的方子,一抬头瞧见柳氏的动作,顿时嗤笑出声。 光长胸不长脑子的蠢货! 暂且不论旁的,单论三叔公没法治的病,老郑家的小丫头却能一而再再而三治好,谁不可劲儿地同老郑家交好,也只有柳氏,还一门心思去对着干。 “记好没?”张麻子见自家婆娘愣神,不放心地凑到跟前看。 直到看见粗布上画着的橘子皮和竹子下皮,方满意点点头,毕竟发热是常有的病,有了这种好方子,日后能省不少钱! 春雨汹涌而绵长,一下便是足足三日。 这三日,大家伙窝在山洞里也没闲着,而是跟在李青后头认真认字。 李青自大青山雪崩过后,便自发成了陆同湖的夫子,陆同湖是个好学的,每每有了一点空余时间,便捧着书本同李青请教。 至今,不仅将先前囫囵吞枣的知识摸了个透,连千字文也学了一大半。 这般进学速度,让教了一辈子书的李青也惊叹不止。 除陆同湖外,还有一人让李青惊奇。 同样是第一回学百家姓,旁人吭哧半个月勉强记下十数个,她一日便能将教授的全记下,甚至连笔画也不会错一笔。 郑莺时攥着炭笔,望着山洞墙壁上工工整整的字,忙不迭将写字主人的手拉住,“绾绾,要不咱们换个脑袋咋样?” “换脑袋?”陆绾绾眉眼挑起,就着她的手,写完最后一笔。 “这么明艳的小脸,你当真舍得同我换?” “跟旁人换我自是不舍得,可同绾绾换,我绝对不吃亏!”郑莺时呿了一声,趁着李青转身的功夫,赶忙照着墙壁上的字,在自己跟前的石块上抄上三两个。 陆绾绾余光瞥见她动作,淡笑不语。 李青是个严厉的,每日教十二个字,待第二日,便要将前一日所学默写出来,第三日则将前一二日所学默写,如此,一日日滚动下去。 他虽只是陆同湖的夫子,但对于她们这些旁听的,亦是一视同仁。 今日偷懒,明日课业只会更多。 读书认字的机会难得,郑家村老老少少可谓是铆足了劲学,山洞里全是炭笔划过石头的声响,唯有一个身影远远倚在山洞口,通身说不出的寂寥。 “大哥今日是怎么了?”陆绾绾坐过去,望着他拢起的眉心眨眨眼,“莫非,是今日学的字太难了?” 第42章 瘴气林 陆同河瞧见少女坐过来,连忙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又扯唇笑笑,“字不难,不过是山洞里头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他动作很快,可袖子只能擦去水珠,却擦不去眼底泛着的红。 陆绾绾若有所思,“大哥可是想晴柔姐了?” 陆同河面色一红,下意识要摇头,可想到自家妹妹心思玲珑瞒不住,他不由苦笑,“原本到兴元府落户,我便可以去找晴柔,如今,兴元府不收灾民,又起暴乱,赵家一家都不知去了哪儿?”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一想到这,胸口便是密密麻麻地疼。 陆绾绾瞧见少年眼底蓄起的泪,只觉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苍白得紧。 她默了默,“灾民们到兴元府之后,剩下的路只两条,要么跟我们一样南下安州,要么,便是往东去山汤。 待我们到安州府落户,便可去找晴柔姐,若在安州找不到,便去山汤找,左右不过是费些时间罢了。” 陆同河闻声,心绪平稳些许,“可一个州府那么大,要想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个大哥无须担心。”陆绾绾笑了笑,“我们可以将晴柔姐的模样画出来,届时,将画像贴在府城各处,只要赵家村人瞧着,人不就寻到了么?” “对啊,可以画画像啊!”陆同河激动得一拍大腿,浑身寂寥一扫而空,“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真是笨死了……” “大哥不是笨,是当局者迷罢了。”陆绾绾摇头笑笑。 赵家村同柳树村相邻,不过因中间隔着一座牛头山,两个村之间来往并不多,陆同河和赵晴柔相识是在五年前。 那一年,陆同河十二岁,赵晴柔十一岁。 陆同河偷偷跟着陆三祥上山打猎,中途陆同河瞧着一只漂亮的白狐,追上去想打来给原主做狐裘,可白狐身形灵活,又十分精怪,竟引得陆同河从山东头追到山西头,最后掉进一个数尺深洞里。 深洞隐蔽,洞口全是盘根错节的藤蔓。 他扯着嗓子喊了很久,喊得嗓子嘶哑,却是没一个人应声,又黑又冷之际,是上山打猪草的赵晴柔发现了他,将他从洞里救出。 也正是这一次意外,让年少的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赵晴柔绣活好,往常绣了帕子拿去镇上卖,便会绕道老陆家附近找陆同河兄妹说说话。 而且,卖帕子所得,除去交给赵家家用,剩下的几乎全送到原主这儿来了,镇里时兴的甜嘴儿、头绳、香脂什么,但凡女儿家有的,原主这儿便不会缺。 可谓是实打实的,当亲妹妹一样疼宠。 便是念着往日这份好,她也希望能尽早寻到赵家下落,倘若找不到赵晴柔,她这大哥怕是心里也再难装下旁人。 雨帘渐收,日头透过云层,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辉。 郑家村人走出山洞,继续踏上南下的路。 先前高热的老人娃娃们,经过这三日的调理,大多好得七七八八,唯有小荷,至今还是昏昏沉沉,走不动路。 柳氏哭天抹泪求上老郑家,老两口不忍心,便应下让小荷搭一段车。 “郑叔、郑婶,我这三日照顾小荷,也染了风寒,要不让我也搭上一程?”柳氏将小荷放到牛车上,望着膘肥体壮的大黄牛,顿时有些挪不动道。 “呵!”郑氏冷笑,“你要是真照顾小荷,她能病到现在这样?” 柳氏一噎,“梅姐姐这话,倒真是冤枉我了,这三日为了照顾她,我可是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要不是有我,她怕是早就找她那死鬼老爹去了……” “要不是你?”郑氏不耐烦截过话头。 “要不是你怕淋雨,迟迟不出去刮竹茹,小荷能一连三日还不见好?这知道的是亲娘,不知道的怕以为是哪来的后娘!” 说罢,不再理她,直接让陆同湖赶着牛车走了。 留下柳氏一人恨得直跺脚。 可跺脚归跺脚,该走的路还是得走。 顺着兴元府城一路往南走,沿途的雪层由薄薄一层渐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破土而出的绿,绿意由带着些许浅黄,到悄然转青。 官道旁,田岸边,树梢头,山林间,四处可见的绿。 郑家村人收起雪镜,睁大眼睛,贪婪地从一处处绿中扫视而过,忽而,一道惊喜声乍然响起,“大家快看,前头山坡上有一大片荠菜!” 众人听到‘荠菜’二字,不由分说,撒丫子往山坡跑。 “老天娘啊,以前在沙州天可怜见的荠菜,这儿一长就是一满坡!” “要不怎么说南方水土养人呢,有了这片荠菜,咱们可算是不用到土里刨吃的了。” “要是还有面粉就好了,弄来包顿荠菜饺子,神仙日子都不换啊……” 大家一边薅荠菜,一边美滋滋地想着吃法。 随着荠菜的出现,接下来五六天里,寻到的野菜一日比一日多,马齿苋、灰灰菜、地木耳、泥胡草、野辣菜、蕨菜…… 除地木耳需趁新鲜吃,其余的,要么晒至五六分干,切断抹盐放到竹罐里制酸菜,如野辣菜、灰灰菜、泥胡草;要么焯水后晒成菜干,如蕨菜、马齿苋。 兴许是这一路缺衣少食怕了,郑家村人几乎是一路走一路挖,但凡能入口的一个都不会落下。 这日,郑村长拿着手上画的简易舆图比对许久,朝队伍压压手,“大家动作停一停,咱们只要翻过前头这片山,便是安州府了!” “安州府!?咱们终于要到安州了?”村民们听言,有些不敢置信愣住了神。 随后,却是不约而同想起先前在兴元府的遭遇,一个个手上动作不但没停,反倒更是发了狠的薅蕨菜,山里蕨菜最多,又最是饱腹,摘下后用藤蔓随便一捆便能上路。 郑村长见状,沟壑纵横的老脸亦是浮出几许愁绪。 没人知道,接下来安州府的情况如何,但大家知道,只要有吃的,他们便不会饿死,便能在这世道活下来。 眼见着一家家的背篓、筐子接连装满,忽然,一道惊吓声从不远处林子传来。 “快来人啊,郑林媳妇、铁牛婶子晕过去了……” 众人手上动作一停,忙不迭朝林子跑去。 “孩她娘,你这是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啊……”郑林冲在最前头,望着昏迷不醒的媳妇,吓得手脚都哆嗦了。 身后,快跑来的王星、王月兄妹俩更是慌得眼泪直掉。 还是先前发现二人晕倒的汉子最先回神,“三叔公呢,赶紧去个人请三叔公过来啊!” “等等!”陆绾绾鼻头耸动,“这林子里头有瘴气,不宜久待,先将人弄出去再说。” 第43章 抵达安州府 众人闻声一怔,瘴气?这是啥子气?他们以前在沙州生活那么些年,从来没听过劳什子瘴气。 纳闷归纳闷,可一个个动作却是不慢,郑林抱起媳妇就跑,但铁牛婶这儿,王星兄妹俩力气小,王铁牛又不见踪影,还是村子里几个妇人抬走的。 一直到跑离林子数十尺远,才停下脚步。 郑林抹了把脸上的汗,“绾绾,现在这儿可成?” “先把嫂嫂和铁牛婶放下来吧。”陆绾绾点头,大拇指弯曲扣在二人人中,用力一掐。 “哎唷!”二人吃痛转醒,一头雾水望着四周围着的一圈人。 “我这是咋地了,咋躺地上了,刚不是摘蕨菜么,我们正找着一片长得又多又长的地儿,采了大半篓子呢……” “你放心,蕨菜都在,没丢。”郑林握住妇人的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颤。 郑村长见状,也稍稍放下心,又转向一旁的少女,“绾绾,你方才说得瘴气是怎么一回事?” “瘴气,通俗说来,是动植物腐坏后产生的一种气体,这儿地势特殊,腐坏之气出不去,便在林子里形成一处瘴气。 也因此,林子里的蕨类长得尤为茂盛。 不过,幸亏这处的瘴气不是很浓,嫂嫂和铁牛婶吸入的不多,昏迷后便容易转醒。”陆绾绾缓声道。 众人似懂非懂,却是不敢再在此处过多逗留,连忙拾掇行囊、野菜朝山下走去。 陆绾绾落在后头,回身朝林子尽头望去,一处狭长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山脉映入眼帘,似自北向南贯穿整个安州府。 又一日后,郑家村队伍整整齐齐停在山下。 不远处,便是安州府府城。 这时,距离离开兴元府过去一个月零九天,距离从沙州府出发已经整整四个半月,他们一路走,从严冬腊月走到阳春三月。 可此刻,一个个望着掩映在薄雾中的城墙,却是迟迟未动。 直到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女声混着蹄声悄然响起,“听说入城是要排队的,各位叔伯婶婶们不走,我们可就抢个先了……” “排队?”众人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怕,撒丫子跟在牛车后头跑。 待跑到城门前空地,果不其然,两条队伍从城门口排出,一队径直排到官道上,一队只其一半,但加起来看,足足上千人之多,队伍前头,更是喧腾吵闹得紧。 “这,这安州府是允咱们灾民入城?” 郑家村人望着队伍里一个个破衣烂衫的灾民,激动得都有些结结巴巴,“咱们现在只要排在这后头就行了吧?” 声音之大,引得坠在队伍后头的灾民转过头来瞧。 “你们要想喝粥就排我们这队,要是入城落户就排旁边那队。” “喝粥?”郑家村人舔了舔唇,又不自觉耸耸鼻子,恰逢两三个领到粥的灾民从旁边走过,香甜味儿引得大家疯狂吞咽起口水。 连陆绾绾身后背篓的雪球都探出个脑袋瞧。 喝粥?!它要喝粥!!! 吃一个月的草,猫肠子都要吃绿了! 陆绾绾将雪球按回背篓,视线从风化的城墙转向城门高悬的‘安州’牌匾,当然,她只认得第一个‘安’字,至于‘州’,是认不得的,她还没学到那儿。 但从全文盲到半文盲的蜕变,依旧是欢喜的。 先前开口的灾民见郑家村人神色,早已见怪不怪,“史家大小姐菩萨心肠,一连施粥两个月,全是白花花的大米粥,里头还放了猪大骨一块熬,我们这些进不去城的便是靠这肉粥活下来的。” “进不去城?”郑村长一下抓住话中重点,“老兄这话是何意?” 老人叹口气,“进城落户可是要交银子的,交不出银子的自是就进不了城,只能在外头靠这白粥,挖些野菜填肚子。” 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老兄,进城落户要多少银子?” 只见老人伸出四根手指,“凡是能喘气的,不管男女老少,统统四两银子一个。” 一石激起千层浪,郑家村人满心欢喜一瞬间被浇了个干净。 “四两银子一个!!不过是落个户,咋就要收恁多的银子?” “我们逃荒前都没这个家底,更别提现在,安州府弄这一招,分明就是不让我们进城啊!” “一人四两银,一家五六口人就得二三十两,人数多的更得大几十两,我们上哪儿弄这么些银子?” “要早知道是今日这样,真不如在沙州的时候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白白走了四个半月,一双脚全走烂了……” 众人越说越委屈,连平日流血流汗不吭声的汉子,此刻也哭出了声。 陆绾绾蹙眉,朝城门口瞧去,安州府官府这般行事,确实不像是愿意接纳灾民的样,可他们人走到今日,不入安州,又能去哪? 一阵心思翻覆之下,忽地觉察出几分不对。 “敢问老叔,既然安州府收四两银子一个,为何排队落户的灾民还有这么多?” 身旁的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哭声微微一顿。 对啊,大家都是逃荒来的,他们出不起这么些银子,难不成其他灾民就能出得起了? “嗐!”老人抬手指指喧腾的城门口。 “出不起落户费的,只要家里剩着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可以到陈家庄子当三年佃户,出一个抵一个,出两个,便不用交落户银子。” 郑家村人听得这话,凉透的心又悄然回温不少。 旁的没有,可这男丁,他们却是不缺啊。 寻常种田,加上去外头寻活计,从年头忙到年尾也不过二两银,如今帮陈家庄子干三年活,就能免去一家人的落户银子,这笔账绝对不亏。 “等等!”柳氏却是心头坠坠,忙将老人拽住。 “你方才说,这家里有十五岁以上男丁的,可以去当佃户抵落户银子,可家里没男丁的,又没银子的,要怎么进城?” 老人掀开眼皮,瞧了瞧柳氏,又瞧瞧她身旁的小荷,幽幽叹了口气,“没男丁,又没银子的,只要狠得下心,将小娃娃卖给花姐,底价起码四两银子。” “卖给花姐?”柳氏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谁是花姐?” 老人转过身,“呶,城门口右边,那顶朱红色马车里,坐着的就是花满楼的人,花姐是花满楼的老鸨,今日正好在。” “什么?!竟是要卖到楼子里!”柳氏面色一变。 一旁的小荷身子瑟缩,忙不迭牵紧妇人的手。 就在这时,朱红色马车车帘缓缓掀开,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红戴绿、满脸脂粉的女人,她在灾民中逡巡一番,随即,勾唇朝郑家村队伍方向走来。 明明是三月天,可她一身轻薄纱裙,风光半露。 引得一路的灾民纷纷扭过头来看,像是一只只吊长脖子的大鹅,一时间,空气中热气同醋意翻涌。 花姐丝毫不在意,一路款款走到老郑家面前才停步,笑吟吟道:“这两个小姑娘底子不错,大的十两,小的十五两,以后便跟花姐回去吃香喝辣,怎么样……” 第44章 绾丫头家银子多,借我们一点怎么了 “你做梦!”陆同河兄弟听到一半,唰地冲到前头将人挡住。 郑氏更是从牛车爬起,一手拿刀,一手拎棍,满脸戒备盯着花姐一行人。 花姐笑意不变,“我再加十五两怎么样?小姑娘虽然生得好,可这身子骨实在太单薄了,我将她养大到能赚钱也得费不少银子,三十两不低了。” 她说着,视线在陆绾绾胸口停住半晌。 目光灼热得让人根本没法忽视,陆绾绾默默抱胸。 爷爷个腿的,她每日不是鬼芋豆腐,就是野菜树根,能有如今这样,已经不错了。 陆同河兄弟眉头皱得死死,“你找错人了,我们便是将自己卖了,也断不可能卖妹妹!” “不卖?那倒是可惜了……”花姐瞧他们神色不似作假,惋惜一叹,紧接着,眸子转了转,“你们卖自己也可以,我正好准备这段时日开个南风馆,两位弟弟这模样,这身段,都是极好的。 只要进楼之后教养数日,定能成为我们南风馆的头牌……” “走走走,我们有手有脚,不卖女不卖儿也能进城!”眼见她越说越离谱,郑氏扬起刀棍赶人。 “呵!”花姐冷笑,媚眼从老郑家身上破袄扫过,“不卖儿不卖女想进城,那就是准备到陈家庄子当佃户了。 你们莫不是以为,陈家庄子的活计是这么好干的?说得好听是佃户,说白了就是个奴隶,吃得比狗差,干得比牛多。 一干就是三年,谁知道三年一过,还能不能留条命回来? 年纪轻轻的,可莫要选错了道才是!” 郑家村人原本已经在商量人去佃户,听得这话又有些犹豫起来。 活多点累点没关系,可关键是命要保得住! 郑村长则是带着郑木往城门口去,准备仔细打听一番去陈家庄子的事。 陆绾绾笑看花姐一眼,好奇道:“为何去这陈家庄子当佃户,便能免除落户费,莫非,这陈家背后实则是官家人?” 花姐一怔,望向陆绾绾的视线里顿时多了两分惋惜。 “小姑娘不仅长得好,这脑子也是转得快,陈家庄子是府尹二夫人的产业,府尹大人宠爱二夫人在安州府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不就相当是官家人么!” “原来如此,多谢花姐解惑。”陆绾绾缓声谢过。 如此,倒是明了这安州府府尹高设落户费的缘由。 “不妨事!”花姐爽利一摆手,临走前,又冲陆绾绾妩媚一笑,“小姑娘伶俐,日后哪一日若是想通了,便来找我,花满楼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呸!你甭做梦了,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一日!”郑氏狠啐一口,赶紧将陆绾绾拉开,即便是将她一身肉刮去换银钱,也绝不可能将闺女送到那种肮脏地儿。 “娘别生气,担心气坏了身子。”陆绾绾抬手给她顺气。 “你还笑!”郑氏瞧着自家闺女眼底的笑,屈指就是一个爆栗子,“你年岁小不知道这花满楼是个什么肮脏地儿,但要记着,以后见着她们定要离得远远的。” “是,娘说的,女儿都会记住。”陆绾绾乖巧点头。 一旁,孙氏见一家人迟迟没吭声,终是忍不住道:“爹,娘,咱们家待会儿是准备怎么进城?” “除了送两人到陈家当佃户,又能咋办?”郑老爷子说着,扫了一家人一眼,“咱们现在,连交一个人落户的银子都不够,去陈家当佃户虽然苦了点,但起码有个住处,能混口吃的。 除了我去,你们还有谁愿意去?” “我去!”郑松郑柏兄弟异口同声。 郑子春点头应声,“阿爷年纪大了,干佃户吃不消的,还是让孙儿去吧!” 郑槐序张张唇想要说话,却是被孙氏暗暗扯住袖子,不管是自家男人,还是儿子,她一个都舍不得,三年啊,可不是三个月,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郑老太默了默,“既然老大老二家都愿意去,那……” “娘!”孙氏怯生生打断,“陈家庄子背后是安州府府尹,这官家向来规矩大,更别提这一府老大,去了陈家庄子当佃户,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不去当佃户,又怎么进安州府?”郑老太拧眉。 “兴许,可以找人先借上一点应个急。”孙氏声音柔柔。 “借银子?大嫂这话真是说得轻巧!”钱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家都一路逃荒来的,谁不知道谁家底细,别说往外借银子了,就是自家落户银子,也没一家能搞得定。” 孙氏没吭声,趁着没人注意时朝自家男人眨眨眼,又看看前头的娘四个。 可郑松一头雾水,“孩她娘,你这是咋啦?是不是风大吹着眼睛了?” 孙氏:“!!!” 她胸口一阵憋闷,好不容易扯出一抹笑,可还没出声便听得柳氏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同河小子,绾丫头,看在咱们这一路南行的份上,你们就帮帮我们吧!你们要是不借钱,我们娘俩可就没活路了啊……” 陆同河兄妹正低头合计自家银两。 先前退亲时,从老沈家拿回三十二两六钱零五十文,路上收尖嘴男赔竹箭得了十文,在兴元府入城时花去四钱,买牛车二十两,盐和黑面九钱,现在剩下十一两三钱零二十文。 他们四个人,落户费要十六两。 也就是说,现在还差四两六钱零八十文。 正一筹莫展之时,冷不丁听到柳氏过来借钱,陆同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婶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自己进城的银子都没着落,又哪来的钱借你?” “没钱?”柳氏抽噎声一顿,撇着眼往陆同河膝盖上的钱袋子瞅去。 “你们能花二十两买牛车,怎么可能会没银子?” 陆同河吧嗒一下收了钱袋子,“之前买牛车是实在没办法,如今,没落户银子也是事实。” 柳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随即看向娘四个前头的牛车,“你们先前不是说,到安州府要将这牛车卖了么?卖了,不就有银子了么?我们娘俩只要八两,肯定够的!” 这话一出,一直竖起耳朵的孙氏亦是禀低呼吸。 “便是卖牛车,也要能进得去安州府啊。”陆同河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不落户,我们就是流民,你看看这城门口的官差让不让流民进?” “这咋地会呢?”柳氏喃喃,似是不信他的话,牵着小荷往城门口跑去。 陆同河摇摇头,望向旁边的陆同湖,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默契。 如今,只能他们二人去陈家庄子当佃户了。 其实,去当佃户也有几分好,毕竟,进了安州府,不仅落户要银子,住房、吃饭、置物哪一处不要花用?他们去陈家庄子,便能将剩余的银钱留给绾绾她们,母女俩短时间之内不需为银钱发愁。 兄弟俩虽未言语,却根本瞒不住陆绾绾。 她活了两世,从没像此刻这样为钱发愁。 陆同河今年十七,陆同湖十六,等三年之后,便都是二十的年纪,届时,不仅陆同河和赵晴柔的亲事会黄,便是陆同湖的读书之路,怕是也得全废了。 或许,可以她们一两人先落户,将牛车卖了,再将人接回来。 只是这样,怕是就不一定能落在同一个村子了。 这时,李东爷孙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陆姑娘,我和东儿这里可以余出二两银子来!” “李夫子?”陆绾绾怔了怔。 自打李青给陆同湖教习后,村民们跟着一起认字,便都称李青夫子。 李青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着递给陆绾绾,“若是不够的话,我这份也可以给你们,你们带上东儿进城就行!” “这怎么行!夫子赶紧将它收好。”陆绾绾忙将布包推回去,先前青州府城墙下,她便见过一次,十两银子,是李青一生的积攒,也是爷孙俩唯一的活命钱。 “若不是陆姑娘,我们爷孙又如何能活到今日?”李青笑了笑,声音更低了,“同湖资质好,是天生读书的料,可惜就是读书时间晚了,若再去当三年佃户,只怕日后再与科举之路无缘。” “不行!”陆同湖摇头拒绝。 不由分说,将布包重新塞回李青胸口,“夫子大恩,同湖铭记于心,但这银子,我们定不会收!男儿志在四方,同湖便是不走科举之路,也会有其他路可走。” 这时,郑老太绕过来坐陆绾绾旁边,悄声道:“绾绾,你们差多少?外祖母这儿也能凑三两多出来,反正,你大伯和子春哥已经决定去陈家庄子当佃户,剩下的这点给你们正好。” “喵呜!” 雪球一直呆在少女脚边,见状亦是踮起爪跳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她蹙起的眉头。 不要烦,本猫可以给你抓兔子换钱钱! 陆绾绾被扑个满怀,正要将这家伙挪开点,可望着面前一片毛中露出的粉红,眉头骤然一松,是啊,她怎么忘记这一茬了? 她家银子不够,可还有金子啊。 在雪山山洞时,那只大黑鸟可是给了她三个金锞子! 第45章 鬻儿卖女 当初怕郑氏她们担心,山洞里的事便没和家里提,但她时不时霉运发作,身上一文钱都不能留,所以,便缝了个小锦囊,将大黑鸟给的金锞子放锦囊里,挂到雪球脖子上了。 “好猫!”陆绾绾使劲揉了把猫头。 取下锦囊,打开一角凑到陆同河跟前,“大哥,你看看,这几个金锞子值多少钱?” “金、金锞子?”陆同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面前缝得惨不忍睹的小布包里,确实有金灿灿的小金锭,而且,还不止一个,模样瞧着像是某一类鸟,体型比指甲盖稍大一点,雕工异常精致,连鸟身上的羽毛都刻画得根根分明。 金锞子,一般是富贵人家打赏用的。 这种品相的金锞子,只怕更非一般人家能有。 陆同河拿起一个放在手掌掂了掂,狐疑看向少女,“绾绾,这玩意你从哪儿弄来的?” 身后,郑氏娘俩和郑老太亦是转过头,灼灼望向陆绾绾。 他们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的金锞子! 陆绾绾没吭声,只与有荣焉似的看了看怀里的雪球。 这一幕,落在陆同河一行眼里,却是恍然大悟,一个个看向雪球的目光更炙热了,当真是一只绝世好猫啊,不仅能打猎,还能捡金。 郑氏当即大手一挥,“以后的猫饭,再加一满碗!” “喵呜?!”雪球震惊了,两只毛茸茸的小爪捂住嘴,身后橙金色长尾高高扬起。 陆绾绾嘿嘿一笑,“大哥,这金锞子够么?” “够了。”陆同河点头,“一个金锞子二钱,三个便是六钱,一两金十两银,这里统共六两银子,我们四个的入城费倒是够了,但外祖他们……”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郑老太摆手,接过话头。 “我们已经商量好,让老大和子春二人去陈家庄子当佃户,安州府地少人穷,找活计不容易,还不如去当个佃户,好歹也算是一条活路,不差!” 陆同河四人沉默了。 郑老爷子一家九口人,一人四两,统共三十六两银,即便是将马车卖了,他们也凑不够这落户费。 这厢,郑村长父子从城门口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喜意,“我们方才同官差打听清楚了,去陈家庄子当佃农的,三年内如果能赚够落户银子,随时可以将人赎回去!” 村民们听得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尽管他们不清楚三年里能不能赚够落户银子赎人,可陈家既然会放出这话,便意味着去庄子后,安危起码是有保障的,不会像花姐所言,命都没了! 各家各户决定好去陈家庄子的人后,郑村长开始清点人数,发现柳氏和小荷不见了。 张白氏呶呶嘴,提醒道:“柳氏带着她闺女往花满楼的马车方向去了!” “找花满楼的人?!她这是想做什么?”郑村长听声,面色径直黑了下来,准备领着人去寻母女俩时,却见柳氏扭着腰回来了。 可身后却是空荡荡,不见小荷踪迹。 郑村长皱眉,“柳氏,小荷呢?” “卖给花满楼了。”柳氏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卖给花满楼了?”郑村长听声,气得手指尖都在抖,“女儿家去那种地方,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你这不分明要她的命吗?趁着还没出事,赶紧去将人赎回来。” 柳氏眼中闪过讥诮,“赎回来?村长出钱么?” 郑村长一噎,长呼一口气,“我可以先借你四两银子,先前村里打的野狼皮毛,统共有十张,便暂按三两银子一张算,咱们三十户人家分,你们母女也可分到一两银,其余的,请大家伙一块凑一凑,再加上你们先前的积蓄,落户银子应该够了。” “呵!”柳氏冷笑,“村长借的,大家凑一凑的,以后难道不用还么?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到哪儿弄这么些银子还钱?与其跟着我在苦汤子里泡着,还不如让她去花满楼吃香喝辣。” 饶是一向稳重的郑村长,此刻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柳春兰!小荷可是你亲闺女!天贵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他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么干事,怕是都得把棺材板锤烂。” 郑家村人正从胸口、裤裆掏钱出来,猛一听二人对话,霎时炸开了锅。 “柳氏,你自己肠子里出来的女儿,咋舍得卖到那种肮脏地儿?” “大伙儿知道你们家没个男丁,没法出佃户去抵,都愿意伸把手凑点儿,你个当娘的可不能将闺女往火坑推!” “小荷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这银钱你要是能还便还,要是不能还,便算了……” 柳氏听声,神色终是有了些许松动,甚至眼眶有些发红,“晚了!都晚了!我卖给花姐八两银子,要赎回来,却是得十倍,八十两……” 劝解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不可置信望向柳氏。 八十两?! 郑家村所有人身家加起来,都没这个数,他们不发偏财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可柳氏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人卖给花满楼,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小荷回来! 郑氏娘四个望着拿出的一两多银钱,重重叹口气。 一回头,正好同朱红色马车车窗后的一双眸子对上,不同于初见时的羞涩,此刻这双眸中染泪,里头全是化不开的恐惧、不安,以及乞求。 第46章 落户 除了小荷,城门口被卖的少女不在少数,其中,还不乏七八个清秀高挑的少年,待他们将花满楼的两辆马车全坐满,车夫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哒哒入了城门。 与此同时,又两辆空马车相对驶出,徐徐停在城门西侧。 尖细的鸭公嗓重新响起,“花开满楼,世间留香,金银不缺,富贵无尽!凡入楼者,四两银子打底,貌美有才艺者皆可加价,男女不限,父老乡亲们休要错过啰……” 郑家村人赶至安州的喜悦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觉糟心不已。 而数尺之隔的城门东侧,前来排队领粥的灾民络绎不绝,每每领到粥,灾民们便会朝不远处的一架青布小马车行礼谢恩。 “多谢史大小姐,史大小姐厚恩,小妇人定当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陆绾绾先前一直为落户费发愁,没觉察施粥有什么问题,可此刻一声声的‘史大小姐’,让她心头莫名动了动。 她拦住领粥的妇人,“这位婶子,不知施粥的史大小姐是什么人?” “你们应是刚来的灾民吧?”妇人咧嘴笑了笑,“史大小姐,正是是安州府府尹史大人的嫡千金呐,她不仅人长得好,心肠更是像菩萨一样。 听说,每日给我们灾民施粥的白米、猪大骨全是史大小姐用自己的体己银子买的! 她可是安州府难得的大好人……” “多谢婶子相告。”陆绾绾笑着谢过。 陆同河见状,将她拉到旁边,“绾绾,你莫不是觉得,施粥的史大小姐是我们当初在兴元府车马行见的那位?” 陆绾绾颔首,“毕竟,这史姓可不常见。” “这姓确实是罕见。”陆同河眉眼含着几分揶揄,“可车马行那位,行事排场比皇亲贵族还大,心地更是同善良搭不上半点边,又怎么可能会花自己体己银子施粥?更别提坐这么普通的马车了!” “大哥说得也有道理。”陆绾绾望向青布小马车,眉头松下些许。 素来民不与官斗,若此史大小姐真是车马行遇着的那位,那他们日后在安州府的日子怕是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在郑村长带领下,各家去陈家庄子登记好,便开始办落户。 郑家村队伍统共三十一户,二百一十三人,加上郑氏母子、李青祖孙,便是三十三户,二百一十九人,完全没人的村子早已被前头的灾民占据,如今,只能打散分到两个村子。 一半落到杏花村,一半落到古槐村。 所幸,两个村子同属阳溪县下,并且所隔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牛车一盏茶功夫。 “老弟,丫头,乡亲们以后就拜托你们照看一二了。”郑村长满眼不舍,这一路走来,队伍主心骨都在丫头身上,大家都想同丫头落到一个村,他们家自是不例外。 可一个村子装不下那么多人,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领着一半人落户杏花村,不然,他也没法安心。 郑老爷子满口应下,“哥哥尽管放心,大家不仅一块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凡有个事,谁家会不伸把手帮忙?” 陆绾绾点头,她虽然到大越的时间不算长,可这段日子和郑家村人相处下来,也有了感情,乍然要分开,心头亦是免不了不舍。 “这安州府城里瞧着倒也不是很破,不知咱们古槐村会是个什么样?”钱氏跟在牛车旁边,望着街边的面点摊狠狠咽了口口水。 她原先以为,安州穷得肉包子都没得卖。 可一进城,刚走了半条街上已经瞧到两个面点摊,蒸笼里的肉包更是一个比一个馋人。 “摊主,这肉包咋卖?”郑柏瞧见自家媳妇神色,忙冲摊主招招手。 “三文一个,里头全是今儿个新剁的肉酱,小哥想买几个?”摊主笑嘻嘻拿出一个油纸包,便要往里头夹肉包。 “不用了!我们不买。”钱氏赶紧扯住郑柏,甚至还往前小跑了一阵才停下。 郑柏微微皱眉,“怎么了?你不是从兴元府就想吃肉包了吗?” “我现在不喜欢吃肉包子了。”钱氏撇嘴,摸了摸胸口不甚丰厚的小金库,要想将儿子从陈家庄赎回来,还不知得攒多久? 二人身后,孙氏时不时往陆同河兄妹方向瞧去,眼神压着几分哀怨。 他们一家能买牛车,还能拿出那么些金锞子,可到头来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舅舅、亲侄子去吃苦受罪,枉寻常待他们这么好,全然是白费功夫! 众人穿城而过,行过一个县,便到了阳溪县。 杏花村临近阳溪县城,下官道后只需走上一炷香功夫便到,郑村长领着一半村人,眼眶红红道别,约好安定下来后便来串门。 又小半个时辰后,陆绾绾一行停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村落。 村落两面环山,一条银白色小溪自西边山腰流出,自西向东横贯整个村落,溪水两侧,一块块农田嫩绿,春风吹过,鼻尖全是青草香。 村口处,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屹立。 它的树干苍劲粗壮,一眼望去,至少需三四人合抱,树冠如撑开的巨伞,将整个村口悉数笼罩其中,午后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给在树根上织鞋侃大山的十来个村民渡上一层光辉。 “古?这个是‘古’字吧!”郑莺时盯着树根旁的石碑半晌,不确定道:“绾绾,这儿应该就是古槐村吧?” “应该是了。”陆绾绾从老槐树收回目光, 那石碑上,她比她也就多认识一个‘村’字,至于中间那个歪歪扭扭,笔画又繁复的字,在李夫子的课上还没学到。 陆同湖白郑莺时一眼,“你这话要是被夫子听到,定又得抄到手起茧子了!” 郑莺时立马回头,好巧不巧,正好同李青严肃的视线撞上。 明明一个字没说,可右手指头已经开始疼了,娘啊,她抓炭笔抄字刚起一层茧子,再加一层,就得肿成猪蹄了! 这时,坐在老槐树树根上的村民听见动静,手中动作一停,纷纷抬头看过来,一双双眼珠里无不带着好奇和打量。 郑老爷子抬步上前,面上挂着三分笑,“敢问各位,这儿可是古槐村?” 一位身着深蓝色粗布衣裳、满身补丁的男人站起身,“是,这里是古槐村,我是村长古仁贵,不知你们是……?” “古村长!”郑老爷子拱手行了一礼,从胸口掏出户贴递过去,“我们一行是自沙州府逃荒而来的灾民,安州官爷安排我们落户古槐村,这是户贴。” “灾民落户?”古村长接过户贴,只简单扫了眼封页,便翻到最后,见着上头殷红的大印章,方点点头。 “不错,是安州府衙的章子。” 陆绾绾嘴角微抽:“???” 果然,认章子这点,不管哪个时代都通用。 古村长如法炮制,仔细查阅其余十五户的章子后,笑看向郑老爷子等人。 “各位既然来我们古槐村落户,以后大家伙便是一根藤上的人!我们村虽然穷了些,但剩下的空地不少,村民家里有空屋的也有,你们想自己建房子或是赁屋子都成!” 第47章 被诅咒的哀山 郑老爷子一行跟在古村长身后,在整个古槐村穿行一遍过后,才算是明白他嘴里那句‘村里虽然穷了点’是什么意思。 整个村子清一色的土砖房,连古村长家亦是不例外。 每户人家大多一两亩地,供一家十数口人一年到头的嚼用,如今三月,一个个壮劳力带着娃娃们在地里用脚踩杂草,一见到陆绾绾家的牛车,眼珠子都快要黏上头了。 “这几户便是可以赁屋子的。”古村长停住脚步,“建房子的话,村口、村尾,还有方才村中央那四处,你们可以自个儿选!” 对于落户古槐村的灾民,官府给每户分了一亩宅基地。 郑家村人逃荒数月,一路颠沛流离,自是想要建个自己的房子,心里才会踏实,但此刻对选哪一块宅基地却是有些犯难。 “梅儿妹妹,绾丫头,你们打算要哪块地?”张白氏笑眯眯凑到郑氏四个跟前。 平日粗粝的大嗓门,此刻捏腔作调,让人没来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氏搓了搓胳膊,同闺女对视一眼,“我们打算要村尾靠山的那块地……” 张白氏听到一半,忙不迭冲古村长嚎了一嗓子:“村长,我们老张家也要村尾的地,就要绾丫头家旁边那块!” “村尾的地?”古村长眉头微皱起,“村尾靠着青背山,青背山后头可是哀山,你们当真要村尾的地?”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古槐村村民们、甚至是娃娃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陆绾绾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这青背山,哀山可是有什么说法?” “青背山倒是没什么,我们寻常打猪草、寻野菜都在青背山上,但哀山……”古村长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哀山,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进山的,没一个人能活着出来。” 他先前让他们自个儿选地基,提到村尾不过是顺口罢了,这些年住村尾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全搬了出来,如今村尾都是荒地。 村民们讲起村尾,亦是满脸惊惧。 “哀山,哀怨之山,山里头全是怨鬼啊。” “不说远的,就说去年,我们村的猎户大牛从青背山猎野猪,不小心追到哀山里头去了,最后连个尸首都没瞧着!” “村长寻了个道士来看,说哀山受了诅咒,让大家离得越远越好,村里富庶点的更是到镇上县里买房走了,小姑娘,你们还是换个地儿建房的好……” 这一两个月,各处灾民频频落户,却唯独没来古槐村的,正是因着这哀山。 郑氏听得心头坠坠,“绾绾,要不,我们换个地儿?” 陆绾绾默了默,看向古村长,“村长,这哀山被诅咒,不能进去,不知这大背山脚下的村尾可曾出过类似的事?” 古村长微怔,“那倒是不曾。”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就落在村尾罢!”陆绾绾冲郑氏笑了笑,“村尾地方大,不管是种菜、养牲畜都方便,只要我们不入哀山,便不会有事,而且,道士的话可不一定准,不是么?” 最后两句话,她是低声说的,只旁边郑氏几人能听见。 当年,便是一个游方道士给陆娇娇和陆绾绾姐妹批命,让原主这些年一直顶着灾星的名头过活,因此,娘仨对于道士可谓是恨极。 此刻,一听得陆绾绾的话,立马斩钉截铁确定要住村尾。 陆绾绾摸摸雪球的头,松了口气。 诅咒之事,存在与否她不清楚,但家里有个雪球,若不找个靠山的地方建房子,等再过上一些时日,它这体型全长开了,村民们看到,怕是得跟看到第二个哀山一样。 “孩她娘,咱们还住村尾吗?”张麻子有些动摇了。 “住!当然住!”张白氏和张大柱异口同声。 “你们这是干啥?”郑老太不满,“干嘛非得挨着梅儿他们住?” 张白氏满脸堆笑,“郑婶子也清楚,我们家旁的都不会,唯独会养几只鸭子,绾丫头旁边那块地离小溪近,可不正适合养鸭么?” 说是旁边,其实两块地中间还隔了一个小山包。 但老张家选了这块地,郑老爷子一家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溪之隔的对面那处,他们不在乎什么诅咒怨魂的,只想能离自家闺女一家近一点。 要是能一起住,就更好了。 但这个事,他们路上就和闺女商量过,闺女她们的意思是她已经成家了,还是分开住的好。 除这三家之外,李青爷孙也是落户村尾,在郑老爷子一家隔壁。 最后,郑家村队伍一行十五户,选村尾宅基地的四家,村中央的九家,村口的两家,宅基地一选好,接下来便是开荒、打土砖了。 村尾荒废许久,地上全是一人高的灌木丛,甚至还长了零星的树木出来。 幸得陆同河兄妹一身大力,开荒对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荒地里的野物倒是不少,单是手指长的蜈蚣便抓了二十余条。 “选这地儿倒是有好兆头!”陆同河笑眯眯挑起一条蜈蚣,塞进竹筒。 在沙州府时,药铺收蜈蚣,大的三文钱一条,小的两文一条,这一竹筒便是六十来文钱,这活计,比起去外头打短工可强多了。 这时,雪球兴冲冲摇着尾巴走到陆绾绾身旁。 见她不看自己,喉咙轻轻一动。 “吼!” 一条肥硕的菜花蛇掉了出来。 蛇没死透,一掉到地上,整个蛇身便弓了起来。 十女九怕蛇,陆绾绾自是也不例外,她一低头,正好同菜花蛇大眼瞪小眼,一瞬间,双脚像是被人摁住,身上汗毛更是根根竖起。 “嘶嘶!” “咔嚓!” 蛇嘴张开,刚露出两颗尖细的蛇牙,一张锄头横空劈下。 菜花蛇瞬时断成两截,又腥又冷的蛇血自颈部喷射而出,一半溅在刚开垦的地上,一半打在陆绾绾脸颊。 “绾绾别怕,二哥今晚用这菜花蛇给你炖蛇羹吃!”陆同湖跑来,将蛇脑袋一脚踢开,又抬起袖子给少女擦去脸上的蛇血。 后者默默咽了咽口水,补充道:“还要烤蛇串!” 一旁的郑氏三人听声,提着的心一落,纷纷噗嗤笑出了声。 一个下晌时间,一亩荒地已经被规整出来,砍掉的灌木和树木也没浪费,悉数堆在一处,待日头晒上两三日,便能当干柴烧。 天色将暗,陆绾绾四人坐在废弃的牛棚前等蛇羹滚沸。 蛇羹旁边,则是五串滋滋冒油的烤蛇串。 “这烤蛇肉可真香到心坎了!”陆同河一边不停耸动鼻子,一边撒上一把通红的辣椒粉到串上,待麻辣刺激的味儿一出,立马拽了两串送到郑氏和陆绾绾跟前。 “娘,绾绾,快尝尝这味道好不好吃?” 说罢,又将剩下一串没放辣的塞到雪球嘴里,才连忙将剩下的两串和陆同湖分了。 只是,肉还没到嘴,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从羊肠小道传了过来,“敢问这里可是郑婶子家?家里剩了些豆腐没卖完,爹爹叫我给你们送些来!” 第48章 建新房 四人一猫动作齐齐一顿,抬起头朝羊肠小道看去。 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正快步而来,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上提着一个小竹篮,一双眼睛很是灵动,见郑氏四人瞧来,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停在牛棚四五步外,笑着将竹篮上盖着的布巾揭开来,“这位便是郑婶子吧?爹爹叫我送些豆腐与你们吃!” “不知姑娘是?”郑氏笑着点点头。 “我叫古芸儿,我爹爹是古槐村村长,家里平日会磨些豆腐去县里卖,昨儿个做的有些多了,还卖剩下不少,爹爹便叫我们分些与你们吃!”古芸儿抿唇笑着解释,视线扫过陆绾绾兄妹三人时,明显顿了顿。 先前隔得远瞧不真切,如今离近了看,才知道他们古槐村,竟然来了几个生得这般好的人! 便是四人脚边的那只大猫,也好看得紧。 “古村长和芸儿姑娘客气了!这些日子成天吃野菜,当真是有些馋这豆腐了。”郑氏笑着谢过,让陆同湖上前接过豆腐,又切了一块蛇肉过来。 “这是方才开荒时抓着的一条菜花蛇,芸儿姑娘拿点回去尝尝鲜!” 雪球抓到的菜花蛇近两米长,蛇身粗壮,去掉内脏后还剩下足足十二斤,给郑老爷子一家、李青爷孙各送去一块后,还剩下不老少。 “这可不成!”古芸儿忙退开一步。 “豆腐本就只两文一块的低贱物什,又是家里没卖掉的,爹爹让我送与你们吃些,要是看见我还拿这么一大块肉回去,怕是待会儿就得挨一顿骂了!” “古姑娘将蛇肉收下罢,不然,这豆腐我们也不敢受了。”陆同湖将蛇肉放到竹篮里,又作势转去牛棚里拿豆腐。 “别!”古芸儿面色微赧,“多谢郑婶子美意,这蛇肉我收下,待明日,我再给你们送些豆腐过来!” 说罢,也不等郑氏几人拒绝,提起篮子往羊肠小道跑了。 郑氏笑着摇摇头,见天色全然黑了下来,又唤陆同湖跟上前送上一程,“咱们来这古槐村,算是走运了,古村长和古姑娘可都是实诚人!” “咱们离了老陆家那群豺狼,一路上可不全是走运么……”陆同河笑眯眯应声,一抬头见老娘笑意淡了淡,赶紧咬上一口烤肉,含糊不清地转了话头,“快吃烤蛇串,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陆绾绾深以为然。 古槐村村长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想吃拿卡要,混些油水,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反观古仁贵一家的穿着打扮,一个个清贫得同村里其他人家没两样,补丁挪补丁的粗布衣裳,苇草编织的草鞋,不见一块青砖的黄土房子,可见是个正直不阿的。 吃过烤串,陶罐里的蛇羹也好了。 比起烤串的麻辣鲜香,蛇羹则是一个字:鲜! 四人一猫各吃了满满两大碗,吃得浑身暖和通畅,雪球更是舒服得毛发顺躺如软毯,两只水蓝色眸子里全是杀机:它决定了,它要天天吃蛇羹!!! 郑氏笑着摸了摸猫头,“好了,咱们奔波这么些日子,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地儿落脚,待会儿好好睡上一觉,以后便全是新日子!” “娘说得对!”陆同河正收拾碗筷,闻声重重点头,“以后不仅全是新日子,更全是好日子!” 陆同湖性子沉稳,笑着应声后便去牛棚旁拴大黄牛了。 牛棚是古槐村先前村民留下的,牛棚顶上虽然全空了,但四周的土墙还能用,郑氏打算等建房时,弄些黄泥将墙上的裂缝糊上一遍,棚顶上则同村民买些稻草盖上,以后便给大黄牛住。 毕竟,家里所剩银钱无几,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一夜,郑氏娘四个睡得格外香,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翌日早上,陆绾绾是被雪球的毛发扎醒的,小家伙一路上自给自足,还三不五时地随地加餐,通身毛发其实一点儿都不扎人,可耐不住它一个劲地拱着脑袋上前蹭。 陆绾绾迷蒙睁开眼,正要将小家伙提溜开—— 却见一条足有小孩手臂粗的锦蛇赫然出现在眼前,连蛇身上一块块黑白横纹的鳞片都片片分明,长而卷的蛇尾还在不停摇摆,似乎下一瞬,便要甩到脸上来! “雪球!你丫的欠揍是不是?!!!”陆绾绾一蹦三尺高。 这一嗓子,将正在热蛇羹的郑氏,和在荒地上忙活的兄弟俩嚎了过来。 “哎唷,我滴个天娘啊,我们雪球抓蛇咋这么厉害?”陆同河一见雪球嘴里的大蛇,立马竖起一个大拇指,这一阵夸,直接将小家伙眼里的委屈夸去七七八八。 不知雪球是上哪猎的锦蛇,去掉头和内脏之后,蛇肉还有二十余斤,再加上昨夜剩下的八斤,郑氏一家快要见底的肉储顿时又充盈起来。 用过早食,陆同河兄妹开始着手砌土砖房。 家中四口人,孩子又都大了,一家人便决定砌四间卧室,加上堂屋、灶屋、茅房,一共七间屋子,屋子的地基墙角是用溪水里的卵石砌就。 泥砖则是用黄泥掺沙,加上稻草碎,搅拌成糊,再以木模夯成砖。 青背山的西面山坡盛产黏黄土,古槐村村民建房夯泥砖都是用那儿的土,村尾离青背山最近,新落户的十五户人家在山坡挖了黄土后,悉数担到村尾,一块和泥制砖。 先前在郑家村的时候,谁家要建房子,各家各户便会出一两个男丁去帮忙。 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各家男女老少全出动了,力气大的汉子挖土、担沙,力气小些的妇人和娃娃们则剁稻草、拌泥沙、打砖胚。 此外,还有不少古槐村村民自告奋勇来帮忙。 寻常荒芜寂静的村尾,一时间忙得热火朝天。 待到晌午,各家各户拿来先前囤积的野菜,加上黑面一块煮野菜糊糊,待锅中开始沸腾,再倒上一碗剁碎的蛇肉一块炖煮,鲜香味一下便出来了。 吃饱喝足,一个个身上似有使不完的劲。 只三日时间,十五户人家的泥砖便全部夯打完毕。 又晾过四日,大家便开始挑着自家的泥砖回去,垒砌屋墙。 屋墙一砌好,很快,便到了上梁的日子。 四月二十四日,宜出行、打扫、上梁、搬新房。 各家各买上一小截鞭炮,少许花生、红枣,在鞭炮声和唱彩声中,绑着大红布的一根根梁木被安稳稳放置到各家各户新房。 陆同河三兄妹这次算是当足了一回小娃娃,东奔西走到各家贺喜抢彩头。 抢到的花生、红枣足足摆了小半桌,另一半桌上,则是孤零零的一些铜钱,在晕黄的灯火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陆同河将铜钱装好入袋,“明日我去趟阳溪县,将抓着的蜈蚣和两条蝮蛇卖了,再看看能不能寻些活计来做。” “我同大哥一块去!”陆绾绾缓声道。 这次砌土砖房虽然主要费人力,但屋顶所用的小青瓦却也用了一两一钱,如今,家中只剩下少得可怜的二百二十文,若不找个来钱的营生,后头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第49章 营生 翌日,陆同河兄妹起了个大早,简单用过早食,便驾着牛车往阳溪县驶去。 日头还未出来,山林大地悉数被一层薄雾笼罩,兄妹俩刚出村口不久,远远瞧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在在雾中若隐若现。 “芸儿姑娘可是要去阳溪县?”陆同河轻拉缰绳,停在少女身旁。 “嗳!”古芸儿笑看向二人,“陆大哥和绾妹妹可是也要去阳溪县?要是的话,能否搭我一程?” “正是,芸儿姑娘上来罢!”陆绾绾起身,帮她将背上、手上的篓子提上牛车。 两个篓子沉甸甸,上头盖着一层干净的麻纱布,隐隐透着一股豆香味。 “谢谢陆大哥,绾妹妹,今儿个有你们载我,可算是省了不老少功夫!”古芸儿抹了抹被薄雾沾湿的额发,微黑的小脸上全是感激。 古槐村没有牛车,村人去阳溪县全靠两条腿,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 她背着两个篓子,用的时间就更久了。 “举手之劳罢了,芸儿姑娘无须多谢。”陆绾绾摆手,有些好奇道:“这豆腐在阳溪县卖的可好?” 这几日以来,古芸儿每日傍晚都会送些豆腐到村尾去,他们都有些分不清是日日没卖完,还是特意给他们留出来的。 “生豆腐意一般。”古芸儿摇摇头,“阳溪县各家各户都种了豆子,会做豆腐的人家也不少,我认识的便有六家,幸得我们家这些年积攒了老顾客,每日倒也能卖出去不少,剩下的,则是看运气。 要是当日碰上买豆腐的顾客多,便能多卖些,不过卖得少也不打紧。 拿回来分些给村民们吃,村民们吃厌了便喂猪,家里养的两头猪,都是吃豆腐长大的!” 陆绾绾同她坐得近,一低头便能瞧着她指头上的茧子,明明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双手上全然不像同龄姑娘家的肌肤,反倒一个叠一个的厚茧。 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两文钱一块的豆腐,四个指头厚,两个巴掌宽,真正的盈利可能就勉强一文。 陆绾绾抿唇,“磨豆腐、卖豆腐不是个轻省活计,芸儿姑娘可有想过像寻常姑娘家绣些手帕、鞋子之类的去卖?” “我的绣活给自家人做做衣裳倒可以,但要制绣件却是卖不出价格。”古芸儿苦笑。 “反倒是做豆腐,只需要一把子力气,家里阿兄要念书,我娘身子骨又不爽利,单靠我爹种地和当村长那几个钱,养不活一家人,这豆腐虽然辛苦了些,但多少能补贴些家用,将日子过下去。” 陆绾绾有些恍然,读书人的花销就是个无底洞,笔墨纸砚要银子,四季衣裳要银子,逢年赶考要银子,便是再精细着花,那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吞金兽。 可在大越,士农工商,寻常百姓要想逆天改命,实现阶层跃迁,便唯有读书一条路可走。 “令兄如今是在哪儿念书?” 一说起阿兄,少女眉眼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他先前在阳溪县学堂读书,去年考上童生,便换到安州府府城去念了,爹爹说,咱们古槐村一村白丁,总要供一个能认字的出来。 以后,官府再发个文,不至于永远只会认那一个红章子!” 陆绾绾兄妹听得‘红章子’,不自觉噗嗤笑出声。 “对了,陆二哥呢?”古芸儿咧嘴笑,“今日怎么不见他一块上阳溪县?听说,他寻常也跟着李家阿爷在念书?” “是。”陆绾绾颔首,“二哥逃荒路上拜了李夫子为师,寻常跟着认几个字,我们初来乍到,今日是想去阳溪县逛逛,看能不能找些活计干?” 至于陆同湖准备明年参加童试的事,她没提。 在大越,读书人走科举之路,首先便要参加童试。 童试每年一次,由县试、府试、院试组成,分别在二月、四月、八月,如今已经快四月底,陆同湖要想参加童试便只得等明年了。 若顺利通过府试,便能成为童生,再参加院试,考取秀才。 “陆大哥和绾妹妹不知想找什么活计?”古芸儿想了想,缓声道。 “我们古槐村村民农闲时,大多去阳溪码头扛米袋,一日十二个铜板,不过这是个苦差事,从早天不亮忙到天黑不说,饭食还得自己准备,而且,去扛米袋的人要是太多,这差事还抢不到。” “我们庄户人家,自是不怕吃苦。”陆同河爽朗应声。 “一日十二个铜板,一个月便是三百六十文,一年便是四两三钱零二十文!” 见他算得这般快,古芸儿有些纳罕,“陆大哥可是会拨算盘写字?我这些日子走街串巷卖豆腐,正巧碰着两家酒楼招账房先生,一个月至少七百文呢!” “七百文!”陆同河双眼一亮。 旋即又有些犹豫,“我虽然会算数,可扒拉算盘我不会,至于写字……我还只学过上百个字,写得更是歪歪扭扭,见不得人。” 陆绾绾笑了笑,“大哥要是有想法,便去试试,反正我们待会卖蝮蛇也得走酒楼一趟。” 自打开荒时抓到一条菜花蛇煲蛇羹,雪球这一连八日,一日不落抓一条回来,蛇肉最是滋补,却也经不住这么胡吃海吃。 新鲜没吃完的,郑氏便抹上盐制成腊蛇肉,近两日抓的鲜活的,则是放在麻布袋里养着。 至于蛇胆,全留了下来,毕竟,这蛇胆可是难得的一味中药材,具有清热解毒、止咳化痰、明目退翳、祛风湿止伤痛之效。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阳溪县城外。 比起安州府城来,阳溪县城门只其一半大小,两扇朱红色城门大开,一排身穿黑红色皂衣的衙役守在大门两侧。 城外的入城,要收入城费,车马两文,行人一文。 三人出发早,又是赶的牛车,前面只排了两三个人便进城了。 古芸儿领着陆家兄妹穿过正街,又行过一条巷子,最后在一家恢弘大气的三层酒楼前停下。 “这儿便是我先前同你们说的夏记酒楼了,听说,这夏记酒楼不仅在阳溪县有铺子,在安州府,还有你们逃荒时路过的兴元府都有铺子呢,掌柜的出手也阔绰……” 第50章 阳溪县 “多谢芸儿姑娘告知!”陆同河拱手谢过,又帮其将两个豆腐篓子卸下。 “陆大哥客气啥,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古芸儿笑着摆手,“除了这夏家酒楼招账房先生,还有一家便是香满楼,就在这条巷子隔壁,一出去就能瞧着。” 说罢,手提肩扛着豆腐篓子去巷子里吆喝去了。 “卖豆腐啰!新鲜的古家豆腐啰,两个铜板一大块,不管是蒸着吃、炒着吃、炖着吃,我们古家豆腐都比蛋滑,比肉香咧……” 清脆的吆喝声渐渐远去。 夏家酒楼门口,一个伙计拿着扫把出来。 陆绾绾上前,笑着打招呼:“敢问小二哥,你们这儿可是要招账房先生?” “对啊。”伙计点点头,上下打量陆绾绾一眼,“可我们只招账房先生,不招女账房。” “不是我,是我大哥想试试看,他可是出了名的活算盘!”陆绾绾笑着指了指正在停牛车的陆同河。 “那可以,不过最后能不能上,还得看我们掌柜和东家的意思。”小二似信非信点点头,回身领着陆同河往酒楼里头走。 陆绾绾守着牛车,抬头望着酒楼门口的烫金招牌有些出神。 夏记酒楼。 这四个字,她如今是认识的。 而且,这种龙飞凤舞的字体,似乎同她们当初在兴元府城夏家车马行的招牌有几分像,之所以说是几分,是因为她当初就是个实心文盲,进车马行之前只简单扫过一眼。 正疑惑之际,却见陆同河垂头丧气走了出来。 “大哥这是怎地了?莫非不顺利?”陆绾绾敛去心神,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陆同河摇头,俊秀的脸上全是挫败,“这夏家酒楼出手是真的阔绰,账房先生一两银子一个月,一年就是十二两银。 可我只会抓炭笔,不会用毛笔,而且十个字里头有五个不会的,写出来的字更是比雪球用爪子画的还难看……” 陆绾绾见他越说越难受,赶忙拍拍他的肩安慰,“大哥生来聪明,心算一流,待再过段时间将字认全了,再来便是。” “掌柜方才也是这么说的!”陆同河话到一半,声音却是更加不对劲,甚至还带着一点抽噎,“我难过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那两条蛇……” “蛇肉没卖出去?”陆绾绾一愣,一脸不解望向他空荡荡的双手。 这一路走来,她对他的性子可谓再清楚不过,便是逃荒路上最难的那段日子,也从没见过他这么一副模样。 陆同河摇头,“蛇卖出去了!而且卖价也高,两条蝮蛇一共卖了四两银子,可正是这样,我才更难过。 即便是我日后当上账房先生,扒拉小半年算盘,到头来还不如雪球出去撒泡尿。 这不妥妥的人不如猫么……”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 可不是人不如猫么?! 等再过上几个月,别说他不如一只猫,便是她们三兄妹加起来怕也比不上这只大猫,毕竟,百兽之王可不是说说而已。 夏记酒楼第三层。 不同于一二层的人声鼎沸,三层仅一处包厢,包厢门以黑金楠木制就,四周静谧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叩叩叩!叩叩……” 一阵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将静谧打破。 很快,包厢门从里打开来。 “忠伯,可是有事?” “随侍卫。”忠伯微微躬身,“附近村民方才送来两条蝮蛇到酒楼,老奴想来蝮蛇最是滋补,不知小主子和史公子晌午可要添道蛇味?” “蝮蛇?”窗边,一身穿缎蓝锦袍的公子唇角勾起。 “四月的蝮蛇,可最是难得,阿珩近来身子不爽利,不若来个五蛇羹,百花煎蛇腩,再用三年生的老母鸡炖盅蛇咬鸡?” 旁侧,一袭鸦青色暗绣云收长袍的男人正闭目养神,脚边还放着一只火炉,面色却是难掩苍白,“便按雁行所说罢!” “是,老奴这就去办。”忠伯躬身退下。 随山关上门,刚走到男人身旁,正好瞧着窗外徐徐消失在转角的牛车,“咦,车上这两人不正是当初那对兄妹么……” “那对兄妹?”史雁行站起身,寻着随山的视线瞧去,却是什么都没瞧着。 一时间不由起了兴致,瞪大一双眼盯着男人半晌,见看不出什么,又转头瞧向随山,“小随山,你方才说的什么兄妹?我可认识?” 随山张张唇,正要说话—— 已然被男人接过话头,“不是什么打紧的人,最近可有慧遁大师的消息?” “还没有。”史雁行回神,面上的吊儿郎当一扫而空,“我早已派人守在云雾寺,一旦有慧遁大师的消息,便会立马通知我,不过慧遁大师已经云游三年,行踪不定,归期更是不知。 阿珩,何不另外寻个医术高超之人?” “他是神医谷在这世上的唯一传人,寻到与否,皆是我的命。”裴珩睁开眼,眸色深深,“还有一事,想请雁行帮忙。” “阿珩这话可就见外了!”史雁行佯怒,“我们一块长大的兄弟,除了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可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你要我做什么,吱个声就行!” 裴珩颔首,“我想你在安州帮我寻个人。” “寻人?阿珩想寻什么人,包在我身上。”史雁行一口应下,“只要阿珩告诉我那人身形、模样,不管他藏在哪个犄角旮瘩,不出三日时间,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裴珩执起桌前的茶杯,低头轻啜一口,“我不知她模样,也不知身形。” “什么?”史雁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忙问道:“那他叫什么,家中情况如何,年龄几许,可有妻室子女……” “她是个女子。”裴珩淡淡出口,“我只知是逃荒灾民,养着一只虎崽子。” “养着一只虎崽子,还是个女,女子?!”史雁行有些张口结舌,先前的好奇一刹那悉数化作震惊,他盯着旁边的人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在大越,便是权力至上的皇宫之内,也没一人敢养老虎! 而且,十八年年来,一向比冰块还冰的人,如今居然会大费周章去寻一个女子???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非,千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这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决了,就算铁树能开花,眼前这人也一定不会。 所以,他此刻其实是在做梦? 想到这,少年脚尖一转,悄咪咪凑到随山跟前,罩着他手臂就是狠狠一掐。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杀猪声响起。 引得一二楼食客,甚至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三楼包厢看去。 而此刻包厢里,史雁行一脸痛色捂腿,眼神如利刃扫向随山。 不待他出声,后者俨然满嘴担忧开口,“史公子,可否需要属下替您去隔壁药铺抓点药?这可不是梦,抓疼了就是实实在在的疼!” 史雁行:“!!!” 去他大爷的!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与此同时,三条巷子外的平安药铺。 陆同河正扒在药铺柜台前,“掌柜的,咱们竹筒里的蜈蚣可全是个顶个的肥,二十五条,咋就只值六十九铜板,至少七十五个铜板吧!” 第51章 下水比肉贵 “可这不是死了两条么!”药铺掌柜捏着药钳,从竹筒翻出两条蜈蚣摆柜台上。 “这是今儿个早上刚被压死的,没臭,不影响药效。”陆同河脸上堆笑,“掌柜的不知道,我家后头就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大山,山上全是这样的蜈蚣,就这一竹筒,咱们半天就能抓着。 只要今儿个这生意做好了,以后我们兄妹但凡找到蜈蚣,定第一个送到您这儿。” 掌柜神色微松,却是并未开口。 陆同河笑意不减,“这大山里,不仅蜈蚣多,其他药材也是走两三步就能挖到一株,掌柜的需要收什么药材,尽管同我们兄妹说,我妹妹处理药材可是挑不出一点刺,单看这次拿来的蛇胆……” 一盏茶过后。 陆同河笑眯眯收起六百七十五个铜板,其中:六个蛇胆六百文,蜈蚣七十五文。 外加,平安药铺以后的药材进货权。 陆绾绾不禁莞尔,单她大哥这副嘴皮子,去酒楼当账房先生算是屈才了。 卖完药,便是买药,平安药铺作为阳溪县数一数二的药铺,药材种类繁多,郑氏需要的药在这儿都能找到,陆绾绾给捡了一个月的药。 “一个月药三两银子,娘要吃半年,便是十八两。”陆同河提着药走出药铺,心里隐隐有了决定,“绾绾,我打算去码头看一看,现在马上到农忙,应该能抢着活计。” “这个不急。”陆绾绾摇头,“我们先看看阳溪县的情况再说,给人打工永远只能赚一点剩余价值,便是大哥日日扛米袋,赚的银子也不够娘的药费。” “打工?剩余价值?”陆同河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是去码头扛袋子,还是到酒楼当账房先生,我们赚的都是被主家狠狠剥削一遍过后的,即便扛十年、二十年米袋子,当几十年账房先生,我们依旧是那个不干活就没法活的人。”陆绾绾解释道。 “与其这样做活,还不如学芸儿姑娘卖豆腐,甚至是进些货当货郎。 只有自个儿当自个儿的主家,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自由地活着,而不是一辈子当金钱的奴隶,被柴米油盐、生老病死所驱使!”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此刻却是让陆同河振聋发聩。 他望着身旁的少女许久,“绾绾,这些道理,也是你在沈长清书中看到的吗?” “算是吧。”陆绾绾抿唇笑笑。 这个朝代的书里,大多只写经史哲文,但资本家这一挂,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有,剥削与被剥削亦是如此,只是面目不一罢了。 陆同河回神,稍显青涩的脸庞上志气满满,“那便如绾绾所言,我们要当自个儿的主家,不给旁人打工!” “嗯。”陆绾绾笑着应声。 不过,他们买完药之后,只剩下一两八钱多,做生意,也只能是小本生意。 兄妹俩驾着牛车慢悠悠在阳溪县内转悠,县内虽只东西两条主街,但街边各类商铺、酒肆鳞次栉比,商铺之外,还有不少商贩支着小摊,叫卖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卖面点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首饰、肉鱼家禽的……一应俱全。 陆绾绾停在猪肉摊前,视线在屠夫案板上一阵搜寻,终是在案板底下瞧着一大盆血淋淋的猪下水,她穿越前有个爱看小说的闺蜜,常听提起,书里女主十个里头有九个卖卤下水发家。 “姑娘,可是要买下水?”屠夫见她盯着下水双眼放光,笑呵呵招揽。 “买?”陆绾绾回神,有些不确定道:“这下水怎么卖?” 屠夫咧嘴笑,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二十文一斤,这一大盆,猪肝、猪心、猪肠、猪肺、猪肚、猪血,统统是二十文。” “什么?!二十文一斤!”陆绾绾不淡定了。 不是说,古代的猪下水都不要钱的么?说是卖肉时当个搭头用。 一旁,陆同河亦是皱眉皱起,“先前在我们沙州时,猪下水都是不要钱送人的,怎么在你这儿,反倒比肉贵了?” “小兄弟这话说对了一半。”屠夫嘿嘿笑,双眼眯成一条线。 “我这肉摊上瘦肉十文一斤,肥肉十二文一斤,以前猪下水确实不要钱,白送人都不一定送得出去,可夏记酒楼这两年来,推出不老少猪下水美食,滋味比肉还好,大户人家都抢着吃。 连带着我们这几个肉摊上的下水也跟着起来了!” “夏记酒楼?”陆家兄妹齐齐一怔。 就在这时,只见两人先前在酒楼见过的小二往肉摊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身高体壮的小厮,四人熟门熟路将四个肉摊上的猪下水全包圆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屠夫乐呵呵收起两个银锭子,转头看向兄妹俩,“今儿个的猪下水是没了,二位不如买些大肥肉回去?还有我这的猪板油,榨油那叫一个香……” 陆绾绾嘴角抽搐,连忙拽着陆同河走了。 二十一斤的猪下水,加上各种作为药材的香料,光是这成本,就够她们喝一壶的。 果然,书是书,现实是现实,人不能尽信书中所言。 离开猪肉摊,兄妹俩又往街上各色小吃摊去,肉包子、大馒头、糖葫芦、面条等都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是,肉包子皮薄肉多,大馒头煊软香甜,糖葫芦酸甜适中,面条筋道爽滑。 这让他们做,还真不一定能做成这个口味。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熟悉的笑声响起,“陆大哥,绾妹妹,你们还没回古槐村啊?” 一抬头,只见古芸儿正提着豆腐篓子过来。 “我们在这阳溪县逛了一大圈,还没找着合适的活计呢!”陆同河扯扯唇,“芸儿姑娘今日生意怎么样?” “不大好。”古芸儿摇头,指指前头巷子。 “这不,今日又多了一个卖豆腐的!阳溪县城百姓就这么多,豆腐怎么做也就这味,新来卖豆腐的还降价卖,弄得先前的老顾客都少了不少……” 这一番絮絮叨叨的话,却是让一旁的陆绾绾眼神亮了亮。 “大哥,我们待会儿去一趟粮铺。” 第52章 进山 “去粮铺?”陆同河微微愣住。 一回头,正好将少女眼底的光瞧得分明,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瞧着半篓白嫩嫩的豆腐。 再想到方才各种营生不顺,陆同河心神一动,绾绾莫不是也打算磨豆腐卖? 只是碍于古芸儿在场,这疑问一直等到二人到粮铺才问出口。 “不是。”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如今这阳溪县卖豆腐的已经够多了,我要是再添上一个,又能卖出去多少?” “也是。”陆同河面色微赧,“不卖豆腐?那绾绾想卖什么?” 陆绾绾拉住他,轻声笑了笑,“臭豆腐。” “什么?!”陆同河目瞪口呆,一张巧嘴破天荒结住了,“臭,臭豆腐???这豆腐都卖不出去了?臭掉的豆腐难道还能卖得出去???” “这个,我现在也说不准。”陆绾绾实话实说,走进粮铺一口气买了五斤黑豆,黑豆是杂粮,口感不好,只需要三文一斤。 花的钱不多,但却是陆同河第一次体会到付钱的肉疼,他哆哆嗦嗦老半天,才终于从钱袋子里掏出三十个铜板。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花钱买臭豆腐? 又不是傻子! 但说这话的是他亲妹妹,做出来卖不出去,她不得伤心?! 想到这,陆同河狠狠吞了吞口水,不就是臭一点,他可以吃的! 陆绾绾还不知道,不过买个黑豆的功夫,自家大哥已经将臭豆腐的轮回都想得一清二楚,而是在琢磨着回村后去一趟青背山。 毕竟,要想做臭豆腐,除了黑豆,还需要竹笋和香菇。 青背山有片竹林,如今又是四月,正是竹笋生长的季节,而且前两日下了雨,运气好或许能碰上香菇。 回程时,陆家兄妹在县城门口搭上古芸儿一块。 来时薄雾漫天,回时艳阳高照,陆绾绾双手枕在脑后,头上半盖着一片荷叶,随牛车一起晃晃悠悠,刚下官道,忽地从荷叶下缝隙瞧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铁牛婶子!”陆绾绾笑着揭开荷叶。 铁牛婶脚步一顿,回身瞧见牛车上的兄妹俩,语气中隐隐透着激动,“绾绾,同河!你们这是打哪儿来?” “我们去了一趟阳溪县寻活计……”陆同河驾着牛车走近,话到一半,却是瞧见妇人红彤彤的眼眶,“婶子这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我没哭……也没人欺负我。”铁牛婶闻声,忙不迭转过头抹了把眼睛。 “是这阳溪县的风太大,不小心吹着眼睛了,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你娘身子骨可有好些?” 陆同河见她不愿多说的模样,只得点点头,“劳烦婶子挂心,我娘身子骨还算硬朗,咱们两村离得也近,若是有个什么事,婶子尽管过来寻我们,我们多少能出把子力气。” 尽管他们一家不喜欢王铁牛,可对于铁牛婶和两个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嗳!好,好……”铁牛婶笑着应下,又寒暄几句便要离开,连陆同河说要送她一程都拒绝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陆绾绾望着妇人的背影,眉头轻蹙起,“芸儿姑娘,这杏花村你可熟悉?村长怎么样?” “杏花村田地多,又靠近阳溪县,是个大村落,先前到杏花村落户的灾民就有不少,至于杏花村村长……”古芸儿顿了顿。 “我没见过,我爹爹倒是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但听说为人还行。” 陆同河听出自家妹妹话中的意思,“铁牛婶方才说,他们房子还没建完,绾绾若是不放心,等过上几日,估摸着他们安定下来,咱们再去看一看。” “嗯,也好。”陆绾绾颔首。 又行过一盏茶功夫,三人回到古槐村。 到村尾时,陆同湖正和李青在学千字文,东儿则跟在郑氏身边帮忙做晌午饭,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厨房里的活计已经很是活络。 每日李青一来,他必跟着过来忙前忙后。 当初在大青山的话,陆绾绾没放在心上,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赶都赶不走。 小家伙耳朵灵,牛蹄声刚到羊肠小道,他便双眼一亮,“是绾姐姐和同河哥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陆绾绾勾唇跳下牛车。 从车上拿出几个油纸包来,“这是我们从阳溪县带回来的肉包子、馒头、还有糖葫芦,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 先前为找生意,他们将小摊上的吃食各样买了一个,不过除面条外,其他都只尝一两口,便收了起来。 东儿耸耸鼻子,却是摇头, “东儿不饿,东儿吃饱了。” “是么?不饿啊……”陆绾绾将油纸包塞他怀里,又揉了揉他的小肚子,“那现在是谁的肚子在叫?东儿不知道,这阳溪县的肉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油便流了出来,还有这糖葫芦,一个个全是酸酸甜甜,你当真确定不吃?” 到底是五岁的娃娃,听到一半,哈喇子已经淌出了嘴角。 他面色微红转向李青,见他点点头,方将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每样分成四份,“郑婶婶、同湖哥,阿爷,你们也吃!” 陆同湖接过一小块馒头,走到牛棚旁,“大哥,今日活计找的怎么样?” “还没。”陆同河想了想措辞,“不过,绾绾有了个想法,说是确定下来再同你们说。” 陆同湖见他面色古怪,还以为是今日在阳溪县不顺利的缘故,“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去阳溪码头扛米袋吧,外祖和二叔、槐序今日都去了,十二文一天,我们两兄弟一块干,积攒起来也不是个小数。” “不行!你好不容易有读书的机会,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陆同河转身,给大黄牛的食槽添了把草,“方才回程时,我瞧着有人驾牛车从阳溪县拉人回来,一趟两个铜板,拉六七个人便比扛一天米袋子强,这个活计我也可以做。” 届时,臭豆腐卖不出去,有拉车的生意也不差。 正如绾绾所说,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打工,只要他舍得跑,一日往阳溪县跑个两三趟,家里吃喝嚼用的钱总不会少! 晌午饭是黑面糊糊,酸蕨菜,外加一碟子红烧蛇肉。 用过饭,陆绾绾将买来的黑豆放到清水里浸泡,便同陆同河兄弟以及东儿、雪球一块朝青背山去。 第53章 会攀峭壁的羊 先前挖黄土的西面山坡旁便是一片竹林,几人赶到竹林时,林子里已经有七八个古槐村村民在扯竹笋。 青背山里主要长着两种竹子,一种是楠竹,多是腊月生冬笋,一二月生春笋,另一种则是方竹笋,如今四月,正是方竹笋肆意生长的季节。 一眼望去,竹林里全是破土而出的方竹笋。 方竹笋壳薄肉厚,口感脆嫩,剥皮后直接生吃都是一股清甜味。 而且,这笋长得也快,过一个晚上,便能窜高一大截,村民们每每得闲来竹林寻一圈,从没空手而归的时候,便是陆绾绾家里,也已经晒了半院子的竹笋。 不过这次,她需要的是新鲜竹笋。 除做臭豆腐外,她还打算腌几坛酸笋吃。 采方竹笋最快速的法子是用脚踩,一脚下去,笋节咔嚓从土层断开,陆绾绾、东儿以及雪球在前头踩,陆同河兄弟俩在后头捡,一炷香功夫,便捡了满满两大篓子。 兄弟俩先将方竹笋送回家,陆绾绾则是带着东儿和雪球寻香菇。 “绾姐姐,我们以前村里的老人常说,红伞伞、白杆杆,吃了一块躺板板,香菇当真不会让咱们躺板板么?”东儿牵着少女,稚气未脱的脸上难掩担忧。 “不会。”陆绾绾忍俊不禁,瞥到脚边的橙金色,声音低了下来,“大不了,到时候先让雪球试一试,有毒的它绝对不吃。” 雪球双耳一个支棱:“!!!” 它只是矮,又不是聋! 陆绾绾忙咳一声,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转了话题,“今儿个倒是运气不错,竟然能碰到一片柴胡,咱们先挖一些回去。” “柴胡?”东儿乖巧走到柴胡丛面前,好奇道:“这个也是野菜吗?” “算是吧,它的叶子嫩时可以烫汤或是凉拌吃,味道都很不错。”陆绾绾颔首,“此外,柴胡根还是一味药草,有解热镇静、消炎止咳、疏肝升阳的功效,阳溪县药铺掌柜收这味药。” 而且,她给郑氏开的药里头便有这味柴胡。 只是,从药铺买柴胡要二百文一钱,采药人送柴胡到药铺却只二十文一斤。 当然,前者是炮制好的干柴胡,后者是新鲜未经处理的柴胡叶。 如今家里银钱紧缺,但凡是青背山能找到的药材,她都选择自己解决。 “这么说来,这柴胡可真是个宝贝。”东儿闻声,一边学着挖柴胡,一边仔仔细细观察柴胡丛,“解热镇静、消炎止咳、舒肝生阳……” 陆绾绾见他感兴趣,又循循道:“柴胡喜阳,常生长在向阳的山坡、灌木丛旁、或是草丛里,属于多年生植株,花期在七到九月,果期在九到十一月,等果子成熟,丢到土壤中第二年便会长出柴胡苗来。 不过,我们采药的时候,要记得留有余地,不能全部采尽。 不然,山上的药材总会有采光的一日。” 东儿竖起耳朵,悉数记在心里,“谢谢绾姐姐教东儿,东儿会记住的。” 二人挖完柴胡,陆同河兄弟俩也寻了过来,这片柴胡装了大半个竹篓,估摸着有十数斤,至于柴胡小苗则都留在原地。 采完药,陆绾绾一行人继续往山里寻香菇。 不过香菇生长的条件比较苛刻,直到将整个青背山翻了个遍,才终于在一处椴木林里寻着。 许是前两天下过雨的缘故,椴木枯干上,一个个香菇足有手掌大,灰褐色菌盖,顶部长有裂纹,一眼瞧去犹如看到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很是喜人。 山风吹过,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独特的清香。 “喵呜!” 陆绾绾刚蹲下准备采摘,耳边传来一道呜咽声—— 垂眼一瞧,却见手边两个胖嘟嘟的香菇已经转瞬即逝,只剩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菌肉,而始作俑者脖子一鼓一鼓,毛茸茸的大脑袋俨然又低了下去。 东儿目瞪口呆:“果然,不会躺板板。” 陆同河兄弟俩见状,手上动作加快不少,雪球的脾性他们早已摸得门清,不能吃的东西它第一次退开,能吃的好吃的它第一个上! 如今看这一副贪吃样,这香菇显然是上品。 待采完香菇,陆绾绾让一人扛上一截枯萎的椴树枝回去,枝干上落有香菇狍子,拿回家放在阴凉处,只需每日早晚浇些水,便能重新长出香菇来。 眼见两个背篓再次装满,需要的竹笋和香菇全都有了,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忽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陆绾绾抬头,只见一山之隔的崖壁上,一群羊正在峭壁上飞奔! 领头的是一只体格健硕的公羊,头上一对镰刀似的大角,浑身毛发棕灰,身后跟着十来只稍小些的羊,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头羊已经领着羊群从崖底奔至山腰。 近乎垂着的崖壁,在它们脚下,几乎与寻常平地无异。 陆绾绾忍不住惊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岩羊!” “岩羊?”东儿好奇道:“那是什么?” 陆同河兄弟亦是满脸惊奇,他们逃荒之前见过柳树村人养的绵羊,去山上打猎还见过野山羊,却是唯独没见过什么岩羊。 陆绾绾笑了笑,“岩羊,其实同我们寻常看到的山羊有些像,只不过它的毛发不是黑色、白色,而是和岩石很像的棕灰色,而且眼力和听觉非常灵敏,擅长登高走险,白日里常喜欢在岩石上活动。” “难怪,要不是它们方才发出声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块块石头呢……”东儿话说到一半,却见崖壁上的岩羊群走到半山腰停下,回头望了眼他们所在的青背山,便低头舔舐起崖壁。 “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第54章 挖黄精 “在舔崖壁上的盐。”陆绾绾解释道:“岩羊寻常以山林间的嫩叶、青草、地衣为食,但这还不够,它们还需要补充盐分维持身体机能。” “绾姐姐知道的可真多!”东儿满眼孺慕,比起他的阿爷来,面前的人儿反倒更像是一个夫子,不管是药草、还是这些旁门杂类,她居然全都清楚。 陆绾绾笑着揉揉他的发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多看书,等你以后长大了,这些自是都知道。” 一旁,陆同湖听得身侧双拳悄然握起, 看来,还是自己看的书太少了。 绾绾知道的这些都是从沈长清的书中所知,也就意味着沈长清懂得的定然更多,他要想将来一天能赶超沈长清,让老沈家后悔同绾绾退亲,就一定要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行。 “绾绾,这些岩羊整日飞檐走壁的……”陆同河瞧着低头舔盐的羊群,也不自禁舔了舔唇,“你说,这肉质是不是会特别筋道?” 雪球听言,满身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听说是这样。”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放在穿越以前的华国,要有人胆敢吃吃岩羊,高低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所以,岩羊滋味如何,她还真不清楚。 “可惜了!”陆同河叹口气,“早知今日能碰上这岩羊,我就带弓箭来了,不管是炖羊肉,还是烤羊肉串,滋味定然不会差……” “吼!!!”雪球听得脊背弓起,双蹄蹬地,锋利的爪子从橙金的毛发下一个个露了出来。 眼看着下一瞬便要冲崖壁而去,关键时刻,被陆绾绾一把提起,小声道:“你现在太小了,要是从崖壁上摔个四肢不全,以后找不到小母虎可别后悔!” “吼!喵呜!!!”雪球委屈得嘎吱乱叫。 它才不要找小母虎! 小母虎有什么用?只会跟它抢烤串! 低吼声不算大,可崖壁上的岩羊一个个耳聪目明,对于虎啸声的恐惧更是刻在骨血之中,此刻哪里还敢舔舐崖壁,忙不迭撒丫子往山林跑。 陆绾绾摇摇头,心头微微划过一丝可惜,其实,她也有些馋羊肉串了。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响! 一只岩羊似没踩稳石壁,竟直接从半空摔了下来,猛地砸在崖底。 而前头的岩羊群见状,只瞧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冲进了山林。 “喵呜!!!”雪球水蓝色眸子亮起,猛地从陆绾绾手中挣脱开,四爪抓地,一个猛跳便往崖底冲去。 这一幕看得陆家兄妹心头颤颤,忙追上去大喊:“雪球快回来!那里是哀山的地界了,你要进去就会回不来……”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尤其是雪球这种四条腿的。 陆家兄妹和东儿刚跑四五步,雪球已经冲到崖底,一口咬在岩羊脖子上。 “我滴个天娘啊,咱们家这猫,咋就恁不像一只猫?”陆同河瞧着彻底断气的岩羊,只觉脖颈一阵剧痛,谁家的猫,有这么厉害的?! “是啊,雪球从来不吃老鼠的,而且还很嫌弃!”东儿连连点头。 “谁知道呢!也许这雪球的爹娘不一般,生出的崽子自是不一样。”陆绾绾含糊道,“不是说这哀山不能待么?咱们还是赶紧走罢。” 一提哀山,陆同河几人心头齐齐一缩。 可雪球有咬羊脖子的劲,却是没拽回来的劲,只拽了几步就一屁股瘫地上,眨着两只眼珠子巴巴望向陆绾绾。 后者嘴角一个抽抽。 刚要去崖底帮忙,便被陆同河拉住,“绾绾站这儿别动,这哀山有些诡异,等大哥去将岩羊弄回来!” “不打紧。”少女笑着摇摇头,大步流星朝崖底走,“确切说来,翻过崖壁之后才算是哀山,这崖底应算是我们青背山的范围,不会有事!” 陆家兄弟见状,只能赶紧跟上。 待离得近了,才发现摔下崖的这头岩羊个头还真不小,而且是一头成年公羊,只是摔得有些狠,连羊角都被摔断一只。 陆绾绾走上前准备将断羊角拾掇起来,待瞧着羊角下压着的植株,不由笑了起来,“今日的运气确实不错,不仅能捡一只羊,还能碰见两株黄精!” “黄精?”陆同河双眼骤然一亮,“被称为仙人余粮的黄精?” 他不懂草药,可从三叔公那儿,他早已将各大名贵药材烂熟于心,黄精虽不能和人参、鹿茸、虎骨这些相提并论,但也属于一拿出去就会被抢买的一类。 常言道:家财万贯,不如黄精一两。 “大哥说得是。”陆绾绾笑着点点头,提起锄头将黄精旁的泥土刨开,一节节微黄的块茎裸露了出来。 她凑上前瞧,发现竟是一株双头黄精! 而且,每头底下都带着七个块茎,说明这是七年生黄精。 陆绾绾用锄头截断芽头,又覆上细土,才将黄精块茎悉数挖了出来,芽头相当于黄精的崽崽,等过上几个月,芽头又会长出新的黄精块茎。 第二株是单头黄精,不过是十年生,两株块茎加在一起,足足占了小半个竹篓。 “今日真是发了!将这黄精拿去平安药铺,应该可以赚个二三两银子。”陆同河用大树叶盖好背篓,清俊的脸上全是兴奋。 “不,先拿去夏记酒楼试试。”陆绾绾摇摇头。 “夏记酒楼?”陆同河微愣。 “对。”少女莞尔,“黄精不止是药,更是一道难得的滋补食材,譬如,黄精炖土鸡,夏记酒楼背后的东家是个聪明人,应对滋补药膳有了解。” 陆同河恍然,“绾绾说得对,夏记酒楼出手大方,他们给的价定不会比平安药铺差,而且,若是酒楼不收,大不了再去药铺。” 陆绾绾笑而不语。 新鲜黄精送到酒楼可能拿到一个好价,但送到药铺却只能拿一个低价,因为黄精想要入药,必须需要经过九蒸九晒,过程极为繁琐。 她背上背篓,回身望向崖壁后的哀山,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日在安州府外遇着的瘴气林。 在这哀山外,她也闻到了一丝瘴气的味道。 为免岩羊的血腥味引来大野物,陆家兄妹挖完黄精之后便没再多逗留,一个个手提肩扛往古槐村走,连雪球嘴里都叼了一块椴木枝。 回到村尾,郑氏和李青瞧着这个大阵仗,亦是大吃一惊。 连忙拿来菜刀给岩羊放血,一百五十余斤的岩羊,自家吃不完,郑氏便让陆家兄弟趁天色还早,送一部分去夏记酒楼看收不收。 刚放完血,一道尖细的嗓音倏然在院门口响起。 “同河他娘,你们这是发财了啊,竟能猎到这么一个大家伙……” 第55章 要蹄膀 陆家人闻声抬头,只见村里的金老婆子不知何时走到自家院门口,正伸长脖子往院里瞧,身后还跟着几个扯竹笋回来的村民。 “什么发财不发财的?”郑氏嗐了一声。 “我们娘四个孤儿寡母的,要不是家里实在没来钱的活路,哪里敢去山里同野物争,黑天白日忙活一整天,总算是找着一块肉。” 金老婆子是村里金胡子的娘。 金胡子寻常跟人在外头混,陆家人来古槐村这么久,还从没打过照面,倒是这金老婆子每日在村里闲逛,三不五时就能碰见。 可她是个野菜、竹笋都懒得自己寻,硬从别人家薅的主,村人里每每见着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这哪里是一块肉?”金老婆子轻啧一声,说着便自己推开篱笆门往院里走,一双吊梢眼目不转睛打量地上的岩羊。 “瞧这羊一身的腱子肉,四个羊蹄子都恁肥,至少是一百四五十斤的肉,你们娘几个怕是吃半年都吃不完哩!” “孩子们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舍得吃肉?这不,正打算送去阳溪县卖了换几个铜钱买米面呢。”郑氏见状,暗怪自己先前只虚掩着篱笆门。 “卖掉?”金老婆子满脸可惜,眸子转了转望向一旁地上的羊蹄。 “这羊蹄子没几口肉,拾掇起来又麻烦,酒楼饭馆都不愿收,不如送给我老婆子咋样?正好我好几年没见着荤腥,正馋这一口呢!” “不咋样,羊蹄我们留着自己吃。”陆绾绾一口回绝。 她们回程时,便已经商定炖个红烧羊蹄吃,毕竟夏记酒楼收下水的价比肉高,羊下水自是会送到酒楼去,没了羊下水,这羊蹄子就不能放过了。 金老婆子正蹲下身要捡羊蹄子,闻声愣了愣。 继而一脸不满看向陆绾绾,“你这女娃子咋这么不懂事?我和你娘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 而且,一头羊四只羊蹄子,你们反正吃不完,分我一两只咋地了?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你家建新房我还帮过忙嘞! ” 说着,又不屑撇撇嘴,这么抠抠搜搜,难怪十五六了还没说亲。 怕是一辈子都得老家里。 “你说谁不懂事呢?!”郑氏见她骂自家闺女,瞬间炸毛,“来帮过忙的乡亲我们陆家全记得一清二楚,但唯独你们金家,人每日不落地来,却是一颗鹅卵石都没帮着捡,只知道蹭饭吃,难不成这就是懂事?” “同河他娘,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一把年纪能来村尾就是一片心意,吃两口粥不是应该的么!”金老婆子忿忿。 “再说了,那粥又不是你一家的,别人家都没说啥,就你陆家叽叽歪歪,难怪一家子孤儿寡母,我看就是被你们母女俩克的……” “你!!”郑氏气得一个仰倒。 “娘!”陆同河兄弟手上菜刀一扔,扯住金老婆子就往外走,“赶紧出去!要是我娘有个好歹,我要你赔命!” 金老婆子眼睛鼓起,“你娘本来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谁知道还剩下几天好活,便是死了也甭想怪到我老婆子身上……” “你还敢说!”陆同河气极,端起一桶潲水兜头泼过去,“赶紧滚!我们陆家不欢迎你,以后来一次,我打一次!” “啊啊啊!!!!杀人了啊……”金老婆子被泼成落汤鸡,一屁股坐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这陆家一个个黑心烂肺的,居然为了个羊蹄子就要将我老太婆杀了,还有没天理啊?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儿子不在身边,就被这么往死里欺负,我不活了啊……” 哭嚎声响彻整个村尾,让陆家人脸色更为难看起来。 围观的村人亦是面面相觑,这金老婆子多难缠他们是清楚的,今日不弄点好处怕是没法收场。 就在气氛僵住时,忽然听见又一道响亮的哭声炸开来。 “哇!”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东儿蹬着小短腿,一屁股坐金老婆子对面,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哇!没天理啊!东儿不活了啊……” 金老婆子哭声一顿,“李夫子家的小娃娃?你哭啥!” 东儿哭声不停,反倒伸出一根小胖手,颤巍巍指着金老婆子。 “都是你为老不尊,郑婶婶和绾姐姐早就答应东儿,用羊蹄子给东儿做红烧蹄髈吃,可你七老八十了,还要跟我一个小孩子抢吃的,真不知道羞羞脸!你这分明就是要逼死东儿,不给东儿活路啊……” “我哪里跟你抢了……不对,七老八十?我哪有七老八十?!” 老人最怕被人说老,尤其是金老婆子这样的。 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爬起身就要抓住东儿说个分明,可东儿哪里会让她如愿,每当快被抓时,小身子一滑便躲开来,末了,还不忘抓起地上的沙子往金老婆子脸上甩。 刚淋了一桶潲水,又添上几把沙,这一刻,金老婆子是当真想哭。 然而,旁边的村人只看到金老婆子追着一个小娃娃打,指责声瞬时炸开了锅。 “胡子他娘,你平常在村子里占些便宜就算了,可现在,竟然连一个四五岁娃娃的便宜你也要占!”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咋能干恁不要脸的事!” “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去跟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抢吃食,这事要传出去,我们古槐村的脸都全被你丢尽了……” “我没有!不是……”金老婆子被骂得一脸懵,嘴唇张张合合想要解释,可村民们压根不信。 这时,郑老太闻讯赶来,“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将这老虔婆给我扔远远的,敢欺负我闺女,当我老郑家没人不成?” “嗳!”钱氏一口应下,拽住金老婆子胳膊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娘,咱们扔哪好?是山里,还是河里?” “啥???”金老婆子被扯得生疼,终于有些慌神了,“我,我告诉你们啊,杀人是要偿命的,这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要敢动我……” “闭嘴!”郑老太大吼一声,直接将金老婆子吼得心头发颤,“扔河里省事,只要过个两三天,这河里的鱼都能啃个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寻不着。” “嗳,那咱就扔河里!”钱氏嘿嘿一笑,见旁边孙氏不动,一个用力扯过金老婆子凑到她跟前,“大嫂赶紧的,别愣着呀。” 金老婆子看她们来真的,吓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不,别扔我,你们不要扔我,我就是馋个羊蹄子而已,我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第56章 制作臭豆腐 郑老太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掀了掀眼皮。 “还有下次?” “不!没下次,没下次了。”金老婆子赶忙摇头,泪眼婆娑地求饶,“你们将我放了吧,我不要什么羊蹄子了,我这就走。” 郑老太冷哼,“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你要再敢有下一次,这鱼你喂定了!” “是,是,我不敢了。”金老婆子忙不迭赔笑。 “行了,赶紧滚!”郑老太挥手,钱氏立马将人从溪水边拉回来。 金老婆子一得自由,瞬间一溜儿烟地跑了,跑得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告辞离开,郑氏做主让陆同河割了些羊肉送给方才帮忙出声的村民,羊肉不多,一家一指宽,约莫一两重。 但这对于古槐村村人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荤食。 一个个笑呵呵谢过,还让陆家以后有事就知会一声。 眼见闹剧收场,郑老太也准备走了,“同河,绾绾,以后要是再碰到这种混不吝的玩意,你们直接叫外祖母来对付,这种人不要脸的,就得比她更不要脸。” “好!孙儿记住了。”陆同河笑着点头,用草绳串起一块羊腹肉给她。 “这岩羊肉是新鲜物什,外祖母拿回去尝尝鲜!” 郑老太摆手,“我老了,哪里还嚼得动这些肉啊皮啊的,你们拿去阳溪县卖些银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岩羊肉不少,不差自家人吃的那一口,我们待会儿也会炖些来吃,外祖母若不收,以后要再遇着金老婆子闹事,我们也不敢麻烦外祖母了。”陆绾绾说着,接过岩羊肉塞她手里。 “你这丫头!”郑老太有些无奈。 自打建好新房之后,两家的吃食便已经分开来,但闺女她们前些日每每抓到蛇,都会送蛇肉过来,如今又是什么岩羊肉,反倒是他们,没什么好送还的。 “娘,绾绾她们一片心意,咱们便收下罢!”钱氏望着羊腹肉吞了吞口水,低声道:“等孩他爹拿到工钱,儿媳给绾丫头扯几尺布做件春衣,咋样?” “你说得对。”郑老太点点头,天气热了,总穿大棉袄也不是个事。 一旁,孙氏见郑老太收下羊肉准备离开,又看了看靠在墙角的篓子,好奇道:“绾绾,这篓子里满满当当的,也是你们进山打的野菜么?” “有些是竹笋,还有些草药。”陆绾绾言简意赅,“入山正巧碰见了便挖了回来。” 孙氏心头微惊,先前陆绾绾用鱼腥草、白茅根给郑家村人治伤,后面又煮了个竹茹陈皮水退烧,她都以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如今,竟然又会这些见都没见过的草药,莫不是当真通药理不成? 她张张唇,可还不待问出口,便听得钱氏大嗓门传来,“大嫂还不走么?今儿个可是轮到你做饭了,这羊肉你不烧就让我我来!” “嗳,这就来了!”孙氏收敛心神,赶忙跟了上去。 她这二弟妹是个嘴馋的,寻常烧个野菜都得试四五筷子味,更别提这逢年过节都难得吃上的羊肉,要真让她来烧,只怕是端上桌都能少一半。 院里,陆同河兄弟将岩羊肉分拆好,留下二十斤岩羊肉,四个羊蹄子、还有半罐羊血自家吃,其余的则悉数放到牛车上,另外,还将挖的两株黄精带了去。 随着牛蹄声哒哒远去,灶屋里也开始热火朝天忙活起来。 陆绾绾主厨,郑氏和李青爷孙打下手,先将羊蹄子放到火上烧去羊毛,洗净后剁成块、焯水,再切上一块羊肥肉放锅里煸炒。 等羊油一出,倒入焯好水的羊蹄,再加入生姜、桂皮炒出香味。 待羊皮微微焦黄,从锅边淋入开水,再撒上一把干辣椒段,些许底盐,盖上锅盖炖煮。 家里人多,陆绾绾担心四个羊蹄子不够她们吃,便又切了一些方竹笋,只等羊蹄炖出香味之后放进去一块炖煮。 趁着炖羊蹄的功夫,郑氏和李青爷孙切羊肉,串羊肉串。 陆绾绾则开始蒸黑豆,黑豆经过一个下晌的浸泡,已经悉数鼓胀起来,家里没有蒸笼,她便在铁锅里放上小半锅水,然后再放一个竹篦,再将黑豆在竹篦上平铺开。 蒸到可以轻松捏碎,再捞出放稻草上,摊开、放凉。 四月的天气下,黑豆只需要发酵三天便能长满菌丝,从而得到黑豆豉,而这黑豆豉,正是后续能否制成臭豆腐的关键所在。 待五斤黑豆全部蒸好,另一口锅里的红烧羊蹄也开始炖得软烂,通红的羊汤在锅中汩汩冒泡,羊蹄霸道的麻辣鲜香味席卷整个小院。 地上,雪球眼巴巴望着大锅,哈喇子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灶旁,郑氏和李青爷孙也忍不住频频往锅里瞥。 就在这时,一阵牛蹄声响起,抬头便见陆家兄弟满面春风驾着车停在院门口。 “大哥、二哥回来得正好!这红烧羊蹄刚出锅嘞!”陆绾绾笑着盛出羊蹄,又赶紧招呼东儿几人帮忙将羊肉串烤上。 羊肉串冷了不好吃,烤的时间又不能久,她便特意等二人回来才烤。 “这羊蹄一闻就知道味道差不了!”陆同河深吸一口香气,在确认院门屋门统统关好后,一脸神秘看向屋内几人,“羊肉和下水、黄精夏记酒楼全收了,尤其是黄精,还卖了很不错的价钱!” 这话一出,灶屋瞬时安静下来。 “多少钱?”陆绾绾眉目扬起。 却见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嘴角已然咧到耳后根。 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一两银?” 第57章 带你挖草药不是应该的么? “不是,是十两!” 陆同河咧嘴,从胸口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倒桌上,大银锭子、银角子、铜板全咕噜噜滚了出来。 “六十斤羊肉卖了一两八钱,二十斤羊下水八百文,黄精十两银,还有柴胡,柴胡是平安药铺收的,二十文一斤,七斤卖了一百四十文。” 一个个望着桌上摆开的银钱,齐齐瞪圆了眼睛。 庄户人家寻常从年头忙到年尾,也才勉强攒上二两银,可现在,他们居然一个下晌就能得着这么一袋子。 “这黄精的价是不是卖的太好了些?”陆绾绾亦是有些不可置信。 便是在她没穿越之前的华国,高品质的野生生黄精顶多卖到两百一斤,他们下午挖的黄精不足三十斤,充其量卖个六两就不错了。 可这夏记酒楼居然会开到十两? 陆同湖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笑着解释道:“夏记酒楼貌似在收各类滋补食材,像先前的蝮蛇,现在的黄精,掌柜出价都十分大方,而且临走之前,还叫我们以后遇到好东西,第一个送到他那儿去。” 陆绾绾闻声,心中明了几分。 对于大酒楼而言,寻常的食材都有自己的庄子供应,但稀罕的野味却是可遇不可求,与其在进价上锱铢必较,倒不如多出些血,这样,整个阳溪县的人得到野味自是第一个想到夏记酒楼。 不得不说,这酒楼背后的东家是个聪明人。 她勾唇笑笑,接着从桌上数出一百四十个铜板串好,递给东儿,“来,这一百四十文你且收着!” “啊?!”东儿一脸呆愣,“绾姐姐给我钱干啥?” “柴胡是我们二人一起挖的,我留下一半给娘入药用,剩下的一半所卖银钱自是该你拿着。”陆绾绾见他连连后退,又故意板起脸,“你若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带你挖草药了。” 东儿忙摆手,“不,东儿喜欢挖草药,不要银钱。” 李青点头,“是啊,若不是有陆姑娘,我们爷孙俩早就不在这世上了,现在挖几下草药若还要收银钱,那我们可就真没脸了。” “一码归一码。”陆绾绾态度坚决,“夫子每日教导我们兄妹读书识字却不愿收束修,如今若这点铜板也不收,我们才是真的没脸跟夫子继续学。” “绾绾说得是,东儿这孩子乖巧懂事,每日来家里忙上忙下我们已经过意不去,如今喜欢草药,又能卖些银子,这可是好事!”郑氏点头附和,接过铜钱塞到东儿怀里。 又笑着指指旁边的篝火,“咱们再僵持下去,这羊肉串可就得烧焦了……” “喵呜!!!” 话到一半,篝火旁一道急切又哀怨的猫叫声乍然响起—— 低头一瞧,只见雪球嘴角毛发早已被哈喇子包浆,一双水蓝色眼珠更是快要掉在羊肉串上。 一屋子人愣了愣神,随即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两斤岩羊肉,三红两白的串成四十串,此刻已经全滋滋冒起羊油,陆绾绾拿过旁边的辣椒陶罐,捻起一小把辣椒粉撒到羊肉串上。 麻辣香同烤羊肉的鲜香刺啦一声窜开。 引得众人齐齐吞了吞口水。 “斯哈……好烫,好烫!”陆同河迫不及待拿起一串塞嘴里,肉片烫得他连连斯哈出声,双眼却是锃亮,“但这味道可是一绝啊。” 陆同湖嚼着烤肉附和,“比起黄猄肉也不差。” 东儿连连点头,一张小嘴辣得通红,“好吃!这是东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 陆绾绾忍俊不禁,这烤羊肉串不仅味道鲜嫩,而且分量亦是让人尤为满意,同她前世在夜宵摊上买到的烤串分量完全是两个极端。 自己烤串就是香,不会吃七八串还吃不到一两肉。 吃两串烤串,又夹一块软烂脱骨的红烧羊蹄啃,末了,再喝上一口红彤彤的羊汤,陆绾绾惬意得眯起眼,这种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一河之隔,老郑家。 妇人坐在窗户前,使劲嗅着河对岸隐隐约约传来的肉香味,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起来。 她本以为今晚终于可以好好吃上一顿炖羊肉,可婆母抠搜,五六斤的羊腹肉只切了不到二两出来,还是而野菜一起炖汤,她连喝了两碗汤,却根本没吃到几口羊肉。 要是还是和陆绾绾几个一起生活,那今日这头岩羊她们起码能吃一半啊。 而且,陆绾绾竟然认识草药,她虽然从没挖过草药,但也知道药铺收草药都是几文十几文一斤的收,只要随随便便上山一趟,就能换不少铜板。 同样是老郑家的人,可她的儿子,却得一天到晚扛米袋赚十二个铜板,中午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想到这,孙氏彻底坐不住了。 赶忙冲出房门跑到旁边耳房,耳房是郑子春和郑槐序兄弟俩住,不过郑子春在陈家庄子当佃户,如今便只有郑槐序一个人睡。 房门虚掩着,孙氏推开门,听得呼噜声震天响,顿时更加心疼了,“醒醒!槐序快醒醒,娘现在有话跟你说……” 郑槐序被摇醒,还以为是天亮了,一个翻身坐起,才发现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这大晚上的,娘不睡觉干什么?” 孙氏转身将门关好,方压低声音,“明日开始,你不要去码头扛米袋了。” “不扛米袋?”郑槐序一头雾水,“不扛米袋,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更别提将爹和大哥从陈家庄子赎回来了。” 孙氏摇摇头,“傻儿子,靠扛米袋想赎人,得多少年去了?如今娘知道个更赚钱的活计……” 不待她讲话说完,郑槐序已经低低笑出声,“娘这是在同儿子说笑?一日十二个铜板的活计都是咱们去得早才抢到的,咱们除了有把子力气,其他什么都不会,哪里还能找着什么更赚钱的活计?” “你不会,可绾丫头会啊。”孙氏说到这,声音更低了。 “她现在挖草药,只一个下晌就能挖到一大背篓,拿去县城药铺少说得卖好几十个铜板,这不比扛米袋子赚的铜板强多了?” 郑槐序眉头轻皱起,“绾绾识草药,那是绾绾吃饭的本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孙氏声音微微提高,“怎么没关系了?你是她嫡亲的表哥,你爹是她嫡亲的舅舅,要不是当初你爹将她们一家人接来咱们队伍,如今娘四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让她带你挖几根草药,这不是应该的么?” 第58章 史家 “我不要。”郑槐序一口回绝,“我一个当哥哥的,惦记妹妹的营生,这要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孙氏气结,“你怎么就跟你爹一个死脑筋!现在家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佃户说好听点是帮人种田,说不好听,那就是主家的奴才,生死全掐在主家手里,不趁早多赚些钱,你爹要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郑槐序听言,低头想了半晌,“娘莫要着急,青背山的草药统共就那么多,多一个人挖,绾绾就会少赚一份钱。 绾绾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倘若日后她真的有能力,定会帮我们赎爹和大哥出来。 这样算来,我还是跟着阿爷和二叔扛米袋子更划算。 若真要学挖草药,娘不如让莺时去?”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猪脑子?挖草药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要有大山,就有草药挖,这可是能吃一辈子的活计,你竟然还要让别人去学!” “莺时是自家妹妹,不是别人。”郑槐序摇头。 “什么自家妹妹?她又不是从你爹娘肚子里出来的,堂兄堂妹中间可是隔着一大层,等她日后嫁人,那更是别人家的人了……” 孙氏气得脸红口白半天,可郑槐序说完话,便一骨碌钻进被窝,没一会就又响起雷声般的鼾声。 与此同时,老张家。 一家三口正就着羊肉香味下饭。 张白氏夹一筷子蕨菜干塞嘴里,细嚼慢咽恍如是吃炖羊肉一般,“这羊肉味可真他娘馋人,我们家咋就没绾丫头她们这个本事?不仅逃荒路上从不缺肉吃,便是到了这儿,也每日都是各种肉!” “待过上两三个月,我们家的鸭崽子长大了,也不会缺肉吃。”张麻子望了眼隔壁灯火通明的灶屋,他们家旁的比不上陆家,但要比养鸭子,绝对不会输。 整个郑家村,除了陆家四人全须全尾进安州府,便只剩下他们老张家,而这落户银子,正是靠连年养鸭的积攒。 张大柱亦是眼中闪光,“我明日就去捉虫、打野草喂鸭崽,让它们赶紧长大。” 他们前日去阳溪县买了一百只鸭崽回来,两文一只,一只只巴掌大,刚出壳不久,想要快点长大,吃食上面必须多费些心思。 他爹去码头扛袋子,他就在家养鸭崽。 等鸭崽长大,又会生小鸭崽,过上一年半载,便能有一大群麻鸭,届时,他再送她鸭肉报救命之恩,她应该也不会再拒绝。 陆绾绾此刻对这些人的心思丝毫不知,用过晚饭,又在院子消食片刻,便一头扎进屋子画画。 她大学时期选修过两年绘画,普通的素描可谓是信手拈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三张赵晴柔的画像便完成了,一张贴到阳溪县城墙下,一张贴到安州府城墙,还有一张则是让陆同河寻常拉车时带到身上。 陆同河接过画像时,望着画上的人径直红了眼眶。 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模样,就好像是真人重现在眼前,可以说但凡是见过她的,只要一看到这画像便能认出来。 比起往日在城墙下见到的那些画像,完全是两个极端。 接下来几日时间,陆同河每日驾着牛车在阳溪县和安州府之间拉人,第一日因着脸生,只拉了三个人,后面逐渐熟络起来,一日可以拉到十数个人,赚二三十个铜板。 陆绾绾则带着东儿、雪球在青背山挖草药。 挖到最多的是鸭跖草,足足一百余斤,不过鸭跖草收价不高,炮制好的也才三文一斤,此外,还挖到一些土大黄、伸筋草、雷公藤、金钱草和王不留行,一共卖了七钱银。 至于雪球的捕蛇大业,在某一日早上和一条眼镜王蛇两败俱伤后终是停了下来。 平日就差上天入地的小家伙,也难得安生不少,肿着一张猫脸亦步亦趋跟在陆绾绾身后。 这日,发酵的黑豆长满菌丝,陆绾绾用清水搓掉菌丝,在日光下晾晒半日,得到黑豆豉,接下来便是熬制臭豆腐需要的卤水。 四十斤清水,加上四钱八角、桂皮,三斤梅干菜、两斤香菇,以及发酵好的三斤黑豆豉。 先用大火烧开,再转文火熬制一个半时辰,熬得锅中食材用锅铲轻轻能碰断。 待卤水完全晾凉,装入准备好的大缸,再往缸中加入三斤方竹笋、一大块碾碎的豆腐渣,一碗草木灰水,半碗盐,半斤蒜,搅拌均匀。 为了防止空气进去,陆绾绾还特意在缸盖上搁上一圈清水。 这个臭豆腐的制法是她前世无聊时刷视频所见,至于能不能成功,她心里还真没多少底,倒是郑氏和东儿两人对这臭豆腐格外上心。 每两日翻动一次卤水时,总会早早等在大缸旁。 两个人是极为喜欢吃黑豆豉,在这几日的黑豆豉蒸羊肉里头,两人就着豆豉都能吃半碗粥,在他们看来,黑豆豉这般香,卤水定然只会更香。 然而,在一次次翻动卤水过后,这念头却是动摇得一次比一次厉害,尤其是第十日,刚一打开锅盖,两人胃里齐齐一个翻滚,东儿更是撒丫子跑一旁干呕去了。 “绾绾,咱们家这卤水……真能做成吃食?”郑氏默默从大缸移开目光,想了半晌,总算是想了一个不太伤闺女心的说法。 “这个,还得试过才知道。”陆绾绾老实道。 她曾经看过视频里面发酵后的卤水,心里有过准备,但远不如此刻感受这么浓烈,且不提这臭味,单说大缸里卤水的颜色、质地,和茅房里那口缸当真算得上手足兄弟。 就在古槐村村尾臭气弥漫之际,百里外,安州府史家。 史雁行坐在凉亭,听着手下人又一次无功而返的消息,俊脸皱成一团。 他在阿珩面前夸下海口,说是三天就能找到人,可如今四个三天过去了,他派人将整个安州府翻了个遍,却是一点儿消息。 倏然,一道压低的声音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你们都给我小心点,但凡这里头少了一个铜板,仔细你们的皮!” 第59章 寻到 史雁行循声看去,只见三个衙役从拱门拐进,正朝凉亭方向走来,后面的两个衙役用扁担抬着一个大箩筐,筐上盖着一块红布,瞧不出里头的光景。 但从两个衙役步子来看,箩筐里的物什并不轻。 “等等!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见过大公子。”领头衙役忙让二人停下,又行过一礼,“回大公子,今日是清缴落户银钱的日子,小的们正准备将银钱送与二夫人查点。” 史雁行闻声冷嗤,“府衙门里的事,竟然一个后宅女人插手,他真是一日比一日糊涂了!” 这个‘他’指谁,在场的人自是门清,但没一个人敢应声,三个衙役更是将头垂到脖子根。 史雁行挥挥手,正要让他们离开,忽地被红布旁露出的一抹金色吸引去目光。 他快步走近,一把掀开红布,三只金灿灿的金锞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金锞子雕工精致,虽仅指甲盖大小,但上面一根根羽毛都刻画得分明,只一眼,史雁行便认出,这金锞子正是安安的专属零用钱。 可安安性子肖主,甚至比它的主人更抠搜。 这么些年,还从没见它什么时候动过它的小金库。 除了,阿珩前些日提到的那次。 “这金锞子,也是你们收缴的落户银子?” “是,这箩筐里的银钱全是灾民落户时收缴所得。”衙役有些不明所以,“大公子,可是这金锞子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史雁行神色微敛,让手下拿出六两银子放进箩筐。 自己则是拿着三个金锞子快马去了城门口,寻到衙役头子,“这三个金锞子,你可还有印象?” 城门口要进城的灾民已经没多少,此刻衙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是悠闲。 一听到府尹家大公子来了,纷纷凑到跟前看。 衙役头子望着金锞子一脸懵,自打接收灾民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每日收到银钱无数,他哪里还能记得清一个金锞子? 这时,一个瘦高个衙役挠挠头,“回大公子,我记得,这金锞子貌似是一个陆姓女子所给……” “陆姓女子?”史雁行眼神一亮,“你确定?” “是,当日是小的当值,小的家穷,从未见过这般雕刻工艺的金锞子,便一直记着。”瘦高衙役面色微红。 而且,他不好同大公子说,不仅金锞子长得好,给金锞子的小姑娘更长得好,穿着一身破烂棉袄却让人根本挪不开眼,所以,这么久过去,他一直还留有印象。 史雁行闻声有些激动,“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如今落户在哪儿?” “啊……”瘦高个听着这一连三问,却是有些为难, “这个,小的没记住,只记得应是三个字,后面两个是叠字,陆,陆什么来着……” 衙役头子见状,连忙拿来落户簿子,殷勤凑到史雁行面前翻动,“三月二十五,陆阿珍,四月初一,陆招娣,四月初六,陆金花……” 他一边翻一边念,凡是陆姓女子悉数过了一遍。 就在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手底下人记错时,簿子上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眼前,“陆娇娇……四月十六,陆家陆娇娇……姓陆,三个字,后头两字又是叠字,这个就是了吧?!” 罗二低声喃喃,“陆娇娇?”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像,又好像有些不像,只是他记性不大好,抓耳挠腮想了半晌,也实在想不起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来。 衙役头子见他许久不吭声,连忙觑了眼史雁行脸色。 “罗二,到底是还是不是?大公子可还等着呢!” 罗二被吼得心尖一颤,脑袋哆哆嗦嗦点了点,“是……是,是吧!” 史雁行摩挲着手里的金锞子,缓声道:“罗二,你可记得,这位陆姑娘可否养了家禽、牲畜之类?” 罗二点头,“小的没瞧着她养的家禽,倒是瞧着一头牛和一只肥猫,黄牛高大健硕,肥猫身上、头上全穿戴着粉色衣裳、帽子,瞧着俊俏极了,可这脾气,却是凶的吓人,小的只多看了两眼,它就要来咬我……” 光是回想一遍,他都又忍不住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般说来,那便是了。”史雁行听完,却是心下大定。 阿珩说的虎崽子应该就是这只肥猫了,虎崽幼时和猫生得像,再将身子、脑袋罩住,没见过老虎的人自然会以为是猫,难怪他派人寻了这么久,都没寻到。 “这位陆姑娘,落户何处?” “回大公子,陆姑娘如今落户城南青云巷子第十六号。”衙役头子虽不知史雁行同这陆娇娇是何关系,但提及时,言语之间已然带了恭敬。 史雁行点头,“砚青,赏!” “是,公子。”砚青从袖口掏出荷包,递给罗二和衙役头子一人一个银角子。 “小的谢大公子恩典!”衙役头子扯了扯有些呆愣的罗二,忙不迭谢恩行礼,直到史雁行驾马消失在城门口,方拿起银角子乐呵呵笑出声。 “大公子就是出手大方!” 众衙役瞧着二人手里的银角子,纷纷羡慕不已。 衙役头子的赏赐他们不敢惦记,但罗二可是个老实性子,一时间全三三两两朝他围过去,“罗二,今儿可是个好日子,一会儿功夫就得了小半年俸禄,不得请哥们去喝个小酒?” “是啊,罗二,当日我同你可是一起当差的,我不喝酒,给我割一条大五花行不……” “去去去!”衙役头子双眼一瞪,“罗二家里三个孩子,一个还刚出世没几天,全都等着这银角子买米下锅,哪有钱请你们去乐呵?要想得赏银,以后自儿个干活认真点!” 众人被骂得脑袋一缩,再不敢围着刮油水。 罗二感激看头儿一眼,却又忍不住拿起落户簿子仔细从头到尾瞧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一瞧,还真让他瞧出了不对劲。 连忙抱着落户簿子走向罗二,“头儿!方才的事可能有些问题。” “什么?”衙役头子一愣,见大家伙往这边看,又拉着罗二走到一旁,“什么叫有些问题?大公子要找的人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我也不太确定。”罗二急得额头冒汗,“只是这落户簿子上,除陆娇娇之外,还有一个陆姓女子,陆绾绾,而且,这个名字我听着好像更耳熟一些。” 衙役头子忙夺过落户簿子,只见记载陆娇娇后头一页顶上,赫然写着陆绾绾三个大字。 他怔了半晌,“你的意思是,我们刚才找错人了?” “可能是吧!”罗二抿紧唇,只觉怀里的银角子烫人得紧。 罗二一听这话,一巴掌拍他脑门,“真是个木鱼脑袋,事到如今,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府尹府跟大公子解释啊!” 他说着,拽住罗二就往马厩去。 只是,当二人驾马赶到史府时,却从门房得知史雁行刚刚离开。 “已经离开了?”衙役头子一惊,“大公子去哪儿了?” 第60章 二夫人 门房掀起眼皮看二人一眼,“主子去哪儿,又怎么会和我们下人报备?” 罗二顿时慌如热锅上的蚂蚁,“头儿,咱们现在可怎么办?若是找错人耽误大公子的事,咱们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衙役头子亦是开始冒冷汗,赏赐银子他们收了,事情却办砸了,任凭大公子再好的脾气,他们也得吃一顿挂落。 保不齐连身上的差事都得丢。 就在两人焦灼这时,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 “你们找大公子何事?” 二人回头,只见一顶朱红色轿子不知何时停在角门旁,轿帘半掀开,露出一张美艳面容,来人正是府尹二夫人,陈氏。 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小的见过二夫人。” 轿子旁嬷嬷轻咳一声,提醒道:“夫人问你们话呢?来这儿找大公子所为何事?” 衙役头子扯了扯唇赔笑,“没,没什么大事。” “呵!”二夫人低笑一声,声音却是冷了三分,“怎么?莫不是在你们的眼里,我这个二夫人比不上大公子,连问个话都不愿意答!” “不,不是,小的不敢。”衙役头子忙摆手。 整个安州府,没人不知二夫人在府尹面前颇受宠爱,连府衙里不少公事都有二夫人的手笔,远的不提,就说这次灾民落户收取高额银钱,正是二夫人出的主意。 陈夫人淡笑不语,只静静看向二人。 半晌后,衙役头子豆汗如雨,一身皂衣从头湿到尾,只得抽丝剥茧将先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金锞子?什么样的金锞子?”陈夫人眉眼挑起。 衙役头子微微摇头,“这个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金锞子模样像是一只鸟。” 陈夫人听声,默了默,“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赶紧回去当差,待大公子回府,我会转告他。” “是,多谢二夫人。”衙役头子拱手应下,见罗二立在原地不动,赶忙用力将人拽走,待转过史府所在苍梧巷,方抹了抹身上的汗。 “去他奶奶的,今儿个可真是不走运!” 罗二点头,转头瞧了眼空荡荡的史府门口,“头儿,二夫人和大公子向来不对付,咱们让二夫人转告大公子,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衙役头子抿唇,沉声道:“咱们话带到便行了,府尹家的事,咱们这些小喽啰哪有能耐管?而且,大夫人时日无久,二夫人又荣宠不断,府尹家日后谁当家做主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罗二讷讷,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胸口的银角子更加烫人了。 史府,玉露院。 二夫人刚坐下,一道粉色身影便扑了过来,“娘,这一上晌你去哪儿了?香儿等你大半天了,都没等到人。” “十五岁的人,还没个姑娘家样,以后可怎么嫁人?”二夫人笑着将人拉开。 “说吧,香儿今日这是又看上什么了?” “香儿才不要嫁人呢,香儿要陪娘亲和爹爹一辈子!”史珍香面色微红,挽着二夫人手臂撒娇似地摇了摇,“夏记布庄今日新上了三匹上好的织云锦,香儿很是欢喜,但香儿如今手头有些紧……” “知道了。”二夫人宠溺拍拍她的手。 招手唤嬷嬷拿来三张银票,“五百两银子可够?” “够了够了!”史珍香接过银票,亲昵蹭了蹭妇人的脸颊,“多谢娘亲,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就娘亲对香儿最好了!” 织云锦二百两银子一匹,但向来有价无市,夏记布庄自来的规矩,每人只能买上一匹,她买一匹,还能剩下三百两,先前告罄的私房银子又能添上些许。 “你啊,最是贫嘴!”二夫人勾唇,执起桌上的白玉茶盏轻啜一口,“对了,先前同你一起回安州府那个农家姑娘叫什么来着?” 史珍香动作微僵,“娘亲怎么突然提到她?可是有事?” 二夫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娘听说那姑娘开了个糕点铺子,想看看有什么外州府的新奇糕点?” “原来娘是馋虫犯了。”史珍香心头一松,“这个简单,我待会儿让胭脂跑一趟城南,让娇娇亲自挑些糕点给娘亲送来便是。” 先前在兴元府外所遇不是光彩之事,她不愿与人提及,因此连家中父母都不曾告知,对外只称和陆娇娇是路上所遇,彼此性情相投。 “好,便依香儿所言。”二夫人微微垂眼。 与此同时,古槐村村尾,陆家小院。 灶膛里篝火熊熊,火上半锅热油噼啪作响,一个个黢黑小方块在油中鼓胀冒泡,臭味逐渐被一股特殊的鲜香味取代。 陆绾绾将炸好的臭豆腐捞起,用筷子在每块臭豆腐顶部戳出一个洞,再往洞口淋入一勺炒制好的萝卜干辣椒料汁,末了,加一把芫荽碎搅拌均匀。 她夹起一块臭豆腐,笑看大家一眼,“有没有想做第一个吃臭豆腐的人?” 这虽是个问句,但完全就是习惯使然,毕竟,在先前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下,应该没有人能狠得下去嘴。 然而,她话音刚落,却听得郑氏几人齐齐应声,“我吃!” 地上的雪球更是脖子一伸,一口将筷子上的臭豆腐吞了个干净,转而又巴巴看向装臭豆腐的碗,就差说人话了。 陆绾绾:“……” 这个画面,和她想象的出入有点大啊。 直到她自己夹起一块放入嘴里,一口下去,汁水径直在口腔中爆开,外焦里嫩的豆腐配上爽辣有嚼劲的萝卜干,让她有种重回华国的错觉。 这个味道,和她吃过的臭豆腐起码有八分像。 另外一两分,应是这卤水的缘故,制臭豆腐的卤水同陈酒类似,都是时间越久越醇厚,她的卤水只半个月不到,其间风味自是不能同数年,十数年的老卤水相提并论。 陆同河风卷残云吃完一小碗,连碗底的汁水都喝得一干二净,“绾绾,这个臭豆腐你打算怎么卖?” 第61章 生意开张 “一文钱两片,大哥觉得如何?”陆绾绾挑眉。 “啥???”陆同河一惊,差点没将手里的碗给摔了。 “老豆腐两文一块,一块老豆腐可以做三十片臭豆腐,咱们这么小一块的臭豆腐,卖这么贵,会有人买么?” 他先前担心臭豆腐太臭没人买,现在却是担心卖价太贵。 其余几人亦是惊得睁大眼睛。 这个价,当真不是在抢钱么? “一文钱两块,其实算不上贵。”陆绾绾缓声道:“老豆腐要做成臭豆腐,且不论人工,单说原料,不止要豆腐,还要黑豆、香菇、竹笋、香料等等,一样样全是钱。 最关键的是,整个大越,只我们陆家会做臭豆腐,这可是独门手艺。” 陆同河本就心思玲珑,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 臭豆腐和老豆腐虽只一字之差,但这内里的东西却是相差太多,制豆腐的法子简单,愿意琢磨的人自是能琢磨出个三五六道来,所以光阳溪县卖老豆腐的都有六七家之多,卖不出去的豆腐便只能降价抢卖。 但他们的臭豆腐制卤水就得用十数种料,费十数天时日,寻常人哪里能轻易学会! 一文钱两块听起来贵,可味道摆在这儿,便是没钱嘴馋的也可以买上一文解个馋,日积月累下去,也不是一笔小数。 陆同河越想越激动,“绾绾,这个臭豆腐的制法,也是从沈长清书上所看么?” “不是。”陆绾绾乖巧摇摇头,“是爹以前同我说的,说是一个外族人同他提过。” 陆同河恍然,“竟是外族人的吃食!” “那便对了。”郑氏笑着点点头,“从柳树村再过去一个县,便是西旄的土地,以前大越和西旄关系好时,两国百姓常有通商,你们爹有时猎了野物,会卖给西旄百姓,也带回来不少稀奇吃食。” 陆同湖笑着说:“我记得,爹给咱们带回来过西旄的奶酪、马奶糕、羊绒毯,还有绾绾先前那把匕首,也是从西旄那儿买回来的。” 陆绾绾安静听着,反正要推的锅总共就两口,一口沈长清,一口陆三祥。 在这种生意上头,还是推到陆三祥身上更靠谱,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但沈长清若是命长还活着,知道臭豆腐跟他的书有关系,保不齐会要来分杯羹。 她不怕麻烦,但也不喜麻烦。 商定好臭豆腐的定价后,陆绾绾让陆同河去古家买十块老豆腐,准备明日一早去阳溪县出摊,又请李青提笔写了个招幌:陆记臭豆腐。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陆家兄妹和东儿便赶着牛车往阳溪县去。 一炷香功夫后,牛车停在城东和城南交界处。 这些日,陆同河除了拉车、寻人,便是寻摸摆摊的地儿,最终寻着这处临近菜市场的位置,往来百姓多,并且摊位费只要两文。 他们到时,不少小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卖羊汤的,卖面条的,卖包子水饺的……可谓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香。 陆家兄妹的摊位很简单,炭火,炉子是早就准备好的,臭豆腐生胚也已经泡制好。 交过摊位费,兄妹仨将招幌立起,点燃炉火。 待油锅一热,陆绾绾立马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卖臭豆腐啰!新鲜出炉的臭豆腐,外焦里嫩,满口爆汁,老人吃了活到九十九,小孩吃了聪明似神童,女子吃了容貌塞西施,男人吃了比潘安强十倍……” 清脆的嗓音在街道穿过,让喧腾声都停了一瞬。 不少行人更是好奇地往陆家兄妹的摊前走去,这样的吆喝他们可是头一回听,而且,竟然还是卖什么臭掉的豆腐?! 只是,当一众人看到摊上黑得吓人的豆腐时,好奇顿时消了个七七八八。 “娘啊,臭成这样的豆腐,你们竟然还敢拿来卖?” “酸掉的豆腐吃了都拉肚子,这筐里的豆腐吃了不得死人!” “看你们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怕是不知道吃死人的厉害,趁着没闹出事来,还是赶紧撤了摊子回家去罢……” 陆家兄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反驳,只不紧不慢将手里头的臭豆腐炸好,倒汁、再搅拌。 刚一拌好,一旁的东儿笑嘻嘻拿过碗,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围观的行人想要上前制止,却见他咧嘴笑着递来一块臭豆腐,“叔叔婶婶,要吃臭豆腐吗?绾姐姐说了,前十个客人,一人送两块尝味,不要钱唷!”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对方还只是个孩子。 一个个望着东儿大口吃着的模样,不仅生不出半分气,竟破天荒有些馋了。 一个小娃娃更是口水都流了出来,“娘!孩儿也想吃这个臭豆腐!” “乖,别急啊。”妇人将小娃娃拉住,却是有些不放心望向陆绾绾,“小姑娘,这个劳什子的臭豆腐当真能吃?不会吃出什么问题吧?” 陆绾绾浅笑,“美人姐姐若是担心,不妨等上一盏茶功夫。” “是啊,美人姐姐只要等上一盏茶功夫,看东儿有没有事就知道了。”东儿脆生生接过话头,这个试吃的活计还是他同雪球划拳赢来的,为此,雪球已经一个晚上没理他了。 “哎唷,你们这两个小娃娃,居然叫我美人……姐姐……”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可知道我已经快四十了,当你们俩的娘都绰绰有余!” “四十?”陆绾绾满脸惊讶,“那可完全看不出来,我以为姐姐还不到三十呢!” 东儿连连点头,“是呀,姐姐的皮肤就跟嫩豆腐一样,可好哩,待吃了咱家的臭豆腐,这皮肤只会更好看……” 二人一唱一和,将妇人夸得嘴角咧老高。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亦是有些心动,这几兄妹样貌可是个顶个的好看,难不成当真是因吃多臭豆腐的缘故? 这时,旁边的摊贩们有些坐不住了。 “一文钱两块的臭豆腐,便是能吃,也忒贵了,还不如买我家的馒头,一文钱一大个,一个就能吃饱!” “是啊,与其吃豆腐,各位客官不妨喝个羊汤,只五文一碗,里头还全是羊肉哩!” “馒头、羊汤、臭豆腐哪有我家面条香,我家的面汤可是用整根的大骨头熬一天一夜熬出的,满满一大碗也才四文钱……” 然而,饶是摊贩们说得口干舌燥,一众百姓却是半步都没挪道,而是硬生生等到一盏茶功夫过去。 时辰一到,先前出声的妇人连忙掏出两个铜板。 “姑娘,给我来个两文钱的臭豆腐!” “嗳!好嘞!”陆绾绾笑着应声,麻利夹起四块臭豆腐,没收妇人递过的铜板,“今儿个是我们陆记臭豆腐第一日开张,前十个客人一人免费送两片尝味,还剩八个名额,先到先得啰!” 这话一出,先前犹豫的人立马围了上去。 还有人眼巴巴瞧着买第一份臭豆腐的娘俩,“怎么样?这臭豆腐究竟好不好吃?” 第62章 去陆家 娘俩没吭声,只埋头你一片我一片将臭豆腐带汤汁吃了个精光,又朝陆家兄妹朗声道:“姑娘,再给我们来上两文钱的臭豆腐,我带回去给婆母和孩他爹吃……” 众人听声,哪里还不知道二人的意思,没排上前十个的更是后悔自己动作慢了。 毕竟,一文钱买两块不到巴掌大的臭豆腐,还是怪令人心疼的。 随山提着新买的菱角刚走出东市,准备穿过街回酒楼,鼻尖只觉一股奇特的香臭味袭来,顺着香味一看,目光不由一凝。 竟然又是这对兄妹俩! 再看二人身后的招幌,陆记臭豆腐? 随山微微皱眉,正要离开,对面的陆同河却是眼神一亮,“咦,这不是当初在大青山仗义相助的黑衣小哥么?” “是啊,没想到竟能在阳溪县再遇。”陆同湖颔首。 “这世界可真小。”陆绾绾笑道,当初若非这人出手,他们和土匪窝怕是免不了一场苦战,后面雪崩能不能逃出来都不一定。 随山见三人看过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却见陆同湖提着两个竹筒朝自己走过来,笑道:“我们一直记着小哥先前的帮助,但庄户人家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这是家里制的一些新鲜吃食,小哥若是不嫌弃,拿回去当个添头吃?” “不用,我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随山摆手。 “对小哥而言,兴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陆家,乃至郑家村而言,却是大恩。”陆同湖摇摇头,又将竹盖揭开些许,“小哥可是嫌弃这乡野吃食,上不得台面?” 竹盖一开,麻辣鲜香味瞬时窜了出来。 随山望着黑黢黢的豆腐块,不知为何,竟破天荒生出几分馋意,“如此,随山便谢过了。” 说着,便要从荷包掏银子。 “这可不行!随小哥若是欢喜吃我们陆家的臭豆腐,日后再来便是,但这银子我们可不要!”陆同湖笑着将竹筒塞他怀里,小跑着回了摊位。 随山望了眼挤挤攘攘的摊位,只得作罢。 待回到夏记酒楼,两辆马车俨然停在酒楼门口,前头玄铁马车车帘半卷起,影影绰绰露出一白一蓝两道身影。 随山脚步一顿,将手上的菱角递到窗口,“主子,这是属下刚买的菱角……” 话音刚落,却听得车窗里咳嗽的声音,“罢了,先去府城!” “是。”随山担忧望了眼车窗方向,随即收起菱角跳上车辕,驾着马车出了阳溪县。 车厢内。 史雁行一脸不赞同,“阿珩,你整日不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住?从昨夜到今早,蝮蛇羹,百花煎蛇腩、黄精乌鸡汤可以说全是我一个吃完的,忠伯整日给你寻摸滋补药材,可你每个尝一两筷子就不吃了,长此以往,好好的人都得被熬坏了。” “自知事起,这些年滋补的药膳没吃上万道,也有七八千,可又如何?”裴珩执着玉棋,眉头轻挑起,“该你了。” 史雁行被他这无所谓的模样气得不轻,“不知道的,还以为病着的人是我呢!” 气归气,下过一子后,又忍不住劝道:“阿珩,这次去完陆家,便到我家住几天罢,我给你寻了几个在安州治疑难杂症的名医。” 裴珩摇头,“你家怕是住不安生。” 史雁行嘴角轻抽,“那我们去你别院成吧?反正,这大夫必须看,兴许正好碰到一个对症的呢……” 话没说完,马车颠了一下。 不过玄铁马车车轮都是用兽皮做了防震,颠簸感几近于无,史雁行捏着棋子耸耸鼻,“嗯?这是什么味道?说是臭,又有几分香,但说香吧,又香得有些奇怪?” “史公子,是臭豆腐的味。”随山解释道:“方才马儿踩着一块石头,一个颠簸,不小心将装臭豆腐的竹筒颠倒了,洒了些汤汁出来。” 史雁行好奇掀开车帘,“臭豆腐?你去府城带块臭掉的豆腐作甚?” 随山捞起竹筒,“我买菱角回来时,瞧着城南和城东交界处的街角新开了个臭豆腐摊,摊主正是逃荒路上遇着的那对兄妹,他们说是感念主子的当日出手相助,特意捡了些给我尝鲜。” “原是如此。”史雁行瞥了眼竹筒,“不过,这臭豆腐当真能吃?” 谁家的豆腐不是白白嫩嫩,一股豆香味?可这竹筒里的,一块块全黑得吓人,又香又臭的味儿更是邪门。 他正要放下车帘,却见车窗旁的男人看了过来。 “这臭豆腐,给我尝尝罢!” “什么?”史雁行差点惊掉下巴。 车辕上的随山拿着洒掉的一节竹筒,正准备往自己嘴里送,闻声回头往车厢内看,恰好对上男人略带好奇的眼神。 他压了压心头的惊奇,从胸口拿出一支碧绿玉管。 指尖在玉管上一按,一根亮闪闪的银针倒了出来。 旋即,执起另一节完好的竹筒,用银针在臭豆腐和汤汁中扎了几下,见银针没变色,这才将臭豆腐递给裴珩,“主子,这臭豆腐可能有些辣。” “无碍。”裴珩接过竹筒,简单打量一眼后,没吃臭豆腐,反而先轻啜了一口汤汁。 第63章 换亲书 史雁行瞪大眼睛,平日人参灵芝汤都不愿吃的人,居然会主动喝一个臭豆腐汤? 而且,瞧那模样,似乎喝得很满足,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望着男人一连喝了三口汤,又开始吃臭豆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十五片,然后,又在竹筒里捡萝卜干,筷子在竹筒底部碰得叮咚作响。 定睛一看,只见筒里的辣椒皮都被捡着吃了个干净。 “阿珩啊……”史雁行终是忍不住,然而,刚张了张唇,吃完一竹筒臭豆腐的人已经自发坐到车门口,“随山,这臭豆腐可还有?” “嗳,有!这儿还有一竹筒!” 随山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家主子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尤其是这两年,更是一日比一日吃得少,如今能喜欢吃这臭豆腐,他以后便天天去陆记臭豆腐摊上买。 眼见着又一竹筒臭豆腐被吃光,饶是一向吃遍美食的史雁行,此刻也心头纳罕起来,一个小摊上的吃食,难不成真有这般好? 臭豆腐虽已经吃完,但臭豆腐的味儿却是经久不散。 三人被这味儿熏陶一个时辰后,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安州府城南青云巷子。 史雁行指指巷口,“阿珩,前面便是陆姑娘如今的住处了。” 裴珩抬眼朝巷子望去,只见两排低矮破败的小平房矗立两侧,中间是一条窄小泥路,路上脏污不堪,两边堆着不少土砖柴火等物什。 哒哒的马蹄声走过,引得不少人打开门来瞧,待瞧见两匹大马车,眼里全是好奇。 “这谁家的马车啊?可真大气!” “是啊,寻常人家买一辆牛车都够呛,他们一出行就是两辆,起码得好几百两银子啊!” “瞧着像是到老陆家去的?老陆家什么时候有这么有钱的亲戚了?” “老陆家的福星孙女不是和府尹家大小姐熟么!这指不定是府尹家的马车哩……” 众人跟着马车后头走,待瞧着马车停在老陆家门口,只觉方才定是猜了八九不离十。 一时间,一个个望向老陆家的眼神俨然红了。 随山下车,扫了眼门上的匾额,随即叩响门扉。 “咚咚咚——” 没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 “谁啊——”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然而,她一看到随山,三角眼瞬时一阵紧缩,“是你?!” 她不敢置信望着随山半晌,待回过神,立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了?”史雁行看得有些懵。 随山疾步走到车窗旁,声音低了几分,“主子,这个陆家,正是沙州府柳树村的陆家。” “这么巧?”裴珩唇角轻抿。 史雁行却是听得更加云里雾里,“什么叫这个陆家,就是沙州府陆家,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裴珩摩挲着掌心的玉棋,“封氏给我定了一门亲事,是沙州府柳树村陆家的长女。” 史雁行满眼震惊,随即又忙摇头,“封氏怕是恨不得你死,怎么会那么好心,给你定亲?” “封氏说,陆家女是天赐福星,只要她同我定亲,我便不至于活不到二十。”男人语气淡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若真是福星,她定然早早给自己的亲儿子定下了,又怎么可能会定给你?”史雁行却是听得怒火熊熊。 “那封氏就是个绵里藏刀的,这一招,分明是想在平南王面前表现! 而且,这个所谓的福星指不定还有什么猫腻。 阿珩,你可千万不能承这门亲事……” 此刻,老陆家里头亦是不平静。 “你这是咋地了?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陆老头正眯着眼抽旱烟,冷不丁听着老妻砰砰哐哐的脚步声,不由烦躁地敲了敲烟枪。 “要是见鬼还好,可今日是见阎王了啊!”陆老婆子急得满头大汗,“封家的人找来了……” “你说什么?!”陆老头大惊,手里的烟枪啪嗒一声掉地上,“这怎么可能,封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找到这儿来!” “不信?你自己看外头啊!看看外头是不是封家大郎身旁那个奴才?”陆老婆子没好气白他一眼,自己却是连忙往门相反的方向躲了躲。 在今日之前,她只见过封家大郎身边的奴才一次,可就那一次,她却一直记到现在。 她甚至还能记得,死在那奴才手下的人模样,那人三四十年纪,死的时候一滴血没流,只瞪大一双眼珠子,真真是死不瞑目。 这种动不动杀人的,她可不敢惹。 一旁,陆老头随便找了一块破布蒙头上,又在墙根处垫了四五块土砖,随即踮脚踩在砖上,悄咪咪往巷子里瞧去。 “还真是封家人!” 他暗啐一口,见随山往自己看来,又连忙跳下土砖。 一双黄眼珠盯着大门,似要灼出一个洞来,“当初我就说过,这亲事退不得,可娇娇非不听! 封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京城名门世家之后,权势滔天,如今好了,我们逃了五千里,好不容易到安州府,他们都能找上门……” “你怪娇娇也没用啊!”陆老婆子听得直皱眉,“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还是赶紧想个法子将他们赶走的好!” “人家都来了,能那么轻易走?”陆老头冷笑,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算着时辰,娇娇也快从铺子回来了,你现在从后门出去,将娇娇悄悄带回来,记住,从后头走,不要让封家人看到。” 陆老婆子猛一拍脑袋,“对呀,娇娇最是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应付封家人……”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汲着鞋子出了后门。 小半盏茶后。 陆老婆子领着陆娇娇一前一后回来,面色全然不像先前那样焦灼,反而胸有成竹般。 陆老头心头一动,“娇娇可是已经想出好法子应付外头的封家人了?” “何须多费心思去应付?”陆娇娇柔柔一笑,“将换亲书拿给他们便是。” “换亲书?”陆老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娇娇轻笑一声,“阿爷莫不是忘了,当初在柳树村,绾妹妹可是签了换亲书的!” 第64章 七彩匕首 “哪有换亲书?”陆老头惊呼,怕被外头的人听到,又忙压低声音,“当初那个小灾星可是死活不愿意换亲,最后,只跟沈家签了退亲书。” “阿爷记错了,绾妹妹签的是换亲书。”陆娇娇深深看他一眼。 旋即,转身回了屋子。 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张契书,“这换亲书,待会阿爷拿给封家人吧!” 陆老头接过契书,可他不识字,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字,底下还按着好几个通红的指印。 “行了!你再看也看不出朵花来,娇娇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了。”陆老婆子见他怔愣半晌,忙不迭将人往门口推。 啪嗒一声拉开门栓。 然而,想象中的四目相对并没出现,前后看过一番才发现,人已经坐到不远处的马车车辕上。 再看他身后的马车,车厢不知是什么所制,通体深黑,隐隐泛着红光,车帘垂着,叫人瞧不见里面的风光。 只能看到,拉车的马儿四蹄高大,双目炯炯,似比先前瞧见的史小姐的马儿还要好上不少。 陆娇娇秀眉微微蹙起,这人是封家大郎的随从,那马车里的又是什么人? 而且,在这马车后头,居然还有一辆马车。 陆老头惊讶过后,三两步走到马车前头,“封家小哥,这是陆封两家的换亲书,我孙女同封家大郎已经没有关系了……” 随山望着契书上书着的‘换亲书’三个大字,一向冷静的面庞瞬间聚起风暴。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私自换亲!你们莫不是当我家主子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不成?” 说着,一个箭步冲下车,一把提起陆老头的脖子,像是拎鸡崽子一样将人拎了起来。 “啊!!!”陆老头吓得大叫,连忙踢着腿望向陆娇娇求救。 一旁围观的百姓见状,羡慕的神色顿时散了个干净,有些甚至幸灾乐祸起来。 毕竟这些日子,老陆家仗着同府尹家千金相识,可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哎唷,这可咋办啊?”陆老婆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这不会是将你阿爷给杀了吧……” “封家小哥莫怪,换亲实在是无奈之举。”陆娇娇莲步上前,一出声,声音已然带了几分哽咽。 “小哥可能不知,我们陆家孙辈除我之外,还有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 我妹妹自小被爹娘骄纵惯了,得知我同封家大郎定亲,这些年无数次哭闹着要换亲,在逃荒之前更是以死相逼。 说她过了十数年的穷苦日子,实在不想继续过下去,我若不应允和她换亲,她便要跳冰河啊。 她虽骄纵,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我哪里忍心让她寻死? 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但请不要怪我阿爷,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惊吓……” 说到这,少女紧咬着唇瓣,无声哭了起来。 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引得在场不少少年心疼不已,恨不能替她将泪水拭去。 不过随山惯来是个不解风情的,只回身看了眼马车,见车帘动了动,才将陆老头放了下来。 “既然无意结亲,这亲事退了便是!” 这时,一道碎玉般的嗓音从车窗传出。 引得不少人往马车瞧去。 陆娇娇亦是愣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好听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随山皱眉,“你既然说是你妹妹执意要换亲,那赶紧将你妹妹叫出来,换亲书作废,直接退亲。” 陆娇娇回神,看向随山的目光中带了些许哀怨。 她自重生以来,尤其是落户安州府后,谁家男儿见了她不是殷勤火热,唯独这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给她摆冷脸。 她压下心头思绪,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我若能叫绾妹妹出来,自是早就叫了,可她换亲后,不愿我们老的小的拖累,便一房人单独上了路,如今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换的亲,结果现在连人都找不到?”随山听得目眦欲裂,手上的劲道差点没将契纸给捏碎。 他家主子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如今竟然被人这么戏耍,而且还是定亲娶妻这样的大事上面。 他恨不能将这陆家人全捆了! 陆老头夫妻俩被这眼神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跟,一旁的陆娇娇亦是心头打起鼓来。 就在她快要受不住时—— 终是听得先前的男人又道:“莫忘了今日来的正事。” “是。”随山拱手,恨恨收下换亲书。 只是看向老陆家的眼神依旧不大好,“不知,陆娇娇是哪一位?可在家中?” “啊?是我,怎么了……”陆娇娇被问得一怔,随即埋怨更重,陆封两家定亲这么多年,他们却是连她模样都不知道。 陆老头两口子刚松一口的半口气又提了上来。 换亲的事情既然已经过了,他们现在问娇娇,为的又是哪一出? 随山面色亦是有些皲裂,他们寻了三四个月的人,到最后竟然是他家主子的未婚妻子,不对,应该是前未婚妻子。 车厢里。 史雁行竖起耳朵,清俊的面庞一时间五彩纷呈。 反倒是他对面的裴珩一脸平静,丝毫瞧不出情绪起伏,只见他从胸口掏出一把匕首,搁在车窗边上,“这柄匕首,可是姑娘的?” 匕首不过七八寸长,鞘上镶着七彩石,柄身底部还刻着一个‘陆’字。 陆娇娇只一眼便认出,这是陆绾绾的匕首。 当初陆三祥从西旄边界带回这把匕首,她瞧着上面的七彩石漂亮,便想让陆三祥送给自己,却是遭到拒绝,被送给了陆绾绾。 后来,她送陆绾绾金耳坠、银手镯,想让她将这匕首换给自己,也没能如愿。 陆娇娇认出来了,墙根处的老两口亦是认了出来,“这匕首不是……” “公子!”陆娇娇扬声,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些许激动,“小女找这把匕首许久了,没想到竟是在公子这儿,不知公子是在何处捡到?”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拿匕首。 然而,还不待她碰到,窗边的匕首却是收了回去,又听得车里的男人声响起,“姑娘可知白茅根、鱼腥草有何用处?” 第65章 封家大郎竟然没死? “白茅根、鱼腥草?”陆娇娇低声喃喃,完全猜不透车里的人想法。 她垂头想了半晌,“白茅根、鱼腥草可以制菜、做糕点、到夏日炎热时还可制凉饮,不知娇娇说得可对?” 这些问题但凡换了旁人来问,她连理都不会理。 但面前的人是封家人,尽管换了亲,她也不想放过能和封家交好的机会。 说完话,她微微侧头,摆出一个最美的姿势望向车窗。 眸色七分冷清、二分温柔、外加一分桀骜。 只是,她刚摆好,就听得男人冷然的声音响起,“随山,我们回去。” “是,主子。”随山应声,纵身上马,轻扯缰绳将马车调了个个儿。 但地上的陆娇娇却是满眼震惊,“你方才叫车里的人什么?主子?你叫他主子?! 你的意思是,车里面坐着的人是封家大郎? 这怎么可能……”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小跑到车窗边想要掀开车帘。 刺啦! 一颗小石头横空射来。 径直打在陆娇娇手背上,白嫩的肌肤赫然多了一道血印。 随山攥着缰绳,目含警告,“姑娘自重,若再胡来,可就不是小石子这么简单了!” 陆娇娇吃痛退开两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心中早已是天翻地覆。 上一世,封家大郎明明死在了逃荒路上,连尸骨都被野狼啃了个干净,最后只立了个衣冠冢。 可这一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不应该啊! 少女眸色明明灭没半晌,莫非因着她的重生,旁人的轨迹也有了改变? “娇娇,手痛不痛?这封家人真是过分,动不动就伤人!”陆老婆子见孙女呆愣不动,还以为她被吓到了。 连忙往她头上摸去,一边摸一边念念有词,“摸摸毛,吓不着;摸头信,吓一阵;摸摸耳,吓一会儿;摸摸手,魂不走……”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哎唷,车里的究竟是什么人啊,瞧着派头可比府尹家千金小姐还大啊。” “不管什么人,反正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也就这老陆家,一身熊胆,竟敢跟贵人叫板!” “以后咱们可得跟老陆家离远点,得罪了贵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不正是这个理!不过我方才瞥到后头马车里,堆满了料子、米面、木盒之类,每样上头都绑着一根大红绸,瞧着倒像是来送礼的!” “送礼?难不成给老陆家送礼么?瞧那车夫和老陆家眼红口白的样,不送命就好了,送个屁的礼……” 一声声冷嘲热讽,犹如尖针扎在陆老婆子心头,气得她三角眼一瞪,“你们这些满口喷粪的贱民,再敢乱喷,我叫史小姐将你们统统抓进去吃牢饭……” “行了!”陆老头怒斥,“还嫌今日的事不够丢人现眼的?赶紧回去!” “吼我干啥?要不是这些贱民闹心,我才懒得跟他们费这口舌……”陆老婆子嘟嘟囔囔,却也拉着陆娇娇往家走。 待关上门,陆老头语重心长宽慰道:“娇娇,这亲事既然已经换了,以后我们不同封家打交道便是,你别太担心。” “是啊,封家虽然厉害,可老话说啥来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安州是史家的地盘,我们有史家撑腰,封家想动我们也得先掂量掂量。”陆老婆子更是一脸有恃无恐。 “我不是在怕这个。”陆娇娇摇摇头,“我只是在想,绾妹妹的那把匕首,为何会在封家大郎手里?” 这话一出,小院突然安静下来。 换亲一事虽然跟封家人说是陆绾绾以死相逼逼来的,可他们都清楚,其中的缘由。 而这些年,不说陆绾绾,便是他们,也根本就没见过封家大郎。 陆老婆子绞尽脑汁半晌,随即无所谓道:“管它呢,反正三房的人早就死绝了!陆绾绾那个小贱人怕是骨头都被吃了干净……” 陆娇娇闻声,心头倏然一松。 是啊,有封家大郎这个意外已经够离奇了,三房那四人不可能还有这等好运气。 这时,后门从外面推开来。 陆二福夫妻和陆喜、陆鹊各扛着一捆柴回来。 男人汗涔涔的脸上难掩急切,“爹,娘,我刚听你们提到绾绾,莫不是见到绾绾他们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该你问的,别瞎咧咧!”陆老婆子横他一眼,又伸出手放他跟前,“今儿个卖柴的钱呢?” 陆二福还想问什么,可触到陆老婆子眼神,嘴唇嗫嚅片刻又咽了回去。 他将干柴放到墙角,小心从胸口掏出八个铜板,放到陆老婆子掌心,“娘,这里是八文钱……” “怎么只八文钱!”陆老婆子不待他说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们总共扛出去四捆柴,大的三文一捆,小的两文一捆。 两捆大的,两捆小的,怎么算也该是十文。 好啊你啊,陆二福你真是长本事了,竟敢背着老娘藏私房钱了!” 她越说越气,说到最后,照陆二福的背就是狠狠几巴掌过去。 每一巴掌全是用的狠劲,打得陆二福一个劲地倒吸凉气,但他却完全不敢躲,“娘,儿子没有,儿子没有藏私房钱……” “还敢狡辩!要不是你藏私房钱,那剩下的两文钱去哪儿了?”陆老婆子冷哼,手上用力更重。 三两下将陆二福拍得趔趄倒地上。 “孩他爹!” 吴氏心疼得眼泪直掉,可这么些年,对于陆老婆子的恐惧早已经刻在骨子里。 她畏畏缩缩拦在自家男人跟前,“婆母,你不要打相公了,要打就打我吧!” 陆老婆子三角眼闪着恶毒,“本来就该打你!二福向来老实,要不是你这个破落户在他耳边吹风,他定不敢藏私房钱……” “不准你打我娘!”眼见巴掌快落到吴氏脸上,陆喜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陆老婆子的胳膊。 “现在府城里卖柴火的比买柴火的都多,我们按之前的价卖,根本没人要。 八文钱四捆已经是客人看在我们是老主顾的份上给的。 阿奶要是不信,明日大可以自己出去卖一回柴!” 第66章 闹分家 “是呀,阿姐说的都是真的。”陆鹊跟在陆喜后头,连连点头,“明儿个去,八文都没有了。” “咋地可能这么多人卖柴火?四个人忙一天,要真只赚那么点钱,连吃饭都不够!”陆老婆子满脸怀疑。 “落户的灾民数以万计,府城附近又没什么赚钱的好路子,去上山拾掇柴火的便多了,这也是可能的,阿奶就不要生二叔二婶的气了。”陆娇娇适时出声。 “娇娇说的倒是有理。”陆老婆子想了半晌,终是点点头。 不过待看向二房四口人时,又是一脸不满,“你们看看娇娇,看看你们,一个个蠢得跟猪一样,娇娇帮你们说话也不知道道谢!” 陆喜一听这话,白眼都快翻上天,“她要真想帮忙,也不会等你打完了人,再来这儿装模作样。” 声音虽小,但在场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陆娇娇面色微黑。 陆老婆子更是气得不行,“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啊,她假惺惺……” “喜儿!”吴氏大喝一声,赶忙拉住女儿,同陆娇娇赔笑,“二婶多谢娇娇了。” 陆娇娇不咸不淡看她们一眼,便转身回了屋子。 剩下陆二福几人手足无措站在院中。 陆老婆子看得火大,“一个个的没长眼不成,没看到时辰不早了,还不赶紧去做晌午饭,难道还要老娘来伺候你们?” “是,我们这就去。”吴氏赶忙带着两个女儿往灶屋走。 陆喜却是立在原地不愿动,“我们卖完柴,一口气没歇,又出城上山砍柴,可大房的人,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在家里只等着吃。 同样是阿爷阿奶的儿子、孙女,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偏心? 难不成我爹根本不是你们亲生的?” “喜儿!不许胡说。”陆二福脸色大变,忙不迭冲陆喜摇头。 “是不是胡说,爹心里比我清楚!”陆喜眼尾猩红盯着陆老头夫妻俩。 “不管是以前在柳树村,或是五千里逃荒路,还是现在到安州府,整个家里,只有我们二房四口人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到了吃饭的时候,你们一碗接着一碗大白饭,但我们碗里的粥稀能数得清米粒子。 这要不是偏心,那什么是偏心?” “反了天了你!”陆老婆子本就心情不爽,如今被一个小辈指摘,更是气得面色铁青。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哪来的脸说我们偏心? 要不是有大财和娇娇忙活铺子,你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要再敢唧唧歪歪,甭怪老娘将你们分出去,让你们喝西北风!” “赶紧分!谁不分谁他娘混蛋!”陆喜梗着脖子。 “你!你!……你个畜生,今儿个老娘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李。”陆老婆子气得一个仰倒,抓起一旁的扁担就往陆喜头上砸去。 “不要!”陆二福箭步上前,将将抓住扁担,“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女儿,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喜儿还小,受不住的这扁担的……” “爹不要跟她求情,就让她打,最好将我打死!”陆喜双目发狠,盯着门窗紧闭的东厢房。 “反正我们二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别人就不一样了,世人要是知道陆同江有一个打死孙女的阿奶,怕是再没一人敢给他科举作保!” “你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竟敢害自己大哥。”陆老婆子听得血气直往脑门顶冲,可手上攥着的扁担却是不敢再动作。 她盼了大半辈子,盼着大孙子高中,给自己请一个诰命,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要是真将人打死了,影响到大孙子考试,那就什么都没了。 “行了,还嫌今日的事情闹得不够大么?”陆老头重重敲了敲手里的旱烟枪。 “老婆子,今儿个晌午饭你去做,让二福他们几个好好歇一歇,煮饭时记得多放一抓米,不要让大家吃不饱饭。” “什么?我去做?”陆老婆子愣在原地。 三房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活计是郑氏和吴氏包了,后来分了三房出去,里里外外也有吴氏带着两个女儿忙活,她已经好些年没沾灶房了。 “不你做,难不成还我来做?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陆老爷子没好气睨她一眼。 到底是数十年的夫妻,陆老婆子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加上肚子着实饿得慌,她瞥二房人一眼后便往灶屋里去。 可做饭归做饭,要多放一抓米是不可能的。 另一厢,陆老头唤陆二福进到主屋,重重叹了口气,“二福啊,爹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爹没本事,爹对不住你啊。” 陆二福摇头,“爹,您别这么说……” “你心里肯定也埋怨爹吧?”陆老头说着,黄眼珠里浮出几分自嘲。 “就像喜儿说的,大房终日忙的都是些轻省活计,可你们却要上山砍柴、去外面卖柴,换了谁能没埋怨?” 陆二福讷讷,没吭声。 陆老头扫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二福啊,你和大财都是爹的亲骨肉,若不是事出有因,爹娘又怎么可能区别对待? 我们老陆家世代农民,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一直到同江这一辈才算是看到了点盼头。 同江会读书,娇娇有福气,老陆家的门楣都指着他们二人来改,我和你娘让你们二房现在多做些事,也是盼着大房富贵之后,能记着你们的付出。 而且,你们二房没个男儿,等喜儿、鹊儿出嫁,你们夫妻不还得靠大房来养老送终。 这个理,你可能明白?” 陆二福本就是个老实性子,听到这儿,心里头刚升起的一丁点抱怨都消了个干净。 “爹为儿子费心考虑,是儿子的福气,儿子不该误会爹……” 外头院子。 吴氏打来一盆凉水,绞了帕子给陆喜擦脸,“喜儿,以后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不然你爹也难做,知道吗?” 第67章 大卖 陆喜皱眉,“娘!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我们二房就是老陆家养的老黄牛,能干活的时候使劲干,不能干的时候就卖了吃肉。 家里的银钱全给陆娇娇去开了铺子,可她尽管福气好,却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一个多月了,赚的不过二三钱银,连铺子租金都不够。 陆同江读书要钱,沈家又时不时来打秋风,等得铺子黄了,他们肯定头一个打我们二房主意。 只有分了家,我们四口人才能有一条活路啊。” 一声一声,犹如尖石打在吴氏心尖,让她脊背一阵寒凉。 “只是父母在,不分家,婆母和公爹不会同意分家的,而且,我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便是真能分出去,又能去哪?” “我也不知道,要是二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办。”陆喜眼眶通红。 “也不知道二姐姐她们怎么样了?” 吴氏叹口气,“三弟妹她们素来心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们平平安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老陆家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玄铁马车上亦是有些不平静。 史雁行望着一声不吭的主仆俩,终是忍不住了,“阿珩,我们今日来不是特地为给陆姑娘送谢礼的么?” 裴珩轻嗯一声,“可救我的人,不是她。” “不是她?”史雁行大惊。 “不可能啊,我亲自去城门口找当差衙役问的,连陆家落户的簿子我也看了,就是城南青云巷子陆娇娇没错啊。” 裴珩眸色微冷,“她看到我递出的匕首,第一反应是疑惑,而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再者,那人救我时用的白茅根和鱼腥草止血,而她,却根本不知二者能入药。 其三,陆娇娇腰间悬着的荷包绣工谈不上精湛,但也勉强能入眼, 而那人用针线给我缝的伤口……” 男人说到这,两道剑眉不自觉蹙起,“那伤口……不提也罢,可见定非擅女红之人。” 史雁行和裴珩相交十数年,早知他睿智过人,在大越朝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既然他说不是陆娇娇,那定然不是。 “不过,不是陆娇娇,又会是谁? 昨日罗二跟我说的十分清楚,这陆娇娇进城时带着一只很凶的大猫,还特意将大猫的脑袋、身子、和尾巴蒙住。 这一举动,分明是为了遮掩虎崽子的身份。” 裴珩摇头,“老陆家若养着虎崽子,在随山掐住陆老头脖子时便会有有动静,毕竟,老虎天性护短,一旦被驯服,不可能不护主。” “是啊,方才闹得这么大,整个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不至于那虎崽子还会老老实实窝在窝里。 可见老陆家根本没有劳什子虎崽! 那罗二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骗到本公子头上来了。”史雁行双眸赫然冷了下来。 说着,便让随山停车,准备去城门口。 可马车刚停下,史雁行便见街道转角处站着一个人影,饶是那人人浑身遮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正是他要找的罗二。 “罗二!”史雁行跳下马车,快步朝罗二冲去,“本公子正要去找你……” 话到一半,面前的人却是哐当一声跪了下来。 又一连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才哭丧着脸开口,“小的有罪,小的在大公子昨日离开后,便发现落户簿子上头的不对劲。 可待小的和头儿赶到史府,得知门房说您已经离开了,小的便只能在这儿等大公子回来。” 史雁行垂眸扫他一眼,见他眼窝一片青黑,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说说吧,落户簿子有什么不对劲。” “大公子您瞧,在陆娇娇落户这页后头,还有一位陆姑娘,名叫陆绾绾,落户阳溪县古槐村。”罗二连忙从胸口掏出落户簿子,将陆绾绾这页翻到史雁行面前。 “陆绾绾?”史雁行眉头轻皱起。 “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人是陆绾绾?” “应,应该是。”罗二怯怯点头。 史雁行不悦,“什么叫应该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罗二头垂得更低了,“小的,小的也是后面才记起,他们队伍好像有人叫那女子晚丫头,也可能是绾丫头…… 小的想来,这个陆绾绾貌似更像大公子所找之人。”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史雁行闷闷看马车一眼。 幸好阿珩聪明,不然将谢礼送到一个可能是封家安排的棋子身上,即便阿珩不怪他,他自己都得把自己给呕死去。 “是小的愚笨,将人给记错了。” 罗二颤着手,从袖口掏出一个银角子奉在掌心,“小的没脸收大公子的赏,只求大公子看在罗二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能放罗二一条生路!” “起来吧!本公子赏出去的,断没有再收回的理。” 史雁行撩起眼,视线落在他补丁挪补丁的粗布短打上,“下次要再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去史府寻我便是,无须干站在这儿等。” 这里是去夏记酒楼的地儿,和史府只隔了一条街,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 可见罗二是用了心的。 “谢大公子!小的感激不尽!”罗二又惊又喜从地上爬起,默了默,又将府门口遇到二夫人的事同他说了。 “又是陈氏?”史雁行双眸倏地沉了下来。 “好了,回去当值吧,记住,这件事以后就烂在肚子里。” “是,小的记住了。”罗二忙点头,小跑着离开了街角。 史雁行重新回到马车上,“阿珩,罗二说,你要找的那位陆姑娘应是在阳溪县,我们现在回阳溪?” 裴珩摇头,“先去别院罢,你不是还请了几个大夫?” “嗳!咱们先去看大夫。”史雁行听声,郁郁的脸色一扫而空,连忙朝车前扬声。 “随山,驾车!” 只是话落半晌,也没瞧着一丝动静。 一掀开车帘,却见随山正低着头愣神,不由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晃,“随山!随山?……你搁这儿想什么呢?” “史公子!”随山回神。 指了指一旁空空荡荡的竹筒,“今日早上,我好像听到送我臭豆腐的那对陆家兄弟,唤他们妹妹绾绾。” “什么?”史雁行满目错愕。 车厢里。 裴珩正执着棋子左手同右手对弈,指节分明的大手微微一顿。 他们寻了数月的人,莫非早就见过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陆家兄妹已经收了摊,正驾着牛车出城门。 “不到两个时辰,三百块臭豆腐就全卖完了。 不算免费送出的二十块,送那随小哥的三十块,咱们还赚了一百二十五文。 再除去买豆腐的成本和摊位费,净赚一百一十三文。 一天是一百一十三文,一个月就是三两三钱零九十文,这营生可比拉牛车强太多了!”陆同河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第68章 铁牛婶子出事了 陆同湖笑着点头,“今日刚开张,许多人还不知道,等我们的招牌传开来,生意只会比今日更好。” 一旁,东儿小大人似的附和出声:“看来,那之后得多进些豆腐了。” “东儿说的是。”陆绾绾双手倚在脑后,有些忍俊不禁道:“我先前碰到芸儿姑娘,已经同她预定这几日每日十五块豆腐,之后看情况再进行增减。” “十五块怕是还不够卖,而且买的豆腐一多,制作的时间也得长许多,我们今日得赶紧回去浸豆腐。”陆同河眼神蹭亮。 “不急这一时。”陆绾绾噗嗤笑了,“我们先去一趟杏花村罢,小半个月过去,大家应该也都安定下来了。” “嗳,听绾绾的。”兄弟俩异口同声。 马车哒哒下了官道,旋即转道朝杏花村去。 然而,刚行至一半,却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而来。 “月儿?”陆绾绾有些诧异,“你这是要去哪儿?” “绾姐姐?!”王月脚步一顿,抬头看到车上的少女时,瞬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绾姐姐,月儿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陆绾绾心头一凛,赶紧将人拉上车,“月儿不哭,你先告诉我,铁牛婶子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娘她,她,她……她上吊了。”王月哆嗦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紧紧攥住陆绾绾的手,一双眼眸早已是红肿一片,“绾姐姐,三叔公说我娘没救了,可我不信,昨日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绾姐姐,三叔公不能治的病你会治,救不了的人你也会救。 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娘的,是不是? 月儿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娘……” 她语无伦次说着,便要朝陆绾绾跪下。 “你冷静点!”陆绾绾抬手制住她的动作,“你且告诉我,铁牛婶子现在在哪儿?” “还在村口破庙。”王月一怔,随即眼泪掉得更凶。 “三叔公让我们准备后事,可杏花村的人说,上吊的人不吉利,不能直接抬走,得先准备柳枝、槐叶、桃木、公鸡什么……” “大哥,快!快去村口。”陆绾绾小脸冷沉。 前头的陆同河一直竖起耳朵听,一听人在村口,双脚踢在牛腹上,牛车霎时间跑得更快了。 几个呼吸过后,牛车疾速驶入杏花村。 刚一进村,便见村口破庙处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层人,一个个全伸长了脖子朝庙里看。 陆绾绾站在牛车上,正好看到铁牛婶面色煞白吊在庙中央,而王铁牛等人提着柳枝,准备割绳子。 “且慢!”她大喝一声,顾不得牛车还没停稳,双脚踏在牛车边缘便跳下了车。 旋即,疾跑着拨开人群,一路冲到破庙中央。 一脚踢开王铁牛手里的刀。 哐当! 柴刀掉在地上,从刀柄处断成两截。 “绾绾?”王铁牛被踢得手腕一痛,待瞧见来人是陆绾绾,怒气瞬时歇了大半,“你怎么来了?” 郑家村人亦是大吃一惊。 只见陆绾绾脚步不停走到铁牛婶身旁,踮起脚伸到她鼻尖,又屈指搭在她手腕、胸口。 “丫头,人已经没气了,身体都冷了。”三叔公见状,长叹一口气。 郑家村人也是心头难受,尤其是和铁牛婶子交好的几个妇人,全是眼眶红红。 “是没气了,身体也冷了。”陆绾绾颔首。 “但还可一试。” “一试?”三叔公一时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试一试,能否救回来。” 陆绾绾说罢,转头看向人群里的郑村长,“村长叔,我现在需要两根竹管、少许新鲜鸡血、一盅淡姜汤,要快!” “嗳,我这就去弄!”郑村长尽管一头雾水,却已经条件反射似地应下。 其余的人同样满肚子惊诧,尤其是从未见过陆绾绾的杏花村人,一个个看她的眼神俨然带着讥讽。 “这是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的!” “吊死一个晚上的人,怎么可能还能救活?怕戏文看多了,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啊!” “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将人抬下来,准备后事,人死了还这么折腾多受罪啊……” 陆绾绾却是浑然不在意,安排好所需物件后,又让王铁牛脱下外衫,紧紧包裹住铁牛婶的双脚。 旋即,点了先前相熟的五个女子上前。 “待会儿抱铁牛婶下来时,我用手顶紧铁牛婶的前门,莲花婶顶紧后门。 放下之后,由富贵娘踏在铁牛婶两肩上,两只手拉紧她的头发,定不能让头下垂。 郑大嫂、郑二嫂、阿春你们仨分别按揉铁牛婶子喉咙、心腹、手脚。 记住,力道要适中,不能过轻,也不能过重。” 她说罢,又扯过王月,一一给五人做了示范。 这时,郑村长父子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两根削尖的竹管,提着一个陶罐和姜片,郑森则拎着一把小刀,从大公鸡上割了道口子,取下半碗鸡血。 “绾绾,这些成不成?”郑村长抹了抹额头的汗,“不成我再让人去弄。” “成!姜汤先熬着。”陆绾绾颔首。 “待放下铁牛婶,大哥和二哥一人站一边,用竹管去吹铁牛婶的双耳,郑三哥则将鸡血滴到右鼻孔,一连滴上五滴。” “好。”三人齐齐应声。 安排好一切,陆绾绾没再耽搁,立刻同莲花婶一前一后顶住铁牛婶两门。 随即,陆同河执刀,割断吊绳—— 第69章 活死人,肉白骨 陆绾绾同莲花婶对视一眼,一手顶住前门,一手半抱着铁牛婶,将人平放在地上。 人一落地,富贵娘、郑木媳妇、郑林媳妇、阿春、郑森、以及陆同河兄弟七人立刻上前,扯头的扯头,揉身体的揉身体,吹竹管的吹竹管,滴鸡血的滴鸡血。 众人看到这,心头竟下意识地提了上来。 人都死了,难不成当真还能救回来? 一时间,偌大的破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声。 篝火燃起,姜片在陶罐中汩汩沸腾,辛辣的热气从罐口传传出,一路升腾往上,落在破败的佛像之上,让褪色的佛眼更多了几分悲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众人眼巴巴盯着地上的铁牛婶,盯得眼睛都疼了,可人却是依旧没一点动静,面色也是煞白如雪,先前燃起的希望又一点点灭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乍然响起。 “有了!有了!竟然有了……”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郑森像是撞了鬼一样盯着铁牛婶,而后者,他们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来。 “有什么了?” 郑村长抑制住上前的冲动,没好气剜郑森一眼,“你个憨货,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再说话。” 郑森被骂不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起来,“有气了!铁牛婶子有气了啊!” 这话一出,破庙蓦地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有气了?这怎么可能!” “对啊,不是说吊了一晚上,身体都冷了么,这哪里还能来气啊?” “该不会是听错了吧?这破庙里的风挺大的,肯定是风声听成了气声。” “对啊,便是给当今圣上看病的大夫来了,也没法让死人复活,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就更加不可能了……” 陆绾绾视若罔闻,只扫身旁的七人一眼,“继续,不能停!准备姜汤放凉。” 莲花婶等人心头一凛,连忙回神。 三叔公熄了篝火,将陶罐里的姜汤倒碗里,东儿在一旁拿起空碗同他左右互倒来放凉。 又一炷香功夫后。 “嘶——” 一道痛呼声响起。 呼声轻若蚊蝇,若是不细听,甚至都听不出来。 可破庙早已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加上一个个全都目不转睛望着施救现场。 这声音刚一响起,大家便不约而同朝铁牛婶看去。 却见她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刹那间,破庙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有胆子小的,甚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我滴个天娘啊,死人复活,这不是做梦,就是见鬼了!”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分明是人又活了!” “可身体都硬了一晚上,确认没气的人,咋可能救活?” “就是!便是只听过没见过的神医谷,里面的神医都没法活死人,肉白骨,如今一个小姑娘咋可能做到?” “可人就是活了啊,不是么……” 众人说到这,齐齐顿住,对啊,现在人就是活了啊,而且,他们都亲眼看到,就是面前这个小姑娘救活的。 “娘!娘!……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只要有绾姐姐在,一定能将你救回来!”王月一直寸步不离守在铁牛婶身旁,一瞧人转醒,顿时又是哭又是笑。 “月,月……” 铁牛婶双目惺忪望着她,只是一开口,喉咙便是刀割一般的疼。 “铁牛婶先不要说话,你刚醒,喉咙还伤着。”陆绾绾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三叔公,麻烦把姜汤拿来。” “嗳,来了!”三叔公忙不迭上前,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小勺,小半勺小半勺地喂着。 直到又一盏茶过后。 铁牛婶手脚可以慢慢活动,陆绾绾才让七人停了下来,“今日辛苦大家,齐心将铁牛婶救了回来!” 近乎一个时辰的施救,七人早已是满头大汗,不仅是累的,更是焦心起的冷汗。 可此刻,一个个全咧嘴笑开来。 “绾丫头这话就生分了,大家几十年的邻舍,又一路逃荒来安州,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若真要谢,也该是我们谢你,要不是你出手,我们一把子力气也没用啊。” “人能救回来就是好事,铁牛婶可不能再想不开,你要一走,星儿、月儿可怎么办……” “胡咧咧啥?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郑村长一把掐在郑森胳膊上,直接将他嘴里的话全掐了回去。 旋即,又朝陆家兄妹使了个眼色。 “先将星儿娘抬回家再说,绾绾你们第一次来杏花村,待会儿可得留下吃顿便饭!” 陆家兄妹见气氛不对,没再多问,由陆绾绾抱着铁牛婶上了牛车。 铁牛婶家离村口不远,只转过一个弯便到了。 房子不算大,不过收拾得很干净,一间堂屋,一间主屋,两间厢房,旁边带着灶屋、杂房和茅房。 屋子前头开了两分菜地,地已经开垦下种,刚发出半指长的嫩芽。 陆绾绾抱着人放到堂屋坐下。 “绾姐姐,同河哥哥、同湖哥哥,东儿弟弟,你们喝茶。”王月赶忙端来几杯茶。 随即,又拎起一旁还温热的大公鸡,准备去灶屋烧热水褪毛。 “谢谢月儿。”陆绾绾接过茶,将人叫住,“不过我们今儿个不是来吃饭的,这鸡稍后以后弄便是,不急。” “这可不成,若不是绾姐姐来了,我娘她……”王月说到这,眼眶更红了几分。 “家里现在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这大公鸡还算个荤腥,绾姐姐放心,月儿寻常跟娘做饭惯了,弄的吃食不难吃。” 陆绾绾望向她明显粗黑的手,心头不由一叹,“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你娘心头的结解开。 不然,我救得了一次,怕是救不了第二次。” 王月微微一怔,“绾姐姐的意思是?” 陆绾绾望了眼不远处已经阖眼的妇人,“今日这事的起因,你可知晓?” 话音一落,陆绾绾明显感觉到王月情绪一变。 一低头,只见她双手紧攥成拳,拳上青筋暴起,“是我爹……不,是王铁牛! 他不知什么时候和柳氏勾搭在一起。 而且,竟然将和我娘定情时的信物送给了柳氏,我娘气不过,一气之下就想不开了……” 第70章 娶平妻 “王铁牛和柳氏?”陆同河闻声,唰地一下站起。 “这王铁牛真是死性不改,这么多年贼心不死就算了,竟然又勾搭上柳氏,简直该死……” “大哥。”陆同湖轻咳一声提醒。 饶是王铁牛再混蛋,可终究是王月的亲爹,有些话不是他们外人能说的。 陆同河忙顿住,“月儿,同河哥哥的意思……” “不,同河哥哥说得对,他就是该死!”王月接过话头,脸颊气得生红。 “自我和哥哥懂事起,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上到挖泥砌房子,下到开土种菜,全是我娘带着我们兄妹一手操持。 他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干。 可这样,他竟然还不满足,还要跟柳氏搅和在一起。 逃荒路上,我娘做鬼芋豆腐做得两只手全烂了,可每做一桶就被他偷半桶送走。 到了杏花村,我娘白天扛米袋、晚上绣帕子,只为换些吃食,但每次前脚买回来,后脚就被他送到柳氏那儿。 如今更是将娘唯一的银钗都送了去。 我恨不得,从没有过这样的爹!” 陆家兄妹闻声有些恍然,先前在青州府时,王家时不时的失窃,郑家村队伍里不少人还帮着去抓贼,却是从没抓到过。 没想到,竟然是家贼。 敢情二人竟是从那个时候,甚至更早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陆绾绾转头去看铁牛婶,只见她虽双眼紧闭,可眼角泪珠却是一颗颗滚了下来。 这时,王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抬头,只见郑村长、王氏族长同七八个村民正押着王铁牛和柳氏往这边来,几人后头,还有两排汉子拦在院门一米开外,不让杏花村人往里来。 王氏族长押着二人一路到堂屋,随即,一脚踹到铁牛婶跟前。 “星儿娘,人已经给你抓来了,你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可切莫再做傻事了。” 然而,不待铁牛婶开口,柳氏已经满口哎唷地叫嚷开,“哎唷,疼死我了,我跟你说,我柳春兰可不是你们王氏族里的人,你们没权处理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屑望向凳子上的铁牛婶。 真是命硬,上吊竟然都吊不死她! 郑村长几人眉头皱起,柳氏死去的丈夫周天贵,是周氏族人,可周氏一族都已落户古槐村。 “如果需要周族长过来,我们可以驾牛车去接,只一盏茶功夫便可。”陆同湖适时开口。 “是啊,若再赶得快些,半盏茶功夫也差不多。”陆同河心领神会站起身,拿着牛车鞭子便要往外走。 “等等!” 柳氏面色一僵,“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两个村的人,我们杏花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陆家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你个贱人,闭嘴!” 铁牛婶睁开眼盯着柳氏,好不容易恢复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娘,你别激动,不管您是想将他们打死或是沉塘,都告诉女儿,让女儿来做!”王月忙不迭给她顺气。 “打死?沉塘?”柳氏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一双眸子直勾勾望向地上的男人。 “铁牛哥,听到没?你的好女儿可是口口声声想让你死呢!” 村人看到这,拳头都硬了。 “不要脸的老货,大庭广众就敢勾汉子!” “一口一个铁牛哥,咯咯咯的,你咋不去母鸡窝里抱窝?” “我们郑家村人咋会有你这样的货色,真真将我们脸面全丢尽了……” 柳氏闻声,却是毫不在意地挺了挺胸脯,“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铁牛哥长我几岁,我叫他一声哥怎么了? 倒是这王月,小小年纪,就一门心思想着弑父。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敢娶了……” “砰!” 铁牛婶一茶杯砸柳氏头上。 “滚!你们这对贱人都给我滚出去!” “啊!!我的脸……我的脸!!!”柳氏嘴巴还张着,鲜血已经从额间流了下来,待回过神,整个人瞬时像发疯的牛犊朝铁牛婶冲去。 “你个黄脸婆,居然敢砸我的脸,我要跟你拼了……” 陆家兄妹和村民们都看着,一见她起身,便齐刷刷上前拦住。 柳氏见状,捂着额头跑到王铁牛旁边,低低哭了起来,“铁牛哥,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过是替你不平,你婆娘就要杀了我,她这心肠也太黑了……” 王铁牛望着柳氏额上的伤口,眉头紧皱起。 “胡双红,从昨儿个闹到现在,你还没闹够么?” 胡双红,也即铁牛婶的闺名,不过自打嫁到老王家,大家往日不是称她铁牛婶,便是星儿娘。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然而此刻,这三个字从男人口中吐出,却是让她一颗心又揪着地疼,“我闹?你觉得我上吊是在闹?” “不然呢!”王铁牛满脸不耐。 “你难不成还真想寻死不成?你要真的想死,早就自个儿跑得远远的死了个干净,还能等到现在?” 他根本不相信劳什子生死人,肉白骨的鬼话。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陆家三房的动静,陆绾绾有几斤几两重他再清楚不过,兴许跟在三叔公后头学过点皮毛,但绝对没本事将死人给救回来。 指不定就是她们合起伙来做戏。 为的,不过是想让自己回心转意罢了。 可这黄脸婆,他早已经看厌了,根本不及柳氏半分温柔小意! 想到这,男人执起柳氏的手,“我今儿就告诉你,我要娶柳氏进我老王家的门,让她做我王铁牛的平妻!”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全然安静了下来。 连柳氏都有些不敢置信。 铁牛婶更是嘴唇张张合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铁牛,你当真要娶她?” 王铁牛头都不抬,“自然。” 话音一落,铁牛婶哐当一头栽在凳子上。 王月忙将人扶住,“娘!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月儿啊……” 第71章 休夫 “刚才装死,现在又装晕,一而再再而三的,你他娘是装上瘾了吧?”王铁牛见状,三两步走上前,照着她的小腿就是一脚过去。 “你再敢动我娘一下,我宰了你!” 王月抓起杀鸡的刀,赫然朝王铁牛砍去。 王铁牛猛地收回腿,又接连后退两步才将将避开刀,随即,怒火腾地一下升起。 “你个死丫头,老子供你吃供你吃,你还敢拿刀指着老子,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这小畜生……” “你打啊!但凡你打不死我,我都会拉你们这对贱人一块下地狱!”王月挥着刀拦在妇人跟前,神情俨然癫狂起来。 这一举动,却是将王铁牛彻底激怒,顺手捞起墙根的锄头就往王月手上挥去。 “住手!”郑村长一众上前,连忙将人拦住。 陆绾绾则是拉上王月,抱起铁牛婶往里屋去。 一进屋,王月瞬时如泄了气的皮球,竖起的尖刺全没了,“绾绾姐,我娘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她怒火攻心,晕了过去。”陆绾绾解开铁牛婶的扣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胳肢窝,总算是将人唤醒来。 “娘!”王月扑到床边,泪水吧嗒掉个不停。 “月儿,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铁牛婶抱着王月,呜呜哭出了声。 哭声开始时小声呜咽,继而嚎啕如雷,像是数十年的隐忍、委屈顷刻间悉数爆发出来。 屋外,一众人听着里屋的声响,无不心头戚戚。 许久过后,母女二人哭声停下。 陆绾绾才执起桌上的茶壶,给二人斟了两杯茶,“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铁牛婶有些歉疚地接过茶,“对不住,让绾绾看笑话了。” “不会。”陆绾绾摇头,“这不算什么笑话,自古以来,从贵族到平民,始乱终弃者,十之有七八,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铁牛婶微怔,继而自嘲道:“不过像我们闹成这样的,怕是少有。” “闹不闹,怎么闹,其实都不重要。”陆绾绾抬眼望向妇人,“不过,你可有想过,若是今日你当真去了,星儿、月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毕竟,柳氏可是连自己亲女儿都能卖去青楼的人。” 铁牛婶听到这,握住茶杯的手指隐隐泛白。 是啊,她走了解脱了,那她的孩子呢? “只是,王铁牛现在铁了心要娶柳氏为平妻,她一进门,也定然会想法子害我两个孩子的。” 陆绾绾挑眉,“你还想继续跟王铁牛过?” “什么?”铁牛婶有些愣神。 又听得少女继续说着,“大越朝战乱四起,又连年天灾,人口凋敝,对于和离、再嫁向来是鼓励的。 星儿、月儿都是懂事的孩子,星儿今年已经十五,等从陈家庄子回来,便是能独自撑门立户的年纪。 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过上一个崭新的人生。” “和离?”铁牛婶喃喃出声,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这些年,从娘家到婆娘,听过最多的便是:日子跟谁过都是一样过。 所以,不管在老王家受多少委屈,她总是想着,只要忍一忍,再忍一忍,便过了。 可如今听到绾绾同她说,她还有机会过一个崭新的人生,她的心头竟没来由得多了一分奢望。 陆绾绾默了默,走到桌旁坐下,“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只是人到这世上一遭,有太多的事可以去做,值得去做。 但绝不值得,为一个心里根本没自己的男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话落,主屋足足安静了好半晌。 “多谢绾绾,我明白了。”铁牛婶从床上爬起,望着桌旁的少女,便是一个响头磕下去。 “这可使不得。”陆绾绾连忙避开。 “不!没有绾绾,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也不可能有所谓新的人生。”铁牛婶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方站起身,灰暗的眸中此刻多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绾绾若是不嫌弃,以后唤我一声胡婶罢!” “嗳,胡婶。”陆绾绾心头一松,知晓这是想通了。 只见她又转向怀中的女儿,“月儿,如果我和你爹分开,你想和谁一起过?” “娘!我要和娘过!”王月想也不想,“从他害娘上吊那一刻起,月儿就没有爹了。 便是阿兄现在在,他也定是和月儿一样的想法。” “好。”铁牛婶点点头。 “那以后咱们娘仨一起过。” 堂屋之中,气氛已经有些诡异。 郑家村人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对于娶平妻这样的事情,从来只在戏文中听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柳氏惊讶过后,也觉得王铁牛提议不差。 寡妇门前是非多,而且小荷去花满楼以后,里里外外的事全她一个人忙活,但只要她嫁进老王家,这两个麻烦就都能解决。 毕竟,胡双红娘仨出了名的肯干。 待她嫁过来,完全可以让她们三个一块伺候自己。 想到这,柳氏有些等不及了,“铁牛哥,姐姐这么久不出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能出什么事?她这是不乐意我娶你,闹着不出来呢!今儿个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可由不得她!” 王铁牛说着,便要挽着柳氏往里屋去。 “娶平妻?”陆同湖冷笑。 “你终日同柳氏厮混,难道还不知道,在大越,平民不准纳妾,违者按律处决。” 王铁牛脚步一顿,随即冷哼一声,“我没纳妾,是娶平妻!” “什么平妻?不过说得好听些罢了,说白了,就是一妾室!” 陆同湖话到一半,语气陡然一转,“而且,你莫要忘了,今日可是在处理你和柳氏通奸之事。 按照规矩,通奸者,可直接浸猪笼沉塘。 与其想些不可能之事,倒不如想想如何死得松快些!”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王铁牛方长脸赫然一变,“而且,你们空口白牙一张,就说我和柳氏勾搭通奸,我完全可以去官府告你们诬赖!” “谁空口白牙一张了?三娃和四娃可是亲眼看到你们两个在后头树林子里鬼混!”莲花婶说到这,眼睛里全是恶寒。 “连你屁股上的痦子、柳寡妇左胸口的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非说没有,就赶紧脱了衣裳,要是没痦子、黑痣,我们倒可以信你们俩清清白白。” 第72章 刑宫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嗤笑着往王柳二人看去。 看得柳氏双手抱胸也不是,不抱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王铁牛见狡辩不成,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族长,浸猪笼沉塘是沙州的规矩,如今我们可是在安州,安州没这私自沉塘的规矩。” “这……”王族长张张唇。 初来乍到,安州府有没有这规矩,他还真不清楚,毕竟,肚子都没填饱,谁还有空想着裤裆子那提事? 不过,陆家兄弟可是跟着李秀才读书的。 王族长思及此,不自觉将目光转向二人身上,确切地说,是陆同湖身上,只见后者浅浅勾唇,“私规不适用,还有大越律法。” “什么大越律法?”王铁牛心头一滞。 陆同湖双手负于背,“大越律法第九则第十八条,禁止淫佚,男女浩诚,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 “什么浩诚,什么不义的?听不懂!”王柳二人面面相觑。 其余的人同样似懂非懂,这些字分开来他们倒是都听得明白,可组在一起,就完全抓瞎了。 陆同湖扫王铁牛裤裆一眼,“用大白话来说便是,将你交与官府,处以宫刑。” “宫刑?!”王铁牛双腿一紧。 他不怕沉塘,是因为知道即便族人要沉,杏花村村长为了名声也会拦着,可交官府就不一样了,而且,宫刑…… 子孙根可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啊。 没了子孙根,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这焦灼之时,一抬头,却见王月三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堂屋后门口,正看着自己方向。 男人双眼一亮,“孩她娘,今儿个这事闹过便算了,我也不打算再同你过多计较,赶紧让这些人回去罢,待会儿再将大公鸡红烧了,我正馋鸡肉呢!” 胡双红扶着王月坐下,一直静静等他说完才开口:“我十六岁嫁你,十七岁生下星儿,次年生下月儿,伺候你爹娘终老,操持家里到今日,整整三十二年里,一半的日子是跟你过的。” “你突然说这个干啥?”王铁牛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正纳罕之际,又听得她轻声道:“可后半辈子,我不想跟你过了。” “你说什么?”王铁牛不敢置信愣住,随即恼羞成怒:“我都说过不同你计较了,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段没身段。 不跟我过,还能跟谁过去?” 堂屋里的人闻声,同样难免惊诧。 毕竟这些年里,胡双红待王铁牛、待老王家有多好,他们可都全看在眼里。 胡双红没多废话,只悠悠从袖口掏出两张纸。 “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字、按了手印,只要你也签下,此后我们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王铁牛跟着李青学过几个月的字,待扫过纸上的字,终是有些慌了,“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我会改的,你如果不愿我和柳氏来往,我也可以答应你……” “铁牛哥?”柳氏惊呼。 “你给我闭嘴!”王铁牛大吼一声,又巴巴扯过胡双红赔笑,“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哪能说不过就不过? 就算不看在夫妻情分上,你好歹也想想两个孩子啊。 星儿远在陈家庄子,月儿眼看着要到嫁人的年纪,要是没爹撑腰,还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胡双红一把拍掉他的手,继续道:“这屋子归我,两孩子跟我,这些年养你、养老王家的银钱我都不跟你算了,但你偷摸送去柳氏的必须全部折合银钱还回来。” 王铁牛见她话里话外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一股怒火直冲上脑门,“我都说了,我不同意和离!” 胡双红淡定将契纸放桌上,“不同意和离,那就去官府,按大越律法来。” 王铁牛看得脸色都青了,饶是现在,他依旧不愿相信那个终日只会围着自己转的人,会真的离开自己。 而且,还是这么绝情的离开。 男人攥拳半晌,“你当真要这么狠心?” 胡双红扯了下嘴角,“从你和柳氏勾搭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有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可以答应你和离。”王铁牛叹口气坐下,“不过我现在没地方去,还是得先住家里,毕竟,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 星儿和月儿,得归我,这世上没有和离还让女人带走娃儿的理。 至于送给春兰的那些吃食,早就吃掉了,银簪子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让她还你。” 胡双红眼含讥讽,“这屋子从荒地到如今全是我和月儿一手拾掇,星儿月儿也是我拉扯大的,你从始至终没出过一分力。 没地方去,你可以搬到柳氏家里,跟她去住。 至于没钱,可以先签借条,按钱庄放印子钱的利息来算,一年之内偿还,若是一年还不完,便将你卖给人牙子抵债。 逃荒路上,你一共偷给柳氏三百六十斤豆腐,按豆腐一斤一文来算,共三百六十文,落户杏花村后,偷去十斤白米,三斤粗面,一斤豆子,共七十二文,至于银簪,脏了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你折合三两银便可。 总共三两四钱零三十二文。” 说罢,又请陆同湖将银钱这一条添在上面,毕竟,她虽然会学过几个月字,但很多字还是不会写。 “胡双红!”王铁牛气得牙痒痒,“你别太过分了!” “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了,最后再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不签字,就去官府吧!”胡双红端起茶,不再瞧她。 村民们,尤其是其中的妇人们看到这,忍不住拍手称快。 莲花婶更是走到柳氏身旁挤眉弄眼,“恭喜小荷娘,终于能上位成功了! 不过,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是二度花,到时候这喜酒,是办还是不办呀?” 第73章 你家来了个玉面郎君 “关你屁事!”柳氏满腔喜悦悉数落了空,一听这话更像是吃了一嘴屎,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是想让人伺候,可不是想伺候人。 而且,让王铁牛去她家住,这不是摆明去吃软饭么? “签就签!”王铁牛不知柳氏心思,抓起旁边的笔,一边签一边恶狠狠瞪向胡双红,“我倒要看看,没我撑腰,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过几天安生日子?我且等着你后悔来求我……” “呸!撑你个狗爹养的腰!”莲花婶狠啐一口。 “我们郑家村人都在这附近,但凡有奸人敢来找茬,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定然将他往死里揍!” “莲花婶子说得是!”村人附和出声。 “我们郑家村的人,我们自是会护着,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自己。” “就你们俩,一出门,唾沫星子都能给淹死!” “我要是你们啊,早屁颠屁颠滚回去,躲被窝不出来……” 一声比一声高的嘲讽,听得王铁牛火气腾腾往外冒,可他一个人连说都说不赢这么些人,只得连忙扯过柳氏,灰溜溜跑了。 莲花婶子向来同胡双红最是交好,见状不由拉起她的手,“你啊你,要是早有今日这份劲头,哪里需要受这么多的罪?” “是啊。”胡双红握着和离书,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准备起身告辞,“胡婶,事情既已解决,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这可不行!”“胡双红抹了把眼睛,连忙将人拉住,“今儿个要不是有你们,我怕是早已经下去见阎王了,大伙儿无论如何都得留下吃顿饭!” 说罢,不待众人拒绝,又唤了王月去收拾大公鸡。 莲花婶等人见状,纷纷跑回家拿笋子、野菜干、黑面过来,郑森更是在河里弄上来一条大草鱼。 一阵热火朝天忙活过后,香喷喷的晌午饭出锅了。 一道鸡公烧笋子,一道水煮鱼,两个炒野菜,配上黑面饼子,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饭桌上,众人谈起逃荒路上的事,只觉像是做了一场许久的梦,如今汉子们每日去码头扛米袋,妇人们则在家里打络子、挖野菜,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了奔头。 茶过三巡,陆家兄妹告辞离开。 众人起身相送,刚打开院门,却见一个个杏花村人从旁边围了上来。 “陆姑娘,我家孙儿昨日发热,不知道煮什么药草好?” “我这老寒腿十几年,陆姑娘开个方子吧?” “我家老头子去年冬天中风,半边身子瘫了,屎尿都得在床上解决,还请陆姑娘帮忙看看啊……” 莲花婶等人看得大吃一惊,这些人上晌可还口口声声说绾丫头是个骗子,如今倒好,一个个全堵上门看病了。 陆同河悄悄凑到少女身旁,“绾绾,这架势貌似比咱们臭豆腐生意还火。” 陆绾绾嘴角轻抽,他要是见过华国口罩时期,便会知道现在这个场面只是小儿科罢了。 眼见杏花人一个劲往前挤,陆绾绾压压手道:“乡亲们许是误会了,我只不过是在书上恰好看到个救自缢之人的法子,大家要治病,还是得去找大夫!” 众人听声,纷纷安静下来。 有人似信非信,忙追问道:“只是在书上瞧着的法子?陆姑娘此话当真?” 陆绾绾不答反问,“你看着我这年纪,像是会医术的样么?” 杏花村人一听这话,瞬时齐齐朝她看去。 “是啊,瞧她这个模样,顶天不过十五六罢了!” “便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习医,又能学着多少医术?” “还以为这次能碰着个医术厉害的,看来又只是个瘪谷子,咱们还是回去算了……” 陆家兄妹见状,连忙拉着东儿同郑家村人挥手作别,然后驾着牛车出了杏花村。 许是上晌救人太过耗费心力,陆绾绾几乎是刚躺牛车上,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雪球叫声给闹醒的。 “这是咋地了?”陆绾绾一睁开眼,便见雪球坐在跟前,瞪着一双哀怨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身上毛发根根竖起,身后尾巴半扬,俨然是一副半发怒状态。 “喵呜!”雪球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 又抬起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指着羊肠小道,喉咙不断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陆绾绾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瞌睡霎时消了个精光。 只见自家围墙外头竟然全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一眼瞧去,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只是,一个个脑袋全部没吭声,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吹动芦苇的声响。 直到蹄声响起,脑袋们才转过来瞧。 “绾绾、陆大哥、陆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古芸儿瞧见牛车,立马上前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你家来了个玉面郎君,已经坐在院里等了一个时辰了呢。” “玉面郎君?”陆家兄妹一怔。 东儿更是仰着小脑袋,一脸好奇,“芸儿姐姐,什么是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啊,就是长相、身段全是一等一的上上品,不过你一个小屁孩,肯定不懂。” 古芸儿说到这,一脸神秘指指院子外的人。 “我们古槐村有一个算一个,上到八十老太,下到三岁稚儿,但凡是能走的,今儿个全来了。 不过这玉面郎君虽然生得好,但眼神威压却是忒吓人了。 这不,一个个只敢趴围墙上远远瞧着,却是连呼吸声都不敢重了去……” 陆家兄妹一边走,一边心头直打鼓,先前听雪球告状,还以为家里来了什么硬茬子,但这劳什子的玉面郎君,也不像是他们先前认识的人啊。 正纳罕之际,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随山见过陆姑娘、陆大公子、陆二公子。” 三人循声去看,却见随山手捧面碗从灶屋走出,他嘴角泛着油花,碗里的臭豆腐盖浇面只剩下浅浅一层。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颀长,俊美妖孽的男人。 男人五官生得极好,剑眉玉面,眸若寒星,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通身气质冷清,单是站在那儿,已经叫人挪不开眼来。 若说世人皆是女娲捏的一个泥团,那旁人许是随手捏就,这人却是一笔笔精雕细琢而成。 陆绾绾如是想。 “随小哥,原来是你们!”陆同河眼神一亮,连忙上前几步,“你们怎么来古槐村了?” “我家主子今日来,主要是想谢陆姑娘的恩情。” 随山下意识拱手应声,待瞧见手上的碗,疾步转回灶屋送碗,路上还不忘三两口将面条吃了个干净。 “恩情?”陆同河兄弟齐齐一愣。 旋即,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旁边的少女,绾绾何时对这主仆有恩?他们怎么不知道? 后者亦是一脸懵。 不说这辈子,便是上辈子,她要是救过这样的人,哪能没一点印象。 裴珩瞧着少女有些呆愣的神色,大长腿一迈,停在她五步之外,从袖口掏出一块赤金面具覆上脸颊。 “这样,姑娘可记得了?” 略带喑哑的嗓音,配上面具下凝如寒霜的眸子,陆绾绾脑中电光火石一闪,一脸惊诧望向男人,“竟然是你!那个去头可食……” 第74章 玉佩 灶屋门口。 陆老太看到这,赶紧抹了把额头的汗,唤着两个儿媳和郑莺时就要往外走。 “我们不是特意来给小姑子她们撑腰的么?”孙氏不愿意动,一双眼时不时从主屋里的礼盒扫过,“咱们要走了,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瞧这主仆二人的态度,是会出事的样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不该你的东西,少打主意!”郑老太没好气瞪她一眼。 “婆母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担心小姑子她们而已。”孙氏忙收回眼。 正委屈着,已经被旁边的钱氏一把拽起往院门走,“大嫂如今真是一日比一日听不懂人话了,不过,再不懂,咱们也回家说……” 声音渐渐远去,离开前,钱氏母女还不忘将村民一一请远了些,再将院门给关上。 裴珩取下面具,一双星眸凝望着面前的少女,“陆姑娘,不知何为去头可食?” “去头可食啊,就是头不能……”陆绾绾话到一半,连忙止住。 转而嘿嘿一笑道: “去头可食,其实是一种新式形容人的词语,类似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才比贵胄之类,公子可明白?” “嗯。”裴珩不置可否。 “原来,裴某在陆姑娘眼中,同大青山那窝杀人劫道的土匪是一样的。” 陆绾绾闻声一怔,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词她数月前在忽悠土匪头子时似乎用过一遍。 只是,这个人的记性,未免太好了些! 她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若非他今日提起,她怕是早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郑氏娘仨面面相觑,这一句一句的,她们咋全听不大明白? “裴公子,当日你家爱宠已经给过诊金,这些谢礼便不必了。”陆绾绾轻咳一声,指着主屋满满当当的礼盒,不着痕迹将话题转到正道上。 “陆姑娘不必着急拒绝,今日所送,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裴某一点心意罢了。”裴珩朝随山抬了抬手。 后者会意,躬身领着陆绾绾走到主屋,“陆姑娘,我家主子不知姑娘喜好,便估摸着,先送来大米、白面各十袋,各色粗布、棉布各十匹,酒楼点心、果子各十盒,外加两匣银钱。” 他说着,从旁边礼盒之上,取下两个匣子。 两个匣子外表一模一样,皆是两指长,一指宽,只见随山在匣盒边缘轻轻一按。 吧嗒! 匣盒打开来。 一股耀眼的金光从盒中迸射而出。 一时间,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陆同河望着金锭子,脑袋里的算盘自动扒拉了起来,一两金十两银,一匣盒十个大金锭,一锭按三十两算,一盒就是三千两银。 再看旁边的匣盒,虽没金光,却是厚厚一沓的银票。 他悄咪咪瞧了眼最上头的一张,只见大红印章处,赫然写着‘一千两’! 尽管当日在大青山初见之时,他便知这人许是世家贵胄出身,但却没料到,竟能贵到这个地步。 一出手就是数万两。 这家底得厚实到什么程度?! 一旁,陆绾绾背着小手,一路从点心、布匹、米面看到匣盒,杏眸里的光亮了又灭。 这么多的银钱,她不知得卖多少年臭豆腐才能赚到? 只是,可惜啊,可惜…… 裴珩将少女神色悉数看在眼里,听她小声低喃,剑眉不由微挑,“什么可惜了?” “东西全是好东西,尤其是这大金锭,世人谁能不喜欢?可惜啊,送得迟了。”陆绾绾艰难克制住双手,一点点从大金锭上收回目光,旋即,转过身,不再看它们。 裴珩瞧着她这副爱财的模样,不禁低低笑出了声。 “陆姑娘说的在理,如今距离姑娘在狼山救裴某已经过去四个月有余,是裴某来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绾绾摇头。 “先定好诊金,再治人,治好人,便不会再收礼,是我的规矩,所以,这些礼物,还请裴公子带回去!” 裴珩一怔。 他望着面前这双晶亮的眸子,知道她不是在客气推拒,而是真的不愿收这些礼。 男人默默移开目光,“莫非在陆姑娘眼里,裴某只值三个金锞子?” “自是不止。”陆绾绾摇头,随即粲然一笑。 “这次是我失策,倘若裴公子以后还有类似的需求,可以再来寻我,我会酌情开大些口。” 裴珩嘴角轻轻一抽,她这句话,是咒他下次再遇难啊…… 随山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的眸子悄咪咪觑男人一眼。 他自穿肚兜起就跟着主子一起长大,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郑氏和陆家兄弟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护在陆绾绾身旁,望向裴珩的目光中也多了几丝防备。 然而,却只见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了过来,“陆姑娘有陆姑娘的规矩,裴某也有裴某的规矩,裴某不想亏欠于人。 这些礼物我待会让随山搬回马车。 但这块玉佩陆姑娘得收下,以后陆姑娘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拿这块玉佩到夏记产业去。” 第75章 殊途同归 陆绾绾垂眸,望了眼男人手里执着的玉佩。 她虽然对玉石不是很了解,但也能认出这玉佩正是福禄寿所制,而且,还是水头极好的福禄寿。 光是这一块玉佩,就已经比先前这些谢礼全部加起来还要贵重。 可不待她开口拒绝,怀里倏然一重。 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不容拒绝的眼神。 只是,此刻明明是走两步就会生一身薄汗的四月天,可陆绾绾手指擦过男人指尖的片刻,却像是摸过一块寒冰。 冷得叫人心头一缩。 裴珩转过身,让随山将谢礼搬回马车。 “裴某今日多谢陆夫人款待,来日陆夫人和诸位得闲去阳溪县或安州城,可到夏记酒楼去,由裴某做东。” “裴公子客气了!”郑氏摆手笑笑。 陆同河笑着附和,“裴公子日后若是在城里待闷了,便来古槐村走走,这儿虽没城里繁华,但胜在山好、水好,待着舒坦!” “好。”裴珩颔首应下,出门上了马车。 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远去,郑氏几人转回小院。 “绾绾,这位裴公子方才所说,狼山救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氏话音一落,陆家兄弟齐齐看了过来。 陆绾绾见再瞒不过,只得言简意赅将当日山洞救人的事说了一遍,当然,该略去的内容自是略去了。 郑氏听得心头直跳,“幸好,你救得这位裴公子是个温润知礼的人,若是换做其他人,指不得多么凶险,要再有这样的事,可不许一个人去。 要么将你哥哥们带上,要么将娘带上。 为娘现在虽干不得重活,但起码能走能动了,可以给一块你壮壮胆!” “是是是,女儿记得了。”陆绾绾抱住妇人胳膊,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下次,一定带哥哥们和娘亲给我撑腰!” 东儿和雪球也不甘示弱。 “还有东儿!东儿也一起,给绾姐姐撑腰!” “吼!喵呜……” 稚嫩的童声,混着低吼的猫叫声,逗得陆家人噗嗤笑开来,笑过之后,陆同湖有些好奇看向少女,“救裴公子的法子,也都是绾绾从书上所学?” 这些天,郑氏吃过绾绾开的药,虽然还没恢复到从前,但生活自理已经完全没一点问题,甚至还能干些烧饭做菜的轻省活计。 可当时在沙州府时,他们前前后后看过不少大夫,都说郑氏以后只能瘫在床上。 再加上今日救下胡婶、以及这个为谢恩而来的裴公子。 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绾绾的医术着实好得令人心惊。 “不完全是。”陆绾绾摇摇头。 小脸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除沈长清的书外,我先前在沙州,没人愿意和我玩,有次去山上摘野果时,遇着一位老者。 他见我十分合眼缘,便决定教给我一些医理知识。 只是那老者嘱咐我,这件事不得同人提起,所以……” “原来是这样,答应过的事情自是要做到。”郑氏接过话头,又望向一旁的陆同湖,“这些事情,以后不许再问。” “是,儿子知道了。”后者赶忙点头,顿时有些责怪起自己总是爱多想的毛病。 “不怪二哥,二哥也是关心我。”陆绾绾莞尔一笑。 她原本打算将不合理的事情全往那两口锅上推,但今日胡双红的事情特殊,加上裴珩突然到来,再用那两口锅便不合适了。 东儿眨着眼,“绾姐姐,谈好诊金再治人,医治后便不再收礼的规矩,也是那位老者教你的吗?” “对啊。”陆绾绾颔首,黑白分明的瞳仁中闪过几许追忆。 “这是我们师门的规矩。” 这个规矩,其实是她刚踏进b大中医药系时,第一堂课所学,老师专门花了一整节的课讲这一点。 行医救人不同于行商坐贾。 每一位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可收医药耗材之费,但决不允许私下收受红包回扣。 尽管她毕业后,没有走行医救人这条路,但这条规矩却是一直铭记于心。 “东儿明白了。” 东儿点着小脑袋,默默将这规矩记在心中。 陆绾绾见推锅完毕,便拿起装臭豆腐的锅盆往河边去,他们建房子时,没多余的银钱在院子里打水井,平常吃水是到村中心大井里去挑,洗刷之类则是在小溪边。 东儿和雪球一左一右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郑氏娘仨摇头笑笑,转身回了灶屋,开始准备切制明日要卖的臭豆腐。 但他们没看到,不远处的青背山山腰之中,三双或是水蓝、或是金黄的眸子正透过丛林,一动不动望着他们。 与此同时。 刚驶出古槐村的玄铁马车上。 裴珩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褪去的绿意,扯了扯唇角,“随山,换亲书拿给我看看。” “是。”随山停下马车。 从胸口掏出换亲书递进去,“主子,这陆家人实在太过分了,竟敢私自给主子换亲,不如让属下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说着,眸间依旧压着怒火,他们主子是何等矜贵的人,若非封氏从中作梗,根本不可能和陆家这样的人家定下亲事。 如今,陆家竟然还敢嫌弃他们主子,擅自换亲。 简直不可饶恕! 裴珩执着换亲书,幽深的眸色在契书签章处停了半晌。 “回去之后,你去查一查青云巷陆家和陆姑娘一家的关系。” “啊?” 随山正摩拳擦掌想着给陆家教训,听得男人这话不由一愣。 查陆家和陆姑娘的关系? 怎么突然要查陆家和陆姑娘的关系了? 两家虽然同姓陆,可这两家人相貌、品性完全没一点相似之处,总不可能还会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吧! “怎么?”裴珩折好换亲书,同七彩匕首一同收好放入怀中,“需要我再说一遍?” “不,不用了!”随山回神,忙不迭摇头退回车辕,“属下回去后立马去查。” 裴珩轻嗯一声,转而似想起什么,“安安这次离开快半个月了,估摸着时间,也该回了。” “是,明日应该能到。”随山点头应声。 随即,又有些不死心,“主子,那青云巷子陆家擅自换亲一事,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们?” 裴珩阖上眸,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们当初本就是去沙州府退亲,如今算是殊途同归。 不过原定给陆家准备的补偿,便没必要了。” “是。”随山闷闷应下。 第76章 打听方子 古槐村村尾。 陆绾绾同东儿、雪球抱着锅碗瓢盆还没走到小溪边,不少村人便像是野鸭子出窝一样,齐刷刷从芦苇丛里冒了上来。 “绾丫头,方才来你家的俏郎君是什么人啊?” “那郎君年方几何,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娶妻生子?” “你看看我家小芳怎么样,打小是古槐村里一枝花,配那郎君不差吧!” “去去去,什么一枝花,狗尾巴花还差不多,分明是我家春草和郎君最配……” 众人说着说着,已经热情得上手帮忙洗锅洗盆。 妇人们干活麻利,又人多势众,陆绾绾三个完全没拒绝的机会,只得抱手站在一旁看她们干活。 眼见着锅盆洗了一大半。 陆绾绾笑眯眯道:“其实,我家同那公子只逃荒路上见过一面,婶子们问的这些问题,我还真没打听过。 下次他要再来,各位婶婶们带着姑娘们来看便是。” “哎唷,这可不行!”小芳娘一听,脑袋顿时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那郎君的眼神太吓人了,小姑娘哪里敢看?” “是啊。”春草娘罕见地附和,“他虽然不凶,可冷不丁被他扫上一眼,就像是被山里的老虎盯上一样,我家闺女胆子小,不敢多看。” “喵呜!”雪球尾巴一竖。 它才和那臭男人不一样!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连看都不敢看,还怎么一块过日子,这不是讲笑话么?” 春草娘一脸深意笑了笑,“老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不敢瞧,第二回、第三回熟了,自是就敢瞧敢做了……” 众人笑说着,锅盆也全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个将锅盆递给陆绾绾,还不忘再三嘱咐,下次郎君再来时,一定要告知他们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破罗嗓子响起。 “绾丫头,听说你家在阳溪县摆摊卖臭豆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一上晌收铜板都收不停! 这些锅碗瓢盆是用来卖臭豆腐的吧?” 古槐村离阳溪县不算太远,村民们米油缺了之时,便会去县里添上,毕竟,县里的米油比镇上的要便宜一文。 今日几个村人去阳溪县买米时,正巧撞见陆家兄妹的臭豆腐摊,这不,一回来就将陆家摆摊的事情传了个遍。 只是因着裴珩的到来,村民们一时将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如今听金老婆子一提起,纷纷好奇起来。 “绾丫头,这臭豆腐摊的事可是真的?” “臭掉的豆腐,城里人当真会买?难道吃了不会闹肚子么!” “说是不到树叶大的豆腐,两片就要一个铜板,芸儿丫头家里卖豆腐,恁大一块才两个铜板呢……” 陆绾绾笑着点点头,“是,我们兄妹今日是在县里摆了个摊子卖臭豆腐,一个铜板两片。 这个价格听着贵,但制作臭豆腐的成本也都是贵货,光是里头放的各种香料就比肉还贵。 不过是赚点辛苦钱罢了。 毕竟,我家不像各位婶子家里有田有地,要养活一家子便只能摆摊,多少赚个饭钱。” 村民们一听这话,心里的羡艳不由消了大半,是啊,陆家四个人小的小,病的病,连个扛事的男人都没有,除了摆摊赚几个铜板,还能干啥? 金老婆子眼珠转了转,满脸堆笑道:“绾丫头,这臭豆腐不是臭的么?怎么还要放香料?”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绾绾抱着盆瞥她一眼,“臭豆腐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你若想吃,我明日给你留几片,自己村人买,我们可以酌情给些优惠。” “不用了,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哪吃得起那样金贵的玩意!”金老婆子摆手,脸上笑容却是更深了几分,“绾丫头,这臭豆腐里放的啥香料,还能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陆绾绾面色微冷。 旁边的东儿直接叉腰瞪向金老婆子,“你咋不直接问臭豆腐方子呢!” “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金老婆子笑意一滞,“我不过是好奇,问几句罢了,你一个奶都没断的小娃娃,惯会插手大人的事。 难不成,你秀才阿爷平日就是这样教养你的?” 东儿闻声,不怒反笑,“你先前要羊蹄子不成,现在又拐弯抹角要方子,你们金家人倒是好教养!” “你个臭小子!想找打不是……” 金老婆子见被一个小娃娃戳中心事,顿时气得脸色一白,扬着手就要往东儿身上招呼。 “够了!”陆绾绾冷喝一声,一个反手便扣住金老婆子胳膊。 “你要敢动我的人,我定十倍百倍奉还。还有,臭豆腐是我们陆家的独门方子,不可能同外人说,你以后也不用白费这些心思。” “啊!!疼!你个死……”金老婆子疼得破口大骂。 然而一对上少女黑漆漆的眼眸,心脏却是没来由得停了一瞬,脑袋更条件反射似的低了下去。 一低头,又撞上雪球龇牙咧嘴的样儿。 寒光凛凛的獠牙,配上全是倒刺的舌头,吓得金老婆子猛地往后退,满嘴脏话悉数咽回肚里。 “东儿,雪球,我们走!”陆绾绾丢开金老婆子的手臂,带着两小只往回走。 围着的村民们见状,也纷纷散开来。 “斯哈……”金老婆子动了动手臂,顿时疼得倒吸凉气。 这个死丫头,小小年纪力气竟然这么大,还有她养的那只肥猫,盯着人瞧时,竟跟死丫头一样渗人。 等找着机会,她一定要将那肥猫抓回去炖汤吃。 金老婆子一边走,一边恶狠狠想着,待瞧着不远处的一抹青色身影,浑浊的眼眸顿时亮了亮。 “芸丫头!这是又在挑水磨豆腐?” 第77章 挑唆 “是啊。”古芸儿从吊绳上取下水桶,将木井盖盖好,“金婶子这是打哪儿来?” “没打哪儿来,瞎逛逛罢了。 ”金老婆子说着,神神秘秘凑近几步,“芸丫头,陆家在阳溪县卖臭豆腐的事,你可听说了?” “这事我知道。”古芸儿点点头,担起水桶就要走。 “知道?”金老婆子连忙将人拦住,“你既然知道,咋一点儿不着急?” 古芸儿微微皱眉,“金婶子这话倒是好笑,陆家卖臭豆腐,我为啥要着急?” 金老婆子猛一拍大腿,“哎唷,芸丫头,你平常挺伶俐的一个人,咋到这种大事上反倒分不清利害? 你家豆腐本就生意不好,现在陆家也卖臭豆腐,这不摆明了和你家来抢生意啊!” 说到这,声音更是低了几分,“而且,这陆家刚来古槐村时,大伙儿可没听见一点风声他们家会做豆腐,可自打每日同你走得近了之后,才突然开始卖豆腐……” 古芸儿面色不耐,“金婶子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这不是明摆的事么?”金老婆子呿了一声,“陆家那劳什子臭豆腐,分明就是偷了你家的方子。” “偷我家的方子?”古芸儿唇角弯弯,“金婶子怕是根本没看过陆家的臭豆腐长什么样吧?” 金老婆子见她面上带笑,话头顿了顿。 “是没看过,那又怎样?” 古芸儿摇头笑笑,“陆家的臭豆腐和我家的豆腐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今儿个早晨去县里时,陆二哥他们送了一碗给我吃,那滋味,比起我家豆腐可不是好一星半点!” 金老婆子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不管是臭豆腐,还是老豆腐,左右都是豆腐,他们臭豆腐生意好了,你家老豆腐生意不就差了?” “这个,就不用金婶子操心了,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古芸儿说完,没再多留,担起水往家走。 金老婆子见挑唆不成,忙跑了几步跟上去。 “芸丫头,反正你家豆腐卖不完,送老婆子一块吃吃呗,我已经好两天没吃过豆腐了,正馋这豆腥味呢……” 古芸儿摇头,“可真是不巧,今儿个豆腐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这怎么可能!”金老婆子狐疑道:“前几日不是还说阳溪县卖豆腐的人多了,你家豆腐卖不完,今儿个咋可能都卖了? 你该不会是不舍得给我老婆子吃豆腐,特意诓我吧? ” 古芸儿担着水,头都没回,“卖豆腐的人确实是多了,不过幸亏有陆家买我十几块豆腐,豆腐不仅全卖完了,还能收个早工回家。” 金老婆子一听这话,脸上笑意全垮了下来。 陆家,又是陆家,这陆家一家子真是跟她八字不合! 而此刻,正被金老婆子骂骂咧咧的陆家人,正有条不紊忙活着各自的事。 郑氏和陆同河在灶屋准备明日的臭豆腐,陆同湖去了李家念书,陆绾绾则在屋子里四处找地,打算藏玉佩。 毕竟,怀璧有罪的道理,她是记得门清。 不过屋子里一览无余,除一床、一桌、一凳之外,便再没其他家具,能藏东西的地方是真没有。 除非是挖地洞……陆绾绾想到这,又摇摇头否决了,她们家靠近青背山,山老鼠太多了,挖的地洞太小容易被山鼠搬走,太大又过于显眼了。 陆绾绾绕着屋子一连转了好些圈,正犹豫是不是该出去藏茅坑旁时,一阵鼾声乍然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雪球正趴床边睡得四仰八叉。 粉红色锦囊吊挂了出来。 陆绾绾杏眸瞬时一亮,是啊,她怎么忘记它了! 屋里没地方藏,地下不适合藏,茅坑下又太臭,但雪球身上完全可以藏啊,毕竟,这家伙可是一惯的会守东西。 不过,先前的粉色锦囊稍小了些。 陆绾绾拿出先前从老陆家搜刮的衣裳,又新剪了一块大点的布条,吭哧吭哧缝了个新锦囊,总算是将玉佩塞了进去。 只是取锦囊时,雪球不愿将旧锦囊扔掉,磨着陆绾绾用木块做了个百宝箱装上才罢休。 日头缓缓爬下山,山林春野一点点被夜色笼罩,古槐村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十数里之外,阳溪县夏记酒楼最高处,却是灯火未熄。 男人倚靠在梨花木圈椅中,一向无波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异,“古槐村陆家是青云巷陆家三房,这事可能确定?” “是,此事千真万确。”随山拱手,“属下请史公子调了户籍簿子,又去青云巷陆家听了一个下晌,陆姑娘一家确是老陆家三房。 而陆姑娘,正是陆家给主子换亲之人。” 他说着,心头亦是不免惊涛骇浪,他们一路上同陆家兄妹碰面多次,陆姑娘还救了自家主子,结果到头来,正是如今换亲书上的正主。 这种缘分,比起竹喧平日里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桥段还离奇。 若非陆姑娘切实救过自家主子,打乱了封氏的计划,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封氏特意安排的一颗棋子了。 裴珩沉默半晌,“可知,郑氏母子三人为何会从陆家脱离出来?” “是。”随山道: “陆有根夫妻一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陆大财,次子陆二福,幼子陆三祥,陆三祥正是陆姑娘的父亲。 在庄户人家,向来是幼子大孙受宠,可这陆有根夫妻却唯独宠爱大房人,对其余两个儿子随打随骂。 不过陆三祥是个有些本事的,打猎赚到不少银钱,他在时,陆姑娘兄妹几个的日子倒还不错,直到四年前,大越和西旄开战,陆三祥服徭役去了镇北大营。 不久后战死,郑氏母子便被陆家赶了出来。 年前逃荒,陆姑娘被逼换亲,便趁机同陆家断了亲,跟着郑家村队伍一同南下。” “断亲?”裴珩挑眉。 “小丫头瞧着瘦瘦小小一只,倒是个雷厉风行的角色。” 随山眼角一抽,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陆姑娘今年十五,比主子不过小三岁。” 第78章 三虎寻来 “小三天,那也是小。”裴珩面色无波,“这些,都是你从陆家听墙角听来的?” “不是,属下从府城回来后,又去了一趟杏花村。”随山摇头,“而且,属下还打听到,陆姑娘今日上晌,刚将一个吊死之人救活。” 裴珩听言,执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随山说起这个,一双眼里俨然闪着光,“上吊的人名唤胡双红,昨夜子时在破庙自缢,待陆姑娘去时,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时辰,胡氏没了呼吸,连身体都硬了。” “死去五六个时辰的人还能救回来。”男人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你当是慧遁大师?” 随山挠挠头,“属下原本也觉得不可能,可这些全是属下在杏花村里,一户户听墙角听来的。 而且,属下还听到,先前逃荒之时,陆姑娘便救过郑家村队伍不少人。 譬如,用白茅根和鱼腥草治疗野狼咬的伤口,以针线缝合、柳树皮烧水治快死之人,用绣花针替人排观音土,刮竹子皮退高热。 似乎在陆姑娘手里,山林之中信手拈来一样草木都能入药。” 其实,他原本是乔装了一番,准备花些银钱打听陆家的情况,可郑家村人一听问到陆家的事,全是三缄其口,甚至防贼一样防着他。 裴珩默了默,“可有听到,她师从何人?” “这个,倒是不曾。”随山摇头,“根据其中一户唤三叔公的人家谈及,陆姑娘的医术貌似都是从书上所学。 这个三叔公是郑家村里的郎中,村人寻常有个头疼脑热,全是他处理。 属下去他家时,他正带着一众儿孙点灯看医书,一边看,一边骂得唾沫横飞,话里话外全是他们·没陆姑娘半点聪明。” 随山说罢,又转头瞥男人一眼,“不过,属下倒是觉得,陆姑娘一身医术以及行事作风,貌似同神医谷颇为相像。” 裴珩放下茶杯,“神医谷早在十五年便分崩离析,她今年才十五,又怎可能同神医谷有瓜葛!” “主子说得对,不过神医谷虽然没了,可还有慧遁大师。 大师终年云游四海,许是半路兴起收一两个小徒呢。 毕竟,陆姑娘古灵精怪,同慧遁大师脾性正相投,被收入师门也是有可能的。”随山嘿嘿笑着。 笑了半晌,突觉房间安静得不对劲。 一低头,只见圈椅中的人正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 随山心头一凛,一向伶俐的嘴顿时有些张口结舌,“主,主子,可是属下哪句话错了?” 裴珩:“你这脑袋,不去写话本子倒是屈才了!” “多谢主子夸奖。”随山提着的心一落,又忙不迭劝道:“主子,不管陆姑娘是不是神医谷传人,但她医术是真的好。 属下瞧着,比史公子今日给您请的那几位大夫也是不差的。 不如再请陆姑娘给您来瞧瞧?” “此事暂且不急。”裴珩起身,往床榻走去,“先去信通知各府掌柜,玉佩之事。” “是,属下立马去办。”随山见状,只得抱拳应下。 而此刻,主仆二人嘴里谈论的人却是刚被惊醒,正一动不动望着窗户外的三头大物好半晌。 随后,用力往大腿掐去。 “嘶——” 强烈的刺痛感激得她生出一身冷汗,脑袋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眼前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的! 陆绾绾四肢僵在原地,唯剩下一双眼珠子还能动弹,她望着窗户外挤作一团的三个虎头,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如今,一下来了三只,一只雪白、一只橙金、还有一只稍小的,通身雪白,唯独尾巴橙金。 从体型、外表来看,两只大的应是雪球的爹娘,另一只稍小些的不知是哥哥或姐姐。 三只悉数搭着两条大长腿趴窗口,橙金色大虎驮着雪球,另外两只不停舔舐着雪球的毛发。 不知多久过后,一家四虎终于亲热完毕,三大只顺着雪球的目光齐齐朝陆绾绾看过来。 后者默默移开视线,小脸上挂起一抹和气的笑,求生欲十足:“虎大爷,虎大娘好! 初次见面,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先前其实是在冰窟里捡的雪球,绝对不是偷过来的。 这几个月里,我们一家同雪球向来是同吃同住,而且我们吃三顿,雪球吃四顿,你们看这体型就知道,它在家里绝对没受亏待。 我捡到它的时候才不过小猫大,如今可胖了好几圈!” 她手脚并用比划着,随后又走到雪球的小床旁,将一个大食盆端过来。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雪球饿得快,我们便每日都给备着夜宵,今儿个的焖岩羊肉,臭豆腐还剩着一半……” 陆绾绾端着盆说了许久,余光不经意往窗户口一瞥,正巧同三双虎眼迎面对上。 不过比起先前的威吓,此刻的三大只似乎目光柔和了些许。 尤其是那只浑身雪白、尾巴橙金的,金黄色眼眸正一动不动盯着大饭盆,像极了快开饭之前的雪球。 陆绾绾有些不确定道:“要不,你们也来点?” 她说罢,缓缓朝窗户走近几步,将大饭盆放到窗台边上,又退回到床边。 窗户外,半大雪虎望着大食盆好半晌,才抬眼瞧了瞧陆绾绾,又瞧了瞧雪球,见后者摇摇头,方低下大脑袋,试探性的伸出虎舌,卷了一块臭豆腐进嘴。 吧嗒! 一滴晶莹的哈喇子滴下。 半大雪虎似是没尝出味,很快又卷了一块进嘴,虎嘴吧唧吧唧响着,硬是让陆绾绾从一只虎身上看出‘细嚼慢咽’四个金光大字。 只见半大雪虎吞下第二片臭豆腐后,金黄色虎眼一亮,鼓着脖子朝左右两只大虎张了张嘴。 旋即,三只虎齐齐朝大食盆凑去。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大半盆的焖岩羊肉、臭豆腐便被吃了个精光。 末了,三只还不忘将大食盆推回到原处。 陆绾绾心头一松,十分狗腿地凑近两步,“你们若是没吃饱,灶屋里还剩着有!” 然而,老虎们这次只是深深看了眼陆绾绾,便放下搭在窗台的爪子,叼起雪球丢背上,疾速往围墙掠去。 “雪球!” 陆绾绾一惊,猛地推开门追上去。 第79章 谢礼 她虽是半路捡到雪球,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早已将雪球当做家里的一份子。 便是到古槐村落户,她的屋子和雪球的小屋也是相通的,小家伙每夜都会偷溜到她房里睡,如今冷不丁要分开,胸腔里都是酸涩一片。 陆绾绾正不舍之际,却见刚攀上围墙的橙金色老虎顿了顿。 随即,雪球从虎背一跃而下。 迈着小短腿冲回到自己跟前。 “雪球……”少女感受到怀中突然多出的重量,喉咙一时间有些发紧。 “吼!” 小家伙半抱住少女,一如从前般腆着虎脸轻轻蹭了蹭她脸颊。 随即,跳下地,头也不回跃出围墙。 陆绾绾望着转眼消失在村尾、再也看不见的橙金色身影,心中的感动泄了大半。 小没良心的臭崽子,有了亲爹娘就忘了她这个养母。 果然,养儿不如养叉烧! 这一夜,陆绾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最后索性起床去灶屋准备出摊的汤料。 臭豆腐底汤需用猪大骨熬制,陆绾绾洗锅生火后,往锅中添入半锅水,再将昨日买的两根大棒骨斩成小块,放入水里。 趁着熬骨汤的功夫,再将萝卜干浸湿,切成碎末。 锅下柴火熊熊,不一会儿,猪棒骨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小院里一点点被骨汤的香味充斥。 “绾绾?”陆同河披衣走到灶屋门口,正准备去将骨汤炖上,猛一看灶台前抓着骨头啃的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转过头往天上看。 不对啊,天还是黑的,太阳根本没出来,更不可能从西边出来。 可自家妹妹向来喜欢睡懒觉,今日怎么鸡还没起她倒起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院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惊叫声。 “娘!” 陆同河脚步一转朝院门跑去,后头,陆绾绾抓着骨头跟上,一旁的西屋门猛地打开,陆同湖穿着里衣跑了出来。 三兄妹疾步跑到院门口。 却见郑氏颤颤巍巍扶着篱笆门,在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溜儿野物,最中间的是一头黑黢黢的大肥猪,猪脖子上破了个大口子,殷红的猪血正往地上淌。 肥猪旁边,摆着一头梅花鹿、两傻狍子、三只兔子、四个野鸡。 无一例外,全都是脖子上破一个口子。 “娘啊,这些畜生是认错家门了么?”陆同河扶住郑氏,望着那汩汩流血的野物,只觉自个儿都有些站不住。 “认错家门?你咋不说是拜错菩萨!”郑氏捂着胸口瞪他一眼。 陆同湖走上前,绕着野物查看了一番,“喉骨全碎,伤口尖利,瞧着像是被锋利的爪子所抓,而且是一爪毙命。” “莫非是它们?”陆绾绾眸色轻动。 “它们?哪个它们?”陆同湖三人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瞧,只见少女握住捏着手里的棒骨,嘴唇翕动,“雪球爹娘。”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让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雪球爹娘?!” “雪球什么时候有爹娘了……” 几人惊奇之时,一道粉色的身影从围墙旁走了过来,嘴里叼着一头比它身子还大一圈的岩羊,雄赳赳气昂昂放到陆绾绾跟前。 陆同河低头一瞧,只见岩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雪球,这羊是你抓的?” “吼!”雪球高高竖起尾巴,低吼声里全是骄傲。 郑氏几人听声,更是惊诧万分。 自打吃过一次岩羊肉之后,雪球三不五时就往悬崖底跑,可岩羊群飞檐走壁,惯会逃跑,雪球每次都空手而归,可今儿个不仅得手,还是这么大一头! 一旁,雪球见陆绾绾不看自己,又忙不迭伸出爪子,轻轻拽了拽她的裙摆。 “喵呜!喵……” “行了!”陆绾绾听着撒娇声,一把将手里的大棒骨塞它嘴里,“锅里炖着你喜欢的大棒骨,自己去屋子里拿大食盆来。” 雪球水蓝色眼睛一亮,立马撒开裙摆,从窗口一跃而进。 很快,又叼着一个大食盆从窗口跳出。 陆同河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绾绾,方才你说这些野物是雪球爹娘送的?,可雪球不是一只猫么?它爹娘……” “也是猫。”陆绾绾点点头,“不过是大猫。” “我知道,雪球是小猫,它爹娘自然是大猫……”陆同河话到一半,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猫?!”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也叫大虫。”陆绾绾从雪球嘴里接过大食盆,舀了一半的大棒骨出来,末了,又熟稔地淋上两勺骨汤。 陆同河望着吭哧吭哧啃骨头的身影,惊得双目瞪大。 郑氏更是软软往篱笆墙上倒去,“天娘啊,咱们家竟,竟养了条小大虫,而且小大虫的爹娘还全来了……” 唯有陆同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这时,旁边张家院门嘎吱一声打开。 “同河娘,这是怎么了?”张白氏睡眼惺忪走了出来,冷不丁看到地上的野鸡,惊得双脚跳起。 “这鸡都没起来,你们就打猎回来了?” 郑氏:“……” 陆同河:“…………” 张白氏惊呼过后,顺着野鸡一溜儿看过去,却是越看越震惊,“同河娘,这青背山的野物怕是全被你们猎光了吧?” 又是鸡又是兔,还有鹿、羊、猪…… 光是那头大野猪,他们一家敞开肚皮吃一年都吃不完啊。 她爷爷个腿的,同样是生娃,别人家的娃到山上偷山回来了,她家的娃还在被窝里睡大觉。 “张婶说笑了。”眼见妇人眼里的羡慕嫉妒都快溢出来,陆同湖笑着开口。 “待会儿杀猪,张婶若是不嫌野猪腥味重,我给张婶送碗猪血尝尝味。” 第80章 山寨版出现 张白氏一愣,随即笑意爬满整张脸,“哎唷,不嫌弃!咋会嫌弃,张婶正馋这一口肉腥呢,今儿个可算是有口福了……” 猪血比不上猪肉,但也是个好东西,去屠夫摊上买,也得好几文一斤。 果然,住陆家附近就是好! 陆同湖笑笑,扛起野猪往院里走,陆同河也回过神,麻利地将剩下的野物悉数弄回院。 末了,还不忘吸取上次的教训,将篱笆门关得严实。 正准备跟着进门的张白氏碰了一鼻子灰。 可一想想待会儿的猪血,又笑呵呵回了家,一把将张大柱掐醒。 别人家的娃儿这么厉害还这么努力,她家娃儿也不能落下。 陆家小院。 陆同河兄弟将野物拖进来后,便开始剥皮、放血。 虽然家里有了臭豆腐的营生,但需用钱的地方不少,陆家人将野鸡和野兔留下,至于野猪、岩羊、梅花鹿则都只留下一腿,其余全卖去夏记酒楼。 为免生事,陆同湖用刀给野物脖子上的伤口全部添了几下。 待处理完野物,天光已经大亮。 陆家兄妹简单用过早饭,便将摆摊的家伙什和野物一同搬上牛车,往阳溪县赶去。 一炷香过后。 牛车停在夏记酒楼门口。 刚打开铺门的的掌柜一瞧用稻草遮掩严实的车板,立马笑眯了眼。 最后,野猪肉卖了三两,岩羊卖了一两八钱,梅花鹿卖了四两,各类下水共一两银。 陆同河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嘴角俨然咧到了耳后根。 大猫有什么可怕的,没钱才最可怕! 只是,当牛车缓缓驶到街口时,他脸上的笑意瞬时僵在了脸上。 只见昨日摆摊的地方已经被人占去,占摊位的是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此刻正大声吆喝招揽客人。 卖的不是旁的,正是臭豆腐。 摊位旁挂着一模一样的陆记臭豆腐招幌。 而且,卖得还更便宜。 一文钱五块。 陆同河看得心头火一烧,“你这人怎么回事?抢摊位抢到我们陆家头上来了!” “什么抢不抢的?咱们摆摊的,自然是谁先到就是谁的,谁让你家不早点来!” 男人瞧陆同河一眼,又指指街头各处。 “而且,这儿又不是只我们一家陆记,这不全都是陆记臭豆腐么?” 陆同河顺着所指一瞧,瞬时沉默了。 只见不大的街口各处,全摆着一个臭豆腐摊,一个个招幌全是陆记臭豆腐。 每个摊上都围着不少客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陆绾绾,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这阳溪县百姓的模仿速度比她前世见过的各类山寨产品都快多了。 “小兄弟,小姑娘,这些人全打着你家的招牌,可我不是啊,我家可还真姓陆,和你们是本家呢!”男人嘿嘿一笑,夹起一块臭豆腐递到陆家兄妹跟前。 “我家刚炸的臭豆腐,要不来几块?一文钱五块,买两文送一块,多买多送……” 奇奇怪怪的臭味,让陆同河一瞬间回神,再瞧臭豆腐上头的奇奇怪怪的颜色,更是差点呕了出来。 “不,不必了。” 陆同河连忙拉着兄妹俩走开,寻了一处稍冷清点的空位,开始点炭摆锅。 油锅还没热。 各处臭豆腐摊位忽地闹了起来。 “你这卖得什么臭豆腐?一口下去,嘴里又苦又麻!” “豆腐里面吃出一块黑炭碎,你他娘用黑炭染豆腐呢?” “你这炭倒还好点,我买的这臭豆腐不知是掺的潲水还是屎尿,臭死了!” “还一文钱五块,白送老子,老子都不要!” “退钱!赶紧退钱……” 先前热热闹闹的街口一时间闹成一团,摊贩们连忙赔笑,“臭豆腐吃的就是这臭味啊,要不我再给您多送几片,算便宜点?” 客人根本不买账,“废话少说,赶紧退钱!没要你们赔钱已经是好的了……” 陆家兄妹看得直摇头。 这时,昨日买过臭豆腐的客人瞧见三人身影,纷纷走了过来。 排在最前头的是随山,刚一站定,便大手一扬,“陆姑娘,今儿个的臭豆腐我全包圆了!” 正往外掏碗陶盆的客人们傻眼了。 陆绾绾亦是有些吃惊,“你确定,要这么多臭豆腐?” 他们昨日同古芸儿买了十五块老豆腐,统共做成四百五十块臭豆腐,全吃下去,怕是人都要腌制入味了。 随山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下去,“不瞒陆姑娘,我家主子这些年一日三顿的药膳,如今一到用膳,主子一样动一下筷子便不用了。 唯独姑娘做的臭豆腐,我家主子将两竹筒全吃光了。” 陆绾绾闻声,不由想起昨日碰到裴珩指尖时的异样。 难怪,原来是有疾在身。 她想了想,“常年用药的人,身体对于药味会下意识排斥,不如将食和药分开来,吃饭的时候便好好吃饭,毕竟,只有填饱肚子才有精力谈别的。” “嗳!听陆姑娘的。”随山立马点头。 其实他说这个,便是想同陆绾绾讨个主意,果然,陆姑娘所言同其他大夫完全不同。 陆绾绾有些奇怪他的态度,不过也没多问,只是转回了‘包圆’一事上头,“臭豆腐当个零嘴吃不错,但却不能充当主食,还是同米饭或面条一块吃罢。” “行!那就麻烦陆姑娘给我装上两……不,四竹筒臭豆腐!”随山答应得极快。 身后,一溜儿排队的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紧接其后的是昨日出摊第一个客人,妇人这次带了一个大海碗,笑呵呵冲陆家兄妹道: “我要五文钱的臭豆腐!家里三个娃娃喜欢吃这酸萝卜干、还有臭豆腐汤水,姑娘帮我多盛一勺可好?” “好。”陆绾绾笑着接过碗,捞豆腐、装汤汁,再加上一勺芫荽碎碎。 冷清的角落逐渐热闹起来。 夏记酒楼,三楼。 房门虚掩着,随山快步推开门,“主子,臭豆腐买回来了——” 话到一半,他忽地发现男人今日坐的位置换了,裴珩近些年愈来畏寒,四月天还烤着火炉,平常更是远离窗户活动,可今日却是完全坐到窗户边了。 “这儿风大,属下给您关上罢!”随山说着便要去关窗。 裴珩抬手制止,“不打紧,透会儿风。” 随山脚步停在原地,顺着男人视线一瞥,正好瞧见楼下街角迎风飘荡的‘陆记臭豆腐’招幌,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陆家三兄妹的身影。 第81章 大采购 “怎么只有四竹筒?” 裴珩转过头,待看到他手里孤零零的竹筒时,一对剑眉不由皱起。 一旁伺候的竹喧有些愣神。 四竹筒还不够,难不成要一锅么? 随山回神,连忙将陆绾绾的话说了,末了,又咧嘴笑道:“属下上楼之前,已经吩咐厨房的人准备面条、米饭去了。”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 随山走到门口,从伙计手中接过面条和米饭。 面条是最简单的清水面,只放了些许油盐,连葱花都瞧不见一点,米饭也是刚出锅的光头饭,正腾腾冒着热气。 随山将面条和米饭端到男人桌前,将桌上的药膳移老远后,打开一个装臭豆腐的竹筒,“主子,您今儿个早上是想吃面条还是米饭?” 裴珩:“……” “不如先吃些面条吧?”随山又道:“陆姑娘说了,比起米饭,面条更好消化,正适合主子肠胃虚弱的情况。” 裴珩瞧着这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忍不住眼角一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主子。 ” “只要陆姑娘能治好主子,属下愿意也认她当主子。”随山想也不想道。 裴珩望着面前已经打算换主的人,默默将一竹筒臭豆腐倒进面条碗中。 刚夹起一块臭豆腐准备放进嘴里,又听得随山声音响起,“主子,陆姑娘说了,用膳前先喝些面汤好,养胃。” 裴珩沉默了。 他觉得不用换主,陆绾绾已经成了他主子。 沉默归沉默,但还是低下头乖乖喝了一口面汤,出乎意料的是,寡淡的面汤在臭豆腐汤料加持下,让人有了食指大动的冲动。 裴珩放下汤勺,直接捧起面碗一连喝了好几大口,只觉通身毛孔全部舒展开来。 随山乐得满眼是笑。 不明所以的竹喧愣在原地,他不过是回了一趟京城,主子居然愿意主动进食了? 而且,吃得还很香! 角落笼子里,脑门顶秃了一块的大黑鸟瞪圆了绿豆眼。 只见男人动作迅速而不失矜贵,很快,一碗臭豆腐臊子面全被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不剩一滴。 裴珩放下碗筷,“留两竹筒当午膳和晚膳,剩下的一竹筒你们分了吃。” “是,多谢主子。”随山一喜,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桌面,又暗自计划明日再多买上一竹筒。 毕竟,他以为自家主子最多用两竹筒的。 如今,剩下的一筒还要和人分…… 竹喧盯着抱竹筒像是抱宝贝一样的人,有些惊疑不定, “这所谓的臭豆腐当真这般好?” “不咋好,很一般。”随山摇头,一脸关怀道:“你吃辣容易上火,我勉强帮你解决算了。” 说着,抱着竹筒往窗台上一坐。 竹喧:“……” 吧嗒! 滴呖呖—— 竹筒刚打开,一道雄枭声赫然响起。 随山动作一顿,一垂头便撞上安安闪着金光的眼珠子,瞬时暗道不好,没人分,还有一只鸟要分啊。 就在这时,裴珩开口道:“它既然喜欢,便给它夹两片出来。” “是,主子。”随山忍住肉疼,夹了两片放到小碟里,正要打开笼子时,又听得男人声音响起:“不,就放在笼子外头。” “放外头?” 随山微怔,待回过神,心底的肉疼瞬时鞠成一把同情泪,看得着、摸不着,还得时时闻着味儿,这惩罚当真是杀鸟诛心。 安安坐在笼子里,望着笼子外分不清谁更黑的黑豆腐,鸟脸上全是生无可恋。 离夏记酒楼不远的街角。 不到一炷香功夫,臭豆腐已经售罄一空,有的客人来得晚了些,连勺汤汁都没捞着,纷纷叫嚷着陆家兄妹明日出摊时再多备些。 还有不死心的山寨摊贩,偷偷摸摸找着兄妹仨买方子,只是一听到陆绾绾开价,一个个像是见了鬼,拔腿就走。 兄妹三人收了摊,驾着牛车往菜市场去,陆同河挑眉笑了笑,“绾绾,要是真有人花十万两买方子,你是卖不卖?” 陆绾绾想了想,“这个,可以考虑。” “考虑?”陆同河差点一口水呛出鼻腔,“十万两,可是能堆一座银山让咱们一家四口在上头打滚了,绾绾莫非觉得,咱们卖臭豆腐能卖到十万两?” 陆绾绾笑着道:“咱们刚开张不久,现在一日可净赚约两百文,其实以阳溪县的购买力,再加上四五倍也能卖得出,也即未来一日一县起码可赚一两银。 大越一京十四府,统共七百六十三县。 我们若能将臭豆腐生意做到大越各县,一日便能赚七百六十三两银,一年三百六十天,便是二十七万八千四百九十五两,十年,便是二百七十八万两。 一年复一年,传给子孙后代,又何止是十万两能衡量的?” 陆同河眼中光芒大盛。 原本,他觉得十万两已经是一个根本赚不到的数,可不知为何,听绾绾这么一说,他觉得便是二十七万两、二百七十万两,他们也能去争一争。 陆同湖更是双拳攥紧,打定主意更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不然,即便绾绾日后赚了这么多,他们家怕是都不能守得住。 陆绾绾双眼微阖,一个秘方只要运用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传世之宝,想当年在华国盛极一时的某黑臭豆腐,一年的营收可是以亿为单位。 他们陆家要想将生意做大,还得好好想个法子将臭豆腐推广出去。 当然,这个暂且不急。 兄妹三个到菜市场后,先买了束修六礼:肉干、芹菜、枣子、莲子、红豆、桂圆。 陆同湖跟李青门下读书习字已经接近四个月,可先前一路逃荒,后来到安州府交了落户费后又没银钱,所以束修礼一直没能置办。 这次,陆家请人看了日子,后日正是拜师的吉日。 带买完束修六礼,三人去了一趟书肆,买了一套毛笔、墨条、砚台,外加两刀纸,虽然都是买的便宜次等的,但也足足花了三两银子。 随后,又到粮铺买了一百斤大米。 新米六文一斤,陈米三文一斤,陈米是前年的米,模样不好看,但粮铺保存得好,没有发霉、口感也差不多,所以陆家兄妹买的一百斤全是陈米。 一百斤看着多,但一人一天八两米,一百斤不过是陆家人一个月的口粮。 粮铺旁是种子铺,因着先前盖完房子只剩下二百文钱,陆家先前只同古槐村人买了点青菜籽和辣椒籽种,其余的菜种都没舍得买。 这次,兄妹仨将当季能种的菜籽都买了些,藤蒽、苋菜、黄瓜、丝瓜、南瓜、冬瓜,茄子、豆角,一样一小包,每包两文。 毕竟,家里屋前屋后全是地,郑氏身体好些之后就开始念叨着开土种菜。 庄户人家不种点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自家有菜地,以后便不用吃口蔬菜都得花钱去外头买,日积月累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 买完米和种子,陆绾绾被旁边小摊上的鸡仔、鸭仔惹得移不开眼睛。 小家伙们都是刚出壳没几天的,毛茸茸的,很喜人。 她目光灼灼:“大哥、二哥,咱们买些回去养着吧?” “是。”陆同河笑着应声,“来的时候,娘就叮嘱让买十只鸡仔回去,养着吃蛋,还要买三只鹅仔看门。” 第82章 薛记布庄 “十只太少了。”陆绾绾摇头,“起码买个三十只,左右养十只是养,养三四十也是养,对了,还要买点鸭仔,也来个二十只?” 卖鸡鸭仔的小摊贩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忙热络道: “姑娘可真是好眼光,我在阳溪县卖了三十年的鸡鸭仔了。 整个阳溪县就数我王婆的鸡鸭最好! 鸡仔、鸭仔两文一只,鹅仔四文一只,姑娘可带了装鸡鸭仔的笼子来,我这就给您装好……” “先不急!”陆同压压手,又将自家妹妹拉远了点,“三十只鸡仔,二十只鸭仔,每张嘴都要吃东西,咱们家没地,便是每日去抓虫,怕是都抓不过来。” 陆同湖也点点头“现在不同于当初在老陆家,干活人手多,咱们每日要做臭豆腐卖臭豆腐,鸡鸭养的太多了,娘一个人怕是看顾不过来。” 以前在老陆家的时候,每年都会养五六十的鸡。 幼时每日都是二房和三房的人去山上打野草,抓虫子喂,等鸡仔大一些之后,便会再混些陈年谷子给它们吃。 陆绾绾听明白二人的担忧,笑着解释道:“没地没种粮食不要紧,我们就给它们喂地龙就行了,鸡鸭吃地龙长得快,还肯生蛋。” “喂地龙?”兄弟俩微微愣住。 “五十张嘴,不对,加上三只鹅仔,就是五十三张嘴,吃地龙一天都得吃掉好几斤。 便是再肥沃的地,也没法一天产好几斤地龙出来。” “大哥说的在理。”陆绾绾莞尔,“不过,地里产不出,咱们可以自己养地龙。” “养地龙?”陆同河一愣,“地龙还能自己养?” 陆同湖亦是难掩错愕,他知道养鸡养鸭养鹅,还是第一次听到地龙也能养。 “是,就是养地龙,大哥、二哥放心,我定不会让鸡仔缺吃的。”陆绾绾眨眨眼,杏眸中闪着光。 “至于鸭仔就更好养了,门前就是一片芦苇荡,等鸭仔大一点,赶到芦苇荡里就成!” 鸭仔多好啊,啤酒鸭,子姜鸭,红烧鸭,烤鸭……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行,听绾绾的。”兄弟俩见状,只得让小摊贩给他们装了鸡鸭鹅仔,心里却是暗暗想着,便是地龙养不成,大不了他们以后起早点,多抓些虫子田螺上来。 三十只鸡仔六十文,二十只鸭仔四十文,三只鹅仔十二文,统共一百一十二文,陆同河让摊贩抹了两文的零头。 先前只准备买十只鸡仔,所以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篓子,现在五十多只小家伙,篓子里装了十来只,其余则全坐在车板上。 一个个似乎有些怕生,全往车板角落里钻。 陆绾绾倚靠在米袋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时不时将钻底下的小家伙捞出来,没一会儿身上就全是小绒毛。 陆同河回头,有些忍俊不禁,“绾绾,前面就是布庄了,待会儿进去扯些布做几件新衣裳吧!” “牛车放不下了,不如等明日吧。”陆绾绾摇摇头,山路不好走,她怕一个不小心,布匹就把鸡仔鸭仔给压坏了。 “也行。”陆同河颔首。 反正他们每日会来县里,明日再买布匹也无妨,以前家中没银钱给妹妹做新衣裳,如今有银子了,一定要将先前缺失的全给她补上来。 牛车正要从布庄驶过,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布庄门口走了出来。 “莺时,你怎么在这儿?”陆同河停下车。 “同河哥,同湖哥,绾绾!”郑莺时眼睛一亮,说着话便熟稔地上了牛车挨着陆绾绾坐下,“我和娘前些日接了点布庄的绣活,今日是送绣活的日子,没想到正巧碰到你们,又能偷懒少走些路了。” 陆绾绾见她面色绯红,不由笑道:“来县里怎么不说声?早上就可以搭你一起来。” 郑莺时吐吐舌头,“爷奶不让我麻烦你们,说你们摆摊物什多,牛车坐不下。” “多表姐一个不多。”陆绾绾笑道:“下次再来县里,说一声便是,咱们一家人不要生分了。” “好,听绾绾的!”郑莺时笑着应下,又指了指旁边的布庄,“你们知道这布庄是谁家的么?” 陆同河驾着车出了巷子,有些好奇道:“谁家的?难不成我们还认识?” “薛记布庄。”郑莺时挑眉,“同河哥可还记得?” “薛记布庄?”陆同河喃喃,随即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你说的,是沙州薛员外家的薛记布庄?” “正是,我和娘也没想到,居然会在安州府碰到薛记布庄,现在薛记布庄是薛家公子管事,薛公子心善,出手也大方,单是收帕子便比其他布庄足足多了两文钱。”郑莺时说着话,面上绯红悄悄深了几分。 “古槐村绣技好的姑娘们都是来薛记接绣活,待小姑身子爽利了,也可以到薛记接些绣活回去做,一个月赚二百个钱不成问题。” 第83章 好消息 陆绾绾一听薛记,却是立马想起三两银子的外债。 当初被老陆家赶出来之后,一家四口整日靠郑家送的黑面混野菜根度日,可原主嘴馋,吃野菜黑面糊糊吃烦了,陆家兄弟便去县里找薛员外借了三两银子,买白面。 “大哥,待会儿回去拿上欠条,再跑一趟阳溪吧。”陆绾绾想了想。 借的三两银是印子钱,每月二分行息。 通俗来说,便是一月百分之二利率,一年百分之二十四利率。 从借钱到现在,已经有近乎一年半的时间,利息都不知滚到多少去了,趁着现在手上有些积攒,早一天还,便能少一天的利息。 “好。”陆同河点头应了。 回到家,便立马拿上借条和银钱,又驾着牛车往阳溪县赶。 陆同湖兄妹则在家里围鸡圈、点菜种,当初分的一亩宅基地,六分建了屋子,四分围作院子,院子东边是菜地,这些日子已经开好垄,只等丢菜籽进去。 西边院子则一直空置着,准备围鸡鸭圈。 鸡鸭鹅仔还小,暂时可以养在一起,但等得大一些,便得分开来养,不然容易生病。 围鸡鸭圈需要不少木头,先前建房子时留下一些杉木,但还不够,陆同湖又提着斧子到青背山砍了三棵大杉木回来。 趁着陆同湖围鸡鸭圈的功夫,陆绾绾开始建地龙坑。 地龙喜阴,所以陆绾绾选择在屋后的一株冠幅茂盛的大椴树下挖坑,一直挖到两尺深后,便去西山头捡了几块青石板垫在坑底和四周,主要是防止地龙日后往外逃跑。 垫好石板,往里填入腐熟的牛粪、稻草碎、干杂草,再覆上十公分厚的腐殖土。 这时,郑莺时、郑氏和东儿拿着从菜地挖的蚯蚓过来。 蚯蚓不算多,约莫百余条。 陆绾绾接过蚯蚓倒入坑里,又往上头盖了一层腐殖土和落叶,然后将一把稻草浸湿盖在坑顶。 “绾绾,这个法子当真能养好地龙?”郑莺时有些好奇。 “这都是书上说的法子,试一试反正不要钱,只是费些力气罢了。”陆绾绾抹了抹脸上的汗,这养地龙的法子确实是她前世书上所见。 不过,她前世去山区给贫困女童捐赠时,也曾见过一个山区的百姓用这个法子养地龙。 他们养地龙倒不是为了喂鸡鸭,而主要是卖给饲养甲鱼、黄鳝、蛙类的养殖场,六七十一斤,一年下来倒也能赚个万把块钱,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这地龙大概养多久能用来喂鸡鸭?”郑氏倒是十分相信自家闺女,只要是闺女说出口的事,便没有做不成的。 陆绾绾想了想,“差不多一个月。” “一个月?”郑氏喃喃,“那这一个月里的吃食还是得备上,我待会儿去村里转转,看谁家有剩余的米糠,多买些回来。” 陆绾绾笑道:“米糠不用备太多,四五斤就够了。” “不成!”郑氏摇摇头,“这五十多个小东西,现在看着小,可吃起吃食来,一个个可能吃了,四五斤米糠怕是吃不了几日。” 郑莺时附和,“对啊,阿奶前些天捉了十只鸡仔回来喂,一天就要吃掉半斤米糠,这还不算掺进去的米饭、虫子什么。” 东儿连连点头,“这些小仔子比东儿能吃多了。” “头两日先喂些米糠混饭,后面则让它们自己抓虫,再到溪水里弄些田螺,锤碎了伴着吃,比单吃米糠长得快。”陆绾绾笑着说。 “自己抓虫?”郑氏三人满头雾水。 “对啊,除了养地龙,我还在书上看到一个养虫子喂鸡的法子。”陆绾绾说着,拾起家伙什往灶屋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碗稀粥。 只见她端着粥走到菜地东边,将粥悉数泼到空地上,然后,走到山坡边割了一大把杂草盖在泼粥的那块地。 “按现在这个天气,只需要过上两日,便能生出一堆小虫子,等鸡仔鸭仔们开始吃东边菜地的虫子,我们再在西边菜园外用同样的方式养虫,轮流着吃,小仔子们比单吃米糠长得更快。” 三人看得一愣一愣。 郑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按这么说,小仔子们幼时吃米粥养的虫,大了吃养的地龙,我们喂养鸡鸭岂不是不需要什么成本?” “正是。”陆绾绾颔首。 家里现在没地,人的吃食都是靠买,若鸡鸭鹅也每日要买吃食,郑氏免不了心疼,所以,她买小崽子们时便想到了这两个法子。 “爷奶这些日还在念叨着鸡仔们吃得多,可有了绾绾这两个法子,鸡仔的吃食完全不用操心了,不说十只,便是再养好几个十只都没问题。”郑莺时双目灼灼,话到一半,又有些不好不意思。 “绾绾,这养虫子和地龙的法子也是秘方,我们……” “一个饲养鸡鸭的法子罢了,我们自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的,你们只要信得过,待会儿就可以去养地龙和虫子。”陆绾绾接过话头。 “当然信得过!”郑莺时咧嘴笑,“我这就去告诉爷奶!”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儿烟儿往院外冲。 东儿满眼孺慕,“绾姐姐,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我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罢了,不会的可多了去了。”陆绾绾笑着揉揉他的头,“你和李夫子若是有时间,也可以养上一些鸡鸭,不论是自个儿吃还是养来卖,都是一个进项,银钱要不够,我先支些给你。” “不用!”东儿忙摇头,“先前挖草药,绾姐姐每次都给我分银钱,买鸡鸭的完全够了……” 几人正说着话,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买鸡鸭养好啊!你们村子依山傍水的,地方又大,正适合弄些鸡鸭来养……” 大伙闻声转头,便见郑村长满脸带笑站在篱笆墙外。 “村长叔!”陆绾绾走上前打开院门,“今儿个什么风将您刮到我们这儿来了?” 郑村长笑嗔她一眼,“什么风我不知道,但我今儿个带的好消息,你们肯定想知道。”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陆家人齐齐愣住。 他们本以为郑村长是为胡双红的事情来,毕竟,昨日的事情闹得很大。 陆家兄妹回村不久,古槐村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知道了消息,周氏族长当下便去了一趟杏花村,直接将柳氏从周家族谱里除了名。 听说,柳氏后来又指使王铁牛上胡家闹,被村民们拦住后,整晚上都没消停。 如今一听他说好消息,一时间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第84章 去安州府 “你们先前不是一直在找赵家闺女?我家三小子今儿个早上去了一趟安州府,正巧碰到一个人,说是见到过赵家闺女。”郑村长没卖关子,直接了当将事情说了一遍。 陆同河和赵晴柔的婚事,在郑家村算是人尽皆知。 自打进安州府,陆家在县、府城墙下贴画像、每日拉车寻找赵晴柔,大伙也都看在眼里。 这不,郑森昨日在山上挖到一株指头大的人参,想着到安州府城能卖个好价钱,可一听见赵家的消息,人参都没卖,直接跑回来报信了。 郑村长话音刚落,院门外‘哐当’一声响。 众人回头,只见陆同河不知何时牵着牛车站在门外,牛车鞭子掉在地上,一双眼睛似浸了水,结结巴巴道:“晴柔,晴柔……当真有晴柔的消息了?” “是真的!森儿亲耳听那人说的,不会有假。”郑村长重重点头。 “好!太好了!”陆同河胡乱抹了把眼睛,忙跑进来追问道: “村长叔,她在哪儿?” “这个他没说。”郑村长摇摇头,“只说让你们亲自去一趟,就在三小子今日看见他的柳叶巷子里,等见着面便告诉你们。” “嗳!那我现在就去……”陆同河说着,便要冲出院门。 郑村长赶紧将人拉住,打趣笑道:“叔知道你心急着见未来媳妇,但也别太急。 从这儿到安州府,就是牛车也要两个多时辰, 一来一回就得过了宵禁的点,那人说了,让你们明天去就成,他会在那儿等你们。” “是,村长叔说的是。”陆同河嘴角咧到耳后根。 这些天,他每天都会往各县和安州府跑,便是方才,去过薛记布庄后,他又拉了六个客人到隔壁县的镇子,为的就是怕赵家看不到他贴的画像。 如今,终于有好消息了。 就像是巨大的惊喜猛地砸到头上,砸得他脑袋还有些转不过来。 郑氏腻了眼自家傻儿子,心底却是开始盘算起二人成亲的事,现在已经安定下来,耽搁了这么久的亲事,也该给两个孩子办了。 陆绾绾想了想,“村长叔,那人为何要见面才能说晴柔姐的消息?” “这个,那人没提。”郑村长摇摇头,“兴许是想用消息换些银钱罢,你们明日去安州府带上些银钱,我让三小子陪你们跑一趟,省得他狮子大开口。” 陆绾绾浅笑,“如此,便有劳村长叔和郑三哥了。” “客气啥?咱们都自家人,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郑村长摆摆手,揶揄道:“只要到时候同河小子和赵家闺女成亲时,记得多请我喝两杯喜酒就行了!” 饶是陆同河在外头八面玲珑,可一听这话,还是弄了个大红脸,“村长叔放心,等我和晴柔成亲,一定,一定请叔全家来喝酒,酒水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哈哈……那我可就等着了!”郑村长大笑,转而似想起什么,“对了,我落户杏花村后已经不是村长了,你们以后就唤我外伯公罢。” 郑村长原名郑大业,和郑老爷子是堂兄弟,但因着郑梅已经出嫁,陆家兄妹几个平常便随村里人一道唤村长叔。 此刻,听得他的话,兄妹几个从善如流:“外伯公。” 郑氏则是去灶屋拿了一盆猪血,还有一刀野猪肉出来,“这是孩子们今日早上弄的一点野味,叔正巧来了,便带点回去给婶和娃娃们尝尝鲜!” “这可使不得!”郑大业赶忙退后一步,“野味难得,你们还是卖去酒楼的好。” 郑氏笑道: “家里留了一条野猪腿,其余的都卖去酒楼了,我们这里离大山近,寻常吃个野味也容易,叔要是不愿意收下,我们明日可不好再叫森儿去府城了。” “可这,这也太多了……” 猪血已经凝固,猩红且透亮,野猪肉大多是肥肉,瘦肉只一块,一眼看上去足足有两三斤重,光是瞧着,便叫人忍不住吞起口水来,郑大业舔舔唇,面上有些臊得慌。 这盆猪血加上猪肉,省着吃足以吃好几个月。 他一个当堂叔的,哪里有脸吃孤儿寡母的这么些精贵玩意。 可郑氏却是不由分说,将猪血和猪肉塞到陆同湖手里,又嘱咐道:“现在日头大,同湖你跑一趟,送送你外伯公!” “嗳!”陆同湖捡起牛车鞭子,将猪血和猪肉放上牛车。 “外伯公,湖儿送您!” 郑大业见状,只得笑着谢过。 小院里,陆同河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四五个月过去,也不知道晴柔现在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傻大哥!等明日见到晴柔姐不就知道了。”陆绾绾勾唇笑。 “是,绾绾说得对。”陆同河红着脸挠挠头,一整夜翻来覆去烙煎饼似地,一瞧窗户外透出一丝光亮,立马爬了起来。 其他人听着动静,也睡不着了。 陆绾绾有些不放心,决定和陆同河一块去一趟安州府,但家里臭豆腐的生意也不能断,便让郑莺时先帮忙去顶一日。 一路随行的除了半路接上的郑森,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偷摸挂在车底的雪球。 等发现时,牛车已经驶出阳溪县数十里。 再赶回去也不现实,陆绾绾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块上路。 这是陆绾绾第二次来安州府城,与前一次不同,这次城墙门上高悬的匾额她都能认全了,而城门口也没再瞧见排着大长队的灾民。 安州府的入城费和阳溪县一样,车马两文,行人一文。 待交过五文入城费后,兄妹俩在郑森的领路下,来到柳叶巷子。 然而,牛车刚停下,却是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85章 八十两 “小荷?你怎么在这儿?” 陆同河望着眼前的粉色身影,有些不敢认。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似是换了一个人。 只见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粉色襦裙,外罩浅色褂子,满头乌发半梳成一个说不上名来的发髻,髻上还缀着几朵同色珠花。 面色红润,举止生香。 “同河哥,绾姐姐,郑三哥,好久不见了。”小荷抬头笑笑,同柳氏如出一辙的狐狸眼里已经没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和她这个年龄不符的绰约风情。 陆同河眉头蹙起,“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他本想问过得可好,可花满楼那样的地方,女子去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然而,小荷却是点点头,小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花满楼里,不愁吃穿,日子自然是好的。” 三人听言沉默了。 他们不知她嘴里的好,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如何? 他们当初已经准备好凑份子钱帮她们出落户费,可奈何柳氏动作太快,十倍的赎身费他们根本出不起。 一直到如今,郑家村人提到小荷,还是不免心头戚戚。 “大家苦着脸做什么?”小荷捂嘴笑了笑,“不说我的事了,同河哥不是一直在找赵姐姐的消息么,如今有她的消息了,这可是大喜事,该高兴!” 陆家兄妹闻声回神。 郑森更是一拍脑袋,“昨日在巷口给我递信的那小子,原来是你的人?” “我一个刚进楼的小丫头,哪会有自己的人?”小荷摇摇头,“那人是花满楼的伙计,我不过是使了几个钱,让他帮忙跑一趟罢了。” “竟然是这样,我找了赵家那么久都没一点消息,没想到最后是小荷你瞧着了。”陆同河听得有些激动起来,“晴柔在哪?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她过得好不好……” 小荷没吭声,一直等他全部问完,才俏生生伸出一只手,放到陆同河面前。 后者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荷看他一眼,“同河哥,我知道赵姐姐在你心里很重要,我也不多要,只要你给我八十两,我就告诉你她的消息。” “什么?八十两?!”陆同河笑意滞住,“你别闹,我们哪来的八十两给你……” “我没闹。”小荷正色道:“要想知道她的消息,就准备八十两来换。” 陆同河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了。 昨日郑大业说是给消息的人许是要收些好处,他们也准备好了银钱,可万万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要八十两。 郑森气得面色黢黑,指着小荷的手都有些颤抖,“周荷!你别太过分了,想当初你发高热,眼看就要烧得没命,还是用绾绾的法子将你治好的,后来,你走不了路,也是绾绾家用牛车一路载你,我们做人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能丧良心啊……” “我也想有良心,我也想知恩图报,可我也想活着啊!”小荷笑意全收,眼圈有些泛红。 “花满楼的日子外表光鲜,吃香的喝辣的穿新的,比我以前在周家的日子都好,可这样的日子,是要用命换的。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想用赵姐姐的消息来跟你们来交换。 同河哥,绾姐姐,你们跟我不一样,你们有本事,这八十两听起来多,但只要你们愿意去凑,肯定能凑齐的,是不是?” 刚进花满楼的时候,她看到花姐待她们好,还想过以后就在楼里面待着也不差,起码能吃穿不愁,不必为生计所累。 可当她亲眼见到楼里的姑娘被富家公子凌虐致死,最后,只一张破席子扔到了乱葬岗,她便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命是贱,可她也想活着。 花姐说了,在没接待客人之前,只要她能拿出八十两,就可以自己把自己给赎出去。 “那是八十两,不是十两八两!”郑森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一时间,你让同河哥和绾绾去哪儿给你凑八十两?” 小荷不看他,只抹了抹眼睛,定定望向陆同河,“同河哥若是还想见她,便赶紧准备银子,明日这个时辰,我还会在这儿等你。 但是最好快点,赵姐姐现在的日子难过,等得时间久了,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你说什么!”陆同河听得目眦尽裂,一把扯住她,“什么叫日子难过,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晴柔到底在哪儿……” 小荷挣扎呼痛,“疼!同河哥快放手,你扯疼我了……” 可陆同河俨然癫狂起来,一双眸子泛着猩红,“你告诉我,晴柔她在哪儿,她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了,为什么会没命……” “大哥!你冷静点。”陆绾绾按住他的肩,将小荷放开来,“你先告诉我们晴姐柔的消息,至于你要的八十两,我们可以试着去凑一凑。” “先告诉你们?”小荷似听到笑话一样,“我要是将消息告诉你们了,你们不给我银子怎么办? 我只想从花满楼出去而已。 只要你们拿来银子,赵晴柔的消息我定不会藏着掖着。” 气氛一时之间僵住。 陆同河一颗心像是被丢到油锅里,一分一秒都备受煎熬。 八十两对于他们家而言,那就是一笔巨款,便是将这些日子全部的钱都拿出来,也远不够这个数。 而且,那都是绾绾赚到的银钱,他又怎么能拿出来这么霍霍掉? 郑森摸了摸胸口的小人参,想着待会去药铺将人参崽子卖了,再回杏花村里,同大家伙一块凑凑,能凑多少是多少。 一直安安静静躺在篓子里装死的雪球,半遮的虎脸上也露出一抹愁苦来。 可惜,爹娘只教它打猎,没教它赚银子! 陆绾绾盯着小荷半晌,忽地唇角冷勾起,“小荷,晴柔姐也在花满楼,是不是?” 第86章 花满楼 这话一出,本就寂静的柳叶巷更是能听见风刮过屋顶的声音。 陆同河双眼瞪大。 晴柔也在花满楼?! 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郑森亦是惊得张大嘴,随即又摇摇头,他们郑家村同赵家庄相隔不远,对于赵家人自是了解。 赵家虽然不算富裕,但这些年一直供着小儿子读书,小儿子不久前还考上了童生,正一门心思要考秀才。 可见以后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又怎么可能将自己闺女卖到楼子里去? 这不等同断了小儿子往上爬的路! 小荷冷不丁对上那双黑漆漆、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眼皮情不自禁一跳,“怎,怎么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姐姐怎么可能会在花满楼……” 陆绾绾一直注视着小荷的神情,自是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悉数看在眼里,“大哥,郑三哥,走!我们去花满楼,找花姐。” “好……”陆同河回过神,执着牛车鞭子的手隐隐泛白。 他不愿相信,晴柔真的在花满楼。 可绾绾说的话,还从没有出过纰漏。 牛车很快出了柳叶巷,又转过两条巷子,便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楼如其名,楼前东西两侧全种了花,中间一条道上,四五个如花一般的女子,正笑吟吟招揽着客人往里楼里走。 一见陆家的牛车停在楼前,两个女子立马迎了上来。 “哟,哥哥们瞧着很是面生,是第一次来花满楼?” “不知哥哥们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来伺候,这位俏哥哥,你觉得燕儿如何……” 眼看两人说着就要上手,陆绾绾跳下牛车,不动声色拉住两人,将她们转向自个儿,“两位美人姐姐,我们今日来,是想找花姐。” “找花姐?你找她做什么?”女子被唤得心头舒坦极了,上下打量陆绾绾一眼,更是忍不住暗叹。 纤眉杏眸,肤光胜雪,再加上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质,这正是花姐所喜欢的。 陆绾绾眸中含笑,“我们来,是想找花姐谈笔买卖。” 女子一听这话,眼神更是亮了。 看来她猜得不错,这人是要自卖自身。 她要是能进花满楼,在花姐栽培之下,相信不出一段时日,便能成为楼里的花魁,届时,连带着她们这些人的生意也能好上不少。 想到这,女子面上笑意更深,“花姐现在不在,姑娘可以进去等会儿。” 说罢,又赶忙遣了伙计去寻花姐。 陆绾绾笑着道谢:“多谢美人姐姐,不知美人姐姐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燕儿,按照年纪,妹妹小我十来岁,你便唤我燕儿姐姐吧!”女子挽着陆绾绾往楼里走,陆同河将牛车停好,捞起装雪球的大背篓,和郑森跟在身后,听二人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好不亲热。 只是,一路往花满楼进去,却始终没见到赵晴柔的身影。 陆同河不由松了一口气。 兴许,当真是绾绾猜错了呢。 陆绾绾同燕儿一路说笑着走进一楼里间,“燕儿姐姐可能不知,我们其实都是从外州府逃荒来的灾民,当时为了能进城,不少人家直接将闺女卖到了花满楼。 说是一进楼,便能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这可是真的?” “傻姑娘,你瞧瞧我现在不就知道了?”燕儿捏着帕子笑,满是脂粉的脸上全是得意,“我身上穿的料子、头上戴的簪子,多少女人一辈子都摸不着,用不上。 可在我们花满楼,想要多少有多少! 宁为富人妾,不作穷人妻。 我们花满楼里的姑娘,不必像妾室一样奴颜婢膝,委曲求全,可这日子却是比妾好去不知多少,甚至比起富人家的当家主母来也不差,她们笼不住的男人,在我们这儿可是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你以后来了我们花满楼就会知道……” “你说什么呢!”陆同河实在听不下去。 燕儿话头一顿,满头雾水望向他,这自卖自身难不成还没商量好? 陆绾绾嘿嘿一笑,“燕儿姐姐勿怪,我大哥这是听得这样的好日子心头激动,一时没控制住。” “这倒是不足为怪,毕竟,谁不想过好日子?”燕儿点点头,视线在陆同河和郑森身上徘徊半晌,“且不说妹妹你了,便是这位俊哥哥,只要愿意来,日后同样少不了穿金戴银的生活。 不过后面这位,怕是就差点了……” 郑森正眼观鼻鼻观心听着。 闻声一个激灵,“差点?我差哪儿了?” “小哥长得牛高马大,该有的应该都有,不过嘛……” 燕儿话到一半,捂嘴咯咯笑了起来,“不过嘛,南风馆,向来是肤白皮嫩的郎君们受欢迎,就像你身前这位俊哥哥这般。 但像小哥这种,和黑炭站一块都分不清谁更黑。 便是勉强进了馆,也顶多只能当个下等宠儿。” 陆同河:“……” 郑*下等宠儿*森:“…………” “哈哈哈哈,燕儿姐姐说话就是有趣。”眼见越扯越偏,陆绾绾大笑着将话题扯了回来,“不知姐姐和新买的姑娘们可熟?我正巧有个先前玩得好的,姐姐要是认识,不妨拉过来一块唠唠嗑?” 燕儿摇摇头:“新来的姑娘都在后院,花姐请了人教她们,这个点正上课呢,妹妹相熟的叫什么?我回头同她通个气。” 陆绾绾笑了笑,“赵大丫,燕儿姐姐可认识?” “赵大丫?没听过。”燕儿想了想,“她大名呢?” 陆绾绾似有些想不起,“赵,赵什么来着,我们一直大丫大丫的叫着……” 燕儿见状接过话头,“姓赵的,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叫赵晴柔,不过……” 这话一出,陆绾绾嘴角笑意微僵,身旁的陆同河更是瞳孔一缩,满眼不敢置信。 好会儿,才回过神,“不过怎么了?” 燕儿摇摇头,话语之中明显透着可惜,“不过她长得不坏,脑子却是个坏的,不久前一个晚上,她从后院回房时被一富家公子看上。 富家公子跟花姐要人,三百两买她一晚。 三百两啊,想我当年也才一百两。 可这赵晴柔,一听这事,却是当即便撞了墙。 被伙计拦住之后,又二话不说拿起簪子往脸上刺。 一簪子下去,肉都露了出来。 啧啧,那么重的伤,这辈子算是全给毁了……” 第87章 赎人 “她现在在哪儿?” 陆同河猛地站起,背篓掉到地上,一双手紧握成拳,拳上青筋毕露。 燕儿听着嘶吼声抬头,正好对上男人浸满泪水的眼珠,一时间不由愣住了,“她,她现在可能在后院扫地……” 话没说完,陆同河已经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身后,陆绾绾和郑森、以及从背篓跳出的雪球撒丫子全跟了上去。 “这,这是咋地了?”燕儿满目呆愣,吓得家乡话都飙了出来。 花满楼前院和后院只隔着一道花墙,陆同河飞奔出楼,穿过花墙,又四下搜寻许久。 终是在茅房旁望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比起数月之前,她更瘦了,瘦得像是一根竹竿, 补丁叠补丁的粗布麻衣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一般。 在她身前,是两桶刚刚从茅坑舀出的粪水。 桶中白蛆涌动,空气里臭气冲天。 可看在陆同河眼中,却只剩下心疼。 “晴柔!”他哑着嗓子,三步作两步跑上前,从身后一把将人抱住,“我总算找到你了……” 怀里的人僵了僵,连忙将陆同河推开,“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不,你就是我的晴柔,不管你在哪儿,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绝对不可能认错!” 陆同河圈住她不让走,可又担心自己大力会将她弄痛,只敢轻轻环住她一点点转向自己。 待转至一半,他才发现,面前的人儿脸上竟多了一道黑红带血的伤口,伤口血肉外翻灌脓,从额角到下颚,贯穿整个左脸。 跟着来的陆绾绾和郑森瞧见这一幕,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已经从燕儿口中得知,赵晴柔划伤了脸, 但却不知,竟是这般严重,可以想到,她当时分明是存了死志的。 陆同河颤着手停在伤口边,鼻腔酸涩翻涌,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 “你别难过,已经不疼了。”赵晴柔摇摇头,扯起一抹虚弱的笑,“是我爹娘将我卖到这儿,跟你没关系。” 陆同河听得这话,一颗心更是钻心地难受,“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是我不好,我没本事,一直耽搁到今日才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儿……” 话到一半,一道冷笑声忽地插了进来,“呵!离开?你当我们花满楼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陆同河转头,便见燕儿领着花姐匆匆而来,二人身后,还跟了好几个膘肥体壮的伙计。 他连忙将赵晴柔护在身后,又悄摸摸捡起挑粪的扁担。 花姐将他动作看在眼里,“哟,这是打算抢人?” “花姐说笑了,我们今日来,其实是想跟花姐谈笔生意。”陆绾绾笑着上前。 花姐急急忙忙赶来,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陆绾绾,如今一看,眸子顿时一亮,“竟然是你?燕儿差伙计来说自卖自身的漂亮小姑娘,是你?” 说刚完话,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的人儿面色红润,眼亮肤白,便是她脚下那只肥猫,比起半个月前所见,也肥得更厉害了,一动弹,一身肥肉都在抖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吃不起饭的模样。 先前没钱进城都不愿到她们花满楼来,如今日子好过了,又怎么可能来? 这般想着,不由纳闷望向身旁的燕儿。 后者已经是满脑包,她不过是瞧见一朵好看的花,想帮花姐弄进楼来,顺带得些赏赐,哪里知道这花竟是花姐认识的老熟人,而且还同楼里棘手的刺扯上了关系。 “劳烦花姐费心,还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丫头。”陆绾绾笑意不变,“不过,我今日谈的不是自己的生意,而是这一位赵姑娘的生意。” 花姐闻声,眉头明显皱起,“你是说柔儿?” “正是。”陆绾绾点点头,“我想赎赵姑娘出楼。” 花姐视线从陆家兄妹和赵晴柔之间转了转,“柔儿骨头可是硬得很,我们全花满楼的姑娘加起来都没她骨头硬,你赎一块硬骨头做什么?” 陆绾绾敛色,“不瞒花姐,赵姑娘其实是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只是逃荒之前走散了,入安州府时,被家里人卖到花满楼,也幸得花姐善心收留,才让我大哥和赵姑娘有今日的重逢。 ” 花姐被拍得心头舒坦,但却没松口,“赎人可以,拿一百两银来。” “一百两?”陆同河心头一沉。 八十两他们尚且拿不出,又去哪里凑一百两? 郑森听得一个暴起,“一个姑娘买进来不过七八两,想出去就要百八十两,你们花满楼同那些拍花子又有什么区别?” “小兄弟这话我可不爱听。”花姐瞥他一眼,“进一出十,自来是我花满楼的规矩,嫌贵没关系啊,我还不乐意卖了呢!” “你!!……”郑森气得面黑,还想说什么,却是被陆绾绾一把扯住。 这时,一直被陆同河护在身后的赵晴柔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浮出几分笑意,“同河哥,郑三哥,绾绾,今日能见你们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出楼,便算了吧,反正以我这张脸,定不会有人再觊觎我,还不如留在花姐这儿,左右能混口饭吃。” 这话一出,陆绾绾明显感觉到花姐面色变了变。 她不由笑着接过话头,“二十两。” “什么二十两?”花姐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绾绾解释道:“二十两,我们赎赵姑娘出去。” “什么!二十两你就想赎人?!”花姐因过于激动,嗓子都有些破音了,“我当初从买她回来,可是花了整整十两银子,这一个月来供她吃、供她住,还请人教她琴棋书画,本都不止二十两!” 第88章 抵车 陆绾绾没接这话,只淡声问道:“不知花姐买一个洒扫丫头多少钱?” “四五两。”花姐也没藏着掖着。 如今年成不好,又有不少灾民涌入安州府,吃不起饭的人家便只能卖儿鬻女,人市里早已经人满为患。 歪瓜裂枣的二三两就能买一个,五六两已经能买个不错的了,这事随便出去打听一嘴便能知道。 陆绾绾笑笑,“既然如此,花姐何不收下二十两,再去买四五个洒扫丫头回来? 毕竟,赵姑娘这脸没得治了。 凭着这般模样,但凡来花满楼玩乐的公子瞧见了,怕是都得吓出个好坏来,届时,不仅会影响花满楼的生意,指不定还会惹上是非。” 花姐闻声,面色有些松动。 当初买柔儿时,是指望着柔儿能为楼里多揽些生意,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柔儿还没出台,就已经有公子愿意出三百两买她一晚。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柔儿骨头太硬了。 最后,不仅到手的银子没了,还让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为出这口气,她特意安排她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可自打让柔儿干楼里洒扫的活,不过短短三日,已经有好几个客人被柔儿吓到,最后还是她亲自出面又赔礼又道歉,才将人给安抚好。 陆绾绾见状,又循循道: “这几次接触下来,我们兄妹也都清楚,花姐其实是一个最为心善又爽快之人,不仅供姑娘们好吃好喝,还愿意让姑娘们自赎自身,这换了旁的秦楼楚馆,有几个人能做到花姐这样? 我大哥同花姐一样,同样是个心善又认死理的。 他认定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放手,可我家就一穷二八白的农家,能拿出来的顶多也就这个数,还得将家里唯一的牛车卖掉才能凑齐。 再高了,是真心有余而力不足。 人赎不回去,他和赵姑娘怕是也只能作对亡命鸳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花姐十数年同人逢迎周旋,此刻听得陆绾绾这番话,心头舒坦的同时,也不免升起一股凄凉。 她也曾有少年时,也曾有心爱之人,但却不从曾被这般坚定的选择过。 妇人缓了缓心神,望向陆绾绾的眼神之中多了两分欣赏,“我答应你,可以将柔儿赎回去,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做亏本生意,要人必须二十五两,这是我的底线。” 陆绾绾默了默,“多谢花姐成全,我和大哥这便去筹银子。” 花姐点点头,带着燕儿和伙计们离开,空荡的后院瞬时安静下来。 陆绾绾面带歉意望向赵晴柔,低声道: “抱歉,晴柔姐,方才是为让花姐放人,才说那样的话,还望晴柔姐不要往心里去。” 赵晴柔正心惊,往日沉默寡言的人竟变得这般聪慧,三言两语就从花姐手里将一百两赎身银子谈到了二十五两。 闻声忙摇头,“怎么会?绾绾帮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而且,绾绾说得也没错,我这脸是真的没得治了,其实,不值当你们花这么多银钱赎出去……” “什么值当不值当,在我哥心里,晴柔姐值当世上最好的一切。”陆绾绾眨眨眼,声音更低了,“而且,你的脸可以治,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等筹够钱,咱们便一块回家。” 说罢,又看向旁边的郑森,“郑三哥,麻烦你先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和大哥去去就回。” “绾绾尽管放心,有我在,定没人敢动赵姑娘一根汗毛!”后者接过陆同河手里的挑粪扁担,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随即,从袖口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陆绾绾,“这个你帮我卖了罢,多少能凑些钱出来。” “这是?”陆绾绾瞧了布包一眼,可布包包裹得犹如木乃伊一般,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长条形。 “家里不是捉了两头猪崽喂嘛,我前些日上山打猪草,正巧碰上这支小山参,便想着来府城碰碰运气。 反正我家现在不缺银钱使,卖山参的银子你们拿去用便是。 可你们不一样,每日要去县里摆摊,没了牛车怎么行?”郑森说完,也不给陆绾绾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把塞她怀中,又将人往花墙的方向推了推。 旁边,陆同河深深望了少女一眼,“晴柔,等我。” 后者下意识低下头,等二人转过花墙,才恍恍惚惚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感受着指尖下翻起的血肉,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她当时是下了重手的,这种伤,又怎么可能治好? 花满楼前。 陆同河站在牛车前,望着同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的老伙计,红肿的眼眸里全是不舍,“绾绾,咱们真要卖掉这牛车?” 大黄牛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开始不安地踢着牛蹄。 陆绾绾眉眼轻扬,“倘若不卖牛车,大哥打算如何?” “我……”陆同河嘴唇嗫嚅,声音低了下来,“我准备先将自己抵给花姐。” 陆绾绾怔了怔,随即杏眸中怒火腾地一下升起,“你真是疯了!当初是谁说,便是一辈子啃树皮,挖草根,永远当个无藉无名的流民,也绝不可能将妹妹卖到花满楼,如今倒好,轮到你自个儿,却是不声不响就要进楼去,娘要是知道,怕是得被你活活气死!” 陆同河被骂得头一缩,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绾绾你别生气,都是大哥的错,你要打要骂尽管冲大哥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这熟悉且小心翼翼的动作,让陆绾绾心头火歇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二十二两四钱零五十六个铜板。”陆同河从胸口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钱袋子,家里银钱由郑氏保管,但这次来府城,郑氏担心有个万一,便让将银钱悉数带了来。 “嗯?不是还了薛员外的债么?”陆绾绾有些讶异,这个数比她预料的多了不少。 陆同河摇头,“我昨日去的不凑巧,薛少爷正好离开了布庄,借的印子钱还没来得及还。” “那正好,等日后去阳溪县再还算了,不过这个钱还是不够。”陆绾绾说罢,摸了摸大黄牛的脑袋,“现在,只能委屈你到别人家待几天了。” 郑森给的小山参她是不打算用的。 这世道,庄户人家怎么可能不缺钱用? 郑森的大哥、二哥可还都在陈家庄子当佃户,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什么叫待几天?”陆同河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时,又听得自家妹妹道:“大哥,可知道府城的夏记酒楼如何走?” “就在正街最繁华的路口。”陆同河回神,他对于各地的商市向来最是敏感,尽管刚入安州府时,还不知夏记酒楼便是裴珩的产业,但只一眼便记住了那座酒楼。 陆绾绾捞起雪球上了牛车,“我们先去一趟夏记。” “好。”陆同河应声,驾着牛车哒哒驶离花满楼,穿过几条巷子,停在夏记酒楼门口。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绾绾竟是想将牛车抵给夏记酒楼。 而夏记酒楼掌柜一见陆绾绾掏出的玉佩,立马毕恭毕敬将二人请进楼,连带着一同来的老黄牛都被送到最舒适的牛棚,吃到了牛生以来最好的草料。 第89章 打擂台 夏记酒楼二楼。 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里。 掌柜听完陆绾绾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道:“姑娘的意思,是想将牛车抵给我们酒楼?” “是。”陆绾绾颔首,“不知我们的牛车可以抵多少银钱?” 掌柜忙收敛心神,“姑娘想抵多少?” 陆绾绾:“……” 这话说得,难不成她想抵多少,便能抵多少? 她想了想,冲掌柜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可成?” 掌柜盯着三根手指头瞧了半晌,“姑娘是想抵三千两,还是三万两,或是三十万两……” “咳——” 陆绾绾刚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一听这话,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小脸都咳红了。 陆同河连忙上前给她拍背,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震惊。 三千两?三万两?三十万两……他家的牛车包括那头大黄牛牛,又不是纯金打造的! 掌柜望着兄妹俩异样的神情,心头开始七上八下。 他莫不是会错意。 说少了? 陆绾绾在一顿猛拍过后,终是缓过气来,趁着掌柜还没开口之前,连忙道:“三十两,我想抵三十两银子。” 她是来借钱的,不是来讹钱。 掌柜听着掷地有声的‘三十两’三个字,又飞快扫了眼桌上摆着的福禄寿玉佩,拿价值连城的玉佩借三十两银? 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他怕是都觉得自己脑袋被驴踢了! 但他是个惯经风浪的,心思翻覆不过一瞬间,再抬头时已经收拾好情绪,朝陆绾绾躬了躬身子,“姑娘请稍等,在下这就帮您取银子来。” “多谢。”陆绾绾点点头。 她望着包厢里与阳溪县酒楼几乎一模一样的陈设,心里不自禁涌起一丝复杂。 先前拒绝裴珩的谢礼拒绝得那么干脆,如今才过去两日,却是又为了三十两求上门来,这么难为情的事,只希望不要被他撞上才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掌柜刚出包厢不久,还没下楼梯,便见一个月白色身影往楼梯而来。 他连忙走近几步,拱手行礼,“小主子,您来了!” 裴珩见他神色匆匆,不由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回小主子,方才一个姑娘拿着小主子的玉佩来酒楼,说是想用牛车抵些银钱,老奴正准备给那位姑娘取银子。”掌柜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 “是陆姑娘!”后头的随山眼神一亮,“难怪今日在阳溪县摊上没看到她人,原来竟是来府城了。” 裴珩眉头微挑,“她要抵多少银子?” 掌柜一听这话,鬼使神差学着陆绾绾的模样,伸出三根手指头到男人面前。 “三……?”裴珩想了想,“三多少?” 旁人的心思他或许都能猜个十之八九,可唯独这陆绾绾的心思,他是当真猜不准,能让她主动开口求助,应当不是一个小数。 莫非,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男人想到这,剑眉无意识皱了皱。 掌柜瞥到裴珩神色,哪里还敢再卖关子,“回主子,是三十两。” “三十两?”裴珩听言,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一丝丝皲裂,“可知是为什么事情?” 掌柜摇摇头,“这个,老奴不知。” 随即,又指了指陆绾绾兄妹所在的包厢,“主子可要见见那位姑娘?她和她大哥此刻正在最里边的贵客包厢里。” “不必了。”裴珩摇头,“牛车让陆姑娘带回去,让她不必急着还钱,不算息,还有,不要同他们提起见过我。” “老奴记住了。”掌柜忙不迭应下。 心思不由转开来,夏记产业这些年全是小主子一手打理,他们夏家的老人,没一个不知道自家小主子锱铢必较的性子,在小主子手里,还从来没借钱给外人的先例。 更别提这种不计息的借钱! 如今,小主子竟然对一个农家小姑娘如此不同,连贴身玉佩都送与了她。 要知道,见此玉佩便犹如见小主子本人。 说人话就是,只要有这玉佩,完全可以在夏记产业为所欲为。 莫非,他家小主子这是铁树开花了? 一想到这,掌柜老眼蹭地一下亮起,国公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主子的终身大事,若是知道小主子有了喜欢的姑娘,一喜之下,指不定病都好了…… 然而,这心思刚起,便听得男人冷沉的声音响起,“马上就到去信京城的日子,外祖身子不好,该说的,不该说的,福伯可清楚?” “是,老奴省得的。” 福伯心头一凛,连忙将方才的心思压下。 裴珩轻嗯一声,“待处理好陆姑娘的事,你带安州各处的庄头来见我。” 他这次来府城,实则是为夏记酒楼生意而来,这些年,夏家产业在大越一京十四府之中遍地开花,尤其是酒楼,在各县的生意可谓是如日中天。 除了这安州府的酒楼,这两年来生意非但没长进,反倒一年比一年萎靡。 “是。”福伯拱手退下,一想到跟自家打擂台的陈记酒楼,再想想他们楼里那些层出不穷的花样,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因此,陆绾绾看到掌柜走入包厢时,正巧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蛤蟆脸。 她心头微微一动,“可是这三十两让掌柜为难了……” 要是为难的话,她可以再抵少些的。 毕竟二十两的牛车,一转手要价三十两,不管放到什么时代,都可以算得上是黑心生意了。 “姑娘误会了。”福伯忙摆手,又笑着将装钱的银袋子递到陆绾绾跟前,“这袋子里是三十两,其中两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十两碎银子,姑娘不妨点点看?” 说话的时候,福伯余光悄摸摸往陆绾绾瞟去。 方才他只觉这姑娘长得好,如今仔细一看,真是哪哪都好,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而且,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和他家小主子相配。 陆绾绾垂眸看了眼钱袋子,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对上福伯满脸亲切到诡异的笑,顿时让她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旁边的陆同河也察觉到不对劲,大步一迈挡在二人中间,笑了笑,“掌柜,可是我妹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福伯赶忙收回目光,笑呵呵道:“陆兄弟说笑了,我只是看陆姑娘格外亲切。” “陆兄弟?”陆同河笑容微顿,“掌柜如何知道我兄妹二人姓陆?” 第90章 活路 福伯暗道不好,没想到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却是个心细如发的,只得默默找补道:“我方才听陆兄弟和陆姑娘闲聊时提到一嘴,便记住了。” 说罢,又飞快转移了话题,“这银钱不必急着还,陆姑娘何时宽裕了再还皆可,而且我们酒楼没多余养牛的地方,牛车还劳烦陆姑娘稍后一同带回去。”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 要不是方才亲眼看到伙计将牛牵去大牛棚,他们怕是真信了他的邪! 不过,养牛不是个轻省活儿,费心又费力的,夏记酒楼不想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掌柜,待我日后赚够钱,定第一时间归还。”陆绾绾郑重拱手谢过,转而又问道:“不知掌柜这里可收山参?” 福伯点点头,“收的,我们夏记酒楼各种滋补药材都收。” 陆绾绾从袖口掏出郑森塞给她的布包,将上面的裹布一层一层揭开来,“这样的小山参呢?不知可以卖多少钱?” 福伯:“姑娘想卖多少?” 陆绾绾:“……” 这熟悉的配方又来了! 她不由直言道:“这山参是同村人托我来卖的,该值多少便是多少。” 福伯闻声,接过山参仔细查看了一番,“这山参不过一年有余,挖采时还破坏了根系,不过胜在新鲜,参味足,在我们酒楼可以出到六两银。” “可以。”陆绾绾点点头,这种品相的山参若卖给平安药铺,应该顶多能卖到五两银,夏记酒楼给的这个价已经非常好了。 福伯见状,又领着兄妹俩去柜台,拿了六两银买下山参。 随后,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陆兄弟,陆姑娘,下次若有机会再来府城玩,可要记得来酒楼歇歇脚喝口茶……” “多谢福伯,您回去吧!”兄妹俩笑着谢过,驾着马车渐渐驶离主街。 酒楼三楼。 随山立在窗边,望着转眼就要消失不见的牛车,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竹喧,“你说,陆姑娘为什么突然来借钱?而且还是三十两?” 竹喧沉默。 他连这位陆姑娘的的面都没见过,他能知道什么? 随山咂吧着嘴,忽而猛一拍额头,“陆姑娘向来不是吃亏的性子,这次莫不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讹钱?该不会有危险吧……” 竹喧依旧沉默。 余光瞥了眼房间里脸色不大好的裴珩,他不知道此刻什么是不长眼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男人嘴唇动了。 竹喧见状,身手灵活地移开一步,立马同还在碎碎念的随山中间隔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出来。 然而,却听得男人道:“既然好奇,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竹喧没来得及收好的腿僵在半空,甚至还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家主子竟然没有惩罚随?不长眼的东西?山,而是让跟上去看看? “是,属下这就去。”随山眼神一亮,瞬间如闪电从窗户一掠而下,很快便没了踪迹。 而陆家兄妹到花满楼赎人之后,并没马上离开安州府,而是又折回柳叶巷子,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扔给小荷。 “这是?” 小荷肿着一双眼望向兄妹二人,眸中闪过迷茫。 她一直没离开柳叶巷,并不是在等他们回来,而是因为今日这半天是她好不容易才跟花姐求来的,她一旦回去,怕就再出不来了。 只是她不回去,却也不知道去哪儿。 她爹死了,她娘将她卖了,她没有家,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袋子里是二十五两银子。”陆绾绾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我们方才赎晴柔姐出来便是这个数,这也是我们现今能做到的极限,你是个聪明人,若真想出楼,应该知道怎么做。” 小荷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件。 大家的卖身银子在花满楼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卖身银子多,意味着得花姐看重多,日后成为花魁的机会也更大。 赵晴柔的卖身银子是十两,按花满楼的规矩,必须要一百两才会放人。 可如今,陆家兄妹竟然只花二十五两就将人赎了回来! 而且,她先前用赵晴柔的消息威胁兄妹俩要银子,被陆绾绾道破之后,她以为他们再不可能原谅她,可是,他们竟然回来了,还给她带来这么多银子。 陆绾绾见她有些愣神,默了默,“你若是豁不出去,趁着现在这个机会,出城当个没户没籍的流民,也是条活路,脚总归长在自己腿上,便是没路也能踏出一条来。” 轻轻浅浅的几句话,一时间如同钟鼓猛地敲在心头。 小荷立在低矮屋檐下,望着随着牛车渐渐远去的粉色身影,不自禁低声重复着她的话:“……脚总归长在自己身上,便是没路也能踏出一条来?” 她如今身处这个境地,真的还可以踏出一条活路? 在她看不见的屋檐之后,静默如黑影的随山望了她片刻,随即脚踏瓦片,扑棱棱朝牛车追去。 牛车上,郑森瞧着面色如常的兄妹俩,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说你们,那可是二十五两,不是二两五两,你们卖臭豆腐得卖多少个日子,你们就这么给出去了,世上哪有你们这样的傻子?” 陆绾绾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听他念叨完,方勾唇笑了笑,“郑三哥说我们傻,自己又何尝不是?山参可遇不可求,多少人一辈子没挖到过,可郑三哥想都不想就拿出来给我们用。” “这,这怎么能一样?”郑森张张唇。 陆绾绾挑眉,“怎么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郑森喃喃,想了好半晌,“反正就是不一样,而且,你们把卖山参的钱全给我了,比起我在阳溪县药铺问的价足足高二两银子呢,可小荷那丫头,单看拿赵姑娘的消息要挟你们这点,就和她娘半斤八两。” 第91章 寻摊位 “郑三哥说得不无道理。”陆绾绾点点头,“不过,倘若没小荷给的消息,我们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晴柔姐,给她二十五两,也不指着她还或是记恩,权当是了断这份因果。” 小荷的行为固然不讨喜,但她们更不想欠她人情。 而且,她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很清楚,有时候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对如今的小荷来说,赵晴柔的消息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且,十三岁的小荷,同前世帮助过的那些山区女童们没什么两样,至于给的这个机会,小荷能不能抓住,那就看她自己了。 郑森闻声,心头气泄了大半,“可你们欠酒楼的银子这么些银子也不是事,富贵人家规矩多,息钱也收得高,这卖山参的钱你们还是先拿去还债罢!” 说着,便要从裤裆里掏银子—— 牛车另一头,赵晴柔低头搅着手,赎自己花了二十五两,买消息又是二十五两,为了她,兄妹俩还不惜跟酒楼借了债…… 陆绾绾将二人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开口解释:“郑三哥不必忙活了,酒楼主人傻钱多,不但不计利息,还让我们不着急归还。” 赵晴柔翻搅的手顿了顿。 郑森更是一愣,结结巴巴道:“竟,竟有这等好事?” 不远不近跟在牛车后的随山差点脚底一滑,从墙头摔了下去。 陆姑娘形容他家主子的词,似乎一直格外……清奇。 最开始是去头可食,如今是人傻钱多,以后还不知道能到什么去——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时候,却见半靠在牛车车板的少女猛地转过头,视线锐利盯着自己这个方向。 随山连忙往后一仰,躲进旁侧的屋顶斜坡之下。 直到好一会儿,连牛蹄声都快要听不见,如芒刺背的感觉才算消失。 陆绾绾半晌没看到人,还以为是自己错觉,收回视线后脸不红心不跳点点头,“是啊,而且,我打算将臭豆腐的生意扩张到府城来,这三十两的债,看着多,但只要将生意支起来了,还债应该不会需要太久。” “生意要扩到府城来?”郑森惊呼。 赵晴柔也被吸引去注意,好奇道:“臭豆腐?绾绾说的臭豆腐是什么?” 郑森嘿嘿一笑,“赵姑娘有所不知,这个臭豆腐啊,就是绾绾他们用老豆腐做的,切成一块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然后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艺……” 昨日他家老头从绾绾家回来,不仅带回来一大盆猪血、一刀野猪肉,还有一荷叶包的臭豆腐,他只吃过一口便爱上了,如今一听赵晴柔问起,说书似的绘声绘色讲了起来。 赶车的陆同河张张嘴,又连忙闭上。 而隔了整整一个巷子的随山,此刻满脸惊诧拍了拍胸口。 他的轻功可只比主子差那么一丢丢,听墙角时还从没失手过,然而今日,他要不是躲得快,怕是得被陆姑娘抓个正着。 陆姑娘这五感未免太强了些…… 牛车上,赵晴柔听完不由惊叹,“竟是这么好吃的吃食!” “待会儿晴柔姐回家吃过便知。”陆绾绾笑着眨眨眼,“到时候我们生意忙不赢,还望着晴柔姐一块搭把手呢!” “这是自然,绾绾有需要的,尽管同我说。”赵晴柔想都不想,便应了下来,只是望着衣裳上的血迹,又有些不确定道:“可我这脸……” 她欠陆家这么重的恩情,还不知如何能还,如今听到可以帮忙做些事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她的脸,怕是会将顾客给吓跑,反倒影响生意。 陆绾绾笑了笑,“晴柔姐尽管放心,你脸上的伤时间不长,治好不是问题,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绾绾说能治,便是真的能治。”郑森见状,又将前两日救治铁牛婶的事情,外带逃荒路上救人的事迹叭叭说了一通。 赵晴柔听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身上的疼痛切切实实存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陆绾绾没再多言,让陆同河驾车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五味治脸的药材,其余的,则打算回大青山现挖,因为买完药之后,她们便只剩下四百五十六文。 这个钱,除了买老豆腐的成本,还得留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他们古槐村离府城太远了,牛车都得两个多时辰,一来一回,几乎大半天全耗在路上了,所以,要想在府城做生意,还得租个房子。 只是,在逛过一圈之后,她才发现安州府的街道管制和阳溪县不同,不少街道是不准许摆摊的,尤其是她看中的学堂门口,更是一个小摊贩的身影都没有。 而租房子,多数是五六百文往上,而且,这还是南城和北城的贫民区之中的价格。 而对于富人区的城东和城西,租金至少三两起步。 转角处的随山见一行人停了下来,眸子微微转了转,旋即飞快往夏记酒楼赶。 但他回到酒楼时,正好撞见福伯领着七八个庄头从二楼下来,一个个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蔫头耷脑。 “莫不是被主子骂了?”少年低声喃喃。 他走上三楼,小心翼翼推开包厢门。 一抬头,正好撞上男人深邃的眼眸,“打听得如何?”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倒是完全听不出喜怒来。 “属下跟着到了花满楼,原来陆姑娘借钱是为了救她未来嫂子,她未来嫂子被家人卖到花满楼,为保清白划伤了脸,又阴差阳错被同村姑娘小荷看见……”随山一说起听墙角的事,心里头那丝小心瞬时没了,立马将一路看到听到的全眉飞色舞说了一遍。 当然,对于人傻钱多这个词,他下意识略过了。 说罢,拿起桌旁的茶水一饮而尽,还不忘长叹一声,“我就说嘛,陆姑娘这样聪明的人,向来只有她讹人的份,怎么可能会被人讹?” 竹喧默默白他一眼,一口一声陆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姑娘是他们主子! 裴珩放下手中的茶盏,“你说,她们在找铺子?” “是。”随山点头,“陆姑娘想在府城摆个摊卖臭豆腐,不过府城摆摊管制严格,一来一回也麻烦,陆姑娘便想找个小铺子,可铺子也太贵了,他们负担不起。” 裴珩嘴唇翕动,“她看中了哪处的铺子?” “百川学堂旁。”随山道:“陆姑娘说,学堂学子是最有能力花钱,也最舍得花钱的一群人,若能赁在那儿,生意定然差不了。” “这话倒是不错。”裴珩颔首,默了默,“我记得,雁行好像有一个小门脸在百川学堂附近。” “是,史公子在百川学堂门口有个冰饮铺,一到夏天,生意格外好。”随山舔舔唇,“属下方才经过那儿的时候,瞧着铺子伙计正在收拾桌凳,应该是准备开张了……” 第92章 天上掉馅饼 百川学堂门口。 陆同河抹了把额头的汗,“绾绾,要不咱们还是先不来府城算了?大不了我一天多跑几个县,早上阳溪县,下晌西丰县,傍晚再到镇门口支个摊?” “这么个跑法,便是大哥受得住,家里的大黄牛也受不住。”陆绾绾摇头。 而且,安州府不是普通的县镇可比的,府城面积是阳溪县四倍有余,人口众多,有消费能力、舍得消费的人更多,在府城将生意做好,比几个县镇加起来都强。 最关键的是,她想趁着在府城的机会,将陆记臭豆腐的名头彻底打开来。 只有这样,他们陆家的生意才能更进一步。 “那可咋办?”陆同河自己不怕累,但担心累着家里的大黄牛,一来,这是跟着自家从逃荒来的老伙计,他心疼,二来,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家产,必须伺候好了。 毕竟,好像他们每次刚攒下一点钱,便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花掉。 陆绾绾望了眼快到头顶的太阳,“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吃完饭再说吧!” 府城租房不便宜,府城的吃食物价也比阳溪县贵一些,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到这要两文,两文的大肉包在这儿要三文,幸好,一个个分量足,陆绾绾几人一人一个馒头、一个大肉包,再花两文跟混沌汤摊主要了四碗混沌摊,已经吃得肚子饱饱。 吃完饭,一行人牵着牛车在街上消食。 正要转过街角之时,最前头的陆同河迎面被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撞到。 “哎唷!” 那人见撞到人,赶忙停下脚步道歉,“小哥,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没看到小哥从那头过来,小哥有没有撞到哪儿……” “不打紧。”陆同河摆摆手,望了眼被撞落在地的牌匾和碗筷,弯下腰帮他拾掇起来,“你这是在搬家么?” “是啊。”伙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主家正是百川学堂门口那处冰饮铺子,家中公子中了进士,刚传来消息被朝廷委派到山汤府为官,可官家人营商说出去总不光彩,老爷和夫人便准备赁了铺子,和公子一块去山汤府享福呢!” 说起这个,伙计腰背挺得笔直,骄傲得如同一只生了一群鸡崽的公鸡。 “冰饮铺?”陆家兄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这不正是他们先前方才看过的铺子么? 因着那铺子门脸不大,后头又带着一个小院子,不摆摊的情况下,用来做臭豆腐生意是再合适不过的。 可他们当时看到铺子里伙计们热火朝天地收拾桌椅,还以为是在筹备开张,只在门口多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想到,不过吃了个晌午饭,就听到这铺子要赁出去了。 伙计瞧着几人人面色,身后尾巴翘得更高,“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陆同河将牌匾递给他,“是啊,我们是阳溪县人。” “这就难怪了。”伙计接过牌匾扛肩上,“我们冰饮铺在府城可是出了名的,一年到头只开门四个月,就抵了别的铺子干一年,而且,我家公子在这儿读书一路考取功名,那就是个十成十的吉铺,旺铺。 要不是山汤府太远,我家公子又要为官,这铺子哪舍得赁出去!” 说着,扛起桌椅,雄赳赳气昂昂扬着尾巴准备离开。 “小哥且等等。”陆绾绾笑着将人拦住,“不知这铺子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伙计脚步微顿,“八两。” 这话一出,郑森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娘啊,一个月八两,一年就是九十六两,他们庄户人家攒一辈子都攒不够的数。 “这也忒贵了,忒贵了,绾绾,咱们还是到别处看看罢……”郑森冲二人忙摇头,他本准备用卖山参的钱给兄妹俩先租个铺子,没想到,一个这么小的门脸开口就是八两银。 比他的山参还贵二两。 租不起,实在是租不起。 “八两银子一个月可不贵!”伙计听得这话,不由觑他一眼,“府城不比你们县里,房子向来是不便宜,我们铺子八两一个月已经是实惠价了。 而且,我们主家仁善,想着铺子转得急,五月剩下的租金便给免了。 只让从六月开始交。” 陆绾绾杏眸微亮,“五月租金免了?” “是啊。”伙计点点头,“毕竟转铺子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我主家着急走,便索性将五月租金给免了,想着能找个爽快点的下家。” 陆绾绾得到肯定答复,笑了笑道:“可否让我去看看铺子?” 郑森闻言惊呼,“绾绾莫不是打算租下这冰饮铺?” “是。”陆绾绾颔首。 他们几乎逛遍整个府城,最满意的当属这学堂门口的铺子,如今铺子不仅出租,还免大去半个月的租金,可不正是快饿死时,天上掉下馅饼么? 而且,还是一个纯纯的大肉饼! 谁不啃谁傻!!! “当然可以,姑娘跟我来。”伙计脚步一转,领着几人往冰饮铺走。 到了冰饮铺,只见铺子已经全部空了,除了原有的柜台没动,铺里只剩下十来张食桌。 再往铺里走,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映入眼帘。 院子里建有三间卧房,一间灶房,一间杂房,以及一间茅房。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梨树,梨树枝干盘虬,梨花已经谢了,梨叶下是一个个鸽子蛋大小的梨,风一吹,隐约能闻得到梨香。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长宽约莫三尺,井水清澈剔透。 从铺子到院子全收拾得十分干净,连一丝灰尘都瞧不见,完全可以做得到拎包入铺。 第93章 给陆绾绾立牌位 伙计领着陆绾绾几人转了一圈后,满脸自得停下脚步,“姑娘觉得如何,我家这铺子不赖吧?” 陆绾绾没接话,而是笑看向陆同河几人,“大哥,晴柔姐,郑三哥,这铺子如何?” 陆同河舔舔唇,“好。” 赵晴柔温声点头:“很好。” 郑森从一溜儿的青砖房上移开目光:“非常好。” “好!”陆绾绾点头,“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这铺子我们租了!” 三人一听这话,瞬时如梦惊醒,陆同河赶忙将自家妹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劝道:“绾绾,咱们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这铺子是好,可价格实在太高了。” 陆绾绾挑眉,“大哥莫非觉得,我们的臭豆腐在这府城一个月连八两银子都赚不到?” 陆同河张张唇,“我们臭豆腐是好,赚得也不少,可每个月的租金是不动的,不管赚得多少,这八两银子都得出,我怕万一……” 接下来的话,陆同河没再说下去,但陆绾绾哪里不明白,他是担心有风险。 趋利避害、厌恶风险是人的本能。 尤其是像他们穷惯了、穷怕了的人。 可收益和风险向来并存,摆摊瞧着风险小,却是每日日晒雨淋,天气不好的时候,还不能出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出三分之二的摊已经算是不错,日积月累下来,这笔损失并不是一个小数。 而且,她的目标远不是摆摊,也不是开这么一个小铺子。 只不过,凡事都得慢慢来,陆绾绾瞥伙计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同陆同河咬起耳朵来,“大哥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反正五月份剩下的二十日不要租金,我们便先租着看,日后若实在不行,再退租不就行了?” “好,听绾绾的!”陆同河听言,咬牙应了下来。 伙计见陆家兄妹决定要租,当即拎着牌匾和碗筷跑得飞快去告知主家。 主家是个爽快人,连面都没露,便让伙计带着两份租赁契书交给陆家兄妹签字按手印,约定好每月的十五号按时交租子。 陆绾绾正要签字,余光一瞥,只见伙计盯着自己的笔笑成了翘嘴,当然,这翘嘴笑只是一眨眼。 陆绾绾:“……” 按说她们才是捡了便宜的,可这模样反倒像是被捡便宜? 她不禁又检查了一遍契书所有条款,见找不到任何的坑,只能认为是这伙计随主家走马上任乐的! 待签过字,交接契书和钥匙后,陆绾绾兄妹笑着将人送走。 随即,又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将要添置、改置的地方记了下来,所幸先前的冰饮铺也是卖吃食的,桌椅板凳又都留了下来,所以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主要是要打个牌匾,再添个炸臭豆腐的灶台。 先前建房的土砖还剩下一些,足够建个土灶的,不过还需要挖些新鲜黄泥夯糊上,至于牌匾,陆家兄妹决定回古槐村砍棵树自个儿做,现在家里没什么余钱,自然怎么节省怎么来。 商定好这些细节,一行人便关好铺子,落了锁。 陆同河牵着牛车过来,“绾绾,我们在府城开铺子,那阳溪县的生意还做吗?” “自然要做的。”陆绾绾点头,“经过这三日,我们陆记臭豆腐在阳溪县的名头已经彻底打开来,所以,摊子不仅不能撤,还得再加大一些量,我打算将每日十五块老豆腐加至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老豆腐,可以做七百五十的臭豆腐,这个量阳溪县应该卖得动。”陆同河想了想,“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人手怕是不够。” 家里郑氏身子还没好全,陆同湖又得跟着李青念书。 剩下他们两个便是三头六臂也跑不赢。 “我可以帮忙!”赵晴柔适时开口,“其他的我不会,但洗洗涮涮之类的,绝对不在话下。” 郑森亦是连连点头,“还有我,算上我一个!我不要工钱,只要每日给我些臭豆腐吃就成了……” “喵呜吼!” 自打在酒楼吃饱喝足就开始睡大觉的雪球听到这,双耳一竖,立马举起一条虎腿。 它也要帮忙! 帮忙一边卖,一边吃…… “好啊,你们愿意帮忙,我求之不得呢。”陆绾绾笑着揉了揉虎头。 “当真?”郑森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陆绾绾笑着颔首,“我打算请郑三哥帮忙到西丰县卖臭豆腐,工钱二十文一天,早上开张,卖完就可以收摊回来,要是到晌午还没卖完,也直接回来。” “什么?二十文一天!”郑森更是震惊了,待反应过来,一对胳膊瞬时摇成了花手,“不行,我们可是没出五服的亲兄妹,帮忙卖个东西还开什么工钱,我不要钱,只要吃几块臭豆腐就行了……” 陆绾绾摊摊小手,“臭豆腐自然不缺三哥吃的,不过,三哥若执意不要钱,我只好请别人帮忙了。” “别人哪有自家人靠谱?!”郑森闻言,只得应下,“工钱不工钱的无所谓,你们现在也难,以后要是臭豆腐卖得火爆,再随便发些给我就成!” “好。”陆绾绾嘴角弯弯。 她知道他不是在客气,而是切实为自家在着想。 除郑森之外,她还打算再从老郑家请三个人,两两组合到西丰县和阳溪县摆摊。 “至于晴柔姐,脸伤没好之前,便先在院子做些浸豆腐、炒小料的活计,等脸好之后,再看晴柔姐意愿,跟郑森哥一样,一天二十文可好? ”陆绾绾说着,又望向一直低着头的赵晴柔。 赵晴柔听着她给自己安排活计,脑袋霎时抬了起来。 她还没进城便被卖到花满楼,如今根本不知道赵家人落户在哪里,而且,即便知道,也不可能再回赵家,可她不想在陆家吃白饭,更发愁不知如何还恩。 如今,绾绾愿意给她活儿,她只觉松了一大口气。 连忙抿唇笑着说:“谢谢绾绾,不过不用给我工钱,你们帮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还,再给我工钱,我就真没脸待下去了。” “晴柔姐也不要工钱呐……这个嘛,得问我大哥,看他同不同意?”陆绾绾揶揄一笑,软软往车上一倒,“反正晴柔姐早晚要嫁过来,你们小夫妻的事我可不掺和!” “绾绾!”赵晴柔听言,苍白脸上迅速燃起一片红云。 可红过之后,想起什么,脸色却是更白了几分,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甚至都有些发颤。 她如今,又怎么能再嫁他? 前头竖耳倾听的陆同河瞧不见身后人面色,唇角早已咧起老高,连他座下的大黄牛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百川学堂门口。 一个清俊身影走了出来,他望着转眼消失在街角的牛车,瞳孔不由一阵紧缩。 低声喃喃道:“陆绾绾?她没死???” 说罢,又自嘲地摇摇头,他肯定是这些日子看书看得太晚,都出现幻觉了。 他们从沙州一路逃荒到安州,路上千难万阻,要不是有娇娇用预示梦境帮他们一次次躲灾,他们这时怕是坟头草都老高了,陆绾绾天命灾星,霉运缠身,又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尽管不相信陆绾绾还能活着,可沈长清自小是个谨慎的性子,一回过神,便立马拔腿朝牛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追过街角,又足足追了四条巷子,却根本没瞧见所谓的牛车,更没看到陆绾绾的身影。 男人抹了把额头冒出的细汗,停住脚步。 这一刻,他终能确定,方才不过是自己眼花。 随即不由摇头失笑,其实,对于陆绾绾那样注定一生灾苦的人来说,早点离开这世间也是一种解脱。 人死如灯灭,她先前的恶毒、自私他都不同她计较了。 终究是相识一场,她也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头足足十年,待回去之后,他会给她立个牌位,再建个衣冠冢,让她不至于到地下做个孤魂野鬼。 想到这,沈长清调转步子,往一家纸马铺走去。 第94章 所谓爱妻 纸马铺店家正眯着眼打瞌睡,一听见脚步声,立马起身招呼, “公子想买些什么?是纸马,香烛,纸钱,元宝……” 沈长清摇头,“都不是,我想请店家做个牌位。” 店家话头一顿,转而道:“不知公子是准备给何人立牌位?生辰年月多少?” “建德十六年,七月十六,子末时分,她……”沈长清话到一半,停顿了片刻,才缓声道:“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子。” “可惜了,正是一枝花的年纪,就这么没了。”店家在纸上记下生辰八字,视线从沈长清身上的学子衣裳上扫过。 “不过,人没了,还能有公子这样出色的未婚夫记挂,连生辰八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这一生也算是值了。” 沈长清听得这话,面庞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可以不假思索说出陆绾绾的生辰八字,完全是因为陆绾绾的时辰同娇娇不过相差一个时辰。 他早已将娇娇的生辰八字倒背如流,所以,陆绾绾的,他根本不需要去记。 也根本没想过去记。 店家见他面色不佳,以为是提及他的伤心事了,又连忙道: “公子爱妻心切,小老儿深有体会,待牌位做好,我再送公子一对纸马和纸钱,届时,公子一同烧给你爱妻,她在地下有知,也能知晓公子的爱惜……” 沈长清听着一口一句的爱妻,张了张唇,想要解释那只是曾经的未婚妻,他们早已经退亲了,可话刚要出口,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陆绾绾都死了,让她在别人嘴里如愿一时,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的牌位上绝不可能占用他的妻之名。 沈长清付了二百文定金,约定三日后来取牌位。 待走出纸马铺,见日头低了下来,赶忙加快步子往城南去,因为陆绾绾的事,他差点快忘记今日要去糕点铺接娇娇的事了。 果然,等到糕点铺,便见铺子已经关了门,陆娇娇正站在铺子前等自己。 “抱歉,娇娇,让你久等了。”沈长清满脸歉疚走上前,熟稔地接过她提着的篮子。 陆娇娇柔柔一笑,小脸飞过点点红霞,“没事,等沈郎,再久我都愿意。” “娇娇待我真好。”沈长清心头一暖,感觉到手中篮子沉甸甸的,有些担忧道:“今日生意可是不好?” “是啊。”陆娇娇咬唇,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做的点心连府尹二夫人都称赞过,可是在这儿,大家只问个价就走了,真正愿意花钱买的却没几个,这不,今日的糕点又剩了一大半。” 沈长清想了想,沉吟道:“城南这里住的都是穷苦百姓,舍得花银钱买零嘴的本就不多,更遑论十数文一块的精致点心。 娇娇不妨做些便宜的糕点来卖? 譬如白糖糕、绿豆糕,五六文一斤,买得起的百姓就多了。” “我今日便做了些白糖糕来铺子,想着能招揽些客人,顺便带动其他糕点销路……”陆娇娇摇摇头,有些挫败道:“谁成想,客人一瞧有白糖糕,便只买白糖糕,连平常会买一两块好糕点的都改买白糖糕了。 最后,白糖糕早早卖了个精光。 其他的糕点几乎是没动!” “这生意竟这么难做……”沈长清喃喃,沉思片刻着开口,“我们学堂有不少富家子弟,他们有钱,寻常喝个茶点都是几两银子,不如你将糕点交给我,我替你在学堂卖卖看?” “不成!”陆娇娇闻声,直接一口回绝,“你若是拿糕点去学堂卖,会被同窗笑话的,他们会看不起你!” 沈长清听得这话,不由宠溺摸摸她的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帮上娇娇,这些都没关系。” 陆娇娇眸中浮出几许娇羞,却是依旧不松口,“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沈郎被人欺负、笑话。” 自重生以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和和美美嫁给他,当首辅夫人,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那双执笔写锦绣文章的手,怎么能去卖糕点?一时的生意,和长久的前程,孰轻孰重,她再清楚不过。 “那如何是好?既然白糖糕卖得好,不如以后就单做这些便宜糕点?”沈长清感动的同时,又有些为难,他读书做文章不在话下,可对做生意却只懂些纸上知识。 “便宜糕点是好卖,可赚的太少了,铺子一个月租金就得六两银,卖便宜糕点还不够铺子租金的。”陆娇娇说着,有些羡艳地叹了口气。 “我要是能租到你们学堂那片的铺子就好了,我的糕点铺搬到那儿,生意定然好……” 第95章 贪得无厌 “那儿哪是我们能租得起的?”沈长清摇摇头。 之所以说是租,而不是买,是因为那里的铺子至少是五位数起步,而且,即便是租,只有钱却没关系,也根本租不到。 因为百川学堂是安州最好的学堂,连带着那一片地都是寸土寸金。 那里铺子的主家全是不缺钱的主。 想到这,男人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是这铺子开的不高兴,便不开了,我如今接抄书的活计,每两天抄一本,一个月也能赚一两银,我可以养你。” 陆娇娇听得小脸一臊,“沈郎胡说什么呢,什么养我……” 沈长清见她满脸红霞,忍不住轻轻牵住她的手,“等再过几个月乡试,我考上举人,便娶你,相公养娘子是天经地义。” 男人的手带着厚厚的笔茧,擦过皮肤时有一抹无法忽略的粗粝感,却是让陆娇娇提着的心一瞬间落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想娶她。 她一脸羞涩垂下头,轻嗯了一声。 不过,等考上举人,惦记他的姑娘就多了。 她得想办法早一点嫁给他,因为上一世,他在八月份的乡试中不仅中了举,而且还是第一名的解元。 十八岁的解元,除京城那位神秘的平南王世子之外,整个大越无人能及,相当于只要伸手够一够便能中贡士、进士,升官发财就在脚下。 因此,知道消息的富贵人家纷纷凑了过来。 尽管她对他的感情有信心,却也不想同一群女人去抢人。 而且,关键的是,即便他娶了她,她也想要有一份来钱的营生,只有这样,她在沈家才能一直挺直腰板过活,而不是在沈长清当大官之后,她便得奴颜婢膝地去讨好他们。 二人说笑着回到城南青云巷。 刚到巷口,便见一个嫩绿如葱的身影奔了过来。 “娇娇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你一个下晌了。” 陆娇娇望向挽着自己胳膊晃荡的人,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嫌弃,“小桃可是饿了?娇娇姐带了不少糕点回来,你拿些喜欢的去吃。” 沈小桃闻言,一把拿过沈长清手里的篮子,一连往嘴里塞了三个,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碎碎念,“这糕点的味怎么有些怪怪的,是不是天气太热,隔夜就馊了,卖隔夜馊糕点不行的,难怪娇娇姐铺子的生意不好……” “小桃!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沈长清冷斥一声,截过话头。 沈小桃自小最怕自家阿兄发火,一听这呵斥声立马住了嘴,递回篮子前还不忘一手各抓一个糕点放手心,“娇娇姐,其实,我今日等这儿,是有事想同娇娇姐说!” 陆娇娇见她又吃又嫌自己的糕点,面色本就有些难看,如今一听‘有事’二字,心头更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沈小桃甜腻腻道:“我今儿去街上逛时,看中祥和布庄里一匹鹅黄色布料,店主和伙计都说那布料最趁我肤色,你送我好不好?” 陆娇娇嘴角一抽。 又要她送布料? 自打落户安州,这都第几次跟她问布料、首饰了? 鹅黄衬她肤色?!是觉她那张黢黑的大脸庞还不够黑么! 沈长清眉头皱紧,“你的衣服已经够穿了,春夏秋冬每季五六套不止,箱笼里都快塞不下,你还要那么多布料做什么?娇娇的店铺生意不好,住在城里吃个青菜都要花钱,你不要总让她买东西……” “什么叫够穿?”沈小桃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我那些衣裳全是陆绾绾帮我买的,娇娇姐拢共不过给我买过两次布料。 而且,陆绾绾以前在沙州也没铺子,她在老陆家的日子更是比娇娇姐差远了,可我不管跟她要什么,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沈长清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小桃的话虽然说得不大中听,却也是事实,他们老沈家一家四口那么多年的衣裳物什全是陆绾绾买的,便是现在穿的,也大多是陆绾绾以前买的。 陆娇娇面上的温柔却是彻底维持不住了。 这些日子,老沈家上下哪一个不是靠他们老陆家吃喝,米要吃最好的,布料要最新的,还有沈长清在百川学堂的束修,沈老头三不五时的滋补药,全是扒在她身上吸得血。 这根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一家子! 沈长清这还没当上官,一个个就已经摆起官家人的谱。 更可笑的是,沈小桃居然敢将自己和那个扫把星相提并论,话里话外还觉得自己不如那个扫把星! 要不是她是沈长清的亲妹妹,她恨不能直接扇她两个大耳刮子。 陆娇娇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再抬头时面上在笑,眼底却是冷的,“小桃可是忘了,逃荒之前,绾妹妹给你的这些东西,我已经全折合银子还给她了,连一文钱都没少!” 沈小桃有些不明所以点点头,“是,是啊,可那不都过去了……” “沈小桃,你给我闭嘴!”沈长清冷喝,目含警告盯着她,直接盯得她将嘴里的话全咽了回去。 陆娇娇的话说得隐晦,可聪明如他,哪里不明白她是在提醒他们老沈家可是还欠她三十二两多的银子。 三十二两多银,他便是不吃不喝,一日不落地抄书也得抄三年书才能攒得上。 而他先前竟然还大言不惭说要养她! 一想想这个,男人脸上不由臊得慌,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钻起来,对提起这一切的沈小桃更是不满极了。 沈小桃是真的快忘了这折合银子的事情,而且在她眼里,不管谁出的钱,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根本不想管。 不过碍于自家兄长目前难看的脸色,她也不敢再顶嘴,只小声嘟囔道:“不买就不买嘛,大不了我今日不要布料了……” 陆娇娇瞧见兄妹二人这般模样,心头堵着的气才算是出了大半,随即冲男人柔柔一笑。 “小桃妹妹年岁小,爱俏也在情理之中,尽管铺子的生意不大好,可小桃既然喜欢那匹料子,明日我陪你一块去买便是。” “娇娇姐,你对我真好!”沈小桃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挽住她的胳膊,还不忘冲沈长清吐吐舌头,“比起大哥,我倒更像娇娇姐的亲妹妹!” 陆娇娇笑容更深,“我本来就将你当我亲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长清见二人这番亲亲热热的模样,不由嘴角轻勾起。 方才是他误会娇娇了,娇娇这么善良,又怎么可能会说话来伤他? 男人神色变化,被陆娇娇悉数看在眼里,老沈家是一家子奇葩,可谁让他们生下了沈郎,她也只能暂且忍忍他们。 再等三个月,等到沈郎在乡试考中举人,送礼的人能将老沈家的门槛给踏破,便该是回报自己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她还得再找些来钱的路子才行。 百川学堂前头的铺子要关系才能租得到,可她不是正有史珍香这个府尹千金的关系?她记得,史家在那条街好像正好有铺子。 第96章 送衣裳 此刻,古槐村。 陆家兄妹的牛车刚停在村尾,便听得钱氏的大嗓门响起,“绾绾回来的正好,我这几天给你做了件新衣裳,你待会儿试试看合不合身?要不合身我再拿回去给你改改——” 话到一半,她瞧着跟陆绾绾一起走下牛车的少女,不由一怔,“咦,这人,这人咋瞧着这么眼熟?” 身后,跟着一同来的郑莺时和孙氏也不禁投去目光,可少女脸上蒙着一块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钱伯母,孙伯母,莺时。”赵晴柔笑着走上前同三人打招呼。 “这,这声音不是赵家大闺女么!”钱氏听声,顿时猛一拍脑门,随即又不解道:“这天气恁热,咋还盖着一块布,不热得慌么?” “晴柔姐的脸受了些伤,现在暂时不能见风。”陆绾绾笑着接过话头。 女儿家没有不爱俏的,尽管她有把握治好她的脸,可没治好之前,被人瞧去免不了指指点点,所以,她便先帮她弄了块布巾遮掩一二。 至于花满楼的事,她已经叮嘱过郑森,不会往外说。 “脸伤了?”钱氏一听这话,不由又盯着赵晴柔看了看,“这不是啥大事,反正绾绾会治,人找到便是好事,赵家亲家他们呢?这亲事拖了一年多,也该办起来了……” 陆绾绾笑了笑,“晴柔姐和家人走散了,还不知道赵家如今落户在哪儿。” 这话也是事实,赵家在城门口没钱入城,又舍不得儿子去陈家庄子当佃户,便将赵晴柔卖给了花姐。 为免赵晴柔日后再找上他们,他们连落户的地儿都没告诉她,只知道,赵家人也是落户安州府。 “哎唷,咋这么不走运?”钱氏讷讷。 郑氏和陆同湖先前在灶屋忙活,听见动静出来,再瞧自兄妹俩的脸色,顿时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晴柔,来,快跟伯母进来!”郑氏笑吟吟拉着赵晴柔进了院子,又转头看了眼钱氏怀里,“二嫂手上这身便是送给绾绾的?这花绣得可真好看!” 钱氏一听,哪里还记得什么赵家人的事,而是满脸自得点了点头,“我的绣工在布庄里可向来是拿中高价,而且这衣裙全是细棉布做的,五文一尺,足足用了四尺布,二十文钱呢!” “又让你破费了。”郑氏顺势笑。 “破费啥?咱们都一家人不提这个!”钱氏见目的达到,忙将衣裙递给陆绾绾,脸上笑意更深,“绾绾看看这衣裳喜不喜欢,上头绣得凌霄花,要是不喜欢我再绣个别的花样! 对了,还有这丝绦。 二舅母见你每日用碎布条将头发高扎起,便想着用碎布做条丝绦,这样扎着也好看。” 陆绾绾摸着柔软的衣裙,心头微暖,“多谢二舅母费心,我很喜欢。” 钱氏闻声笑得合不拢嘴,“快!快去屋里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二舅母拿回去给你改……” 陆绾绾捧着衣裳进屋。 郑莺时嘴角一抽,她娘真是生怕绾绾不知道衣裙是出自她的手呐! 孙氏望着二人亲亲热热的模样,心头有些酸涩,她的绣技比起钱氏也不差,可婆母买了布,却是将这个讨好陆绾绾的机会送给了二弟妹。 明明她才是老郑家长房长媳。 就像今日去卖臭豆腐,陆家宁愿请郑莺时那个黄毛丫头,都不请她和槐序去,再这么下去,她们大房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 没一会儿,嘎吱一声! 大伙儿循声抬头,只见东屋门从里打开来,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袭天青色长裙,满头乌发以同色丝绦束起,脖颈修长、面容瓷白,眉不画已黛,唇不点而红。 随着她一步步往前,裙摆的一簇簇凌霄花似悄然盛开。 夕阳的余晖洒下,犹如披上一件薄雾绢纱,更衬得她清冷又神秘。 “二舅母手艺很好,衣裙正正合身。”一声少女嗓音响起,将众人神思拉了回来。 “绾绾你这也太好看了!这衣裙穿你身上,就跟你那啥仙女下凡一样,衬得我娘的手艺都上了好几个档次!”郑莺时箭步跑上前,一双眼睛都快黏陆绾绾身上。 “你个死丫头!”钱氏没好气瞪自家破风棉袄一眼, “什么叫衬得你娘手艺上档次,你娘绣艺本来就不差好吧!” 郑莺时嘿嘿笑,“是是是,娘的绣技天下第一,不过娘可不能厚此薄彼,等我打络子攒下银子,娘也要给我做一身这种衣裙!” 钱氏被拍得心头舒坦,轻哼一声,“等你真攒下银钱再说!” 说罢,便十分有眼色地拉着女儿回家去,毕竟好不容易找到赵家大闺女回来,他们一家人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二舅母且等等!”陆绾绾笑着拦住她,将请她们帮忙卖臭豆腐的事说了一遍。 这话一出,三人纷纷瞪大眼睛,便是一旁的郑氏和陆同湖也忍不住吃惊。 他们这一趟不仅找回赵晴柔,竟然还在府城赁了个铺子! 钱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望着陆绾绾的眼神跟看财神一样,“我滴个天娘,二十文!当真是一天二十文?这比孩他爹扛一天米袋子还强啊……” 第97章 请帮工 陆绾绾笑了笑,“我统共需要三个人,还请二舅母回去同外祖和外祖母知会一声。” 钱氏人精,一听这话,立马明白绾绾这是让婆母和公爹选人的意思,毕竟老郑家当家做主的是老两口,她当即一口应下,拉上女儿往河对岸跑。 孙氏见状,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等小院安静下来,郑氏转身将院门关上,望向赵晴柔的目光隐隐压着心疼,“柔儿,这段日子你受苦了!” “已经过去了,柔儿现在算是苦尽甘来。”赵晴柔摇摇头取下面纱。 郑氏望着她脸上的伤口怔了半晌,“这,这是谁干的?竟然敢这么伤你!你说出来,我们一定给你做主……” “是我自己划的。”赵晴柔声音低低,随即将花满楼的事说了一遍,她知道女子名节重要,所以绾绾替她瞒着这一切,她很感激,但陆家人她不能瞒,也不想瞒。 “简直岂有此理!”郑氏猛地一拍桌子,“这老赵平常瞧着人模人样,到头来将自己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真他娘不是东西! 柔儿放心,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来,待过段时间你的伤好一些,伯母便给你和同河安排结亲宴席。” “不,我不能嫁给同河哥。”赵晴柔咬唇。 “什么?”郑氏愣了愣,随即又看向自己儿子,后者满心欢喜一滞,整个人都有些懵。 “柔儿,是不是我家这臭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伯母,伯母帮你揍他………” “不是!”赵晴柔连忙摇头,“伯母莫怪同河哥,是我,我自己的原因,我在花满楼那样的地方待过,已经配不上同河哥,我只求日后多干些活,来还你们的恩情。” 郑氏闻声,却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同河做错事伤了她的心,这门亲事她就不会反悔。 “好孩子,伯母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品性我都清楚,被卖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我早就将你看作自家的儿媳,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你配不上怎地。” “多谢伯母,可我……”赵晴柔低着头,声音低低却是难掩决绝,“可我不想耽误同河哥,他完全值得更好的女子……” “娘,我想同晴柔单独说几句。”陆同河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起身,拉着人就往外跑,一直跑到后山坡才停下脚步。 他目光灼灼望着面前的人儿,“自你将我从山洞拉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认定,这辈子只要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只要你一个人,我不许你再说那些自轻自贱的话!” 赵晴柔闻声终是忍不住,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往下掉,声音更是哽咽嘶哑,“可我被卖花满楼是事实,在楼里待过那么久也是事实……” “待过又如何?我根本不在乎!”陆同河不假思索道。 “可我在乎!”赵晴柔咬唇摇头,眸中全是泪花,“我在花满楼的一个月里,有那么多人见过我,甚至还差点被……你若是娶了我,以后他们看到你,就会笑话你,笑你娶了个楼子里出来的,笑你是个绿头龟……” “不许胡说!”陆同河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感受到脖颈上滴落的温热泪水,一颗心犹如针扎着的疼。 “没人背后不说人,没人背后不被人说,可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 别说你在花满楼没发生什么,便是真的发生什么了,我待你的心依旧同从前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就像我娘说的,这个事情根本不能怨你,要怨只能怨我,是我没保护好你!若不是我爹出事,我们早就成亲了,若不是我没在逃荒时跟你一块上路,你不会被家人丢下,若是我可以早一些找到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你以后不嫁我,我也绝不会再娶她人。 大不了,打一辈子光棍……” 赵晴柔哭声一顿,“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这都是我的真心话,而且是我早就想同你说的话。”陆同河摇摇头,将人抱得更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嫁我,我这一生,都只要你赵晴柔一个。” 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老郑家。 孙氏一脸委屈望向郑家二老,“婆母、公爹,如今家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好活计,为什么二房可以去两个人赚钱,我们大房却只能去一个?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郑老太不悦,“我方才已经说了,这次的工钱不管是哪房去赚的,统一交给公中后,剩下的两成会平均分给你们。” 孙氏微微垂头,怯怯道:“媳妇不是因为钱的事,而是槐序今年已经十七,放在别人家已经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要是每日在码头扛米袋,就永远没有长进,我想同婆母讨个机会,让他跟着绾绾锻炼锻炼……” “娘!扛米袋挺好的,我就喜欢扛米袋!”郑槐序赶忙扯了扯孙氏。 后者气得脸色一青,兜头就是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爹在陈家庄子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你不学点手艺,难不成扛一辈子米袋,打一世光棍?” 郑槐序脑袋嗡嗡作响,“这都哪跟哪儿的事……” “要不这卖臭豆腐的活计,我不去了,让给二哥去……”郑莺时不想看到家里吵吵,只是话到一半,便被旁边的钱氏拉了拉手臂。 “长辈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只管认真听公爹和婆母安排便是!” 钱氏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听得一清二楚。 孙氏面皮有些红,哪里听不出二弟妹这分明是在点自己,可自己的娃儿自己心疼,她攥了攥手心,又殷切望向老两口,“婆母,公爹,儿媳恳请你们,给槐序一个历练的机会!” 郑老太瞥她眼,点点头,“好啊,那就让槐序去卖臭豆腐——” 孙氏心头石头一落地,可还来不及欢喜,又听得郑老太道:“至于扛米袋的活计,便由你去做。” “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扛得动?”孙氏满眼不可置信。 第98章 亲上加亲 郑老太冷哼一声,“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公平?便是卖臭豆腐,这扛米袋的活计也不能停,如今二房出了一个劳力扛米袋,你们大房难不成想躲后头当乌龟?你不去,还想等着老大回来给你现生一个出来去扛不成?” 这话说得粗俗,却是有理有据,完全挑不出一点刺来。 孙氏脸上又羞又臊,“可儿媳,儿媳扛不动那些袋子……” “扛不动就别在这儿这么多事!”郑老太眯起眼,目含警告,“绾绾重情义,但凡有好事第一个想着我们,可你倒好,生怕吃一丁点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敢让你去绾绾摊子上帮忙了……” “什么?!”孙氏大惊,连忙解释,“婆母误会儿媳了,儿媳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让槐序多学些本事而已,如果婆母不满意,这事便算了。” “我懒得去猜你究竟什么意思,反正我老婆子现在还能跑能动,臭豆腐我自己去卖便是。”郑老太说罢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钱氏。 “老二家的,你赶紧去烧菜,明儿个你和莺时要早点起来,可不要误了绾绾的事情!” 她知道绾绾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改变,所以也没上门去说不要工钱之类的话,但绾绾交托下来的事情,她必须给把好了关,决不能出一丝漏子。 “婆母尽管放下,我和闺女误了啥也绝不会误绾绾的事!”钱氏咧嘴应下,“晚上烧个野猪肉炖鬼芋豆腐,一个炒蕨菜干,再加一个白菜汤,婆母觉得如何?” 郑老太挥挥手,“记得猪肉省着点用!” “儿媳明白,一顿绝不超过二两重!”钱氏飞快应下,扯着自家闺女往灶屋去,郑老头几人也跟着出了堂屋,他们白天去扛米袋,回来则趁着天没全黑劈柴火,弄菜地。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孙氏母子二人。 郑槐序见孙氏面色难看,不由宽慰道:“娘别难过了,阿奶向来嘴硬心软,等过上三两天,今日的事便算是过去了,而且,不管是扛米袋,还是卖臭豆腐,其实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给家里赚钱,娘以后也不要为了这样的事再惹爷奶不喜。” 孙氏却是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一样?这两个活计能一样吗??我这辈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怎么就不一样了?”郑槐序被骂得头一缩,却是浑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只知道,我和阿爷二叔扛米袋一天赚三十六文,再加上二婶她们卖臭豆腐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下来就将近三两银,不到一年就可以攒够钱将爹和大哥赎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孙氏垂了垂眸子,自家男人能早点回来固然可喜,可她想让槐序去卖臭豆腐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为了陆绾绾。 先前只觉陆绾绾变化大,可直到方才在陆家院里,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外甥女是真的长大了。 光是生得那副好样貌,便让人完全挪不开眼。 而且居然不声不响就将生意做到了府城,这本事放到十里八乡,可没一个姑娘家能比得上,而自家槐序年龄已经不小,成亲也就这两年的事,不如索性让二人亲上加亲。 如果槐序能帮陆绾绾做生意,二人接触的机会便能多起来,一来二去这感情自然就深了,届时二人的婚事便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的是,婆母突然发火,不仅没能让槐序换个轻省活计,还将原本分到自己头上的活计都被夺了走。 陆绾绾此刻还不知道她的亲事已经被人惦记上,此刻正一边扒饭一边乐颠颠望着桌对面。 “柔儿,来,这是脍鹿肉、这是炖野鸡、还有这个红烧羊腿、清蒸兔肉、小炒野猪肉,全是昨日得的野物,我用井水冰着,都新鲜着哩!”郑氏每说一道菜,便用一旁的公筷夹上一大筷放到赵晴柔碗里,直将碗堆了个满尖儿。 “谢谢伯母,这些真的够了,您再夹柔儿就吃不下了。” “你这么瘦,吃这么一点哪够!得多吃一点补补,便是吃不下也没事儿,这不有同河么,不会剩着……” 少女一听这话,小脸瞬时红得如同盛夏的水蜜桃。 而旁边的陆同河却是傻笑着直点头。 陆绾绾瞧见这模样,知道两人这是将心事彻底说开了,也大松了一口气,一连吃了三碗饭,连小肚子都鼓了起来。 幸好这个身体和前世的她一样,全是能吃且吃不胖的体质。 翌日,五月十一日,宜出行、动土、栽种、安香、拜师。 天刚蒙蒙亮,大地被薄雾笼了一层轻纱,古槐村村尾的陆家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将浸泡好的臭豆腐分给郑森四人,郑森和郑老太一组负责西丰县,钱氏母女一组负责阳溪县,每组七百五十块臭豆腐。 陆家兄弟先现场演示一遍炸臭豆腐,又仔细叮嘱注意事项后,陆同河便驾着牛车将几人送到县里。 而陆同湖则是拿出准备好的束修六礼,叩首拜师。 李青将人扶起,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好孩子,这是我最初入学时,我夫子送我的毛笔,现在将它转赠与你,希望你可以用它写出属于你自己的、浓墨重彩的路。” “多谢夫子,同河定当谨记。”陆同湖郑重接过。 李青颔首,继而问道:“你以后去到学堂读书学习,学子们多以表字相称,同湖可曾有取表字?” “不曾。”陆同湖摇摇头。 李青见状,低头想了半晌,“怀瑾握瑜兮,安歌行远,不如取字怀瑾,可好?” “怀瑾,陆怀瑾……”陆同湖低声喃喃,随即眼神一亮,连忙拱手道谢,“怀瑾多谢夫子。” 一旁,郑氏望着这一幕,不由眼眶微微泛红。 她这个小儿子自小沉默话少,唯独喜欢读书认字,为此还挨了陆家大房不少白眼讥讽,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到了安州,总算是能将这些年的缺失给弥补回来。 第99章 店铺开张 拜师礼结束,陆同湖跟去李家读书,陆绾绾则带上东儿、雪球上青背山采药,自从忙活臭豆腐生意以来,他们已经好些天没上山,山上的草药又长高了不少。 赵晴柔脸上的伤口有些深,想要愈合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如何不留疤,花姐能同意二十五两赎人出来,正是因为安州府的大夫没法将这伤口彻底去痕。 其实,想要祛疤,最有效的方子当属紫藤散。 紫藤散是一张古方,是指用紫藤、大血藤、透骨草、苏木、皂角刺五味药材研磨成粉,涂于患处,足足三十个日夜之后,便可使肌肤恢复如初。 这个方子,不仅对刀伤留下的疤痕见效,便是烧伤、刮伤、烫伤导致的疤痕,同样有用。 制作紫藤散的五味药材都是常见药,价格也不贵,不过透骨草、大血藤生长环境特殊,陆绾绾在青背山没见过,所以,是在安州府药房买的,其余三味药则一样挖了大半背篓回去。 等一大两小下山,去卖臭豆腐的几人也眉开眼笑回来了。 七百五十块豆腐在阳溪县很快卖光,至于西丰县,因着是全新的吃食,刚开始不太顺利,不过费了些时间之后,也全卖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不剩。 吃过晌午饭,陆家兄弟二人驾着牛车、驮着泥砖、黄泥和牌匾去了安州府城。 待灶台建好,牌匾挂好,铺子便到了开业这日,陆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老郑家也派了郑柏和郑槐序叔侄俩来帮忙。 他们并不打算大办,只想简单剪个彩便算是开张,可刚点上鞭炮,便听得一阵锣鼓声起,旋即,街角处一条彩狮队伍唱唱跳跳而来,引得附近百姓全出来了看热闹。 “咦,大哥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个?”陆绾绾见彩狮队赫然朝铺子而来,杏眸不由瞪大了。 “这不是我安排的。”陆同河亦是一头雾水。 家里如今剩下的银钱,不过一两多一点,这还是加上这两日在阳溪县和西丰县摆摊之后的数,他哪舍得花钱来请舞狮队。 确切来说,是根本请不起,这么大型的彩狮队,起码好几两银子! “这,该不会是走春的吧?”郑氏微微皱眉。 “应该不是。”陆同湖摇头,“我读了安州志,安州府没有走春这个习俗。” 走春,是他们先前在沙洲府常见的风俗,最开始是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在春节之后,挨家挨户去说吉利话,讨好兆头,这兆头,便是主家给的赏钱。 后来发展到,专门有批人干走春的活计,他们不仅是正月里走春,连各种节日、甚至主家办红白丧喜都会不请自去,或是敲敲打打,或是锣鼓舞狮,一旦进了屋,不给够银子,他们便赖着不肯离开。 可本就是贫苦百姓,自家人吃饭的钱都难挣,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打赏给走春人,于是,每每到了大事的日子,主家便会派几个人拦在村口,不让走春人进村。 就在陆家人犹疑之际,锣鼓声一停,打头的彩狮大声唱起贺词,“狮子狮子,威震四方,吉祥如意,富贵安康!狮子抬头、富贵不愁,狮子摆尾,顺风顺水……” 陆绾绾耳朵一动,“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是张大柱?” 她话音刚落,最前头的彩狮停在铺子门口,抬手将头上的彩狮帽一把摘下,不是张大柱,又是谁? 只见他大手一扬,喜气洋洋唱到:“郑家村祝陆记臭豆腐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他一唱, 身后一头头彩狮齐刷刷将彩狮帽摘下,“郑家村祝陆记臭豆腐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一声一声,高昂而洪亮,让跟过来瞧热闹的老百姓齐齐怔了怔。 “陆记臭豆腐?” “这冰饮铺竟然换成了臭豆腐铺,可这臭豆腐怎么从没听过?” “酸掉的豆腐都得扔,这臭掉的豆腐还拿出来卖,这家铺子可真是怪!” “这黑不溜秋的模样,瞧着就吓人,可他家竟然还卖一文钱一块!” “有这一文钱都可以买半个大馒头了,谁会吃这玩意……” 陆家人听着这些议论的声音,早已经习惯了,熟稔地扬声介绍起臭豆腐,又告知前二十个客人可以免费试吃五片臭豆腐。 然后,便招呼着村民们到后院用晌午饭,说是晌午饭,其实就是一人现炸了一份臭豆腐,淋在饭上。 郑家村村民除王铁牛和柳氏两家之外,每户人家都来了一人贺喜,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准备的菜不够,只能先让他们吃臭豆腐填填肚子。 毕竟他们主要做的学子们生意,所以,开业时间也特意定在百川学堂下课之前,如今已经快到晌午,一个个肯定饿了。 张大柱一群人拿到吃食也不往后院去,而是就一屁股坐在铺子不远处吃,既不影响陆家生意,又能让观望的百姓们看到。 黑黢黢的臭豆腐瞧着吓人,可一淋上火红的骨汤、萝卜碎,再点缀一把芫荽碎碎,竟让人不由食指大动起来。 百姓们见郑家村人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甚至忍不住舔舔唇,吞咽起口水,只但转念一想,这些全是陆记的人,谁知道是真好吃还是在骗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的男人声音响起,“夏记酒楼送青铜鼎一尊,金蟾一只,白菜一篮,祝陆记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众人一回头,便见夏记酒楼掌柜正领着七八个伙计,扛着鼎,抬着礼盒往铺子而来,脸上的笑意都快将众人眼睛闪瞎了。 还不待他们惊讶,又一道清亮的男声接叠而起,“史大公子送貔貅一尊,题字一副,祝陆记聚财招财,财源滚滚……” 一石激起千层浪,若说先前百姓们是惊讶,那此刻便是不可置信,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啊,不仅夏记酒楼掌柜来了贺喜,连府尹家的大公子都派了人来,这铺子背后的东家究竟是什么人啊!” “瞧瞧这夏记掌柜对那小姑娘恭敬的的份儿,咱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个态度?” “还有捧字画的那位,那可是史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亲随!” “有夏记酒楼和史大公子给这铺子背书,这臭豆腐不但没问题,肯定还是个宝贝,我得赶紧搞一份试试味……” 先前犹疑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往铺口挤,很快便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陆家人亦是震惊不已,他们和夏记酒楼算是老相熟了,可这府尹家的大公子,却是听都听没听过,又怎么会送礼送来这儿? 该不会是送错了吧! 跟过来的随山见几人神色,不由低声解释道:“我家主子和史公子是挚友。” 陆绾绾闻声眼神一亮。 这话的意思,裴珩这是请人来给他们镇场子啊。 “大哥、二哥,咱们快将青铜鼎放柜台旁,金蟾和貔貅则摆柜台正中央,这题字挂正对门的这面墙上,让客人站外面都能一眼看到。” 她不是矫情的主,送上门的金大腿不抱白不抱! 随即,又装了几份刚出锅的臭豆腐给随山他们带上。 “叮铃铃——” 刚送走随山一行人,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百川学堂大门打开,没一会儿,一群身穿天蓝色学子服的人走了出来。 第100章 亏本的买卖 陆家人见状,手中动作更是麻利起来,臭豆腐的香气随着勺子的搅动一点点往人群中钻去。 “咦,这香味很是新鲜,隐约带着一股豆香,可又跟一般的豆腐不一样!”一个脸圆、身圆的学子闻着味儿使劲耸动鼻尖,随即眼神一亮,“这香味应该是这冰饮铺里传出来的,长清,我们去看看吧……” 他话没说完,便被旁边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打断,“你叫他做什么?就凭他每日抄书挣的那几个钱,能吃上馒头就不错了,还想去吃这街上的吃食?” “圆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长清听言,面色无波瞥了眼陆记方向,只见里三层外三层全围着人,不过他今日确实有事要做,先前给陆绾绾定制的牌位已经做好了,他得去纸马铺拿回来。 “去吧!要是有好吃的,我给你带回来!”何圆圆同他挥挥手。 李进瞧见二人这副模样,眼中的不屑几乎凝为实质,“一个商贾,一个穷酸,还真是臭味相投!”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径直和一块出来觅食的同窗往陆记走去。 陆家人昨夜一共准备了一百块老豆腐的量,也即三千块臭豆腐,原本还在担心这么多会不会卖不完,谁成想开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卖掉一半。 而且,因着铺子太小,坐不下,有的客人便直接让打包带走,打包餐具是陆绾绾早就准备好的楠竹竹筒,每个竹筒收一文打包费,光是打包费都已经收了五六十文。 陆家人脸上的笑从头到尾就没停下过。 此刻,夏记酒楼。 史雁行目光灼灼盯着面前的人,似要在他脸上灼出一个洞来,“用庄子换铺子,还特意在开业之日用夏记酒楼的和我的名头去给陆记撑腰,阿珩,这可一点儿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我的作风?”男人挑眉,夹起一片臭豆腐过了水,递给旁边吧唧嘴许久的安安。 “滴呖呖!”几乎是一沾嘴,半个巴掌大的臭豆腐便被安安一口吞了个干净,还不忘发出满足的雄枭声。 紧接着,一双自带金边的眼珠子又一眨不眨盯着大碗。 史雁行见一人一鸟这副模样,不由嘴角一个抽抽,“别人兴许不清楚,可我自小跟你一块儿长大,你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你那庄子不仅依山傍水,占地上百亩,风水更是一绝,先前有人跟你出价两万两你都不愿卖,到头来竟换了我那个顶天值一万两的小铺子,再租给陆家人。 那一点租金,便是租上一百年,也抵不上这买卖的亏。” 他说到这,冷不防凑到男人耳边,声若蚊蝇道:“阿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那位陆姑娘了?” “你如今比安安还聒噪。”裴珩抬手按在史雁行脖颈上,径直将他脑袋调转一个方向。 方沉声道:“你说得对——” “什么?!”史雁行眼神猛然一亮,旋即想起砚青方才的回话,那位陆姑娘的样貌气质比之自家妹妹也不差分毫。 难怪阿珩会喜欢! 那他是不是该开始准备贺礼了,还有小娃娃的衣裳,不知道是男是女,万一要生个龙凤胎,他得这个当叔叔的,每样都得多备上几份…… 就在他乱七八糟想着时。 又听得男人道:“我确实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不过,你又如何知道这桩生意会赔本?” “什么?!!”史雁行眼里的亮光瞬间暗了下来,随即没好气瞥他一眼,“这不亏本?难不成还能赚不成?一个月八两租金,一年九十六两,租一百年也才九千六百两,怎么赚?” 裴珩不答反问,“这臭豆腐你方才也吃过了,如何?” 史雁行垂头看了眼自己连汤汁都被喝光的大碗,默默点头,“好吃。” 不然,他也不能全吃光,还分了砚青的一半过来吃。 裴珩勾唇,“连你这个吃遍五湖四海美食的史大公子都觉得好吃,安州府人又有几人会觉得不好吃?放眼整个大越,喜吃、爱吃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待陆记臭豆腐在整个大越风靡,届时,这铺子便是臭豆腐总店。 铺子的身价水涨船高至两万两又怎会是难事?” 史雁行本就不是笨人,一听这话,瞬时福至心灵,“阿珩是想和陆记合作?” “这个还得看陆家的意思,我不喜强人所难。”裴珩说着,又给旁边的安安喂了两片洗过的臭豆腐。 史雁行皱眉,“如果陆记不找你合作,那这项买卖不就还是亏了?” “也不尽然。”裴珩摇摇头,顿了半晌,“我不做亏本生意,同样,也不想亏欠于人,倘若没有陆绾绾,我此刻应该已经连白骨都不剩。 可我送去的谢礼,她一样都不愿收。 我如今所剩时日不多,趁着还能动,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便算是还恩了。” 自从来到安州,他经常在夜里梦到自己死在狼山山洞,死后尸身被野狼啃食,那种钻心切骨的疼,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他惊醒后,身上的疼痛感每每都得过许久才消失。 他心底隐隐有一种错觉,当时没有陆绾绾出手,梦里面的场景便会是他的结局。 史雁行闻言,不由长叹一口气,“阿珩放心,你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陆记和陆家人日后我会帮忙照看。” 与此同时,陆记。 臭豆腐售卖一空,不少学子只尝了个味,来得晚的更是连味都没尝到,一个个再三叮嘱陆家人明日一定多备上一些,才悻悻离去。 而坐在铺子口的何圆圆,怀里抱着一竹筒,桌上吃光三大碗,面前一大碗也只剩着零星三两片, 他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时不时往街上瞟。 待瞧着街角出现的清俊身影,忙不迭挥舞着胳膊叫唤起来,“长清!长清!我给你留着一份臭豆腐,你赶紧过来吃……” 沈长清听着这声音,心头不由一暖,他抱紧怀里包裹牌位的布袋,脚步加快往铺口走去。 然而,刚走进铺口,便赫然同一张瓷白的小脸对上。 “陆,陆绾绾???你竟然没死?!”他双眸一阵紧缩,结结巴巴半晌,才说出一句囫囵话。 手中的布袋掉到地上,只听得哐当一声响。 两三截木头渣咕噜噜滚了出来,正好滚到陆绾绾脚下。 第101章 老沈家谁死了? “是啊,真巧,你也没死!” 陆绾绾垂眸,瞧了眼脚下的木牌碎块,“这是老沈家谁死了?你娘沈老婆子,你爹沈老头,还是你妹妹沈小桃……” 沈长清听着熟悉的嗓音,下意识攥着袖口地了揉眼睛,可眼前一身天青色衣裙的人,不是陆绾绾,又是谁? 而且,比起数月之前,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好看了。 尤其是通身的气质,竟然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长清!长清!这位陆姑娘你认识?” 直到何圆圆小声的提醒,沈长清才回过神,他连忙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木碎,“没想到,上天开恩留你一命到安州,你的心思依旧这般恶毒,竟然一开口就诅咒我爹娘和妹妹!” “沈秀才打招呼方式不也特别,我们彼此彼此罢了。”陆绾绾挑眉,瞧着他将木碎一点点捡回布袋。 男人的动作很快,只能勉强看见牌位上刻着一个‘陆’字。 不过,看沈长清这么紧张的模样…… 陆绾绾心头一动,莫不是陆娇娇死了? 不是说天命福星?若是五千里的逃荒路就折了,又算是哪门子福星! 沈长清将木碎全部捡拾好,随即一脸义正辞严望向陆绾绾,“我告诉你,我和你之间的事早已经是过去,你便是特意将铺子开在百川学堂门口,日夜守着我,我和你也再无可能!” 后者嘴角一抽,“家里要是没镜子,可以撒泡尿好好照照,就你这样的,我陆绾绾上下八百辈子都看不上!” “你!!!……”沈长清气结。 他张张唇,想说先前追着自己满山跑的是她陆绾绾,一门心思只装着自己一个人的也是她陆绾绾,可一想想,又觉得这般说似乎太没气度。 待瞧见少女此刻不似作假的神情,心头更是无端升起一股火。 最后,索性甩了袖子就走。 徒留下一脸懵逼的何圆圆,他冲陆绾绾抱歉笑笑,又赶紧抱着竹筒小跑着追上去,“长清!给你留的臭豆腐你还没吃呢……” “我不吃!” “不吃?这臭豆腐可好吃了!李进他们跟我抢,我都没给呢!” “她陆绾绾做的吃食,怕是会吃死人!”男人声音不大不小,明显还带着几分火气。 “吃死人?!”何圆圆惊呼出声,圆润的脸更是皱成一团,“不可能吧!我方才吃了四碗,只觉得快要馋死人了,没吃死人……” 话到一半,却见前头的沈长清竟然径直从学堂门口走过。 他赶忙将人叫住,“不对啊,长清,我们下午可还有课呢!” 沈长清脚步顿了顿,轻嗯一声,“我知道,不过我还有点事,要先回家一趟,圆圆先回学堂罢。” “喔!那你记得早点回。”何圆圆一脸懵地点点头。 陆记,后院。 陆家卖完臭豆腐,便重新操持了一桌席面招待前来贺喜的郑家村人,毕竟,来的都是一个个大小伙,前头的一碗臭豆腐盖浇饭顶多算个开胃小菜。 大伙除了舞狮,还带来不少贺礼,或是十来个铜板、一篮子鸡蛋、两三条熏鱼、一只兔子、三五个竹鼠、几大捆干菜之类。 陆家人挑了几样出来,又到市场买回来一只鸡、一只鸭、两大条猪肉、一大盆猪血。 很快,一桌麻辣鲜香的席面端上了桌,红烧肉、爆炒野兔、干煸麻鸭、水煮肉片、土鸡炖香菇、麻辣血旺、蒸熏鱼、火爆竹鼠肉、香葱煎鸡蛋、猪肥肉烧菜干。 满满当当的十个菜,让众人纷纷吞咽起口水来。 周二狗几个抱着碗,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出,冷不丁瞧着张大柱从铺子走出,又飞快往后门奔去,不由小跑凑上前,“大柱哥,席面马上开吃了,你这是要去哪?” “我不饿。”张大柱摇摇头,又道:“我今日还有点事,待会儿你们自己回去。” 周二狗闻声,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大柱哥不是说咱们以后不干那档子事了么?今日可是找到什么好路子了……” 这话一出,身旁两人亦是一怔。 他们都是郑家村人,郑家村村子里穷,种地又赚不到几个钱,他们先前便一直跟着张大柱混,在沙州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少干,如今冷不丁要歇手,手都怪痒痒的。 “去你丫的!”张大柱瞪三人一眼,“来府城前,我爹娘让我看看这里的鸭子是不是比阳溪县的强,准备让我买些回去养。” 说罢,也不再多留,疾步出了铺子后门,立马朝百川学堂拐角处追去。 而沈长清一路走到城南青云巷,跌宕的心情才算是平复些许。 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沈郎,你今日怎么这个点回了?” 沈长清停步,望着不远处笑吟吟的少女,下意识将手里的布袋往身后藏了藏,“我回来拿本书,早上出门出的急,忘记带了。” 陆娇娇将他动作看在眼里,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事瞒着自己? 沈长清一手提着布袋,一手牵起少女往巷子里走,“今日铺子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陆娇娇咬唇,“我最近似乎运势不大好,本想着换个铺面卖糕点,可史家的铺子又正巧被人盘走,根本没地儿挪窝。” “想什么呢!你的运势若不好,这世上便没有运势好的人了。”沈长清宠溺笑笑,却是不忍心将撞见陆绾绾的消息告诉她。 毕竟,娇娇虽然心地纯良,却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倘若知道陆绾绾不仅没死,还在她心心念念的百川学堂门前拥有一间铺子,而且生意好得不得了,两相比较之下,怕是会不开心。 “到家了,娇娇回去罢,我待会直接回学堂了。” “好。”陆娇娇笑着点点头,视线从他手里攥着的布袋一扫而过。 她推门回家,只走了三两步便折回,静静站在大门后头,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才重新出了门,往沈家走去。 因着沈长清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沈家落户青云巷时,选的是最断头的一户住处。 和老陆家中间只隔着两户人家。 “咚咚咚——” 陆娇娇停在沈家门前,屈指叩响门扉。 第102章 数钱 很快,大门从里面打开来。 “娇娇姐,你怎么来了?” 沈小桃瞧见面前的人,小脸顿时一喜。 说着,又忙不迭提起裙摆,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般转了好几个圈,“我将娇娇姐送的新布料裁了这身衣裙,娇娇姐觉得我穿着如何?” 陆娇娇抬眼看去,沈小桃五官不错,可惜生得黑黄,如今穿一身鲜嫩的鹅黄衣裙,从脸蛋到脖子,更是瞬间黑了好几个度。 她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却是含笑点点头,“小桃生得美,穿这身自然是好看的。” “我就知道鹅黄色最是衬我!早上我出门买豆腐,路上不少人都回头看我呢!”沈小桃听言,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旋即,又幽幽叹了口气。 “这身衣裳好看是好看,不过就是太素净了些,若是能配上一对手镯,定然更好看……” 陆娇娇心头一堵,刚给她花一百个钱买了布料,现在又狮子大开口要手镯。 真当她家是产银子的么! 她抿抿唇,当作没听出她的意思,笑着往沈长清的屋子走去,“沈郎先前同我说,有件衣裳破了个口子,我来帮他缝一下,小桃可知道放在哪里?” “我不清楚,大哥的东西反正都在他屋子里,娇娇姐自个找找吧。” 沈小桃见她不接茬,一时间也没了太多兴致,上前推开门让陆娇娇自儿个去找,自己则是回了屋去欣赏新衣裙。 陆娇娇走进沈长清的屋子,四下逡巡一番,便在书桌抽屉发现她先前瞧见的布袋。 想起沈长清的遮掩,她三两步走上前,打开抽屉,将布袋拿了出来,全黑的麻布料子,在屋子里格外显眼,甚至还透着几分诡异。 刚打开布袋,一个‘陆’字率先映入眼帘。 陆娇娇看到这,心头不由一松。 她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没想到竟是给自己准备的礼物,想他平常一门心思读书的人,如今竟会花心思给自己准备惊喜,陆娇娇嘴角不由勾起。 只是,当她将布袋里的东西悉数倒出来,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了。 “这,竟然是牌位?”陆娇娇不敢置信低喃。 而几块碎木只简单拼凑,便赫然显出‘爱妻陆氏绾绾之灵位’九个大字。 一个个烫金大字,犹如金针一样刺入眼眸,刺得人生疼入骨。 陆娇娇定定望着牌位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却仍旧不敢相信,沈长清会为陆绾绾立牌位,而且,牌位上竟然刻着‘爱妻’二字。 陆绾绾是他死去的爱妻,那她又算是什么? 陆娇娇双拳紧握,拳上青筋毕露,抱起碎掉的牌位就要往地上摔! “娇娇姐!大哥的衣裳你找到没?” 直到沈小桃声音传来,陆娇娇终是恢复些许理智,赶忙将牌位碎木重新装好塞回抽屉,旋即,又拿起一旁的一件学子裳往外走,“沈郎将衣裳压底下了,寻了一会儿才寻到,待会儿我将衣裳缝好再送过来。” “我替大哥多谢嫂嫂了。”沈小桃倚在对屋门框,揶揄笑了笑。 “小桃别乱说!”陆娇娇半嗔半怒低斥一声,“我和你大哥还没……” “还没什么……?”沈小桃笑着走上前,亲亲热热挽上她的手臂,“我可没乱说!娇娇姐和我大哥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声嫂嫂早一日叫,晚一日叫又有什么区别?小桃可早就盼着娇娇姐入我沈家了。” 陆娇娇作羞涩状低头。 是啊,她是要尽快嫁进沈家。 毕竟,连陆绾绾这个丧门星,死了还要来膈应她,保不齐还有其他的妖艳狐媚来和她抢人,迟则生变,她这一世,不绝允许任何人跟自己抢首辅夫人的位置。 陆记后院。 一众人吃饱喝足,陆家人送走郑家村人之后,便开始围坐在石桌上,数钱。 “……两千五百九十八、两千五百九十九、两千六百。”陆同河每数一个,便将铜钱用细麻绳串上,“今日的臭豆腐除去头客送的二十份,村人吃掉的那些,统共还卖了二两六钱,另外,加上客人打赏的一个银锭子,六个银角子,一共收入四两二钱!” 这话一出,石桌旁瞬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天四两二钱,不需两天,一个月的租金就赚回来了啊!” “这学堂里的学子出手可真大方,赏钱和卖臭豆腐的钱都快齐平了!” “照这么下去,欠夏记酒楼的债,这个月就能还清了……” “是啊,而且,这还是只卖三千块臭豆腐下的数。”陆同河笑眯眯望向旁边的少女,“绾绾,明日咱们臭豆腐的量加多少合适?” “加上一倍罢。”陆绾绾想了想,“按照今日的势头看,六千块臭豆腐应该还不够卖,不过,做吃食生意,同做人一样,总要有一部分人想吃却吃不到,这样,每日来等位的客人便会越来越多。” “嗳!听绾绾的!”陆同河连连点头,转身便要去外头订豆腐。 先前在古槐村一直是买古家的老豆腐,可如今府城离得远,铺子需要的老豆腐便直接在城里买了,至于浸制臭豆腐的卤水,也在前天搬了半缸过来。 “大哥且等等!”陆绾绾抿唇,将今日撞见沈长清的事说了。 “什么?沈家居然落户安州府城了!”郑氏猛地站起,“而且沈长清就在对面学堂念书,这咋就会这么凑巧,那老陆家呢……” “还不知道。”陆绾绾摇头,“不过沈家既然落户安州府城,老陆家应该也会在附近。” 郑氏面色微白,“咱们家好不容易能有今天的日子,要是再被沈家和陆家缠上,按照他们的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和老陆家、沈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便是他们再上门来找茬,那也是他们不占理。”陆同湖缓声道:“ 不过,没有千日防贼的理,在老陆家没动作之前,我们还是得早准备才行。” 陆绾绾颔首,“二哥说的在理,这段时间,铺子里的出餐必须多检查几遍,每日闭店时,门窗必须关好,再让雪球在后院看着,有个风吹草动也能听见。” “只能如此了。”陆同河眉头锁起。 一时间,赚钱的喜悦被冲掉大半。 因着阳溪县和西丰县的臭豆腐生意不能断,陆同河买了老豆腐回来后,便驾车将郑氏和陆同湖送回古槐村,至于赵晴柔,则和陆绾绾、雪球一起守在铺子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二人一兽点着油灯,在梨树下浸制臭豆腐,这时,铺子后门突地被敲响。 赵晴柔动作一顿,满脸防备望向后门,“绾绾,莫不是老陆家就找过来了?” 她说着,手中豆腐一丢,当下从墙根拎了根棍子挡在陆绾绾身前。 “不是。”陆绾绾双眼轻眯,“老陆家那群人,可不会敲门。” 第103章 买方子 敲门声响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声, “陆姑娘在里面吗?是我!张大柱……” “张大柱?”二人对视一眼,赵晴柔立马起身去给他开了门,“郑家村人不是都回阳溪县了?你怎么还还在这儿?” “我在府城有些事,今儿个便没走。”张大柱挠挠头,随即又瞥赵晴柔一眼。 “不妨事,晴柔姐是自家人。”陆绾绾扯了张板凳到他跟前,“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 “嗳!”张大柱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陆姑娘,沈家和老陆家如今都落户在城南青云巷子,一家住在十九号,一家住在十七号,不过,沈长清回去后,不知怎地,竟没将遇着你的事情往外说,连陆娇娇都没说,而且,陆娇娇还在城南开了一个小糕点铺,但她最近的运势似乎不大好,铺子生意很差,大半日里统共不到十个客人……” 二人听得一愣一愣。 陆绾绾抬眸,见他脸上有晒伤,浑身似被汗水浸湿,“你今日这是特意跟着沈长清去了?” “不算特意,顶多是凑巧罢了。”张大柱嘿嘿一笑,笑出一口牙帮子,“这老陆家和沈家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我替陆姑娘教训教训他们?” 陆绾绾眉眼扬起,“你打算如何教训他们?” “自然是打!”张大柱攥起拳头,“恶人最怕恶人磨,只要将他们打得下不来床,自然就没功夫到这儿来找茬了。” 陆绾绾瞧他这混不吝的模样,不由眼角轻抽,“要打,也得先等他们伸手,不然,倒成我们不占理了。” “是,陆姑娘说得在理。”张大柱面色微红挠挠头。 他以前混球惯了,但凡不对付的,寻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上麻布袋便是一顿揍,倒是差点忘了,陆姑娘和同他们可不一样。 “多谢你来告知这些消息。”陆绾绾笑着谢过,“天色不早了,府城城门已经关上,你今晚不妨在铺子里歇下,明日一早再回古槐村?” “不用了,我在这儿有去处。”张大柱说罢,便告辞离开。 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和两个姑娘家住一晚,这事要传出去,陆姑娘二人的名声都得被他败坏了。 赵晴柔望着张大柱离去的背影,将铺门关上,不由有些惊奇,“我记得,这张家以前可没一个好说话的主。” “晴柔姐说得对。”陆绾绾点点头,将逃荒路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难怪!”赵晴柔恍然,望向少女的眼神俨然闪着光,也终于明白,为何今日陆记开张,郑家村人会举村出动来贺喜,这一切,全是因为面前的人儿。 接下来的几日里,铺子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热,老陆家和老沈家都没动静,倒是来了四五个重金购买方子的人。 这日,陆家兄妹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 便听得一道嚣张的声音乍然响起,“赶紧将你们铺子的管事叫过来!这臭豆腐的方子,我们陈记酒楼要了!” 陆家兄妹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玫红色身影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玫红锦底滚花袍,脚踩皂靴,冬瓜青白脸,一双鱼泡眼,眼底青黑,瞧着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他手里执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粗的小厮。 陆同河摇头,“小铺子没管事,方子不卖。” “不卖?!”先前出声的小厮闻声冷笑,“我们陈记酒楼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得不到的时候,识相的就赶紧将方子交出来!” 陆同河面色不变,“我们自家方子,不卖。”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两个小厮哗啦一声走到柜台旁,抓起上面的貔貅就要往地上砸。 然而,手刚扬起—— 咔嚓一声响!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痛从手腕蔓延至全身。 “哎唷!疼!疼死我了……”小厮顺着扣住的手腕往上瞧,正好对上一双无波的杏眸。 那双眸子生得极美,却像是深潭漩涡一般,只一眼便叫人心头发颤,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吓唬住,顿时恼怒得骂骂咧咧,“小贱人,快放手!敢打小爷,小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啊啊啊……” 话没说完,下巴处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瞪着陆绾绾,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可除了嗷嗷痛叫声,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另一个小厮本想上前帮忙,瞧见这副模样,双脚已经比脑子快地偷偷往后退,一直退到锦衣男子身后方停住脚步。 “呵!”陈舟低低笑了一声。 鱼泡眼望向陆绾绾,含笑的眸子里隐隐压着三分怒气,“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连我陈舟的人都敢揍!” “你就是陈舟?”陆同河上下打量男人一眼,眉头不由皱起。 早在铺子开业之初,他便将安州府城的几大酒楼打听了一遍,如今在安州府城风头最盛的两个酒楼,除了夏记酒楼,便是陈记酒楼,这两年,陈记的生意甚至要压过夏记。 而陈舟,不仅是陈记酒楼的东家,还是府尹二夫人的亲侄子。 “正是陈某。”陈舟唰地一下打开折扇,自顾自在凳子坐下,“陈某今日来,不过是想同你们谈笔生意罢了,可你们竟然将我的人打成这个样子,这事怎么收场?” 陆绾绾嘴角冷勾,“什么收场不收场的?我打他,也不过是为陈掌柜好罢了。” “打我的人,还是为我好?”陈舟手中折扇一顿。 陆绾绾半握住掌心的貔貅,轻轻摩挲了两下,“这貔貅是史大公子送我们铺子的开业礼,陈掌柜的下人若砸了它,岂不是告诉史大公子,你们特意和他作对?” “小姑娘这是拿史雁行来压我?”陈舟冷笑。 “倒也不是。”陆绾绾摇头,“但凡送进我陆记的物什,皆是我陆记所有,便是一棵草、一朵花,我也不会看着它被人损坏,更何况是一只只进不出,财源不断的貔貅!” 陈舟听言,静静盯着她瞧了半晌,随即眯眼一笑。 “陆姑娘性子倒是有趣!五千两,臭豆腐的方子我买了!” 第104章 又生一计 陆绾绾摇头,“我们方才已经说过,臭豆腐的方子,不卖。” “可是嫌价低了?”陈舟笑意微收,“五千两若是不够,这价格可以再谈,陆姑娘不必着急拒绝。” “并非是钱的事。”陆绾绾将貔貅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柜台,“臭豆腐是我陆家独门秘方,便是五十万两,这臭豆腐的方子我们也不会卖,陈掌柜还是请回吧!” 陈舟见她态度坚决,冷冷扯了扯嘴角,“陆姑娘若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去陈记寻我,不过,届时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陆绾绾扬唇:“陈掌柜多虑了,不会有那一日。” “陆姑娘还年轻,话最好不要说太满。”陈舟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又执着折扇指了指旁边还在龇牙咧嘴的小厮,“陆姑娘的貔貅既然无事,我的人,是不是也该给他解了?” 陆绾绾颔首,上前捏着小厮的下颚,只轻轻一掰。 咔嚓! “嗷!疼……”小厮痛叫出声,紧接着双眼一亮,“咦,我能说话了?我能说话了!而且,竟然一点儿都不疼了……” 陆绾绾淡声道:“这次小惩大诫,下次若再嘴臭,就不是这个样了。” 陈舟脚步明显一顿,哪里听不出陆绾绾分明是将他先前的话原原本本还了回来。 而先前趾高气昂的两个小厮,此刻却是像蔫了的茄子一样,根本不敢多言,只能忙不迭跟上前头的陈舟,三人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陆同河望着空荡荡的铺口,不由眉头锁紧,“这个陈舟历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买方的事情怕是不会就此罢休,绾绾,你和柔儿先回古槐村……” “我不走!” 不待陆同河说完,赵晴柔便截过话头,“不管这陈舟来或不来,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绝不会回古槐村!” 陆同河语塞,“你这是何必……” “晴柔姐说得不错。”陆绾绾颔首,“大哥莫要忘了,我的身手可不比大哥差,陈记酒楼若真要硬来,我们一块未尝不能力敌。” “喵呜吼!” 雪球从后院一头扎出,拟人似的连连点头。 是啊,还有本虎猫呢! 本虎猫一个顶十,不怕!! 陆同河见二大一小这个模样,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历来民不与官斗,陈舟是府尹二夫人的亲侄子,如今二夫人正得盛宠,连安州府衙的事务她都要掺一脚,我们即便是再好的身手,同他们斗也很难斗得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绾绾杏眸轻眯。 “而且,他陈记有倚仗,我们陆记不同样有倚仗?” 陆同河微怔,“绾绾是说,史大公子?” “不止史大公子。”陆绾绾扬眸,望了眼柜台处的金蟾和青铜鼎,“还有夏记酒楼,裴珩。” 尽管她不清楚裴珩的身份,但他能和史雁行相交甚笃,并且让夏记产业在大越一京十四府遍地开花,自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她不是矫情的人,送上门的金大腿不抱白不抱! 陆同河提着的心稍稍落了落,随即又一拍额头,“对了,被陈舟这么一闹,我差点都忘了,今日给裴公子的臭豆腐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说着,便赶紧转到后院,将准备好的食篮拿了出来。 自打陆记开业以来,裴珩每日都会在他们铺子订一篮臭豆腐,一篮六竹筒。 此刻,两街之隔,陈记酒楼。 “爷,咱们真要这么做么?”刚接回下巴的小厮有些后怕地望向陈舟,一开口,本不疼的下巴又开始隐隐作痛。 男人冷哼,“我陈舟想要的东西,还从没有要不到的时候,既然陆记不愿卖,本公子便只能让他们主动送上门了。” “可那死丫头太邪性了!”小厮道,“只轻轻一捏,就将小人的下巴捏断了,瞧着应该是有功夫在身。” 陈舟不屑,“一点功夫算什么?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面对府衙衙役,她敢动手?” “爷说得是。”另一个高个小厮点点头,“不过,陆记背后还有史大公子,夏记酒楼,开业那日都特意大张旗鼓给他们撑场子,咱们出手对付陆记,保不齐他们不会横插一杆子啊。” 陈舟闻声,冷冷笑了笑,“什么狗屁大公子!史雁行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每日在我姨母手底下讨生活。 等他那短命的娘一死,更是在府里都待不下去,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夏记酒楼……” 男人说到这,停顿了半晌。 高个小厮抬头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夏记酒楼背靠镇国公府,内倚平南王府,这些年在平南王世子打理下,更是开遍大越七百六十三县。 裴世子瞧着风光霁月,实则喜怒无常,手段狠厉。 咱们要是对付陆记,被他给记恨上,日后怕是会惹麻烦。”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陈舟执着折扇,语气陡然一转。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镇国公府和平南王府在京城固然能呼风唤雨,可现在是在我们安州府,我们陈记酒楼不照样将他夏记酒楼踩脚下?更何况,一个同他刮风搭柳树的陆记!” 若不是陆记开业时,有夏记掌柜去送贺礼,他根本不可能出五千两的大价钱买方子。 而且,他今日特意亲自跑一趟,为的就是探探陆记的虚实。 这一探,还真探出了点门道…… 陆家人知道拿史雁行来压自己,却是从始至终没提镇国公府和平南王府的事,说明陆记和这两府之间根本就没关系,当日送礼很有可能纯粹是夏记掌柜自己行事。 一个奴才而已,他完全不怵!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以防万一,这事他还得先到史府跟姨母通个气。 “是,爷说得对!”掉下巴的小厮听完,畏畏缩缩的神态瞬时一扫而空,是啊,一个小小的陆记,又怎么可能跟他们来抗衡! 等爷弄来方子,陆记的人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陆记的人下巴全卸掉,好好出今日这口恶气…… 第105章 送荔枝 他越想越兴奋,笑得整张嘴都弯成了翘嘴,“小人就提前祝爷夺得良方,让咱们酒楼生意更上一层楼!” 高个小厮亦是连声附和,“祝爷心想事成,生意更上一层楼……” “等这事办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陈舟满意摇摇折扇,当即吩咐道:“你们一人去寻人,一人准备马车,去史府!” “是,爷!”二人喜滋滋应了。 陈记酒楼和史府同位于城西,中间隔了五条巷子,马车过去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 待马车到史府后,一路从史府大门驶入内院院门前才停下。 陈舟下了马车,走到玉露院外,便听得一串柔柔的笑声传来,循声一看,只见一粉一白两个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 “表妹今日这是来了客人?” 陈舟抬步上前,笑吟吟停在凉亭一箭之外。 “表哥来了!”史珍香一喜,赶紧招呼着他过来坐,“这是我在兴元府时认识的好友,她姓陆,表哥唤她陆姑娘便是。” “陆?”陈舟喃喃。 视线从一旁的少女身上扫过,她生得清秀娇美,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眸子犹如会说话一般,穿着一身细棉白长裙,纤腰盈盈可握,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模样。 “陈公子好。”陆娇娇抬眸,见他灼灼盯着自己,小脸顿时红了三分,“可是娇娇有什么不对之处?” “是陆姑娘生的貌美,陈某失礼了。”陈舟摇着扇子,浅笑着行了一礼。 面前的人虽和陆绾绾同姓,且年岁相当,但面容、性格倒是没半点相似之处。 而且,比起陆绾绾那种一言不合卸人下巴的,他还是更喜欢面前这种菟丝花一样的人儿。 陆娇娇闻言,小脸霎时间更红了几分,贝齿咬着唇瓣,求助似的望向史珍香。 后者瞪陈舟一眼,“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表哥要找女人还是到外头去寻,娇娇和你外头那些露水红颜可不一样……” 这般直白的话语,更是让陆娇娇脸红到脖子根。 她坐在那儿,双手绞着手指,脑袋更是快要垂到胸口处。 陈舟见她这般娇羞的模样,挥挥手让小厮将果篮提了过来,“这是陈记酒楼新上的广府荔枝,表妹和陆姑娘尝尝?若是喜欢,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我刚还念叨着今年还没吃到荔枝呢!”史珍香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凑到果篮面前瞧。 “这里头可有桂味和糯米糍的,我最爱吃这两款了……” “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波荔枝,挂绿和白糖罂,至于桂味和糯米糍还没出。”陈舟道,“等这两款上了,我定第一个送过来。” “那我可等着了。”史珍香有些失望。 不过也当即唤丫鬟剥了几个挂绿和白糖罂,当季的新鲜荔枝,外皮一开,白嫩嫩的果肉便混着汁水露了出来,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香甜味。 一个挂绿下肚,史珍香又赶忙挥手让丫鬟多剥几个,直到一连吃了小半碟,这才发现一旁的陆娇娇满脸怔忪的模样,“娇娇,你怎么不吃?可是不喜荔枝?” 陈舟勾唇,挑起一个挂绿,剥了递到陆娇娇面前。 “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多谢陈公子,娇娇自己来便好。”陆娇娇脸上红霞稍退,从碟子里取了一颗,动作娴熟地剥了一个放到嘴里。 水润润的果肉浸透口腔,让她舒服得眯起眼来。 “好吃。” 是真的好吃。 她是吃过荔枝的。 不过,那已经是上一世了,那是一颗烂掉的荔枝,连封家的狗都嫌弃的荔枝。 她还记得,那日的烈日格外灼人刺骨,封夫人和一众女眷带着刚从广府运来的荔枝在庄子上避暑,而她被封夫人锁在封家大郎的坟前,听着一众人的谈笑声,活活晒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坟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颗被踩烂了,连看守她的大黑狗都不屑一顾的荔枝。 可就是那颗荔枝,在她眼中,却犹如琼宫佳肴一般。 封夫人关着她,一连三天才能混到堪堪一碗糠米吃,她当即爬过去,捡起荔枝连皮带肉全吃了下去,她至今都能清晰得记得,那颗荔枝真的好甜。 比今日面前这份新鲜、娇艳、没有一点瑕疵的荔枝都要甜无数倍。 史珍香见她这个神情,不由笑了起来,“娇娇若是喜欢,待会儿回去,我让丫鬟给你装些便是,按你的巧手,指不定又能做个荔枝糕点出来。” 陈舟挑眉,“陆姑娘会做糕点?” “表哥不知,娇娇自个儿在城南开了一个糕点铺,这桌上的糕点正是她一手所做。”史珍香指指桌上的糕点碟子。 “陈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娇娇的手艺。”陆娇娇回神,端起碟子往他跟前送了送,眸色中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陈记酒楼在安州府的生意有多受红火,整个安州可谓是无人不知。 倘若她的糕点能入陈记酒楼,那她铺子的生意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届时,那些老百姓们来与不来她的铺子,她都根本不操心。 史珍香一边吃荔枝,一边连连点头,“娇娇做的芙蓉糕可是一绝,表哥快尝尝看……” 陈舟捏起一块芙蓉糕,浅尝了一口。 “陈公子觉得如何?”陆娇娇有些急切道。 “还不错。”陈舟笑看她一眼,将她眸中的期待尽收眼底,“陆姑娘若是有想法,之后可以带着糕点去陈记寻我,我们再细谈。” 这芙蓉糕尽管甜腻,粗糙了些,但耐不住做糕点的人甜。 而且,在他们陈记酒楼,讲究的可不是单单是吃食味道的好与歹。 陆娇娇一听这话,小脸顿时云收雨霁,“多谢陈公子!待明日我便将铺子里的糕点,一样烹制一份,去陈记酒楼寻你。” “好。”陈舟点点头。 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却见玉露院的主屋门开了。 第106章 陆记臭豆腐吃死人了! 二夫人的贴身嬷嬷走了出来,冲陈舟福了福身子,“老奴见过表少爷,表少爷可是来找夫人的?” “嬷嬷无需多礼。”陈舟抬手,让小厮将果篮奉上,“我带了点新上的荔枝给姨母尝尝鲜,姨母这个点可醒了?” “夫人刚醒,表少爷请随老奴来。”嬷嬷躬身。 陈舟冲史珍香二人扬唇笑了笑,便往主屋走去。 凉亭之中。 陆娇娇心情格外好,按照陈记的生意来看,只要跟他们搭上线,日后一个月赚个百来两银子绝对不是问题。 不过,想起陈舟看自己的表情,陆娇娇喜意稍收。 随即,笑吟吟望向史珍香,“珍香,我听闻城西这段时间又出了不少新鲜吃食,你若是得闲,不若明日一起出去逛逛?” 史珍香咽了颗白糖罂,“你是说那劳什子的臭豆腐?” “臭,臭豆腐?”陆娇娇微怔。 她方才说新鲜吃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主要是担心陈舟会对自己心怀不轨,毕竟,她又不是当真十五六的小姑娘,哪会看不懂陈舟眼里的意思? “对啊,这三日,臭豆腐的名头几乎在安州府上下都传遍了,连我们府里也不少下人买了来吃,不过臭烘烘的东西,哪里上得了台面?”史珍香说着,脸上明显透着一股子嫌弃。 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那臭豆腐店,好像就是你之前想租的那铺子?” “珍香是说,大公子名下的冰饮铺?”陆娇娇有些惊讶。 她得知史家在百川学堂门前有铺子之后,当即便找到史珍香想租铺子,却被告知,那铺子正巧被人给租走了,她当时还以为是史家不愿租给自己的推脱话。 “应该是吧。”史珍香顿了顿,转向旁边的胭脂。 “胭脂,你那小姐妹不是惯喜欢吃臭豆腐?她自个儿去过铺子没?” “是,柳儿这几日每日都会吃一份臭豆腐,她同我提过一嘴,那铺子正是大公子先前的冰饮铺。”胭脂点点头,“而且,铺子东家和姑娘还是一个姓,都姓陆呢!” 其实,她也跟着柳儿吃过不少。 不过自家主子看不上臭豆腐,她便不敢再她面前提。 陆娇娇听完,忽觉心头有些不平衡起来,若不是这个臭豆腐店主同她抢,那她现在根本没必要腆着脸去和陈舟合作,和人合作,哪里有自己当家做主开铺子赚的香? 而且,一个臭烘烘的豆腐,竟然会卖这么好! 而她费尽心思,利用前一世从封家听来的方子做出的糕点,却是根本无人问津。 想到这,陆娇娇温顺的面容闪过几分妒火,她明日去过陈记酒楼之后,倒是要去这个劳什子铺子好好瞧一瞧,敢跟她抢的究竟是什么人! “阿嚏——” 陆同河还没进陆记,便见自家妹妹坐在柜台旁,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他脚下连忙快了几步,“绾绾!你这是染了风寒?” “没,许是什么猫猫狗狗在骂我呢!”陆绾绾摇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先前逃荒路有些营养不良,如今一日三顿的肉食下,已经壮得跟头牛一样,想感染风寒都不容易。 一想,二念,三骂。 她方才一连打了六个,应该是有人在恶狠狠骂她。 “我刚摸了绾绾的额头,不烫,应该不是风寒。”赵晴柔亦是笑着出声。 “那便好。”陆同河提着的心落了落,随后,又将手中的两个果篮提到柜台上,“来,看看大哥带回什么新吃食了?” 陆绾绾转过头,只见两篮满满当当的荔枝赫然放在柜台上。 一颗颗荔枝足有两个鸽子蛋大,果皮或是浅红、或是白绿,有的果蒂上还带着几片鲜绿脆嫩的荔枝叶,一看便知是刚摘下没多久,从果到叶还在腾腾冒着冷气, “大哥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荔枝?” “荔枝?”赵晴柔双眼微亮,“原来这便是一果难求,有价无市的荔枝?” 她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荔枝,却是从没见过,如今一看,这果子真是漂亮极了,连上头的花纹都比她以前养的狸花猫还好看。 陆同河见状,也不卖关子,笑呵呵解释道:“方才我去夏记酒楼送臭豆腐,这些荔枝都是裴公子送给咱们的!” 陆绾绾有些吃惊,“他这指头缝是不是太宽了些,这么多荔枝说送就送了?” “若非绾绾与他有恩,这么金贵的吃食哪能轮到我们!”陆同河嘴角微抽,“听随山说,这些荔枝是夏记酒楼在广府庄子上的第一茬果子,昨夜八百里加急过来的,不过裴公子身体不适合吃太多荔枝,便送与我们尝尝鲜。” “难怪。”陆绾绾有些恍然。 裴珩身体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在夏日都凉如冰,确实不适宜吃太多荔枝。 她想了想,“这荔枝不能久收,取出一两碟出来吃,剩下的装进木桶,放到井水里先冰着,等过两日大哥回古槐村,带给娘和二哥她们一块儿尝尝鲜。” “嗳!”陆同河笑着应了。 铺子后院有口好井就是方便,井水冰凉,平日里用来冰个肉食、果子,放两三日都完全不会坏。 陆同河处理荔枝,陆绾绾和赵晴柔则又开始浸制臭豆腐,依旧是一日六千块的量,六千块算不上一个大量,可一天一天轮轴转下来,人也还是累得慌。 陆绾绾不是个老黄牛的性子。 又开始琢磨起请帮工的事,等铺子生意平稳下来,她便打算请一两个人到铺子干活。 翌日,陆记刚开门,铺子外已经排起了一条小长队。 一个个多是熟面孔,陆同河只瞧一眼,其中八九成人的喜好他早已记得一清二楚,王二婶子喜多辣,李大爷放芫荽不放葱,周婶子惯吃软和些的豆腐,何圆圆吃臭豆腐一定要加两勺底汤…… 谁人不喜被惦记? 客人们见陆同河如数家珍的模样,对陆记的喜好更是蹭蹭往上涨。 不少人是将臭豆腐当添头吃,早早从家里带来一碗白饭, 一拿到臭豆腐,当即倒在米饭上,直接蹲在路边开吃。 旁边,好几个吃食店瞧着这热火朝天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眼见着第一锅臭豆腐快要卖完,却听得一阵尖利的叫声从人群乍然响起,“老婆子,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你不能死啊……陆记臭豆腐吃死人了……快来人啊……” 第107章 府衙来人 “吃死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作鸟散。 只见离陆记不远的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抱着一个老妪痛哭,老妪面色惨白,口吐白沫,瞧着像是下一秒就会要断气一样。 而她旁边,还掉落着几片腾腾冒热气的臭豆腐。 吃得正欢的客人瞧着这一幕,吓得连忙将嘴里的臭豆腐吐了出来,甚至还伸出手捅到喉咙里,想将先前吃下去的给抠出来。 而还在排队的客人,一个个也是惊悚又后怕。 陆家兄妹对视一眼,让赵晴柔和雪球守在铺子里,自己则是往老头二人走去。 不过,还不待他们靠近,老头已经双目赤红,恶狠狠瞪了过来。 “你们这些丧了良心、黑肠烂肺的糟践东西,竟然卖要人命的吃食,可怜我老婆子一辈子,好不容易攒了几文钱,想吃个好东西,竟直接给吃死了……” 他话到一半,怀中的老妪又是一大口白沫吐出。 “老婆子!老婆子!你怎么样?可千万不能就这么离我而去啊……” 客人们瞧着这副声泪俱下的模样,议论声霎时炸开了锅。 “这臭豆腐是不是真有毒啊?” “不应该吧!我一连吃了五天了,要是有毒,咋可能还好好地!” “可要没毒,这地上的老太太咋可能吃成这个模样?” “是啊,这两人一看就是没几个钱的穷苦人,为了能吃口好的还不知道攒了多久日子,却是连命都吃没了!” “陆记铺子这些人真是丧良心啊……” 眼见议论声愈演愈烈,陆同河当即指天发誓“各位稍安勿躁,我们陆记可以对天发誓,铺子里卖的东西绝对没任何问题,更不可能将人吃死!” 说着,便直接转身回柜台,端起锅,对着剩下的臭豆腐狼吞虎咽起来。 这干脆利落的模样,看得一众人齐齐愣了愣神。 连刚升起的那股子怀疑,都消散了些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却是哭喊起来,“什么叫你们铺子的东西没问题?要是没问题,能将我老婆子吃成这个模样!你们害死人还不认账,净是些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缺德带冒烟的东西……” 他一顿骂骂咧咧,又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哭了起来。 “老婆子!我可怜的老婆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一走,我以后可怎么活啊……我可怜的老婆子啊……” 众人见状,一时间不知究竟该相信哪一个,却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老人哭喊不停的声音。 人群之中,和何圆圆一起来的沈长清看到这,终是忍不住抬步上前,“陆绾绾,你们现在还愣着做什么?既然闹出了事,当务之急便是赶紧将人送到医馆去!” 他先前说不吃陆记臭豆腐,怕会吃死人不过是一句气话。 可没想到的是,这臭豆腐今日竟当真将人给吃坏了。 她以为陆绾绾经过逃荒路上生死,性子多少会变一些,可如今看来,这恶毒的本性不但没变,甚至还更加变本加厉了,为了能多赚点钱,竟然都敢在吃食里添加害人命的东西! 一想到这个,望向陆绾绾的眼神瞬时染上几许厌恶。 “送医馆?”老头哭声一顿,指着沈长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老婆子人都不行了,说什么送医馆,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帮他们逃了这事,你长得人模人样,还是个读书的秀才,这心咋就这么黑呢,害死人还想躲,你们会遭报应的……” 沈长清被骂得脸色一黑。 自打读书以来,他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在学堂,从来都只有受人称赞的份,便是如今在百川学堂,也只有李进之流说他穷酸,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骂过。 而反观当事人陆绾绾,只低头围着老头二人身边转悠,一言不发。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他心头火一窜。 街角处。 一辆玄铁马车静静矗立。 随山坐在车辕,耳朵竖起,脖子伸长如大鹅一样,“主子,陆姑娘明显是遇到挑事的了,这事咱们不出手么?” 车帘轻轻动了下。 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不急,先等等看。” 随山闻声,只得按耐住心思。 下一秒,便听得熟悉的清冷嗓音,从人群中响起,“她现在还没死,如果你还继续拦着,她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老头哭天抹泪的动作一顿。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过就字面上的意思。”陆绾绾垂眼,定定对上他那双赤红的眸子,“可你,不让旁人查看,送医馆也不愿,只一个劲阻拦,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老头眉心几不可见一跳,却依旧梗着脖子,“什么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大哥!这人先交给你!”陆绾绾不再同他废话,一个箭步上前,拎住他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丢到陆同河面前。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老头脑袋一片空白。 待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陆同河攥住牢牢攥住,完全动弹不得,“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杀人啦!陆记臭豆腐店害死我老婆子不够,现在又来害我,这世道没天理了……” “聒噪!”陆同河皱眉。 直接抬手,学着陆绾绾昨日的模样,卸了他下巴。 不过,他是第一次卸下巴,又没学过医,对人体各处关窍不熟悉,见咔嚓一声响后,老头骂声依旧没停,当即又火速补了两下。 咔嚓! 刺啦—— “嗷!!!!” 直到一阵杀猪叫声传来,老头终是安静下来,他耷拉着半边脸,一双红眼恶狠狠瞪着陆家兄妹,嘴唇还在一个劲张张合合。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响起一地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忙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长清啊,我咋觉着我的下巴都开始疼了起来?”何圆圆抱着吃剩一半的臭豆腐,心头坠坠跟在沈长清旁边。 后者亦是忍不住吃惊,他倒是知道陆家兄妹都是大力之人,可还是头一次见到陆同河这么……凶残。 而陆绾绾—— 沈长清转头往少女方向去看,心脏顿时猛地提了起来,“陆绾绾,你不要胡来!这人既然吃出了问题,你赶紧送医馆便是……”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上前,一把将陆绾绾要往老太腹部锤的手给制住。 第108章 三房不是该死绝了么 “少管闲事!” 陆绾绾刚抱住老妪,准备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将老太胃里和喉咙的东西弄出来,见沈长清拦在跟前,秀气的眉头瞬时锁起。 沈长清双手不动,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跟你相识一场,我才懒得管你闲事,吃坏人顶多赔些银子就是,可你要将人弄死,你们都得给她下狱赔命!”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声音赫然响起。 “来人,将陆记铺子的人全部带回府衙!” 众人循声一看,四个身穿黑红色皂衣的人从街角快步而来,他们头戴瓦楞帽,腰配一大刀,刀尖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啊啊啊啊!!!”老头看到他们,犹如看到救星一般,拼命扭着身子发出声音。 围观的众人则是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望向陆家人的眼神俨然多了几许同情,民不与官斗,陆记铺子没开几日,就犯上这么大事,连府衙衙役都来了,只怕这次是有去无回了。 而陆绾绾瞧见衙役,同陆同河对视一眼,便飞快挣脱开沈长清的桎梏。 双手交叉箍住老妪腹部。 半提起人,猛地一撞。 “呕——” 老妪被撞得一歪,吐出一大口白沫。 一旁的沈长清气极,“陆绾绾!你是疯了不成?府衙官差都来了,你还在这儿草菅人命,你是不是想将你们整个姓陆的全送进去吃牢饭……” 说着,连忙移了两步企图挡住衙役的视线。 又伸手想要制止陆绾绾继续害人。 砰! 这次,陆绾绾没再废话,罩着他伸过来的爪子就是一个拳头过去。 旋即,又一下一下捶起老妪的腹部。 众人望着陆绾绾这个凶残的模样,议论声顿时如潮水涌起。 “哎唷,这小姑娘平日瞧着挺温柔的,今日咋就这么坏?” “是啊,老妇人现在都只剩下半口气了,她还一拳一拳地揍人泄愤,不摆明了要老妇人的命么!” “可怜这老两口,老了老了,竟还受这么一番罪。” “真是造孽啊,一想想我竟吃她们的臭豆腐这么多天,真他娘恶心……” 众人说着说着,愤然将手上的臭豆腐往地上砸,一时间,大半条街上全萦绕起臭豆腐的香味。 而陆绾绾似乎浑然听不见这些声音,只快速而熟稔地撞击老太的腹部,随着她的撞击,老太不仅吐出白沫,甚至将先前吃下的臭豆腐、和一大团不成型的食物残渣悉数吐了出来。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东西,嘴里只剩下一点清水痰沫,陆绾绾终是停了手。 这个过程瞧着时间长,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罢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领头衙役赶到跟前时,正好瞧见陆绾绾最后撞老太的动作,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害了人还不够,竟然还敢当街行凶!来人,给我将陆记的人全部抓回去……” 他一扬手,身后三个衙役瞬间拿着木枷、脚链上前。 陆同河瞧着这番态势,一个猛冲到陆绾绾身前,想让她带着赵晴柔赶紧跑。 陆绾绾冲他摇摇头,随即眸光清冷望向一众衙役,“便是当今圣上抓人也得讲个原因,我倒是不知道,我陆记究竟犯了什么错,能让你们府衙说抓人便抓人?” 领头衙役见她这浑然不慌的模样,不由气笑了。 “你们陆记的吃食吃死了人,又当街毁尸灭迹,就凭这两条,已经足以判你们砍头!” “吃死了人?”陆绾绾挑眉,“哪个人吃死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狡辩!那个老太婆吃了你家的臭豆腐就只剩一口气,又被你用拳头活活锤死……”领头衙役冷笑指向地上的老太,话头倏地一滞。 只见老太婆正半睁着眼睛倚在墙角,旁边一个面带轻纱的女子还一口一口给她喂着清水。 老太婆的脸色虽然不怎么好,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死人样。 身后的罗二蹬蹬蹬跑上前,伸手在老太鼻下探了探。 随即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头儿,人没死!” “不仅没死,这气息还稳着哩……” “要你多嘴!”领头衙役怒瞪罗二一眼,可罗二嗓门本来就大,铺子前头又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时间,一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珠子。 他们先前明明看到这老太马上要断气,接着又被陆绾绾一顿狂锤爆撞,可现在居然不仅没死,而且还气息平稳?! 沈长清看到这,惊讶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人群最外围,陆娇娇满面春风从陈记酒楼出来,便立刻带着史珍香来瞧臭豆腐铺子,可如今,冷不丁撞见前头的陆绾绾和陆同河,惊得手里的竹篮都哐当掉地上。 “陆绾绾,她,她竟然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呢? 陆绾绾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陆绾绾和郑氏全死在大青山土匪窝里,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啃碎了,而陆同河和陆同湖兄弟更是早在狼山就没了,陆家三房有一个算一个全在逃荒路上死绝了。 可为什么,这一世她们竟然都活着? 陆娇娇不敢置信地揉搓起眼睛来,可她揉得眼睛都红了,面前的兄妹俩依旧没消失,尤其是那熟悉到近乎厌恶的嗓音,如假包换是陆绾绾发出的。 再看二人穿戴、以及身后明晃晃的‘陆记臭豆腐’招牌。 他们不仅活着,而且,还活得那么好,连她这些日里一直心心念念的史家铺子也被他们抢了去的,而她的沈郎…… 陆娇娇望着男人面上丝毫不掩饰的担忧,一颗心恍若被扔进了大染缸,浑然不知是个什么心情。 第109章 我裴珩的人,谁敢动! “娇娇,你认识他们?” 史珍香望向陆绾绾二人,颇有些咬牙切齿。 尽管已经过去三四个月,陆家兄妹也换了装束,可她只一眼,便记起二人正是当初在兴元府车马行发生不愉,最后害她险些被土匪夺去清白的人。 “是,他们便是娇娇先前同你提过的,三房的人。”陆娇娇闻声,连忙敛去心神。 待看到少女眸中燃起的恨意,心头不由一动,“珍香可是见过他们?” “难怪,能舍弃亲人独吞物资上路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史珍香冷冷笑了笑,她在兴元府时便发过誓,再见到这两人,她定要让他们尝尝她所受之辱。 真是老天有眼。 她还没去寻他们,他们便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陆娇娇见状,水眸微微转了转,陆绾绾他们原来和史小姐有仇啊…… 铺子门口,领头衙役微怔过后,浑不在意一挥手,“你们陆记聚众闹事,吃食害人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管人死没死,都等到了府衙再说!” 说罢,完全不给陆家兄妹解释的机会。 扯过罗二手里的木枷,径直往陆绾绾头上戴。 “绾绾!”陆同河目眦尽裂,“你要抓就抓我,这陆记铺子和旁人没关系,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干,你们要抓就抓我一个人……” “你放心,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领头衙役冷哼,将木枷扣在陆同河头上。 “同河哥!绾绾!……”赵晴柔眼眶通红,蹑手蹑脚从铺口外的墙根往外溜,绾绾昨日就告诉过她,要真遇到事就去夏记酒楼。 然而,她刚走没几步,便被眼尖的领头衙役瞧了个正着。 “将那个逃跑的,给我带回来!”领头衙役让人制住赵晴柔,又从另一个衙役手上扯过一条铁链,随手往跟前的陆绾绾栓去。 陆绾绾望着愈来愈近的铁链,袖口下双拳攥起。 今日若这样进府衙大牢,怕是便再难出来了。 可整个安州府都在史家管辖之下,即便现在顺利脱逃,他们一家人日后又该逃到哪里去?好不容易在安州府安定下来,难道又要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正犹疑之际,一道低沉冰冷的嗓音响起。 “我裴珩的人,谁敢动!” 陆绾绾猛地抬头,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朝自己走来,他身如灵玉,眉峰似剑,眉下一双眼眸深若寒潭,穿着一袭鸦青色长袍,更衬得整个人冷峻而凉薄。 男人速度很快,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俨然停在自己三步开外。 他大手一挥,快要近身的铁链子应声而断。 “裴公子!”陆绾绾望着来人,提着的心竟没来由地落了地。 “陆姑娘……” 男人颔首,正要说什么。 待瞥见半空之上,到嘴的话倏然一转,“小心!” 陆绾绾只觉双肩一重,紧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被裴珩揽在了怀里,精雕细琢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她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细小汗毛。 而且,他是真的很高。 她一米六五的个,在他怀中也不过将将到他的下巴,还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全脸。 哐当一声碎响! 陆绾绾循声去看,只见一截断掉的铁链碎块,赫然掉在自己方才站在的地上。 “多谢裴公子。” “无事。”裴珩揽着她的肩膀落地,又迅速退开三步远,唯有衣袖下的指尖不自禁捻了捻,长年如冰的寒凉也稍稍褪去三两分。 一旁,领头衙役望着碎成无数截的铁链,心头又怒又惊。 他们府衙的铁链可全是上好的精铁所制,便是在穷凶极恶的大犯面前,也从没失手过。 如今在这人手里,就那么轻轻一挥,就全断了。 可触到这男人身上的贵气和威压,领头衙役只得压了压心头的怒火。 “你究竟是何人?” 围观的众人亦是好奇不已,尤其是其中的大娘大婶、以及十五六的小姑娘,一个个眼珠子就差黏在裴珩身上了。 沈长清视线从陆绾绾二人之间转了转。 不由心生疑惑,陆绾绾她们何时认识这样的男子了? 而且,瞧二人这番熟稔甚至亲密的模样,分明就是相交匪浅,再想想她对自己的冷淡,心头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丝不舒服。 人群之外,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心中妒火猛地一窜。 明明她才是天命福星,凭什么陆绾绾这样的扫把星,不仅没死在逃荒路上,如今竟还能勾搭到这样的贵公子给他们撑腰? 一旁的史珍香则是连忙整理起衣裳来。 她时不时抬眼瞥裴珩一眼,又低下头,一张俏脸早已是红云密布,“胭脂,你快看看,我今日穿着打扮有没有什么不妥?” “小姐放心,您的衣裳装扮没一点问题,而且啊……”胭脂捂嘴一笑,声音低了些许,“整个安州府的姑娘,就没一个人能比过小姐去的!” “你个死丫头,惯会贫嘴!”史珍香面色更红了。 人群中央。 随山一掌将陆同河和赵晴柔身上木枷给击碎,才冷冷扫领头衙役一眼,“你究竟是没长耳朵,还是聋了?我主子方才说的话,你听不见?” 领头衙役被骂得头一耷拉。 连忙去想男人先前说过的话,旋即,双瞳骤然一缩,瞳孔中全是惊悚,“裴,裴珩,您是平南王世子裴珩?” 他的话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还不算是太聋!”随山冷哼一声。 这话一出,一直竖耳倾听的何圆圆刹那间双眼瞪圆,“我滴个娘啊,裴珩!居然是裴世子,我居然见到活的裴世子了……” 旁边的学子们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炸开了锅。 “这不是做梦吧?裴世子?那个九岁中秀才,十二岁中举人,十三岁中状元,六元及第的裴世子?” “裴世子不仅六元及第,更是十六岁就任太子太傅,堪称大越王朝第一人啊!” “夫子讲堂上每日一提的人,真的来咱们安州府了?” “快!你快掐我一把,这肯定不是真的,肯定是做梦……” 沈长清立在原地,愣愣望着裴珩好半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翻涌,他自十岁念书起,便一直将裴珩视作自己的榜样,日日笔耕不缀,挑灯夜读,为的便是能成为下一个裴珩。 只可惜他读书读的晚,一直到十六岁,方中了个秀才。 他那年是县里头名,还是个小三元,甩第二名好几条街,引得县里的富贵人家纷纷争相上门道贺,可谓称得上风光无限。 但这份殊荣,在裴珩面前,就完全不够看了。 男人思及此,有些挫败地垂下眸子,却是正好错过裴珩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的视线。 第110章 为钱杀妻 不远处。 正莲步上前的史珍香脚步一顿,“平南王世子?怎么就恰好是他呢……” 平南王世子文武双全,在读书人眼中俨然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可她们官家人却是都有听闻,裴世子被断言活不过二十的事。 她望着男人高大的身形、鬼斧神工般的面容,不由犹疑起来。 裴世子今年已经十八,她若是嫁给他,岂不是只能过两年好日子,就得守一辈子活寡? 旁边的陆娇娇在随山出现的时候,已然是满目惊骇。 她瞧着随山对裴珩毕恭毕敬的模样,又回想起当日在城南青云巷子听到的那个声音,那微凉如碎玉的声音,正同面前这所谓的裴珩一模一样。 可是,封家大郎明明是封夫人的儿子,怎么突然成了平南王世子? 这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怀疑,她前世的记忆是不是根本只是一场梦罢了…… 而被裴珩护住的陆家人,同样大吃一惊,他们虽然知道裴珩家世不一般,却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王爷之子,而且,不提家世,光谈他自身,都那么厉害! 陆绾绾咋舌,她家这条人傻钱多的金大腿是真的粗。 “什么粗?”裴珩听着少女近乎蚊蝇的轻喃声,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跟自己说话。 “咳咳……”陆绾绾收回目光。 一本正经道:“我是说,雪球的腿越来越粗了……” “是么?”裴珩似信非信望了眼铺子后院。 虽然隔得有些远,可一阵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依旧没能逃脱他的耳朵,从这挠门声来看,这爪子确实比他先前去古槐村时所见要粗不少。 领头衙役见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身上皂衣不知不觉湿了个透。 一直等到二人没再交谈,方恭恭敬敬上前两步,“裴世子,先前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陆记是您的人,还望世子不要同小人计较,将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说着,便朝三衙役挥挥手,准备告罪离开。 “等等!”裴珩蹙眉,“既然来了这趟,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弄清楚再走。” “弄清楚?”领头衙役闻声,立马腆着脸赔笑,“这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是这老两口自个儿吃错了东西,想讹陆记臭豆腐的钱,和陆姑娘他们根本没关系。” “你如何知道这老两口是吃错了东西来讹钱?”裴珩声音凉了几分。 “莫非是你指使他们来的?” 衙役头子一听这话,差点吓尿了裤子,“冤枉啊,裴世子,在下和这老两口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更是和陆记第一次见面,怎么犯得着指使他们来陆记讹钱?” “既然如此,你们素日如何办案,现在便如何办!” 裴珩说罢,径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领头衙役见状,下意识抬头往街角瞥去,可此刻的街角俨然是空荡荡一片,哪里还能找到陈舟的身影,一边是府尹二夫人,一边是平南王世子,哪边都不是他这个小衙役可以得罪的。 他想着想着,眼前便是一黑。 身体都要软软往地上倒去,可倒到一半,便听得男人幽幽道:“这大热天的,要是晕过去,许是就难再醒过来了。” 领头衙役闻声,猛地直起身搭罗二身上,拼命掐住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 是啊,他看裴珩同陆家人这么正常的相处,差点都快忘记,面前这位煞星可是喜怒无常的性子,落在他手里的就没一个全须全尾出来的。 如今这话分明是在点他:今日这事不办好,不说差事没了,便是小命都得丢了。 而一众学子看到这,集体作星星眼。 “不愧是我们裴世子,从来不玩以权压人这套!” “咱们世子若要以权压人,当年又何须走科举致仕的道路?人家爹平南王可是大越唯一的异姓王,还是世袭罔替的那种!” “对呀,只要裴世子愿意,他躺着就能一世荣华。” “可人家不靠爹,不拼爹,浑然靠自个儿往上爬,光是这点,当今富贵之家中的公子哥便没一个能比得上……” 陆绾绾听着一众人推崇的声音,忽而有种回到华国明星出场时的错觉,可她当瞧见裴珩的脸色,却是一怔,只见他双眸半阖,本就凉薄的气质更是不知何时全冷了下来。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男人摇头,“他们太吵了。” 陆绾绾愣了愣,太吵?! 这家伙莫不是不喜旁人夸他? 领头衙役见状,则以为是裴珩开始不耐烦了,连忙遣了罗二三个将老头子提过来,“说!今日这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啊啊!!……” 老头一顿手舞足蹈,可下巴半吊着,老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你真是!”领头衙役看得一阵着急上火,忙和裴珩商量道:“裴世子请稍候,容小的先去医馆请个大夫,将这老头的下巴给治好……” “不用这么麻烦。” 陆绾绾走上前,两指捏住老头下巴,轻轻一碰。 咔嚓! “嗷!!痛!!!!” 一声痛呼响起,紧接着,便是老头略带沙哑的惊喜声,“咦,我能说话了,我终于又能说话了……居然还不疼了……” “既然可以说话了,就赶紧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领头衙役冷冷打断他。 老头一听这话,立马噗通一声跪地上,哭天抹泪道:“是我老头子穷怕了,看见这铺子生意红火,便临时起意带着老婆子来,想讹些钱过上好日子。” “好大的胆子,为了讹钱竟想出这样的主意!”领头衙役一怒,“罗二、张五,还不赶紧将这二人押回府衙。” “等等!”陆绾绾拦住领头衙役。 杏眸冷冷望向老头,“你说看我们生意好,临时起意讹钱,可为何将要命的毒药都带来,还喂给自己的结发妻子,我看你分明是为钱杀妻!” 第111章 替罪羊 老头眉心一跳,“什么毒药,杀妻,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这个东西你总该认识吧?”陆绾绾转身,从墙角的老妪身上,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到他面前。 “你将砒霜当泻药喂给你老伴吃,可她觉得太苦,便只吃了一半,这剩下的另一半,便是你杀妻谋财的铁证……” “胡说八道!那根本不是砒霜!!”老头一见纸包,瞳孔一阵紧缩,想都不想便扯着嗓子大声争辩。 “哦,不是砒霜。”陆绾绾不置可否点点头。 “那是什么?” “那是,,”老头张张唇,忽地发现自己差点掉进陆绾绾的圈套里,慌忙改了口,“我,我怎么会知道?反正不是什么毒药,我承认我想讹钱,但你们可别想把什么杀妻的罪名全往我头上扣!” 陆绾绾勾唇,又将纸包往他跟前送了送,“既然不是毒药,那你将它吃了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配上人畜无害的笑容,此刻看在老头眼中,却像是夺命阎王一般,吓得他下意识往后退。 然而,刚退一步,下巴便被再次掐住。 “你躲什么呀?反正又不是毒药,吃坏肚子送你去医馆便是……” 紧接着,便见她一把扯开纸包,笑吟吟往自己大张的嘴中送来—— “不!不要!我不要吃这个!!”老头连连摇头,可面前的人似根本没听到一般,眼见着纸包下一刻就要入嘴,他裤裆骤然一热。 浓郁的尿骚味混着哭求声一齐蔓延开。 “姑奶奶,姑奶奶!求求你别逼我了,我说,我全都说还不行吗!” 陆绾绾手上动作微顿,却是没接这话,只静静看了他一眼。 老头哪里还敢藏着掖着,连忙将事情秃噜了个干净,“我和老婆子本在府城里乞讨为生,昨夜讨饭时遇着一个人,说是让我到你们铺子来闹事,就给我银子,事情闹得越大,我能得的银子就越多,要是能将你们闹进大牢,就给我一百两,那人出手是真的大方,没干事之前就给了十两银。” 他说着,颇为肉疼地从裤裆里掏了半晌,掏出一个银锭子,递到陆绾绾跟前。 “姑奶奶,小老儿这次是真的知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姑奶奶铺子的主意,还请姑奶奶将这银子收下,放小老儿和老婆子一马成不?” “随山。”裴珩皱眉。 随山心领神会接过银锭,仔细查看了一番,摇摇头道:“这就是普通的银锭,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陆绾绾颔首,“你可记得给你银子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记得。”老头点头,“昨日是个大晴天,晚上月光很亮,那人一身伙计模样打扮,身高不高,差不多只六尺半,不过挺壮实的,长着一张长方脸、绿豆眼,蒜头鼻,嘴唇有些厚,对了,他右边嘴角还长着一颗大痦子……” 陆绾绾当即转回铺子,取了纸和炭笔过来。 待老头话落,她手里的笔也跟着停了下来,“你看看,是这个模样吗?” 老头望着面前的画纸,立马点点头,“是,就是他,那人就跟这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而围观的众人瞧见这炭笔画就的人像,怔了半晌后,一道恍然的声音响起。 “咦,这人不正是陈记酒楼的伙计?” “对啊,我前日去陈记吃饭,还看到他跟在陈掌柜后头,跑前跑后的!” “也就是说,今日这出闹剧,原来是陈记酒楼弄出来的?” “这不明摆的事!谁不知道陈记酒楼的德行?每次只要一看到好方子,就跟那闻到新鲜屎味的狗一样,不啃两口能罢休?” “你不要命了,陈记的人是咱们能乱说的……” 随山站在裴珩身后一步远,盯着画像瞧了又瞧,“主子,陆姑娘这画可真是神了,要不是亲眼看见她一笔一画画出来的,都要以为她这是将人脸放纸上印好的!” “确实。”裴珩点头。 深眸中划过一丝鲜有的赞叹,如此画工和画技,亦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 不远处,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沈长清看到这,亦是惊诧极了,他和陆绾绾相识十数年,没人比他更清楚,陆绾绾根本就一个大字不识的白丁,更别提会什么画画。 她连画笔都不曾摸过! 可为何,如今这一手画技,竟完全不输他们学了数年丹青之人? 领头衙役瞧着明晃晃的画像上,连忙朝裴珩躬身道:“世子稍等,小人立马去陈记酒楼将这画上伙计捉来问话。” “你留这儿!”裴珩压压手。 “让罗二带人去便可。” “是。”领头衙役见状,知道今日这事再无转圜的可能,只得赶紧让罗二带着剩下的两个衙役去陈记酒楼捉人。 围观的众人之中,不少人对陈记早有怨言,此刻纷纷瞪大眼睛等着衙役将人捉来。 半盏茶功夫后。 终于见到罗二和两个衙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 然而,定睛一看,却见三人身后,是一抬盖着麻布的担架。 “裴世子,陆姑娘,小的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这伙计已经畏罪自杀了。”罗二几人抬着担架放到地上,将盖着的麻布掀开,一张同画像不差分毫的长方脸露了出来。 陆绾绾走上前,低头查看了一番,不由冷笑,“脸上血色还未褪尽,死了不超过一盏茶功夫,还真是,死的是时候呢!” “是,咱们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这人正被从房梁上取下来。”罗二抹了把脸上的汗。 “陈记管事说,这人前些日见姑娘的铺子红火,便想着找人讹些钱,如今见东窗事发,便直接一根麻绳吊死了,这是他死前留下的遗书……” 说着,从伙计身下取出一张染血的纸。 众人望着纸上殷红的字迹,哪里不知道,这人不过是陈记推出来的一只替罪羊罢了。 第112章 惩戒 空气安静了片刻。 裴珩掸了掸衣袖,“陈舟呢?” “回世子,小的们赶到陈记酒楼的时候,陈公子已经不在酒楼了。”罗二道。 “管事说,郊外庄子突然有些事情需要陈公子处理,不过陈公子离开之前有留话,是他御下不力,待他回城之后,会亲自上门给陆记和陆家赔礼道歉。” “真是笑话!”陆绾绾眉目挑起。 “一个御下不力,就能让手下人往吃食下毒药,今日是害我陆记,明日保不齐就是伙计不服,往他陈记吃食里下毒药泄恨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赞同点头。 “陆姑娘说得对,一个大酒楼,竟然连手下人都管不好,谁还敢到他家去吃饭!” “是啊,这陈记酒楼的人兴许是下毒药下惯了,要是我们吃饭的客人惹到他,他不得直接一包狠药要我们命?” “陈记酒楼的菜是好吃,可咱们小命更重要啊!” “反正我以后是不敢再去陈记了……” 一时间,在场的人几乎全都谈陈色变。 裴珩望着眼前的少女,眸中不自禁闪过一丝浅笑,当初在大青山时,她也是这般,单靠一张巧嘴便引得土匪窝里闹起内讧。 不远处,史珍香却是攥紧了拳头。 陆绾绾这个小贱人,害她不够,如今又来寻她陈家产业的麻烦。 真是嫌命长了! 一旁的陆娇娇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尤其是裴珩眸间的宠溺之色,更让她觉像是被人扔进了醋缸,从头到脚都在腾腾冒着酸气。 老头跪得腿都麻了,见状,连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凑到陆绾绾跟前,“姑奶奶,今日的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就将小老儿放了成不?” “放了你?”陆绾绾唇角冷勾,“你为了一张空头支票,不惜用乌头混合天南星,将相伴数十年的结发妻子杀害,单是这一点,你觉得还能放了你?” “你怎么会……”老头猛地抬头, 随即又忙不迭辩解。 “什么乌头,天南星,我根本没听说过……” “乌头加天南星,只需要半指甲盖便能在一炷香的时间能要人命,尤其是生乌头,毒性更烈,若不是我及时将她所服毒粉撞出,她这会已经是一条死尸了。”陆绾绾神色冷厉盯着他,“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想过留她一命!” 这话一出,众人终是恍然大悟,陆绾绾先前不顾阻拦撞击老妇人的腹部,根本不是所谓的杀人毁证,反而是为了救她! 沈长清更是面色一红。 原来,竟然是自己误会她了。 老头闻声,则是哭着一张脸,“姑奶奶,这毒粉的事我根本不清楚啊,都是这酒楼伙计交给我的,他只说吃了拉肚子,要知道是致命的毒药,我一万个不敢给老婆子吃啊……” “死到临头,你还在这儿演戏!” 陆绾绾说着,唰地一下将老头裤腿扯了下来,扔到地上,“你裤脚沾的这一丛乌头叶子,可都还新鲜着,摘取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老头望着乌头叶半晌,忽而阴狠大笑起来,“是啊,你说得不错,这乌头是我早上去城外采的! 她天生是个哑巴,还貌丑无盐,连讨饭都讨不到好的,这些年每日都是吃我讨的饭食才没饿死,如今有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让她吃个乌头怎么了?那是她欠我的……” 一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的老妪,眼泪唰唰掉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不停比划着,声音凄厉而嘶哑,却是说不成一个字。 众人瞧着这副模样,忍不住心头戚戚。 然而,落在老头眼里,只觉刺眼极了,“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要不是娶了你这个丧门星,我们家光靠采药都能过一世安稳日子,你早就该去死了,你怎么不死,你怎么就是不死……啊……” 话没说完,他舌尖突地一阵剧痛。 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之中,赫然混着三颗大黄牙,以及……半截舌头。 众人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施施然收回手、彷如只是挥了挥衣袖的裴珩,一个个下意识敛住了呼吸声。 “什么玩意,自个儿没本事,倒怪起自己婆娘来了,小爷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的!”随山一脚把老头踹领头衙役跟前,“事情既已水落石出,还不赶紧将人锁走?” “是,是,小的这就锁!”领头衙役忙不迭点头。 只是当他余光瞥到地上血淋淋的舌头时,拿锁链的手都是颤着的,往常只是听说裴珩行事乖张,今日倒是第一次真正瞧着,老头嫌他老伴哑,他就直接让他也哑了。 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给留。 当真是,太狠了! “让你锁这糟老头子,你锁这老婆婆做什么?”随山见他扣了老头,又丢了魂一样往老妪身上拴去,当即不悦提醒道。 “嗳!是小的眼花了……”领头衙役连忙回神,收回锁链,牵着老头走到裴珩二人跟前,“裴世子,陆姑娘,要是没其他事,小的就先带他回府衙了?” 裴珩没做声,而是望向旁边的少女。 “回吧。”陆绾绾轻嗯一声。 今日的事情全因陈舟而起,这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至于陈舟…… 呵!她陆绾绾上下两世,可还从没有吃暗亏的习惯。 领头衙役一听这话,立马挥手,让罗二几人抬着担架、牵着老头跑了,速度之快,就像是后头有狗在追一样。 陆记铺口。 老妪上前,砰地一声跪地上,朝裴珩和陆绾绾行了一个大礼,“啊啊啊啊!!……” “不必多礼。”裴珩让随山将人扶起。 “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妪一边张嘴叫着,一边不停地比划,本就红肿的眼睛一时间更红了。 “你平日会些什么?” “啊啊啊!!” 裴珩见状,默了默,“夏记城郊庄子上正好缺个种菜的老把式,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去庄子上干些种菜活计,至于日后,是走是留,都可随你自己意愿。 ” 老妪听言,灰暗的眸子猛地一亮,旋即,豆大的泪珠唰地掉了下来,她激动得又哭又笑对着裴珩拜了又拜,一直到随山上搀扶她起来,才赶紧抹了把脸。 第113章 霉运又回来了? 众人看到这,先前升起的恐惧也消了个七七八八。 这老妪已经五六十岁,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如今还惹上陈家人,寻常人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可裴世子却是不动声色安排到自己庄子上去,这分明是又给了她一条命! 如此惩恶扬善,若还是狠辣人,那这世上就全是大奸大恶之徒了。 “今日的事,真不知该如何谢你,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们一家人现在怕是全得进去吃牢饭了。”陆绾绾亦是满脸感激。 “陆姑娘无须挂怀,裴某不过是为了自己。”裴珩神色平淡。 “啊?”陆绾绾微怔,“裴公子这话是何意?” “若是陆记没了,我每日又得为吃食烦恼了,毕竟现在能下咽的就只剩下你家的臭豆腐。”裴珩说到这,望向一旁的陆同河声音明显提高了几分,“陆大哥,今日还是老样子,送五份臭豆腐到夏记酒楼!” 说罢,便同随山上了马车。 而余下的一众人却是议论声哗然。 “世子居然唤陆记东家大哥?!” “往常听说世子是个不会笑的冷面阎王,你看他同陆记几人交谈的模样,分明就是熟人了。” “是啊,而且听世子这话,像是每日都会吃臭豆腐啊。” “连陈记酒楼都要费心思抢的方子,能差到哪儿去?世子喜欢吃也正常,陆东家,给我也装二十块臭豆腐!” “还有我,我也要三十块臭豆腐……” 随着裴珩的一声叫唤,冷清的陆记铺子很快恢复了热闹,排队的人甚至比闹事之前还多上不老少。 陆绾绾瞥了眼远去的马车,不禁唇角轻勾,这金大腿不仅长得好,心眼也好呀…… 忽然,一道天蓝色身影挡住视线。 一抬头,便见沈长清走了过来,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连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活像是大热天吃辣上火想拉又拉不出来的模样。 “晦气!” 不过陆绾绾根本不关心,直接转身就走。 “陆绾绾!”男人见状,赶忙拉住她的袖子,随即,像是终于下足了勇气一一般,瓮声瓮气道: “对不住……” “什么?” 饶是陆绾绾耳力好,此刻也只觉是蚊子叫一样,根本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看在沈长清眼里,却觉得她是故意的,不过这次确实是他错了,他只能攥着拳头,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对不住,这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他说完,又立马补充道: “不过,府城卧虎藏龙,你既然要在这开铺子,便要收敛你先前嚣张跋扈的性子,凡事都得低调,不要仗着有裴世子撑腰,就无法无天,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陆绾绾:“……” 她正要开腔,忽然有种如芒刺背的错觉,回头一看,便见人群之外,快半年不见的陆娇娇正盯着自己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盯着自己的衣袖。 她双眼猩红,两只眼珠里全都掺足了怨气。 “娇娇!” 沈长清顺着陆绾绾的视线一看,赶忙将手里的袖子放了下来。 然而,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却是一个字都没说,也根本没再上前,而是提着裙边往街角跑了。 “娇娇!!!……” 沈长清瞬间慌了神,拔腿就要去追,追了两三步,却还不忘回头警告道:“你如今日日在府城,少不了会和娇娇碰面,要是被我看到你惹娇娇生气,休怪我不客气!” 陆绾绾:“!!!” 一个两个的,全他娘地有大病一样。 她低低骂了两句,便准备去柜台帮陆同河二人的忙,脚下忽地一滑。 竟脸朝地往门槛上摔去。 “绾绾!” “陆姑娘!” 陆同河和旁边的客人纷纷伸手去扶,可陆绾绾倒得实在又快又急。 刚伸出手,便听得吧唧一声响。 “哎唷!”陆绾绾四仰八叉趴在门槛上,额头处一阵剧痛袭来。 “你额头流血了!”陆同河手中家伙什一扔,赶忙在她面前蹲下,“绾绾快上来,我背你去医馆。” “这个不打紧,大哥去后院拿些止血药粉给我敷上就好。”陆绾绾摇头,先前给赵晴柔准备的治伤药还剩下不少。 “当真敷些药就没事?”陆同河担忧道。 “你妹妹的医术你还不相信?”陆绾绾笑看他一眼,待望见门槛上的殷红血迹,又下意识朝先前摔倒的地方看去。 却是什么都没看见,地面一马平川,上面连一个多余的小石子都没有。 不仅摔倒的地儿没有绊脚的东西,便是方圆数尺之外,也同样如此。 陆同河跟着她动作瞧,脑中顿时一个激灵,“这回,许是霉运又来了……” “什么?”陆绾绾杏眸一滞。 “不成!绾绾,你赶紧进去歇息。”陆同河说罢,不由分说,连忙将她背到背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背了个瓷娃娃一样。 眼见着快半年没发作,他们都快要忘记有霉运的这茬事了。 与此同时。 和陆记相隔两街的小巷子。 沈长清一路疾跑,总算在巷尾将人堵住,“娇娇,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陆娇娇撇开脸不看他,声音俨然带着几分哽咽。 “你哭了?”男人一怔,慌忙往她的面前移了一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 “你还说!”陆娇娇闻声,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看着他,“帮我出气?欺负我的就是你和陆绾绾,你要怎么帮我出气?” “我和陆绾绾?”沈长清一头雾水,“我何时欺负你了?还有陆绾绾,你难道已经同她见过了?” “今日刚见的。”陆娇娇闷闷道。 “正好见到你同她在一起,你们不仅举止亲密,你还为了她不惜得罪陈记酒楼,你分明就是心里一直放不下她。 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同她退亲……” 第114章 捡银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心里从来就不曾有过她,又何来放不下一说?”沈长清忙解释道,“我帮她,不过是因为她是你嫡亲的妹妹。 尽管断了亲,骨子里的血脉却是依旧断不掉。 她们三房若出了事,依娇娇的性子,还不得难过一辈子?” 陆娇娇咬唇,“沈郎这话当真?没有骗我?” “自然是真的,娇娇若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沈长清当即对天赌咒:“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沈长清此生此世,永远只心悦娇娇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不入仕……” “行了,你别说了,我信你就是!”陆娇娇连忙捂住他的嘴,却又情不自禁想起他抽屉里的‘爱妻’牌位,一想就更堵得厉害了。 她默默攥了攥拳头,“可绾妹妹这些年的心思,沈郎是再清楚不过的,如今她们也在府城,还恰好就在百川学堂的对面,只怕是特意为沈郎而来。” 沈长清沉默了。 他再见到陆绾绾第一面的时候,同娇娇的想法一样,也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 可这么多天过去,陆绾绾根本就没去学堂找过他一次。 便是他有时同何圆圆出现在陆记铺子外面,她也完全没给他一个眼神,浑然是不认识他一样。 陆娇娇见他沉默,又抽噎道:“若是绾妹妹依旧对沈郎旧情难忘,那我,那我就退出好了,成全你们……” “你这是什么话?”沈长清面色一黑,“什么叫你退出?我早已打定主意,等今年八月秋试结果一出,我们便成亲,以后可不许再说那些胡话了。” 陆娇娇面上飞起几许红霞,娇羞道:“可如今不过才五月,离秋试还有这么多个月的时间,绾妹妹的性子你也知道,我只怕其中会再生枝节。” 沈长清听完,不由一怔,“娇娇的意思是,我们先成亲?” “我可没说这话!”陆娇娇跺跺脚,转过脸去。 男人瞧着她这模样,不由心神荡漾牵过她的手,“要是可以的话,我恨不得立马就想娶你,但我们沈家现在一穷二白,让你这样嫁过来,只怕是会委屈你。” “只要能跟沈郎在一起,娇娇便是吃糠咽菜也不委屈,”陆娇娇反握住他的手。 她在看到裴珩的时候,也曾犹疑过,是不是该将这个亲事换回来。 毕竟,光杆首辅和世袭罔替的平南王,根本不需要比较,就知道该怎么选。 但是,每个人的生死是早有定数的,譬如跟着他们一起逃荒的柳树村村人,因为有她的预警,有的人多活了几个月,可几个月后,结局同样是死了,而且,死法同前世一模一样。 而裴珩,便是此时能多活几个月,最终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娇娇,你待我真好!”沈长清大为感动,心中开始筹划起成亲的事,尽管现在家里不富裕,但还是不能太过委屈了娇娇。 陆娇娇柔柔一笑,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忽觉鞋底咯噔一下。 “嗯,这是什么?” 她抬起脚,便见方才踩着的泥土地下蓦地突出一块。 土块缝隙处,有一缕银光若隐若现。 “居然是银子?”陆娇娇一喜,连忙蹲下身,将露出一角的银锭子刨了出来。 “二十两?!” 沈长清望着大银锭,亦是大吃一惊,“也只有娇娇,才能走路都踩着银子,还一捡就是二十两。”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顶多就攒二两银,攒二十两至少得十年时间。 然而,这数,在娇娇这儿,不过是几步路的事! 就像先前在逃荒时,撞上来的各种野味,屡次避开的危机,他更加确信,唯有娇娇这样心地纯良之人,才能有这样的福运。 “不过是今日运气好罢了。”陆娇娇摩挲着银锭,这几日堵在心口的气也瞬间泄了大半。 是啊,她可是天命福星。 陆绾绾那个霉运缠身的扫把星又如何能她斗? “娇娇这份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沈长清宠溺笑笑,将她送回城南青云巷后,又连忙往学堂赶,毕竟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下晌还有课要上。 而陆娇娇刚进家门,坐在树下的老两口便唰地一下站起身。 “娇娇,和陈记酒楼合作的事如何了?” “已经成了。”陆娇娇点点头。 “成了?!”陆老婆子惊呼出声,一双三角眼亮得吓人,“竟然真的成了!陈记酒楼安州府第一大酒楼, 咱们家和他们合作,日后银子岂不是用都用不完……” “你小点声,左邻右舍一双双耳朵可全灵着呢!”陆老头瞪她一眼。 “是是是……好饭可得烂锅里。”陆老婆子连忙压低了声音,拉着陆娇娇坐下,“娇娇,现在究竟是怎么个合作法?陈记要多少斤糕点?” 不远处,吴氏母女三人正埋头在几大盆脏衣里忙活,听言亦是忍不住竖起耳朵来。 陆娇娇勾唇笑了笑,“陈掌柜让我们明日送二十斤糕点到酒楼,先试卖三日看看,倘若卖得好,后面再加量。” “二十斤糕点?”陆老婆子喜意稍滞。 “一斤糕点五百文,二十斤也才十两银,除去成本,咱们一天只能赚五两银?” 陆娇娇缓声道:“这个只是开始,只要糕点卖得好,按照陈记酒楼每日的生意来看,便是一天二百斤糕点也未可知。” “娇娇说得对!”陆老头颔首,“凡事开头难,按照娇娇的手艺,糕点在陈记酒楼肯定不会差,退一步说,就算是只卖二十斤,每日赚五两,也比安州城绝大多数人强多了。” 陆老婆子本想着只要搭上陈记,就能过上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日子。 如今一看,还是差了一大截。 顿时有些悻悻然,“既然明日就要送糕点,还是得赶紧将老大媳妇她们婆媳叫回来,不然,娇娇一个人也根本忙不赢。” 在老陆家,男人不下厨灶。 糕点方子又是长久赚钱的营生,只大房和她知晓,而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正儿八经下过厨,怕做不好,反倒将这到手的合作给弄黄了。 “阿奶不急。”陆娇娇将她拦住,“今日还有一个事,得同阿爷和阿奶说。” “什么事?”二人一愣,见她这郑重的模样,不由有些心头打鼓。 陆娇娇也没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看到绾妹妹和二哥了……” 第115章 妒忌 “你说什么?!”陆老婆子听到一半,不敢置信惊叫出声。 “那小扫把星竟然没死?这怎么可能!从沙洲到安州,一路千灾万难,我们一家人要不是有你,都差点全死在逃荒路上,那一窝扫把星怎么可能还活着?” 旁边的陆老头黄眼珠转了转,眼中亦是难掩震惊。 唯有搓着衣裳的吴氏母女三人,怔愣片刻后,一个个嘴角咧得老高,脸上全是止不住的笑,她们也顾不得手头的脏衣裳,纷纷转过头,竖直耳朵听。 “娇娇,她们现在在哪儿?”陆老婆子骂过后,又赶忙追问。 “是在沿街讨饭吃?还是被卖到楼子里为奴为婢去了?按他们那一窝倒霉样,便是不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是。”陆娇娇摇头。 “绾妹妹一家过得很好,如今还在百川学堂门口开了个吃食铺子,生意比之陈记酒楼都不差,每日买吃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陆家老两口听声,愣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娇娇,你确定你刚说的人真是那一窝扫把星?”陆老婆子满脸怀疑。 “不是说,百川学堂前头那条街寸土寸金,便是你想通过史小姐租个铺子,最后都没租成,她们又怎么可能在那儿开铺子?” “我不也不太清楚她们怎么弄到的铺子。”陆娇娇道,“不过,我能确定,那就是她们一家的铺子,而且,那地儿还正是我先前看中的冰饮铺。” “哎唷!这些个遭瘟的贱蹄子,咋有命过这种好日子?”陆老婆子一双眼红得快要喷火, “不行!我们当爷奶的都只能在这破巷子里讨生活,凭什么他们一个个地反倒能住大铺子,吃香的喝辣的,简直反了天了……” 说着,汲上鞋子就要往外冲。 却是被旁边的陆老头子一把拉住,“你现在跑去干啥?” “当然是将铺子抢过来!”陆老婆子狠狠咬牙,“这些个不孝的东西,看着亲爷奶在这吃苦受罪,他们自个儿倒天天过好日子,也不怕被雷劈了去?” “亲爷奶?”陆老头冷脸敲了敲手里的烟枪,“你别忘了,在逃荒之前,我们和三房已经断了亲。” “那又如何!”陆老婆子浑不在意,“陆三祥可是从我肠子里拉出来的,便是断了亲,他们一个个身上照样流着我老陆家的血。 我们依旧是她们亲爷奶! 这点咋地都断不了。 她要敢不认我们,我就日日去闹,闹得她铺子没法做生意!” 陆老头皱眉,“你这招放以前许还行得通,可自打换亲一事过后,绾丫头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一点亏都吃不得,你这么去闹,又能闹个什么好名堂出来?” 陆老婆子听得这话,终是冷静了不少。 是啊,她差点快忘了,那小扫把星一身蛮力,出手又完全不留情。 不仅在换亲时,打了老大和她的大孙子,便是后来在冰河上,他们不过是想吃她两条鱼,就直接被她揍了一顿狠的,如今光是一想想,身上都觉疼得慌。 “不去闹!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窝扫把星过好日子,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陆老头沉默半晌,“娇娇,你可知他们铺子是卖的什么吃食?” “臭豆腐。”陆娇娇道。 “臭,臭豆腐?”陆老婆子喃喃,一脸便秘样,“娇娇莫不是看错了,臭掉的豆腐咋可能有人买? 想当初,咱们在柳树村的时候,家里养的那几头猪,都不愿意吃馊臭豆腐。 这府城的人,总不该比猪还不挑吧?” 陆娇娇摇摇头,“臭豆腐只是那吃食的名字而已,闻起来的味道其实很香,一个时辰的客人比我们糕点铺一个月都多。” 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臭豆腐的那股奇异的香臭味,光是闻着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也难怪那么多人排队也要去吃。 陆老头眼帘半阖。 陆绾绾她们卖的,竟是以前从未听过的吃食,如此,这事情倒是棘手了。 这时,一道低低的软糯音便在角落响起,“原来这几天,我们去大户人家收送衣裳时,那些婶婶姐姐们常提到的臭豆腐,竟是绾姐姐他们制出来的,可真厉害……” “绾姐姐?!”陆老婆子正妒火丛生,一听得这话,顿时狠狠瞪陆鹊一眼。 “叫的这么亲热有什么用?人家过好日子的时候有想过你!再说了,不过是卖几片臭掉的豆腐罢了,有什么厉害的,小孩子家家,不懂别瞎插嘴!” 陆鹊本就胆子小,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吓得身子都在抖,连忙往陆喜身后躲。 “鹊儿乖,不怕,不是你的错!”陆喜揽住她,轻轻拍着背温声安抚,待她小身子不抖了,才似笑非笑望向陆老婆子。 “呵!绾姐姐她们不厉害?难不成你们这些一门心思抢铺子的就厉害了?” 毫不遮掩的一句话,听得陆老头三人齐齐黑了脸。 陆老婆子更是抄起身旁的扫把就往陆喜身上招呼,“你个死丫头,老娘今日就打死你!” “你打啊,打死我,你看看陆同江还能不能考科举?”陆喜完全不怕,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扫把,径直往东厢房窗户扔去。 刺啦! 紧闭的窗户被捅开,窗纸上瞬间破了大个口子。 露出陆同江一脸不满的面容,“能不能不要闹了?马上就要到百川学堂招新的日子,隔三差五吵下去,我还怎么念书,怎么进学堂?” 第116章 暮色来客 百川学堂是安州府最好的学堂,但要求也格外严苛,尤其是对外来学子,若想进学堂,要么已经考取了秀才,要么就要有丰厚的钱财。 若这两‘才’都没有,那就只能乖乖等一年一次的招新考。 他还只是个童生,家里又拿不出钱财开路,如果招新考再过不了,就只能去其他的学堂,可那些破学堂哪里能跟百川学堂相提并论?他根本看不上! “乖孙儿,不吵了,这就不吵了,你安心念书便是……” 陆老婆子连忙进屋将扫把捡了回来,又关好窗,仔细弄来饭粒黏好窗纸,这才一屁股坐地上,指着陆喜哭了起来,“哎哟喂,我老婆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竟净生了这些个混不吝的玩意,这是要气死我啊……” 不过,她的哭声低低,明显是克制过后的。 一边哭骂,一边还时不时望东厢房一眼,生怕再惹着大孙子的不喜。 而陆娇娇看着陆喜几人,却是忽而心神一动,她怎么忘了,原先在柳树村,三房没被赶出家之前,二房几人和三房的关系可是向来不错,尤其是吴氏和郑氏妯娌俩。 离安州府城十里外,陈记庄子。 陈舟一脸惬意坐在院子里,十来个年轻丫鬟围在一旁伺候,一个喂果子,一个打扇子,两个捶腿,两个捏肩揉手,还有两个跪地上当肉凳。 他含下一口紫葡萄,待汁水从口腔滑入喉咙,才慢悠悠望了眼面前的人。 “事情如何了?” 管事低头,“衙役将死尸抬走了,老乞丐也被带走,不过,那个乞丐婆被陆绾绾救下后,便被平南王世子送到庄子去了,庄子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没法靠近。” “一个哑巴乞丐婆罢了,平南王世子要大发善心且随他去,不是什么大事。”陈舟不在意道。 说罢,又不屑勾唇一笑。 “本公子还以为这平南王世子有多厉害,没想到,也不过虚有其名罢了,推个替罪羊出来,他就拿我没辙了。” “公子说的是,整个安州,全在公子手下,便是平南王世子也根本没法同公子抗衡。”管事低眉顺眼捧哏。 随即想起今日来的正事,又不由嗫嚅道,“不过……” 陈舟见他这个模样,有些不悦,“不过什么?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 管事心头一凛,忙道:“不过,我们酒楼生意受到不小影响,下晌到晚上,来酒楼吃饭的客人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陈舟皱眉,“不是让你对外说,今日这事完全是酒楼伙计弄出来的?怎么反倒还会影响到我们酒楼的生意!” “小人将公子的话,一五一十同衙役说了,可那陆绾绾不是个省油的灯。”管事抿唇。 “在听到衙役转告的‘御下不力’后,陆绾绾便扬言称,您连底下的人都管不好,今日能给她们陆记下毒,明日就能下毒下到自家酒楼里去。 客人们当下就纷纷说,以后再不敢来我们陈记。 说是,宁愿少吃两口好的,也得保命……” “岂有此理!”陈舟大怒,一脚将地上的肉凳踹翻。 “这个陆绾绾,仗着有裴珩撑腰,竟连我们陈记都不放眼里!她莫不是以为,有裴珩在,我就当真不敢动她了?” 先前陆记开张时,史雁行和夏记酒楼大张旗鼓送礼,可夏家人从没露过面,他便以为陆家兄妹是和夏记那个老奴才有关系。 没想到,竟是傍上了裴珩那个煞星! 看陆绾绾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暗地里却和裴珩不清不楚。 “公子息怒。”管事连忙垂头,“那陆绾绾就一个泥腿子出身,要不是傍上平南王世子,今日连小命都要保不住,公子犯不着为这样一个小喽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舟咬咬牙,压住心头的火气,“可现下正是只是缺钱的时候,酒楼生意一旦黄了,去哪儿找那么些银钱出来?” 管事缓声道:“咱们酒楼的好,吃过的人全都记得门清,又如何舍得不来?便是今日明日暂且不来,过几天也自然会来。 至于陆家人,公子大可以等平南王世子离开安州,再一块儿收拾。 届时,您想将他们如何揉圆搓扁,都可随您的意。” “你说得在理。”陈舟点点头。 “对了,送到庄子上那批灾民怎么样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公子尽管放心。”管事颔首,“进了我们陈家庄子,便是一只苍蝇都甭想再飞出去,那些灾民根本翻不出一点水花来。” “嗯,那就好。”陈舟闻声,终是彻底落了心,只要庄子无事,他们陈记酒楼根本不需要为生意发愁,至于陆绾绾…… 男人想到这,双眸浮现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 只等裴珩那个煞星一离开安州,他定要好好折磨她! “阿嚏——” 陆记后院,陆绾绾刚准备坐下吃饭,鼻腔便是一痒。 “可是感了风寒?”陆同河忙不迭问道。 “大哥不用担心,我没染风寒,许是又有什么人在骂我了。”陆绾绾摇摇头,霉运是不是真的来了她不清楚,可自己这身子的情况,她是再清楚不过,这大热天里根本不会感冒。 陆同河却是不放心,抬头探了探她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才作罢,“你待会吃饭喝汤都慢点,可别呛着噎着。” “是是是,我记住了。”陆绾绾有些无奈。 上次逃荒路上霉运发作,他们几乎是让她一连躺了三天三夜,躺得骨头都发酸了,今日这么一摔,怕是又得结结实实当几日瓷娃娃了。 她是真纳闷,这霉运究竟怎么个事?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所谓的扫把星转世……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时候,后门忽地响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有些小,但在寂静的小院里却是格外清晰,正等着放饭的雪球翻身而起,一个猛扑,径直扑到门上往下瞧。 “啊!!!”门外惊叫声起。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陆同河愣了愣,打开门,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瘦小身影吓得倒在地上,待瞧见二人的面容,连忙上前将人扶起,“喜儿!鹊儿!怎么是你们?” “二哥哥!”陆喜挡在陆鹊身前,只是望见一旁的雪球,还是忍不住害怕。 身后,陆鹊见到陆同河,也跟着小声唤了声二哥哥。 “嗳!有什么事先进来再说!”陆同河见状,使了个眼神让雪球先进去,这才带着两人往里走。 陆绾绾抬头,看着姐妹俩,不自觉回想起逃荒那一日,陆喜红着一双眼护母的模样,一晃小半年过去,二人似乎比当时更瘦了,瘦得眼珠子都有些发突,面色黑黄,补丁挪补丁的衣裳空荡荡挂身上,浑像是披了个麻布袋。 “二姐姐!”陆喜一见陆绾绾,激动得眼睛发红。 又赶忙拉着自家妹妹叫人,至于一旁面覆轻纱的女子,她虽觉得有些眼熟,却是一时没能认出。 “嗳!”陆绾绾笑着点点头,起身回屋拿了两个饭碗出来,“还没吃饭吧?正好饭菜还是热乎的,先坐下吃点。” 铺子里如今只她们三人,每顿基本上都是两菜一汤,今日是炒的一个红烧肉、一个蒸腊兔,再加一个冬瓜肉末汤。 刚端出锅不久,每样菜全腾腾冒着热气。 风一吹,肉香味直往鼻尖钻。 惹得陆喜姐妹俩狠狠咽了咽口水,可二人只瞧了一眼,又连忙移开了目光,“多谢二姐姐,我们来之前就吃过饭了,不饿……” 第117章 神医谷传人 “咕噜——” 陆喜话没说完,旁边陆鹊的肚子却是响了起来,姐妹俩小脸齐齐一红。 陆同河见状,将二人按坐在凳子上,给每人碗里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不少红烧肉和腊兔肉盖在上头,“你们唤我们一声二哥哥、二姐姐,难不成来了连个饭都不愿意吃?” “二哥哥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陆喜赶忙摆手解释,“肉食和白米饭向来金贵,我们姐妹是没资格吃这些的。” 在老陆家,女人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 更别提这么金贵的饭菜,唯有家里的男人吃过之后,剩下的一点肉汤兴许可以分一点到她们碗里来,更多的时候,都是黑面混着野菜吃。 当然,这一个规矩,对陆娇娇乃至大房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是在老陆家,如今到二姐姐这儿来了,不存在这样的狗屁规矩!”陆绾绾说着,指了指地上埋头干饭的雪球,“如今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你们若不吃,剩下的,也全得被它一个包圆了。” 话音一落,雪球十分配合地抬起头。 “喵呜!” 大嘴咧出一个笑脸。 一块油滋滋的红烧肉正卡在牙缝下。 陆喜姐妹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先前的害怕瞬间消了个干净。 “谢谢二哥哥,二姐姐!”姐妹俩捧起饭碗,小口拔了几筷子饭后,这才动上面的肉菜,她们先是小心翼翼用牙齿咬下上面的兔皮,再一点点来回啃噬兔肉,最后连兔骨头也全嚼碎吃了。 不过,兔肉吃过两三块之后,却又齐齐停下筷子。 陆绾绾挑眉,“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不是。”陆喜赶忙摇头,声音低了许多,“我们是想着,将碗里剩下的饭菜留回去给娘尝尝,娘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说着,又连忙觑了眼陆绾绾的神色,“若是二姐姐不喜,我们便不带了。” 陆绾绾听得是这缘由,不由莞尔一笑,“今日饭菜本就做的不少,你们尽管吃,待会儿再另外带些回去便是,等二婶得闲了,让她也来铺子里聚聚,娘这些日子时常念叨她呢!” 早在三房没被老陆家净身出户之前,吴氏便同郑氏走得近,后来三房被赶出来,吴氏带着两个女儿也三不五时地挖些野菜野果送给他们,这份情她是记着的。 “娘也时常念叨三婶,今日得知二姐姐你们平安无事,她激动得眼睛都红了。”陆喜嘿嘿一笑,一边扒饭,一边叭叭说起逃荒路上的事。 陆绾绾听着,不由有些愕然。 他们数次死里逃生,可换在陆娇娇那儿,竟然每一次都正好避过。 这福运也未免好得太过分了些,尤其是和她的霉运放在一起比较,简直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陆喜说完逃荒的事,又将陆娇娇开铺子和下晌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二姐姐,家里已经知道你们在这儿开铺子的事,如今正商量着想要将铺子抢过去……” “好个陆娇娇!抢了沈长清那个白眼狼不够,如今又要抢绾绾的铺子。”陆同河气得面色一黑。 “喜儿可知,老陆家这次又是想的什么招数?” 一个陈记酒楼刚歇停,老陆家又黏了上来,光是想想,都令人呕得慌。 “阿奶本来说直接过来闹,但阿爷没同意,说是依着二姐姐不肯吃亏的性子,直接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陆喜咬唇,“后来,我洗衣裳时,又暗暗听了许久,也没听到他们再提起,许是还没想到招,这几日我会仔细看着,一旦有消息便立马过来告诉二姐姐。” 自打卖柴的活计黄了之后,陆老婆子便穿街走巷给她们母女找了个洗衣裳的活计,每日要洗六户人家的衣裳,早上去拿,晚上送还。 她这次便是趁给富人家送衣裳,来这边通风报信。 陆绾绾颔首,“老陆家不好待,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你尽管来铺子找我们。” “好!”陆喜重重点头。 吃过饭,陆家兄妹又给她们装了一份饭菜,外加一捧荔枝带回去,为免老陆家人察觉,饭和果子全用用芋头叶子一层一层包裹严实,然后由陆同河送二人回城南巷子。 此刻,一街之隔的夏记酒楼,三楼。 随山望着笼子里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再没动弹的老鼠,不自禁瞪大了眸子,“老鼠吃这乌头加天南星,才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竟然就气都没了,这玩意岂不是跟砒霜差不多?” “不,是比砒霜还厉害,砒霜下肚,还可以活一炷香。”竹喧纠正道。 “你说得对。”随山点点头,“那老妪本就身体不好,又吃下这么狠烈的毒药,要不是有陆姑娘那顿狂撞,此刻怕是骨头都凉了。” 他说到这,忽而眼神晶亮望向椅子里的男人,“主子,如此奇特的救治方法,整个大越从未见过,非神医谷传人不能,陆姑娘定是师从神医谷!” 裴珩闻言,执着白玉茶盏的手顿了顿。 神医谷在十五年前分崩离析,谷中人死的死,散的散,连慧遁都在云雾寺出家,从时间上推算,陆绾绾根本不可能是神医谷传人。 可她一次次的救治,再加上今日亲眼所见的那一手奇特医术,让他也不由有些怀疑,即便陆绾绾不是神医谷传人,但应该也同神医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随山瞟了眼男人神色,“主子,咱们一直等不到慧遁大师,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先请陆姑娘给您看看?兴许陆姑娘正好就会治主子的宿疾呢……” 这话一出,竹喧和安安纷纷扭过头。 “这事先不急,等过几日再说,陆记如今怕是不太平。”裴珩抬眼,望向竹喧,“你这几日先去陆记看护一二,有什么事立刻回禀。” 说罢,又补充道:“陆姑娘和她养的雪球都五感灵敏,记住,别让她们发现了。” 陈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抢夺方子不成,反倒让陈记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此刻对陆记心生怨恨,他如今在安州府,尚能看护一二,一旦离开,怕是会疯狂报复陆家人。 “是,属下这就去。”竹喧拱手应下,径直从窗户飞身而下。 然而,刚到陆记所在巷子的巷口,却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从陆记后院的墙头跳了下来。 第118章 陈家别院 他心神一凛,正要道自家主子料事如神。 可冷不丁望见面巾之上,露出的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眸,惊得他一个趔趄,差一点从屋顶摔下来。 “呲呲——” 声音小若蚊蝇,可还是让陆绾绾听了个正着,当即转身朝一片屋顶扫去。 竹喧整个身子趴倒在瓦面上,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 好半晌过去,才听得陆绾绾离开的脚步。 竹喧正要松一口气,准备从瓦面上起身,一低头,却见离开的陆绾绾又悄摸摸转了回来,视线所及,正是自己这个方向。 他有些犹疑,是不是该自己主动现身。 但一想想,主子刚交代下来的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一张脸都开始臊得慌,想他在一众夏家军之中,轻功和追踪术都是第一,没想到如今看护一个没武功的女子,却是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喵呜!” 这时,一声猫叫响起。 竹喧双眼微瞪,瞧着一黄白斑纹、两后腿全秃的猫儿从身侧出现,然后踩过自己的手臂、脑袋,慢悠悠迈着猫步,一步步往屋脊上去。 紧接着,便是少女低低的失笑声,“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 竹喧望着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身影,终是狠狠松了口气,而身上的劲装不知何时被汗水浸透,湿哒哒黏在身上,他这一刻,终是明白主子口中的‘五感灵敏’是什么意思。 一直等得半盏茶过去。 竹喧方站起身,脚尖点在瓦片上,往陆绾绾离开的方向追去,不过这次,他也不敢再靠近,而是隔着一里多地远远跟着。 只是,跟着跟着,他却发现了不对劲。 陆绾绾去的地方,不是旁的地儿,而是陈舟在城西的别院。 只见陆绾绾避开前门的守卫,顺着别院转了一圈,最后在别院后头找了个废弃的狗洞,提着棍子、拿着麻布袋从狗洞钻了进去。 竹喧看得一头雾水,两只脚似生出了了自己的意识,竟没用轻功,而是跟着陆绾绾,依葫芦画瓢,也从狗洞钻了进去! 待从狗洞出来,看着身上沾满的鬼针草、窃衣,他才猛地一拍双腿。 “真是死腿!” 他之前来过一次陈舟的别院,对里头的路早已熟门熟路,而且,因着陈家在安州府的地位,寻常百姓对这别院完全是绕路走,更没人敢闯进来,所以,别院除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厮,里头便只一对聋哑老夫妻。 完全没必要钻狗洞…… 此时已经亥时(晚上十点)。 整个别院一片漆黑,除了最里面的一个院子,隐约还可以看到些许灯火。 竹喧想到陆绾绾提着的棍子,连忙加紧步子,朝里院走,然而,刚走没几步,便听得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传来,笑中又伴着几声说不出来的喘。 而且,听着声音,分明不止一两个人。 他虽然还没讨婆娘,可这些年在主子手下办事,什么风浪没见过,只一耳便能猜到前头是个什么情况,一时间,他脚下快得都要起火星子。 毕竟,陆绾绾可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主子让自己护着她,这种脏污得事情就不能污了她的眼! 只是,当他走到院门口时,却见陆绾绾大剌剌躲在一处假山后头,她半边身子扒在假山上,脖子伸得老长,杏眸睁大,一眨不眨盯着院子里。 院子长凳上。 陈舟正同好几个衣裳半掩的姑娘……da乱炖。 “啧!就这白斩鸡,比起自家的金大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根本是云泥之别!”陆绾绾摇摇头,语气中明显带着失望。 竹喧微愣,金大腿? 哪条金大腿? 陆记虽然生意好,可就开了这么几天,应该暂时铸不起金大腿才对吧。 不待他想明白,又听得陆绾绾明显不满的低喃声,“还以为能看多久,结果不过一盏茶功夫!” 竹喧诧异,她这话,莫非金大腿可以很多盏茶的功夫? 不过一盏茶,确实太快了。 竹喧赞同地点点头,再望陈舟时,眼神俨然带了丝丝嫌弃。 这时,又听得少女道:“浪费本姑娘一盏茶时间,结果就这三两下功夫,连屋顶上那只大橘都不如,早知道这样,要看也该看是去看咱们金大腿的,裴公子生得俊,肯定单炖都好看……” 竹喧眸中的嫌弃一瞬间凝滞成冰。 那个很多盏茶的金大腿,竟然是自家主子?!!! 他呆呆立在原地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院子里云消雨霁,他才狠狠吞了吞口水,今日这差事,其实应该让随山来干的。 庆幸的是,陈舟一盏茶结束后,没有再进行第二个一盏茶。 不然,陆姑娘接下来的话,他怕是根本张不了口同主子回禀。 当然,他现在也已经有些张不了口了…… 竹喧一脸生无可恋,望着陈舟将姑娘们一个个赶出别院,又重新回去屋子,许是累得厉害,屋门关上没多久,便响起了雷声大的鼾声。 随着鼾声起,假山后的陆绾绾也动了。 只见她拎着长木棍,提着一个大麻布袋,轻手轻脚朝陈舟所在的屋子走了过去,她没直接进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用竹管捅开窗纸,鼓捣了一会儿。 直到屋内的鼾声完全平稳,才推开门进去。 很快。 砰地一声响! 竹喧眼神微动,这是一棍到肉的声音,而且,还是套着麻布袋打下去的那种,这种打法他再熟悉不过了,疼痛感不减半分,但却完全看不出伤口。 随着第一声棍响,又是一阵砰砰砰!!! 一声一声,全是闷棍的声音,偶尔可能砸到骨头,闷声中又会带着些许清脆。 竹喧站在屋顶上,时不时看一眼里面打得起劲的身影,又抬头往前门方向瞧瞧,许是院子离前门远,棍棒声又不大,直到陆绾绾打完,陈家的下人也完全没察觉。 嘎吱! 屋门从里面打开。 陆绾绾提着棍子、扛着麻布袋走了出来。 就在竹喧以为今夜的事情要告一段落时,突然发现少女肩上的麻布袋有些不对。 她来时是拎着,而且里头空空荡荡。 可此刻,虽然也是扛得十分轻松,但麻袋倒掉在背后,明显露出一个人形来,竹喧低下头,顺着瓦缝看了眼屋里,果然,床榻上哪里还有陈舟的身影! 她这是没揍够?准备直接杀了灭口! 竹喧等了片刻,见到陆绾绾将将麻布袋塞出狗洞,又将自己塞出去后,这才不远不近跟了上去,谁料,这一走,竟走到了城西菜市场。 更确切地说,是菜市场里的牲口市场。 第119章 扔粪坑 东富西贵,南平北贱。 城西是安州府城权贵人家的聚集地,牲口市场建的也大,光是放马的地儿便占了二亩大,不过这牲口多,味道也大。 刚一进去,一股混合杂糅的粪臭味便扑面而来。 而前头的陆绾绾,扛着麻布袋面不改色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头的大粪坑旁才停下,只见她提着麻布袋两角,哗啦啦将人倒了出来。 接着,就地取下两根拴马的绳子。 一左一右套在陈舟两个胳膊上,再将绳头栓紧在旁边两根木桩上。 旋即,奋力一抛,径直往粪坑正中央抛去。 噗通! “哎唷——” 饶是陈舟早已昏死过去,被这么一折腾,此刻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呼痛,可他嘴唇刚张开,掉入粪坑时溅上的粪粒子便被吞了进去。 竹喧沉默了。 他觉得自家主子这次真的多虑了。 陆姑娘如此勇(凶)猛(残),陈舟怎么可能会是她对手?今夜能留条狗命已经是她手下留情,更谈不上需要自己来看护。 关键是,就这个情形,他哪有这个胆看护! 一旦被陆姑娘发现自己跟踪她,他恐怕得立马被扔粪坑里和陈舟排排坐,想到这,竹喧赶忙小心翼翼又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在城南青云巷子,老陆家。 小院里灯火全熄,数道绵长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最小的西厢房里,陆喜和陆鹊悄悄从床上爬起,在确定屋子门窗全关好后,这才轻轻摇了摇一旁的吴氏,轻声道:“娘,您先醒醒,别睡了……” 吴氏刚闭眼一会儿,一听女儿的声音,立马睁开眼来。 “喜儿,鹊儿,怎么了?” “娘,有好东西!”陆喜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芋叶包,将上面裹着的三四层芋叶一一打开来,然后捏了一团塞到吴氏嘴里,“您快吃!” “这是肉?”吴氏尝着味,顿时一愣。 “对。”陆喜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是二姐姐和二哥哥让我们给娘带回来的,里面有白米饭、腊兔肉,还有红烧肉,我们在二姐姐铺子已经吃过了,娘多吃点!” “这儿还有荔枝!”一旁的陆鹊附和出声。 “这怎么成?你们不过是去传个话,咋还拿这些金贵吃食回来?不成,这些等明儿一早再送回去,咱不能要!”妇人忙摇头,甚至要将嘴里的兔肉给吐出来。 “娘您先别着急。”陆喜赶忙解释,“我们本打算传个话就走,可二姐姐说了,若是连个饭都不吃,以后便不要再去了。 二姐姐如今过得很好,这些吃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若是我们拒绝反倒生分了。 我们已经想好了,等过段时间攒够二三十个钱,便去布庄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裙送二姐姐,也算是还今日这顿饭食,娘觉得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吴氏听完,方松了口气。 她们这些日子给大户人家洗衣裳,除去每日一户八文的工钱,此外,富人家还三不五时给她们一两个铜板的赏钱。 工钱是婆母每旬收一次,而赏钱,她让喜儿全攒了下来。 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万不敢这样做,可喜儿说得对,她们二房人就是老陆家养的老黄牛,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定会第一个拿她们来开刀。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烂在老陆家这个烂泥坑中,可她两个女儿还小,她得为她们留条后路,身上有些银钱,不论多少,日后总能应个急。 她想了想,又不忘嘱咐:“绾绾寻常喜欢素色衣裳,扯布料时可不能扯错了,等扯回布料,这衣裳让娘来做!” “是,喜儿知道。”陆喜吐吐舌头应下,她那一手绣活,比起二姐姐来算得上是难姐难妹了,可不敢去糟蹋新布料。 吴氏想了想,又不由有些担忧,“对了,你们可有看到三弟妹,她现在如何?” “娘不用担心,三婶很好,只是三婶没守在铺子里,而是在古槐村中,她的病好了不少,如今已经能够正常走路,还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陆喜絮絮叨叨将郑氏和铺子的情况说给她听,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往她嘴里塞去几大口肉。 “好!好!好啊!……”吴氏听着,不自禁眼眶湿润,这些日子,她常担心她的身子撑不过这么长的逃荒路,没想到,她不仅撑了过来,连困扰已久的病都快痊愈了。 而且,儿女也争气,在安州府都开上了铺子。 真好啊! 她们两个,总算有一个人跳出了老陆家这个烂泥坑。 “娘不哭,吃荔枝!”陆鹊听她声音哽咽,赶忙剥了一个荔枝肉递到妇人嘴边,“二姐姐说,这个荔枝叫什么桂花来着,很甜的。” 汁水刚碰到嘴唇,眼前、鼻尖全是甜滋滋的香味。 “鹊儿乖,娘不喜甜食,这荔枝你们留着自个儿吃便是,至于这些饭菜,娘吃这些已经吃饱了,剩下的留给你们爹明日回来吃吧?”吴氏笑着接过荔枝,用手从中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陆鹊,一半塞给陆喜,自己则是舔了舔掉在掌心的汁水。 自从家里的柴火营生黄了,陆老婆子和大房不仅让她们给富人家洗衣裳,还给陆二福寻了个看守米仓的活计,白晚两班倒,每班六个时辰,每旬一个轮换。 明日正是由晚班换到白班的日子。 陆喜眉头微皱,“娘觉得,这些吃食留给爹,他会吃么?” “这……”吴氏张张唇,话头有些滞住。 陆喜抿唇:“娘应该清楚,按照爹的性子,将这些吃食留给他,他肯定想都不想就会直接送给爷和奶,自己连一点汁水都不会留,要是给那些人吃,我宁愿拿去喂狗!” “喜儿!不能这么说话,他们怎么说也是你爷奶……” “可他们从没将我们当孙女,没将我们二房当一家人看!”陆喜负气道,“而且,这些吃食是二姐姐送娘的,他们先前那么欺负二姐姐她们,如今还想抢二姐姐的铺子,我若是二姐姐,要是知道送出去的吃食被他们些人吃掉,肯定呕得慌!” “是呀!”陆鹊脆生生附和。 “二姐姐给我们装吃食的时候,就同我们说了,说是现在天气热,一定得当天吃完,娘便是想给爹留到明日,这些菜也得全坏了,到时候,二姐姐的一片心意就全糟蹋了。” “好好好,咱们不留了,现在吃!”吴氏听声,不由笑着摇摇头。 她接过芋叶包,却也没自己一个人吃,而是将白米饭和两个肉菜全部分成了三份,一人一口的轮流着吃,至于另一包荔枝,暂且可以收一收,一人吃过两三颗后,便让陆喜藏到床背后的墙洞去了。 第120章 他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夜色逐渐褪去,大雾从地面升起,将山林屋舍一点点笼罩其间。 随山推开窗,准备给屋子透透气,便见竹喧正踏风掠来,他整个人从头发到裤腿,全染了一层白雾,一靠近,一股恶臭更是扑面而来。 “咋这么臭!你掉茅坑啦?”随山下意识就想把窗户扣住。 “滚你丫的,你才掉茅坑了!”竹喧瞪他一眼,双脚落在窗柩,整个人如春燕一般从窗口缝隙处挤了进来。 “滴呖呖!” 刚落地,一道雄枭声响起。 一低头,便同一双金边眼珠撞了个正着。 眼珠很小,但眼里的嫌弃很足。 足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而眼珠的主人,甚至还忙不迭推着笼子往相反的方向挪了一大截,然后,又用两只翅膀严严实实捂住鼻子,尽管,它那两颗米粒大小的鼻洞跟没有也没两样。 竹喧:“…………” “昨夜,可是不顺利?”裴珩放下筷子,轻咳一声。 “回主子,挺顺利的。”竹喧回过神,只是一说起这个,整个人却是更萎靡了几分。 对陆姑娘来说,怎么可能不顺利?分明是再顺利不过! 只是,接下来该回禀的话,对他来说怕是有些不顺利。 他半低着脑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随即,余光瞥到男人面前的早膳,眼神终是悄然一亮,“主子稍等片刻,容属下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嗯,去吧!”裴珩颔首,又让随山将窗户打开了些,这才继续用膳。 他不是个挑剔的人,可臭得过分的情况下,确实有些难以下咽。 只是,当他碗里的臭豆腐盖浇面吃完,连汤汁都全部喝了个精光,却是依旧不见竹喧回来。 “这家伙!这次该不会真摔茅坑了吧?”随山收了碗筷,准备下楼去茅房找找。 这时。 “嘎吱~” 房门开了。 循声一看,便见竹喧一脸郑重走了进来,身上湿哒哒的衣裳也已经换下。 随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今日咋这么磨叽?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花轿呢!” 竹喧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裴珩跟前,一股脑将昨夜见着的事秃噜了干净。 当然,对于一些不重要的碎碎念,他下意识省去了。 话音一落,房间里全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三人一鸟的呼吸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好一会儿,方听到随山吞咽口水的声音,“娘啊,这个陈舟,就一盏茶的功夫,居然还敢寻两个巴掌的姑娘数,总有一天,得死女人床上去!” “没在床上,就在院里。”竹喧纠正道。 “不管床上,院里,反正都一样!”随山不在意撇撇嘴,“瞧那一盏茶双眼青黑,眼下浮肿的样,指不定过几日,就剩半盏茶了。” “滴沥沥——” 一旁,安安拍着黑翅膀狂点头。 裴珩几不可见皱了皱眉头,“这般污浊的场景,你怎地不直接将陈舟敲晕?岂不是污了陆姑娘的眼!” 竹喧委屈,“属下跟过去的时候,陆姑娘已经在看了,属下根本来不及动作,而且,……” 他说到这,又连忙闭上嘴。 裴珩怔了怔,“而且什么?” “而且,陆姑娘一边看,一边还不忘点评……”竹喧见话到这份上,当即清了清嗓子,学着陆绾绾的口气道: “啧!脱了身上那几尺布,不过就一白斩鸡,比起自家的金大腿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云,一个地下泥。” “金大腿?”随山讶异,“陆姑娘家啥时候买金大腿了!” 竖起耳朵吃瓜的安安愣住了。 它都只有金稞子! 那个女人竟然有金大腿?! 怔愣一瞬过后,当即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将笼子角落里装金稞子的荷包叼了过来,眼巴巴望向裴珩。 后者眼角微抽,“哪条金大腿?” 竹喧默默垂了垂眼睛,“回主子,陆姑娘所指,正是主子您这条金大腿。” 随山:“……” 安安:“…………” 裴珩:“………………” 男人沉默着,耳尖却是悄然红了,“她真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不过,尽管话糙了些,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眼光不差。 竹喧抬眼,见男人完全没有不悦的神色,又张张唇道:“而且,陆姑娘还说……” “还说……?”裴珩嘴唇轻弯起。 “她还说什么了?” 竹喧清了清嗓子,“陆姑娘还说,就这三两下功夫,连屋顶上那只大橘都不如,早知这样,要看也该是看咱家金大腿的,裴公子生得俊,肯定单炖都好看……” “咳咳咳——” 随山终是忍不住,一满口水呛出鼻腔,好巧不巧,正好全喷竹喧脸上。 “吧嗒!” 安安一爪推开鸟笼门。 径直飞到裴珩身上,连忙举着爪子扯了扯裴珩的衣裳、又去扯他裤头,嘴里还不停滴呖呖雄枭着。 裴珩耳朵红了个透,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一声一声的雄枭声,更是让他脑中不自觉浮现出当初在狼山山洞的场景。 他当时虽没能睁眼,但意识还是在的…… “陆绾绾!”男人想着想着,红润一点点从耳尖蔓延至脸颊,他真是没见过这样,这样……的女人。 不知多久过去,房间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入窗的声音。 竹喧微微抬眸,瞧了眼神色莫名的男人,“主子,属下之后还要去看护陆姑娘吗?” 而旁边的随山明显放轻的‘看护’二字,忙不迭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才作罢。 死道友不死贫道。 幸好,昨夜不是自己入了这个火坑。 第121章 钱没赚到,反赔了老本 一街之隔,陈记酒楼。 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提着两大盒糕点,喜滋滋进了酒楼。 只是刚一进楼,便觉得酒楼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昨日来谈合作时,酒楼热热闹闹,许多人没抢到位置都在排队,此刻却是大堂全空,只零零星星坐了三两个客人。 而且,酒楼伙计们面色也有些奇怪。 陆娇娇按捺住心头的不解,一路走到柜台边,冲里面的管事柔柔笑了笑,“陈管事,我们将今日的二十斤糕点送过来了,您看看,可还行?” 说着,便指挥陆喜姐妹将两篮子糕点放柜台上,又将上面盖着的细纱布掀开。 “送糕点?”管事转头,瞧了眼糕点篮子后,上下打量陆娇娇半晌。 “你走错地了,我们酒楼有自个儿的面点大师傅,不需要从外头买糕点。” 陆娇娇笑意一滞,以为是陈舟事忙,忘记吩咐底下的人,不由赶忙开口解释:“昨儿个我和陈东家已经谈好,以后由我们做糕点来酒楼售卖,今日是先送二十斤试卖看看。” 说罢,又不忘补充道:“管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寻陈东家过来问个清楚。” 管事睨她一眼,“公子有事,不在酒楼。” “不在酒楼?”陆娇娇一愣,“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管事语气淡淡,“不知道。” 陆娇娇见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脸上的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这糕点既然已经送来了,不如先点点看,等陈东家回酒楼之后,您再问他,如何?”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合作是真是假,又怎么可能收你这些糕点?要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来这里说谈了合作,就要银子,我们这酒楼都不用开了!”管事看陆娇娇就跟看白痴似的。 说到最后,语气、神色中已经全是不耐烦,“行了!有什么事,等公子回来再说!” 陆娇娇笑意彻底僵住,“可是,我们的糕点已经做了……”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管事冷喝一声,“我说得很清楚了,一切都等公子回来再说,再不走,别怪我叫人赶你走了!” 说完,直接将柜台上的两篮糕点一把推开。 要不是陆喜陆鹊眼疾手快扶住,两篮糕点全得掉地上了。 陆娇娇看得一怒,“你别太过分了!” 自打重生以来,无论是柳家村人,还是青云巷子那群人,哪个不是捧着她,尊着她?还从没人敢这么急言令色对她,尤其是,对方就一个跑腿的狗奴才罢了。 “我过分?”掌柜冷笑,不屑扫陆娇娇一眼,“老子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你这么没眼力劲的东西,净会挑主家有事的时候来讨嫌。 就你这样的,还配跟我们陈记合作? 就是来我们陈记当个跑腿的奴婢,老子都看不上!” “你!你!!!……”陆娇娇气得一个仰倒。 然而,不待她站稳,便见管事大手一挥,“来人,将这闹事的蠢东西给我赶出去!” 紧接着,两个膘肥膀圆的伙计快步走了过来,拉着陆娇娇两个胳膊就要往外拖。 “放开我!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死奴才……不要碰我……”陆娇娇吓得大喊大叫,可伙计完全不听,一路将人拖到酒楼大门外。 然后,砰的一声丢了出去。 “嘶——”陆娇娇一屁股摔地上,只觉一阵钻心地疼。 顿时又气又委屈,连眼睛都红了,什么叫她这样的,不配跟他们陈记合作?还当个跑腿奴婢,他都看不上?! 少女回身,望了眼柜台里的身影,眸中怨恨翻涌。 要不是沈郎现在还没中状元,里里外外又都需要用钱,她根本不可能纡尊降贵来他们破酒楼赚这点银子。 狗眼看人低的死奴才! 等她找到陈舟,她定要想办法让他开了他…… 陆喜见她呆在原地半晌不动,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陈记不愿要你这糕点,现在咋办?” 可这一声,却像是啪地一下点燃陆娇娇心头的怒火,指着姐妹俩就是一顿数落。 “怎么办怎么办?就只知道问怎么办!一个两个的,是没长眼还是瞎了?看到自己阿姐被人欺负,竟然都不会吭个声!老陆家养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陆喜完全不惯着她,一听这话,直接将两篮糕点扔她面前。 “先前不是你说的么?说我们两个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来这陈记酒楼就只管给你提篮子,其他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不然说错话就会给你丢脸!” 陆娇娇被怼得面色一黑。 她是说过这话,可没让她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也不吭声啊。 “还有,你别弄错了,老陆家可从没养着我们。 以前在柳树村,是我们二房、三房养着爷奶和你们大房,现在来了安州,依旧是我们洗衣裳,看仓库给你们换吃喝钱。 不过,我也觉得,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陆喜冷笑,说罢,也不再看她,牵着陆鹊转身就走。 “陆喜!你给我回来……嘶……”陆娇娇听得脸色全黑,见她们就这么走了,一个咕噜就要爬起身追,可她一动,屁股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而姐妹俩上山下地惯了,脚程快得不像话。 等她爬起来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二人的身影? “这两个死丫头,真是嫌命长了!”陆娇娇气得破口大骂,待看到地上满满当当的两篮糕点,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为了这两篮糕点,她特意待灶房整整一个下午,揉面揉得手现在都是酸的。 就算不提人工,单说糕点里的食材,一样样全是她去菜市场挑的贵货,花了不下五两银子,如今陈记酒楼不出尔反尔,说不要就不要,铺子里又根本卖不出去。 她忙活这一通,钱没赚到,反倒把本都亏进去了! 陆娇娇越想越难受,低低的哭泣声顿时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忽然。 “叮咚——” 陆娇娇哭声一顿,低头一看,便见三个油光发亮的铜板咕噜噜滚到了自己脚下。 第122章 与其要铺子,不如直接要方子! 而离铜板几步外,似乎是七八个学子模样的人。 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她如今这个狼狈的模样,又红肿一双眼,根本不敢抬头去细看,只能从视线之中的裤脚勉强去分辨。 她记得,沈郎的学子裤裳便是这个模样。 其中,有一双腿忽然动了,紧接着,一道略带粗粝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难过了,拿这铜板去买个包子、馒头吃,乞讨的日子虽不好过,但总不会饿死去。” 陆娇娇:“…………” 乞讨? 她乞讨?! 她睁大眼,盯着脚边那三个内方外圆的铜板,连哭的心情都没了,慌忙蹲下身拎起两篮子,头垂到脖子根,一溜烟蒙头往前跑。 待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这一跑,竟跑到陆绾绾她们臭豆腐铺子所在的街上了。 只见铺子两扇门此刻正大打开。 排队的客人从铺门一路排到街角,中间还绕了几个弯地排着,粗粗数过去,起码二三百人之多,而且一个个全是十片二十片的买。 一片臭豆腐一文钱。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陆娇娇便看着陆同河兄妹收了二百多文,甚至还有财大气粗的客人,买份臭豆腐,给个打赏却是一个银角子。 “这臭豆腐怎么这么受欢迎?!”陆娇娇看得双眼放光。 待闻着空气中充斥的香味,更是馋得慌。 当即拿出糕点,想跟人去换臭豆腐尝个味,可大伙全是排长队才买到的臭豆腐,一个个根本不乐意换。 陆娇娇一连问过十个客人之后,才碰到一个带娃的老头勉强应下。 只不过一斤糕点,才让换五片臭豆腐。 “行吧!”陆娇娇忍着心疼,给老头装了一斤糕点。 待接过装臭豆腐的竹筒,她立马学着旁人的模样,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汁一入口,双眼便是一亮,里头的骨汤她能尝出来,是猪大骨熬制的,萝卜干、芫荽碎、辣椒粉她也都认得,可汤里那股奇特的鲜香味却是从未吃过的。 便是上一世,封夫人在她面前特意摆的那些美味佳肴中,也不曾有。 陆娇娇喝了汤,又夹起一块臭豆腐,越吃,心头惊奇越甚,当她反应过来时,竹筒里的臭豆腐连同汤汁已经全吃得一干二净。 “居然就没了!”少女舔舔唇,有些意犹未尽。 她昨日只顾着惊讶三房的人没死,还抢了她该有的铺子,却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卖的臭豆腐竟是这么好的东西。 如果她会做臭豆腐,又何需到陈记去受那窝囊气?反倒是陈记那群人要上门来求自己…… 想到这,陆娇娇红肿的双眼精光乍现。 是啊,与其要铺子,她为何不直接要这臭豆腐?! 只要会做这臭豆腐,别说在这小小的安州府城开店易如反掌,便是将铺子开遍整个大越,乃至西旄、南荣、东瀛、北溟,也都只是早晚问题。 届时,她只需要躺在家中,每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送上门来。 她越想越高兴,只是待瞥到柜台旁的兄妹俩,满心的欢喜随之顿了顿。 她们和三房闹得这么僵,若是直接去问方子,肯定问不到。 这事,她还得好好琢磨一番才行。 陆娇娇垂眼,正欲提上糕点篮子悄悄离开,忽地听见旁边人群里小声的议论。 “你们听说没?府尹二夫人的侄子昨夜泡粪坑了!” “不仅听说了,我家那口子去买菜的时候还亲眼看到了呢,像只死狗一样绑坑里,嘴巴一张,满口喷粪嘞!” “是啊,等得被拖上来之后,连道都走不动了!” “光是想想,都恶心得慌,也不知道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谁知道呢!这陈舟仗着姨母是府尹二夫人,在咱们安州府作威作福惯了,昨日又惹了平南王世子,能留条命不错了!” “你意思是,这事是平南王世子干的?不能吧!世子多好一个人,断人舌头都不废一句话,犯得着扔粪坑……” 陆娇娇听得直皱眉,难怪陈记酒楼的人一大早上像是吃错了药一样,原来竟是陈舟出事了。 而且,居然被泡到粪坑里? 陈舟在整个安州府几乎是横着走,寻常人被他欺负了哪一个不是忍气吞声,敢跟他对着来的,确实只有裴珩了。 只是,想到那人风光霁月的模样,陆娇娇又不由摇头。 他便是要教训陈舟,也不可能出这种损招。 可不是裴珩,又能是谁…… 陆娇娇眼珠转了转,随即抬眸往陆记铺口的兄妹俩看去,昨日事情闹得这么大,要不是裴珩及时出现,这俩人甚至整个三房人全都得进去,难不成是他们? 这心思刚起,却又不屑摇摇头。 陆绾绾几人不知如何搭上裴珩,可这一点关系,顶多在裴珩在安州时能用一用,等他一走,便算不得什么了,他们不可能大胆到这么去整陈舟。 陈府。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扑在床榻旁哭天抹地,“舟儿,我可怜的舟儿啊,到底是哪个穿肠烂肚的东西,竟敢将你害成这样,你快醒醒,醒过来告诉娘,让娘去给你报仇啊……” 可任她大哭大喊,塌上的人白着一张脸,根本没有一点反应,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一旁,一众大夫全低垂着脑袋,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脑袋顶儿。 “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史二夫人面色冷沉,“我侄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话一出,本就沉默的大夫们,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声都一并低到了极致。 最后,还是站在最前头的史府府医扛不住,仔细斟酌道:“回夫人,表公子伤得有些……奇怪,可能需要一个月才能醒过来……” “一个月?!”陈夫人一听这话,激动得大叫起来,“我儿平素最讨厌躺床上,你还让他躺一个月,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小妹,你先别急!”二夫人安抚出声。 随即,又不解看向府医,“你方才说,舟儿伤得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府医咽了咽口水,“表少爷呛进嘴的粪水不多,而且及时排出,倒是没什么大碍,主要是,他浑身的骨头,除了一些极小的,其他全错位了,没一个月时间,根本接不好。” “浑身骨头全坏了?”陈夫人满目惊骇。 “怎么会这样?断了一根骨头都能痛得死去活来,舟儿竟然浑身骨头全断了,他得有多痛啊……舟儿……我苦命的舟儿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阿姐,你一定要帮我们舟儿报仇啊,我就这一个儿子,舟儿被害成这样,我也不想活了啊……” 二夫人听声,美艳的面容也难看起来。 整个安州府,谁人不知舟儿是她的亲侄子?如今竟敢用害舟儿至此,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想到这,妇人眸底划过一丝狠辣,“舟儿最近可有和什么人结怨?” 小厮触到妇人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回夫人,公子平日里与人结怨的不少……” “我是说,最近这段时间。”二夫人不耐打断。 “最近……”小厮话头一顿,忙道:“最近这段时间,要说结怨的,就只有陆记和平南王世子了……” “陆记?平南王世子?!”二夫人一怔,陆记的事舟儿昨日和自己透过气,可怎么会和平南王世子扯上了关系? 小厮见状,连忙将陈舟不久前买方被拒,和昨日大闹陆记的事全说了。 陈夫人听完,恍然骂了起来,“是裴珩!就是这个短命鬼,他就是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鬼,一定是他害了我们舟儿! 阿姐,一定要给舟儿报仇啊。 他敢这么害舟儿,就是没把你,没把我们陈家当一回事。 这短命鬼怕是忘了,这不是京城,是安州,是我们陈家的天下……” 一众大夫听到这,脑袋都快低到胸口去了,更恨不得自己没生耳朵就好。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二夫人说着,眸色冷冷扫了一众大夫一眼。 “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将舟儿治好,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本夫人限你们半个月之内,让舟儿恢复如初。” “半个月?”府医一惊,“表少爷浑身上下起码断了一百二十多块骨,而且,下手之人对关窍极为熟稔,几乎全是断的关键骨缝处,短时间内很难治……” “怎么?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二夫人说着,语气凉了下来,“要是这点伤都治不好,那我们史府府医就该换人了。” 府医一听,额头瞬时沁了一层冷汗,“在下,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其实,换不换人根本无所谓,自从大夫人病了,二夫人管家之后,他早就不想在史府待了。 关键是,按二夫人的性子,倘若这样被她踢出去,那他们一家老小在安州怕是都再没容身之地。 二夫人轻嗯一声,“你们赶紧下去准备救人的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管家说,陈府没有的,就去史家找我。” “是。”府医点头,连忙领着一众大夫下去。 等得房间只剩下昏迷的陈舟和姐妹二人时,陈夫人恨恨抹了把眼睛,“阿姐,舟儿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罪,咱们不能就这么放过裴珩那个煞星,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二夫人垂眸,“小妹想如何?” 第123章 有贼 “自然是让他血债血偿。”陈夫人眸色沉沉,其间全是化不开的怨毒,“他让我家舟儿遭罪,受辱,我便要他百倍、千倍偿还!” “你别忘了,他可是平南王世子。”二夫人沉声提醒。 “那又如何?” 陈夫人冷嗤一声,脸上厚厚的脂粉都跟着颤了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一个外来的病秧子,难道还能强过姐夫不成?” 说罢,又意味深长道: “阿姐,这些年,我们陈家的家业,里里外外全是舟儿在操持,你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被外人欺负了去啊……” 这话一出,本就面色不虞的二夫人,通身气压更冷了几分,“小妹莫急,这事,我回去便会找老爷说!” 她昨日不过出了趟城,一回来,就给惹出这么大的事来,要是换做一般的富贵人家,她随随便便就可以替舟儿报了这仇。 可对方偏偏是平南王世子。 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为今之计,只能去找老爷了。 陆记。 陆同河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同样忍不住啧啧称奇,“这陈舟咋就掉粪坑了呢?就算是现世报,这现世报未免来太快了。” “不管什么报,反正是个好报!”赵晴柔同他一块锁好门,放上门栓,“兴许正如那些客人们所说,是裴公子在后头和我们出气呢?”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陆同河思忖道:“裴公子出手利落,要人性命都不过手掐把拿。 便是对方是陈舟,要教训他,也犯不着费什么大功夫,将人扔到牲口市场粪坑去……” 赵晴柔讷讷,“可不是裴公子,又能是谁?” “我也不知道。”陆同河摇摇头,下意识朝旁边的少女看去,每每有不会的,她总能给出个答案来,而且,还从没出过错。 可此刻,却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桌旁,脸上挂着几分愉悦的笑。 “难道今日的收入又涨了?” “是啊!”陆绾绾点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指了指桌上的钱匣子,“先前每日所赚,从没超过十两,今儿个却是有十三两二钱多,其中, 赏钱都快三两了。” “居然有这么多?没想到被陈记闹事之后,咱家生意反倒更好了。”陆同河咧嘴笑,“按这个数,咱们岂不是现在就可以还裴公子的钱了?” “是啊。”陆绾绾点头。 随即,不露声色转了话题,“不如大哥先去屋子里取二十两出来,再搭上今日的十两,我等会儿去夏记送臭豆腐,便将这欠债一块还了如何?” “嗳,我这就去。”陆同河想都不想,立马转身进屋。 身上欠着债,就像长了虱子一样,一日不还,一日便觉着不舒坦。 很快,取了银子出来,连同今日的十串铜钱一起装好递给她,“除了裴公子,旁人哪里会愿意将这么一大笔银子借我们?而且还不要息钱,他真是个好人啊!” 陆绾绾默默点头。 她家金大腿确实是个好人。 不过,陆同一提起裴珩,又想到了这次的事,“绾绾你说,陈舟泡粪坑这事,当真是裴公子在后头帮咱们出气么?” 陆绾绾默默移开视线,“我同他不太熟,可能说不上来是还是不是,要不,我待会送膳的时候,顺便问问他?” 竹喧赶过来的时候,正巧听见这一句,差点一脚踩空。 不太熟? 不太熟,会说他家主子脱了之后比陈舟那白斩鸡是云泥之别?不太熟会说想看他家主子单炖?! 这幸好是不太熟,这要是太熟,他都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更不堪入耳’的话来。 而且,还说待会去问主子,是不是主子扔的粪坑…… 要不是他昨夜亲眼所见,他怕是也得信了她的邪! 果然,陆同河一听这话,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那不行!昨夜那人做的滴水不漏,连陈家人都找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出来,要真是裴公子所为,我们更要当做不知道,不然,反倒是给他惹麻烦了。” “大哥的话十分有道理。”陆绾绾赞同地点点头。 又指指旁边装好的荔枝,“对了,你不是要回古槐村么?赶紧上车吧!不然,等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牛车就不好走了。” “对,我都差点快忘记了。”陆同河一拍脑袋。 古槐村同府城隔得不近,家中只郑氏和陆同湖两人,他们不放心,便每个礼拜回去一次,这次回去,正好将裴珩送的荔枝一块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味。 将荔枝搬上牛车后,陆同河又不忘再三叮嘱霉运的事。 “是是是,我记得了,大哥快去吧!”陆绾绾听着那都能倒背如流的话,心头不由有些无奈。 她的霉运便是来了,肯定也不严重。 不然,昨日扔陈舟的时候,她少不得跟着一块掉粪坑! 待陆同河离开,陆绾绾便带上臭豆腐和银子往夏记酒楼去。 因着只隔着两条街,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刚到门口,伙计便笑盈盈迎了出来,“陆姑娘来了!” 陆绾绾笑着点头,“掌柜可在?” 往日送臭豆腐都是送到随山手上,但今日要还债,便得同掌柜说声,毕竟当初是从他手里借的银子。 “掌柜今日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伙计摇摇头,“不过,我们小东家在,陆姑娘有事可以到楼上寻小东家。” “裴珩在?”陆绾绾怔了怔。 随即颔首,“也好,他现在在哪儿?” 还给掌柜,和还给裴珩是一样的,正好可以当面谢他借自家银子。 伙计笑道: “小东家正在三楼,陆姑娘请随我来。” “好。”陆绾绾点头,跟着伙计往楼上去。 这里同阳溪县夏记酒楼装饰一样,不过她以前都只进过一楼,今日还是第一次往楼上去。 可越往上走,越是忍不住咋舌,从楼梯到二楼包厢厢门,居然全是用清一水的黄花梨所制,包厢地上,则是从头到尾的皮毛地毯。 陆绾绾分不清那是什么皮毛,只知人踩在上面,双脚像是陷进棉花里一样,说不出来的舒服。 再往上,便是三楼。 只见伙计走到楼梯口,却是停住了脚步,“陆姑娘,小东家就在里面,小的们不能上三楼,便先下去了。” “小哥等等。”陆绾绾赶忙将人叫住,“你们不能去,那我能去?” 贵胄人家规矩多,往日陆同河来送臭豆腐,都是在一楼交给随山,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根本没瞧着随山的人影。 伙计笑着点头,“是,小东家吩咐过,但凡陆姑娘来找他,可以直接上来。” 陆绾绾听声,也没再纠结。 抬脚上了木梯,又走过一条长廊,一直走到尽头,方看到一扇门扉出现在面前。 紫黑色的房门,隐隐约约透着股香气。 陆绾绾闻着香味,顿时心头一动,“这个,难不成是紫檀木?” 她快步走近,将装臭豆腐的篮子放地上,整个人近乎快要扒在门上,当木门上细如牛毛的脉管在眼前放大,她忽然明白雪球每每看到岩羊,便四蹄发痒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寸紫檀一寸金。 旁人弄个紫檀手串都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放个保险柜里,再加七八把锁,可她家这金大腿,居然直接用来做门? 他难道就不怕半夜进贼,直接将这门撬走么! “哎唷——” 陆绾绾看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不过万幸的是,房间地上铺着地毯。 一跤摔下去,倒没再摔个头破血流,只是有些难看罢了。 陆绾绾余光瞥见跟前没人,连忙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又若无其事走到房门旁边,捡起地上的菜篮,屈指敲了敲门。 “叩叩叩!叩叩——” 一连敲了好半晌,也没听到有人应声。 “裴公子,你在里面吗?”陆绾绾望了眼房内,房间很大,从玄关处只能勉强看到花厅,再往里便看不到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人在里面吗?”陆绾绾讷讷,正准备先离开。 这时,却听得屋内传来一道细小的声响,声音很轻,若不是她五感灵敏,怕是根本听不到。 陆绾绾脚步一滞,难不成还真有贼来了? 第124章 人间绝色 陆绾绾四下逡巡一番,当即抄起桌上的一根黑鸡毛掸子,踮起脚,往出声的地方走去。 声响是从里间传来的。 从房门到里间,几乎是大半个三层楼的距离。 不过她这次全然没有欣赏房间的想法,只想着怎么将贼给抓住。 然而,当她走到里间门口,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屋子正中央,放置着一个腾腾冒热气的大浴桶,而浴桶之中,不是旁人,正是她先前唤了许久的裴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光着的模样。 不过,当日在狼山时,山洞里外全是遮天蔽日的藤蔓,月光透不进来,她仅凭洞内些许火光,根本没能瞧得真切。 而此刻,透过蒸腾的水汽,男人发丝往下滴的水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绾绾不自禁睁大眸子,望着他发尖的水顺着喉咙、胸膛一路往下,直至被浴桶给彻底挡住。 不知是因水汽缭绕,或是旁的,男人以往的凉薄冷淡消失不见,反添了几分别样的狂野。 陆绾绾默默吞了吞口水。 如此人间绝色,日后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 她看了好半晌,直到窗外的风吹来,拂过脸颊,才终是回神。 见男人依旧双目紧阖,她连忙攥了攥手里的篮子和黑鸡毛掸子,准备离开。 然而,脚刚抬起,还没落地,便听得男人低沉的声音,“陆姑娘来了?” “嗳!是,……”陆绾绾讪讪停住脚,眉眼微垂,举起手里的篮子解释道:“那什么,我今日是来给你送臭豆腐的,你要有事便先忙,我待会儿再来寻你……” “无事,我的事已经忙完了,不过——” 裴珩说到这,顿了顿,“陆姑娘看完了吗?” “什么?”陆绾绾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看完了是什么意思。 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看完了……嘿嘿……看完了。” 尽管她其实还意犹未尽,可这样的场景只能偶尔看看,还不能看太久,不然,对身体不好。 “是吗?”男人声音喑哑,似带着几分水汽的濡湿。 接着,哗啦一声响! 陆绾绾闻声抬头,便见男人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先前被浴桶挡住的风光,就那么大喇喇出现在眼前…… 饶是一向见过大风浪的陆绾绾,此刻也傻住了。 可男人浑然不觉,站起身后,迈着大长腿便从浴桶跨到了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往前。 陆绾绾双目瞪圆,视线里全是黑与白的冲撞。 直到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竟快要贴到裴珩胸口了。 “别,你别再过来了……” 陆绾绾连忙转身,想要赶紧出去清醒清醒。 可男人动作更快,大手一伸,便连人带门箍在了怀里,“陆姑娘不是说要送豆腐给我吃吗?豆腐还没给,怎么就走了?” 男人低低的话语,伴着热气在耳边炸开。 陆绾绾感觉像是自己被扔进了大火炉,脑袋都热得有些转不开,“是,是,忘记给你豆腐了……” 她说着,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可紧接着,却是男人更近的轻笑声,“陆姑娘是想让我吃安安的毛掸子?” “毛掸子?”陆绾绾一怔。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将黑鸡毛掸子递给了裴珩。 她讪讪一笑,连忙转移话题,“安安?你还给鸡取名字?这名字取得好啊,一听就是只特别温顺、有趣的鸡……” “安安不是鸡。”裴珩摇头,“是一只鸟。” 陆绾绾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鸟?” “嗯,就是那日在狼山山洞,你见到的那只大黑鸟。” 陆绾绾:“…………” 一提到狼山山洞,她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尤其是今日这种情况下。 可偏偏,眼前的男人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一样,大手轻轻用力,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两分,“陆姑娘在想什么?可是想着什么有趣的事了……” 声音几不可闻,却又带着致命的蛊惑。 激得陆绾绾全身血液直往脑门顶冲。 旋即,鼻尖一热。 滴答! 两滴殷红的血滴在地毯上。 陆绾绾:“……” 裴珩:“…………” “别动!”男人率先回神,轻按在陆绾绾后脑勺,让她头微微前倾,再将一旁的锦帕撕开,团成两个细长条,塞到她鼻子里。 然后,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翼根部,“流鼻血不是小事,先这样按压一盏茶功夫,不要乱动……” 陆绾绾听声,脸上更是烧得慌。 只想赶紧离开。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随山喜滋滋的大嗓门。 “主子,属下方才去药铺,正巧拿到了一株大……” 话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提着鸟笼,满眼震惊望着浴房前的一切,只见男人正光着身子将陆绾绾压在门上,二人身贴着身,头对着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而二人脚下的雪白地毯上,还沾着两颗殷红的血迹。 笼中的安安,亦是瞪大了一双绿豆眼。 “滴沥沥!滴沥沥!!” 是她! 是那个在山洞里摸主人的女人!! 随山听见雄枭声,立马回神,“主子,陆姑娘,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到。” 话音未落,已经吧嗒一声关上房门。 正准备逃之夭夭的陆绾绾,“……” 继续?继续什么?! 她和裴珩能继续什么…… 裴珩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眼神中不自禁划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好了,一盏茶功夫到了,以后少看点少儿不宜的东西。” 陆绾绾:“!!!” 少儿不宜的东西……他才是那个少儿不宜的东西!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出门,又怎么下楼的,只知快出酒楼大门口,才发现居然忘记说还债的事了。 三十两是和臭豆腐一块装在菜篮里的,她不仅忘记说还债的事情,连菜篮子也忘了拿回来。 不过,她短时间内是真不想再看到那个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陆绾绾左右看了看,想要找来先前引路的小伙计,让他去给裴珩递个话,顺便将菜篮子一块拿回来。 这时。 却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小姐,到了。”一个绿衣丫鬟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陆绾绾愣了愣。 旋即,便见一个粉色身影出现在车门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巴掌大的小脸上,生着一双狐狸眼。 着一身浅粉曳地长裙,满头乌发盘成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金簪、玉钗、珠笄,足足十数样,她一动,便叮当作响。 居然是她? 兴元府车马行内遇着的那坨屎大小姐! “是你!”史珍香望着门口的陆绾绾,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你来这儿做什么?” 第125章 裴世子的怪癖 “我为何不能来这儿?”陆绾绾淡淡说了声,转身便要去寻伙计。 “等等!”史珍香快步上前,将人拦住。 “你和平南王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为了你对付我表哥?” 她盯着陆绾绾瓷白的小脸,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妒火,不过是一个乡下泥腿子,竟长了这副勾人的模样,真是令人讨厌。 陆绾绾皱眉,“你表哥?” 史珍香冷哼一声,“陈舟,就是我表哥。” “陈舟?”陆绾绾听声,杏眸不由一滞,陈舟是府尹二夫人的侄子,要是史珍香的表哥,那史珍香岂不是府尹的女儿? 是啊,史姓本就不多见,史珍香又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派头。 原来竟是仗着有个府尹父亲。 只是,她实在无法将史珍香同在城门外施粥的那个史大小姐联系在一起,那位大小姐用自己私房钱买米面肉骨头,救济灾民,出行也只是一辆最普通的青布小马车,和眼前人完全是两个做派。 史珍香见她没吭声,顿时不满起来,“你别在这儿给我装傻!本小姐刚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和平南王世子究竟什么关系?” “我和平南王世子的关系?”陆绾绾勾唇笑了笑。 她这一笑,本就精致的容颜瞬时更令人挪不开眼,面颊如同擦了胭脂,粉嫩粉嫩。 “少废话,赶紧说!”史珍香妒火更甚,恨不能将这脸给抓烂,她从小就最讨厌,长得比自己好的女子,便是身边的丫鬟,也决不能盖过自己去。 二人没看到的是,此刻酒楼三楼上,一人一鸟也正望着下面。 两双眼珠模样不同,但其中的神色却是大差不差。 可陆绾绾却是完全不接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好大的胆子!本小姐问话,你竟敢不答!”史珍香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一烧,直接吩咐车旁随从,“来人,将这陆绾绾给我抓起来……” “慢着!史小姐急什么?”陆绾绾静静看她一眼,随即挑眉道:“你这么在意裴世子,莫不是,心悦于世子?” 声音明显提高的几个字,让史珍香小脸唰地一下红了。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史小姐自个儿清楚便够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这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陆绾绾轻笑,“关键是,心悦一个人,要懂得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史珍香一怔。 随即,狐狸眼亮了起来,“裴世子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啊……”陆绾绾嘿嘿一笑,学着学子背书时的模样摇了摇脑袋,“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史珍香满头雾水,赶忙四下看了看,可眼前除了陆绾绾,便再无其他。 顿时咬牙切齿,“你的意思是,裴世子喜欢你?” “咳咳咳……”陆绾绾呛得一口水全喷她脸上,“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家的臭豆腐啊。” “裴世子喜欢臭豆腐?”史珍香被喷得一脸便秘样,可此刻却也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不满,执起锦帕随便擦了擦。 “史小姐可能不知道,裴世子有个怪癖……”陆绾绾说到这,声音骤然低了下来,“他素来喜臭恶香,但凡是臭的,他都爱吃,尤其是我家的臭豆腐的臭,他最爱,你只要……” 话到一半,陆绾绾忽而有种被野兽盯住的感觉。 一抬头,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她默默搓了搓手臂,继续道:“你只要每日来我陆记,多买些臭豆腐送给裴世子,让他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臭味包围,他定会对你心生好感。” “当真?你没骗我?”史珍香有些怀疑。 “自然是真的。”陆绾绾满眼真挚,“史小若是不信就算了。” 说罢,正好瞧着先前的伙计,连忙将人拉住,请他给裴珩带个话,不过,这次倒是不准备现在要篮子,而是让酒楼先收着,明日他们再过来拿。 交代完之后,冲史珍香挥挥手,便离开了。 三楼,随山瞧着男人面色黑沉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主子,陆姑娘那般说,定是一时气不过,说的气话罢了,您别往心里去。” 毕竟,在他看来,女子本就爱吃醋。 尤其是陆姑娘刚和主子酱样那样完,一下楼,就碰上一个对主子心怀不轨,还找上门的,哪个人能高兴得起来? 陆姑娘的反应,反倒是证明陆姑娘对他主子是真心一片。 “我何时往心里去了?”裴珩望着下面的天青色背影,一双深眸瞧不出半点情绪。 随山听声,忙不迭改口笑道:“是,是属下说错话了,您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会这个黑炭脸? 又不是打破了炭炉子! “行了!”裴珩见下头街角处的身影彻底瞧不见,也转身往浴房去,“去重新打些水来。” “嗳!”随山赶忙应下,“属下上来的时候,灶房里正好在烧第二锅,这个时候应该又热了。” 裴珩摇头,“不要热水,要冷水。” 随山闻声一愣,“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了,若没热汤压制,主子身上的宿疾只会更加难受,更别提用冷水了。” “不碍事,晚上再泡热汤便是。”裴珩垂了垂眸子。 待瞥见不远处地上的殷红,浑身又不自主地开始发烫。 他今日本是想惩罚惩罚那丫头,让她不要什么荤素不忌的话都说出口,没想到,最后反倒是自己…… 酒楼门口。 史珍香默默将裴珩爱臭,尤其爱臭豆腐的癖好记下。 然后,走向一旁的伙计,柔声笑了笑,“敢问裴世子现在可在酒楼?麻烦给我带句话,就说史家小姐寻他有事。” 比起先前面对陆绾绾的急言令色,这一刻,她的声音似能掐出水来,脸上的笑容更是要多温柔大方,便有多温柔大方。 伙计恭敬回了一礼,“回史小姐,小东家不在。” “不在?”史珍香笑容微顿,“刚才那死丫……陆绾绾不是说,让你去给裴世子捎话,说是要留一个劳什子菜篮子,他怎么可能不在?” 伙计点点头,“是,方才在,现在不在了。” 第126章 要当平南王世子妃 史珍香眉头皱起,“那裴世子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小的不知道。”伙计摇摇头。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史珍香听得这话,特意蓄起的温柔有些维持不住,再想起伙计先前同陆绾绾的熟稔样。 她心头一顿,“你该不会是收了陆绾绾那个死丫头的好处,特意不让我见裴世子吧?” 为了今日给裴珩留个好印象,她特意一大早起来,光是梳妆打扮、挑衣裳便花了一个多时辰,若到头来,连裴珩的面都没见到,那岂不全白瞎了功夫! “史小姐这话就言重了,主家的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哪里敢问! 至于陆姑娘,小的同她不过今日才见过一面,又何来收她好处一说?” 伙计说到这,脸上全是委屈之色,“史小姐这般污蔑小的,一旦传到主子耳里,小的这份活计怕是都要保不住了啊! 可怜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四个孩儿,要是没了活计,我们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呀,史小姐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啊……” 他嘴上说着不能让主家知道,可他声音激昂,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竟还呜呜哭出了声,惹得酒楼里的客人和街上行人纷纷扭过头来瞧。 “行了,没有就没有,我又没说什么!”史珍香连忙将人劝住,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是裴世子回来了,你去史府告知我一声,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平日张扬跋扈惯了,从来不会将这些平头百姓放在眼里。 可现在是在夏记酒楼,裴珩的地方,她不想让他误会,以为自己是个不讲理的人。 伙计有些为难,“小的可能走不开。” 史珍香听言,当即从发髻上取了一根金钗递给他,“这个给你,这下走得开了吧?” 伙计摸着金钗,眼神亮了亮, “小人尽量。” “只要你事办好了,以后得的,远不止这根金钗。”史珍香狐狸眼中闪过得意,她史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等她将他身旁的人全笼络住,又适当地投其所好,得到他的心也不过是早晚问题。 届时,她就是人人羡艳的平南王世子妃了。 她昨天本有些犹疑,嫁给裴珩会守活寡,可转念一想,凭着裴家和夏家的势力,什么病治不好?那活不过二十的话,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传言罢了。 史珍香越想越开心,等踏上马车的时候,整个人脊背挺得笔直,俨然像是已经如愿成了平南王世子妃。 她没看到的是,马车刚离开酒楼门口,伙计便拿着金钗一路往酒楼里,找到了随山。 “随侍卫,小的将您吩咐的话,一五一十同史小姐说了,她还给了小的这根金钗,让将小东家的行踪告知她。” 说罢,便将金钗奉上。 “这钗子倒是怪沉的。”随山接过金钗,随手掂了掂,“你去当铺将这钗当了,当得的钱,自个儿收着便是。” 伙计听声,连忙退开一步,“使不得!小的不过是听随侍卫传个话罢了,哪里当的起这物什?” “什么当不当得起的!”随山一把将金钗塞他怀里,“你不是时常念叨着想娶个媳妇,过上婆娘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有了这金钗,娶媳妇办酒席的钱不就够了? 到时候办喜事的时候,请我喝杯喜酒就成了。” 伙计听言,心中感动不已,“多谢随侍卫,待小的找着婆娘,定请随侍卫来当冰人!” 随山:“……” 他只想喝杯酒,不想脑门上插朵大红花。 伙计眉开眼笑收好金钗,又有些不确定道:“若是史小姐再来,小的该怎么办?” 随山笑了笑,“跟今日一样办呗,钱照收,事照不办,她多来几次,你养七八个娃娃的钱都有了。” “嗳!”伙计眼神晶亮,“小的明白了。” 随山说完,也没再多留。 而是步履匆匆出了酒楼,朝陆记臭豆腐走去,主子和陆姑娘这么大的事,不能光他一个人高兴啊。 陆记后院。 赵晴柔正在梨树下清洗碗筷,一抬头,瞧见满脸萎靡走进院的人,心头顿时一提,“绾绾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晴柔姐,晴柔姐帮你去出气……” “没事。”陆绾绾笑着摇摇头,“我一身力气,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 不过是天气有些热,提不起劲罢了。” 赵晴柔闻声,长长松了一口气,“难怪,这脸和脖子都红了,原来竟是晒成这样的。 我待会寻些布,给你缝一个帷帽,你以后出门戴上,便不怕晒了。” “好,好啊。”陆绾绾悄悄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脖子,指尖下全在发着烫。 不过是看个光溜溜的男人而已,当着他的面流鼻血就算了,连脸和脖子居然都看红了。 她可真是不争气啊! “对了,方才你去夏记酒楼的时候,有个老顾客送了些自家的小黄瓜过来,我放井里冰着了,你且吃些,降降暑气。”赵晴柔擦了擦手,走到井边,将里头的冰着的小黄瓜拿了出来。 小黄瓜不少,足足有四五十条。 赵晴柔取了一小半,用碟子装好放到石桌上,剩下的则是同荔枝一块又沉到了井里。 “来,绾绾快尝尝,这小黄瓜味怎么样?” “嗳!”陆绾绾点点头。 上一世,她上生物解剖课上惯了,每每看到组织、器官,都只觉得和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然而此刻,她瞧着那沾水的鲜嫩小瓜,却是有些没法直视。 赵晴柔见她面色奇怪,“绾绾怎么不吃?可是不喜欢?” “怎么会!”陆绾绾回神,当即抓起一条,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青翠的小瓜断成两截。 院子里在吃瓜,院外的人已经化身瓜地里的猹。 “你知道吗?我今日看到主子和陆姑娘在门上那个了!” 竹喧正往喉咙灌一凉水,听声顿了顿,“哪个了?” “就那个啊!”随山抬手,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嘴唇。 “别碰我!”竹喧狠瞪他一眼。 “老子对男的没兴趣!” 第127章 画饼 “你想什么呢!”随山悻悻然收回手,“说的好像我对男的有兴趣一样,便是真有兴趣,也对你这样的没兴趣!” “滚你丫的!”竹喧一脚踹过去。 随山轻轻巧巧避开,“你确定不听?到时候可别有女主人了,你还被蒙鼓里,又来怪我没告诉你。” “等等!”竹喧轻咳一声,“你的意思是,主子亲陆姑娘了?” “不止呢,主子浑身上下没穿一根线,就那么光着,直接将人按门板上,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主子扶着陆姑娘的头在动作,而且,地上还沾了好几滴血呢。”随山说到最后,声音全然低了下来,就像是蚊子叫一样。 “这怎么可能?!”竹喧满目震惊,“主子一向不近女色,你忘了封夫人以前送的那个婢女的事了,她想爬主子的床,脚还没能上去,却是命都丢了。” “不近女色,那也得分人。”随山道:“陆姑娘同那些胭脂俗粉能一样?” 竹喧沉默了。 是不一样。 除了陆绾绾,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敢大半夜钻人家狗洞,去看大乱炖,还扔粪坑,再默默念叨着想看自家主子各种炖? “这事是我亲眼所见,保证一千个一万个真。”随山拍了拍胸膛,“而且,陆姑娘出门之后,主子还让我一连打了七次冷水泡澡呢!” “泡冷水澡?”竹喧一惊,“今日已经是五月十四,你怎么能让主子泡冷水澡!” 随山说起这个,亦是一脸无奈,“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奈何主子坚持,而且,主子在和陆姑娘酱样那样后,火气旺得不得了,七次冷水澡都有些不够。” 竹喧听言,怔了良久。 “照这么说,咱们是不是得开始准备小主子的衣裳、玩具了?” “对啊。”随山猛地一拍脑袋,“不知是小世孙,还是小小姐,或许两个都有,咱们每样都得备上一些。 你轻功好,若是小世孙,你便带小世孙学轻功,若是小小姐,就由我来教她揍人的本领……” 话没说完,便被竹喧一脚打断,“你丫的,竟然还重女轻男。” “你不是一样,反正别跟我抢。” “做梦!顶多轮着来,上午我带小世孙,下午带小小姐,你要想一个人包圆,门都没有……” 比起陆记一片欢欣的模样,另一头,城南青云巷,老陆家,却是气氛不太好。 “你说什么?让这两个死丫头去给那窝扫把星帮忙!”陆老婆子满眼不赞同。 “不行不行,她们要是走了,这洗衣裳的活计可就没了。 一户人家八个铜板,一天就是四十八个铜板,一个月下来也是一两四钱多。 当初要不是我给那些大户人家赔笑脸、送红包,这差事根本轮不到咱们,咋能就这么拱手送人了?” “阿奶别急。”陆娇娇柔柔一笑。 “喜儿和鹊儿不干这洗衣裳的活计,去了绾妹妹那里做活,不是一样会有工钱? 而且,绾妹妹和二房关系好,给她们的工钱肯定不会差了去,指不定,比起洗衣裳赚的还多呢!” 陆老婆子一听工钱比洗衣裳还多,忙追问道:“她会给多少?” “府城铺子的伙计,一般至少六百文一个月,自家亲戚,只会比这个多才对。”陆娇娇说到这,顿了顿。 “而且,阿奶莫忘了,让喜儿她们去那儿,可不是为了工钱。” 陆老头敲了敲烟枪,“这事,你听娇娇的便是,别只顾着眼前那三瓜两枣!” 陆老婆子点点头:“我知道,是为了方子嘛,可臭豆腐卖得恁好,那方子可以卖几辈子都不用愁,那两死丫头,全长着颗榆木脑袋,能弄到吗?” “榆木脑袋不要紧,关键是,二人和陆绾绾关系好,最容易近水楼台先得月。”陆娇娇眼中全是势在必得。 人往往对于自己亲近的人,没什么防备心。 这臭豆腐的方子,她要定了。 陆老婆子依旧有些舍不得,“弄到方子自然是好事,可在这之前,洗衣裳的伙活计还是不能丢啊。 咱们家那点积蓄在逃荒路上已经没剩下多少,来这还租了个铺,一个月光租金都要六两,今日给陈记的糕点又亏了五两。 再不多找点钱,接下的日子怕是连个肉都吃不起了。” 陆娇娇一听这话,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喜儿和鹊儿不做了,不是还有二婶么?让二婶每日早点起来,晚些睡,多用些时间,便不耽误干活。” “娇娇说的对啊。”陆老婆子眼珠一亮,“如今家里既不养猪,也不种田,就一个洗衣裳的活计,吴氏一个人完全干得了……” “我不同意!”话音未落,一道稚嫩却强势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陆老婆子望着走进主屋的陆喜,眉头紧皱起,“去去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大人说话,小娃娃滚一边去。” “没我说话的份?”陆喜冷笑,“你们不是还要我去弄方子?” 陆老婆子面色一黑,“你个死丫头,居然敢偷听我们说话?!” 陆喜不屑,“一个个地,嗓子粗得跟猪叫一样,还需要偷听?” “你找死是不是……”陆老婆子气血一阵翻涌,抓起一旁的扁担就要陆喜身上抡去。 “阿奶!”陆娇娇忙将扁担抓住。 旋即,又冲陆喜柔柔一笑,“喜妹妹,阿奶不过是一时气及,你莫要往心里去,让你去绾妹妹那儿做工,实则也是为了你们姐妹二人好,你今年已经十三,鹊儿也已经十岁,转眼就要到嫁人的年纪。 一双手若每日泡在草木灰水里,只会又粗又老,日后哪个男儿会喜欢? 倒不如去帮绾妹妹,你也趁此机会学个一技之长,嫁到夫家后就可以横着走。” “你大姐姐说的是。”陆老头颔首,老脸上露出几抹慈祥,“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嫁个好人家,只有咱家的日子好起来,你们日后才能有条件去挑别人。 阿爷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们将这事办好,等你们出嫁时,阿爷一定给你们备份最气派的嫁妆,让你们姐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你们少在这儿给我画大饼!”陆喜唇角全是讥诮,“这种话说给鬼听,你看鬼信不信?分明是自己没本事,就去惦记二姐姐的。 不是号称天命福星么? 怎么,堂堂的天命福星,居然要靠这种下作手段去偷! 靠偷来的富贵过活,你们一个个的,晚上能睡得安稳么……” “啪!” 陆老头一巴掌甩陆喜脸上。 “简直反了天了,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第128章 不去,日后就见不到鹊儿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吴氏刚去晾了衣裳回来,瞧见女儿被打,连忙冲进屋拦在她面前,“来,快让娘看看,是不是打疼了?” 为母则刚,吴氏望着女儿脸上鲜红渗血的巴掌印,一颗心抽抽地疼。 “喜儿究竟做错什么了,你们竟要下这样的狠手!” 陆老婆子冷哼,“你还有脸在这儿说,我看就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教好,才让这死丫头目中无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长辈,打她一巴掌算是轻的了。” “不准骂我娘!”陆喜身侧拳头握紧。 “不管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偷二姐姐的方子。” “偷方子?”吴氏有些愣神。 陆喜指着陆老头几人,双眼通红,“他们一个个的,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昨日看中二姐姐的铺子想抢,今日更是连二姐姐她们的方子都惦记上了,逼着我和鹊儿去二姐姐店里做工,实则是趁机将方子偷过来。” 她早就知道这几人不会轻易罢休。 可没想到的是,到最后竟是让她和妹妹去偷二姐姐的方子。 这怎么可以?! 二姐姐待她们那么好,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做这种白眼狼的事儿。 “喜妹妹这话就不对了。”陆娇娇扯了扯嘴角,“自家人的事,怎么算得上是偷?” “自家人?”陆喜见她这理所当然的样,直接气笑了。 “你怕不是忘了,逃荒之前,你为抢二姐姐的男人,已经逼得二姐姐跟我们断了亲,整个柳树村,上百双眼睛可全看得一清二楚,哪来的什么狗屁的自家人!” 陆娇娇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商量的,你若是识趣,乖乖的去做工,你们三房也能一块跟着过好日子,你若是不去——” 她说到这,水眸中闪过星星点点的晦暗。 “不去,日后怕就见不到鹊儿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见不到鹊儿了!”陆喜双眼骤然眯起,一旁的吴氏亦是心都提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毛发倒竖的猫儿,浑身戒备盯着陆娇娇。 陆娇娇低低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我们这么一大家子,十几张嘴,总要吃喝,没钱便只能想法子去挣,正巧,前不久听说城东有个员外老爷,正在为自家傻儿子挑童养媳,光是聘礼就是五百两,我瞧鹊儿妹妹的生辰八字正合适。” “你敢动鹊儿,我杀了你!”陆喜目眦欲裂。 吴氏更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鹊儿才十岁啊,你们怎么可以让她嫁一个傻子?你们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啊……” 而一旁的陆老婆子,在听得五百两时,一双三角眼中已经全是热忱。 陆娇娇看见吴氏母女的神情,勾唇笑了笑,“喜妹妹和二婶先不用激动,娇娇不过随口提了一嘴罢了,只要妹妹乖乖答应去做工,哪里需要走最难看的路。” “你这是威胁我?”陆喜双拳攥紧,拳上青筋毕露。 “怎么会?”陆娇娇不以为意,“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过是在教妹妹认清现状罢了。” 陆老婆子更是激动得脸上横肉都在颤,“你们不要不识好歹,你们知道五百两是多少银子么?那鹊丫头便是浑身骨头、肉全拆下来卖,也卖不到这个数,娇娇能替她寻个这么好的亲事,那是她俢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我们不识好歹?!”陆喜气极,“我告诉你,你们要是敢动鹊儿一下,我就闹得陆同江连学堂都去不成,你这辈子都别想当诰命夫人。” 当诰命夫人,去京城享福,是陆老婆子一生的梦。 她听得陆喜的话,一张老脸顷刻间青白交加,“你个小畜生!畜生啊,我老陆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早知今日,生你下来那天就该把你浸粪坑里溺死……” 陆喜浑不在意,反而赞同的点点头,“是啊,我是小畜生,你就是老畜生,你们爷孙仨就是一窝大小畜生,老陆家就是个畜生窝。” 这话一出,陆家老两口脸都黑了。 唯有旁边的陆娇娇,似笑非笑瞧了眼陆喜,“喜妹妹莫非觉得,只要掐住我大哥学业前程这条,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话到一半,她的声音更凉了几分,就像是蛇信子的滋滋声一般。 “但凡陆家的儿女,嫁娶自是由长辈做主,鹊儿到了年纪,要嫁谁,怎么嫁,都得听爷奶的。 这点,便是说出天了,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至于你要闹,等我们将鹊儿往外一嫁,再闹,又有什么用? 你该分清楚,究竟是鹊儿重要,还是陆绾绾那个外人重要!” 陆喜双拳紧了紧。 正要说话,却又听得陆娇娇继续道:“我只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若是想好了,明儿个我便亲自带你去找绾妹妹, 若是依旧执迷不悟,也休怪我不念往日的姐妹情分!” “你欺人太甚!”陆喜望着她的背影,一双眼珠都快要喷出火来。 吴氏急得眼泪直掉,“这可怎么办啊?鹊儿还那么小,她们怎么忍心,这是造孽啊,我的鹊儿,我可怜的鹊儿……” “娘,你先别急。”陆喜连忙安慰。 “嫁人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肯定会有法子的。” 吴氏连忙抹了把眼泪,“不行!我得赶紧去米店将你爹找回来,不能让她们这么害我的鹊儿……” 另一头,陆老婆子见陆娇娇离开,忙不迭追了上去,“娇娇,那员外老爷出五百两聘礼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啊?” “自是真的。”陆娇娇点点头。 正要说什么,却瞥到墙脚一抹泥黄色衣角,到嘴的话倏然一转,“而且,那员外老爷还说了,只要冲喜的姑娘有福气,进门之后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以后大半个家业都是她的。” “哎哟,竟有这么好的事!” 陆老婆子听完,浑身颓唐一扫而空,“我看也不要陆鹊去做工了,直接嫁到员外老爷家得了,一个丫头片子,能值这么些钱,已经是赚了!” 陆娇娇却是叹了口气,“可那傻儿子喜欢打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丫鬟都打死了几十个,鹊儿妹妹一旦嫁过去,只怕日日都得受他的打。” “这要什么紧?”陆老婆子大手一挥。 “这世上,就没有不受打的媳妇。 只要他们不将人打死就行。 便是打死了,还正好给我们一个由头上门讨说法呢。” 陆娇娇沉默了半晌,方柔声道: “这个且看喜妹妹怎么选吧,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想看着她们往火坑里跳。” 第129章 筹建工坊 “你啊,就是心地太好了。”陆老婆子脸上又是怜爱,又是心疼,“这么好的事,随便换哪个庄户人家,还能不抢着上? 沈家小子能娶我们娇娇,是他老沈家的福气!” “阿奶!”陆娇娇娇羞地跺了跺脚。 见衣角消失不见,方得意一笑。 她以后是要当首辅夫人的,若是当真为了钱,将自家亲妹嫁给傻儿子当童养媳,那她日后和京城那些贵人们交往,头都会抬不起来。 如今,说这个,不过是为了让陆喜心甘情愿替自己办事罢了。 毕竟,一个臭豆腐方子,可远远不止五百两。 这方子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可以好好准备她和沈郎的婚事。 昨日捡的二十两已经给了沈郎,再加上他平日抄书所赚,应该可以办个不错的喜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陆娇娇得意之时,城西街头,陆同河赶着暮色回了铺子,还带回一个大消息。 “绾绾,阳溪县和西丰县有两家铺子想同我们合作,从我们这儿订臭豆腐到酒楼卖。” 陆绾绾挑眉,“他们想订多少?” “阳溪县的乔家饭馆想要一千片,西丰县徐记酒楼则想要六千片,因为他们除了在西丰县有酒楼,在另外两个县也都有铺子。 他们本来是想买方子的,娘和二弟明确表明方子不卖才作罢。 而且,这一千片和六千片还只是试卖的数,若是卖的好,这数还得加。”陆同河兴冲冲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绾绾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回家得知这事时,可是高兴了一路,这两个合作若是应下,一日的收入和他们在这铺子赚的也差不多了。 可自家妹妹脸上却是云淡风轻,完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陆绾绾笑了笑,“因为我在这开铺子,为的就是这一天啊。” 陆同河一愣,“绾绾的意思是,这一切全在你计划之内?” 陆绾绾不答反问,“这两家酒楼想要合作的定价是多少?” “一文钱一片。”陆同河道:“娘说,这个定价还是这两酒楼的人主动提的。” 陆绾绾弯了弯唇,“我们在阳溪和西丰的臭豆腐,都是一文钱两片,唯有府城这儿,铺子租金太贵,所以卖的是一文钱一片。 他们主动开这价,定是已经看过臭豆腐在府城的受欢迎。 连府城人都喜欢的,放到其他县里去卖,能没有市场?” “是啊。”陆同河眼神一亮,“我们府城铺子就是一个活招牌,这个招牌一旦打出去,便只会是旁人上门来求合作,而不是我们去求人。 被求的一方,自然可以占据主动权。” “正是这个理。”陆绾绾颔首。 “而且,比起我们摆摊,开铺子来说,合作接单做臭豆腐,其中省去的人工、时间、成本不是一星半点,出价一样的情况下,赚头起码是两倍。” “绾绾,你咋这么聪明?!”陆同河心头算盘跟着扒拉,望向少女的眼神俨然闪着光。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聆听的赵晴柔亦是连连点头,她就没见过比绾绾还聪明的女子。 一套一套的,让人心甘情愿往里套。 就像以前在老家山上,给林子里的野物下套一样。 陆绾绾闻声笑了笑,她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用的正是前世经济学中‘一拥而上’的理论。 屋顶上,竹喧同样有些失神。 一谈起生意时的陆姑娘,和他主子给人的感觉好像啊,一样的腹黑,一样的……奸滑。 院子里。 陆同河乐过之后,又有些担忧,“不过,我们如果接下合作,一日七千片的量,再加上森哥他们摆摊的份,娘和二弟肯定忙不过来,我们又要请帮工了。” 陆绾绾想了想,“家里现在还剩多少钱?” 因着她三五不时的霉运,身上向来不敢留钱,家里的银钱便由郑氏收着,铺子里的则是放在陆同河那儿保管。 “铺子这些天赚了五十五两六钱,加上在西丰和阳溪县摆摊的十四两二钱,今日还去欠裴公子的三十两,现在统共还剩三十九两八钱。”陆同河说着,转身去房里将钱匣子搬了出来。 说是钱匣子,实则就一个几片木头钉的一个长方匣子。 此刻匣子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不过大多是铜钱,一串一串摞在一起,铜钱串下,则是零零星星的银角子,其中多数是买臭豆腐的客人给的赏钱。 陆绾绾望了眼钱匣子,琢磨道:“大哥可知道,开个工坊需要多少钱?” “开工坊?”陆同河愣了愣。 随即满眼惊诧,“绾绾莫非是打算开个工坊,做臭豆腐?” 赵晴柔亦是有些震住。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直接从摆摊、开铺、跃到建工坊了? 陆绾绾点头,“随着我们陆记臭豆腐的名头传出去,前来求合作的也会多起来,届时,便远不是一日七千片的量,与其每次有了新单,再临时去找帮工,倒不如直接开个工坊。 ” “绾绾说的在理。”陆同河道:“不过,如果开起工坊,要招的人势必也会多起来,人一多就难管理,保不齐有心怀鬼胎的人,又盯上臭豆腐方子。” 他们在府城开铺子不过七八日,便有好几拨人上门买方,陈舟更是用人命来逼方。 这个方子有多宝贵,自是不用多提。 陆绾绾笑了笑,“制作臭豆腐,最关键在于卤水,只要卤水的法子我们握紧了,其他的工序分出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者,我们可以将各个工序分开来,设立专人专职。 同时,凡是要进工坊的,必须签保密协议,再制定相应的奖罚制度,好的奖,坏的罚,相互监督。” 第130章 陆娇娇找上门 “对呀,各个工序分开来,卤水咱们自个儿做,工人们还相互看着,再用奖罚在前头吊着,这样一来,即便是有想法的也不敢了。”陆同河听得连连点头。 “绾绾,这是不是就是你以前说过的红萝卜加大棒?” 陆绾绾笑着颔首,“算是吧。” 红萝卜加大棒的事还是以前在逃荒路上无聊,大伙凑一块讲故事时讲的,没想到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竹喧听到这,眉头不由皱起。 红萝卜加大棒? 红萝卜?这世上竟然还有红色的萝卜! 他们主子在大越各县的酒楼庄子有白萝卜,青萝卜,却是从来不曾见过红色的萝卜,这莫非是外番物产? 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院子里。 陆同河说完,更加来了精神,“绾绾打算开个怎样的工坊?” “弄个青砖大瓦的吧。”陆绾绾默了默,“咱们家现在这钱够么?” 他们刚逃来古槐村时,交了落户费,身上没剩下几个子,建的住房都是泥土胚的。 可这工坊,是要做吃食的,干净卫生得排第一位,而且,人家大酒楼来拉货,一看这黄土屋,茅草房的配置,观感上便有些不大好。 陆同河思忖道:“这个,要看是建多大的工坊。 若是像咱们家那样三分地的房,拿村尾那儿的地,大概一两银就够了,花费大头在于青砖和瓦片。 三分地的屋子起码要六万砖,一万瓦,青砖一文钱两块,小青瓦一文三张,这里便是三十三两。 再加上请人帮建,工钱加上吃食也得三四两。” “这么算来,这银子倒是正好够。”陆绾绾望了眼满满当当的钱匣子。 想着不久之后就要清空,又没来由地一阵肉疼,他们这些日子,赚的也不少,可好像总是钱还没捂热,就又花出去了。 三人谈好工坊的事情,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到了该准备晚饭的点。 陆同河回来时,带了一坛子酸笋,一桶黄鳝和泥鳅,还有一篮子当季的蔬菜。 酸笋是上个月在青背山采的方竹笋泡的,经过一个月时间的发酵,刚一开坛,一股浓郁的酸爽味便扑鼻而来。 陆绾绾使劲嗅了一口这味儿,又赶忙找来一双干爽的筷子,夹了一筷酸笋放嘴里。 刚一入口,酸爽便直接从口舌浸入到喉咙,让人浑身一个激灵。 “嗯,正是这个味!”陆绾绾杏眸一亮,“若用这个笋炒腊肉,肯定会很香。” 赵晴柔笑着接过话头,“正巧灶房里还剩着一小块腊野猪肉,绾绾若是想吃,我便烧些水将肉煮上。” “好啊,那今晚便烧个酸笋腊肉!”陆绾绾笑着起身,给她和陆同河一人夹了一筷子酸笋。 不过二人不是特能吃酸的,一筷子酸笋下肚,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趁着锅里煮腊肉的功夫,陆同河开始处理起黄鳝和泥鳅来,黄鳝和泥鳅是东儿和村里娃娃今儿早上在河里摸上来的,不仅新鲜,一条条还贼肥溜。 两条黄鳝,就有一斤多,片成鳝片后装了满满一大碗。 再切点黄瓜片,又从菜篮拿了小把紫苏切丝,烧了个黄焖鳝鱼汤。 至于泥鳅,陆绾绾知道两人素来节省惯了,舍不得放油,便接过灶台自己掌勺。 两大勺猪油下锅,锅底放点盐,油热将洗好的泥鳅下锅,先不急着翻锅,一直到泥鳅底面煎好,再颠锅转动泥鳅至各面焦黄,最后下入姜蒜、红辣椒,猛火爆炒出锅香气。 “咕噜——” 陆同河和赵晴柔二人一闻着泥鳅香,肚子齐齐叫了起来。 只是望向油锅的眼里难掩心疼,香是香得要命,可这油也耗得要命。 算了,下次……下次再让绾绾稍微少放点油…… 地上,雪球在烧火的那一刻,便咬着自己大饭盆溜了过来,此刻一见香煎泥鳅出锅,两只水蓝色的眼珠子就差掉盘子里去了。 屋上,竹喧正巧趴在灶房的顺风口上。 一阵阵的香味,让他肚子早已是翻江倒海,若非用内力压制,这个时候怕是已经要唱起竹子戏了。 当然,他这还不是正趴在陆记后院的灶房上,而是隔了三个房子的邻家屋顶。 毕竟陆记除了陆绾绾五感灵,那只小胖虎的嗅觉、听觉更是灵得不得了,饶是已经隔了三个房,它还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瞧,一直见自己没动作才罢休。 此刻,他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望着三人一虎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这个活计,真他娘忒折磨人了,他恨不能缩成地上那只小胖虎,好好嗦上一口汤…… 陆绾绾对竹喧的煎熬一无所知,吃饱喝足过后,简单洗了个战斗澡,便往床上一躺,昨夜一宿没睡,今日又大白天的刺激,几乎是刚一沾枕头,人便睡了过去。 可脑袋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即便是睡梦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能无孔不入钻进去。 翌日起床,陆绾绾两个下眼皮黑得跟熊猫似的。 “当真是美色误人。”她望着铜镜的模样,摇摇头,打算拿个勺子沾些水盖一会儿。 这时,忽然听得外头铺子有些躁动,紧接着,便是陆同河明显不悦的声音,“赶紧出去!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陆绾绾一怔,她大哥同柜台上摆着的貔貅一样,对于送上铺的财神爷可从不会发火。 莫不是又来找茬的了?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敷眼睛的事,连忙套上衣裳出去。 刚一走出小院,便瞧见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站在铺子门口,三人全穿着一身粗布烂衣,衣裳上补丁摞补丁,陆喜右边脸颊都有些肿,上面还留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一对上自己的视线,她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这个时候,铺子已经开门营业,外头还排起了一个长队。 排队的客人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全竖起耳朵听。 “二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娇娇听闻二哥铺子里忙不赢,便带着喜妹妹和鹊妹妹过来,想着替二哥哥干些活,多少也能帮衬一二,可二哥哥为何连大门都不让我们进?”陆娇娇脸上有些委屈。 “难不成,二哥哥富贵了,便连自家亲姐妹都不认了?” 说着,又将推着陆喜姐妹上前。 亲亲热热道:“喜儿,鹊儿,你们别光杵着,快叫二哥哥啊!” 第131章 不同意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八卦之火熊熊。 “这三个小姑娘,原来是陆东家的妹妹!” “陆记生意这么好,每日铜板一箩筐的装,可这三个小姑娘,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一样,身上更是穿的像破乞丐,难不成真是富贵了,就连亲姊妹都不认了?” “这可不一定,前日陈记酒楼来闹事的场景你就忘了?谁知道是不是又是陈记派人来闹事!” “对啊,陆记两个东家都是心地纯良之人,连害他们的老乞丐婆都会救,又咋可能连自家亲姊妹都不认?” “可不是!我看陆东家兄妹俊的俊,美的美,可这三个小姑娘,和陆东家他们可没半点相似之处,一看就不是亲兄妹……” 陆娇娇听到这,脸上笑意有一瞬间的凝固。 什么叫陆同河兄妹俊的俊,美的美,而她们没半点相似之处? 陆喜陆鹊两个黄毛丫头便罢了,可她素来在柳树村和青云巷子都是出了名的好看,怎么可能会比不上陆绾绾那个扫把星? 这些人,一个个全是睁眼瞎! “二哥哥?”陆同河望了眼陆娇娇,嘴角都是化不开的冷笑,“亲都断了,这里哪来的什么二哥哥!要真找咯咯咯,赶紧滚你老陆家鸡圈里找。” 陆娇娇一怔,她早料到今日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所以特意寻了他们开门做生意的时间过来,想着他们起码得顾着些脸面,将他们请进铺子去聊。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在乎这些,一开口就将断亲的事捅了个干净。 围观众人听到这,顿时有些惊住了。 他们竟还真是亲兄妹? 不过,是断了亲的。 “虽是断了亲,可这骨血亲情却是断不了的,爷奶在逃荒路上都一直惦记着你们,死里逃生逃到安州府,第一件事便是打听你们的下落,可苦于没门路,直到近日才知晓二哥哥你们在这儿。 爷奶年纪大了,又在逃荒时落得一身病,却只能窝在破巷子里。 家里还有十几张嘴,平日连口稠的都喝不上,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万不敢将喜儿和鹊儿送到你们这儿来啊。”陆娇娇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反正你们铺子日后也要招人,为何不能将喜儿、鹊儿留下? 绾妹妹自小同喜儿、鹊儿亲近,肯定也知道她们两个最是懂事肯干,绝不会偷懒惹事,而且吃的也少,你们只要随便给个住处,权当养两只猫儿,成么?” 少女一字一句,配上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排队的一众人有些心头戚戚。 “难怪断了亲也要过来,原来竟过得这么惨!” “真是可怜啊,逃荒路上死了那么些人,最后死里逃生来到安州,也没个人样的日子。” “陆东家,你们就把这姐妹俩收下吧,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是啊,做生意的人不能没良心啊,你们血脉相连的姊妹,哪能眼睁睁看她们饿死……” 陆同河沉默了。 倘若是老陆家其他人,他想都不用想,肯定直接一咕噜撵走,狗屁的血脉相连,他压根就不在意,可现在来的是喜儿、鹊儿…… 陆娇娇瞥见他神色,小脸飞快划过一丝得意,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眸又是水光闪闪,“二哥哥、绾妹妹,难不成你们真这么狠心,对自个儿嫡亲的妹妹都见死不救……” “你急什么?”陆绾绾截过话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我们何时说了不收人?” “啊……?”陆娇娇哭腔一顿,愣愣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收下喜儿、鹊儿?” 自打陆绾绾掉入冰河之后,就变得格外难缠,半点亏都不肯吃,她还以为这次也得费好大一番唇舌,没想到,陆绾绾竟然这么快就应了下来。 快到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管如何,只要陆喜和陆鹊能进铺子,她离臭豆腐方子便算是进了一大步。 一旁的陆喜听得陆绾绾的话,则是连忙冲她摇头。 可陆绾绾只瞧了眼,淡声道:“人我们可以收下,就按你方才说的,没工钱,包个吃住。” “没工钱?”陆娇娇喜意一滞。 她不过是那么一说,这陆绾绾竟然还真好意思不给工钱! “怎么?刚刚不是你说,只要给个窝,给口吃的,权当是养两只猫儿!”陆绾绾说着,视线从人群一扫而过,“难不成你根本是在诓我们大伙?” 众人听声,望向陆娇娇的眼神不由带上了怀疑。 “怎么会……”陆娇娇面色讪讪。 要是放到以前,她根本不会在乎这点工钱,可她的糕点铺子生意一日比一日差,和陈记酒楼的合作又迟迟没个声响,还反亏了那么些银子,如今,便是几十文的工钱她都肉疼得慌。 更别提她阿奶。 要是阿奶知道陆绾绾他们连工钱都不给,怕是直接原地跳起。 这念头刚起,便听得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陆绾绾!你让自家妹妹给你当牛做马,居然连个工钱都不舍得给,你这心也忒黑了!” “阿奶,你怎么来了?”陆娇娇面色一变。 连忙冲她使眼色,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将快到手的鸭子给赶飞了。 可陆老婆子此刻望着面色红润的兄妹俩,一双三角眼几欲喷火,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陆娇娇,在她看来,陆绾绾一房人就该死了,骨头都该被人啃碎了。 可她们不仅没死,还活得这么好。 而且,听人说起的好,远不如亲眼所见的好令人眼红。 光是铺子前头排的这一长队,一个人就算只买一个大钱的臭豆腐,这里都是好一百多个大钱了,而且,她站这儿看这好半晌功夫,一个个张口就是十片八片,那得是多少个钱?! 她眼红得都快疯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赚这么多,还想不给工钱让她们上白工,门都没有!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第132章 喜事 众人望着这一幕,不由面面相觑。 这人竟然是陆记东家的阿奶? 不是说断亲之后,这对爷奶还时时刻刻惦记着陆东家他们,可看现在这副凶巴巴的模样,根本不像啊。 “神经病!”陆绾绾白陆老婆子一眼。 “不同意,便赶紧哪来回哪儿去。” 陆老婆子一听这话,到嘴的一溜儿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你说啥?啥叫哪来回哪儿去!我可是你阿奶,你不请我进铺子坐坐就算了,居然连声阿奶都不叫,还要赶我走……” “阿奶!别说了!”陆娇娇连忙将人拉住,又朝陆绾绾抱歉笑了笑。 “绾妹妹莫怪,阿奶就是穷怕了,想让家里十几口人能有个活路罢了,并没其他的意思,还望妹妹不要同阿奶计较。” 陆绾绾完全不接茬,“我这里本就不需要招人,是你们求上门来的,要工钱的话就赶紧走。” 说罢,也懒得再看她们,直接转身就走。 陆老婆子瞧她这副模样,浑身血液直往脑门顶冲,挥着手就往陆绾绾身上挠,“你个小贱蹄子,和你那个贱蹄子娘一样,一样黑心烂肺,靠爬男人床过活的糟贱货……啊!!!” 骂声忽地一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杀猪般的嚎叫声。 杀猪声中,还伴着响亮的咔嚓声。 众人瞪大双眼,看着陆绾绾一手卸掉陆老婆子的下巴,有些胆小的,甚至还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看她弄人下巴。 上次是两天前,看她将乞丐老头的下巴装回位,比起装回下巴,她卸人下巴似乎更快,更狠,更令人心惊胆颤。 “阿奶!”陆娇娇看着嗷嗷叫个不停地陆老婆子,心头惊诧翻涌。 “绾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可是你阿奶!” 陆绾绾收回手,一双清冷的杏眸此刻凝结如冰,“她既然不会说话,还要这张嘴巴作甚?别某一天死在这嘴上!” 陆娇娇被她这眼神吓得心头一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脸上全是诘难,“阿奶再有什么不对,可终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对长辈动手?你这是不孝啊!” “孝?”陆绾绾冷笑。 “她配这个字吗? 我爹自会走路起,十数年来,日日将命别再裤腰带上去深山狩猎供养你们,给你们建房子、买良田,顿顿吃香喝辣。 可你们呢?自打一年前,我爹战死西北的消息前脚传回,你们后脚就将我们三房四人净身出户,连一粒米都不给。 断亲后,生死不相干,再无瓜葛,这话可是陆有根亲口说的。 如今跟我来谈所谓的孝顺,你们哪来的脸?” 原本一众人还觉得,陆绾绾再怎么都不该打长辈,可听到这,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吃人喝人的,没用了就一脚踹开,这一家子也太他娘恶毒了!” “是啊,这老虔婆满脸凶相,一看就是心狠的主,连亲生儿孙都能不管不顾,等儿孙有本事了,她又巴巴舔了上来,真是不要脸!” “还有这小姑娘,一会儿说是给口吃的就行,等陆东家答应了,又要工钱了,贪得无厌啊。” “我要是陆东家,我才不会管这些白眼狼……” 陆娇娇被骂得脸上臊红,嘴唇嗫嚅了半晌,方挤出一句囫囵话,“阿奶脾气是这样,心地其实并不坏,而且喜儿、鹊儿是小孩子,往日种种,跟她们也没关系。 还望绾妹妹看在往日情分上,将她们留下,只要给口吃的就成,工钱什么的我们都不要了。” 陆绾绾没出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模样看在陆娇娇眼中,却是觉得有戏,连忙推搡着陆喜和陆鹊上前,“还愣着做什么,快!快谢谢你们二姐姐!” 陆喜被推了个踉跄,却是只顾着朝陆绾绾使眼色。 怕她意会不到,又连忙出声提醒,“二姐姐,不……” 然而,‘不’字刚出口,后腰便是一疼。 一回头,便见陆娇娇正阴恻恻盯着自己,“喜儿,莫不是还想带着鹊儿一块过苦日子?” 骤然加重的‘鹊儿’二字,让她拳头攥紧。 她又在用鹊儿威胁自己! 这时,少女清冷中透着些许不耐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行了,喜儿和鹊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她只觉双手一热,再回神时,俨然被陆绾绾护在了身后。 “好!我们这就走。”陆娇娇见她将人收下,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至于工钱不工钱的,她也不在乎了,只要人能进去,弄到臭豆腐方子就有机会。 不过,看到一旁仍旧嗷嗷叫个不停的人。 她连忙扯出一抹柔笑,“绾妹妹,阿奶年岁大了,这么个痛法也不是个事,她既然已经受过这痛了,绾妹妹不如帮阿奶将下巴接上去,可好?” 陆绾绾头都没抬,“不好。” 陆娇娇笑容微僵,“绾妹妹会卸人下巴,难不成不会装上去?” “不会。” 一众排队客人听着这脸不红心不跳的话,嘴角齐齐一抽。 她不会装人下巴? 那这世上怕是没人会装下巴了。 要不是前日亲眼看见她给那乞丐老头咔嚓一声复原,他们真要信了她的邪! 陆娇娇更是脸上笑意都有些维持不住了,张张唇准备继续劝说,又听得陆绾绾淡声道:“就不会装她的。” 一众排队客人:“……” 陆娇娇:“…………” 她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声下气求她了,可她竟然一点儿情面都不留,这个贱丫头,真是跟以前一样讨厌…… 少女垂眸,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会儿,终是闪过一丝得意,“对了,有一件喜事,差点忘了同绾妹妹说了。” “喜事?”陆绾绾唇角冷勾。 “你不是说,你们一大家子惨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能有喜事?” 众人听到这,怔了一瞬,转而纷纷噗呲笑出声。 他们算是知道,什么叫一张嘴可以要人命了。 而首当其冲的陆娇娇,脸色刹那间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心头火更是蹭蹭往上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重新扬起一抹笑,“三天后,是我和沈郎的大喜之日,对绾妹妹来说,我和沈郎成亲,确实算不上什么喜事……” 第133章 要份子钱 她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瞥一了眼陆绾绾神色,方继续道,“不过,对我和沈郎来说,都是期盼已久的大喜事。 尤其是沈郎,为了我们的亲事已经好几个通宵没睡了,不是亲自布置新房,就是准备迎我入门的一应物什,这阵子可辛苦了。” 一个个听到这,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眸子里全燃着八卦。 这小姑娘的亲事,为啥对陆东家就不是喜事了? 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劲爆的事! 安州府中寂寥已久,他们除了吃臭豆腐,便最爱吃瓜。 众人纷纷伸长脖子朝陆绾绾看去,却见她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唯有红唇翕动了一瞬,“说完了?” 陆娇娇一怔,“说完了。” 她此刻竟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难过。 想当初在柳树村时,陆绾绾整日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沈郎身后,对旁的接近沈郎的女子,恨不能全赶得远远的,可如今,听得她和沈郎要成亲的消息,竟会这么平静。 她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掩饰得太好了? “那你可以走了。”陆绾绾说罢,牵着陆喜和陆鹊就往铺子里走。 “等等!”陆娇娇忙不迭将人叫住,“三日后的喜宴,我希望绾妹妹可以过来喝杯喜酒!” 陆绾绾脚步一顿,“怎么?你这是在跟我要份子钱?” “份子钱?”陆娇娇满眼愕然。 她不是应该急言令色说不会去,甚至诅咒她和沈郎没好结果之类的?可为何重点却是在份子钱上,难不成自己和沈郎成亲的消息,她只想到不想出份子钱?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 让人闷得难受。 “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陆同河见陆绾绾牵着陆喜姐妹进了后院,快步走到陆老婆子二人跟前,一手提起一个远远扔到街角去了。 我们陆记不欢迎你们,以后再敢来,来一次我打一次! 陆娇娇被吼得一阵委屈。 尤其是众人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更让她陡地生出一股恨意,等她拿到臭豆腐方子,她一定要将他们今日带给自己的折辱,一一还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老婆子疼得受不了,嘴里啊啊叫个不停,嘴一张,眼泪混着口水一个劲地往下流,不一会儿已经将胸前湿了个透。 陆娇娇赶忙回神,“奶别急,娇娇这就带你去医馆,不过是装个下巴而已,她陆绾绾不肯,我们自己找人装……” 另一厢,陆喜姐妹刚进后院,立马朝陆绾绾道:“二姐姐,陆娇娇她们送我们来你这儿,其实是另有目的。” “我知道。”陆绾绾莞尔。 陆喜愣住了,“二姐姐知道?” 陆绾绾点头,“陆老婆子是多么在乎钱的一个人人,可为了能让你们俩留在铺子,竟然会同意不要工钱,她们不仅有目的,而且这目的,还很大。 不过这个不急,你的脸怎么回事?” 陆喜下意识捂脸,反倒是一旁的陆鹊满脸愤慨道:“是阿爷打的!阿姐不同意来二姐姐铺子做工,他就打阿姐,他下了好大的力,打得血都渗了出来……” “鹊儿,别说了。”陆喜将她拉住。 又朝陆绾绾扬起笑脸,“二姐姐不用担心,我昨日已经用草木灰敷过,不要紧。” “这脸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要紧?”陆绾绾叹口气,拉着她走到井边,就地扯了一把草,用石头锤碎了给她肿胀的地方敷上。 给她敷脸的同时,还不忘循循道:“这个蕨草,叫井栏边草,只要是有水井的地方,就有这草,随手弄上一把捣碎敷伤口上,便是外伤止血、消肿祛瘀的良药。” “还真是,一敷上立马就不疼了,冰冰凉凉的!”陆喜惊喜点头。 照着井栏边草瞧了又瞧,“二姐姐,你可真厉害,这草我们在柳树村时便常看到,没想到竟还是一味药材,比草木灰可有用多了。” 陆鹊脆生生附和,“有了这个井栏边草,以后再磕着碰着都不怕了。” “是。”陆绾绾笑着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汁液。 “女儿家身子本就不比男儿,多识得一些常见草药,只有好处没坏处。” 陆喜闻声,不由怔了怔,“他昨日动手之前,也这么说过,说是女儿家没个好容貌,以后就没有哪个男子愿意要。” 这个‘他’,指的是陆有根。 自打他们用鹊儿威胁她,再叫他‘阿爷’只会令她从心底里恶寒。 陆绾绾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世人常喜欢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其实,悦人哪里有悦己重要? 甚至,只要能悦己,悦人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女子重视自己的容貌和身体,该是为自己身心愉悦,而不是为了以后像一个物品一样,让男人们去挑挑拣拣,会因容貌选择你的人,便会有一日会因你的容貌逝去而丢下你。” 陆鹊年岁小,还听不大懂,只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一旁的陆喜却是呆愣了许久。 悦人哪里有悦己重要? 只要能悦己,悦人与否都没关系? 重视容貌,是为自己身心愉悦,而不是像物品一样任人挑拣…… 这些话,是她这十三年来从未曾听过的,可此刻,却像是脸上敷着的井栏边草汁液,只一瞬间便从皮浸到了骨头缝里。 让她浑身上下雀跃而又温暖。 “好了,你脸上的伤用这汁水敷个三天就能好全,一点疤都不会留。”陆绾绾引着二人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是赵晴柔先前准备好的早饭。 一罐白粥,半碟煎蛋,再加上一碟大肉包。 她今日起得晚了些,又同陆老婆子几人扯了一会儿,如今煎蛋和包子已经有些凉了,不过陶罐里的白粥还是温的,这个天吃正好。 “来,先吃些垫垫肚子。”陆绾绾拿起汤勺,准备给二人一人舀上一碗。 “不了!我和鹊儿来时已经吃过了。”陆喜赶忙摆手,接着,三下五除二,直接将昨日的陆有根几人的打算全盘吐了个干净。 陆绾绾眉头皱起,“他们为了臭豆腐方子,要将鹊儿卖给员外家傻儿子?” 第134章 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陆喜一提起这个,双眼依旧恨得发红,“他们一个比一个心狠,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便是我爹跪地上苦苦求了他们一晚上,他们也根本不肯让步。” 陆绾绾将她神色看在眼里。 又想起先前在铺子前,她一而再地给自己使眼色,“你如今将这事全告诉了我,不怕陆娇娇她们对鹊儿出手?” 陆喜苦笑,“自然是怕的。” 她昨夜怕得一夜都没敢合眼,生怕陆有根几人趁他们不注意,直接将人掳了走,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陆娇娇几个又轮番威胁恐吓,一直到这儿,才算是心头稍松。 她望着面前的人,眼底压着孺慕,“但喜儿觉得二姐姐心思聪慧,定可以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会影响到方子,又可以让鹊儿不用嫁给员外家当童养媳。” 陆绾绾挑眉,“我若是没法子呢?” 陆喜顿了顿,“那我便带着娘和鹊儿离开老陆家,大越横亘数万里,我就不信,还会找不到我们娘仨的落脚地,大不了逃到深山老林,当一辈子山民,总能寻个活路出来。” 她早就想好了,恩是恩,仇是仇,二姐姐她们对她有恩,她便是豁出这条命,也绝不可能去做忘恩负义的事。 陆绾绾望着她灼灼目光,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娃,敢带着娘亲妹妹当山民,单是这番魄力便是少有。 再想到她那火辣又旺盛的性子,陆绾绾杏眸中染了几分笑,“这臭豆腐的方子,先前陈记酒楼来,也是铩羽而归,她陆娇娇又能奈我何? 不过,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去正面刚。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等得能打时,再一起算总账便是!” 陆喜认真听着,旋即,眼神骤然一亮,“二姐姐的意思是,已经想到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了?” 一旁的陆鹊小脸上也全是期待。 二姐姐的方子是她自己的东西,她们不能动,可她也不愿娘和阿姐因自己逃到深山里头,过一辈子啃树皮、挖草根的日子,所以,她想了一夜,若是二姐姐也没好法子,她就嫁给那傻子。 反正她皮糙肉厚,抗揍,大不了每日挨些揍。 “嗯。”陆绾绾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喜儿、鹊儿,你们且附耳过来……” 半晌后。 偌大的小院安安静静,连风吹过屋檐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喜吞吞口水,满眼震惊地盯着少女的后脑勺,“二姐姐,咱们长的脑袋都差不多大,甚至喜儿的比二姐姐还大一点,咋就这么不一样?” 陆鹊更是双眼亮如宝石,“我要是能化成个男儿身就好了,那我一定要娶二姐姐!” 陆绾绾:“……” 这个,倒是大可不必! 便是化作男儿身,那她也是他阿姐,不可乱来…… 隔壁的隔壁屋檐上,像只死耗子一样趴着看了全场的竹喧:“!!!” 这小丫头,竟然想跟他主子抢人?! 不行!他得赶紧回去同主子说这事…… “来,以后你们便住这间屋子,里头床铺桌椅都有现成的,待会儿我让大哥再去买两床被子回来,至于工钱……”陆绾绾引着姐妹俩走到空屋旁,话刚到一半,忽而听到一阵细小的声响。 一回头,又见先前那只肥猫在屋檐上穿过。 “喵!” 肥猫见她看过来,还讨好地喵了一声。 这是只没主的流浪猫,寻常惯会去东家扒口饭,西家偷口鱼,陆绾绾第一次见它,是开张那日,它跑到雪球的饭盆里偷鱼吃。 刚吃两口,便被雪球发现了。 雪球这家伙是个十成十的吃货,偷它别的,它还能忍,可偷它吃的,当场两只蓝眼珠都要成红眼珠了。 不过肥猫是个惯偷,一看到雪球的瞬间,便窜上了墙。 一个小猫,一个大猫。 它逃,它追,它屋顶全碎。 最后,肥猫两条后腿被薅秃了一大把猫毛,雪球也被陆绾绾饿了一天的肚子,自此之后,两猫算是彻底结下梁子。 只要一听见彼此动静,必定呲牙相向。 这不,雪球正百无聊赖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听见猫叫,浑身毛发一刹那全竖了起来,扭转虎脸直勾勾盯着屋檐方向。 “吼!吼吼!!!” 死秃猫!有本事给老子下来! 肥猫慵懒伸了伸腰:“喵!喵喵……” 臭蠢虎!有本事上来啊! 骂骂咧咧过后,却也没多待,连忙一溜烟顺着屋脊跑了。 陆喜姐妹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好一会才回过神,“谢谢二姐姐,我们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就够了,不用给工钱的,至于被子,我和鹊儿也有,从家里带过来就行了。” “我先前说不要工钱,不过是诓陆娇娇她们罢了。”陆绾绾笑道:“我可没请人干白工的习惯,而且,即便你们俩今日不来,我也是打算要请人的,现在有你们姐妹帮衬,我反倒放心多了。 这工钱便按照一人一天二十文,如何?” 陆喜听她说‘放心’,一双眼顿时弯成了月牙。 “我们和二姐姐本就是一家人,帮自家人干事,哪还有要工钱的理?再说,若不是二姐姐想法子护住鹊儿,我们几个日后就只能当一辈子山民,我们谢还来不及,二姐姐可不能再在我们身上破费了。” “阿姐说的是,我们不要工钱,只要有口吃的就成!”陆鹊脆生生附和,她余光不经意瞥到石桌上的大肉包时,便不受控制吸了吸口水。 陆绾绾看得忍俊不禁。 直接捏起一个塞到她嘴里,又给陆喜也拿了一个。 “一码归一码,我在村子里请外祖母和莺时姐他们摆摊卖臭豆腐,也是二十文一天,你们不要钱的话,我就只能另外再请别人了。” “不!二姐姐,我们要工钱,你不要再请别人了!”陆喜连忙摇头,她攥着已经有些凉的肉包,心里却是滚烫如火。 能遇上二姐姐,当真是她们姐妹几世修来的福气。 第135章 引子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陆绾绾拍板应下,“待会儿我去拟份契书,每日二十文工钱,每月初八发上月工钱。 逢年过节有一应节敬。 只要铺子生意好,还会有季度奖、半年奖、年度奖。” 陆喜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她们以前砍柴去卖,一捆一文,多砍一捆就多一捆的钱,后来给富人家洗衣裳,也是每日六盆,按盆收钱,还是第一次听到节敬、季度奖、半年奖、年度奖这种新词儿。 她想了想,又道:“这工钱,二姐姐替我们收着可好?我们若是拿回去,定然会被那群人给搜个一干二净。” 陆老婆子时不时就会进她们屋子,翻箱倒柜地检查,所以,先前洗衣裳得的赏钱,她们也没敢藏在家里,而是藏在城外一个树洞里。 那树洞是他们先前砍柴时碰见的,不大,藏个几十文没问题,多了就装不下了。 “也是。”陆绾绾沉默片刻。 “不过,我不能收钱。” 陆喜一时没反应过来,“为啥?” 陆绾绾叹口气,“因为我这霉运,身上不仅一文钱不能留,便是收得好好的银钱,也会被野物搬个一干二净,我若给你们收钱,可能下场还不如被搜刮去!” “野物也要用银子?”陆鹊小脸上全是迷茫。 “它们不用银子,纯粹就是……喜欢偷。”陆喜摇摇头,想起了以前在柳树村时的事。 那个时候,陆鹊还是个不记事的小豆丁,三叔也没去军营,三房在三叔的庇佑下过得很是滋润,尤其是二姐姐,每日给的零用钱根本花不完。 花不完的,二姐姐都攒了下来。 为了防止丢钱,二哥哥他们还特意帮忙打了一个装钱的钱匣子,又在匣子里外挂了好几把锁锁上,最后藏到地砖下面。 可等得沈长清考取童生那日,二姐姐想将钱取出来给他买个贺礼,一挖开地砖,里面哪还有什么钱,连钱匣子都不见了。 他们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竟是在后院接近山边的一个蛇窝里找到的,只一想想当时蛇咬着钱匣的模样,浑身都起了一身白毛汗…… “对不起,二姐姐,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的。”陆喜自责道。 “没事,我这霉运又不是个秘密,十里八乡全知道,至于你们以后的工钱,我待会儿同大哥说声,让他给你们收着。”陆绾绾笑着说罢,拿起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 包子外皮有些凉,里头的肉馅却还是温热的。 一口下去,嘴里全是浓郁的猪肉香。 肉包吃到一半,她又起身舀了一碗白粥,准备肉包就粥喝,这是她一惯的早膳模式。 然而,刚抿下一口粥。 喉咙深处忽地一阵巨痒,粥水瞬间从鼻孔呛了出来,手里的粥碗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整个人径直往石桌撞撞去—— “二姐姐!”陆喜姐妹大惊。 眼见她下一秒就要磕在石桌上,二人赶忙一人拉住陆绾绾一条胳膊,可她们使尽浑身力气,陆绾绾却像是往下坠的大山一样,根本拉不住。 最后,还是雪球双爪踩上石桌,用身子撑住陆绾绾,才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陆同河听着声响跑回,瞧见这一幕,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上前将人接过,右手半握成空心掌,熟稔地给她拍着后背,一直拍将喉咙里的粥水全拍出来,提着的心才落了落。 “这是怎么了?” 陆喜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二姐姐刚同我们说完话,便开始吃早食,可才吃了几口肉包,又喝了一口粥,便突然被呛住,人也一个劲往桌上砸,我们俩根本拉不住,还是雪球将人撑住……” 这时。 “吼!吼吼!!” 雪球低吼着应声,四蹄蓄起凶狠拍向石桌。 这些日子天气逐渐热起来,小院里唯有梨树下最凉快,一家人都是在梨树石桌上吃饭。 桌上光秃秃,人一旦砸下去,肯定得砸个头破血流。 陆同河听罢,瞧了眼地上洒落的白粥和包子,脸色不由一沉,“绾绾的霉运怕是又来了,怎么每次陆娇娇一来,家里就没好事……” 陆绾绾正坐在石凳上大喘气,闻声有些怔住。 是啊,她似乎每次见到陆娇娇都会倒霉。 先前逃荒到冰河时,陆娇娇一伙人过来抢鱼,鱼没被抢走,她却起夜摔了个四仰八叉,后面老陆家一家驾着平板车从跟前过,她更是直接晕死过去,一连晕了三天三夜。 再到前日,她不过是在铺子外和陆娇娇打了个照面,又磕门槛上。 今日,她细嚼慢咽喝个粥,都差点被呛死。 而从冰河到今日,这中间差不多有小半年之久,她的霉运一次都没发作,让她一度认为,所谓的霉运不过是偶尔走走背字。 “去她姥爷的狗屁福星,我看她就是个专门吸人运势的煞星!” 陆同河越说越气,“她们老陆家的,但凡以后有敢来铺子,离一里外,我就得把她给撵出去。” 陆绾绾听得嘴角一抽,若陆娇娇真是吸人运势,怎么会就只吸她一个人? 其他人倒是完全没一点事。 究竟是巧合或其他的,她一时也有些说不上来。 毕竟,这霉运是原主小时候就有的,一直到逃荒之前,甚至是三房被赶出老陆家的那些日子里,原主和陆娇娇总归还是生活在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原主的记忆中也分不太清,每次霉运究竟是怎么引起的。 陆同河骂归骂,手下动作却是没停,跑进屋拿了两件先前的旧衣裳,将石桌、石凳上下全包上两层,又用拳头试了试会不会砸疼,“这几天,绾绾就在后院好好歇息,铺子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是啊!”陆喜赞同地点头,“有我和鹊儿帮忙,二姐姐可以歇一歇。” 陆鹊探出个脑袋,应声虫似地附和,“嗯嗯,鹊儿和阿姐很能干的!二姐姐别担心……” 陆绾绾见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窝,“是,如今有你们在,铺子的事我是可以不用操心,不过,我还得回一趟古槐村,建工坊的事不能拖。” “可是……”陆同河皱眉想制止。 然而他刚张唇,却见自家妹妹莞尔笑了笑,“而且,大哥方才不是说,陆娇娇是个专会吸人运势的煞星,她如今在府城,我若回古槐村,兴许就不会倒霉了呢。” 陆同河沉默了。 府城和古槐村相隔百余里,驾牛车都要两个时辰,走路更是得四个多时辰,即便陆娇娇真是能吸运势的,隔着这么远应该也吸不到什么。 想到这,他点点头,“行!那待会铺子生意忙完,我驾车送你回去。” 第136章 鲜花插牛粪 “好!”陆绾乖巧应下,心中实则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像先前霉运发作时,躺到骨头都发酸。 铺子正是生意忙不赢的时候,陆同河叮嘱好雪球看好陆绾绾,自己则带着陆喜和陆鹊姐妹俩去前头了。 很快,便听得清亮的招揽声从前铺传来。 招揽声后,还跟着一道脆生生,却略显拘谨的声音。 陆绾绾听了半晌,不由摇头失笑,“这丫头,性格倒是正适合做生意。” 如今,铺子的用人问题得到解决,再等工坊建起来,她兴许就可以慢慢躺平了。 一个时辰后,铺子臭豆腐全部卖完。 陆同河捧回钱匣子,仔仔细细数了一遍,一共十六两二钱零四十文。 寻常每日营收不会超过十二两,今日多出的四两,主要是史珍香贡献的。 为了她这门生意,陆绾绾昨日从夏记酒楼回来之后,又特意让陆同河多买了一百块老豆腐回来,结果,还真全卖完了。 陆绾绾望着匣子底躺着的银块,唇角轻勾起,“待会大哥去菜市场,还可以再加上五十块老豆腐。” “啊?再,再加五十块?”陆同河闻声,一向巧舌如簧的人顿时结结巴巴起来。 “绾绾,咱们真要帮史珍香去讨裴公子欢心么?” 陆绾绾挑眉,“为何不帮?” 陆同河满脸可惜道:“裴公子那样天上仙一样的人儿,若真给史珍香弄了去,那不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么?” 他完全没想到,当初在兴元府遇见的刁蛮主仆,在来了安州后又能见到,而且,对方居然还是安州府府尹家的千金小姐。 “这可不一定。”陆绾绾不置可否,“兴许人家就喜欢牛粪呢!” 陆同河:“……” 陆绾绾垂了垂眸子。 她昨日在夏记三楼时,脑子太乱,没反应过来,可一出了楼,却是立马觉察出不对劲。 裴珩先前在兴元府对付叛军时,可以五箭齐发,箭箭不落空,在前日,府衙衙役手里的精铁镣铐,他不过单手一挥,便截截全碎。 他的武功如此深不可测。 而她进三楼之前,敲了那么久的门,即便他当真在浴桶里睡着了,也会被敲门声吵醒,根本不可能听不见。 他那样子,分明就是故意捉弄自己。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不是不讲礼节之人,怎么不顺手送个府尹千金给他? 他若喜欢,那日后她还可以收个媒人大红包。 他若不喜,她铺子也能趁机赚上一大笔。 左右都不亏。 “时候不早了,大哥赶紧去吧。”陆绾绾轻咳一声,不动声色转了话题。 “除了买老豆腐之外,大哥还要带些银子,给喜儿和鹊儿添置两床棉被,另外,再买些布回来,她们姐妹身上的衣裳要换了,我们自家人的夏装也得备上一两件,还有,外祖他们的……” 陆同河闻言,连忙拍了拍脑袋,“对对,幸亏绾绾提醒我了,不然,我还真不记得要买布的事,这些可都得费不少功夫!” 说着,赶紧从钱匣子里取了几个碎银出来,又转身去屋里将钱闸收好,便急冲冲驾着牛车往菜市场赶。 至于什么鲜花插牛粪上的事,已经完全被他抛之脑后了。 而此刻,被他抛之脑后的夏记酒楼里,随山正站在后院一边吃,一边……分臭豆腐。 “……王麻子、李大树、邹三狗、来来来!都快上过来!大伙想吃多少拿多少啊,千万别客气!” 话音一落,众伙计一窝蜂围了上去。 而一众伙计头上方,安安正从酒楼飞进飞出忙个不停,每走一趟,嘴里都叼着一竹筒臭豆腐。 酒楼后院的大树上,一溜儿黑鸟排排站。 它们比安安明显小上一号,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树上长满了嘉宝果。 小黑鸟一见到安安送过来的竹筒,立马叽叽喳喳聚拢到一起,旋即,瞪着一双双小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安安给它们分臭豆腐。 竹喧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后院全是铺天盖地的臭豆腐味,他才恍然回过神,“这是怎么回事?陆姑娘将铺子搬咱们酒楼来了……” 话刚说出口,忽觉不对。 他从陆记到这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是要搬铺子,也不可能有这速度。 “搬啥铺子?”随山白他一眼。 见他形色憔悴,又将快到嘴的臭豆腐塞到他嘴里,“是史珍香送给主子的!” 竹喧刚嚼一口臭豆腐,听得后半句,更是震惊到声音都有些变了,“史珍香送的臭豆腐?这怎么可能,主子从来不会收女子的送礼……” “是啊。”随山点头,“但这臭豆腐是陆姑娘卖给史珍香的,怎么能一样?” “倒也是。”竹喧恍然。 又听得他继续道: “主子说,他虽不吃,但不能浪费了,在酒楼伙计和安安那些鸟里分一分,再吃不完的,便拿到城外庄子里喂猪……” “喂猪?喂啥猪!……”喂他就够了。 竹喧大声阻止。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身上前,从快要倒进猪食桶的伙计手里,抢了十筒臭豆腐过来。 随山见他动作,倒也不诧异,因为在分这些臭豆腐之前,他也早就留了十竹筒出来。 “对了,主子不是让你看护陆姑娘,怎么就回来了”? 竹喧没吭声,一连吃光三筒臭豆腐,才干巴巴道:“有人跟主子抢人,说想娶陆姑娘,我回来跟主子汇报!” 随山怒了,“什么人,竟敢跟我们主子抢?” “陆姑娘的堂妹,陆鹊。”竹喧头也不抬,手中又麻利地开了一竹筒,这次,还让伙计去厨房端了一碗素面来,拌臭豆腐。 待面吃到一半,才叭叭将陆娇娇一行人去陆记的事说了一遍。 随山刚升起的怒气悉数凝结在脸上。 他觉得,他根本不是回来汇报,而是回来偷食的。 不过,陆娇娇同沈长清的婚事,还是得让主子知晓,只是,想到主子先前看沈长清的眼神……随山眸子滴溜溜转了转,“面吃完就赶紧上去,主子在等着呢。” “主子在等我?你不早说!”竹喧含糊不清说着,连忙抹了把嘴,往楼上走。 随山勾唇,“来来来!还有谁没拿臭豆腐的,剩下不吃的,就装去庄子喂猪啊……” 第137章 回古槐村 城南,青云巷。 陆娇娇望着又一次连连摇头的老大夫,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气,“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个个自诩安州府名医,居然连个下巴脱臼都治不好?” “姑娘这话就不中听了!”老大夫不满道:“倘若是一般的脱臼,老夫自是信手拈来,可这老妇人的下巴,却是被人用特殊手法掐脱的,除非掐她的那人亲自来,不然,这下巴算是没治了!” 陆老头一众听声,本就风雨欲来的气氛又阴沉了几分。 陆老婆子更是急得眼泪吧嗒直掉。 “嗷嗷嗷!!嗷嗷啊……” 不!她不要一辈子当个哑巴! 陆娇娇怔了一瞬,随即脸上冷讽蓄起,“真是笑话!不过是一个力气大些的土包子,她怎么可能会什么特殊手法,你我看你就是自己医术不行,不会治,才在这儿胡乱找借口!” 她看得很清楚,当时陆绾绾不过是对着阿奶的下巴轻轻一转。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可能用什么特殊手法! 而且,就陆绾绾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在柳树村那么些年里,连书本都没碰过一下,又怎么会懂医理?! “姑娘慎言!”一旁的药童听得这话,眉头全皱起。 可老大夫却是浑不在意,反而双眼放光追问道:“你刚才说的土包子是谁?姓甚名谁?住在哪儿?老夫想过去和他学两招,不知道方不方便?老夫不白学,可以给银子的……” 陆娇娇见他这副追崇的样,差点气得一个仰倒。 “我请你来是治病,不是学东西的,既然不会治,你可以走了!” “你什么态度!”药童彻底听不下去,“我家老先生,在安州府替人治病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家,难怪被人掐掉下巴,我看你们就是活该!” 周氏见不得闺女被人埋汰,冲上前拽起两人就往外推, “走走走,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们……” “等等!”老大夫一把甩开她,“要走可以,但一两银子的诊金得给。” 周氏气笑了,“你们连病都没治好,还好意思要诊金?而且还狮子大开口要一两银子,你咋不直接去抢呢!” “来这之前,我们已经同这姑娘说好,出诊费一两。”老大夫望向陆娇娇,面色俨然冷了下来,“你们今日要是敢赖诊金,日后整个安州府都再没药铺给你们接诊。” 周氏一听这话,气得胸脯一阵起伏,“真是好大的口气!治不好还讹钱,就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药铺……” “娘,算了。”陆娇娇摇摇头,从袖口掏出一个银角子递过去。 “不行,这可是一两银啊!”周氏心疼得直抽抽,伸手就想将银子抢回来,可老大夫人虽老,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银子刚递过去就被他一把拽怀里。 然后,冷哼一声,拉着药童头也不回出了院。 “回来!”周氏气极,拔腿就想追,“你们这是抢钱……” “娘!”陆娇娇连忙将人拉住,“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大夫,这诊金给了就给了,大不了以后再赚回来就是。” 她没同家里说得是,刚去请大夫的路上,她又捡到一根金簪。 金簪不重,但换个十两银不成问题。 周氏止住步子,面色依旧难掩心疼,“我们今日不到两个时辰,花了整整四两银子,可婆母这下巴却根本没人能治啊……” 其实,陆老婆子疼也好,当一辈子哑巴也好,她压根就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闺女的银子,刚才走的这个已经是第七个大夫,安州府统共就七个药铺,能请的大夫都请了,没一个人治好,可每个诊金都要五钱银子,这最后一个更是要一两钱。 按这么嚯嚯下去,便是金山银山,也得全被嚯嚯干净了。 陆大财大手一挥,“娘的下巴是陆绾绾那死丫头弄的,我们直接让她给装好不就行了。” “我回来时,便已经同她说过,她不愿意给阿奶装。”陆娇娇摇头。 “大逆不道的东西!”陆大财冷哼。 “敢打自己阿奶,还让受这个活罪,光是这一条,老子就可以闹得她在安州府待不下去!” 陆娇娇见他怒气冲冲就要出门的模样,连忙劝止,“不行,我好不容易让她收下陆喜和陆鹊,现在这个时候跟她撕破脸,那咱们就拿不到臭豆腐方子了。” 一提起臭豆腐方子,陆大财浑身怒气一滞。 是啊,他们家里现在已经没剩下几个钱,可全指着这方子翻身…… 只是,一看旁边嗷嗷叫疼的人,他又有些不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我们就让娘这么一直疼下去?” 周氏几人闻声,默默移开了视线。 最后,还是陆老头沉声道:“娇娇去请史小姐帮个忙吧,历来好大夫都被供养在权贵之家,远不是外面这些药铺大夫能比的,兴许他们会有办法。” “只能这样了。”陆娇娇点点头。 人情这东西,向来是越用越薄。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想去求史珍香帮忙,按理说来,今日请的这七个大夫都是来自安州府大药铺,不应该连个简单的下巴脱臼都不会治。 想到这,她心头不免划过一丝狐疑, 莫非,陆绾绾还真懂医理? 而此刻,被她念叨的陆绾绾,已经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回到了古槐村。 她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不远处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唇边不禁浮出几分笑意,不过才离开五六日的时日,却像是已经过去许久一样。 比起繁忙热闹的府城,这依山傍水的村子反倒更让她自在、舒服。 随着牛蹄声哒哒驶向村口,一个个黑黢黢的脑袋从槐树旁探了出来。 “咦,是陆家的牛车回来了!” “哎唷,今个儿陆姑娘也回了,还买了这么一大车的布,这些料子可真好看呀!” “府城的料子,能不比咱们镇上的好看?一看这手笔,就知道陆家生意肯定差不了!” “陆姑娘,你们生意这么好,还要不要招人啊?” “我干活最是麻利,要是招人,招我一个啊……” 若说以前,刚知道陆家摆摊赚钱时,他们就没几个不眼红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人家能在府城寸土寸金的地儿开铺子,跟他们压根就一个天一个地。 想要眼红,都眼红不起来了。 而且,陆家请老郑家人干活,一天二十个大钱的事早已经在古槐村传了个遍。 一日只用干不到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还包括来回路上的时间,干的活又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得二十个大钱,这可是整个阳溪县都找不着的好差事。 当然,人家请自家人干活,兴许工钱给的就高些,但他们也不贪,只要有个一半就够了。 现在,一个个可就等着陆家什么时候再招人。 第138章 大生意 “好,要是有要人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来找大伙儿!”陆同河兄妹笑着点头,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驾着牛车往村尾驶去。 至于建工坊招工的事,还没定下来,他们自是也不会现在秃噜出来。 众人得了个准信,纷纷乐开了花。 唯有躲在老槐树后头的金老婆子,不屑撇撇嘴,“切!不就是在府城开了个铺子,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了府尹夫人呢!” “不就是开了个铺子?你倒是也去开个试试看啊!”春草娘白眼都快翻上天。 “对了,你不是常跟我们说,你家金胡子也整日在府城晃荡,怎么,这么一两年了,还没能晃荡出个铺子来……” “去去去!啥叫晃荡?我儿子那是在府城干大生意!”金老婆子梗着脖子截过话头,“跟你们说了,你们也压根不懂!” 一众人听声,不约而同嗤笑开来。 “你倒是说说看,究竟金胡子干的啥大生意,也好让我们大家伙开开眼呀!” “是啊,儿子在府城干赚钱的大生意,娘却窝在我们这山窝窝里,连个饭都吃不饱!” “不仅吃不饱饭,就竹笋、野菜都得去顺别人家,还真是个大孝子。” “话说,咱们都快两年没见着金胡子人了吧!” “对啊,这么久没踪影,不会是已经没了吧……” 金老婆子本来被众人说得面皮都有些发臊,可一听这句,顿时炸了毛,“你才没了,你全家都没了!狗娘养的倒灶玩意,居然敢咒我儿子,老娘扇死你……” 众人见状,赶忙上前拉架。 说话的是春草爹,被金老婆子呼了一巴掌,面色都有些难看,“呸!好心当成驴肝肺,谁家儿子出去干活能一两年见不着人影,村里上一个一两年没回来的,现在坟头草都能盖人了!” 说罢,不再看她,拽着婆娘就走了。 村里人见没再闹起来,也纷纷四散开来。 徒留下金老婆子一个人气不打一处来,想骂人都没人可骂,她就这胡子一个儿子,以后还指着他养老送终,怎么可能就没了! 胡子走的时候,跟她说得很清楚,去府城是要跟人一块干大生意,这大生意,没个三年五载,哪里干的完? 等回来的时候,指不定比陆家威风多少…… 金老婆子想到这,堵在胸口的气也消了大半,随即,扭着身子往村西头去了,她先前过来的时候,看到周家院里晒了不少鱼干。 要能拿上一两块,这两日就又有荤腥吃了,反正周家是外来户,她老婆子吃他两块鱼,是看得起他! 村尾。 陆绾绾回到家的时候,郑氏正在院子里守着鸡鸭鹅崽子们吃虫。 地龙还没到时间,菜园子外头用粥泼养的虫却是生了一茬又一茬,三十只鸡、二十只鸭,三只鹅也肉眼可见圆润了不少。 鸡鸭崽先前黄色的绒毛都褪得差不多,有的长出了黑色或青色的嫩羽,还有的长出鲜艳棕红的花羽,三只小鹅崽则都是灰白色羽,不过脖子明显比鸡鸭崽长上一截。 一眼看去,有种独领风骚的美。 不过这么多张嘴,光吃虫子也不够,郑氏见它们吃完虫,又剁了一些菜叶,混着着米糠一起拌好扔给它们啄。 这个季节的菜园子,一片郁郁葱葱,尤其是藤蒽,从菜地一直爬到了篱笆墙上,随便薅上一把,便够这些小家伙们吃个肚饱。 郑氏一回头,瞧见篱笆门外的少女,眼神一下就亮了,“绾绾回来了!” 十五年里,这还是闺女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要不是家里的生意也离不开人,她早就府城找闺女去了。 “娘!”陆绾绾笑着进门。 “快!快让娘看看,这段日子是不是瘦了?”郑氏快步上前,盯着她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随即,心疼得直抽抽。 “哎唷,瘦得下巴都尖了一大圈……” 陆绾绾:“……” 昨日照镜子,她还觉得自己下巴圆润了不少,连以前合身衣裳都有些发紧。 可在她娘眼里,她居然还瘦了? 郑氏心疼完,立马望向后头抱布而来的陆同河,“你说说你,你一个当大哥的,也不知道自个儿多干点活,害得妹妹累瘦成一个样,有你这么当大哥的么?” “娘说的是。”陆同河满脸羞愧。 “是儿子不好,这段日子铺子生意忙,让妹妹累着了,不过现在铺子请了人,以后绾绾只要指挥就好,不用再动手。” 陆绾绾:“…………” 其实,他比她累多了好吧。 “嗳,那就好!”郑氏闻声,却是长松了一口气。 他昨日有同自己讲过,铺子现在一天至少能赚十两银,便是自己男人在时,打猎也赚不到这个数。 可要赚这么些银子,其中付出的辛苦肯定也不会少,她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子女平平安安就行。 她擦了擦手,收起鸡食盒,“这个点回来,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食,正好先前的腊味还剩下不少,弄个绾绾喜欢的腊味合蒸,再炒两个菜……” “娘,不用忙活了,家里剩着什么菜吃什么就好了。” 陆绾绾将她拉住,往灶屋走去,见桌上摆着一碗紫苏煎黄瓜,半碟青椒炒茄子,直接叫了陆同河一块,捡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饭后,陆同河驾着牛车回府城,陆绾绾则是和从李夫子家回来的陆同湖,一块抱着四匹布去了老郑家。 府城的布料款式多,颜色正,价格还便宜,一匹四十尺的细棉布,也不过一百六十文,陆同河一口气买了十一匹。 家里一人留了一匹,陆喜姐妹一匹,李青爷孙一匹,剩下四匹是给老郑家的。 “哎唷!绾绾怎么抱这么多布来了!快,快进屋!我听说你们从府城回来了,正打算去寻你呢……” 钱氏提着一篮山桃刚出门,见兄妹俩抱着布过来,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第139章 薛家公子 “人来就是,还带这劳什子的布做什么?”郑老太却是心疼得不行,连忙让他们去将布退了。 “卖布的人说了,买了就不能退。”陆绾绾勾唇一笑,顺势将一匹靛蓝色布塞到她怀里。 “而且,我瞧这布正适合外祖母,不管是用来做长衫或是褂子,肯定都好看!” 郑老太一听这话,脸上都笑起了褶子,“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料子?而且,这世上哪会有买了就不能退的理……” “我不管,反正啊,这布既然买了孝敬外祖你们的,就没有退的理 。”陆绾绾笑着将手里剩下的布递给一旁的钱氏。 水红,姜黄,石青。 一匹匹,犹如雨后彩虹一样夺目。 让钱氏双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她一双眼睛就快要黏在布上面,却是依旧克制地望向郑老太,“婆母,这些都绾绾她们的一片心意,而且,府城买来的,一买一退的,得多麻烦啊……” 陆绾绾兄妹见状,将剩下三匹布塞到钱氏怀里,转身便欲离开。 “绾绾,等等!”郑老太见布匹推辞不掉,赶紧将人叫住,“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会啊,我去灶屋炒几个好菜,给好好补补,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陆绾绾:“……” 她其实,真没瘦。 “正好,你槐序哥昨天晚上在河里弄到条大花鲢,还在桶子里养着,大舅母给你炖花鲢吃。”孙氏在一旁附和,目光是陆绾绾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怔了怔,随即摆手笑道:“多谢外祖母和舅母,不过我们待会还得去一趟杏花村,这饭可能要等下次了。” “去杏花村?”郑老太一愣,“找你村长叔么?” 陆绾绾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去杏花村看下砖瓦,准备建个工坊。” 阳溪县里,离最近的砖瓦坊正好在杏花村,不过家里的牛车被陆同河驾走了,他们过去一趟也得小半个时辰,所以得趁天色没暗早点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最后,还是钱氏率先回过神,只是,声音因过于惊讶都有些磕巴,“绾,绾绾,二舅母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要建工,工坊了?” “是。”陆绾绾点点头,将买地建工坊的事简单说了说,离开前,还被钱氏塞了一篮子山桃。 “婆母,不如让槐序他们回来帮绾绾吧?”孙氏望着一点点远去的天青色身影,素日里胆怯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摄人的光。 府城的铺子还没开几日,竟又要建工坊,他们这是真的发达起来了啊。 一想到日后自己儿子和陆绾绾的事,孙氏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立刻将人从码头拉回来。 郑老太不知她的心思,点点头道: “是得让老头子和老二他们全回来,建工坊这么大的事情,自家人哪能不帮衬着点? 老二媳妇,你现在跑一趟码头……” 话到一半,便被孙氏笑吟吟接过话头,“婆母,我正好下晌没什么事了,我来跑这一趟便是!” 说罢,也不待二人反应,直接脚下生风往河对岸去了。 这麻利劲,看得郑老太总算有些宽慰,“倒是难得她有这份心,不枉绾绾待咱们这么好,又是肉又是布的!” 一旁,钱氏眼珠子却是滴溜溜转了转,她这大嫂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现在这么猴急,指不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另一厢,陆家兄妹出了村尾,先是去了一趟古家,找古村长买了一块地。 这块地也是在村尾,不过是在张家旁边。 因为陆家的位置已经是村尾最里头,和张家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坡,而那小坡想要建工坊却也不够,最后,便只能寻了这一处。 靠近村尾的山地不贵,七分地,加上过户手续费,统共二两银。 不过,要拿到地契,还得等明日古村长跑一趟县衙。 买完地,兄妹俩便往杏花村去了。 陆绾绾走在村道上,琢磨起以后工坊招人的事,忽而一愣,“对了,刚怎么没见到莺时姐?” 陆同湖想了想,“她可能是去布庄送绣件去了。” “送绣件?莺时姐每日摆摊卖臭豆腐,还有空闲给薛记接活?”陆绾绾有些好奇。 “也不一定是送绣件。”陆同湖轻咳一声,声音低了些许,“这些日,莺时和薛公子走的比较近。” “薛公子……”陆绾绾微怔,“二哥是说,薛记布庄的薛公子?” 她一听到薛记,下意识想起先前去还,又没还成的三两银子。 “对。”陆同湖点点头,随即将薛家有意同老郑家提亲的事说了。 陆绾绾听得大吃一惊,她不过才去一趟府城的功夫,表姐这速度也忒快了些…… 可转念一想,在大越,十五六已经算是大龄了。 不少女子自十岁出头,家里就就已经开始在帮着寻摸亲事了。 她想了想,又好奇道:“那二舅二舅母他们怎么说?” 陆同湖笑道: “二舅他们悄悄去县里看过一眼薛公子,见他温和谦恭,又一表人才,心底也是高兴,不过,薛记家大业大,和郑家差距太大,二舅母她们担心莺时嫁过去会受欺负,便想先看看再说。” “这倒是在理。”陆绾绾颔首,不管在什么时代,女子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一个弄不好,半辈子都得搭进去。 兄妹俩说着话,很快到了杏花村。 这个时候已经是申时,日头还有些大,村口处只两三个在树下编草鞋的老妪,兄妹俩同她们打听到砖瓦坊巫家的住处。 随即,两人往西边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一座漂亮的青砖大瓦房出现在眼前,房子靠墙处全垒着齐墙高的青砖,院里地上也摆着一半院的刚成型的青砖。 旁边,还有一老头,带着三个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忙活,两个人活泥浆,两个人压砂浆,空气里全是锄铲撞击地面的声响。 “汪汪汪!汪汪——” 陆同湖二人刚停下脚步,一只浑身漆黑的大狗叫嚣着从院里冲了出来。 第140章 裴珩出事了 “旺财!” 老头连忙将黑狗叫住,顺着它叫的方向打量陆家兄妹一眼,“二位可是来买砖?” “是。”陆同湖笑着点点头。 “嗳,快,快进来!”老头一听来了生意,锄头一放,又忙在裤腰上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引着兄妹俩到墙边的青砖旁。 “我们老巫家的砖十里八乡可是出了名的! 砖一块,传十代,人走房还在……” 正伸手准备摸一摸砖的陆家兄妹,一听这话,手齐齐顿在原地。 “二位莫见怪,我爹的意思是啊,咱们老巫家这砖,结实,扛造!”巫老头大儿子听声,赶忙笑着接过话头。 说着,随手拿起上头一块砖,用力往地上砸去。 哐当一声响! 砖头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最后,完好无损滚到兄妹二人脚边。 陆绾绾默默咽了咽口水。 这结实的样,确实很可能人走房还在。 陆同湖捡起砖头,摸了摸,又随手拎了几块旁边的青砖查看了一遍, “这青砖怎么卖?” 巫老大听声,圆脸上笑意更深了,“我们巫家砖,不仅结实、抗造,这价格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实惠,一文钱两块!” 陆同湖挑眉,“要的多,有没有优惠?” 巫老大顿了顿,“你们要多少?” 陆同湖淡声道:“六万。” “六万?!”巫老大一惊,不远处的巫老头和另外两个巫家儿子也纷纷扭过头来瞧。 六万砖,三十两银。 这可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大生意! 不过,这喜意很快就被压下来,巫老大摸了摸刚长出来的小胡须,“六万砖, 我给你们抹掉五钱银怎么样?” “至少降一成。”陆同湖摇摇头。 “降一成?”巫老大喃喃,“这个未免降太多了……” 陆同湖将他神色瞧在眼里,循循道:“只要价格合适,除了这六万砖,我们还要一万小青瓦,这瓦的价格同砖一样,都降一成……” 巫家父子一听,眼底的犹豫瞬时收了大半,不过依旧压着心疼。 这时,又听得陆同湖道:“而且,我们是要在古槐村建工坊,日后工坊一旦需要扩建,还来你家买砖置瓦。” “古槐村?”巫老头听声,连忙盯着兄妹俩看了又看。 “二位可是姓陆?” “正是。”陆同湖颔首。 巫老头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道:“陆记臭豆腐的那个陆?” “是,陆记臭豆腐正是家里的生意。”陆同湖也没卖关子,笑着点点头。 “哎唷!我要说,这附近村里哪有这么好看的娃儿,原来竟是陆家人!”巫老头说到这,直接一锤定音,“你们这砖瓦生意我接下了,就按你们方才说的,砖瓦都降一成价。 青砖一文两块,六万砖三十两,小青瓦一文三块,一万瓦三两三,降一成之后,拢共就是三十两差三文。 这一万瓦,你们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可以送过去。 青砖的话,家里现下有五万,剩下一万,五日之内可以凑齐!” 陆同湖兄妹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头也吃了一惊。 他们陆记的招牌竟然这么好用了? 约定好送砖瓦的时间,陆同湖拿出三两银作为定金,剩下二十七两,等实际收到砖瓦时再给。 巫老头收了银子,带着巫老大一路客客气气将兄妹俩送到杏花村村口才回去,离开前,还塞给陆绾绾一大包带着露水的杏儿。 “这杏儿倒是好吃!”陆绾绾咬了一口杏,香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陆同湖笑着望了眼村口四处可见的杏树,“这杏花村果真是村如其名,没几步就一颗杏……” 话到一半,一道雀跃的声音忽然响起。 “绾姐姐!同湖哥!……” 兄妹俩循声回头,只见胡月正从村口旁的山脚疾跑而来,她身上挎着一张竹弓,手里拎着只断气的野鸡,小脸上全是恣意的笑。 在她身后,还有四五个郑家村队伍的孩子。 胡月,便是曾经的王月。 自胡双红和王铁牛和离之后,王星和王月便都改了姓,跟他们娘一个姓。 陆绾绾笑看几人一眼,“你们这是上山打猎去了?” “是!”胡月咧嘴笑,取下身后的背篓,同手上的野鸡一块拿到陆绾绾跟前,“杏花村后的山又大又深,我们只在外围转一圈,就猎到了野鸡和兔子。” 兄妹俩低头去看,便见背篓里还装着一个肥嘟嘟的大兔子。 其余四五人手里也都拿着一两个猎物。 陆绾绾笑着颔首,“收获不错,你们这箭法越来越厉害了!” “是绾姐姐教的好!”胡月嘿嘿一笑,提出兔子想塞到陆绾绾手里,“这兔子还是活的,绾姐姐拿回去尝个鲜。” 陆绾绾笑着摇头,“我可不想给你养兔崽子。” “兔崽子?”胡月一愣。 陆绾绾将剩下半个杏塞嘴里,又指了指兔子微隆的腹部,“你抓着的这是只怀孕的母兔子,再过上小半个月,应该就能生了。” 胡月听言,望着兔子的眼神瞬时一亮,可接着,又不由暗叹一口气。 若非绾姐姐,她娘已经没命了,她在柳氏手底下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所以她这几日一直在山上转悠,就是想打个好猎物送给绾姐姐,但她箭术一般,前几日打的山鼠、野鸡全是死的。 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个活的,却又是个怀孕的母兔。 “家里这段时间可还好?王铁牛和柳氏可有去找茬?”陆绾绾笑了笑。 胡月一听这二人的名字,哪里还记得兔子的事,“自娘和那人和离,家里可算是过上了安生日子,娘在码头扛米袋、加上我三不五时打野物赚的,每天都可以吃得肚子饱饱,至于那人……” 她说到这,顿了顿,眸中压着泄愤后的爽快,“那人没过两日就上门求我娘,让我娘跟他重新跟他在一块过日子,我娘才不傻,怎么可能再回苦汤子里泡着!” 其余几个孩子听言,也七嘴八舌的补充道: “王铁牛和柳氏一个比一个懒,地不愿种,活不愿干,每日为了点吃食都能打几架!” “是啊,我家就住柳氏旁边,天天能听到两人打骂的声。” “一干完架,王铁牛就去找胡婶婶哭着要回去,又是下跪又是扇巴掌的,可丢死人了。” “听说,柳氏好像又悄摸摸搭上了杏花村几个汉子……” 陆家兄妹听完,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王铁牛平日在家里当大爷当惯了,柳氏想嫁进王家为的也是想当第二个大爷,可到头来,日子反倒比以前还难过,她怎么会愿意?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陆家兄妹便准备离开。 离开前,胡月又要将野鸡送给他们,陆绾绾没收,只玩笑道让她养出一大窝兔子后,再给她炒两个麻辣兔腿吃。 等得两人回到古槐村,天色全然暗了下来。 郑氏已经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陆绾绾吃过饭,又简单洗漱一番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不知多久过去,迷迷糊糊间,忽地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她揉了揉眼睛,往半开的窗口瞥去,却见随山正一脸焦急站在篱笆门外。 “嗯?他这个点怎么来了?”陆绾绾心头微怔,却是赶紧披上衣裳出了门。 随山看到东屋门口出现的身影,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忙道:“陆姑娘,我家主子出事了……” 第141章 诡异 “出事?”陆绾绾愣了愣。 那人昨日不是还在酒楼各种花样,怎么一日的功夫,就突然出事了? 随山连忙解释:“今日是五月十五,每逢十五,主子的宿疾便会发作,可这一次,却是比以前每次的发作都厉害,我来的时候,主子已经晕过去了。” 陆绾绾闻声一惊,“可有请大夫?” 随山点头,“来这之前,已经请过安州府里最好的大夫,可依旧是束手无策,随山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陆姑娘,求姑娘去救救我主子!” “我这就同你去一趟,不过不保证能治好。”陆绾绾应下,又提前给他打了个预防针,连安州府最好的大夫都没辙,她也不一定能有法子。 随山听言,焦急的神色却是松下不少,“只要陆姑娘能去,随山已经感激不尽。” 这时,小院其他两个屋子也点了灯火,屋中依稀有声响传来,是郑氏和陆同湖醒了。 陆绾也没废话,进屋跟郑氏说了声事情原委,便和随山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 半盏茶功夫后,到了阳溪县城门下。 这个时候已经是宵禁时刻,不过守城侍卫一见到随山,便立刻恭恭敬敬开了城门。 入城后,马蹄声伴着风声呼啸而过。 很快。 “吁——” 蹄声一停,车帘伴着夜风打下。 帘子外,传来随山难掩迫切的声音,“陆姑娘,到了。” 陆绾绾跳下马车,一路跟着他往酒楼三楼去。 三楼紫檀门大开。 刚走到门口,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陆绾绾循着热气看去,只见屋子墙跟边竟摆了一溜儿的火炉,炉中金丝炭噼啪作响,火舌通红,让人刚走三两步就起了丝丝细汗。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随山径直穿过花厅,又往里走了十数步到里间,便见两老一少正围在床前。 两老之中,一个是先前跟他们收野物的忠伯,也即阳溪县夏记酒楼掌柜,另一个人,五十来岁模样,一身大夫打扮,手边还放着一个硕大的药箱。 至于那个年轻人,陆绾绾扫了一眼,认出是裴珩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不过以前只远远见过一次,没太多印象。 而在三人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火炉,与其说是火炉,倒不如说是个火缸,因为它同寻常灶厨里装水的大缸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不过里头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当当的金丝炭,炭火通红,映得三人脸颊上的汗珠都是红的。 “陆姑娘来了。”竹喧撞见她的目光,当即让出了位置。 旁边的忠伯也连忙起身,“陆姑娘!” 陆绾绾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往前面的床榻看去,却见裴珩正满脸煞白躺在床榻中央,身上严严实实盖裹五六层厚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来。 他双眼紧闭,已经晕厥过去,唯有下颚部分还在动,凝神看去,像极了冬日里人冷得牙齿发抖。 可他脸上、额上早已是汗岑岑一片,而且,还有数不尽的汗珠从面皮渗出。 陆绾绾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连忙走近两步,伸手在他额上探去。 刚碰到肌肤,指尖下的冰寒让她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竟然会这么冷! 比之先前接过他玉佩的那一次碰到的,还要冷上数十倍,几乎跟摸到一块冰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冰上没皮,而他上头是盖了一层皮的。 难怪他们要给他盖上这么多层棉被,再烧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炉火。 不过,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不管是盖棉被,还是烧炭火,根本都不抵一点用。 陆绾绾皱眉,正准备搭上裴珩的手腕把脉。 耳旁一道不满的声音倏地响起,“你们不是说去请个厉害的大夫来,怎么叫了一个小姑娘来?这不是胡闹么!” 一侧头,便见那个大夫打扮的人,正瞪着一双眼,高高在上盯地着自己。 不过,她只稍稍瞥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旋即,伸手搭在裴珩腕上。 那人见陆绾绾完全不搭理自己,嘴角顿时圈起一层冷笑,“呵!这把脉的样式倒是学的像模像样的,可治病救人,又不是街头卖艺骗人,不是光会这些假把式就够的……” “曲大夫慎言!”随山冷声打断,“陆姑娘是我家主子的贵客。” 曲大夫被人截过话头,心头不满更甚,“老夫这也是为了裴世子好,世子如今这个状态,万一再被人乱治,恐有性命之忧啊!” 这个‘被人乱治’的‘人’,毋庸置疑,自然是指陆绾绾。 可随山闻声,却是神色未变,反而一把将他拎起来,拎到了里屋门口站着。 “你!”曲大夫瞪大眼睛。 刚说出一个‘你’字,又见旁边的忠伯扯过一条凳子,紧接着,便觉双肩一重,人已经被按在了凳子上,“曲大夫,您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 曲大夫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咬咬牙,接了过来。 不过,他捧着茶杯,一双眼睛还不忘盯紧床榻旁的少女,双脚脚尖顶地,一副一有什么不对劲就立马跑过去的态势。 竹喧望着少女悄然皱紧的眉头,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虽然不曾见过陆绾绾的医术,但陈舟被敲断一百多块骨头那次,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当时,陈舟的屋子里黑漆漆没一丝光亮,要想分辨出大骨都难,但她不过随便乱敲一气,就能那么精准的将陈舟身上大部分骨头关窍敲得全断。 剩下那部分的小骨,指不定是她不耐烦一个个浪费时间,便放过了。 能做到这点的,要么是武功极高之人,要么,就是精通医理对人体关窍极为熟悉。 他看过她钻狗洞,所以,第一种的可能不大,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陆绾绾对医理极为精通,虽没挂大夫的名,却是比大夫更胜大夫。 只是,大夫一皱眉,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陆绾绾睁开眼,不过眉心处依旧有道折痕,只听得她道:“这里有刀吗?” “刀?”竹喧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刀的话,拿块碎瓷片也行。”陆绾绾解释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我需要一点他的血。” 竹喧一听这话,当即抬腿,从腿肚子上唰唰拽下五六把大小不一的刀,“陆姑娘,这些刀可以吗?不行的话,随山那儿还有!” “对!我这儿也有几把。”随山说着,就要拔刀。 “不必了,这把就成。”陆绾绾眼角一跳,赶忙出声制止,随手从竹喧手里挑了把最小的。 然后,掀开裹着严严实实的被子,将裴珩的右手扯了出来。 执刀对准他的手腕。 这一幕,却是看得守门的曲大夫大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裴世子现在已经够难受的了,你竟然还要放他的血……” 然而,他话没说到一半,就听得噗嗤一声! 只见陆绾绾已经手法利落地割在裴珩的腕上。 一道殷红的血线飙出。 旋即,一滴不差地落在陆绾绾手中的茶盏里,足足接了半茶盏,才收回手,胡乱在裴珩手上抹了点绿色的汁水。 曲大夫看得怒火丛生,正要说话,却见陆绾绾如法炮制,对着裴珩的右腿又是一刀下去。 第142章 三花各异 一时间。 屋子里除了炭火的噼啪声,便是血滴到茶盏的滴答声。 一声一声,宛如滴在众人心头。 “你你你!!……你这是在造孽啊,裴世子外寒内热极重,一个不小心,命都没了……” 曲大夫蹭地一下起身,想要冲过去制住陆绾绾的动作。 只是刚站起,就被肩上的两只手重新按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满脸冷硬的随山和忠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全疯了不成?这小妖女分明是在害人,你们竟然还眼睁睁看着不管!难不成真要等她将你们主子害死……” “闭嘴!”随山眉头一竖,“不许说死字。” 忠伯更是连连吐了三口口水,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我家主子长命百岁。” 曲大夫见他们根本没有去制止的想法,差点气得一个仰倒。 可他只学过医,没学过武,如今在二人双手威压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绾绾继右手、右腿之后,又在右肩处取了半茶盏血。 就在他开始怀疑,裴珩会被折腾死的时候,终于看到陆绾绾放下了刀。 曲大夫终于松了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随山三人没吭声,不过提着的心也悄悄落了落。 陆绾绾放下茶盏, 又将角落里的红烛端了过来,细细往三个茶盏里的鲜血瞧去,发现血液之中竟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黑气。 腿上取的那碗血黑气最浓,其次是手腕,最后是肩膀处的那盏。 “陆姑娘,可是这血有什么不对?”竹喧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刚落了些许的心又立刻提了上来。 “还不能确定。”陆绾绾摇了摇头,随即,执起一个茶盏,将其中一半的血倒进了桌上摆着的一盆转日莲上。 几乎是血浸入泥土的瞬间,盛开的转日莲便哗地一下焉了下去,从花朵到枝干,全焉了,无一例外。 竹喧望着这一幕,双目骤然一暗,“这……难道血里有毒?” 这话一出,随山和忠伯立马冲了过来。 先前因门口隔着有些远,又有火光的遮掩,他们根本没看真切,如今望着盆里了无生机的转日莲,不由齐齐吸了口凉气。 而曲大夫没了二人的掣肘,也立马蹬蹬蹬跑了过来,一双老眼中全是震惊。 他方才把过裴珩的脉,也仔细看过他的舌象、面色,可以看出裴珩的身体确实有疾,但是完全没一点中毒的迹象啊。 可现在,这个不知道哪里的小妖女,竟然诊出他中了毒?! 他嗅着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眼中的不屑一点点化成惊疑,难道这个小妖女从一开始就知道裴珩是中毒? 可是,她刚刚只给裴珩把了脉啊…… 就在他胡乱猜测时,又见陆绾绾将茶盏里剩下的鲜血浇在了另一盆兰花里。 但这一次,兰花花瓣并没有枯萎,只是有些许的萎靡,至于兰花的花茎,则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这一幕,让原本就震惊的三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如果是血里有毒,可为何只有转日莲在淋入鲜血后极速凋零,而这兰花却没什么事? 陆绾绾放下茶盏,默了默,“我记得,酒楼门口好像养着几盆绣球?” “对,那是史公子送给主子的,叫无尽夏,不过绣球不入宅,所以,一直就放在酒楼大门口,这个季节,正是无尽夏盛开的时候。 ”竹喧说着,随即心头一动。 “陆姑娘可是需要绣球?” 他话音一落,却见随山已经一手端着一盆无尽夏从窗口飞掠进来,“陆姑娘,这两盆可够?” “够了。”陆绾绾颔首。 让他将无尽夏放在桌上,随即,将剩下的两茶盏鲜血倒入了无尽夏根部。 三人瞪大眼睛,只见无尽夏不仅没枯萎,反而更加妖冶了,甚至枝条都明显舒展开了不少,尤其是左边那盆,像是突然浇了什么厉害的肥料,让人有些移不开目光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竹喧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了,“这个毒,难道还会见人下菜不成……” 随山白他一眼,“这世上多的是见人下菜的人,可你何时看过见人下菜的毒了?” “不错。”忠伯赞同点头,毒就是毒,小毒伤人,重毒杀人,不可能同样的毒放不同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曲大夫亦是满目愕然,视线不自主从四盆生死各异的花上转到陆绾绾身上,企图从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 好一会儿,才见她直起身子,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毒。” “不是毒?!”竹喧三人连忙追问: “那是什么?” 陆绾绾没说话,只看了曲大夫一眼。 后者被看得一头雾水。 正在想这小妖女是不是在计较他先前那些话时,眼前忽然一暗,一抬头,便见随山那张冷脸又到了面前,“曲大夫,今夜辛苦了,在下送你先去喝杯茶。” 第143章 银针渡穴 “老夫不渴。”曲大夫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知道这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有心情去喝什么茶? “渴不渴,都可以喝茶。”随山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拎起曲大夫的脖子,像是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吓得小鸡翅膀爪子扑腾个不停。 “你干嘛?……老夫说了……不渴不喝茶……” “且先等等。”陆绾绾抬手制止。 “我需要一副银针,不知曲大夫可否借我用下?” “银针?”被提在半空的曲大夫一听这话,也顾不得扑腾,不过看向陆绾绾的眼神更是惊诧,“你要银针做什么?” “自然是银针渡穴。”陆绾绾疑惑看他一眼。 要银针不渡穴,难道去绣花? 可这话听在曲大夫耳里,却犹如一记重锤砸下,砸得他震惊得破了音,“银针渡穴?!你你你……你会银针渡穴……这怎么可能……银针渡穴早就失传了……你怎么可能会……” “失传了?”陆绾绾蹙眉。 银针渡穴,其实也就是针灸,在华国,但凡是正儿八经的中医学生,即便是刚入门的青瓜蛋子,都是人手一个银针包,当然,针扎得是好是坏,就差距颇深了。 不过,她先前在三叔公那里,确实从不曾见过银针,她还以为是银针太贵的缘故,毕竟,一副银针的价格够寻常人家吃用好些年了。 可眼前这曲大夫,据说是安州府最厉害的大夫,居然都不会银针渡穴。 莫非,针灸一门在大越当真失了传承? 曲大夫听声,连连点头,“是啊,早在数百年前,玄冥宗还在时,银针渡穴正是玄冥宗宗门秘术,后来玄冥宗覆灭,许多宗门秘术随之失传,其中,便包括这银针渡穴之术。 不过,有人说,玄冥宗幸存后人攒建的神医谷里,可能还有人会银针渡穴。 当然,这只是传说,并未有人看见神医谷人使用银针。 而随着十五年前,神医谷分崩离析,这更是成为一个无头之论……” 他说到这,话头顿了顿,望向陆绾绾的眼珠里俨然闪着光,“敢问小妖……不……敢问陆姑娘,您可是师从神医谷?” 一提起银针渡穴,先前的‘小妖女’瞬时变成了‘陆姑娘’,甚至还带上了个敬辞。 随山听到这,亦是呼吸都放慢了些。 毕竟,他早在狼山之时,便猜测陆姑娘是出自神医谷,如果真是神医谷人,那他家主子的宿疾兴许就有救了。 然而,却见少女摇摇头,淡声道,“不是。” “不是?”曲大夫一愣,絮絮叨叨:“姑娘不是神医谷的,又是从何学的这银针渡穴?这银针渡穴除了神医谷人兴许会,其他人是万不可能会用啊……” “行了!”随山截过话头,“陆姑娘是跟你借银针,你赶紧说,有还是没有?有的话,赶紧拿出来,我家主子还等着用呢!” 曲大夫听声,不甘不愿道,“银针有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随山不耐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要多少钱,我跟你买了,绝不会让你吃亏!” “不是钱的事。”曲大夫面色一囧。 “而是,我压根没见过真正的银针什么样,那套还是我自己瞎琢磨之后,请匠人打出来的,而且,我也不会用,所以一直就放在药铺里压箱底,没带在身上。” “没关系,只要是银针就行。”陆绾绾道。 随山听言,同曲大夫问了具体压在哪个箱底之后,便离开了。 不过,很快,就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折回,递到陆绾绾跟前,“陆姑娘,您看看能不能用?” 陆绾绾打开布包,望着里面参差各异的银针,才算是明白曲大夫那句‘瞎琢磨出的银针’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她当即取出五根长针。 依次在裴珩的合谷、涌泉、内关、魂门、心俞五处大穴扎下。 接着,又取中针,在扶突、天枢、期门、不容、气海、神门、劳宫、血海、丰隆、太冲十处穴位下针。 最后,则是用稍短的针在人迎、气舍、神封等十五处穴下针。 待最后一针扎下—— “噗!” 一直昏迷的裴珩忽地吐出一口血来。 “主子!”随山三人大惊,连忙冲上前。 “不要动他,现在吐血是好事,这些针需得扎上一刻半钟方能取下。”陆绾绾制止出声,看了眼被子上的血迹,血色殷红带黑,比之先前的腿上取血也好不到哪去。 随山三人循着她的目光一看,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正常的鲜血都是殷红色,黑色的血明显就是有问题的,只是,陆姑娘先前又说过,他们主子并不是中毒…… 随山想到这,当即将目光转到曲大夫身上。 后者正望着嗡嗡作响的针尾出神,忽然后脊背一凉,忙讪讪收回目光, “那什么,突然有些渴了,老夫这就去,去喝茶……” 走前,还不忘扯了扯笑看向陆绾绾,“老夫……不,我今夜无事,待会儿都会在外头等着,陆姑娘如果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随山一路将人送到包厢门外,方回到里屋,将门关紧。 “陆姑娘,我家主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绾绾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他中了蛊。” “中蛊?”随山和竹喧听得一头雾水,各种毒他们都听过不少,却是从没有听过什么‘蛊’。 倒是旁边的忠伯响若有所思,“姑娘所说的蛊,可是巫蛊的蛊虫?” “是。”陆绾绾点头,“蛊说白了,就是一种虫子,通常是将众多毒虫放在器皿中,让其互相争斗、吞食,最后留下不死的那一个就叫蛊。 ” “也就是说,主子身体里住着一个虫子!”竹喧听得满目惊骇。 这些年,国公爷给他们主子请过无数名医,上至太医院院正,下至各府各县妙手,无一例外全说是宿疾,如今,陆姑娘的诊断却是完全南辕北辙。 随山想了想,眼神一亮,“是不是只要将这虫子弄出来,主子的身体就能好了?” 第144章 五阴嗜血蛊 “确实如此。”陆绾绾点头,“不过,要将蛊虫驱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他体内的蛊虫,不是普通的蛊,而是极为阴毒的五阴嗜血蛊。” “什么是五阴嗜血蛊?”随山急忙问道。 陆绾绾缓声道:“五阴嗜血蛊,其中五阴,是指五种极阴极寒的毒虫,嗜血,则是以在五毒虫相斗剩蛊之后,每日以鲜血喂养,待种到宿主身上之后,同样以宿主的血为食。 被种上五阴嗜血蛊的人,随着蛊虫吸食血液的增加,身体会一日日变得本能畏寒,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也会觉得冷。 尤其是在日月食阴气重时,这种畏寒尤为严重。” “难怪,主子这些年一年比一年畏寒,夏天都得火炉加大衣,尤其是每到每月十五,无一例外地发病,原来,竟是这个鬼虫子在作祟!”随山有些恍然。 陆绾绾心头低叹。 她把脉把出裴珩的体内有蛊虫,但当时也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类蛊。 直到看到他血上萦绕的那层黑气,又用裴珩的血浇灌在三种花植之后,才确定竟真的是中了五阴嗜血蛊。 在植物界,根据植物对阴阳的耐受性,分为阴生植物、阳生植物、半阴半阳生植物。 转日莲属于阳生植物,所以在以极寒之血浇灌后,会刹那间枯萎凋零,而绣球正好和转日莲相反,属于最为典型的阴生植物,浇血后,不仅不会凋零,反而像是施了重肥。 而兰花,则是半阴半阳植物,在阴寒之血浇灌下,影响不大,所以,它的变化是最小的。 “陆姑娘,不知这五阴嗜血蛊要如何才能去除?”竹喧抿唇问。 “是啊。”随山连忙点头,“姑娘方才说不容易,不知是需要什么?不管去除这蛊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去找,只要能救主子!” 陆绾绾面色有些凝重,“若是一般的蛊,尚有法子,可这五阴嗜血蛊,不仅阴寒,而且尤为邪门,要想解蛊,必须找到下蛊之人,以母蛊召唤出子蛊。” “下蛊之人?”随山顿时愣在原地。 他们在这之前,连蛊虫是何物都不知道,又要去哪儿找下蛊人! 倒是一旁的竹喧眉头锁了半晌忽地松开,灼灼望向一旁的人,“忠伯,你方才说得巫蛊之术,可是认识懂得巫蛊之术的人?” 忠伯摇头,“这巫蛊之术还是老奴小时候听听老奴的太爷提过一次,而且那都是快两百年前的事,这巫蛊,和曲大夫刚说的银针渡穴一样,同属于玄冥宗的独门秘术。 凡是玄冥宗宗门弟子,除了学医、学毒,便是学巫蛊之术。 听说这巫蛊之术格外邪门,一个米拉大小的虫子就可以千万里之外杀人,根本防不胜防,甚至,传闻玄冥宗里有以巫蛊逆天换命的法子……” 他说到这,脸上不自禁涌出几分惊骇。 “我太爷曾玩笑说,兴许就是因巫蛊之术,玄冥宗才会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门下弟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便是后来的神医谷,也从未听过有人会巫蛊。 如今想要寻到会巫蛊之术的人,可谓是比登天还难。” “会巫蛊之术的玄冥宗既已覆灭,那下蛊者又会是什么人?”竹喧讷讷。 陆绾绾听到这,总算是听明白这神医谷和玄冥宗之间的瓜葛,她默了默, 补充道:“蛊虫种类五花八门,其作用也是各有千秋,但这五阴嗜血蛊和一般的蛊虫不同,一出手必然是见血要命的。” 随山一听‘见血要命’四字,瞬时大怒,“肯定是她!” 竹喧皱眉,“你是说……” “就是封寒烟!”随山咬牙切齿截过话头,“这世上,要说谁想要主子的命,她封寒烟绝对是头一个,这阴邪的虫子就是她塞主子身上的……” 竹喧轻咳一声,“你别乱说!” 陆绾绾眼观鼻鼻观心,“要不,我也先出去喝茶?” “陆姑娘说笑了,您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随山说着,暗暗瞪竹喧一眼。 后者摸了摸鼻子,“是,姑娘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他只是觉着,婆媳关系在千百年里都是个难题,陆姑娘要是知道有个这么难缠的准婆母,以后和主子的事怕是得黄了去。 当然,现在主子的身体是第一,也就暂时管不了这么多。 忠伯亦是连连点头,“自己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陆绾绾:“……” 她算是哪门子自己人? 随山解释完,又接着道:“是不是乱说,你们心里都清楚,王妃前脚刚离世,她封寒烟后脚就进了平南王府,不到十个月生下裴措,她惦记主子的世子之位不知多少年了。 只有主子没了,她的宝贝儿子才能当世子,以后整个王府都是她们娘俩的。” 竹喧想了想,“不错,是这个理,可玄冥宗都没了,她又去哪儿弄蛊虫?” “她许是弄不来蛊虫,但别忘了,她阿姐可是盛宠不衰的容贵妃,费点心思去找个通巫蛊的人又怎会是难事?”随山冷笑,“毕竟,只有平南王府捏在她们封家手中,六皇子想要那个位置才有戏不是吗?” 竹喧和忠伯沉默了。 陆绾绾亦是有些恍然,难怪先前陈舟的人在陆记外闹事那次,裴珩在听到众人夸赞平南王府之后,通身气压明显低了很多。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听赞赏的话,而是不喜将他和平南王府联系起来。 至于这裴措,应该就是裴珩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不足十月就出生,也就意味着封寒烟在先王妃还在时,就已经和平南王有了首尾,如此看来,裴珩这些年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正乱七八糟想着时,忽而听得竹喧的声音响起,“陆姑娘可能看出主子身上的蛊有多久了?” 陆绾绾回神,思忖道:“应是十年之前了,五阴嗜血蛊种下后,宿主除了身体比常人弱、畏寒之外,并没其他明显的反应,但手、足、肩三处的血液带上黑色,必然要经过十年之久。” “十年前?”竹喧一怔,“十年之前,我们和主子都在夏家军营里……” 第145章 解蛊之法 自从王妃去世之后,镇国公不放心他们主子,便不顾平南王反对,强势将主子接到身边抚养,前些年都是在镇国公府长大,后来,发现主子身体不好,又将主子送到了军中操练。 封家的手即便伸得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夏家军里面去。 随山自是明白这个理,满腔怒火陡地一滞。 “可不是封寒烟,又能是谁?主子平日多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被这种阴邪玩意缠上!”他嘀嘀咕咕半晌,忽地话头一顿,满眼希冀望向陆绾绾。 “陆姑娘,如果这蛊没法去除,主子会怎么样?是不是只是痛苦些,不会……” 陆绾绾明白他想问的意思,直截了当摇了摇头,“不是,他会死。” 这话一出,随山眼里涌起的希冀瞬间全熄了个尽。 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犹如烧在几人心头。 “不行,我不能看着主子就这样死掉!”随山双拳紧握,一双眼在火光映衬下隐隐闪着水光, “忠伯,除了你太爷,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玄冥宗的消息?你告诉我,我立马去寻,便是天涯海角,我也得将会解蛊的人给带回来。” “这,其他的地方……”忠伯被问得满头包。 这数百年之前的东西,又被毁坏过,他除了在太爷那儿听过一嘴,压根就没听人讲过,可他太爷到地下去几十年了。 他要想问,要么就让太爷掀开棺材板上来,要么,就只能自个儿下去…… “你先别急!”竹喧将随山拉住。 “陆姑娘,你先前说解五阴嗜血蛊不容易,是不是意味着,除了找到下蛊之人,还有其他的办法可行?只要姑娘能救主子,竹喧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他说着,直挺挺朝陆绾绾跪下。 噗通一声响。 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 陆绾绾连忙避开一步,正要说话,又见旁边的随山和忠伯爷有样学样,弯下膝盖,“是啊,只要陆姑娘能救主子,随山的命也是姑娘的!” “老奴也一样……” “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爷!”陆绾绾嘴角一抽,眼疾手快将二人扶住,又将地上的竹喧拉了起来。 “多谢陆姑娘。”竹喧感激道:“姑娘的意思是,您确实有法子是不是?” 陆绾绾瞥他一眼,这竹喧虽然话少,但心思却是最为灵活,每一句都能踩到点子上,她叹口气,“这办法确实有一个……” 三人听言,眼神齐齐一亮,却又听得她道:“但这办法,有和没有其实也差不多。” “什么叫有和没有差不多?”随山抹了把眼睛。 陆绾绾解释道:“正如先前同你们说的,五阴嗜血蛊的由五种极为阴毒的毒虫互相残杀、吞食而成。 正所谓万物相生相克,要想解五阴嗜血蛊,除了找到下蛊人,以母蛊召唤子蛊,便只能去这五毒虫出现的地方,找到五种极阴极寒之花,以毒攻毒,方有一线生机。” “不知这五花叫什么?长在哪儿?”随山等人听言,眼神更亮了。 陆绾绾瞧见三人神色,却是摇摇头,“五阴嗜血蛊中的五阴,分别指芫蝎、金蜂、赤蜈、荔蝽、蝮蛇,在它们洞穴或巢穴不远处,分别长有雪上蒿、鬼面蓼、骨瓷莲、归墟萼、刹那昙。 其中,雪上蒿,生长在雪山之巅,鬼面蓼,见于沙漠之眼,骨瓷莲,长于深潭之底,归墟萼,现于海底之渊,至于刹那昙, 我之所以说,有这法子和没有也没有什么区别,正在于这刹那昙……” 她说到这,神色也凝重了不少。 随山三人听声,心都提了起来。 那劳什子的芫蝎、金蜂、赤蜈、荔蝽、蝮蛇他们虽没见过,可从名字上大抵也能猜出是个什么东西来,但这五种花,却是一个都没听过。 如今,陆姑娘又是这个神情,只怕这刹那昙更是棘手。 果然,这想法刚起,便听得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刹那昙,是解蛊的蛊引,最为关键的一环,但却也是五花之中最难得的,正如它的名字,从花开到花落,不过一刹那。 刹那昙不仅摘取时机紧要,而且,它只长于瘴气密布的深林之中。 人一旦入了瘴气林,生死都是未知,又如何赶在花开的一刹那去取花?” “瘴气林?”竹喧眉头皱起,“什么是瘴气林?” “瘴气,说通俗些,就是动植物腐坏后产生的一种气体,由于某些山林地势特殊,腐坏之气出不去,经年累月之下,便会成为瘴气林。” 陆绾绾道:“当时,我们郑家村队伍的人入安州之前,同村两人在城外一小片竹林里采摘野菜时,就因为误闻到瘴气晕了过去。” 竹喧不由愣住,“陆姑娘说的竹林,可是安州府外哀山外围那一片?” “不错。”陆绾绾点头。 “怎么就恰好是哀山?”随山见她颔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悉数碎了个干净,竹喧和忠伯也都沉默了。 雪山之巅、沙漠之眼、深潭之底、海底之渊,他们都可以去一闯,唯独这哀山,即便拼掉这条命闯进去,也根本出不来。 哀山,由北至南,横亘整个安州府。 再往南,就是南荣国的地界了。 陆绾绾望了眼三人神色,估摸着扎针的时间到了,转身给裴珩取下银针。 随山和竹喧见状,连忙收了收心情,将裴珩身上染血的被子换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陆姑娘,不知主子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第146章 等不了 陆绾绾将银针一一收回银针包,“他今日心神耗费过大,等好好睡上一觉之后便会醒,至于这些火炉、棉被都可以撤掉了,除了让他多出汗,没什么用。” “嗳!好,这就撤。”随山听言,立马应了下来。 他方才换被子的时候,碰到自家主子的手,俨然比寻常暖和不少,比起烤火、盖被子,陆姑娘的银针渡穴可好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主子身上三处取血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细看,甚至都看不出伤口来,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印记,隐约闻得一股山草的清香。 待随山下去找伙计搬火炉,竹喧朝陆绾绾走过去,扯唇笑了笑,“天色太晚了,陆姑娘今夜不如在酒楼歇下?待明日一早,在下再送姑娘回去。” “也行。”陆绾绾颔首。 大晚上忙活一通,她也着实困了,而且现在这个时辰,她娘和二哥肯定都睡了,现在回去反而搅得大家都睡不好。 “那老奴下这就去给姑娘安排房间。”一旁的忠伯见她点头,立马提着两个火炉出了屋子。 竹喧则是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姑娘这几日若是时间,可否将那五花的模样画出来?我们都是些粗人,那五种花,我们不说见,便是听都不曾听过。” 陆绾绾听言,不由有些好笑。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你待会给我备上一套笔墨,明日我将五种花的画像画给你,不过我得事先说好,这个法子我也是偶然在书上所见,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你家主子的蛊。” 竹喧怔了怔,“竹喧先谢过陆姑娘,不知您说的书上是哪本书?” “这书你们就不必去找了,这世上没有。”陆绾绾垂了垂眸子。 她在华国学的其实都是正儿八经的医术,之所以知道巫蛊之术,还是因为教中医的那位小老头,不仅医术出神入化,更是出自苗疆巫蛊世家。 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多少知晓一些。 当然,她对巫蛊顶多能算是会些皮毛,像忠伯先前所说逆天换命则是完全没接触。 至于那书,也是小老头以前拿给她看的,她记性好,看过一遍就记住了,但竹喧他们要想在大越去找这书,那肯定白费功夫。 竹喧听言,还以为是独门药方不便于人言,反而对解蛊更多了几分信心,“陆姑娘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不管如何,即便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一定要试一试。” 陆绾绾见状,也没再多提。 只是叮嘱道:“你们要找这五花,动作就得快些了,若是晚了,便是找回来也没用。” “陆姑娘的意思是?”竹喧心头一凛。 陆绾绾直言,“他等不了太长的时间,最多十四个月之内,必须找到这五种花。” 五阴嗜血蛊,从下蛊到让宿主死,最多只十一年时间。 而且,宿主一死,五阴嗜血蛊便会从宿主七窍之中钻出,待蛊虫离体,宿主的血液又回到正常人的状态。 所以,凡是因五阴嗜血蛊而死的人,最后往往死的悄无声息。 任凭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来,只以为是身弱宿疾。 “十四个月?”竹喧怔住,眸子里全是震惊,“那不正是主子二十岁生辰之时……” 主子自小体弱,国公爷前后请了无数大夫医治也没好转之后,最后,找到钦天监监正,想看看是不是冲撞了邪神。 然而,钦天监监正算过之后,却摇头说主子活不过二十。 国公爷大怒,让其一定把话烂肚子里,可钦天监人多口杂,再怎么烂肚子里,最终还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但凡是叫得上品阶的官家人,没一个不知道。 只是,如今,陆姑娘诊出五阴嗜血蛊,也断言一定要在二十生辰之前解蛊。 难不成,二十这年真是主子的劫…… 没一会儿,福伯领着一个婆子回来,说是房间已经备好了,让陆绾绾跟着婆子下去。 陆绾绾见竹喧面色不太好,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即跟着婆子往外走。 刚一出房门,便见曲大夫用手撑着两个眼皮,像是一尊门神一样守在紫檀木门外。 “陆姑娘出来了!”老头一看到婆子身后的天青色身影,本来要撑着才不耷拉的眼皮立马精神了起来,不苟言笑的面庞也挤出了两行笑。 陆绾绾挑眉,“曲大夫这么大晚上的不去睡觉,难不成是在等我?” 曲大夫嘿嘿一笑,“这个点早就是宵禁时分,不敢出去走动,不知裴世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行,说起来,还得多谢曲大夫的银针。”陆绾绾言简意赅,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包递了过去,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宵禁不宵禁根本不是回事,不过她也懒得拆穿。 曲大夫摆手,脸上笑意更深了,“能助陆姑娘和裴世子一臂之力,这是小老儿的荣幸,怎么当得起您一个谢字?” “曲大夫还是叫我小妖女比较好,我都听习惯了。”陆绾绾不去看他那闪瞎狗眼的笑。 曲大夫嗐了一声,“小老儿年纪大了,又黑灯瞎火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都不认得一家人,陆姑娘可切莫和我这一个老头子计较!’ “一家人?”陆绾绾疑惑。 曲大夫重重点头,“是啊,姑娘是神医谷人,小老儿自学医起就将神医谷当成毕生楷模,可不就是一家人!” “我说过,我不是神医谷的。”陆绾绾皱眉纠正道。 “是是是,姑娘不是神医谷的,是小老儿说错了,不管是哪儿的,咱们都是学医之人,那不也是一家人?”曲大夫也不辩驳,反而笑吟吟地点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不知姑娘会来,小老儿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副银针便送给姑娘,还望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这怎么好意思?”陆绾绾笑了笑。 曲大夫叹口气,“小老儿又不会银针渡穴之术,这副银针放在小老儿这儿,迟早会生锈,还不如送给姑娘,让姑娘物尽其用,也是它的修来的福气!” 陆绾绾哑然失笑,“曲大夫对这银针渡穴就这么感兴趣?” 见被戳破心思,曲大夫老脸红了红,“不瞒姑娘,这副银针还是小老儿刚学医之时打的,一晃已经快五十年过去,老朽今年都快六十,还让它在药铺药柜底下压着。 本以为,它以后要跟着老朽一块进土里,没想到今夜碰到姑娘,总算让它有了用处。 姑娘若是愿意教小老儿一针半针的,不管姑娘想要什么,条件随姑娘开……” 陆绾绾望着他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曲大夫是哪家药铺的?” “啊?”曲大夫话头一滞,不知她怎地突然问起这个,却也连忙回道:“小老儿不才,寻常都在平安药铺坐诊。” 陆绾绾微怔,“你是说,阳溪县平安药铺?” 第147章 三旬轮诊 “是,阳溪县平安药铺也是小老儿的。”曲大夫点头解释道:“不过,小老儿一般只上旬在阳溪县铺子坐诊,中旬是在沥水县、下旬则是在沧江县,偶尔得闲了,也会去府城的铺子坐上一两个时辰。” 陆绾绾听完,不由有些讶异。 安州府在大越是出了名的穷府,而阳溪县、沥水县、沧江县,又是安州府里出了名的穷县,说得不好听些,那就是鸟都不乐意拉屎的地方。 若是为了赚钱,他大可以在府城多开几个铺子,或是选几个富裕的县,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些又偏又穷的县里开铺子。 光是每个月各县之间的看诊,就不是一个轻松活。 而且,他们在做生意之前,也曾给平安药铺送过几回药材,平安药铺对药材的要求高,不过给采药人的收购价也是所有药铺最公道的。 曲大夫见她半晌没吭声,以为是她看不上自家的小药铺,不由自嘲一笑,“小老儿自知远不能同姑娘相比,姑娘天赋异禀,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医术惊人。 银针渡穴一事,是小老儿唐突了。 但这副银针,还望姑娘能收下,权当是小老儿一点心意。” 陆绾绾抬眸,将他神色看在眼里,“不知曲大夫药铺取名,可有什么寓意?” “姑娘是说‘平安’二字吧?”曲大夫说着,嘴角泛起几分苦涩,“这做生意的,十有八九希望生意好,但唯有药铺的生意,小老儿是希望越不好才好。 人生五苦,病痛之苦可谓其中最苦。 小老儿不才,一碰上刁钻的病症,也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啊,只愿大家平平安安,少些病痛,便给药铺也起了这么个俗名字。” “这哪里是俗?曲大夫这是大义。”陆绾绾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收。 又将银针包放回宽袖之中,“这副银针,陆某就却之不恭了,至于银针渡穴,曲大夫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让随山他们给我递个话。” 曲大夫正不住地可惜着,听得少女清清淡淡的话,眼神猛地一亮,“陆姑娘意思,是愿意教小老儿银针渡穴?!” 声音因过于激动,还带着一抹明显的颤音。 陆绾绾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想笑,倒也点了点头。 只不过,这一点头,却见老头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冲自己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别!”陆绾绾连忙将人拉住。 “我只是答应,教你银针渡穴,可没说收你为徒。” “姑娘可是嫌弃小老儿老了?”曲大夫眼圈微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直让一旁看了全程的竹喧几人,齐齐嘴角一抽。 陆绾绾张张唇,想说他其实不老,可望着那副沧桑的面容,这话实在有点说不出口,她想了想,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当人师父,尤其是曲大夫这么德高望重的。” “哈?”曲大夫怔了怔,眼圈瞬间更红了,“姑娘果然是嫌小老儿老了!” 陆绾绾轻咳一声,默默移开了目光,“那什么,你要是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让随山他们去古槐村给我捎话。” 曲大夫抹了把眼睛,浑身精神抖擞,“我现在就有时间……” “酒楼里的狗都睡了,曲大夫难道还不睡么?”随山白他一眼。 后者一噎,连忙觑了眼窗外的天色,待瞧见外头黑黢黢的夜色,老脸顿时一红,“是啊,今夜太晚了,陆姑娘该睡了,不如明日,明日姑娘可有时间,我去古槐村寻姑娘?” 陆绾绾摇头,“近几日可能不行,我家里要建工坊了。” “建工坊?”曲大夫一愣。 随山和忠伯亦是面面相觑,唯有竹喧摸了摸鼻子,他先前在陆记隔壁屋顶上听兄妹俩提过一嘴工坊的事,但没想到,他们办事这么雷厉风行。 陆绾绾解释道:“最近多了几家酒楼想跟我们买臭豆腐,家里忙不赢,便想着建个工坊请些人手。” “臭豆腐?”曲大夫一听这三个字,看陆绾绾的眼神更是像看鬼一样。 “陆记臭豆腐是姑娘家的?” “嗯。”陆绾绾点头。 曲大夫一拍大腿,“哎唷,自打陆记开店第一日,我家孙女抢到一碗后,她每日一大早就起来去陆记排队,家里一日三餐都少不了,没想到竟然也是陆姑娘家的营生,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他越说越兴奋,直到触到随山的那冷冰冰的眼神,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等姑娘的工坊建成,小老儿再去讨杯酒水喝! 对了,不知姑娘的条件是什么? 届时,小老儿定一并带去。” “没什么条件,只要曲大夫学了之后,记得保更多人平安就行了。”陆绾绾摆手,说罢,打着哈欠便跟婆子往楼下去了。 曲大夫怔怔望着消失在廊前的身影,一双老眼不知不觉红成了兔子眼。 而陆绾绾跟着婆子去到二楼的客房,在大浴桶里美美泡过一个澡之后,反倒清醒了不少,索性提笔将竹喧他们要的五花图画了一份出来。 待图画好,先前的睡意也渐渐回笼,几乎是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148章 活该他赚钱 翌日,陆绾绾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日光透过窗帘洒在眼睑,一点儿没觉得刺眼,反倒有种暖洋洋的痒感。 陆绾绾裹在柔软的被子里,省了好一会神,才爬起来洗漱。 她走到里间,只见猪毛牙刷、洗脸帕、香胰子等洗漱用品都整整齐齐备了一套,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套崭新的粉色襦裙。 望着那软糯的粉色,陆绾绾不禁嘴角一抽。 她上辈子小时候时常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唯有黑色最经脏,所以一年四季全是黑衣裳。 后来大了,赚了些钱后,也是常年黑白灰三个色。 至于穿到大越,一睁眼就在逃荒,所以可以说是两辈子都没穿过这么粉嫩的衣裳。 不过她昨日穿的衣裳被汗湿了,泡澡后便被婆子收好去洗了,现在应该还没干。 陆绾绾洗漱完,换上粉色襦裙试了试,虽然粉色不适合她,但尺寸大小却是正好合适,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叩叩叩!” 陆绾绾刚换好衣裳,便听得屋外传来敲门声。 “姑娘可是醒了?” “来了。”陆绾绾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婆子笑着福了福身子,“小东家让小的给姑娘递个话,说是已经在楼上备好早膳,姑娘若醒了,便上楼一块用膳。” “好,稍等我片刻。”陆绾绾点头,将桌上画好的五张图拿上,跟着婆子去了三楼。 三楼房门开着。 进去之后,便见男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锦袍坐在餐桌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晚昏迷时的模样,还是好了不少。 “陆姑娘来了!”随山和竹喧瞧见来人,连忙一人拉椅,一人斟茶。 “多谢。”陆绾绾笑了笑,顺着椅子坐下。 “裴公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身体很轻快,是这些年未曾有过的轻快。”裴珩抬眸,视线落在少女身上时,不自禁停了一瞬,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披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上,肤光如雪,在一身粉色襦裙映衬下,更显粉面桃腮。 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杏眸,似乎还未睡醒,明显带着几分惺忪。 瞧人时,慵懒得像只猫儿。 陆绾绾闻声,又给他把了脉,半晌后收回手,“昨夜针灸的效果不错,以后每月十四,都要施一次针,这针灸尽管不能将蛊解掉,但可以让你发作时,不那么难受。” “好。”裴珩点头,眸色渐暖。 “陆姑娘这是又救了我一次,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裴某欠姑娘两条命,姑娘又不喜黄白之物,裴某便只能以……” “裴公子这话说得太早了。”陆绾绾一听到‘以’字,连忙将手里的五花图塞他怀里。 “你身上种有五阴嗜血蛊的事,随山他们应该都跟你说了,这里是五花的图样,等你找到这五花之后,再来谢我不迟。” 说罢,也不再看他,而是一脸认真往餐桌看去。 裴珩瞧见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眉心不由一跳,也不知她这小脑袋里又想到了什么。 看她朝膳食看去,索性将这事先按下,“不知道陆姑娘喜欢吃什么,我便让厨房将寻常的早点每样做了些出来,若是不合口味,我再让他们重新准备一份过来。” “不用了,我不挑食。”陆绾绾连忙摆手,她便是挑食,这儿也挑不出什么来。 因为偌大的黄花梨八仙桌上,此刻几乎全摆满了各色早点。 糖蒸酥酪、金丝小卷、杏花香饼儿、枣泥山药糕、芙蓉蒸新栗糕、松瓤鹅油卷、碧粳杏仁粥、冰糖燕窝粥、红枣茯苓粥、母鸡虾皮汤、山羊鱼羹汤、鲜鹿姜丝汤。 另外,还有一半,陆绾绾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膳食,不过光是从卖相和香味来看,就令人有种食指大动的冲动。 “陆姑娘喝汤。” 这时,随山带笑的声音响起,将陆绾绾快要掉在膳食里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望着面前黄澄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老母鸡虾皮汤,不由暗叹一句,这裴珩手底下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自己不过是视线在鸡汤上多停了一秒,他就将汤都给盛好了。 陆绾绾执起勺子,尝了口汤。 不由眼神一亮,“这是三年的老乌母鸡?” “正是,陆记的炒鸡用一年生鸡,鸡汤则全是三年生的。”裴珩微微点头,“陆姑娘对吃的似乎很是讲究。” 陆绾绾望见男人略带探究的目光,嘿嘿笑了笑,“以前老陆家没分家的时候,我们在柳树村每年要养上百只鸡,这不,从小养鸡养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光是喝汤就能喝出鸡的年份来。” 裴珩挑眉,“我听闻,老陆家大房那长女去陆记找麻烦了,可需要帮忙?” “啊?”陆绾绾怔了怔, 随即又想到,他手下那么多人,那日陆娇娇带着陆喜姐妹闹那么一大场,应该不少人都听说了。 不过,陆娇娇她们既然敢伸手,她自是要一次性将他们的手给剁了,不然,以后光对付他们都让人恶寒。 “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裴珩见她利落摆手,也没再多言,只时不时将陆绾绾够不着的膳食递到她手边,又让随山下楼,将她喜欢吃的那些一样装了一大盒回来,让她回家时带走。 “不成不成,可不兴连吃带拿的。”陆绾绾正一口鸡腿,一口红豆酥,一见随山提着的那些大篮子,当即摇了摇头。 夏记的早膳是真的一绝。 就像是吃惯了粗糠之后突然吃到细糠一样的绝。 可她娘要知道,她吃了又拿,便是没牛车,也得跑一趟给还回来。 裴珩瞧她这熟悉的眼神,不由有些好笑,“我可没说这是送你的,先前让郑婶和陆二哥有空来夏记歇歇脚,他们一直没来,正巧酒楼上了些新品,让你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鲜。” “裴公子真是客气,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陆绾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男人脑瓜子就是转得快,活该他赚钱! 最后,一大桌的早膳,几乎大半部分全进了陆绾绾肚子,剩下的一小半,不是不好吃,而是实在吃不下了。 她吃得小腹圆了一大块,连本合身的襦裙都紧得慌,反观身旁的裴珩,从头到尾,就只吃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臭豆腐盖浇面。 两相比较之下,倒显得有些可怜。 陆绾绾垂眸想了想,这五阴嗜血蛊除了阴邪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也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就是它格外厌臭,所以,裴珩一吃臭豆腐,这蛊就能消停不少。 她先前忽悠史珍香,裴珩喜臭,倒算是歪打正着。 不过,总吃臭豆腐也不是一回事。 等她闲下来,得好好想想弄个可替代的菜色出来。 临走之前,婆子将洗好的衣裳送了过来,不过衣裳还未完全晾干,陆绾绾望了眼身上的粉色襦裙,笑道:“待回去之后,我将衣裙洗干净,再给裴公子送过来。” 第149章 鬼孩脸 “不必。”裴珩摇头,“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这可不行,女儿家衣橱里少了半件衣裳都能瞧得出来,何况是这么一件可心的裙子。” 陆绾绾不赞同看他一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裴公子放心,这襦裙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不留一点污渍。” 若是一般的衣裳,她可以爽快跟他买了便是。 但身上这料子,她虽然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明显同裴珩身上的是同一款,只怕是将她卖了也不够,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又吃又拿,到头来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裴珩见她一脸深意的神色,眉心一跳,“我没明白陆姑娘的意思。” “裴公子不必介怀,这个年纪,这些都是很正常的。” 陆绾绾嘿嘿一笑,想到昨夜的情况,又连忙低声嘱咐道:“不过,这男女之事,还是得适可而止,毕竟,你身体里的蛊虫受不了刺激。” 这话一出,男人深邃的眸子僵了僵。 连苍白俊朗的面容上也是一会儿青,一会白,唯有没人瞧见的耳后,却是蓦地红了。 竹喧立在男人身后,瞧着这一幕,连忙出声解释,“陆姑娘误会了,这衣裳是主子昨夜醒时,让属下去夏记布庄按照陆姑娘尺寸定制、连夜赶工出来的。 而在酒楼里下榻的女子,除了大小姐之外,便只陆姑娘一人。” 说罢,怕自己没说清,又连忙补充道:“主子不喜女子近身,从小到大身边的近侍全是男子,便是主子的坐骑,也是公的。” “难怪……”陆绾绾一怔,随即语重心长道:“不过,凡事皆不可过度,过多、或过少都不好。” 这话说得隐晦,可裴珩主仆都是成精的狐狸,哪里会听不懂。 竹喧见四周空气陡然由冷转冰,张张唇就要继续解释,却见男人一个眼刀甩过来,“多嘴!还不赶紧下去看看随山马车备好没?” “是,属下这就去。”竹喧浑身一哆嗦,也不敢再看陆绾绾,拔腿就往楼下跑。 只听得一连串咚咚作响的声音,浑然不似一个习武之人。 裴珩双眼轻眯,视线却是牢牢锁在少女脸上,“陆姑娘这般体贴入微,裴某真是不知怎么谢陆姑娘才好?” 陆绾绾向来五感灵敏,对于危险的感知更是敏锐到极致,此刻见男人面带三分笑,话里却是咬牙切齿的味道,连忙讪讪笑了笑,“裴公子客气了,我们都这么熟了,何必谢来谢去……” 然而,话到一半,却见男人大手一伸,竟将她圈在了门上。 二人之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她甚至能感受他呼吸洒在脖颈上的热气。 陆绾绾望着骤然在眼前放大的俊颜,一瞬间连眼睛都忘了眨,待回过神,当即矮身一蹲,直接从男人胳膊下钻了出去。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咱们下个月十四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了,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就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一样。 一直跑到一楼,确定他再看不到的时候,陆绾绾连忙停住脚,摸了摸自己鼻子,她见手心干干净净,没一丝血迹,这才长松一口气。 这狗男人,净会美色诱人! “陆姑娘来了!竹喧送姑娘回家。” 这时,忽而听得竹喧清亮的声音响起。 陆绾绾回神,抬头便见他将随山拽下,自儿个坐在车辕上。 “你干啥?”随山一脸懵,“主子不是说,让我来送路姑娘?” 竹喧白他一眼,又压低声音同他咬耳朵,“主子在府城时的吩咐,你难道就忘了?” 随山一怔,随即想到陈舟的惨状,陈家的人保不齐会追到古槐村,立马点头应下,“好!你去吧!记得护好陆姑娘。” 说罢,又冲陆绾绾咧嘴笑,“陆姑娘保重!” “好,你也保重。”陆绾绾点头,杏眸中压着几许同情,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三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怕是可以编个好几个筛子。 话音一落。 “驾——” 竹喧双脚踢在马腹上,马车犹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只剩下一个黑点。 随山望着这逃命似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得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飞快在心中盘算一圈,没盘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以为是自己想岔了,谁料,待再回到包厢时,刚走进门,便觉房间飕飕冒着冷气,俨然从夏日到了寒冬。 循着冷气散发的方向一看,却见这冷气源头不是别人,而正是自家主子! 他垂眸坐在圈椅里,看不出神色,但只一眼就让人不自禁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狗东西,竟然又拉着老子来背锅!”随山心中暗骂一句,脚下的步子也随之慢了下来,但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再慢腾腾也挪到了位。 他停在男人身旁,正准备硬着头皮挨罚,却见一沓画纸递到面前,“将这些图誊抄下来,让手下人根据陆姑娘所说的地方去找。” “啊?”随山一怔,一看到画,也顾不得受罚的事。 连忙接了过来,一数发现只有四张,又有些疑惑瞥了眼男人手里剩下的那一张,“主子,您手里这张不用找吗?” “这个已经有了。”裴珩摇头。 “有了?”随山一惊,急忙朝他走近两步。 只见纸上一朵土沙色的花活灵活现,花有九片花瓣,各瓣颜色相似,但大小、模样却是大不相同,冷不丁看去,就像是一张夜啼的鬼小孩脸。 他望着那张小孩脸,一双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这,这不正是国公爷用来压尿壶的那玩意?!” 第150章 西旄奇花 裴珩轻嗯一声。 三十三年前,西旄侵入大越西北,他外祖率夏家军生擒主帅,平定战乱,西旄王室朝贡,圣上念夏家之功,将一半的朝贡之物赏给夏家,其中,便有这鬼孩脸。 据西旄王室所言,鬼孩脸是他们西旄奇花,极为稀罕。 只是,他外祖素来喜爱长得好的。 不管是人,还是物,但凡要放身边的必须不能丑。 但鬼孩脸毕竟是圣上所赠,不仅不能丢掉,还得时常使用,他外祖思前想后之下,终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垫尿壶! 这一垫就是三十三年。 若不是看到这张画,他差点都要忘记有这么一个鬼孩脸了。 “竟然真的有这花!鬼孩脸,原来就是鬼面蓼……”随山见他点头,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昨夜陆姑娘说这五种花乃至解蛊之法都只是她在书上所见,不一定能找到,他急得一夜没睡,可如今,五花之一的鬼面萼已经有了,就意味着剩下的四花,只要费心找,也有可能找到。 只要将花找齐,那他主子就有救了! 不过,想到幼时瞧见鬼面蓼时的情景,他喜意稍收,“主子,可要属下去信国公府,请国公爷将鬼面蓼换个地方存着? ” 毕竟,被尿壶压了三十三年,鬼面蓼都该入味了。 “不必,这信我来写。”裴珩摇头,将鬼面蓼的画纸仔细叠好,放回了书桌抽屉。 随山听声,立马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国公爷本就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再加上王妃的猝然过世,对他打击极大,这些年身子骨可以说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主子多年的宿疾终于找到原因,又有了解蛊之法。 要是将这好消息告诉国公爷,指不定一开心,身子骨就全好了。 这般想着,随山嘴角顿时咧到了耳后根,“是,属下立马给您磨墨……” 另一厢,陆绾绾和竹喧马车走到古槐村村口,忽觉有些不对,寻常除了下雨天,老槐树下侃大山的人可是坐满了树根,可今日艳阳天里,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一直到马车驶入村尾羊肠小道,这才发现,平日侃大山的人此刻竟全在她们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且,除了古槐村人,还有不少郑家村人。 一个个拎着柴刀、斧头、或是锄头热火朝天忙地砍树、挖地,七分地已经被平整出一大半来,在平整地旁,还堆着一溜儿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青瓦。 “陆姑娘,您家这工坊看来很快就能落地了!”竹喧瞧着挤挤攘攘的人群笑道。 “是啊。”陆绾绾哑然失笑,她本以为建成工坊少不得要一个月时间,但按这个态势,兴许都不需要半个月,不过她们昨日只买了地、砖瓦,还没来得及请人,如今这些人也不知道是她娘还是二哥请来的。 “吁——” “绾姐姐!” 马车刚停下,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绾绾透过车窗望去,见到在村尾小院忙活的小身影,杏眸不由怔了怔,“小月!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绾姐姐家要建工坊,里里外外的事情肯定不少,正好我在家里又无事,便央着我娘一块来了。”胡月挠头笑笑,见陆绾绾提着几个竹篮从马车下来,连忙出了院子接过竹篮。 陆绾绾笑看她一眼,走下马车,“胡婶也来了?” “是。”胡月提着竹篮往里走,“昨日绾姐姐和陆二哥同我提过一嘴工坊的事,娘知道后便说要来搭把手,又同郑家阿爷说了声,大家伙便都来了。” 陆绾绾有些恍然,她本以为是郑氏她们请的人,没想到是这小丫头的缘故。 又听得她道:“古槐村人瞧见我们,也纷纷到村尾来了,陆二哥索性一家要了一个人,不过,加一起的人太多,吃食不够,郑婶和陆二哥便去镇上买米面了,算着时间这会儿应该也快回了。” 几乎是话音一落,便听得一阵牛蹄声响起。 陆绾绾将食盒放桌上,一转身,正好瞧见郑氏和陆同湖一人扛着一个麻袋从牛车下来,二人身后,还跟着郑槐序,他肩上扛着半边猪肉,两个手臂上还一边吊着一只大公鸡。 “咦,绾绾已经从镇上回来了,我们怎么没碰着你?”他话到一半,看到陆绾绾的打扮,不由眼神一亮,“绾绾,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陆绾绾听言看郑氏二人一眼,笑笑道:“可能正好错过了。” 说着,便要去帮忙搬猪肉。 “不用,哥能扛得动,别把你新裙子弄脏了!”郑槐序侧身躲过,脚下生风似的将猪肉扛进灶房,倒是惹得自发帮忙扛米面的竹喧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 待食盒和米面肉全部搬到灶房,竹喧和郑氏几人简单寒暄过几句,便驾着马车离开了,郑槐序则是和小月去了灶房,一人烧水拔鸡毛,一人洗米蒸饭。 “裴公子现在怎么样?”郑氏和陆同湖则拉着陆绾绾进了屋子,眸中压着担忧。 “现在情况暂且稳住了。”陆绾绾挑着能说的,简单和二人说了说,至于五阴嗜血蛊则是没提,只说是一种怪病,毕竟,中间可能牵扯到平南王妃甚至是皇室,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哎唷,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得了这么个病!”郑氏眉头皱起,“对了,那五种花啊草啊的草药,长啥样,咱们后头这青背山里有么?” “没有。”陆绾绾摇摇头。 “哀山里可能有。” 青背山只是寻常的山林,并不适合五种解蛊花的生长,而且她先前和东儿上山采药时,几乎将整个青背山都翻过,也确实没见过五花,倒是青背山后的哀山,兴许会有刹那昙。 因为刹那昙的生长条件极为严苛,唯有是深山老林之中才能孕育出刹那昙小苗,而刹那昙小苗要成长到开花,中途不夭折,则需要源源不绝的瘴气支撑。 在哀山崖壁下捡岩羊那次,她便曾嗅到瘴气的味道。 比入城前在小竹林的瘴气浓郁很多。 “什么?哀山?!”郑氏一听这两字,脸色都变了,“可这哀山进不得啊,古槐村这些年进哀山的没一个活着出来,请了道士说是山里被诅咒了,便是里头有那劳什子的花又怎么弄得出来……” “倘若不是诅咒呢?”一直默不作声陆同湖忽地开口道。 “不是诅咒?”郑氏话头一顿,眸色犹疑不定,“这不可能吧,我问过村子里不少老一辈的,他们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说了,这种事情,谁敢乱说!” 自从家里臭豆腐生意起来后,寻常来村尾走动的村民也多了不少,有时候唠到哀山时,她也会上前打听一二,毕竟,家里几个孩子都住这儿,她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可越打听,就越心惊,但凡进哀山的,不仅没人活着出来,而且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陆绾绾挑眉,“二哥觉得是什么?” 第151章 大喜 “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陆同湖道:“但应该不是诅咒,诅咒这东西,应是无差别的,没道理只对针对人,对山林里的野物却不起作用。 想当初,我们撞见的那群岩羊,一瞧见有人过来,立马一头扎进了哀山里。 可见它们平常就是在哀山里面住,从岩羊身形样貌来看,它们不仅没有被诅咒到死不见尸,反而代际兴旺,子孙昌盛。” “二哥说得不错。”陆绾绾赞赏看他一眼。 这儿的古槐村人数百年来都认为哀山是被下过诅咒,如今更是谈哀山色变,但她这个二哥,却是仅从一群岩羊,就能找出其中的不对劲来,难怪李青每每提到他都是赞不绝口。 郑氏默了默,“那为啥岩羊在山里没事,人一进山就命都没了?” “因为瘴气。”陆绾绾道。 “瘴气?”郑氏微顿,“绾绾说的是,入安州府之前那片小竹林的瘴气?” “不错。”陆绾绾点头,“瘴气对人的伤害很大,只吸入少许就会陷入昏厥,而哀山的瘴气远不是那片小竹林可以比的,所以这些年,但凡是进了哀山的古槐村人,从没有能出来的。 但长期生活在瘴气林中的野物就不一样了。 它们先辈的身体在长年瘴气之下会不断进化,日复一日下,最终进化到适合瘴气林中生存,所以,我们看到的岩羊,不仅能在瘴气林中活下来,还活得很好。” 二人听言,顿时恍然。 郑氏有些担忧,“这样一来,裴公子想找到那些花岂不是很难?” “是不容易。”陆绾绾直言道。 陆同湖深深看她一眼,“绾绾可是想到什么法子可以进哀山?” “没有。”陆绾绾老实道。 要想进入哀山,就必须先想办法解决瘴气,但瘴气这玩意,即便是在穿越之前的华国,也是令无数专家学者头疼的问题。 不过,先前要不是裴珩及时出手,她们一家人现在怕是都还在牢里待着,这个情她得承,幸好还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可以一个一个法子地试。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笑闹声,“郑婶子,同湖哥,你们快出来,看我们弄到什么好家伙了……” 三人循声一看,只见张大柱领着郑木、郑林兄弟正一人提着一条大鱼往院里走,鱼儿又长又大,青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 “嗳!来了!” 郑氏几人听声,只得先将这事按下,连忙出了院。 接下来的几日里,陆绾绾白日看工坊施工进度,晚上则是琢磨工坊运作、招人事宜以及对付瘴气的法子,可以说是没一日得闲。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陆娇娇在一片震天锣鼓声中,如愿嫁进了沈家。 不过,她此刻望着红盖头下露出的一截新被,却是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明明给了老沈家二十两筹办喜宴,可到头来,老沈家却只准备了区区十桌宴席,不少宾客连坐的位置都没有,只能蹲地上吃。 宴席少就算了,每桌还只两个荤菜,一个猪肉烧笋子,一个葱煎鸡蛋,猪肉一盘子就三两块,剩下的全是笋,葱煎鸡蛋里则更离谱,一桌一个蛋都没舍得放,至于剩下的六个菜,不是白菜、野菜,就是豆腐、豆角、茄子。 她气得一口饭没吃,直接进了新房。 可这新房里的大红被子,居然都是粗麻布料子,里面的被芯更是包了一层黑黢黢的浆,光是看一眼,就恶心得令人作呕。 “嘎吱——”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又轻轻阖上。 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视野里多了一双大红喜鞋,“娇娇,我瞧你在宴席上没吃几口,便给你下了一碗阳春面,你先吃些填填肚子。” 话落,陆娇娇头上一轻。 红盖头被掀开来,男人清俊的容颜和阳春面出现在眼帘,腾腾热气下,陆娇娇忽觉满心的委屈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娇娇在想什么?”沈长清端着面碗,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又执起筷子从面下翻出一个煎蛋,递到少女嘴边。 “不,不用。”陆娇娇望着金黄的鸡蛋,脸色一红。 飞快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多谢沈郎,我自己来就好。” “我们今日起,已经是夫妻了,娇娇还跟我这么客气。”沈长清笑看她一眼,眸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倒也没再打趣她,而是等她全部吃完之后,才接过碗放到一旁的桌上。 “娇娇——”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还带着明显的酒气。 陆娇娇一张小脸倏地红了透彻,袖下的手指更是无意识搅在一起,对于接下来的事,她既紧张,又期待,一颗心都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只见一抹金光闪现。 一枚雕工精致的白兔镶金耳坠,像是变戏法一样出现在男人掌心。 “这是……?”陆娇娇眼神一亮,剩下的一半委屈都跟着没了,老沈家人不干人事,但沈郎却满心满眼全是她,不仅为自己下灶房,还特意在大喜之日准备了这么漂亮的礼物。 不过,送她耳坠,为何只送一只? 而且,这耳坠的款式越看越眼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第152章 金镶兔耳坠 还不待她想明白,忽而听得男人微醺的声音,“娇娇,自从你幼时将我从河水里捞出来,我便认定这一生非你不娶,为了今日,我足足等了十年,总算是等到了,你不知道我今日有多高兴?” 陆娇娇眸色一怔。 这一个个字她都听得懂,可组在一起怎么全听不懂了。 她将他从河里捞出来? 她从小就是一个旱鸭子,不说去河里凫水了,就是近水的地方她都不会去。 “我知道娇娇心地纯良,不想我心里有包袱,所以救了我之后连个面都不愿意露,可造化弄人,偏偏让我捡到了你的耳坠,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缘分? ”男人絮絮叨叨说着,双眸中的柔情更是浓稠如墨。 “是,是啊……”陆娇娇眼神一闪,连忙偏了偏头。 “娇娇?”沈长清说罢,见她没再做声,不由凑上前好奇道:“娇娇在想什么?” 陆娇娇摇头,“我是在想,不过一点小事,沈郎竟然会记这么久!” “这怎么会是小事?”沈长清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娇娇十年前相救,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我沈长清?若是救命之恩都不记,那我岂不是连白眼狼都不如!” 陆娇娇咬唇,“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只是因为那救命之恩?” 若是细听,便能听出她声音里透着丝丝紧张。 不过此刻的沈长清醉眼朦胧,一听这话,立马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自然不是!我心悦娇娇一切的一切,这些年日日读书,为的也是娇娇!” “那还差不多!”陆娇娇轻哼一声。 随即话头一转,“那绾妹妹呢?” 沈长清听得这三字,神色下意识僵了一瞬,“今日是我们二人大喜的日子,娇娇提她做什么?晦气!” “我前几日特意去陆记邀请绾妹妹来我们的喜宴,可今日从早等到晚,也不见绾妹妹来,连二哥哥他们也都没露面……” 陆娇娇说着,轻抓住男人的衣袖,有些委屈道:“你说,绾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沈长清眉头微皱,“她本就是小肚鸡肠之人,不来更好,来了反而脏了我们的喜宴。” “可是,我还是想得到绾妹妹的祝福。”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有些无措,“绾妹妹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她喜欢沈郎这么多年,要不是我,现在和沈郎坐在新床上的就该是绾妹妹……” “胡说什么!”沈长清截过话头,俊逸的眉眼间明显带着嫌弃。 “像陆绾绾那种连嫡亲的阿奶都能下毒手的恶女,我沈长清就算是娶猪娶狗,也绝不可能娶她,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了,知道吗?” 他们家和老陆家中间隔了两户人家,可这两日都能清晰地听到陆老婆子嗷嗷叫唤的声音。 从早到晚,一直叫个不停。 光听着都觉疼得慌。 可想而知陆绾绾出手有多狠,要不是娇娇去求史小姐帮忙,请来一个接骨的好大夫,陆老婆子只怕是得被活活疼死去。 他原本以为陆绾绾性子总算是改了些,如今看来,不但没改,反倒更变本加厉了! 而且,饶是如此,他每每一提陆绾绾,脑海里却总不自禁浮现出她和裴珩当日在陆记前面亲近的模样,一想起,心头就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嗯。”陆娇娇听得男人信誓旦旦的话,心头得意,面上却是只轻嗯一声便垂下眼。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沈长清见她这模样,心头更是怜惜不已,“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晦气的人了,来,我先将这耳坠给你戴上。” “算了吧,戴一只怪异得很。”陆娇娇摇头,却是顺势将男人掌心的金镶兔耳坠拿了过来。 又似自顾自地嘟囔道:“这一只是被沈郎藏了这么些年,另一只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捡去了……” 沈长清听得那‘藏’字,原本就染着酒气的脸瞬时更红了三分,“等我考上举人,一定给娇娇买新的金耳坠。” “我不要。”陆娇娇柔声拒绝,“待沈郎考上举人,还要赴京赶考,光是上京的盘缠都不知要多少,更别提在京城租房子,处处都要用钱,还花钱买那劳什子东西做什么?” 一番话,听得沈长清感动又心疼。 看向少女的眼神更是柔情万分,“娇娇,你对我可真好,我沈长清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福,才能让我今生遇到你……” “傻瓜。”陆娇娇嗔他一眼,“我们是夫妻,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夫妻……”沈长清跟着低喃一声,抬头撞见少女娇羞的脸庞,浑身上下陡地燃起一股火,“是啊,娘子说得是,天色暗了,我们夫妻也该歇息了。” 话落,便吹了红烛。 一双手攀上少女双肩,将人一推,齐齐倒进大红被里。 这一夜,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一声高过一声的动静,羞得窗外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了个干净。 一直到月色褪下,天光渐亮,二人方沉沉睡去。 不过,刚闭上眼没多久,屋门就被拍得哐哐作响! 接着,一道大嗓门响了起来,“娇娇,该起床弄早食了……” 陆娇娇整个人迷迷糊糊,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索性捂住耳朵往身边人胸口靠去,可外面的敲门声和叫嚷声像是特意跟她作对,跟敲木鱼一样,咚咚咚敲个不停。 “别吵了!”陆娇娇实在受不了,猛地掀开被子就要发脾气。 然而,被子掀到一半,她看到被下二人勾缠在一起的模样,尤其是身上各种斑驳的印记,腾地一下脸红到脖子根。 脑袋也跟着清醒了大半。 “天还没亮呢,娘子就起床做什么?再睡一会儿。”沈长清昨夜累了一夜,此刻正是昏昏沉沉的时候,见她要起身,一把将人捞回怀里,头也顺势压了下来。 这熟悉的动作,却是让陆娇娇本就红透的脸瞬间火烧一样,不过她没避开,而是悄悄侧头望了眼屋门的方向,方娇声拒绝,“不要……相公不要……” “不要?”沈长清哑声道,“娘子昨夜也是说不要的。” 话落,不但将头压了下去,整个人也随之压了下去。 没一会儿,不甚克制的娇笑声细密响起。 和屋外敲门声一唱一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沈白氏正纳罕半天没人应声,冷不丁一停手,被敲门声遮盖下的声响就那么直勾勾灌进了耳朵,听得她一双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当即黑着一张脸叫了起来,“娇娇!娇娇快起来,嫁进我们老沈家的新妇,可不能第一日就窝屋里头躲懒……” 若说先前是大嗓门,那此刻就是彻底扯开了破罗嗓子。 饶是累得昏昏沉沉的沈长清,也被吼得浑身一个激灵,“娘在外面?!” 他连忙翻身下来,胡乱套上衣裳去开门。 “长清怎么起来了?你快回去再睡一会儿,娘是来叫娇娇的,娇娇该起床准备做早饭了。”沈白氏见开门的是自家儿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屋子不大,站在门口就能瞧见床。 一看到仍裹在被窝里的人,沈白氏三步走两步冲进去就要掀被子,“哎唷!新妇咋能这么懒?天都要大亮了还不起来,以后怎么得了……” 第153章 刚进门就立规矩? “娘!你这是做什么?”沈长清连忙将人拉住。 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娇娇昨夜累了,你让她多睡一会儿。” “新娘子有哪个不累的? 而且,你们昨夜搞了一整夜,今儿天不亮又缠着你搞,不累就见鬼了!” 沈白氏没好气瞪他一眼,“但这世上,向来只是累死的牛,还没见过被耕死的田,该说累得那个人也应该是你……” 这大喇喇的粗话,听得陆娇娇又羞又气。 一旁的沈长清同样眼前一黑,“娘,您别说了。” “娘这可是为你们好。”沈白氏说着话,视线在他脖颈的红印上转了转,“为娘知道你们新婚燕尔,又刚尝到甜头,可你们别忘了,当今最重要的是读书考科举。 要是因为那档子事,把读书给耽误了,那就不是福星。 而是害人的灾星……” “娘!你说什么呢!”沈长清见她越说越离谱,连忙冲她使眼色。 可沈白氏浑然不觉,声音反而更响了几分,“娘是过来人,什么没见过,你们小夫妻的事娘都懂,今日第一日便算了,以后娇娇可不能太缠着长清,把人榨干了还怎么念书?” 陆娇娇:“!!!” “行了,你待会还要去学堂,娘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沈白氏说罢,直接一屁股坐床边,“娇娇!快起来,再不赶紧点,长清今日早上就吃不上饭了。” 陆娇娇心里暗恨。 没嫁之前,沈老婆子一口一声‘以后将她当亲闺女’。 如今不过嫁进来第一日,竟然就开始给自己立规矩,甚至连她和沈郎的闺中之事都要管…… 沈长清皱眉,“少吃一顿又没什么,而且,大不了待会去街上买个包子馒头就行了,犯不着一定让娇娇忙活。” “这怎么行!你不吃早饭怎么有力气看书?”沈白氏不赞同道:“再说了,就我们老沈家家现在的情况,便是一文钱,娘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可没道理为了躲懒就随便霍霍钱。” “可是……”沈长清还想说什么。 忽而听得陆娇娇沙哑的声音从被子下响起,“沈郎别说了……” 随即,便见被子被掀开,一张酡红的脸蛋露了出来,眉眼之间,还染着几分藏不住的春意,“婆母说得对,沈郎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吃食上一定得精细着,而且外头的吃食不但花钱,也没自家人做的放心。” “娇娇真是识大体!”沈白氏听得这话,心头的不满终是松了些。 “沈郎是我的夫君,我自是希望他好,我这就起来给他做早食!”陆娇娇羞涩低头,掀开被子便往床下走,可脚刚一沾地,人却径直往前头栽了下去。 “娇娇!”沈长清大惊。 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将人捞住,“娇娇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儿?” 沈白氏见二人青天白日就这么抱在一起,顿时重重咳了一声。 “我,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不要紧的……我只要缓一缓就好了,但沈郎的早食绝对不可以耽误……”陆娇娇推开他想站起来,可这次还没落地,人就往沈长清怀里倒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早食!”沈长清打横将人抱起,小心放到床榻上。 沈白氏满脸狐疑,不过就是折腾了一晚上,竟然折腾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沈郎,婆母,对不起,是娇娇没用,爷奶和爹娘这些年从来不让我干活,一旦累点,就成这个样子了。”陆娇娇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都怪娇娇身子骨不争气……” “别胡说,我娶你,又不是让你来干活的!”沈长清心疼地给她拭去眼泪,“以后你安心当我的娘子就是,家里这些活计你都不用操心……” “不用她操心?”沈白氏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 “她不干活,难不成家里这些活还等着我来干不成?” 她嫁进老沈家没多久,公婆就没了,自己男人又病恹恹的,力气活干不了,轻省活不愿干,这些年,一儿一女全是她一个人拉扯大,好不容易等儿子娶个媳妇回来,想着总算可以撂挑子了。 可现在居然说不干活?! 这知道的,是娶了个儿媳妇,不知道的,怕以为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沈长清深吸一口气,“我以后每日早上早些起来,以后家里的活计就让我做……” “不行!”沈白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目光不喜望向一旁的陆娇娇,“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去干那些糟践活?再说,这天底下,可还没见过一个让婆母和相公伺候新媳妇的!” “男人怎么就不能干活?”沈长清皱眉。 “我幼时在柳树村的时候,整日不是上山打猪草,就是喂鸡扫地煮饭,干的活计还少了?” 沈白氏一噎,“以前是以前,和现在怎么能一样? 你是在百川学堂读书,过不久就是举人老爷,以后可是要去京城当官的,京城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长脑门上,要知道你在家里净干些妇人的活计,人家会看不起你!” “这些不重要。”沈长清神色淡淡。 重要的是,不能让娇娇跟着自己受罪。 他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可娇娇不一样,娇娇自小在老陆家被千娇万宠长大,比起城里的小姐都不遑多让,没道理嫁给他之后,反倒还要跟着他受苦。 那他这做相公的未免太没用了! 这浑不在意的模样,看得沈白氏脸色一黑,“你真是……” 第154章 沈白氏被气晕 “婆母和沈郎莫急。”陆娇娇柔声截过话头,“沈郎读书为重,我身子骨又不争气,不如去人牙子那儿买个丫头回来使唤?” “买丫头?”沈白氏闻声一怔,“那得多少银子!” 陆娇娇笑了笑,“安州府里难民多,不少鬻儿卖女的人家,只要四五两就能买一个。” “四五两?”沈白氏喃喃。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家至少攒三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当然,便是现在也不是一个小数,不过若是陆娇娇出银子,那买一个回来也不是什么事。 毕竟,她还从没过过被人伺候的日子。 买了丫头,那她以后就是沈夫人了…… 想到这,沈白氏当即应下,“娇娇既然想买丫头,那便买吧。” “好啊!”几乎是话音一落,陆娇娇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个手掌到沈白氏面前。 “什么?”沈白氏一头雾水。 “买丫头的钱啊。”陆娇娇一脸疑惑,“婆母难道不打算给钱?” “你要我拿钱?!”沈白氏满心喜意僵住,嗓子因过于震惊都破音了。 “沈郎,娘怎么这么凶,她这样子好吓人啊……”陆娇娇浑身一颤,直往男人怀里钻,两手还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脸上眉间全是害怕。 沈长清连忙安抚地揉揉她的头,又转向一旁的沈白氏,不悦道:“娘,你说话小点声,吓到娇娇了。” 沈白氏:“……” 到底是谁吓谁? 买个丫头还要她出钱,这不是要她老命么! 这时,又听得陆娇娇细声细气说着,“先前娇娇给婆母二十两筹办宴席,肯定剩下不少,拿一点出来买个丫头,让沈郎每日可以轻松些,婆母难道也不愿意?” 沈白氏脸色一黑,“昨日办了那么多桌的席面,柳树村、青云巷的人几乎全来了,你给的那点钱就没剩下几个子,哪能买得起丫鬟!” “这怎么可能?”陆娇娇满脸惊讶,“十桌席面的肉加起来不到一斤,鸡蛋不到十个,其他全是素菜,主食还全是陈年糙米,别说二十两用不完,就是二两都用不完。 婆母是让谁去办的? 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沈白氏听到这,哪里还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在这算计老半天,原来是算计她手里的银子了。 以前还以为这陆娇娇是个可心的姑娘,没想到,竟然这么多心思! 早知道,还不如让儿子娶陆绾绾那个灾星,甭管灾星不灾星的,起码人家现在弄了个臭豆腐铺子,光是一天赚的,都够买好几个丫鬟! 陆娇娇见她神色变幻,又催促道:“婆母,如今沈郎读书时家里第一大事,要不赶紧买个丫头回来使唤,待会去百川学堂可得赶不上了。” 沈白氏嘴角一抽,“买什么买,就家里这一块小地方,再来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说完,直接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却又听得陆娇娇软绵绵的声音,“沈郎,婆母该不会是生我气了吧?我也是为沈郎和婆母好,不买丫头,家里那些活计可怎么办,这世上从没婆母伺候儿媳妇的理啊……” 这原模原样还回来的一番话,听得沈白氏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一跤摔门槛上。 接着,便是自家儿子大度的声音,“怎么会?娘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不过就是一点煮饭、洗衣的活计,娘早就做惯了,不拘再多做些日子。 再说,娇娇可是福星,娘哪里会舍得生你气……” 一瞬间,沈白氏一颗心像是被戳了个洞,冷飕飕往里灌冷风,恨不能将陆娇娇这个小狐狸精的绿茶皮给拔下来。 可接下来的‘福星’二字又让她暴起的心思冷了下来。 是啊,陆娇娇虽然绿茶,可是个福星啊。 便是她兜里现下的十九两也是靠陆娇娇的福气来的。 出门捡钱的不是没有,可顶天捡一个两个铜板,一捡捡二十两的,她活了半辈子也就只见过陆娇娇一人,现在要是撕破脸,以后可就难沾到这份光了。 沈白氏站在门外,一费劲巴拉深呼吸好半晌,终是将心头的怒气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的怒气终究只是压了下去,一干起活来,就又悉数倒在柴火上、铁锅上、扫帚上、衣裳上、甚至是多吃了一口鸡食的母鸡上。 一时间,小院里全是砰砰作响的声音。 陆娇娇想要睡个回笼觉都睡不成,整个人像是无尾熊一样挂男人身上,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沈郎,我好困……”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沈长清望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可他娘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一旦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不管谁上去说什么都不管用,反而只会将事情闹得更僵。 “不委屈,只要是跟沈郎在一起,怎么都没关系,就是……”陆娇娇十分体贴地摇摇头,话到一半,又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沈长清接道。 陆娇娇咬唇,将一双盈盈玉臂伸到他眼前,“就是我们这床新被实在咯人了,还重得不得了,不过一个晚上,我身上就起了这么多疹子。” 她自小被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一身肌肤白皙娇嫩,如今,星星点点的疹子映在手臂上,便显得格外可怖。 “竟会这样!”沈长清一怔,当即道:“我待会就将这被子给换套新的。” 二人声音未加掩饰,正好让屋外骂鸡的沈白氏听了个正着。 空气寂静了一瞬。 旋即,叫骂声更大了,“你个光吃不下蛋的鸡,天天就知道要这要那,老娘挑了你这么个瘟鸡,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骂声未停,屋内柔声又起,“谢谢沈郎,我就知道沈郎对我最好了,还有这张床,实在太小太破了,我们俩睡上面都怕塌了去。” “好,等会就换!” “还有浴桶,我不习惯跟人共用。” “行!我马上给你打个新的……” 二人一声一声,就像是端着把钝刀子割肉,割得沈白氏眼前一黑,径直栽进了鸡圈里,惊起一阵鸡叫,“咯咯哒!咯咯咯哒!!……” 沈长清话头一顿。 抬头便见一只小母鸡扑棱棱飞到了窗台上。 而不远处的鸡圈里,一个身影正头朝地,倒栽葱一样倒挂在篱笆圈墙上。 “娘?!”男人腾地一下站起,箭步冲出房。 连忙将人从篱笆圈墙上拔了出来,见她人事不省,慌慌忙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快醒醒,别吓儿子啊……” 这鸡飞狗跳的动静,惹得旁边住户纷纷出来看热闹。 第155章 借石磨 巷子里各家的围墙都不高,一个个嗖地蹿上墙头,还有的小老头、小老太嫌墙头视野不好,索性一咕噜爬树上,手里还不忘捧一爪瓜子。 “哎唷,这刚办喜事,咋人就厥过去了?” “谁知道呢,吵吵一早上了,活人都得被吵死去!” “死了?不是说这新媳妇是福星,咋前脚进门,婆母后脚就死了,这怕是灾星吧。” “啥狗屁福星?昨儿个嫁进来,就带了那两箱笼嫁妆,寒酸得都要笑死人了,怕是他们两家自己封的福星!” “是啊,我听说这新媳妇开了个糕点铺,亏得裤裆都要没了。” “铺子黄了,又把婆母气死,这新媳妇邪门得紧啊……” 一声盖过一声的议论,让正得意的陆娇娇俏脸一点点黑了下来,而地上晕得正起劲的沈白氏,却是心情复杂,她头一次知道,死一回竟然能这么畅快…… 比起青云巷的鸡飞狗跳,数百里之外的古槐村却是一片和气。 天光刚亮,村子里各处可见炊烟升起。 各家汉子喝上一碗热粥,又飞快嚼两个菜饼子,便扛起锄头,干劲满满地往往村尾走。 而村尾陆家小院,陆绾绾刚洗漱完,一道兴冲冲的声音忽而蹦了进来。 “陆姐姐,你要的石螺来了!你看看,这一桶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再去摸一些……” 小人儿比起逃荒时,窜高了不少,脸上也长了一圈肉,可他提着一个人高的木桶往院里走,像是一个只坐一人的跷跷板,一个劲往桶边偏。 而桶里,全是指头大的石螺,一个堆一个,堆得桶口都垒成了小山。 “你摸这么多螺做什么?不是跟你说,只要一海碗就够了。”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见他浑身湿漉漉,头发上都在滴水,赶紧给他提了一桶热水到杂房。 “快去泡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好。”东儿乖巧点头,进房后迅速冲了个战斗澡。 再出来时,却见陆绾绾正提着螺桶往大木盆里倒,许是一个木盆不够用,她又去灶房拿了两个水桶,然后往盆和桶里一一倒上一层水,最后,搬到院墙靠阴的地方一字排开。 “陆姐姐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吃烤田螺么?”东儿满眼好奇。 这些石螺肉不多,味道还贼腥,不舍得放狠油根本没法入口,所以,平日除了古槐村里馋嘴的小娃娃们偶尔会摸几个烤着吃,其他大人几乎不会碰这些石螺。 不过,他们烤着吃,也是摸了就直接用石头锤出肉,然后上火烤。 可看陆姐姐这模样,倒像是要养石螺一样。 “让它们吐沙。”陆绾绾笑着解释,“这石螺泡上三天,螺肉里的沙就能吐得干净,吃起来不会硌沙,而且腥味也会少一些。” “原来是要泡水,难怪每次和春草她们吃烤螺肉,总能吃到沙,还忒腥!”东儿恍然喃喃,随即,眼神一亮,“这些螺泡完之后,陆姐姐也是要烤来吃吗?” 他吃过几回陆姐姐烤的肉串,不管是逃荒路上时烤的,还是来古槐村之后,味道比他们烤的都强太多了,光是一想起都忍不住流口水的那种。 这螺肉泡完沙,再经一遍陆姐姐的手。 烤出来定会香得人想将舌头给吞掉! 陆绾绾见他舔唇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不是,是准备做螺蛳粉用的,不过你想吃烤螺肉的话,等吐完沙也可以安排上,反正这些石螺够多。” “螺蛳粉?”东儿怔了怔。 一双乌黑的眼睛转了半晌,才恍然点点头,“原来这些石螺还可以磨成粉能吃,这个螺,螺蛳粉是直接吃,还是做药呀?” 陆绾绾嘴角一抽,“不是那个粉,而是类似于面条的粉,不同的是,面是用麦子做的,粉则是用大米磨成,而且,粉比面更有嚼劲,而这些石螺只是螺蛳粉里的一个臊子。” 这几日,她暂时没想到对付瘴气的法子,倒是想到了臭豆腐的替代品:螺蛳粉。 比起臭豆腐来,螺蛳粉中的臭更直接,也更浓烈,对于五阴嗜血蛊那种厌臭的东西而言,绝对是一个大杀器,多少能安分一些。 东儿似懂非懂噢了一声,“那我帮陆姐姐一块做螺蛳粉!” “好啊。”陆绾绾笑着颔首。 当即让他去灶屋舀半斗米,自己则是去杂房腾了一个空盆出来,将盆洗干净后,便把半斗米泡在了木盆里,再用一个竹簸箕盖上。 制作螺蛳粉,首先是要做出米粉。 而米粉,在这儿没机器的情况下,只能全部按手工古法来,从大米到米粉,需要经过泡米、磨浆、压团、榨粉四步。 这会儿趁着泡米的功夫,陆绾绾带着东儿往古家去。 家里没石磨,现打也不现实,但古家卖了这么多年的豆腐,肯定不会缺磨子,她想先跟古芸儿借用来磨个米浆。 从村尾小院去古家,中间要经过工坊那处。 经过三日时间,工坊的地基已经全部清整出来,青砖和小青瓦也陆陆续续到位,现下,村民们已经开始在砌砖,男人们光膀挑砖,妇人们和泥递砖,一个个干劲十足。 外围的人瞧见陆绾绾的身影,立马笑着打招呼,手上的动作却是更加卖力了。 十二文一日的活计,还包一顿中饭,饭里还有鱼有肉,傻子才不珍惜。 关键是,只要干得好,指不定之后就能进工坊。 那可是能挣一辈子的。 而这一切,全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带来的,此刻,一双双眼睛看陆绾绾就像是逢年过节看自家老祖宗一样,只恨不能再插三根香给供上。 陆绾绾多少明了众人心思,却也不在意,一一笑着寒暄几句后,依旧不疾不徐往古家去。 倒是她身后的东儿,望着少女一副女将军巡视战场的模样,也悄悄跟着将脊背挺得板板正正,嗯,他不能给他陆姐姐丢脸! 二人到古家的时候,古芸儿正在院子里磨豆腐。 旁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在旁边帮忙添豆子,二人身后,已经摆了四桶磨好的豆汁,一走进院,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豆香味。 “古婶,芸儿!”陆绾绾领着东儿上前打招呼。 添豆子的妇人正是村长老伴,古芸儿的娘亲,不过身子不大好,平常鲜少出门,连村子里不大走动,陆绾绾先前也只在找古村长买地时见过一面。 第156章 薛玉冲 “绾妹妹,东儿,你们怎么来了?”古芸儿瞧见二人身影,笑着擦了擦手上的豆汁,就要起身去泡茶。 “芸儿姑娘不必麻烦,我们今日来主要是想跟你们借石磨用下。”陆绾绾笑了笑。 “借石磨?”古芸儿微讶,随即爽朗一摆手,“嗐!我当是什么事呢,绾妹妹想要磨什么,直接拿过来便是,我来帮你磨!” “准备磨些米粉,不过要磨的量可能有些多。” 陆绾绾说罢,笑看了眼二人身后的两大袋黄豆,“古婶和芸儿姑娘每日磨豆子,制豆腐都已经抽不开身,我哪还好让你给我磨米?” 古家先前的老豆腐常常卖不完,卖剩的便只能喂猪,但自打陆记臭豆腐生意起来了,在阳溪和西丰两县需用的三百块老豆腐全是在古家进货,古芸儿已经不需去外面卖豆腐,只管在家里磨豆腐。 不过三百块豆腐也不是一个小数。 古家只四口人,古村长在村子里三五不时就有事,古芸儿大哥又在学堂念书,只每月休沐才会回村,所以,这豆腐主要是靠村长老伴和古芸儿母女俩。 泡豆子、磨豆汁、点豆腐,二人几乎从早忙到晚,都没个喘气的功夫。 古芸儿听言,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家里还有一个以前用的旧石磨,边角磕了一块,用起来就没那么顺手,绾妹妹要是不嫌弃,等我爹来了,我让他找两个人给你搬回去。” 说着,转身引着陆绾绾往院角走。 古家的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一半地种菜,另一半围起来养了一群鸡、三头肥猪,两猪崽子,在猪栏不远,又用稻草和野茅草搭了个棚,棚下面放着不少农家家伙什,棚子最里边,则是一个有些旧的石磨。 跟古芸儿说的一样,上石磨缺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坑,其他的倒没什么。 “这石磨不错,等我磨好米粉,我就给你送回来。”陆绾绾满意点点头,她本来是想今日先跟古家递个信,等他们明日磨完豆汁再过来,省得耽误人家的活计。 如今有个不用的旧石磨,倒是更省事。 毕竟,这做螺蛳粉的法子还是她前世在空闲时,偶然在某书刷到的,还从没真正做过,没法保证一次就能成。 “不用再送回来了。”古芸儿笑着一摆手,“反正家里有新磨之后,这个老石磨就再没用过,放这里也是堆灰,还不如送给绾妹妹取用。” 陆绾绾想了想,将石磨抱起往外走,“这石磨多少钱?” 村长老伴和古芸儿正要说话,冷不丁看着这一幕,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一副石磨,差不多得有三百斤重,寻常必须三个成年汉子才搬得动,可现在在陆绾绾怀里,轻松得就像是抱一只小鸡崽一样。 明明她的手臂都没这磨柄粗啊。 她们早就听村人说她力气大,却也没想到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唯有一旁的东儿早已见怪不怪,见磨柄松动往下掉,连忙上前接了过来,“陆姐姐,这磨柄下头烂了,等会儿回去,我给你削一个新柄换上。” 这一声,终是让母女俩回神。 古芸儿吞吞口水道:“一个坏掉的石磨罢了,不要钱!” “是啊。”村长老伴点头附和,“要不你们照顾我家豆腐生意,我儿子这个月的束修都要断了,现在就这个老石磨,要还收钱,那我和老头子老脸怕是都没了。” 说罢,又带陆绾绾到一旁猪圈,指着两猪崽子笑着说:“这阵子家里豆渣多了起来,老头子就去镇上又捉了两头小猪崽子养,这两崽子可会长了,等再过上个把月,先前的猪圈不够养,就要把这棚子拆掉,给猪崽子们住,到时候这石磨也没地方放。” 她话音一落,猪圈里正拱白菜的猪崽子也应景地嗷嗷叫了起来。 陆绾绾哑然失笑,“好!那等我之后磨出米粉来,定送来给古婶和芸儿姑娘尝尝鲜。” 母女俩笑着点头,只当她磨米粉,是做汤圆或是米粑粑一类的吃食。 陆绾绾见母女俩忙不赢,又简单闲聊了几句后,便抱着石磨告辞离开。 快到村口时,只见一辆大马车从山道徐徐驶来。 马车前头,是两匹高大俊美的大黑马,四蹄高大矫健,浑身皮光毛亮,不一会儿,便拉着马车来到了老槐树下。 “吁——” 随着车夫一声大喝,大马车停了下来。 一黄一蓝两道身影从马车走下。 陆绾绾看到那抹黄色倩影,神色不由一怔,“莺时?” 她回来这三日,不是在工坊地,就是窝家里,倒还没和郑莺时碰过面。 比起去府城之前所见,此刻明显娇俏很多,不仅一改寻常的浑小子打扮,换上粉嫩襦裙,还涂了胭脂,搽了唇脂。 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绾绾!” 郑莺时也看到了陆绾绾,连忙提着裙边跑过来。 这一跑,瞬间又从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变回大喇喇的混小子。 “慢点,小心别摔着!”陆绾绾摇头笑了笑。 “这种裙的裙边是长了点,步子迈大点都容易踩到,回头我得让娘再改改。”郑莺时吐吐舌头,又瞧了眼跟过来的蓝色身影,介绍道,“对了,绾绾,这位是薛公子薛玉冲。” 陆绾绾看到,话才到一半,抹着胭脂的脸颊已然红了一个度。 视线顺着她所指看去,是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郎,身形颀长,眉目温润,一袭宝蓝色暗绣云收锦袍,更衬得他温和天然。 他的皮肤很白,像是上好的白瓷那种白。 和郑莺时站在一处,这种白尤为明显。 第157章 七月七结亲 郑莺时说罢,又转向薛玉冲,“薛公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妹妹,陆绾绾。” “早就听莺时说,她有个既聪明又能干的妹妹,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在陆绾绾打量薛玉冲的时候,薛玉冲也在打量陆绾绾,待扫过她怀里抱着的大石磨,一双温润的眸里不由闪过几许惊诧,“不知陆姑娘是去哪里?我可以让家丁帮你送过去。” “多谢薛公子美意,我自己抱回去就成!”陆绾绾收回视线,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倒不是抱石磨累出的汗,而是热的。 薛玉冲见她这单手抱石磨的模样,眼珠子也不禁瞪圆了。 “说起来,我家还欠着薛公子银子,薛公子不知现下可有时间?我待会将欠条和银子银子一块还你。”陆绾绾一见着他,下意识就会想起自家欠的债。 先前两次,都阴差阳错没还成。 这次好不容易碰到正主,倒是省得她再跑一趟阳溪县。 “陆姑娘何时欠薛某银子?”薛玉冲有些讶异。 陆绾绾见状,将先前在沙州府柳树村跟薛家借债的事情同他说了,又问了下利钱如何算。 “原来如此。”薛玉冲听罢,却是笑着摆摆手。 “沙州府旱灾时,我们薛家离开得早,先前借出去不少印子钱都没再管,同是沙洲人,能在安州重逢便是缘分,再说,陆姑娘还是莺时的妹妹,以后便是自家人,这三两银子便不必再提。” 陆绾绾听声,心头不免惊讶。 一则,是薛家离开沙州府前没催印子钱,不是来不及,而是根本没准备收回,二则,他说以后是自家人,也就是说他和郑莺时的事应是十有八九要定了。 果然,再看旁边的人儿,一张小脸俨然通红通红。 陆绾绾抿唇笑了笑,“既然薛公子不收利钱,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不过这三两银的债,还是得还给薛公子,庄户人家,这身上一旦有债,总觉得睡不踏实。” 一码归一码。 不说郑莺时和薛玉冲日后如何,若是在一起,那这三两银子就更得还了,免得日后二人一旦有矛盾,反倒叫郑莺时因为这三两银子受委屈。 薛玉冲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推辞,笑着唤了一个家丁跟她一块去家里取契贴,自己则是返回马车上等。 毕竟村里人多口杂,他和莺时的事还没正式确定,若是贸贸然去陆家,怕对莺时名声不好。 陆绾绾见他考虑周到,不由笑看身旁的人儿一眼。 只瞧她正红着脸,一步三回头地往马车方向看, “咳!再看下去,这脖子该扭断了……” “啊?”郑莺时听见重咳声,慌忙扭过头来,还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脖子,摸到一半,终是回过神来,又羞又怒嗔陆绾绾一眼, “好你个臭丫头,净会打趣我!” “我哪里是打趣你?”陆绾绾揶揄道。 “分明是在提醒你,二舅母现下可正在工坊那儿忙活,就你这张红扑扑的小脸,舅母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可又得一晚上没消停。” “我脸很红?”郑莺时一怔,下意识往脸上摸去。 刚碰到肌肤,便烫得她指尖一缩。 旋即,一阵风似地跑到一旁河水边,鞠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又扬起脸看向陆绾绾,“现在怎么样?还红么?” “嗯,好不少。”陆绾绾实话道。 “那就好。”郑莺时悄然松了口气,待走回道上,往前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靠近旁边的少女几分,低声问道:“绾绾,你觉得薛公子咋样?” “啥咋样?”陆绾绾抱着石磨,一脸老僧入定的模样。 “你!……”郑莺时一噎,咬唇跺跺脚,声音却是更低了,“就是他这人个咋样?” 就像她爹娘说的,薛家条件实在太好了。 而她们家,不过一个连田地都买不起的庄户人家,按她的条件讲,便是去薛府当奴婢,人家都不一定乐意要。 可薛公子却说心悦她,想娶她。 要不是她真真切切听他亲口说,她平日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所以,娘让她先少跟薛公子接触,等再过些时日再看,甚至连去阳溪县卖臭豆腐的活计也让她爹先顶着了。 不过今日又到她给布庄送绣件的日子,娘特意让她天还没亮就去,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疏远,也不会遇到薛玉冲。 可好巧不巧,她从布庄出门,又正巧碰到他进布庄。 他便亲自将她送了回来。 陆绾绾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也收了玩笑的心思,余光瞥一眼远远坠在后头的家丁,轻声道:“薛玉冲样貌好,家世好,人也体贴,从外在条件看,确实是不少姑娘家会喜欢的那一款。 至于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毕竟只见过一面。”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的东儿亦是点头,脆生生道:“那位薛公子长得很漂亮,配莺时姐,不赖!” “漂亮?”郑莺时一愣。 “什么漂亮!形容男子好看应该是用俊俏。”陆绾绾有些哭笑不得。 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那公子很俊俏,而且,身上还香香的,和我们乡下这些臭烘烘的男人一点都不一样。” 陆绾绾眼皮轻跳,这小家伙不管是形容自己,还是形容别人,用词总是奇奇怪怪。 郑莺时却是有些恍惚,“是啊,他样样都好,配安州府里的富家小姐都绰绰有余,他怎么又偏偏会看上我?” “这是什么话?”陆绾绾见她蔫头耷脑的样儿,正色道:“他是很好,但你也不差,除了你们两人的家世差距有些大,我不觉得你哪里配不上他。” 大部分人看郑莺时的第一眼,会觉得她皮肤有些黑,但她五官生得很好,完全是挑着钱氏和郑柏二人的优点长的,一双大长腿,身姿窈窕,脸蛋尖尖,双眉修长,眉下一双眸子更是像猫儿一样灵动。 而且为人爽利,聪慧善良。 便是阳溪县的臭豆腐生意,她上手也是极快。 “绾绾说的当真?不是在安慰我?”郑莺时有些不确定地道,眸色却也跟着亮了亮。 陆绾绾笑着颔首,“自然是真的。” 郑莺时抿了抿嘴角,“薛公子先前提过,七月七是一个嫁娶的好日子,若是我和爹娘同意,便遣媒人来家里提亲,七月七结亲。 ” 第158章 孙氏母子献殷勤 “七月七?” 陆绾绾讶异不已,“岂不是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快?” “是。”郑莺时点头,“我跟爹娘说,他们也觉得太快了些,说我今年才十五,结亲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陆绾绾想了想,“你们从何时认识?” 郑莺时面色微红,“先前在沙州府时,我娘虽然也带我去过薛记布庄接绣活,但那时候只远远瞧见过他一两次,从没说过话,直到在古槐村落户,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在建房子的时候就去薛记了,算起来,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半月。” 陆绾绾默了默,一个半月,倒是不算太短。 毕竟在大越,许多人甚至只相看过一眼,就开始换庚帖,办亲事。 “绾绾,你觉得这亲事咋样?”郑莺时目光灼灼望向身旁的少女,其实,比起爹娘,她早已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陆绾绾眼角一抽,她一个两世光棍,哪里擅长这些婚姻大事,还不如让她上山猎两头野猪,她反而会趁手多了。 在她看来,门当户对固然重要,但自己可心更重要。 “你自己觉得咋样?” 郑莺时听声一怔,话还没说出口,两颊刚褪下的红却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时,一道热络的嗓音从不远处响起,“你还愣在这儿做什么?没看到绾绾抱着这么重一个大家伙,赶紧过去帮忙啊……” 二人抬头,只见孙氏和郑槐序正站在工坊那块地靠近山路的方向,孙氏手里拎着锄头,但却是伸长脖子往山路这边看来。 随即,锄头一扔,快步奔了过来。 望着那愈来愈近的身影,陆绾绾杏眸中划过无奈,她回了三日,这孙氏便在眼前晃悠了三日,有时是她自己一个人,有时还带着郑槐序一块。 每次晃悠,还从来不空手。 不是送河里钓的鱼,就是山上摘的野果子,甚至连林子里刚长出来的花都被薅了过来。 “这大热天的,绾绾要用石磨,让槐序帮你去搬就是,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孙氏笑吟吟冲到跟前,说着,双手就往石磨摸去,“儿子快,跟娘一块帮绾绾抬石磨……” “不必。”陆绾绾退后一步,瞧了眼她的小胳膊小腿。 石磨分空心磨和实心磨,古家这种专门磨豆腐的大磨子,正好是实心磨, 要是一石磨砸下去,不砸死人,也得砸断一条腿。 可孙氏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满脸堆笑道:“没事,我们都是自家人,绾绾不用跟槐序客气,这种体力活,本来就不该你一个姑娘家来干。”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推了郑槐序一下。 将人直接推到陆绾绾跟前。 郑槐序植嘿嘿笑了笑,“娘说得对,这种脏活就该我们男人来干。” “真不用。”陆绾绾摇头。 孙氏笑了,“哎唷,说了不用客气,绾绾还跟我们这么生分作什么?” “我不是跟你们客气。”陆绾绾索性实话实说,“这石磨,你和槐序哥不行的……” “不行?槐序咋会不行?!他可行着呢!”话到一半,便被孙氏大声截过话头,说着,直接扯过郑槐序的手,一人一边就往磨盘上使劲。 她速度极快,陆绾绾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然而,母子俩不知是头一茬的劲用太猛还是怎地,磨盘是被抬了起来,只是刚抬离一寸,二人双手就是一软,偌大的磨盘径直从手里滑了下去。 孙氏瞪大双眼,还下意识往石磨滑掉的方向去捞。 浑然没注意到石磨正直愣愣往二人脚上砸去。 身后隔了一段的郑莺时和东儿瞧着这一幕想去帮忙,却是根本鞭长莫及。 “赶紧闪开!”关键时刻,还是陆绾绾大喝一声,一手拎起一个往旁边地上一滚,堪堪避开砸下的石磨。 所幸,地上全是茂盛的野草,人没事,石磨也没事,只是先前就已经腐掉的磨柄再这么一摔,彻底摔成了碎木渣子。 孙氏望着掉在地上的磨盘,一张脸胀得通红。 “娘,您快起来。”郑槐序回过神,一咕噜从地上爬起,又将孙氏拉了起来,满脸羞愧望向旁边的少女,“对不住,绾绾,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回去就给你削个新的磨柄换上。” “没事,这磨柄本来就是要换的。”陆绾绾没多说,只拾起石磨便往家里去,毕竟,人家薛玉冲可还在村口等着。 只是,当她翻出契贴和三两银交给薛家家丁后,一转头,又见孙氏和郑槐序立在屋檐下。 郑槐序手里还拎着个盖布巾的篮子。 一见陆绾绾出来,立马将篮子塞她手里,“绾绾,给!” “真是个锯嘴葫芦!”孙氏嗔他一眼,又笑吟吟望向陆绾绾,“你槐序哥见你整日忙活工坊的事,瘦了一大圈,昨儿个夜里特意去河里摸了些鲫鱼上来,早上煮了个鲫鱼豆腐汤,这味道可鲜了,绾绾趁热喝些罢!” 她说着,揭开菜篮上盖着的布巾,鱼香味瞬时从瓦罐罐口飘了出来。 罐口处,隐约可见炖得奶白的鱼汤。 陆绾绾笑了笑,将菜篮递回,“多谢大舅母的美意,不过我刚已经吃过了早饭。” 孙氏不肯接,“吃过早饭也不打紧,这一罐鲫鱼汤又不占肚子,汤里可全是你槐序哥一片心意,你不喝可就浪费了……” “怎么会浪费?”郑莺时笑嘻嘻接过陶罐, 低头深深嗅了一口鱼香,“ 嗯,这味儿可真香。我老早就馋鲫鱼汤了,正巧今日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说罢,对着罐口灌了一大口鱼汤。 孙氏笑意僵在脸上,好一会才回过神,忙低斥着想夺回陶罐,“你这孩子咋这么贪吃?这可是槐序特意给绾绾抓的鲫鱼,你没看到绾绾都瘦这么一大一圈,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 第159章 我怎么能娶绾绾? “绾绾瘦了一大圈?”郑莺时往旁边一躲。 又伸进陶罐抓了条鲫鱼放嘴里啃,一边啃,一边看一眼陆绾绾,随后满脸疑惑地往孙氏眼珠子瞅,“伯娘是不是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我娘先前给绾绾做的裙子她都快穿不下了,她瘦哪儿了?” 陆绾绾:“……” 孙氏扑了个空,见她三两下就吃掉一条鱼,顿时心疼得不行,“姑娘家当然是丰腴些好,丰腴些才有福气。” 可郑莺时鱼吃到一半,却是眼神哀怨看了过去,“伯娘偏心!炖了鲫鱼只给绾绾,我这个侄女却是连口汤都没留。” “怎么会?”孙氏面色讪讪,赶紧解释:“手心手背都是肉,伯娘怎么会偏心,我不过是见绾绾这段日子太辛苦,才先给她炖了鱼,等下回你二哥再抓着鱼,伯娘也给你炖。” 她说着,又伸手想要拿回陶罐,“这鲫鱼刺多,你小心别卡喉咙,还是让伯娘先倒碗里吧?” 只是她手刚伸出,郑莺时已经抱着陶罐往灶房走,再出来时,手上还多了两个陶碗,“伯娘说得对,这鲫鱼刺多,得小心些。” 当即倒了一满碗鲫鱼加汤,自己一碗,分给东儿一碗,一边喝汤一边满意点点头,“好吃!这么些年,倒是不知道伯娘手艺这么好,今日这鲫鱼,煎得焦黄,炖得脱骨,让人恨不得将鱼骨头全嚼碎了吃。” 孙氏已经不想说话。 为了炖今日这鲫鱼汤,她是特意拿出私房钱买了一斤猪板油用来煎鱼,又让儿子大半夜蹚浑河水里摸鱼,为的就是想讨陆绾绾欢喜。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全进了郑莺时和李家小孙子肚里! 郑莺时连鱼带汤吃干净后,回头见妇人面色沉沉,不由讶异,“伯娘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是我们吃了这鱼汤,伯娘生气了吧?” “怎么会?”东儿摇摇头,“孙伯母最是大方,怎么可能因为几条鱼和我们生气?” “也是。”郑莺时抹了把嘴巴,目光灼灼扫向屋檐下的郑槐序,“二哥,这鲫鱼家里可还有,我中午还想吃!” 后者挠头笑了笑,“昨夜摸的那几条鲫鱼都在这儿了,不过你们既然喜欢吃,等我忙完工坊的活儿再去河里抓就是!” 自打有绾绾教的打窝法子,抓鱼根本不是难事。 孙氏却是彻底绷不住,深呼吸老半天终是勾起一抹笑,“绾绾,我们在工坊那儿的活还没干完,就先过去了。” 说罢,拉着郑槐序就走。 “伯娘等等!”郑莺时忙将人叫住。 孙氏脚步一滞,“又怎么了?” “这陶罐,伯娘忘记拿了!”郑莺时咧嘴一笑,将空荡荡的陶罐连同菜篮一块塞她手里,还不忘小声叮嘱:“这陶罐炖出的鱼汤就是比铁锅炖的香,伯娘下次炖鱼,也一定要记得用这罐子呀……” ‘呀’字没落地,孙氏扯着郑槐序走得飞快。 狗丫头! 吃了她的鱼不够,还暗搓搓说她这鱼是背着家里弄的独食。 真是跟她那娘一样讨人厌…… 郑莺时望着母子俩消失的背影,脸上笑意褪了下来,“伯娘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为的哪一出?” 东儿不确定道:“她可能也想进陆姐姐的工坊?” “啥?进工坊?”郑莺时愣住了。 一旁的陆绾绾也转头看他一眼,这小家伙平时话不多,唯独在采药的时候话多一些。 “我也是猜的。”东儿面皮薄,见二人都看着自己,有些羞涩道:“这几日,古槐村里各家各户,每日念叨最多的就是陆姐姐,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工坊,不少人还想给我和阿爷送吃的,问陆姐姐平日喜欢些什么,想投其所好送礼。” 郑莺时怔了怔,“这倒也是,不少村人也往我们那儿走路子,不过全被爷奶打发了走,只让他们专心等绾绾招人。” 说罢,又小声冲陆绾绾道:“我方才在灶房给你留了一大半鲫鱼汤,你记得趁热吃。” 陆绾绾不由失笑,她对鲫鱼是真没太大兴趣,巴掌大的鱼,一半的刺,吃起来太费劲了。 只是工坊还没建成,这些人就已经铆足了劲。 至于孙氏,平日里不声不响,但肚子里的小心思却是不少,这段时间一个劲示好,说是打工坊的主意,倒也不足为奇。 离陆家小院不远的山坡上。 孙氏正恨铁不成钢低斥,“你是不是傻?娘让你抓鱼是给绾绾吃,可你倒好,满满一罐鱼汤全被那两人截霍霍掉不算,居然还说什么晚上再去摸鱼!我真想敲开你脑袋看看,是不是摸鱼的时候进了一脑子水?” 郑槐序被骂得脑袋发懵,“反正都是自家人,东儿又算是半个陆家人,他们喜欢吃鲫鱼,吃一点又没什么。” “这是鱼的事情吗?”孙氏咬牙。 郑槐序一头雾水,“娘刚不是说鱼的事吗?” “关口不是鱼,关口是拿鱼送给绾绾,讨她欢心。”孙氏见自己儿子根本不开窍,只得直言道:“你不趁着这个时候同绾绾交好,以后得等到什么时候娶她?” “什么?娶绾绾!”郑槐序听言,像是见了鬼一样,吓得声音都尖了起来。 “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行!她可是我妹妹……” “什么妹妹?她不过是你表妹。”孙氏不以为意,“这世上,表哥娶表妹的多了去了,你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怎么就不可以娶她?” 她说到这,话锋陡地一转,“难道,你不喜欢绾绾?” “喜欢绾绾?”郑槐序低喃,脑袋不由一片空白,他自小听爷奶说小姑不容易,要将同河哥和同湖当亲兄弟,将绾绾当亲妹妹看待,根本就没想过喜欢不喜欢的事。 如今,娘问她喜不喜欢绾绾。 肯定是喜欢的。 绾绾那么好,家里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不喜欢绾绾的。 孙氏见他不说话,暗沉沉的脸色终是缓和些许,“你转眼就十八,绾绾也已经十五,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我们和绾绾都知根知底,你们两人在一起时再合适不过的。” “可是……”郑槐序皱眉,还想说什么。 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孙氏截过话头,“别可是了,绾绾这段日子忙着建工坊,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多,你得多帮她分担些,别让她被那些外人糊弄了去。” “娘这话说得在理。”郑槐序闻声,一时也顾不上旁的。 陆家统共就孤儿寡母四个人,陆同河又远在安州府,铺子里的事都忙不赢,工坊这里只郑婶子和同湖哥帮绾绾照看,这次郑家村人和古槐村人都来了,人多眼杂的,保不齐有看护不到的时候。 二人走后,坡上遮天蔽日的栗子树树冠微微一动,惊起一行正在枝丫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第160章 制作螺蛳粉失败 现下正是忙的日子,郑莺时和陆绾绾说了会话也没再多待,陆绾绾则是带着东儿一块清洗石磨,换上新削好的磨柄。 待大米泡过一天,陆绾绾开始磨米浆。 磨浆不是一个轻松活,不过陆绾绾力气大,加上这次浸泡的米也不多,只有半斗米,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磨好了。 陆绾绾将磨好的米浆装入粗棉布袋里,便用大石头压上。 这一步,是为压出米浆中的水分,得到米粉。 从米浆到米粉,至少得压上三个时辰, 趁着压米浆的功夫,陆绾绾先将买回的两块猪骨炖上,又拣了一盆石螺过来敲屁股。 这些石螺经过两天一夜的浸泡,壳里的泥沙已经吐得干干净净,只需刷洗干净外壳,敲掉屁股,便可以开始炒螺蛳。 两大勺猪油下锅,放入姜片、香叶、八角、桂皮、干辣椒段炒出香味。 再倒入石螺翻炒小半盏茶功夫。 接着从锅边淋入一圈白酒,加一勺盐,翻炒片刻,便将螺蛳带汤水一块倒入炖好的猪骨中,转至小火,再慢炖半个时辰。 这个时候,米粉也已经压好。 陆绾绾将米粉团成两个大小适中的粉团。 另起一锅水,待水烧至沸腾,将粉团放入水里煮上一刻钟,至粉皮下一公分熟透时,陆绾绾将粉团捞了出来,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榨粉器里。 榨粉器是她画了图纸,找镇上竹匠定做的,主体是一节打磨好的楠竹竹筒,竹筒底部遍布二十来个绿豆大的细密圆孔,顶部削空,上下各装一根手臂长的竹条,竹条中间以一块凹行木臼惯连。 装好粉团,陆绾绾重新换了一锅清水,又在旁边准备了一盆冷水。 只待榨出米粉煮沸后可以迅速过凉。 “陆姐姐,要不东儿帮你榨米粉吧?”这时,猪骨螺蛳煲的香味俨然充斥整个灶房,郑氏、陆同湖和东儿都围了过来,小家伙望着这新家伙什,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好啊,你来。”陆绾绾笑了笑,将榨粉器递给他,又教他怎么压粉。 “嗳!东儿明白了。”东儿往灶台走近两步,将榨粉器对准沸腾的水上,一手抓住一根竹条,咬牙往下一压。 “出来了!”他望着洞底钻出的一根根粉条,眼神骤然一亮。 一旁,郑氏和陆同河止不住的好奇,他们以前住沙州府,想吃面条全都是买了面粉,用手擀,还是头一次知道大米还可以做粉条,而且,完全不用手,只要用这小小的榨粉器就可以了。 陆绾绾杏眸中也染上笑意,暗道这某书上的法子还是靠谱。 只是下一刻—— 咕咚! 才压出大拇指长的粉条倏地一断。 “咦,怎么就没了?”东儿也傻眼了,忙踮起脚往榨粉器瞧了瞧,见里面还剩着满竹筒的粉团,又往下一压。 竹筒底下又刷刷钻出一溜儿小粉条。 只是,这一次,也只一个拇指长就又断了。 “对不起,陆姐姐,都是我不好,将粉条全压坏了。”东儿抱着榨粉器,小脸上全是愧疚,陆姐姐为了这粉条忙活了两天,结果全被自己给毁了。 “这不关你的事。”陆绾绾见他眼睛都要红了,笑着摇摇头,接过榨粉器试了一次,依旧是压出大拇指长的粉条就断了。 “怎么会这样?”东儿彻底怔住。 他记得,陆姐姐先前跟他说过,这个米粉和面条长得差不多,甚至比面条还长,可即便是陆姐姐榨粉,却也只有这么一点就没了。 陆绾绾垂眸,榨粉器只需要力气,无论是谁压,压出来都一样,所以,只能是粉团出了问题。 “这个粉条虽然短了点,但是味道不错,还带着一股米香味。”郑氏和陆同湖已经将锅里的粉条段捞出放凉水,粉条根根白润,忽略它的短这一点,倒是挺喜人。 陆绾绾也夹了几根出来尝了尝。 她是吃过生榨米粉的,所以,只一口就尝出了问题,这个米粉太散了,完全没有螺蛳粉那种筋道、爽滑的口感。 而这,也很可能就是断粉的原因。 陆绾绾沉默半晌,“娘,您擀面条的时候,如果面不够筋道,该怎么办?” 她前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每日吃得多是白米饭,有时候馋面点面食就去外头搓一顿,自己却是从没擀过面条吃,不是她懒,而是真不会。 要么面没揉好,要么条没擀好,反正就没成功过一回。 所以,她后来索性也不强自己所难。 但郑氏不一样,她一直生活在大越西北,自小做得一手好面食,擀出的面条更是让人回味无穷,陆绾绾觉着,不管是擀面条,或是榨米粉,本质上都大差不差。 “不够筋道?”郑氏想了想,“那就要少放点水去和面,像我们和面,最好就是一斤面粉,半斤水,要是水多了,面团太软,擀出的面条口感就不好,水太少也不行,面会发干。” 陆绾绾杏眸微亮。 是啊,她磨米浆的时候,米和水的比例只是信手放的,如今粉条这么容易断,兴许就是水添多了的缘故,只是她在某书上看的已经过去太久,现在她也想不起,究竟是怎样一个比例。 如今,只能一个个地去试。 说干就干,她当即又重新泡了半斗米。 只是这次,泡好米后,没再一股脑全磨浆,而是分成三等份,一份按一斤米半斤水、一份按一斤米四两水,一份按一斤米六两水,分了三次磨浆、压团。 最后发现,一斤米六两水的比例堪称最佳。 第161章 听数钱声,居然能耳朵起茧子? 有了米粉,陆绾绾又重新炖了一锅螺蛳猪骨浇头,再炸了十来个虎皮鸭爪,一碟煎蛋、一碟炸豆腐皮,至于灵魂酸笋,是一个半月前就泡上的,这个时候酸臭味正浓。 末了,又往粉里烫上一把当季新鲜的藤恩。 再配上一勺红彤彤的辣油,一道又臭又香,色香味俱全的螺蛳粉便出锅了。 众人嗅着这酸臭味,下意识想要去捂鼻子,可嘴角已经不争气留下眼泪来,尤其是郑氏和东儿,二人同陆绾绾一样,犹爱一口酸。 当即一人捧起一碗螺蛳粉,吸溜一口粉汤。 “哇!这汤好好喝……”东儿眼神晶亮,又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米粉,他年岁小,不太能吃辣,却执意放了一勺辣油,一口汤一筷粉下肚,小嘴俨然成了红彤彤的香肠嘴。 可他浑然不觉,一边辣得直嘶哈,一边手嘴不停。 其余几人尝过一口汤,更是话都没说,当即埋头狠吃起来,便是平日里最讲究吃有吃相的李青,这一刻也化身成了干粉狂人。 一时间,灶房里只剩下哐哐干粉声。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个个接连意犹未尽放下筷子,面前的大海碗全都吃空了,连一块辣椒碎末都瞧不着,一众人也全被腌制入味,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酸臭。 “以前觉着臭豆腐就够好吃的了,没想到还有比臭豆腐还臭,还好吃的!” “是啊,这螺蛳粉比大鱼大肉都美!” “还有这米粉,比起面条可不是恣意一星半点。” “陆姐姐,你脑袋里是不是装了个灶神,不然咋能想出螺蛳粉来……” 陆绾绾哑然失笑,“我这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 “坏了,刚忘记给裴公子留一份了。”郑氏听言,猛地想起螺蛳粉是闺女给裴公子准备的,可刚只顾着尝味,却是将正事给忘了。 这次虽然泡了六斤米,但只有两斤米浆是成功的。 剩下四斤的米浆榨粉虽然没像第一次断得那般厉害,但一个干了点,一个又硬了点,去送人也有些拿不出手。 陆绾绾摇头,“不急,这螺蛳粉我还得再琢磨琢磨。” 陆同湖见状思忖道:“可是榨米粉还有要改进的地儿?”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不由齐齐怔了怔,这么好吃的粉,居然还有要改的地方? “二哥说的不错。”陆绾绾点头。 这次的螺蛳粉味道不错,但还是不太对。 她曾经吃过正宗的柳市螺蛳粉,米粉中自带一股微酸,那种酸不是陈醋或酸菜的酸,而是属于生榨米粉独有的米酸,让人吃着舒爽,而且完全不会觉着腻。 众人是第一次吃着新奇,自然不觉得如何,可裴珩是以臭为药,是要日复一日的吃。 只是那种米酸,她得好好想一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忽略了。 就在古槐村村尾螺蛳粉味萦绕之时,陆喜姐妹也回到了城南青云巷,今日是她们休沐的日子,早上生意一结束,二哥哥便让她们回了。 老陆家大门半开。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屋檐下还挂着一排红灯笼。 姐妹俩刚迈进门,唰地一声响! 坐在柳树根上的陆老婆子猛然站起身,冲了过来,“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走就是七日,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话到一半,她看见两人身上所穿,三角眼一眯,“你们这衣裳是哪儿来的?” 院子里,周氏等人闻言,也纷纷扭过头来看。 只见姐妹俩一个鹅黄,一个草绿,虽然都是简单窄袖短打款式,但料子全是细棉,而且,这种靓丽的细棉颜色,比起一般的浅色料子,起码要贵上一文一尺。 陆喜看傻子一样瞅她一眼,“自然是二姐姐给我们买的。” “那扫把星买的?!她怎么会给你们买这么好的衣裳……”陆老婆子一提到陆绾绾,便恨得牙齿都咬得嘎吱作响。 那个贱丫头,居然敢让她活生生疼了三天三夜! 要不是娇娇请来一位好大夫,给她把下巴装回来,她现在都还在受疼,她恨不能将那贱丫头一身骨头全打碎,让她也受受这份罪。 陆喜撞见她眼里的怨毒,眉头皱起,“二姐姐就是二姐姐,不是什么扫把星!” 正恨极的陆老婆子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炸了,当即就要将陆喜身上的衣裳剥下来,“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不过是去她那儿待了几天,换了身皮,就敢跟我作对……” “你干嘛?这可是二姐姐花了一两银做的衣裳!”陆喜赶忙避开,又小心翼翼将被她碰到的衣角给抚平。 “你说什么?这衣裳要一两银!”陆老婆子三角眼瞪圆。 周氏几人听言,也纷纷吃了一惊。 便是娇娇平日里的衣裳,也不过二三百文一件,可陆绾绾竟然随手给陆喜两个人的衣裳都是一两银子,这也太财大气粗了些! 陆喜冷哼一声,“不过是一两银而已,这对二姐姐来说不算什么。” “二姐姐说了,春秋各给我们两套衣裳,这还只是头一套呢,之后的只会更好看。”陆鹊在一旁奶声奶气补充。 “一人春秋各两套……这,这也忒败家了!哪有人这么祸祸银子的?”陆老婆子心疼得直抽抽,又连忙追问:“你们看清没,那扫把星一天到底可以赚多少银?” 陆喜不说话,只冷冷盯着她。 盯得陆老婆子不情不愿改了口,“我是说,她一日到底能赚多少?” 一提起银子,周氏几人齐齐围了过来,目光灼灼盯着陆喜姐妹,连坐在树根上拨弄着烟枪的陆老头也停了动作,然而,却见陆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啥玩意?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陆老婆子好不容易撑起的一点慈祥瞬间碎了个干净。 “你急什么?”陆喜白她一眼,“我是不知道二姐姐赚了多少,只知道那铜钱一筐筐地装,客人们打赏的都是银子,光是放银子的地儿,都占了一个屋。” 陆鹊幽幽叹口气,“这些日每日听着数钱的声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话一出,周氏一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专门一个屋放银子,这得是多少银子?! 而且听数钱的声音,居然能听得起茧子??? 听听,这是人话么? 这种茧子,他们想起都没得起啊! 陆老婆子好一会才回过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啧!这么多银钱可怎么用得完?那劳什子臭豆腐真是个好东西,你们在那待了七天,应该学会怎么做了吧?” 这话虽然是个问句,但她话里的意思,却是格外肯定。 周氏几人听到这,一双双眼睛全都晶亮晶亮,只要学会了这臭豆腐,那他们也可以专门备一个屋子放银钱,每日数银子数到耳朵起茧子。 “这个嘛……”陆喜抬眸,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 随即语气淡淡一转,“我跟你说这个有用?” 这轻飘飘,和陆绾绾如出一辙的语气,让陆老婆子满心期待一滞,扬手就要朝陆喜脸上扇去,“你个小蹄子,敢跟我玩心眼……” “行了!”一直没做声的陆老头敲了敲烟枪,将人喝住。 看向一旁的陆大财,“老大,你现在找个由头让娇娇回来一趟。” 第162章 一口大缸 “是,儿子这就去。”陆大财赶忙应下。 这些日子糕点铺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每日来的那几个客人连本都收不回,他们索性将铺子关了,一门心思等臭豆腐的方子。 陆老头见他离开,又挥手让周氏、王氏带着陆图状回屋去,就像喜丫头所说,这臭豆腐可是个宝贝,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儿媳妇一个个可都是有娘家的人。 她们知道了,那她们娘家能不知道? 周氏、王氏正听得起劲,见状也只能悻悻回了屋子,不过却是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边,都全神贯注望着院子里。 老沈家和老陆家隔得很近。 不一会儿,陆大财便带着陆娇娇回了。 只是,众人见到陆娇娇的模样,却是有些呆住。 嫁过人的女子和没嫁人的女子很容易看出来,而嫁人后,受丈夫疼爱的女子,眉目之间的春意更是藏都藏不住。 可陆娇娇此刻却是神色萎靡,眼下青黑。 连平日里娇嫩的肌肤也暗沉了许多。 “哎唷喂!不过才嫁去这几日,咋就成这副模样了?不行!我得找老沈家去,敢这样欺负我孙女,简直没天理了!”陆老婆子瞧着她这个样子,哪里还顾得上臭豆腐的事,汲着鞋子就要往外冲。 “奶!”陆娇娇忙将人叫住。 “你别急,他们没欺负孙女……” “没欺负?”陆老婆子脚步一滞,却是根本不信,“他们要是没欺负你,你会是这副模样?你跟阿奶说实话,是沈白氏那个老货不干人事,还是沈长清在外头不老实了?” 至于沈有德和沈小桃,她问都没问。 一个跟死了差不多的病秧子,一个天天仰着娇娇的跟屁虫,根本不可能欺负得了娇娇。 周氏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拉着陆娇娇上下打量后,心疼得眼圈通红,“婆母说得对,娇娇你不要怕,我们老陆家这么多人,根本不怕她们老弱一家!” 说罢,又埋怨瞪自家男人一眼,“闺女受了欺负,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替闺女找回来?” “这根本没影的事,我怎么去找?”陆大财说着,又偏头看了陆娇娇一眼。 他先前走得急,看到闺女就扯了个借口叫了回来,根本没去看她面色如何,如今一看,他其实也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是黑了点儿,疲惫了点。 周氏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影的事?难不成硬要娇娇被欺负得鼻青脸肿,你才去找……” “娘!”眼见话头愈说愈偏,陆娇娇连忙出声制止。 又朝旁边的陆老婆子走近了几步,声音极低道:“阿奶和娘放心,沈家没欺负我,是我每夜睡得太晚了……” 后面的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的。 周氏和陆老婆子听罢,老脸一红,前者更是不敢置信惊呼,“哎唷,沈长清那娃平日瞧着瘦瘦弱弱一个,没想到一干那事竟这么大瘾!” 这话一出,原本担心陆娇娇受欺负的一众陆家男丁都脸色尴尬了。 陆娇娇更是小脸通红,连眼下的青黑都随之淡去不少。 唯有低垂的眸中,几许难以言说的情绪被掩下,这些日子,她在沈家过得不算好,每每和沈郎亲近之时,沈白氏就会各种闹腾,一到天光将亮,沈白氏又会砰砰嗙嗙吵个不停。 当然,她也没让沈白氏讨到什么便宜。 但凡沈白氏一折腾,她就央着沈郎换新物什,从床塌到桌椅板凳、衣裳首饰全换了个遍,先前被沈白氏昧下的十八九两已经全耗得差不多了。 但这些夫妻之间的事,没必要对外讲。 只要沈郎一如既往待自己好,沈白氏根本不足为惧。 陆老婆子见陆娇娇是真没被欺负,立马想起先前的正事,“现下娇娇来了,你们赶紧将臭豆腐怎么做的说出来!” 一旁,陆娇娇顺着她的视线,仔细端详陆喜姐妹好一会,不由扯唇笑了笑,“数日不见,喜儿和鹊儿倒是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没烦心事,自然浑身舒爽。”陆喜掸了掸衣袖。 陆娇娇嘴角笑意微微一僵,“听阿奶和爹说,你们已经知道臭豆腐的制法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陆喜疑惑。 陆老婆子呿了一声,“你们可是去了十日,日夜都宿在那铺子里头,总不可能连个臭豆腐做法都没看到吧?” 话音一落,陆喜老实点点头,“没看到。” 陆老婆子顿时气笑了。 正屏住呼吸听得陆大财等人亦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唯有陆娇娇,反而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如今臭豆腐在安州府已经卖疯了,按理来说,陆绾绾他们必定是将法子当宝贝一样藏着。 倘若陆喜和陆鹊今日就这么将方子弄了来,她反而会怀疑二人是不是和陆绾绾合起伙来诓自己。 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忽而听见陆喜话锋一转,“我们虽没能看到二姐姐她们怎么做臭豆腐,但却知道,这臭豆腐的关口在一口大缸。” “大缸?”陆娇娇水眸轻眯,“什么大缸?” 第163章 送礼 陆喜抿唇,“一口臭气熏天的大缸。” “你该不会是在这胡说吧?”陆老婆子一脸狐疑。 “那臭豆腐虽然有个‘臭’字,但我闻过那味,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臭,怎么可能是用什么臭气熏天的大缸弄出来的?” “不对。”陆大财摇摇头。 “那臭豆腐里头,确实有一股臭味,只是被香味掩盖住了。” 他们知道陆绾绾兄妹卖臭豆腐之后,就遣了人去偷偷买过不少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吃出里面的配方,最后臭豆腐全吃了干净,可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却根本没一点头绪。 不过他鼻子灵,却是将那股臭味记得清楚。 陆老婆子听罢,不满看向陆喜,“那劳什子大缸里的东西,你咋不装点回来?” “装回来?”陆喜冷笑,“那口大缸被二姐姐她们锁屋子里,我难不成撬锁去偷?再说,就算是偷来一碗,又有什么用!” “对呀对呀。”陆鹊点头,望了望众人的鼻子,“那缸里全是乌漆嘛黑的,你们一个个就算全长狗鼻子,也不可能闻出里头的方子。” 陆大财对上她落在自己鼻子上的视线,心头下意识一滞。 这死丫头! 他总觉得她是在骂他是狗。 陆老婆子三角眼转了转,“要不,趁着天黑,咱们直接将那缸弄回来?” “一口缸的料又能卖多久?”陆大财知道她的意思,却是不赞同。 “再说了,恁大一口缸,要弄回来动静肯定不小,按陆绾绾和陆同河她们那一身牛力,咱们缸子没弄到,命都要被他们揍没去!” 陆老婆子听声,犹如泄气的皮球一下蔫了下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咋办?” 陆娇娇思忖半晌,视线幽幽然往陆喜姐妹俩瞥去,“按喜儿和鹊儿的意思,觉得现在该怎么才好?” “我怎么知道!”陆喜两手一摊,“早知道有今日,以前就别干那些恶心事呗,净会端碗吃粮,放碗骂娘。” 这话一出,老陆家一众人脸都黑了。 陆老婆子更是气得一个仰倒,正要发作,又见陆喜身后的陆鹊怯生生嘀咕,“像家里先前那样对二姐姐一房人,我要是二姐姐,心里不知道有多伤心,二姐姐怎么可能会轻易信任我们?” “伤心?她那是活该!””陆老婆子冷笑。 不过,只一想起陆绾绾几人在柳树村受的磋磨,她心头的火气竟诡异地平和了不少。 任她们现在多么风光得意,以前在她手底下可是连条狗都不如! 陆娇娇眸子却是亮了亮。 是啊,就像陆喜和陆鹊所说,因着先前种种,陆绾绾兄妹对他们一家,甚至是对陆喜姐妹都生了防备,所以,现在的关口是要让陆绾绾重新信任陆喜二人。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先前正好有几件上好的压箱底料子,等下晌你们回铺子,给绾妹妹捎上,就说是你们的一点心意,” 陆鹊疑惑,“为什么不说是你自己送的?” “我和绾妹妹先前有误会,倘若知道是我送的,她兴许不会愿意收。”陆娇娇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但鹊儿你们不一样,你们在她铺子里干活,送些礼去,以后在那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和陆绾绾的关系已经彻底闹僵,现在若是突然送料子过去,反而会让对方生疑。 但陆喜和陆鹊却是不一样。 陆绾绾即便对她们有防备,也不会多,毕竟,当初三房人被赶出家门后,她还撞见二婶和陆喜陆鹊给他们送野菜,自来锦上添花不值钱,雪中送炭最难得。 如今,只消适时往里添上一把火,那薄如冰的隔阂就能烟消云散。 “呵!什么让我们日子好过些?我看你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去讨好二姐姐。” 陆喜直接戳破她心思,又语含讥讽道:“再说,按照二姐姐现在的财力,你觉着就你那些压箱底的老货,她能看得上?” 陆老婆子正心疼那些料子,闻声直翻白眼,“一个扫把星,娇娇送她料子已经是够看得起她的了,哪来的脸去挑挑拣拣?不要正好,留着娇娇以后慢慢穿……” 陆娇娇这些年的积攒,在逃荒路上弄丢了一些,但也剩下不少,只是成亲时并未都搬到老沈家去,一则两家隔得近,需要什么走几脚路回来拿便是,二则,沈家除了沈长清全是些吸血鬼,这些料子一旦搬过去,不消几日就得给霍霍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送的礼就不能小气。”陆大财皱眉,“至于那些料子、衣裳,陆绾绾先前在柳树村应该都看娇娇用过,她不会乐意收。” “不如做些吃食送去?”周氏思忖道。 “女儿家心思细腻,与其花银子去外头买,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来得巧妙,二弟妹手艺好,待会去南市买条鱼,割一条肉,做好给绾绾她们送去,这不比送些料子好多了?” 话音一落,陆老婆子立马点头,“这个可以!” 娇娇箱笼里的都是些好料子,一匹料子的钱都可以买十条鱼,几十斤肉了,她虽然也不愿给陆绾绾她们大鱼大肉,但老大说得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真是笑死人了,送鱼送肉?当二姐姐是收破烂的!”陆喜盯着周氏,小脸上全是讥讽,“还说什么与其花银子不如花心思,这种狗屁话你自己信么? 银子既然不重要,你和大伯和结亲的时候怎么要了三十两彩礼不够,又要镯子、耳环、簪钗。 难道是大伯对你的心思不够,你看不上他,要用银子来抵?” 第164章 借钱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说得陆大财夫妻齐齐黑了脸。 一旁陆老头和陆老婆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三十两的彩礼银在庄户人家里头已经是顶天了,要不是陆三祥打猎赚了不少银子,这笔彩礼钱他们根本拿不出来。 可周家不仅要三十两,还要镯环簪钗,老大又一门心思系在周氏身上,一定要娶她。 等结完亲,家底都被掏空了。 为此,陆老婆子一直对周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直到后来生下同江和娇娇一对儿女,才算是好了不少。 周氏想起那段日子,不自禁起了点点白毛汗,赶忙朝男人解释:“孩他爹,你可千万不要听喜丫头胡说,那些都是我爹娘要的,我也是没法子啊,我跟他们说了,让少些,可他们根本不听……” 陆大财脸色稍缓,却是没吭声。 周氏见状,又愤愤转向陆喜,“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张口闭口就是彩礼、男人,也不嫌害臊?” “我为何要害臊?”陆喜不疾不徐回望过去,“反正要三十两、要镯环簪钗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还说!!……”周氏气得张口结舌。 “行了!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陆老头皱眉打断,“现在关口是,这礼到底怎么个送法,既然喜丫头觉着料子不会要,肉鱼又拿不出手,那你说说,究竟送个什么好? ” 陆喜一屁股在柳树根上坐下,“自然是二姐姐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了。” “喜欢的东西……”陆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她喜欢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全沉默了。 尽管和陆绾绾一块生活十多年,但他们还真不知道她喜欢些什么,寻常见着她躲都来不及,生怕会被传染上霉运,又怎么可能去在意她的喜好。 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若说以前,陆绾绾肯定是喜欢她的沈郎。 但现在,她也有些不确定了,毕竟,他们大喜之日,她特意派人在巷子口守了许久,却是根本没看到陆绾绾出现过。 “二姐姐最喜欢的,就一个字……”陆喜扫他们一眼,幽幽吐出一个‘钱’字。 “你的意思是,让我送钱给她?”陆娇娇皱眉,心下转开来,当日邀陆绾绾吃喜宴,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难过,而是不想给份子钱。 这么说来,她喜欢钱倒是真的。 “当然不能这么直接。”陆喜摇摇头,“二姐姐是女儿家,你送些金扳指、金耳坠、金镯子、金钗金簪之类,她应该会欢喜……” 话没说完,陆老婆子直接跳了起来。 望着陆喜都恨不能喝血吃肉,“你当我们家是高门大户,还是手里握着金山银山,一开口就是金扳指、金镯子,我看你分明是和那扫把星合起伙一起坑我们钱!” “要不是你们非要问,我还懒得说呢。”陆喜不在意耸耸肩。 陆鹊脆生生附和:“这些金器在我们看来贵重,但二姐姐那儿,不过就是个寻常物件,要不是精致的,还不一定就能看上眼……” “放屁!”陆老婆子怒斥着截过话头,“她陆绾绾不过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穷酸,还金器都看不上,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陆大财几人闻声,同样眉头皱起。 若只是买些银饰,他们大可以凑一凑也能凑出一副首饰来,但这金器,就是将家底全掏空,也根本掏不出一个金镯来啊。 “凶什么!”陆喜起身护住陆鹊,“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送不送,送什么都随你们,不过要送的话就趁早,二姐姐已经在准备工坊了,一旦工坊建成,你们送什么都没用了。” ‘工坊’二字犹如一记闷雷,狠狠砸在老陆家人心头。 砸得他们全傻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 “建工坊?” “这怎么可能,不会是胡说吧?” “庄户人家哪会建什么工坊,又不是员外老爷!” “是啊,先前在沙州的时候,县里头也就薛员外为首的几个员外老爷家有工坊……” 陆娇娇心中酸涩极了,陆记铺子开了还没多久,竟然又拾掇起工坊来,他们分明比陆绾绾几个先到安州,可如今,却还只能窝在这么一个小破院里。 人的命运,也太不公平了。 关口是,倘若陆绾绾的工坊建成,各家从工坊购置臭豆腐,那陆记的名头便会越传越远,届时,他们就算拿到臭豆腐方子,也失了先机,便只能跟在陆绾绾他们后头喝个汤。 她自小处处比陆绾绾强,又怎会安心只喝汤! 思及此,陆娇娇狠狠心应下,“便依喜儿所言,送金器。” “既然要送,便赶紧点,我们下晌就要回铺子了。”陆喜眸色轻动,面上依旧一片云淡风轻。 “不行啊,娇娇,金器多贵啊,光是一个金耳坠就得好几两,更别提金扳指,金镯子,那扫把星哪里配戴这么好的东西?” 陆老婆子连连摇头阻止,“再说,咱们家剩的那点积蓄全耗在铺子上了,哪里还掏的出钱来……” “银子的事阿奶不用操心。”陆娇娇缓声,“我可以去找史小姐。” “娇娇是想跟史小姐借钱?”陆老婆子一怔。 “嗯。”陆娇娇点头。 她这些年在柳树村来钱容易,三不五时就会发偏财,所以花的多攒得少,又帮沈郎还了欠陆绾绾的债,剩下的一点银子则投到糕点铺去了。 若非来安州又走了两回运,她连和沈郎结亲的钱都掏不出。 现在要买金器,除了去找史珍香,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可这又不是一笔小数,史小姐能同意?”陆老婆子依旧不乐意,即便史珍香同意借钱,可借的钱又不是不用还,要是从平头老百姓借的,还可以赖一赖。 但对方换做府尹千金,她根本没那个胆。 陆娇娇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抿唇笑了笑,“大户人家最重礼数,我有恩于史小姐,她应该不会拒绝,至于还钱……只要有了臭豆腐方子,一套金首饰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是……”陆老婆子张张唇,还想继续说什么。 却是被树荫下的陆老头冷声截过话头,“不必再多说,这事就听娇娇的。” 说罢,又唤了陆大财陪陆娇娇一起去史府,家里没马车,从城南走到城西一路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金器贵重,没个大男人跟着不放心。 眼见陆大财二人离开,陆老婆子门一关,伸出两只手到陆喜陆鹊面前,“还不赶紧拿来?” 姐妹俩满脸莫名,“拿什么?” 第165章 祸水东引 “别跟我搁这儿这装傻,当然是拿工钱!” 陆老婆子三角眼一瞪,“家里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你们难不成还想藏私房钱?” 自打陆喜和陆鹊去给陆绾绾干活,洗衣裳的活计便跟着少了一半。 最开始她本想着让吴氏继续洗六户人家的衣裳,可吴氏从早洗到晚,家里煮饭喂鸡的活儿就没人干,这还不止,衣裳居然还没洗干净,一连被主顾扣了两回钱。 她气得大骂,吴氏当即乖乖应了。 谁承想,隔日晌午就一头栽到洗衣盆里,连人带盆摔全摔地上,衣裳都被地上石子划拉了一口子,又赔了二百个钱。 她是再不敢让吴氏洗六户衣裳。 最后,只得忍痛退了三户人家的活计。 原本一日能赚四十八文,退完之后就只剩下区区二十四文,他们这城南巷子不比乡下,连个种菜的地儿都没有,二十四文也就将将够一大家子开销,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 现下,还要借钱去给陆绾绾那个扫把星买金器。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在她心尖上割肉,她自是要想方设法去找补点回来,不然,夜里都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二姐姐卸掉你下巴那日,就已经跟你们说好,没工钱。”陆喜疑惑,“怎么,这下巴刚好,你就又忘了?” 陆老婆子一听‘下巴’二字,身体便条件反射似的哆嗦了一瞬,连下巴也开始隐隐发疼。 待回过神,冲着陆喜就是一个猛扑过去,“你个死丫头!还敢提这事,老娘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然而,陆喜这段日子在陆记吃得好、睡得好,见陆老婆子就要扑到身上,当即拉起陆鹊轻轻巧巧往旁边一躲。 骂声戛然而止。 “吧唧——” 陆老婆子像只扑棱棱的大飞蛾子,猛地砸到地上。 又好巧不到,砸到下巴。 咔嚓一声!像是骨头撞到石头的声音。 空气随之陷入诡异的寂静,周氏和刚从屋子跑出来的王氏全惊得瞪大眼睛,陆老头亦是一脸寒霜盯着这一幕。 陆老婆子感受到下巴传来的疼,吓得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老头子,我的下巴是不是又坏了……这可怎么办啊……我不想再像上回那样了……呜呜呜……” “不会,这次你能说话。”陆老头走上前。 给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只是磕破些皮,便挥手让周氏拧了湿帕子过来敷上,但陆老婆子被已经疼出了阴影,整个人吓得呜咽声不停。 “这可怎么是好?”周氏眉头蹙起。 上次下巴坏了,前前后后花去近五两银子,这次没磕坏,可人这个模样,只怕又要送去医馆。 想到这,她目含不满望向望向掩映在柳树树荫下的身影,“喜儿,这可是你亲阿奶,你怎么能对她下这样的毒手?难不成平日二弟和二弟妹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是啊,阿奶不过是想同你讨些工钱,你便是不愿给,也没必要动手。”王氏点头,完全一副长房长嫂的模样,“还不赶紧过来向阿奶赔礼道歉?” “我为何要赔礼道歉?”陆喜冷笑,“她打我自己没站稳也能怪我?” 陆鹊细声细气附和,“阿姐说得对,现在的关口是钱,只要钱的事情处理好,阿奶一高兴指不定就全好了。” 这话一出,王氏明显感觉到陆老婆子没抖得那么厉害了。 不由笑看陆鹊一眼,“鹊儿倒是还算懂事,既然知道你们阿奶需要钱,赶紧将工钱拿出来,也少惹她老人家生些气。” 她和陆老婆子想法大差不差,三房和二房关系本来就不差,如今陆绾绾能花这么多钱给她们买衣裳,就不可能当真让她们在铺子干白工。 “大嫂耳朵是不是不好?” 陆鹊小眉头皱起,“阿姐刚才已经说过,二姐姐早和阿奶和大姐姐约定好,只包吃住,不给工钱,我们哪里能拿得出工钱?咱们现在是要谈大嫂和大伯娘赚钱的事。” “我和婆母赚钱……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氏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陆鹊软声道:“我娘一个人洗不了六户人家的衣裳,可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呀,大嫂、大伯娘成日闲着发慌,接些零活赚钱给家里开销不是应该的么?” 王氏笑容一僵,忙道:“我要伺候同江,恐怕没那些时间。” 陆鹊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鹊儿年岁小,却也知道,考试讲究一个清心寡欲,大嫂若整日伺候大哥,他又如何能专心念书? 大哥是我们老陆家百年来的希望。 他念书若出了什么岔子,大嫂当的起这责吗?” 软软糯糯的一番话,却是说得王氏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张口结舌老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她甚至有些分不清陆鹊嘴里的伺候,和她所说的伺候究竟是不是一码事? 毕竟,陆鹊就是个十岁的小丫头。 而且,历来随她娘,都是泥人一样绵软的性子。 又怎会拿这种床笫之事挤兑自己? 周氏皱眉开口,“我……” 一个‘我’字刚出口,就见陆鹊满眼好奇望了过去,“嗯?大伯娘想说什么?难道你和大嫂一样,也要伺候大伯……” “你说什么呢!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竟然管到自家长辈的床上去了,真不知害臊!也不知二弟妹平日是怎么教的?” 周氏脸色一黑,指着陆鹊就是一顿骂,浑然没有平日里的半分温婉模样。 “鹊儿哪句话错了?”陆喜冷笑。 “她不过是见不得阿奶躺地上,给你们想主意罢了,难道你们情愿看着她就这么躺着,也不愿意干些活赚钱贴补家用?” “你胡说什么!”周氏冷斥,“家里这么多活都等着我干,哪有时间去接零活?” 陆喜嘴角冷意更甚,“这些年,家里的活计全是我们二房干的,你和王氏连扫把倒地上都懒得扶一下,每日不是吃饭就是等着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客人呢。” 周氏一噎,“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地上,陆老婆子已经回转过来,三角眼滴溜溜动了动,就像是那死丫头说的,吴氏干不了那么多活,可家里还有其他人啊,反正谁干不是干,只要能来钱就行。 至于一家之主的陆老头,似是没听见,只兀自摆弄着手里的烟枪。 陆喜和陆鹊瞧见二人神色,不由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默契的笑,还是她们二姐姐聪明,只一招祸水东引,就不仅可以让娘减负,大房以后也再没安宁日子过。 另一厢,陆大财父女走到史府门口,却被门房告知,史珍香现下不在府里。 第166章 将这些畜生全给我杀了 “史小姐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陆娇娇笑着擦擦额头的汗。 从城南走到城西,不仅走出一身汗,连两条腿也全在打摆子,她暗暗想着,等拿到臭豆腐方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买辆马车。 陆大财还是第一次来史府。 他望着面前几乎盘踞半条街的府邸,双眼有些发直,往日只知史家富贵,却远没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他觉着,自家全部屋子加起来,可能不如人家一个茅房大。 一副金器首饰,对史小姐来说,当真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门房瞧见二人神色,眼底一抹几不可见的鄙夷闪过。 “主家的事情,我们怎会知道?” 陆娇娇笑意微僵,“史小姐既然不在府中,麻烦小哥给胭脂姑娘递个口信,就说我有事寻她。” 她来史府三四回,早已习惯史府的下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不过,她和这门房打过照面,让他递个口信应该不是难事。 谁料,门房却是看傻子一样,“都说了史小姐不在府中,胭脂自然也不在府里,” 陆大财正畅想着入府一逛,听得这话火气一窜,“你这什么态度!不过就是一个奴才,我们娇娇可是史小姐的救命……” “爹!”陆娇娇赶紧将他拉住。 又冲门房歉疚笑了笑,“小哥莫怪,既然史小姐不在,我们就先回去了,麻烦小哥等史小姐回来时,同她说一声,我来寻过她。” 说罢,也不多留,面色平静地往外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不屑的冷哼声,“什么东西?仗着搭上二小姐,就忘了自己不过就是个乡下穷丫头,还敢在老子面前吆五喝六……” “这个狗奴才!”陆大财脸都黑了,转身就要去找他。 “算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陆娇娇摇头制止,她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在乎多忍一会儿,等她臭豆腐方子到手,沈郎高中,这些曾经羞辱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大财不是蠢笨之人,深吸几口气将怒火压下。 又回头瞧了眼威武霸气的史府大宅,“来都来了,索性就在外头等一等,等得史小姐回来,赶紧将金器的事情敲定,免得又白跑一趟。” “也好。”陆娇娇颔首。 而此刻的史珍香,正面色不虞望着马车外的酒楼,“一连十日,买臭豆腐买了上百两,首饰也送出去好几件,怎么连他人影都瞧不着?” 胭脂在一旁替她摇着罗扇,“平南王世子手下产业遍布,许是小姐来的时候,世子正好出门巡视去了。” 史珍香听得这话不仅没宽慰,反而眉头皱得更紧,“我这十日,一日不落地来,哪会回回这么恰好……他该不会已经离开安州了?” “应该不会。”胭脂摇头,“倘若平南王世子已经离开安州,那小伙计怎敢不和小姐说?” “这倒也是……”史珍香说着话,忽而闻得一股极为熟悉的香臭味袭来。 一抬头,正好瞧着一只浑身漆黑的鸟从车窗外飞过。 一串油珠掉在车窗窗棂。 香臭味瞬时更浓了。 史珍香望着那串油珠子,赶紧用锦帕捂住鼻子,又换到对面的位置,“还不赶紧清理干净?这该死的丑鸟,竟然一股臭豆腐味!” 她虽然一直给裴珩送臭豆腐,但自己别说吃了,连碰都根本不会碰一下。 在她看来,像臭豆腐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吃食,只有那些地里刨食的下贱贫民才会喜欢吃。 想到这,少女姣好的面容又有些一言难尽,平南王世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又在蜜罐里长大,可这癖好,却是如此奇怪,净喜欢些臭物…… 胭脂连忙取了帕子,准备去擦窗棂。 然而刚掀开车帘,便被吓了一大跳,“啊!!这,这……” 史珍香正心头不爽着,瞧见她这模样,语气更是不耐,“不就是让你擦个窗子,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小,小姐,您看下就明白了。”胭脂狠狠咽了咽口水,又连忙将车帘掀得更大了些。 史珍香顺着她的动作往外一瞥,待瞧见窗外的景象,先前的不以为意瞬时全僵在眼里,她为了不让裴珩发觉自己在守着他,每次都特意将马车停在离夏记酒楼有段距离的大树下。 可此刻,这棵偌大的树上,却是密密麻麻停满了鸟。 一只只鸟从头到脚,全是黑黢黑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捧打散了的瓜子。 而这些鸟嘴里,无不叼着一块臭豆腐吸溜。明明是一丁点小的嘴巴,史珍香硬是从它们嘴里看出‘津津有味’四个金光大字。 她愣愣望着这些小黑鸟半晌,忽地想起,这些鸟方才可是从夏记酒楼里飞出来的,“好个裴珩,竟然将我送他的礼物给畜生吃!” 少女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他喜臭厌香,她便投其所好,每日亲自送这些臭豆腐来,可他不见自己便算了,居然还将她心意扔地上踩。 史珍香气得胸脯一阵起伏,“待会儿回府找几个好弓箭手来,将这些畜生全给我杀了……” 话到一半,忽地一阵扑腾声响起。 树上的黑鸟似是感觉到不对,瞬时扑棱起翅膀散个干净。 许是散得太急,不少鸟嘴里没吃完的臭豆腐掉了下来,噗嗤噗嗤砸马车上,也砸在车窗边的史珍香身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史珍香吧嗒一下就炸了。 “这些该死的小畜生! 你现在立马回府找人来,将这些畜生全杀掉,一个不许留。 我要今儿个中午史府上下全部吃鸟……” 胭脂缩了缩脖子,一直等她骂完,才小心翼翼开口:“奴婢听闻平南王世子养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爱鸟,走到哪带到哪,若是小姐不小心杀错鸟了,怕是没法和世子交代。” 史珍香火气一滞,“你的意思是,这里头有世子的爱宠?” 第167章 世子的爱宠? “奴婢不敢确定,只是听府里下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胭脂摇摇头,“听说那黑鸟和平南王世子一起长大,虽然是只鸟,但在府里俨然是半个主子。” 史珍香怔了怔,抬头朝黑鸟群飞开的方向瞧去。 它们没飞太远,只是从树上飞到附近各处的屋檐上,不过尽管隔得不远,但一只只黑鸟像是从同一只母鸟肚子里出来的,根本分不出哪一只才是裴珩的爱宠。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酒楼门口。 顿时皱眉吩咐:“去将他叫过来!” “是,小姐。”胭脂立马应下,唤了伙计到马车旁。 “史小姐,不知您今日有何吩咐?”伙计点头哈腰看向史珍香,就像是看财神爷一样。 托她的福,他在不足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购置好一处屋子、三亩地,连未来婆娘也相看好了,只等选个黄道吉日就可以娶进门。 她再多来来一两次,那他以后养娃娃的钱都够了。 养个七八个都够…… 史珍香瞥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且问你,你家主子的爱鸟长什么模样?” “爱鸟……”伙计愣了片刻,随即有些为难道:“史小姐也知道,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岂敢在外头胡乱编排?” 史珍香嘴角微抽,懒得同他计较,挥手让胭脂又给他一个金钗。 “现在可以说了吧?” 伙计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金钗,反手塞进胸口,方嘿嘿一笑道:“小主子的爱宠黑毛黑爪黑眼珠,一双眼珠威武霸气,是世上最俊的鸟,史小姐一看便知。” “是么?”史珍香不置可否。 朝对面屋檐指了指,“那你跟我说说看,这里头究竟哪一只是?” “这些都……”伙计看着屋檐上一个个小黑鸟正要摇头,可刚张唇,却是瞥见史珍香眼底藏着的杀气,到嘴的话滴溜溜打了个转,“这些都,都算是。” “什么叫算是?”史珍香不悦。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是,是……”伙计忙不迭点头。 史珍香狐狸眼呆了一瞬,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这些小畜……小黑鸟全是你家主子养的爱宠?” “是啊。”伙计面不改色心不跳,安安是小主子的爱宠,这些又是安安的小弟,四舍五入,可不就等同于是小主子的爱宠! 史珍香见他点头,只得将满心怒火一点点压下去。 只是语气依旧不大好,“你家主子养这么多鸟做什么?” “这个,小的就真不知了。”伙计老实摇头。 听着那加重的‘真’字,史珍香猛地一噎,她每次问裴珩的事,他每次开口全是不知,但那些不知,给点甜头就能将‘不’字去掉。 如今这真不知,意思是给钱也不知的那种。 她垂眸想了想,当初陆绾绾说裴珩这人有怪癖,兴许养鸟也是他另一个怪癖。 既然这些鸟是他的爱宠,裴珩将自己送的臭豆腐喂爱宠,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开始接纳自己……想到这,史珍香娇俏的脸蛋瞬时雷雨转晴。 她挺直背脊,一副未来女主人的态势望向伙计。 “他现在在哪儿,不会已经离开安州府了?” “没啊。”伙计继续老实摇头,小主子不过不在府城罢了,阳溪县可还属安州府内。 史珍香眉头微蹙,“既然如此,可为何从来见不到他?” 伙计摇头的动作一顿,咧嘴笑了笑,“小主子最近事务繁忙,许是史小姐来的不凑巧,正好碰到小主子不在的时候?” “一回两回倒罢了,怎么可能次次凑巧?”史珍香面露不悦,“你不会是为了多拿钱,吃空饷忽悠我吧……” “冤枉啊——” 她话没说完,马车外的伙计已经猛拍大腿,嗷了一大嗓子。 “小的真是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呐!小的虽然出身穷苦,但却是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挣黑心钱,史小姐既然认为小的吃空饷,那这金钗小的也不敢要了……”伙计惨兮兮哭嚎着,作势要将怀里的金钗掏出来。 “我家小姐不过是说你一句,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胭脂见过往行人和酒楼进出的客人纷纷驻足看过来,连忙压低声音制止。 伙计掏金钗的动作停住,面上依旧委屈,“那你家小姐还说不说小的吃空饷了?” “你这人真是……”胭脂见他这么固执。 只得轻轻扯了扯旁边不做声的少女,低低提醒道:“小姐,咱们现下要以大局为重……” 史珍香怔了怔,随即不耐烦一挥手,“没说你吃空饷行了吧!但你给我记住,一旦裴世子的消息,你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嗳,小的明白。”伙计眉开眼笑应下,眼下却是一滴泪痕都瞧不着。 待伙计离开,史珍香蹙眉望向胭脂,“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胭脂笑了笑,“小姐莫非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安州一年一度的花朝节,届时,小何不在府上举办一个赏花会,邀安州青年才俊前来,不就可以顺带邀请裴世子?” 史珍香狐狸眼亮了亮,“你继续说。” 胭脂抿唇笑,“裴世子六元及第,才华斐然,以后的世子妃定然也是要才貌双全的女子,如今裴世子愿意接受小姐的好意,说明小姐在裴世子心中已然同其他女子不一样。 只要小姐再在赏花会上展露一两手才艺,将安州的年轻姑娘全比下去。 何愁不能让世子对小姐动心?” 史珍香听完,狐狸眼中光芒大盛。 是啊,要想成为世子妃,就必须让裴珩看到自己足以与他相配。 她自小跟在娘亲身边长大,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不通,在安州年轻一辈公子小姐中,她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裴珩若是见过她的才艺,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思及此,少女粉颊悄然一红,“现在立马回府,准备花朝宴。” 这一次,她一定要将花朝宴办得风风光光,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毕竟,以后要当王府主母,筹办宴会的能力也决不能差。 “是。”胭脂放下车帘,笑吟吟道:“那奴婢提前恭喜小姐得偿所愿,早日入主平南王府。” “我瞧你这丫头,今日嘴巴上是抹了蜜……” 少女娇俏的声音伴着马车驶离酒楼。 与此同时,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儿从酒楼飞了出去。 第168章 不能看着陆姑娘跳火坑 半个时辰后。 “滴沥!滴沥滴沥——!” 一道清亮的鸟叫声在阳溪县酒楼响起。 随山正在整理信纸,闻声取下黑鸟腿上的信筒,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扫了一眼。 恭敬望向坐在金丝檀木圈椅中的男人,“主子,是安州府城来信,福伯说,史小姐又去酒楼了,还准备举办花朝宴……” “不必理会。”裴珩拧着眉心。 他已经许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但这十来日,却是每日都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晌午还能小憩一会儿。 不过夏日午后,人总是困倦得紧。,他不耐烦听到这些不相干的人。 “是啊,主子从来不参加这些宴会的。”随山小声喃喃,将信纸搁置到一旁,放了小黑鸟到后院补给食物,又继续检查其他的信。 这些信大多是夏家在各地据点关于解蛊花的回信,继鬼面萼一花后,昨日又有北溟的探子传来雪上嵩的消息,当地牧民曾在北溟终白峰上见过雪上嵩。 如今,距离陆姑娘给出五花讯息不过十日。 他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赶在毒发之前找齐这些花。 “咦,是古槐村的来信……”随山正聚精会神从信纸里挑出有用信息,瞧见其中一张熟悉的字迹,连忙拣出来看。 只是看见上面的内容,嘴角狠狠一抽,“这都什么跟什么,全是些地龙啊,鸡崽鸭崽鹅仔……这家伙是去村里养牲口去了么?” 说罢,就要将信纸团成一团扔旁边。 忽而听得男人幽幽的声音响起,“念。” “啊?”随山一怔。 抬头见男人盯着自己,他飞快回神,将信纸重新舒展开,认认真真读了起来,“陆姑娘养的地龙今日已有半指粗,今早已经开始以地龙喂养家里的鸡崽、鸭崽和鹅崽。 陆姑娘一连五日研制螺蛳粉,今日终于大功告成,该粉大越罕见,臭得热烈而轰动。 但陆姑娘仍不满意,依旧在琢磨……” 裴珩唇角轻扬,“她倒是有心。” “是啊。”随山正暗骂竹喧越来越老妈子,一听这话,立马附和点头。 “陆姑娘先前为给主子施针、画五花图便大半夜都没睡,一直等得天光快亮,如今又夜以继日给主子研制螺蛳粉,陆姑娘对主子真真是十成十的用心!” 裴珩嘴角弧度更高了,“上面还写着什么?” 随山低头,继续往信纸看去,“郑家二舅母早上送来亲绣丝绦、抹额给陆姑娘和陆夫人,傍晚遣次子又送一罐黄豆炖猪蹄,半篮子野杏儿,杏儿似是陆姑娘喜爱之果,半日便吃完了……” 话音一落,屋子里空气蓦地寒凉不少。 随山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一抬头,却见男人先前嘴角的笑意已经一点儿都瞧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素日里一惯的冰冷凉薄,一双眼眸更是冷气森森,只一眼,就叫人心头打颤。 随山赶忙移开视线,心头忽而一动。 这段日子,每每提及郑家人,主子似乎都不大开心,尤其是提到陆姑娘的二表哥时,主子的眼神甚至像是安安捕捉猎物前的模样。 再回想这几次竹喧的来信。 全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却是字字句句少不了这个郑二表哥,他每次还笑骂竹喧跟酒楼里的婆子像了,没想到,遮遮掩掩下,居然还藏着这层意思。 正心思翻覆之际,又听得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信上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随山赶忙摇头,上面只写了这些鸡零狗碎的,就戛然而止。 可他却是心里犹如被蚂蚁咬,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各朝各代屡见不鲜的事。 郑家和陆家又只隔了一条河,老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万一郑二一日日献殷勤,将陆姑娘的心抢走了,那他主子怎么办? 这世上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众多,可论手段、论脑子,能与他家主子媲美的,这么些年来,也就只有陆姑娘一个。 他和竹喧早就想过了,以后主子和陆姑娘在一起后,陆姑娘揍人,主子递棍。 陆姑娘杀人,主子藏尸。 陆姑娘又揍又杀,主子又递又藏。 这种天衣无缝的组合,绝对不能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郑二给破坏掉,想到这,随山眼中战意十足,“主子,郑二根本配不上陆姑娘,我们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 这话一出,犹如一粒石子掷入冰湖,逼仄摄人的寒意一点点往外泻去。 男人神色轻敛,“她一个姑娘家的婚事,与我何干?” 随山嘴角一个抽抽,要没干系,又何至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不过这话他只敢心里腹诽,“是,陆姑娘婚事与主子无关,可陆姑娘救主子两回,主子又如何忍心看陆姑娘跳火坑?” “跳火坑?”裴珩剑眉轻挑。 “是啊。”随山点头,“郑家二舅母若真心待陆姑娘,哪里需要每日换着花样去讨好,这种好,瞧着热络和气,实则两面三刀,一旦得逞,必会本性毕露,自古婆媳难相处,这样的婆母可不就是个火坑?” 裴珩不置可否,“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随山继续劝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主子,咱们宜早不宜迟呐。” 男人执着白玉茶盏,指腹在盏壁上摩挲了片刻,“可她上次走前说过,下月十四再见。” 这话意思就是,这一个月之内,不要再见面。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甚至没有半点起伏,可随山却是从中听出了丝丝委屈。 他眼珠转了转,“陆姑娘说的下月十四,是指给您施针的日子,可陆姑娘还说,主子平日最好多走动,古槐村依山傍水,正是走动的好地方。” “这倒是。”裴珩点头。 又似自顾自的低声喃喃,“阳溪县这么依山傍水之处,径直走到古槐村太突兀了些……” 随山愣住,这还突兀?! 他倒觉得,他家主子才真突兀,像是大姑娘头一回上花轿一样,不过主子每次遇上陆姑娘的事,都根本不像原先的那个主子,他已经慢慢习惯了。 裴珩放下白玉茶盏,“曲大夫不是想拜师?” 随山立马心领神会,“是,曲大夫对陆姑娘的医术赞不绝口,这些日一直在阳溪县看诊,未曾离开,兴许正是为了去寻陆姑娘拜师。 只是苦于不知陆姑娘住处,主子不如送曲大夫一程?” 几乎是话音一落,便见男人颔首。 “也好。” 第169章 米粉研成 古槐村,村尾小院。 陆绾绾连续失败多次后,终是发现要让生榨米饭有米酸味的关键,就是磨浆成团之后,将米团发酵一天一夜。 发酵后的米团再去榨米粉,粉中便多了一股浅浅的酸香。 至于发酵的地方,陆绾绾选的是灶膛。 灶膛保温聚热,是天然的发酵场地,可以让米团更好更快发酵完成,不过若是到了冬天,需要发酵的时间应该会相应延长。 这几天,陆家人已经习惯每日吃一顿螺蛳粉。 带有米酸味的米粉刚一榨出来,郑氏便煮了一锅螺蛳粉当晌午饭,红彤彤的石螺浇头,搭配上绿油油的藤恩,末了,再加一勺酸笋,添把香葱碎碎,麻辣酸香的味道让人口水直流。 陆绾绾尝了第一筷子,便知这次的螺蛳粉是真的对味了。 一碗下肚,完全不会觉着腻。 而且,许是石螺和猪骨汤、米粉这些食材全是手工所制的缘故,今日这粉甚至比她在华国吃过的螺蛳粉味更让人舒爽。 郑氏和陆同湖亦是前后脚放下筷子,比起米饭,他们更喜欢吃米粉,若不是每次吃完后一身臭烘烘难洗衣裳,他们恨不能顿顿吃螺蛳粉。 郑氏准备收碗筷,忽而一顿,“等粉送到裴公子那儿,味道应该会不太好吧?” 家里的牛车被陆同河驾到府城去了,若是走路去阳溪县就至少一个时辰,像先前擀的面条,过小半盏茶功夫就会坨了,这粉条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没事,可以叫送货员!”陆绾绾嘴角轻勾。 “送,送货员?”郑氏二人一头雾水,这称呼虽然奇奇怪怪,但也勉强猜得到就是帮忙送粉的,可村里除了自家,倒也没其他人家有牛车,莫非是谁家新买了牛车? 正疑惑时,却见陆绾绾起身走到灶屋门口,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没一会儿,一阵破风声响起。 紧接着,一团流光似的阴影从天空俯射而下。 二人凝神一看,便见一只黑毛黑爪黑眼珠的大鸟停在鸡圈围栏上。 它生得高大,一双带金边的眼珠黑如泼墨,眼神锐利,通身威武霸气。 几乎是它停在围栏上的瞬间,圈里的鸡崽鸭崽便吓得嘎嘎乱叫,羽毛乱飞,就连平日里凶巴巴的三只鹅崽也趴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郑氏亦是瞪大眸子,有些张口结舌,“这,这鸟咋恁大?比起河里抓鱼的水洼子还要大上一圈!” 倒是最后出来的陆同湖,盯着大黑鸟仔细瞧了半晌, “铁翼如风扫千里,利爪似剑斩妖娆,鹰眼如炬照四海,这鸟,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海东青。 不过,海东多是青白色或青灰色。 倒从未记载有通体漆黑的。” 陆绾绾担心鸡鸭鹅崽吓出好歹,顾不得多言,快步上前一手抱住鸟脖,一手拎起两只鸟爪,将鸟从鸡圈上拎了下来。 安安瞪大了黑豆般的小眼珠。 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发现,根本挣扎不了半点! 连自己那双最引以为傲的爪子都只能蜷缩两下,更别提将人给踹开…… 陆同湖瞧着自家妹妹抱着鸟往灶屋去,心中疑窦更甚,他明明记得书上写海东青,写的是万鸟之王,生性凶狠暴戾,可这一只,却是乖巧得像只鸡。 难道,这根本不是海东青,只是和海东青有些像的禽类? 陆家后院山坡,正坐在树冠上打盹的竹喧,亦是不敢置信瞪大双眼。 安安自小傲娇得不行,除了主子之外,别人根本不让碰,先前在京城,有个贵女想讨好主子,上手去摸安安的脑袋,结果还没碰到一根毛,脸已经被一爪子抓花了。 可如今,这家伙居然乖乖让陆姑娘抱? 安安一脸怨气窝在陆绾绾怀里,察觉到脖子、双爪上的手轻了轻,正准备发作,视线里突然多了一盆花花绿绿,腾腾冒热气的长条。 它爪子一顿,小眼珠里透出几分迷茫。 原来,这女人是想请自己吃食物。 这盆长条虽然臭了些,但花花绿绿,甚是好看,看在食物的份上,它要不就原谅这女人算了? 这般想着,刚蓄起力的爪子骤然一松—— “安安,我今日唤你来,是想……” 陆绾绾将鸟放下,话刚出口。 吧唧一声响! “滴呖呖——” 惊惶不定的雄枭声随之炸开来。 陆绾绾望着头朝下摔地的安安,也惊呆了。 不过是小半米的高度,它居然能摔?要知道,以前雪球在它爪里也讨不着好,这家伙平日的能耐都去哪儿了? 陆同湖看到这终是确定,眼前这只真不是海东青。 倒是跟着进来的郑氏,怔愣一会儿后立马跑过去将安安身子掰正过来,“安,安安?你有没有什么事?翅膀摔坏没……” 安安瞥郑氏一眼,漆黑的鸟脸上尴尬一闪而过,随即摇头站起。 雄赳赳气昂昂往灶台上的那盆螺蛳粉走去。 半蹲在地上的郑氏直接傻掉了,连一向镇定的陆同湖亦是满眼惊诧,这大黑鸟居然可以听懂人话??? 陆绾绾早见识过这鸟的本事,自是不觉着它能懂人话多稀奇,不过看到它竟直接低下头,吸溜起螺蛳粉,同样有些愣神。 这家伙竟这般荤素不忌? 不仅吃臭豆腐,如今螺蛳粉也不放过?! 不过,鸟再聪明终究还是鸟,没长牙的安安,一口吸溜下去,粉没怎么吃到,反倒把自己呛出了喷嚏,陆绾绾忍俊不禁,打了一碗凉白开过来。 夹起一筷子米粉、七八个螺蛳、几片酸笋都在凉白开中涮了涮。 再放到一个干净碗里,递到安安面前,“来,你们鸟类忌油盐辛辣,吃这个正好!” 涮洗过后的食物没了红彤彤的辣油,显得有些寡淡,连气味也淡了不少,安安只看一眼,就别过脸去,准备继续先前那碗。 尖嘴刚张开。 少女幽幽的声音在耳边蓦地炸开,“你要是不怕掉毛,想以后当个秃鹫我也不拦你。” 安安张着嘴,黑豆大的眼睛却是滴溜溜往脑门顶的方向望去。 那只臭虎每次见着自己,就喜欢咬它脑门顶上的毛,上次在山洞被咬了一块毛,刚长好没多久,又被那臭虎咬了几根。 以前只一头虎,还是头虎崽子。 如今人家一窝虎全来了,它有些斗不过。 要是再掉毛,它就真得秃了……一想想秃鹫那丑样,安安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眼眶金边,它才不要像它们一样,丑得鸟眼睛疼! 郑氏看着安安纠结半晌后,默默低头去吃涮过的粉,面上的神情早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绾绾,这就是你先前说的送货员?” 陆同湖亦是心绪复杂。 这哪里是只鸟? 分明就是长了个鸟身的小娃娃! 第170章 吓跪 “对。”陆绾绾抱着双臂倚在墙边,视线落在灶台的小家伙身上,“安安是裴珩的伙伴,飞行速度极快,让它送粉,比牛车快。” 她也是前不久去后山散步瞧见安安的。 当时还以为是裴珩去哀山寻刹那昙去了,但一直没瞧见人,她只能问安安,安安倒是张嘴滴呖呖说了老半天,可惜安安能听懂人话,她自己却是听不懂鸟语。 她索性没再管,只偶尔揣些肉食在身上,见着便投喂两口。 陆绾绾想着,安安的速度比起华国送外卖的小哥都只强不差,等螺蛳粉送到夏记酒楼的时候,不仅是热乎的,粉里的汤应该都不会少。 不过,郑氏和陆同湖听得这话,却是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 刚才才看到安安从不到三尺高的地方摔下,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让它叼着一碗汤粉翻山越岭的模样…… 安安嗦粉很认真。 嗦了两口粉,便啄一个石螺吃。 它的尖嘴尤为锋利,嘴尖在石螺壳上轻轻一碰,壳就碎了,涮凉白开只能涮去螺壳表面,螺肉里的麻辣鲜香几乎保留了七八成,螺壳一碎,香味就顺着螺肉飘了出来。 安安转了转眼珠,余光瞥见陆绾绾没动作,当即一个吸溜吞了螺肉。 满意得浑身黑羽都晃成了缎子。 郑氏看得母爱泛滥,忍不住上前拾起筷子给它涮粉涮螺涮藤恩, 一人一鸟配合下,没一会儿,脚边便多了一地的螺壳,至于盆里的粉条、酸笋,倒是剩下不老少。 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这小家伙吃起东西来,跟雪球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能多吃油盐的物种,可偏偏最好这一口。 一想起雪球,少女眸中笑意微滞。 她差点快忘了,安安正在吃的这一盆螺蛳粉,正是留给雪球的,原本以为安安只是尝个味,没想到这小家伙竟这么爱吃,还这么能吃。 不过一会儿功夫,大半盆都被吃没了。 可雪球历来护食,而且和安安早已结了‘宿仇’,若是回来瞧见这一幕,只怕不大好收场,陆绾绾摸了摸鼻子,准备重新下一份螺蛳粉。 刚抬脚,“喵呜!喵呜!!……” 一阵雀跃而压抑的吼叫声由远及近传来。 抬头便见灶门口多了道橙金色的身影,它双脚带风,一个眨眼就跃到了跟前,不是雪球,又是谁? 陆绾绾怀中一重,差点被它扑地上。 雪球双爪搭在少女手臂上,正要撒娇。 忽而虎脸一皱,转头瞧见不远处的安安,满脸娇俏之色顷刻间化为战意,待看到鸟爪旁的食盆,只剩下浅浅一层米粉,雪球毛发根根竖起,一双水蓝色的眸子更是利如刀锋。 而安安在雪球看过来的瞬间,已经哗啦一声窜到灶房横梁。 它嘴里还叼着一个螺肉。 一边吃,一边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陆绾绾双手扶额,郑氏和陆同湖却是看得一头雾水,这两只怎么瞧,怎么都像是死仇啊,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同河娘,陆姑娘!有马车来你家了……” 春草娘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马车?”郑氏顿了顿,扭头往窗外看去,正好瞧见一辆高大的玄铁马车穿过山道,停在篱笆墙外,她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裴珩的马车。 “裴公子怎么来了?”郑氏母子俩一时间顾不上灶屋,连忙出门相迎。 陆绾绾亦是有些诧异,先前说好每个月十四针灸,现在才过去不到半月,这人居然就来了。 莫非,是蛊虫又发作了? 安安一瞧见马车的车檐,则是立马就想跑。 毕竟,刚出笼子没两天,它可不想再被关进去。 可地上的雪球早已气红眼,哪里会善罢甘休,它逃、它堵,它插翅难飞! 篱笆院墙外。 孙氏正提着一罐野鸡汤准备进门,看到马车停下,也悄悄拉住郑槐序。 她视线从拉车的高头大马,转到通体幽黑的马车,眼中闪过丝丝羡艳,光是这匹马车,他们怕是挣一辈子都挣不来。 也不知道这位裴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但从裴公子举止气度看,定不是薛家那样简单的富贵人家,至少是州府,甚至是京都的官宦世家。 她先前听裴家主仆提过一嘴,陆绾绾于他有恩,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恩?先前竟送了一车车的谢礼过来,可惜绾丫头竟然全退了回去。 想到这,妇人可惜地叹了口气。 等以后绾丫头嫁给槐序,那他们也相当于裴公子半个恩人。 若再送礼,她定不会再让退回去。 而且,她还要让裴公子帮槐序在官府里谋个一官半职,再不用过地里刨食的日子…… 正心思流转之际,孙氏忽地脊背一凉,她瞬间回神,只见马车车帘不知何时掀开来,走出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 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摆上金线绣团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俊美妖孽,眉目如琢,端得一副温润如兰的公子模样。 可那一双森冷眼眸扫过,孙氏心脏没来由地停了一拍,满腹心思似瞬间暴露无遗,一股钻心刺骨的冷意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双膝更是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鸡汤罐掉落在地,金黄的野鸡肉混着汤水咕噜噜从罐口滚了出来,上面还腾腾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郑槐序也被那一眼扫得心头颤颤,回神后,赶紧满脸窘迫将孙氏拉起,“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 第171章 穴位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雄鸡下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近亲结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挨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跳火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偷方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怀疑福气要消失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赤金长命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招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凭什么不招我们金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试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采灵芝,挖山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误入哀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孝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小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夙门秘宝 老六却是神情恹恹,频频往雾林方向望去,“我方才要抓那死丫头,五哥拉我做什么?” “抓她?”老五冷声笑了笑,“就她那股子狠劲,你抓得了她吗?” 老六听得这话,心头不甘一顿。 是啊,那死丫头瞧着瘦瘦弱弱,来阵大点的风都能给刮飞去,可一身牛力却是邪门得紧。 临走前被她那么一敲,疼得他手指骨都快断了,手腕上的淤青更是肿胀发紫。 一想起身上的伤,他又恨得牙痒痒,“我自打跟了师父,还从没受过今日这样的罪,要是不能将这死丫头抓住,我这口气死都咽不下去!” “急什么?我们夙门的人从来只叫人吃亏,什么时候有我们吃亏的了?”老五瞥他一眼。 “看那丫头穿着打扮,应该就是这附近村子的人,我们先回去想个万全之策,等下回下山将她捉了来,还不是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是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我养好伤,头一件事就要将这小丫头给捉来。”老六说到这,眯眯眼中暗光乍起,“那丫头虽然小了些,但生得好,身上的肌肤油光水润。 光是瞧着就让人心里痒痒。 这要是压在身下,还不知道会是何等勾魂……” 他话没说完,心口忽地一阵剧痛,一低头,却见一把短剑从自己胸口整个贯穿,剑尖处全是大片大片的血花。 滴答! 血花掉在荒草上。 眨眼间将草地染得鲜红。 老六瞪大双眼倒在地上,瞳孔里倒映着那张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半黑半红脸。 “你,你居然将老六杀了?”老五也被这一幕惊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只是眼中依然难掩震惊。 平日里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跟个活死人没两样的人,如今一出手竟是要了老六的命。 “谁让他该死呢?”小弃唇瓣翕动。 “该死?”老五眉头皱起,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你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小弃没接话,但平静中带着丝丝阴鸷的神色却是不言而喻。 老五当即气笑了,“居然为了个只一面之缘的小丫头,就将自己师兄杀了! 师父平日可是最恨内部争斗,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定会将你扔去万蛇之窟,让你受万蛇啃咬之罚,你难道就不怕?” 小弃摇头,“不怕。” 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将老五激怒,“瞧着不声不响,再乖巧不过,没想到暗地里竟是条毒蛇,你今日要我堂兄的命,我便让你一命抵一命!” 老六,是他的师弟,也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兄,平日里不说兄弟情深,但这份血脉亲情却是做不得假。 说着,双手化掌,猛地朝小弃喉骨疾抓去。 势要一爪扭断他的脖子。 然而,手掌还未贴上对方脖子,便见一阵金光从眼前闪过。 下一刻,手腕处骤然一凉,只见一个半指大小的肥虫子落在了手腕处,它通体金灿,虫身虫脑,两侧却长着一对小翅膀,头顶米粒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 瞧着可可爱爱的模样。 却是让老五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狠狠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眼皮,可手腕处的金虫不但没消失,还从他手腕处的血管里扒拉出一条雪白的虫来。 “不!我的雪蛊!”老五惊呼,可他此刻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雪蛊被金虫一点点啃噬掉。 雪蛊是他的本命蛊,是他费尽数年心血灌养而成。 如今本命蛊没了,老五像是被人抽去魂魄的一具行尸走肉,不仅浑身血色褪尽,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死死盯着朝小弃飞去的金色身影,眸中的不甘似要凝为实质。 “为什么?为什么金蚕蛊会在你这儿! 论资历,论能力,论对夙门的贡献,我们这些师兄弟哪一个不比你强? 凭什么师父要将我们夙门的秘宝交给你这么个小杂种,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小弃嘴角轻勾。 他在旁边的叶片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又随意捡起一块大石,朝老五走去,“等到到地下,兴许会有你要的公平。” “不要!不要杀我!”老五见状,满心不甘全缩了回去。 只不住地求饶,“小师弟,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对你做了那么些混账事,可不管怎样,我是你师兄啊,自你被师父捡回来,我们就是夙门相依为命的师兄弟。 只要小师弟能留我一命,今日的事情,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向其他人透露一个字。 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让我往东,我定不会往西。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对天发誓……啊!!” 然而,面前的人似是根本没听到一样,一步一步走到跟前,攥起手里的大石头就往下砸。 老五大张着嘴,听得皮肉破开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 在这声音中,还夹着一声诡异的低笑声,“姐姐方才说了,要反击就得趁早,与其等你日后背誓,不如现在杀了你,姐姐若知道,定会夸小七做得好……” 老五倒在地上,一双瞳孔渐渐涣散。 直至这一刻,他终于有些明白,师父为何将金蚕蛊传给老七了。 光是这份病态阴毒,便同有师父九成九的像。 见老五老六全咽了气,小弃并未就此离开,而是一直等到野猪群闻着血腥味冲来,接连啃掉二人身子,方站起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行至一半,又转头往雾林处眺望。 雾色渐渐散去,林子里早已瞧不见人影,可映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却是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他攥紧袖口的小瓷瓶继续前行,指腹摩挲处,似有残留的余温。 第187章 山谷惊现 陆绾绾不知道哀山深处发生的事,她服下的瘴气丸马上就要失效,见找不到其他有用消息后,便背上背篓离开了雾林。 刚出雾林没几步,忽然瞧着一坨大金团子躺在一株大树下。 它眯着眼,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睡得鼾声连连,嘴里还叼着一只羽毛斑斓、没了生机的野鸡,正是她寻了大半个山没寻着的雪球。 陆绾绾嘴角一抽,这下好了,人参野鸡汤算是齐全了。 待走近一看,发现这家伙是吸了瘴气昏睡过去,当即掐了把它的人中,试图将它给唤醒。 谁料,这一掐,呼吸声是平稳不少,但连眼皮都不睁一下,直接翻了个身屁股对着自己,鼾声也更大了,简直是暴雨来临前的惊雷还要响亮。 陆绾绾:“……” 她想了想,抓过一只虎耳朵,“快醒醒!你爹娘叫你回家吃饭啦——” 话到一半,睡成死猪一样的金团子,一个支棱跳起。 “喵呜!喵呜吼!” 吃饭??? 饭呢?!! 陆绾绾偏过头,不想承认这种饭桶是自己养出来的。 雪球睁着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珠子,待迷蒙的眸色稍稍褪去,当即讨好地蹭了蹭陆绾绾的小腿,又将地上的大野鸡送到她面前,“喵呜!” “德行!”陆绾绾看得好笑,嘴上却是依旧不忘损它两句。 “不是雄心勃勃要猎岩羊?你的羊呢?” 一听这话,刚支棱起的金团子瞬时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 “别给我装可怜。”陆绾绾正色,屈指就是一个爆栗子敲上去,“早前就同你说过,这哀山里瘴气密布,危机四伏,你这次是运气好,及时就跑了出来,再有下次,可不一定。” 雪球被敲得脑门生疼,但完全不恼,反而连连点头。 虎嘴里还乖巧地喵呜喵呜附和着。 “行了,赶紧回家吧,今晚炖人参鸡汤吃。”陆绾绾见不得它这副模样,接过野鸡便要丢背篓里,却被野鸡翅膀上缠着的一根藤条吸引去目光。 藤条细长柔软,通体青绿,上面还缀着两片宽卵型叶片,叶片边缘呈小波浪状,两面几近无毛。 陆绾绾拿起藤条,眸底隐隐压着亮光,“雪球,你可知这野鸡上的藤条是在哪儿蹭到的?” 雪球望着两指长的藤条,低头想了一会儿。 旋即,两爪抓地,朝雾林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跑几步,似是怕身后的陆绾绾跟不上,又连忙减了速度等她一块,陆绾绾见状,赶忙又服下一颗瘴气丸,也给雪球嘴里塞了一颗。 一人一虎翻过两座山,又淌过一条山涧。 一个偌大、隐蔽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山谷不大,约莫一亩见方。 但大半个谷底全是青绿色藤条,一簇连着一簇,野蛮、毫无章法的生长,宛若一条碧绿的地毯,山风穿谷而过,连风里都带着几分独特的清香。 陆绾绾望着这般景况,眸中亮光更甚。 当即走进山谷,拔了一株藤条。 随着藤条出土,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也从土里露了出来,大的足有小孩拳头大,小的也有鸭蛋大,密密麻麻缀在根茎上,起码十数个之多。 “土豆!竟然真的是土豆!”陆绾绾双手沾满泥沙,小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一瞬间,脑海中俨然幻现出各种土豆美食出来,酸辣土豆丝、干锅土豆片、土豆炖牛腩、土豆红烧肉、狼牙土豆、香煎土豆饼、烤土豆片、炸土豆球…… 光是想想,陆绾绾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不过激动之余,心情又不免有些复杂。 想她刚穿到大越时,从沙州逃荒,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冒着大风大雪从雪地、冰河之中刨食,才能勉强果腹,数以万计的百姓更是永远倒在了风雪里,再没能睁眼。 倘若当时就有土豆,想必应该能少死很多人。 甚至,根本就不会有饥荒。 毕竟,土豆堪称粮食界的小强,对生长条件的要求很低,随便扔哪个犄角旯旮里都能活。 产量又格外喜人,即便是沙州先前的三年大旱加上雪灾,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在大越,主要粮食作物就水稻和小麦。 此外,还有少量的黍、菽、稷。 但水稻和小麦产量都不高,一亩地充其量就能收两石粮(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 而且,这两石的产量还是在风调雨顺,无涝无旱的年头下才可能有的,其间一旦有个什么差池,收成只会更少。 粮食收上来,首先还得上交一道税,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 大越各府根据自身情况,税赋也不尽相同,譬如他们所在的安州府,山多地少,是全国出了名的赤贫之府,所以,最开始制定的税赋是十之税一,属于全国最低。 但这几年,史府尹又将税赋升至十之税二。 安州府百姓的日子便更难了。 尤其是像古槐村这种被大山包围的偏小山村,各家各户的地不过两三亩,交完税之后,所剩粮食根本没法撑到下一年秋收。 于是,村民们交完税后,只能将剩余的新米卖掉,去米铺换成陈米,再在屋前屋后种上豆子予以添补,等得农闲时候又去外头打些零工,如此,才能勉强养活一家子。 所以,大部分的百姓忙忙碌碌一年,不过将将糊口。 也因此,她的陆记工坊刚现苗头,村子里那些再老实不过的人,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为的不过是多一条活路罢了。 土豆亩产近乎水稻、小麦十倍有余,一旦现世,带给大越的影响无法估计。 这种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事,必须从长计议,一个弄不好,反而会给陆家带来灾难,陆绾绾思及此,当即收敛心神,又拔了两株土豆放进背篓里。 如今五月底,土豆刚开始成熟,山谷里其余的土豆还不着急挖。 这里属于哀山内围,一般人进不来,陆绾绾也不担心会被旁人破坏,所以,离开前只在山谷外围撒了一圈防野兽的药粉,以免被这哀山里的野物给糟蹋了。 进山前的空背篓,此刻已经全被挤得满满当当。 但陆绾绾的心情却是格外地好。 算命先生说的当真对极了,五月二十八,诸事大吉。 等下次再需要算日子,还找他! 雪球见她眉开眼笑,也乐得脚步一颠一颠,连身后的雪白尾巴都兴奋得散成一个虎毛掸子。 一人一虎出了哀山,在固定的地方找到虎爹它们留下的空食盆,便往青背山下去,走到山腰,远远望见山脚处站着两个人影。 待近了才发现,不是旁人,正是陆同湖和古芸儿。 第188章 酸辣土豆丝 陆同湖背对而站,瞧不见神色,倒是正好能看到少女脸颊上的霞光,犹如涂了一层胭脂般,“今日多谢陆二哥你们给家里送了这么多的肉食,我爹笑说,今日吃的肉,比起这一辈子吃的肉加起来还多。” “芸儿姑娘客气了。”陆同湖摆手。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可不担一个又一个谢的。” 这次宴席准备的多,乡亲们又没敞开吃,结果最后还剩下不老少菜,天热菜不经收,陆家便按照原先在沙州的风俗,给村民们一一带了些回去。 对家里有病人、老人的还会适量多给一些。 像古家,古村长老伴身体不好,没来吃席,郑氏便多装了些滋补的鸡肉和鱼肉。 “是陆二哥和婶子你们心肠好!”古芸儿说着,脸上笑意更深,“对了,我听阿兄说,百川学堂今年的招新考就要开始了,陆二哥可要去一试?” “倒是会去看一看……”陆同湖颔首,话到一半听得背后脚步声响起。 一回身,便瞧见一人一虎正朝山脚下走来。 “绾绾!你这是去哪儿了?天都要黑了。”陆同湖忙上前几步,仔细打量少女好半晌,见她衣裳上虽然沾了些泥土草屑,但不见受伤,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又轻车熟路接过她背上的背篓。 只是一张脸却是板着。 “二哥莫要担心。”陆绾绾扯了扯他的袖子,嘿嘿笑了笑,“今日是因先前那处地的紫藤没了,就走远了一点,误了些时辰。” 古芸儿亦是在一旁帮腔,“是啊,绾绾一身本事,又带着雪球一块,山上的野物见着都只有躲的份,哪个还敢不长眼的凑上前?” 旁边的雪球也扬起虎脸附和,“吼!” “行了,我一张嘴可说不过你们仨。”陆同湖叹口气,抬手将陆绾绾头上缠着的鬼针草一一取下来,“不过老林子不比村里,不早些回来,家里会担心。” “知道了,二哥最好了。”陆绾绾扯着他胳膊亲昵晃了晃。 这让陆同湖那张特意板着的脸哪里还维持得住? “好了,咱们回家。”少年摇头失笑。 一旁的古芸儿看到这一幕,眸中全是羡艳,她虽然也有一个哥哥,但许是年龄差得多了几岁,她和和哥哥之间从来不会这般相处。 走出青背山山脚没几步,便到了陆家小院。 古芸儿将篮子里装着的空碗递给陆同湖,又道了谢,便准备离开。 陆绾绾:“芸儿可知道,古槐村附近有没有住山民?” “山民?”古芸儿脚步微顿,随即摇了摇头,“其他村子附近多多少少会有山民,但我们古槐村却是从来没有过,毕竟村子后头就是哀山,大家躲都来不及又怎么敢跑到里面去住?” 说着,又不由有些纳闷,“绾绾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先前在府城听人提过一嘴山民的事,但从来就没见过。”陆绾绾笑道:“就有些好奇,那些山民长什么样?” “嗐,山民能长什么样?”古芸儿忍俊不禁,“还不跟我们一个样,一样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穿的跟我们也一样,不过他们的日子更加清苦。 山里没地,就算开垦出来一点荒地,也不好长粮,大多只能靠在山面打野物赚些吃用钱。 去当山民的大部分是犯了事跑进去的。” 陆绾绾心头微动,雾林里的三兄弟穿着打扮瞧着同他们大差不差,可仔细想来却又有些不同,三人明明都是男子,但衣裳领口、袖口、裤脚处的却是颜色鲜艳,花纹繁复。 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图腾。 而且,三人头上似乎还编着几个小辫子。 “绾绾,陆二哥,那我就先回家了。”古芸儿提着空竹篮,挥手笑了笑。 “好。”陆绾绾回神,正好撞见少女略带娇羞的目光。 当然,这目光不是对她,而是对着她身旁的人。 一张小脸更是黑红黑红,却全然不是她以为的晚霞映衬,这番模样,倒和郑莺时每每提到薛玉冲时简直一模一样。 陆绾绾眉头挑起,余光瞥了眼当事人。 好吧,依旧是一张客气疏离脸。 完全没一点开窍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她二哥今年才十六岁,这个年纪要是放在前世,高中都还没念完,更甭提什么娶妻生子的事。 兄妹俩回到家,陆绾绾又被郑氏三人拉着叮嘱半晌才歇气。 待看到她从背篓里拿出一根根人参、灵芝,一个个更是齐齐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毕竟,按绾绾的运气,不倒霉就已经是运气了。 可如今,不过是上了一趟山,竟然挖了这么多人参灵芝回来! 瞧那一朵朵漂亮的伞盖,怕是卖个十来两都不成问题,还有那两株人参,虽然有一株不知被什么啃了根,还挖断一截,但这种手指粗的人参,药铺收的价格可不低。 郑氏率先回过神,当即掐了把旁边的陆同湖。 “嘶!”陆同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娘,你掐我干啥?” “没啥。”郑氏却是笑了,“会痛,就说明不是梦。” 陆同湖:“……” 赵晴柔和陆同河默默转过头,这是真的,不是梦! 陆绾绾早就料到几人的反应,待将人参、灵芝拿出来后,便拎着剩下的土豆去了灶房,当即洗了三个大土豆,准备炒个酸辣土豆丝。 先将土豆削去外皮,切块,再切成细丝。 以前在华国的时候,做酸辣土豆丝,一般会放些泡好的小米辣,但这儿没有,陆绾绾就只简单放了些油、盐和醋。 可饶是如此,酸香味依旧让人不自觉咽起口水来。 第189章 计划买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徐乔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第一笔订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不情之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茅厕生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百川招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羞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原来沈长清一直在跟他玩心眼! 陆同江怒意一滞,没吭声了,可身侧的拳头却是不自禁攥了起来, 是啊,整个柳树村就他和沈长清两个读书人。 从镇私塾到县学堂,他们都是一块走过来的,一碰到不会的,两个人都会相互请教,可到头来,为什么当年的院试,是沈长清拔得头筹,拿下小三元,甩第二名老远? 他到现在还能记得,放榜时的盛景。 那一日,县里排得上号的人,一个个全提着礼去老沈家上门道贺,马车几乎堵到村口去了,甚至不少员外老爷都想将闺女嫁给沈长清。 一时间,‘沈长清’三个字家喻户晓,老沈家风光无限。 可他呢? 却是连个吊车尾的秀才都没捞着。 他一直以为是沈长清运气好,题卷里考的恰好是沈长清平日里擅长的那些,可如今陆同湖的话却是提醒了他,运气再好,他们俩也不应该差这么多才是。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沈长清一直在跟自己玩心眼! 好个沈长清,枉他一直将他当亲弟弟看待,还帮他促成和娇娇的婚事,可他居然这么算计自己。 陆同江越想越气,又不由想到这次的招新考,他托沈长清给自己去弄百川学堂历年的招新考卷,那些考卷指不定也有问题…… 陆同湖见他半晌没说话,黑漆漆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 又轻咳一声提醒道:“对了,以后别一口一个三弟了,听的人耳朵疼!我们早就断了亲,你要真那么想当哥,可以去鸡窝里转一转。” “鸡窝?”陆同江乍然回神,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旁边一个头发有些发白的读书人提醒道:“母鸡只要一下蛋,就咯咯咯,咯咯咯咯呀,你天天都能被它们叫哥啊!” “陆同湖!!”陆同江气得大叫。 可陆同湖说完话,已经往报名的地方大步而去。 他来得算是晚的,绝大多数要参加招新考的人已经报完名,所以,他到的时候,完全不需要排队。 等陆同湖报完名,不一会儿,就到了百川学堂招新考进场时间,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一律全由学堂准备,参加招新考的只需要人进去就行。 郑莺时几人望着陆同湖的背影,不免有些担心被陆同江这么一搅和,会影响到他考试。 倒是陆绾绾压根不操心,就他二哥这筛子似的心眼子,一个陆同江完全影响不了分毫,至于能不能通过这招新考,更是没必要着急。 能过自然好。 但不过也没关系,从陆同湖跟着李夫子正儿八经念书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这次不过,大不了再等下一次便是。 这时,薛玉冲也停好马车走了过来。 冲郑莺时几人温润笑了笑,“招新考结束得到下午,如今府城里已经摆出不少花植了,我们不如先去游玩一番?” “我就不去了,我得在这儿等我阿兄出来。”古芸儿赶忙摆手。 她今日特意放下豆腐活计来府城,可不是为了赏花的,而是专门给她阿兄送衣物,但现在还不到学堂下课时间,一走远了又怕中间错过。 “铺子里还有些事,我得先回铺子一趟。”陆绾绾亦是笑着摇摇头。 “啊??绾绾你也不去?”郑莺时拉着她,眼神里有些无措。 她们都不去,岂不是就只剩她和薛公子两个人?这要是被她娘知道,怕是得拿扫帚追着将她给提回家去,而且,她还从来没跟薛公子单独待一块过。 “等铺子里的事忙完,我下晌再跟你们一块去。”陆绾绾笑着说罢,觑旁边的东儿一眼。 后者立马会意,当即张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二人,“薛公子,莺时姐姐,东儿最喜欢那些花花草草了,待会儿去看花可不可以带东儿一块去啊?” “当然可以。”郑莺时当即一口应下,心中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薛玉冲亦是笑着点点头。 “记得别跑太远了,晌午给你们留饭,记得回来铺子吃。”陆绾绾笑着冲三人挥挥手,嘴角露出一丝姨母笑。 她向来不是吃狗粮的体质,东儿还小,倒是吃得正合适。 而且,放个机灵的小电灯泡过去,就不用担心影响二人的名声了。 陆绾绾回身,往陆记铺子走去。 此刻的铺子里,除了臭豆腐的臭,又多了一种臭:螺蛳粉。 原本排的一队,此刻也已经变成两队,一队臭豆腐,一队螺蛳粉,陆绾绾一路走过去,客人下单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螺蛳粉的生意刚推出不久,但客人十之七八竟都是买螺蛳粉的。 相较之下,臭豆腐生意却是显得有些冷清了。 排队的人稀稀拉拉只余一二十个,而炸锅里的臭豆腐却还剩了一大锅,她记得,往常到这个时辰,臭豆腐早已经卖完了。 “二姐姐回来了!”陆喜陆鹊一见陆绾绾,眼神顿时一亮。 正在收桌子的赵晴柔也转过身来,笑着道:“绾绾可吃过了?灶上一直热着白米粥,早上还留着几个肉包,我去给你热一热?” “今日起得早,已经吃过了,你们先忙。”陆绾绾连忙将人拦住。 她走进后院,先将马车上的土豆盆栽拿了下来,在后院找了个阴凉的角落放好,这盆土豆是她和二哥三日前去哀山山谷新挖的,在陶盆里养了三日,状态还不错。 但路上马车有些颠簸,以防万一,她打算放一放再拿给裴珩。 之所以选裴珩,是她和二哥思虑一番过后的决定。 按理说,他们古槐村隶属于安州府阳溪县,县下百姓大事小事,大多会去阳溪县县衙,可有了之前陈舟带官差做局强买方子一事之后,陆家对官府已经不怎么信任。 连府衙都是如此,县衙就更不知是何等景象? 土豆事关重大,与其交给这些不知底细的官府人,还倒不如交给裴珩这个金大腿。 他是平南王世子,又是太子太傅,是可以亲见天颜的人,而且,他们虽然和裴珩认识不算太久,但一来一往之下,勉强也算得上是小半个自己人。 由他呈给当今圣上,是再合适不过的。 “二姐姐也要去斗花么?”陆喜提着一桶碗筷往院里走,冷不丁瞧见陆绾绾往脚边的陶盆浇水,不由有些讶异。 第197章 抢生意 陶盆里的植株还不到她膝盖,叶片茂盛翠绿,顶上开着零星几朵花。 花瓣淡紫,花蕊金黄,一眼看过去,像是一把把倒过来的小油纸伞。 她虽然以前没见过这种花,但看着花的样子,和山里那些野花似乎差不太多,二姐姐要想在斗花里赢得名头怕是有些难。 毕竟,花朝节是安州府流传百余年的节日,大家在花朝节上祭花神,斗百花,唱花歌。 自六月开始,府城就一日日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更是派人去各地搜罗各种奇花,听说,府尹家的千金小姐就在办什么花朝宴。 “不是,这就山上挖的一株植株,不是用来斗花的。” 陆绾绾笑着摇摇头,“外头生意怎么样了?” “螺蛳粉已经卖完了,臭豆腐还剩下几十片,不过前头已经没人排队了。”陆喜将碗筷放下,声音低了几分,“二姐姐,陆娇娇的店铺今日开业了,她们臭豆腐卖一文钱两片。” “原来如此。”陆绾绾恍然点点头。 “对了,她们的铺子这次租在哪儿?” “就在咱们铺子后面那条街上,而且,铺子不是租的,是买的。”陆喜说到这,小眉头蹙了起来。 陆绾绾听声,不由有些惊讶,“买的?老陆家还能买得起铺子?” 在安州府城,最好的地当属她们铺子所处的这一条街,随随便便一个铺子都是几千两银子,隔壁街的虽然比这儿差一点,但价格也不低。 老陆家先前靠陆三祥打猎确实是赚了不少钱,可那些年在柳树村建房、置地便花费不老少,同样,因为钱来得容易,陆老头他们在吃喝上大手大脚,不加节制,之后经历三年大旱,雪灾,吃的又全是老本。 根本不可能还有余钱来买这么贵的铺子。 “我当时听到这事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陆喜抿唇,“可我前日趁他们不在,去后头街上跟附近的店家打听了一下,那个铺子要价八百两,陆娇娇她们直接全付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陆绾绾默了默,“莫非,陆娇娇又找史珍香借了钱?” “应该不是。”陆喜摇头,轻声道:“我听大房王氏和陆同江提过一嘴,这买铺子的钱好像是陆老六出的。” 她嘴里的陆老六,便是陆老头,不过在陆老头打她,还想用鹊儿嫁给员外家的傻儿子换彩礼开始,她就再没叫过她阿爷了。 陆绾绾听言,黛眉微微蹙起。 若陆老头拿个百八十两出来,她倒不会觉得惊诧,毕竟她爹陆三祥去军营之前,打猎赚的银子几乎全交到陆老头和陆老婆子那儿了,他私下剩一些也有可能。 可八百两,这个数就未免太多了。 陆三祥曾打到一只大虫,卖了三百两,其余的野物则多是些野猪、野山羊、黄猄之类,那些年打到的全加一起兴许也就这个数。 而老陆家除了陆三样这个钱袋子之外,还一个来钱便是陆娇娇。 她靠着一身的福运,三不五时发些偏财,但那些偏财只算得上是些小财,或是山脚撞到兔子,走路捡个银子,上山挖根人参之类,要说大横财,原主的印象中还从没有过。 陆老头如今又从哪里拿的出八百两? 在断亲之后,她本不想跟老陆家纠缠,是老陆家盯上她的臭豆腐方子来找茬,她才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彻底断掉找事的心思,可谁能料到,这老陆家的家底不但没给掏空,反而越掏越多了…… 陆喜见她眉头紧蹙,连忙宽慰,“二姐姐莫要担心,偷来的终究是偷来的,过不了几天,陆娇娇她们就得意不下去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陆绾绾回神,笑着摇摇头,“她们这几日又找你要底汤了吧?” 陆喜嘟起嘴,脸颊有些忿忿之色,“二姐姐猜的可真准,就她们今日开业的底料,都是从咱们这儿拿的,按照她们现在的生意,怕是待会儿又要来找我了。” 陆绾绾勾唇,“不打紧,先让她们尝些甜头,抢走的客人越多越好,等她们自己的底料制好,这戏才越精彩。” 她就不信,等这一个八百两耗尽,老陆家还能再拿出一个八百两出来! 这时,陆同河抱着锅盆走进后院,“绾绾,老陆家铺子今日开业,你听说没?” “这事喜儿已经同我说过了,”陆绾绾颔首,忽而想起什么,“对了,大哥先前去找陈家庄子赎人的事怎么样了?” 陆同河停步,“回府城第二日,我就去了一趟陈家庄子,庄上的人说大舅和子春他们被叫去另一个庄子帮忙去了,还没见到人,要赎人得等他们回来再说。” 陆绾绾想了想,“庄上的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是至少一个月。”陆同河道。 “还要这么久?”陆绾绾想了想,“大哥可有问他们,大舅和子春哥是被叫去的哪个庄子?正好到府城了,我明日先去看看他们。” “长定县,也是陈家的庄子,不过是在安州府的北边,我明日和你一块去吧。”陆同早就想去看看了,可自打工坊开工后,家里的牛车便留在村子里送货用了。 从府城去长定一来一回得好几个时辰,铺子生意又不能离人太久。 如今有了马车,倒是去哪都方便。 “好。”兄妹二人说着话,商量着明日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将郑松和郑子春给赎出来。 一来,答应乔家饭馆和徐记酒楼的茅厕生意不好拖太久,二来,给人当长工的日子不好过,尤其是给陈家这种人家。 一街之隔,老陆记臭豆腐店。 陆老婆子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望着满满当当的钱匣子,一张老脸笑得全是褶子。 为了今日的开业,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连鸡圈里鸡都还没睁眼的早。 自个起来还不算,又哐哐当当将一家人全给叫了起来,囫囵收拾下便赶来铺子,然后便坐在铺子等客人上门,从头到尾,她不管别的,就盯着这个钱匣子。 要不是有那么多人看着怕不体面,她都恨不得将钱匣子给抱怀里收钱,这会儿见客人全走了,终是没了顾忌,一把抓过钱匣子冲进后头小院。 “娇娇,快!你快给阿奶数数,咱们今儿个赚了多少钱?” 其他人一听这话,也顾不得手上的活,一个个全跟着往里走。 铺子门脸不算小,但后头的院子却很小,只有一间住人的屋子,一个小茅厕,外带一块三四丈的空地,空地上还搁着一桌、两凳,铺子平日里的洗洗涮涮便是在这儿进行。 第198章 老陆家的得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不怨绾妹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鲫鱼挑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陈记的调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赛牡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彩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小姐,裴世子答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花朝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天价素冠荷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美人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论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凌霄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绾妹妹从哪儿抄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彩头加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斗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精忠报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大小姐史攸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心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换个郎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要她生不如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鞭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陆绾绾,本小姐定叫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沈长清初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被发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失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阿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外族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出发长定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不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春生哥肯定知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破庙乞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夜探庄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封神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不卖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小鱼的腿,我可以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回城怪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人畜不分的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南风馆里的小倌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绾绾这招,会不会太狠了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所谓防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快去请二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采花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好一手狗情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夙沙族遗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三步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七爷 那些树木都不高,差不多到陆绾绾脖子处,树干只半个手臂大,像是没长大的小树,却是一株接着一株将前头的田野围成一个圈。 陆绾绾凑近看了看,是她没见过的树种。 再瞧树与树中间露出的那抹紫红,不由有些疑惑,她以为陈家庄子种这一排树,是为了将下面的赛牡丹花田遮掩一二,可仔细一瞧,似乎不是这样。 恰有山风吹过,树后成片成片的紫红色花瓣迎风摇曳。 明明是娇美动人的景象,可看在一众人眼里,却是一阵寒意。 曲大夫恨恨攥拳,“这陈家,是要将整个安州府全害了啊。” 他幼年学医的时候,跟在师父后头奔走,亲眼看到吸食五石散的病人一点点丧失生机,像一具皮包骨的枯木死去,自是清楚这等毒物究竟有多害人。 现在望着漫山遍野的赛牡丹,他根本不敢想象,这些东西一旦涌入安州,又得让多少人、多少个家深受其害? 他越想越气,对着面前一株赛牡丹就是一脚。 谁料,脚还没着地—— 叮当!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曲大夫腿僵在原地,他望着膝盖边细如发丝的绳子,眼珠都不会转了。 “老曲!”还没回过神,曲大夫被拽得往旁边一摔。 一抬头,却见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一支短箭携风破土射过。 曲大夫面色瞬间煞白,哆哆嗦嗦同陆绾绾道歉,“对,对不住,陆姑娘,我不知道这田里竟然还挂了铃铛……”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绾绾一摆手。 条件反射似的往后背一掏想回敬对方一箭,却是掏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这次出门想着钻狗洞,并没有带弓箭过来。 竹喧见状,拿出一排匕首、小刀,给四人一人分了一把,“陆姑娘,这个你们且拿着防身用。” 说罢,大步上前将陆绾绾等人拦在身后,冷眼望着走过来的一行人。 来人共十人,一个个身穿劲装,腰佩大刀。 走在前头的一个小头头还背着弓箭,眸光在竹喧几人身上冷冷扫了一眼,“哪里来的不长眼东西?敢跑来我们陈家庄子放肆——” ‘肆’字刚落,一道杀猪叫响起。 小头头被竹喧一脚踢进了赛牡丹花田里。 脸朝地摔了个瓷实,嘴唇一张,两颗带血的门牙吧嗒掉地上。 原本凶神恶煞的一行人望着这场景,齐齐愣在了原地,看着竹喧的视线里全是戒备。 陆家三兄妹亦是吃了一惊。 他们知道裴珩手下不会有孬人,却也没料到,竹喧竟然这么厉害,那小头头明显是一身功夫的,可在他手下,竟然完全没有出招的机会! “踢得好!助纣为虐的狗东西,还敢对老头子放暗箭!”曲大夫脸上煞白之色尽褪,见那小头头想从花田里爬出,对着他的脸就是一脚踩下去。 “嗷!”小头头被踩得嗷嗷猪叫。 一张漏风的嘴还不忘大叫,“快!快去桶子公纸……” 可竹喧哪里会给他机会,一个飞身上前,又撂倒两个,剩下几个想逃的,也被他悉数拉了回来,一人给了一记手刀,最后,像是叠罗汉一样给叠在一堆。 这时,一道雄枭声响起。 “沥沥沥——” 安安领着一行黑衣劲装的手下过来了。 人不算多,只十二个,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脚步轻盈,一看便是功夫不差的。 竹喧吩咐道:“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你们六个守在花田,其余人跟我去佃户住处寻人,务必要快!” 待吩咐完,又转头望向陆绾绾,“陆姑娘,不知这样安排可好?” 陆绾绾思忖道:“花田这边需要多派点人手,留两个和我们一块去寻人就够了。” “好,便按陆姑娘说的办。”竹喧也不问缘由,直接转身点了人,“阿峰,阿雨,你们两个跟我们去找人,剩下的,全部留守花田!” “是。”众人拱手应下。 曲大夫老手老脚,又受了惊吓,便留在原地和他们一起守花田。 …… 庄子别院花厅,一盏烛火正燃。 烛光微动,三两许光线落在花厅里一站一坐二人身上。 陈舟满脸恭敬立在下首,唯有一双眼珠子稍稍抬起,小心翼翼往座上人瞥去,可惜烛火太暗,那人脸上又覆着一张面具,根本瞧不清半丝神色。 这三年来,每每来他们庄子交涉的都是五爷和六爷,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竟换成了眼前这位七爷? 尽管瞧不见脸,可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个才十三四的年岁。 再看那一身天青色布衣,陈舟忍不住眉头轻皱,陈家每年上供与他们的银钱不知几何,可这位七爷却只穿一身低廉布衣。 更诡异的是,那一身布衣穿在他身上,完全不会觉得寒酸。 反而更显通身气度。 真真是个怪事! 陈舟摇摇头,脑中思绪随着那抹天青色忽地有些飘忽,他想起了陆绾绾,这七爷的打扮和陆绾绾那一身似乎有七八分像。 他先前几次见着陆绾绾,都是穿着一身肥大的天青色衣裤。 若不是前两日在史府宴会园正好撞见那一面,他都不知肥大衣裳下藏着的身段竟然那般好,不敢想象那样的身姿压在自己身下,该是何等销魂? 陈舟想着想着,忽地生出一股邪火。 就在这时,墙上青石铃一震!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入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陈舟浑身火气一熄。 他抹了把嘴角的晶莹,招手唤来一个候着的下人,“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又有不长眼的蠢兔子撞花田里去了?” 之所以有这么一问,是因为上头的人建花田之后,又不放心,所以特意在花田里安上了铃铛,铃铛一响,轮值巡夜的人便能听到。 铃铛另一头则是连在这别院。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别院里的人都能及时发现。 第245章 一不做二不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寻到郑家伯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大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倒打一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断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抄家 待翌日醒来,日头都升到正头顶了。 一推开屋门,小院里静悄悄,只春生七人坐在梨树下,他们手边是昨日去西市买的布料,已经裁剪好,正一针一线认真缝着。 喔,对了,在梨树枝丫上还立着一只鸟。 烧焦的羽毛已经不见了,不过鸟头和翅膀又多秃了两块,精神头倒是很好,一双金边小眼睛扑棱扑棱闪着亮光。 “姑娘醒了!”春生听声回头,一见陆绾绾出来,连忙将手里的针线布料放下,又给一旁的小鱼和三儿一挥手,“你们赶紧去将灶上温着的早食端过来,对了,再给姑娘烫一个肉丝粉。” “嗳,我们这就去。”小鱼和三儿当即应了。 春生则是将猪毛刷和牙粉备好,又打好一盆热水,拧了帕子递给陆绾绾。 “姑娘,您先洗把脸。” 温热的水汽上脸,让陆绾绾瞌睡瞬间全醒了。 眼见春生要接过帕子,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便好,我聘你们是去庄子上干活的,不是给我当佣人使唤的。” “在没去庄子之前,给姑娘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是咱们本就该做的。”春生笑了笑,接过帕子洗干净,又将温热的漱口水递过去。 陆绾绾刚洗漱完,小鱼和三儿也端着热腾腾的早食出来了,一碗肉丝青菜粉,一盅红枣红豆粥,一笼小笼包,外加一碟凉拌青瓜丝、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只瞧一眼,陆绾绾便知这不是赵晴柔她们的手艺。 “这是小鱼同赵姑娘学的烫粉,姑娘尝尝看,可还合口味?”小鱼给见陆绾绾目光落在粉碗上,当即将粉往前移了移。 陆绾绾执起汤勺,先喝了一口粉汤。 汤一入口,满嘴都是猪骨的鲜香,粉条浸润在汤汁中,不但没显软烂黏腻,反而劲道弹牙,一口下去,米香味融着鲜汤,让人不觉浑身一暖。 “这粉煮得恰到火候,小鱼手艺不错。”陆绾绾满意点点头。 小鱼一听这话,乐得一双眼眯成两道细缝,见少女视线扫过鸡蛋,又笑盈盈将煎蛋给她夹到了汤粉碗中,不得不说,有人伺候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陆绾绾吃完一碗粉,又喝了半碗粥,外加半笼小笼包,刚放下筷子,热乎的帕子已经递了过来,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对了,晴柔姐她们去哪儿了?” “赵姑娘和大公子去西市买食材了。”小鱼脆生生道:“表姑娘、表少爷和二公子他们去隔壁街上瞧热闹了。” “瞧热闹?”陆绾绾挑眉。 “是陈家。”春生解释道:“陈家被抄家了,今儿个早上天才刚刚亮,便来了一批官爷将陈府里外围了起来,陈家上下全被下了大牢,听说陈家主子们要被扭送至京城,一众仆人则是发往边境挖城墙。” 抄家? 陆绾绾杏眸微微一怔。 她昨夜料到陈家要完了,却是没想到竟直接被抄了家,而且,还会来得这么快。 莫非,是竹喧的人在酒楼里寻到了赛牡丹? 这念头刚起,便听得春生声音低低道:“姑娘先前在睡时,竹侍卫过来了一趟,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是在南阳和长定两处酒楼正好撞到陈记的人转移赛牡丹。“ “原来如此。”陆绾绾不由恍然。 南阳和长定分别位于安州府最南和最北两处,即便陈家人想转移赛牡丹,时间上很紧不说,陈记酒楼的人因赛牡丹吃了那么多好处,又怎会甘心就这么结束? 这么一拖拉,可不就正好撞上了。 陆绾绾想了想,“那二夫人呢?” 春生:“二夫人是外嫁女,倒是没受影响,而且,她将所有的事全推到陈舟身上了,说是对陈家行径一无所知。” “倒是个心狠的。”陆绾绾冷笑。 “可知是哪位官爷抄的家?” 春生点点头,“听说,是统管兴元府和安州府的赵巡抚,连夜亲率近百戎士来抄陈家,不仅陈家全数家财被抄,安州府全部陈记酒楼也全封了。” “赵巡抚?”陆绾绾闻声喃喃。 难怪陈家倒的这么快,敢情是请了府尹的顶头上司过来了。 她忽地想起,数月前在兴元府遇见叛军时,裴珩一袭白衣在城墙上大杀四方的模样,若是没料错,这个赵巡抚应该是裴珩的人。 就在这时,铺子门忽地被敲响,“不知,陆姑娘可在?” “霜降?”陆绾绾闻声回神,挥手让春生将人引了进来。 霜降同陆绾绾躬身见过一礼,笑着道:“我家小姐想请姑娘过府一趟,给夫人施针,不知现在可方便?” “走吧,正好我现在无事。”陆绾绾颔首,嘱咐春生在陆同河回时说一声她去史府了。 还没走出院,肩膀忽地一重。 转头一瞧,见着那明显烧秃的小脑袋,不禁失笑,“怎么,你也想跟我一块去?” 安安瞪她一眼,没吭声,默默转了个圈将屁股对着她。 陆绾绾:“……” 她望着黑黢黢的鸟屁股半晌,忽地发现,对于鸟类,她好像不太会分母。 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啥性别? 霜降来时坐的史攸宁的青布马车,二人一鸟上了马车,刚转过百川学堂前面这一条街,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嘈杂的声音穿透车壁,直接灌入耳膜。 陆绾绾掀开一角车帘,只见前面的陈家宅子外立着一排身穿蓝色皂衣、腰佩大刀的官差,而陈家主子们则全被褪了锦衣,头戴木枷,脚挂铁链,跪在一旁。 在他们身后,陆绾绾还见着了几张熟面孔,正是当时来铺子找茬的陈记下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头上全挂着臭鸡蛋、菜叶子。 不远处,挤挤攘攘围着一层又一层群情激愤的百姓,他们一边往陈家主仆扔臭蛋烂叶,一边破口大骂吐浓痰。 “头上生疮脚底流脓、丧良心的下贱东西!” “陈家全是些害人精,赤脚鬼,为了赚钱,损十八辈子阴德。” “老天娘啊,怎么不来一道雷,将陈家这些狗东西全劈死,害了我们这安州这么多人啊。” “可怜我女儿才十来岁,每日都得吃陈记酒楼的菜,还以为是陈记的菜食好,竟是放了赛牡丹这样害人的毒物啊……” 陈府对街的平安药铺,此刻同样排起了长队。 药铺内,曲大夫领着药铺大夫和学徒,正忙得不可开交。 陆绾绾坐在车上,稍稍打量了几眼排队的人,有的瞧不出什么异色,但有几个身形消瘦,眼下青黑,正是吸食赛牡丹过多的症状。 如果只是食用少量赛牡丹,狠狠心戒断便可。 但若比较长时间食用,则需要根据病患具体情况开方,用药物来治疗。 第252章 好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嘱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巷子里的老婆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反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快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人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牙画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以毒攻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该收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泼脏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去府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二夫人,是按哪国规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举证者自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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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这个人,已经不是陆绾绾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既是福气,为什么不给大姐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阿奶好凶,喜儿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夫妻离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四柱子,你真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女子不需当菟丝花,她自己就是大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招新榜单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陆大财卖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所谓后福 二人虽年岁轻,但满脸倨傲。 他们穿一身裁剪合体的细棉衣裳,腰间配着一溜儿钥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最开始出声的是稍高些的小厮,另一个小厮听声撇撇嘴,“谁叫那曼娘是老爷的心头肉,掌中宝呢? 老爷舍不得她在夫人手下过活,受气,自然要另行安置。 不但要买地建宅,还一定要好地好宅呢!” “哎,你说,这同样是人,命咋这么不一样,早知道,我也投胎作个女儿身,还用得着整日做奴才使唤……” 眼见二人说着闲话,就要从眼前过,陆大财唰地一下站起身,将人拦住,“两位小哥,等等!你们要买地,不如去看看我的地? 保准是块又好又大,还实惠的地! 怎么样?” 高个小厮脚步一顿,上下打量陆大财半晌,“你要卖的什么地?” 陆大财满脸堆笑,“就城郊巴冲那块地,整整十亩地,不仅地势平坦,前后头还有河有山。 依山傍水的,建宅子是再好不过了。 关口是,这价格也公道。” “城郊巴冲?还是块好地?你丫把咱们当傻子耍呢!”矮个小厮直接就是一口浓痰吐陆大财脸上。 “在安州混的,谁不知道巴冲那块是个邪地? 破财破灾,还死人。 竟敢拿这种地糊弄我们兄弟,我看你是阎王爷上吊,嫌命长了!” 陆大财被吐得一肚子火,可他此刻连半个屁都不敢放,还得点头躬腰一个劲赔笑。 “我那块地哪是什么邪地?不过是惹了仇家,被污说得些浑话,两位小哥若是不信,大可以请风水先生去看一看。 再说了,这地如何,还不是两位小哥说了算? 只要两位小哥愿意买我的地,我定不会让小哥白忙活。” 两小厮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瞧出了一抹默契的亮光,“你那地,准备卖多少钱?” 陆大财苍蝇搓腿,“一百八十两,两位小哥觉得怎么样?” “呸!还一百八十两,不如留着埋你全家利索。”矮个小厮又是一口痰,吐完就走。 “别呀!”陆大财顾不得擦脸,忙追上前。 “这做买卖,不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两位小哥觉得价高了些,咱们再可以再商量商量不是! 一百五十两怎么样? 整整十亩好地呢,一百五十两绝对是你们赚,我再另给小哥一人一两茶水钱……” “你丫真嫌皮痒找抽是吧?”矮个小厮忍不住了,听到一半又想张嘴啐他。 不过,却是被另一个小厮拉住了,“你要真想卖那块地,就这个数,再多一文,咱们也不可能要。” 说着,冲陆大财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 “一,一百两?”陆大财望着那光秃秃的手指头,心里五味杂陈。 要是放了昨日,谁让他一百两卖地,他是铁定不同意,可今日,一百两已经成高价了。 “嗯,一百两。”高个小厮点头,“另外,再给我们一人三两银子跑腿费。” “啥?你们还要一人三两银?”陆大财惊住了。 谁家收跑腿费这么收的?便是牙人拿中人费,也顶多一两银。 可他们,一开口就是三两。 两人加一起,就是六两。 这怕不是长了两双金腿? “三两银子也嫌贵?那就算了。”高个小厮也不耐烦了,直接扭头就走。 “小哥别!别走啊……”陆大财急得直跺脚,“二两,我一人给你们二两成吧?” 可两个小厮听声,脚都没停一下。 眼见二人就要走进牙行,陆大财再顾不得,急急忙忙冲上将人拉住,“三两就三两,我答应你们,答应你们行了吧……” “德行!卖个地还一来一回费这么些功夫,难怪一辈子穷命。”矮个小厮双手叉腰,很是看不上陆大财。 陆大财被啐了两口痰都忍了,可一听对方说自己一辈子穷命,终是忍不住了。 “我女儿是天生的福星,天上各路神仙全护着,嫁了个郎君更是厉害,十多岁就是秀才了,只等今天秋试上了榜,就是举人老爷。 届时,我就是举人老爷的老丈人。 这可是乡里四邻全羡慕的顶好命格,咋会是一辈子穷命?” 矮个小厮撇撇嘴,“是啊,好大一个福星,福得亲爹来这求爷跪奶卖地。” “你说话别太难听!”陆大财气得脸都红了。 小厮压根不怵他,“怎么样?我说话就这样,你不高兴,这地就甭卖了呗!” “你,你……”陆大财张口结舌。 他恨不能一巴掌拍矮小厮脸上,可一想想那块地,又不得不生生将一肚子火压回去。 巴冲的地若现在不卖,再等上两天,怕是真得全砸手里了。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今日可是帮主家办事呢!”高个小厮唱起红脸。 咧嘴冲陆大财笑,“我这兄弟啊,就是性子急了些,人并不坏。 大叔肯定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不然,你那福星女儿,未来举人女婿咋会舍得你卖地? 老话说,这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大叔这却是反着来,以后有福了啊。” 陆大财:“……” 这听着像是好话,可怎么越听越心里不得劲,要不是娇娇,他家能欠这么多债? 不欠债,他能在这儿装孙子一样被俩小厮欺负? 还有福?! 这么乱糟蹋下去,福没享到,自己要先被气死了。 “行了,趁着天色还早,咱们赶紧去衙门,将契书给办了。”高个小厮掏出一张百两银票。 “对了,我这只一张整的,你身上带碎银了吧?” 陆大财回神,待瞧见他手里的银票,心情终于好了点,“小哥放心,带了。” “嗯,那就走罢。”高个小厮点头。 往衙门去的路上,陆大财又忍不住凑上去问,“小哥,我家里还有一个好铺子,你们老爷要不要?” 第282章 失望 “铺子?”小厮挑眉,“什么铺子?” 陆大财道:“一个位置顶好的铺子,就在城西百川学堂对面,你们老爷要是买铺子,我也可以给你们个实在价。” 高个小厮哦了一声,“那附近我们倒是经常去,你们是卖什么的?” 陆大财嘿嘿一笑,含糊道:“臭豆腐。” “什么?臭豆腐!”矮个小厮惊呼,“百川学堂正对面那家臭豆腐就是你家开的?那可是个好铺子啊!” 陆大财含糊点点头,“是,是啊。” 小厮却是上下打量陆大财半晌,旋即摇头,“不对吧,我可经常吃他们家臭豆腐,里面几个东家可一个个全长得俊。 没一个像你长这么磕碜的。 那咋可能是你家儿女?” 陆大财:“!!!” “三儿!”高个小厮差点有些憋不住笑,低斥一声将人拉住。 “这铺子的事,我们当下人的可做不了主,还得回去先问问东家的意思。” “嗳,应该的。”陆大财墨黑的脸一瞬间亮了大半,“那就麻烦小哥了,若是铺子的生意能成,我定也不会让小哥吃亏。” 他们铺子,甚至是老陆家,经过昨日那一遭,在整个安州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要再想开铺做生意,那比登天还难。 所以,昨日准备卖地的时候,他就一并问了牙人铺子的事。 那些个牙人全是个顶个的心黑肚烂。 他们费了八百两银子买回来的铺子,竟一开口就只收五百两,说什么铺子名声臭了,没什么冤大头会要。 这分明是拿他当冤大头耍呀! 死道友不死贫道,与其被那些黑心牙人当了冤大头宰,还不如宰了眼前这两个冤大头小厮。 毕竟,这两人虽然跋扈,但到底年岁小,好忽悠。 陆大财想到这,一张脸快笑成了一朵花,一路从进衙门奉承到出衙门,就差跪下来给两人当肉垫子使了。 高个小厮仔细收好地契,“好了,老叔的意思我们知道了,有好消息会通知你的。” “嗳,那就麻烦小哥了。”陆大财脸都笑僵了,见他们拿上地契准备走人,连忙腆着脸问:“不知两位小哥是安州哪位大人府上的?” “以后再见着,你自然就知道了。”高个小厮讳莫一笑。 “以后再见……?”陆大财抓了抓头。 安州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连个府名都不告诉,他到哪里去找他们? 可两个人的脚程实在太快了,不过一抬头的功夫,就连人影都瞧不着了。 三儿转头望了眼身后,见陆大财没再跟来,浑身痞气一卸,“春生哥,你觉得咱们姑娘会要他那铺子吗?” 春生摇头,“姑娘来时便说了,不要铺子。” 三儿听声怔了怔,“姑娘早就知道陆大财准备卖铺子?” “姑娘向来走一步,算十步。”春生笑。 三儿疑惑:“可这老陆家已经狗急跳墙,能这么低价贱卖了城郊的地,铺子定然也能压一个好价拿到。 咱们铺子客人都不够坐的。 姑娘为何不顺势将铺子拿下呀?” 春生缓声:“这铺子八百两,即便压到底压一半,也得四百两,再加上卖地的一百两,那老陆家得了这么些钱,赔偿的事不就正好消了?” 三儿眼神亮了亮,“姑娘是想让他们赔偿没处出,一直被人追债? 可是,那铺子万一被别人买去,他们不一样也有钱了?” “现在老陆家欠一屁股债,那些酒楼饭馆的东家会让他们卖铺子?”春生冷冷一笑。 “现在大伙都在等呢,要是等老陆家真拿不出钱赔,那铺子就直接抵债了。 这么抵债的铺子,可卖不到什么好价?” 三儿眨眨眼,“那铺子要真被抵了债,老陆家铺子田地岂不是全折里头了?” 春生面色平静,“要怪就怪他们自己黑心,打主意都打到咱们姑娘的头上了。” 另一厢,陆大财装着一百两银票,脚步匆匆回了青云巷子。 刚到巷口,便和同样脚步匆匆的陆同江撞了个正着。 “哎唷!”陆同江撞得头昏眼花。 一瞧面前人是自己亲爹,眼神当即亮了,“爹,你回来得正好,孩儿有一件事想同爹商量商量……”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陆大财截过话头,脚步不停往家里疾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问,“你今日可看到你妹妹了,她在家没,有没有见到史小姐……” 陆同江一听这话,眼中的光倏地灭了,“妹妹,妹妹,又是妹妹!孩儿一个大活人在这儿,爹瞧不见?为什么每日张口闭口就是妹妹?” 陆大财已经走到自家院门口,闻声奇怪看他一眼,“说啥浑话呢!” 陆同江抿唇望向男人,“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难不成是你生辰到了……”陆大财喃喃,飞快在脑中转了一圈,“现下还不到七月,不是你生辰啊。 不管是什么日子,现在家里大难临头,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 不管是谁生辰,还是年节,也都得往后头搁一搁。” “爹真是满心满眼只妹妹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爹只生了妹妹这一个女儿呢!”陆同江满心失望,甩手进了院。 院子里,陆老头等人早已等了半晌,一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响,纷纷转过头来瞧,待瞧见是陆同江,又不禁叹口气。 这一转变,正好被陆同江悉数看在眼里。 他彻底忍不住了,冷嗤笑出声,“怎么,没瞧见陆娇娇,结果瞧见我,大伙儿这是失望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周氏冲他摇摇头。 陆同江却是不领情,“娘,您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氏一愣,“今天没什么日子啊……” 陆同江不死心,又转眸瞧向老柳树下的陆老头夫妻,“爷,奶,你们呢?你们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第283章 鸡飞狗跳 陆老婆子正盘算着离赔偿还差多少,一听陆同江的问话,整个人都是懵的。 最后,还是陆老头察觉出不对劲,朝他招招手,“同江啊,是不是在外头受了欺负?快跟爷说,爷帮你去出气。” “在外头受欺负?”陆同江听声,满心失望化作一声苦笑。 “外头可没人欺负我,倒是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可有一个人将我放在心上?到底我还是不是爹娘的亲儿子,是不是爷奶的亲孙子?” 陆大财眉头锁起,“陆同江!你好好的,在这儿发什么疯?” “发疯?!”陆同江冷笑,“是啊,我是要疯了! 今日是百川学堂招新放榜的日子,我为了今日准备了多长时间?可是你们有谁记得?有哪一个放心上了?根本没有,一个都没有,心里全只我那个好妹妹……” “招新放榜的日子……”陆老婆子等人一怔。 对啊,这两日着急上火的,还真忘了今日是招新考放榜的日子。 这时,一道娇软的声音响起,“招新榜既然出了,不知大哥成绩如何?” 陆同江瞧着踏步而来的陆娇娇,心头怒火更甚,“你还好意思问,旁的人家考试有人送,出榜有人陪。 可你,你挑什么日子开业不好,偏偏要挑在我考试的日子。 临到了出榜,铺子又惹出一身骚,弄得我从头到尾都只一个人,你是不是根本没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故意跟我作对?” 陆娇娇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直接骂得眼睛都红了,“大哥怎么会这么说,妹妹怎么可能不将兄长放眼里……” “你别给我装一副柔弱样!”陆同江不耐截过话头。 “你若是真心待我这个兄长,便不会让沈长清送假物件来蒙我,还说什么百川历年最全招新考卷,结果,考得根本是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 最后,竟只得了个第四十一名。” 陆娇娇眉头皱起,考卷的事她是知道的,还是她特意让沈郎去搜罗出来的,其中费了不少功夫,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而且,她大哥先前待她,不说有求必应,也是不错的。 可现在,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根本不像以前那个大哥了。 “第四十一名,这名次不错啊。”陆老婆子笑出一口黄牙,“不是说,那百川学堂可是整个安州最好的学堂,同江能得四十一名,说明在整个安州,你的读书都是数一数二的呢……” 陆同江听声,却是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声洪亮,又夹着几分哽咽,似含了化不开的委屈,惹得老陆家人一个个全惊在原地。 陆图状见自己爹哭脸,赶忙将麦芽糖从自己嘴里扯了出来,踮起脚往陆同江嘴里塞,“爹爹莫哭,图状的糖给你吃……” “图状,我的儿啊!”陆同江呜咽。 “整个家里,也就只你一人将我放在心里,只你一人待我好啊……” “又胡说了不是!”陆老婆子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上前安抚,“整个老陆家,谁不将你放心上了?你都当爹的人了,还哭鼻子,多羞人啊!考得好是喜事,第四十一呢,谁听了不得夸我孙子能干……” 陆同江哭声更大,“可整个百川学堂,每次招新考,就只招四十人啊。” “啥?”陆老婆子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 “你的意思是,没考上?” “是啊,就差一名,就差一名啊,孙儿去找百川学堂的夫子问了,夫子说我文章做得极好,只要跟在他名下读书习字,假以时日,定是可造之材,可孙儿偏偏差了一名啊,孙儿心里苦啊……”陆同江哭得直抽抽。 “不哭不哭啊。”陆老婆子心疼得不行。 “既然夫子都夸你是那啥,啥可造之材,今年没考上不打紧,咱们明年再考就是了,指不定明年便能考个第一第二出来啊……” “不成的。”陆同江摇头,声音因痛哭而带着嘶哑。 “孙子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再等一年,就二十了,一年又一年,孙儿的大好年华就这么没了!” “可咱们偏偏差了一名呀,不等一年又能咋样……” 陆老婆子有些为难,随即想到什么,三角眼猛地一亮,“要不这样,阿奶跟你去找夫子,求他抬抬手将你收了? 夫子若是不同意,咱们便直接在学堂门口闹开。 那些夫子院长的,不是向来最讲究名声?只要咱们将这事给闹大来,夫子碍于情面都会要收你的。” 陆老婆子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咕噜一下爬起就要往外走。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呀。”陆同江忙将人拉住,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百川学堂的夫子全是些说一不二的老学究,咱们这么去闹,他们非但不会同意招孙儿进去,反而会惹他们不喜,觉得孙儿堕了读书人的风骨,指不定以后都不让我进百川了。” 陆老婆子眉头狠狠皱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孙儿倒是听人说,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进百川学堂念书……”陆同江说到一半,抬起红肿的眸子瞥了陆老头一眼。 陆娇娇将他动作看在眼里,心里浮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什么法子?”陆老婆子忙追问。 陆同江缓声:“只需给学堂多交一点钱,便能进了。” “交钱?”陆老婆子一顿,“要交多少钱?” 陆同江抿唇,“具体的数目,孙儿还没来得及细问,但若是能将咱们家铺子卖掉,这钱应该就够了。” “卖铺子?!”陆老婆子三角眼瞪大。 其余人亦是纷纷愣住,偌大的小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娇娇嘴角泛起冷笑,她还纳闷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突然又骂又哭,绕这么一大圈,原来是盯上铺子了,她这个好大哥,真是长进了。 “不成。”陆大财摇头,“那铺子不能动。” 陆同江低低一笑,“不成?爹是不愿吧?” “你知道什么?”陆大财见他那副模样,也恼火起来,“我们家欠了酒楼饭馆那么多钱,这些钱不还清,他们会让咱们卖铺子?” 陆同江不以为意,“不卖铺子也成,那另外给我八百两,起码要先进百川学堂。” “八百两?!”陆大财差点被自己口水哽住,“你当咱们家是开钱庄的?你若是要十两,八两,咱们还可以勒紧裤腰带凑一凑。 可你要八百两,便是将咱们一大家子全捆了卖了也卖不上这个数。” “当真没有吗?”陆同江不再看他,而是转眸望向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老头。 “阿爷,您说呢?” 第284章 兄妹反目 陆老头坐在盘虬错节的柳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柄旱烟枪,日头透过树枝间隙落下,同燎燎升起的烟雾一同遮住了神色。 不知多久过去,方见他长叹一口气。 “同江啊……” “嗳,阿爷。”陆同江应得极快,心里头希冀和忐忑交织。 陆老头吧嗒吸了一口旱烟,“不是阿爷不愿意拿,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了,不过阿爷可以同你保证,待铺子的事情过去,阿爷会想办法给你筹钱,定不会耽搁你读书。” 陆同江一听这话,满心希冀全堵在胸口,“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难道在阿爷心里,孙子当真比不上陆娇娇? 她不过是运气好,被一个过路的臭道士批了富贵命,可那根本就当不得真,现在还嫁到别人家了,是个外人了。 明明我才是老陆家长房长孙,以后老陆家兴衰荣辱靠的是我陆同江,不是她陆娇娇,为何您如此偏心,难不成当真老了老了成老糊涂了……” “同江!别胡说了!”周氏赶忙将他拉住。 “再说下去,你阿爷就真要生气了。” “生气?我管他生气?谁有管我是不是生气了?”陆同江一把甩开周氏,怒冲冲盯着陆娇娇,“一个蠢到家的东西,还劳什子天命福星,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陆娇娇脸色黑了一瞬,开口却是依旧是柔柔的,“大哥说话莫要太过分,你若是对娇娇有什么不满的,娇娇任大哥打骂,可咱们阿爷上了年纪,受不得刺激……” “行了!”陆同江扬手打断。 “天天装出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给谁看呢!这里都跟你生活十几年的,谁不知道你那心肠比咱们家数十年的锅底还黑? 净会矫揉造作,佛口蛇心,不去南洋戏班子真是可惜了。 去戏班子唱戏,多少能挣几个子,将你欠的一屁股债给还清一二。” 陆娇娇脸上柔情悉数僵住,“大哥未免欺人太甚……” 陆同江冷哼,“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说说你,除了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还会些什么? 阿爷竟会给这样的人你八百两,不是老糊涂了是什么? 八百两给你就不如给一条狗,起码狗死了还能吃口狗肉。 还说是什么福星,要真是福星,这八百两在你手中转一圈应该变一千六百两,而不是全赔进去还要倒贴。 天生一副蠢样。 就该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休要弄东弄西,害人害己!” 这兜头一顿狠骂下来,老陆家人全惊呆了。 陆娇娇更是气得眼圈通红,眼泪吧嗒往下掉,昨日回老沈家,她便被沈家人骂得狗血淋头,今日来出门之前又被阴阳了半晌。 没想到,一回娘家,连自家亲哥都是这般。 她恨恨抹了把泪,满脸冷讽,“我蠢?我什么都不会?我弄东弄西害人害己?那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陆同江高扬起下巴,“要不是你个假福星,又嫁了表里不一的狗秀才,两个人合起伙来害我,也不会害得我连百川都进不得!” “简直是笑话!”陆娇娇冷笑。 “自己没本事,考不进百川学堂,不去想想自己的问题,还全怪别人头上?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秀才都捞不到,摆明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还说什么给钱进学堂,我看大哥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早日脱下长袍,跟二叔一块看米铺守粮仓更合适,起码一日也能赚几个铜板,不至于吃一辈子软饭……” “你你你……你竟然敢咒我!”陆同江气得双眼发黑,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抬手就是一巴掌呼上去。 啪! 陆娇娇没料到他会动手,直接被呼到了地上。 直到脸上的剧痛传来,才恍然回过神,“你竟敢打我?” 从小到大这十五年,她一直被捧在手心,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谁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丝?可现在,她居然被陆同江打了?! 陆同江忿忿咬牙,“你再敢咒我仕途,我还打!” “啊!!!!”陆娇娇气疯了,咕噜一下爬起,像个小牛犊子似的朝陆同江一个猛冲过去,将人给撞地上。 旋即,一屁股坐他身上,挥着两只爪就往他脸上挠去。 “你还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要不是我,你早在逃荒路上就死了,这些年吃喝嚼用,除了那个早死的三叔,靠的不是我?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软饭男,蠢货,还敢打我……” 老陆家人全惊呆了。 平日里好的不能再好的兄妹俩,竟会突然反目,不但骂得这么恶毒,还动上手来真格的了?! 周氏率先反应过来去拉架。 可此刻兄妹俩已经打红了眼,再加上默不作声的王氏在一旁拉偏架,陆娇娇转眼又挨了几下狠的。 西屋里。 陆喜和吴氏趴在窗边,一边吃瓜,一边忍不住挥起小拳拳叫好,“大哥哥大嫂嫂打,快打啊,再给陆娇娇一拳,哎唷,打偏了,打她脸呀,用力点……” 陆二福却是愁容满面,“不行,再这么打下去,就真要出事了……” “爹!你要去哪儿?”陆喜将人叫住。 陆二福摸摸鼻子,“爹去帮忙说和说和,免得真将人打坏了。” 陆喜扭头,露出一半又红又肿的脸,“那喜儿跟爹一块去!” “不成!”陆二福眉头皱起,“你脸上的伤都没好,出去万一被他们人不小心再给碰着咋办?” “我不管。”陆喜轻哼,“反正爹去劝架,那喜儿便跟爹一块去,大不了,再被他们打几巴掌,或是被揍上几拳,反正喜儿没人疼,没人爱。” “胡咧咧啥?”陆二福见自家闺女可怜兮兮的模样,双脚像是忽然被钉在原地,再舍不得往外挪。 “这是人家大房的事,咱们本就不便多手,贸贸然冲出去,他们还只当咱们是去瞧热闹,爹不如坐下来,给喜儿和妹妹做弓箭!” 陆喜说着,将做了一半的竹弓塞男人手中,“鹊儿早前可是说了,等下回休沐,想拿弓箭和爹一块去山上猎兔子。” 陆二福一听,当即顾不得劝架的事,“鹊儿下回休沐是啥时候?” 第285章 失踪的山民 陆喜眸子闪过几许狡黠,“再过三日便是了。” “哎唷,那得赶紧,不然就来不及了。”陆二福赶忙忙活起来,他这做弓箭的手艺还是跟陆三祥学的,虽然猎技比不上陆三祥,但偶尔猎个小野物还是够的。 陆喜和吴氏见他专心忙碌的模样,不禁相视一笑,又扒在窗户上继续吃瓜。 另一厢。 陆绾绾等人等到招新榜单出了,便准备回古槐村了。 临上马车,陆绾绾望着静静立在一侧的陆同湖,有些不放心,“二哥,这读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若是因读书坏了身子,方是本末倒置。” “绾绾不必担心。”陆同湖勾起一抹轻笑,“二哥心里都有数。” “那便好,我们先回了。”陆绾绾颔首,上了马车。 来时,挤挤攘攘的两车人,回时同样是两车人,外加两狗一鸟。 不过,另一辆马车不再是薛家马车,薛玉冲花朝节过后便回了阳溪县,这次是临时从夏记酒楼借的一辆。 郑松郑子春伯侄和三儿五个小萝卜头一辆车,陆绾绾郑莺时姐妹、东儿和两狗一鸟一辆车,春生则是在前头当车夫。 马车哒哒驶离西街,一路往城门方向驶去。 眼看快到城门,东儿忽地眼睛一亮,“咦,这不是薛公子么?” “玉冲?他又来府城了?”郑莺时怔了怔,连忙凑到车窗边,却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快步朝街角走去。 “薛公子!薛公子……”东儿忙唤了两声。 可那身影却是根本没听见,脚下生风似的,只一个眨眼便不见了。 “薛公子这是忙什么呢?走得这么急匆匆的,叫他也不停。” 郑莺时摇头笑笑,“许是认错了,他们薛家铺子正是忙的时节,玉冲老早便回阳溪县了,怎么可能会在府城瞧着?” 东儿小眉头微皱起,“可是这人身上飘过来的香味,我之前也在薛公子身上闻到过……” “一个香粉味罢了,左右不过那几种。”郑莺时小脸微红,一提起脂粉,她忽然觉得比起玉冲,自己压根不像一个女子。 陆绾绾正在闭目思索瘴气丸的事,听见二人交谈声,也往车外瞥了一眼,没瞧见人,便没放在心上。 他们出发得有些晚,正好错过进出城的高峰期。 不过,就快轮到陆家马车时,忽见一行十数人哭哭啼啼跑了过来。 他们一见城门下的衙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各位官爷大人,求求您们行行好,帮我们找找失踪的孩子吧!” “走走走,赶紧走!”领头衙役满脸不耐,“昨日就跟你们说了,你们府外山民的事,不归我们安州府管。” “山民?”陆绾绾听声,走出车厢坐到了车辕上。 只见城门口下,十七八个瘦骨嶙峋的人正不断朝衙役磕头,明明已经是夏日,他们却还是穿着一身春衣,衣裳也是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又黑又瘦,一看就是太久缺油水所致。 春生察觉到自家姑娘的视线,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外府逃荒来的,当时没钱进安州府,又舍不得鬻儿卖女的,便钻进深山,当起了山民,不过山上的日子很不好过。 昨日,我和三儿他们去采骨碎补的时候,听有人提过一耳朵。 刚开始丢了两个孩子,山民们以为是被野兽叼走了。 结果没过两日又丢了七八个……” “竟有这回事?”陆绾绾杏眸眯起,他们当日,其实也差一点成了山民。 她想了想,“这几日,安州府内可有小孩走丢的消息?” “这个,倒是不曾听闻。”春生摇头。 “官爷们,求求您们了,求求帮忙找找孩子吧,我们虽不是安州府百姓,可住的那块山头还是安州府的呀……” 山民们一边求情,一边磕头。 没一会功夫,几个山民头都磕破了,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终于,就在城门口的老百姓们都要看不下的时候,有一个衙役走了出来,陆绾绾瞥了一眼,还是个熟面孔。 这衙役不是旁人,正是先前给史珍香打板子的罗二。 “行了,你们先起来。”罗二将山民制止,“这事我会回府衙跟大人禀报,至于结果如何,还需看大人的意思。”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山民们忙不迭作揖道谢。 陆绾绾见罗二骑马离开,思忖片刻,让安安飞回夏记酒楼一趟,调两个人手出来,跟罗二一同去查探。 她也是去过陈家庄子才知道,裴珩临走前,竟给她留了二十个身手一流的侍卫。 昨日和史家彻底撕破脸面 ,她让竹喧从中调了一半的人手看守陆记,防止陈氏和史珍香狗急跳墙,至于剩下的十个人,则仍在夏记酒楼待命。 山民丢失孩子的事情虽和她没关系,但现在特殊时期,多留一个心眼总是没错。 陆绾绾默了默,不忘同春生叮嘱,“等会记得跟三儿他们交代好,等去了东阳县庄子,近些日子便先好好待在庄子里,不要随意出庄。” “是,姑娘。”春生当即应下。 三儿几个这些年跟着他混,尽管处事有几分老练,但毕竟年岁都摆在那儿,一旦遇着厉害的拍花子,怕是也会容易着了道。 东阳县和阳溪县毗邻,正好位于阳溪县以东。 待马车出了府城,驶到东阳和阳溪相交地界时,一行人停了下来。 郑松和郑子春换到陆绾绾她们马车上,三儿等人、以及大黑则是坐上另一辆马车,直接去东阳县庄子。 自打收到庄子契书的第二日,陆绾绾便将裴珩送的两个管事送去了东阳和南阳庄子上,若是之前,她可能还得客气一番,但如今和裴珩成了合作关系,用他的人便用得格外顺手。 花朝宴过后,几乎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停,陆绾绾计划,等这两日回村将郑松的腿伤治好,便得闲去庄子上转一转。 比起东阳县的大庄子,她其实对南阳县那个小庄子更感兴趣。 因为,南阳县南部临海。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大陆的人来说,大海的吸引力不是一星半点,就是不知道,她的小庄子是不是正好临海。 第286章 回村 闪电脚程很快。 等一行人回到古槐村的时候,日头刚升到正头顶。 郑老太同孙氏、钱氏早早在村口大槐树下等着,此刻一听马蹄声响起,齐刷刷从树根上站起,待瞧见车上那两张熟悉又瘦削的面孔,眼泪唰地一下就出来了。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先上马车,咱们回家再说!”陆绾绾唤春生停下马车。 “绾绾说的是,回家!咱们先回家。”郑老太连忙抹了把眼泪,同孙氏、钱氏麻利爬上马车。 老槐树底下,金老婆子等人正伸长脖子瞧热闹,一见几人上了马车再瞧不着,心里更是八卦得紧。 尤其是金老婆子,眼珠一转,悄摸摸往村西头走了。 马车里,郑老太和钱氏还算克制。 但孙氏一见郑松,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掉个不停,“孩他爹,你的腿?你的腿到底伤成啥样了,快让我瞧瞧!” “你别着急,不是什么大伤。”郑松老脸一红,赶紧将她掀裤腿的手按住。 马车里虽然都是自家人,可两个侄女外甥女都十五六了,哪能不避讳着点? “不是大伤?”孙氏听声,瞬时哭得更狠了。 “我都听周家二小子说了,你一条腿都被那遭天谴的陈家小东家给生生打断了,这还不是大伤?咋样才是大伤!” “你别哭,真不是什么大伤。”郑松见她哭成这样,心里头也不好受,忙出声安慰:“断腿的时候是受了点罪,但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的,吃点苦头算啥?再说,绾绾会帮我治的。” “绾绾能治?”孙氏一怔,惊疑不定看向陆绾绾。 她虽知晓这外甥女是有几分治病救人的本事,可周家小子说,她男人腿骨头渣子都被人敲出来了,断成渣子的骨头,又咋再补好? 又不是衣裳破了个口子,用针线缝上几针就好了。 郑松颔首,“嗯,绾绾能治,你就别担心了。” 孙氏见他点头,心中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大半,可随即又不禁有些犹疑,“这腿,能治得同从前一样吗?” 若只是随便接个骨,却变成个瘸子,那他们大房这辈子算是全完了。 郑松张张唇,“这个……”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的伤什么时候能好,能好到什么程度,这些谁能说得准? 陆绾绾接过话茬,“大舅大舅母放心,我会尽全力医治,大舅的腿伤时间不长,待接好骨,再好好修养两三个月,便可以恢复到同从前无二。” “嗳,有绾绾这句话,大舅母就放心了。”孙氏抹了把眼睛,满脸堆笑,“你大舅这次也是遭了大罪了,等他腿伤治好,绾绾是不是也能给安排个活计……” “老大媳妇!”郑老太冷喝,“当下关口是让老大好好养伤,其余的日后再说。” 孙氏嘴角笑意僵了僵,“儿媳没其他的意思,只是担心孩他爹腿受了伤,日后怕是干不得重力活,这上山下田的活计都不利索,反正绾绾得了两个庄子,不如让她大舅去庄子上当个小管事,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 “够了!”郑老太冷了脸。 “老大刚回来,连家门都还没进,你不问他累不累,苦不苦,满心满脑就只算着他以后能不能干活,这世上有你这样当人媳妇的?” 原本,花朝宴这种风雅的事情,怎么传都不会传到他们这穷乡僻壤里来。 可耐不住工坊每日往返阳溪、西丰等地送货,送货的儿郎一听自家东家竟赢了府尹家千金小姐,还得了两个庄子,回来自是将在酒楼饭馆听得的说书似的说了。 只是没想到,她这大儿媳妇竟又打上了庄子的主意。 孙氏满脸委屈,“婆母,儿媳自然担心孩他爹的身体,可正是担心,才更要为以后的日子操心啊。 我们大房不比二房,男人全须全尾的,一双儿女也都好好呆在身边,莺时又马上要嫁入薛家这样富贵的人家。 绀香嫁了,现在跟着齐家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槐序又是个不争气的,如今孩他爹还伤了腿,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撑得住啊?” “大嫂可别乱说,我们莺时同薛家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钱氏不乐意了。 “至于子春,刚遭了大罪回来,现下首要就是养好身体。 至于干不干活、干什么活全是日后该操心的事,左右我们两口子在绾绾工坊每月能拿月钱,养他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绾绾心里念着我们这些亲人,要真有合适大哥的活计,自会同大哥说。 哪需要大嫂腆着一张脸去要?” 孙氏眼睛一红,“二弟妹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我腆着脸去要,我这不是正和绾绾商量着么?” “二弟妹说得没错。”郑松冲她安抚笑了笑。 “绾绾在我们出陈家庄子的时候,已经同我和子春说好了,让我们俩做茅厕生意,不过我腿没好,得先等上两三个月,好全了再干。” “啥?茅厕生意?”孙氏怔了怔。 “就是工坊里的那种新茅厕。 ”郑松憨实笑笑,其实那茅厕长什么样他都没瞧过,不过绾绾说他和子春适合干,那肯定错不了。 孙氏笑意淡了淡,“这怕是不太好吧,你右腿骨头断了,便是日后治好,也不能长期干重力活,这弄茅厕,每日挖沙填土的,你身子怎么受得住?” 郑松摆手,“不打紧的,绾绾说了,我这腿伤得并不重,以后治好了不影响干活。” 孙声听得这话,一时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这新茅厕她自然是知道的,每日在工坊里也会用到,可建茅厕说到底就是个力气活,每日灰头土脸的,哪有庄子管事说出去有脸面? 而且,她听说,东阳县庄子可是足足有上百亩良田。 这要是能到里头当个小管事,不仅体面,经手的油水定然也不会少。 钱氏倒是双眼晶亮,忙小声同郑子春道:“待歇上一两日,你便去跟绾绾学建茅厕,可别偷懒耍滑头,该出力的时候千万别省力气。” 第287章 互骂一句蠢货 郑子春嘴角一抽,“娘方才不是说,让我在家里好好养一阵子,你和爹便是养我个三五年都行?” “话是这么说。”钱氏轻咳一声。 “可我瞧你一双眼珠子比雪球还亮,浑身精神头更是比你老娘都好,歇个一两日也就差不多得了,年纪轻轻的,整日歇着干啥?” 郑子春听得一脑门黑线,“行,娘说得都对!儿子明日便去学建茅厕,成吧?” 他在陈家庄子干活时是累得像是丢去半天命,可回了陆记,狠狠睡过两天两夜之后,早就活了过来。 若真让他闲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反而浑身不自在。 “哎唷,这就对了!”钱氏见他应下,乐得脸上全是笑,又忙不迭拍着胸脯跟陆绾绾保证,“二舅母就不跟绾绾多客气了,但我家这混小子若是有啥做得不对的,绾绾尽管打,尽管骂,千万不要手软。” “舅母说笑了。”陆绾绾摆手。 “子春哥脑子活,又跟木匠学过几年木工,建茅厕定不在话下,只要他不嫌我给他找的这活埋汰就是了。” “嗐!这有啥埋汰的!”钱氏浑不在意。 “咱们本来就是庄户人家,什么脏活累活没见过?建个茅厕算啥!不仅能赚银子,还能学到新东西,绾绾这是记着你这混账哥哥,才将这活计给他干。” 干茅厕生意说起来不大好听,可工坊里的新茅厕,可是酒楼饭馆的东家瞧了都点名要的,那些富贵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却独独要这茅厕。 便是猪脑子,都能想到这茅厕是个好物什。 再说,按绾绾的性子,什么时候让自家人吃过亏?比起她和自家男人当管事、守仓库,每个月拿固定月钱,她倒觉得还是建茅厕更有盼头。 子春年岁小,现下绾绾给了他机会去闯,指不定真能闯出一番成就。 退一步,就算最后没赚到什么,大不了再回来便是,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左右不缺他一口吃的,也就她那大嫂,整日算这算那,真到了大事上,反而蠢了。 要是大哥他们真铁了心不干茅厕,她便让自家男人接过来。 这种大好事,可舍不得落到外人头上去。 孙氏瞧母子俩乐颠颠的模样,心里同样暗骂一句蠢货。 她早就算过了,一个上百亩的大庄子,按安州二十五两一亩的良田价去算,单是这田地便值两千五百两了,听说大户人家的庄子还会有水塘、小山之类的,加在一起怕是得有四千两出头。 四千两啊,不是四十两,四百两! 他们一家子就算是干到死,都赚不到的数。 自家男人若是能进庄子,绾丫头给的头衔定不会太差,起码得当个管事,这日常采买,田地粮收,下人月钱,不都得过一遍手? 一桩桩加起来,能是个小数? 可做茅厕生意就不一定了,吃苦受罪就算了,若是没干好,还得倒赔钱进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可不乐意去干。 待回去,还得好好和自家男人说道说道,莫要做了蠢事才好。 陆绾绾没管几人的眉眼官司,等马车回到村尾,便跟郑家人分开了,她望着面前的小院,不由有些恍然,明明离开不过五六日,却像是过去很久似的。 小院的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东边菜园子的菜比她离开时长得更好了,茄子辣椒苗窜高了一大截,豆角藤上挂着满藤的豆角,一树树黄瓜也结的殷实,藤恩已经长成郁郁葱葱一大片,甚至还几株爬到院墙边去了。 西边鸡圈中,三十只小黄鸡又大了一圈,隐约可以听到小母鸡咯嘻声了。 鸭圈空荡荡的,只角落里蹲着两只绑了翅膀的麻鸭。 不过鸡鸭圈旁,竟多了两头小猪崽子,此刻正埋头在猪食槽中,呼哧呼哧吃着猪食,身后的小短卷尾巴还跟着动作一颤一颤。 陆绾绾看得忍不住笑,“我娘也不知是从哪儿弄了两头小八戒养?” “小八戒?”刚停好马车的春生走进院,循声顺着少女的目光去瞧,却只瞧着两头哐哐干食的小猪崽子。 它们四蹄壮实,皮毛光亮。 一瞧便是养得极好的。 春生忍不住跟着陆绾绾笑,“姑娘这猪养得真好……” ‘好’字没说完,几道翅膀扑通声忽地响起。 一抬头,只见三只白乎乎的半大鹅从灶屋鱼贯而出,扑棱棱往院子里飞来,它们也不管陆绾绾,直愣愣冲自己而来。 领头的一只大鹅,张口便是一个狠叨。 “娘啊!”春生一蹦三尺高,一贯的少年老成在这一刻全然破了功,可身后三只鹅像是长了无数双眼睛一样,春生躲哪,它们追哪。 “哈哈哈哈……”陆绾绾乐得捧腹大笑,“大毛、二毛、三毛,不准瞎叨叨,春生可是自家人。” 三只鹅似能听懂人话一般。 一听陆绾绾这话,三双扑棱棱的翅膀顷刻间全收了回来,它们站到陆绾绾身后,却是瞪大一双鹅眼珠认认真真瞧着春生,似要将他给记进脑袋里。 春生狠狠咽了咽口水,“姑娘,您家这鹅也养得极好!” 陆绾绾见他这个模样,杏眸里全是笑, “是我娘养得好,将大毛二毛三毛全养成了看家好手。” 郑氏正在灶屋里做晌午饭,一听院外的动静,连菜刀都来不及放就跑了出来,“绾绾回来了!快让娘看看,这段日子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女儿每日吃得好,睡得香,还胖了一圈呢。”陆绾绾摇头笑,又提起腰间的衣裙给她看。 “娘瞧,我要是再胖一点,这裙子怕是都快穿不进去了。” 郑氏瞧了眼裙子,又仔仔细细打量她许久,见她小脸白里透红,脸颊还长了一圈肉,方乐滋滋点头,“胖点好,胖点有福气,衣裙大了没事,娘再给你改改便是,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多睡……” 正说着话,她忽地瞧见自家闺女身后,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娃娃,不由一愣,“绾绾,你后头这娃娃是谁家的?” 第288章 陆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陆绾绾笑道:“他叫春生,是我去长定县时遇着的伙伴,现下跟在我身边,帮忙跑跑腿。” 最开始,她是打算让春生和三儿他们一起去庄子上干活,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这小家伙是个心思灵巧的,许多事不用自己开口吩咐,他已经办妥帖了。 如今大哥二哥全在府城,家里只她和郑氏二人,与其将春生放去庄子上,倒不如留在身边。 春生听得少女口中的‘伙伴’二字,心头不自禁一暖,旋即,恭恭敬敬朝郑氏行了一个大礼,“小的春生,见过夫人。” “哎唷,可当不得这么大礼!”郑氏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扶起。 “你是绾绾的伙伴,以后便是一家人了,我们庄户人家,也不讲什么夫人老爷那套,以后便唤我郑婶子便是。” 春生一口应下,“是,夫人。” 郑氏:“……” “没事,随他去吧。”陆绾绾摇头笑,觑了眼她手里提着的菜刀,“娘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 “瞧我,我都差点忘了正事。”郑氏拍了拍额头,“你们这个点回来,肯定没吃午饭,待我去摘两条丝瓜弄个汤,再炒个鸭蛋,中午先随便对付一点。 等晚上,娘给你们杀只鸭炖着吃!” 说罢,径直放下刀往菜地走,没一会儿,便摘了两条鲜嫩的丝瓜、并一大把蒜苗回来。 春生坐在灶前烧火,陆绾绾则是帮忙择菜、刨丝瓜皮,见郑氏拿出四个溜圆的大鸭蛋,不由纳罕,“咱们家的鸭子就生蛋了?” “不是。”郑氏摇头。 “是隔壁张家小子送来的,不但提了一篮子鸭蛋,还送了两只大麻鸭,说是刚下过初生蛋不久的,炖着吃最香。” 陆绾绾怔了怔,“张大柱送的?” “可不是,今日我刚打开院门,这小子就塞了两只绑翅膀的麻鸭到我怀里,可把我吓了一大跳。”郑氏说起这个,都忍不住有些想笑。 “我本不肯收,可张家小子说是欠你的救命之恩,不仅这个月会送,以后每个月都会送来,我看那些鸭蛋壳上面,不少都沾着血,应该是初生蛋。 ” 陆绾绾瞧了眼鸭蛋,想起当时在大青山下张大柱的话。 不由摆手笑了笑,“宰一只晚上炖了吃,另一只便等二哥休沐回来吃吧。” “休沐?”郑氏说到这才恍然想起,自家二儿子这次没跟着回来,“绾绾,你二哥他考上了?” “考上了。”陆绾绾没卖关子,笑着点头道:“二哥不仅考上百川学堂了,而且还是以招新考第二名考进去的。” 郑氏微怔,“第二名?” 陆绾绾笑着解释:“整个安州就招四十个人,二哥考第二,很厉害了,第一名还是个考了十数年的老童生。” “好!好啊!”郑氏激动得眼圈一红,“你爹泉下有知,若是知道这事,定然要乐得不合眼了。” 陆绾绾眨眨眼,“这可是大喜事,娘可不兴哭啊。” “是啊,这种大喜事,我哭什么?”郑氏破涕为笑,手下的刀勺似舞出了风,很快,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便出锅了。 一道丝瓜汤、一碟大蒜苗炒鸭蛋,外加一个紫苏煎黄瓜。 除了鸭蛋,全是菜园子里自家种的小菜,可正是这口清爽的滋味,让陆绾绾吃得根本停不下筷,“娘,您的手艺又进步了,炒的小菜,比外头酒楼饭馆里的大厨都强!” 郑氏乐得合不拢嘴,“你们不在家,家里这三分菜地的菜,我一个人可劲吃都吃不完。 每次黄瓜豆角结多了,便给李夫子和你外祖他们都送上几把。 可就这样,还是吃得赶不上它长,幸好前些日遇着卖猪崽的路过,买了两头猪崽子回家。 这三分菜地的菜总算是没再浪费。” 陆绾绾调皮笑道:“不打紧,你闺女能吃,如今你闺女回来了,便是不养猪,也不怕菜吃不完。” “这次回来,不会住几日又要走吧?”郑氏有些担心。 陆绾绾抿下一口丝瓜汤,“娘放心,外头的事差不多都了结了,等下晌给大舅接好骨,明日去一趟南阳县庄子瞧一瞧。 听说南阳临海,娘也一块去,看看大海风景?” 郑氏眼里闪过几分意动,随即又摇头,“不成,我若是去南阳,家里岂不就没人看家了?” 陆绾绾笑,“这个简单,让雪球看家便是。” 郑氏一提起雪球,嘴角不自禁一抽,“自打你们去了府城,雪球便一头钻进山里去了,一日能瞧见它一回都不错了。” “待会儿,我便让安安叫它回来。”陆绾绾勾唇,笑看一眼正撅着鸟屁股吃鸭蛋的安安。 安安是个无肉不欢的,要是没肉,就得整点肉汤。 如今三盘子菜,只一个炒鸭蛋勉强和肉味沾点边,郑氏怕它吃不得辣,还特意在放辣椒前盛了一碗出来,所以,此刻的安安虽然哐哐吃着,但内心却是抗拒的。 一听让它找雪球,更是秃鸟头上的毛都炸了开来。 它又不是傻鸟。 才不会去找那混球! 陆绾绾将它小动作瞧在眼里,莞尔笑了笑,“先前我不是欠你的两包野猪肉脯么?你去找雪球,顺便让它打头野猪,我晚上便给你做肉脯。” 安安小眼珠子愣住了。 这雌性,怎么可以这么狡猾? 陆绾绾循循善诱:“为了奖励你跑这一趟,我做肉脯的时候,每片给你切的厚厚的,怎么样?” 话音未落,安安立马点了点鸟头。 三两下干完碗里的鸭蛋,便从灶屋窗口飞了出去,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一个眨眼没了踪迹。 郑氏看得目瞪口呆,她突然觉得,她家这些小动物除了不会讲人话,好像跟人没什么区别。 饭后,陆绾绾回屋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家里静悄悄的,郑氏他们没午睡的习惯,吃了饭歇了一会儿便撑着竹竿赶鸭子去了,春生则是牵着闪电到河边放马。 陆绾绾算了算时间,这个时辰郑松应该已经在歇息,便准备去老郑家。 只是,刚走出屋门,却见一个人影在篱笆门外探头探脑。 来人一见陆绾绾出来,立马拢起两只袖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陆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第289章 原来是多了个艹 “你是何人?”陆绾绾蹙眉。 男子微微一笑,“小生金家大郎。” “金家大郎?”陆绾绾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嘴角圈出一丝冷笑,“金老婆子的独子,金胡子?” 金胡子摆手,“那不过是旁人起的一个诨名罢了。 小生姓金,单名一个葫字。 葫芦的葫。” 陆绾绾挑眉,“原来是多了个艹。” “什么?”金胡子一时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不由又扯唇笑道:“小生从府城回来,便常听我娘提起陆姑娘,今日一见,方知姑娘当真不似凡间女子,倒像是那误坠凡尘的仙子,让我等凡夫俗子见了都不敢直视。” 饶是他竭力作出一副正经相,可那天生贼眉鼠眼的神色却是根本遮不住。 再加上这一番故作腔调的掉书袋。 陆绾绾只觉牙酸眼疼得紧,“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我,不,小生……”金胡子张唇。 “小生今日来,是听说陆记工坊招工,想跟陆姑娘自荐枕席,到工坊做个账房先生……” “等等!自荐什么?”陆绾绾差点被口水呛到。 金胡子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清了清嗓子,扬声重复了一遍,“小生想跟陆姑娘自荐枕席。” “混账!”春生放马回来,一听见这句,立马疾步跑来。 拦在金胡子跟前,“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说这种污言秽语,来污我家姑娘的耳朵?” 金胡子上下打量春生半晌,毛毛虫似的眉毛皱起,“你又是谁?” “你管我是谁?”春生怒斥,“你若再敢在我家姑娘跟前说这些混账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家姑娘?”金胡子心头一动。 “原来是陆家买的小家仆啊,我跟你家姑娘说话,你一个家仆插什么嘴?对这么没规矩的家仆,陆姑娘可莫要心慈手软呀。” “我陆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们金家做主。”陆绾绾杏眸眯起。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啊?”金胡子一愣。 忙扯唇赔笑,“方才是小生多嘴了,不该插手陆姑娘的家事。 不过小生这些年混迹府城酒楼饭馆,一手珠算本事不说数一数二,但定然是排得上名,陆姑娘工坊不是正巧缺账房先生? 若是聘下小生,小生定不让工坊多一文钱的铺张浪费。” 陆绾绾淡声:“你娘没跟你说,我陆记不招你们金家二房人?” “这……”金胡子顿了顿。 脸上笑容更甚,“小生娘年纪大了,脑袋难免有些糊涂,许是先前做了什么糊涂事惹了陆姑娘,不过,小生听大伙说,陆姑娘最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因为小生娘做的糊涂事,不收小生吧?” 陆绾绾点头,“嗯,不收。” 金胡子一噎,还想继续说什么,可陆绾绾却是没再看他一眼,直接出了小院往对面老郑家去了。 他拔腿就要追,“陆姑娘!陆姑娘何必这么铁石心肠,小生一个男子汉,在这儿低三下四跟姑娘自荐枕席,可姑娘竟然不要小生……” “你还敢说!”春生一扫帚呼他背上。 扫帚刚扫了鹅屎不久,只一下,金胡子身上的长袍便湿了一大块,“你你你,你个小家仆,竟敢弄脏我的新衣裳?” “让让,别耽误我家扫地。”春生不答,只攥着扫把将鸭屎鹅屎一个劲往金胡子身上扫。 最后,直接将人扫出了羊肠小道。 河岸对面,陆绾绾听着渐渐平息的动静,不由有些好笑。 世人大多爱美色。 她一个俗人,自是也不例外。 所以,自荐枕席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不过金胡子这挂就算了,狗见了都摇头。 除非……除非是裴珩那般,单是一个美人出浴,就叫人看得流鼻血,那般妙人儿,便是不自荐,只摆家里看,都是极好的。 想起裴珩,陆绾绾思绪不由远了些。 算算日子,裴珩离开已经七日了,约莫应该快到京城了,也不知道,进献土豆的事情顺不顺利? 还有他身上的蛊毒。 过不久就要到月圆之夜,若是赶不回来,蛊毒一发作,肯定不好受。 千里之外。 御书房。 正同皇帝品茶的裴珩,忽觉鼻尖有些痒。 皇帝执着茶盏,视线在对面的人儿身上捋了一圈,“裴爱卿这次回来,面色瞧着比先前好多了。” “托陛下洪福。”裴珩拱手。 “安州府山好、水好,微臣在安州待了数月,身子着实比先前轻快些许。” “如此甚好。”皇帝笑了,“既然安州待得舒服,裴爱卿日后便常去住一段时日,养好身子是第一要事。” “谢陛下体恤。”裴珩执起茶壶,给二人茶盏又续了一杯。 这时,王德全步履匆匆从小厨房走了过来。 “陛下,土豆煮好了。” 不待他站定,一股清香充斥在御书房中。 皇帝鼻尖轻动,凤眼扫向碟子里圆滚滚的土豆,顿时没了饮茶的心思,“小德子,赶紧呈上来。” “是。”王德全躬身。 将雕花白碟放在案几上,又执起旁边的银筷,准备试膳。 却见皇帝摆手,“裴爱卿送来的吃食,用不着这套!” “是。”王德全连忙放下银筷,将土豆外皮剥去,再夹起一小块放入皇帝的膳盘。 皇帝尝了一口,凤眼微微亮起,“嗯,这土豆味道挺不错。” 王德全见状,又夹了两小块放他膳盘。 可皇帝吃着觉得不过瘾,索性直接上手,抓起剩下的土豆啃了起来。 一共煮了三个土豆,一个个约莫成人拳头大,皇帝刚吃完一个,便有了饱腹感,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裴珩适时出声,“这土豆水煮、火烤是最简单的烹食手法,从烹食到下肚,只需一盏茶功夫。 此外,还可以制成土豆粉。 煮粉就更快了。 只需在沸水里煮上三滚,便可以食用。” 皇帝闻声,凤眸闪过一丝亮光,“土豆粉?那又是何物?” 裴珩缓声:“这土豆粉,便是以土豆打成泥,制出土豆淀粉,再经过调团、漏粉、煮制、晾干四道工艺,制出的一种方便吃食。 与微臣给陛下带来的米粉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一者是大米制成,一者则是用土豆制成。 比起米粉,土豆粉从土豆的出粉更高,也更为饱腹。 若是再备些菜干、牛油与土豆粉一起煮,便是数九寒冬,边疆将士野外对敌之时,也能快速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土豆粉竟如此便利?”皇帝有些惊讶。 “如此说来,将它用作行军打仗倒是一个宝贝。” “陛下圣明。”裴珩垂手,循循道:“这土豆不仅可以制成方便粉,而且它的产量也不一般。” 第290章 皇帝的为难 “产量不一般?”皇帝吃了有些撑,正扶着肚子在御书房内来回走动消食,闻声不由来了兴趣,“如何不一般?” 裴珩淡声:“约莫是水稻、小麦七八倍有余。” “什么?!”皇帝吓得脚下一滑。 “陛下当心。”裴珩手疾眼快将人扶住。 “朕没事。”皇帝摆手,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眼中此刻却是布满震惊,“裴爱卿方才说,这土豆的产量是水稻、小麦七八倍有余? 朕没听错吧?” 一旁的王德全狠狠咽了咽口水,只是舌头依旧有些打结,“老,老奴也听见了,听得真真的,平南王世子说的是,是水稻、小麦产量的七八倍有余。” “微臣不敢妄言。”裴珩拱手,“在进京之前,微臣在发现土豆的那处山谷仔细丈量过,一亩的山谷,足足长了七百三十株土豆苗。 微臣挖了十株土豆带来。 用土称称了,统共是十三斤。 以此粗略推算,亩产约莫九百四十斤。 而且,春秋两季可轮种。” “还可以轮种?!”皇帝感觉自己耳朵像是一瞬间聋了。 亩产九百四十斤,竟然一年还可以种两季,也就是说,这个高产量还得再翻一番,九百四十斤的翻一番,就是一千八百八十斤。 他呆呆看着角落里灰扑扑的一篮土豆, 像是看到铺天盖地的土豆娃娃朝自己脸上扔来。 “小德子,你扶我一下。”皇帝腿有些软。 掺着王德全的手老半天,才勉强站直了腰,“裴爱卿,以后说话别这么大喘气,你皇伯伯年纪大了,禁不起这么折腾。” 裴珩来时,只说在安州寻到一件新鲜吃食,给他尝鲜。 水煮过的土豆虽然味道不错,但比起宫廷里的美食佳肴来说,那就完全不够看了,可他不忍拂了裴珩的一片心意,所以故作一副满意样。 可没想到,这所谓的新鲜吃食竟是如此一项重宝。 冷不丁兜头砸下来,砸得他头都晕了! “微臣知罪。”裴珩眉眼轻敛起。 继续道:“这土豆对种植地的要求非常低,但凡给它一点土,不惧是高山、谷地,或是贫瘠沙土,它都能长得极好。” 皇帝刚站稳,一听这话,脚下又是一个趔趄。 “陛下!”王德全连忙伸出双手,试图将人扶住。 “不必!”皇帝却是手一挥,大步流星奔至墙角,将角落里的土豆篮子环抱了起来。 “好!好!!好!!!”他望着怀中灰扑扑的土豆,激动得一连道了三个‘好’字,“如此神物降世,实乃天佑我大越,护苍生百姓!” 裴珩适时捧哏,“是陛下仁心仁德,感动了上苍,特赐以神物于陛下。” “哈哈哈哈……”皇帝红着眼,一张龙嘴却是乐得合不拢。 “爱卿发现如此重宝,乃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同朕说,但凡是这世上有的,上天入地,朕也定满足爱卿!” 裴珩垂眸,“不瞒陛下,这土豆,并非微臣所发现。” “哦?”皇帝愣了愣。 “如此说,发现重宝者另有其人?” “不错。”裴珩拱手,“这土豆,乃是安州阳溪县下一陆姓女子,陆绾绾上山挖野菜时发现,微臣只是代为转呈于陛下。” “竟是一个女子?”皇帝有些讶异。 “那女子将土豆托于爱卿时,可有同爱卿说,她想要什么?” 裴珩摇头,“陆姑娘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将土豆呈给陛下不过是物归原主,她什么都不要,惟愿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皇帝闻声一怔。 旋即,龙颜大悦,“好!好一个山河永固,海晏河清!我大越子民若都如这位陆姑娘一样,又何惧四国来犯? 不过,她什么都不要,但朕却不能不给。” 皇帝说到这,低头想了片刻,“小德子,你去将北溟去岁进贡的礼单拿来,女子应会喜爱奇珍异宝,另外,再将安州府的皇庄单子找来,朕挑两个庄子送她。” “是。老奴这就去。”王德全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便将礼单和皇庄单子寻了来。 数十页的单子,看得皇帝有些头疼,“裴爱卿,你同这位陆姑娘见过,便由你替朕挑挑,多挑些她喜欢的。” 赏赐,自是要赏对方的心头好。 若是赏个不称心的,倒不如不赏。 “是。”裴珩接过单子,冷峻的面容却是露出几分为难。 皇帝将他小表情瞧在眼中,“爱卿,可是有话要说?” 裴珩缓声:“微臣上京之前,正巧是安州一年一度的花朝宴,陆姑娘在宴会上赢了史家次女两个彩头,其中一个彩头,恰巧是两庄子。 另一个,则是六皇子妃出阁前的一套碧玉八宝首饰。 寻常人得了这些彩头只有欢喜的,可陆姑娘却是为此愁得不行。” “哦?”皇帝怔了怔。 “她为何发愁?” 裴珩眉目轻敛,“陆姑娘说,得了此等皇亲贵胄之物,每日需得三炷香供着不说,还得寻几只厉害的马犬看家护院守着,生怕个风吹草动,她夜里睡觉都不敢睡死。” 皇帝听笑了,“这陆姑娘说话倒是有趣! 朕若再赏进贡珍宝,她岂不是得日夜睁大眼,连觉都不能睡了? 至于庄子,她自己从史家次女手上赢了两个,朕也无需再锦上添花……” 想到这,一向面不改色的帝王有些为难起来,“小德子,照你说,这姑娘家平日里喜欢会喜欢些什么?” 王德全躬身笑,“老奴是个蠢笨的,依老奴愚见,陛下不如多多赏些金银?无论陆姑娘喜欢什么,有了金银,皆可去换。” “赏金银?”皇帝颔首,“不错,虽是俗物,但最实用,这位陆姑娘寻常需要采集野菜为生,应是家境贫寒,赏金银许是最恰当……” 他说到这,便要唤王德全准备笔墨纸砚。 忽地听得裴珩轻咳一声,“陛下,不知微臣给陛下带的安州风味,陛下可有尝过?” 第291章 平南王世子胆子太大了 皇帝话头生生一顿,“爱卿是说螺蛳粉和臭豆腐?” 说起这两个风味名字,皇帝的面容几不可见闪过一丝扭曲,这东西也就是裴珩带过来,但凡换个人,他少不得赏两个板子。 臭掉的豆腐,是人吃的嘛? 裴珩面色平静,“微臣给陛下带的螺蛳粉和臭豆腐,正是陆姑娘铺子所卖的吃食,她铺子生意从街头排到街尾,不说日进斗金,但是富足有余。 而且,她还在村中建工坊,解决了百余户农人的生计。 假以时日,金银于她,不过是探囊取物。” 皇帝听到这,终是从那九曲十八弯的话里听出了道道,“那依裴爱卿之见,朕赏赐这位陆姑娘什么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不敢妄言。”裴珩垂眸。 “陆姑娘进献土豆,本是于大越、于百姓百利而无一害的喜事。 只是这土豆对大越而言是一种全新的物种。 究竟怎么种,什么时候种,一亩一分种多少,种了之后又需如何养护,这一系列事宜瞧着细小,却是事关土豆日后能否在大越遍地开花的关口。 与其盲人摸象,铺天撒种。 不如选出一处作为试点。 待试点试种成功,再推而广之。 安州府是大越闻名的穷州府,山多地少人贫,其中尤以阳溪最甚,每年上交的赋税一直是大越七百六十三县中的垫底。 而陆姑娘熟知作物养植,单凭一枝一叶即可繁衍出一株新植株,甚至在微臣上京之时,便已着手土豆豆种培育,可谓是这世上最了解土豆之人。 何不划出阳溪一县作为试点,让陆姑娘带领县内百姓试种土豆? 一旦土豆试种成功,届时,阳溪县,乃至整个安州府,摇身一变成为大越富饶之地,既解了陛下多年之忧,又供养出整个大越所需土豆豆种。 岂不美哉?” 皇帝凤眼微动,“裴爱卿的意思是,让朕封陆姑娘为县主,赐她阳溪县作为封地?” 王德全听得满目惊骇。 封县主?还是赐一个县作为封地的县主?! 如今整个大越,不过两位县主,全是皇家血脉不说,还从没一位被赐予封地。 更何况是一个民间女子! 平南王世子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王德全压住震惊,用余光瞥了眼男人,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问皇上今日吃了没似地。 “不知陛下可否借古琴给微臣一用?” 裴珩不答反问,“微臣先前在安州花朝宴上,恰巧有幸识得一首新曲,想奏于陛下一同赏玩。” “小德子,将号钟取来给裴爱卿。”皇帝抬手。 “是。”王德全躬身应下, 很快,领着两个宫人将号钟抬过来。 裴珩坐下,双手覆在琴上。 手指轻动。 “铮——” 只一个琴音,便如猛地一锤,锤在心坎之上。 皇帝浑身一震,又见那一双修长的大手动了,他一边抚琴,一边唱:“狼烟起,江山北望……” 一曲终了。 偌大的御书房重归寂静。 可皇帝一颗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他这一生,从未听过如此荡气回肠的琴音,一双凤眸不知何时蓄了泪花,连眼尾都带着几许猩红,“这首曲子叫什么?” 裴珩收了手,“陆姑娘为它取名:精忠报国。” “如此以死求生荡气回肠的曲子竟也是陆姑娘所奏?”皇帝震惊,他本以为,定是一位心怀天下的男子所谱。 没想到,竟又是这位陆姑娘。 裴珩唇角圈起丝丝笑意,“陆姑娘说,只要土豆在全国推广开,不出两年,大越再无一人饿肚子,边疆将士再不用为军粮发愁。 届时,大越国富民强,兵强马壮。 何愁不能守疆辟土,令四国朝贡?” 皇帝听罢,眼中光芒大盛,近三年来,大越天灾连连,百姓苦不堪言,周邻四国又开始虎视眈眈,他愁得生了大半白发。 可如今,土豆的出现,正是解了大越燃眉之急。 如此大功,理应厚赏。 只是,册封县主便是皇家人了,是要祭天开祠,上皇室玉牒的,单他同意不算,还要那些老家伙悉数点头…… 皇帝心头微叹,“这事,朕已经知晓了,容朕再想想。” “是。”裴珩拱手,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不由挑起,“小德子,你说,珩儿今日是不是瞧着有些奇怪?” “陛下慧眼。”王德全嘿嘿笑了笑。 “老奴托大,可以说是看着世子长大,可这些年见世子笑的次数,算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可今日,老奴瞧着,却是一连笑了三回。” “你个老货,眼睛倒是尖得很。”皇帝轻哼,“依你瞧,珩儿这是为何?” 王德全躬身笑,“老奴愚笨,许是安州府山好水好,世子身体好了,这心情也跟着一块好了,笑得自然就多了。” “山好水好是不假,这人好,方是关口呐。”皇帝凤眸闪过丝丝笑。 王德全笑问:“陛下是指,那位陆姑娘?” 皇帝没应声,一双凤眸从空空荡荡的宫门转了回来,继而落在自己左手手腕间的玉扣上,玉扣圆润光滑,上面的海棠花瓣已经快要瞧不清了。 他抚上那朵海棠花,声音低低似呓语,“珩儿身子若能好转,再有一个心意相通之人,如此,阿棠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王德全垂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低。 不知多久过后,方听得一声叹息声起,“对了,珩儿来时,不是给朕带了两罐臭豆腐和螺蛳粉,你且去给朕煮一碗来。” “是,老奴立马去。”王德全踮着脚跑了。 一盏茶过后。 他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大食碗,“陛下,臭豆腐已经热好了,螺蛳粉在锅里煮着,马上就能好。” “不是臭豆腐?怎么会这么香!”皇帝深吸一口香气。 不消分说,直接夹起一片臭豆腐放嘴里。 轻轻一咬,麻辣鲜香的汤汁便从豆腐中溢了出来,皇帝眼神一亮,三两下将豆腐块吞了下去。 又一连吃了四五片,方乐呵呵放下筷子,“难怪珩儿说排队的客人从街头排到巷尾,这豆腐确实好吃,就是名字不大好。” 第292章 百年难遇的贵人命格 “是,应该取名香豆腐才是。”王德全笑着应声,转身将煮好的螺蛳粉端了过来。 不待他靠近,刚吃得正欢得皇帝已经忍不住皱起鼻子,“是不是天气热,这粉已经馊了?” 王德全摇头笑道:“世子这一路上都用冰块冰着罐子,送来的时候,冰还未曾融化。 而且,老奴方才替陛下试了一口汤。 尽管闻起来气味独特了些,但吃进嘴却是另有一番风味。” “是么?”皇帝似信非信。 执起白玉勺舀了半勺汤,放入嘴中。 刚入口时,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了,不过片刻过后,却是凤眼一亮, 又忙挑起一筷子螺蛳粉。 待一口粉下肚,方才的为难之色全成了欢喜,“嗯,这米粉好吃,比面条弹牙筋道,再配上这爽辣口,着实让人胃口大开。” 说着,又忙嗦了两口粉。 再喝上一口汤,并一筷子酸笋炸腐竹。 只是,当吃到里面的螺蛳时,却是有些犯难。 王德全见状,笑呵呵挑起一个螺蛳放手里示范,“世子送来时,曾跟老奴交代过,此物名为口味嗦螺,吃时先从尾巴吸一口,待里面的肉嗦紧,轻轻在螺蛳口一吸便是了。” 皇帝看得一乐,依样画葫芦吸了一个嗦螺。 这一吃,却是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一大食碗的螺蛳粉全吃完了,甚至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嗝——” 皇帝摸着肚子,十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可要起身时,咯噔一下又跌回了椅子上,“哎唷,不成!小德子赶紧扶我一下……” “陛下!”王德全正收拾桌子,闻声大惊失色。 “快,快宣太医!” “不必。”皇帝扬声制止,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朕没事,就是一不小心吃撑了。” 王德全垂眸,瞧了眼被卡在桌子和椅子中间的肚子。 眼皮不自禁一个抽抽,“现下夏景正盛,不如让老奴陪陛下去御花园走一走?” 皇帝轻嗯一声,“既然小德子想去走,那便去走走!” “嗳!”王德全喜滋滋应了。 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待在御书房中,人都快要发霉了,一日三餐更是随便应付几口了事,唯有裴世子来,皇上才算真正有了活人气。 不仅会吃撑,还愿意出门逛园子了。 而裴珩从御书房离开之后,并未直接出皇宫,而是转道去了钦天监。 刚过午时不久。 钦天监监正赵怀正窝在圈椅中小憩,忽觉眼前一暗,迷迷糊糊间,却见自己跟前竟多了一个白衣影子。 当即吓得一跳而起,“什,什么人?大白天的,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本世子每日倒数着日子过,日夜不能寐,赵大人却是有这等闲情雅致,着实叫人羡慕。”裴珩抬步,顺着圈椅坐了下去。 “裴世子?!”赵怀这时也瞧清了来人。 当即摸着自己花白胡子笑,“哎唷,今儿个是刮的什么风,竟将世子刮到小老儿这破地儿了?” 裴珩执起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今日没风,只是多年未见赵大人,恐大人走在本世子前头,特来瞧一眼。” 赵怀嘴角一抽,“托世子的福,小老儿暂时死不了。” 他说着,逡巡的眸光忽而一顿,“许久未见,世子面色瞧着比先前好了不少,浑身精气神也足了。 难不成,世子已经寻到那一线生机?”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还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他越瞧裴珩,越觉得不对劲,先前的裴珩就像是一块随时要融的冰坨子,他甚至都觉得他根本撑不到二十。 此刻,虽依旧有些病色,却多了生气。 恍若从冰坨中长出一株翠绿的嫩芽,是肉眼可见的生机。 裴珩不置可否,“托赵大人的福,本世子也暂时死不了。” “你这臭小子,这张嘴还是一点没变!”赵怀气得吹胡子瞪眼,径直扯了一张凳子,哐当一屁股坐他对面,懒得再去看他。 “赵大人莫气。”裴珩勾唇。 “我今日来,实则是有一事想请教赵大人。” “小老儿可没这本事,能教世子爷。”赵怀翘着二郎腿,连头都不回一下。 现下正是日头好的时候,他要多晒晒筋骨,争取再活半个甲子。 气死这个臭小子。 裴珩也不在乎,饮了一口茶,自顾自絮叨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赵大人帮忙算个生辰八字。 建德十六年,七月十六,子末时分。 不知这个八字如何?” “不知道!”赵怀冷哼,继续闭眼晒背。 不过,晒了片刻,一双老眼倏地睁开,“世子方才说的八字是建德十六年,七月十六,子末时分?” “嗯。”裴珩颔首。 赵怀忙问:“可是位女子?” 裴珩挑眉,“赵大人何以知晓?” 见他点头,赵怀顿时坐不住了,垂眸掐指半晌,再睁眼时,一双眼珠里全是激动的光,“不错,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贵人命格。” “贵人命格?”裴珩微微皱眉。 “此贵人,非彼贵人。”赵怀捋了捋花白胡子,“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五读书。 这里的贵,是说此女的八字贵重,乃是福泽深厚,恩惠天下之人。 此福泽、恩惠,并非指今生,而是前世。 前世之中,曾有无数人因她的善举而活命,只是……” 话到一半,赵怀忽地一怔,“敢问世子,此女如今可尚在人世?” 裴珩心头提起,“赵大人为何这么问?” 第293章 算不出 赵怀叹口气,“从八字上看,此女虽命格贵重,但正是因为过于贵重,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所以幼时坎坷,命运崎岖,行至十五岁当年,有一生死劫。 若能顺利渡劫,日后不仅富贵无双,还能惠及更多生灵。 若是不能,便只能殒了。” “她还活着。”裴珩放下茶盏,眉眼间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过需到今年七月十六,才满十六岁。” 赵怀这个神棍,虽然说话不中听,但鲜少有算错的时候,所以,他说的生死劫,十有八九不会错。 如今离绾绾十六岁生辰,正好剩一整个月。 三十个日夜。 若放在从前,他只会盼着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此刻,却恨不能这三十个日夜飞快过去。 生死劫,肯定是九死一生。 会是谁对绾绾下手呢? 今早进宫之前,他正好收到竹喧的飞鸽传书,绾绾将计就计整治了陈氏和史珍香,按照二人睚眦必报的德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早知如此,他离开前,应该再给她多留一些人的。 或者,直接杀了她们。 心思翻覆不过眨眼之间,可裴珩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了,唰地从圈椅中站起,便要立刻赶回安州。 这时。 却见赵怀摇了摇头,“非也。 此女若还尚存于世,则生死劫已经过了。” 裴珩脚步一滞,往日平静的眸子此刻全萦绕着忐忑和期盼,“此话当真,当真已经过了?” “世子这是什么话?你可曾见老夫这些年打过诳语!”赵怀轻哼一声,随即,一脸狐疑望向男人。 “不过,此女生死劫有没有过,和世子有何关系? 世子为何这般激动?” “本世子何时激动了?”裴珩摸了摸鼻子,又转步坐回圈椅。 “既已过生死劫,按赵大人先前所言,此女日后应是富贵无双,还会惠及诸多生灵,可为何会霉运缠身?” 赵怀一怔,“世子这话何意?” 裴珩缓声:“她自小吃饭会噎,走路会摔,喝凉水塞牙,连出趟门都能被十几条狗围着咬,身上也不能放任何值钱的东西。 而且,这霉运并非一直发生。 而是三不五时,令人防不胜防。” “这不应该啊。”赵怀听得老脸微皱起,“寻常人倒霉也不会霉成这个样子,更别提如此贵重命格之人。 按命理上看,此女当属万中无一的福星。 应是走路捡钱,上山得宝,干什么什么成事才对呀,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倒霉鬼,这绝不可能…… ” 赵怀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不对,我得再仔细算算,许是哪里算错了。” 他说罢,也不管裴珩,兀自回了钦天监正殿。 将一直宝贝的龟甲拿了出来。 这套龟甲是以九百年老龟涅盘后所制,属于钦天监至宝,除非皇室发生大事,否则,绝不会轻易动用。 赵怀捧着龟甲一连占了数卦。 然而,直至日头都要下山,也没占出来。 甚至,那把花白浓密的胡子都被他不知不觉揪了好多根,只一个劲摇头低喃,“不该啊,不该是如此……” “咳咳——” 眼看赵怀快要陷入癫狂,裴珩重咳了一声。 “既然算不出,便算了罢!” 赵怀回过神,额头上已经是汗珠连连,他满脸羞愧朝裴珩拱手,“裴世子,小老儿无能。” “无碍,今日辛苦赵大人了。”裴珩摆手,将桌上的茶壶递给他。 “多谢。”赵怀干晒了一个下午。 此刻和占卜的龟甲已经大差不差,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礼节,直接就着茶壶便往自己嘴里猛灌。 待大半碗茶水下肚,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 谁料,还不待喘口气,又听得裴珩开口:“趁着天未黑透,裴某还想请赵大人再帮我算一个八字。” “噗——”赵怀一口茶水吐出。 正好吐裴珩一脸。 “再算一个?!你个臭小子,你是看老夫命太长了,今日特意回京来送我一程是吧?” 赵怀拍桌而起,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眸子瞪向裴珩。 还再算一个? 他当他是外头那些坑蒙拐骗的老瞎子不成,只随便掐一掐手指便能断人命格,卜人前程? 算命,尤其是以龟甲占卜算命,极为耗费心血。 就刚才这一个,算来算去,没算明白就罢了,已经差点要他半条命,要再来一个,他以后都不用晒背晒筋骨,直接就可以装进棺材了。 “赵大人切勿激动。”裴珩抹了把脸上的茶水。 “这一回,不需大人以龟甲占卜,只随便算上一卦即可……” “不算!”赵怀直接摇头拒绝,拎起桌上的空茶壶找随侍的小童,重新换了一壶茶水。 又要了一碟香花酥饼,并两碟果子吃。 裴珩似没听到他的拒绝,捻起一个杏儿咬了一口,“那人同样是女子,生于建德十六年,七月十五,子初时分。 赵大人觉得这生辰八字如何?” 赵怀正一口香花酥饼,一口果子吃得欢,恨不能将两只耳朵堵起来,可待裴珩的嗓音钻入耳后,他神色忽地沉了下来。 “等等,世子方才说,那人生于什么时辰?” “建德十六年,七月十五,子初时分。”裴珩又重复了一遍。 第294章 鬼胎命 “世子爷都是从什么犄角旮瘩里找的生辰八字?” 赵怀忽觉手里的糕点果子都不香了,看着裴珩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这可是天生的鬼胎命。” “鬼胎命?”裴珩怔了怔。 “赵大人的意思是,此女非人,而是鬼胎投生?” “鬼胎命,并非说她是只鬼。”赵怀捋着胡子,幽幽叹口气。 “一年之中,七月阴气最甚。 其中,七月十五,更被称为鬼门关大开之日,尤其是七月十五子时,当属一年之中阴气最浓之时。 加之建德十六年,本是甲子中的流年。 夙沙族卷土复辟,朝野动荡,生灵涂炭,冤死横死之人数不胜数。 此人,可谓是流年、鬼月、阴时集一身,煞气极重。 前世因,今生果。 倘若说,上一个人的八字是恩惠天下的贵人命,是福星,此人则是杀戮过重,手中染血的鬼胎命,是煞星。” 裴珩听罢,面容爬满沉重,“按赵大人所言,此人鬼胎命,煞星,一生当如何?” “一生?”赵怀冷冷一笑。 “此般作孽深重之人,哪有什么一生? 自生来,便是早夭之命,现在,应该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罢!” “赵大人此言差矣。”裴珩摇头。 “嗯?”赵怀眉头一皱,“难不成,这天命煞星还存活于世?” 这话刚出口,赵怀忙将嘴捂住,一激动起来差点都快忘了,京城里不少人可是称眼前这人为天命煞星,不仅是因其短命的传闻,更是因他整日冷冰冰的一副冰块脸。 只是,裴珩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是,此人不仅活着,而且活得还挺不错,一上山便能得人参野猪黄猄,走大街上都能捡金捡银,干什么什么成事,同村人称她,天命福星。” “胡说八道!” 赵怀手中茶盏狠狠一拍,“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天命福星,还干什么什么成事?这绝不可能,老天爷又没瞎!” 裴珩沉吟半晌,“赵大人可知,在什么情况下,本是福星之人成了灾星,灾星命却反倒成福星命?” “这怎么可能?又不是阎王爷打盹,不小心填错了生死簿……”赵怀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又拿起龟甲来。 他就不信了。 一个算不出来,再来一个还算不出来。 若真是如此,他这劳什子的钦天监的也甭当了。 赵怀红着眼,望着龟甲片在桌上咕噜噜转了一圈,脑中却是诡异地清醒了不少,“福星换灾星,灾星变福星,除非……” 裴珩:“除非什么?” 赵怀盯着龟甲,声音透着几分寒凉,“除非玄冥宗重现于世,以巫蛊秘法逆天换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裴珩心尖。 又是玄冥宗! 这个数百年便已经陨灭的宗派,近日来一次又一次被提及。 无论是他身上的五阴嗜血蛊,还是绾绾她们在陈家庄子时遇到的蛊毒,无疑全与这陨灭的玄冥宗有关。 如今,连绾绾身上的命格都与此有关。 裴珩脸色阴寒,“这世上,当真有逆天换命之术?” 赵怀摩挲着龟甲,眸光变得有些悠远,“玄冥宗以医、毒、巫蛊闻名于世。 传闻,若能以玄冥宗秘宝,万年金蚕蛊的蛊血为引,配以玄冥宗独门秘术,便可偷天换日,逆天换命。 不过,究竟是真是假,却是不得而知。” 裴珩听罢,脸色更冷了几分。 玄冥宗早已覆灭,即便是有漏网之鱼存活于世,定也是小心谨慎,绝不会大招大摇。 而老陆家不过沙州一个寻常农户。 又怎么会同玄冥宗扯上干系? 他思忖半晌,“若是真被逆天换命,赵大人可有解救之法?” 赵怀听笑了,“小老儿若有如此能耐,岂会一辈子窝在这小小的钦天监之中?” 话到一半,见裴珩面色不对,又道:“其实,什么逆天换命,大抵是口口相传,越传越偏了,当不得真。 毕竟,巫蛊秘法早已失传。 尤其是那关口的万年金蚕蛊,天性孤高不可一世,对宿主的要求格外挑剔,想要它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可谓是比登天还难。 早在玄冥宗覆灭之时,金蚕蛊便不见踪影。 这数百年来,也从未再见它的踪迹,许是早和玄冥宗一块陨落了。” 裴珩垂眸思索半晌,“换而言之,若玄冥宗熟知巫蛊的人还活着,又有金蚕蛊,这逆天换命之术便能成?” “这……”赵怀话头一顿。 “成不成且先不提。 玄冥宗之人不可能不知人命天定的道理。 逆天换命,便是违抗天意,逆天而行,势必要遭天谴,轻则五弊六缺,重则一命呜呼。 哪个傻子会想不开,走这么一条路?” 裴珩起身拱手,“多谢赵大人告知,裴某明白了,天色不早,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世子且慢。”赵怀见他就要离开,连忙将人叫住,嘿嘿笑了笑。 “不知世子可能将第一个贵人消息告知一二,那小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裴珩眉头蹙起,“你问这些做什么?” “世子别误会,我一个糟老头子哪能做什么?”赵怀苍蝇搓腿,“这不是家里还有三个不成器的孙儿。 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可心的好丫头,哪能就这么错过。 世子爷只要将那丫头消息告诉小老儿,等日后丫头和我家孙子成了,定给世子包一个大媒人红包。” 赵怀满脸堆笑,语气更是要多诚恳就多诚恳。 一来,他是真想寻一个孙媳妇。 至于究竟嫁哪一个,都无所谓,反正他家三个孙子全是光棍,嫁哪一个他都欢喜。 二来,是因为他越算越糊涂。 福泽深厚之人,本该有大气运,可世子却说她厄运缠身,处处倒霉,他不确定是自己算错了,或是中间有什么差错。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单凭生辰八字并不一定算得准,他还想瞧瞧这女子的面相,再仔细起上一卦。 第295章 平南王府 “无可奉告!”裴珩瞧着老头一脸笑,只觉刺眼极了。 “你!你个臭小子……” 赵怀见他转身就走,当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真是惯会端碗吃粮,放碗骂娘,用得着老头子的时候就一口一个赵大人,用不着的时候就成糟老头了。 下回回京,可别来钦天监烦我。 老头子不见你!” 裴珩步履不停,只挥了挥手,“石桌下,给你留了两罐安州府特色小食,记得趁早吃,别臭了。” 赵怀瞥了眼桌下的大罐子,依旧气冲冲,“谁稀罕你那点吃食! 老夫每个月几十两俸禄银子,什么好吃的买不着,老夫才不缺吃的,老夫就缺孙媳妇……” 不待他说完,大殿前早已没了裴珩的身影。 赵怀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个臭小子,他可是跟他外爷一块看着长大的,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就是要一个小丫头的消息么? 居然还跟藏宝贝似的。 “不行,我得找夏老头告状去。”赵怀气得坐不住了,他要去夏家,狠狠告上一状,顺便再问问夏老头小丫头的消息。 这种生辰八字的小丫头,品行德行完全不需操一点心,至于家世门第,他老赵家压根就不看这些。 赵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随手披上一件披风就往外走。 快要走出大门时,忽地听身后传来小童低低的声音,“大人!平南王世子送大人的吃食,您若是不吃,可能赏给小的们?” 赵怀回身,望了眼桌下的两个大食罐。 小童抱着一个食罐跑上前,嘿嘿笑道,“世子说,这里头的吃食容易坏,大人不吃,那小的便吃了啊。 听说,世子给皇上也送了。 皇上喜欢得紧,晌午还吃撑了呢。” “谁不吃了?” 赵怀冷哼一声,一把抢过罐子,“你将剩下那罐也抱回我马车上……等等,先拿个两大碗来,给你们一样留一些出来尝尝味。” “嗳!谢大人,大人最好了。”小童喜滋滋应了。 与此同时。 宫外,平南王府。 膳厅中,上好的黄花梨桌子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菜,从鱼翅燕窝,到山珍海味无一不有,无一不全,可除了中央的羊汤锅子还热着,其他膳食早已没了热气。 那处汤锅,锅底炭火已经开始氤氲。 锅中的羊肉汤也干了大半。 膳桌前,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正翘首望着大门方向。 她穿着一袭淡绛纱衫,相貌绝俗,眸光盈盈,满头乌发仅以一根碧玉簪簪起,一眼望去,犹如新月清晕,说不出的清雅动人。 不知多久过去。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步履匆匆跑了回来。 妇人连忙站起身,“如何?可有见到世子?” 她说着话,又抬眸往小厮身后瞧了几眼,见他身后空空荡荡,面上激动顿时僵住了,“世子人呢?” 小厮跪下,“回禀王妃,奴才没能接到世子,世子从皇宫出来,便径直去了镇国公府。” “这……”封寒烟一双柳叶眉蹙起。 “世子怎么会去国公府?你难道没同世子说,王爷从上晌开始,便早早命人准备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肴,正等他回来用膳?” 小厮忙点头,“世子出宫门时,奴才便同世子说了,可世子压根不搭理奴才,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怎么会这样?”封寒烟听声一怔, 随即吩咐道:“快去准备一辆马车,本王妃要去国公府……” 话到一半,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插了进来。 “去国公府做什么?” 封寒烟抬头,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膳厅正门口。 男人着一袭墨袍,身材高大,五官俊挺,一双浓淡得宜的剑眉,眉下双眸似寒星。 只一眼,便叫人心惊胆寒。 明明不过四十的年纪,却已是满头华发。 一举一动之间,犹如尸山血海之中走出的杀神。 随着他走近,整个膳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压迫起来,伺候的下人们头垂到脖子上,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放低了。 “王爷!”封寒烟望着男人,盈盈水眸中已然有了委屈之色。 “是妾身不好,没能请动珩儿回王府用膳,不过王爷放心,妾身这便亲自去镇国公府一趟,定会劝动珩儿。” “不必管他。”平南王裴翊宗冷声。 “他不回便算了,这世上,断没长辈去请小辈用膳的理。” 封寒烟贝齿咬着唇瓣,“可是,自从珩儿离京去沙州,已经三年有余,王爷定然很是想念珩儿。 也不知珩儿这次回京,以后便呆在京城还是又会离开。 这次不见,下次再见面又得何年马月?” 裴翊宗剑眉蹙起,“本王每日忙于军务,可没那些闲工夫,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王爷此言差矣。”封寒烟唇角抿了抿。 “王爷和珩儿是亲父子,亲父子之间,又怎么会是乱七八糟的事?说起来,珩儿今日不愿回王府,许是妾身的错……” 她说到这,声音忽地带上了哽咽。 “别瞎想!”平南王大手一摆。 “那混球素来随心所欲惯了,不回王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又与你有何干?” “不,不是这样的。”封寒烟眼眶红了。 “当年是妾身将珩儿送去沙州,想着沙州山水宜人,又有妾身娘家的照应,最是适合珩儿修养。 却是未曾考虑到珩儿年幼,再好的地方都比不上亲人的陪伴。 珩儿定是心中有怨气,还在责怪妾身。 珩儿是王爷的亲骨肉,他责怪妾身没关系,可妾身却不能看着王爷和珩儿因妾身父子离心。 妾身今日定要去一趟国公府,给珩儿赔礼道歉。 让他莫要记恨王爷,记恨王府……” “你简直越说越离谱。”裴翊宗眉头皱得更紧了,“去沙州是本王的主意,他要怪,就怪本王。 这平南王府,他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就算了。 谁都不许去镇国公府找他!” 封寒烟咬唇,还想继续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裴翊宗一抬手。 寒眸扫过偌大的膳桌,最后,走到还在沸腾的羊汤锅子前坐了下来,“时辰不早了,用膳吧。” 第296章 不过是拔了毛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封寒烟见状,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软声道:“这些菜已经凉透了,王爷且稍等片刻,妾身让厨房再拿去热一热。” “不必。”裴翊宗浑不在意。 自顾自盛了一碗羊汤,三两口喝了个精光,又就着羊肉棒骨风风火火吃了一碗饭。 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 封寒烟刚端起半碗冷饭,踌躇着下筷之时,便见男人已经放下碗筷,起身离席了。 “妾身恭送王爷。”封寒烟望着转身消失在膳厅的高大身影,指尖微微泛白。 “王妃。”随伺的下人则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饭菜全冷了,奴婢们再去厨房给王妃做上几道新菜?” 封寒烟回神,盈盈水眸从偌大的膳桌扫过,除了正中央的羊汤锅子吃了大半,整桌菜根本没动一下筷子。 “这羊汤锅子是谁烹的?”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 先前问话的奴婢听言,双眼却是倏地一亮,“回王妃,这羊汤锅子是奴婢的男人,邱大一手烹制。 为了保证羊肉鲜嫩,他特意从庄子上挑的黑脚山羊。 早晨现杀之后,取上好的羊棒骨,用小火炖煮了整整两个时辰……” “明日起,他不用干了。”封寒烟压压手,一张玉面不知何时被冰霜覆盖,吐出来的话音也似沁了冰。 “什么?”正打算邀功领赏的婆子一听这话,瞬间愣在原地。 “没听清?”封寒烟双眸轻眯起,“那你也可以不用干了。” “不,奴婢听清了!奴婢听得真真的……”婆子回神,对着封寒烟便是三个响头砰砰砰磕上,“奴婢这就回去,叫奴婢男人立马滚。” “等等。”封寒烟将人叫住。 “你回去同庄子管事说一声,以后,再不许再养羊。” “这……”婆子有些犹豫。 可一见封寒烟的神色,再不敢多问一个字,连忙点头应了,“是,王妃放心,奴婢定将话原原本本带到。” “行了,你们也都下去吧。”封寒烟挥退左右,随手将半碗冷饭连同碗筷一起扔进羊汤锅子。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她老了,他头发都白了,可他的口味却是一丁点都没变,依旧那么爱吃羊汤锅子。 怎么烹制都去不掉腥膻味的羊汤锅子,究竟有什么好? 不仅他喜欢,便是裴珩,还有那死去的夏棠,也一个不落的喜欢。 封寒烟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往软椅靠去,“说说吧,这次见着世子,可瞧出什么了?” 小厮垂手,“世子的身子,瞧着似乎比先前好了……” “你说什么!”封寒烟倏地睁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比以前好?” 小厮点头,“是,奴才瞧世子面色,尽管还有些苍白,但双颊却是明显起了血色,而且,世子再没同从前一样,一年四季捂着一张大氅。 这次回京,外头只披着一件轻便披风。 甚至,玄铁马车的车窗也从头到尾大敞开。 似是,压根不怕风。” “这怎么可能?”封寒烟大吃一惊,“你确定你没瞧错?” 小厮抿唇,“奴才瞧得真真的,世子不仅气色好了,精神头也足足的,奴才悄悄在马车边溜了一圈,再没闻到炭火的味儿。” 封寒烟听罢,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垂眸思忖片刻,“你现在便去镇国公府外守着,一旦有风吹草动,立马来报。” “是,奴才这便去。”小厮一口应下。 “等等。”封寒烟压压手,“另外,再寻个机灵的,务必盯紧明珠郡主府。” 除了镇国公府,她这个继子一回京,必定会去明珠郡主府看他那好阿姐,裴佩。 同样是平南王府的儿女,一个是平南王世子,一个是明珠郡主,唯独她的措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到最后关头。 她决不允许出任何岔子。 “是。”小厮应声出门。 偌大的膳厅蓦地陷入寂静。 烛花跳动,连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妇人温婉的面容在烛光下,却是衬得明明灭灭,瞧不真切了。 “王妃,您别焦心。”康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放妇人身旁,“不过是一只拔了毛的鸭子,便是还没下汤锅,也定然飞不了了。” 封寒烟摇头,“可只要鸭子一日没下锅,我这心里头便不踏实。” 康嬷嬷叹口气,“王妃若不放心,不如派人去安州查探一二?” “是啊!”封寒烟眼眸微微亮起。 “嬷嬷说的对,这本该老老实实等着下汤锅的鸭子,忽然在安州长起了绒毛,定是安州有蹊跷。 若是旁人横叉一杆子,倒好处理。 怕只怕,是那慧遁云游回了……” 康嬷嬷声音低低,“即便是慧遁,王妃也不用太着急。 慧遁虽有本事,可通晓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医术,旁的,就不一定了。 况且,那人和慧遁可是同门。 究竟谁更胜一筹,却是未知。” “对,现下关口是查清楚这变数是什么,我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封寒烟深吸一口气吩咐: “立马派暗卫去安州,查清楚世子在安州这段时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云雾寺那里也得派几个人守着,一旦有需要,自行处理了便是。 记得动作隐蔽些,莫要让人发现了。” “老奴明白。”康嬷嬷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抱回一只雪白的信鸽,悄声同封寒烟回禀: “王妃,老奴已经将事情吩咐下去了。 另外,二公子来信了。” “措儿的信?”封寒烟一整个下晌滴水未进,如今事情稍缓,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了,她端起燕窝,一勺一勺吃了起来。 “措儿信上说什么?如今到哪儿了?” 第297章 万蛇窟 康嬷嬷取下信筒,拿出信纸,“二公子信上说,他已经和夫子同窗们游学到汤山府,现在正在六皇子府上。 汤山府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文人诗客众多。 二公子让王妃不要担心他,等回京,给王妃带汤山府特产回来。” “他倒是有心。”封寒烟莞尔。 康嬷嬷笑着折好信纸,“二公子心里记挂着王妃,不管走到哪儿,自是都不会忘记王妃。” “你个老货,就你最会贫嘴。”封寒烟嗔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燕窝,“还不快去准备笔墨纸砚?” “是,老奴立马去。”康嬷嬷乐呵呵福身。 然后,揭开灯罩。 “呼——” 膳厅的烛火灭了。 主仆俩出了膳厅,一路往王府东院走去。 而平南王府另一头,也即西院主屋之中,却是灯火未歇。 裴翊宗换了一身素衣,他坐在神龛前,手里抱着一块黑漆漆的牌位,正用锦帕来回擦拭。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甚至是小心翼翼。 仿佛手中抱着的不是木牌,而是一块易碎的琉璃,动作稍重一些,便会弄碎了。 风从木窗吹过,吹动男人的华发。 发下,那一张似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面庞,此刻却是瞧不见半点冷酷之色,只剩下满满的缱绻。 那双眸子里更是揉碎了温柔。 不知多久过去,屋中烛火只剩下指节长的一小段,男人方才停手,将擦拭好的牌位重新放进神龛。 然后,他照常温了两碗酒,“阿棠,这是我今年新酿的桃花酒,你且尝尝,是不是还同当年的味一样?” 烛火氤氲,一杯见底,一杯渐凉。 千里之外,青背山山南。 郑氏抹了抹通红的眼睛,从竹篮拿出一壶酒倒在坟前。 “三祥,你先前最爱喝烧刀子,我特意给你热了来的,你喝喝看,安州的烧刀子是不是和咱们沙州的不一样?” 可回应她的,除了呼呼的风声,便只剩有大哀山深处的狼嚎。 这里是古槐村的村墓地,当时陆家逃荒来古槐村落户,便用陆三祥的随身衣物在这立了一个衣冠冢。 说是衣冠冢,其实就是个土坟包。 后来,陆家兄妹做生意赚了些钱,请人将坟包重新修缮了一遍,还在坟前种了些花草,如今六月,花草正是长得茂盛的时节。 夜风一吹,鼻尖处都能闻到花香。 不过,因着只有衣冠冢,而不是实际的棺材,陆三祥的墓依旧是还是小小的一座。 “娘,咱们回吧?”陆绾绾提起竹篮。 “这里风大,爹泉下有知,也不忍心看娘吹夜风。” “嗳,回吧。”郑氏点点头,冲坟包勾唇笑着挥挥手,“我和孩子们在古槐村一切安好,你在下面好好的,莫要记挂我们。 等下回同湖回了。 我和闺女儿子再一块来看你。” 雪球站在母女二人身后,学着郑氏的模样,抬起一只金灿灿的前爪,朝坟包挥了三下。 安安不屑瞥金球一眼。 它坠在最后,眼见前头的二人一虎已经拐弯下山,旋即,飞快转头冲陆三祥的墓挥了挥翅膀。 陆绾绾见郑氏面色恹恹,不由笑了笑,“娘可不能这么不开心,爹还在后头看着咱们呢。” “啊?”郑氏下意识回头。 见身后空空荡荡,顿时回神剜陆绾绾一眼,“你这丫头,如今竟学会胡说了!” 陆绾绾卸了笑意,认真道:“女儿不是胡说,爹娘感情这么好,他见你难过,自是也会跟着一起难过。” “娘不是难过,是心疼。”郑氏摇摇头。 “你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连大虫都能打死,不到两年时间便从灶房伙夫升了千户,怎么会这么突然没了? 甚至,连一片尸骨都没留下。 他死的时候,该有多痛啊? 以前老人常说,死前备受折磨的人,死后还会跟着受罪,我每次一想到这些,心里便像是被人揪住似的疼……” 她话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陆绾绾没再出声,而是轻轻将人揽住,听着她哭声从小声呜咽,转为嚎啕大哭,待到星辰漫天,方才渐渐停歇。 “娘,不久之后,便是云雾寺的佛诞节。 女儿听闻,云雾寺很是灵验,咱们不如将爹的牌位送去云雾寺,让他受香火供奉? 如此,也能减轻些痛苦。” “云雾寺……?”郑氏喃喃回过神,随即忙转过头胡乱抹了把脸,“好,便听绾绾的。” 只是,随即想起什么,又有些犹疑,“云雾寺这么灵,能让咱们将牌位放进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寺庙同样如此,只不过多使些银子罢了。” 陆绾绾摆手,怕她心疼钱,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你闺女现在可能能挣钱了,不用担心银子的事,挣了就是该花的,我们可不当那只进不出的貔貅!” “噗嗤——” 郑氏听声,瞬时破涕为笑。 “娘知道,娘的闺女最是能干,不过,娘如今身子也已经好了,整日闲在家里也不是一回事,要不,绾绾也给娘弄个活儿干? 不惧是啥,娘都能干。” 陆绾绾笑,“娘哪闲着了?娘不是刚成功培育出土豆新芽,这可是大事,比起工坊那些活计强多了。” “哎唷,你不提我差点都忘了正事!” 郑氏惊呼,连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土豆芽还没完全长好,我待会回去还得给它喷一遍水……” 陆绾绾望着她步履如飞的模样,勾唇笑了。 “娘慢点,天黑了,别磕着碰着。” “不怕,这条路走了上百遍,蒙着眼都不会摔……”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从山林淡去。 与此同时,和青背山相邻的大哀山山腹深处,一具遍体鳞伤的身子从万蛇窟中抬了出来。 第298章 原来长得这么美! ixs7.com 他被横陈在地上,身上衣裳被咬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口子,口子下的血洞还在不住地往外渗血。 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 依稀可见少年身上的天青色衣裳一点点被血色浸染。 空气中血腥味蔓延。 嘎吱—— 不远处传来木轮滚动的声音。 可少年此刻,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他呆呆听着木轮声愈来愈近,最后,在自己跟前停下。 随之,一道低沉喑哑的的嗓音从头顶响起。 “小七,这次赛牡丹花田一事,你犯了大错,为师罚你入蛇窟三日,你可怨为师?” 小七张唇,声音几若于无,“小七不敢。” 男人望着地上的血人,幽幽叹口气,“天灾横行,五国动荡,如今正是我们夙门的关口时刻。 没了陈家这个钱袋子,夙门相当是斩去一条臂膀。 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该行事如此莽撞。” “是。”小七轻声应了一声。 “罢了,你尚且年幼,如今也受了罚,花田的事为师便算是过了。”男人扬手,一只深绿色虫子从袖口飞出。 它在滴溜溜空中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小七手腕,那只黄豆大小的绿虫脑袋轻轻一扭,便从腕间的血洞钻了进去。 “嘶!” 小七疼得身子一颤。 下一秒,一阵清凉从肌肤渗透至血液,飞速传遍全身。 男人缓声:“这是我们夙门的疗伤圣蛊,配合你体内的金蚕蛊,只需一个晚上,你身上的伤便能恢复如初。” “谢师父。”小七咬紧牙关,额上已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受到疗伤蛊在自己身体内的游窜,虽然每到一处,血管便被会撞得生疼一次,可疼过之后,被疗伤蛊游走的地方却是骤然松泛了下来。 甚至,还带着几分舒爽。 与之相对的肌肤表面,被毒蛇咬下的血洞也跟着一个个愈合,连一丝伤疤都不曾留下。 甚至,体内的金蚕蛊都有些兴奋起来。 男人感受着蛊虫的波动,满意点点头,“不错,这金蚕蛊与你的契合,比为师想象的更好。 这次,你便同你三师兄一道去南阳,当是历练。” “去南阳?”小七怔了怔。 “嗯。”男人没多说,只淡声道:“切记,不要再妇人之仁,否则,勿怪为师心狠。” “小七明白。”小七桃花眼轻敛。 嘎吱—— 木轮滚动的声音重新响起。 青黑色道袍从面前拂过,随着木轮声一起消失在蛇窟。 过了一会儿,一道壮实似小山的身影走了过来。 一瞧地上的人,当即被吓了一大跳,“哎呀,怎么被咬成这样?快,三师兄先带你离开这儿!” 他说罢,直接打横抱起小七往外走。 男子脚下生风,嘴上还不忘絮絮叨叨,“你说说你,整个夙门里,师父待你这个老幺向来是最好的。 你为了那些大越贱民,竟然忤逆师父。 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口时刻就犯蠢了? 亏得师父只罚你三天三夜,要再多待上几个时辰,你这条小命怕是都得交代在蛇窟里头了……” 小七一路静静听着,并不言语,等到双手恢复了一些力气,立马往自己胸口探去。 待指尖碰到那缕熟悉的触感,才松了一口气。 他嘴角轻勾起,“值得的。” “你说什么?”夙三脚步顿住。 一低头,却见少年身上的咬伤竟好了大半,伤好后的肌肤瓷白如初,像是刚剥的鸡蛋一样。 尤其是那张脸…… 原先他左脸从额角到下颚生着一大块黑斑,右边脸红水泡遍布,一个个绿豆大小,密密麻麻堆满半张脸,离得近了,甚至还能看到泡里涌动的黄脓。 可此刻,黑斑和水泡忽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绝美妖孽到极致的面容。 长眉玉面,肌肤柔滑细腻,比上好羊脂玉更胜三分,嘴唇圆润似樱桃,只是过于苍白,没了血色。 可正是如此,眼角那一滴泪痣更显殷红。 眼中风光,被一双蒲扇般的睫翼遮住,在月色下只余一抹清灰。 “我艹! 小七,你,你,你原来……原来长得这么美!”夙三张口结舌半天,最后,只倒出一句:我艹,好美。 是的,除了‘美’,他想不出第二个字来形容眼前的人。 虽然‘美’用在男子身上有些别扭的,但用在此刻的小七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 甚至,他还觉得远远不够。 他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比小七还好看的! 小七一听这话,一双眉头当即皱得能夹死苍蝇,挣扎着从夙三怀里跳下,一瘸一拐往自己树屋奔去。 “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伤还没好,小心走慢点,别又摔着了……”夙三一头雾水,连忙跟上去。 他们住的树屋,乃是倚靠山腹之中的大古树建成。 古树中央掏空,便是天然的屋子,夙门普通门众多是住的这类屋子。 而他们七个师兄弟的树屋,相较起来则更精致,不仅从大树中央延伸出左右侧屋,还是上下两层楼。 从一楼到二楼,用木头建了蛇形楼梯。 小七虽然走得不大稳当,速度却是一点儿不慢,蹬蹬蹬爬上主屋,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哎唷!”夙三猝不及防,差点摔下二楼树屋去。 他望着紧闭的屋门,满脑门黑乌鸦飞过,“不是,这长得美莫非是什么坏事?” 第299章 缺一批猪仔 他们夙门虽隐在深山老林里,一年到头也不见着几个人,可林子里野物不少啊。 兄弟们山里打猎瞧见了,偶尔都得论一论美丑。 可这小七,却是完全反着来,乍一变好看了,不高兴就算了,还跟见着鬼一样。 或者,是他方才说错了什么话? 就在夙三开始自我怀疑时,屋子里忽地响起少年有些虚弱的声音,“三师兄,师父此次让我们去南阳,是要做什么?” 夙三闻声,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事关师父长生术,如今,还缺一批猪仔。” “猪仔?” “这个你不用担心。”夙三拍了拍自己胸脯。 “明日,你且跟在我后头看便是,大越的人蠢笨,心也不齐,我们只需要使点银子,猪仔自会送上门来。” “知道了,三师兄先回吧。” “嗳!”夙三见他不愿多说,只得点点头应了,“你早点睡,明儿天不亮,咱们就得出发了。” 下楼的脚步声远去,树屋重新恢复寂静。 树屋之中,小七望着铜镜中的那张脸,一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全是厌恶。 他没想到,这疗伤圣蛊不仅可以治毒蛇咬伤,甚至连他自己下的毒都能一并治好。 可他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毒可下。 小七想了想,转身走到自己箱笼里,挑了一件薄衫撕成两半,又摸黑去林子里折了一圈藤条回来,制成一个简易的纱笠。 薄纱透光不透人。 小七戴上纱笠,望着被遮掩好的容颜,一直紧绷的身子总算放松了下来。 他倚靠在床头,感受着蛊虫在体内的游动,忽而桃花眼一亮,“南阳县?姐姐从那蠢小姐手中赢的一个庄子,就在南阳县……” 月色隐去,夜沉得更深了。 雾气从地面升起,悄然将山林大地隐映其间。 “喔喔喔——” 一声昂扬的鸡鸣声划破长空,山脚下的古槐村开始忙碌起来,上工的上工,下地的下地,好不热闹。 村尾陆家小院。 马车整装待发停在院外,前头的闪电踢着大长蹄子,打了一个响鼻。 “这个野猪肉肉脯咱们也得带上两包,路上抵饿。”郑氏从灶屋转回,拿着两包用芋头叶包裹严实的肉脯往马车塞。 “行!都听娘的。”陆绾绾勾唇笑。 马车里,其实早已备好了满满两篮子吃食,不仅有她娘准备的饭团、小菜、肉干,还有郑家现烤的葱油大饼,以及郑子春昨日在山上采的野果子。 可郑氏担心不够吃,又往回折了几遍添食。 瞧着不像是出去游玩的,倒像是出远门一样。 郑氏掀开车帘,仔细瞧了瞧篮子,“绾绾,你帮娘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我看着吃食是没什么落下的。”陆绾绾不置可否点点头,“再加下去,去的人就得落下一两个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噗嗤笑出声。 此次去南阳县庄子的,除了郑氏和陆绾绾,老郑家郑老太、郑子春兄妹,还有东儿也一块跟着去了。 “绾绾,要不,大舅母跟你们一同去南阳走一走?” 孙氏瞧着蓄势待发的一行人,眼馋极了,“说起来,大舅母活了半辈子,还从来没瞧过庄子长什么样,更别提去海边了……” “你想去南阳?”不待陆绾绾出声,郑老太直接接过话茬。 “你走了,工坊食堂的活计谁去做?几十个人难不成都不用吃饭了?” 孙氏讪笑,“双红手艺好,又同咱们两家亲近,儿媳可以让她帮忙暂代一日,定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好啊,看来你早就想好了。”郑老太笑了。 “那你赶紧去工坊,找你堂伯批个假!” 郑老太口中的堂伯,说的是郑家村村长郑大业,和郑老头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先前陆记工坊请了三个管事,其中郑大业便是管人事、考勤的。 郑老太不懂什么是人事考勤,但大抵就是管人的。 孙氏听郑老太这话,笑意倏地僵在脸上,“这……咱们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做什么?” 郑老太冷了脸,“正是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算清楚,工坊其他人有事不能上工,哪个不要请假,扣工钱? 到了你这里就搞特殊,其他人知道得怎么想,心里难道不会有想法?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想占工坊的便宜,占绾绾的便宜!” “婆母冤枉啊!”孙氏有些傻住了,“我可是绾绾嫡亲的舅母,怎么会想占绾绾的便宜?” 郑老太双手一摊,“那不就得了,没人不让你去南阳,你要去就赶紧去批假,时辰不早了,等不得那么久。” “这……”孙氏一噎。 转头扯出一抹苦笑望着陆绾绾,“绾绾,舅母没其他意思。 舅母大半辈子活在郑家村,又千里逃荒来安州,受了那么多罪,就是想趁着还能走得动,去外头看一看。 绾绾定不会忍心拒绝是不是?” 她不愿请假,倒不是舍不得扣一日工钱,而是只要一请假,不仅全勤奖没了,连带着整个季度的季度奖,当年的半年奖,甚至全年奖都要跟着没。 这些季度奖、半年奖、全年奖全和工坊赚钱多少挂钩。 前些日,眼看着工坊生意因府尹家小姐一句话快没了,谁料,绾丫头竟打通了隔壁汤山府的路,生意比之前还好。 每日的臭豆腐和螺蛳粉,一牛车一牛车的拉走。 这些奖金最后算下来,定然不会是一个小数,工坊里一个个全铆足了劲,只要不是家里大病死人的事,没一个请假的。 再说,那可是庄子啊。 不亲自去一趟,又怎么有机会当庄子管事? 第300章 出发去南阳 孙氏心中忐忑半晌,终见陆绾绾点头,“舅母说得在理,人这一生就该多走走看看……” “是呀!”孙氏一喜,“绾绾真是太懂舅母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 说罢,手脚并用往车上爬。 只是,一只脚刚爬上车辕,又听得陆绾绾淡声:“不过,外祖母所言,同样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越是自家人,越要算得清楚,大舅母且去找外伯公批个假,咱们一块去南阳。” “啥?”孙氏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下去。 关口时刻,被春生眼疾手快扶住,稳稳放回地上。 她回过神,满目委屈望向车窗旁的少女,“不是,绾绾,这些日舅母对你不差吧? 河里的鲫鱼,山上的兔子,家里的白面猪蹄,舅母可全先紧着你。 你不能这么跟舅母算账啊。” “呵!”郑莺时轻笑一声。 “大伯母难道这么快忘了,你送的那些吃的,绾绾可是连摸都没沾摸一下,是全进了莺时的肚子?” 孙氏一愣,“你说啥,全进了你肚子?” “对呀。”郑莺时眨巴眼,“大伯母手艺好,又舍得放猪油,鲫鱼汤炖得鲜美,兔子烧得爽滑,莺时吃着,已经长一圈肉了。” 孙氏望着郑莺时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她要说绾丫头怎么完全软硬不吃,对她家槐序一点感情都没有,原来送过去的吃食全进别人肚子了。 “等等!”郑老太眉头皱起, “什么兔子,鲫鱼,白面猪蹄的,老二媳妇,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弄的,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孙氏眼神一闪,“没,没什么……” “大伯母一片苦心,又怎么会是没什么?”郑莺时笑意更甚,“伯母担心家里被熏黑,特意在山后头找了个山洞生火搭灶,这一回两回的,山洞都要被油烟熏黑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郑老太人老成精,直接气笑了,“好你个孙珍珠,我们两个老的还没死呢,你就敢背着在外头开小灶,你这是要分家吗!” “不是啊!”孙氏忙摆手。 “儿媳是在外头山洞里煮了几回吃食,但鲫鱼兔子槐序下河上山抓的,买白面猪蹄的钱也是我们大房的,压根没从家里拿啊。” 她说到这,悄咪咪瞥了眼郑老太的脸色,见她脸色依旧阴沉,只得咬唇补充道:“若硬要说,从家里拿了什么,儿媳只拿了点猪油和盐巴。 其他的,儿媳可以发誓,真的一点儿没碰。” 郑老太一脸狐疑,“那我且问你,你突然对绾绾这么献殷勤,打的什么主意?” 孙氏讪讪,“婆母这是哪里话?我是绾绾的亲舅母,对她好不是应该的么?怎么就成献殷勤了?” “别在我老婆子面前装相!”郑老太压根不吃这一套。 “这里都是自家人,谁不知道,你们大房存的一点钱全被你送孙家去了?平日里连口好的都不舍得买,居然会又是鱼又是肉送绾绾,要不是打着主意,狗都不信!” 孙氏被说得脸色一红。 早先被压下去的心思却是又重新活了起来。 婆母现在既然问了,那她索性直截说是为了她家槐序好了,反正,一个是自己的孙子,一个是外孙女,当祖母的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她抿了抿唇,“婆母,其实,儿媳做这些全是为了……” “算了!”不待孙氏说完,一直没出声的郑氏忽地插了进来,“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出发吧。” “对,不能耽误了正事。”郑老太点头。 皱眉剜孙氏一眼,“我老婆子话摆这儿,你胆敢对绾绾起些不该起的花花肠子,休怪我老婆子心狠,将你们大房全部逐出去!” 孙氏瞪大眼,张嘴还想辩解。 可春生轻踢马腹,闪电便拉着马车哒哒走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消失在村尾小道。 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孙氏气得眼睛都红了,“这些人,真是太过分了……” 马车里,经过这么一遭,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 郑老太皱眉半晌,“莺时,你同阿奶说说,你大伯母每回送吃食,可有说过什么?” 郑莺时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大伯母和二哥送东西时,大抵翻来覆去都是些车轱辘子话,什么二哥抓鱼抓兔子可厉害,她炖骨头炖了几个时辰,绾绾太瘦了得多吃点之类的。” 郑老太微怔,“你二哥每回也跟着一块来了?” “嗯。”郑莺时点头,随机有些好笑道:“我记得有一回,绾绾从村长家借一张石磨回来,大伯母和槐序哥非要帮忙,结果差点砸到自己脚……” 郑老太听声,忽地明了她这大儿媳妇的心思。 还真是,越来越拎不清了。 往日那些小心思,她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算了,可如今竟将主意打到绾丫头头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她老郑家的孙子,究竟几斤几两重,闭着眼睛都知道。 又怎么可能同绾丫头在一块? 郑氏将郑老太面色变化瞧在眼里,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去,一边是娘家,一边是自己闺女,但凡有可能,她都不想弄得太难看。 第301章 庄子里竟全是沙地?! 郑子春几个小的见车内气氛缓和,心情也跟着大好起来,当即拆了吃食,一边看风景,一边吃吃笑笑。 马车出了阳溪县,一路哒哒往南驶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东儿眼神一亮,“陆姐姐,东儿闻到风里的咸腥味了!” 陆绾绾听声,深吸一口气,果真嗅到一丝丝咸味,若不仔细闻,还不一定能察觉出来。 同时,空气也更湿润了一些,再看车窗外的树木,已经多了一些阳溪县内没见过的新品种。 有的树干上,还有一根根垂下的呼吸根。 风一吹,呼吸根迎风摇摆,确有一番风味。 马车继续往南行了一炷香功夫。 “吁——” 春生轻拉缰绳,将车停了下来,“姑娘,夫人,庄子到了。” 陆绾绾一行人走下马车,便见一个掩映在山谷之间的庄子出现在眼前。 庄子外,两扇古朴木质大门紧闭,将里头的风光遮去七七八八,从外往里瞧,只能依稀瞥见几许绿色。 吧嗒! 大门旁的角门开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门口探出头,待见到陆绾绾,眼神倏地就亮了,“姑娘!姑娘来了,和子,快开大门——” 话音一落,两扇大门应声而开。 两人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陆绾绾面前,“顺子,和子拜见姑娘。” “不必多礼,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陆绾绾抬手让二人起身。 顺子和和子原先是夏记酒楼的伙计,她见过一两面,在这里看到他们还是挺惊讶的,毕竟她先前只同裴珩要了管事,没想到还附赠了两个帮手。 “不辛苦,能在姑娘的庄子上干事,是咱们的福气。”顺子咧嘴笑。 和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若不是我们二人祖上都是种地的好手,这差事还抢不到呢!” “抢?”陆绾绾听得这词,不由一愣。 和子笑着摸了摸脑袋,“自打主子发话,要给姑娘的南阳庄子挑选人手,我们酒楼里可全铆足了劲,差点打起来呢!” 陆绾绾越听越糊涂,思索片刻后,有些不确定道:“莫非,你们也喜欢海边?” “喜欢海边?”和子微微瞪大眼,“海边鸟不拉屎的地儿谁会……” 话到一半,袖子忽地被人一扯。 他瞥见顺子的眼色,到嘴的话忽地转了个弯,“对,对啊,我们从小在内陆长大,自小就喜欢海了,所以,就盼着能离海近一点。” 陆绾绾瞧见二人眉眼官司,也没去深究,既然成了她的人,以后只要好好干,定不会亏了他们。 她视线转了转,“牛管事现在可在庄里?” 先前裴珩送来的身契里,其中两个管事,一个姓牛,一个姓马,如今,在南阳庄子的正是牛管事。 “在。”顺子点头。 “牛管事请了附近的农户来庄子里开地,现下正在地里,姑娘请稍候片刻,小的这便去叫管事过来。” 陆绾绾摆手,“不必,我正好去地里瞧瞧。” “是。”顺子拱手。 “姑娘请跟我来,诸位夫人、公子小姐们请。” 郑氏几人听着这称呼,还有些不大习惯,只是脊背又悄然挺直了几分,她们可不能给绾绾丢份儿。 顺子和子二人领着一行人往庄子里去,心头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夏记酒楼的,谁人不知,他们主子向来不近女色,便是身下的坐骑都是公的,唯独在这位陆姑娘面前,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便是竹喧和随山两个贴身近侍,对陆姑娘亦是再恭敬不过。 甚至可以说,和对他们主子大差不差了。 他们暗地里猜测,陆姑娘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未来主母了,给未来主母干事,自是一个个全抢着来。 但这些东西只能私下里盘算,却万不能放在明面上讲。 万一惹了陆姑娘不喜,最后坏了主子的好事,他们上哪儿再找一个未来主母回来? 陆绾绾等人不知二人心思,从大门往里走了百余步,便见一片开阔的田地出现在眼前。 庄子不算大,毕竟之前陆三祥还在的时候,老陆家的田地便置了三十亩,光从田地上论,比这个庄子的地还多了十亩。 不过,这里的地全是连成一片的。 而且,地势很平坦。 不会像之前柳树村那般,田地虽然多,却大多是东一块西一块,极少会像面前这些地一般。 田地里,一个光膀男子正领着十余个村民在翻地。 在他们身后的地,已经全翻了一遍,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块大长豆腐块一般,只剩下身前两三亩地还未动,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一些稻苗。 “牛管事,姑娘来了!”顺子朝前跑了几步。 牛管事闻声回头,一见田埂上的少女,当即捞起旁边的衣裳往身上套,与此同时,还不忘吩咐地里的村民将衣裳穿整齐。 “老奴拜见姑娘。”牛管事走近,双膝一弯便要磕头。 “牛管事不必多礼。”陆绾绾抬手制止,又顺便将他从沾了粪水的地前头扯远了些。 先前离得远,瞧得不太真切,如今近了,陆绾绾扫了眼男人模样,只见他生得牛高马大,胳膊鼓鼓。 一张方正脸,双眼炯炯,面色有些黑。 手上肤色却是偏白皙,一看就是近日才晒黑的。 陆绾绾颔首,“这些日子,辛苦牛管事帮我处理庄上事宜了。” “姑娘言重了,主子将老奴给了姑娘,老奴日后便是姑娘的人,替姑娘处理庄子里的事本就是老奴应当应份之事。”牛管事笑了笑,眸中却是含着些许愁色。 “只是,这庄子的地不大好,老奴这些日虽然领人将地翻了一遍,又将上头的土换了一层好土,也沤了肥。 但比起好地来,还是会差一大截。 毕竟,这些地里头全是沙土,底下的沙土没法全部铲掉,一旦种上稻谷,经年累月下去,下面的土又会一点点往上头渗。” 第302章 因地制宜 “啥?地里竟全是沙土?”郑老太听得一怔。 当即拎起一旁的锄头,对着地里挖了下去,第一锄头还好,挖到的都是正常的土,甚至还带着黑泥,一看就知道是刚覆上的腐殖土。 可再往下挖,却只听得沙砾碰到锄头的声音。 嘎吱嘎吱,刺耳极了。 她飞快抡了七八锄头,便见锄刃上铲出了一抔细碎沙土。 她不死心,又忙左右翻了翻。 可越翻,翻出的沙土便越多,浅黄,细碎,在日光下还灼人得紧,和顶上面覆着的黑色腐殖土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这……这里头竟真全是沙!”郑老太等人全愣住了。 “沙土可怎么种啊?” “这沙地,还不如最次等的山地!” “是啊,山地开了出来,仔细伺弄个三五年,比起好地也差不了太多,可沙地却是变戏法也没法变好啊!” “难怪史珍香当初会拿这庄子当花朝宴的彩头,敢情是千挑万选,选了个自己不要的烂灯盏出来……” “莺时!”郑子春瞪她一眼,“别胡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一个庄子,拾掇拾掇总能种些粮食出来。 而且,这些地虽然不大好,那头不是还有一个水塘? 大不了多养些鱼,左右不会让亏了本去!” 众人听声,也一一反应过来,这庄子再不好,也是绾绾的产业。 而且,是从府尹家小姐手里比得来的。 如今瞧着这般模样,最伤心的便是绾绾了,他们怎么还能在她伤口上撒盐? 大伙张口想要安慰陆绾绾,可转头一瞧,却见她半蹲在地上,正抓着一把沙土认真瞧着,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怒气。 甚至,那双杏眸里还带着几分诡异的光。 “绾绾!绾绾……?”郑氏伸手,担忧地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你不要想太多。 就一个庄子而已,种不了地便种不了。 大不了咱们回去古槐村,自己置办几亩,省得一路马车到这南阳县来,多费功夫啊。” 陆绾绾回神,对上自家老母亲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再看她身后的郑老太等人,也全是一副担忧模样,当即明了她们这是以为自己是瞧着沙地太伤心,都说不出话来了。 不由勾唇笑了笑,“不打紧,这沙地好好伺弄,不比上等地差。” 众人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过却是没将她这句话放心上,毕竟,绾绾没种过地,哪里会知道这地和地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还大? 沙地想要同上等地一样,除非是神仙来了作法。 陆绾绾望见众人神色,暂时也没多解释。 正如他们大越国大部分人认为的那般,沙地确实成不了上等地。 但只要因地制宜,产出却不会比上等地差。 来之前她还在发愁,究竟将那批土豆芽种种在哪里好,可现在,不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水稻和小麦在沙地很难成活,便是勉强种活了,收成也不会好看。 但土豆却是正好相反,它属于块茎类植物,最是喜欢疏松透气的土壤,在这种沙土之中,才能最大限度给块茎膨大提供空间。 其次,沙土土壤导热性强,可以维持土豆生长所需的温度。 相反,若是放到上等地中等地那些淤泥土中,不仅容易结块影响生长,而且排水不畅,还容易诱发病虫害。 所以,算起来,她还得好好感谢一番史珍香才对。 若不是史珍香拿出这个庄子当彩头,她不知得去哪里寻一个这么大,又连成一片的大沙土地? 牛管事思忖片刻,躬身道:“姑娘,老奴有一愚见。” “牛管事请说。”陆绾绾颔首。 牛管事抿唇:“老奴想着,今年已经过了种稻的时节,等剩下的两亩半地开好以后,可以在地里先种上一批豆子。 这豆苗,不仅可以肥地,等豆子熟了,多少也是个收成,等收了豆子,便可和地里的草一并盖进地里做绿肥。 冬天再将雪压进地里保墒。 如此一来,等来年春,这二十亩地的肥力便也够了。 届时,老奴再在地里开上水坑,引些水过来,在稻田里养些稻花鱼。 等稻子成熟的时候,鱼也大了。 另外,咱们这庄子三面都是山,可以买一批黑山羊小羊羔养着,在大越,黑山羊很受欢迎,卖价也高。 如此一来,种地、稻花鱼、养羊三项加之一起,收成比之寻常庄子应该不会差了。” 第303章 受欢迎的海味 郑老太等人听完他的话,原先灰败的心情又一点点活泛起来。 “稻花鱼?!” “我之前去阳溪县的时候,碰到有人拿稻花鱼卖去卖,说是从小吃稻花稻苗长大的,比普通鱼每斤贵上两文呢。” “还有那黑山羊,我先前听人说,那些富贵人家都喜欢吃,说是黑山羊肉最是滋补,男女老少吃了都好,比起种地来,这养羊可有盼头多了呐!” “可不是,有一回我碰到卖黑山羊的,六十五一斤,带皮一块称,一只起码能卖三两银,尤其公羊,就卖得更多了。” “这庄子三面大山坡,加上每年收完地,还可以在地里放羊,养上百余只定然不是问题,一只三两,一百只就是三百两呐,再加上水稻和稻花鱼的产头,绾绾这庄子不孬……” 众人说到这,忍不住乐了起来,田地不行山头不赖,左右也不亏。 唯有郑氏微皱起眉头,讷讷道:“可这养羊,咱们不会啊,先前你们外伯公家也买过三只寻常的小羊羔养,结果没过一个月,便死了一只,剩下的两只还跑山上去,成野羊了……” 大伙听声,蠢蠢欲动的心又歇了下来。 是啊,光算着养羊收入高,可他们压根不会养,到头来可别把小羊羔子的本都给折进去。 这小羊羔子可不便宜,普通的一只就得三四百文。 黑山羊小羊羔怕只会更贵! “夫人不必担心这个。”和子呵呵笑着接过话茬,“牛管事之前在庄子上,养了上千头牛羊。 无论是牛羊增肥生病,还是产仔护理,牛管事没一个不会的。 可以说是比牛羊它们自己都清楚呢!” “牛管事竟然还懂这些?”郑氏一众愣了愣。 牛管事咧嘴笑,“不过是些地里刨食的功夫,不值当什么。” 陆绾绾勾唇,这管事确实是个能人,他所言几点几乎全是齐民要术上记载的养地良法,甚至,比齐民要术的还要更全面,更细致。 而且,还能想到养殖稻花鱼和黑山羊,可见全是细细思索过后的,是真心实意为庄子在考量。 她满意点点头,“牛管事所提皆是良方,这黑山羊小羊羔的事便拜托牛管事了,回头我与你一些银子,日常花销,记账上便好。 至于稻花鱼的事,可先不急,这二十亩地我另有打算。 等过几日,我会将需种的苗子送过来。” 牛管事听她不准备种稻子,微微一怔也没多问,只一一点头应下。 又听得陆绾绾道:“这几日,便先请匠人将庄子各面砌上一堵高围墙,围墙上插上尖锐精铁,再在外头种上一片荆棘灌木。” 牛管事有些没反应过来,“姑娘可以担心羊跑了?” 陆绾绾莞尔笑,“算是吧。” 其实,黑山羊跑不跑是其次,主要是她不清楚裴珩那边面圣结果如何,但无论结果怎样,土豆应当都属一件秘事。 等真正种上土豆苗,不仅要高筑围墙,还要派一批好身手的人来看护,以免出了岔子。 正好裴珩先前留给她的人还有十来个,如今都在夏记酒楼,等回程便可去信让他们来庄子上。 另外,她还要买一批人,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毕竟,东阳庄子上也需要不少人手。 还有,在巴冲新买的地,要再设陆记分工坊,同样需要不少人,她手边得用的人还是太少了些。 牛管事听声,当即躬身应下,“是,老奴立马去办。” 陆绾绾一行人走过田地,又在庄子里四处逛了逛,不得不说,除了二十亩地少了点,土质差了些,其他的归置都还不错。 光是那水塘,都有一亩半左右。 只是先前的史家仆人没怎么打理,水里现在长满了浮萍,绿油油一大片,将水面都遮得看不清了。 郑老太娘俩种了半辈子地,一见这场景,当即跟陆绾绾提议买一批鸭仔回来。 这些浮萍捞不尽,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它们的天敌弄来,一日日吃尽。 待到浮萍吃完,鸭仔也长大了,便可以养在庄子里下蛋,每日也能添道荤菜。 毕竟这庄子里的人都是绾绾的,吃喝拉撒全从绾绾这儿出,虽然陆记工坊已经开始赚钱,可他们是过惯了节省日子的,凡事能省一点都是一点。 陆绾绾听声,一一笑着应下。 她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巳时?过,如今在庄子逛了一圈,正好到了晌午。 晌午饭是庄子上厨娘做的,除了寻常的菜色, 还有四五道海味,一个红烧虾公,一个炒海蛎,一个清蒸海鲈鱼,外加一个紫菜虾米汤。 郑莺时看得眼珠子都亮了,“这些便是海鱼海虾?瞧着跟咱们河里的鱼虾长得还真不一样啊!” “是啊!”东儿重重点头。 “这虾公顶得上两个半河虾了,还有这劳什子海,海蛎的,看着比咱们河里摸的河蚌肉还肥嫩呢!” 他说着,已经忍不住吸溜一口口水。 再看郑子春几人,虽然还算克制,但眼神无不往几道海味里瞧去。 陆绾绾忍俊不禁,“好了,这都是自己人,咱们赶紧吃,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 “嗳!”众人听声,齐齐执着筷子往海味里夹。 陆绾绾则是先盛了一碗紫菜虾米汤喝,她习惯饭前喝一碗汤。 紫菜虾米汤,是海边再常见不过的汤,但这里的紫菜汤,似乎比她前世吃过的还要鲜上两分。 汤一入口,口腔便是一颤。 待到柔软的紫菜碰上舌尖,配上一个个虾米,陆绾绾舒服得眯起眼。 果然,全然没污染过的海水产出的海味,就是不一样。 陆绾绾一连喝了两碗紫菜虾米汤,又开始吃红烧虾公,这虾公同她前世吃过的大明虾有点像,但比大明虾似乎还大一点。 虾肉紧实嫩滑,只一口便知是今日刚上的鲜货。 还有海蛎子,只简单用葱和油盐炒了炒,味道却很是鲜美,至于清蒸鲈鱼,更是膳桌最先光盘的一道菜。 第304章 南沙海集 郑老太等人是第一次吃海味,吃虾公直接囫囵全吞了。 可抬头一瞧,见陆绾绾先是掐了虾头,又一点点剥掉虾壳,不由满脸纳罕,“绾绾,这虾头和虾壳不能吃吗?” 陆绾绾正在剥虾壳,闻声笑道:“这虾壳还好,不剥皮就是有点影响口感,虾头里心肝胃肾腺包括排泄物全在里面,咱们吃的时候,最好是掐掉的好。” 她其实本想说,虾头里重金属含量高,可转念一想,这里可是古代大越,根本没有工业,海水也是干净的,没排过核废水。 只是剥壳掐头已经是她前世吃虾的习惯了,不掐掉总有些不放心。 郑老太等人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学着陆绾绾的模样将虾头去掉,至于虾壳,则依旧是囫囵吞了进嘴里,口感啥的不重要,能吃就行。 而且,虾壳上全是油盐辣椒,剥掉就没这滋味了!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四道海味全吃光了,反而是寻常的鸡鸭鱼肉还剩了不少。 便是跟过来的安安和黑兄弟,也吃了不少海味。 牛管事见众人吃得欢,笑着说:“我们庄子这离海边还有一段路,所以临时能买到的海味种类不多。 待会老奴让顺子跑一趟海边。 寻摸点新鲜海味回来!” 陆绾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不必这么麻烦,下晌我们正好要去海边一趟,这里过去远不远? ” 牛管事摆手,“不远,马车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陆绾绾一众全是土生土长的内陆娃儿,一听只需要一炷香功夫,当即有些坐不住了。 用过午饭后,只歇了歇,便直接驾着马车往海边去。 比起来时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咸味,此刻的空气里咸形味明显重了不少。 顺子坐在车辕上带路,瞧着远远一片黄沙地,当即笑道:“前头便是离得最近的海鲜集市了! 每日早上天还不亮,附近村落的渔民会将赶海得的鱼获拿到这集市上叫卖。 不过咱们今日来得有些晚,这个时候剩下的鱼获不会特别多,除非正好碰到有出海的渔船回来。 那海船里的海味比起赶海得的鱼获就多多了,味道也更好……” 东儿在听到他说快到海鲜集市的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到车门口,一听这话便更好奇了,“顺子哥,你方才说海船里的鱼获味道会更好,难道比咱们今天中午吃的虾公还好吃?” 晌午四道海味中,他最爱那一道红烧虾公。 所以,一提及好吃的,下意识便会想到那道虾公来。 “当然!”顺子笑着点头。 “今日不知姑娘会来,所以没准备海味,晌午烧的那一道虾公,是厨娘临时在镇子买的,镇上的鱼获都是渔民们赶海捡着的,自是不能和海船捞上来的相比。 那深海里的大虾,不仅种类多,个头还大。 还有大螃蟹,有的比你手掌还要大上一圈呢!” 东儿瞪大眼,拿起自己巴掌瞧了又瞧,“这么大的螃蟹,岂不是一顿吃一个就饱了?!” 顺子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马车里的一众人听声,亦是忍俊不禁。 谈笑之间,马车已经驶到海边集市门口,一众人下车后,见不远处用石块堆砌起一张乌黑大门,门框的四周缀着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贝壳,日光一照,瞧着耀眼极了。 大门右侧地上,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书着‘南沙海集’四个大字。 “南沙海集?”陆绾绾喃喃。 顺子笑着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个镇子上的人南姓居多,加之就在大海边上,所以取了南沙镇这个名字,这集市便叫南沙海集。” “原来如此。”陆绾绾恍然,扬眸朝前望去。 只见离集市不足一里之外,便是蓝色和沙色相交的海平面,站在集市门前,甚至都能听到几分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而此刻的集市,只剩三三两两卖海货的小摊。 陆绾绾逡巡了一圈,那些小摊上卖得最多的是贝类,其中,又以辣螺、花甲、青口和白螺为主,其次,还见到一两个摊子卖车螺、生蚝的。 海鱼种类就更少了,只瞧见一些金昌鱼、罗非鱼、泥猛鱼,外加几条早没了气息的海鳗。 虾倒是还剩有不少,用海水养着,都活蹦乱跳的。 有明虾、白虾、虎虾和皮皮虾,还有一种是陆绾绾没见过的,个头不大,却很漂亮,虾身通体淡粉色,身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点状,冷不丁一瞧,倒像是一朵花一样。 至于螃蟹,只在一个老渔民摊上瞧见了四只青蟹。 陆绾绾喜欢大海,前世每年都会到海边度假,见过不少大海鲜集市,所以此刻看到这种小集,倒是没太多心绪。 不过郑莺时几个,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恨不能每样都买一些来尝尝。 除了这些卖海货的,集市里还支着几个卖吃食的摊子,两个面摊,一个馄饨摊,一个包子摊,还有一个烤串摊。 吃食主料全是海味,只是生意很冷清。 一个个摊主正眯眼打盹。 顺子见陆绾绾等人望向吃食摊,不由笑着解释:“前头码头便是是渔船,海船停靠的地儿,这些人主要做的船上生意,如今没船靠岸,这是正等生意呢。” 这话一出,旁的面摊摊主立马睁开了眼。 “诸位客官,可要来碗面吃?我这摊子上全是早上现擀的新面,用的海味也是当日的鲜货,二两面四文,三两面五文,绝对实惠好吃! ” 郑莺时望了眼面摊,又瞥向馄饨摊和烤串,“咱们刚吃完晌午饭出来,这面食和馄饨是没肚子吃了,不如先试试烤串?” “是呀。”东儿兴冲冲点头。 “那烤串摊子好香,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也好,那先去烤串摊。”陆绾绾也有些馋烤串了,尤其是海鲜烤串,她已经记不清究竟多久没吃过了。 烤串摊子支在最里头,摊主是一个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瞧不见面容,只能看到他正低头扒饭。 他面前的炭火还燃着,上面两串海蛎子和明虾烤得滋滋冒泡,先前闻着的烤串香便是从这上头散发出来的。 第305章 齐家姐夫,怎么是你? 只见男人一边扒饭,一边适时朝烤串上撒了一小把火红的辣椒碎,并一些葱花,香味呲地一下就上来了。 陆绾绾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一旁的郑莺时兄妹和东儿更是馋得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便是郑老太和郑氏二人,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 陆绾绾视线从烤串移到男人饭上。 那是一碗白米混黄豆饭,豆多饭少,白饭还有些泛黄,可并着烤串一块,却是让人有种食指大动的冲动。 “摊主,不知这烤串怎么卖?” 男人一听来了生意,连忙一抹嘴放了筷子,“这些贝类和虾、青菜、豆腐都是一文钱两串,鱼贵一点,鱿鱼一文钱一串,墨鱼两文一串,像这种整条的鱼,四文钱一串!” 他说着,用手指了指串好的那些海鱼。 众人听着这介绍,不由吃了一惊。 绾绾的臭豆腐一文钱一片,一片臭豆腐还只一块树叶大小,而且还是素菜。 可这些烤海鲜,便宜的居然只要一文钱两串,便是最贵的烤鱼,一整条至少三两重,还只要四文钱。 陆绾绾也惊呆了。 她想起前世在华国吃的那些海鲜烤串,三块钱一串大明虾,一串上就一只,还只有食指粗。 可这儿,一跟串串了三只虾,一个个还全是个头大的,将整根签子串满了还不够。 而且,这样的烤串,一文钱居然给两串。 还有那生蚝串,一跟签子全串满了,粗粗扫一眼,起码有五六次个大蚝肉,还只要一文钱两串! 鱿鱼、墨鱼都是个大又肥美的,还有那一只只鲳鱼,尾巴都还在动。 她以前吃的鲳鱼、小黄鱼、秋刀鱼这类烤串,都要十块钱一条,鱿鱼就更贵了,一条起码十五块。 可这人,居然卖一两文一串,最贵的也才四文钱一串。 陆绾绾忍想到这,不住眉头轻皱起,他这么卖烤串,真的能赚钱么? 男人见她们不说话,以为他们是嫌贵,忙道:“我这里的海味全是当日现抓的,保证新鲜味美,买得多,我还可以给便宜点……” “不必了,先一样来三串!”郑莺时抹了抹嘴角的晶莹,直接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这几个月里,她绣帕子赚的钱都存了下来,她娘在来南阳之前,又给了她们兄妹银子,让碰着喜欢的便自个出钱,不能什么都让绾绾出。 所以,她当即抢着要付款。 旁边,东儿也拿出了自己的钱袋子,里头全是他采草药卖的钱。 陆姐姐不仅将寻常的药草知识全教给了自己,还教了炮制法子,又跟镇上的平安药铺打了招呼,他每次采到草药,炮制好后,直接送到平安药铺便是。 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卖到一两多,不怎么样的时候,也有几百文,积攒下来,他已经攒了快六两银子。 所以,他现在已经算得上一个小富娃了。 郑莺时见状,径直将他推开,“走一边去,我们吃烤串,哪能让一个小孩儿请客!” “我马上就九岁了,已经不是小孩了。”东儿轻哼一声,直接拿出一块银锭子递给摊主。 “摊主,麻烦按这位姑娘说得一样来三份,另外,这个虾多烤一点,我们先一人来一串试试味!” 男人望着递过来的银锭子,惊讶得声音提了起来,“你,你们确定,真要买这么多串?” 他猛地一仰头,让对面的郑莺时也同时惊住了,她望着面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是齐家姐夫?!” 这话一出,原本离得有些远的郑老太等人唰地冲到摊子前。 再瞧那头戴竹斗笠的摊主,可不正是郑绀香的相公,齐家大郎齐威?! 对面的齐威望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容,眼眶倏地开始泛红,“莺时妹妹,绾妹妹……阿奶,小姑,子松,真的是你们?”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揉了揉眼睛,可眼前一众人就那么立在跟前。 “好孩子!好,好啊!”郑老太回过神,亦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我们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着你们的下落,可不知你们齐家村往哪儿逃荒,想打听消息都打听不到。 没想到,如今却是在南阳县见着了,真是老天爷有眼呐! 威儿,绀香和小蝶,她们还好吧?” 最后一句话,老太太的声音明显带着颤音,郑氏等人同样又期待又忐忑望向齐威。 毕竟逃荒路上的情景她们还记得一清二楚,一路上遇着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她们也是得了绾绾的庇护,才能一路全须全尾走到安州府。 第306章 家人重逢 齐威抹了把眼睛,忙道:“好,一切都好,娘子和小蝶现在正在家里晒虾干呢。 只是时常记挂着阿奶你们,要是知道你们来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说罢,当即收了摊子,带着郑老太一行人往家赶。 齐家如今住的地方叫沙尾村,隶属于南沙镇下,离南沙海集不远,马车过去,一盏茶功夫不用就到了。 沙尾村不大,一眼望去,一座座矮小的石头房子矗立其中,是海边传统的屋舍模样。 齐家房子在村头不远,前头还带着一个大院子。 院子伺弄的很干净,东边开菜地种着不少菜,西边则是立了几根大长竹竿,晒咸鱼。 地上,还摆着好几个竹筛,筛子里是大小模样不一的虾。 陆绾绾一行人到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日头底下翻虾干。 齐威率先跳下马车,兴冲冲朝那两身影喊道:“孩他娘,你快看,我带谁回来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了……”妇人听声回头,待瞧见男人身后的马车,话头倏地一顿。 她瞧了瞧车辕上的春生,又转向旁边顺子,见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不由有些纳罕,“可是来了买虾干的客人?” “不是!不是客人!”齐威摇头笑。 “嗯?”妇人见他这模样,还想问什么,却见马车车帘被人掀开,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露了出来。 “阿奶?!”她惊呼一声,眼泪已经漱漱掉了下来。 “真的是阿奶?阿奶来了?我,我……我这该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说罢,妇人用力掐了一旁的齐威一把。 “哎唷!”齐威疼得大叫,却是忙笑着给她擦眼泪,“孩她娘,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不仅阿奶来了,小姑和绾妹妹,莺时妹妹还有子松都来了!” 郑绀香听得齐威大叫的声音,总算是清醒了几分,只是依旧有些愣愣的。 她张着一双通红的眼,呆呆望着从马车上走下的几个身影,还是不敢相信,她日思夜想却不得见的家人居然就这样走到了自己面前。 “外祖奶!”三岁的小蝶却是像个小炮弹一样,直冲冲扑到郑老太怀里,一把将人抱住。 又脆生生跟郑氏等人打招呼,“小姑奶,绾姨姨,小姨姨,大舅舅,你们可算是来看小蝶了,小蝶好想你们啊……” 话说到一半,小丫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将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郑绀香又弄哭了。 “哎哟,不哭不哭啊!阿奶的好囡囡,奶还以为,奶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们了啊…… ”郑老太一把将二人搂进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郑氏几人同样泪眼连连。 陆绾绾望着面前的两道瘦弱身影,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 老郑家两房都是生的一子一女,这郑绀香是郑松和孙氏的大女儿,也是郑家孙辈里最大的一个,今年二十岁。 早前嫁给了隔壁县的齐家村齐威,育有一女齐蝶。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大表姐对她很好,在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时常将原主背在背上去玩耍,每次去柳树村都会给原主带礼物。 或是一双小鞋子,或自己缝的是小衣裳,亦或是一根红头绳。 这大表姐和郑莺时是两个性子,她历来温婉,像水一样,连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从不与人大小声。 唯独在八岁那年, 原主被陆娇娇和村里孩子们骗到深山里去了,她这大表姐知道后,直接将陆娇娇按地上打。 若不是赶来的老陆家人拉开了,陆娇娇差点被她给揍断了气。 那厢,哭声渐歇,郑氏抹了眼睛笑着将三人拉开,“娘,绀香,快别哭了,这重逢是喜事,可不兴哭啊!” “对对,你小姑说得对,这大喜的日子,咱不哭啊。”郑老太破涕为笑,又抬手替郑绀香母女擦去泪花。 待摸着手下硌起的骨头,忍不住一阵心疼,“瘦了,黑了,你们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 郑绀香摇头笑,“只要人活着,吃些苦头不算什么,阿奶,家里可都还好?我爹娘他们……” 郑老太明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没卖关子,直接接过话头:“放心,都好,咱们一家人都全须全尾逃到安州来了,如今都在阳溪县落脚,今日我们来南阳县是想到海边走走,松儿他们在干活,便没一块来。” “哦,原来是这样。”郑绀香提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里,随即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个点了,阿奶你们肯定没吃饭吧?你们稍等一会儿,孙女这便去煮饭。” “你别忙活,我们吃了来南沙镇的。”郑老太笑着摆手,“刚才便是在南沙海集,馋威儿的烤串,这才撞上了。 对了,你们当初怎么来南阳了?” 郑绀香听她们已经吃过,便没再往灶房里去,而是让齐威重新支了烤炉。 又将家里板凳搬了出来,待众人悉数落座,方柔声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齐家村逃荒晚,一路上除了挖草根、树皮已经找不到什么吃的。 还没出沙州,又遇到了狼,大半个村子的人全折里面了,我们一家人幸得摔进一个山洞里,才躲过一截。 后来,在兴元府的时候,正好碰上阿威以前的主家。 主家感念旧情,让我们一道搭船。 我们跟着那船,便从兴元府一路往东,出了海,又南下,最后,停在了南阳……” 第307章 营生艰难 郑老太等人恍然,齐威以前在码头上替主家做些搬扛活计,因着人机灵肯干,还提了个小管事,能在逃荒路上碰见,也当真是命里有此一遇。 郑绀香说罢,又问起郑老太一众人逃荒的事。 郑老太捡着一些重要的说了,可饶是如此,郑绀香夫妻依旧听得心脏噗通直跳,随即不约而同望向陆绾绾。 方才没注意,如今凑近一看,他们才发现这个妹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仅出落得更水灵了,通身气质尤为逼人,单是那一双清凌凌的杏眸,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样。 可仔细一瞧,又分明是往常的憨态可掬。 陆绾绾含笑眨眨眼,“阿姐这般瞧我,可是想我想得紧了?” 这话一出,让原本有些犹疑的郑绀香噗嗤笑了开来,“你这浑丫头,净会打趣我!” 是啊,人在历经生死后,性子又怎可能还是一成不变? “齐大哥,这烤虾和烤生蚝是不是该放辣椒粉了?”东儿坐在烤炉旁帮忙,见虾子烤得滋滋冒油了,连忙凑上前给齐威瞧。 “对!” 齐威回神,赶紧往虾和生蚝上洒了一圈辣椒粉。 他一手拿着十来把烤串,上下一阵翻动,辣香味扑面而来,末了,再缀上一把嫩绿的小葱花。 “这些串好了,大家吃吃看,我这手艺怎么样?” 他笑将手里的烤串分了出去,又动作不停地烤鲳鱼、鱿鱼,墨鱼,比起虾和生蚝肉,海鱼烤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陆绾绾吃了一只虾,又咬了一口烤蚝肉。 不愧是新鲜的海鲜,全程只放了油盐、辣椒和葱花,一口下去,口腔全是鲜美肥嫩,完全没一丝腥味。 不过,这个味道全靠食材本身,要说惊艳,却还有段距离。 陆绾绾想了想,从腰间荷包里翻出一个小陶瓶,将瓶里的粉末往串上剩的虾和生蚝肉洒了一点,又重新放回烤架上。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窜起。 齐威离得近,一闻着味,眼神倏地一下就亮了,“不知绾妹妹这是撒的什么?” 不待陆绾绾出声,正啃完两串大虾的东儿已经接过话头,“这个啊,是陆姐姐特制的香料,专门用在烤串上,只需要这么一点,不管是烤牛肉或是猪肉、羊肉,甚至青菜、豆腐,都能香得人口水都要下来!” 他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条小缝。 这模样,可把一旁吧唧啃烤生蚝的小蝶馋坏了,“东儿哥哥,这个香料当真这么好?” “比真金还真。”东儿笑吟吟点头。 小蝶一听这话,一双晶亮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小陶瓶,压根舍不得离开一下。 “喏,给!”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甩手将陶瓶递了过去。 小蝶抱着小瓷瓶,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绾姨姨!” 她拿着小陶瓶,和东儿两个人往剩下的海鱼烤串,还有贝类、虾串上,每样各撒了一点。 一时间,偌大的小院里全是麻辣刺激的鲜香。 加了烧烤料的海鲜串,除了海鲜本身的鲜甜,又多了一分椒香,大伙你一串我一串的吃着,不一会儿, 满满一木盆的串吃空了,连里面的白菜豆腐也一串不剩。 郑老太望自己鼓鼓的肚子,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这海鲜烤串竟会这么好吃,差点要将我老婆子吃伤了!” 这话一出,郑氏几人连连点头。 绾绾喜欢倒腾吃的,他们跟着绾绾吃的烤串已经有十数种,以前觉着,烤黄猄当属烤串里的头牌。 可如今吃过海鲜烤串,只觉这些海味比起黄猄还要更胜一筹。 若不是木盆里的烤串已经空了,他们怕是真要吃撑去。 郑莺时放下手里的竹签,有些好奇道:“姐夫,这海味烤串生意应该不错吧?” 齐威挠头笑笑,“我们在南沙海集做的大多是船工生意,有海船渔船靠岸的日子,生意便好一些。 只是船上帮工们干的都是力气活,比起我们的烤串,海鲜面、海鲜馄饨,海鲜包子才抵饱,所以烤串生意一直不咸不淡的。 生意好的时候,一日可以赚个十来文,不好的时候,一日赚个四五文顶天了。 不过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支撑家里嚼用是足够的。” 郑莺时眉头轻皱起,“既然面条馄饨生意好,姐夫你们为何不卖改卖那些?” 一提起这个,齐威笑容不由淡了下来,“不成的,南沙海集上那几家面条、馄饨、包子摊子都是南沙海集的老摊贩了,根深叶茂的。 旁人若跟他们卖一样的吃食,便会被弄得在集里混不下去……” “岂有此理!”郑莺时心头火一窜。 “一个小小的南沙镇里,居然也敢这么欺负人,真当咱们老郑家没人不成?” “莺时说得对。”郑子春同样气得牙痒痒,“先前是咱们老郑家不在,如今我们来了,便不能让他们再这么作恶! 阿姐,姐夫,先前是哪家欺负你们了? 你们尽管跟我们说,我们这就去给你们出气!” “莺时她们说的不错,想欺负我们老郑家的人,门都没有!”郑老太点头,一双老眼开始在院子里寻摸趁手家伙什。 齐威见状,连忙将人拦住,“阿奶你们别担心,没人欺负我们。 是当时逃荒南阳的时候,我们花二两银买了这个小房子,浑身上下只剩几个铜板,便想着去寻些赚钱的门路。 原本想着南沙离码头近,想干回老本行,可这儿的海船都有自己的船工,压根不招散工。 要是去城里干活,又没法将娘子和小蝶带身边,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没法放心。 最后,只能在南沙海集那儿支摊子,再说,我也没想卖过卖面条包子,那些成本太高了,我们家也拿不出。 是一同逃荒来的人,有两个想卖面条包子的,开张第一天就被弄歇气了。” 郑老太等人听到他们没被欺负,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面色依旧不大好,要不是今日正好在南阳撞见了,根本不知道他们过的这种日子。 一个个瘦得跟猴儿一样。 海风要大一点,都能被吹走。 第308章 大潮 郑绀香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当即宽慰笑了笑,“阿奶,其实我们现在日子挺好的。 来沙尾村没多久,我们便跟村里的老渔民学会了看潮汐,只要在退潮的时候去赶海,每日都能得不少海货。 品相好的,那些酒楼饭馆的管事便会买去,剩下的,则让阿威去南沙海集卖烤串。 阿威手艺不错,我们又卖的便宜,那些手头富余的船工们买面条馄饨的时候,也会搭上一两根串。 再要是卖不完的海鱼海虾,也没浪费,晒咸鱼、晒虾干,从来没饿过肚子不说,还能积攒下一点。 比起当初在齐家村的日子,只好不差。” “爹爹和娘亲说的对,住海边可好了,便是小蝶都能去赶海捡海鱼海虾。”小蝶软软糯糯附和说。 “上个月,小蝶和爹爹在海边赶海捡到两只大青蟹,卖了五十文呢。 以前爹爹在齐家村,给主家卸货,一日也才十二文,一只青蟹就抵爹爹干两日活,小蝶会努力赶海,每天去抓大螃蟹,赚好多好多钱钱! 娘亲说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众人听着这软乎乎的话,怔了一瞬后,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陆绾绾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小蝶竟这么厉害,都会赶海了?” “绾姨姨不知道,赶海很容易的。”小蝶张唇笑,“只要记住潮涨潮落的时辰,提前小半个时辰去海滩就可以了!” 陆绾绾受教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小蝶可算得出,今日退潮是什么时候?” “今日的退潮时辰……”小蝶喃喃,当即张开自己一双小手开始扒拉,嘴里还念念有词: “詹阿爷说过,我们南沙这边的潮汐是每半个月一轮回,后一日的涨潮落潮比前一日推迟三刻钟。 昨日是丑末时分退潮,往后推三刻钟,也就是寅初时分……” 她说到这,忽地双眼蹭亮,“今日是六月十四,正好是咱们南沙的大潮哇! 爹爹,娘亲,小蝶说得可对?” “对。”齐威一脸宠溺点头,“小蝶说的一点错都没有,今日寅时退潮,还正好是每月的大潮日子。” 东儿好奇道:“齐家大哥,不知何为大潮?” 齐威笑着解释:“每月潮水涨落分死讯和活讯,死讯一般指小潮,潮汐落差小,海水跟没动一样,死讯的时候赶海难弄到海货。 即便弄到,大多是不怎么新鲜的。 而活讯,说的是大潮和中潮。 大潮的时候,海水退的又远又快,海滩和礁石底下会有不少贝类、虾子,海鱼来不及退回海里。 在南沙镇,每月的初一十五前后两天都是大潮。 今日十四,正好是月中大潮开始的第一日,想必附近已经很多渔民早就等着今日晚上去赶一场多的了。” 小蝶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对了,爹爹先前说过,那些螃蟹最喜欢晚上出来找吃的。 上次的那两只大青蟹便是大潮时捡到的,咱们今夜去赶海肯定是不是还能捡到大螃蟹?” “这个可不好说,螃蟹又不会乖乖在那儿等着咱们!”齐威唇角弯弯。 “我不管,反正我先将钳子和绳子准备好,定要抓几只大螃蟹回来。”小蝶咧嘴笑,蹦蹦跳跳往小院角落去了。 那里放着赶海用的钳子、铲子、耙子等,东儿也跟在后面一块帮忙,瞧那两人的模样,像是马上就要抓到螃蟹了一样。 郑莺时看得蠢蠢欲动,“阿奶,绾绾,咱们今晚要不也留下来,一块去赶海?” 陆绾绾扬眸望向郑老太。 她前世逛过海集,吃过海味,却是还从来没赶过海,所以确实挺好奇的,但郑老太才是一家之主,自是听她的。 后者抬眼,瞥了众人一眼,哪能瞧不出大伙的心思,不由笑看向齐威夫妇,“老婆子我们想在这儿留宿一宿,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阿奶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们了。”齐威忙摆手。 “我们恨不得你们可在这儿长住下来,哪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郑绀香更是一听大伙留宿,便进屋准备被褥铺床去了。 转头,又让齐威跑去村里詹村长家,买了一只鸡,一只鸭回来。 烧水杀鸡杀鸭拔毛,压根没给大伙拒绝的机会。 陆绾绾想了想,让顺子回南阳庄子飞鸽去信古槐村,她们今日本是打算在南阳庄子看过后便回去,如今留下来过夜,得跟老郑家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另外,又让顺子回时带两袋粮、几匹布回来。 顺子回沙尾村时,天色已经擦黑,除了陆绾绾吩咐的粮和布,还带回十双油靴,和十对牛皮手衣,“这是牛管事准备的,说是姑娘您们赶海应该用得上。” 第309章 夜半赶海 “他倒是考虑周全。”陆绾绾笑着颔首。 这油靴跟华国的雨鞋有些像,不过不是橡胶制的,而是用厚布和皮料,反复涂上桐油,所以,一拿出来,便能闻到一股桐油味。 至于牛皮手衣,一共十双,八双大的,两双小的,这是将她们这行人和两个小娃娃全考虑到了。 齐威夫妇望着油靴和手衣,却是直接愣住了,他们以前去南阳县里,路过一个皮毛铺子时见过一回牛皮手衣。 听铺子掌柜给人介绍,一双就得半两银子。 而且,那牛皮手衣的样子款式还有些粗糙,不像绾绾的这些精致漂亮。 至于油靴,听说是军用物,只军营里的人能搞得到,可绾绾一拿就是十双,十对。 这么贵重的物件拿去赶海,得赶多少海货才能回得了本? 夫妇俩想到这,有些忍不住了,可他们刚张唇,又见顺子将一袋袋米和布匹搬下来,当即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这,这……绾绾你买这么多米和布做什么?” “吃呀,穿呀。”陆绾绾莞尔一笑。 “子春哥,你给顺子和春生搭把手,全抬屋子里去。” “嗳!好!”郑子春三人力气大,动作又快,三下五除二就将粮食和布匹全放屋子去了,郑绀香夫妇想拦都拦不住。 布匹一共五匹,两匹上好的细棉料子,三匹粗布,颜色一浅二深。 再看袋子里白花花的大米,更是惊得不行,这种米,便是逃荒之前他们都舍不得吃,更别提现在了。 “绾绾,不知这些米和布匹多少钱?” 郑绀香话到一半,微黑的面庞上爬上羞赧,“阿姐现在可能掏不出那么多银子,只能让绾绾先等一段日子,等攒够了再还你。” 陆绾绾勾唇笑,“我们方才吃了那么多串,阿姐和姐夫怎么不给我们算钱?” 夫妇俩齐齐摇头,“我们一家人,要是吃个串还算钱,这不是打我们的脸么?” “对啊,都是一家人。”陆绾绾点点头,“不过是送些米和布,阿姐若还要跟我算钱,这不是打我的脸?” 郑绀香愣了愣,“这怎么能一样?粮食和布匹多贵啊,而且还是那么好的米和料子! 那些烤串,要么是我们赶海捡的,要么是菜园子种的,都是不抵钱的物什。” 这次重逢他们完全在意料之外,家里连像样的吃食都拿出来招待,甚至,买鸡鸭还是跟詹村长家赊的账,哪能再收这么重的礼? 这种占家人便宜的事,他们可做不出! 陆绾绾叹口气,“阿姐和姐夫执意不要,那我们只能现在回去了。” 说罢,又冲春生和顺子挥挥手,让去牵马。 郑绀香有些慌了,“这怎么行……怎么就走了……说好了要住一段时间的……” “对呀。”小蝶拉着陆绾绾不松手,“绾姨姨,小蝶今晚要带你赶海的,马上就天黑了,绾姨姨不要走……” “好了,阿姐就别和绾绾争了,绾绾现在不差钱,这些米啊布啊,既然送了来就没打算再拿回去。 ” 郑莺时调皮一笑。 “若是阿姐和姐夫真过意不去,到时候去给绾绾南阳庄子上翻几耙头地,咋样?” “南阳庄子?” 齐威听得一头雾水,“你说的是府尹家小姐的庄子?” 郑莺时瞥了陆绾绾一眼,见她杏眸含笑,当即明了她的意思,“对!就是那个庄子。 不过现在不是史珍香的了,绾绾在前不久的花朝宴上将庄子赢了回来。 今日,我们来南阳便是为了这个庄子。 只是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庄子上如今正缺人手,阿姐和姐夫倘若得闲,不如日后去那儿帮忙翻翻地,种种菜?” “翻地种菜,这个包在咱们身上!”齐威一听陆绾绾缺人,当即也顾不惊讶,一双大手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咱们别的不行,做生意也就勉强混个饭吃,但种地可是老把事了。 绾绾放心,这地里的活计交给你姐夫就成。 不必费那个钱请些外人!” 郑绀香想了想,还不忘叮嘱,“听说那庄子里的地不肥,孩他爹,咱们以后每日赶海后,就直接去庄子,先要将地养肥,才能种好庄稼。” “那肯定的。”齐威颔首。 “好,有阿姐和姐夫,我就放心了。”陆绾绾眉眼弯弯,随即指了指灶房。 “是不是鸡汤好了?我都闻着香味了!” 郑绀香回神,“瞧我这记性,一说起旁的,我都快忘记灶台上还炖着鸡…… ” 不待话落,人已经一阵风跑进灶房去了,郑氏和郑莺时也跟过去帮忙。 郑老太见左右无人,不由朝陆绾绾走近几步,低声问:“绾绾,你是特意想帮你阿姐?” “倒也算不上帮。”陆绾绾摇头,“我如今正好缺人,用外人不如用自家人。” 郑老太叹口气,“外祖知道绾绾你是一片好心,可你大舅母那儿,她一直就心心念念着进庄子,若是知道绀香他们在庄子里,怕是又得闹腾,最后,只会搅得你庄子一团糟……” “阿奶莫要担心,阿姐跟大舅母不一样。” 陆绾绾温声笑了笑,“而且,我的南阳庄子做的是特殊化管理,除了自己人,其他人一律不让进。” “特殊化管理……”郑老太喃喃,这词她没听过,却也没再多问,她知道她这个孙女心里有成算这就够了。 陆绾绾勾唇,她缺人是其一,但主要缘由却是如郑老太所言,想帮郑绀香一把。 原主以前受过郑绀香的保护,她既然接受了这具身子,便也要承那份情,没法眼睁睁看着郑绀香一家三口受苦。 住海边看着自由,可终究是靠天吃饭,吃好吃坏全看老天爷运气,不如去庄子上安稳。 至于孙氏,虽有些小心思,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很快,晚饭做好了,一个红烧鸡,一个炒鸭子、一碗辣蒸咸鱼、一碟香辣虾干、一个葱爆鸡鸭杂、一个煎黄瓜,一个小炒干豆角,外加一道香葱海鸟蛋。 还有两个汤,海带虾皮汤和生蚝鸡汤。 十个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中央是一盆白乎乎的大米饭。 一家人吃得很满足,连汤都喝光了。 因着第二日要早早起来赶海,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散步消消食,一家人便吹了灯睡下。 齐家屋子不多,只有两间睡房,所以,一众人直接男子住一间,女子住一间。 陆绾绾平日有些认床,以为会睡不着,可听着窗外涌入的丝丝海浪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未亮,齐家小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除了郑老太上了年纪,郑氏身体还没好全,二人留在家里,其他人全体上阵。 一众人起床后,只随便抹了把脸,便套上衣裳,带着桶子、钳子、铁锹、铲子等一应物什往海边赶。 值得一提的是,小蝶为了抓青蟹,特意带了足足二十根细麻绳去,几乎将家里的麻绳全给包圆了。 她左手牵着陆绾绾,右手提着一盏蛤蟆灯,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头。 第310章 一鱼顶三鸡 六月中的月亮又大又圆,将地上照得雪白。 齐家一行人刚走出小院不久,便碰到三三两两去赶海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一个个提着盏蛤蟆灯,远远一看,像是一只只巨大的萤火虫。 走到海滩的时候,滩涂上已经有不少赶海的人了,陆绾绾一众人还没下去,便远远听到一声惊呼,“哎唷!刚下海就捡到一条石雕,今日真是一场好大潮啊……” “詹叔好运气,这条石雕起码五六斤了!”有人凑近赞道。 詹村长哈哈大笑,“这是正巧赶上了,算不得什么,大伙今儿个都擦亮眼睛,前头指不定还有不少大家伙嘞!” 小蝶蹬蹬蹬跑过去看热闹,回来时,小脸上全是羡慕,一双手更是比划得老长,“哎呀呀,这么大一条石雕,詹阿爷一上货,就让詹阿叔装海水带回去了,说是起码卖四五百文呢!” “你个小耳报神!”一众大人看得忍俊不禁。 眼看今日赶海开了这么个好头,一个个也忍不住了,当即换上了油靴和牛皮手衣。 齐威仔细扫了海滩一圈,没往人扎堆的地方去,而是带着一众人穿过一片石子滩,往一处没什么人的滩涂下去了。 那是海水和淡水交界处,螃蟹喜欢在海淡水相交地带,尤其是礁石区、泥滩、红树林这些地方。 上个月,齐家父女便是在这儿找到的两只青蟹。 齐威缓声:“咱们先分开找蟹洞,找到洞的叫一声。” 一众人应声点头,三三两两提着蛤蟆灯去了。 这蛤蟆灯是用鲍鱼壳和松脂制成,不仅光亮,还耐烧,陆绾绾、郑绀香和小蝶三人提了一盏。 刚走七八步,便听见小蝶唤了一声,“娘,绾姨姨,我好像瞧着一个洞了……” 陆绾绾和郑绀香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真瞧见一个洞。 只是那洞很小,差不多就黄豆大。 郑绀香摇头笑,“这种小洞应该藏不进青蟹,洞小,里头藏的海货只会更小。” “不要紧,只要里头有货,大蟹小蟹小蝶都喜欢。”小蝶毫不在意,当即一铁锹对着那小洞捅了下去。 一个褐色蟹壳露了出来。 小蝶瞧见那蟹壳,不由一乐,“咦,是一只石头蟹……不对,是一对……” 在褐色蟹壳旁边的水里,还有一只石头蟹,蟹壳偏绿,比第一只还要大上一圈。 显然是一对蟹夫妻。 石头蟹个小,肉也少,卖不上价,但煲粥很鲜,郑绀香直接按住蟹壳,一手一个扔进了桶里。 就在郑绀香母女二人准备走时,陆绾绾忽地发现,就在方才抓石头蟹的后面水坑旁,还有一个洞。 比起先前黄豆大小的洞,这个洞明显大多了。 “阿姐等等!”“陆绾绾将人叫住,用眼神指了指那一处新洞,“那里头应该有海货。” 郑绀香瞧着那洞,不由吃了一惊。 她来沙尾村快小半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大的蟹洞,里头的青蟹那得有多大? 青蟹大小不同,卖价也不尽相同,越大只的青蟹,卖得越贵,那些酒楼饭馆甚至连挑都不会挑,直接就抢着买走了。 想到这,郑绀香不自禁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将钳子探了过去。 然而,她探了一圈,一直从蟹洞探到水坑,却是压根没瞧见螃蟹。 只碰着一个软趴趴的东西,还有些滑滑的。 钳子刚碰到一下,那软东西就又从水坑飞快游走了。 “娘!我瞧见了,里头是条小海鱼,灰不溜秋的!”小蝶蹲在坑旁边,十分眼尖地道。 “海鱼?”郑绀香微愣,“什么海鱼还打洞?” “应该是蟹虎。”陆绾绾笑道。 “蟹虎?”郑绀香满目惊讶,“绾绾你确定,这里头真是蟹虎?这要是蟹虎,咱们今日这趟可不亏……” 她话没说完,手里已经换了一把铲子,一铲一铲将水坑的水铲了上来。 待坑底只剩下一小抔泥水,两条黑灰斑纹的鱼露了出来。 头大身子短,一张蛤蟆脸。 可不正是蟹虎? “阿姐!来,放桶里!”陆绾绾将桶递过去,这两条蟹虎不小,加起来差不多足足半斤。 刚将蟹虎扔桶里,又瞧见两条稍小的蟹虎正往坑底的海泥里钻。 眼看马上就只剩一条尾巴,郑绀香连忙蹲下身,一手抓住一条鱼尾巴,将蟹虎拽了出来。 “哎呀,这应该是一家子。”小蝶看着在桶里转来转去的四条蟹虎,一张小脸已然乐开了花。 陆绾绾勾唇笑,一家鱼,自是该整整齐齐在一起。 郑绀香从坑底爬出,掂了掂桶,微黑的面庞爬满了笑,“这四条蟹虎加一块,差不多八九两重了,詹村长得的对,今日真是一场好大潮啊!” 陆绾绾见母女俩的模样,有些好奇问:“这蟹虎能卖多少钱?” 蟹虎,也叫涂鳗,在华国学名‘中华乌塘鳢’,素有一鱼顶三鸡的说法,是典型的高蛋白低脂肪滋补品。 因为个头小,常按条计价。 尤其是野生的蟹虎,对水质要求高,又生性懒惰,喜欢伏在水底,捕捉完全看运气。 一碗野生蟹虎汤,可以卖到三百多。 而且,还不是什么饭馆都有得卖。 她之前也只听过这蟹虎的名头,却是从没吃过,听人说,野生蟹虎炖蛋或是煲清汤味道是最好的。 “以前沙尾村有人挖到蟹虎,酒楼四百文一斤收了。”郑绀香笑着说,“咱们今日光是这蟹虎,就已经可以卖个三百多文了。” 陆绾绾点头又摇头,“应该不止。” 郑绀香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阿姐你瞧瞧那块礁石后头。”陆绾绾抬起手,指了指三人身后的那一片滩涂。 那滩上,几乎每隔几步,就是一个大洞。 第311章 这哪里是赶海?分明就是捡钱啊! “这,这,这里竟然这么多洞……”郑绀香望着那一个个大洞,整个人直接傻在原地。 天娘啊,她不是做梦吧? 这么一大片的洞,即便一个洞里一条蟹虎,加起来都不得了。 这哪里是赶海?分明就是捡钱啊! 郑绀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待手心的疼痛传来,才终于敢相信眼前所见不是做梦,而是真的。 她当即低声道:“小蝶,赶紧叫你爹他们过来,记住,小声点,别让旁人听见了。” “嗳!我这去叫爹爹……”小蝶点头,一溜儿烟跑去叫齐威。 为避免被人看出异常,齐威一众人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还是慢慢悠悠的,可一见到那些大洞,便忍不住了。 往常在南沙镇,也有人赶海赶到蟹虎的,可大多是两三条,顶天小半桶不得了了,还从来没听谁家碰到过一大片蟹虎的! 他们这些人,刚才统共寻摸好一会儿,就捡到一条鲳鱼,两只石头蟹,以及两三斤白螺。 可在面前这些蟹虎洞前头,根本就没有一点可比性。 众人吃惊过后,顾不得废话,当即朝着一个个蟹洞挖了过去。 蟹虎这玩意通常成对出现,在这些蟹洞里,最少的挖到两条,多的挖到五六条。 一连挖了八个蟹洞过后,郑莺时累得直喘气,“不行了,这挖坑太累了,比种地还累……” 一旁的郑子春正卖力铲海水,一听自家妹妹这话,当即笑出声,“蟹虎四百文一斤,挖一个洞起码二百文,你当真嫌累?” “啥玩意?四百文一斤?!”郑莺时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她赶忙朝自家阿姐看去,见郑绀香含笑点头,一瞬间不大喘气了,胳膊不酸了,腿不痛了。 二百文啊!!! 她绣一块帕子才十文钱,一连绣两三天绣得眼酸不说,还得自己出布料钱。 她一个月才能赚二百文,现在挖一个洞就有了。 谁嫌累谁傻子! 一众人再顾不得旁的,只一个劲埋头挖坑抓鱼,蟹虎长不大,一般就二两重,大一些的也就四两左右,至于剩下一些小的,陆绾绾她们便直接放了。 最后,蟹洞挖完,齐家带来的四个桶全装满了。 估摸着差不多有四十来斤。 “这些蟹虎,是不是可以卖很多很多钱钱了?”小蝶迈着一双小短腿,一会儿看看这个桶,又瞧瞧那一个,只觉一双眼根本不够用的。 一斤四百文,四十斤,那就是四十个四百文……那肯定是很多很多个铜板了…… “对啊。”齐威点头,神色还算克制,但眼底的激动却也有些压不住。 他思忖片刻,“今日时辰还挺早,要不,咱们先将这些蟹虎送回去,再来赶一波?” 他们自打在沙尾村落户,第二日就来这赶海了,但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今日这么好的运气。 更确切地说,是半年加起来赶到的海货都没这四个桶多。 许是今日的大潮不一般,里头好货多。 人一辈子大运可能就那么一次,可不得好好珍惜? 郑莺时瘾大,一听继续赶海,当即喜滋滋点头,“好啊好啊,海水退那么远,要涨潮还不知要多久……” 陆绾绾同样意犹未尽。 至于东儿几个小的,刚抓完蟹虎,又一门心思去找青蟹去了。 来的时候,齐家夫妇担心海货被挤压,特意在桶底和边沿垫了一圈粗布,如今正好盖在桶上,再将白螺放布上。 齐威夫妇和郑子春、顺子四个提着桶穿过石子滩。 一路上,赶海的渔民见他们收获满满,纷纷伸长脖子瞧,可一看上头堆得冒尖的白螺,当即看傻子似的看向齐威四人。 这白螺白灼蘸酱、或是煮汤味不错,可压根卖不上价。 一文一斤,人家酒楼饭馆还嫌费柴火。 好不容易遇着的一回大潮,去敲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这不是瞎胡闹么? 齐威几个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一点儿都不恼,郑子春更是提起嗓子兴冲冲道:“阿姐,今儿个早上,咱们吃白螺葱花汤成不? ” “好啊!”郑绀香笑着点头,同样大嗓门说:“这次的白螺个大,待会咱们再来多敲几桶带回去,以后天天有白螺汤喝……” 二人这话一出,让原本有些怀疑的渔民们,集体翻了一个白眼。 傻子。 真他爹的一家子傻子。 防波堤上,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海风呼啸,吹起二人衣角,夙三听着众人的嘲笑声,眉目间全是不屑,“呵!这大越人比猪还能生,生了又比猪还过得惨,惯会地里刨食! 不过,倒是正好方便了我们。 这么多小猪仔,压根不需要另外去找了……” 他说到这,一双阴狠的眸子在海滩逡巡而过,待瞧见那一个个矮小的身子,眸子亮光一一闪动。 只是,待瞥见身旁的人正转头望向先前离开的四人时,不由笑了,“小七,你看他们做什么? 那几个人不行,太老了。 师父看不上。” “随便看看罢了。”小七轻嗯一声,收回视线前,又在郑子春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个人,应该就是当日在陈家庄子时,站在姐姐旁边那一个。 他好像听姐姐唤他阿兄。 如今,在南沙看到他,是不是姐姐也来这儿了? 小七想到这,一向没什么起伏的面容忽地生动起来,他隔着帷帽,朝郑子春四个上岸前的路线一寸寸扫视过去。 只是现在海滩人太多了,又隔得远,他在防波堤上很难看清底下。 “小七,你在这儿等师兄一会儿,师兄先去安排人。”夙三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也不想再耽误功夫。 “嗯。”小七低低应了一声。 待夙三背影彻底消失在防波堤,他从堤岸一跃而下,步履不停往海滩奔去,快得像是一阵天青色海风。 第312章 抓青蟹 “绾姨姨,你说咱们今日是不是找不到青蟹了?”小蝶提着到她半人高的小水桶,颇有些愁眉苦脸。 她们抓了很多蟹虎鱼,蟹虎鱼比青蟹还能卖铜板,可她还是忍不住念着青蟹。 为了抓青蟹,她带了二十个麻绳过来。 可如今,麻绳还是麻绳,一根都没能用上。 “不急,海水没涨上来之前,一切都说不准。”陆绾绾笑了笑,捡起一条八爪鱼扔进桶。 话音刚落,突觉脚下一滑。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踩到一只螃蟹……壳。 小蝶捡起那蟹壳,却是眼睛一亮,“绾姨姨,这是青蟹壳!我先前听沙尾村老渔民阿爷们说过一嘴,赶海发现青蟹壳,附近八成有青蟹……” 众人见状,当即以青蟹壳为中心,四面辐射而过。 果真,在蟹壳西边二丈外,发现一个鸡蛋大小的洞。 “绾姨姨,这应该就是青蟹洞了吧?”小蝶脸上愁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跃跃欲试。 “不知道。”陆绾绾老实摇头。 “管它有没有,先刨一铲子再说。” 她们这群人里,最会赶海的两个人回家送蟹虎了,剩下一个小蝶,年岁太小,其他的,别说赶海,在今日之前,压根就没见过海。 至于她自己,满打满算也就半个赶海小白。 以前在某书上看赶海视频的时候,她记得那些赶海博主们说过,青蟹打洞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先斜着往里,中间可能拐弯,一直深入到有水的泥沙层中。 思及此,陆绾绾拿着铲子斜刨了一铲。 一铲空。 又起一铲。 又是一铲空。 …… 一连刨了不知多少铲子,连底下的海水都刨了出来,除了两只车螺,别说青蟹了,连个蟹腿都没瞧见。 “咦,居然会没有,原来只是个车螺洞?”说归说,小蝶倒也不嫌弃,捡起车螺便往小桶里放。 同样是螺,车螺和白螺的身价却是完全不一样。 白螺一文一斤,车螺十文一斤,而且个头大,肉也多,十来个车螺就差不多有一斤了。 郑莺时和春生听到车螺的卖价也是乐了,两斤车螺抵一只青蟹,这几铲子下去,倒也不算亏。 陆绾绾却是觉有些不对劲,车螺洞通常不会冒水泡,可她刚才铲洞之前,分明瞧着一小串水泡。 而且,那洞口外还有两三道浅浅的沟。 若是单纯的车螺洞,洞口应该是光滑的,不应该有沟。 此刻,这处洞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只剩下旁边压着的大石头没动,因为石头太大了,上头还长有不少青苔,有些不好下手。 陆绾绾想了想,“春生,莺时,你们同我搭把手,将这石头弄开看下。” 郑莺时正准备重新找洞,闻声眼神一亮,“这底下有货?” “捞一把再说。”陆绾绾摇摇头。 当即使劲,同郑莺时二人将石头搬了起来。 几乎是在石头离地的瞬间,一抹灰青色影子从底下的海水飞快划了过去。 “我看到了,是一条青蟹腿!”小蝶又惊又喜,“那蟹腿好大,这次肯定是只大青蟹……” “我也瞧见了。”郑莺时眼中光芒更盛,挽起袖子便要下水捞。 小蝶看到她的动作,忙将人拦住,“小姨姨,别!青蟹钳子可厉害了,被它夹一口能掉一块肉肉。” 上次她和爹爹抓青蟹的时候,爹爹便被其中一只青蟹夹了手指,不仅肿老大,还出了血,一直到前两天才算好。 “这玩意竟然这么毒?”郑莺时吓得手一缩,“那现在咋办?要不用铁钳捞?” “应该可以,不过要轻一些,不能碰掉青蟹钳子。”小蝶抿唇,“这青蟹的钳子很容易掉,有钳子的青蟹和没钳子的青蟹卖价能差一倍。” 郑莺时刚拿起铁钳,一听这话,只觉手上似有千斤重。 抓螃蟹,螃蟹钳子还不能掉?这不是为难人么……她干惯了粗话,哪会这种精细事…… 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还是我来吧。” “嗳!给!”郑莺时如遇大赦,赶忙将钳子递了过去。 陆绾绾接过钳子,开始在水里划拉,可野生的青蟹精得跟个猴一样,钳子稍稍一碰到就溜走了。 而且,水里似乎不止一只,起码有两只。 一只大的,另一只稍小,蟹壳似乎还有些泛黄。 陆绾绾跟着那两只蟹来回划拉一番后,也有些烦了,准备直接上手,毕竟戴着牛皮手衣,即便被蟹钳钳住,应该也不会破皮。 可不待她出手,一声低笑声忽地从身后响起,“诸位可是要抓水里的青蟹?不如让在下来试一试?” 他的声音又低又柔,混着湿润的海风,犹如上好的琉璃蒙上一层轻纱。 第313章 姐姐好,在下南弃 陆绾绾回头一看,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天青色身影。 他穿一身天青色短打,身量颀长,不过身形有些消瘦,短打衣衫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荡荡的。 头上戴着一顶浅色帷帽,瞧不见面容,但透过那一层帷帽,似乎可以感受到此人正笑吟吟望着她们。 小蝶眨眨眼,“这位小哥哥,你会抓青蟹吗?” “嗯。”少年轻点头,伸手往水坑探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只手掌大的青蟹便被抓了出来。 只见他两只手指轻轻压在蟹壳后部,那青蟹便乖巧得不成样子,除了两只大钳子还划拉一下,身子连动都不动弹。 甚至那两只芝麻大的蟹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闭得紧紧的。 郑莺时等人看呆了,这当真是方才将她们几个当猴溜的那一只蟹吗? “哇!小哥哥好厉害!”小蝶乐得直拍小手,拍着拍着,又忍不住问:“小哥哥,这青蟹,该不会是不行了吧?” “不行了?”少年尾音微微上扬。 随即,将青蟹放回地上。 谁料,青蟹刚得自由,那两条半死不会的大蟹腿立马动了起来,速度之快,像是开了马达一样。 小蝶惊得嘴都秃噜了,“窝窝,窝个大青青,你别跑啊!” 可这青蟹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越叫,跑得越快,还专往犄角旮旯里窜,小蝶和郑莺时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抓,才勉强将它按住。 小蝶终于心满意足用上了第一根麻绳。 刚绑好青蟹,却见那少年脚下又多了两只青蟹。 “咦,原来又是一家子!”郑莺时望着那两只大胖蟹,不由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得绑螃蟹时,她轻搓了下蟹壳,发现蟹壳上的黄色竟然搓不掉,“这螃蟹咋回事?是不是平时不喜欢洗澡?黄泥沙长它身上都弄不掉了……” 春生绑好一只,也凑过来,还捧起海水洗了洗螃蟹。 可那蟹壳和爪子上的黄像是印在上面的一样,压根一点没洗掉。 眼见陆绾绾和小蝶往前走远了不少,春生摇头,“算了吧,咱们先绑好螃蟹再说。” “嗯,只能这样了。”郑莺时点头。 心头免不了有些惋惜,海货品相不一样,卖价天差地别,这种没洗澡的螃蟹怕是卖不上好价。 前头,刚走没一会儿,小蝶和陆绾绾又眼尖的发现三个蟹洞。 这一次,陆绾绾刚挖一铲子,青蟹便从咕噜噜泥沙中钻了出来,下一秒,便被一旁的少年一手按住。 三个蟹洞,七只螃蟹。 从挖坑到上岸,前后不足半盏茶功夫。 郑莺时几个望着一地乱爬的大螃蟹,根本顾不得惊讶,一人扯了一根细麻绳就地给螃蟹绑起。 一众人绑螃蟹并不熟练,陆绾绾吭哧半晌才绑完一个,一抬头,只见一缕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灰暗的大地和天空瞬间被刺破。 天光亮了起来。 海风迎面吹来,混着日光打在脸上,有种毛茸茸的暖意。 陆绾绾舒服得闭上眼,伸了个懒腰,再睁眼时,忽地看见少年的帷帽被海风吹动。 一张绝美妖孽的容颜露了出来。 他面庞如玉,皮肤冷白,五官惊艳绝尘。 若说世人是女娲造人时随手捏的一个泥点儿,那眼前这人便是精雕细琢,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他逆光而站,一双桃花眼里似揉碎了天光。 海风乍起,少年泼墨搬的发丝随风而动,整个人妖冶到极致。 陆绾绾望着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句诗:神姿高砌,如桃林玉树,自是风尘外物。 而且,这人看着,似乎有些面善。 她想了想,“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七正欲抓住帷帽上乱飞的纱巾,待看见少女的眼神,伸出的手微微顿住,转而化作一丝轻笑,“姐姐寻常便是这样同人搭讪?” 陆绾绾怔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这种相貌绝色,又有趣的人,她若是之前见过,肯定会有印象的,自己这么一开口,还真像是随处搭讪的浪荡子似的。 不过,对方也不恼。 而是笑着一拱手,“姐姐好,在下南弃。” “南弃?”陆绾绾喃喃,“南有嘉鱼弃不取,独向沧浪理钓舟,舍宴乐而取孤往。 真是个好名字。” “不是。”小七摇头。 “是‘遗弃’的弃,我母亲给我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一如先前的低柔,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陆绾绾却清楚的看见,那双潋滟桃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犹如日光中,多了一抹阴影。 遗弃的弃。 还是自己母亲给取的…… 陆绾绾心头微酸,“抱歉,我……” “无妨。” 小七唇角轻勾起,将她剩下的歉疚悉数拦住,“我早就习惯了,姐姐不必为我伤怀。” 陆绾绾见他不欲多说,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你这么会抓螃蟹,又姓‘南’,可是南沙镇人?” 第314章 不爱洗澡的黄螃蟹 小七抿唇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一笑,原本有些冷白的面庞顷刻间染上星星点点的红,像是春日里摇曳的桃花,更看得人挪不开眼。 都说海边风沙日头大,渔民们的皮肤多为粗糙暗沉。 可南弃却是完全不一样,皮肤光滑细腻,即便是离得咫尺也瞧不见一个毛孔。 单是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整个人已经像是鹤立鸡群的鸡……呸,鹤立鸡群的鹤。 “姐姐,你在想什么?” 小七见面前的少女一动不动盯着自己,仿若要在自己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 陆绾绾回过神,有些心虚地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海边的人竟能养得这么如珍如玉,美得一点都不像是真人。” 小七往常最讨厌旁人将‘美’字用在自己身上,可此刻,却丝毫生不出半分反感,反而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究竟是真是假,姐姐不妨摸摸看?”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谁料,下一刻,脸庞忽地一暖。 一只手抚上脸颊,不大,但很温暖,他微微垂眼,视野里是一个个粉嫩圆润的指头,缀着日光,很是可爱。 只见那指头动了动,他脸上的薄肉被人轻轻给捏住。 他心跳随之乱了一拍。 噗通! 跳得又快又急……甚至,面皮也不知怎的,突然烧了起来。 “嗯,确实是真的,没一点高科技。”陆绾绾捏了一把,颇有些不舍地放下手,不愧是原装的美,摸上去手感就是好。 只是刚放下手,却见对面的人儿一张脸腾红了个透。 仔细一看,不止是脸,他从耳根到脖子处全是通红一片,浑像是被丢人油锅的虾子。 陆绾绾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娃娃,居然还会害羞了!” 小七红着脸辩解,“姐姐说错了,弃儿今年已经十五了。” “十五?”陆绾绾讶异,抬眸仔仔细细瞅了他半晌。 只觉南弃虽然生得极好,身量也高,可那具小身子实在太单薄了。 摸上去,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在大越国,十五岁已经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壮劳力了,可南弃,怎么看怎么都是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陆绾绾忍不住摇头,“你太瘦了,这海风再大一点都能将你给吹跑,以后记得每顿多吃肉,多吃饭,长壮实些才好,不然,以后可不讨姑娘家喜欢!” “讨姑娘家喜欢?”小七微微一怔,想说自己没必要讨姑娘家喜欢。 然而,他瞧着面前言笑晏绑好一只螃蟹的人,不知怎的,到嘴的话竟鬼使神差变了:“姐姐,你……你喜欢怎样的?” “我?”陆绾绾正准备继续找蟹洞,听得这话不由有些好笑。 “世人多爱多金貌美高富帅, 我一个俗人,自也免不了落俗。” 小七摇头,“姐姐不是俗人。” 陆绾绾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逗他:“我们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小七抿唇,“直觉。” “行了,就一个小屁孩而已,直觉都来了!”陆绾绾摇头笑。 “多金貌美高富帅,都是些外在具象的东西,若有一天遇到真正心爱之人,什么标准条件要求,通通会作废。 只是世道艰难,大多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心力。 就像面前这片海滩上的这些人,他们随着潮涨潮落,赶海归家,谋生养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若去问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人,兴许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小七仔细听着,一双桃花眼注视着少女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恍然从她眼里看到了神佛才有的悲悯。 “绾姨姨,小哥哥,你们快来,我们又找到了几处蟹洞……”小蝶欢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来了!”陆绾绾应了一句,提起绑好的螃蟹,疾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一笑,“在此刻的我们眼里,怕是什么喜欢都比不上抓青蟹!” “姐姐说得是。”小七点头,桃花眼中笑意滟滟。 是啊,又有什么,能比当下的喜欢重要呢? 二人前后脚赶过去,便见小蝶三个又寻着了四五处蟹洞,春生正拿着铲子在挖洞。 不需分说,小七已经自发过去抓螃蟹。 这次的蟹洞,比先前蟹洞的收获更大,少的一个洞里都有两只蟹,最多的更是齐齐住了五只蟹,而且,一个个全是大螃蟹。 小蝶带的二十个根细麻绳已经不够用了。 幸好,这些螃蟹上洞后,乖巧得很,围成一圈呆在小七脚下,连爪子都不乱扒拉一下。 “这些螃蟹怎么回事?怎么又有好几只不爱洗澡的……” 陆绾绾刚拿起一根细麻绳准备绑螃蟹,听见郑莺时小声嘟囔声,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不爱洗澡?” “就这只,背上肚子上全是黄泥垢,还有这爪子上,也是黄黄的。”郑莺时捏起一只黄螃蟹给她看。 又指了指先前桶里的两只,“这种品相的,怕是都卖不上好价钱,谁会愿意吃这种一身垢的……” 陆绾绾顺着她所指一看,杏眸倏地一亮,“这里头居然有好几只黄油蟹!” “黄油蟹?什么黄油蟹?”郑莺时几人愣住了。 “黄油蟹是红母的一种。”陆绾绾笑着解释,“不过,和普通红母不一样的是,黄油蟹是发育过头的。 一身蟹黄渗透到了蟹肉、壳背甚至是蟹钳里。 所以外头看上去黄黄的。” 小蝶听罢,好奇道:“绾姨姨,那这黄油蟹是不是比青蟹还能卖钱钱呀?” 第315章 薅海菜,敲生蚝 “那是自然。”陆绾绾笑着点头。 “吃螃蟹一吃蟹黄,二吃蟹肉,这种满身黄的蟹跟普通青蟹肯定不一样。 待会要把里头的红母、黄油蟹挑出来,要是和青蟹一块卖就亏了。” 她不清楚黄油蟹在这儿具体能卖多少钱,但以前在华国,野生黄油蟹在海蟹里面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受欢迎。 因为黄油蟹格外难得,一千只青蟹里都未必有一只黄油蟹。 一千五六百一只是常价,而且有价无市,品相好的更是一上市就被抢光了。 有的不良商家,用膏油抹到普通青蟹上充当黄油蟹,欺骗那些不懂行的人。 想到这,她粗略数了数地上的黄油蟹,新抓的,加上之前绑好的,竟然足足有八只! 今日这大潮,确实是惊喜得让人像是做梦一样,好货真是不少。 绑到一半,齐威四人回来了,看到那满满当当的一桶螃蟹,还有地上围着的一大圈,齐威夫妇脚下一滑差点跪地上。 “阿姐姐夫担心!”郑莺时和春生眼疾手快将人拉住。 “我,我我没事。”齐威深吸一口气,算是勉强缓过神来。 “不是,你们这是捅了青蟹窝了?” “小声点!”郑绀香瞪他一眼,“让别人听到了,这窝里的蟹都要飞了。” “对对对,娘子说的得对。”齐威忙捂住嘴,只剩下一双眼满眼激动望着地上的螃蟹,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先前抓两只青蟹已经是撞大运,如今,他们不过是回去一趟,居然就抓了好几十只大青蟹,怎么可能不激动? “确实是捅了螃蟹窝。”郑莺时嘿嘿笑,“对了,阿姐你们可带了细麻绳来?先前带的绳子全用完了。” “细麻绳……带了!”郑绀香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细麻绳来。 原本,她们是没打算拿麻绳来,毕竟小蝶已经带了二十根来,怎么都不可能用完,结果腾木盆装蟹虎鱼的时候,她随手将盆里的麻绳揣兜里,出门前又忘了拿出来。 “爹、娘,你们别愣着,快绑螃蟹,这里好多黄油蟹呢,可不能让它们跑了!”小蝶拿过一条细麻绳,又扯了扯二人裤腿,小声提醒道。 “什么?黄油蟹?!”郑绀香整个人呆住,只觉双腿都开始有些打摆子。 她忙不迭蹲下身,凑近螃蟹堆瞧了好一会儿。 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齐威,“孩他爹,你赶紧看看,这几只长得真的好像黄油蟹……” “对!就是黄油蟹,如假包换的黄油蟹!”齐威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先前沙尾村有户人家赶海抓到一只黄油蟹,卖到酒楼里,直接给了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啊,他们得从年头忙到年尾,忙一年才能赚到,而且,还得是风调雨顺,没灾没病不歇的情况下。 可现在,这里居然有这么多只! 一只一两八钱,拢共加一起,不知得卖多少钱? 齐威兴奋得双眼发晕,已经彻底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不管如何,这些螃蟹都得弄回家再说,不然,就算是梦他都要可惜。 他狠狠掐了一把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孩她娘,给我绳子,我来绑!” “嗳!”郑绀香也缓过神。 二人算得上是赶海的老手了,绑螃蟹自是不在话下,他一手按住蟹壳,一手攥着麻绳轻轻一绕,一只螃蟹便绑好了。 最后,带来的二十三细麻绳全绑完,还剩下两只大螃蟹。 齐威直接解了头上束发的布巾,充当绑绳。 待螃蟹全部绑好入桶,天光彻底亮了,一个金灿灿的日头挂在海天相接处,海天融为一色,潮水也开始涨起来了。 不少渔民已经在收拾家伙什回去了。 齐威四处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后头防波堤旁的一片绿油油的大石头上,“咱们弄几捧嫩海菜盖桶上,待会就回家去!” 青蟹,尤其是黄油蟹,不比蟹虎鱼。 这玩意钳子容易掉,又担心压坏,所以他不敢挖螺盖在上面,海菜最轻,味道也不错,用来掩人耳目是最合适的了。 “原来这个就是海菜啊。”陆绾绾走到大石头边,伸手捞了一把,她以前在那些赶海博主的视频里看到过海菜,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嫩绿色的海菜贴着石头长,层层叠叠,一捞一大把。 摸在手里滑滑的,又薄又软。 “绾姨姨,用海菜包包子可香了,晒干煮汤喝也鲜!”小蝶一边薅海菜,一边跟陆绾绾叭叭:“还有旁边这个,叫海麻线,比海菜还好吃。 可惜现在六月了,这些海麻线都老了。 要是二三月的时候过来,海麻线刚长出来,那时候是最嫩的,再敲些海蛎子,一块剁碎包饺子,那滋味,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陆绾绾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有些犯馋。 海菜和海蛎子都是海边常见的海货,全是扒石头或堤岸长的,不管涨潮退潮的,只要下到海滩来,都能弄到。 所以,今日大潮这样的日子,没一个人会浪费时间来薅海菜。 日头照在海滩上,给嫩绿的海菜蒙上一层金纱,陆绾绾望着金灿灿的海滩,忽而心神一动,“小蝶,你可听有人赶海赶到过大黄鱼?” 第316章 海上黄金 “大黄鱼?”小蝶手上动作一顿,“那是什么鱼?” “就是通体金黄的一种鱼,金灿灿的,像是一块黄金一样。”陆绾绾缓声,伸出两只手比了比,“大概这么长,它的嘴巴尖尖的。” “没有。”小蝶摇摇头。 “小蝶只听詹阿爷他们说过金鲳鱼,可金鲳鱼只鱼鳍和鱼背是金色的。” 陆绾绾听罢,也没怎么失望,毕竟大黄鱼本就是稀罕货,赶海要能赶到才是稀罕事。 小七思忖道:“姐姐说的大黄鱼,可是红口?” “红口?”陆绾绾想了想,大黄鱼是华国时期的称呼,也有人叫大黄鱼为黄花鱼、石首鱼,黄金龙,都是根据它的外形来叫的。 由于大黄鱼的口腔鲜红,广省地带确实有人叫它‘红口’。 只不过,这个称呼比较少见罢了。 想到这,陆绾绾顿时来了兴趣,“阿南,你在南沙镇这些年,可是见过红口?” “嗯。”小七轻轻点头, “姐姐喜欢红口?” “废话,好东西谁不喜欢?”陆绾绾嘴角一抽,“大黄鱼可是海上黄金,黄鱼一上,黄金万两,一条鱼够吃一辈子了。 而且,大黄鱼那鲜乎的蒜瓣肉,谁不想吃一口?” 一旁的小蝶听得直流口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瞪圆了在海菜中一圈又一圈地搜寻,仿佛里头藏着大黄鱼一样。 另一厢,齐威夫妇和郑莺时几个薅好海菜,见海水涨过来还得一段时间,又紧着时间在防波堤上敲生蚝。 生蚝肉也是好东西,既可以自家吃,又能往外卖。 虽然今日收获已经很是不菲,可没人嫌钱多,多敲五个生蚝,又是一文钱,一个个在防波堤下敲得可起劲了。 这个时候,绝大部分的人已经上岸,准备回家了。 一听堤岸下的铿锵声,低头一瞧,见又是齐威一行人,几乎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这么好的大潮机会,结果不是挖白螺,就是薅海菜,敲生蚝。 傻子! 真是一家子傻子!! 詹村长有些看不下去了,停步在堤坝上扯着嗓子喊,“阿威,马上要涨潮了,你们赶紧上岸,别在下头胡闹了!” “嗳,好嘞!”齐威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等敲完这一桶,咱们立马回去。” 詹村长见他那傻呵呵的模样,忍不住直摇头,平日瞧着挺机灵的一个,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尽干些蠢事。 白螺、海菜、生蚝自家吃吃倒是不错,可这随手捞得到的东西,哪能卖上什么好价? 一个月好不容易赶到一个大潮,这么浪费,一家子以后吃西北风去不成! 村长老伴见他还想说什么,连忙将人扯住,“你急什么?明日早上不是还有一个大潮么?今日这大潮,大伙都赶到了几个好货。 明日的大潮,想必也不会太差。 你既然担心齐家,待会儿去南沙海集卖了海货,再走齐家一趟,好好同阿威夫妻俩说一说,不比在这儿瞎叫好?” 詹村长闻声,到嘴的话生生一顿。 是啊,今日这海都赶完了,他再怎么骂也没用,还不如等下场大潮,好好跟齐家说说。 思及此,老人轻哼一声,“我才不担心这些傻大个,我是担心齐家买鸡鸭欠的一百多文还不上。 还有小蝶那丫头,每次见着我,都是一口一个阿爷叫着,真要吃不上饭,我当村长的还能不管不成? 到时候,那一个个的不都是给我添麻烦!” “是是是。”村长老伴点头笑,“你就是担心最后给你添麻烦!” 詹村长听言,这才满意一挥手,“行了,老婆子你和还有几个小的都回家去,这些海货,我和老二拿去南沙海集卖便是,另外,老大记得将石雕送去夏记,要是夏记不收,再去南沙海集找我。” “是,爹。”詹老大几人应下,当即四散开。 堤岸上其余人同样没再多逗留,汉子们提着海货往南沙海集走,毕竟海货最讲究新鲜,得赶紧去海集占个好位子卖货。 至于老人小孩,忙活一大早上,早就累了,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海滩上一下子空了。 防波堤下,齐威一众人也准备回去了,他们来时带了四个桶,其中三个装的螃蟹,剩下一个装了满满一桶的生蚝,上头全覆着绿油油的海菜。 齐威、郑子春、春生、顺子一人提一个,四个桶都不轻,但每个人脸上全是笑。 “姐姐,等等!” 陆绾绾在海水里洗了洗油靴和牛皮手衣上的泥沙,正欲起身跟上去,便见南弃指了指自己的脸,“姐姐这儿沾到泥沙了。” “是么?”陆绾绾怔了怔,垂眸看向水中的倒影,果然看到自己右侧脸颊沾了一块海泥,不由笑笑掬起水擦脸,“阿南真是个小贴心……咦,我怎么瞧着前头好像有东西……” 她话到一半,倏地站起身。 只见一抹银黄色正穿过海面,直冲他们这个方向游来,不对,不是一抹,而是两抹银黄。 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它们穿过刚涨起的海水,跃入海菜丛,然后,不疾不徐停在倒影之中,两双里黑外白的眼珠子直勾勾望着她。 “我滴个天娘啊!!”陆绾绾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条件反射似地往后一缩。 ixs7.com “姐姐当心。”眼见陆绾绾就要碰到身后锋利的大石头,小七揽住她的肩,一个转身将人带到自己身前。 “别怕,不过是两条不长眼的鱼罢了。” “这哪是两条普通的鱼?”陆绾绾大喘一口气,她不是怕,她是喜啊,她压住心头的激动,“快,咱们赶紧将鱼捞上来!” “好。”小七颔首应下,负在身后的手不自禁捻了捻,上面还残留着几许温热。 旋即蹲下身,双手往水一捞。 哗啦! 两条银黄色的鱼便被提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而那两条鱼,就那么乖乖巧巧躺地上,从始至终没一点儿挣扎。 陆绾绾见着这么一副场景,突然有些语塞。 抓青蟹厉害也就罢了,如今抓两条活鱼,依旧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且不管是蟹还是鱼,在他手里全听话得诡异,这家伙该不会是龙王之子变得吧? 她是这么想的,嘴里也这么秃噜出来了。 “龙王之子?”小七低低笑出声,“我若是龙王之子,那我便让南沙日日大潮,姐姐日日赶大货。” “大货……”陆绾绾一听这话,当即回过神去看地上的鱼。 她先是掐住鱼嘴,待看到里面的鲜红色,转而摸了摸尾鳍。 接着,将两边的胸鳍往上翻,见胸鳍可以完全盖住鱼眼睛,提着的心当即落了地,“竟然真的是大黄鱼,而且,是全野生的!” 她本以为这两条大黄鱼是从养殖场跑出来的,所以格外亲人,将她们当做饲养员,一路破水而来。 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绾绾,你们这是咋的了?”齐威等人走到一半,见陆绾绾没跟上,又快步折了回来,待看到地上躺着的两条鱼,纷纷吃了一惊。 “哎唷,这咋多了两条鱼!” “这俩倒是挺漂亮的,有点像春子鱼。” “不是春子鱼,春子鱼鱼鳍是红色的,这两条鱼鳍金灿灿的,而且,这大的一条怕是有七八斤了,小的这条起码也有四斤重,春子鱼长不了这么大……” 陆绾绾见他们好奇,也没卖关子,直言道:“这是两条大黄鱼,也就是你们说的,红口。” “啥?!红口!!”齐威正准备伸手摸一摸鱼骨,一听陆绾绾的话,吓得手一缩,嗓子都劈叉了。 郑绀香亦是双眼瞪圆,满眼不可置信。 红口?! 只在传闻中听过,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红口??? 南沙镇早有传言,一条红口,可保一家老小一世吃喝不愁。 但红口历来生活在深海水域之中,除了有渔船能入海的人家,旁人若想在海滩赶海时碰到红口,比六月飞雪还难。 有的富贵人家独爱红口,特意包船出海海钓,网捞,十之八九空手而归,久而久之,红口在海货集市上更是稀罕得跟怪物一样。 可就是这样万里无一的怪物,此刻却躺在了她们面前。 而且,一来就来了两条?! 其中一条,还是七八斤的极品红口鱼王!!! 郑绀香想到这,一双眼睛像是x光一样从四周扫视而过,幸好他们先前敲生蚝费了不少时间,这个时辰,海滩和防波堤上全都空了,只剩下他们一行人。 她虽没读过书,却也明白怀璧有罪的道理,一旦他们赶到红口的消息传出去,那些红眼嫉妒的人,一人一棍子都能将他们给揍死! 小蝶盯着两条鱼,有些疑惑,“绾姨姨刚才说,红口浑身金黄,像是一块金子一样,这两条怎么是银黄色,还有些偏白?” “这是红口的保护色。”陆绾绾笑了笑。 “红口的鳞片上有一种黄色素颗粒,可以随着光照的变化而变化。 白天的时候,颗粒聚集鳞片变透明,看起来就是银白色,等到了晚上,色素扩散,整条鱼变得通体金黄,那个时候是最漂亮的。” “不错。”齐威点头,“听人说,白天和晚上捕捞到的红口卖价都会不一样,有人就喜欢那一身的金黄色。” “安安——” 陆绾绾此刻没时间说太多,准备唤安安跑一趟夏记借些冰。 大黄鱼是深海鱼类,因为气压的悬殊,绝大部分的大黄鱼一上岸就会死,如今这两条不知为何还能活蹦乱跳,但她也不敢再耽搁功夫。 毕竟,这活鱼和死鱼的价格可差太多了。 安安速度快,来回夏记一盏茶功夫。 可她一连唤了好些声,也没见到安安的身影,这才想起,那家伙刚开始挖蟹虎时还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好像没看到了。 “绾姨姨,安安好像抓鱼吃去了,先前小哥哥来的时候,我瞧着它往那头飞走了。”小蝶说着,伸手指了指西边的石头崖。 每逢大潮的时候,石头崖下都会有许多海鱼海虾搁浅,而且个头都不小,可是因着悬崖又高又陡,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鱼虾干枯腐坏。 陆绾绾颔首,只得转而让顺子驾马车跑一趟。 “是,姑娘。”顺子连忙应了。 “等等。”陆绾绾想了想,将人叫住,“顺子,你可知夏记酒楼收不收海货?” 第318章 竞买 顺子明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当即点头笑道:“收的,南阳县分楼主要卖的就是海味,姑娘的红口送去夏记,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好,那你现在回沙尾村将马车赶来,将这条大的红口送去夏记。”陆绾绾说到这,唇角轻勾起。 “另外,你同掌柜说,立马放出消息夏记上了一条红口鱼王,让南阳各处富贵人来竞买。 记住,不要拍卖,让来的人各自写出底价。 出价最高者,得鱼。 再问问掌柜,那些蟹虎、青蟹还有黄油蟹,是不是也收?” “是,姑娘。”顺子一一仔细记下。 随即,双脚在大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雁跃上防波堤,然后,几个起跳,便消失在空中。 齐威夫妇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个顺子看着跟他们的年岁差不多,居然还会飞? 齐威甚至学着顺子的动作,大鹏展翅似的扇了半晌,结果人没飞起来,差点掉海里去了。 不一会儿,马蹄声哒哒响起。 顺子驾着马车,将大个的大黄鱼带走了。 齐威望着远去的马车,总算是冷静了下来,“绾绾,那条大的送走了,剩下的一条红口咋办?” “留着吃呀。”陆绾绾麻利腾出生蚝桶,将剩下那条稍小的红口放了进去,又装了些海水,末了,将海菜和粗布盖在上面。 “吃?”齐威闻声,差点咬着自己舌头,便是郑莺时几个刚知晓红口价值的,同样吃了一惊。 唯有站在最后头的小七,面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情,一双桃花眼甚至勾勒出点点笑意。 郑绀香默默咽了咽口水,“绾绾,咱们吃红口,会不会太奢侈了一些?” “阿姐有所不知。”陆绾绾摇头笑,“物以稀为贵,这红口价值不菲,正是因为它万一挑一。 倘若一下拿出两条,岂不是就不那么稀罕了? 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吃东西很多时候吃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身份和地位的彰显。 试想一下,夏记放出上一条红口,和上两条红口,最后的卖价是不是天差地别?” 郑绀香恍然点点头,“所以,绾绾方才跟顺子转告夏记掌柜竞卖那条红口,那些有钱人,对越稀有的东西越愿意花钱。与其卖两条,得个一般般的差价,不如自己吃一条,让另一条卖出个天价?” “对,就是阿姐说的这个理。”陆绾绾勾唇笑。 “还是绾绾聪明!”郑绀香忍不住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一个卖鱼都能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难怪可以从府尹家手里赢得庄子。 陆绾绾摸了摸鼻子,眼见涨潮的海水快要没过小腿,便让大伙拿好家伙什离开。 上了防波堤,小七同陆绾绾告辞,“姐姐,我就不同你们回去了。” 陆绾绾怔了怔,“你家住南沙镇哪一块?等今日赶海的这些海货卖了钱之后,去你家给你钱可方便?” 小七注视着少女,眼中全是温柔,“姐姐不必同我客气,不过是些海货罢了,而且,还都是姐姐辛苦得来的,给我作什么?” “这怎么行!”陆绾绾不赞同,“今日赶海你全程帮了大忙,且不说青蟹,单说那两条红口,若不是你,我们兴许早就转身走了,哪会见着鱼?卖得的钱自是有你一份。” 小七桃花眼轻眨,“可我不缺钱。” 这财大气粗的话,听得陆绾绾眉心轻轻一跳,“不缺钱?那你可有其他想要的?” 确实,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出这般灵玉一样的人来。 只是,他若想要的太贵重,她怕是也给不起。 “姐姐……”小七的声音倏地低了下来。 “嗯?”陆绾绾应声抬头,在那双琥珀色瞳孔中看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伤怀,他面色似乎比先前更白了些,一头墨发随风而起,整个人显得无措又可怜。 他抬步靠近了几分,入耳的声音带着濡湿,“以后我去姐姐家,姐姐给我留个窝可好?” 陆绾绾没法拒绝这样的神情,“好。” “姐姐,你待阿南真好。”见她点头,小七一瞬间云收雨霁,感动得环住她的腰,又立马松开来,“姐姐,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挥挥手,转身就走。 陆绾绾不禁摇头笑,“这家伙,一会儿哭一会笑的,还说不是个小孩!” 她没看到的是,小七走到转角处便停了下来,回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视野里的那抹天青色再也看不见。 连一个小黑点都没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也随之一点点湮灭殆尽。 “沥沥沥——” 刚和南弃告别,一抹墨黑停在陆绾绾肩头。 消失许久的安安回来了。 不过,安安状态似乎不大好,整只鸟蔫了吧唧的,它直勾勾盯着南弃离开的方向,背部的羽毛炸开,金色的眼珠里凶光毕露。 “你这是干嘛?”陆绾绾屈指,给它小脑袋轻敲了一下。 这小东西不知道跟谁学的,每次看到好看的公鸟,不,应该是说一切好看的雄性,都是这么一副嘴脸。 “沥沥!”安安头一缩,满脸都是委屈。 又望着南弃的方向,低低沥沥唤了半天。 陆绾绾听不懂鸟语,至于那本和安安沟通的‘鸟书’,因着担心赶海会掉水里便没带在身上,不过,即便是听不懂,也知道它嘴里此刻肯定没什么好话。 安安见陆绾绾不理自己,索性调了个头,屁股对着她。 陆绾绾:“……” 第319章 大赚一笔 前头郑莺时速度慢了下来,渐渐同一人一鸟平齐,她看了眼闹脾气的安安,压低了声音,“绾绾以前同我说,做生意要学会讲故事。 今日这一大一小两条红口,若说是百年难遇的鸳鸯鱼,一条鱼王,一条鱼王妃。 是不是比单卖一条红口更值钱?” 陆绾绾杏眸微垂,不做声。 “诶!”郑莺时轻轻撞了撞少女的肩膀,几乎是用气音同她咬耳朵,“绾绾其实是嘴馋了,是不是?” 陆绾绾:“……” 她之前觉着她心思玲珑,是个干生意的好手,如今看来,身边人太聪明了也不全然是一个好事。 “其实我也馋!”郑莺时嘿嘿一笑。 “反正咱们如今能赚钱了,钱少些不打紧,日后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就是了,怎么不能亏着自己的嘴,人这一辈子,拢共也就几十年。” “就你滑头!”陆绾绾好笑嗔她一眼。 正如郑莺时所说,倘若今日只上一条红口,她肯定舍不得留下来吃。 可上的是两条,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若是全卖了,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弄到。 放在以前华国,三四斤重的野生黄花鱼,可以卖到五万一条。 即便是前世小有资产的她,也不会舍得花五万买一条鱼,毕竟她是从小苦汤里长大的,从小节省惯了,但要留一条出来吃,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人活一世,该赚赚,该吃吃,等老了才不会后悔。 齐威夫妇担心中途有人劫鱼,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没停地冲回家,待将院门严严实实关紧,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众人到家后不久,顺子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身穿长袍的男子,约莫是四十来岁的模样,是南阳县城夏记酒楼的掌柜,姓乌,单名一个余字。 “乌掌柜,这就是我们姑娘。”顺子介绍说。 “乌某见过姑娘。”乌掌柜拱手,朝陆绾绾行了一礼。 “乌掌柜不必多礼。”陆绾绾笑着一抬手,“不知那尾红口,乌掌柜可还喜欢?” 一提起红口,乌掌柜白胖的脸上瞬间笑出一层层褶子,“托陆姑娘的福,红口鱼王的消息一经放出,立马有四五户富户去酒楼询价,连带着酒楼生意也好了不少。” 陆绾绾见消息传得这么快,也是有些吃惊,“乌掌柜此刻来沙尾村,那些富户岂不是得着急?” “要的就是他们急。”乌掌柜嘿嘿一笑,眼中精光闪烁,“八斤八两的鱼王,整个南阳乃至安州府,上百年里,可是独一无二的头一份。 再加上姑娘底价竞买的好法子。 今日的红口鱼王定能卖出一个靓价!” 陆绾绾颔首,“如此,我便恭候乌掌柜的佳音了。” “乌某听顺子说,姑娘这还赶到一些蟹虎、青蟹,和黄油蟹?”乌掌柜说到最后,声音明显带着激动。 “确实有一些。”陆绾绾笑着应了一声,让齐威将木盆和木桶上的遮盖一一拿去, “哎唷,我艹!”乌掌柜自诩早已见过大世面,可看到满满两大盆游来游去的蟹虎时,依旧控制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尤其是看到盆后的大黄油蟹,一双眼珠更是精光大盛,“陆姑娘,你们这是在哪儿捅了蟹虎、青蟹老窝?” 他在夏记任掌柜差不多快二十年,收过的海货不计其数,除了走海的渔船下货,还是第一回看到这么多好货。 而那一桶的黄油蟹,便是渔船,也没一次性这么多只。 所以,他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不过,海边赶货的地儿是秘密,没人会愿意告诉旁人。 谁料,话音刚落地,便听得陆绾绾道:“不是什么老窝,就是南沙人寻常赶海的那一处海滩。” 乌掌柜吃了一惊,“红口也是那儿弄到的?” “对。”陆绾绾点头。 “这就怪了,那里可从没上过好货,便是青蟹、蟹虎也只大潮时偶尔能遇到一两只……”乌掌柜按捺住心头的讶异,已经打定主意,明日派两个伙计去南沙海滩收海货。 毕竟,今日大潮这么好的货,明日定然也不会太差。 陆绾绾之所以没藏着掖着,是因为她很清楚,裴珩手下的人没一个废的,即便她现在不说,只要在村子里稍微一问便能问到他们赶海之处。 “陆姑娘,这些蟹虎、青蟹、黄油蟹卖给夏记如何?”乌掌柜问,“乌某定不会让姑娘吃亏。” 陆绾绾同齐威夫妇对视一眼,当即点头,“我们也正有此意,不知现在蟹虎、青蟹能卖个什么价?” 乌掌柜笑着说:“蟹虎四百文一斤,青蟹通常五十一斤,但这些青蟹个头大,可以给到六十文一斤,红母八十。 至于黄油蟹,这些都是大个的,便不按斤算了,直接二两一个。 姑娘觉得如何?” 陆绾绾想了想,乌掌柜的报价比齐威夫妇先前说的价格还高一些,而且还不用去海集等人挑三拣四。 “阿姐,姐夫,蟹虎滋补,留几斤自己吃怎么样?还有青蟹、黄油蟹,咱们也都留几只尝尝味。” “好,听绾绾的!”齐威和郑绀香虽然有些心疼,但一想想红口都留了一条吃,这些比起来,便算不得什么。 最后,留了八斤蟹虎,五只青蟹,两只黄油蟹自家吃,其余的全卖给乌掌柜了。 第320章 陈年往事 三十四斤蟹虎,四百文一斤,便是十三两六钱,青蟹十斤六钱银子,红母三斤二百四十文,黄油蟹六只十二两,加一起便是二十六两四钱零四十文。 乌掌柜直接给了二十七两,让齐家以后有海货第一个送到夏记去。 走前,陆绾绾不忘叮嘱:“乌掌柜,我家阿姐她们初到沙尾村,根基尚浅,今日红口、黄油蟹这些事,还请乌掌柜帮忙保密。” 乌掌柜正色应下,“陆姑娘放心,乌某这张嘴是最紧的,今日这桩生意定不会让旁人知晓。” “有乌掌柜这话,陆某便放心了。”陆绾绾笑着颔首。 送走乌掌柜,齐威忙不迭将银票递给陆绾绾,“绾绾,这些钱你收好了!” 陆绾绾看他这烫手的样,不由有些懵,“姐夫给我做什么?” “小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跟我们说过了。”齐威挠头笑笑,“今日要不是你,根本弄不到这些大货。” “跟我有什么关系?”陆绾绾听得好笑,“分明是今日的大潮好。” 小蝶摇头,“不是大潮好,是绾姨姨福气好! 是绾姨姨发现蟹虎洞,踩到青蟹壳,看到大黄鱼,不然,咱们今日根本弄不到什么海货。 方才小蝶在村口听到詹大郎和詹二郎说,他们今日捡到一条石雕,两只青蟹,还有五六条金鲳鱼,已经是整个沙尾村赶海海货最值钱钱的了。” 陆绾绾听言一怔,她原以为今日赶海,大家的收获都不差,却没料到竟是如此,那他们的运气确实好得有些诡异了。 从蟹虎到青蟹,再到红口。 一切丝滑得像是做梦一样。 尤其是红口,明明是深海中的鱼,却直愣愣游到她们跟前,真不知道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 郑绀香从齐威手上拿过银票,塞到陆绾绾怀中,“比起赶到海货,绾绾的福气回来了,才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福气……回来?”陆绾绾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姐这话是何意?” 郑绀香满脸带笑,声音因激动还有些颤抖,“那是你刚出生时候的事,爹和二叔带着我去柳树村看小姑,一走到村口,便见村子里的树一夜之间全结满了果子。 姑父想猎野物给小姑补身体,刚走到山脚下,便有野猪野羊撞死在姑父面前。 老陆家那些人说这些是陆娇娇的福气。 可陆娇娇一直到三岁,不仅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每次见着都只会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哪有一点福气样!” 这些小时候的事,原主记忆里没一点印象,可看到一旁的郑氏眼圈泛红,陆绾绾明白郑绀香所言非虚。 “好了,这福气不福气的事太玄了,我身上可是一文钱都不能留的,要是又有反复,这些钱丢了就亏大发了。”陆绾绾企图将银票重新塞回去。 郑绀香不肯接,“绾绾不方便拿钱,便让小姑收着。” “不行!”郑氏立马拒绝,“你们赚的钱,给我收着做啥?” “可是……”郑绀香有些语塞。 “别可是了。”陆绾绾大手一挥,当即数了数在场的人,“今日是咱们一行九个一块赶海弄到的海货,赚的钱自是人人有份。 阿姐你们仨算一份,莺时和子松哥算一份,东儿算一份,我和春生、顺子算一份。 等乌掌柜将红口卖了,和这二十七两加一起,分成四份。 这个可好?” 众人闻声,纷纷怔住,尤其是东儿春生和顺子三人,听得他们也要分一份,当即想要说什么,却听得陆绾绾已经拍板,“好了,大伙既然没意见,便这么办了!再磨磨蹭蹭下去,红口不新鲜了,才是真的亏大发了。” 一听红口,众人当即顾不得旁的。 齐威拿了菜刀和砧板过来,却是有些不知道怎么下刀,甚至因紧张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一块红口肉,比他命还贵啊! “我来吧。”陆绾绾接过刀。 红口已经没气了,陆绾绾直接用刀背刮掉鱼鳞,再去鳃,接着从鱼肚子下的白线开口,取出内脏。 这是一条公红口,没有鱼籽。 但鱼胶挺大,陆绾绾拿在手里掂了掂,差不多有二三两重。 在华国,野生黄花鱼胶被称为‘鱼胶中的爱马仕’,尤其是公鱼胶,胶质紧实,爽口耐炖,是固本培元的良方,对于产后或术后大补、气血亏虚之人,功效极好。 拿去卖的话,价格要比母鱼胶高出三到五成。 陆绾绾思忖片刻,“阿姐,沙尾村可有屠户?” “有。”郑绀香笑着说:“村尾的张老爹便是屠夫,正巧今日早上要给二狗家杀猪,绾绾可是想买猪肉?” 陆绾绾点头,“且看他家有没有瘦肉,要是有,可以买上半斤炖鱼胶。” “好,我这就去。”郑绀香一口应下。 “孩她娘,你留这儿给绾绾打下手,我走一趟便是。”齐威将她拦下,从房里拿出十来个铜板揣兜里,疾步往村尾去。 红口处理好,还剩下三斤半的肉。 一众人商议过后,决定切下两块给老郑家和府城陆家兄弟送去,一块四两左右,不多,但尝个味足够了。 顺子从夏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桶子冰,将鱼块放入冰里,送到古槐村和府城的时候,还能保证红口是新鲜的。 其余的鱼肉,陆绾绾决定清蒸。 碟内放入三片姜、两个葱段,将鱼身架空放置,待水开后放入红口蒸上一盏茶时间。 第321章 不好了,小蝶和东儿不见了 蒸好后,将碟子里的汤汁倒掉,捡去姜片、葱段。 将切好的葱丝、姜丝、红椒丝铺在红口身上,再沿着碟边淋两勺酱油,最后,两勺猪油烧至冒烟,淋在葱姜红椒丝上。 刺啦! 一股极致的鲜香味应声而起。 惹得灶屋内的一众人齐齐咽了咽口水。 因着红口烹饪的时间最短,所以红口是最后一个菜,在蒸红口前,陆绾绾先烧了两斤蟹虎。 蟹虎肉嫩、刺少、味鲜,烹饪的核心在于‘清淡’。 陆绾绾将一斤做蟹虎炖蛋,另外一斤则是烧汤,先将处理好的蟹虎煎至两面金黄,再冲入开水,大火猛煮半刻钟,待汤色变为奶白,再添入豆腐块,小火炖煮半刻钟。 至于青蟹,三只做了香辣蟹,剩的两只和黄油蟹一块清蒸。 另外,赶海捡到的两只八爪鱼以及几条小杂鱼,陆绾绾直接做了个爆炒杂鱼,还烧了一个白螺汤,蒜蓉生蚝。 陆绾绾掌勺,郑绀香和郑莺时姐妹俩给她打下手,至于郑氏几人也没闲着,趁着她们烧鱼的功夫,全撩起袖子包海菜饺子。 齐威从张屠户家买了两斤肉回来,半斤瘦肉剁碎,同鱼胶、红枣姜片炖鱼胶瘦肉盅,剩下的则是做海菜饺子馅。 做海菜饺子很简单,难得是洗海菜。 海菜扒着海滩上的大石头涨,潮涨潮落的,里头沾了不少沙子,一连洗了五六遍才彻底洗干净。 待海菜洗净,用刀剁碎,加入油盐、和炒熟的肉沫一块搅拌均匀,海菜饺子馅就成了,他们人多,郑氏等人直接蒸了两大笼饺子。 半个时辰后,满满当当一大桌的海味出锅了。 大人们还算克制,小蝶和东儿两个小的,馋得疯狂咽口水,“自打绾姨姨你们来了,咱们家里天天跟过年一样的!” “你这张小嘴真是抹了蜜了!”陆绾绾笑嗔她一眼。 率先给她和东儿夹了一块红口,又给郑老太和郑氏一人夹了一筷子,“大家赶紧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原本看着红口迟迟不敢下筷的齐威一众人,见状也朝红口探了过去。 不过,因着心里惦记着红口的贵重,一口鱼肉下肚,压根没尝出红口究竟什么味。 陆绾绾习惯饭前先喝汤,她先盛了一碗黄胶瘦肉盅出来。 虽然前世也吃过黄胶瘦肉盅,不过那是人工饲养的,如今的野生黄胶汤,刚抿一口,极致的鲜嫩便让人眼前一亮。 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而且黄胶爽口滑嫩,炖的功夫正正好,几乎是入口即化。 一碗黄胶汤下肚,陆绾绾觉着浑身毛孔全打开来,从肌肤到肺腑,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畅。 喝过汤,陆绾绾又尝了一筷子红口。 这尾红口本身就不小,鱼油也不少,所以陆绾绾清蒸的时候没再放油,蒸过之后,蒜瓣肉很明显,肉质滑滑的,一口下去又滑又嫩。 果然,钱是会说话的,陆绾绾只吃一口便爱上了红口的滋味。 还有黄油蟹,留的三只都是大个的,从中间切开,全是饱满金黄的蟹黄,小蝶和东儿两个小的,喜欢吃螃蟹,尤其是香辣青蟹,一人拿着一条蟹腿都能嗦好半晌。 蟹虎豆腐汤也不错,蟹虎鲜嫩,融合豆腐的豆香,差点香掉人眉毛。 还有现包的海菜饺子,馅大皮薄,吃上三四个便有了饱腹感,一顿海味下来,一众人吃得满足极了。 饭后,郑氏和郑绀香几人张罗着晒海菜,陆绾绾则是被安安叫进了屋。 吃饭时,安安没上桌,不过它喜欢蟹虎鱼汤,郑绀香给它盛了满满一海碗,全吃完了,许是吃饱了的缘故,如今整个鸟的状态都缓过来了。 陆绾绾以为它有什么要紧的事同自己说,却见它将它的专属小书叼了过来,然后,举着一只爪子在书上指指点点。 最后,合成五个大字:南弃不是好人。 “怎么会?”陆绾绾看得眉心轻跳,“他打你了?” 安安不出声,只摇了摇小脑袋。 陆绾绾想了想,“那他凶你了?” 安安依旧摇头。 陆绾绾抿唇:“那你们以前有旧仇?” 安安又摇摇头,鸟嘴里还急着沥沥叫了几声,旋即,走到小书上点点点了半晌。 陆绾绾望着那黑黢黢的一行字一阵扶额。 鸟的直觉? 去它爹的直觉! 陆绾绾叹口气,“所以,他一出现,你就跑了?” 安安点头,又摇头,继续在小书上指指点点。 它跑了,但没跑远,那个人给鸟的感觉很危险,它担心她会被他伤害,所以不敢走远,只准备在那人出手的时候,一爪子将那双丑眼睛抠下来。 陆绾绾:“……”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安安应该是吃撑了没事干,又雄竞上了。 人总是对长得好看的人第一印象好,她也不例外,看到南弃的第一感觉只有惊艳,而且,从南弃的身上,她并没感到丝毫的恶意。 从始至终,他都在帮她们。 要不是南弃,她应该根本不会发现那两条大黄鱼,可人家一个子不要,只要给他留一个窝。 不是一张床,一双筷子,而是一个窝。 这个词,和他的名字一样,让人不自禁心酸。 安安见她愣神,还想翻小鸟书说什么,可陆绾绾直接调了个个,被子一盖,兜头睡过去了。 安安:“……” 它怎么觉得,这个女人是在学它? 忙活一大早上,陆绾绾这一觉睡得很香,再醒来时,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睁眼往窗外看去,日头已经往西斜。 她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只隐隐约约听到屋外在说小蝶、东儿什么的,声音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哭腔。 “莺时!”陆绾绾囫囵披上衣裳,唤了声窗口的郑莺时,“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郑莺时眉头皱紧,低声说:“小蝶和东儿不见了……” “什么?!”陆绾绾一个激灵,浑身瞌睡全醒了。 第322章 稻田里的脚印 “怎么回事?什么叫不见了?”陆绾绾听得一头雾水。 她午睡之前,小蝶还在外头和郑氏她们晒海菜,唠这段日子在海边的趣事,东儿则是捡了一些生蚝壳,准备磨做药粉。 可睡了一觉起来,人竟然就不见了? 郑莺时忙说:“晌午饭过后不久,詹村长来找阿姐和姐夫说事,詹家大郎和二郎也跟着一块来了,说他们在田里瞧着几个泥鳅洞,准备下晌挖泥鳅玩。 小蝶兴起,便拉着东儿一块去了。 可眼见日头都要下山,两人还没回来,姐夫便去田里寻,却只寻着这一个桶……” 她说着,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木桶。 陆绾绾认得这桶,是齐威用木头给小蝶打的,小蝶寻常赶海摸鱼都是用这个桶,此刻桶里还有七八条指头粗的泥鳅在爬。 院子里,只剩下郑老太、郑莺时和刚苏醒过来的郑绀香。 陆绾绾心头一沉,“村子里可找过了?” “找了,小蝶平常会去的地方全找了。”郑莺时沉声:“姐夫和大哥他们已经往海滩那地儿去找了……” 话音未落,便见齐威几个满脸大汗往小院走来。 “怎么样?找到小蝶没?!”郑绀香踉踉跄跄扑上去,待看到他们身后空空荡荡一片,整个人当即疯了似的,“小蝶呢?我的小蝶呢?你怎么不带她一块回来……” “香儿,我……”齐威望着妻子这个模样,红着眼说不出话。 “不行!我要去找小蝶,我要带她回家!”郑绀香想将他推开,可她自己早已脱力,如今一使劲整个人便像个破布娃娃似地往地上倒去,嘴里却还念叨着要带小蝶回家。 陆绾绾眉头皱起,抬手给了她一记手刀。 “香儿!”齐威慌忙将人接住,“绾绾,你阿姐她……” “阿姐没事,她现在情绪太激动,我只是让她先歇一会儿。”陆绾绾摇头,“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了分寸,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尽快找到小蝶和东儿。 我们先去她们失踪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对,绾绾说得对!现在可不能乱……”齐威抹了把眼睛,赶忙将郑绀香抱回屋子,让郑老太留下来照顾。 接着,一行人便往去小蝶和东儿挖泥鳅的田里去。 沙尾村临海,村子里的田地并不多。 詹家的田地在村尾靠山一带,此时六月中,田里稻苗已有半人高,一节节稻穗挂满枝头,陆绾绾同齐威一路走过去,瞧见靠近田埂附近的稻苗下留有一个个碗口粗的泥坑。 齐威哑声说:“这些,应该就是小蝶她们挖的泥鳅洞。” 陆绾绾跟着一个泥坑一个泥坑细细看过去,最后,在靠近山林的一处拐角地停了下来。 虽然一路的稻苗都有人动过的痕迹,但那些都只是轻微的摆弄,应该是小蝶几人寻泥鳅洞的时候碰到的。 可这一处却是不一样,一眼看去,十来株稻苗全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一株被踩进了泥里,稻穗都陷了进去。 关心则乱,齐威先前心急,来找人时压根没去注意这些细节,如今一看,只觉一股寒凉从后脊直接窜到尾椎骨。 “绾绾,小蝶她们是被人掳走的是不是?” “应该是。”陆绾绾杏眸眯起。 庄户人家对庄稼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重。 便是小娃娃去田里挖泥鳅,掏鳝洞,也会小心再小心,定不会破坏庄稼,不然,家里大人发现了,一顿竹笋炒肉铁定少不了的。 那么这一处的破坏,不是小蝶四人,便是其他人。 陆绾绾让齐威几个退后了些,又仔仔细细往那片被破坏的稻苗扫去,最后,在角落接近田埂的位置发现一个明显大一圈的鞋印。 她蹲下身,张开大拇指和食指量了量。 “七寸三分五。” “这是掳走小蝶她们人留下的脚印?”齐威眼神亮起,不过瞬间又蔫了下去, “可单凭一只鞋印,又如何能找到人?” “兴许应该先从村子里找。”郑子春幽幽说。 齐威愣了愣,“村子里?” “今日是南沙大潮的日子,沙尾村几乎家家户户全去赶海了,赶海完又要卖海货,晒海味,一个个从天不亮忙到晌午,即便是铁人都得休息。”郑子春说到这,话头顿了顿。 “既是休息时间,村子里定然很安静。 可是我们刚才出来寻人时,没一个人听到小蝶她们的呼救声,说明掳走小蝶她们的,应该是熟人。 即便不熟,起码是认识的人。” “子春哥说的对,四个大活人,不可能这么不声不响就从村子里消失了。”陆绾绾抬眸稻田对面的一户人家。 “姐夫,不知那是谁家?” 沙尾村的地势,从上往下看,像是一个大写的勾,所以村民们大多在村头和村中心落户,村尾人家很少。 她们一路走过来,统共就在村尾瞧见三户人家。 而离詹家稻田最近的,俨然是对面一处石头房,比起村子里其他人家的房子,这处房子明显要小不少,还有些破,连大门都烂了一个洞。 第323章 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齐威解释说:“那是钱家,钱家人不多,只钱母和一个儿子,因着钱家的地在村尾,所以这些年,村子里的人大多往外搬,钱家却是没搬。” “钱家的地是哪一块?”陆绾绾问。 “就是詹家旁边的这几丘水田。”齐威回身,指了指身后的一亩来地,地不多,但侍弄得很好,连一根杂草都瞧不着。 陆绾绾颔首,吩咐春生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破坏脚印,其余人则是疾步往村中心的詹家去。 小蝶、东儿和詹家大郎二郎失踪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遍,陆绾绾一行人走到詹家的时候,詹家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在院外,便能听到詹家媳妇的哭声。 “行了!都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詹村长面色铁青立在院子中央,“老大老二老三,你们现在跟我往镇上那头找,我就不信了,那拍花子难不成长了翅膀,会飞不成?” 詹家兄弟和几个媳妇子当即应了,一个个抄起锄头、柴刀往外冲。 “且慢!”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詹村长望着走入院的陆绾绾一行人,眉头皱得更紧,“阿威,我知道小蝶失踪你好不过,但现在找人要紧,叔没空和你多说……” “我知道,詹叔,我们来这儿,也是为了找到小蝶她们。”齐威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下来,“詹叔,我们方才发现稻田里……” 詹村长听罢,面色有一瞬间的凝滞,旋即大声对围着的村人说:“沙尾村的都给我听清楚了,一炷香之内,全部到这儿集合。” 村长的话还是很管用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除了躺床上走不了的,整个沙尾村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连一两岁的奶娃娃也被大人抱来了。 詹村长也不废话,人一齐,便让三个儿子,一人拿着一把尺子,对着村民的脚一个一个量过去。 最后,只剩下八个人的脚正是七寸三分五。 詹村长眯着一双老眼在八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你们都来说说,今日晌午之后,你们在哪儿,可有人能作证?” 村民们被这番操作弄得有些懵,但隐约能猜到,是和詹家孙辈他们的失踪有关,剩下的八个人哪里敢耽搁,连忙张嘴: “我早上去赶大潮累了,回家后吃过晌午饭就睡了,应该是未时起来的,起来之后,只拉了一泡尿,就去地里拔草去了,我家男人和赵二家的都可以作证。” “我和婆母晌午没多久,就去海边敲海蛎子去了,詹老大家的可以作证,我们半路遇上的……” 前头七个叭叭秃噜了干净,就剩下最后一个。 可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低着垂到脖子根,甚至还打起了鼾,旁边的人撞了下他肩膀,“钱小三,到你了!” “啊?”钱小三被叫醒,满脸不耐,“老子正睡得香呢,叫老子干啥?” 先头说话的人,听他一口一个老子,直接一巴掌呼他脑门上,“去你姥姥的龟儿子,现在清醒了吧……” 钱小三自然是被呼清醒了,甚至想反手给那老妇人一巴掌,可瞥见她身后怒目相向的一众子子孙孙,扬起的巴掌又窝囊收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我今天一整天都窝屋子里睡觉,我老娘可以作证,要不是你们拉我起来,我现在还在做美梦呢!” 说罢,还十分应景的打了一个哈欠。 “问完了吧,问完我就回去继续睡了……” 不待他抬脚,一道敦实的身影走上前,将人拦在原地,“急什么?我家姑娘还没说话呢!” 钱小三看了顺子一眼,“你家姑娘?” 随即,顺着他眼神看到了陆绾绾,肤白貌美的少女,单是站在那儿,就是人群的焦点,不过,钱小三还来不及惊讶,便见她冷冷一笑。 声音更是掺了冰碴子一样,“你说一整天都在屋子里睡觉,那背后的稻穗从哪儿来的?” “什么稻穗?”钱小三怔了怔。 见顺子大手从自己后背一抓,抓出一截食指长的青穗,钱小三扯了扯唇说:“村长叔方才唤人急急忙忙叫我过来, 应该是路上走的时候,不小心扯上的。” “不小心扯上?”陆绾绾冷声,“从村尾来詹家的山路足有四五尺宽,单是走路过来,能将稻穗扯到背后去?” “这……”钱小三话头微滞。 他挠头想了想,“那许是早上起来拉屎,不小心蹭上的?” “混账!在我家姑娘面前,还敢胡说八道,想挨揍是不是!”顺子厉声截过话头,一双大手更是攥得嘎吱作响。 钱小三吓得头一缩,连忙摇头,“爷,大爷,姑奶奶,我一个庄户人家,衣裳上沾些草屑、稻穗有啥稀罕的,我怎么会知道啥时候沾上的?你们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你不知道?”陆绾绾抬步上前。 “你背上沾着的那一截稻穗可是糯稻。 整个沙尾村,只詹家靠山脚的那一丘地种了糯稻,而我们,又恰好在詹家糯稻地里发现一只七寸三分五的脚印。 在整个沙尾村里,只八人是这个大小的脚,而这八人之中,唯有你,只一个老娘能作证。 小蝶、东儿、詹家大郎、二郎就是你掳走的。 是与不是?” 齐威一直强忍着情绪,闻声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提着钱小三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我们齐家跟你无冤无仇,你害小蝶做什么?你赶紧将她交出来,将人交出来啊……” “你!!你干什么?”钱小三眼神一闪,“什么糯稻……什么脚印作证的……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松开……” 陆绾绾一直盯着钱小三,自是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绾绾怒了,“顺子,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第324章 钱家母子 “村长叔!村长叔救命啊……” 钱小三见陆绾绾她们来真的,一口咬在齐威虎口从他手里挣扎开。 又炮弹似的冲到詹村长身后,一把鼻涕一把一把眼泪的,“村长叔,这可是咱们沙尾村的地盘,叔千万不能让这些外乡人欺负我们自己村里人啊。” 詹村长没接着话,而是满眼怀疑望着钱小三,“三小子,你跟叔说一句实话,大郎他们,到底是不是你掳走的? 如果是你干的,只要你现在将人还回来,我们詹家可以不跟你计较。” “叔这是什么话?”钱小三眼睛一鼓。 “难道叔也相信这些外乡人的话?我可是亲眼看着大郎、二郎长大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缺德事……” 顺子完全不看他这些哭天抹地,直接将人拖了走,又从墙角找来一根扁担,‘啪’地就是一扁担。 “嗷呜!” 钱小三被打的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先前只哭嚎不掉泪,此刻却是真的疼哭了,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你们!……这里是沙尾村……不要以为你们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要去告你们……” “要告就告,且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扁担快!”顺子冷笑,又是一扁担下去。 怕把人打死,自家姑娘问不出人,他还是收了力的。 可饶是如此,两扁担下去,钱小三屁股上便已经出了血,骂声也随之小了不少。 围观的沙尾村村人们看到这,目光有些复杂。 “哎唷,再打几扁担怕是命都要没了,真是可怜呐!” “有啥可怜的?我看大郎二郎他们就是他掳走的,这种拍花子,留着也是祸害!” “这不好说吧,钱小三平日是混账了些,可这些年,从没干过卖小孩的缺德事啊。” “对呀,要卖小孩早就卖了,能等到现在?” “许是以前没找到门路卖,现在又找到了呢,钱家娘俩就一亩地,以前穷得豆腐都吃不起,钱老婆子每日去山上挖野菜混肚子,可我昨日,看到钱小三在镇上买了一刀大肥肉呢!” “难怪,我昨日下晌去山里头捡柴火,路过钱家石头房子时,满鼻子全是猪肉香……” 在众人议论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詹家院子,径直扑在钱小三身上,“别打了,你们别打他,要打就打我,是我这个当娘的没能教好儿子……” 顺子扬起的扁担生生僵在半空。 转头看向陆绾绾,见她摇头,不由将扁担放下。 “娘!”钱小三被打得吐了好几口血,可一见着钱老婆子,连忙撑起身子,“娘来这儿做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快回家去……” 钱老婆子心疼得直摇头,“三儿,你赶紧告诉他们,大郎他们那些小娃娃到底在哪儿啊?” “好哇!大郎二郎当真是你抓的,老子要打死你!”詹老大是个暴脾气,先前找儿子的时候有多急,此刻对钱小三就有多恨,恨不能一锄头锄死他。 “老大!”詹村长冷喝一声,“当务之急,是将大郎、二郎他们找回来,其余的事,之后再算。” “是。”詹老大闷闷收了手,只是一双眼睛刀子似地刮在钱小三身上,齐威等人同样灼灼盯着钱小三。 钱小三撇过头,瓮声瓮气,“娘年纪大了,不要在这儿胡说……” “三儿!”钱老婆子声音哽咽,“你大哥、二哥已经没了,你难道还要娘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打死,再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要是忍心,娘索性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 “不要!”钱小三见她踉跄着起身墙根冲,当即慌了,“我说,我说还不成吗!詹家大郎他们,在驼峰山山洞……” “驼峰山?”齐威话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陆家和詹家其余人也没耽搁,齐齐往驼峰山去,还有些热心的村民,也跟了过去。 驼峰山,是沙尾村和隔壁村中间的一座山,因其两边高,中间低,形似骆驼驼峰的地势而得名。 一行人快步走到钱小三所说的山洞。 “小蝶,东儿?” “大郎、二郎,你们在哪儿……” 大家找了半晌,山洞里别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瞧着一个。 詹家老大走前,将钱小三也扛了来,见山洞里没有儿子的身影,彻底忍不了了。 砰! 他一拳头砸钱小三脸上,“你不是说大郎他们在山洞,人呢?人到底去哪儿了?!” 钱小三同样傻了,被打也完全不敢还手,“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呢……难道他们已经把人送走了……” “他们?”陆绾绾杏眸眯起,“你说的他们是谁?” 第325章 驱千虫,驭万兽 钱小三此刻哪里还敢隐瞒,连忙说:“是我昨日去南沙镇半路遇到的两个汉子,问我们村有没有十岁以下的孩子。 我看他们脸生,本来不想搭理。 可其中一个汉子,突然塞了半钱银子到我怀里,说是给我的定金,只要事情办成,一个孩子给我十五两银。” 詹老大听声,气得拳头嘎吱响,“你个王八蛋,畜生,为了一点钱,居然连同村的孩子都不放过!” 眼见拳头又要落下,钱小三赶忙求饶,“我平常是喜欢偷鸡摸狗,混账了些,可也从来没想过抓村里小孩子去卖啊。 可偏偏今日,我出去撒尿……” ‘尿’字没落地,被钱小三生生收了回来,他觑了眼陆绾绾和顺子,换了一个词,“……上茅房的时候,瞧着四个小娃娃在家门口挖泥鳅,一个娃娃十五两,四个娃娃就是六十两。 我活到这么大,别说六十两了,就是六两银子都没见过,又怎么能一点儿不动心? 可一边是银子,一边是自己村子的娃。 我左右为难,便跟自己说,若是一个时辰之内,到申正时分,他们走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可谁成想,四个小娃娃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走。 我才动了贪念,将他们绑了,结果,那两个畜生……” 说到这,钱小三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两个畜生竟是些出尔反尔的王八蛋,我将人送了来,他们说好的十五两一个,一个子不肯给就算了,还想打我啊,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早被打死了。” 他哭天抹地,眼泪刷刷地流。 但整个山洞,没一个人觉得他可怜,反而全怒红了眼。 “闭嘴!”陆绾绾冷喝,从袖口掏出一个迷你版的纸笔,“你且说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走了?” 钱小三不敢再哭,仔细想了想说,“那两人全程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我瞧着其中一个人,左眼皮上有一块月牙大小的疤,对了,他右手虎口处还有一个痦子。 只是我当时跑得急,根本不敢回头,没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似是担心陆绾绾不信,钱小三忙摸了摸胸口,摸出一串铜板讨好的递给陆绾绾,“姑娘,不,姑奶奶,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一个假字,那二人给我的半钱银子,我割了一刀猪肉,剩下的全在这儿了,都给您……” 陆绾绾此刻压根没空去管这些。 不知相貌,又不知从哪个方向走的……她忽而心神一动,“你刚刚说申正时分抓的小蝶四人,那你离开山洞是什么时辰?” 钱小三想了想,“应该是申时末之后了。” 四个娃娃,虽然年岁都不大,可加一起却是不轻,尤其是詹家两个小子,个头结实,加一起比一个壮汉还重。 他一连走了三趟,才把四个人送上山洞。 “申时末,到现在,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郑子春凝眸,“小蝶和东儿他们肯定还在南阳县内。” 陆绾绾摇头,“不一定,若是进山就麻烦了。” 众人闻声怔住,是啊,再往里不远,就是哀山的地界了,一进哀山,就几乎不可能再将人找回来。 “如今之计,唯有兵分两路。”陆绾绾吩咐:“顺子,你立马去一趟夏记,通知乌掌柜,派人将南阳几个出入口全部守住。 娘、莺时,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我和春生,子春哥还有詹家几位大哥顺着驼峰山这一路去找,定要将小蝶和东儿她们找回来。” “是。”顺子等人立马应了。 孩子丢了是大事,跟过来的沙尾村村民们也自发加入到找人的队伍里,一时间,寂静的山路上人头攒动。 ***** 和驼峰山十里之外的一处密林之中。 一个山洞隐蔽其间。 山洞中央生着一簇篝火,火上吊着一口吊锅,锅中羊肉汤汩汩沸腾,随着汤汁沸腾,依稀可以瞧见一根根羊骨。 在吊锅旁边,还烤着一头羊。 眼看羊肉外皮烤得滋滋冒油,火旁的男人从袖口摸出一把小刀,刺啦从羊肚子划了一口子,金黄的羊油从口子流了出来, “唷,这烤全羊可以吃了!” 男人深吸一口香气,执着小刀从羊肚子上的嫩肉部位隔了一小块下来,递给身旁的少年。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人的胃太小。 每次吃饭,不管饭菜是好是坏,从来只吃个两三口就吃完了,比他们树屋从里的那只玄猫胃还小。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只见他接过羊肚肉吃完,又自己扯了一个金黄的羊后腿下来,夙三瞪大眼,看着小七一口一口将羊腿啃干净。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但吞食羊腿的速度并不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条五六斤的羊后腿便被他吃完了,甚至连骨头中央的脆骨都被啃了个干净。 吃完羊腿,小七又捡起一个黑瓷碗,去吊锅装了满满一大碗的羊汤。 一口汤,一口肉地喝了起来。 夙三看到这,忽地发觉小七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先前不管走到哪儿,就算撒泡尿都要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像是不能见风的麻风病人。 可现在,竟然取了帷帽,同他在这里一块吃喝。 没了帷帽的遮挡,又是白天,加上中央篝火的映衬,夙三比那一夜晚上看得更清楚了,小七这张脸,简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他一个大男人看得都有些心神荡漾。 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有些白得过分了。 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吸血鬼一样的惨白,连嘴唇也瞧不见一点红。 “小七,你生病了?”夙三皱眉,伸手朝他额头探去。 还不待靠近,小七已经侧身躲过,他将嘴里的羊肉咀嚼下肚,方摇摇头说:“不碍事,许是今日奔波,累了。” 夙三听他声音清亮如常,不由收回手,嘿嘿一笑,“难怪,我要说,今日怎么突然喜欢吃肉了? 吃肉好,吃肉才能长个,长肉。 这才像个男人!” 小七桃花眼轻垂,没多应声,只是安安静静吃完手里的羊汤后,又去吊锅盛了一满碗。 夙三见他吃得欢喜,也扯了一根羊腿啃,“师兄路上听人说,南阳夏记酒楼今日新上了一条红口鱼王,足足八斤八两重呢。 县里那些富人全挤到夏记抢鱼王去了。 小七,三师兄也馋那玩意,你给师兄弄条上来吃吃可好?” 小七闷了一大口羊汤,面色缓了稍许,“师兄这话我听不明白,水里的东西,我如何弄得到?” 夙三闻声,眼里全是馋光,“你那金蚕蛊,可是能驱千虫,驭万兽的宝贝,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你想,哪个弄不到?” 第326章 师兄,该喝汤了 小七执着黑瓷碗的手微微一僵,抬眸望向夙三,眸中没有一丝情绪,“金蚕蛊?” 夙三暗道不好,然而吐出去的话又没法收回来,他扯了扯唇角勉强扯出三分笑,“是师父先前同我提了一嘴,不过小七尽管放心,金蚕蛊在你身上这个秘密,师兄绝不会对第三个人说。” “师兄对金蚕蛊感兴趣?”小七似笑非笑看他。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 可夙三此刻却是没有一点欣赏的心思,反而隐隐有些不安,他既没否认金蚕蛊在身上,又没追问消息的真假,反而还能同他谈笑。 这是根本不在意? 或是,想找个机会将他给宰了…… 金蚕蛊是万蛊之王,在金蚕蛊面前,他们费心供养的蛊虫都只算得上是小弟,所以,不仅是夙门弟子对金蚕蛊争抢不休,便是五国里通晓巫蛊的那些人,同样对金蚕蛊势在必得。 同时,只要小七想杀他,完全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夙三额头不禁沁出一片冷汗,连手中的烤羊腿也不香了。 “师兄。”就在夙三一颗心七上八下之时,突地听见一道低低的呼唤,他回神一看,面前已经多了一碗羊汤。 不过,寻常的羊汤清澈,顶多会有些许奶白色。 可这一碗,却是灰扑扑的。 他心头一沉,顺着那碗往上看,便见小七温和又关切的对自己说:“师兄,该喝汤了。” 夙三:“……” 小七不想用金蚕蛊对付自己,准备下毒毒死他? 他们夙门以蛊和毒着称,虽然不清楚小七和师父学了什么毒,但作为金蚕蛊的宿主,师父教给小七的毒,定然不会是一般的毒。 是穿肠烂肺?七窍出血?或是啃心噬骨…… 这么一想,夙三额头上的汗珠瞬时更多,滴滴答答汇聚到一块,径直流到了羊汤里。 小七挑眉,“师兄,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夙三连忙摇头,“我就是,方才吃羊腿吃饱了,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小七望了眼夙三,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羊腿,面上露出几分难过,“师兄的羊腿不过吃了两三口,怎可能会吃饱。 师兄,莫非是担心我在汤里下毒?” “怎么会!”夙三满脸真诚地摇头。 末了,还不忘接过羊汤准备放地上,“我就是吹海风久了,有点恶心、反胃,想等会儿再喝。” 小七勾唇笑了笑,“山洞风大,羊汤冷了就腥了,师兄还是趁热喝了吧?” 夙三见他笑,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执着羊汤的手也僵在了原地,他垂眸看向汤里映出的面庞,叹了一口气。 罢了。 中毒死起码能留个全尸。 若是小七用金蚕蛊对付他,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本命蛊被吞食,那比喝这碗毒羊汤还要痛苦千百倍。 想到这,夙三端起羊汤,一脸视死如归闷了个干净。 然后,静静等待死神的到来,心里头已经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扇大耳刮子,他怎么就那么馋呢,馋红口鱼王就算了,还馋金蚕蛊! 那是能馋的东西么…… 扇完巴掌,夙三又舔了舔嘴唇,辛辛辣辣的,和羊汤混在一块,倒是还蛮好喝的。 夙三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瞟了小七一眼,暗道不愧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即便是教的毒,也跟他们不一样,连被下毒人的口味都顾及到了。 这么好喝的毒,谁能防备得起来? 就在夙三乱七八糟想着的时候,忽地看到,小七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羊肉汤,加上先前吃的,他粗粗算了算,这人已经吃了不下七斤肉了。 这么瘦的身子,这么多的肉,他装得下吗? 等等……他这是在做什么……夙三瞪大眼,看着小七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陶瓶,往羊汤里洒了洒,羊汤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和他先前喝下的那碗毒汤一个颜色。 他,他这是自己给自己下毒? 这念头刚起,却见小七冲他勾唇一笑,“这是我新得的一味调料,名为胡椒,姐姐说只要吃羊汤的时候放上一点,滋味好得像是上天一样。 师兄尝了,觉得如何?” 姐姐?? 他们夙门中人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小七什么时候有个姐姐了…… 夙三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讷讷点头,“羊汤放了胡,胡椒,确实好吃多了,像是上天一样……” 话到一半,夙三倏地顿住。 上天?! 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又摸了摸胸口,不对啊,他,他竟然没死? 那灰扑扑的东西只是胡椒,一种调味料,而不是杀人不见血、噬心啃骨,五脏俱毁的毒药! 一瞬间,夙三觉得自己被人从地狱扔回了天堂,额头不冒冷汗了,腿不抖了,手里的羊腿也香了。 “师兄既然喜欢喝,再来一碗?”小七将吊锅端了过来。 夙三:“……” 他按捺住心底的后怕,颤颤巍巍将黑瓷碗递了过去,只是递碗的同时,又不受控制地瞥了眼少年的手腕。 他从师门秘籍上知道,金蚕蛊的宿主,手腕处会有一个金色的印记。 可为何,小七腕上却是干干净净? 小七看见他的神色,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冷嘲,果然,世上众生千千万万,只姐姐一人真心待他,没有一丝企图。 第327章 不安天命 篝火噼啪作响。 偌大的山洞在火光映衬下明明灭灭,此处山洞实则别有洞天,夙三二人所处的地方是内洞,在内洞不远处,还有一处外洞。 一内一外,像是一只横陈的葫芦。 从内洞往外看,可以看到外洞的光景,甚至可以听清洞里传来的一道道呼吸声,小七摸了摸鼓起的肚皮,放下黑瓷碗,觑了眼外洞地上的那些小身子。 “师父抓这些小孩子做什么?长生术又是怎么一回事?” 夙三见他话题转得这般快,虽有些吃惊,不过心里也悄然松了一口气,金蚕蛊的事情应该是就这么过了,他应该不用再时刻担心小七对他下手了。 心头一松快,夙三当即恢复了往日憨实的模样,他大口闷了一口羊汤,一边嚼肉一边说:“人有天命,最长不过百一二十,可权贵之家那些人,家中有金山,手上有重权,又怎会安于天命? 八十的想一百,一百的想一百二三。 人的贪欲总是无穷的。 自己的不够用,便只能从别人身上拿了。” 小七垂眸想了想,“所以,长生术便是用这些小孩子的寿命来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夙三说着,嘴里幽幽吐出一根羊骨头,“反正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尤其是穷人的命,还不如一只蝼蚁。 就这些大越的小猪仔,花半钱银子便能弄到好几头。 比起在底层一辈子劳碌命,还不如让师父给他们换个命,也算是他们修来的福气。” 小七看他一眼,“莫非师父以巫蛊之术换?” “怎么会!”夙三原先觉得这个小师弟有些渗人,此刻一听这话,又觉得好笑,“巫蛊换命可是逆天之术,要遭天谴的,师父一辈子谨慎,如何会冒这样的大不韪?” 小七微微挑眉,“那要如何换?” 夙三讳莫一笑,“人的衰老主要来自脏器,甚至是血液,想要长生不老,将老掉的器、血换掉便是。” “换脏器,血液……”小七喃喃。 “这个应该很难吧?” “自然不是一件易事,若是寻常那些没用的庸医,只会觉得比登天还难,可我们师父,乃是师承玄冥宗,医毒蛊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又岂是凡夫俗子能比?”夙三说到这的时候,后背都挺得笔直,通身神气又骄傲。 “上一批猪仔,师父让他们成功换了血。 甚至,已经开始换脏器了,那些小猪仔子虽然命贱,但身子里的东西是真叫人稀罕啊,取出来的时候,还噗通噗通跳呢。 等再过些年,我老了,也求师父给我换上一换……” 小七眉头轻皱起,还想问什么,这时,一道嘶哑的哭声从外洞传了过来。 “大叔,你行行好,不要抓我们好不好?我们不好吃,我们的肉是酸的,不好吃的……” 小七回头,瞧见一抹熟悉的粉色被人从洞口推了进来。 是小蝶! 小七眉心拧起,又在小蝶旁边看到了东儿。 比起小蝶的哭求,东儿面色冷静,不哭不闹,只是一双眸子不错眼地打量着四周,旋即,竟朝内洞的方向看了过来。 小七快手捞起一个黑面巾戴脸上。 又给自己披了个外衣,左扯又扯,直到确认身上那身天青色衣裳完全被盖住,再也看不出一丝原本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夙三看得一脸懵。 刚觉得他好了,不像麻风病人了,不过吃了一顿饭,就又病回去了?甚至比之前还严重了?? 而且,他不戴自己帷帽,拿他的面巾和衣裳做什么? 小七不知夙三的想法,而且也不在意,只是在遮掩严实后,才恍然响起,他们所处的这个内洞,可以看到听到外头的动静,而从外洞却是看不到内洞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姐姐知道了……那她定然会讨厌他的! 外洞,汉子推着三十多个小孩往里走,听得小蝶哭求声,非但没一丝怜悯,反而望着小蝶扯出一抹邪笑,“年纪虽然小了点,但小丫头长得倒是水灵……” 他一笑,眼皮上的月牙疤跟着颤了起来,整个人更显凶狠,小蝶年岁小,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早已被吓傻的一群孩子全跟着大哭。 汉子听得一阵头疼,皱眉怒斥:“够了!别哭哭哭,再哭,老子现在就送你们归西……” 孩子们被骂得哭声一顿,缩着头将眼泪咽了下去,东儿则是偷偷将小蝶拉到自己身后护着,不过,这小动作没能瞒过那汉子。 “小兔崽子!让开!” “不让。”东儿盯着他,眼神能吃人。 “找死是不是?”汉子气笑了,抬手就是一巴掌过去,不过没打到人,反而手指一阵剧痛,原来是被东儿一口咬在中指上。 “嗷!”汉子痛叫出声,一脚将东儿踢开,“你个兔崽子,我看你真他娘真是嫌命长了……” 他怒声走近,准备好好教训教训东儿。 然而刚抬步,便被小蝶一把抱住脚,还不待他反应,迎面一股绿烟袭来,汉子愣了愣神,没料到这些小崽子居然还会随身携带毒药。 随即,眼里的不屑更甚,“倒是个有些心眼的小崽子,可惜你这蒙汗药用错人了,老子玩毒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 东儿不看他,只嘴里低声默念,“一、二……” 汉子皱眉,“少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 第328章 放人 他嘴里的‘鬼’字还没落地,人已经倒栽葱似的倒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听到那小崽子嘴里低低的‘三’字。 “大哥!”另一个汉子看得这一幕怒上心来,唰地抽出腰间的软剑,便要一刀结果了东儿。 “东儿哥哥!”小蝶大惊,忙冲上前要拉东儿。 可她年纪小,力气小,东儿又被踢伤了,结果不但没能拉动人,反把自己一个趔趄跌到东儿身上。 眼见那软剑就要刺向二人。 斜刺里一抹绿色忽地落在汉子手臂上,他还没看得清是什么,浑身力气已经像是一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如同烂泥倒在地上。 掌心的剑也应声而落。 小蝶大喜,连一直冷静的东儿也松了一口气,其他一起被抓来的小孩则是又吓得缩作一团。 其余两个手下本想上前帮忙,见着这一幕,当即不敢再乱动,只剩下一双眼珠子悄咪咪往内洞瞥去。 而此刻的内洞,安静得能听到羊油滴到篝火上的噼啪声。 夙三望着重新飞回小七掌心的绿蛊,眉头轻挑起,“小师弟,那两个小娃娃你认识?” 绿蛊是夙门疗伤圣蛊,但既然是蛊虫,就不会只一个用途。 被这么咬一口,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不过那人是夙门的外门弟子,他倒不心疼。 “嗯。”小七点点头。 夙三见状,当即啐了一口,“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抓到自家人头上来了,我就叫他们赶紧将那两人放了!” “师兄稍等。”小七将人叫住。 纠正道:“不是把那两人放了,是把整个南沙镇的都放了。” “什么?都放了!”夙三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对方颔首,差点一蹦三尺高。 “这些小猪仔可是我们兄弟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抓到的,若不是遇着大潮,费的功夫只会更多。 现在放了,我们再去哪儿找齐人?” 小七神色如常,“那两个小娃娃,是夏记的人。” “管它什么夏记冬记的……”夙三不耐一挥手,话没说完,倏地回过神,“夏记?你是说,夏记酒楼?那两个小崽子竟是夏记酒楼的人!” 一提起夏记酒楼,夙三憨实的面容当即阴沉了下来。 他们夙门和夏记,已经结过一次仇了,要不是夏记的小东家横插一竿子,他们也不会丢了陈家这个钱袋子。 没了陈家,夙门上下只能开始节省开支,单拿这回买猪仔来说,都只给一个定金,剩下的则直接赖掉了。 那些人提起他们,肯定没一句好话。 当然,他也不在乎好话孬话的,可不在乎是一回事,丢脸又是另一回事啊! 如今,夏记的人竟然送到了眼前,这不是正好给机会,让他算算总账? 小七看他一眼,“师兄,你难道想用他们报复夏记小东家?” “有何不可?”夙三轻哼,“我们夙门这些年,可还从没吃过这么大一个亏,此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 “师兄既然要出气,那便去吧。”小七叹口气,自顾自低喃,“只怕出了这口气,我们的太平日子也到头了……” 夙三闻声,刚要暴走的双腿钉在了原地,是啊,他只想着出气,却差点忘了那夏记的小东家裴珩是个什么德行。 虽说只有二十年的寿命,可如今不是还没死吗? 没死就算了,还是个极为护短的。 要是现在伤了这里两个小崽子,裴珩肯定会咬死了他们,届时,指不定还要影响师父修炼长生术。 长生术不仅是师父钻研多年的秘术,同时也是夙门接下来的第二个钱袋子,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思及此,夙三满心不甘,“难不成,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小七淡声说:“所以说,不仅要放了那两个小孩,整个南沙镇的都得放了,全当今日这事没发生。 至于夏记小东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师兄又何必急于一时?” “难怪,你从一开始就说要将他们全都放了!”夙三咬牙收回目光,仍有些犹豫:“可这样,我们怕是没法及时给师父送人了。” 小七笑着说:“师兄本为夙门上下考虑,耽搁些时日也无妨,等回山,我会替师兄跟师父说明缘由。” “那就太好了。”夙三感激看他一眼。 又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汗颜,他一开始还以为那两个小娃娃是小七的亲人或故交,没想到竟是从始至终为他们在考虑。 这样一心一意为夙门考虑,难怪师父最看重他。 小七望着夙三的身影消失在内洞,宽袖轻动,一缕极淡的草木香从袖口飘了出来。 随后,一个赤金色的虫子出现在掌心。 它只半指大小,浑身肥嘟嘟的,虫身虫脑,两侧长有一对小翅膀,端得一副可可爱爱模样,只是此刻,小家伙恹恹的,一双米粒大的眼珠看小七一眼,便闭上了,唯独剩下小嘴还吧唧了一下。 “今日辛苦你了。”小七摸摸它的头。 然后,捡起一块尖石割开掌心,黑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原本有气无力的金蚕蛊一闻这血腥味,立刻扭着身子一步步移到伤口上,吧嗒吧嗒张嘴喝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先前有气无力的小身体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过来,它摇头晃脑的,一双小翅膀还开心地划拉起来。 而面巾下的那张面容,却是又没了血色。 第329章 闻到南家小哥哥的气味 陆绾绾一行人沿着驼峰山四面搜寻了一个下晌。 眼见天都要黑了,沙尾村忽然传来消息,说是小蝶四人回村了。 齐威和詹家兄弟几个听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是按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平日里吃苦流血不吭声的大男人此刻全哭成了泪人。 待一行人疾步赶回沙尾村,小蝶和詹家大郎二郎已经睡着了。 不过似乎被吓得不轻,一个个睡梦里小眉头都皱得紧紧,嘴里还不断叫唤着救命,不要吃他们…… “哎唷,大郎二郎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娘在你身边啊。”詹家媳妇们抱着娃娃小心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这些天杀狗屁倒灶的破烂户,为啥要来害我的娃娃啊,他们还那么小啊……” 其余人同样不好受,失而复得的喜悦过去,心里便只剩下恐慌和后怕。 究竟是什么人要抓这些他们的孩子? 既然抓了,为何又突然将人放了回来,那以后呢,是不是还会再盯上他们沙尾村,村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一个个疑团像是乌云一样笼罩众人心头。 詹村长拧眉,将视线转向角落里的东儿,“孩子,好孩子,你叫东儿是吧?你跟詹阿爷说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东儿抬头看他一眼,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嗖地钻到陆绾绾身后去了,小手拽着陆绾绾的衣角,哆哆嗦嗦道:“陆姐姐,东儿怕……” 陆绾绾杏眸微动,“孩子们今日都吓到了,大家先回去吧,人能找回来就是好事,先让他们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詹村长见东儿那个模样,便是再多的话也问不出口。 那些天杀的拍花子,真是造孽啊! 不过这位陆姑娘说得对,孩子能找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等回到家,头一件事就是敬妈祖,谢妈祖保佑詹家,保佑大郎二郎脱险。 在南沙,敬妈祖是大事,必须先斋戒沐浴,摆香案,备供品……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这些事,詹家人也没心情继续待下去了,同齐家说过一声过后,当即抱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偌大的小院安静了下来。 从天不亮折腾到天黑,一家人早累得不成样子,简单洗漱一番后倒头就睡,陆绾绾听得屋子里的呼吸声平缓过后,起身披上衣裳,轻手轻脚出了门。 皎洁的月色下,一个小身影立在石头围墙边。 “东儿!”陆绾绾低声唤他。 东儿回身,望着信步走过来的少女,不由有些吃惊,“陆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陆绾绾挑眉,目光落在他明显一瘸一拐的右腿上,“腿伤得重不重?” 东儿扯了扯唇角,眉眼带上几分笑,“只是一点小伤罢了,陆姐姐不用担心。” “只是一点小伤?”陆绾绾看他一眼,走近挑开他的裤脚,却见他的右腿从踝骨到膝盖下面青了一大片。 而且,裤脚碰到肌肤的时候,东儿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绾绾眉头皱起,从荷包翻出一个瓷瓶,“腿伤可不是小事,现在不治好,等久了,灌脓发炎,你就得成一个小瘸子了。” 东儿见她准备给自己抹药,小脸腾地一下红了,“陆姐姐,我……我自己来就好。” “行。”陆绾绾没勉强,将药膏递给他,又搬来一条凳子让东儿坐下。 虽然伤得有些重,但幸得没伤到骨头,待抹完药膏,腿上火辣辣的疼也消退了许多,东儿放下裤腿,面色也好了不少。 陆绾绾看他一眼,“说说吧,今日究竟怎么一回事?” 她和东儿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很清楚,这家伙是个冷静的性子,便是从前逃荒途中,遇到兴元府叛军,也没像今日这般慌张害怕。 也就是说,今日面对詹村长时的受惊是装出来的。 换言之,他有话,不想同詹家人说。 东儿知道一切都瞒不过陆姐姐的眼,也从没想瞒她,如今听她问起,当即将今日被钱小三掳去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总共抓了上百个孩子……”陆绾绾听得一阵心惊,“那些人抓这么多小孩子做什么?” 东儿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抓的孩子年岁都不大,小的跟小蝶差不多,大的应该不超过十岁。” 说到这,他忽地想起什么,“陆姐姐,那些人好像精通毒术,我们被抓去的时候,前头那些小孩子全是昏迷的,我用陆姐姐给的迷药对付那人时,他十分嚣张说,他开始玩毒的时候,我还没出世。 而且……” 毒术? 陆绾绾听到这两个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这念头闪得太快了,快到她抓不住。 她摇头将心思按下,“而且什么?” “而且……”东儿咬唇,有些欲言又止,“有一个事,我不是很确定,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陆绾绾微微挑眉,“没事,这里没外人,你尽管说。” 东儿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在那处山洞里,好像闻到了南家小哥哥的气味……” 陆绾绾一怔,“南弃?” 东儿点点头,“南家小哥哥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香气,像是深山草木的香,又像是药香,但比起深山草木和药香,又有些许不同,具体什么不同,我有些说不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比较合适的说法:“类似于陈年酒香,是一种时间的味道。 不过,那缕香气非常淡,似有若无的,若不仔细闻,很难闻出来。 可我在那处山洞,又闻到了那个味道。” 第330章 顺藤摸瓜 陆绾绾听罢,眉心轻皱起。 她先前常说东儿适合学医,一则,是他自己对学医有兴趣,不论是寻常药草,还是晦涩的医典知识,她与他提过一两回,他便能记住,并且融会贯通。 二则,是因为他的嗅觉。 东儿有一双寻常人没有的鼻子。 一般人辨认草药,多是通过草药的花、叶、茎、果,可东儿不一样,他是通过味道,只要味道有一丝丝不一样,他都能闻出来。 可以说,比雪球和它家那一窝老虎的鼻子还灵。 因着这独特的天赋,寻常医学生需要花两年学完的中药草大典,他四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几乎同她当年的学习速度相差无几。 所以,他说闻到了南弃的味道,那十有八九不会有错。 可南弃……陆绾绾想到那个如水一般的人,杏眸中划过些许犹疑,那样水灵的人,非大富大贵之家养不出,又怎么可能是缺银子花的? 那么,既然不是为财,抓这些多小孩子,又是想做什么? 东儿见陆绾绾半晌没说话,有些担心道:“陆姐姐,南家小哥哥是好人,他肯定不会是拍花子是不是?” 陆绾绾没回这话,而是问道:“你先前说,那两人本来是准备要送你们进山里,后来,突然又将你们放了?” “对。”东儿点点头。 “我们被抓去的山洞好像有机关,我们这些小孩关在一处,另一头还有一个洞,那两个大汉倒下之后,里头的洞里走出一个好壮实的男人,身上还有一股子羊肉香。 他先是问我们谁是南沙镇人? 然后,将从南沙镇抓来的小孩,全放下了山。” 陆绾绾想了想,“你可还记得,那山洞外面长什么样?” 东儿一路上都在寻找机会逃走,虽然没能逃成,但一路上的山啊树啊倒是记得一清二楚,陆绾绾根据他所说的绘制了一份简易路线图。 想了想,又画了一张南弃的画像。 陆绾绾放下笔,唤来顺子,将两张图一并交给他,“你去一趟夏记,找乌掌柜让他仔细查查南沙镇,可有这个人? 另外,顺着路线找找看这处山洞。 记得多带些人,以防万一。” “是,姑娘。”顺子应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南沙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不是一件易事。 但东儿记下的路线很准,很快便找到山洞的位置,山洞早已人去洞空,可陆绾绾看着顺子带回来的舆图,却是吃了一惊。 这处山洞,竟然距离哀山不到一里。 而且,从东儿的描述,以及顺子他们的追踪轨迹来看,那行黑衣蒙面人抓到小孩之后,便是打算送进哀山。 陆绾绾望着舆图半晌,忽地想到,她们前不久从安州府府城回来时,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一群山民。 同样是孩子失踪。 当时大伙以为是拍花子作恶,而那些山民不归安州府管,所以,山民们想报案抓寻回孩子,结果却是连城门都进不去,最后还是罗二出面,跟史府尹要了一小队人去寻人。 她从裴珩给她留下来的人中,也调了两个和罗二一块查探。 最后,在哀山山脚下失去踪迹。 又是哀山……城门、哀山,小孩,毒药……陆绾绾揉了揉眉心,心底倏地一震,她终于想到,先前一闪而过的那抹思绪是什么。 ‘老子玩毒药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这句话,她先前也听过一次,就是在哀山里,是去挖人参不小心闯入哀山那一次。 所以,这些黑衣蒙面人,和当初她在哀山见到的老五老六是一伙的! 而南弃,不知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思及此,陆绾绾嘴角划过一丝自嘲。 是啊,连安安这万鸟之王都觉得危险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普普通通的渔家少年郎? 陆绾绾思忖片刻,提笔给裴珩写了一封信。 那些黑衣人这般鬼祟在大越抓小孩,背后必定有不可告人的企图,她手里的人太少了,要想查清楚,只能让裴珩去。 另外,除去当日见过的老五兄弟俩,这些人可是唯一从哀山出来的活人。 他们能在瘴气林中行走,乃至生活,自是有特殊的法子。 若能顺腾摸瓜找到这法子,那他们便能畅通无阻进入瘴气林,寻找刹那昙,作为解蛊的蛊引,只要有了刹那昙,阿珩的半条命相当于是保住了。 因着这事事关重大,陆绾绾没敢让旁人经手,而是直接将刚睡醒的安安提了过来,让它跑一趟。 ***** “沥沥——” 天色将亮,一道低低的雄枭声在官道上响起。 队伍前头的玄铁马车车帘动了动,黑色的影子抓住空隙嗖地一下钻入车厢,裴珩望着桌上的安安,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可见鸟脸上瞧不出一丝急色,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 “绾绾这段时日可好?” 安安听声,当即点了点小脑袋,接着将自己绑着信筒的爪子伸出去,它一动,油光水亮的黑羽散开来,整个一圆滚滚的黑团子似的。 车辕上的随山往里一瞥,正好瞥见那滚滚的肉团。 好家伙,这才几日不见,竟胖了这么一大圈,陆姑娘这是将它当猪喂吧? 许是随山的目光太强烈,安安似有所感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打理起自己的羽毛。 裴珩展开信纸,看着抬头规规整整的‘阿珩’二字,嘴角不禁圈起丝丝笑。 满打满算,他从离开安州府到今日,不过十天,可却像是过了十个月一样那么漫长。 只是,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却是笑不出来了。 随山见车厢里半晌没动静,忍不住将头凑近了些,“主子,陆姑娘信上说什么了?” 他说罢,抬眸看到男人冷凝的脸色,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便听见裴珩说:“南阳南沙也有不少小孩失踪了,而且,同样是被抓到哀山附近,绾绾怀疑,那些人来自哀山。”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他们抓那么多小孩做什么……”随山喃喃,有些不确定道:“难道,是准备拿小孩子练什么邪术?” 裴珩冷声:“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敢将手伸到大越的地头,那将手剁了便是。” 随山抿唇,“可是,哀山里全是瘴气,我们进不去。” 男人凤眸眯起,“进不去也无碍,他们总是要出来的。” 第331章 分分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随山听言,眼神随之一亮,“只要我们将哀山山脚守死了,一个苍蝇也别想逃出来。 在山里住,吃喝拉撒总得有个来处,便是里头的存货能撑个十天半个月,等日子久些,不怕这些人不冒头! 只要抓住一两个从哀山出来的,就能摸去他们老巢。 届时,主子的蛊引也就有希望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孩子丢了是大事,对他们来说,主子的生死更是毋庸置疑的大事。 这次回京,老国公爷将归墟萼交给了主子。 归墟萼长于海底之渊,先前夏家派了很多人手沿海找归墟萼,却是一直苦寻无果,最后,还是国公爷的旧部在和东瀛人一次交手后,偶然从东瀛首领处缴获。 加上先前找到的鬼面蓼、雪上嵩,解蛊所需的五花已经有了三个,如今,便只剩下骨瓷莲和刹那昙二花。 陆姑娘说过,刹那昙是解蛊的蛊引。 最关键,也最难寻到。 因为刹那昙生于瘴气林深处,寻常人根本没法在瘴气林中存活,即便是陆姑娘现今研制的瘴气丸,服用后也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 而作为瘴气之森的哀山,十万大山,绵延数千里。 不说一个时辰到不了哀山深处,就是再多几个时辰也到不了,更别提还要在山里找那么小的一朵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如今,确定哀山里面有人生活,那这些人,定然有对抗瘴气的法子,只要抓住一两个,进山之事便不用愁了…… 随山高兴之际,听得裴珩说:“替我拟一封书信给赵徕,记住,让他不要动用安州府的官差。” 随山微怔,“主子是觉得,史府尹不可信了?” 赵徕,即统管兴元府和安州府的赵巡抚,寻常住在兴元府内,而哀山横贯整个安州,按理来说,自是安州府衙对其地形地势最为熟悉。 可他家主子却舍近求远,去寻了赵徕。 裴珩凤眸微垂,史濯(zhuo 第二声)是否可信还不能下定论,但史濯那位二夫人陈氏,却是一个不安分的。 当初探查陈记庄子时,他手下十余人全被下了蛊毒,而绾绾今日的信中,提及抓小孩的黑衣蒙面人擅毒,他不由开始怀疑,陈家背后的人正是哀山这群人。 不过,在赛牡丹爆出后,他便派人监视陈氏,不知是陈家已经完全沦为废棋,或是暂时的沉寂,陈氏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史府养伤,倒是没任何异常之处。 而且,这次回京,他翻阅皇宫典籍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先前绾绾误入哀山遇着的那三人,从服饰打扮来看,不是南荣人,也不是西旄人,反而更像是前朝夙沙族人。 若真是夙沙族,那他们织就的这一张大网,所图为何,便不言而喻了。 届时,只怕大越又将掀起一番血雨腥风。 ***** 沙尾村,齐家小院。 天色还没亮透,一家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不过今日不是为赶大潮,而是收拾东西准备回阳溪了,因着小蝶和东儿被掳一事,齐威等人也歇了赶海的心思。 其实不止齐家,整个沙尾村,乃至南沙镇,皆是如此。 一夜之间,整个南沙丢了三十六孩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镇子上的人无不人心惶惶,各家各户全关门闭户。 但还是有些渔民,实在舍不得难得的大潮,便让家里一半壮劳力去赶海,而老人小孩则全留在家中,还要专门留男人在家守着才放心。 齐家夫妇自从逃荒之后,再没去过郑家,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带小蝶一块去阳溪县认认路,顺便散散心。 离开沙尾村之前,詹村长和夏记伙计来了一趟。 詹村长主要是来告知齐家对钱小三的处罚,今日一早,詹老大便已经带着两个村人将钱小三扭送县衙去了。 在大越,拐卖人口是重罪,根据情节轻重判处流放、死刑甚至磔(zhe 第二声)刑。 小蝶四人虽然中途被送了回来,钱小三罪不至死,但牢狱之灾是肯定免不了的,具体的判刑还要看县老爷的意思。 至于夏记伙计,是替乌掌柜送竞卖红口鱼王得的银钱。 是一个吉利数,八百八十八两八钱。 伙计说,最后竞价买到红口鱼王的,不是南阳县里的富户,而是来南阳购置海货的一个东南沿海大户。 那里的人喜欢利数,又舍得在吃上花钱。 也正因为如此,这东南大户比第二出价高的八百八十两多了八两八钱,夺得红口鱼王。 而那少出八两八钱的富户,气得一晚上没睡,一大早上又去了夏记酒楼让乌掌柜给他再寻一条红口鱼王! 陆绾绾听得好笑,想将尾数让伙计给乌掌柜送回去,当做是这次竞买的辛苦费。 谁料,小伙计说乌掌柜来之前就吩咐,绝不能收姑娘一个铜板,他死活不肯收,又是个腿脚快的,带完话,便爬上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陆绾绾无奈笑笑,转而将银子分成四份,给齐威夫妇、郑子春兄妹和东儿分了。 齐威夫妇在伙计送来的银钱时,便已经震惊得头晕目眩,如今看陆绾绾递过来二百多两的银票,夫妻俩两双手瞬间摇成了猴子花手,郑子春几人同样退后几步远,不肯收钱。 陆绾绾见状,不由分说径直将银票分好塞他们怀里,“小蝶一日日大了,日后要花钱的地方可都多着,你们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小蝶打算,总不能一辈子指望着赶海讨生活。 还有莺时,子春哥,东儿。 日后无论是嫁人,或是娶妻,哪一样不要花钱? 正如姐夫先前所说,人这一辈子撞的大运可能就那么一两次,这红口鱼王便是咱们的大运,咱们得好好抓住了,手上有钱,日后才有选择的机会。 遇着喜欢的,不会因为没钱放弃,遇着不喜欢的,也不必委屈窝囊应下,随心而活……” 第332章 买买买 明明比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年岁还小,可陆绾绾此刻这一番话,却是听得一众人全红了眼眶。 这些年,他们近乎全部的日子,都只是为了能在这个世道生存下来,几乎从未去想过喜不喜欢的问题。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个人的喜恶是再微不足道的事,而遵循内心的喜恶更是富贵人家才能去想的奢侈。 可如今,绾绾告诉他们,日后可以随心而活。 随心……这真的是,一个令人心动,完全没法拒绝的词! 最后,齐威夫妇、郑子春兄妹、还有东儿一人收了二百的银票,至于,剩下的八十八两八钱分的四份,几人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要。 陆绾绾见状,也没再坚持,随即,准备将自己那份给春生和顺子分一分,在她这儿,但凡出了贡献,便有该得的一份,春生和顺子是她的人,可都去了赶海,又从头到尾都在忙活,自是不能少他们那一份。 乌掌柜考虑周全,让伙计送来的银钱不仅有一百两的整票,还有一些零散的。 春生抹了把眼睛,只从中接下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姑娘,这二十两已经足够了,再多的,春生不要。” “俺也一样。”顺子感动附和。 他也是到这一刻才明白,为何随统领和竹统领待他家姑娘同公子一样敬重,公子对他们也好,但和陆姑娘的好是不一样的,姑娘完全没将他们当下人,而是当成了家人。 这样的姑娘,他顺子愿意追随一辈子! 陆绾绾见一众人全是红眼兔的模样,摸了摸鼻子,将剩下的银钱递回给郑氏,她身上依旧不能放银钱。 不过,钱分不出去没关系,正好去南沙海集买海鲜。 昨日赶海得的海味,除去卖给夏记酒楼和他们自己吃掉的,便只剩下六斤蟹虎,半桶海蛎子,以及一些白螺和海菜。 南阳县现下不太平,这次离开,下次再来海边起码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不仅是陆绾绾,其他人尝过海鲜之后,也早已爱上了那滋味,此刻都想多买些海产品回去,也让家里人一块尝尝海味。 从沙尾村回阳溪县,中途正好经过南沙海集,陆绾绾让春生在海集前停下。 今日来得巧,虽然因着拍花子一事,南沙海集上的摊贩寥寥无几,但正好碰上一艘出海回来的渔船,陆绾绾一行人刚走到海集,便见船工们将一筐筐海鱼海虾往下搬。 一只只活蹦乱跳的,看着就叫人欢喜。 陆绾绾一家人都喜欢吃虾。 于是,明虾、花虾、皮皮虾、蓝尾虾每种都买了十斤。 还有樱花虾,就是他们上回在南沙海集见着的淡粉色,像花一样的虾,陆绾绾也买了不少。 船家说,这种樱花虾个头不大,但浑身全是肉,格外鲜甜,只需放点葱姜炒就很美味。 除了虾,陆绾绾还买了不少海鱼。 黄脚立,泥猛鱼,金鲳鱼,鲷鱼,海鲈、石斑、大眼鱼……海船上有的几乎各样都买了一些,加起来差不多百来斤。 另外,还买了一些干货,主要是瑶柱和海参干,至于虾干、咸鱼、海蛎干、海菜、海带这些,齐威夫妇送了不少,陆绾绾便没再花钱去买。 在海边买海鲜是真的划算,除了干货贵一点,其余的鱼、虾,满满好几大桶,加起来才八两银子。 郑老太和东儿他们也买了不少,手头宽裕了,买东西也不再那么抠抠搜搜,最后的结果就是,一辆马车不够用,只能折去夏记又借了一辆。 待两辆马车装好,一家人准备出发时,远远瞧着一人一马向南沙海集奔来,仔细一瞧,可不正是今日去沙尾村送银钱的快腿伙计! 顺子见他丧眉搭眼,像只被晒干的茄子似的就要从眼前溜走,当即大叫了一声,“二蛋!” 快腿伙计,不,二蛋,二蛋回过神,瞧见马车前的一行人,忙扯了扯唇打招呼。 顺子见状,更是纳罕,“你不是早就溜回来了?咋弄成这副模样……” “别提了,乌掌柜说今日大潮肯定有大货,让我送完钱就去石头崖海滩守着,可我从天不亮守到日上三竿,守得赶海的渔民全走了,别说大货,连只青蟹的影都没捞着。”二蛋本就晒得蔫巴,说完这话,整个人又像是抽去一层水。 陆家一众人听罢,怔了一瞬。 旋即,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 二蛋:“!!!” 一行人回到古槐村时,刚过了晌午,夏日日头大,六月天以来,不少老人小孩便喜欢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纳凉侃大山。 不过,今日树下的人似乎比寻常多了不少,将进村的路都拦了。 坐在马车里,便能听到村民们的惊呼声。 “哎唷,王老婆子年轻时的确有过一个闺女,不过不到一个月就夭了,说是二子一女自然没错!” “还有古老三家的老母猪,前两天真真就生了五只母的,三只公的,母猪崽子全白,公猪崽子两头黑,还有一头浑身白,四只猪蹄子黑,和道长算得一只不差啊。” “这个居然都能算出来,老先生真是活神仙呐!” “老先生,请您帮我老头子算算,我那小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二了,相看了几十个没一个看上眼的,到底啥时候能讨个婆娘回来?” “还有我,我有个朋友,前不久讨了个婆娘,可那婆娘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老先生帮我算算,我朋友婆娘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今年三十二,先前生了两个不成器的小子,老先生您帮我算算,以后还能不能……能不能老蚌怀珠生个闺女,生个像我们村里陆姑娘那样的闺女……” 正坐在车窗边暗搓搓吃瓜的陆绾绾:“……” 一起吃瓜的郑氏等人:“……” 陆家和郑家十数年来都不喜欢道士,尤其不喜欢算命的道士。 不过这个时候,却是有些心痒痒,一个个全竖起耳朵听那算命的道士究竟能说出些什么来。 第333章 村里来了个道士 老道士对着坐在老槐树树根上,陆绾绾她们在马车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知他张手捏了一个法诀。 然后,对周家二房的说:“你是个多子多孙的……” “多子多孙?”周家二房的一愣。 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成亲,可偏偏遇上郑家村三年旱灾,再是雪灾,吃都吃不饱,之后一路逃荒,更是吃尽了苦头,所以,儿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她担心是不是身体底子伤了。 但这种事,急不得,更不好拿在外头说。 如今,这老先生说她是个多子多福的,是不是说,她马上就要抱孙子了……在周家二房的惊喜交加目光里,那道士点了点头。 “哎唷!谢天谢地,周家列祖列宗保佑啊……”周家二房的激动得心花怒放,末了,还不忘问正事,“老先生,那我家老二呢?到底哪一次相看能讨到婆娘?” 道士说:“下次一定。” “啥?下次??下次一定?!”周家二房怔了一瞬,旋即更高兴了,当即掏了一把铜板给道士,谢了又谢地将位置让给下一个。 陆绾绾虽然看不见道士的脸,但看他收钱揣进腰包的速度,就能想象到他定然已经高兴得不拢嘴了,至少,心里早乐得合不拢嘴了。 他那腰包,已经鼓得能再放一个腰。 随着陆记工坊生意一日日红火,自开工之后,又连续扩招了两回,现在整个古槐村里,除了张家和金家二房,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工坊干事,每月有工钱拿,花钱自然更舍得了。 这大腰包里,至少九成是村里这群大爷大娘们贡献的。 下一位,是个黑脸汉子。 陆绾绾认得他,这人古家四房的,古栋,平日和陆家来往不多,但他婆娘是个能干的,不仅会做馒头,包包子,还炒得一手好菜。 先前陆记工坊开工那一日,古栋婆娘还自发来陆家帮忙做席面,陆家人发现,她不但菜炒得好,宴席过后,连灶房台面全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利索仔细人。 所以,第二回扩招的时候,陆记工坊将他婆娘招进了厨房。 只见古栋坐到道士跟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裳,“老先生,劳烦帮我……我朋友算算,他婆娘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那道士抬头看他半晌,“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什么?”古栋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是,道士又重复了一遍,“贫道说你……你朋友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人这一辈子,须懂得惜福为上。” “惜福……”古栋讷讷,掏出六个铜板给道士。 其他人看古栋这个模样,觉得有些奇怪,本想关心几句,可古栋给过铜板之后,便失了心魂似的踉跄离开了。 下一个,是金家大房的媳妇。 “老先生,劳烦您老给我算算,我这辈子到底还有没有生闺女的命?” 金家大房的是个胆大的,说罢,又朗声添了一嘴:“我听说道门里面都有怀男怀女的秘药秘术,老先生这么厉害,您肯定懂这些。 要不,老先生直接教我些生女的秘术、姿势? 让我赶紧生个像陆姑娘那样模样俊俏又能干的闺女……” 陆绾绾:“……” 郑莺时和郑绀香听得脸都红了。 倒是槐树下的老太太,媳妇们,一个个听到这话,午间瞌睡都醒了,全聚精会神盯着那道士,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忽然,不知有谁说了一句,“那不是陆家的马车吗?陆姑娘回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盯着道士的一众老太太小媳妇,像是跟着日头转的向日葵,齐齐转过头来。 那道士也滴溜溜转过半边身子。 这时,陆绾绾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一张普普通通的方脸,属于丢到人群里认不出的模样,倒是脸上的胡子有些惹眼,几乎挡住了小半张脸,还全白了,头上也白了。 瞧着起码有六七十岁。 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上拿着一张招幌,招幌上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张半仙。 村民们看到马车里的陆绾绾,也不算命了,而是笑呵呵朝马车围了过来。 “陆姑娘!陆娘子!” “陆姑娘你们回来了!” “听郑老爷子说,你们去南阳县旅,旅游了?” “南阳县那里咋样?旅游好不好玩?东西好不好吃……” 陆绾绾笑着听他们说完,“南阳县挺好玩的,附近不远就是海,海边人跟咱们吃的不一样,他们吃海鲜,海鱼、海虾,海贝,那玩意,跟咱们内地的鱼虾长得也不大一样。 我给大伙带了一些回来。 等今日工坊下工,让大伙一人拎两条回去尝尝鲜!” 众人本只是好奇,一听陆绾绾竟然还给他们都带了海鲜,心里头更是感动,夸奖的话不要钱似的倒了出来。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陆绾绾一众人听着全嘴角弯弯。 海鱼不大,一条也就四五两重,陆绾绾买百余斤海鱼,除了自家吃,便是准备给陆记工坊的员工福利,古槐村几乎每户都有人在工坊,一户两条分下去,正好整个村子都能跟着尝个味。 忽然,听得一声吟唱:“六个铜板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陆绾绾一看,却见那白发道士已经走到马车附近,“姑娘,相识即是缘,不若让老道帮姑娘算一卦?” 陆绾绾看他一眼,没出声。 而对面的郑氏,则是直接冷脸拒绝了,吃瓜是吃瓜,但依旧改不了她们讨厌道士算命这一事实。 上一回,就是陆大财请回的道士,断定绾绾是灾星。 结果,害了绾绾一辈子! 春生听到车厢里的动静,当即拉住缰绳,将马车调了个方向,正好挡住道士看陆绾绾的目光。 “娘,不如听听他怎么说?”陆绾绾其实有些好奇。 好奇这人能将她的灾星命格说出什么花来,或是,为了六个铜板,给她编出一个好命格来? 郑氏有些犹豫,“这,万一就是个糊弄人的骗子呢……” 自从她们一家离开柳树村,逃荒来到古槐村,绾绾靠自己努力,一点点将生意做大,便再没听过什么灾星的话茬,反而一个个见到绾绾都是笑脸相迎,再恭顺不过。 她担心这道士胡说什么,又平添波折,最后,反而惹得绾绾伤心…… 春生听得车内对话,“夫人,姑娘,不如让这老先生先帮我算算看?” 第334章 酱板鸭 陆绾绾心里给春生点了个赞,笑看向郑氏:“娘觉得如何?” “小姑,便算上一卦吧。”郑莺时小声帮说:“这老道士瞧着有几分真本事,若是算出绾绾是个好命格,岂不是正好破了先前那臭道士的话?也让老陆家那些人看看,到底谁才是灾星!” 郑氏听声,再看闺女灼灼眼神,忍不住点点头,“好,那便先算算看。” 春生下了马车,笑着走到老道士旁边,“麻烦老先生了。” 古槐村里的事,有心人都能探听到,但他不一样,他是个外来的,村里人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若这人真能算出来,那是有真本事。 “不麻烦,这是老道的一点谋生之术罢了。”道士摇摇头,盯着春生仔细看了一会儿,又让他伸出左手。 好半晌后,捋着白胡子对春生说:“小兄弟自幼失去双亲,和一个兄弟姐妹相依为命,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不过,苦过之后便是甜。 小兄弟命中有贵人,日后前程可期呐! ” 春生嘴角的笑意僵了僵,这些事,除了他们兄弟几个,便只有姑娘一人知道,而且,贵人…… 他的贵人就是姑娘! 这人居然连这个都算到了,难道不是神棍,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车厢内,郑氏见陆绾绾点头,缓缓将车帘掀开来,语气也好了不少,“如此,便劳烦先生了。” 老道士点点头,仔细看了陆绾绾好一会儿。 可不知怎的,方才全程没什么表情的人,一双眉头忽地皱了起来,接着,又让陆绾绾伸出手,先是伸的右手,看完右手,又让她伸左手…… 陆绾绾因着好奇,一直盯着老道士瞧,瞧着他一双眉头从平整,到皱得能夹死好多只苍蝇,甚至,那半脸花白的胡子都挂满了汗珠子。 终于,见他收了手。 应该是算完了……陆绾绾如是想。 郑家人早就捏着一股冷汗,此刻见他收手,只觉一颗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咳!”春生轻咳一声。 手里捏着六个铜板递给道士,企图用钱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老先生,不知算得如何?” 谁料,话音未落,那老道士竟哆哆嗦嗦拽着那张‘张半仙’的招幌,推开人群—— 然后,一溜烟跑了!! 春生:“……” 陆绾绾:“!!!” 其余一众人:“……!!!……” “等等!算卦的钱还没收呢!”春生率先回过神,“不是还说要算卦?你别走啊,走那么快做什么……” 谁料,越叫他,他走得越快。 一双大脚像是马蹄子似的,那矫健的模样,压根看不出是一个须发全白的六七十岁老头子。 又是个腿快的。 春生还想追,被陆绾绾叫住了,“罢了,不管了,咱们回家。” 她虽然有些好奇,但并不强求。 无论是面相,或是手相,显示的都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与其相信一个人的命可以用某些条条框框去框定,她更愿意相信,真正的命,永远是握在自己手里。 春生不追,不代表别人不追,比如金家大房的,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拔腿追了上去,“老先生!不,老神仙!!你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什么秘术可以生个陆姑娘这样的闺女呢……” 村民们闻声,望着陆绾绾的眼神比先前更为热络。 连老神仙都不敢断的命格,定然是贵不可言的好命格,他们想要生个这样的姑娘来,只会是更难啰! 郑氏看着众人的眼神,心中则是悄然一松。 跑了好,跑了好啊……单看那皱紧的眉头,她都觉得老道士放不出什么好屁来,十五年前,陆大财请回来的那狗道士,看了婳儿之后同便是这副能夹死苍蝇的样。 不同的是,那人年轻,还长了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当时三祥见那狗道士第一眼,还笑说,是哪家的公子想不开出家了…… 回到家,郑氏简单煮了个海鲜面当午饭,郑老太原本想让她们跟着一块过去吃,可想着齐家夫妇跟家人这么久没见,肯定有不少话要说,郑氏几人就没凑过去了。 饭后,将买来的海鲜分了分。 一百来斤海鱼,四十多斤虾,郑氏每样留了一些自家吃,又送了两桶去府城给陆同河他们,剩下三桶,直接提到工坊去。 工坊里面,除原先郑家村十五户人外,古槐村有四十九户,按户头分,每户两条海鱼,一个芋头叶包的海虾,至于三个管事,每人再多发两条鱼,剩下发不完的,再提回来便是。 至于剩下的金家二房和张家。 前者不用管,后者张家,郑氏分完鱼,便提了海鱼海虾各三斤过去,回来时,张大柱又塞给她一只大麻鸭,外加二十个鸭蛋。 陆绾绾看得扶额,这张大柱真是个实心眼的,先前送的还剩一只公的在圈里,又送一只母鸭,这是打算吃不完就再生的节奏么吗? 吐槽归吐槽,鸭肉还是很香的。 上次炖了一只吃,剩下两只,要不做酱板鸭? 陆绾绾想起酱板鸭,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她前世最爱吃醴县的某都酱鸭。 华国人爱美食,舍得在吃食上费心思钻研,光说得上名字的酱鸭品牌便有百余种,她吃过某绝,某煌、某舜的酱鸭,味道其实都还行,但都抵不过偶然吃过一回的某都。 那是她一个醴县下属送的,说是家乡特产,据说是抓一年生的麻鸭,用近三十种中药材酱卤而成,是整个华国酱板鸭的头儿。 她当时还觉着那小下属吹牛,可尝过一块之后,立马就爱上那麻辣鲜香的酱香味,酱卤得是真好啊,好吃得让人恨不得将骨头缝子都给嗦干净。 不过好吃的东西,定价也贵。 那下属说,她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吃某都的酱鸭,那个时候一只酱鸭二十八,她们家每个月都会买两只吃。 后来,几乎每一年都在涨价,等她穿过来的那一年,好似还听小下属吐槽过一回,说是某都得酱板鸭又涨价了,九十八一只,快要吃不起了…… 第335章 买人 东儿送木桶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么一副场景,陆绾绾正扒在鸡鸭圈上,一动不动盯着两只麻鸭,吓得鸭子在圈里一圈又一圈打转。 他想了想,问:“陆姐姐,咱们今日学解剖鸭子吗?” “解剖……”陆绾绾闻声回神,转头擦了擦嘴角。 “解剖啥?!小孩子家家的,别满脑子全想着学习,刚回来,今日好好歇一日,学习的事明日再说!” “哦。”东儿乖巧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陆姐姐,我阿爷说,今天天刚亮的时候,哀山脚下就来了不少官兵……” “官兵?”陆绾绾怔了怔。 “我阿爷早上打算去山里摘些茶叶,刚上青背山,便瞧着十来个官兵从另一头走到哀山脚下了。”东儿抿唇。 “那些人,一个个全配着大刀,背上还背着弓箭!” 陆绾绾想了想,“他们进哀山了?” “没。”东儿摇头,“只在山脚下守着,而且,一个个都藏草垛子或是灌木丛里头,瞧着像是不想被人发觉的样,我阿爷偷偷瞧了一会儿,茶叶也没敢再摘下山了。” 陆绾绾杏眸微动,“不必管他们,这些日咱们先不进山了,便是要进山,也在青背山的靠村子这边,应该不会有事。” 东儿扯唇:“我阿爷也是这么说的。” 陆绾绾想,她如果没料错的话,这些官兵应该是阿珩派的人,他们进不了哀山,想要阻止里头的人抓小孩,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在山脚。 有这些官兵在,古槐村孩子们的安全算是不必担心了。 翌日一早,陆绾绾让春生赶着马车,去了一趟阳溪县城。 一来,为买人,二来,买中草药,准备卤酱鸭。 说起来,陆绾绾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阳溪县城,自从没在阳溪摆摊之后,就没怎么来过了。 不过,虽然街头没她们陆记的摊子,但臭豆腐的味道却是随处可闻。 二人先去了牙行。 安州府在大越是出了名的穷府,而阳溪县又是穷府里头的数一数二的穷县,日子过不下去,鬻儿卖女的本就不少,再加上先前涌入的逃荒灾民,牙行里等待被买的奴很多。 多的是二三十的青壮年,还有不少十多岁的,甚至还有几个老人。 最后,陆绾绾从中挑了两家人。 一家是主家犯罪被流放,跟着被发卖的许家。 许家一共四口人,许青夫妻和一对儿女,许青夫妻俩年岁差不多,都四十来岁,许青在前主家跟着账房先生做事,不仅认字,还会些简单的账目,许家娘子则是府里的管事嬷嬷。 许家儿子十七,女儿十五,兄妹二人跟着许青夫妇,都识得一些字。 还有一家是花家,花家人口就多了,八个哥哥一个妹妹。 八人生得牛高马大,名字也取得也很牛,老大叫花大牛、老二花二牛、老三花三牛……老八花八牛。 在牙行里面,奴也被分为三六九等不同等次的奴,卖价各不相同。 除了个别极为貌美早早被富贵人家挑走的之外,便属会读书认字的奴最值钱,其次,则是壮劳力,所以,买下许家一家四口,陆绾绾花了足足五十五两。 相较之下,花家九口人反倒便宜不少,只要四十两。 在牙行,最便宜的老人都要五两银子一个,壮劳力通常能卖到八九两,花家八头牛加一个牛妹妹之所以这么便宜,据说是因为实在太能吃了。 八头牛能吃,牛妹妹更能吃! 所以,被卖出去三回,又全都退了回来,理由全都是因为他们太能吃,主家遭不住,宁愿贴钱也要退回给牙行。 老话说,事不过三,一来二去的,阳溪县富人地主圈子里全知道这花家八头牛的事了,来牙行买人时,压根没一个会看这一家子牛。 没人买,可牛还是要吃饭,最后,吃得牙行遭不住了。 这三个月里,牙行早就想将这七头烫手山牛给扔出去了,想着一头牛一头牛分开卖,总能找到几个不嫌弃的大户,然而,这七头牛当时是自卖自身进的牙行,唯一的条件就是,妹妹要和他们一块。 卖不出,供不起,眼看九个饭桶要砸手里的时候,陆绾绾来了。 牙人是个黑心包浆的,看着陆绾绾和春生年岁小,以为好忽悠,笑眯眯开价就是一百两,谁料陆绾绾直接一刀砍到脚脖子。 四十两! 牙人一惯虚伪的笑僵在了脸上,“四十两也太少了,我们这九头牛可全是身强力壮的干活好把式,姑娘这价买花家一半都嫌少了……” 然而,不待他说完,陆绾绾领着买下的许家四口转身就走。 牙人脚步不动,望着一行人的背影,重新勾出一抹笑,这种讲价的方式,他见得多了。 只要不追,客人就会自己回来。 可谁知,那年岁小、好忽悠的少年少女竟直接领着许家人上了马车,又见少年马鞭一挥,大黑马已经跑了起来。 牙人:“……” “姑娘!姑娘莫走……”牙人撒丫子追上去,气喘吁吁将马车拦住,“四,四十两就是四十两!姑娘给四十两,那九头牛就是姑娘的了!” 陆绾绾笑眯眯签了契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牙人又一遍跟陆绾绾确认:“姑娘,这契书上可是写得一清二楚,花家一家九口,卖了可就不能退回来了。” 花家八头牛和牛妹妹一脸惴惴不安望着陆绾绾,牛妹妹甚至还一个劲深呼吸,企图把自己身上的肌肉给吸小一点,再小一点…… 陆绾绾笑笑,能吃压根不是事,她家有两个庄子百二三十亩地,别说九头牛,就是再来九头也吃不完,她如今要的就是能干事的人。 这九头牛生的牛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双手带老茧,一看就是干活好把式。 而且,九头四十两,平均下来,一头只要四两半不到,多划算啊,要知道她家那头真正的老黄牛,当初可是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 第336章 花家和许家 从牙行出来之后,陆绾绾让春生驾着马车跑一趟,将两家人分别送去东阳县大庄子和府城城郊工坊。 东阳县大庄子里原本是史珍香手里最好的庄子,光田地都有百余亩,当初办转让手续的时候,史珍香便将庄子里的人手全撤干净了。 现今,庄子里只阿珩给的一个管事,两三个伙计,再加三儿五个半大小子,让花家九人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而城郊工坊,她大哥来信说巴冲那块地已经修整好,在准备建工坊分坊了,如今铺子和古槐村工坊的生意基本上是他一个人管着,难免会有分身不暇的时刻。 将许家夫妻派过去,正好看一看他们办事能力如何。 在大越,上层权贵之家的下人通常都是从小培养,去牙行买人的多是富户员外之流,而他们挑人,通常不喜欢买一家整口的,觉得调教费劲,又难有忠心,陆绾绾却正好相反。 她就喜欢对方要求一家子齐齐整整在一起的,在她看来,这既是条件,更是递过来的软肋。 要人忠心,不如拿人软肋。 有软肋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春生本想先送陆绾绾回古槐村,被陆绾绾拒绝了,闪电载花家九头牛去东阳县已经很累了,要再多跑一个来回,只怕会觉得马生生无可恋,而且,她还要买香料卤酱鸭,顺便再去集市买一些排骨。 吃多了海味,她有些馋肉了,尤其是包着一点肉的排骨! 郑氏寻常在镇上买肉,常喜欢买大肥肉,或是精瘦肉做臊子,在郑氏以及大部分人眼里,排骨这种东西划不来,所以平常很少买。 趁着今日来了县城,她准备多买些排骨回去。 因着在牙行耽搁不少功夫,陆绾绾去到集市的时候,集市已经临近散场了。 走到猪肉摊前,便见屠夫正支着下巴打瞌睡,摊上的肥肉和猪板油已经全卖完了,瘦肉也没几块,不过陆绾绾想要的排骨倒是剩下大半扇。 七文钱一斤,陆绾绾直接将那半扇排骨包圆了,那屠夫见她买得多,又乐呵呵包了一块一斤重的猪肝送当添头,让陆绾绾下回买排骨再来他摊上。 中草药是去平安药铺买的,老曲不在铺子里,伙计说这些日子曲大夫一直呆在府城,没回阳溪县,陆绾绾想老曲应该是为史夫人的事。 不知道史夫人现在情况如何了,不过陆同河先前信中没提这事,没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 出了平安药铺,陆绾绾提着排骨、猪肝和药材准备去车马行,叫个马车回村。 这时,忽见一个年轻道士迎面走来,他嘴里朗声唱着:“有灾破灾,有难解难,天师符法,消灾延寿……” 陆绾绾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 忽然,眼前光影一暗,一抬头,只见那年轻道士拦在跟前,行了一个道家抱拳礼,“福生无量天尊!” 陆绾绾见状,条件反射似的想回一礼,可她左手排骨,右手肝跟草药,只得作罢,“福生无量天尊,不知道长打哪儿来?” 年轻道士微微一笑,“贫道来自汤山府太清观,现下云游四海,广结良缘,见与施主有缘,不若替施主算上一卦?”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陆绾绾的脸,神色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陆绾绾笑:“真是巧了,昨日我也瞧着一个道长跟我说有缘。” “是么?”年轻道士眉头稍松,“不知对方仙山何处?” 陆绾绾老实摇头,“不清楚,说是六个铜板算一卦,结果卦还没开始算,人就跑了。” 年轻道士抿唇:“施主许是遇到假道士了,不过施主尽管放心,太清观是正经道观,贫道作为太清观弟子,只算有缘人,分文不收。 ” 说着,便让陆绾绾伸出手。 陆绾绾一想起昨日那老道,心底好奇又被勾了起来,依言将右手伸出去给他瞧。 结果年轻道士看了半晌,看得一张脸通红,连嘴唇都开始发紫,明显是心神耗费过度,心脏供血不足的模样,最后,还是陆绾绾给了他一脚,才恍然回过神,脸色也开始一点点回转。 “贫道失礼了。”年轻道士擦了擦头上的汗,又同陆绾绾行了一个道家礼,“福生无量天尊,小道修行不足,看不出施主的命卦。” 说罢,提起招幌就走。 陆绾绾愣了愣,“等等!怎么就算不出了……” 她想将人拦住问清楚,可刚伸手,提着的猪肝掉了,排骨是收钱的,屠夫包得严严实实,猪肝是搭头,只随便用芋头叶子裹了下。 等陆绾绾捡起猪肝,哪里还有年轻道士的影子? 陆绾绾:“……” 去他爹的,又是个腿快的。 还有,阳溪县最近的道士是不是太多了? 昨日刚遇着一个,今日梅开二度又来一个,而且一个个的不问她生辰八字,单看面相、手相就看得一副耗尽心神的模样,她的命真就有这么难算??? 本来只有一点点好奇,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好奇得跟心里有猫爪子在挠一样…… 阳溪县县城河边。 一个贼眉鼠眼的长衫男人将道士拦住,同样问了这么一句:“那姓陆的命,真这么难算?” 他请了两个道士,全是从大道观出来的,结果昨日那个老的,正事没干,在村口歪脖子槐树下捞了一大笔铜板之后直接跑了。 这一个要不是他从头到尾守着,不然也跑了。 年轻道士面色恹恹点头,“小道道学识尚浅,施主要办的事,还请另请贤能。” 说罢,便不愿与金胡子多说,提起招幌又要走。 “等等!”金胡子知道他腿脚快,一把掐住他手腕,“既然事情没办好,半钱银子该退了吧!” 年轻道士微微皱眉,“施主可知道,什么人的钱能昧,什么人的钱绝对不能昧?” 金胡子手一僵,瞥了眼他腰间鼓鼓囊囊的法器,不甘不愿将手松了开来,又腆着脸笑请求:“道长,不管算不算出命卦,您直接将她体内的鬼怪收了,不就行了?” 第337章 梅开二度 “胡说八道!”年轻道士怒甩衣袖。 “那明明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哪是什么鬼怪!” 金胡子怔了怔,“当真不是鬼怪?” 年轻道士本来甩袖就走,闻声脚步一顿,“看在与施主相识一场的份上,贫道送施主一句话,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施主好自为之。” 金胡子虽然学读书人穿长衫,其实根本大字不识几个,所以,年轻道士送他的话,他只听出个囫囵意思来。 不过,好自为之,他倒是听明白了。 金胡子眸子转了转,原先打算这个道士不行,再寻一个,可现在这太清观的小道士已经说了陆绾绾不是鬼怪附身,那八九不离十错不了,他再去找也只是浪费银子罢了。 想到这,金胡子仔细抻了抻身上的长衫,负手往南街茶楼去了。 大堂角落,四柱子正翘着二郎腿,靠墙听曲儿,他望着台上的唱曲的倌人,脑海里浮现却是那日怀中的娇软…… “四柱子,想什么呢?一张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金胡子轻车熟路走到角落,随着男人目光往台上瞧去,一双鼠目跟着浮出一抹暗光,“怎么,这是馋台上的角儿了?” “没,没想啥!”四柱子回神,连忙搓了把脸,试图将面皮上的红给搓去几分。 又问金胡子,“胡子哥来了!可是事情办成了?” 金胡子没接这话,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拎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又让小二重新续了一壶。 南街巷子里的茶楼不同于东街和西街。 十五文钱点一壶茶,便可以在这儿坐上一整天,茶水随便喝,当然,上的不是什么好茶水,只是一些老农山上采的粗茶。 不过,这些茶楼喝茶只是其次,真正营生是台上这些唱曲的角儿。 金胡子抹了抹嘴角的茶水,“四柱弟弟这些日子发了财,既然看上台上这些角儿了,花个一两银子风流一晚又不打紧!” “发的哪门子财?”四柱子摆手,“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 金胡子看他一眼,“弟弟不知是替什么人办差?” “嗐,瞎忙活罢了,啥办差不办差的!”四柱子此刻已经完全缓了过来,不愿多提其他,只压低声音问:“胡子哥,如今四五天过去了,那事情可是已经办好了?” “哥哥办事,弟弟尽管放一万个心,你让哥哥办的事情已经办得妥妥帖帖了。”金胡子将自己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旋即,朝金胡子伸出手,“剩下的银子可以给了。” 四柱子有些犹疑,“当真办妥了?” “废话!”金胡子眼睛一鼓,“要是没办好,我今儿能来这跟你要钱?你那什么什么眼神,难不成觉得我这种小事都办不成?” 四柱子讪笑,“怎么会?我只是随口问一句罢了,毕竟是给别人办事,不办好没法交差啊!” “不是就好!”金胡子冷哼,“为了这驱鬼捉妖的事,老子跑了好几个县,差点没将一双腿给跑断,才终于请来长春观和太清观的道士,这俩可都是大越有名的大道观,里面的道长走一趟就是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六’。 “要不是看在你叫我一声胡子哥的份上,老子能自己垫钱给你跑腿?可你倒好,事情办完了,现在居然想赖账了! 这么个搞法,以后咱们城北兄弟们,可再一个人敢让你跟着一块混……” “胡子哥这是哪里话?哥哥误会了啊,弟弟哪会赖账!”四柱子忙从身上摸出八两碎银子,塞到金胡子手里,“是弟弟不会说话,还望胡子哥莫要同弟弟计较。” 金胡子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心头欢喜,只是面上依旧臭臭的,“这还差不多,老子忙活这么一大功夫,勉强赚个四两银,也就是自家兄弟不计较,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跟你干!” 四柱子咧嘴笑,又给金胡子斟了一杯茶,“胡子哥的帮衬,四柱子铭记在心,日后要再有好活计,定然还叫哥哥帮忙。” “算你小子懂事!”金胡子端起茶一口喝了个精光。 一双鼠目在台上的几个角儿身上流连半晌,旋即,转步出了茶楼,往另一头暗巷子里去。 刚走进巷子,金胡子臭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掏出碎银子数了又数,最后,还放嘴里咬了一口,待看到银子上留下的小牙印,每一根贼眉上都染了笑,差点没把一张脸给笑烂。 八两,加上二两定金,足足十两银。 他请一个老道士,一个小道士,统共花了一钱银,除去这一钱的本,他还净赚九两九钱! 这四柱子的银子是真好赚啊!! 赚了钱,自是要好好快活快活,金胡子想起四柱子望着那些角儿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茶楼上的角儿哪比得上暗巷里的暗/娼? 暗巷里,一百文便能住一晚。 其中还有不少是逃荒来的小媳妇,虽然长得一般,会的也不多,但比台上这些角儿可干净多了。 尤其是他家翠芬。 一想起那温温柔柔,像水一样的娇俏人儿,金胡子忽觉浑身火热,脚下速度都快了起来…… 金胡子离开后,四柱子觉得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出了茶楼,叫了个牛车去古槐村。 他从金胡子嘴里得知,陆绾绾在古槐村名头很大,所以,等牛车快到古槐村时,四柱子便让车夫停了下来,自己则是从另一条小道,穿过芦苇荡,悄悄摸到了村尾。 村尾只一个廖廖三四户人家,四柱子很快找到陆家小院。 只是刚靠近小院,便吓了一大跳。 第338章 小老鼠,上灯台 因为,他看到郑氏竟然提着一个水桶在菜园子浇水! 他分明记得,逃荒之前,郑氏还瘫痪在床,两条腿走不了路,完全就是个废人,断亲后从柳树村离开的时候,还是被陆同河兄弟俩背着走的。 当时,他和村里几个人本想趁机跟上去捞点好处。 可惜,关口时刻,郑家大舅来了。 可就这样一个本该瘫痪的废人,居然能走路了,能走路就算了,还能拎这么一个大桶去浇水,再看郑氏面前那一片打理得齐齐整整的菜地,四柱子只觉得人都有些不好了。 沙州府名医都治不好的人,居然真被陆绾绾治得跟正常人一样,要不是陆绾绾被妖鬼附身,又咋可能做到? 想到这,四柱子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小心拨开面前的草丛,从郑氏身上移开目光,慢慢转到对面的鸡鸭圈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拔鸭毛。 只见那姑娘穿着一身再常见不过的天青短打,满头头发扎成一个大丸子模样,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笔挺的鼻梁,通红唇儿,皮肤白得像能发光,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四柱子没来由得吞了吞口水,这么油光水滑的人儿,比今日茶楼里那些涂脂抹粉的角儿可好看多了,甚至,比娇娇还要好看很多…… 四柱子眼中闪过丝丝疑惑,陆家三房什么时候有长得这么俊的姑娘了? 难道,是郑氏娘家的姑娘?听说老郑家如今也住在古槐村,想到这,四柱子又盯着拔鸭毛的姑娘仔细看了看,老郑家的两个姑娘他先前见过几回,也不长这样啊。 正纳闷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绾妹妹,我刚给工坊送豆腐,顺带给你和婶子提了点豆浆过来,还热乎着,你们记得趁热喝……” “绾妹妹??绾…………陆绾绾?!”四柱子看着拔鸭毛的姑娘笑吟吟接过豆浆,满眼全是震惊,以前灰扑扑鲜少出门,即便出了门也时常低着头走路的黄毛丫头,竟然变得这么好看了? 好看得压根就不像个人…… 妖怪!娇娇说得对,陆绾绾真的是被妖怪附身了,即便不是妖怪,那也是会变幻面貌的死鬼。 四柱子震惊过后,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 金胡子收了他十两银子,说是前后请了两个道士给陆绾绾捉鬼驱妖,可看陆绾绾那红扑扑的销量,活蹦乱跳的模样,哪里像是被驱除邪祟的样? 四柱子皱眉瞧了一会儿,眼见又有人往陆家小院来,没再敢多待,偷偷从原路出了古槐村,又让车夫把自己送回县城南街巷子。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啊下不来……” 金胡子神清气爽哼着歌儿从暗巷走出,准备去集市买个大烧鸡,再带个大猪蹄子回来,跟翠芬晚上一块吃。 翠芬原是青州府人,和男人一路逃荒到安州府,天价入城费将夫妻俩家底都掏了底朝天,可男人是个酒鬼,每日不喝酒就浑身不舒坦。 没钱买酒,每个月还要交房租,这酒鬼相公便将翠芬送到暗巷来了。 翠芬第一回接待的客人就是金胡子。 刚成亲不久的小妇人,青涩得跟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一样,又多了大姑娘没有的风韵,金胡子哪里受得住这般? 所以,后头每每赚了钱,第一个便去找翠芬了,有时候金胡子身上钱不够,翠芬也允了他。 翠芬说,金胡子是她生命里的第二个男人,比她相公更胜似相公,所以,她心甘情愿。 金胡子听了很是受用,对翠芬更欢喜了,但凡手里宽裕,便会给翠芬买点小礼物带过来,她最爱吃烧鸡和大猪蹄子,他现下有了钱,自是要满足她。 正在兴头上的男人没看到,暗巷巷口斜刺里倚着一个人,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一头撞了上去。 “哎唷!”金胡子被撞得一个踉跄,捂着额头跌倒在地,“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拦在路中间干什么……” “胡子哥,刚分开没一会就不认得了?”四柱子笑眯眯看他。 “四柱子?!”金胡子骂声一顿,再抬头时,面上喜意已经全收了起来,“你不是已经回府城了么?” 四柱子摊摊手,“我本来是要回府城的,可中途一想,索性又折回古槐村一趟,胡子哥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金胡子眸光微闪,“什么?” “我看到,陆绾绾正好端端坐在院子里,杀鸭拔毛!”四柱子脸上笑意全收,“你先前不是说事情已经请了道士捉鬼驱妖,为啥陆绾绾还会像个没事人一样?” 金胡子拍拍长衫上的泥灰站起,“这捉鬼驱妖的事,哪会一下就见效?行了行了,我还有急事,没时间跟你在扯闲……” “等等!”四柱子大手一伸。 将巷子口挡住,“你该不会只收钱,没办事吧?” “胡说八道!”金胡子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你要这么不信我,大可以再去古槐村问问,昨日是不是来了一个很厉害的老道士对付陆绾绾?” 四柱子听言沉默了。 他知道陆绾绾一家在古槐村的地位,未免村人给陆家通风报信,他虽然没去问村里人,但离开前,还是偷听到了一耳朵。 古槐村昨日确实来了一个老道士,而且听说那老道很是厉害,连谁家早夭一二十年的子女、屡屡相看不成的光棍不光的时日、母猪接下来一胎生几头……这种一个比一个刁钻的问题都能算得出来。 可既然这么厉害,为啥陆绾绾还好好的? 金胡子将四柱子脸色看在眼里,多少猜到几分他的心思,当即循循劝道:“这邪崇鬼祟的事情咱们普通人哪里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许是那附身的鬼祟太过厉害,一时半会还剩了些没死尽的留在陆绾绾身子里,所以外头看起来还算活蹦乱跳。 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指不定就死全乎了呢! 左右咱们着实已经费钱费力去道观请了高人来,你回去同雇主说清事情来龙去脉,雇主难不成还会怪你不成?” 四柱子神色微动,又听得金胡子说:“毕竟,钱是会说话的。 给十来两银子自然只能请十两银子的道士,若是雇主可以给多些,那咱们指不定给替他请来云雾寺的高僧。 再厉害的邪祟,在云雾寺高僧面前,也只有烟消云散的份!” 四柱子眉头皱起,“胡子哥这是打算趁机再捞一笔?” 第339章 帮人担孽,多收些钱不是应该的么? “什么叫再捞一笔?我这是在为咱们弟兄好呐!” 金胡子不赞同摇摇头,那双鼠目中跟着染上些许苦涩,“咱们都是可怜的苦命人,没能投生个好人家,只能靠给雇主办些腌臜事混口饭吃。 这些雇主知道事缺德,怕脏了自己的手遭报应,所以自个儿不敢干。 咱们收了这些雇主的钱替他们办事,自然也担了这份孽,罪孽担多了,说句不好听的,日后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丧良心、又损阴德,多收些银钱不是应该的么?” 四柱子抿唇,没应声,但心中有些动摇了。 金胡子看他一眼,又继续道:“咱们死不能好死,活总得好活吧,四柱弟弟也早到了成亲的年纪,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难道就这么打一辈子光棍? 反正让咱们兄弟办事的雇主一个个都有的是钱,咱们多要一点,少要一点,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咱们该拿的拿,何必为这些有钱人考虑这么多?” 金胡子说完,又是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了,我那位还在榻上等我给她带烧鸡和猪蹄呢,哥哥今日便不同老弟说了,等下回有空,哥哥也给你在巷子找一个娇软人儿一起快活!” “胡子哥别胡说……”四柱子脸皮一红。 “啥叫胡说!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咦,你咋还红脸害羞了?”金胡子话到一半,突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四柱子看了好半晌,“四柱弟弟,你不会还是个童子鸡吧?” “咳咳——”四柱子听得最后一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哈哈哈哈,还真是童子鸡……”金胡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脚步出了暗巷又回头笑说:“四柱弟弟就该可劲赚些钱,即便不讨房媳妇,在暗巷里安个窝也快活不是!”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男人望着金胡子快步离去的背影,眼底忍不住有些羡慕。 他先前便听兄弟们提过一嘴,金胡子在阳溪暗巷里有一位相好,听说是从青州府逃荒来的小娘子,待金胡子跟相公差不多。 再想想自己,马上就十六了,柳树村里那些活下来的同龄人,有些成亲早的,娃都生几个了,便是没成亲的,也都有了定下来的姑娘。 可他这么些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而且,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二十好几了,也是个光棍,哥哥没成亲,又怎么轮得到他这个当弟弟的,等他成亲,还不知何年何月了…… 四柱子心情复杂回到府城青云巷。 刚在老沈家后门站定,便听到一道骂声:“分明就是个扫把星转世,还非说自己是劳什子的天命福女,既然是福女,想吃肉吃鱼自己去买回来啊,天天就知道要这个要那个,把我老沈家家底都要没了! 可怜我家长清,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怎么就千挑万选,最后选了这么个烂灯盏,真是造孽,我老婆子死后可怎么去见沈家列祖列宗啊……” 骂声未停,后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 四柱子本来想躲一躲,抬头发现面前不是旁人,正是他刚在茶楼一直惦记的人儿,只是她此刻一双水眸通红,睫上都沾了泪珠,明显就在哭。 四柱子有些担忧,“娇娇姐,你……你还好吗?” 陆娇娇没料到这个时候屋后会有人,赶忙转过身,用袖子将泪水擦了擦,方望向四柱子,“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四柱子点头,“娇娇姐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青云巷子,往上回碰面的地方走去,那是个早已荒废的破巷,以前的住户早搬走了,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四柱子走到巷尾,将请道士捉妖的事捡了一些同陆娇娇讲。 陆娇娇听罢,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陆绾绾那个扫把星连大道观的道长都不怕?” “目前看来是这样。”四柱子抿唇,“许是附身在陆绾绾身上的那只厉鬼太厉害了,普通的法术对它不起作用……” “太厉害?”陆娇娇不悦截过话头。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夺舍的鬼罢了,难不成还能任由它这么一直披着人皮害人?” 不管是以前的陆绾绾,还是现在披着陆绾绾人皮的鬼,她一个都不想看到。 她跟陆绾绾许是八字不合,天生不对付,只要陆绾绾活着的一天,她的日子便没一日顺心,尤其是如今这个披着人皮的鬼,在花朝宴过后,已经将安州府全府的男人都给迷了心魂。 再加上前段时间陈家赛牡丹的事,‘陆绾绾’三个字在安州府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论走到哪儿都能听到。 最令人气愤的是,那些人一提起陆绾绾,便会拿她陆娇娇做比较! 说什么同样姓陆,为什么陆绾绾惊才绝绝、才貌双全、纯良献方,而她陆娇娇却是东施效颦、丧尽天良、昧良心捞钱、画虎不成反类犬…… 光是想想那些难听的话,她便恨得牙痒痒,而这一切,全是陆绾绾这个罪魁祸首带来的! 四柱子看她眸中恨意翻滚,忽地想起金胡子的话来,“娇娇姐,我听人说云雾寺里高僧都是真正有本领的,不如,咱们再请云雾寺的高僧试一试?” “云雾寺的高僧……”陆娇娇微怔。 “请他们办事不便宜吧?” 云雾寺她也早有耳闻,安州府人将云雾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尤其是云雾寺方丈,传闻他通天文地理,懂奇门风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四柱子老实摇摇头,“这个还不清楚,但云雾寺在安州、乃至大越的名头都是响当当的,若是能将人请来,不管附在陆绾绾身上的鬼,还是什么精怪,定然都再逃脱不了。” 陆娇娇有些意动,摸了摸袖袋里所剩不多的碎银。 “四柱子,先前给你的十五两,还剩下多少?” 第340章 破巷荒唐 四柱子闻声,下意识就要将胸口的银子悉数掏出来给妇人,脑中忽地想起金胡子先前在暗巷的话。 他停顿了片刻。 随后,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递给陆娇娇,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地:“还剩一钱银子……” “只剩这么一点了?”陆娇娇望着那块小碎银,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四柱子脸色白了白,连忙解释:“请长春观和太虚观的道士花了十二两,还有北街那兄弟,是个吃喝嫖赌一样不落的,请他茶楼花用也用了近三两……” 陆娇娇会这么一问,其实不是怀疑他,毕竟请人做法事本就费钱,尤其是那些出名的道观,全是些眼睛长头顶上的,给少了根本不会下山。 而且,四柱子这人虽然混了些,但这些年自己面前老实得跟头大绵羊一样,多瞧她一眼就能闹个大红脸。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吃她油水? 她脸色不好,是因为现下手头银子不够了。 老陆记生意黄了之后,家里为了赔那些酒楼饭馆的钱已经焦头烂额,她也没钱了,只前不久捡的三十两银票,除去让四柱子办事花的十五两,这些天又陆陆续续花去三两多,剩下不到十二两。 云雾寺的名气比太虚观和长春观还大,要想请高僧,十二两不一定够。 今日她出来,除了不想听沈白氏骂骂咧咧,还是想看下能不能撞个好运捡到金簪、银票之类的。 其实这些天,她在府城逛了好多遍,但不知为何,一个铜板都没捡到,像是又回到了福运消失的时候…… 四柱子见她半天没应声,以为陆娇娇生自己气了,不由有些后悔,“对不起,娇娇姐,是我没用,费了这么多银子,到头来却没能将事情给娇娇姐办好,这一钱银子你先收着,等我之后赚了钱,定会一五一十还给你……” 陆娇娇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这一钱银子你自己收着吧,这次的事辛苦你忙前忙活的了。” 四柱子见她不生自己气,反而这般体贴关怀,心中悔意更深了,他用力攥了攥掌心,“娇娇姐……” “嗯?”陆娇娇抬头。 “你在老沈家,是不是过得不开心?”四柱子望着妇人依旧染着猩红的眼眶,心头酸涩,“以前每次看到娇娇姐,脸上全是笑容,如今每每见着,你都是在哭。 你在沈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沈长清,他待你不好,是不是……” 开心……陆娇娇听得这两个字,倏地有些失神,是啊,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开心的笑过了…… 在陆家,她大哥陆同江每次见着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在沈家,沈郎在家的时候,沈白氏多少还有些顾忌,一等沈郎去了学堂,沈白氏单是那些恶毒的咒骂便让人听得想死。 而沈郎…… 沈郎已经和她离了心,虽仍然住在一个屋子里,却是再无先前的温情小意。 每日从学堂回到家,随便对付几口后便一头扎进书堆里,有时候好几天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想着想着,陆娇娇眼泪又掉了下来。 “娇娇!” 四柱子听得她的哭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陆娇娇吓了一大跳,待反应过来后,慌忙想要将男人推开,“四柱子!你做什么?!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可越挣扎,却是被抱得更紧。 两只大掌牢牢箍在腰上,似要将她揉到身体里去一样,甚至,某个地方,已经将她… 陆娇娇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当顿时吓得眼泪都凝在眼眶,再不敢乱动。 “娇娇!娇娇,娇娇……”四柱子紧紧搂住怀里的娇软人儿,放任压抑多年的爱意喷涌,一遍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既然沈长清待你不好,那以后不跟他过了,好不好? 他们老沈家不要你,我四柱子要你,疼你!你跟我吧,我一定将你当心肝一样捧在手里疼爱……” 男人说着,大掌带着怀中的娇软往后一移,把人抵在墙角。 然后,整个人覆了上去…… 陆娇娇瞪大眼,极度凶猛而又毫无章法的吻,让她一瞬间忘记了挣扎,更准确的说,是根本来不及挣扎。 直到嘴里一股腥甜传来。 陆娇娇如遭雷击似的回神,狠狠一脚踩在男人脚背。 “嗯……”四柱子闷哼一声,吃痛将人放开。 理智也渐渐回笼,他望着陆娇娇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荒唐,“对不起,娇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我情不自禁才会这样……” “住嘴!你还敢说!”陆娇娇娇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他脸上,眼泪随之簌簌而落。 四柱子是和沈长清完全不同的两种男人。 沈长清温润、浑身书卷气,身形甚至算得上瘦弱,连在床上都是谦谦君子,进退有度,而眼前这个男人粗蛮,凶狠,不管不顾,是她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乡野糙汉。 可她却被这么一个男人,压在破巷子里强吻了。 若是被别人知道,她就没脸做人了…… 陆娇娇恨恨盯着四柱子,此刻除了害怕,便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怒,“刘四柱!我告诉你,我家沈郎可是未来的状元郎,命定的官老爷,你知道轻薄未来的官夫人,是什么下场吗! 居然还敢说什么跟你? 没有自知之明,就滚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一个偷鸡摸狗的混混,下九流,连沈郎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让我放着好好的官夫人不做,跟你一个下九流? 真是天大的笑话……” 四柱子见她这般瞧不上自己,也不恼,只苦涩笑了下:“是啊,沈长清是比我厉害,可是,他待你不好。” 陆娇娇脸色微白,咬唇道:“那是因为沈郎和我有误会,只要过段时日,等误会解除了,我和沈郎便又能同从前一样了。” “误会?是因为陆绾绾吧?”四柱子不眨眼望着她。 “沈长清喜欢上陆绾绾了?” 第341章 求夫人不要拆散我和宁儿! ixs7.com “你胡说什么!” 陆娇娇一听这话,当即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凶狠大叫起来。 “陆绾绾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精怪,沈郎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也就是安州府里那些不长脑子的少年公子哥,才会被陆绾绾那个狐狸精迷惑,沈郎跟他们不一样,不可能喜欢陆绾绾……” 她说得很大声,是跟四柱子说,同时也是跟自己说。 似乎只有这样,她心中才能好受一些。 四柱子没跟她争辩,只安安静静听她骂完,然后,无奈笑着点点头,“是,娇娇说得对,沈长清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陆绾绾。 我只是,只是心疼娇娇。 不忍心看你在老沈家过得那么不开心。” 陆娇娇眸中恨意翻滚,“我现在的日子,全是拜陆绾绾这个狐狸精所赐,若不是她,我们老陆家不会翻这么一个大跟头,沈郎也不会跟我离心,只要陆绾绾不在了,这一切的难受、痛苦就都结束了。” 她早就清楚,老沈家全是些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吸血鬼,在她宽裕,有利可图的时候,一个个对她有求必应,奴颜婢膝,等到落魄的时候,踩得比谁都快。 老沈家上下,除了沈郎,没一个人真心,但她从不曾期待他们的真心,她要的,只是沈郎一人罢了。 沈郎是个十分重情义的人,而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即便是杀人放火,他也不会丢下她,现在的夫妻离心,不过是一时罢了。 只要,只要陆绾绾从这个世上消失,一切便都能回到从前…… 四柱子抿唇,“娇娇既然这么恨陆绾绾,那我便替娇娇去一趟云雾寺,即便是下跪、磕头,在寺庙门口跪上三天三夜,也一定将寺里高僧给你请回来,让陆绾绾这个精怪现出原形!” 陆娇娇仰起小脸看他。 巷子有些狭窄,四柱子又生得高大,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所以,她看他的时候,必须仰起头,此刻,在男人脸上,她清楚的看见他的决心和情意。 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打算去给她求人。 一瞬间,他好像,没先前那么讨厌了…… “娇娇?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四柱子被她看得耳根一烫,连忙摸了摸脸,却是什么都没摸着,反而是手指擦过唇的时候,染了一些血红。 他望着这抹红痕,不自禁低头朝女人嘴唇看去,待瞧见她唇上被咬破的一处,眸色跟着暗了下来,甚至,身体也有些灼热起来。 陆娇娇怕他又胡来,赶忙收回目光,又往后退开了几步,“你方才说,在陆绾绾院外看到一个给工坊送豆腐的姑娘,跟她很是亲密?” “是……”四柱子掐了掐掌心,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 “那姑娘年岁跟你差不多,我远远听到,陆绾绾唤那姑娘叫芸儿姐姐,两人亲亲热热的,好像关系挺好的。” 陆娇娇冷冷勾唇,“你先去古槐村,好好查一查这个叫芸儿的。 ” “娇娇的意思是?”四柱子有些不解。 “陆绾绾这人性子孤高,轻易不和人亲近,一旦亲近定是信任的人。”陆娇娇说到这,柔柔笑出了声,“信任的人,有的时候最好用了……” 四柱子看她这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点点应下,“好,我下晌便过去古槐村,不过,请高人驱鬼捉妖的事,娇娇可是改变主意了?” “这个,我另有安排。”陆娇娇神色讳莫。 她身上剩的一点银子,还得应急用,不可能全花在对付陆绾绾这个精怪身上,十二两银子,根本不可能请得起云雾寺高僧,要是再请一些没什么真本事的,跟把钱往水里扔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在这安州府,恨陆绾绾的,又不止她一个人。 比起她,史府二夫人和史珍香可是早恨不得将陆绾绾千刀万剐…… 临走前,陆娇娇卸了笑意,警告四柱子, “今日之事,你不准对第三人说,否则……” “我知道!”四柱子连忙指天发誓,“娇娇放心,我定不会告诉旁人,若是跟他人说了,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样,娇娇可能放心?” “记住你说的话!”陆娇娇冷哼一声,执起袖子将嘴唇擦了又擦,直至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来,才小心整理好衣裳出了小破巷。 四柱子将她动作看在眼里,心底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没立刻离开破巷,而是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确定陆娇娇已经走得很远,方大步走出巷子,然后,一头扎入野湖,足足在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 陆娇娇出了小巷子之后,没有回沈家,转道往城西史府去了。 因着囊中羞涩,陆娇娇这回没再叫车,她一路慢悠悠走去的城西,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再来一回好运。 结果,又是一无所获,反而走得一双腿都酸了。 陆娇娇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望着面前几近盘踞半条街的史府,心底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同样是人,但人和人之间的命也太不一样了。 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一出生便什么都有了。 而有的人,却是步步钻营,机关算尽,才能勉强糊口填饱肚子……到底还要等多久,她才能住上这样的大宅子,过上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 正心思翻覆之际,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陆娇娇循声一看,却见原本寂静的史府大门口,此刻竟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她好奇得加快步伐往前走。 刚站定,便听得一道悲泣声。 “史夫人,我和宁儿早已月下私盟,互许终身,求您看在我们二人真心相爱的份上,不要拆散我和宁儿……” 第342章 荷包定情 陆娇娇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跪在史府大门口,哭天抹地地敲着史府大门。 他一边哭,一边苦苦哀求,“史夫人,求您了,求您成全我和宁儿! 我对宁儿是真心的,我知道我家境贫寒,现在还配不上宁儿,但是我可以发誓,我一定会用功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 这辈子我永远只爱宁儿一人,只会娶宁儿一人。 求求史夫人,您就成全我们吧……”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 “史大小姐看着那么清高自重,背地里竟已经跟人私定终身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外头看着孤高的,内里还不知道多么风流呢!” “是呀,我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结果跟他娘回一趟外祖家,居然孩子都怀上了。” “看这书生哭成这个模样,难不成真跟史小姐定了情?” “不然呢!读书人最是看中名声,这么不管不顾求到史府大门口,定是对史小姐情根深种,非卿不娶呐。” “史夫人也是古板,老话说得好好,莫欺少年穷,这书生现下条件差了点,但只要肯努力,功成名就不是早晚的事,何必将两个相爱之人拆散……” 在这些一片倒的声音中,还有一些人想法不同。 “什么月下私盟,互许终身,不过都是这书生的一面之词,谁知道真的假的?” “就是就是!史小姐又没眼瞎,能看得上这样的?” “对呀,我先前远远见过史大小姐一次,好看得跟天上仙女一样,这种蛤蟆成精一样的穷书生,人家根本不可能放眼里!” “先前灾民逃荒来安州,没吃没喝的时候,还是史大小姐用自己的体己钱,给灾民们熬粥赠灾,这样心地纯良又有家风的女子,绝不可能做出私定终身的事!” “依我看,这穷书生分明看中史大小姐的家世,想用名声逼史大小姐就范,想软饭硬吃呢……” 那书生听着这些揣测,哭声随之一顿,“宁儿说了,她就心悦我这样的,而且,宁儿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样。 宁儿压根不看中外在那些虚的东西,她喜欢的是我内里的灵魂。 她从前说过,我跟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灵魂伴侣……” 他说到这,一张蛤蟆脸也跟着染上绯红,整个人羞涩又幸福,看得先前帮史攸宁说话的一众人像是齐齐吞了一口狗屎。 恶心死了! 陆娇娇也被恶心到了。 不过,她倒并不认为这样的人就一定跟史攸宁扯不上关系,越是被保护得好的闺阁女子,越是容易被一些男人的花言巧语诓骗了去。 面前这书生虽然长得一般,家境也不好,却是生了一张巧嘴。 像史攸宁这样从小在福窝窝里长大的,指不定机缘巧合之下,和这书生相识,然后,被他的巧嘴给骗了…… 而且,史攸宁和陆绾绾关系不错,先前花朝宴上,还送了一张名琴帮陆绾绾救场,若是史攸宁的名声坏了,只能嫁这么一个穷书生,陆绾绾定然也会跟着不好受。 所以,陆娇娇也不急着去找史珍香了,而是十分期待看接下来会怎么个闹法。 只是史府大门一直紧闭,连门前看守的门房也不知去哪儿了,外头的人再是焦灼也只能等着。 角门旁。 一个粉衣丫鬟匆匆跑回漪宁院,将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史攸宁没什么反应,霜降却是气得一个仰倒,“岂有此理!那登徒子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行,我这去前面将人打了去!” “打?”史攸宁转头看她。 “你若去打,倒正中了人家的下怀。” 霜降脚步一滞,气得眼睛都红了,“可是,那该死的东西话里话外全是抹黑小姐的,再让他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小姐的名声就全毁了啊……” “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情,任人怎么说,就是没做过。”史攸宁淡声。 霜降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向来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可是,女子名声何其重要,她家小姐这些年本就一直受陈氏母女打压,连宴会都极少参加。 若是名声坏了,以后,只怕亲事都难了。 “小姐,难道我们就任由那登徒子胡编下去?” 史攸宁眯眼,“今日阿兄去了庄子巡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再派些人看守珙桐苑,切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事。 母亲身子骨好不容易回转,不能因为这些烂事又出波折……” “是,小姐。”霜降咬唇应下,待安排好人,又不放心地跟着彩云一块去了角门打探消息。 史府大门前。 书生依旧在悲切哭诉,议论声也未曾停下,就在众人以为史府上下不准备出面时,嘎吱~ 一直紧闭的史府大门忽然开了。 一身锦服的史瑾辰兄妹从大门走了出来, 史瑾辰盯着书生看了半晌,似是极为不悦,“母亲身子不好,不便出门见客,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处口口声声污我大姐姐名声?” 书生抹了把眼睛,“二公子明鉴,小生姓刘,单名一个节字,和宁儿早已海誓山盟,许过终身,若非史夫人以死相逼阻止,小生也不会出此下策,来史府大门口求情。 小生待宁儿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疼她爱她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污她名声?” “胡说八道!”史瑾辰怒声,“什么刘节,刘不节的,我从未听大姐姐提起过,说你和大姐姐早已私定终身,可有什么证据?” “小生断不敢胡说八道!”书生刘节摆手,小心翼翼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 “这是宁儿亲自为我绣的荷包,足足绣了五天五夜呢,上面一针一线都是宁儿对我的心意。 宁儿性子害羞,说是知晓家中不会同意,便想先瞒着家里。 没想到,瞒着瞒着,还是被史夫人发现了……” 他说到这,话头停了下来,但剩下的话旁人不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个个全伸长脖子朝荷包看去。 史瑾辰接过荷包,看了两眼,便敛眉递给身旁的史珍香。 “这些女儿家的物件我看不明白,香儿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出自大姐姐之手?千万莫要让人污了大姐姐的名声……” 第343章 鸳鸯肚兜 史珍香拿着荷包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荷包是湖光锦的料子、绣线是大姐姐房里的金银线、还有大姐姐擅长的双面雕孔绣,确实是大姐姐的绣艺。” “二公子、二小姐可看完了?若是看完了,能否将荷包还我?这荷包是我和宁儿的定情信物,定不能弄丢了去……”书生刘节见她点头,又珍之重之地将荷包要了回来。 先前心中怀疑的众人看到这,也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金尊玉贵的史家大小姐真的和这穷书生有关系? 史珍香将荷包还给刘节,小脸却是突然变得森寒:“呵!定情信物?一个荷包又能说明什么?许是大姐姐什么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又恰好被你捡到了。 你如今想用一个荷包就坏我大姐姐名声。 莫不是欺我史家无人不成?” 说罢,小手一扬,“来人,给我打,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看看这里究竟是不是他能随便攀诬的地儿!” “冤枉啊!二小姐,二公子,我冤枉啊!!”书生刘节吓得大叫冤枉。 “这的的确确是宁儿亲手送我的荷包呀,上面绣了一幅锦绣山河,宁儿说希望我日后考取功名,争一个锦绣似的前程,如何就成我捡的了……” 可史珍香铁了心要打他,不管刘节如何叫冤,两个小厮围上去就是一顿棍子。 刘节被打得哇哇痛叫个不停,后背没一会就红了,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不管怎么打都不松口,反而一口一句的‘宁儿’唤着。 众人看得心情复杂,有些眼浅的甚至感动得眼圈通红。 “哎唷,天可怜见的!” “再这么打下去,这穷书生要被史家打死了。” “心悦一个人有什么错?不过是家世差了点罢了,怎么都罪不至死啊!”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二小姐快住手,不要再打下去了啊……” 史珍香似乎被这些人说动了,一连打了十数棍之后,终于让小厮停了下来,“刘节,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这本就是实话!”刘节踉跄站起身。 不屈地挺直脊背,“我和宁儿之间,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不管是谁,都休想将我们拆散,即便今日将我打死在这儿,我待宁儿的情意也不会变……” 话没说完,一块粉色布条忽地从他宽袖里掉了出来。 上面好像绣着花,还有一根布带似的东西,男人慌忙蹲下身去捡,可史珍香比他动作还快。 她翻了翻手里的粉布条,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肚兜?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会有女子的肚兜?而且,竟然还贴身带着……” “不,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要看,赶紧还给我!”刘节顾不得身上的疼,冲上前要抢,被史珍香身后的小厮一前一后拦住了,可正是这着急忙慌的动作,让一众吃瓜群众的心全勾了起来。 一个个纷纷往前挤,生怕看漏了什么。 陆娇娇也从人群中钻到了最前头,只见那粉红肚兜上绣着一片莲叶莲花,在花叶之下,还有一对正在嬉戏玩耍的鸳鸯,不管是花叶,还是鸳鸯,一个个都活灵活现,像是真的一样。 “湖光锦、金银线、还有双面雕孔绣……” 史珍香仔细翻了翻肚兜,越看越心惊,最后,一路往下,竟在肚兜里面翻角处看到一个绿豆大小的字。 那字以金线团绣而成,在日光下格外灼人。 “宁?!这,这,这是大姐姐的肚兜?!”史珍香大惊失色,“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大姐姐的肚兜?难道,你和大姐姐真的已经……” 她说到这,连忙捂嘴,似是恍然察觉到自己不该说这话。 可围观的人群早已听了个真切,有些离得近的,更是亲眼看到了那个‘宁’字,原本各执一见的围观群众此刻全是震惊。 “我滴个天娘,还真是史大小姐的肚兜啊!” “即便荷包会丢,肚兜这种贴身东西,怎么可能会丢?” “对啊,史大小姐只怕和这穷书生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了!” “真想不到,在人前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大家小姐,背地里竟然是这么一个货色,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刘节踉踉跄跄从史珍香手里抢回肚兜,慌忙辩解道:“住嘴!我不准你们这么说宁儿!我和宁儿是真心相爱的,她不是什么坏姑娘,一切只是情到浓时而已,你们要怪就怪我,是我太喜欢宁儿了……” “我打死你个狗屁倒灶、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生儿子没屁眼的恶心玩意!让你乱说,让你编排,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 我家小姐连你面都没见过,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该死的小畜生,不要脸的老黄瓜,贱人找的小贱人来害小姐……”霜降原本一直记着史攸宁的叮嘱不轻举妄动,可这人实在太可恶了,她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随手摸起一块石头便朝刘节嘴巴砸下去。 每骂一句,便是一石头往下砸。 直接将男人絮絮叨叨的话全砸回了肚子,嘴巴破了一个大口子,两三颗门牙混着鲜血一块掉了下来。 “啊!!!窝的嘴!窝的牙!!!”刘节吓得大叫,一蹦三尺高,望着霜降跟夺命罗刹一样,忙躲到史瑾辰兄妹身后去了。 霜降砸红了眼,还想继续,被史珍香一把拦住,“霜降!我知道你护主心切,担心你小姐名节受损,可也不能将人给打死了啊。” “这登徒子胡说八道,污我小姐名声,本就该死,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霜降攥着石头,早已砸红了眼。 “谁敢拦我,我一个不落全砸了……” 史珍香望着霜降对准自己的石头,吓得退后一步,让小厮将她堵住,方一脸无奈劝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不希望大姐姐和这刘书生真有什么,可如今,荷包、肚兜这种证据都在,又怎会有假? 既然大姐姐和他是真心相爱,不如我待会去求求夫人,让她成全二人……” “住嘴!你还胡说八道!要我看你们跟这登徒子就是一伙的,都想害我家小姐!”霜降怒不可遏,直接一石头掷向史珍香。 后者吓了一跳,慌忙避开。 待回过神,阴恻恻盯着霜降,“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主子动手了,难道是想被发卖不成!” “算了算了,丫鬟护住心切罢了。”史瑾辰看了眼霜降水灵的脸庞,负手出来唱红脸,“霜降,我和香儿都是为大姐姐好,既然大姐姐有心仪之人,不管那人家世如何,背景如何,我们理应祝福才是……” “不是!”霜降大吼截过话头。 “我家小姐跟那人根本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史瑾辰皱眉,重新从刘节身上掏出荷包、肚兜递给霜降,“若真是不相识,那你说说,这荷包、肚兜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344章 没人的时候,就叫香儿 霜降接过荷包、肚兜,望着上面精致的双面雕孔绣,面色悄然一白。 史瑾辰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继续道:“你是大姐姐的贴身丫鬟,你肯定会认得,这荷包和肚兜究竟是不是大姐姐的对不对?” “整个安州府,会双面雕孔绣的可没几人!”史珍香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刘书生冤枉了大姐姐,何不让大姐姐自己出来,亲自说一说,和刘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霜降恨恨瞪兄妹一眼。 这两样荷包和肚兜确实是她家小姐的东西,可是前几日晾晒衣物的时候便不见了,她们将整个史府寻遍了都没寻见,还以为是风大吹走了。 毕竟那日风大,除了荷包和肚兜,还有她们丫鬟的一些小东西也被吹走了。 可谁能想到,今日却会被一个男子这么拿出来。 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她若说是衣物丢了,那便相当于承认这些东西是她家小姐的,若否认是自家小姐的,可上面的绣工,只要是会女红的绣娘拿去和小姐的绣件稍作比对,便知是出自一人之手。 而且,这种事情,不管是与不是,都不能让小姐出面,因为根本说不清,反而会越描越黑…… 围观的众人看到霜降这个模样,心中的怀疑几乎要化为实质,对史攸宁的揣测更是甚嚣尘上。 一些原本心念于史攸宁的公子哥,此刻全丧眉搭眼,不仅为暗慕之人有主而难过,更懊恼自己瞎了眼,竟会恋慕这般私相授受、不知检点之人! 史珍香看到这,面上恹恹,眼底早已压不住喜意,“这位刘书生既然当真是大姐姐的情郎,那我们史府便不能……” 不待她说完,一道清亮的年轻男子声音插了进来,“香儿!我找了你好久,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循声去看,便见围在史府门口的人群被从中间推开,一个身穿天蓝色学子服的少年走了进来,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眉清目秀,年少焕然。 他手中抱着三两本书,脊背挺直如翠竹,整个人温润且俊秀。 只见他直直穿过人群,笑吟吟停在史珍香面前。 史珍香看着来人,一双好看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是你?陆绾绾的二哥,陆同湖?你找我做什么?” 陆同湖和陆绾绾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再加之陆同湖在花朝宴上的诗文斐然,得了数一数二的名次,所以,史珍香对陆同湖还是有一些印象,不过,但凡是陆家人,她每一个都极为讨厌。 讨厌到,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陆同湖叫她香儿。 “香儿!”陆同湖满脸受伤看着她,“我们不过昨日是吵了一两嘴,你怎么就装不认识我了?香儿前两日分明还叫人家小甜甜来着……” “等等!”史珍香狐狸眼因震惊而瞪大,“你叫我什么?香儿?!香儿是你叫的吗……” “香儿!不,不是,二小姐……”陆同湖张口就是一个‘香儿’,待余光瞥到围着的人群,才连忙改了口,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二小姐,我一时差点忘了,有人的时候,我只能唤你二小姐,没人的时候,才能唤你香儿、小甜甜……” 他的嗓门虽然没刚开口那么大了,可也不算小,尤其是在场的吃瓜群众本就竖直了耳朵听,自是一落的听了个正着。 咦,这是一个瓜没吃完,又来了一个新瓜! 原本有些伤怀的公子哥准备离开,待看到这,双脚像是被人钉在地上,再不想往外挪一步了。 “你胡说什么!”史珍香羞愤不已,“我何时与你说过这种不害臊的话了?” “香儿!不,二小姐,二小姐莫生气了,气坏了长皱纹就不好看了。”陆同湖敷衍安慰了一声,眸光扫到被小厮堵住的霜降,“啧!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个模样,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说着,拿起手里的书本给一个小厮敲了一脑袋。 “嗷!”小厮痛得头一缩,滴溜溜转去看史珍香的脸色。 毕竟,他们二小姐的脾气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若真是未来姑爷,他们要敢出手,日后给二小姐吹个枕边风,那他们岂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可他们没瞧见史珍香的指令,只见她一张俏脸羞红,紧紧盯着陆同湖的方向,瞧着还真像是拌嘴的小情人似的…… 就这么耽误一会儿的功夫,陆同湖已经将霜降带了出来。 “陆二公子!”霜降看到陆同湖,想到当日大杀四方的陆绾绾,一直提着的心倏地松了下来,当即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叭叭将事情经过同陆同湖飞快说了一遍。 “……陆二公子,我家小姐和这姓刘的绝对没半点关系,定是奸人伙同他想出这腌臜来害我小姐啊!” “刘节?”陆同湖抬步,走到一直躲在史瑾辰兄妹后的书生,笑着打量他一眼。 “不知刘兄,是在哪所书院念书?” “昧,昧有书院。”刘节被霜降砸了大半口牙,其中还有好几颗门牙,现在一讲话就漏风,“窝四自鸡在家练苏,自鸡学习……” 第345章 妹妹,你真和这陆二小子私定终身了? “原来如此,难怪瞧刘兄有些面生。”陆同湖点点头,笑着说:“不知刘兄如今念到什么书了,在下不才,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却也凑巧认得几个字,想着之后若有机会,可否同刘兄请教一二?” 书生刘节望了眼陆同湖身上的学子服,摆手拒绝了,“窝,窝不过随便练得几本苏,担布嘚甚么,哪能去教泥?” “刘兄实在是过谦了。”陆同湖不赞同看他一眼,“刘兄口中的随便读了几本书,该不会是指国策论、大越律、五国志吧?” “甚么?”刘节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头,“窝,窝现在还没学过这些苏……” 陆同湖又问:“那可是说四书五经、九章律、礼记、缀术、缉古?” “不,不四。”刘节依旧摇头。 陆同湖继续问:“那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刘节:“也不四。” “陆同湖!”史珍香看得有些不对劲,小脸当即黑了下来,“你在这儿问东问西的,到底想做什么?” 陆同湖笑意淡了淡,没有理会史珍香,而是一脸纳罕望着书生刘节,“刘兄方才在这么多人面前,信誓旦旦说以后定会认真读书,考取功名,争取自己能配得上史大小姐,求史夫人的同意。 可是,刘兄却连稚儿入学时最基本的三百千都不会。 又谈何考取功名?” 刘节微微一噎,“窝,窝吱道窝现在不勾好,但窝废用功,总废考丧的,一定,一定不废辜护宁儿一片曾心!” 陆同湖似笑非笑看他,“瞧刘兄面貌,今岁应该已经三十有余,而立之年,连字都认不全,这些年用功在哪儿呢?所谓的真心又在哪儿?” 不待刘节说话,又大手一扬,指向围观的公子们。 “这里这么才子佳俊,论家世、论样貌、论才学,哪一个不比你强? 史大小姐外祖官拜安州河道监管,父亲是当今安州府府尹,从小在史夫人森严管教下长大,琴棋诗书无一不通,什么好东西、妙人儿没见过、听过? 偏偏同你这种一无是处、一无所知、一无所长的的空心老草包私相授受,互许终身? 莫非,整个安州府的世家公子们全死绝了不成!” 被点到的一众公子们,忽地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是啊,我们哪一个不比这成精的蛤蟆强?” “若说史大小姐被这蛤蟆镜的巧嘴哄骗,那本公子的嘴可比这蛤蟆镜强多了,有一年琼花会上,我不过同史大小姐多说了一句,她便叫丫鬟将我逐出了花会!” “就是就是!史大小姐家教森严,出门必有丫鬟仆妇相陪,连外男的面都不见,怎可能和这穷书生如何?” “对呀,即便史大小姐日后定亲,也该是在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之中去挑,哪能轮得上这种癞蛤蟆!” “我看史大小姐的丫鬟说得对,分明有人嫉妒史大小姐,特意找这穷书生来坏她名声的……” “泥!泥们休要服嗦八道!”刘节忿忿,一瞬间连漏风的毛病都好了不少。 “不错,论家世、论才貌,我是比不上你们,可宁儿就只喜欢我这样的,她送定亲荷包的人是我,月下肌肤相亲赠我肚兜的是我,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公子!” 一众公子望着他蛤蟆爪里攥紧的荷包、肚兜,恨不能将那爪子剁了! “呵!”陆同湖轻笑。 “刘兄,你口口声声说,这些物件是史大小姐送你的,可有证据能证明?” 刘节望着陆同湖,目含警惕,“这些情情爱爱的事,自然是私下进行的,难不成还叫人一起见证不成?” 陆同湖挑眉,“那刘兄不妨说说,你和史大小姐具体是哪一日相识?在哪个地方,附近可有其他人看到?后面的相会又是哪些日子?每次相会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何时去的,又何时回的?” 刘节被一个个问题问得脸色微白,下意识看了史瑾辰兄妹一眼,“这,这些是我和宁儿的私事,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 “你是根本就说不出吧!”陆同湖笑意全收。 一双漆黑的眸子转向史珍香,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的雇主没同你交代这些细节,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如何编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但你可曾想过,史大小姐金枝玉贵,你今日害她,明日可还有命花钱? 常言道,狡兔死、走狗烹,待事情办成,你觉得你的雇主还能容你这个害人的把柄留在世上?” 刘节本来还想辩驳,可听到最后,一张脸都吓白了,他猛地看向史珍香,正好瞧见她狐狸眼里的狠辣—— “你看我做什么?”史珍香狠狠瞪他。 “香儿!”史瑾辰将自家妹妹拉住。 扯出三分笑看向陆同湖:“我知道你们陆家和我们大哥哥大姐姐关系匪浅,所以,陆兄弟一直想帮大姐姐说话,不过,陆兄弟将人吓坏可就不好了。 不过是男男女女之间的一点风流事,如何就谈得上杀人害命!” “二哥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陆同湖同样回以一笑,“到底是风流韵事,还是算计害人,咱们还是问这位刘兄为上。” 史瑾辰笑容僵住,“你叫我什么?二哥哥……?” 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弟弟了? “对啊,香儿跟我说的,她的哥哥,便是我的哥哥。”陆同湖一脸老实点头,还不忘表明心意。 “不过二哥哥尽管放心,我对香儿、不,我对二小姐情深一片,我们早已以月为盟,互许终身,之所以帮史大小姐,只是不忍看到坏人作恶罢了。 但我心里永远只有香儿一人。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史瑾辰:“……” 以月为盟,互许终身?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他怎么觉得,这话好像有些耳熟??? 史瑾辰压住心中荒唐,转眸看向史珍香,却见她红着一张小脸,又是娇羞又是恼怒望着陆同湖,他甚至在自己妹妹眼里看出了喜意。 “香,香儿!”史瑾辰悄悄拉了拉史珍香的衣袖。 惊疑不定问她:“你难道,真和这陆家二小子私定终身了?” 第346章 偷来的 不止是史瑾辰这么想,在场所有人无一不这么想。 陆同湖生得极好,仪表堂堂,濯濯如柳,前不久在花朝宴上以诗作闻名安州,除了家世差一点,配史珍香也不是配不上啊。 而且,人家以百川学堂招新考第二名入了学堂,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可史珍香的娘陈氏虽然得史府尹的宠爱,说白了就是一个妾室,陈家先前又因为赛牡丹事件已经被抄家,在安州府臭名昭着,人人喊打。 认真算起来,史珍香还比不上陆同湖呢! 再看陆同湖那每每提及史珍香时的神色,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深情,若说二人之间没点什么,谁会相信? 史珍香回过神,却是抬手就想给陆同湖一巴掌,“陆同湖你个登徒子,在这胡言乱语什么?我何时同你许了终身?” “香儿!”陆同湖适时握住她的手腕,无奈勾唇,“你看,你又在耍小性子了,一不开心就打人,真打疼了你不心疼?” 史珍香:“……” 她很想说,她心疼个屁啊! 可不知怎地,那张俊脸像是能勾人似的,让她骂人的话跟着堵在了嗓子眼,不得不说,陆家兄妹一个个都生得极好,尤其是在安州府好吃好喝滋养之后,通身气度更是不凡。 若是不认识的,还以为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子弟。 史珍香咬了咬唇,羞怒嗔向陆同湖:“你是不是打疼了关我什么事?我才不会心疼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我又什么出身?” 史瑾辰听着这明显打情骂俏的话,眼皮狠狠一跳。 他们费这么大功夫,结果给自己弄了一个妹夫出来? 围观的群众早已化身瓜地里的猹,一时不知道是该吃史大小姐和刘节的瓜,还是吃史二小姐和陆同湖的瓜…… 霜降却是瞪大眼睛,在史珍香和陆同湖二人之间来来回回转,陆二公子该不会当真眼神不好,喜欢上二小姐了吧? 只见陆同湖听完史珍香的话,满脸伤心地在袖子里掏了半晌。 最后,掏出一天蓝一大红两个物什,“我什么出身?你什么出身?你送我荷包,同我月下私会,倚在我怀里叫小甜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劳什子的身外之物。 从始至终,你只在乎我这个人……” 史珍香望着他手上的东西,娇羞悉数僵在脸颊,“你!你!!我的荷包和里衣怎么会在你这儿?” 众人定睛去看,陆同湖手上拿着的可不又是荷包和肚兜! 不过,不同的是,这荷包和肚兜上的绣技明显不如刘节拿出来的,肚兜上绣着两朵并蒂莲,衣角处还绣着一圈圈细小的珍珠,图样都画的不错,只是绣线有些歪歪扭扭,一看便知绣花之人女红一般。 众人看完肚兜,又往史珍香脖子看去。 正巧看到了露出来的一点点大红色…… “不准看!都给我转过头去!……”史珍香又惊又怒,慌忙从史瑾辰身上扯了一件褂子将自己捂严实,她盯着陆同湖,狐狸中恨意翻涌,“你居然敢偷我的贴身之物来污我,真是找死!” 先前听陆同湖表白的时候,她除了讨厌,心中其实还有一些隐秘的窃喜,可此刻,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恨。 这个泥腿子,居然敢这么算计自己! “香儿这话可不对,男女之间的风流事,怎么能用得上‘偷’字,荷包是你同我定情时给我的信物,至于这里衣……”陆同湖说到这,面露几分羞涩看了围观的人群一眼。 “这里这么多人不好说,等之后只剩下我和香儿,不,只剩下我和二小姐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说……” “你还敢胡说八道!”史珍香怒极。 “史大、史二,给我将这登徒子转起来,先打个三十棍,看他还敢不敢不说实话?” “这……”史大史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人动,毕竟先前二人打情骂俏的场景还看在眼里,谁知道现在是不是又是两人拌嘴耍小性子? 史珍香看他们不动,心头怒火更甚,“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围观的众人看不下去了。 陆同湖可是陆绾绾的二哥,在场之人十之八九吃过陈记菜食,受过赛牡丹毒害,若不是陆绾绾的良方,现下还被花毒折磨。 “史二小姐,小两口拌嘴闹性子也不是这么闹的呀!” “老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虽还算不上真正夫妻,可有什么误会,回去好好说开就是,何必动棍子!” “是啊,陆家一家上下都是好人,能得陆二公子青睐,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呐。” “陆二公子又不是你家的奴仆,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二小姐上次在公堂上已经挨了板子,这次再打人,府衙的大人们定不会坐视不管。” “反正已经闹开了,不如索性去府衙,让府尹大人亲自评一评理……” 一道道斥责声如洪水灌到史珍香耳中,她再刁蛮,到底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气得眼泪掉个不停,“我说了我没有,我跟陆同湖不过见过两面而已,没一点关系……” 史瑾辰眉头皱紧,“陆二兄弟,凡事适可为止的好。” “这话,我也想送给二位。”陆同湖轻笑一声,将手里的荷包和里衣送还到史珍香手里,“史二小姐现在应该知道,被人做局泼脏水,有口难言是个什么滋味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史珍香抽泣声一顿,肿着一双狐狸眼雾蒙蒙瞧着陆同湖,心中全是委屈。 陆同湖没回她,而是拱手谢过众人:“感谢诸位为陆某仗义执言,陆某定铭记于心,不过,荷包和肚兜确实是偷来的。” 第347章 一点小事,何必闹到官府去? 这话一出,先前嘈杂的人群倏然寂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荷包和肚兜是偷来的? 方才不是说,荷包是二人的定情信物,肚兜则是他们在月下欢好的时候,史珍香送他留念珍藏的? 还说他心里永远只史珍香一人,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他们刚全都看得真真的,陆同河表明心意时,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深情,可现在,他竟然说,荷包和肚兜全是偷来的?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里全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霜降却是大松一口气,陆二公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要真跟二小姐在一起,那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牛·史珍香·粪不敢相信陆同湖竟会这么轻易承认了,所以,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好哇!”史珍香冷笑,“史大、史二,你们赶紧将这偷女子贴身衣物的淫贼,抓到府衙大牢去,让他好好吃几年牢饭!” 史大史二见少女脸上已经没了羞怯,猜测这回应当是真的,对视一眼准备朝陆同湖走去。 “且慢!”陆同湖看着史珍香, 浅浅勾了勾唇,“史二小姐怕是误会了,我是说有人偷了二小姐的贴身衣物,但那人不是我。” 史珍香皱眉,“那人呢?” 陆同湖笑着说:“跑了。” “跑了?”史珍香狐狸眼瞪大,“你竟然让贼跑了?你为什么不将他抓住!” “我为什么要抓他?偷的又不是我的东西……”陆同湖看她一眼,见她气得脸色黑了好几个度,才继续道: “再说了,我不是府衙的官差,也没一个当府衙府尹的爹爹,如何有权利随随便便抓人,送人吃几年牢饭?” “你!你……”史珍香听陆同湖将她的话原原本本全还了回来,气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什么贼跑了,我看你跟那贼就是一伙的!” 陆同湖笑了:“是啊,二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史珍香看他那挂在脸上的假笑,恨不能一爪子抓破,“既然你承认了跟贼人是一伙的,那就去府衙等着吃牢饭吧!” 她再不愿看到陆同湖,直接唤了史大史二拿人。 谁料,陆同湖笑容更深了,“去府衙好啊,正好请府衙里的大人一块审一审,偷史大小姐的衣物的贼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大长腿一迈。 结结实实挡在准备开溜的刘节跟前,“刘兄这么急着走,可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刘节一怔,立马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七八个儿……侄子要照顾。” “刘兄……的阿兄真是好福气。”陆同湖挑眉。 刘节讪讪:“麻烦陆兄让一让,我得赶紧回去给家里做饭,不然一个个都饿坏了。” “何必这么麻烦?”陆同湖笑着说:“让他们同你一块吃便是。” “啊……一块吃……”刘节顿住,“吃什么?” “吃牢饭。”陆同湖笑着说。 刘节脚下一个趔趄,“陆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是不是乱说,去府衙请衙门里的大人好好审一审,自是会水落石出。”陆同湖说着,眯眼看史珍香兄妹一眼。 “你放心,我们安州府尹最是公正,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即便,犯罪的是自己的亲儿女。”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咬重了说的。 史珍香听得心头一跳,她上回在衙门才挨了二十个板子,打得她屁股都开花了,上面的伤,到如今还没好全,一走路就隐隐作痛。 史瑾辰自是也想起那日的事,他当时和美人夜里玩闹晚了,等起来的时候,母女俩已经被仆妇抬回了家。 父亲回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让他们不要再惹事。 甚至,还听信陆绾绾那个贱人的话,有些怀疑他们兄妹不是他的种…… 想到这些,史瑾辰眉头深深皱起,“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何必闹到官府去?” “一点小事?”陆同湖似笑非笑望着兄妹二人。 “既然在二位眼中,女子的名声只是一点小事,今日又何必大张旗鼓请个屠夫来唱这么一场戏,败坏史大小姐名声?” 众人一听这话,议论声炸开了锅。 “屠夫……哪个屠夫?” “还有陆家小兄弟说的唱戏,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今日这蛤蟆精闹事,是史家二房兄妹安排的?” “不可能吧,这么害人名声,不是损阴德造孽么!” “我看陆二兄弟说得对,史家二房早就等着大夫人咽气好上位,兄妹俩又跟史家大小姐大公子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没什么情分,坏史大小姐名声的事又不是做不出来!” “对啊,我先前在宴会上看到,史家二房兄妹见着大房兄姐,连打招呼都不打一声,今日倒是口口声声说要帮史大小姐,一看就不对劲!” “嘴上说帮史大小姐,结果字字句句全将姓刘的蛤蟆精往史大小姐身上扯,我看分明就是想把史大小姐逼死!” “史夫人本来病殃殃,女儿再有个万一,怕是也活不了,到时候留史大公子一个,能打得赢他们一窝?” “待史家大房败了,日后家产就全是他们兄妹俩的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兄妹俩听着陆同湖后半截话,心头已然一沉,再看众人对着他们七嘴八舌指摘,立马就要赶人走,“什么屠夫唱戏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不是你偷的,本小姐便不同你计较了,你赶紧走吧,我们史府不欢迎你。” 刘节面色更白了几分,转身就想跑。 两条腿刚迈开,却被陆同湖提溜着衣领扔到了人群正中央,“戏既然开场了,不唱完,怎么能走?” “对!陆二公子说得对!”霜降和彩云蹬蹬蹬跑上前,堵住刘节前后,“今日这事要不弄清楚,谁都不许走!” 甚至还有一些热心的公子,将史瑾辰和史珍香周围也一一堵了个严实。 第348章 戳破 史珍香差点气得一个仰倒,“你!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快给本小姐让开,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让。”公子们面上带笑,脚下不动如松。 他们这个圈子里混的,谁没几个有用靠山?真论起来,还不一定比他们史家差。 兄妹俩见这情形,两张酷似的面容齐齐黑沉如墨。 人群中央,陆同湖已经开始盘问,“说吧,今日究竟是谁,指使你污蔑史大小姐名声?” “我没……”刘节刚要辩解,又听得陆同湖说:“你说话之前可要想仔细了,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日后对簿公堂的证据。” 轻轻浅浅的三两句话,听得刘节快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嘴里,“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双眼又情不自禁往史瑾辰兄妹看去。 “你看史二公子和史二小姐做什么?”陆同湖挑眉,“莫非,今日这事当真是受他们指使?” “陆同湖!你够了!要再血口喷人本小姐现在就杀了你……”史珍香气得一张小脸青白交加,如果眼神能杀人,陆同湖已经死了八百遍了。 然而,陆同湖压根不理她,连头也没回一下。 “刘兄,你看二小姐这模样,张口闭口要杀人,待今日过后,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若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即便要害你,人家也得掂量掂量,可一个下九流的屠夫就不一样了,家人给你报官都得先挨一顿板子。 你自己一条命可以不考虑,家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吗? 等你没了,史二小姐斩草除根。 你们刘家,就绝后了!” 陆同湖声音平静,可他每说一句,刘节的面色便白了一分,最后,头上一颗一颗的豆大汗珠滚落。 史珍香看得直跺脚,“你不要听姓陆的胡说八道,你本来便对大姐姐心有所属,郎有情,妾有意,当属安州佳话广为传颂才是,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要害你……” 刘节充耳不闻,他擦了擦汗,盯着陆同湖的学子服看了半晌,“你为何知道我是屠夫?” 陆同湖执起他的手掌,缓缓摊开来,“先前我扶刘兄的时候,发现你左手手掌虎口长着一圈老茧,而食指中指无茧。 若是书生,长年累月握笔,应该正好相反才对,食指中指应长有笔茧,可你的食指中指除了粗糙并无茧子。 而且,你身上还一股血腥味,虽然很淡,还被皂角的香味掩盖了不少,但靠近了,还是能闻到些许。 便是你双袖袖口,暗黑色重于其他布料,应是长年沾染血迹所致。” 刘节握了握手掌,苦涩笑了笑,“你真是观察入微。” 陆同湖轻笑:“其实,通过手和味道,我只能猜个六七分,先前种种不过是诈你罢了,你问我如何知道你是屠夫的时候,才是真的确定。” 刘节怔了片刻,再开口时,话中俨然带上了敬佩,“不愧是百川学堂的天之骄子,竟从一开始便知这是个局。” 众人听罢,望向陆同湖的目光同样闪着光。 唯有史家兄妹,听到陆同湖原先只是炸问,两张脸一会青,一会白又红,像是两张大型调色盘一样! 这些姓陆的,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可恶,陆绾绾是这样,陆同湖也是…… 刘节收回目光,讷讷道:“其实,我也想读书的,也读了几年书。 可我命不好,十岁那年,童生试前夕,父亲和兄长突然重病,为了治病,不仅家中积攒全花光了,还欠了不欠债,最后,却一个都没能留下来。 要还债,还要赡养老母,以及兄长留下的三个孩子。 我只能脱下学子服,重新拿起我父亲的杀猪刀。 这一拿,便是十六年。” 他说到这,摊开手掌,抚了抚自己虎口处的厚茧,“这些年,我无数次夜里都梦到,自己重新穿上学子服,坐到学堂里。 只是以后,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一旦进了安州狱,不说读书,便是我的老母和侄儿们……” 陆同湖明了他话里的意思,缓声说:“主犯和从犯,处罚各不相同,只要你将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府衙里的大人也会对你网开一面。” “当真?”刘节灰败的眼神又亮了些许。 陆同湖点头,“当真。” 刘节听言,当即指着史瑾辰兄妹大声道:“是史家二公子和二小姐,让我玷污史大小姐名声,说我同她私相授受,暗许终身……” “休要在这儿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觊觎我大姐姐的美貌,贪图史家和钟家家产,妄图以名声相逼强娶大姐姐,如今见事情败露,便颠三倒四,攀诬到我们兄妹头上,真是好大的狗胆!”史瑾辰目光如刀。 “你莫不是以为,最后反口,一个陆同湖就能保得住你?” 刘节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只是很快跑到陆同湖身后,又伸出头瞪向史瑾辰,“我才没攀诬! 前日快晌午的时候,我刚在集市收摊没一会儿,是你的贴身小厮史干找到我,交给我史大小姐的荷包和里衣,让我今日来史府门口演一出戏。 说要我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闹得安州府上下人尽皆知,大街小巷全知道史大小姐私相授受,和野男人生米煮成熟饭的事。 还说,只要事情办好了,便能让我脱了下九流的贱籍,再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重新入学堂念书。” 这话一出,静谧的人群轰地炸开了。 “竟真是史二公子和二小姐!” “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可到底是血脉相连,十几年的骨肉兄妹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毁了名声,这一辈子就全毁了啊,大小姐那样清高孤傲的性子,指不定最后会以死证清白。” “史家二房兄妹小小年纪,心怎么这么黑,他们这是打定主意将大房一家子逼死啊!” “人家外祖家可是连赛牡丹这种毒物都能种的,什么根出什么芽,这两兄妹能好到哪里去……” 第349章 李老头指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史瑾辰兄妹差点咬碎两口银牙。 “这些贱民,真是嫌命长了……”史珍香想要发作,被史瑾辰拉住了。 只见他转向身后小厮,面露疑惑,“阿干,你跟本公子说说,刘节方才说的事可是真的?” “回公子,奴才听不懂这人的意思。”史干连忙摇头,“小的这几日一直在隔壁县庄子清点果苗,今日早上才回来……” “今早才回来?”刘节冷笑,从胸口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袋子出来,“那这个,你应该不陌生吧? 这是你给我定金的钱袋。 二两碎银的定金可还在里面,一个子都没动!” 史干望着钱袋子,平静的脸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刘节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直接冲上前,三两下将他腰间的钱袋子扯了下来,“陆兄弟,各位公子,劳烦你们帮忙看看,这两个钱袋子是不是一模一样? ” 其中,人群最前头的一个锦衣公子仔细看了看两个袋子,“不错,但凡是个没眼瞎的,都知道这两个钱袋子是一个爹娘生的。” 说罢,将钱袋子扔给身后其他人,自己则是抬眸盯着史干,“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史干听得眼皮一跳,“朱公子莫要被这人蒙骗了,我早前以为钱袋子掉了,便让娘老子又新缝了一个,没想到,竟是被这姓刘的给偷了,他先是偷大小姐的贴身衣物,又偷我钱袋,想来已经是个惯偷了,小偷的话不能信啊!” 刘节见他倒打一耙,不由气得一滞,“你前日去找我的时候,虽然快散集了,可我肉摊后面,还有一个卖豆腐的李老头,他可全瞧着了……” 史干甩袖大骂:“什么卖豆腐的李老头,我根本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什么李老头,王老头的!” 刘节见状,直接竖指朝天: “陆兄弟,在场诸位,我可以发誓我讲的全是真的,要是有一个假字,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将这位李老头唤来一问便可。”陆同湖点点头,准备去找人。 先前出声的公子哥已经大手一挥,“阿聪,阿笨!快去跑一趟,立马将李老头带来,莫让奸人给害了……” 说罢,还挑衅看史家兄妹一眼。 见二人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才笑嘻嘻转向陆同湖: “陆兄,当日花朝宴,我最喜欢陆姑娘的……和陆兄的诗和琴,不知陆兄你们何时有时间,我想找个机会再和二位好好讨教一二。” 陆同湖:“……” 他望着少年快笑烂的脸想了想,从记忆里将人挖了出来。 这人他在花朝宴有过一面之缘,就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姓朱,好像祖上也是阳溪县人士,勉强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 长得也挺不错的,大高个,五官笔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方才围拢史家兄妹的公子哥里头,就属他叫得最欢。 可是,对于这种明显想拱白菜的猪,长得再好,叫得再欢,陆同湖都喜欢不起来,于是他淡声说:“下次一定。” “下次?”朱公子愣了愣,“下次是哪次?” 陆同湖眸子微垂,“舍妹去南阳县了,归期未定,还需等她回来再说。” 其实,绾绾昨日便已经回了古槐村,陆记后院还摆着她让春生送来的两桶海鱼海虾,但这些没必要和眼前这人说。 谁料,朱公子闻声却是乐了,“南阳好啊,正巧我家在那儿有两处临海的庄子,还有几艘渔船,不知陆姑娘对大海可有兴趣?我可以载她去海上游玩一番!” 陆同湖思及春生提及自家妹妹在海边的场景,老实摇了摇头,“不感兴趣。” “这样啊……”朱公子叹口气,脸上的酒窝跟着小了一圈。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阿聪阿笨将李老头一左一右扛了回来。 阿聪阿笨去找人的时候,李老头正走街串巷地吆喝卖豆腐,被二人扛上肩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再看此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吓得手里的豆腐挑子都要掉地上去了。 “老伯当心!”陆同湖眼疾手快将挑子接住,放回地上,“今日冒昧请老伯来,是想跟老伯确认一件事。” 李老头瞧着陆同湖身上的学子服,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不少,“小公子请说。” 陆同湖指了指史干,“不知老伯前日可见过他?” “这人……”李老头一看史干,眉头当即皱了起来,随即又看到不远处的刘节,不由有些愣住,“阿节,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弄成这副样子? ” 刘节连忙擦了擦身上的血迹,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可这样子,却是让李老头忽地想起什么,转而又看了史干好半晌,最后视线落在史府大门上,“阿节,你该不会真信了这小子的话,来这里害史府大……” 他话到一半,赶忙收了话茬。 见刘节轻轻点头,方大叫着一拊掌,“哎唷!你怎么这么糊涂呐,人家史府什么人,你又什么人,你来这里瞎胡闹做什么?赶紧回去!” 说着,连地上的豆腐挑子也顾不上了,扯着刘节就要走。 “老伯莫急。”朱公子笑呵呵将人拦住。 “也就是说,老伯当日亲眼见到,这小厮指使刘节来此大闹,攀诬史大小姐名声,对不对?” 眼见李老头有些犹疑,朱公子又体贴指了指门前的史府兄妹,“现下,这二人一口咬定是刘节自己想害史大小姐,与他们无关,准备让刘节一人担了害人的罪名,老伯可一定要如实回答,莫要让真凶逃之夭夭啊!” 第350章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朱宝宝,你个混蛋!”史珍香气得破口大骂,“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那你倒是别装哑巴啊!”朱宝宝双手扒着眼角、嘴角、娴熟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字一顿道:“屎、真、香!”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史珍香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就朝朱宝宝挠去,可不待她靠近,又被阿聪阿笨挡了回去。 一旁,李老头原本还否认,尽量替刘节掩饰一二,可听完朱宝宝的话,当即像是吆喝卖豆腐一样,扯着嗓子说: “对,那日阿节卖肉最后剩了一些碎骨,他让我去肉摊下的筐子挑些回去炖汤喝,结果刚蹲下,这小子便来了!” 他说着,满脸怒容指向史干,“这小子真是个心肠黢黑的啊,说是只要毁了史大小姐,让史大小姐被千夫指、万人骂,便让阿节重新入学堂读书,还会给阿节一百两银子,让他家里的老母和侄儿们下半辈子再不用为吃食发愁! 我当时便劝阿节,让他莫要被这小子迷了心智。 富贵人家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掺和的,一个搞不好,怕是连命都要丢了啊……” 说到这,李老头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你们大人有大量,放阿节一马好不好?算是小老儿求求你们了! 小老儿从小看阿节长大,他天生聪慧,本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每每考试都是学堂数一数二的名次,要不是父兄突然病了,早就中了秀才举人,说不定还成官老爷了。 他是个好人啊,自己可怜,对我们这些苦命人还仁义,平日有卖不完的骨头,肉皮,都会送给我们吃。 阿节只是一时被执念迷了心智,太想读书了。 他不是故意害史大小姐的,你们不要杀他,留他一命好不好?他要是死了,刘家一家子老弱,怕是都活不成了啊……” “老伯你,你别哭呀……”朱宝宝对史家兄妹可以疾言令色,但面对大哭的李老头,却是有些手足无措,眼巴巴转向陆同湖。 “李老伯放心,刘节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陆同湖缓声说:“毕竟,刘节不过是受史二公子和史二小姐指使罢了……” “陆二兄弟此言差矣。”史瑾辰插过话头。 “本公子压根不认识什么刘节、赵节的,如何谈得上指使一说?” “居然还狡辩!”朱宝宝气笑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便是说破天,你和史珍香也逃不了了。” “什么狡辩?说得多难听!”史瑾辰不赞同看他一眼,“今日这事确实有本公子的不是,是本公子御下不严,才让手下的奴才心生歹念,反咬主人,史干你们带走,该怎么处罚便怎么处罚,不必手软!” “公子……”史干面色一白,眸中全是震惊。 “阿干,你跟我这么些年,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情来?”史瑾辰长叹一口气,“不过你放心,本公子是个顾念旧情的,无论你这回是生是死,你爹娘和媳妇,还有快出生的孩子,本公子日后会一并护着。” 史干本想辩解,可听出他话里的警告,满心不甘悉数咽了回去。 他紧紧攥拳,大声朝众人道:“是,今日这事全是我记恨大小姐而为,你们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 “小奴才一个人做的?”朱公子眉头皱成一团,“史瑾辰,你们莫不是当我们这些人是傻子不成?” 围观的众人同样不满盯着史家兄妹。 一出手就打算将整个史家大房全弄死,现在事情败露,就推一个下人当替死鬼,将一切全推这下人身上,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史珍香却是重新翘起尾巴,满脸带笑望向陆同湖一众人,“人心隔肚皮,这下人要做什么,我们当主子的也没办法啊,毕竟手脚长人家手上,总不能将人手脚捆起来不是,陆二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啊。”陆同湖同样回以一笑。 “贵府二房御下不严在安州府早已是出了名的。 先前御下不严,亲侄子漫山种数百亩毒花不知,后来御下不严,奴仆画主人辟火图散至安州大街小巷不知,如今,手下人下作谋害亲姐又不知。 日后便是再来个十回八回御下不严,大家也不会觉得新奇了。” 众人听声怔住,随即哄堂大笑,望着史家兄妹的眼神全是不屑,有个别风流的,眼神还不忘在史珍香上下流转。 毕竟,当时母女二人的避火新画传得府城上下全是,饶是史府后来进行了一回查销,还有不少人手上留了一份,倒不是为旁的,而是那些画像实在画得太好了,他们想找出背后的画师来。 “陆同湖!!你们这些贱民转过头,不准看……”史珍香刚扬起的笑全僵在脸颊,双手抱胸逃也似的往史府大门跑。 这顾头不顾腚的模样,看得一众人嘲笑声更甚。 史瑾辰深深望了陆同湖一眼,也跟在史珍香身后回了府,然后,砰的一声关了大门。 门前,阿聪和阿笨已经将史干捆住手,准备押往府衙。 朱宝宝问陆同湖,“陆兄,这刘节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一并去府衙吧,自己同衙内大人认罪、说清来龙去脉,一顿板子和牢狱之灾是逃不了,不过罪不至死。”陆同湖望着耷拉着脑袋的刘节,提醒了一句:“去府衙之前,记得赶紧让家人换个地方。” 刘节猛地抬头,“陆兄弟的意思是?” 陆同湖缓声:“你应该清楚,史瑾辰兄妹不是善人,今日之事无论成败,他们都不准备留你,以及你家人的性命。” 刘节本就不是蠢人,当即跪下朝陆同湖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陆兄弟大恩,我刘节铭记在心,待我从安州狱出来,一定好好拜谢陆兄弟恩情。” “不必。”陆同湖摆手。 “人生匆匆数十载,一切终将成空,凡事不必太过执着,读书不一定多好,当个屠户也不一定就不好,家人常伴,身心安康,便已经是上上签。” 刘节听声怔了怔,再起身时,通身颓废褪去大半,他郑重朝陆同湖行了一礼,“陆兄弟的话,刘某记住了。” 李老头跟刘节一块回去帮忙,在离开之前,朱宝宝用一两银将李老伯的豆腐摊子全包圆了,乐得李老头合不拢嘴,他卖豆腐大半辈子了,生意从没这么好过。 第351章 更恨 “这些姓陆的,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些贱人!有陆绾绾那小贱人不够,还要多一个陆同湖这样的贱人,老天爷怎么不赶紧劈一道雷,将这些姓陆的全劈死……” 史珍香每骂一句,便捞起一件瓷器狠狠往地上砸。 陆娇娇来到院门口的时候,只见偌大的院里全是瓷器碎片,伺候的下人一个个全低头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眼见史珍香又捞起一个上好的圆肚深口描金花瓶要砸,陆娇娇忙上前两步,“珍香,你生气归生气,何苦拿这些物什撒气?” 史珍香顿了顿,瞧见款步走来的妇人,面色更难看了,“你怎么来了?” 又是一个姓陆的! 她现在一看到姓陆的,心头火便突突突窜个不停。 而且,先前花朝宴上,要不是陆娇娇一口断定陆绾绾那个小贱人从没念过书,是个大字不识、琴棋诗画样样不通的,她也不会将东阳县大庄子给输了去。 所以,她现下看到陆娇娇,也没法有一点好脸色。 陆娇娇见她不虞,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娇娇今日来,是有一个要紧事想同珍香说。” “要紧事?”史珍香一脸莫名,“什么要紧事?” 陆娇娇勾了勾唇,“关于陆绾绾的。” “陆绾绾?!”史珍香一听这三个字,声音条件反射似地拔高了,她似笑非笑望着陆娇娇,“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能结果了那个小贱人不成?” 这本只是随口一句气话,谁料,却见陆娇娇点点头,“珍香所言不错,现下确实有一个好办法,” 史珍香一怔,随即不屑嗤笑出声,“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自从上回辟火图一事后,她不仅在府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了二十个板子,她和娘的名声也一落千丈,即便是出门一趟,她都能感受到一群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 那种羞耻和恼怒,让她日日夜夜梦中都想杀了陆绾绾! 史珍香不止是想,也真的去做了,可陆绾绾、乃至陆家人身边竟全有高手护着,她派一个人去,便被揍一个,揍完之后,还不忘扔到她院子里来。 最后,她忍无可忍,索性让人一把火点了陆记。 然而,陆记没烧起来,反倒是她自己的院子被点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将她院子里的屋舍、砖瓦、花木全烧了个精光,如今还在修葺,可即便修好,她也不准备继续搬回去住了。 经过这一遭,她对火已经有了阴影。 同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再出手对付陆家人,可心口堵着一口气憋得慌,所以一番思虑之下,将矛头瞄准了史攸宁。 史攸宁和史雁行同陆家交好,只要毁了史攸宁,陆绾绾一家定也免不了难受,可谁成想,眼见快要成事时,又被突然冒出来的陆同湖给搅和了。 虽然有史干那个替罪羊顶着,这回不必挨板子坐大牢,可大家都不是傻子,不需一日,她和阿兄恶毒做局,谋害嫡姐的名声便会传遍安州上下,她这辈子都别想再高嫁了。 光是想想这些,她都要呕出好几口老血来。 这些姓陆的,一个比一个狡诈。 连她和阿兄、娘亲都将他们奈何不得,她并不觉得,没权没势又没人的陆娇娇会有什么好办法! 陆娇娇望着她眼底翻滚的恨意,讳莫笑了笑,“我是没什么好办法,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定会有好办法,可以替娇娇出了这口恶气!” 史珍香抬眸,“谁?” 陆娇娇轻声说:“六皇子妃。” “六皇子妃?”史珍香一脸懵,“这事跟六皇子妃有什么关系,她怎么可能会帮我对付陆绾绾?” 陆娇娇没做声,只是望了眼院子里伺候的下人。 史珍香会意,冲他们不耐一挥手,“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小姐。”伺候的下人们如释重负,一溜烟散了个干净。 待院子里只剩下二人时,陆娇娇方柔声道:“珍香可曾听闻,六皇子妃在嫁与六皇子之前,同平南王世子曾有娃娃亲的传言?” “六皇子妃和裴珩……”史珍香闻声一怔。 六皇子是当今圣上与容贵妃所生。 在大越,皇子未封王之前通常没有封地,甚至封王后也不一定会有封地,但六皇子却是一个例外。 他未成年时,皇上便赐了汤山府作为封地。 只因其母妃容贵妃,宠冠后宫,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比一般的皇子受宠。 而六皇子妃陆珠,是大将军府陆老将军的独孙女,一个‘珠’字,便代表了她在大将军府的地位,真真是金银玉砌出来的人儿。 她先前去京城时,曾在宴会上听人提过一嘴,陆老将军和镇国公是多年挚友,二人曾定下誓约:日后若是二人的孩子皆是儿子,便结为兄弟,若皆是女儿,便互为姐妹,倘若一子一女,便定下娃娃亲。 陆老将军只陆言一个独子,而镇国公夏家则是一子一女。 可惜的是,镇国公之女夏棠对陆言完全无意,甚至算得上厌恶,反而对异姓王裴翊宗一见倾心,夏裴两家很快结亲,不久后生下裴珩。 所以,娃娃亲的约定便延续到了下一代。 只是裴珩自幼体弱多病,又传出活不过二十,陆家哪里忍心陆珠嫁去平南王府早早守寡,所以,定亲一说便不了了之,后来没过多久,陆家和六皇子便定了亲,陆珠成了六皇子妃。 相比病恹恹的太子,不少人反而认准六皇子是日后要继承大统之人,一旦皇帝薨了,六皇子继位,陆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所以,关于陆夏两家的娃娃亲再无人敢当众提及,唯有一些看不惯陆珠的世家小姐们私下会偷摸议论几嘴。 她在那次宴会上同六皇子妃见过一面。 六皇子妃真真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不仅貌美,人还特别好相处,完全不像其他世家女那样,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便是待她这个偏远州府的府尹庶女,也是极好的,还赏了一套出阁前的碧玉八宝首饰给她,可惜她拿回来还没戴过,便被陆绾绾那小贱人给夺去了…… 想到这,史珍香对陆绾绾的恨又深了几分。 同样姓陆,怎么会差的这么多?一个高贵却纯良,便是女子也喜欢,一个卑贱还恶毒,让人恨不能是杀之而后快! 第352章 毒计 “珍香?珍香……”陆娇娇见史珍香半晌不做声,一时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不知是没领会自己的意思,还是从未曾听过这事。 史珍香回过神,“即便六皇子妃和裴珩真有过娃娃亲,甚至定过亲,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去了,六皇子妃只怕压根不放在心上了,又怎么可能为了裴珩帮我对付陆绾绾?” 陆娇娇勾唇:“倘若,六皇子妃对裴珩余情未了呢?” “这怎么可能!”史珍香嗤笑出声。 “一个是天横贵胄的皇子,未来的天下之主,一个是天生体弱、没两年活头的天命煞星,六皇子妃又不是傻子,放着好好的皇子妃不做,去对一个短命鬼余情未了!” “珍香所言不假。”陆娇娇点点头,“只是感情这事,又岂是身份尊卑这些外在之物能衡量的?” 史珍香眉头轻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平南王世子相貌惊绝,才华横溢,武能安邦,文能治国,大越年少一辈中无一人能敌。 即便是身份,他是大越唯一的异姓王世子,比之六皇子也不差,六皇子妃真能说放下就放下?”陆娇娇软声说。 “年少时的感情是最纯粹的,只凭心意,无关其他。 得到了兴许还好,若是得不到,便是一生之痛。 每每思之,皆如附骨之疽。” 史珍香听得心头一颤,“可六皇子妃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即便知晓裴珩和陆绾绾不清不楚的,也不会下狠手吧?” 她记得那日在宴会上,有一个小丫鬟不小心弄脏了六皇子妃的裙子,可六皇子非但没责怪那丫鬟,还特意嘱咐主家事后不要迁怒那丫鬟。 “真菩萨还是假菩萨,谁分得清呢?”陆娇娇不以为意。 “女人的嫉妒可是要命的,即便是真菩萨,一旦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动了,也得化身夺命罗刹!” “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史珍香赞同点头,一双狐狸眼随即泛起些许狐疑,“不对啊,你怎么会知道六皇子妃和裴珩的事,难不成你还见过六皇子妃不成?” “珍香说笑了。”陆娇娇敛眸,“我不过是一个小老百姓,连京城的地都没踩过一寸,又怎么可能会见过六皇子妃那般尊贵的人?不过是早前在沙州的茶楼酒巷里,偶然听旁人提过一嘴罢了。” 史珍香垂眸想了想,觉得这话应该没错。 富贵人家阴私多,即便是镇国公和大将军府那般显赫的世家大族,也不能例外,夏家和陆家的娃娃亲之说,早前又不是隐秘之事,知晓的人不在少数。 天高皇帝远,像沙州那般偏远的边陲之地,将富贵人家的风流私事当茶余饭后谈资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史珍香抬眸看她一眼,“不管怎么说,陆绾绾可是你隔房的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真能下狠手杀了她?” “珍香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敢杀人?更何况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妹!”陆娇娇叹口气,小脸染起点点忧愁。 “正是因为绾绾是我隔房妹妹,又有多年骨肉亲情在,所以我才没法眼睁睁看着精怪披她的皮四处作恶害人。” “精怪?”史珍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这个陆绾绾,已经不是我三叔家那个堂妹了。”陆娇娇咬唇,将陆绾绾被精怪附身的事简单捡了一些同她说了。 “难怪!我要说这陆绾绾怎么这么邪门,原来竟是只精怪变得……”史珍香恍然大悟,一直阴沉的小脸终于有了笑意,“精怪好啊,只要将她体内的精怪除了去,剩下那个真正的陆绾绾便不足为惧了。” 陆娇娇面露好奇:“不知珍香打算如何除去那精怪?” 史珍香眉目挑起,“三日后,便是云雾寺一年一度的佛诞节,届时,安州府及相邻州府信众皆会去云雾寺听禅讲经,我们想个法子,让陆绾绾那小贱人也去云雾寺,这次,定叫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 “珍香此举真是高明!”陆娇娇赞了一句,又问:“那六皇子妃那里,咱们便不说了么?” “当然要说!”史珍香阴恻恻笑了笑。 “陆绾绾身上那只精怪邪门得很,以防万一,必须做两手准备,六皇子妃若能出手对付陆绾绾,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出手,便叫云雾寺高僧想法子将精怪收了去,这一回,万不能叫她逃脱了。” 陆娇娇闻声,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她也是这么想的,附身陆绾绾的精怪不是一般的小鬼,而是极为狡猾的,所以,为免云雾寺的僧人不抵用,她这才提出请六皇子妃出面。 至于六皇子妃陆珠和裴珩之间的事,她不是在沙州茶楼小巷听闻的,而是上辈子从封家夫人嘴里听来的。 或许,那人应该不叫封夫人,而是裴夫人,亦或平南王夫人。 思及前世在封家受的种种苦楚,陆娇娇通身凉意四起,上辈子柳树村里该死的这辈子全死了,为什么早该被野狼啃尽的裴珩还不死呢?还有陆家三房那四口人,为什么也还活着,还活得那么好…… 与此同时,珙桐苑。 相比史家二房的阴风诡谲,珙桐苑内的气氛就欢快轻松多了,整个院子全是霜降和彩云叽叽喳喳的说书声。 直到日头悬在天际正中央,二人方停嘴。 “说渴了吧,来,先喝口水。”史攸宁适时指了指桌上凉透的两杯茶。 “多谢小姐!”霜降端起茶杯谢过,一口将茶水闷了个干净,末了,还不忘又重复了一句:“陆二公子那张嘴,真真是一柄利刃啊……” ixs7.com 第353章 家法伺候 史攸宁有些无奈:“你已经夸他快有一百句了。” “才一百句?”霜降话头微顿,随即咧嘴笑出一口小白牙,“小姐是没看到,二房兄妹那灰溜溜离开的狼狈样,便是再夸陆二公子一百句,也不嫌多啊!” 史攸宁:“……” 倒是旁边的史夫人听得一张脸云开雨霁,十分赞同道:“霜降说得对,陆家二郎,着实是个聪明人,听说他如今在百川学堂念书?” “是。”史攸宁点点头。 “女儿听说这次百川学堂招新考,陆二公子考了全安州第二,在这之前,他甚至连学堂都没去过,好似只跟一个秀才念过几个月书。” 史夫人怔了怔,“只念几个月书,便能考到百川学堂招新第二?” “女儿当时也觉得惊奇。”史攸宁莞尔笑了笑,“事后让大哥去百川找院长要了一份招新考前五的考卷,陆二公子的文章内容新颖,思路大胆,不流于俗,唯有文笔还稍显稚嫩,若能在百川学堂学习一两年,定会突飞猛进。” 史夫人本就出生诗书世家,一双儿女在她教导之下,诗书礼乐皆是信手拈来,所以,宁儿如此肯定陆同湖的文章,说明是真的写得好。 “陆家虽然家世普通,教养的三个子女却一点不比世家嫡系差,长子将陆记的名头火遍整个安州,次子天资卓然,胸有沟壑,幼女更是小小年纪便通诗书、精医术,这位陆夫人是个奇女子啊……” 史夫人说到这,抬眸看了自家女儿一眼。 陆家三个儿女,除了长子陆同河已有定亲之外,陆同湖和陆绾绾都还未议亲,正好,她的行儿和宁儿也没有。 “娘在看什么?”史攸宁见她忽然顿住,不由有些疑惑。 “没什么……”史夫人笑着摆摆手,似不经意问:“宁儿觉得,那位陆二公子如何?” 史攸宁想了想,“今日若非陆二公子出手,女儿定将沦为安州上下的笑料,其实算起来,我同陆二公子只有过一面之缘,他却不惜以身入局,用自己名声作赌帮我。 此等大恩,宁儿不知,该送些什么谢礼感谢陆二公子合适?” “陆家家风淳朴,陆二公子应是不喜黄白之物的人,寻常的谢礼恐唐突了人家。”史夫人思忖片刻,“他如今在百川学堂念书,笔墨纸砚总是不嫌多的,正巧你舅舅前不久送了两块桐烟徽墨来,你拿去送给陆二公子,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史攸宁听言,亲亲热热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还是娘考虑得周全。” “哼!”史夫人却是冷哼,板起一张脸,“你也还知道,我是你娘?方才一直没说你,今日出这么大的事,你不第一时间同我商量对策就算了,竟还让下人将珙桐苑给守得密不透风,要不是我正好醒了,现在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史攸宁咬唇,“女儿这不是担心娘的身体……” “平日聪明,关口时候却是犯傻。”史夫人屈指点点自家闺女的额头,“陆姑娘医术精湛,每日按摩、施针,为娘身子已经好转了许多,可你要是出什么事,娘就真没法活了……” “娘,您别说这种话!”史攸宁软声:“女儿不是好端端在这儿?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是因为有陆二的及时相助,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二房那些人狼子野心,今日设这一局摆明了要置你于死地。”史夫人说到这,温婉的面容上全是怒火。 “事情戳破了,就想用一个下人的命抵我女儿的命,他们做梦!” 史攸宁怔了怔,“娘想如何?” “他们敢如此迫害嫡姐,枉顾手足,理应家法伺候。”史夫人扬手,“霜降,你带几个人,将将史瑾辰和史珍香捆了来!” “是,夫人。”不待话落,霜降已经兴冲冲应下,当即将院子里干粗活的仆妇全叫了去,这些都是力气大的,免得叫那兄妹再逃了去。 史攸宁有些担忧,“若是爹回来知道了……” “呵!他回来又如何?”史夫人冷笑,“左右我如今还是史府的当家主母,惩治两个犯错的庶子庶女本就应当应分,他若再包庇二房,那这史府,咱们娘仨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儿女是她的逆鳞,这些年顾及两个儿女,她一而再再而三退让,可如今,人家的手已经伸到她的女儿身上了,便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十八年夫妻,情分早已消磨干净,不如趁此和离,带一双儿女回钟家去。 只是,她的行儿和宁儿还未成亲,若是有一个和离的母亲,怕是未来亲家会因此而看轻她们…… 史攸宁见自家娘亲脸色变幻,多少猜出几分她的想法,轻声劝道:“娘不必为女儿和阿兄忧心,无论是和离或是休夫,女儿都全力支持娘,只要娘能开心便好。 至于未来的亲事,倘若对方因此而看轻女儿,那女儿也不稀罕这样的人。 相信阿兄亦是如此。” “娘的傻宁儿!”史夫人眼眶有些红。 忽然,一道嚣张愤怒的嗓音插了进来,“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快放开我,听到没有,不然,本小姐直接打杀了你们……” 原来,是霜降和一众仆妇将史瑾辰兄妹捆了来。 史夫人低头擦了擦眼角,厉声道:“跪下!” “什么?你要我们给你下跪?”史珍香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满脸冷讽望向史夫人,“夫人只怕是病入膏肓,已经开始糊涂了吧……啊……” 话没说完,她后膝忽地一痛。 整个人腿上一软,砰的一声跪到地上。 史夫人的贴身嬷嬷收了脚,一双眼睛冷厉转向旁边的史瑾辰,“我家小姐既然让你们跪,你们就好好地跪。” 第354章 你怎么不先问问她们,做了什么? “你个刁奴,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主子动手了!”史瑾辰脸色铁青。 “二少爷这话错了。”钟嬷嬷纠正道:“老奴是钟家的奴才,只小姐和小小姐、小公子是老奴的主子,二少爷还算不上老奴的主子!” 说罢,又利落给了史瑾辰两脚。 “嗷!”史瑾辰痛出猪叫。 他被踢跪到地上想站起,又被钟嬷嬷按了回去,“好啊!你们真是好样的!早前不知夫人竟是这么厉害的性子,我倒要看看,夫人现下这么欺负我们兄妹,等爹爹回来了,该如何跟爹爹交代?” “阿兄说得是!”史珍香点头附和。 “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女人,没了爹爹的宠爱,还不安分守己,好好缩起来过日子,竟敢开罪我们兄妹,真是不知所谓……” 史夫人置若罔闻,只淡声道:“按史家家规,残害手足、杖责三十,不敬嫡母,加二十。” “是,夫人。”一众仆妇立马应下。 按人的按人,拿棍杖的拿棍杖,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棍杖已经砰砰打了下去。 这些仆妇全是史夫人当年出嫁时,从钟家一并带来的,这些年看着她们小姐在这儿受苦,早积攒了好几肚子的气,如今好不容易见她们小姐奋起反抗,怎么可能再手下留情? 若是公堂之上,还分文打和武打。 此刻,仗责的仆妇们全蓄足了气力,比那公堂上的武打厉害不知多少倍,只一两棍下去,史瑾辰兄妹的屁股上便见了血。 史珍香先前的伤本就没好全,这么一打,整张小脸全白了,“你……你居然真敢打我们……等爹爹回来……我一定叫他休了……休了你……” 史瑾辰虽没旧伤,可从小养尊处优,皮薄肉嫩,比之史珍香也好不了多少,嘴里不受控制地哼起疼来。 就在兄妹俩呼痛声中,一道惊怒交加的声音猝然响起,“住手!你们快给我住手!” 随即,一个水红色身影旋风般冲进院,“香儿!辰儿!你们怎么样?娘来了,别怕,娘不会让人打你们的……” “娘!香儿好疼,浑身都好疼啊。”史珍香苍白着一张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却还不忘指着史夫人告状,“娘,你可一定要帮我们报仇啊,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她就要将女儿和阿兄打死了啊……” 二夫人陈氏抬眸望向史夫人,眼底全是哀怨,“姐姐,香儿和辰儿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惹了姐姐不喜,姐姐大可以同妹妹说,妹妹让他们改就是,何必下这般狠手……” 史夫人执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淡声吩咐:“将人拉开,继续打!” 陈氏猛地一噎,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仆妇一左一右拉开来,眼前棍杖又落了下去,兄妹俩身上的血迹更大了。 一句句呼痛声,听得她一颗心全揪了起来,“姐姐!你难道真这么狠心,要将香儿和辰儿打死不成?” 史夫人茶杯一放,面上已然有了不悦之色。 陈氏却是顺杆往上爬,继续哀求:“姐姐,辰儿和香儿即便是做错了什么,可也罪不至死啊,这么些年,他们终究是叫你一声母亲,你何必赶尽杀绝?” “闭嘴!”史夫人冷斥。 “我钟家这辈只我一个女儿,从来没什么姐姐妹妹,更没有风月楼中的瘦马妹妹,玉姨娘莫要在这儿胡乱攀诬。 另外,你这一双儿女从未唤过我一声母亲,反而尊你一个姨娘母亲。 她们曾说,这些都是你教的。” 陈氏最是听不得旁人提她瘦马一事,尤其这人还是钟芸,她张口就要反驳,可感受到胸口加速的跳动,她话头一顿,忽地朝史夫人跪了下去,“姐姐教训得是,千错万错,全是妹妹一人的错。 姐姐心里有气尽管冲妹妹来,要杀要剐,妹妹绝无一句怨言。 还望姐姐可以大人有大量,莫要迁怒我的辰儿和香儿啊,他们是无辜的,妹妹求姐姐了……” 说着,砰砰砰朝史夫人磕了下去。 史夫人看她这突变的态度,不禁微微皱眉,一抬头,却见一身官服的史府尹大阔步而来,男人一见院内的场景,一双长眉当即拧了起来,“都给我住手!” 仆妇们看了眼史夫人,暂且停了手中棍棒。 “阿玉!你跪地上做什么?”史府尹率先将陈氏捞了起来,见她额上磕出一个血口子,当即便唤史忠去找府医来。 陈氏像是被老奶奶啃去骨头的无骨鸡一样,软软倒在史府尹怀中,一边抹泪一边哭诉:“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快跟姐姐求求情,求她放我们的辰儿和香儿一马,要杀要剐尽管冲妾身来,千万不要迁怒我们的孩子啊……” 史府尹循声,望向被打得一团血印的史瑾辰和史珍香,一张俊脸更是冷沉,“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是妾身惹了姐姐的不喜,姐姐她……”陈氏抱着男人手臂,怯生生看史夫人一眼,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甚至身躯还在微微颤抖。 史府尹冷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是问陈氏,同时也是问史夫人。 前者贝齿咬唇,满脸委屈,后者更似压根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稍稍转头问钟嬷嬷:“阿青,还剩多少棍来着?” 钟嬷嬷躬身回禀:“回小姐,二姑娘还剩三十,二少爷的就少一些了,只剩二十五了。” 史府尹听得钟嬷嬷口中的‘小姐’称呼,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打芸娘嫁入史家,她们这些钟家的家生子便全改了口,唤他老爷,唤芸娘夫人,今日怎么又改回去了? 不待他想明白,却见圈椅中的身影抬了抬手,淡声道:“继续打!” “是。”众仆妇躬身应了。 一棍下去,飙起的鲜血正巧溅到史府尹眉心,可一个个全发了狠,完全没有一点顾及他这个家主的意思,眨眼间便又打了七八棍下去。 史珍香已经受不住晕了过去,史瑾辰虽然还没闭眼,但面上已经没了血色,连叫疼的力气都没了。 陈氏和史府尹想去阻拦,被四周的仆妇一一拦住了。 “芸娘!”史府尹回身望向圈椅中面色平静的人儿,眉头皱得死死,“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史夫人终于看了男人一眼,她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四分嘲讽,三分凉薄,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苦涩。 “你怎么不先问问她们,做了什么?” 第355章 和离,死生不复相见 “她们?” 史府尹微微一怔,顺着妇人的目光望向史瑾辰和史珍香。 接连的棍棒犹如雨点砸下,二人早已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倒是怀里的人,在史夫人出声时,身子明显一僵,男人垂眸看她,“阿玉,你且说说,辰儿和香儿今日究竟做了什么?” 陈氏哭声一顿,又往史府尹怀中缩了缩,“妾身不知,妾身这些天身子没好全,一直在玉露院中修养,等得知消息的时候,姐姐已经不由分说命下人将辰儿和香儿捆了来。 许是辰儿和香儿做了什么错事,惹了姐姐不喜。 可不管做了什么错事,总归是罪不至死啊,姐姐惩罚一二便够了,何必如此狠毒打他们五十大板,这分明是铁了心要辰儿和香儿的命啊。” 史府尹拧眉,倘若换在以前,他定然是毫不犹豫信她这话,可经过辟火图和赛牡丹一事,他又有些动摇了。 而对面的母女俩静静坐在树下,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正犹疑之际,史忠带着府医过来了。 他对府医说:“你且给瞧一瞧。” 府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站定,觑了眼被打得不可开交的兄妹俩,又瞄了眼倚在史府尹怀里不起身的陈氏,一时不知是给谁瞧一瞧,只得无奈朝史忠投去眼神。 可史忠此刻根本没时间看他的眉眼官司,只言简意赅同史府尹说:“老爷,今日您去府衙不久后,一个自称刘节的屠夫冒充书生来府门前大闹,还拿出大小姐的贴身之物,口口声声称和大小姐早已私定终身,逼夫人同意二人亲事。 最后,还是陆二公子出面。 设了一出巧计方查出刘节乃是受奸人指使。” “竟有这样的事!”史府尹大吃一惊。 今早衙门里破获了一个大案,是多年前连环杀人的嫌犯,所以,他一上晌都在处理这事,若非阿玉急急忙忙唤人叫他回府,他此刻都没法脱身,却没料到,家中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史府尹望了眼树下的史攸宁,见她面色平静,不似被吓到的模样,方悄然松了一口气。 可想起芸娘的态度和史忠的话,他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方才说是受奸人指使?那奸人是谁?” 史忠躬身,意味不明看向陈氏娘仨,“回老爷,是二少爷的贴身小厮,史干……” “老爷!这事跟辰儿无关呐……”陈氏急急忙忙截过话头。 “老爷,那小奴才就是个养不熟的,不知怎地对大小姐生出歹念,想出这样的把戏来害大小姐,但这些都是那小奴才自作主张,辰儿根本毫不知情呀……” 史府尹沉眸,缓缓将怀中的人推开来,“你不是说,你一直待在玉露院养伤,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陈氏眸子一闪,连忙抹了把泪掩饰:“是,妾身先前确实不知,是方才手下人同妾身提了一嘴,才知道家中竟出了这样的闹剧。 老爷明鉴,辰儿和香儿自小乖巧懂事,敬爱嫡兄嫡姐,断不可能作出此等卑劣下作之事来害大小姐。 幸好陆二公子及时出手,抓出那奸佞小奴,保全了大小姐和我们史府的名声。 妾身来时,已经好好训斥过辰儿,日后管束下人一定要严苛,切不可再心慈手软闹出这样的事端来,对辰儿和香儿来说,这本就是无端横祸,如今罚了罚了,打也打了,姐姐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老爷,您快让姐姐唤这些奴才住手吧。 再打下去,香儿和辰儿就真要没命了啊……” 妇人低低切切哭诉着,整个身子又不知不觉靠在了男人怀里。 史府尹心跳蓦地一重,浑身怒气似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心脏往外给一点点抚平了,他眉头松了松,“芸娘,莫要再胡闹了,打了这么多棍子,已经够了……” “够了?”史夫人低低一笑。 对男人这态度一点都不陌生。 这三年之中,他一惯如此,像是被陈氏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样,是非不分,对错不辨,同从前那个公正宽宏、爱妻护子的人俨然判若两人。 饶是如此,她心底依旧免不了生出一层寒意,寒意堆积化作丝丝冷笑,“如何能够呢?他们要杀的可是我的女儿! 你这个当爹的不护着,便莫要阻挡我给女儿报仇。” 史府尹望着她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些不好受,“可是,害宁儿的只是辰儿的一个小厮,跟辰儿无关,跟香儿更是一点干系都没有。” 史夫人似笑非笑看他,“这话你信吗?” 史府尹微微一噎,想说什么,怀中的人忽地惊呼,“老爷!辰儿也晕过去了,真的不能再打了啊,再打下去,我们今日就只能给辰儿和香儿收尸了啊……” 史府尹转头去看,长凳上的二人全被打得人事不省,下半身都是血,血水流到地上,将青石地都染红了。 他拧眉吩咐:“史忠,快将她们拉开。” “是,大人。”史忠躬身应了。 他从小学过些功夫,对付这些干粗活的仆妇自是不在话下,可不知是对方人太多,或是怎地,竟一时被绊住手脚,直到钟嬷嬷唤了一声: “小姐,二少爷和二小姐的五十大板打完了!” 史忠这才将人拉开,又忙唤府医上前:“快,赶紧给看看。” 这一回,府医终是明了他的吩咐,只是史瑾辰兄妹从屁股往下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让他一时有些不好下手。 陈氏听得‘五十大板打完’,便哭天抹地扑了上去,“香儿!辰儿!我可怜的孩儿啊,你们怎么那么命苦啊,五十大板啊,夫人真是好狠毒的心,不杀了我的孩儿就不甘心啊……” 因着史夫人病重,这几年史府大小事务都是陈氏代管,府医的聘请、月钱也是归陈氏管,所以,府尹见陈氏哭得这般伤心,连忙劝道:“二夫人莫太难过,二少爷的二小姐只是疼晕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 陈氏:“……” 府尹被妇人怨毒的眼神吓了一跳,手下一重,按得昏迷中的史瑾辰再度痛叫出声,“啊!疼……” “你个蠢货,还不让开。”陈氏恨恨收回目光。 转向史府尹时,眼中的哀怨和委屈能掐出水来,“老爷,咱们快带辰儿和香儿回去吧,他们今日受这么大罪,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啊……” 史府尹点头,准备同史忠一起将二人抱起。 “且慢!”史夫人忽然从圈椅中起身,扶着史攸宁缓缓走了过来。 比起半月前病恹恹的模样,妇人此刻的面色明显好了太多,双颊也有了血色,只是眸中的那一抹厉色看得史府尹心头一跳,“ 你又要如何?” “姐姐!”陈氏美眸中全是泪。 “香儿和辰儿已经被姐姐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难道姐姐还不能解气?真要一刀杀了他们才算完?” “芸娘,莫要太过分了!”史府尹闻声长臂一伸,将陈氏三人护在身后。 史夫人在离几人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微微仰起脸,望了眼那张依旧不失英俊的面容,少年时那些美好纯粹的画面犹如走马灯在眼前一一闪过。 最后,渐渐褪成一片片泛黄的枯叶。 随着风雨、流年全烂了。 她闭了闭眸子,轻声说:“阿濯,我们分开吧。” “分开?”史府尹心头猛地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史夫人淡淡说:“你予我一封和离书,我带行儿和宁儿离开史家,此后,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第356章 强娶强嫁 妇人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来。 可听在对面的史府尹和陈氏耳中,却如一记重锤,锤得他们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后者是因为实在太过惊喜。 是的,惊喜,喜出于惊,且大于惊。 从进入史府的第一日起,她便在等这一日,为此她忍气吞声、伏低做小十数年,可没想到,最后却是钟芸自己提出来的。 钟芸身边全是钟家自己的人,她这些年一直近不得身,所以,一番思虑之后,她准备让钟芸在史府后院慢慢气病而死,就像是后花园中的花儿一样,一点一点凋谢,最后,完全从枝头掉落,谁知,钟芸竟然在陆绾绾那个小丫头治疗下,一日日好了起来。 所以,在听到辰儿和香儿准备算计史攸宁时,她是赞同的。 钟芸是个绵软温吞的性子,除了史府尹之外,唯独对一双儿女视若珍宝,只要史攸宁出了事,那她还没好全的病定然会再发,甚至,就那么一命呼呜也说不准。 为了彻底毁掉史攸宁,她特意在一众下九流中选中了刘节那个屠夫,不仅煞气重,家里又是个无底洞,一旦将二人关系坐实,史攸宁除了嫁进刘家,便只有以死证清白,不管选哪一种,史攸宁这辈子都毁了。 然而到了最后关口,又被陆二小子给破坏了,为此,她在玉露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如今,当真算是峰回路转了啊,陈氏思及此,连凳子上被打晕的一双儿女也顾不上了,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史府尹,等他点头说好—— 谁料。 “不行!” 史府尹却是大手一挥,“我不同意和离!” “不同意?”史夫人低低笑出了声,“你我早已夫妻缘尽,与其两看相厌,不如就此分开,将史夫人的位置腾出来,岂不是一桩美事?” 史府尹望着她脸上那陌生的笑,心脏处某一处忽地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由捂住胸口,“芸娘,你是我明媒正娶、锣鼓相映娶回史家的,只要我史濯还活着的一天,我便永远不会跟你和离。” “可我,已经不想跟你过了。”史夫人看他一眼。 “我心悦的那个阿濯,早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我,已经不想跟你过了……我心悦的那个阿濯,早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一字一句,犹如一柄柄匕首插入男人胸口。 他望着眼前的人儿,一幕幕往事迭次在脑中呼啸而过,心脏的抽痛更猛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只欲破皮而出。 史府尹死死攥住胸口,露出的双手之上一根根青筋鼓起。 三分青、七分紫,盘虬交错,甚至还能看到经络在肌肤之下翻滚、跳跃,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肌肤滚落,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啊!!!!”终于,史府尹痛叫出声,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阿濯!” “爹!!” “老爷!!!” “…………” 史府一下子乱了…… 城南,青云巷巷尾,同样乱成了一锅粥。 陆二福抱着抢回来的陆鹊,不敢置信望着陆老头夫妻:“爹,娘!鹊儿可是你们的亲孙女啊,你们怎么忍心,真的将她嫁给一个傻子,她才十三岁,你们这是让她后半辈子都没法活啊……” “胡咧咧啥?”陆老婆子不悦截过话头。 “康家公子虽然心眼实诚了些,但是个会疼人的,家里上百亩良田、七八个铺子,伺候的奴仆大几十个,鹊丫头嫁过去就是享福,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就是拎不清?非要将到手的福气往外送!” “会疼人?是福气?!”陆二福一听这话,双眼都染上了猩红。 “我早去城东打听过了,那姓康的傻少爷就是个暴戾成性的小畜生,从小到大,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打死了不知多少个,先前买去冲喜的小媳妇也打死了三个。 就这样的畜生,你们竟然要绑了鹊儿去嫁。 你们到底有没有当鹊儿是你们孙女,有没有当我是你们儿子?” 老陆家院中,不仅有陆家人,还有前来接亲的康家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陆家亲家,五百两的聘礼银子你们可是早就收了,这亲,你们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结!当然结!”陆老婆子忙扯唇赔笑。 又走到陆二福身旁,低声劝:“老二听话,那些外头的传言当不得真,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哪个不会有点脾气,我们鹊儿自小惹人喜爱,指不定正好讨新姑爷欢喜……” 第357章 这一次,他不会退了 “娘不必再说。”陆二福冷声打断她的话。 “今日无论如何,儿子都不可能让鹊儿嫁去康家!” “你!!”陆老婆子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的温和维持不住了,“你真是个满脑子水的榆木疙瘩脑袋,咋就恁死心眼? 嫁去康家有什么不好?鹊儿享福不说,你们当爹娘的不是跟着一块享福? 哪个小媳妇去了夫家不会受点委屈? 老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与其去穷人家的苦汤子里受委屈,为啥不去富人家的安乐窝中委屈,起码还享受了一回……” 然而,任凭她说得唾沫横飞,陆二福依旧只两个字:“不嫁。” 陆老婆子气得一抹嘴巴,“今日不嫁也得嫁,五百两聘礼银子已经收了,鹊儿已经是康家媳妇了!” 说着,就要将陆二福怀里的陆鹊给抢过来。 “不要!”陆鹊吓得一缩,小身子都在发颤,“爹爹!鹊儿不想嫁,鹊儿不想像那些小姐姐一样被康家公子打死……” “乖,鹊儿不怕,有爹在,爹不会让你嫁去康家。”陆二福忙摸摸她的头,将人护在身后,红着一双眼望向陆老婆子,眼中全是坚决:“谁收的聘礼银子,便谁嫁去,今日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将鹊儿给送去康家!” 陆二福往日总是沉默寡言,对于陆家老两口的话更是言听计从,没有不应的,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么强势的模样。 陆老婆子怔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坐到了地上。 开始哭天抹地:“我老婆子咋这么命苦啊,竟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忤逆长辈,顶撞娘老子。 我老婆子给他闺女找了一个上好的亲事,他不感激就算了,还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去替嫁,谁家儿子这么埋汰老娘的? 他这是早就看我这个当娘的不顺眼了,盼着我早点死啊! 当娘的当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活头,倒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好了,也省得去碍你的眼……” 陆老婆子哭着哭着,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便要往对面墙上撞去。 只是她的动作很慢,一边往墙头冲,一边还不忘用余光觑陆二福一眼,可陆二福像是没看见一样,连头都没抬一下。 “二弟!”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陆大财忍不住大喊,“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将娘拦住啊,难不成真要逼死娘不成?” 陆二福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缓缓收回目光。 “不会,娘舍不得死的。” 陆同江:“……” 其余陆家人:“…………” 陆老婆子:“………………” 她望着只剩三步远的土墙坯,一时不知是继续撞还是如何?最后脚下一个趔趄,两眼一闭,软软往地面倒了下去。 “娘!娘你咋了?”陆大财忙跑过去,将人扶住。 “二弟,你看你,将娘气成啥样了?还不赶紧跟娘赔礼道歉,咱们当儿子的,爹娘有什么不对,说一说便算了,咋能这么跟他们置气!” “是啊。”周氏附和点头。 “不是嫂子说你,二弟你自己也是有儿女的人,更应该心疼当爹娘的才是,婆母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婆母呢?” 王氏温声唱红脸:“二叔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想岔了,才惹了阿奶生气,待回转过来,便知道错了!” “二爷为啥不让鹊儿姑姑嫁去康家?”陆图状捏着一块喜果跟在王氏身后,小眉头不解的皱起,“康家多好呀,要去了康家,这样好吃的喜果每日都吃得着……” 唯有陆同江,一直缩在屋子里没有露面。 他面前的桌上还搁着一本书,不过,陆同江的视线并没落在书上,而是直勾勾盯着窗户中央的缝隙看院子里的动静。 好半晌过去,终于看到陆二福抬起了头,那张苍老风霜似四五十的脸上缓缓勾勒出一抹笑,“一个个的,不去戏台上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是老实,但不是傻。 自有记忆起的三十多年里,这种把戏上演了不知多少回,其中,大部分是因为三弟,还有少部分,则是因为他。 三弟性子桀骜,尤其是有了三弟妹之后,将妻儿看得眼珠子一样,这种把戏在柳树村时三不五时就能来一回,但对三弟几乎从不奏效。 他老实木讷,因此这种戏码在他身上演绎的并不多,但偶尔也会来上一回。 譬如:十五年前和吴家结亲时,他白天干农活,晚上跟着三弟去山里打野物,除去交的家用,攒了整整三年,终于攒够二两银子的彩礼,在定亲前一日,却被陆老婆子偷偷搜刮了去,他想将钱拿回来,她当时便是哭闹着要跳河。 再譬如:他和吴氏成亲后,陆老婆子趁他们出去干活的时候,去他们屋子里将吴氏的嫁妆翻了去,被发现后闹着上吊也不肯归还。 还有:吴氏嫁进陆家第一年,他想给岳父岳母送些年礼,于是冒着大雪在深山守了五天五夜,终于猎到一头山羊,可刚下山便被陆老婆子夺了去,还说送一条羊腿给吴家都是逼她去死…… 她总是口口声声将‘死’这个字挂在嘴边。 可这世间,怕是没人比她更怕死了,大孙儿还没中状元,沈家姑爷还没为官做宰,她一日呼奴唤婢的日子都没过上一日,她怎么会舍得死呢? 呵! 陆二福抬眸,看了看陆老婆子一直颤动的眼皮,即便是做戏,她也从不愿意做真一点,这是吃定他会退让啊。 可这一次,他不会退了。 也不能再退…… “陆二福!你怎说话的?你那什么眼神!”陆大财瞧着往日从不敢说一个‘不’字的人这副模样,心头火瞬时全窜了出来,“这地上躺着的可是你嫡亲的娘老子,将她气死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行了!”陆老头坐在院中的柳树根上,重重敲了敲手里的旱烟枪,“都给老子住口!” 第358章 想分家,除非我死! 陆大财话头一顿,不甘不愿将到嘴的话咽回肚里。 但提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不少,他这个二弟素来最听老头子的话,只要老头子发话,别说嫁女了,便是卖女,陆二福最后也得答应。 “大财,今日这事本就是你们做的不对。” 陆老头率先剜陆大财一眼,“娶妻嫁女可是大事,你咋能瞒着二福两口子,私下应了康家?你将二福和老二家的当爹娘的放哪里? 还不赶紧跟你弟弟、弟妹赔不是!” “是。”陆大财讷讷应了。 又冲陆二福和吴氏勉强扯出一抹笑,“今日这事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考虑周全,还望二弟和二弟妹莫要放在心上,不要同大哥计较了,可成?” 陆二福望他一眼,没吭声,只是面色稍稍缓了些许。 吴氏则是紧紧攥着陆鹊,满脸防备,“大哥的道歉,我们哪里担得起?只求大哥看在多年骨肉亲情份上,能够放鹊儿一马,莫再要送她去康家了!” 依旧是软包子似的话,可仔细一听,又有些不对。 陆大财皱眉看向陆二福,果然,刚缓和一些的脸色又倏地沉了下来,这个泥人似的二弟妹也开始长刺了。 “二福,二福媳妇,爹知道,这事你们心里头难受,爹又何尝不是呢?”陆老头长长叹口气。 “无论是娇娇,还是喜儿、鹊儿都是爹看着长大的,尤其是鹊儿,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的一团,我这个阿爷一抱她啊,她就冲我笑,还在我手指上咬了一口,如今还留着一个小牙印子在这指头上!” 陆老头说罢,将右手食指伸了出来,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相交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块黄豆大小的印记。 陆二福望着那块小印子,忽地有些恍然。 鹊儿是家中最小的女娃,他和吴氏整日忙活地里的活计,没时间看管鹊儿,陆老婆子又嫌弃是个丫头片子,所以,前些年大多数时候是陆老头带着鹊儿。 陆老头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循循道:“二福,爹知道,你一向是最懂事的。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捅出一个大几百两的窟窿,谁又会舍得让鹊丫头嫁去康家呢? 如今家中罹难,酒楼饭馆日日堵门催债。 再不还钱,他们就要杀人了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俨然哽咽了。 陆二福微微抬眼,“所以,爹的意思,也是想鹊儿嫁给康家那小畜生?” “不是爹想……”陆老头执着衣袖擦了擦眼角,满脸无奈,“而是如今,咱们家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陆二福淡声打断:“儿子还有一个事想问问爹。” “什么?”陆老头微怔。 陆二福望着他,“今日之事,爹可知情?” 他这十数日一直待在家中,没去米铺上工,就是担心家里会将鹊儿直接送去康府,可一连数日,再无一人提及这事,陆老婆子又开始念叨家里已经没米下锅,让他赶紧去上工赚钱。 谁料,他前脚一走,陆大财后脚就掳了鹊儿要送去康府。 若不是他在米铺正好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说是城东员外家的傻儿子今日又娶亲了,这个时候,鹊儿指不定已经和那康家少爷拜堂了。 陆老头眼神闪了闪,“爹,爹怎么会……” 陆二福一直盯着他的脸,自是没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以前,每次他被娘骂了打了,爹便会来安慰他,有时还会给他山上的野果或是大哥才有的糖果点心,所以,他一直觉得,虽然爹娘偏心大房,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他这个儿子的。 毕竟,人的心都是偏着长的。 大哥比自己聪明,生的儿女又争气,家中荣辱以后全系在大房身上,对他们好一些是应该的。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全是假的,关心是可以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这头老黄牛心甘情愿给他们卖一辈子命,吸一辈子血。 他闭了闭眸子,屈膝跪在陆老头面前,“爹,孩儿不孝,不能如爹娘意,还请爹将儿子一房分出去。” 说罢,双手抵额,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将整个小院的人全惊住了,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柳叶的声音。 “分家?!”装晕的陆老婆子一跳而起。 直冲冲撞向陆二福,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老娘还没死呢?你想分家,门都没有!” “孩他爹!”吴氏惊呼。 陆老婆子下手极重,只一巴掌便将陆二福扇得头一歪,半张脸肉眼可见肿了起来,可她压根没停手的意思,甩了甩手又想继续。 吴氏忙将陆二福和陆鹊推开,双眸含泪:“婆母,你想将孩他爹打死不成?” “打死活该!”陆老婆子打了个空,心头火更甚,“老娘还没死呢,他就开始打分家的主意了,早知道是个这种没心没肺的种,刚生出来就应该丢尿桶浸死,也省得天天来气我……” 说着说着,陆老婆子觉得自己可怜极了,当即呜呜哭了起来。 先前是只打雷不下雨,现下倒像是真的伤心,鼻涕眼泪一块流了下来,连哈喇子都有了。 “够了!你们分不分家,死啊活啊的,都跟我们康家没关系!”康家仆人吃完瓜,有些不耐烦了,幽幽转向陆大财:“陆大爷,五百两的彩礼是你收的,你倒是说说现在究竟怎么弄?” 陆大财突然被点名,下意识觑了眼陆老头。 “彩礼收了,亲事便成了……嗝……”陆老婆子哭得打了个嗝,“你们自己将陆鹊那死丫头带走便是……” “谁敢带鹊儿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陆二福厉声打断。 “陆二福!”陆老婆子气得一个仰倒,“你别以为没人敢治你,老娘三十四年前能生你,现在就能掐死你!” “好啊,娘尽管来便是。”陆二福面色平静。 若是大吵大闹,陆老婆子心中还舒坦一些,可偏偏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激得她人都快疯了,陆老婆子猛地推开吴氏和陆鹊,一屁股坐陆二福身上,“你个畜生,非要找死是吧,老娘现在就成全你……” 第359章 谁捅的窟窿,便谁去填 “老婆子!”陆老头冷喝一声。 “这么多人在呢,瞎胡闹什么?还不赶紧放手!” 陆老婆子平常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怵陆老头,此刻见他发火了,刚要抓上陆二福脖颈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只是心里头依旧憋着一股气:“老头子,不是我想胡闹,是这畜生自己非要找死……” “胡咧咧啥?”陆老头沉了脸。 “他若是是畜生,我们两个老家伙又是啥?赶紧下来!” 陆老婆子一噎,不甘不愿从陆二福身上起来了,“如今聘礼银子已经收了,那些天杀的酒楼全等着这笔钱还债,可这畜……老二宁愿死,也不愿意送鹊丫头去康家,不送鹊丫头,咱们拿谁给康家拜堂成亲……” “行了!”陆老头抬手制止。 “既然老二不愿,便算了,老大,你赶紧将彩礼银子还给康家,这门亲事,我们陆家不结了。” “啥?不结了?!”陆大财惊呆了。 其余的老陆家人也纷纷傻在了原地。 “爹!我们欠那些酒楼饭馆可不是一点钱,足足四百两银子啊,不结亲,我们拿啥去还?” “是啊,老头子,除了将鹊丫头嫁过去,我们还能从哪儿找钱?” “公爹,此事事关重大,要不咱们还是再同二弟和二弟妹好好说说,可不能说不结就不结呀……” 一直等着的康家人更是气得不轻,“一会儿结,一会儿不结,你们当结亲是过家家呢!我们康家可不是那没名没姓的阿猫阿狗,今日要是不送人去康家,我们老爷要你们姓陆的全吃不了兜着走!” “康管事莫生气。”陆大财忙赔笑。 “这不是还在商量嘛……” 康管事面色不虞,“商量大半天了,也该商量出个结果了,再磨磨唧唧的,我们老爷少爷该不高兴了。” “这……”陆大财语塞,他倒是想交人,可陆二福拼死阻拦,现在老头子也改了主意,他又能如何? “康家管事。”陆老头扯出三分笑,看向康家众人,“我们这些人都是些大老粗,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你们若是实在着急,不妨先回去,等我孙女从府尹府回来之后,我老头子再带着孙女亲自上门赔罪,这样可好?” “孙女?”康管事浑身嚣张气焰一顿。 连称呼也悄悄变了变,“陆老爷子,不知令千金和史府尹什么关系?” 陆老头执着旱烟枪,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方徐徐道:“不瞒诸位,府尹二小姐和我家孙女一见如故,是闺中手帕交。” 府尹二小姐?史珍香? 康家人听完陆老头的话,眉头齐齐皱了起来。 虽然陈家倒了,陈氏和史珍香母女名声更是一落千丈,甚至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可到底是府尹大人心尖尖上的人。 那二小姐更是个脾气不好的主,若是得罪了她的手帕交,回去和二小姐告一状,只怕他们这些人也没好果子吃。 心思翻覆不过眨眼之间,康管事是个老练的,那张圆盘脸上立刻就挂上了笑,“原来令千金竟是府尹家的好友,你们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么! 话说,陈家以前可是安州出了名的富户。 你们欠酒楼饭馆那一点银子,对二小姐而言,不过是毛毛雨罢了,怎么不跟她借银钱还债,反倒舍近求远找到我们康家头上了?” 他这话问的巧妙,瞧着像是攀交情,实则也是怀疑陆老头所言真假。 陆老头闻声叹了口气,“康管事有所不知呐,先前我们家的铺子便是跟二小姐支使银钱开起来的,结果没赚到钱不说,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如今哪还好意思再跟二小姐借钱还债?我们虽然人穷了点,到底还是要脸面的。” “原来如此。”康管事笑着点了点头,心说你们若真要脸,会舍得将孙女嫁到他们这个火坑? “老大,快将康家的钱还给康管事。”陆老头适时出声。 “今日之事是我们陆家考虑不周,待日后得闲了,我老头子一定亲自上门赔罪,可成?” “老爷子言重了。”康管事虚伪摆摆手,知晓今日是没办法带新娘子回去,且收了陆大财还回来的五百两银票。 等回去之后,他定要好好查查,这陆家和府尹家之间关系是真是假。 倘若是陆家人扯虎皮装大尾巴狼……哼!那他们陆家就甭想在安州待下去了! 陆大财望着离开的康家一行人,心疼得直抽抽,五百两啊!他昨儿个刚从康家手里拿到的,原本打算今日将陆鹊送走便拿去还债。 四百两的债,还掉后还能剩个一百两,再加上先前开铺子收的六十余两,以及卖地的一百两,统共便是二百六十两,已经足够他们一家过富余日子了。 可万万没想到,关口时刻,陆二福这个死心眼的却将人截了回来。 他望着二房三口人,眼中怨毒快要凝为实质,“二弟现在满意了吧?康家人走了,你的宝贝闺女不用出嫁了,二弟现在可以好好想想,欠的四百两你们二房拿什么还了!” “我们还?”陆二福看他一眼。 “不然呢?”陆大财冷哼,“要不是你方才要死要活的拦着康家,到手的五百两便不会飞了,那四百两的窟窿也能全填了,没让你们还五百两,只让还酒楼饭馆的债已经很好了。” 陆二福垂眸,“谁捅的窟窿,便谁去填,我们二房没能耐捅出四百两的债,自然也没这道理去还。” 第360章 当货郎这么挣钱的么? 陆大财一噎,不敢相信一惯只知闷头干活的老实人竟也敢怼他了。 周氏的面色也很难看,铺子是娇娇一手张罗的,若真是谁捅的窟窿谁填,岂不是四百两的债全得落在他们大房身上了? 她扯了下嘴角,“二弟这话可好没道理,咱们可都是住一块的一家人,吃喝拉撒全是一体的,当时娇娇开铺子赚钱的时候,你们二房不也跟着一块享福了?如今糟了难,你们就想撇得一干二净,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没有。”陆二福摇头。 “什么?”周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二福干巴巴道:“我们二房没有跟着一块享福。” “怎么没享福了?”周氏不悦,温婉的面容都有些扭曲,“娇娇手指缝宽,铺子赚钱的时候,肥猪肉、大公鸡、老麻鸭、草鱼鲤鱼、点心果子一样样换着花样抬回家来,你们难道没吃不成? ” “没吃。”陆二福点头。 “怎么没吃了?”周氏彻底装不下去了,“一个个的,吃了也没吃,以为是外头的野猫不成,吃饱了还只会猫猫猫……” “本来就没吃。”陆鹊双手叉腰,同样凶巴巴道。 “肥猪肉、大公鸡、老麻鸭、草鱼鲤鱼、点心果子是买了,可那些都是你们吃的,对我们二房来说,便是女子不让上桌,留给我们在灶屋吃的就一点黑面糊糊,便是爹爹这个男子,他但凡多夹一块肉你们都要瞪大半天,留给他的,只一点吃不完剩的汤汤水水。” 周氏张唇想反驳,可认真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鹊儿!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吴氏摇摇头,温声劝道:“你大伯母平日最要脸面,这种事情说出来,不是让她没脸么?” 周氏气得脸颊生红,“我倒是不知,二弟和二弟妹竟这般伶牙俐齿,看来,往日的老实敦厚全是装出来的……” “行了!整日吵吵闹闹的,日子不过了么?”陆老头将手里的旱烟枪重重一敲,吓得周氏将话生生止在了舌尖。 和陆老婆子一样,她也格外怵陆老头。 家中大事小事看着是陆老婆子在管,可真正当家作主的其实是这个公爹,他在家中话不多,可不知怎的,周氏每每看到他,便不自觉怵得慌。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扭头看了眼陆大财,后者会意,“爹,四百两的债要不能还了,咱们家日子是没法过了啊!” 陆老头沉吟:“现在还差多少?” “差不多二百四十两。”陆大财皱眉说着:“儿子苦苦哀求那些酒楼饭馆好久,他们才答应宽宥咱们一个月,一眨眼半个月过去了,剩下十五天,咱们能去哪弄到这么些钱,铺子又卖不出去,除了康家……” 说到这,陆大财望向二房的眼神全是不满。 同康家少爷八字相合的小丫头并不多,陆鹊是撞了大运才正好合适,不然,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是拆骨头卖了,也卖不上五百两,可这些人竟然还看不上! 陆老头将他神色看在眼里,“行了,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莫再胡来了。” “爹?”陆大财闻声吃了一惊。 他知道他爹手里还有些东西,但到底多少却是不得而知。 而且,比起让陆老头来还债,他更想让鹊丫头嫁去康家换彩礼,毕竟,老头子的东西以后都是他们大房的,给出去一件,他日后便少一件。 周氏和王氏同样惊讶不已。 先前开铺子的八百两虽没明说是哪儿来的,可她们多多少少也知道,是陆老头掏的钱,如今铺子黄了,欠一屁股债,老头子居然还有钱来补窟窿? 当货郎这么挣钱的么! 屋子里。 陆同江一直紧紧盯着院子,此刻听到陆老头的话,心中恨意犹如野草一样疯长。 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呵! 上回自己跟他要些银子进百川学堂,他是怎么说的?说什么家里实在没钱了,既然没钱了,那现在又从哪里去想办法? 还说什么他是老陆家的希望,以后家里光宗耀祖全靠他陆同江,定会不惜一切供他念书科举……原来全是骗他的,在他们眼里,他的前程、他的未来永远比不上陆娇娇那个外嫁女重要! 陆同江眸色明明灭灭,手边的书页被恨意一点点揉碎。 陆老头没管众人心思,而是拍了拍陆二福的肩膀,将他单独叫进了屋子,一如往常的语重心长:“二福,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 是爹对不住你,没能管教好你大哥。 手心手背都是肉,在爹心里,你跟你大哥是一样的,你大哥尽管性子急了些,可心肠并不坏,这回也是被那些酒楼饭馆给逼急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来。 如今彩礼银子退了,鹊儿和康家的事便这么过去了,爹可以跟你保证,以后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咱们一家人,万不可因此失了和气。 你膝下只两个姑娘,以后你和二儿媳妇老了,还有鹊儿和喜儿嫁人生子,能依靠的不还是大房……”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得嘴巴都干了,却不见陆二福应一个字。 陆老头眉心拢起,“二福,你可是在怨爹?” “儿子不敢。”陆二福摇头。 “嗳……”陆老头见他不愿多说,便没在这上面纠缠,又扯七扯八虚伪关心了一会儿,便让他出去了。 怨,肯定是怨的。 但老二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等过上一段时日,康家的事情慢慢淡了,便好了,至于分家一事,陆老头并未放在心上。 三个儿子中,最孝顺的便是这个二儿子。 他们老两口还活着,老二怎么可能真的分家呢! 然而,陆老头不知道的是,陆二福回屋不久之后,便带着陆鹊出门往城西去了。 这两日本是陆鹊在陆记上工的日子,可前日晚上开始,陆鹊说身子有些不爽利,便回家歇了两天,陆二福觉得,陆鹊不能再在家里待着。 整个安州府中,唯有陆记最安全。 陆喜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自从花朝宴过后,陆记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她们都有些忙不赢了,冷不丁见陆二福和陆鹊过来,小脸上全是惊讶,“爹,鹊儿,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陆二福看着大女儿的神情,脑海中忽地回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他当时还不信,如今差一点就遭了大祸,当即愧疚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瓮声瓮气憋出一句:“现在客人多,喜儿先招呼客人,咱们待会再说……” 第361章 药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演得跟真的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卤制酱板鸭成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张家小话 张麻子摇摇头,将手里一根啃完肉的鸭骨头又嗦了嗦,“我觉得不像,咱们家的鸭子吃了那么多只,哪有这种味的?” 他们家养鸭子,也舍得吃鸭。 红烧、炖汤、清蒸、炙烤,哪一种没吃过? 可从没有一种,能有这个劳什子的酱板鸭好吃,不仅鸭肉香,连骨头缝都入味了,除了实在嚼不烂的鸭大骨,其它小骨头,他全嚼碎了一块吞了。 “郑婶子送来的时候便说了,这就是用咱们家鸭子做的,再说了,这鸭爪上可还有咱们张家的记号!”张大柱捡了手旁的鸭掌骨头递过去。 张麻子夫妻瞧着骨头上的一个小坑,齐齐沉默了。 他们刚开始养鸭子的时候,有的鸭子不听话,直接宿在外头,日子久了便成了野鸭子,还有些蠢的,被人悄悄偷了去,养一百只鸭子,最后就剩个六七十,后来,他们便想了个法子,鸭仔刚买回来就在踝骨下做个记号。 凭着这个记号,还真抓到过几回偷鸭贼。 别人知道老张家的鸭子不好偷,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敢打主意了,不过,这个习惯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张白氏望着小坑,怔了好半晌,随即眼神亮得吓人,“孩他爹,你说,咱们家的鸭子要全做成这种酱板鸭去卖,肯定不愁销路了吧?” “何止不愁销路?”张麻子咽了咽口水。 “那个时候,便是客人来求咱们了,就像是陆记工坊的臭豆腐和米粉一样,上门订货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卖多卖少,全看咱们心情。 老子再不用像个孙子一样去卖鸭。 那些个瘪犊子,五六十文买一只鸭,还一个比一个挑,不仅要上门杀好,还要内脏鸭毛全打理干净,昨日那家,仗着自己是镇上的,嫌弃我这个泥腿子,让脱了鞋光脚进门去杀鸭。 又怕我手脚不干净,从头到脚盯贼一样盯着我。 最后,鸭子打整好了,那老头瞧着屁股上的几跟鸭毛根,竟然还让老子一根根钳了才给钱,就差将鸭肉烧好喂他们嘴里了……” 一说起卖鸭子,张麻子真是一肚子辛酸泪。 他们张家,从他爹这辈开始就养鸭了,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吃喝不愁,在郑家村的时候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 所以,当时进安州府,整个郑家村队伍之中,除了陆家三房,便只他们张家能掏得出天价进城费。 在古槐村落户之后,他们也没想旁的门路,依旧干的老本行,闲的时候去扛米袋做零工,鸭子大了便回来跟儿子一块养鸭。 可养了半年鸭,等到要卖鸭了,才发现阳溪县跟沙州似乎不一样,这里的人没那么爱吃鸭,相比鸭,这里的人更爱吃鸡、鱼,一个滋补,一个鲜嫩。 反而是鸭子,上不上,下不下的,和鸡肉鱼肉价格又相差无几。 他们前后统共养了二百只麻鸭,到现在才卖出三十来只,而且每一只卖得都不容易,真是跪地上伺候人了。 可要是能做成酱板鸭,那这些心酸就全都反过来了! 一想想在安州翻云覆雨的酒楼、饭馆全上门求自己卖酱板鸭,张麻子当即乐得吱吱笑了起来。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气,“哎,绾丫头心里还不知多记恨咱们,咋可能跟咱们做酱板鸭卖!” “是啊……”张麻子笑意悉数僵在嘴角。 且不提张家和郑家以前为地里用水打过架,就说逃荒路上的种种,他当时饿狠了,甚至还想吃了她那只猫崽子……不,是虎崽子! 一想想如今站起来比他还高的虎崽子,张麻子便忍不住生一身冷汗。 所以,能不去陆家的时候,他尽量不去,便是实在要去,也得确认虎崽子上山去了再去,就怕什么时候那家伙把自己一口吞了。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兽,他们张家和陆绾绾积怨已深。 陆绾绾咋可能会跟他们做酱板鸭? “这郑梅真是好福气,眼看着快不行了,一到安州又生龙活虎了,生的儿子女儿,更是一个比一个争气,同样是郑家村的女儿,我这命咋就没人家一半好呢!”一提起郑氏,张白氏还是有些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羡慕。 她和郑梅年岁相当,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 同样是没把的丫头,郑梅自小被爹娘、哥哥们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却是在苦汤里泡大,甚至连郑梅嫁的相公都比她嫁的男人强。 所以,她一直羡慕嫉妒郑梅。 直到陆绾绾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灾星,陆三祥又死了,郑梅也一病不起,甚至还瘫着走不了路,她的嫉妒才跟着消散大半。 如今,更是只剩下羡慕了。 半年时间,陆同河将生意遍布两个州府,陆同湖入了安州最好的学堂念书,陆绾绾更是连府尹小姐都比了下去,又是工坊、又是庄子,随便拿出一样,已经够他们张家吃喝好多辈子不愁了。 差一截的时候,人会嫉妒。 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差到只能仰望的时候,人想嫉妒都没法嫉妒了,所以,张白氏的心境反而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只是,家里的鸭子卖不出去,是真愁人。 他们家没地,家里吃喝拉撒处处要花钱,儿子十多岁了,马上到要娶媳妇的年纪,又是一大笔钱,可全等着这些鸭子。 张大柱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笑着劝慰道:“明日我和爹再多跑几个地方,鸭子总能卖出去的,不过是多赚少赚罢了……” 第365章 茅厕生意火了 一到夏天,天亮得更早了,白日也比春天时长了不少。 先前冬春季节里,陆绾绾喜欢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太阳起来了她才慢悠悠起来,夏日里却是正好反了过来,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绾绾便睡不着了。 这日,郑莺时和郑绀香约着陆绾绾去县里。 因着三日后云雾寺佛诞节,要穿素色衣裳,庄户人家平日里为了干活方便,耐脏,扯的都是深色布料,郑莺时姐妹便准备扯些布做新衣裳。 姑娘家没有不喜欢新衣裳的,陆绾绾欣然应了,赚了钱该花花,该用用。 除了姐妹三人,还带了小蝶一块。 陆绾绾原本想带东儿一块去玩,结果他一听是去看布料,逛街,小脑袋当即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临出发前,陆绾绾看到隔壁张家大门开着。 张麻子坐在门前,手中捧着一只碗,瞧着像是在吃饭,可视线却是望着他们院子的方向。 说起来,陆绾绾似乎许久没见过张麻子了。 明明两家就住在隔壁,张麻子好像格外忙,上一次见着还是两个多月前,其余时候就像是没这人一样。 张麻子看到陆绾绾,眼神亮了亮,随即却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唰一下从门槛爬起往屋里去了,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左脚右脚绊了一下。 “哐当——” 三姐妹坐在马车上,清楚听到碗碎的声音。 郑莺时惊得双眼微瞪,“张麻子这是又做啥亏心事了?” 之所以用一个‘又’字,是因为郑家和张家老一辈的旧怨,郑张两家人每每路上见着,总要不冷不热刺几句才罢休。 郑绀香想了想,“我瞧着,倒像是特意在等我们似的。” “那他溜了干啥?”郑莺时抿唇,“那着急慌忙的模样,溜得比山上的野兔子还快,再说了,咱们见着他,恨不能揍他,还等咱们作甚?” 陆绾绾也瞧不懂张麻子那畏畏缩缩的模样,思忖片刻后,将院门口的雪球唤了过来,嘱咐它今日莫要上山,在家里好好守着。 虽然现在和张家关系缓和不少,但主要是同张大柱和张白氏,这个张麻子,还是得多留一个心眼。 一炷香之后。 陆绾绾一行人到了县城。 比起南沙镇来,阳溪县繁华了许多,小蝶坐在车窗边,一双眼从城门口一路不错眼的瞧,郑绀香亦是好奇得紧。 陆绾绾见状,索性让春生停了马车,一路慢悠悠踱步去布庄。 中途经过乔家饭馆,陆绾绾瞧了眼饭馆大堂,现在才刚辰时,大堂里已经有客人在约号了,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们提及饭馆的新茅厕。 郑子春从南阳县回来之后,便开始干茅厕生意了。 因着郑松的腿伤需要一段时日康复,陆绾绾便将郑柏从仓库调了出来,让他先跟郑子春一块干,二人接手的第一单生意便是乔家饭馆。 主家包料,十五两一个,是早前便商谈好的。 郑柏和郑子春父子俩,两日便能建好一个茅厕,乔老板是个爱妻的,建成饭馆茅厕后,又立马请父子俩去家中建了一个。 酒楼饭馆的生意,第一看味道,第二则要吃得舒适,在味道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自然是哪里吃得舒适,客人便会往哪走。 乔家饭馆本就是阳溪县的老字号,之后紧跟上新了臭豆腐和螺蛳粉,如今又有了县内第一个新式茅房,这一番操作下来,饭馆生意比往常肉眼可见地好了太多。 还有不少人托乔老板给郑家父子递话,让他们忙完手头的茅厕便给他们去建,其中,不仅有酒楼饭馆,还有一些阳溪县员外富户人家。 就这么三四日功夫,新茅厕已经在阳溪县火了起来。 除了新茅厕,陆绾绾一行人走过去,听得最多的便是云雾寺的佛诞节,几乎街头巷尾、老人小孩全在议论: “他婶子,你听说了没?” “今年云雾寺佛诞节,慧遁大师亲自主持呢!” “真的假的啊?慧遁大师不是早些年就云游四方去了,今年真会回?” “千真万确!我大儿媳妇娘家隔壁老张头婆娘的侄儿说的,人家在府衙里当衙役的,消息能有假?” “对呀对呀,我家老三丈母娘的舅舅的儿媳妇的堂侄女在朱家当丫鬟,也听朱家主子提到了,这回慧遁大师一定会回。” “那咱们后日可一定要起个早去云雾寺,指不定能让慧遁大师帮咱们算上一卦!” “我不要算卦,就想请慧遁大师给我爹瞧瞧,县城府城的大夫全瞧了,没一个能治的,说是只有找慧遁大师,才有可能治好。” “慧遁大师上通天文地理,下懂奇门风水,还精通岐黄之术,专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你爹的病肯定能治好……” 郑莺时听着众人议论声,小脸浮出一抹笑意,“我后日也想请慧遁大师帮忙算一卦……” “算什么?”郑绀香问。 “自然是算我和玉冲的亲……”郑莺时话到一半,猛地顿住,一抬头,便见郑绀香和陆绾绾全憋着笑看自己,便是小蝶,也笑吟吟瞅着自己。 她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旋即立马改口,欲盖弥彰道:“你管我算啥呢,反正慧遁大师那么灵,左右是要算一卦的!” “哈哈哈哈……”郑绀香姐妹乐得笑出声。 “是是是,到时候咱们若是见到慧遁大师,一定将他拖住,不管怎样,都要给你和薛公子……不是,都要给你们算一卦!” “大姐!你还说!!”郑莺时脸蛋更红了,跺着脚就要去掐郑绀香,三人一路笑笑闹闹到了薛记布庄。 在进布庄之前,郑莺时连忙收敛了神色,又仔细整理一番衣裙,“大姐,绾绾,你们帮我看看,我今日这样有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郑绀香瞧了瞧,点点头道:“挺好的。” “真的挺好?”郑莺时有些不确定,又转头看向陆绾绾。 后者有些无奈,只得跟重复了一遍,“真的,比黄金还真,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很好。” 郑家基因好,郑绀香和郑莺时底子都不错,只是因常年在地里干活的缘故,皮肤略黑了一些,不过,上个月开始,陆绾绾给她调制了一种美肤膏。 抹了一个半月,郑莺时小脸已经白嫩了许多,连毛孔都快瞧不见了,粉粉嫩嫩的,很是娇俏可人。 只要不说话的,妥妥一小家碧玉。 不过,薛家好像希望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当儿媳妇,先前郑莺时和薛玉冲出去游玩,每次无不是换了短打,穿上长裙,压下欢脱的性子,无论站坐,都是一板一眼,不得不说,确实有大家闺秀那影子了。 但陆绾绾忍不住有些担忧。 在她看来,真心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喜欢她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让她压抑扭曲本性,甚至失去自我。 郑莺时见陆绾绾也点头,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三人走进店,店伙计都已经认识郑莺时了,一见她来,当即热情地迎了上来,“郑姑娘来了!” 郑莺时点头笑笑,“我们今日来看看布料。” 她说着,视线不经意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却是没瞧见薛玉冲的身影。 第366章 真是个半仙 伙计是个人精,见状笑了笑说:“郑姑娘来得正巧,咱们薛记刚上一批新料子,郑姑娘和二位姑娘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要是这些都不合姑娘的心意,我们少东家今儿个早上又去汤山府进新料子了,等明日回来,姑娘可以再来仔细挑挑!” 原来是去进货了。 郑莺时闻声有些失望,不过看到一匹匹漂亮的料子后,那一点失望当即消得一干二净了。 如今三人手中都有钱了,买东西也大方了。 郑莺时和郑绀香分别挑了一匹灰粉、一匹绀青,陆绾绾选的一匹藕色料子,至于小蝶的,则是稍娇俏的粉紫色,末了,又给家里人一人带了一匹。 几人选的都是细棉料子,不贵,五文一尺,一百八十文一匹,但柔软透气,穿起来特别舒服,即便做成小衣贴身穿,也很合适。 结账的时候,伙计还十分贴心地给抹了零头。 买完布,陆绾绾让伙计送去马车上,三大一小又去隔壁的首饰店逛了逛。 首饰店不大,只薛记布庄三分之一大小的门脸,但里面的客人却不少,多是一些十五六的姑娘家,门口还有一个老师傅戴着围襜在打制银饰,想要特别的样式,便可以现场跟老师傅定制。 陆绾绾几人进铺子瞧了瞧,里面的饰品挺精致,以银饰为主,此外,还有一些金饰和玉饰。 姑娘家鲜少有不爱首饰的,郑绀香姐妹一圈看下来,只觉哪哪都喜欢,可又有些心疼钱,最后,一人买了一对银耳环,又给钱氏和孙氏买了一根银簪子,还一起给郑老太买了一对银镯子。 至于小蝶,郑绀香给她挑了一个小银锁。 银锁锁身雕着一只蝴蝶,下面还缀着一排银铃铛,小家伙很是喜欢,当场戴上对着铺子里的铜镜臭美了老半天。 陆绾绾也买了两件饰品,给自己买的是一根玉兰银簪子,簪身纯银,簪头包着一朵白玉玉兰花,玉质是很普通的糯种白玉,但水头不错,上面的雕工也很精致,陆绾绾一眼就相中了。 末了,又给郑氏挑了一副银镯子,镯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镯身雕着一圈盛开的腊梅,正好同郑氏的名字相得益彰。 两件首饰,一共六两银子。 三大一小抱着饰品出了铺子,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一些刚出的山桃、莲藕,以及菱角,便赶着马车回家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正好遇着一行人从村子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五十的妇人,穿红戴绿,嘴上涂着鲜红的口脂,耳朵上还别着一朵大红月季,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胖脸快笑烂了。 妇人身后跟着的几个男子,有的捧着礼盒,有的拎着果篮,还有一个提着对皮毛发亮的大雁。 “咦,这不是周家二哥!”郑莺时瞧着提大雁的周二郎,不由吃了一惊,“难道周家二房有喜事了?” 郑绀香点点头,“瞧那喜滋滋的模样,应该是周二哥要娶媳妇了。” 陆绾绾闻声看了眼周二郎,郑家村队伍的人,她大多有印象,这周二郎是周家二房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二了。 这要放在前世,正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可在大越,这个年纪早该讨了媳妇生了娃了,然而,周二郎是个话少木讷的性子,在郑家村的时候前前后后相看了几十个姑娘,没一个看对眼的,可把周家婶子给愁坏了。 陆绾绾记得,便是当时在大青山雪崩之后,周二婶子劫后余生第一句话便是:“幸好捡回一条命,不然,老娘要看不到二小子成家,在地府里都没法闭眼……” 所以,这一回是真相看上了? 陆绾绾也有些好奇。 老槐树树根上,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坐在上面织草鞋侃大山,眼见周二郎一行喜洋洋往村外去,也跟着乐滋滋议论开来。 “他二大爷,你听说没周二郎的事没?” “这小子瞧着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见人就脸红,原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的命,这一相看,竟然就看上了!” “话说那老先生是算得真准啊,算了的第二日,就有人上门相看,这一看,还真看中了,今日就提着大雁过聘去了。” “是啊是啊,还说周二房的是个多子多福的,这一卦准了,还有人敢说她大儿媳妇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可惜,老先生腿脚太利索了,我还没来得给我家闺女算算,他就跑了……” 一说起这个,众人齐齐叹了口气。 算命的多,但算得这么准的,却是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碰着一个,算到一半就溜了,这算是什么事! 陆绾绾饶有兴致的吃着瓜。 老先生,张半仙? 不得不承认,那老头真是个半仙呐! 说好周二郎下次一定相中,如今下次一来,就真的一次中了…… 只是,一想起那张半仙看自己面相时,逃之夭夭的模样,陆绾绾眉心不自禁拢起,莫非,她真是天生的扫帚星转世不成,连半仙都不敢算的极差命格? 第367章 翻身 郑莺时见她皱眉,当即嗤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真算得那么准?现在我们古槐村的儿郎闺女,哪个不吃香?便是和离的妇人,丧妻的鳏夫,只要人品没问题,哪一个不是被抢着要!” 正侃大山的老头老太太听到前一句,还想反驳,可一听郑莺时后头的话,不由赞同的点点头。 “是呀,咱们古槐村的小子丫头,现在可是香饽饽了!” “十里八乡一听是我们古槐村的,哪个不是争着抢着想嫁进来?” “有些小子,即便是入赘当上门女婿,都铁了心要当咱们古槐村的人呐!” “想当年,咱们村在阳溪县出了名的穷,别说入赘了,就是嫁女儿,都没几个愿意考虑咱们的。” “现在多亏了陆家,建了陆记工坊,咱们村可算是翻身了呐……” 一个个说到这,不约而同朝车上的少女看去,眼神全是灼热。 陆家人护短,不仅护家人,也护他们村人,自从陆记工坊扩大招工以来,前前后后好些外村人给陆家送礼,企图走后门进工坊。 可陆家一概拒绝了,还放了话,陆记工坊招工率先从古槐村和郑家村队伍之中招,只有这两村人招满了,才会考虑外村人。 所以,这些人碰了壁之后,便将主意打到了古槐村村民身上。 自己不是古槐村不要紧,只要嫁进来,不就是了? 届时,连带着娘家人,也算半个古槐村人,陆记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等到古槐村和郑家村那些人招满了,第一个考虑的,不就是他们这些娘家人了! 因此,这些日子,来古槐村相看的其实不止周家,还有好几户家中有适龄儿女的,有些家中没女儿的,便让儿子上门入赘,什么入赘跌份丢脸,统统不是事了…… 郑莺时听得很是满意,又低声同陆绾绾咬耳朵,“什么命不命的,谁能算得准?咱们把眼下的日子过好了,才是真本事!” “是呐。”郑绀香点头附和。 “算命要真能算得那么准,早被请到皇宫供着了,哪里需要赚六个铜板一卦的辛苦钱?” 陆绾绾见二人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声。 她确实有些好奇这具身子的命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不至于为此担惊受怕,若不是那两个奇怪的道士,她甚至没太放在心上。 郑家姐妹见陆绾绾笑了,提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回到家,陆绾绾将布匹和银镯子给郑氏。 后者望着一匹匹崭新的布料和精致的银镯子,当即吃了一惊,“你这丫头,你给自己买就好了,还给我买做什么?你们正是年岁好的时候,再多的料子、首饰都不嫌多。 可娘都老了,哪还穿得了那么多衣裳? 还有这镯子,娘又不怎么出门,根本没戴得上的时候,绾绾是在家哪家铺子买的?趁着现在还没戴,咱们赶紧去退了吧……” “退了做什么?”陆绾绾笑嗔她一眼。 “娘今年才三十三,正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纪,一点儿都不老。 不管是衣裳、还是首饰,看到喜欢的就买,不出门也没关系,在家戴着自己看着也开心呐,反正,咱们家现在每日都有银子进账,不在乎这一星半点的!” 郑氏怔了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绾绾可莫要诓我了,三十三岁咋还最美好的年纪?再过几年,就应该有人叫我郑老婆子了。” 陆绾绾不答反问:“娘可还记得在柳树村时,教授我医术的那位老者?” “自然。”郑氏颔首。 陆绾绾缓声:“那老者同我提过,他们那里跟咱们大越不同,无论女子、男子都是二十之后才允许成亲,在那里,女子和男子一样,同样可以去外面去拼去闯,不少女子在娘这个岁数才成家,甚至,还有一些女子终身没成家的。” 郑氏听得一脸懵。 二十之后才允许成亲? 有的三十多岁才成家,甚至,终身没成家的…… 她恍惚了好一会才回神,有些好奇道:“这,女子要是三十多岁成家,生孩子的时候会很遭罪吧?”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问。 毕竟绾绾还是没出阁的闺女,问她生孩子的事,这不是难为情么? 陆绾绾却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摇头笑了笑,“只要身子将养好,三十多岁其实正是好生育的年纪,十六七岁的时候生育,才是真的伤身子,这个时候,身体没发育完全,去孕育一个新的生命风险极大。” 郑氏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不少女子十三四岁便嫁人了,有的甚至更早。 嫁人一两年便会生育,老人常说,女子生孩子就相当于走一遍鬼门关。 先前在郑家村时,她知道的便有两个小媳妇生产时难产走了,还有一个大出血,勉强救了过来,却是伤了身子,不仅没法生育,连干些洗衣喂鸡的轻省活计都很难,后来,她嫁去柳树村老陆家,也听过好几起这样的事。 反而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孩子的时候,不仅顺利,而且还很快。 有时候,不待去请稳婆,孩子就已经落地了。 便是她自己,生同湖和绾绾的时候,也是如此,反而是生同河的时候,生了足足两天两夜才生下来,当时一家人都急坏了。 郑氏想起这些,心里更好奇了,“那老者不知是哪国人?难怪医术那么好,便是妇人生育的事,他都这般清楚。” 在郑氏看来,绾绾的医术是同这位老者学的,这些生育之理自然也是老者所教。 第368章 陆二福瘫了 陆绾绾摸了摸鼻子,垂眸道:“这个,老者也未曾同我说过,不过,柳树村毗邻西旄,他或许是西旄人吧。” “也是。”郑氏点点头,“前些年大越和西旄关系好,你爹有时还会将打猎得的野物同西旄人交换,听说,西旄民风剽悍,女子同男子一样可以骑马、射箭,甚至是上阵杀敌,倒是和这老者说得有些像。” “我们女子本就不比男子差什么。 新衣裳、新首饰也是自己穿着、戴着开心,无论多大年纪,悦己最重要,这镯子娘尽管放心戴着便是。”陆绾绾勾唇,将手镯套她手上。 “等巴冲的工坊落地,咱们赚多些钱,再给娘换金首饰!” 这些时日,他们确实赚了不少,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一千二百余两了,除了工坊、铺子,大头收入便是史珍香那儿,先前每日定臭豆腐都定了六两,一连一个多月,加起来差不多足足二百两。 后面,史家兄妹请了一老七壮来害她,她反手将人卖了九十五两,又在几人身上搜刮了一百余两,又是一个二百两。 另外,还有赶海得的二百五十两,郑氏不肯要,全给她收到她的小金库去了。 不过,虽然赚得不少,开销也大,买巴冲的地,买人、建分工坊、还有陆同湖的束修、笔墨纸砚,一处处全是花钱的地,现下,就是要等分坊开起来,两个工坊一同运转,赚钱的速度就快了。 “娘可不要金的,金子多惹眼啊,戴出去我都怕人给抢了,这个梅花手镯就已经很好了,娘很喜欢。”郑氏赶忙摇头,又爱惜地抚了抚手腕的银镯子。 以前,三祥在世的时候,也给她买过一对梅花银镯,可是后来,三祥战死,她病了,一家人被老陆家净身赶了出来,只得将镯子变卖,换了汤药和米粮。 一想起那段苦难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一样。 要是三祥还在,该有多好……郑氏甩甩头,不愿再多想,转而去看一旁的布料,想着该给闺女做什么样式的衣裙。 比起陆家小院的温情小意,百里之外,府城城南青云巷老陆家,此刻俨然是乌云密布。 “孩他爹!你快醒醒,快醒醒啊,喜儿和鹊儿还那么小,你可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们娘仨走了啊,你要走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吴氏抱着陆二福瘫坐在大柳树下,哭声悲切。 陆喜陆鹊姐妹跪在主屋门前,一下又一下磕头哀求: “爷,奶!喜儿求你们给些银钱去请大夫,晚了就来不及了啊!” “鹊儿不要爹死,阿爷,阿奶,大伯,大婶,大哥,你们发发慈悲,看在爹这些年给你们当牛做马的份上,帮爹请个大夫好不好,鹊儿求你们了……” 三人哭声悲恸又响亮,整个青云巷全听得一清二楚。 老陆家墙头上,早骑满了看热闹的众人,甚至有些腿脚利索的,直接爬到门前大树上看。 “哎唷,真是造孽啊!” “这陆老二向来最是老实肯干,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昨日陆老二家的小闺女被老陆家卖了,说是要给城东康员外家的傻儿子冲喜,陆老二拼了半条命才将小闺女抢回来,老陆家没了钱,老两口和陆老大几人将陆老二往死里揍啊!” “本就怒急攻心,又被揍了半死,可不就直接瘫了?” “这陆家老两口和陆老大全是些丧良心的啊,同样是儿子,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啊,这偏心也偏得忒不像样了!” “这算什么?以前在柳树村的时候,老陆家还有个能干的三儿子,一人养活一家子,后来又替陆老大从军,可前脚死在战场,后脚妻儿就被净身赶了出去。” “陆老二看样子也是活不成了,生这么多儿子有什么用,不还是全被糟践死了?陆家老两口指望老大养老送终,最后怕是连棺材都买不上一口……” 陆老婆子缩在屋子里本就被吴氏几人哭得心烦头疼,如今一听众人议论声,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谁揍他了?老娘可就只扇了他一个巴掌!结果一晚上就突然瘫了,肉都臭了……”陆老婆子说到这,满脸嫌恶地捂起鼻子,“我看他就是不孝,才遭了天谴,自个儿作出病来,还想怪老娘头上!” 陆老头站在窗户边,一双浑浊的黄眼珠盯着地上的陆二福看了半晌,终是转过身对陆老婆子说:“老婆子,你拿些钱给老大,让他去请个大夫回来。” “啥?拿钱?”陆老婆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这老二昨儿个还能吃能睡,一晚上就瘫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做戏给咱们看呢? 再说了,自从提过康家的事,喜丫头可几个月从没叫过咱们爷奶了,今儿个要银子了,就一口一声爷奶,晚了!” “你一个当阿奶的,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陆老头沉声,“至于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戏,总得寻个大夫来看看才清楚。” 陆老婆子怔了怔,“老头子的意思是,老二是装给咱们看的?” “不一定。”陆老头摇了摇头,“要是装的倒还好,要是真这么瘫了,死了,咱们能落着什么好?” 是啊,老二要瘫了死了,以后家里活计谁来干? 铺子黄了,总吃老本也不成,还是得看米铺、洗衣裳赚些银钱,有老二夫妻在,每日起码有个二十来文的赚头,吃不好,但也饿不死。 一想到这个,陆老婆子顾不上旁的,立马走到床边尿壶旁,将藏银子的铁盒取了出来,她先是拿了半串铜板,想了想,又肉疼地添了两个碎银子,一并交给了陆大财。 众人见老陆家终于愿意去请大夫,议论声才小了一些。 可等啊等,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等到陆大财带着两个大夫慢吞吞回来。 “大夫,你们快给我儿子看看,这到底是个啥病?”陆老婆子忧心忡忡将大夫扯到陆二福身边,其余陆家人也全出来了,眼神中全透着担忧。 不过,不是担忧陆二福的身子。 而是担忧这吃得少、干得多的老黄牛要真倒了,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所以,一个个都眼巴巴盯着两个大夫,盼着他说出一句没什么大事。 然而,两个大夫给陆二福把脉好一会儿,却是不约而同摇摇头。 一人说是怒极攻心,刺激过大,卒中了,另一人则说瞧着不像是病,应是撞上了脏东西,要请道士僧人做法驱邪…… 第369章 阿爷积攒上万两,为啥不能拿一些救爹? “卒中?他一个才三十几的人,咋可能卒中?再说了,你见过哪个卒中的人浑身发烂发臭!” “还请劳什子道士僧人做法,我们家花钱请的是大夫,不是神棍!” 陆老婆子一听二人诊断,气得一阵乱喷之后,还打算将看诊的二百个铜板要回来,被陆大财连忙制止了。 先前陆老婆子被陆绾绾卸掉下巴那次,他们家已经得罪了不少医馆,今日见他上门求医,刚进门就被赶了出来,这两个大夫还是他跑了大半个府城,才在城北请到的。 要再将这两家得罪了,只怕他们一家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地方买药去了。 所以,陆大财见治不好,也压根不敢说一个不好,反倒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将大夫送出了青云巷。 陆老婆子本来一直觉得陆二福是装的,特意装出这一副死样报复他们,可如今见大夫都治不好,不由真的慌了神,“老头子,现在可咋办啊?难不成老二以后真这么瘫一辈子不成!” 陆老头也不知道怎么办。 三个儿子中,老大奸猾,老三桀骜,唯独这个老二最省心,从小到大,几乎从没有让他们当爹娘操心的地方,里里外外全一手包了。 所以,此刻看到他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样,心头确实有些不好受。 “这些大夫治不好,不代表别的大夫治不好。” 忽然,陆喜红着眼开口:“阿爷,你们去平安药铺请曲大夫来一趟吧,曲大夫是整个安州府最好的大夫,肯定能治好爹的!” “曲大夫?”陆老头怔了怔,转头看向陆大财。 他在府城闲逛的时候曾经路过平安药铺,铺面很大,而且还不止一家,所以,倒是有些印象,不过,这位曲大夫却是没怎么听过。 “是。”陆大财点点头。 “曲大夫在安州权贵人家里头名气很大,便是史府夫人,也是请的这位曲大夫去看诊。” 陆老婆子闻声,眉头顿时皱起,“给权贵人家看病的,人家会愿意来咱们这种小门小户?便是愿意来,光是出诊费都不知得多少银子!” “爷,奶!不管如何,先请回来看一看罢。”陆喜抹了把眼泪,哀求道:“大家都说曲大夫是个好大夫,对于穷苦人家不但不收诊金,便是开的药,也都是三五文的草药,但都能将病人给治好。” “当真?”陆老婆子三角眼一亮。 “真的。”陆喜点头。 “老大,快!快去请曲大夫,即便是求,也得将曲大夫给求到咱们老陆家来看病。”陆老婆子连忙唤陆大财再跑一趟,只要不花钱,怎么都好说。 她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若是这位曲大夫不愿意来,她便带着一家子老小将陆二福送到平安药铺门口去求医。 不过,没等多久,陆大财便领着一个老头回来了。 “曲大夫,麻烦您给我二弟瞧瞧!” 陆家人见状,齐齐松了一口气。 墙头上围观吃瓜的一众百姓,则是看得更起劲了,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底下的院子,只见曲大夫给陆二福把脉许久,又掀开眼皮,掰开嘴巴看了半晌,甚至,还用银针挑了陆二福身上的脓疱瞧了好一会儿。 足足一炷香功夫后,终于,见他收了手。 “怎么样?”陆老婆子忙追问。 曲大夫点头,“可以治。” 简单的三个字,犹如一剂强心针打在陆家人心头,陆老婆子绷紧的皮肉一瞬间松了下来,她满脸堆笑,正打算让曲大夫赶紧给陆二福治病,又听得他说:“不过,药费很贵……” “很贵?”陆老婆子笑意一滞。 “要多贵?” 曲大夫没说话,而是朝陆老婆子竖起一根手指头。 后者望着那修长的手指,脑海中想起陆喜先前的话,猜测道:“一两银子?” 曲大夫摇摇头,依旧没做声。 陆老婆子想了想,“那是十两?” 可曲大夫依旧摇头。 “不是十两……难不成是一百两?”陆老婆子越猜,脸上笑意越淡,‘一百两’三个字出口时,整张脸已经皱成了秋日里没来得及收的茄子皮。 然而,却见对面的人仍然摇头,同样一言不发。 “一百两还不够?!”陆老婆子惊得嗓子都劈叉了,一双三角眼中全是震惊,“难不成还要一千两不成?” “不错。”曲大夫捋着山羊胡点点头。 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又幽幽补充了一句:“而且,今日这一千两只是一个开始。” “啥意思?啥叫只是一个开始?”陆老婆子觉得自己耳朵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每个字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凑一起,却是听不出什么意思了。 曲大夫叹口气,“令郎这病发得离奇,并且突然,初步诊断是极怒所致,怒极伤肝,肝伤不可逆转,日后每年可能再复发,届时,药费只会更比今日更高……” 他每说一句,老陆家人心中便跟着凉一分。 最后,像是被彻底沉入冰湖,从头发丝到脚趾跟都冒着凉意,一千两还只是一个开始,每年都会再发,药费还会更高。 也就是说,以后每年医治陆二福起码得一千两。 便是将他们一家人捆起来全卖了,也卖不到这么多银子啊…… 陆老婆子瘫坐在地上,冲曲大夫直摆手,“算了算了,我们不治了,不治了,没银子,治不了……” 其余陆家人低头没吭声,但神色同陆老婆子没两样。 别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了,便是拿得出,他们也不可能拿去填陆二福这个无底洞,单是一个一千两,已经可以买百余个奴才丫鬟了,不比二房一房人干得多? 先前目不转睛吃瓜的一众人,看到这一幕,同样直叹气。 “哎,陆老二咋生这么一个病呢?” “一千两,甚至上万两医药费,什么人家能掏得出来!” “也就是不缺钱的富贵人家,才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救命,老陆家这也是尽力了,怨不得他们啊!” “是啊,要怨,便怨陆老二自己命不好。” “可怜陆家老两口死了一个小儿子,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也是苦命人啊……” 一瞬间,众人议论声一边倒,叹陆二福命不好,甚至开始可怜陆老头陆老婆子夫妻,后者听声,更是装模作样抹起眼泪来,端得一副即将丧子的可怜老母模样。 突然,一道哽咽的哭声乍然响起。 “阿奶,阿爷!你们为啥那么狠的心,宁愿眼睁睁看着爹病死,也不愿意拿银子救他,他也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陆老婆子哭声一顿,“胡咧咧啥!我们要有银子,能不拿出来救老二?” 陆喜红着眼扬声辩解:“明明阿爷手里攒了上万两,先前能拿出上千两给大姐姐开铺子,为啥现在不能拿一些来救爹?” 第370章 会传染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喜话音一落,整个小院,甚至是整条青云巷,一瞬间全静了下来,一个个震惊得瞪圆了眼。 上万两? 陆老头手里竟然有上万两?! 不是几百上千两,而是上万两?!! 老天娘啊,他们怎么从来不知道陆老头手里这么多银子,一万两,足够一家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几辈子了吧! 其中,有些一块逃荒来的柳树村村民,在震惊过后,望着陆家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怨毒起来,陆老头手里握着这么一大笔钱,可当初在逃荒路上,却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些人的家人没饭吃,被活活饿死,这陆家人太不是东西了! 被怨恨的陆家人此刻同样震惊万分。 尤其是大房一房人,周氏和王氏作为两个媳妇子,对于家里的钱财其实并不清楚,因为在陆家老两口眼中,媳妇永远是外人,重要的东西一概不会让她们经手,所以,听陆喜说老头子手里握着上万两时,震惊过后,便是狂喜。 两个老的年岁摆在那儿,顶多再活个一二十年。 等陆老头老两口四腿一伸,那个时候,上万两的银钱不就全是她们大房的了? 陆大财也有些窃喜。 他原本猜测,他爹手里应该还剩个千把两银子,没想到直接翻了十倍,难怪他爹说铺子欠债他会想办法,有这么多银子,亏一个铺子算啥? 大房之中,唯一不高兴的,是陆同江。 他望着陆老头,心中恨意更浓了,明明只需要小几百两就可以让他进百川,对他的上万两积攒而言,连十之一都算不上,可就这么一点小银子,他居然宁愿一个谎接着一个谎骗自己,也不愿意为自己付出! 陆老婆子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回神,抬手就要甩陆喜一个巴掌,“死丫头,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啥?你爷要是有上万两,咱们一家人还需要住这个破屋子?” 众人闻声,各番心思齐齐一顿。 是啊,要是有万两家财,还用得着租在这贫民坊里窝着? 却见陆喜伸手,在陆老婆子的巴掌快要落在脸上时,慌乱抓住了她,然后,一脸惊诧道:“阿奶莫要生气,阿爷确实是有上万两积攒啊,这话我亲耳听大伯跟大婶偷偷说的……” “你!!”陆大财正窃喜,一听这话差点气得一个仰倒。 “你在这儿瞎说啥?我啥时候说过这话了?” 周氏也是一脸懵,“喜丫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从没听你大伯说过这些话,我们当人媳妇的,怎么可能去打听夫家这些事?” “对对对,大伯大婶没说过,是喜儿记错了,喜儿以后肯定不会跟外人说这些的。”陆喜满脸害怕地点头,可越是这样,旁人越觉得陆老头手上握着一笔巨款。 有些好信儿的,甚至已经开始猜测陆老头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柳树村的都知道陆老头年轻时候是货郎,可货郎赚的可是些辛苦钱,再怎么走街串巷,也没道理能攒出上万两银子来,除非,是发了什么横财…… 陆老头深深看了一眼陆喜,“喜丫头,阿爷也希望,阿爷有这么上万两的银钱,二福是你爹,也是我的骨肉,没人比我们当爹娘的更希望他活。” 说罢,又勉强扯出几许笑对曲大夫说:“曲大夫,整个安州府都知道,您老素来最是心善,是杏林界最有慈悲心肠的人,对于穷苦人家只收个三五文草药钱,还望曲大夫看在我儿这么痛苦的份上,帮帮他,可成?” “穷苦?”曲大夫抬眼看他。 “你们手里藏着上万两的银子,还好意思说是穷苦人家?” 陆老头:“……” “行了,既然舍不得掏银子救人,老夫便告辞了!”曲大夫抬手,打断陆老头的话,提着药箱便要走。 “曲大夫!”陆老头等人想拦,又见曲大夫转头说:“不过,不管你们是否愿意掏银子救他,日后在照顾病人的过程中,还是需要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陆老头皱眉。 曲大夫缓声:“令郎病不仅会复发,而且,会传染……” 这话一出,陆家人一众人像是躲瘟疫一样的,立马从陆二福身边退开数尺远,一直退到墙根,再无可退的时候才停下来,捏着鼻子不满望着曲大夫。 “这么大的事,曲大夫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害人性命吗?方才我们离他这么近,不会已经被传染了吧……” 墙头上骑着的一群人,也有些慌了,他们虽然比陆家人离得远些,可到底是陆家院墙上,要是陆家人被传染了,他们怕是也避免不了。 而且,他们家里的老头可没陆老头有家底,真染上了,就只能等死了。 幸好,在众人担忧目光中,见曲大夫摇摇头,“放心,传染也没那么快。 只要日后不要同病人在一个院子生活,再将吃食、用水、衣物、粪便悉数隔离开来,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陆家人捏着鼻子听完,不仅没放心,反而更担心了,他们统共就这一个小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可能隔离开? 可是曲大夫说完这些,再没停留,直接带着药童上了马车。 第371章 抬去百川学堂门口 “老头子,现在可咋办啊?” 陆老婆子一张枯树皮似的脸皱得更紧了,她望着地上已经有苍蝇围上去的陆二福,只觉一阵反胃。 旁边的周氏几人,面上的嫌弃更是完全不掩饰了。 此刻的陆二福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一个没用、还会害人的废物了…… 陆老头沉吟片刻:“先将人抬进屋吧。” “不!不要!”吴氏抱着陆二福不撒手,“公爹、婆母,你们给些银子吧,不管咋样,先给孩他爹开几服药回来,让他好受一些啊……” “给银子?!”陆老婆子听声,顿时炸了。 “那曲大夫刚咋说的,你们不是没听到,没个一千两根本治不好,每年还会复发,左右是个治不好的病,还费那些银钱做啥? 能活就活。 不能活,死了算了!” 吴氏被吼得身子一颤,旋即,又期盼望向陆老头,“公爹,你肯定不会不管二福的是不是?” 陆老头沉着脸,半晌没做声。 先打一棍子,再给点红枣的事他会做,因为不需要费什么本。 可如今,便没有再救的必要了…… “公爹也不愿意救二福?”吴氏不敢置信望着陆老头,一双眼早已哭得红肿,眼中的希冀随着陆老头的沉默一同湮没。 “二福平常总说,整个老陆家,唯有公爹对他最好了,可这所谓的好,原来也是假的啊。 整整三十四年,二福没吃过一口好饭,没用过一尺好布。 他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从天亮忙到天黑,为了你们这一双父母,这一对哥嫂,这一胞子侄,可临了了,竟换来这么一个下场。 真是苍天无眼,世道不公啊。 二福,你这一生,全错付了啊……” 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无人瞧见,她怀中紧紧搂着的人,那一双紧闭的眼角,不知何时,流出一行清泪。 墙头的众人纷纷红了眼眶。 “哎唷,老陆家当真一家子狠人呐。” “手里握着那么多银子,却宁愿眼睁睁看着儿子死,也不肯掏钱治病!” “不说治好,就算是去医馆捡几贴草药先缓一缓,他们都舍不得,这陆老二到底是不是他们儿子啊?” “上不慈,下不孝,陆家两老的这么干事,日后子孙有样学样,怕是无人给他们养老送终呐……” 陆老婆子本就心烦意乱,此刻再听这一片骂声,气得拿起扫把就往墙头上扫,“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玩意,我们老陆家的事,关你们屁事,你们心好,你们善良要救人,可以啊,拿钱出来啊……” 骂归骂,可要掏钱,却是没一个愿意的。 他们要是有钱还好说,可住青云巷的全是连窝都没有的租户,吃了这顿就愁下顿,哪里还能掏得钱来救别人? 所以,众人见陆老婆子骂骂咧咧赶人,也没再多留,一个接一个悻悻跳下墙头。 挤挤攘攘的院子一下空了,陆老婆子扫把一扔,又开始使唤起吴氏,“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今日收回来的三大盆衣裳,你可一件还没洗,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日头都要下山了……” 可这一回,不管她怎么说,吴氏就那么抱着陆二福呆坐在柳树下,不哭,不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反了天了!”陆老婆子气得不行。 “老娘使唤不动了是吧,人还没死呢,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要么赶紧去洗衣裳,要么给老娘滚,我们老陆家不养吃闲饭的主!” 这本是一句气话,可吴氏一听这话,当即拉着陆喜和陆鹊,抬起陆二福就往外走。 三人不像陆绾绾兄妹,天生大力,但长年干农活,也有的是一把子力气,陆二福又干得多吃得少,所以很是精瘦,差不多只一百一二十斤。 母女仨抬着陆二福,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出了院子。 老陆家一众人惊呆了,陆老婆子更是气得一张老脸铁青,“好啊!一个个都翅膀硬了啊,走了好啊,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最好是死外面清净,还省了四副棺材呢,我老陆家全当没生过你们这些小畜生,谁都别拦,要敢拦就跟他们一块滚……” 其实,不需陆老婆子说,陆大财一众根本没人会拦。 谁不知道,二房一房四口人身上,加起来一个铜板都没有? 出了老陆家,那四人一晚上都待不下去,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挫一挫吴氏和陆喜的脾气,免得她们一日比一日嚣张,等到灰溜溜回来的时候,再好好立一立规矩再让进门。 至于陆二福这个只剩半口气的,就这么死在路上是更好,免得回来还将瘟病传给他们……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吴氏母女仨抬着陆二福疾步穿过青云巷,当街便拦了一辆马车。 陆喜掏出六个铜板给车夫:“小哥,麻烦送我们去百川学堂!” 车夫望了眼陆二福,又打量双眼红肿的母女片刻,随即,帮着将人抬上马车,手中马鞭一挥,马车快速跑了起来。 从城南到百川学堂,原本需要一炷香功夫。 可车夫赶得快,一盏茶功夫左右就到了,这个时候,正好是百川学堂上午课业结束,准备用午食的时候。 学堂饭食清淡寡味,没几人爱吃,所以,学子们大多三三两两结队去酒楼饭馆觅食,住得近的,则是直接回家吃,所以,刚一下课,学堂门口已经全是人。 沈长清也在其中,不过,他不是去酒楼饭馆的。 而是因为乡试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近,为了能节省下更多的时间来读书,又不能缺营养,沈白氏便每日做了午膳送来。 这两日以来,陆娇娇主动接过了送午膳的活计。 自打臭豆腐事件爆发之后,她和沈长清之间的交流愈发少了,她想借着送午膳的时候,缓和二人关系。 陆娇娇见沈长清过来,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沈郎,我今日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黄瓜烧鳝片,还有豆腐肉沫,另外,还蒸了一份猪脑,你读书费脑子,要多补补脑。 这猪脑是我天不亮就去南市肉摊上买的。 沈郎记得趁热喝,冷了就腥了。” “辛苦你了。”沈长清接过食盒。 “给沈郎分忧,怎么能说辛苦?”陆娇娇摇头,满脸温柔小意,“只要沈郎可以吃得开心,便是我最开心的事,沈郎在学堂读书怎么样?课业多不多?你眼下青黑怎么又重了,是不是学业太重……” “一切都好。”沈长清揉了揉眉心。 “这一路路程不近,你明日让小桃送过来便好。” “什么?”陆娇娇听着这疏离又客气的话,脸上的温柔有些僵住了,“沈郎为何对我这般……” 话到一半,一声凄厉的哭嚎声自身后响起。 “大姐姐!” 陆娇娇吓得后背一僵,一回头,便见陆喜和吴氏、陆鹊抬着一个东西蹬蹬蹬走到自己面前。 然后,砰地一声跪了下去。 第372章 大姐姐,大姐夫,求你们救救爹!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陆娇娇惊呆了。 她这才发现,母女三人抬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人,而且就是她的二叔,陆二福。 只是,比起先前的黑瘦模样来说,此刻的陆二福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浑身肿胀,从脸到脖子,再到露出的一双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脓疱,有的脓疱破了,黑黄色汁液从里面流了出来,刚一走近,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 陆喜结结实实一拜过后,方抬起头,满目哀求望向二人: “大姐姐!大姐夫!爹病了,阿爷阿奶大伯、伯母不肯救爹,还将我们赶了出来,喜儿只能来求你们,求求你们看在我爹累死累活供养你们三十年的份上,不能见死不救他啊……” 她声音本就清亮,又扯着嗓子说的,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听了一清二楚。 吃瓜是人的天性。 学子们一见这情况,饭也顾不得去吃了,脚步一转,悉数围了过来。 待看到哭求的是陆喜和陆鹊,而被求的对象是沈长清和他娘子,一个个更是化身瓜地里的猹。 沈长清可是百川学堂的红人,写的一手好文章,每每被夫子当作范文来读,每次他们挨骂的时候,夫子更是指着他们额头骂,怎么人家班中有沈长清这样的学子,他们班中就只有不上进的混球? 而百川的学子们,没一个没吃过陆记的。 他们每次去陆记,都是这两个小丫头笑吟吟招呼等位,此刻看她们不但没了笑容,还哭得眼睛都肿了,下意识就认为是沈长清夫妻欺负了姐妹俩。 “喜儿,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说话……”陆娇娇被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看得头皮发烫,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前从青云巷出来的时候,她是听到家里隐隐约约有哭声,可一听是二房的人,便以为是为康家的事再闹,当即门都没进就走了,却没想到是陆二福病了,还病成了这个全身腐臭的鬼样。 而且,吴氏几人竟还将人抬到了学堂门口! 她们这是准备做什么? 陆娇娇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长清同样满心诧异,他移开一步躲过陆喜三人的跪拜,温声劝道:“二婶,喜儿、鹊儿,一家人不必这样,你们先起来,有什么事慢慢说……” “不!”陆喜摇头,“我们挣的钱全上交供养大房了,家里如今不愿意出钱救爹,只能来这儿求大姐姐和大姐夫。” “大姐夫不知道,阿爷阿奶大伯不但不愿意救爹,还让我们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是死外面清净,说是还省了四副棺材!”陆鹊哭着脸附和。 吴氏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娇娇,长清,婶子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不能带着一双女儿来这儿给你丢脸。 你们看在二叔二婶平日待你们不薄的份上,救救他好不好? 他才三十四,他要是走了,我们娘仨也都没活路了啊……” 母女仨一阵哭诉,将事全秃噜了干净,陆娇娇想拦都拦不住。 一众学子听罢,望向沈长清夫妻二人的目光全是指责。 “平日瞧着沈家娘子温柔纯良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么蛇蝎心肠!” “一家子靠吸二房血过活,不感激就算了,结果人家一病,便将一房人全赶了出来,这还是人干的事?” “先前老陆记的事爆出,她说全不知情,如今这事总不能又不知情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一个被子里睡不出两种人,沈长清只怕跟他娘子一样,也是个吸血鬼,软饭男。” “是呀,夫子还天天让我们跟沈长清学,学他软饭硬吃,背信弃义么?” “这种不孝不义的小人,简直丢咱们读书人的脸……” 若是被村子里的泼妇粗人骂,陆娇娇还能四两拨千斤的骂回去,可这些百川学子们,一个个会读书,嘴巴也厉害,骂人一个脏字不沾,陆娇娇嘴唇嗫嚅半晌,气得自己脸红到脖子根,硬是一个字没说出口。 她只得求救似地望向沈长清,却见后者微微皱眉,他没有解释,而是从袖口掏出一个钱袋子,接着,从中翻出一张银票递给吴氏和陆喜,“什么丢不丢脸的,婶子这话言重了。 侄婿手上还有些银子。 你们且拿去给二叔看病,莫要耽搁了。” 他荷包里只一张五两银票,其余还有几个一钱的银角子,再就是零零碎碎的十来个铜板,银票和铜板上还沾了墨迹,陆喜接过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丝墨香。 她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整个老陆家,没一人愿意为她爹出钱治病,反而是这个同二房来往不多的姑爷,给了五两银子。 只是…… 她攥着五两银,哭声更加凄厉,“大姐夫!这五两银不够啊,平安药铺的曲大夫说了,光是一日三贴药,便要十两……” “这么贵?”沈长清怔了怔,随即,将剩下的碎银、铜板悉数给了陆喜,“这些你们收着,先捡两贴药吃,至于剩下的……” 他说到这,不由有些为难。 这些钱,还是他这些日子每日晚上抄书抄得的,原本是想积攒在一起还给娇娇,一日十两的药钱,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不是一个小数。 第373章 用完再来 陆喜收了碎银、铜板,并不再缠着沈长清,而是转向一旁的陆娇娇: “大姐姐,你天生福气好,是咱们柳树村的福星,走路上都能捡银子拾野物,你可不可以支使些钱给喜儿,让喜儿先给爹捡两天药吃?” 陆娇娇想说自己没钱,却见陆喜说罢,一双眼便直勾勾盯着自己脑袋。 糟了! 陆娇娇心头一沉。 为了来百川学堂,她今日特意戴上了压箱底的玉簪。 这玉簪还是先前在柳树村时,她在县城金玉坊央着陆老婆子买的,当时,她那位三叔刚打到一头大虫卖了三百两,陆老婆子当时手头钱多,只稍稍一撒娇,便给她花三十两买了下来。 正阳绿的料子,雕工也好,陆娇娇一直舍不得戴。 要不是今日来百川,想给沈郎争争面子,又能让学堂学子们多看她一眼,她根本不可能拿这簪子出来。 陆喜的目光太过灼人,灼得陆娇娇下意识伸手,想赶紧摘下玉簪藏起来。 然而,她手刚碰到簪子,便听得陆喜那带着哭声的嗓音再次响起,“大姐姐,谢谢你,竟然愿意拿自己簪子救我爹,我就知道,整个家里就你和姐夫心地最好了!” 陆鹊也破涕为笑,“大姐姐,你和大姐夫都是好人。” 吴氏同样满眼感激:“娇娇,不愧你二叔从小待你和同江最是挂心,待你二叔病好,二婶定会告诉你二叔,让他一辈子记你们的情。” 陆娇娇:“……” 她什么时候要拿簪子救陆二福了? 狗屁的好人。 又不是她爹娘病了,她才不要当劳什子好人! 只是,陆娇娇突然发现,一众学子指责的目光似乎淡了不少,便是身旁的沈长清,也是一脸欣慰对她说:“我就知道,娇娇一直是当年那个善良、天真的姑娘,一直都是,不会变。” 陆娇娇:“…………” 三顶‘好人’高帽架着,再加上自家男人许久不见的温情,陆娇娇尽管心中肉疼得不行,也只得取下玉簪递给陆喜,“喜妹妹,这玉簪你拿着,看看能卖多少银钱,不管怎么样,先将二叔的病看好再说,我们一家人,必须得齐齐整整的。” “谢谢大姐姐,你真好。”陆喜满脸感动且迅速地收了簪子。 陆鹊跟着软糯道谢:“有大姐夫的银子,大姐姐的簪子,爹爹终于有药吃了,不用再疼得死去活来,鹊儿不会没有爹爹了。” “娇娇和长清的情义,二婶和你二叔永世不忘。”吴氏附和。 陆娇娇虚伪地摆摆手,“二婶和两位妹妹客气了……” 她还想大义凛然说些什么,毕竟是废了一根玉簪的,可话头忽地被陆喜重重的叹气声压过:“这簪子银子,顶多抓三天药的,曲大夫说了,至少得吃两个月药,爹的命才能保住。” “这里只够吃两天的药?”陆鹊闻声,小脸又垮了下来。 陆娇娇满嘴大义的话跟着堵在了喉咙。 还要吃两个月药?一天十两银子,两个月岂不是一千二百两?! 陆娇娇脑中算盘一响,差点兜头栽了下去,还是沈长清眼疾手快扶住才没倒地,围观的一众学子也惊住了,可一看看陆二福此刻的模样,又觉得应是真的如此费钱。 在百川念书的,除了个别贫穷学子,大多数都是富庶权贵子弟。 所以,见陆喜姐妹这般为难,当场自发掏起荷包来,不一会儿功夫,便筹够了二百余两银子。 领头的何圆圆准备将钱交给陆喜姐妹,却被她们拒绝了。 陆喜躬身朝众人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哽咽道:“谢谢诸位公子,你们的大恩,我们一家人心领了,不过喜儿家里并不缺钱,光是我阿爷的手里积攒便有上万两,只是……” “只是什么?”何圆圆好奇问。 他家里是做生意的,虽然听陆喜说家中积攒上万两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只是好奇这么多银子为何还不救人。 陆娇娇则是惊得嘴唇都发颤了。 阿爷手里有上万两?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陆喜咬唇,委屈看陆娇娇一眼,“只是,爷奶心里只有大伯、娇娇姐她们,我们二房是不配花他们钱的,病了瘫了,便只能等死,待死了,便一张草席裹了扔城外乱葬岗去……” 这话一出,学子们拳头都硬了。 “天哪,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可是亲生骨肉,他们怎么舍得啊!” “古往今来,偏心的父母不少,但还是头一回看到偏到这么离谱的。” “同样是儿子、孙女,待遇一个天,一个地,沈家娘子怎么好意思心安理地看自己亲叔、亲妹这么受罪……” 陆娇娇听得一个个矛头又转回了自己身上,气得浑身发抖,所以,她那一根玉簪全白给了是不是? 倒也不是全白给。 因为,她看到陆喜很快摇头,温声辩解道:“没关系的,诸位不必为我们担忧,大姐姐心地最好,等这两三日的药吃完了,我再跟大姐姐问药钱,她肯定不会不同意的。” 陆娇娇:“!!!” 最后,吴氏、陆喜、陆鹊谢辞众人,带着依旧人事不省的陆二福,搜刮来的玉簪、银钱,以及日后再来的约定,一块被好心的学子赶着马车送往平安药铺。 人群渐渐散去,站在角落看了全程的陆同湖嘴角噙笑,转步往铺子走。 他家就住在学堂正对面,所以,每日午膳他都是回铺子用的,只是,这一回,脚还未踏进铺子,便和马车上两个目瞪口呆的人六目相对。 其中一个穿着一袭碧色长裙,头上带着帷帽,瞧不真切面容。 另一个,则是他前不久才见过的霜降。 陆同湖脚步微顿,不需说,那碧色身影就是史大小姐了,可素闻大小姐鲜少出门,今日怎会来陆记?少年黑漆漆的瞳仁中闪过一丝讶异。 史攸宁有些尴尬。 她们马车刚停稳,便看到陆喜几人抬着人来了,所以,可谓是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而且,角落里的陆同湖她也瞧见了。 老陆家和陆同湖兄妹几个的关系,她多少清楚一些。 全程看下来,她已经大概能猜出这一出戏所唱为何,只是,吃瓜被瓜人发现,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史攸宁犹豫片刻,准备放下车帘,当作什么都没瞧见。 可车下的陆同湖已经抬步走了过来,行了一个揖礼,“史小姐,霜降姑娘,你们来了!” 他面上笑容未变,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 第374章 史攸宁上门 “霜降见过陆二公子。”霜降搓了搓僵住的脸,扶着史攸宁走下马车。 只是眼中尚有未褪去的八卦之色,不愧是陆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战斗力爆棚的主。 “陆二公子。”史攸宁福了福身子。 陆同湖笑问:“大小姐今日是来寻陆某的?” “对,宁儿今日前来,是专门想感谢陆二公子……”史攸宁扯唇要解释,这时,不少觅食的学子往陆记来了,陆同湖见状,领着主仆二人进铺子去了后院。 陆同湖奉上茶,温声道:“事情都过去了,史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若非陆二公子仗义执言,如今府城上下应是都在看我们史家的笑话,无论是对史家、还是对宁儿,都是大恩。”史攸宁说着,唤霜降将墨盒奉上。 “宁儿不知公子喜好,前阵子恰巧得了两块墨,想着陆二公子兴许能用得上。” 墨盒四四方方,通体乌黑,上面系着一根大红锦缎。 盒身四面依次雕着焚香、品茗、插花、挂画的图案,雕工精致,栩栩如生,刚拿出来,便闻得一股清雅的墨香。 在墨盒顶上,还雕着‘桐烟’两个小字。 若是放在以前,陆同湖自是不认得这是什么,可进入百川学堂之中,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无论试穿用度、或是笔墨纸砚,全是上乘的。 眼前这墨,正是不少学子提过的桐烟徽墨。 桐烟徽墨,可谓是墨中第一,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而且,单是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陆同湖瞧了一眼,当即摆手推拒:“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史小姐的谢礼实在太贵重,陆某不能收。” “陆二公子用自己名声作赌帮宁儿,怎么会是举手之劳?” 史攸宁柔柔一笑:“ 区区两块墨,其实远不能谢公子义举,公子大恩,宁儿铭记在心。” 当她从霜降口中得知,陆同湖竟不惜捏造他和史珍香之间的艳闻来戳破骗局时,她内心是极为震惊的。 退一步而言,即便陆同湖胸中有成算,但对于一个要走科举的读书人而言,稍有不慎,便会影响日后前程。 如此大恩,她确实不知如何报答。 陆同湖怔了怔,随即轻笑一声,“史小姐言重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可以选择的路更是少之又少。 待字闺中之时,便处处小心,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嫁去夫家之后,又半生困于后宅,名声何其贵重? 但我们男子不同,即便昨日之事最后没能扭转局面,待传扬出去,陆某顶多被人笑一句风流罢了。 不是什么伤筋动骨之事。” 帷帽之外,少年面容清俊,声音干净又凛冽,负手立在三尺开外,瞧着犹如寒冬松柏一般。 史攸宁透着帷帽,定定瞧了他半晌。 大越读书人大多清高,读经史子集,四书五经,可对女子,则是女戒、女训、女德,要求女子三从四德,卑弱敬顺,一辈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鲜少有人为女子发声,尤其对方还是一个读书人。 可此刻,眼前的这个人,却是清楚的看见女子的不易,也理解女子的艰难。 史攸宁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将墨盒又往陆同湖的方向推了推,“无论如何,陆二公子助我是真,这两块墨,你若是不收,我便不走了。” 陆同湖闻声,不禁愣了愣神。 认真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见史攸宁。 上一回,是花朝宴之后,同绾绾她们一道,当时史夫人病危,她伏在史夫人身上痛哭,待见到他们来时,瞬间又变成了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所以,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般娇俏耍小脾气的一面。 “好啊!”陆同湖勾唇一笑,顺势道:“现下正好到了饭点,史小姐和霜降姑娘还没用午饭吧?” 史攸宁下意识推拒,“已经用了……” “还没。”霜降老实摇头。 二人异口异声。 史攸宁俏脸一红,嗔怪瞪自己这蠢丫头一眼。 外面生意渐歇,陆同河收了碗筷往后院走,听到三人的话,笑呵呵招呼道:“择日不如撞日,二位今日来得凑巧,绾绾前日从南阳送了不少海鲜过来,史小姐和霜降姑娘正好一块尝尝海味!” “海鲜?”霜降眼睛一亮,肚子已经十分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 灶屋里,赵晴柔听到几人谈笑声,又顺势添了一个香辣虾,刺啦一声响,鲜香味顺着油烟飘了出来,霜降闻着味,肚子叫得更响了。 史攸宁也悄悄吞了吞口水。 她原本打算送完谢礼便回府,谁成想刚到陆记便吃了一个大瓜,如今闻到饭菜香,她真的有些饿了。 陆同湖笑着摆上五份碗筷,又去灶屋帮忙将煮好的饭菜端出来,一个红烧白螺,一个干辣椒蒸泥猛段,一个香辣虾,一罐蟹虎炖豆腐,还有一大碗海菜虾皮汤,中央是一盆白花花的大米饭,以及两碟小菜。 “史小姐,霜降姑娘,请。”陆同湖笑着招呼二人坐下。 史攸宁见状,也没再故作推拒,她笑了笑,取下帷帽谢过:“如此,便叨扰了!” 比起史府精致的膳食,陆记小院的菜色明显粗野许多,烹食法子也简单,但史攸宁却是吃得很舒服,连带着这两日因担忧史府尹生病少吃的都给补上了…… 城南青云巷,老陆家。 一张缺脚的桌上,摆着一碟鸡蛋煎豆腐、一碗炒青菜,中央是一盆黑面糊糊,不管是菜或是饭,都已经有些发黄了。 因为这些都是吴氏早上煮的,哭闹一上晌,大伙都没吃饭的心思,只随便热一热便端上了桌。 可还没扒两口饭,陆娇娇便拉着一张脸回来了…… 第375章 人人喊打 “娇娇,你这是咋了?”陆老婆子见自己心尖上的小囡囡这副模样,当即饭碗一放,全然没了吃饭的心思。 陆娇娇瘪着嘴,委屈的眼泪都要下来了,“还不是二婶和喜妹妹她们……” “啥?”陆老婆子一众数脸懵。 “她们不是早走了吗?” “走?”陆娇娇一听这话,眼泪终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们是从这儿走了,可走到百川学堂去了啊!” “去了百川学堂?!”老陆家人大惊,待听陆娇娇说四人在学堂门口大闹,还要去五两多银子和一根玉簪子,顿时气得心脏抽抽地疼。 “娇娇,你怎么就那么心软?”陆老婆子捂着胸口哀嚎,“他们那些贱皮子,咋配要那么金贵的好东西!” 陆娇娇贝齿咬着唇瓣,“阿奶,我也是没办法,他们堵在门口大闹,不给银子根本不让我和沈郎离开……” “好啊!这一个个的,真是要上天了。”陆老婆子青着一张老脸,“不知死活的贱皮子,竟敢来讹我乖孙女的物件,老娘这回定要打得他们肠子都出来……” 不待说完,饭也不吃了,汲着鞋子便往外冲。 陆大财和周氏连忙跟上,王氏跟了两步,待快走到院门口时,被陆同江扬声叫住:“赶紧回来,儿子饭都没吃完,管别人闲事做甚?” “嗳,相公。”王氏瞧了眼正可劲扒拉鸡蛋的陆图状,又怯生生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陆老头,低低应声坐了回来。 其实,她倒也不是真的想跟去,小姑子手头积攒不少,那根玉簪她也见过一回,当时还羡慕了许久,可小姑子连摸都不让她摸,所以,如今被二房要去,她非但不觉得气愤,反而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陆老头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眉间折痕更深了。 好似自打在安州落户以来,他们老陆家便没一件顺心事,不仅银钱流水似地亏出去,如今,更是父子离心,同胞失和…… 另一头,陆老婆子三人气冲冲跑去平安药铺,准备将吴氏母女好好教训一顿,再将钱和簪子一并拿回来,谁料,却是连药铺门都没让进。 “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来找我自家媳妇、孙女,你凭啥不让我进?”陆老婆子很是生气,冲着药铺伙计便是一顿骂骂咧咧。 “老人家找自家媳妇、孙女,我们是管不着。”伙计面上笑意不变,“不过,只要进了我们药铺的患者,我们药铺便得护好不受奸人欺凌。” 奸*陆老婆子*人:“……” 她嘴角一阵抽搐,旋即,大腿一拍便往地上躺了下去,“哎唷喂!大家快来看啊,这平安药铺店大欺客呐,我老婆子不过想进去看看我那生病的儿子、儿媳,他们都不让看啊,这是看我老婆子穷酸,怕我脏了他家的地,这种昧良心的药铺,大家伙谁还敢去买药看病……”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陆老婆子一辈子作了无数回,可谓早已熟门熟路,哭嚎声一起,当即引得街上的人悉数围了过来。 众人瞧了眼陆老婆子,又看向高高在上立在台阶上的药铺伙计。 乍一看着,真像是药铺伙计欺负老人的模样。 然而,平安药铺的口碑早在安州府早传遍了,所以,围观的百姓见着这一幕,并没指责伙计,反而灼灼盯着陆老婆子三人好奇地看。 其中,不乏有用了午膳散步消食的百川学子,有个学子瞧了陆老婆子半晌,忽而眼神一亮,“咦,这人不就是喜儿姑娘的阿奶?陆记刚开业的时候,她便去闹过,还被陆姑娘卸了下巴呢!” 城中要说什么传得最快,自是街头巷尾的各种瓜。 一个晌午的时间,陆鹊姐妹学堂门前哭求救父的事迹便经传得沸沸扬扬,而手握巨财却见死不救的恶毒爷奶大伯更是被众人唾弃无数遍,此刻听到正主来了,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就这老虔婆!” “这一张褶子脸,三角眼,一看就是恶相,古人诚不欺我,属实是相由心生啊!” “你们看她身上一身肥肉,比喜儿姑娘四人加起来的都多,平日不知怎么折磨媳妇孙女呢。” “即便婆媳天生不和,儿孙总是她陆家的种吧,儿子重病不救,还赶出家自生自灭,如此恶毒的亲娘真是天下少有。” “不是说,陆家老两口只疼大儿子一家,她身后那两个丑八怪应该就是大儿子,大儿媳吧?” “这两人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种……” 有些愤慨的,骂着骂着,甚至回家提了烂鸡蛋、臭叶子、馊潲水往陆老婆子三人身上扔。 “啊!!!”陆老婆子被臭鸡蛋砸中鼻梁骨。 当即疼出了猪叫,可还不待她爬起,兜头又是一桶潲水浇了过来,“你们!你们这些天杀的,老娘跟你们拼了……” “娘!”陆大财和周氏也被砸得一身臭馊,但还尚存一丝理智,二人赶忙将人拉住,然后,迅速从人群推开一个口子钻了出去。 一直跑到对面巷子,方停了下来。 陆老婆子怒气冲冲甩开二人的手,“你们拉我做啥?老娘活了半辈子,还从没受过这罪,我非要打死这些贱皮子不可……” “娘!你小点声!”陆大财冷声,回头瞧没人跟过来,才松了一口气。 又压着嗓子对陆老婆子说:“他们那么多人,娘准备拿啥打?再说了,这些百川学堂的学子不仅嘴巴厉害,家里全是有权有势的主,咱们今日敢还手,明日就得下大牢,娘难道想一辈子吃牢饭不成?” “这……”陆老婆子一听,浑身火气一滞。 “那咋办?难不成,咱们今日这气就这么白白受了?” 因着三个儿子都争气,孙女又是个天命福星,她这么些年,向来只有旁人捧着她的份,即便最近这段日子倒霉了些,但到底没人敢跟她动手,被人扔臭鸡蛋、馊潲水,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周氏摸了摸头上的臭水,幽幽道:“冤有头,债有主,若不是二弟妹她们闹腾,咱们也不会弄到这种人人喊打的地步。” “对啊。”陆老婆子回神,“咱们得赶紧将簪子和银子拿回来,久了,被她们全糟践去就没了啊!” 陆大财扭头看了眼对面药铺,沉声道:“先等等,他们在里面捡完药,总会要出来的。” “只能这样了……”陆老婆子虽然心有不甘,但此刻也已经明白,这平安药铺不是她们能放肆的地方。 六月的日头大,尤其是晌午,日光像是淬了毒一样。 陆老婆子三人本就被砸得一身臭馊味,又经火辣辣的日头一晒,一个个像是被扔进粪坑的干茄子一样,既臭,又干。 这便罢了,三人等啊等,一直等到日头下山,天色擦黑,依旧连二房的人影都没看到一个,反倒是陆老婆子又急又气,加上体力不支,终是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第376章 云雾寺,佛诞节 这日,到了云雾寺佛诞节的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绾绾和郑氏用过早食,便上了马车,一路往东驶去,一同去的,还有郑莺时、东儿、以及郑绀香一家三口。 另外,也有一些古槐村村民租了牛车去。 云雾寺位于阳溪县和东阳县中间的云雾山上,马车过去约莫半个时辰,牛车则是不到一个时辰,所以,去云雾寺的村民们比陆绾绾一行出发还早,几乎是天还是黑的时候便上路了。 陆家马车驶离村口时,一只雪色信鸽前后脚飞了出去。 不久后,落在一辆华丽大气的粉色马车上。 胭脂将信鸽抱了进来,待看完里面的信纸,眼神瞬时就亮了,“小姐,是史地的信,陆绾绾她们已经往云雾寺方向去了。” “太好了!”史珍香勾唇。 “真是不枉我费了那么大心血宣扬佛诞节一事,这一次,本小姐定叫她有去无回,身败名裂……嘶……” 她稍稍一笑,后背的伤口便牵扯着疼,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小姐,你怎么样?”胭脂忙将桌下暗屉里的药膏拿了过来,“要不,奴婢再给小姐上一些药?” “不必。”史珍香一见药膏,当即嫌恶地让拿远点。 五十个板子差点要去她一条命,若非她娘命人从黑市上弄来这药膏,她现在怕是连床都下不了,这药膏虽然效果好,但味道太难闻了,连脂粉味都盖不住。 胭脂见状,只得连忙将药膏收回暗屉,又唤车夫将马车赶慢一点。 后面的一辆青布小马车上,陆娇娇见史珍香的马车慢了下来,也让车夫跟着减缓了车速。 沈小桃坐在窗边,一双眼睛正盯着车队最前方的高大身影,一听陆娇娇这话,当即不满瞪她:“你干嘛?难不成让人家史大公子等咱们不成?” 史府今日去云雾寺的,除了史珍香,还有史夫人和史攸宁兄妹。 而陆娇娇三人,是搭着史珍香一块去的,理所应当坠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如今车速一慢,跟前面的距离就更远了。 陆娇娇顺着沈小桃的视线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讽,“史大公子?小桃似乎一直在看史大公子……” “你胡说什么?”沈小桃黑脸微红。 “客随主便,人家是主,咱们是客,难道还要主人等我们这些做客人的不成?” 陆娇娇将她面上娇羞看在眼里,眸中冷讽更甚,不过,嘴上却是依旧笑着说:“小桃真是长大了,懂事了,难怪婆母一定让你跟我和沈郎今日去云雾寺求个良缘。” “你别乱说,我才不是去求姻缘的。”沈小桃羞得直跺脚,“我是想为爹爹求药,还要为大哥求考个好前程。” 陆娇娇‘哦’了一声,“原来小桃不想要好姻缘,那待会儿去了云雾寺上香,记得同菩萨说清楚,免得菩萨给允错了愿……” “你!!”沈小桃咬唇,一张脸涨得黑红,最后,羞愤得一把夺过对面男人的书本,“大哥,你可别只知道看书了,你快管管嫂子呀!” “好。”沈长清忍俊不禁。 “那我们小桃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家中陪爹娘和哥嫂好不好?” “大哥!连你也帮着嫂子欺负我,不理你了!”沈小桃听出他话中的玩味,娇哼一声扭过头去,视线又忍不住往那抹俊影看去。 沈长清见二人相处融洽,心中也宽慰不少。 今日是百川学堂休沐的日子,他其实不想去云雾寺的,毕竟乡试所剩时日无几,多浪费一刻钟便少看一刻钟书,可沈白氏说,亲自拜佛才灵验,让他一定要去云雾寺上一炷香,让菩萨保佑高中。 同时,也想为小桃求一个良缘。 小桃马上十五了,若非天灾频频,又千里逃荒,这个年岁应该已经定亲了,所以,家里已经开始着急了。 车队前列,史雁行回身,望了眼落后一截的马车。 “砚青,待会儿多盯着一点儿,免得又闹出什么事端来!” 他这一双弟妹是什么性子,他可谓再清楚不过,平日从不关心礼佛之事,这一回,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却还强撑着要去云雾寺。 说什么,一定要去给爹和娘祈福,保佑爹娘百病全消。 这种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若是再敢将主意打到他妹妹身上,那他便让他们陈家彻底绝后…… “是,公子。”砚青望着自家主子脸上的寒意,连忙抱拳应下。 比起史家车队的各番心思,陆绾绾一行人算是一路游山玩水似的到了云雾山。 安州府及附近州府的权贵富户,每年佛诞节都会来云雾寺上香礼佛,尤其今年传闻慧遁大师亲自主持佛诞节,前来云雾寺的人更是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还不到山脚下,马车便走不了了。 陆家人索性下了车,步行过去。 还没走几步,一道惊喜的声音自前方响起,“陆姑娘,郑姑娘,你们也来云雾山了!你阿兄还说你们肯定不会来呢……” 陆绾绾循声去看,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她二哥站在山脚下,正摇着手咧嘴看向她们的方向。 第377章 质朴到诡异 少年俊朗倜傥、眉眼如画,穿一身宝蓝色暗绣云收锦袍,更衬得整个人气质清隽,任谁瞧第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润君子,可他手里晃荡的半串糖葫芦却生生破坏了这份温润气质。 最要命的是,他声音格外清亮。 一出声,各处的眼珠全跟着滴溜溜转了过来。 郑莺时被看得心里打鼓,“绾绾,我们什么时候认识……这号人物了?” 她看这人第一眼,脑海中便不受控制浮现出,每次去陆家时摇尾乞食的雪球,同样长得像模像样的,可就是浑身狗里狗气。 陆绾绾想了半晌,终是从记忆中将人挖了出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朱家公子,朱宝宝。” “还是陆姑娘好记性!”朱宝宝和陆同湖笑吟吟走了过来。 “当日花朝宴上,我和郑姑娘可是相对而坐,中间不过隔了三四十个人,这才不到一个月,郑姑娘就不认识朱某了?可真叫人伤心。” 郑莺时:“……” 不说话还好。 这一说话,跟雪球更像了。 “不必理他。”陆同湖白朱宝宝一眼。 他原本今日没打算来云雾寺,是朱宝宝一大早去陆记敲门,连拖带拽将他拽来的,如今在这儿看到郑氏几人,心中还是很高兴,尤其是郑绀香夫妇和小蝶,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朱宝宝跟在陆同湖后面,自来熟地一一见礼:“伯母好、郑家姐姐,郑家姐夫,小蝶妹妹,东儿弟弟,你们好!” “嗳,朱公子好!”郑氏等人笑吟吟应了。 “伯母,陆姑娘,咱们先上山,一路边走边说。”朱宝宝咧嘴,引着众人往山上走。 从山脚上云雾山,通常有两条道,一条是众所周知的上山大道,另一条,则是云雾寺僧众常走的小道。 朱宝宝祖上就是阳溪县的,自在襁褓里起,便是云雾寺常客,自是对云雾山路线极为熟悉,所以,此刻见上山大道上乌泱泱的人,当即领着陆家一众人折去小道了。 一入小道,耳边立马清净了。 小道只有上山大道三分之一宽,但台阶全是由青石砌成,两旁还长着不少野花野草,走在上面很是怡人。 儿行千里母担忧,郑氏自打陆同湖进百川之后便没见过,二人走在前头谈论学堂课业重不重,同窗好不好相处,夫子如何? 中间,齐威一左一右带着小蝶、东儿两个小萝卜头。 陆绾绾姐妹仨则落在后头,说着小话,朱宝宝有时也会插上几句,大多是讲云雾寺的,从云雾寺立寺到寺中一草一木,全部信手拈来。 云雾山主体由五座山峰组成,中央的山峰是云雾山主峰,从主峰山脚到山顶的海拔约莫一千米,而云雾寺便是建在主峰半山腰之上。 陆绾绾一行人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见到了笼罩在雾中的寺庙。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完全出来了。 金灿灿的日光穿透云层和浓雾,照在寺庙上空,给庙宇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抬眼看去,甚至可以看到空气中一粒粒被日光浸透的雾珠。 陆绾绾在这一刻忽地有些明白,为何此处唤作云雾寺。 立于云端,隐于浓雾,可不正是云雾中的寺庙么? 郑莺时走进寺庙,一看到眼前的场景便怔住了,“今日不是云雾寺佛诞节,怎么会这么……朴素?” 是的,朴素。 没有庆典、没有游巡、没有法会。 甚至,看不出一丝佛诞节的气息,唯独庙中上香祈福的人似乎多了些,从香炉前排一直到了寺庙大门口。 郑氏几人同样吃了一惊。 这三两日以来,云雾寺佛诞节传遍大街小巷,连她们古槐村上下也全在谈论佛诞节,她们以为,今日的佛诞节定然空前盛大,没想到却是眼前这般。 不仅没有任何节庆仪式,甚至,云雾寺寺庙本身也质朴到了骨子里。 土坯的庙墙,斑驳的廊柱,连庙中的众佛像都不像其他庙宇那般镀金身,而是泥塑彩绘。 “云雾寺佛诞节一向如此。” 朱宝宝循着众人的视线看了一眼,乐呵呵解释:“尤其是慧遁大师担任方丈以来,佛诞节更是比先前更加简单。” “这是为何?”郑莺时好奇问。 朱宝宝笑看她一眼,“因为慧遁大师说,修佛修的是心,而非外在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郑莺时几人闻声恍然,“这慧遁大师果真不是一般人。” 先前在沙州逢年节的时候,她们偶尔也会去寺庙逛一逛,可那些寺庙,无论大庙小庙,只要一到年节,总是格外热闹,里里外外全张灯结彩,庙宇重新刷墙,佛像再塑金身,完全是怎么隆重怎么来。 陆绾绾同样有些吃惊。 佛诞节对寺庙,不亚于天公于某闽。 她记得前世,某闽地区一个十八线小县城中的中型宫庙,拜天公当日,光是开道的猪羊便是九百九十九头,更别提后面的绕境游神、施放天灯、戏班连演。 有人将这拜天公的视频传至社交媒体,不少人看了之后笑称:“天庭的Gdp,一半靠某汕,一半靠某闽。” 比起拜天公的举县齐贺,眼前的云雾寺当真是寺庙庆典之中的一股清流了。 眼见后面又上来了人,陆绾绾一众顾不得吃惊,赶忙排在了队伍尾巴上,刚站定,便听得前面几人在谈论今年云雾寺的第一炷香。 “你们可听说今年佛诞节的第一炷香谁抢的?” “该不会又是朱家那老爷子吧?” “可不就是他,听说这老爷子为了这炷香,提前半年就来这寺庙住着了!” “嗐!只要朱家老爷子在的一日,咱们永远甭想抢到这头香啰。” “谁说不是呢,一个七八十的老头,两条腿比那窜天猴还遛,连带着着孙子也三天两头往云雾山跑,整得跟跟他家后花园一样……” 郑莺时听得咋舌:“提前半个月争头香,这老爷子家底肯定很厚。” 朱宝宝仔细想了想,“应该,算厚吧。” “应该?”郑莺时有些奇怪看他一眼,“难不成你认识他不成……” 话到一半,她忽地顿住了,“朱家老爷子,朱宝宝?她们口中所说的老爷子该不会就是你家老爷子吧?” 第378章 香灭了 “对啊。”朱宝宝微微一笑,“郑姑娘果真聪慧过人。” 郑莺时:“……” 话是好话,可看着眼前人笑出的那一口牙帮子,她完全不觉得是在夸她。 而朱宝宝说罢,已经笑吟吟跟先前出声的几位妇人挥了挥手,“秦夫人、许夫人、许小姐,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儿碰到三位,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缘分呐!” 秦夫人三人循声回头,三双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不尽相同的尴尬。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 可说了爷,又说了孙子,还恰巧被孙子在背后听到的,还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这孙子还是个混不吝的主,所以,三人当即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朱宝宝却似完全没瞧见众人尴尬一样,满口热络道:“秦夫人、许夫人,我家伙计说,二位很喜欢先前从南荣进的香脂,正巧,昨日又新上了一批……” 秦夫人、许夫人原本还在努力找地缝,一听这话,两双眼珠子当即就亮了,“小朱东家,百花香脂可有新上的?” “还有千水香脂!” “有的,都有。”朱宝宝含笑点头。 “朱某记得二位夫人每次去铺子必点这两款,所以,特意叮嘱南下的伙计,其余的香脂拿不拿到都不打紧,唯独二位夫人的百花和千水两款绝对不能少!” 秦、许二人听声,脸上笑容更深了,“小朱东家办事,就是令人放心,麻烦小朱东家唤人送二十盒百花香脂到秦府!” “本夫人也要二十盒千水香脂。”许夫人不甘落后。 “成!”朱宝宝喜滋滋应了。 旋即,又一脸狐狸笑望向旁边的许小姐,“对了,这次南荣来的香脂,除了二位夫人喜欢的款式,还有一批单香香脂,譬如丁香、茉莉。” 许小姐素日最喜欢这两款香味,虽然阳溪县县城的脂粉铺里也有卖,但比起南荣来的香脂,总是差了一截,如今听闻朱宝宝手里有货,当即又跟他定了十盒。 郑莺时一众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是排队上香,旁人排得腿都酸了,朱宝宝却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谈成了三桩生意。 他们往日觉得绾绾和同河已经是干生意的能手了,可这朱宝宝,似乎一点儿也不比他们逊色啊…… 陆绾绾深以为然,这人瞧着狗里狗气,完全是一只披着狗皮的小狐狸,单是对客人喜好如数家珍的本事,便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 朱宝宝乐呵呵谈罢生意,又回身问陆绾绾几个:“陆姑娘,陆伯母,还有郑家二位姐姐妹妹,你们喜欢什么样的香脂?” 陆绾绾嘴角一抽,“多谢朱公子,我平日不用香脂。” “对,我们也不用。”郑氏和郑绀香郑莺时同样摆手拒绝。 “几位天生花容月貌,确实不需用香脂,不过除了香脂,我店里还有不少其他的脂粉,到时候我拿些小盒装你们试试,总会有喜欢的。”朱宝宝笑意依旧,只是望着面前的藕色身影忽地有些失神。 一旁,陆同湖见他盯着自家妹妹,当即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将人挡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朱宝宝回神,又盯着陆同湖和郑氏瞧了一会儿。 “陆兄别误会,我看着陆姑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陆同湖闻声,竖起的尖刺收了收,“谁?” 朱宝宝笑说:“兰家,兰亭之。” “兰家……哪一个兰家?”陆家人听得一脸懵,陆绾绾同样有些莫名,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搜了一圈,可以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京城第一皇商,兰家。”朱宝宝看着她,“陆姑娘可曾听过?” 陆绾绾摇摇头,忽地想起什么,“阳溪县城薛记布庄旁边,那家首饰楼可是兰家产业?” “不错。”朱宝宝笑着颔首。 陆绾绾姐妹三人当时去首饰楼是临时起意,倒是没注意上面的牌匾,只是在楼里的时候,偶然听到伙计提了一嘴兰家。 “陆姑娘通身气质,同兰亭之确实有几分相像。” 朱宝宝执着折扇风流一笑:“兰亭之也是在陆姑娘差不多的年岁时,开始接管家中生意,十年时间,便将兰家生意做得遍布天下,不止在大越,便是周邻四国,都有兰家的身影。 陆姑娘可曾想过,将臭豆腐和米粉同兰家合作?” 陆绾绾眼皮一跳,她还以为这厮要上演所谓的失散富家千金戏码,原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真真是将做生意要先学会讲故事用到精髓了。 她按捺住心头腹诽,“不知朱公子同兰家什么关系?” “我平日跟着兰家混口饭吃。”朱宝宝笑说。 这话的意思是,他是在替兰家做事,陆绾绾望着眼前这只小狐狸,不由想起陆同湖先前的来信。 史家前两日发生的事,陆同湖全飞鸽传书同她说了,其中,便提到了这位朱公子。 听闻朱家祖上都是清流人家,老爷子是从京城退下来的,朱宝宝的父亲在礼部担任要职,同胞哥哥更是二十出头便入了翰林院。 唯独这小儿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 从学子监退学,被父兄遣送回阳溪祖籍,想着朱老爷子能管住这个小孙子,可老爷子反而纵着他,只将人丢进百川学堂,其余的全随他去。 朱宝宝在学堂念书,成绩一直是垫底的那个,反倒是对商贾之术津津乐道。 至于朱宝宝提到的合作,陆绾绾觉得,这种事还得仔细考虑,毕竟兰家根深叶茂,她们如今根本不知对方是人是鬼。 很快,排到陆家一行人上香了。 陆绾绾从堂口取了三支香,点燃之后,准备插上。 可香刚伸出去,还不待碰到炉子,顶上的火光忽然全灭了,她以为许是风大的缘故,吹去香灰后,又点了一遍。 然而,同样还没碰到炉子,香又灭了…… 第379章 大逆不道,神佛不容? 郑莺时排在陆绾绾后面,见她的香灭了,也没多想,当即将自己手里的香换给她,“可能是这几根香潮掉了,你先用我这三支!” 说罢,便转身去重新拿了三支。 可一回身,便见刚递给陆绾绾的香又灭了。 郑莺时嘴角微抽,又将自己重新拿的三支给她,“许是那三支也潮掉了,你再试试这个……” 然而,依旧同前面两回一样,陆绾绾手上的香刚要进香炉的时候,便齐齐灭了。 郑莺时:“……” 身后郑绀香等人:“…………” 陆绾绾望着自己双手,也陷入了沉默。 “嗐!”朱宝宝摆手,“早就跟寺里的僧人说了,不该省的地方不要太省,免费发的香都弄陈年老香,这不是坏自个口碑么?回头我的好好跟他们说一说。” 陆同湖眯眼,“嗯,那我们今日先不上香……” 不待话落,一道嚣张跋扈的嗓音忽地插了进来,“旁人上香都好好的,唯独轮到陆姑娘,却是连灭九支香,这还真是云雾寺上百年来头一回的怪事呢!”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顶竹制小轿被抬到寺庙门口。 轿中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史珍香。 在轿子后边,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陆娇娇、沈长清、沈小桃三人。 史珍香的声音很大,等队上香的人全听到了,其中有些是外府来的,一个个看看史珍香,又看看陆绾绾,目光中无不含着探究。 陆绾绾似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勾唇笑了笑,“听说史二小姐前两日刚被罚了整整五十棍子,没想到,不过两天,这不仅能下地,还能爬云雾山,陆某也是头一回听闻这种怪事!” 朱宝宝一怔,随即乐得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史珍香,你赶紧同我说说,你用的是谁家药膏,我也弄几盒去卖卖,这么好的效果,肯定很好卖!” “关你什么事?”史珍香一看朱宝宝,便气不打一处来。 朱宝宝却是气死人不偿命,又皱着鼻子忙退后两步,“可惜味道太难闻了,像是死鱼臭一样。” 那再明显不过的嫌弃,深深刺痛了史珍香,“你个死猪,这儿没你的事,赶紧给本小姐滚开……嘶……” 她后背的棍伤本就没好,坐着小轿上山一颠簸,有的伤口已经裂开了,现在再一气,后背的伤口更是疼得直抽抽,一张小脸顿时全白了。 “珍香,你有没有事?” 陆娇娇连忙扶住她,又低声在她耳边劝:“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咱们今日可是有正事要做……” 是啊。 她今日忍着痛奔波上山,不是跟这死猪置气的。 史珍香深吸两口气,不再理会朱宝宝,在陆娇娇和胭脂一左一右搀扶下下了轿,进了寺庙,“胭脂,你去替我取几根香,我倒要试试,今年云雾寺的香是不是真的潮了?” “是,小姐。”胭脂笑着应下。 不仅给史珍香取了三支,给陆娇娇和沈长清兄妹也一人取了三支。 正等队上香的众人见史珍香插队,心头虽然有些不满,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 陆娇娇点了香,见身旁的男人半天不动,不禁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沈郎,你愣着做什么?” 沈长清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急,我待会再上。” 陆娇娇顺着男人看着的方向瞧了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不过半个月没见,陆绾绾似乎比先前更好看了,一张脸嫩得似能掐出水来,油光水滑的。 果然是恶鬼精怪所变,面容也能一日日变幻。 陆娇娇暗骂一句,又看了看排队上香的人,发现不止沈长清,还有不少男子也频频朝陆绾绾投去视线,那种眼神她再清楚不过,以前在柳树村的时候,那些人便是那般看自己的。 可如今,全被陆绾绾这个贱人抢去了! 陆娇娇想到这,心中更生气了。 前头,史珍香主仆已经点了香,末了,又将手中的香迎着风甩了又甩,才结结实实插进香炉,“啧!这香在我们这儿怎么甩都甩不灭,到陆姑娘那里却是一点就灭,该不会是……” 她扬声说到这,忽地满脸惊恐地捂住嘴。 不少人先前也看到陆绾绾一而再的灭了香,一听这话,心里的好奇全被勾了起来。 胭脂状似好奇地问:“小姐,该不会是什么?” 史珍香望着陆绾绾,缓缓勾出一抹诡异的笑,“该不会是陆姑娘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诸天神佛都看不过去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望着陆绾绾的眼神也有些变了。 他们确实见过上香灭香的,却从来没见过一而再再而三灭的,莫不是这小姑娘真做了什么神佛不容的事不成? “史二小姐慎言!”陆同湖微微眯眼,“即便二小姐同小妹有旧怨,也不该将这种不堪的污名安我小妹身上!” 郑氏厉声:“史二小姐若是不满我女儿赢了你的庄子,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何必说这种下作的话?” 郑莺时更是冷笑:“要说起大逆不道,整个安州府之中,谁能比得上你们陈家?差一点全安州数十万百姓都被你们害了!” 朱宝宝赞同点头,“按说,史二你就应该赶紧跪在香炉前,好好替陈家赎罪!” 郑绀香夫妇虽不知和史家的纠葛,但也握紧一双拳头护在陆绾绾跟前。 史珍香见状,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真是感情好的一家人呢!不过,你们真能确定,身边这人是你们的小妹、闺女?” 第380章 请慧遁大师,将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捉去! 郑氏等人听她这笑,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毛。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史珍香望着陆绾绾,狐狸眼中亮光闪闪,“你们不如亲自问问陆绾绾,看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休得无礼!” 忽然,一道冷喝从寺庙大门处响起,“玉姨娘平常怎么教你的?云雾寺乃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在此放肆!”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史夫人来了。 一同上来的,还有史雁行和史攸宁兄妹。 因着史夫人身体没恢复全,山下虽有附近村民的人力小轿,可史夫人觉得坐轿上山不诚心,依旧坚持同史雁行兄妹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谁料,这人还没进庙,便听得史珍香大放厥词。 众人望着面前虽有些喘,但脸上明显有了血色的妇人,纷纷吃了一惊,不是说史夫人肯定熬不过今年了? 能一口气爬上云雾山的,这是不行的模样?! 大伙讶异之后,连忙让出一条路,同史夫人三人见礼,“见过史夫人,史大小姐,史大公子!” “不必多礼。”史夫人抬手,拒绝了众人的好意,“今日佛诞节,大家不论身份,只论先后。” “多谢夫人。”众人起身谢过,又瞥了眼斗鸡似的史珍香。 果然,瘦马姨娘生的庶女永远是庶女,同清贵人家出来的大家小姐,根本比不上一点儿。 而史珍香一看到史夫人,心中恨意便泉水似的涌了出来。 要不是这个老贱人,她不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似的疼,等她收拾完陆绾绾这个小贱人,她定要将这个老贱人一点点折磨死。 不止这个老贱人,还有她生的一对贱种,一个卖去花满楼,一个卖去南风馆,让他们一辈子被千人枕,万人骑…… “老二这般看本夫人做什么?”史夫人将她神色看在眼里,声音全然冷了下来。 “莫非,心中不服?” “夫人误会了,香儿不敢。”史珍香垂眸,将心中恨意压了下去,“夫人没其他的事,香儿便先去禅院了。” “去吧!”史夫人定定看她一会儿。 “记住,云雾寺是佛门清净之地,莫要惹是生非,丢了史府的脸面。” 史珍香讷讷应道:“是,香儿记住了。” 走前,却不忘挑着一双狐狸眼冲陆绾绾笑了笑,三分薄凉,七分狠辣,看得陆绾绾心头一沉。 史珍香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确定面前人是不是你们的小妹,闺女? 莫非,史珍香知道什么了…… 陆绾绾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前不久遇着的两个奇怪道士,心底忽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绾绾,同湖,早知你们也来云雾寺,我们今日便早一点出门了!”史夫人同史雁行兄妹过来打招呼。 陆绾绾回神,笑了笑问:“伯母最近身子可好?” “亏了绾绾的针灸之术,曲大夫每两天便会去帮我针灸,还有钟嬷嬷每日替我按摩,已经好多了。”史夫人看着陆绾绾,眼中止不住的笑意。 陆绾绾仔细瞧了史夫人半晌,“我看伯母面色也好了许多,相信不用多久,便能完全好起来。” “是啊。”朱宝宝点头,“若不是认识史伯母,我还以为是谁家小姐姐来了呢,史伯母一瞧便是能活一二百岁之人。” 史夫人乐得笑出声,“要真有那寿,我得成老妖怪了。” 随后,又同郑氏和郑绀香夫妇寒暄了几句,很快轮到史家人上香,上完香,史夫人有些累了,准备去后院禅房歇息一会儿。 史攸宁挽着她:“我陪娘一块去吧。” “不用,有钟嬷嬷陪我够了。”史夫人摆手,“你同绾绾她们一块去走走,你们年轻人有话说,陪我闷在后院做什么?” 史攸宁点点头:“行,那娘有什么事,便唤人去叫我和阿兄。” “好。”史夫人笑着应下,余光从郑氏和陆同湖身上不露痕迹扫了一眼。 从上香区过去,便是大雄宝殿,再穿过大雄宝殿,则到了药师殿,陆家人先前听朱宝宝说过,今日佛诞节的重头戏便在药师殿。 因着先前上香时耽误了,当一行人来到药师殿的时候,只见殿前已经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站在外面,只能瞧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头,以及人头之上……一株遮天蔽日的古柏。 “这就是你先前说的古柏?是不是太,太……太大了些!”陆绾绾望着古柏,下意识伸出双臂,隔空比了比古柏的树干。 尽管她的双臂已经伸到了极致,却不及对面古柏树干的二分之一。 再看上面的树冠,冠幅之大,几乎将近半个云雾寺遮掩其间。 而且,因为它的树干很高,巨大的树冠并没有遮去寺中光线,只是将日头的灼热隔开来,山风从柏树枝头吹过,落到人身上,不仅清凉,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柏香。 “我三岁时来云雾寺,刚会说话,见到这柏树说的也是这么一句。”朱宝宝乐滋滋笑了一声,“大家不妨猜猜看,这株柏树多大了?” 陆绾绾想了想。 她觉着,这古柏的年纪,应该足够当她的爷爷的爷爷……(很多辈)的爷爷了。 郑氏盯着古柏看了许久:“至少千年了吧?” 她们郑家村村尾曾经也有棵古树,不过不是柏树,而是松树,从树干、树冠来看,只面前这棵古柏十之三左右,听村里老人讲,那棵松树差不多四百来年了。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被府城一户权贵人家知道了,派人来同老村长买树,说是想用古松给他家夫人做拔步床。 那是郑家村立村之初便有的古树,被视为村子的吉祥树,老村长自然是拒绝了。 谁料,那些人明里没说什么,却暗地里连夜偷砍了去。 老村长知道之后,都气病了…… “伯母猜的不错。”朱宝宝笑着点点头,“这株柏树,今年已经两千岁了。” “两千岁?”郑氏满脸震惊。 身后几人,除了史雁行兄妹,无不是如此。 两千岁,若是按现在人六十岁的寿命来算,这千年古柏相当于三十多代人的寿命叠加了。 一棵树能长到这个年岁,真的太不容易了。 众人抬头,再望向古柏的眼神中俨然多了几许敬畏和虔诚。 就在一行人谈论着古柏时,古柏树下的人群忽然开始躁动起来。 接着,人群被人从中央拨开,史珍香满脸兴奋之色立在一个灰色身影旁。 她抬起手,直直指着陆绾绾,一字一顿道:“慧遁大师,就是她!劳烦大师为安州众生着想,赶紧将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捉了去……” 第381章 再好,她也不是真正的绾妹妹 云雾寺每年佛诞节都会安排僧人在药师殿前替人算卦解签,因着今年慧遁大师云游回了,所以,又添了求医问诊这个环节。 此刻,随着史珍香话音一落,原本围在古柏树下的众人全顺着她所指看了过去。 “这小姑娘是厉鬼?” “不应该吧!厉鬼不是一个个全凶神恶煞的,哪有厉鬼长这么好看的?” “对呀,我一个妇人看到这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瞧那皮肤、眼珠多水灵啊,还有那小嘴,比染了口脂还好看。” “这是咱们阳溪县陆记的小东家,不仅好看,还做得一首好诗,琴技更是整个安州无人能敌,靠着一诗一琴赢了史二小姐两个庄子,一套玉面首饰呢!” “莫不是史二小姐恨这陆姑娘夺了她的东西,怀恨在心才编出这混账话?” “是啊,先前陈记拿赛牡丹害人,还是陆姑娘给的方子救了咱们安州百姓,陆姑娘怎么可能是恶鬼,我看这史二才像是恶鬼……” 朱宝宝更是乐得捧腹大笑,指着史珍香的手都有些七歪八扭,“还恶鬼附身?史珍香,是不是你十五年前,从玉姨娘肚皮里出来的时候,脑袋被夹了,没长全啊,真是笑死本少爷了,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 史珍香原本以为,众人听到陆绾绾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定会自发将她给抓起来,没想到,这些人不但不抓陆绾绾,竟然还可劲夸赞起来了。 夸就算了,还一夸一贬。 尤其是这个朱宝宝,三句两句不离她的姨娘,谁人见她娘不是尊称一声二夫人,唯独这头死猪,每次总往她心窝子里戳。 史珍香狐狸眼眯起,“你们懂什么!正是因为原本的陆绾绾被恶鬼占去身子,所以,面容同我们寻常人不一样。 不仅吸取宿主精血,也吸身边人精血。 如此,方能维持容颜,一日比一日好看!” 众人闻声,又仔细看了看陆绾绾。 为了来云雾寺,陆绾绾几人特意一人准备了一套素色衣裳,陆绾绾的是一身藕色衣裙,外头罩着一件米色小褂。 寻常人穿藕色,会显得皮肤暗沉。 可陆绾绾肌肤白皙细腻,犹如剥了壳的鸡蛋,又刚爬了大半个时辰的山,双颊更是红扑扑的,藕色穿在她身上,不仅不显暗沉,反而肤光胜雪。 通身上下,除了头上簪着一支玉兰簪,便再无半点珠玉。 可饶是这样,已经让人挪不开眼。 确实,这陆家小东家似乎好看得过分了些,甚至比世家大族之中的小姐还好看不少。 不止陆绾绾好看,连她身旁的妇人和女子,也全保养得很好,唯独身后那穿绀青色衣裙的女子,和她夫君孩子,脸色黑了一大截,站在一起,像是两个地方出来的人。 众人看到这,心里慢慢生出些许犹疑。 难道,真是吸精血养成的? 那黑皮肤的三个,就是被吸去精血的?! 角落里,沈小桃一直偷偷往史大公子方向看,如今听到史珍香的话,一张脸全吓白了,“天哪!陆绾绾竟然被恶鬼附身了,阿兄,幸好你当时没娶她,不然,咱们沈家一家子岂不是全被她吸了……” “别胡说!”沈长清低斥一声。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恶鬼?” 陆绾绾变化确实大了一些,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从来未想过是什么厉鬼附身,比起厉鬼附身,他更觉得陆绾绾是有什么奇遇才是。 诗文话本之中,贫穷书生、富家公子有奇遇之后,性情大变的也不是没有。 “放你娘的十八拐罗圈屁!”郑氏在史珍香指向陆绾绾之时,一张脸便沉了下去,如今见越说越过分,彻底忍不了了,“枉你一个出生高门大户的小姐,一张嘴竟比我们乡下人家茅房离的粪坑还臭。 还吸人精血的恶鬼。 我看你才是那吸血的恶鬼,害人的精怪!” 史珍香被骂得小脸一青,嘴角笑意却是更浓了,“陆婶子爱女心切,本小姐自是能体会,可婶子也要分清人鬼才是,若是一昧偏帮恶鬼,最后反害了自己的女儿,届时岂不是追悔莫及?” “简直是笑话!”郑氏怒极反笑。 “我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闺女,是人是鬼我自己分不清?反倒要你一个外人来指指点点!” 史珍香挑眉,“婶子切莫急着反驳,不如好好想一想,一年之前,你的女儿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你什么意思?”郑氏皱眉。 史珍香笑了,“一年之前的陆绾绾,沉默,胆小,五谷不分,只字不识,路上见着人都恨不得转过身去躲着。 可眼前这个呢? 真的还是先前那一个小农女?” “那又怎样?”郑氏不以为意,“绾绾变化是大,可那是无数回从阎王手里逃命换回来的,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生生得好,荒年灾年也吃喝不愁,你要是也跟着逃一回荒就知道了。 不过,瞧你那柔柔弱弱的样,怕是只能死在半路上。” 史珍香:“……” “三婶!”陆娇娇上前,柔声劝:“史二小姐这也是为绾妹妹好,恶鬼附身不久之时,只要将这鬼驱逐去,绾妹妹便可平安无事,若是日子长了,怕是绾妹妹就真的回不来了……” “闭嘴!”郑氏眸色沉沉,“我们家的事,要你们这些外人操什么心?自家用粪做吃食欠了一屁股债还没还呢,哪来的闲工夫操我们家的心!” 陆娇娇脸上柔色微僵,“三婶,娇娇若非看在绾妹妹多年姐妹情谊的份上,今日又怎么会来讨三婶的嫌? 三婶不妨认真想了想,一个人再怎么死里逃生,也不应该在不到一年时间完全变了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是很好,俊俏大方,伶牙俐齿,不仅会臭豆腐和螺蛳粉这些新吃食,而且作诗、弹琴无人能敌,便是三婶身上的劳疾,听说也是她治好的。 可再好,她也不是那个真正的绾妹妹……” “够了!”郑氏厉声打断。 “一个个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说了,绾绾是我闺女,便是你们说破天了,绾绾是我闺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还有,我们三房和你们老陆家早已断亲,老死不相往来,别再叫我三婶,听了让人恶心!” 她骂完,又转身,安抚地摸了摸陆绾绾的头,“绾绾不怕,这些疯狗既然看不惯咱们在这寺庙,咱们今日便回去算了,懒得和这些疯狗互咬。” “娘说得不错,被狗咬了,我们总不能也跟着咬回去。”陆同湖更是直接牵起陆绾绾,就要下山。 “慢着!”史珍香见陆家人油盐不进,小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狠,“今日这恶鬼不除,谁也别想离开!” 随着她话音一落。 十数个浑身包裹在黑色中的身影从古柏之后跃了出来,他们身姿轻盈,腰间配着软剑或大刀,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的。 第382章 深不可测 “你们想干什么?”郑氏和陆同湖心头一沉,却是不约而同上前一步,牢牢将陆绾绾护在身后。 “这里可是云雾寺,不是你们史府的私宅。 难不成,史二小姐还准备大庭广众之下抓人不成?” 郑莺时、郑绀香、齐威,小蝶和东儿落后一步,待反应过来之后,一个个随手抄起旁边的桌椅或是棍子,牢牢将陆绾绾护在中心。 朱宝宝亦是大手一挥,唤阿聪阿笨一块上前,早知今日要打群架,他就该多带一些人手上山了…… “呵!你们觉得,就凭你们这几个,能抵挡住我身后这些人?”史珍香望着郑氏等人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一直被陆绾绾压着的那口恶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郑氏攥着拳头,“抵不住又咋样?便是死,我也不会让你碰我闺女一根汗毛!” 身后,郑莺时几人连声附和。 “不错!” “谁敢动绾绾,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 陆绾绾抬眸,注视着身前那一个个不甚宽厚,甚至算得上瘦弱的身影,心地蓦地生出一股酸涩,密密麻麻蔓延至整个胸腔。 她们是那么的信任她。 可她,并不是她们的闺女,不是她们的小妹,不是那个,真正的陆绾绾。 真正的陆绾绾,已经死了。 “真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史珍香扬手,一众黑衣人唰地抽出软剑,朝郑氏一行人围拢过去。 “都给我住手!”史雁行冷斥。 他原本以为,史珍香今日拼着一身伤也要来云雾寺,是又想出手对付他们大房,没想到,却是意在陆绾绾。 且不提裴珩走前,叮嘱他对陆家看护一二。 单是陆家兄妹一而再出手相助,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老二!你若是再敢胡来,只怕陈姨娘也护不住你了。” 史珍香被男人森寒的面色吓得怔了片刻,随即,又缓缓勾出一抹明媚的笑,“大哥这话可真是错怪香儿了。 香儿没有胡来,香儿不过是替天行道,请法师驱鬼邪。 便是父亲大人此刻在这儿,也断然说不出香儿一处错来,不是么?” “驱什么鬼邪?”史雁行皱眉。 “这儿是云雾寺,要真是鬼邪,那鬼邪会跑到云雾寺来?” 史珍香勾唇一笑,“大哥莫不是忘了,方才我们陆姑娘上香时,连着九根香全灭了,如果不是鬼魅邪祟,为何神佛独独不受她的香?” 史雁行一时有些语塞。 先前朱宝宝他们说是香受潮的缘故,但他十分清楚,云雾寺虽然处处节俭,唯独在香香火上,从来不会含糊。 但陆绾绾,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史公子的好意,陆某心领了。”陆绾绾抬步,从围绕的人群之中走了出来,她望着史珍香,目光平静,“今日之事,同我娘、兄姐她们没关系,史二小姐不应该迁怒他人。” “绾绾……”郑氏几人满脸担忧。 “放心,没事的。”陆绾绾冲她们笑了笑。 史珍香见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只觉刺眼极了,“陆姑娘要是早出来了,事情何必闹到这番难看的地步?” 说着,又佯装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这嘴,怎么还叫陆姑娘,你附身这具身体之前,应该不姓陆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是男是女?” “史二小姐这么想知道?”陆绾绾眉目挑起。 “自然。”史珍香笑了。 “等你待会儿被慧遁大师收了去,可就灰飞烟灭了,若是附身一遭,连个姓名都没留下,岂不是个糊涂鬼了?” “史二小姐既然这么好奇,那可听仔细了。”陆绾绾无奈摊了摊手,“我其实姓……” 史珍香竖起耳朵,古柏树下的一众人也全屏住呼吸。 毕竟,他们原本大多数都觉得陆绾绾不是什么鬼魅邪祟,可如今陆绾绾竟然自己承认了。 可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一个清浅的‘陆’字。 “什么?”史珍香小脸皱了起来,“你也姓陆?” “是啊。”陆绾绾点点头,“我也姓陆,也名绾绾。” “你!你耍我?”史珍香一听后头那几个字,望着陆绾绾的眼神淬了毒一样,“好你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恶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陆绾绾满脸真诚:“我确实是陆绾绾,没耍你。” 史珍香:“!!!” “慧遁大师。”史珍香不愿再跟陆绾绾浪费功夫,直接转向身旁的灰衣僧人。 “大师如今可看清楚了,这个陆绾绾便是被厉鬼附身,才会性情大变,大师可千万不能让这厉鬼再为祸人间啊……” 灰衣僧人一直双目阖着,此刻才缓缓睁开眼,望向陆绾绾的方向。 陆绾绾不知是多少次听‘慧遁大师’的名头,但却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她对上他双眼的瞬间,脑海中忽地一片空白。 像是被人往脑海中锤了一锤子一样。 但离奇的是,她并不觉得疼,反而有种莫名的舒适感。 “阿弥陀佛!” 直到,一道浑厚的佛偈声传来。 陆绾绾才恍然回过神,她暗暗心惊,若是在方才瞬间,慧遁要取她性命,只怕是易如反掌,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 第383章 非鬼 陆绾绾闭了闭眸子,又忍不住朝慧遁偷偷看了一眼,然而,这一回,已经没了先前的骤然空白感。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慧遁的瞳孔跟常人不同,是很纯净的琥珀蓝。 乍一看,像是两片迷你版的汪洋,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而且,他长得很英俊。 是那种看不出年纪的英俊。 面皮平整,从额头到脖子,到双手,凡是露出的肌肤之上瞧不出任何一丝皱纹,连细纹也没有。 朱宝宝先前说,慧遁今年已经年近半百了。 陆绾绾觉得,比起她这个同名同姓的恶鬼来说,慧遁大师反而更像是恶鬼精怪所化,年近半百的人怎么可能长这样? “阿弥陀佛。”陆绾绾压下心中腹诽,双手合十回了一个佛礼。 “慧遁大师!您素来看人面相极准,您快看看,她身上这恶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史珍香的声音明显透着兴奋,她已经等不及了,就想马上看到陆绾绾身败名裂。 其实,陆绾绾自己也有些好奇。 好奇这慧遁是不是真能看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毕竟,前面两个道士看了她的脸之后,几乎都是落荒而逃。 若慧遁能看出来,那应该会将她驱逐出这具身体吧? 她在华国遇到泥石流才穿越到这儿来,若是被驱逐,原来的身子肯定也回不去了,不过,原主应该能回来…… 想到这,陆绾绾不禁转眸望向郑氏等人。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她已经差点快忘记自己只是一个占人身子的孤魂野鬼,如今一想到要分别,心中怎么像是针扎一样? 这眼圈微红的模样,看在郑氏几人眼中,便是陆绾绾难受委屈了。 “走!这地儿我们不待了,回家!”郑氏和陆同湖看她委屈难受,心中比她还难受,再顾不得旁的,一左一右牵起陆绾绾就要离开。 今日原本是为给陆三祥设长生牌而来,顺带求签算卦,可此刻,什么长生牌,什么求签,她们统统不要了。 “想走?”史珍香笑了,“你们问过我了吗……” 话音未落,一抹白蓝色身影旋风似的冲向史珍香,待她反应过来时,脖子已经被一抹寒凉抵住,陆同湖声音低低,却像是携了千年冰霜一般。 “你再敢阻拦,我便杀了你!” “啊!!!”史珍香回过神,吓得大叫起来。 古柏下的一众人也惊呆了。 这人看着文文弱弱,还是百川学堂的学子,竟然随身带着匕首来拜佛,还将匕首对着府尹家的掌上明珠?! 这人难道疯了不成!!! 史珍香也觉得他疯了,她怒目看向陆同湖:“你识相就赶紧将我放开,要胆敢伤我一根寒毛,我让你全家陪葬!” 在她看来,陆同湖不过是想威胁她罢了,不敢真的做什么。 然而,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是一痛。 一低头,正好瞧着一串殷红的血珠子从脖颈处溅出,然后,直直掉在她那双精致的东珠绣鞋上。 洁白的东珠顷刻间便被染得猩红。 史珍香死死盯住那抹猩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同湖真的是个疯子!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陆二公子……”史攸宁一直站在陆同湖身后,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瞳孔之中的杀意,她张张唇想劝,又有些不知如何劝。 她倒不是担心史珍香,而是怕陆同湖真的下手。 这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要真伤了史珍香,他日后的科举之路也定会受影响。 可换位思考,倘若有人想出这么肮脏的法子,对付她的阿兄,母亲,她只怕也会跟陆同湖一样…… 郑氏和郑莺时等人同样捏了一把汗。 唯独陆娇娇,望着陆同湖手中的匕首,缓缓勾出了一抹狞笑,陆同湖自小是个黑心包浆的主儿,独独在陆绾绾这个小妹的事上,向来是不理智、不冷静,不清醒的。 刺吧! 最好是刺重一点,鲜血迸射,要去半条命那种…… 只要陆同湖手里往里用力一刺,下半辈子都得在汤山狱里待着了,便是裴珩那个短命鬼来了,也救不了他的科举路。 到那个时候,不仅陆同湖毁了,整个三房也再无翻身的机会。 即便他们再能搂银子,永远也只是一个低贱下流的商户,而她的沈郎,不日便是举人、状元,大越最年轻的首辅,看她们还怎么跟她来比! 陆娇娇盯着陆同湖的手,目光灼热得能在上面烙出一个洞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 “二哥,别犯傻!” 陆绾绾回眸,冲少年扬起一抹安心的笑。 陆同湖握着匕首的指尖松了松,却是依旧摇头,“我没犯傻,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陆同湖的妹妹,只要我在的一日,便没人能伤害你。” 陆绾绾呼吸微微一紧。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陆同湖的妹妹……他这话,莫非已经知道了什么? 陆绾绾望着他眼中的决绝,不禁想起先前香灭的时候,他便想带她离开云雾山,方才史珍香刚出声说她是厉鬼附身时,他也第一反应要带她走。 他好似,并不希望她在这云雾寺多待。 第384章 他竟然看出她是重生之人! “阿弥陀佛!” 一道浑厚的佛偈声响起,似带着千斤重,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十数柄软剑齐齐掉在地上,连带着陆同湖手中的短匕也差点握不稳。 待众人回神,便见慧遁大师双手合十立在古柏下。 一袭灰衣僧袍无风自动。 “慧遁大师!慧遁大师你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啊……”史珍香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红着眼连忙朝慧遁恳求。 她突然觉得,不仅陆绾绾是个厉鬼附身,便是这陆同湖也是个精怪。 她特意花五百两从黑市请来的护卫,连一个陆同湖都拦不住就算了,现在,在慧遁大师的内功之下,他竟然还受得住。 其实,陆同湖不过是用蛮力在抵抗罢了。 他没有内力,只同陆三祥学过一些粗浅功夫,面对慧遁的佛偈,不抵挡还没什么,可一对抗,整个上半身像是被人狠锤了一番,腹部生疼得厉害,一股腥甜更是直冲嗓子眼。 “二哥,你有没有事?”陆绾绾见他面色不对,连忙将人扶住。 “我……”陆同湖张唇,想说自己没事。 可刚一出声,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二哥!”陆绾绾大惊。 郑氏等人也齐齐围了上来,“同湖,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而原先被陆同湖抵住的史珍香,此刻一得自由,唰地就躲到慧遁身后去了,末了,还不忘指着陆同湖兄妹恶声恶气告状:“大师,快,您快将这一对恶鬼兄妹抓起来,他们在云雾寺,当着这么多人和大师的面都敢行凶。 私下里还不知道害了多少性命? 慧遁大师,您定不能再留他们在世上作恶了呀!” “阿弥陀佛。”慧遁大师摇摇头,“陆施主并非恶鬼。” “什么?”史珍香以为慧遁说的是陆同湖,只得不甘不愿改了口,“大师,我说的是陆绾绾,不是陆同湖。” 慧遁叹口气,“史施主着相了,老衲已经说过,陆绾绾施主并非恶鬼……” “陆绾绾并非恶鬼?!史珍香一听这话,惊得嗓子都劈叉了,“大师,你该不会是在这儿说笑吧?” “是啊。”陆娇娇附和点头。 “慧遁大师有所不知,我同绾妹妹自小一起长大,十五年朝夕相处,和绾妹妹再熟悉不过,我可以确认,现在这个人,绝不是我那可怜的妹妹,这定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夺舍……” “娇娇!你不要胡说……”沈长清皱眉想要制止,可刚出声,便被陆娇娇截过话头,“我知道,在沈郎心中,一直还记挂着绾妹妹的情义,我又何尝不是? 即便我们和三房不得已之下断了亲,可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呢,在我心中,依旧一直将绾妹妹视作我的亲妹妹。 如今,又怎么能看着绾妹妹被妖邪所害? 而且,慧遁大师今日在这儿,若中间真有什么误会,我们不是正好趁此解开,也免得让绾妹妹一直背负妖邪鬼魅之说,是不是?” “嫂子说得对。”沈小桃连连点头。 “大哥,咱们和陆绾绾可是一直有旧怨的,万一那恶鬼什么时候来报仇索命,咱们一家怕是连逃的机会也没有啊……” 沈长清眉头紧了紧。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藕色身影,他倒不担心什么报仇索命,要报仇早就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只是,如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若再遮掩,反而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陆娇娇望着男人的神色,心中又酸又恨,“慧遁大师,您快帮帮绾妹妹吧,她只是一个凡人,受不住妖祟鬼魅附身太久啊!” 她虽可惜陆同湖没当众重伤史珍香,此刻也只能暂时放下,准备先将陆绾绾这个心腹大患给按死在云雾寺。 只要陆绾绾身上的鬼祟没了,沈郎定然也不会再对她起什么心思。 一个胆小、笨拙的丑小鸭,又如何跟她这个天命福星去比? 而围观的一众人看到这,也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若只一个史珍香说陆绾绾是恶鬼附身,还没几人信,可陆娇娇和沈家小妹是跟陆绾绾一块长大的,那她们的话,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慧遁抬眸,定定看了陆娇娇半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今生既得天赐,何必再此般执着?” “什么?”陆娇娇脸上娇柔一滞。 “大师的意思,小妇人没听明白……” 慧遁没多说,而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偈:“阿弥陀佛,前世因,今生果,施主好自为之。” 若说先前那句,陆娇娇还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可此刻这话,对陆娇娇而言,却是再直白不过了。 他,他看出自己是重生之人了?! 陆娇娇浑身血液全僵住了,顷刻间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重生,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不管是谁,她从不敢提及一丝一毫,便是从小视她为珠宝的陆老婆子,她也不敢透露半分。 可如今,这慧遁不过是瞧她片刻,便将她看了一个对穿。 这个慧遁,太危险了…… “娇娇,你怎么了?”沈长清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一回头,见陆娇娇面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赶忙将人扶住,“是不是中暑了,小桃,快,快去给你嫂子拿些凉茶过来……” 因着天气炎热,云雾寺各处殿中都备着凉茶,沈小桃尽管有些不情愿被使唤,但瞥到不远处史雁行投来的目光,她捏着嗓子娇俏一笑,“好,小桃这就去给嫂嫂端茶。” 而陆娇娇在急剧的害怕之后,忽地心神一震。 慧遁既然能看出她是重生之人,定然也能看出陆绾绾身上所附的鬼魅邪祟,即便不是恶鬼,那肯定也是山精,地精,邪祟……不管如何,总归不是人! 所以,沈小桃从药师殿端着凉茶回来时,便瞧着这么一幕,陆娇娇死死盯着古柏树下的陆绾绾一干人,眼中的阴毒比天上日头还浓,像是随时要扑上去一口将人脖子咬断。 “娘啊……”沈小桃吓得心头一颤。 手中凉茶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古柏树下,陆绾绾给陆同湖把了脉,发现只是气血上涌,循声回头时,正好撞见陆娇娇眸中来不及遮去的怨毒。 她们和老陆家积怨已深,她自是知道陆娇娇恨她们,可慧遁那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陆绾绾杏眸微动。 或许,不止她有秘密。 “什么乱七八糟的?”史珍香听不懂这些哑谜官司,也不耐听,望向慧遁的神情也少了先前的尊崇,“慧遁大师方才说,陆绾绾不是恶鬼夺舍,倘若不是恶鬼,又如何解释,她同先前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慧遁扬眸看向陆绾绾,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悲悯,“陆施主只是命格特殊了些,并未夺舍她人肉身,既非鬼魅,亦非邪祟……” 第385章 不是不肯受,而是受不住 “既非鬼魅,亦非邪祟?这怎么可能?”史珍香听到慧遁如此肯定的回答,满脸全是不可置信,她旁边的陆娇娇更是震惊万分。 慧遁既然能看出自己是重生的,没道理看不出陆绾绾身上的诡异。 难道,陆绾绾其实没被恶鬼精怪附身? 可要不是被夺舍,换了一个芯子,人如何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郑氏几人则是喜笑颜开,提着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全落了地,身后的史家兄妹和朱宝宝三人亦是跟着嘴角弯弯。 唯独陆同湖,高兴的同时,黑漆漆的瞳仁中几不可察闪过一丝疑惑。 疑惑的不止陆同湖,便是陆绾绾,听得慧遁这话,也怔了好半晌。 这不应该啊。 她就是一只夺人舍身的鬼,还是一只从异世来的孤魂野鬼,慧遁怎么会看不出来? 难道,这慧遁只是看着厉害,实则也是个绣花枕头? 陆绾绾抿唇,一时有些摸不准了。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不少人大松一口气,其中大部分都是受过陈记赛牡丹之毒,又被陆绾绾的方子治好的。 还有一些人,就心思复杂了,同样是十五六的年纪,他们的人生黯淡普通,而陆绾绾闪耀得像是一簇烈火,他们宁愿相信陆绾绾是恶鬼精怪所化,也不愿意相信她本就是如此。 而史珍香反应过来之后,满心不罢休,“慧遁大师这话未免太一面之词了,陆绾绾若不是被夺舍附身,为何性情大变,截然两相?” 慧遁收回视线,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这个,则属个人的机缘了,老衲不便详说。” “你!”史珍香一噎。 随之,狐狸眼转了转,“那大师又如何解释,整个云雾寺供奉的所有诸天神佛之中,没一人肯受陆绾绾的香火?” 众人闻声,同样满心好奇,全扭过头竖起耳朵来听。 “此言差矣。”慧遁摇头。 “不是不肯受,而是受不住。” “受不住?这话什么意思?”史珍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弥陀佛。”慧遁双手合十,“老衲先前便说过,前世因,今生果,陆施主前世功德无量,云雾寺中,暂无神佛可受她香火。” 这话一出,全场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柏叶的声音,转而,一个个看着陆绾绾,议论声炸开了锅。 “前世功德无量,云雾中没有神佛能受陆姑娘的香火,我没听错吧?” “是啊,我也听到了,这,这得多大功德啊?竟连神佛都受不住!” “便是咱们大越各朝的圣上,每每来了云雾寺祈福,哪一个不是照旧上香拜佛,陆姑娘前世这功德怕是不得了!” “哎唷!不说前世,便是这一世,咱们安州府这么多人受益于陆姑娘的方子,这不也是一件大功德?” “是呀,陆姑娘前世怕是不得了啊……” 陆家人被这反转惊喜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史珍香和陆娇娇二人也惊呆了。 她们原本是想借慧遁之手,将陆绾绾彻底钉死在云雾寺,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可如今,不但没能锤死这个恶鬼,反而还给她助长了名头?! 陆绾绾自己也惊住了。 慧遁竟然说她不是占人身子的恶鬼,而是功德无量之人? 这话是不是有点太,太,太不要脸了…… 要不是确定她先前没见过慧遁,她都要怀疑,这慧遁是不是收了自己好处,特意来给她洗白站场的! 果然,这念头刚起,便听得史珍香气急败坏的声音:“世人皆说慧遁大师天文地理、奇门算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颠倒黑白,枉顾是非之人! 生生将一个夺人舍身的恶鬼说成是功德无量之辈。 大师该不会是收了陆家,收了陆绾绾什么好处吧?” “史二!”史雁行怒斥,“慧遁大师是什么身份,你怎可如此说话,还不赶紧给大师赔礼道歉?” 史珍香此刻满腔恨意,不说史雁行在面前劝阻,便是史夫人和史府尹此刻在这里,她也根本顾不得了。 慧遁大师却是一点不见怒气,只是平静道:“史施主若信不过老衲之言,可另请高明。” “你个老秃驴!”史珍香被他这模样气得一个仰倒。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六皇子妃到——” “六皇子妃?六皇子妃来云雾寺了?”人群之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句,一个个脑袋像是向日葵一样跟着转过去瞧。 只见大雄宝殿殿门口,走出两个蓝袍太监。 太监身后,一个绝色女子信步而来。 只见她外罩一件月白攒丝披风,里穿水蓝色软烟罗曳地长裙,随着她莲步轻移,裙摆处似生出一层清浅的薄雾日光,整个人高贵又神秘。 掐腰宽袖,更显肩若削成腰若约束。 她的五官十分精致,一双水润的星眸,眸中明净清澈,殷红小嘴,粉嫩双颊,瀑布似的墨发用一支玉兰簪挽起。 让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句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风。 “绾绾,这人长得好好看啊。”郑莺时看着女子,不禁狠狠吞了吞口水。 转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她的肤色虽然比先前白了不少,可跟眼前人对比,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距。 “是啊,真好看。”陆绾绾同样惊艳不已,这种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美,真的太抓人心了。 在她认识的人里面,跟眼前这女子一样好看的,便只有阿珩了。 不对,还有南弃。 南弃虽然年岁还小,但也已经是人间绝色。 众人在看到女子的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拜见六皇子妃,六皇子妃万福金安——” 第386章 六皇子妃来了 郑莺时拉着陆绾绾等人准备跪,便见女子已经抬抬手,“诸位不必多礼,这里是云雾寺,本宫与诸位一样,同是神佛之下的信众,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谢六皇子妃。”众人谢恩起身,望向女子的眼神俨然闪着光。 他们往日便听闻六皇子妃最是心善,没想到真人比传闻中的还平易近人,一点都没有贵人高高在上的架子。 有些男子更是看得脸红心跳,小鹿乱撞。 六皇子妃同慧遁大师见礼之后,看向聚集在古柏树下的众人,那双漂亮的星眸中露出些许好奇。 “这是在做什么?可是今日寺中特殊的节庆,那本宫倒是赶巧了!” “六皇子妃。”史珍香快步上前,满脸热络。 “上次同六皇子妃京城一别之后,香儿便一直记挂着您,只盼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和皇子妃再聚,没成想,今日在云雾寺又见着了,这半年之中,皇子妃可好?” 众人见史珍香同六皇子妃这般熟稔的模样,不由吃了一惊。 这史二什么时候和皇家也搭上线了? 有些胆小的,已经赶紧开始回忆方才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郑氏几人也跟着心头一紧,史珍香方才没能害到绾绾,万一同这皇子妃告状…… 谁料,六皇子妃面对史珍香的亲热,却只是客气又疏离地笑了笑,“劳史二小姐记挂,本宫一切都好。” 史珍香见她这个模样,心头一阵委屈。 在听到六皇子妃来了的时候,她高兴得恨不能跳起,以为她是收到自己的信,特意来整治陆绾绾的,可如今,看她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她转了转眸子,有些不甘心道:“六皇子妃有所不知,今日倒是没什么特殊庆典,不过是有一只夺舍附身的恶鬼,大家正在请慧遁大师捉鬼。” 郑氏几人听她这含糊的话,只觉果然如此。 “夺舍附身的恶鬼?”六皇子妃有些纳罕。 “对,就是她,陆家小女陆绾绾!”史珍香抬起手,直直指向陆绾绾,六皇子妃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仔细看了陆绾绾许久。 旋即,却是扬唇赞了一声,“好一个水灵的人儿!” 史珍香:“……” 陆家人:“…………” 边吃瓜边为陆绾绾捏一把汗的众人:“………………” “六皇子妃,您可千万不能被这恶鬼的外表给骗了啊!”史珍香恶声恶气道:“她那水灵的面皮,全是靠吸食宿主和身边人精血养成,谁沾上谁就得被她害了……” “这话可不能胡说!”六皇子妃皱眉。 “这么俊俏水灵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什么夺舍附身的恶鬼?” 说着,已经抬步往陆绾绾方向走了过去。 先前离得有些远,看不太真切,如今离近一瞧,女子望向陆绾绾的眼神中更是惊奇,“人人说,安州府山清水秀,养出来的人儿果真是如水一般,叫本宫一个女子看了都喜欢得紧。” 人和人最怕比,尤其是站一块相比。 可此刻,两个绝色人儿站在一处,却是让人看得说不出谁更俊来。 陆绾绾自诩脸皮厚,此刻也被六皇子妃的视线看得有些脸发热,她不由干笑一声:“六皇子妃谬赞了,民女不过是一个乡下粗野之人,怎么能同皇子妃这般金尊玉贵之人相比?” “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六皇子妃不赞同摇摇头。 “人出生是天定的,又不是我们能选的事,出生贫寒却将自己养得如珍似玉,比天生出生好的更值得夸赞。” 陆绾绾抿唇笑笑,一时有些摸不着她的用意。 又见六皇子妃柔声一笑,“对了,方才听史二小姐提起,姑娘也姓陆?” “是。”陆绾绾点头。 也? 难道,这六皇子妃也姓陆? “真是巧了,陆姑娘与本宫还是同姓。”六皇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两分,“难怪,我方才瞧着便觉得格外亲切,不知陆姑娘哪一年生人?” 没人不喜欢美人,陆绾绾看着近在迟尺的美人儿,同样回了一笑:“回六皇子妃,民女是建德十六年生人。” “算起来,那本宫比陆姑娘虚长两岁有余。”六皇子妃笑着说:“我同姑娘今日一见如故,心生欢喜,且又同姓陆,不如之后你我二人姐妹相称,如何?” “啥?”陆绾绾吃了一惊。 身后陆家人也是一脸懵,不是说皇家人历来高高在上,眼前这皇子妃怎么格外不一样,不过是见她们绾绾一眼,就要认姐姐妹妹了? 围观吃瓜众人同样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陆绾绾的眼神更是羡慕得不行,不仅在安州府内有史家兄妹、平南王世子相护,如今,刚见一面的六皇子妃也另有相待,要认姐妹。 她们怎么没长那么一张好脸蛋,让六皇子妃见了就喜欢?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史珍香嫉妒得发狂,差点将手中锦帕给揪烂,明明是她去信唤六皇子妃来的,可人来了,不但对自己这么冷淡,反而认陆绾绾这个鬼魅邪祟作妹妹,这六皇子妃是故意来气她的吧! “多谢六皇子妃美意,民女怎可同六皇子妃姐妹相称?”陆绾绾回神,连忙拒绝。 六皇子妃见状,美艳的面容瞬时染上些许难过,“妹妹可是看不上我这个姐姐?” “绝对没有。”陆绾绾满脸真诚。 “既然不是,那便不许推拒了。”六皇子妃当即一锤定音,又亲昵地摸了摸陆绾绾头上的发簪,“你看,我们姐妹还真是有缘,连头上的发簪都是同样的玉兰簪子!” 陆绾绾顺势看了眼她的发簪。 下一秒,一双杏眸都有些不会转了。 五福临门??? 这发簪竟然是五福临门的翡翠所制?!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忍不住靠近些许又仔细瞧了瞧,日光下,红、绿、白、黄、紫,五色光交相呼应,可不正是五福临门的‘福禄寿喜财’。 她原先只觉这皇子妃不食人间烟火,通身上下除了簪着一支发簪,再无半点首饰,原来头上竟顶着一座城。 郑莺时见绾绾望着六皇子妃的发簪半晌,也悄悄顺着瞥了一眼。 她不由纳罕,这又红又绿又黄的东西,有那么好看么? “妹妹可是喜欢这发簪?” 六皇子妃也看到陆绾绾的视线,当即要将发簪取下,还是被身边侍女拦了一下才想起什么,她莞尔笑了笑说:“这里有些不便,待回去之后,我唤下人将这簪子送与妹妹把玩可好?” 第387章 哪个方向拜,能拜出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舅父? 角落里,沈小桃盯着簪子也看了半晌,“大哥,这发簪是什么玉做的,是不是很贵呀?” 沈长清沉吟片刻,“这应该就是玉中之王,五福临门。” 他读书读得杂,对于各类奇珍异兽、山花草石的书也稍有涉猎,所以,在看到六皇子妃头上的发簪时,同样吃了一惊。 “玉中之王,肯定很贵了,这一支簪子怕是就能买几千个我头上的簪子了……” 沈小桃盯着那发簪,一双眼珠里闪着贪婪的光,“要是我是陆绾绾就好了,只一面便得了六皇子的青睐,还能得这么一支贵重的发簪,她命可真好!” “没见识的东西!”兄妹俩尽管是压着嗓子说话,但史珍香离得近,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暗骂沈小桃一句。 心头却是嫉妒得快要疯了。 先前在京城赴宴时,六皇子妃也说见她投缘,所以特意送了一套八宝玉面首饰给她,说是未出阁之前的首饰,还是正阳绿的料子。 所以,她高兴得不得了,一路回安州都宝贝似地收着, 可正阳绿的料子在这五福临门之前,却是压根不够看的了。 而且,那正阳绿的玉面首饰她自己没戴过一回,便被陆绾绾夺了去,如今六皇子妃竟还要送她五福临门的玉簪,不过是一个乡下小农女,还是被夺舍附身的厉鬼,怎么佩戴这么好的簪子,六皇子妃送她,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史珍香恨恨盯着陆绾绾,恨不能立马将她面皮给撕下来,这种贵重的簪子只有她这样的贵女才有资格戴…… 然而,却见陆绾绾并未应下谢恩,而是摆手拒绝了,“六皇子妃如此重礼,陆某不能收。” 比起单色翡翠而言,组合色翡翠更为难得,其中组合色又大致可以分为五种:春带彩、黄杨绿、福禄寿、福禄寿喜、福禄寿喜财。 从春带彩到福禄寿喜财,稀有程度依次增加,价值也相应增加。 尤其是福禄寿喜财。 一个矿中能开出一块来,已经绝对算得上极品玉矿了。 而且,她若没看错的话,六皇子妃头上的五福临门还是高冰水种的,也就是说,这么小小一支,便是价值连城。 这么贵重的东西,谁敢乱收? 更别提,她和六皇子妃不过是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可六皇子妃听声,却是笑了,“不过一支簪子罢了。 我见妹妹投缘,送妹妹一支簪子算不得什么! 再说,我舅父平日做些南来北往的买卖,像这种簪子,他前前后后送了好几支来,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好几支?”陆绾绾咂舌。 一支是一座城,好几支便是好几座城。 从六皇子妃的语气看来,这种五福临门的簪子似乎根本算不得什么,就跟个不值钱的小玩意一样。 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拜菩萨,能拜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舅父出来? 朱宝宝瞧着少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忍不住在后面轻声提醒,“六皇子妃闺名陆珠,先前说的兰亭之,便是六皇子妃的舅舅。” “难怪……”陆绾绾恍然。 有着第一皇商的舅父,确实是有将五福临门当小玩意的资本啊。 “明明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还装出一副清高不要的模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史珍香见陆绾绾推拒,心中很是不屑。 沈小桃同样心情复杂,这么一根簪子,肯定足够她们一家人吃用好多辈子了,还是吃香喝辣,锦衣玉食的那种几辈子。 要是她大哥没跟陆绾绾退婚就好了,以前陆绾绾得的那些衣裳首饰,最后全到了她手里,只要没退婚,那六皇子妃送的这根簪子定然也会是她的。 这么一想,沈小桃忍不住哀怨看向陆娇娇。 还不待埋怨,便见妇人正勾着一抹奇怪的笑,望着陆绾绾和六皇子妃的方向,这让沈小桃不自禁想起她先前的眼神。 她这嫂子一直温温柔柔的,可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比起陆绾绾,陆娇娇才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桃看我做什么?”陆娇娇似有所感,转眸望她一眼。 “没,没什么。”沈小桃瞧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连忙摇了摇头,手臂上不知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头,六皇子妃见陆绾绾拒绝,似是有些无奈,“那这样好了,我同妹妹换个簪子可好?妹妹收下我的簪子,再将你头上的玉兰发簪送与姐姐,这样妹妹总愿意吧?” “不,陆某真不能收。”陆绾绾不是客气,是真不想收。 人与人之间交往,向来讲究一个有来有往,一支二两的碎玉簪和一支价值连城的天价玉簪,怎么都不是正常的往来。 而且,她总觉得这个六皇子妃热情得有些奇怪,让她心头毛毛的。 所以,她也并不想跟她有什么往来。 六皇子妃似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漂亮的眸子一下就黯淡了下去,“妹妹这是不想同姐姐来往了?” “怎么会?”陆绾绾干巴巴笑了笑。 “那是为何?”六皇子妃贝齿咬着唇瓣,眼圈都有些泛红了,“我从小长在京城陆家,同辈之中只我一个女儿家,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 后来嫁给六皇子,在后宅之中,更是极少见到像妹妹这样可心的人。 可为何妹妹非要同我这般生疏,连一支簪子都不愿意收?” 众人早在看到六皇子妃赠簪的时候便羡慕得不行,此刻见陆绾绾拒绝,反惹得六皇子妃伤心,顿时有些看不过去了,尤其是一些男子。 当即起哄叫喧着陆绾绾赶紧收下。 陆绾绾:“……” 她好似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这一个个的,怎么搞得像是自己欺负六皇子妃了一样? 陆绾绾不禁有些犹疑,是不是先应付搪塞过去,就在这时,忽然瞧着一个墨色身影翩翩然穿过人群,停在三尺开外。 “阿珩?”陆绾绾望着那抹俊逸的身影,不由一怔。 第388章 她不喜那些俗物 算起来,裴珩离开安州不过半个月时间。 可陆绾绾此刻觉得,像是过了好几个月那么漫长。 比起离开时的俊逸倜傥,男人皮肤黑了不少,先前的肌肤白皙润滑,像是上好的灵玉一般,此刻俨然被晒成了小麦色,唇周还生了一圈胡渣。 满脸风霜,眼下甚至明显带着一圈青黑。 不过,气色似乎更好了一些。 陆绾绾抬脚准备上前,另一个身影比她还快…… 几乎是裴珩出现的瞬间,六皇子妃已经像只蝴蝶似地飞了过去,“阿珩,你今日怎么也来云雾寺了?” 陆绾绾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她看到,六皇子妃望着裴珩时,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全是惊喜,而且,眸中似乎还带着一些不清不明的情愫。 裴珩满眼全是树下的藕色身影,根本没瞧见旁人,此刻冷不丁被陆珠拦住去路,眉头微微皱了一瞬,“裴珩见过六皇子妃。” “我同阿珩之间,不需要这些客套。”六皇子柔声笑了笑。 又关切道:“许久不见,阿珩瞧着比先前更清减了不少,可是身子宿疾又发了?我前不久让舅父从南荣弄到一批好药,对寒疾很有用,待会儿阿珩便试试?” 相较于六皇子妃的熟稔热络,裴珩的态度冷如冰霜,只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便抬脚饶过陆珠,往陆绾绾走了过去。 一双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少女半晌,见她通身无碍,面色如常,这才扯了扯唇:“陆伯母、二哥,绾绾,你们都来了!” “啧!”史雁行闻声,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白眼,“裴世子果真是忘性大,回了一趟京城,便只看到你家陆伯母,连自家兄弟看不见了。” “世子哥哥!”史攸宁忍俊不禁。 一旁,陆同湖颔首笑回了一礼。 往日裴珩也是客客气气唤他二哥,他没觉得如何,可此刻不知怎地,心头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论年岁,他还比裴珩小一岁有余。 怎么也轮不到他叫自己哥啊…… 郑氏倒没那么多心思,见裴珩走过来,笑着看了看他:“珩儿黑了,也壮实了,这次回京,家中一切可好?” 土豆的事,因着关系重大,又不确定结果如何,所以,陆绾绾先前只同陆同湖简单提了一嘴,对于家里其他人问起,她只说裴珩府里有事回去了。 “劳烦伯母挂念,家中一切都好。”裴珩笑说。 “那便好。”郑氏松了一口气,见他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有些担忧,“怎么出这么多汗,可是来云雾寺有什么急事?” 陆绾绾也很奇。 先前每次见裴珩,从没见他有过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可谓算得上那种家中起火都不疾不徐的性子。 如今这着急忙慌的样,可一点都不像他了。 莫非,是因为六皇子妃? 陆绾绾想到这,微微转眸朝六皇子妃看去,只见她正怔怔望着裴珩的侧颜,原先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绯红。 若先前陆绾绾还不大确定,可此刻,便是个瞎子也看明白了。 不得不说,这二人在容貌上一看就是郎才女貌,身份也登对,一个高门贵女,一个贵胄世子,又郎有情妾有意的。 只是,既然有意,又为何嫁给六皇子? 裴珩见少女一双眸子转了又转,不禁摇头笑笑,“没什么急事,只是回来途中,听闻慧遁大师回了云雾寺,所以特意快马赶了来。” “那珩儿的运气很好。”郑氏笑着指了指树下的一众人,“这里都是在等慧遁大师求医解卦的。” “是啊,我运气是很好。”裴珩赞同点点头,余光在对面的人儿身上又扫了一圈。 比起半个月前,她好像丰腴了一些。 脸颊都长肉了,小脸粉粉嫩嫩的,让人有些手痒。 随山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腹诽漫天。 分明是他们走到半路时,收到阿峰的飞鸽传书,说陆姑娘在云雾寺遇到危险了,所以,主子当即转道,快马加鞭来了云雾寺。 马儿上不了山,主子便一路靠内力疾行而上,硬生生将近乎一个时辰的路程缩短到了一炷香。 能不出一身臭汗么? 陆绾绾其实有些好奇土豆的事,但这儿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暂且将好奇压下,而不远处的史珍香,看着有说有笑的二人,狐狸眼中的怨毒俨然快要凝成实质。 她就不明白了,按裴珩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陆绾绾这种货色? 为了陆绾绾,还使出各种招数来对付他们史家。 “原来阿珩和绾绾妹妹认识,这么说来,我和妹妹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谁成想,妹妹和我这般客气。 不过想送她一支发簪罢了,她怎么都不肯收,阿珩,你可得说说她了!”六皇子妃瞧裴珩同陆家一行人说笑,也笑着插了进去, 陆绾绾一听她这话,差点把不存在的社恐都差点干出来了。 再看裴珩,不知怎地,依旧冷着一张脸,压根没有答话的意思,陆绾绾只得张张唇干笑了两声,“这个,那个……” 最后,还是裴珩接了一句:“她不喜那些俗物。” 六皇子妃:“……” 陆绾绾:“…………” 其实,她倒没那么不喜俗物的。 “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六皇子妃脸色微微一白,又似强撑出一抹笑,“不知,阿珩和妹妹是怎么相识的?竟这般了解妹妹?” 这话一出,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陆绾绾瞄了眼冷冰冰的裴珩,又看了看满脸受伤的六皇子妃,最后,索性干巴巴笑了笑,“那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今日不是还要给爹立长生牌吗?娘,二哥,我们得赶紧去问问,看哪位大师管这个?” “对啊,这事可不能耽搁了。”郑氏立马捧哏,挽着陆绾绾走了,身后郑莺时几人见状,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只是,刚跨过大雄宝殿殿门时,便和一行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随即,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哎唷,谁呀?这是要把咱家这老把骨头全给撞散了啊……” 第389章 陆姑娘,接旨吧! “对不住,老人家怎么样,有没有撞到哪儿?” 陆绾绾赶忙将人扶起,只见对方四五十岁的模样,白面无须,身上服侍同六皇子妃的宫人所穿似乎有些像。 不过,比起六皇子妃的宫人,此人的服侍明显华丽多了。 而且,用料和纹样也更为讲究,胸前补子是一只金丝银线绣成的仙鹤,栩栩如生,威风极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数个同样白面无须的人,一个个手上都捧着盘盏之类的物什,上面还都盖着一块大红绸。 “还怎么样?要再撞一下,咱家这老骨头也不用下山去了,直接埋在这云雾寺算了,咱家这可怜的老腿唷……”那白面人顺着陆绾绾的动作从地上爬起,嘴里满口呼痛,夸张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咽气一样。 陆绾绾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她不过是不想陷入裴珩和六皇子妃的尴尬气氛里头,所以,才逃得快了些,谁能料到没走几步就撞人了。 虽然看他中气十足的样,应该没撞出什么问题。 不过陆绾绾还是说:“老人家,您看哪儿撞伤了,要不我给老人家赔些银钱去看下大夫?” “是啊,还是先看看大夫的好。”郑氏附和出声。 “谁要你们银钱了?咱家又不是讹人的!”那人听得母女二人的话更是不虞,可在看见陆绾绾的面容瞬间,却是立马阴转晴。 “哎唷,好一个水灵的小丫头!” 他在京城见的人多了,这种从眼珠到心底的干净透彻,便显得尤为稀罕。 陆绾绾嘴角一抽,干巴巴笑了一声,“谢谢你啊,今日你是第二个这么夸我的人了。” “哦……”白面人挑眉,“另一个是谁?” 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德公公,今儿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也吹来了?” “老奴拜见六皇子妃,六皇子妃万福金安。”王德全见到六皇子妃,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行礼。 “德公公不必多礼。”六皇子妃压压手制止。 美眸在他身后的一众侍从上停顿了片刻,“德公公今日来云雾寺,不知所为何事?” “老奴乃奉皇命而来。”王德全躬身笑。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是皇帝身旁的贴身太监,也是整个内侍之中地位最高的掌印大太监,能让他离开皇上身边,来到云雾寺,自然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六皇子妃眸光微动,还想继续问什么。 忽地听到裴珩的声音,“德公公怎么也上来了?” “我的好世子,老奴为了跟上世子,这一双老腿是真要断在云雾寺了呀!”王德全一见阔步而来的墨色身影,刚褪下的哀怨又浮了出来,“世子之后可得多赏老奴几碗螺蛳粉吃吃。” 六皇子妃见二人模样,美眸中的好奇之色更浓了。 德公公竟是跟阿珩一块来的? 史珍香亦步亦趋跟在六皇子妃身后,她盯着德公公看了半晌,又眼巴巴望向一众手捧大红绸的侍从。 这个场景她并不陌生,先前她爹升官的时候便已经见过两回。 而德公公又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 整个安州府,除了她爹史濯,她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派德公公过来宣旨升迁? 她爹如今是州府府尹,要再升,便应该是巡抚,或是升京官了。 要是升京官,那她们便再也不用呆在安州府这种穷得响叮当的州府里,而是跟着她爹一块去京城上任,京城多好啊,天子脚下,住的大多是身份高贵的权贵少爷小姐,再不济,也是官宦子弟。 她长得这么好看,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不通,天生就是该活在京城那种地方……这么一想,史珍香只觉堵了一上晌的气顷刻间全消了。 她挺起胸脯,趾高气昂瞪了陆绾绾一眼。 哼! 即便不是恶鬼附身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没权没势的乡下女,再会赚钱,再会作诗弹琴,终其一生,也只能攀附权贵当一个玩物罢了。 跟她们这些高门贵女根本没法比! 陆绾绾没注意到史珍香的视线,因为她此刻同样有些惊讶。 这个德公公是从京城来的?而且,是奉皇命而来,还是跟阿珩一块来的…… 裴珩垂眸,没接王德全那话,只是挑眉道:“云雾寺山路难行,山脚下设有村民的小轿,公公为何不乘轿上山?” 其实,先前收到飞鸽传书时,他只顾着快一点赶来云雾寺,根本记不起后面跟着的王德全一众人了。 不过,他们跟着来也好。 云雾寺风水好,倒是个颁旨的好地方。 王德全不知男人心思,摆手笑了笑说:“老奴本就是个福薄的,在云雾寺这等神佛之地,哪能坐轿上山,这不是自损寿元么?” 众人听声,纷纷转头看向寺庙大门口停着的那顶小轿。 又看了看小轿的主人史珍香。 史珍香:“……” 王德全也顺着众人目光看了一眼史珍香,不过很快收回视线,“世子事情可办完了?若是办完了,咱们便抓紧时辰下山罢,免得耽误了正事……” 话没说完,史珍香已经走上前,满脸堆笑截过话头,“德公公,不如让在下带您去吧,这路在下再熟悉不过了!” 王德全看她一眼,“不知这位是?” “在下是安州府府尹之女,史珍香。”史珍香福了福身子,奉承道:“德公公许是贵人多忘事,去岁,在大将军府的家宴上,在下还见过公公一次呢!” “原来是史二姑娘。”德公公笑着颔首,“老奴听世子爷提过一嘴,史二姑娘同陆姑娘是不打不相识,史二姑娘愿意给咱家带路,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什么?”史珍香愣住了,“陆姑娘?哪位陆姑娘?德公公今日来安州不是给我爹升官的吗……” “胡说什么!”史雁行虽不知德公公来意,可听得史珍香这么大不韪的话,吓得心都提了起来,连忙同王德全赔礼: “德公公,真是对不住,我这二妹脑袋有点不清醒,说话没个轻重,让德公公笑话了。” “谁脑袋不清醒了?”史珍香狐狸眼瞪圆,“大哥,我们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好歹是你妹妹,我爹升任可是全府大事……” “闭嘴!”史雁行俊脸一沉,“你再在这儿胡说八道,就立马滚下山去!” 王德全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一旦回去同圣上说几句私话,别说升迁了,只怕他爹如今的位置都保不住。 而且,前不久刚出了陈家的事。 他可不觉得,这个时候德公公是来给他爹颁升迁令的。 “史大公子言重了。”王德全眯眼笑了笑,“史二姑娘性情率真,出言活泼,咱家怎么会笑话?” “是,德公公海量。”史雁行笑着应声,提着心稍稍一松。 随即,转眸看向裴珩,只想他赶紧将人给带下山去,谁料,却听得裴珩说:“不必下山,这儿宣旨便挺好。” 众人闻声,齐齐吃了一惊。 王德全同样怔了怔,“莫非,陆姑娘今日也来云雾寺了?” “对。”裴珩面露玩味,“公公方才已经见过了,正是差点将公公一把老骨头撞散的这一位。” 王德全:“……” 陆绾绾:“…………” 一众好奇吃瓜的众人:“………………” 王德全人老成精,最先反应过来,“哎唷,瞧咱家这双眼睛,可真是不中用了,竟没能认出陆姑娘来!” 说着,从身后侍从手上,接过一卷明黄圣旨。 冲陆绾绾笑道:“陆姑娘,接旨吧!” 第390章 安和县主 “接,接旨?” 郑氏看王德全那满脸带笑的模样,猜测应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旨,可到底是皇帝的旨,她们这么多年,从来只听说过皇帝,还从没见过,更没想到有一天会要接皇帝的圣旨。 所以,这一紧张,说话都结巴了。 “咱,咱们,是,不是,该该准备些什么?” 郑绀香几人比郑氏还紧张,手都有些发抖了,陆绾绾同样有些激动,先前她看电视里面演的,接旨之前要先沐浴焚香,还要斋戒,可这是在寺庙里,要沐浴什么的,应该也不方便。 最后,还是陆同湖沉吟道:“沐浴斋戒便算了,姐夫同我一块去,先跟寺里借些香,准备好香案。” “嗳!”齐威连忙应了。 可二人刚走两步,便见随山和阿峰搬了一张案几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僧人,手里捧着香炉、烛台、鲜花、果子等祭祀用品。 然后,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将香案设好了。 “绾绾,该接旨了。”裴珩轻声提醒。 “对。”陆绾绾望着男人眸中的笑意,微提的心也落了下去,朝圣旨的方向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郑氏等人和一众百姓纷纷跟着跪下。 六皇子妃抿抿唇,也随之跪了下去,最后,独独剩下史珍香一人,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怎么会是给陆绾绾的圣旨?肯定是弄错了,陆绾绾一个乡下女,有什么资格接圣旨……” 胭脂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慌忙同丫鬟一块将人扯着跪下。 德公公将明黄卷轴打开,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大越建国百余年,得上天和先祖庇佑,风调雨顺,四疆稳固,唯有民生国计一项令朕时时忧心。 今有安州府阳溪县古槐村陆家幺女,陆绾绾,淑慎柔嘉,德容兼备,入深山密林,历千难万阻,寻得土豆,其亩产数倍大越之小麦、水稻,且土生土养,地田两宜,以一生十,实乃惊天地泣鬼神之造化也。 得此神物,利大越千秋万代,护百姓百世昌盛。 朕决定册封陆家幺女陆绾绾为从三品县主,封号安和,赐黄金百两,翠羽明珠十六套,奇珍异玩十六件,锦绣丝绸十六匹……” 众人听见这一大串的封赏,一双双眼睛全瞪圆了。 从三品县主??? 陆绾绾被封从三品县主了?! 他们安州府府尹也不过四品,可陆绾绾,竟然直接从一个乡野小农女,一跃成了从三品,有封号的县主! 这要不是在云雾寺,他们定然觉得自己是中邪了,不然,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荒诞的梦? 还有土豆,土豆是什么? 不仅数倍于小麦、水稻,还土生土养,地田两宜,以一生十,这是不是太离奇了些,世上真有这样的神物…… 史珍香在听到册封县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傻掉了。 德公公不是来给她爹颁升迁圣旨的,而是给陆绾绾那个贱人册封的,而且是从三品的县主。 比她爹还高一个品级的县主!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如果陆绾绾是县主,那她一个府尹之女,即便是大夫人死了,她成了嫡女,也永远比不过陆绾绾了。 为什么偏偏陆绾绾有这么好的运气? 什么狗屁土豆,竟然让皇上直接给了一个三品的县主,要知道六皇子妃出嫁前,也不过是一个二品的郡主罢了。 六皇子妃恭顺跪在前头,听着这册封,美艳清绝的小脸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角落里,沈小桃早已惊得张大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狠狠咽了咽口水,“大哥,陆绾绾以后就是官了?” “可以这么说。”沈长清点点头,眸中闪过几许复杂。 沈小桃惊惶未定拍拍胸脯,又忍不住问:“那咱们以后见到她,是不是得跟她下跪行礼?” “是。”沈长清干涩应了一声。 沈小桃听声,黑红交加的脸上全是后悔,“大哥你当初要不跟她退婚多好啊,那你现在就是县主夫婿,我就是县主妹妹,那就是别人跟咱们下跪行礼……” “别胡说。”沈长清皱眉制止,连忙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娇娇。 其实,陆娇娇此刻根本没听兄妹俩的对话。 对于六皇子妃来云雾寺,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惊讶,可听到陆绾绾被封为县主,却是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明明上一辈子,陆绾绾早死在了柳树村逃荒前夕,这一辈子,陆绾绾没死就算了,来到安州府做生意搂银子也都算了,可怎么还会封县主呢? 为什么重来一世,所有的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第391章 封地阳溪县 比起史珍香等人的震惊,甚至是愤怒,郑氏和郑绀香几人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尤其是郑氏,她不仅知道土豆,今儿早上来云雾寺之前,还刚给种土豆喷水呢。 因着绾绾准备在南阳庄子种土豆,所以,她们从南阳县回来的当天,便去后面的土豆山谷又挖了两大筐的土豆回来。 如今,整个杂房里全是种土豆。 这些日天气热了起来,发芽也快,不过三四日的功夫,种土豆上已经陆陆续续发出了不少芽点。 可她从未想过,这些灰扑扑的土豆,竟然连皇帝都关注到了。 而且,皇帝还封了一个县主之位给她闺女! 还说是什么从三品。 她不懂这些官宦品级,只知她们阳溪县县令是七品,安州府府尹是四品,品级前的数越小,品级越高,所以,她闺女的从三品是比县令、府尹都高的品。 郑氏在狂喜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提着陆老婆子那些人的耳朵,让她们睁大眼睛看看,看她们还有没有脸说绾绾是天命灾星?! 还有,她要去告诉三祥,要是三祥知道她们的女儿那么有出息,肯定也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其实,陆绾绾自己听到这封赏,同样吃了一惊。 她转了转眸子,余光瞥向前头的墨色身影,有些怀疑这男人莫非误会她当时的意思了? 其实,她只是想给陆家求一个护身符罢了。 可他,竟直接给她求了一个县主之位回来…… 裴珩注意到少女的视线,轻轻扯了扯唇角,勾出一抹宠溺的笑。 此时,在场所有人几乎全在恭敬听旨,唯有六皇子妃,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停在裴珩身上,正好将他和陆绾绾的互动看在眼里。 那样明媚而温柔的笑,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 更准确的说,她从未看他笑过。 她曾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原来,他的笑只是分人罢了,陆珠望着二人在地面投射出的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忽觉有些刺眼。 这时,又听得德公公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安和县主淑慎柔嘉,勤宣令德,熟知土豆特性,专擅土豆种植,朕特赐封地阳溪县,传授阳溪百姓土豆种植之方,尔务必恪尽职守,以报皇恩……” 众人还未从先前的震惊中回神,此言一出,一个个差点全兜头栽地上去。 敢情那大红绸裹着的一箱箱黄金、翠羽明珠、奇珍异玩、锦绣丝绸都是开胃小菜,重点在赐一整个阳溪县! 郑氏本就通红的眼眸猛地瞪大,她呆呆怔愣半晌,一颗颗热泪不知不觉从眼眶滚了下来,郑莺时姐妹同样震惊得捂嘴,小蝶和东儿更是手舞足蹈,小嘴快咧到天上去了。 唯独陆同湖还算克制,但眼角眉梢的喜意却也压不住。 陆绾绾亦是心头一震。 她本以为封县主就已经够震惊的了,结果,还赐了阳溪县作为封地? 她记得裴珩之前同她提过一嘴,说他们这皇上不是个大方的,宫里宫外处处节省度日,可她怎么觉得,这皇上简直大方得有些离谱了! 史珍香听到赐阳溪县作为封地的瞬间,直接双眼一黑,气晕了过去。 一旁的陆娇娇尽管没晕,可一张小脸同样暗沉得吓人。 明明她才是天命福星,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含怨而死之后还能重活一遍,可为什么,重活一世,竟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她日子越过越难,夫妻离心,兄妹反目,娘家婆家全不待见,可陆绾绾这个灾星却过得这么好,这么顺,当了县主还不够,还赐一整个县给她当封地,龙椅上的那位老了老了,老糊涂了不成…… 六皇子妃同样有那么一瞬间的惊疑。 父皇竟然赐一个县作为封地,莫非是糊涂了不成? 但凡熟悉皇帝的人都知晓,他们如今这位圣上的性子有多抠搜。 单说他御书房中,每日批改奏章的毛笔,永远是用秃了才换,而且,但凡能从大臣手里顺来,便绝对不会动用国库里的钱去买。 光是她阿爷,便被皇帝顺去二十来支笔。 他舅父常年在外,面圣的机会少,饶是如此,也被皇帝顺去了三四支。 皇帝不仅对自己抠,对宫妃和臣子们同样抠。 尤其是这两三年,大越各处旱涝之灾频发,西旄和北溟边疆又不稳,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削减宫妃用度,臣子俸禄,弄得一个个抱怨不止,若非家中有产业铺子填补,靠皇帝给的那点,朝臣怕是全饿死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抠搜到极致的帝王,竟然会赏人一个县当封地。 在今日之前,大越统共就两位县主,两个都全是皇家血脉,可便是皇家血脉,也无一人有封地。 便是她这个郡主,同样没有封地。 不仅没封地,连赏赐也尤为寒酸,时隔数年,她仍然对当日的封赏记忆犹新,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古玩、没有绫罗绸缎,只一块皇帝亲笔提书的匾额。 皇帝亲笔,这是多么看重,多么荣耀的事啊! 她当时年幼,高兴得不得了,宝贝似地让人将匾额挂在屋子正中央的地方,每日睡前睡醒,都要不错眼地看好久。 后来,年岁渐长。 才慢慢知道,皇帝给人的封赏十之八九全是亲笔。 不是亲笔匾额,便是亲笔诗作,或是亲笔丹青,几乎全京城能干得力的臣子家中,全挂着一副皇帝亲笔。 不知道的还只当那些人全是皇帝心腹。 熟悉皇帝的人却清楚,其实,只一个原因罢了。 因为其它赏赐全要花钱,唯独皇帝的笔墨可以一文不拔…… 第392章 抠搜的帝王 所以,她宝贝了无数个日夜的赏赐,其实就是个不值钱的空头衔罢了。 而且,还是她老舅爷和舅父一车车金银堆出来的空头衔。 那年,大越北边闹大旱,饿殍千里,可国库空虚,赠灾粮迟迟没下落,最后,是她老舅爷和舅父散了兰家半数家财填去国库,皇帝感念兰家大义,问老舅爷想要什么封赏,老舅爷没给自己要,也没给儿孙要,只请皇帝封她为郡主。 可数百万金银堆出来的郡主,到头来,却抵不上一个所谓的土豆。 陆珠静静听着德公公的念词,胸腔忽地有些酸涩。 同陆珠一样心头酸涩的,还有不远处的沈小桃,她没去过阳溪县,不知道阳溪县有多宽,多大,可她知道的是,他们一家人在安州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只能赁在三教九流的贫民坊巷子里。 可陆绾绾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县之主,一整个阳溪县全是她的。 要是她们老沈家和陆家三房没退亲,那如今她就是县主的妹妹,不仅那一盘盘的金银珠宝有她的一份,阳溪县也得有她一份,县里头的人见了她,一个个全都得跟她磕头行礼! 届时,史大公子于她,也不会是高不可攀,甚至,还要反过来讨她芳心了。 他们怎么就这么糊涂,偏偏退了金凤凰,娶了个丧门星? 沈小桃眸子明明灭灭半晌,随即满心期盼转向沈长清,陆绾绾曾经多么喜欢她哥,整个柳树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十数年的感情,怎么可能真的说没就没? 兴许她们和大哥再跟陆绾绾说些好话,送些礼物,指不定又能哄得她回心转意,只要她能原谅她们,要打要骂全随她…… 沈小桃心思翻覆之间,又听见德公公继续道:“……古槐村陆家,齐心同力种土豆,慷慨输将献土豆,以天下之忧而忧,视百姓之乐为乐,乃大越上下之典范,朕心甚慰,特亲笔提书仁善之家牌匾一块,以示尊贵,钦此!” 话音一落,五六个威武的传令兵走上前。 手中大红绸一掀,一块乌黑的牌匾出现在众人视野,牌匾正中央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烫金大字:仁善之家。 郑氏等人惊呆了,没想到不仅绾绾有赏赐,连带着他们一家人都有赏赐。 还是皇帝亲笔书写的牌匾。 他们祖祖辈辈可是连京城都没一人去过,别说皇帝了,连京官都没瞧见过一个。 可如今,皇帝竟然亲笔提书赐牌匾,这可是是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一辈子,不,几辈子的大事啊! 围观的百姓也羡慕不已。 整个安州府,除了史府尹被赏赐过一回皇帝亲笔,可没一人有这份殊荣。 他们同样家里有闺女,有的还好几个闺女,但怎么就没一个像安和县主这样的好闺女? 沈小桃也悄咪咪瞥了眼牌匾,比起金银珠宝,这块牌匾乌漆墨黑的,只四个大字金光闪闪,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子填的字。 可不管是不是金子所做,到底是皇帝的笔墨,也是个值钱的大宝贝,等她大哥将陆绾绾哄得回心转意,便让陆绾绾将这‘仁善之家’的牌匾也一块送给她们老沈家。 陆绾绾不知众人心思,见德公公念罢,当即投地谢恩:“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氏等人紧随其后,“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赏赐太多,陆绾绾两只手根本接不完,还是郑氏等人一道帮忙才拿完,最后,一人两手全摞满了,陆绾绾悄摸摸算了算他们身上的银袋子。 今日来寺庙,本意是给陆三祥立长生碑,郑氏身上倒是带了两张银票,可碎银子却带的不多。 可来传赏的公公便有十二人,加上护卫的六个传令兵,这些人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打赏太少也拿不出手,还有德公公,看六皇子妃和阿珩的话,应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一星半点的打赏对方怕是懒得伸手。 陆同湖是临时被朱宝宝扯过来的,身上除了几钱银子和一些铜板,便再无其他了。 至于她自己,身上留不得钱,一个子都没带。 陆绾绾想着,等这些宫人歇脚喝茶的时候,她再去跟大姐莺时她们先凑一凑,忽然,一抹黑色停在了眼前。 “安安?”陆绾绾一怔。 只见安安叼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落在身侧的树枝上,然后,嘴一松,黑布包掉在了赏赐盘的最上面。 陆绾绾瞧着它的动作,想了想问:“给我的?” 安安点头。 又张嘴将布袋口扯开了一半,一个个指甲盖大小,形似安安的金锞子露了出来,陆绾绾认得这些金锞子,当初进安州府,便是多亏了三个金锞子。 在这些金锞子里面,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陆绾绾心神微动,一抬头,果然看到裴珩在不远处冲自己点了点头,这般大事小事全的体贴周全的金大腿,让陆绾绾不禁心头发暖。 有了打赏银子,陆绾绾笑着递给德公公等人,“诸位从京城远道而来辛苦了,这里是陆某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留在路上喝个茶吃些点心,之后下山,陆某再带诸位尝尝我们阳溪县特色的臭豆腐和螺蛳粉……” 一众宫人不由诧异。 他们听到来穷县穷村宣旨时,便没想会能拿打赏,而且,这金裸子不仅精致,还沉甸甸的,起码值个二两了。 比他们在皇宫里当差,皇上给的赏赐还多。 还有臭豆腐和螺蛳粉的名头,早在皇宫传遍了,不少贵人们都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结果,贵人们没吃上,他们倒先吃上了? 德公公推辞一番之后,笑眯眯收下银票,“老奴多谢县主体恤,那咱家可就等着县主的阳溪县特色了。” 一众宫人跟着笑呵呵谢过:“谢安和县主。”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加上爬了这么久山,早就累了,同陆绾绾寒暄了几句,便先去云雾寺后院歇息去了。 而陆绾绾一家人跟云雾寺借了一个厢房安置赏赐,又请阿峰帮忙看守后,便去给陆三祥立长生牌。 在云雾寺立长生牌倒也不复杂。 只需交六十两银子,然后将逝者的生辰八字交给寺庙,之后每年添些香火钱便可以了。 寺庙管事说,陆绾绾进献土豆,是大功德一件,所以,执意不肯收六十两银子的长生牌位费,郑氏和陆绾绾无奈,只得将这应给的六十两添作了香油钱。 办好长生牌,陆绾绾准备再去寻一下慧遁大师。 此刻,古柏树下的人群已经散去,陆绾绾打听到慧遁回了方丈院,当即转步去了方丈院。 方丈院前,立着一个小沙弥,不待陆绾绾开口,便见他双手合十说:“陆施主,我们方丈等候多时了……” 第393章 从来,只陆施主一人 陆绾绾望着蒲团上的灰色身影,眸中闪过丝丝惊奇。 当她第一次听到这位慧遁大师的名头,是从莺时的嘴里,说他通天文地理,懂奇门风水,一眼便能看穿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不仅如此,还能活死人、肉白骨,专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她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要真这么灵,皇帝肯定早将人弄宫中去了。 可今日所见,让她不由不信了几分。 他甚至能算出,自己这个时候会来寻他…… “陆施主,请。”慧遁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多谢大师。”陆绾绾顺势坐下,二人中间摆着一张茶几,茶几是最普通的松木所制,瞧着有些年份了,不过打整得很干净。 此刻茶几上搁着两杯茶,陆绾绾执起茶杯,杯身正温。 茶气氤氲,一股独特的清香萦绕鼻尖,再看里面的茶叶,嫩绿舒展,透着丝丝春意。 陆绾绾浅啜一口,杏眸顿时亮了亮,“这茶,应该是今年的头春茶吧?” “陆施主所言不错。”慧遁点点头,“这茶是老衲今岁三月初路过江南时,在一处高山上采获的第一茬。” “那陆某今日有口福了。”陆绾绾说着,将杯中茶一口饮尽,又执起茶壶给二人都续了一杯,抿唇笑说:“陆某听闻,大师这些年一直云游四海,普度众生,不止大越,便是周遭四国皆有无数生灵受大师普度。” “哪里有这般神化?” 慧遁失笑,“老衲不过是多走了一些路,多见了一些人罢了。” 陆绾绾见他这模样,当即顺杆往上爬,嘿嘿笑了笑问:“陆某记性不大好,不知先前是不是也同大师见过?” 慧遁看到她眼里闪过的乖滑,有些忍俊不禁,“陆施主其实是想问,为何老衲先前说你前世功德无量罢?”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师慧眼!”陆绾绾讪讪一笑,宽袖下的手指却是隐隐有些泛白,“这前世之事,如何能轻易看透?” “是啊,前世之事,如何能轻易看透……”慧遁不置可否,那双琥珀蓝眼眸也随之深沉了几分,“可今生,陆施主寻得的土豆,于大越,于苍生,已然又是一件大功德,将来惠及的是千千万万生灵。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一切种种,皆是天意。” 陆绾绾心头一凛,直到这一刻,她终于能确定,慧遁早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真的看穿了她的前世,她用力攥了攥掌心,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敢问大师,原来的陆绾绾呢,她……” 她话头微微顿住,想了一个合适的说法,“她在我那个世界之中,可还好?” “陆施主想岔了。”慧遁看她一眼,眸中带着几许悲悯,“从来,只有陆施主一人而已。” 陆绾绾怔了怔,“大师的话,陆某有些不明白。” “无论是那个世界的你,或是现在这个你,都是同一人。”慧遁缓声:“如今,不过是魂魄归位罢了。” 陆绾绾听声,呆呆怔愣了许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夺舍附身,窃取原主命格的鬼,可如今,慧遁却告诉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人。 也就是说,她就是陆绾绾。 陆绾绾就是她。 她不是夺舍附身,而是魂魄归位! 陆绾绾仔细想了想,原主自小缄默话少,心眼更是实诚得近乎‘痴傻’,确实像是少了魂魄一般。 而她在华国的时候,睁眼被弃垃圾桶,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又被送去孤儿院,一直到身死穿来大越,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如此一对照,还真好似一对残缺又互补的灵魂碎片一样。 陆绾绾思忖道:“大师,为何我的魂魄之前会脱离这个身体,飘到另一个时空之中呢?” “这个,老衲也不是很清楚。”慧遁摇摇头,“老衲只能算出,此事应同你幼时的经历有关。” “幼时的经历……”陆绾绾垂眸,思忖半晌之后,忽然摸了摸身上刚换的衣裳,“陆某还有一事想请教大师,关于我身上的霉运。” 慧遁眉头轻挑:“霉运?” “是。”陆绾绾点点头,解释说:“我自小就格外倒霉,走路会摔,吃饭会噎,有时候喝凉水都会被呛去半条命,身上更是一文钱不能留,可以说是走到哪儿霉到哪儿。 便是今日在云雾寺。 刚来方丈院之前,路过前头那片池塘,好好的一条平路,我竟然都能脚下一滑,直接摔池子里去了……” 这些日子过得太顺遂,她差点快要忘记身上有霉运这回事了。 幸好,原主水性很好,不然按她在华国时候,那可是只实打实的旱鸭子,这一回落水定得遭好一番罪。 慧遁大师闻声,让陆绾绾伸出手,静静看了一会,“按说,陆施主前世功德无量,这一生应是顺遂吉祥的贵人命格,可中途,似乎被一抹外力强行阻断了……” “阻断?”陆绾绾脊背一寒。 在此之前,她甚至暗暗猜测是不是这具身子的前世作孽太多,所以,这一世才会用处处倒霉来消耗,可慧遁大师却说,是被外力阻断了。 “不知,是什么外力阻断?”陆绾绾问。 慧遁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便需要陆施主自己去查了。” “多谢大师为陆某解惑。”陆绾绾双手合十,郑重谢过。 “不知慧遁大师可喜欢吃粉条、豆腐,若是喜欢,我让人给大师送些螺蛳粉和臭豆腐上山来?” 说着,又求生欲十足地补充了一句,“大师茹素,里面便不放骨汤,也不用螺蛳螺蛳,给大师一个全素版的,可好?” 慧遁大师不是她这种俗人,寻常的金银珠宝之类俗物肯定不喜,她又拿不出什么好的,唯一能拿出手的,便只这还算新奇的螺蛳粉和臭豆腐。 不过,她也就随口一说,出家人六大皆空,大抵是没有口腹之欲的。 尤其是慧遁大师这种得道高僧! 谁料,话音刚落,却见慧遁含笑点了点头,“如此,老衲便承惠陆施主了,劳陆施主帮忙在粉中多放些酸笋,还有炸腐竹。” 陆绾绾:“……” 第394章 沈家兄妹寻来 陆绾绾走出方丈院,郑氏和陆同湖立马围了上来,“绾绾,怎么样?慧遁大师怎么说?” 看着二人眼中满满的关切,陆绾绾不知怎地,忽地鼻腔一阵酸涩,连带着眼尾都染了几分红。 “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郑氏见她红了眼睛,当即慌了,“是不是慧遁大师说了什么,娘这就找他去!” “娘,您先别急。”陆同湖忙将人拦住,“我瞧绾绾,这不是难受,而应该是高兴。” “高兴?”郑氏微怔。 再看面前的人儿,可不正是嘴角弯弯? “娘,二哥!”陆绾绾吸了吸鼻子,倚在郑氏怀中,一双杏眸亮如星辰,“二哥说得对,我是高兴,高兴!是大慧遁师替我解了惑,我不是夺舍的恶鬼,我就是陆绾绾。 能和娘,大哥,二哥在一起,是绾绾这一生最大的福分。” 郑氏愣了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将人抱住,“说什么傻话呢?娘十月怀胎将你生下,你怎么会是恶鬼?娘这一生有你,有你大哥二哥,也是娘这一生最大的福分。” 陆同湖却是听出少女话中的言外之意,黑漆漆的眸子明灭半晌。 忽然,一道雀跃又骄纵的声音响起,“绾绾姐!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抬头,便见沈长清和沈小桃兄妹俩正朝他们走来。 “真是晦气!”郑氏一见二人,脸上笑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厌恶。 可沈小桃似是压根没看到一样,笑吟吟走到郑氏跟前打招呼,“小桃见过陆婶婶,陆二哥,绾绾姐,许久不见,陆婶婶的腿瞧着好多了?” 郑氏冷嗤,“关你什么事?” “小桃知道,因着先前的误会,陆婶婶对我和大哥心里一直有气,我在这儿先给婶婶赔不是了。”沈小桃说着,当即给郑氏福了福身子,“不管婶子要打要骂,尽管冲我们兄妹来,我们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郑氏看她这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当即气笑了,“我呸!就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打你们还脏了老娘的手!” “是是是,婶子骂得对。”沈小桃不反驳,反而连连点头,面上还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以前种种,确实是我们老沈家做的不对,但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够了!”郑氏一听她提从前的事,不耐截过话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今日来,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 沈小桃讪笑:“婶子多想了,我和大哥快一年没见婶子和二哥、绾绾姐,确实是很想念你们,再一个,也是特意来恭喜绾绾姐的。 绾绾姐受皇上封赏成了县主,不仅是我们自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也是整个柳树村的大喜事。 我们兄妹想同绾绾姐商量商量,下山之后让老村长给大摆几桌,给绾绾姐庆祝一番!” 她说着,亲亲热热同陆绾绾笑道:“比起先前在柳树村的时候,绾绾姐更俊了,整个柳树村,不,整个安州府,就没一个能比得上绾绾姐的……” 若说其它的话里有水分,但这一句,绝对是沈小桃的真心话。 先前隔着有些远,她只勉强看到陆绾绾似乎白了许多,如今离近了一瞧,那光滑细腻、粉粉嫩嫩的脸蛋,真是让她一个女子都喜欢。 等她哄好陆绾绾,定要让她也教教自己变好看的法子。 只是,沈小桃笑得脸都僵了,对面的人儿别说跟她搭话了,便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她们兄妹一下。 若是陆绾绾骂她们,打她们,她都想好了,尽管让她打、让她骂,怎么出气怎么来,她绝对不会躲一下,可这默不作声的模样,顿时让沈小桃有些不知所措…… “呵!”陆同湖笑了笑。 “你们此行,是为恭贺绾绾成为县主?” 沈小桃最怕他们沉默,此刻一听陆同湖出声,立马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绾绾姐不管怎么说,根在柳树村,我们柳树村自是要为绾绾姐庆贺,陆二哥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陆同湖不答反问,“既知绾绾如今是县主,你们见了县主,连基本的行礼都不会吗?” “行礼……”沈小桃一愣。 随即想起她大哥先前的话,陆绾绾如今是皇家玉牒的县主,是皇家人了,不仅他们这些平民见了要下跪,便是她大哥这个秀才见了,同样要下跪行礼。 可在沈小桃看来,陆绾绾以后还是她们老沈家人。 现在要给陆绾绾下跪,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低她一头了?而且,她大哥以后还是要娶陆绾绾的,夫妻之间怎么能跪拜…… 沈小桃想到这,不由满眼受伤看向少女,“绾姐姐,难道你和大哥这么些年的情谊,真的就这么忘了吗?” 不待陆绾绾回答,又叭叭道:“这些年,绾姐姐对我大哥的感情,再无一人比我们沈家人清楚,若非陆娇娇从中挑拨……” “小桃,休要在这儿胡说。”沈长清终是听不下去,想将人拉住。 “我没有胡说!”沈小桃甩开他的手,“若不是陆娇娇哄骗你,挑拨你和绾绾姐的感情,你怎么可能绾绾姐退亲,怎么会娶陆娇娇,她就是一个蛇心心肠……” “够了!”沈长清脸色铁青,“沈小桃,娇娇她是你大嫂,无论如何,这些话轮不到你来说。” 说罢,朝陆绾绾走近两步,双膝一软,伏地行了一个跪礼,“沈长清叩见安和县主,县主万安。” “大哥?”沈小桃瞪大眼。 她还想说什么,见沈长清投来的冷厉眼神,当即吓得一颤,只得不情不愿跟着跪了下去,“沈小桃叩见安和县主,县主万安。” “行了,都起来吧。”陆绾绾心里记挂着正事,而且还要去灵签阁,不愿同他们在此多牵扯。 可沈长清起身后,却是抿唇道:“安和县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同县主单独说两句?” “不可以。”陆绾绾一口回绝。 沈长清:“……” 第395章 听墙角 沈长听声,俊逸的面容微微僵了一瞬,“我今日来,是想替娇娇跟县主道歉,臭豆腐方子一事是娇娇用错了方法,走了歧途,陆家如今已经遭到了报应,还望安和县主可以原谅娇娇,莫要同她计较了。” 他一直想同她道歉,可在陆记等了好些天之后,才知道她早已经不在府城了。 “原谅?”陆绾绾听笑了。 “沈秀才莫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当什么事没发生过,以为自己嘴上镶了金呢?” 沈长清微微皱眉,“那县主想如何?” 陆绾绾静静看他一眼,“你今日来同我代陆娇娇求原谅,这事她本人知道吗?” 沈长清被她凌厉的眼神看得怔了怔,垂眸道:“娇娇现在在后院照顾史二小姐,暂时没空闲出来。” “也就是说,今日之事只是沈秀才一厢情愿,正主根本就不知情?”陆绾绾眉眼扬起,眼中讥讽不加掩饰。 “我劝沈秀才还是莫要妄图当这烂好人为好。 你应该很清楚,陆娇娇从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此刻,只怕正想着怎么再找机会弄死我……” “这不可能!”沈长清打断她的话。 “娇娇秉性纯良,纵使你们之间有误会,她怎么可能会害你性命?” “呵!好一个秉性纯良。”陆绾绾冷冷勾唇,“秉性纯良,所以唆使亲妹偷人秘方?秉性纯良,所以不遗余力指人为鬼,秉性纯良,所以同堂妹未婚夫勾搭成奸?” 沈长清被一个个反问问得脸皮臊红,“绾绾,不,县主,县主可是还在怨我?” “难道不应该怨吗?”陆绾绾眉目生冷。 “不,应该,应该怨的……”沈长清讷讷,喉咙一阵发涩,怎么会不应该怨呢?换作他是绾绾,他也会怨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每一睡着,梦里全是在沙州柳树村时的事。 不过,不是和娇娇的,而是和眼前人的。 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像是戏台上所演一样,甚至,当初将他从水里救出来的人,也极其荒诞的变成了陆绾绾。 他一直清楚,他对不住她那些年的好。 是他对不住她。 所以,他早在柳树村退亲之日,便已经想好了,等他日后高中,他一定会竭力补偿她。 可是,还不及自己功成名就,她已经是拥有自己封地的一县之主,他那些所谓的补偿,在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全变成了笑话。 “错了,便是错了。 人在决定犯错的那一刻,就不应该奢求日后能得到原谅。” 陆绾绾眸色沉沉,“无论是你,还是陆娇娇,或是你们沈家、陆家任何一个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以后休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便治你们一个大不敬!” 陆绾绾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在今日来云雾寺之前,她可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原主的过去,对于原主对沈长清的十年痴恋,她怒其不争的同时,也为原主心疼。 但在知道自己就是原主的时候,她恍若继承了原主的怨与恨。 她怨沈长清,更恨曾经的自己。 真心错付,一腔痴恋。 十年光阴竟付诸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 可人的眼睛长在前面,注定要向前看,她不想永远困在过去的这些烂人烂事中,这些人与事,也根本不值得她再浪费时间。 沈小桃皱眉看着一行人远去,怔了半晌问:“大哥,治大不敬是怎样?” 沈长清注视着那抹藕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方垂了垂眸子,“对皇室之人大不敬,是死罪。” “啥,死罪?!” 沈小桃吓得心头一颤,嘴唇都有些发抖了,“咱,咱们方才也没什么不好的呀,不全是在夸她,捧她,她干嘛要治咱们死罪? 绾绾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难不成,她真是恨透了我们,当了县主就要报旧仇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跟着低了下去,甚至还伸长脖子看了看陆绾绾几人离开的方向,似是生怕陆绾绾听到回头又来找麻烦。 “罢了,回去吧。”沈长清扯了下嘴角,抬脚往回走。 沈小桃跟着走了两步,忽觉不对,“大哥,不是,这不是下山的路啊?你是不是走错道了?” 沈长清脚步不停,“我们先去找你嫂嫂。” “找她做什么?”沈小桃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一张嘴撇得能挂好几个油壶。 “要不是她,大哥你能跟安和县主退亲,咱们一家能被县主记恨?要我说,你现在就该立马休了她,指不定还能哄得安和县主回心转意……” “沈小桃。”沈长清脚步一顿,面上冷沉沉一片,“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日后就不要叫我大哥了。” 说罢,看也没看沈小桃一眼,脚下生风似地离开了。 沈小桃本还一肚子不服气,可看四周安安静静没一个人影,忙不迭跟了上去,“大哥!大哥你等等我……” 兄妹二人的声音渐渐淡去,不远处桃林之中,走出一墨一蓝两道身影。 第396章 下下签 史雁行看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号称安州小裴珩的沈秀才,竟是安和县主曾经的未婚夫,而且这模样,似是还对县主有情……” 话没说完,只觉周遭忽然冷了下来。 转头一看,便见裴珩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已然黑沉沉,浑身更是突突冒着冷气,史雁行到嘴的话茬硬生生一转,“咱们安和县主多么聪慧的人儿,怎么可能吃回头草?更别提,这样一棵拿不出手的草了。” 裴珩脸色稍缓,似好奇问:“那小秀才如何拿不出手了?” 史雁行痞笑一声,“这小秀才虽然长得不错,可就一个手不能扛、见不能提的小白脸,弱不禁风的,比娘们还像个娘们。 十八九岁了,还只是个小秀才。 尤其是有我们阿珩这个大尾巴草在面前,家世、相貌、才学,哪一个不是甩他一大截,安和县主看我们阿珩都来不及,哪会给他一个眼神?” 这话一出,裴珩浑身剩下的那点冷色也噗嗤一下全融了,眸中甚至划过丝丝笑意,不过嘴里却依旧说:“这种话可不能同外人说,不然,对绾绾名声不好。” “是是是,这种话现在还不能同旁人说。”史雁行看他那样,只觉一阵牙酸,“可我不说,就你那护犊子的样,只怕鸟都能看出你对安和县主不一样了。” 随着他话落,桃枝上的安安十分配合地鼓了鼓脖子。 一道清脆的雄枭声响起。 “沥沥沥沥——” “你看,安安都看得一清二楚!”史雁行笑看安安一眼,继续道:“你既然那么怕安和县主被人抢走,倒是赶紧将人娶进门呀。 老国公本来就不是迂腐之人。 陆姑娘聪慧能干,如今又成了圣上亲封的县主,于大越于百姓全有大功劳。 只要你开口,这个月就能定亲,下个月就成亲,再过几个月就能给我生个侄子侄女出来了……” “说什么呢!”裴珩打断他的话,耳根有些发烫,“这八字没一撇的事。” 史雁行闻声,盯着男人看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问:“阿珩,你该还不会没同安和县主表明心意吧?” 裴珩抿唇没吭声。 可史雁行同他从小十几年的交情,哪能不知他的意思,见状当即瞪大了眼,“阿珩,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拖泥带水的人。 怎么一到人生大事上,反而这么糊涂了? 陆姑娘才貌双全,安州花朝宴上,更是一举闻名,多少权贵公子哥对她倾心。 尤其是今日过后,安和县主身份不一样了,圣上亲封的县主,还是有封地的县主,不出半日时间,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安州,登门求娶的人只怕要将陆家门槛给踏破了,再不抓点紧,要被人抢去,悔都来不及。” 裴珩凤眸轻眯起,“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明白?” “那你为何迟迟不决?”史雁行皱了皱眉。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阿珩对陆家姑娘只是一时兴起,可后来种种,他全看在眼里,便是今日这县主之位,阳溪县封地,阿珩虽没说,但他隐约能猜到,他在其中定然是出了大力的。 毕竟,他们这位帝王有多抠搜,他早就见识过了。 可以说,安和县主是阿珩亲手培植长成的花儿,没可能会甘愿看鲜花开在别人怀中的一天。 “我这身体还未好,如何能误佳人?”裴珩面色平静。 史雁行一怔,“解蛊花找得不顺利吗?” “还差两朵。”裴珩说。 五阴嗜血蛊解蛊需要五花,如今还差两朵,便是差一小半,史雁行忽地明白,为何阿珩一直掩藏着自己的心意。 他想了想说,“如今慧遁大师正好回了云雾山,指不定还有其他办法?” “兴许吧。”裴珩淡声。 二人说着出了桃林,等快到方丈院时,史雁行生生停住了脚,“阿珩,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外头等你。” 慧遁大师是得道之人,不少人盼着能跟他聊上一两句,但对史雁行而言,一见慧遁,就像自己衣裳全被扒开了一样,有种赤果果的不适感。 裴珩颔首,跟着小沙弥走进方丈院。 “慧遁大师,多年未见,大师依旧风采如故。”他寻了慧遁对面的蒲团坐下,执起桌上的茶杯,就地饮了起来。 慧遁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一抽,“世子倒是比幼时更活脱了。” “多谢大师夸赞。”裴珩扯了扯唇,直接开门见山,“今日来,是想请教大师一事……” ***** 灵签阁。 郑莺时一行人因着来得晚,到的时候整个阁中全是人。 如今,排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轮到了,郑莺时捧着抽来的签,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地来到其中一个解签处,“大师,麻烦您替我看看,这注签文是什么意思?” 她跟着李夫子学过几个月字,大部分的字都认得,这签上的字她也大抵能认全,可认识是一回事,里头讲的什么东西却是看不明白了。 僧人接过灵签,“临风冒雨去还归,役役劳身似燕儿,衔得泥来若作垒,到头垒坏复成泥……” 他念罢,语气稍稍顿了顿,“不知,施主所求为何?” 郑莺时小脸红了红,细声细气道:“求姻缘。” 僧人闻声,抬眼看了看郑莺时,以及她身后的朱宝宝,“从签文上看,这位施主与朱小施主的姻缘……” “朱小施主?”郑莺时一愣。 回头一看,便见朱宝宝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当即红着脸摇头,“大师误会了,不,不是他,我求的不是同他的。” “对呀。”朱宝宝亦是嘿嘿一笑,“铁师兄还不知道我,除了求财运,哪会求什么姻缘?” 僧人点点头,继而望向郑莺时,“从签文来看,燕子役役劳身,衔泥筑巢,最后却是巢坏复成泥,是提醒施主所求之事,纵临风冒雨,辛苦经营,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郑莺时羞红僵在脸上,怔了好半晌才回神:“大师的意思是,这是一注下下签?” “从签文上看,是如此。”僧人双手合十。 谆谆道:“佛家讲万法随心,此签若是让施主心头不安,它便已是妄念,下下签并非定数,而是提前显现的业相。” “谢大师教诲。”郑莺时讷讷点头,可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怎么会是下下签呢? 她爹娘早就请镇上道士算过她和玉冲的生辰八字,说是命定正缘,天生一对,她今日来云雾寺,实则只是想再吃一个定心丸。 毕竟,大家都说云雾寺的签是最准的,连皇帝都来这求签。 可谁成想,竟抽出一个下下签来,难道她和玉冲之间,最后真会像签文所说,落得一场空? 朱宝宝见她失魂落魄往外走,也顾不上请僧人解签,连忙跟了出去,“这抽签又不一定准,要这个真能定姻缘,世上哪有那么多孽缘……” 第397章 绾绾求的什么? 郑莺时脚下顿了顿,“可大家都说了,云雾寺的签自来是最灵的。” “即便寺里的签灵,也不能所有的签全灵吧,菩萨还有打盹的时候呢!”朱宝宝笑着说:“要不,我们再回去,重新抽一签?” 郑莺时有些心动。 “走吧!反正这个时候没什么人了。”朱宝宝拉着她,直接脚步一转,三两步走到了队伍后头排着,这个时候,灵签阁已经没多少人了,很快便轮到他们。 郑莺时捧着签筒,抵额闭目良久之后,轻掷了三下。 一根木签掉了出来。 她伸手想去捡,可快要碰到木签的时候,又僵了半空,“朱公子,麻烦你帮我看下……” “行啊!”朱宝宝见她那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只是,当他捡到木签时,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郑莺时心头只觉不妙,果然,下一秒,便听到朱宝宝说:“这支签,跟刚才那支签文一样。” “一样?这怎么可能!” 郑莺时瞪大眼,将木签夺了过来,低头一瞧,木签上刻着的可不正是先前那四句签文? 四句,二十八个字,一个字都没变。 郑绀香捏着木签半晌,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郑绀香等人也解了签过来,见郑莺时一而再抽到下下签,也有些慌了,郑绀香担忧道:“要不,咱们回去再请人暗中合一合八字吧?” 女子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 云雾寺又是出了名的灵验,正缘与否只要两个人来一趟寺庙便知,薛玉冲先前去外府进货去了,人来不了,但这一而再抽到下下签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啊,你大姐说得在理。”齐威点头附和。 “等回去,姐夫再给你去薛家附近打听打听,要真是这薛玉冲有什么瞒着咱们的,姐夫打断他腿……” “说什么呢!”郑绀香瞪自家男人一眼。 压低声音冲他说:“小妹现下正是伤心的时候,你还说这些,不是更惹小妹难受么?” 齐威忙捂嘴,讷讷不敢再出声。 郑氏娘仨来到灵签阁的时候,便见郑家几人站在一处,气氛有些诡异。 “这是怎么了?”陆绾绾问。 郑绀香等人看到陆绾绾来,像是看到主心骨一样,当即将抽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绾绾听罢,同样吃了一惊。 她看了眼脸色有些苍白的郑绀香,思忖片刻说:“我也来抽抽看罢。” 今日霉运发作,甚至比先前发作都厉害,算得上是她再倒霉不过的一天,一个签筒里的下下签应该也没那么多。 所以,等她多抽两支出来,剩下的便不会太差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下下签没抽到,反而抽出一支上上签。 郑莺时凑过来,眼中羡慕不已:“绾绾求得是什么?” “没求什么,随便抽的。”陆绾绾摸了摸鼻子含糊道。 其实,她抽的也是关于姻缘的,毕竟只有抽一样的,里面的坏签抽出来概率才更高。 可谁成想,竟撞了鬼似地,抽出了一个上上姻缘签。 陆绾绾觉得这签不对劲,又转回去摇了一签。 这回的签文倒是换了,只见上面写着:贵人遭遇水云卿,冷淡交情滋味长;黄哥时开延故客,骅骝应得骤康庄。 铁师兄拿着木签,朝陆绾绾温声笑道:“繁华尽处见真淳,此签寓意在不久的将来,陆施主定能收获两美相配,百年偕老的好姻缘。” 这话一出,郑氏等人纷纷愣了愣。 随即,则是大喜过望。 尤其是郑氏,她一直担心闺女因先前沈家的事受伤害,最后反误了终身,可如今一连抽到两支上上签,说明闺女的姻缘定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 而且,再过一个月,便是闺女十六岁生辰。 她这个当娘的,也该为女儿寻摸寻摸合适的少年郎了…… 其余人也同样为陆绾绾高兴,便是郑莺时,此刻脸上也有了笑意,甚至还同陆绾绾揶揄道:“绾绾,等你成亲,我定要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滚犊子!”陆绾绾脸一红。 “有这功夫笑话我,还不如再抽一签去。” “抽就抽!”郑莺时轻哼一声,转而抱起方才陆绾绾抽签的签筒,双手合十,念念叨叨好半晌,然后,轻掷了三下。 又一根黑黢黢的木签掉在地上。 郑莺时看到签子,先前的孤勇一点点往后缩,凡事事不过三,这已经是她今日抽的第三根签了…… “我来,我来给郑姑娘看,我这人运气最好了。”朱宝宝嘿嘿一笑,自告奋勇要去拾木签,被郑莺时眼疾手快拦住了, “不,你手黑,我要绾绾帮我瞧。” 手*朱宝宝*黑:“……” 郑莺时见他嘴角抽动,赶忙解释了一句:“其实,朱公子手也不是特别黑,我的意思是,跟我差不多,差不多黑。” 朱宝宝:“!!!” “还是我来吧。”陆绾绾轻咳一声,率先将地上的木签捡了起来,可一瞧,可不又是郑莺时原先抽到的那。 郑莺时:“……” 郑氏一行人:“…………” 连解签的两位僧人看到这,也同样沉默了。 就在灵签阁气氛愈加诡异时,忽然,一个温温柔柔的嗓音从殿门口响起,“安和妹妹原来在这儿!方才可叫我一通好找……” 第398章 东阳县大庄子 众人循声一瞧,便见六皇子妃带着四五个丫鬟走了进来。 陆绾绾第一回听人叫自己安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而且后面还跟着一句‘妹妹’,就只觉更别扭了,她服了服身子行礼,“见过六皇子妃。” 身后,郑氏等人也准备跟着行礼,被六皇子妃阻止了,“先前便说了,你我姐妹二人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陆夫人你们是仁善之家,本宫如何受得你们的跪礼?” 六皇子妃说罢,低头看了看陆绾绾手中的签文,“妹妹这是抽的姻缘签?看着寓意似乎不大好……” 她说着,美眸中明显泛起丝丝担忧。 陆绾绾呵呵笑了一声,将想要解释的郑莺时拉住了,“随便抽的,没成想,抽了一注下下签。” “云雾寺的签虽然准,可姻缘自有天定,这一支签怕是也说明不了什么,安和妹妹不必放在心上。”六皇子安慰道。 “不如,妹妹再抽一签,许就能抽个上上签了。” “算了,不抽了。”陆绾绾摆摆手。 将签放回签筒,她望着满满当当的签筒,鬼使神差地客气了一句,“不如,六皇子妃也抽一签看看?” 话音一落,便听得六皇子妃莞尔应了,“妹妹美意,那姐姐便却之不恭了。” “呵呵,好……”陆绾绾干笑一声,将签筒递了过去。 只见六皇子妃接过签筒,对着殿中的神佛像静默足足一盏茶功夫,才开始转动签筒,这一番郑重的模样,看得陆绾绾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不过,待婢女捡起木签,递给六皇子妃时,陆绾绾看到那张美艳的小脸上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陆绾绾好奇问:“不知,六皇子妃所求何事?” “没什么,胡乱抽的罢了。”六皇子扯唇笑了笑,手上却是不动声色将木签翻了个面儿。 陆绾绾:“……” 其实,她倒不是真感兴趣。 想着六皇子妃可能是打算等她们这些闲杂人等全走了,再去找僧人解签,陆绾绾十分善解人意地准备告退。 又听得六皇子妃说:“听闻安和妹妹所在的古槐村,是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好地方,日后得闲了,我真想去小住上一段时日。” 陆绾绾敛唇笑了笑:“乡野地方,不过就是些山多水多的野山沟罢了,六皇子妃金尊玉贵,怕是会不习惯。” “安和妹妹这是哪里话?”六皇子妃叹口气。 “妹妹没去过京城,可能不知道,我虽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但我阿爷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功名,无论是住千里黄沙,还是淌深山野沟,那都是家常便饭。 我跟在我阿爷膝下长大。 从小被阿爷当小兵卒一样带大的,怎么会有什么住不惯的?” 陆绾绾只听朱宝宝提过一嘴陆珠的舅父,此刻听她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惊奇,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是被当兵卒一样养大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待陆绾绾应声,六皇子妃已经冲她俏皮一眨眼,“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啊,日后我去古槐村找妹妹玩,妹妹可不能不欢迎。” 陆绾绾:“……” 说定了? 她们说什么了,就这么说定了? 可不过一句话客套,她也没必要多去掰扯,除非脑袋磕着了,不然,什么皇子妃会跑去她们野山沟里住,所以,陆绾绾对此,压根没放在心上。 离开灵签阁,又去斋堂用过斋饭后,陆绾绾一行人便准备下山了,他们原本打算从云雾寺出来后,直接去东阳庄子住上一两日。 可因着明日德公公还要去土豆山谷巡视,所以只得临时改了行程,下晌去东阳庄子看一圈便回去。 至于那些赏赐,已经拜托裴珩安排手下先护送古槐村了。 下山之后,快要上马车时,朱宝宝悄咪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知道六皇子妃在灵签阁抽到什么签了吗?” 陆绾绾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郑莺时,同样压低声音道:“抽了什么签?” 朱宝宝讳莫一笑,“我刚看到了,六皇子妃抽的签跟郑姑娘的一样……” “什么?”郑莺时一听,蔫蔫的脑袋一下就抬了起来,“难道,六皇子妃抽的也是下下签?” “可不正是!不仅是下下签,还正好就是郑姑娘一连抽了两回的签。”朱宝宝歪头看她一眼,邪邪笑了。 “按郑姑娘的说法,六皇子妃是不是也手黑?” 郑莺时眼皮一跳,声音更低了,“这话可不能乱说,要被她听到,指不定要砍我们头呢?” 说是这么说,但郑莺时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一个人抽到下下签是难受,两个人都抽到下下签就不一样了,尤其对方还是皇室中人,这么一想,郑莺时憋着的一口气奇妙地散了许多。 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又忍不住纳闷。 莺时求的是姻缘,难道,六皇子妃求的也是姻缘? 从云雾山去东阳大庄子,约莫两炷香功夫,等陆家一行人赶到的时候,正好未时初。 比起南阳县的小庄子,眼前的庄子光是大门便足足两倍大有余,此刻,一个黑黢黢、且高大壮实的身影正在庄子大门口挥着锄头。 一见车上的藕色身影,本就不太明显的一双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姑娘?是姑娘来了!” 第399章 她好似想岔了 陆绾绾定睛一看,这人可不正是先前买来的花小妹? 她走下马车,瞧了瞧花小妹身后的一个个土坑,又看了眼她满头的大汗,“大中午的,你搁这儿挖什么呢?” 花小妹停下锄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着说:“回姑娘的话,挖坑,种花。” “种花?”陆绾绾怔了怔。 “马管事说姑娘喜欢花,尤其是茉莉和菊花,让我在门前这处挖出一块地来,给姑娘种茉莉。”花小妹说着,又指了指大门里头的两侧。 “还有那儿,要种两排菊花。 马管事早上已经派三儿和四儿将苗都买了回来,好像有黄茉莉,粉茉莉、红茉莉、橙茉莉、金茉莉好多种,菊花也有十来种。 说是以后等姑娘来庄子,一下马车就能闻到花香。” 郑氏听罢,有些纳闷,“绾绾,你喜欢茉莉和菊花?” 陆绾绾也不知道,她自己什么什么喜欢茉莉和菊花了。 不过,花朝节的时候,倒是同陆喜陆鹊二人去花市买了两盆茉莉和牡丹菊放在陆记,倒不是特意挑的,而是茉莉和牡丹菊的香味浓郁,正好中和一下他们陆记螺蛳粉的臭。 马管事得知陆绾绾来了庄子,赶忙来庄子迎接,“老奴拜见姑娘,夫人,二公子……” 花小妹来时,便跟马管事学过规矩,只是方才见着姑娘过于兴奋,冷不丁就忘了,此刻见马管事行礼,也赶忙放下锄头跟上。 “起来吧,不必多礼。”陆绾绾笑了笑,将二人扶起,“这段日子,我一直没能抽出时间过来,庄子上的事都辛苦马管事操持了。” 马管事躬身笑说:“姑娘言重了,主子将老奴给了姑娘,老奴便是姑娘的人,替姑娘分忧解劳是老奴分内之事。” 陆绾绾扫了眼男人模样,只见他生得高高大大,胳膊鼓鼓。 一张方圆脸,双眼炯炯,面色稍黑。 瞧着倒不像是喜欢花草,附庸风雅之人。 “这些花木,马管事有心了。”陆绾绾说。 “回姑娘,是主子吩咐老奴办的。”马管事笑道。 陆绾绾愣了愣,“阿珩吩咐的?” “是。”马管事听得这称呼,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姑娘赢得这庄子之后,主子便来瞧过一回,主子说,这大门口光秃秃的不好看,让老奴种上一些姑娘喜欢的菊和茉莉。” 陆绾绾一听这话,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当日花朝节时,夏记酒楼大门的模样。 喜儿说,夏记酒楼这些年一直是安州府另类的头一份,从不过花朝节,唯独那一日,却突然在大门口密密麻麻摆满了茉莉和菊花。 她当时还笑说,夏记将经济适用原则用到了极致,选的花不仅观赏价值高,大部分还能制花茶,甚至是入膳。 可如今看来,她好似想岔了…… 陆同湖将二人谈话听在耳中,又看了看自家妹妹怔忪的脸色,忽而明白,在云雾寺听到裴珩那声‘二哥’怪异之处了。 敢情,这是盯上他家的白菜了。 见马管事满嘴主子长主子短的,陆同湖轻咳一声,“绾绾,现下日头正毒,我们还先进去庄子里吧?” “是。”马管事话头一收,忙歉疚笑道:“老奴考虑不周,姑娘,夫人,二公子,还有表小姐,请随老奴来。” 陆绾绾回神,走前又看了眼花小妹,“你也跟我们一块进去罢,赶工也不急于一时,等日头小些再来,中暑可就难受了。” “多谢姑娘关心,小妹天生不怕热,便是七月中里那最毒的日头,也一样地里干活,从没中暑过!”花小妹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说话的功夫,已经又是两三锄头翻了下去。 不管是她,还是她的八个哥哥,他们对自家姑娘都是真心感激。 以前被大户人家买去,那些人总会嫌她们兄妹吃得多,可她家姑娘却完全不一样,在送她们来庄子的第一日便特意跟管事嘱咐好了,只要她们兄妹吃得下,吃多少都不打紧。 自记事以来,她们头一回体会到吃饱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和哥哥们都只盼着能给姑娘多干些活,绝不让姑娘养她们还亏本。 陆绾绾见她坚持,只得让马管事回头多备上一些凉茶。 进入庄子之后,一阵稻花香迎面而来,入目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稻苗青翠,中间长着一簇簇白黄色的稻花,还有的已经褪了花,露出不甚子实的稻子。 稻田之中,花大牛八兄弟正一人提着一个桶,在拔稗草。 还有三儿、四儿、五儿、六儿、七儿这几个半大小子也在田里忙活,瞧着似乎比来时窜高了一大截。 不愧是史家花了五千两买的庄子,是真的大,光是田地便足足有百亩。 另外,还有一处湖泊,以及十五亩的山林。 不过,当初史珍香在花朝宴之后,不甘愿将庄子拱手送人,所以,在契书交接前一日,想出了毁苗毁地的阴招。 幸亏裴珩派来的人及时,只让她毁去靠近山林的三亩地。 因着过了种稻的时节,马管事在打整好之后,便在地中种上了豆子,打算等明年再种回水稻。 陆绾绾逛了一圈,决定索性将这三亩地和山林一块圈出来,养猪养羊。 第400章 宴请 “绾绾,咱们当真养猪羊?”郑氏先前听闻史珍香毁苗,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对于庄户人家而言,稻苗就是他们的命。 尤其是经历逃荒之后,看过那么多人因没饭吃饿死,冻死在路上。 不是一株两株,而是足足三亩的稻苗啊,稻苗当时已经抽穗开花,只需再过两个月就能收稻子,按一亩两石算,这三亩地的收成已经够几百人活下去了。 这么遭天谴的事,让一众人看到大庄子的欣喜都减去大半。 直到此刻,郑氏阴郁的心情方亮堂了些许。 陆绾绾笑着点头,“不错,我打算先各养一百头试试看。” 这三亩地后头就是山林,林子里大半个山头都种的果树,而山林东面,还有一片不小的草地,用来养羊是再合适不过的。 羊的粪便又可以肥育山上的果树。 而上百亩稻田成熟后,米糠都不知有多少,再加上她工坊里的米粉,以及日后土豆粉,都会产生不少粉渣,这些米糠、粉渣也不能浪费,正好养些猪。 等猪、羊长大了,自家吃不完,卖出去又是一笔收入。 马管事听声,立马应承下来,“那老奴今日下晌便唤人整好猪圈和羊圈,猪崽子去县里就能买,至于羊崽子,我们庄子不如养些黑山羊崽?” “马管事同我想到一处去了。”陆绾绾笑了笑。 黑山羊羊肉滋补,在大越,这种羊最受欢迎,卖价也高,南阳庄子也养了一些,只是那地方比这里小太多,只能小打小闹养一些。 如今,先养一百只试试水。 若是养得好,之后再根据情况添补。 除了田地和山林,陆绾绾连中央的湖泊也重新规整了,在史家手里的时候,湖中种了一大片莲,还养了不少金锦鲤。 六月末,莲花已经谢了,倒是莲藕和藕带开始成熟了。 陆绾绾吩咐马管事带人采了两篮子上来。 莲全身是宝,从花到叶、茎、根,既能做菜,又能入药,所以,陆绾绾将莲的区域全保留了下来,金锦鲤则捞出去卖掉,换养一批可食用鱼苗。 湖泊面积足够大,养个两三千鱼完全不在话下,草鱼、鲢鱼、鲤鱼、青鱼、鲫鱼,陆绾绾打算每样都要养一些。 一圈逛下来,日头都快下山了。 陆家一行人没再在庄子多待,带着两篮莲藕、藕带,以及一筐新摘的夏桃、枇杷回去了。 回到古槐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村头大槐树下罕见的没一个人,山路上也没见着人,陆家人只当是村民们都回家吃晚饭了。 谁料,马车驶到村尾时。 便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是县主的马车,县主回来了!” 一掀开车帘,只见自家小院面前黑压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随着这人话音一落,古村长领着一众村民,哗啦啦跪了一地,“拜见安和县主,恭喜安和县主,县主万福金安……” 一道道贺喜声整齐洪亮,响彻整个村尾。 在众人身后,还摆了满满一墙根的贺礼,或是绑了翅膀的鸡鸭兔,或是一篮子鸡蛋,或是几尺料子,自己做的手帕,果子青菜之类,一个个上头全系着一块大红色布条。 陆绾绾快步下车,将领头的古村长扶了起来,又冲一众村民道:“诸位不必多礼,咱们在自己村子,不讲究皇家那一套,之前怎么来之后还是怎么,叔伯婶婶子们照样唤我绾丫头便是。” “这可不成!”古村长忙摇头。 “安和县主如今是皇家人,咱们要是还一口一个丫头叫着,这不是大不敬么?” “对呀。”古家族老附和,“咱们古槐村穷了几辈子,苦了几百年,如今,有安和县主,可算是带着咱们整个村子扬眉吐气了,我们恨不能将安和县主供着才好呢!” 陆绾绾哑然失笑,“今日是我们陆家的大喜之日,也是古槐村的大喜之日,按说,要宴请大伙一块热闹热闹,但今日时辰太晚了,明日晌午大伙要不嫌弃,便来家里一块吃顿饺子,白面猪肉馅,管够成不?” 第401章 财帛动人 话音一落,村民们全跟着咽起口水来。 自从大家在陆记工坊干活,每个月能拿工钱,日子也比以前好过多了,可白面猪肉馅的饺子,却也是舍不得吃的,除非是年节或生日,才会狠狠心吃一顿。 村长舔了舔唇,摇头推拒:“谢安和县主,不过咱们村子里人太多了,好几百张嘴,这白面猪肉都是精贵玩意,就算一人一个,都得吃去一座面山肉山。 要不,烧一壶茶,咱们一人一口,一块沾沾喜气就够了!” “村长这么小气干啥?”金老婆子不乐意了。 “大家伙可都瞧着了,皇上赏给安和县主的赏赐可是足足装了五辆马车送来的,光是赏的金锭子都好几盘子,不过是吃几个饺子,连半块金锭子都吃不了。 村长要是自己不乐意吃就算了,反正我老婆子可要吃几口饺子,好好沾沾安和县主的喜气……” 郑氏虽然不喜金老婆子,但也得承认她这话说得大差不差,绾绾被册封县主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省不得那一点白面猪肉。 她压下心疼,狠狠心道:“那咱们便这么说定了,明儿中午,大伙来家里吃饺子,一块热闹热闹!” “嗳!谢陆夫人,谢安和县主!”众人纷纷乐着应声,有些面点做得好的,已经开始跟郑氏报名明天一块来帮工。 “谢陆夫人,谢安和县主!”金老婆子也腆着脸笑,笑罢,又满口殷勤道:“陆夫人,安和县主,今儿个皇上赏赐那么多宝贝,能不能拿出来让大伙儿看看,也让我们这些泥腿子一块开开眼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也有些意动。 今日赏赐送回来的时候,一辆辆大马车裹得严严实实,车上的侍从又都冷着一张脸,他们虽然好奇得紧,但根本瞧都不敢多瞧一眼。 不过去云雾寺的村人说了,光是赏赐名都念了一大长串,什么羽毛珍珠,奇珍异玩,锦绣丝绸……一赏便是十六套。 这些可全是皇帝的赏赐! 他们这些乡下泥腿子,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别说没见过真的皇帝,就是听那戏台上的皇帝,都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如今,要说不想看,那肯定是骗人的。 金老婆子见状,一双浑浊的眼中精光更甚,“皇帝的赏赐,我们这些乡野人要是能看上一看,摸上一摸,便是死,也死得瞑目了啊!” 郑氏瞧着她那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古槐村村民大多良善,没那么多坏心思,但也少不了一些老鼠屎,这金家二房就是最臭的一颗,一个金老婆子,一个金胡子,母子俩全是些不走正路的货色。 财帛动人心。 没瞧见还好,要见着那么多金银珠宝,怕是少不了起心思的。 正为难之际,却见自家闺女小手一挥,“可以!待明儿个咱们一块吃饺子的时候,大伙一块来看看。” “为啥要等到明天啊?”金老婆子喜意一滞。 陆绾绾笑意不变,朝京城方向一拱手,“圣上赏赐之物都是在朝廷登记在册的,不容有失,我们也须先清点一番,不然,日后丢了哪一件,不仅那偷宝的贼是死罪,要砍头、五马分尸、全家连坐,便是我这个县主,也脱不了干系……” “啥?”金老婆子每听一句,心头便一个颤颤。 最后,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旁边的金胡子连忙扶住,又有些怀疑看向陆绾绾,“你该不会是不想给咱们看,故意编出这话吓人的吧……” “好大的胆子,不敬县主,以下犯上。”阿峰怒斥,“现在就可以打你板子!” 金老婆子看到他那张冷脸,吓得到嘴的话全咽回了嗓子眼,枯黄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打,打板子?” 她不过是说了一嘴,又没骂人。 就这,这就是不敬县主了? 还要打她板子,她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打个几板子,岂不是直接全打土里去了…… “娘!你赶紧少说两句!”金胡子慌忙捂住金老婆子的嘴,又躬身冲阿峰笑。 “大人莫怪,我娘老了,脑子不大清醒,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 他不知道这位峰大人是什么来头,可今日亲自护送这些赏赐来陆家,大抵是跟皇宫沾边的。 皇宫里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要他们命的。 所以,金胡子此刻只求这峰大人将他们当一个屁放了。 可阿峰却是没看他,而是冷着眸子扫了全场一眼,“御赐之物,谁要敢打主意,不仅全家连坐,还得诛九族!”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金胡子更是噗通一声跪地上,因着太急,身上的长袍都被地上的石头划出一个大口子,可他此刻却压根顾不上,“县,县主明察,我们金家万不敢对御赐之物有什么心思啊,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想瞧上一瞧,真没其他坏主意……” 陆绾绾想起这人先前掉书袋的酸腐样,不由有些好笑,“谁说你们金家有什么坏心思了?” “啊?”金胡子哀求声一顿。 “起来吧!”陆绾绾抬手,没多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明儿个大伙一块来家里吃饺子!” 对于金家二房,虽然一直有龃龉,但只要不犯到她面前来,她也不会特意去找他们麻烦。 一众村民们听罢,立马应声。 金胡子谢过陆绾绾,也拉着金老婆子往村子里走,只是脚下却抖得厉害,不过不是因为今日的事,而是担心先前请道士的事被陆绾绾知道了。 尽管道士驱鬼抓妖最后没成,可到底是想对付她,而且,还不是什么上台面的脏法子。 如今陆绾绾一跃成了县主,一旦事发,他们金家二房怕是全完了…… 第402章 裴珩的礼物 陆绾绾此刻还不知金胡子的心思,今日前前后后忙活了一天,已经累得头昏眼花,至于堂屋里,堆的一屋子赏赐,其实阿峰他们已经全部清理整齐了,还弄了一个专门的登记簿子。 “阿峰,你们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做晚饭,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郑氏笑着招呼。 “多谢陆夫人,我们这就要回夏记了。”阿峰拱手谢过。 又让手下拿过来两个箱笼,“这里面是主子送给县主和夫人、公子,还有郑家外祖一家的一些京城特产。” “珩儿这孩子,去京城一趟,还给我们带这么多东西回来!”郑氏嗔怪道,“对了,珩儿可还在阳溪,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 “主子今日本来便要一块来的,只是临了突然有些事,主子让属下同夫人和县主说,明日再来古槐村。”阿峰笑着说。 “嗳!行!”郑氏点点头。 送走阿峰几人后,郑绀香等人也回家去了,郑氏晚上没煮饭,简单下了四碗阳春面,再炒了一个酸辣藕带,素炒藕片。 第一茬的藕,鲜嫩得紧。 最后,全吃光盘了,连汤汁都喝光了。 用完饭,郑氏看着一屋子的赏赐发愁,若只是一两锭金子还好,可现下是一屋子宝贝,尽管阿峰那话震慑住不少人,但她还是免不了担心。 “夫人,要不,我以后睡堂屋守着吧?”春生提议。 “哪用得着这样?”陆绾绾失笑,指了指正围着赏赐堆转圈圈的大金团子,“咱们家有他,谁敢来偷?” 话音一落。 一道雀跃的虎啸声响起。 “吼——” 随之,一个大金锭从虎嘴里掉了出来。 金锭上沾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还有两个绿豆大小的牙印。 陆绾绾:“……” 郑氏三人:“…………” 而兴奋的整个古槐村,也随着那声虎啸,全然安静了下来。 洗漱过后,陆绾绾坐在床上擦头发,她看到角落里的箱笼,不由有些好奇,里面装了些什么京城特产。 箱笼是柳曲木所制,顶部安有一个暗扣。 陆绾绾在暗扣上轻轻一按,吧嗒! 箱笼从中间移开,一抹湖蓝色露了出来。 陆绾绾取出来,发现是一件湖蓝曳地长裙,做工精美,领口处以东珠作纽,裙摆处还绣着一圈蝶戏茉莉,轻轻一晃动,那一只只蝴蝶似活了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摸在手上丝丝滑滑的,很是舒服。 除了这湖蓝色裙子,还有一件碧色裙子。 款式稍有差别,但料子应该是一样的,陆绾绾对着身上比了比,好像尺寸都正好合适。 在裙子下面,是一套胭脂水粉,从面脂、口脂到眉墨、染甲水全都有,脂粉盒很漂亮,盒身上依次写着玉面茉莉粉,云鬓花颜脂,远山黛眉墨、芊芊甲水,陆绾绾打开一盒闻了闻,是很淡雅的香气。 脂粉旁边,还有两套首饰,一套银饰,一套玉饰。 在这之下,则是三大盒点心小吃,一盒八色果脯,一盒西旄牦牛肉干,以及一盒十二生肖的鲜花饼。 陆绾绾望着三大盒吃食咽了咽口水,早知道这么多吃的,她就不该那么早刷牙了。 此外,还有一些小玩意,陶土做的泥人,金毛白尾的布老虎,面塑,七巧板、九连环…… “这家伙,莫不是将我当三岁小孩了?”陆绾绾看得哭笑不得,这些一看就是小孩的玩意,他也给她弄了来。 忽然,裤腿动了动。 低头一看,便见雪球轻轻扯了扯自己,又灼灼盯了眼那布老虎。 “喜欢这个?”陆绾绾瞧它眼神,笑着将布老虎拿过来放它跟前,然后,又从箱笼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上面写着‘雪球’二字。 里面装着一个蹴鞠,还有一支精致的羽毛丝绒玩具。 雪球一见这两个,水蓝色的眼睛当即亮了,哪里还会搭理布老虎,一会儿伸腿踢踢蹴鞠,一会儿让陆绾绾一块玩羽毛丝绒。 一人一兽不知道的是,被她们念叨的人,此刻正在哀山山脚。 “如何,可审出什么来了?” 第403章 两只红虫 随山拱手,“回主子,其中一个已经招了,原是西丰县石头村人,叫石江,今年三十有二,因一年前上山砍柴时,不小心误入哀山地界,便被抓了去,成为夙门的外门弟子。” “夙门?”裴珩凤眸轻眯起。 “是,夙门,这两块是他们二人的腰牌。”随山说着,拿出一黄一绿两块腰牌递过去,“这块黄色的,便是石江的。” 裴珩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除了颜色不同,上面的花纹也有所区别,绿色那块上面的花纹更为繁复。 中央刻着一个笔走龙蛇的‘夙’字。 随山继续道:“据石江说,夙门分为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和他一起被抓的另一个,便是内门弟子,只是这人是个硬骨头,任凭我们怎么严刑拷打,硬是一个字不肯吐露。” 裴珩摩挲着腰牌,声音沉沉,“石江还说什么了?” “自从石江被抓去,夙门里面便已经在大越境内抓孩童了。”随山说,“单是这一年之中,抓去的孩童便有近四五百人之多,全是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 裴珩眉头皱起,“只在我们大越境内?” “是。”随山点头,“据说,是他们门主的吩咐。” 裴珩听罢,眉心皱得更紧,“他们抓这么多孩童,是准备做什么?” “这个,石江不清楚。”随山抿唇,“他们外门弟子,只给门派做一些不打紧的杂事,而且,还各不相干,互相不得问询打听。” 裴珩抬眸,看了眼面前笼罩在夜色中的的大山。 夙门,夙沙族。 他先前所担忧之事,成真了。 只是,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夙沙族人抓这么多孩童究竟想做什么? 而且,十五年前,夙沙皇室之中最后两个血脉都已经被圣上剿灭了,那这夙门的门主又会是何人。 莫非,当年还有漏网之鱼? “属下还从石江手里,得到一个有用的东西。”随山看了眼男人神色,小心翼翼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瓷瓶。 裴珩垂眸,看了瓷瓶一眼,“这是什么?” “回主子,这是我们进入哀山的关口。”随山声音低低,但明显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激动。 他将瓷瓶盖拧开,两抹赤红从瓶口飞了出来。 是两只长着小翅膀的虫子,只有红豆一半大小,浑身赤红,连两只眼珠都是红的,一得自由,立马往哀山的方向飞了。 就在两只快要从眼前消失时—— “咻咻!” 随山拿起一个同样赤红的哨子一吹。 那两只红虫当即转头飞了回来,然后,一只停在随山身边,一只停在裴珩身边,齐齐往二人鼻孔飞。 裴珩脚步轻移,躲过红虫的飞扑,有些怀疑看向随山,“这玩意,该不会是从石江和另一人鼻子里掏出来的吧?” “主子就是英明。”随山讪讪笑了笑。 又连忙解释:“不过您尽管放心,属下拿到虫子的时候,已经给它们洗干净了,绝对不会沾一点不该沾的东西。 拒石江说,这虫子可是一个好宝贝。 只要将它放入我们的鼻子里,不管是要进多深的瘴气林里,都不会再受影响了……” 正说着话,便见自家主子拿过瓷瓶,将两个虫收了起来。 随山有些激动问:“主子,咱们是不是明日便去哀山?” 裴珩思忖片刻,“再等等,最好是再抓几条鱼,记得动作隐蔽些,切莫打草惊蛇。” 随山一怔,便反应了过来。 哀山绵延数千里之广,里面可远远不止是瘴气这一个危险,单是这两只小虫,还不够。 又听得男人说:“另外,那个硬骨头,我亲自去审一审。” “是。”随山立马应了。 山脚下,陆家小院。 陆绾绾同雪球玩闹过后,发现已经快接近子时,想着明日还有正事要做,便打算熄了烛火上床,这时,忽而瞧着一个身影从窗外走过。 “娘?”陆绾绾愣了愣。 又看了看妇人身后的堂屋方向,嘴角不由一抽,“娘大晚上不睡觉,是看小偷去了?” 郑氏停步,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娘刚才已经睡了一觉,这不,梦到你爹了,有些睡不着,便去堂屋瞅一瞅,也好放心些。” 陆绾绾透过窗柩,将她神色看在眼中,“待明日宴请过后,咱们去后山看看爹,可好?” “嗳,好!”郑氏点点头。 “那我让你二哥明早去买肉的时候,带一壶烧刀子回来,你爹爱喝。” 自从孩他爹战死的消息传来,她在柳树村几乎夜夜梦到他,可逃荒以后,却是很少再梦到,尤其是在这落户安家之后。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躺床上不久,便梦到他说地方热,味道又重,不想待那儿…… 陆绾绾摇头笑笑,“娘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定是今日在云雾寺给爹上长生牌,娘一直念着的缘故。” “也是。”郑氏有些怅然。 想了想,又忍不住问:“咱们明日去后山,可能将那道赏赐圣旨一块带去给你爹看看?” “当然,这种皇上封赏的大事,自是要让爹一块高兴高兴。”陆绾绾笑着说:“除了圣旨,咱们还可以将圣上亲笔的牌匾一块抬上去,给爹也瞧瞧!” 郑氏摆摆手,“那牌匾便算了罢,太重了,也打眼。” “行,都听娘的。”陆绾绾不无不可,她垂眸扫了眼妇人眼下的青黑,“娘,要不咱们建个新房吧?” “建新房?”郑氏一愣。 “那得要不少银子吧?咱们现在这房子还没建半年,住着也舒坦,费那银钱做什么?” 第404章 饺子宴 陆绾绾笑了笑,“钱的事情娘不用担心,且不提咱们工坊每日都有进账,今日刚得了那么多赏赐,咱们建个青砖大瓦房,也就二十来两银子,不仅蛇虫鼠蚁能少些,还可以在外头砌一圈高高的围墙,也不用担心小偷进来。 ” 郑氏想了想,她们当时来古槐村的时候,交了入城费便没剩下几个钱,只得先建了个土坯房。 不过,绾绾现在已经是县主了,再住土坯房也不像样。 她咬咬牙应了,“行,咱们便再建一个青砖大瓦房,不过,这钱不能从赏赐里出, 那是皇上赏赐给你的。”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陆绾绾有些无奈。 “反正就这么说定了,这建房子的钱,必须从咱们公中里出。”郑氏直接一锤定音,那些赏赐都是绾绾的,日后嫁人时,要全部添入嫁妆里头的,可不能随便花用了去。 既然决定要建房子,便得先选好地基,他们现在的屋子只六分地,孩子们都大了,同河和晴柔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还有同湖和绾绾,一个十七,一个马上十六,若不是三祥走了,这个年纪都已经成亲了。 所以,这回建房子,尽量建大一点,免得日后不够住,又得再改扩建,那样也麻烦。 她明日宴请之后,得寻古村长问问,看能不能在现在这块地基上再扩一扩。 除了地基,还要准备青砖和小瓦,先前建工坊的砖、瓦是在杏花村巫家买的,结实、抗造,而且价格也公道,又是熟人了,再去找巫家便是…… 母女俩唠完房子的事,月亮都跑云层里去了。 这么一折腾,陆绾绾第二日便起晚了,刚穿上衣裳走出房门,便见陆同湖、郑子春和春生已经拉了一头大肥猪回来。 身后,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小娃娃。 除了小娃娃,还有不少来帮忙的村民,有的扛着案板、桌子,有的提着凳子,无一例外的是,全拎着一棵……大白菜。 郑氏也看得有些愣神,“他婶子,你们昨日都送了那么几箩筐的贺礼来了,还带这么些白菜干啥?” 古栋婆娘手中案板一放,咧嘴笑道:“村长叔说了,全肉的饺子吃着腻歪,白菜肉馅的饺子才香,让咱们一人拎一棵过来,活馅!” 郑氏和陆绾绾闻声,有些哭笑不得。 村长和大伙这是真担心饺子宴将她们给吃穷了啊! 走在最后头的古村长,一瞧院子里膘肥体壮的大肥猪,满眼都是心疼,“哎唷!县主娘,你们买一扇猪肉就足够了,买一整头干啥,这不又费老鼻子银子了,日子不能这么过……” 当然,他这话是压着声音的,只身旁陆家一家人能听到。 “村长叔说得是。”陆绾绾笑着点头。 “不过,这猪已经买回来了,再想退回去人家也不让了,待会儿这杀猪的事,就劳烦村长叔帮忙掌掌眼,可成?” 古家每年都会养两三头猪,今年也养了两头,但都还没长大,所以,陆同湖三人便去镇上屠户家买的猪回来,但这杀猪的事,整个村子里没人比古村长更熟了。 古村长听声,也知道陆绾绾说的对,只得忍下心疼应下,“成!这杀猪的事,就交给老头子了,定叫一滴猪血都不带少的。” “嗳,辛苦村长叔了!”陆绾绾笑了笑,打算跟去一块去帮忙,被郑氏拦住了,“不急,先洗漱,娘在灶上还给你留了面和藕带,你记得吃,这些杂事有娘和你二哥呢。” 村人们也跟着附和:“是啊,这杀猪剁肉的事,有咱们这么多人在,用不着县主操心……” “行,那便有劳诸位叔叔婶子了!”陆绾绾笑着点头,没再推辞。 等她洗漱完,吃过早饭,院子里的大肥猪已经开膛破肚,猪血足足接了两大桶,猪肉和骨头、猪蹄膀也全分离开来,一个个汉子光着膀子在剁肉馅,妇人们则是洗白菜,剁菜馅,孩子们搬着树墩矮凳坐在水井旁,洗下水。 整个小院,一片喜气洋洋。 “绾绾,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还穿这身做什么?”郑莺时过来,看到一身短打的人儿,连忙将人往东屋推。 陆绾绾有些好笑,“什么大日子,不过是村人一块吃顿饺子罢了。” “玉冲说了,今儿个县里不少权贵人家都会来给你贺喜,安州府指不定也有人会来。”郑莺时摇摇头,“这种大日子,可不能随便。” “什么?”陆绾绾一怔。 她只想着自己村人热闹热闹,可没预备还有旁人来。 郑莺时笑了笑,“不打紧,反正二哥他们不是已经买了一头猪回来,不担心饺子不够,现在,关口是绾绾得打扮打扮……” “先不说这个。”陆绾绾制住她的动作,“薛公子今日来了?” 郑莺时点点头,“刚来了一趟,将贺礼送来之后,又去县口接人了,说是几个相交不错的好友也要来,怕他们找不着路。 至于云雾寺的事,我没同他说。” 陆绾绾明白她的顾虑,抿唇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你尽管跟我说,婚姻大事,须得慎之又慎。” 郑莺时听声,小脸浮现出丝丝难为情,“还真有一个事……” “咱们可是嫡亲的姐妹,又不是外人,这么吞吞吐吐的干啥?”陆绾绾看得有些好笑。 第405章 绾绾对裴世子可有意? 郑莺时稍稍凑近,低声道:“是这样,我想……” 陆绾绾听罢,直接点了头,“行,等今日忙完,我便同你一块去。” “倒不必这么着急。”郑莺时笑了笑,眼底含着几许惆怅。 昨日回去之后,爷奶和爹娘得知抽签的事,愁得一晚上都没睡着,今儿天不亮,便又去县里请人合八字去了。 她虽然想知道一直抽下下签的缘由,同时,又有些忍不住害怕,害怕不止是八字的问题…… “七月七马上就到了,早点找出问题症结所在,也不是什么坏事。”陆绾绾说着,杏眸轻眯起。 算起来,郑莺时和薛玉冲相识不足半年,可薛家却是远在五月初的时候,便火急火燎的要给二人定亲。 如今看来,其中只怕是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在。 “好了,不要为我的事不高兴了,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咱们先换身新衣裙,至于胭脂水粉,我都给你带来了。”郑莺时将手里拎着的小包袱放桌上,便准备往衣柜去,可当她瞥到柜前的大箱笼,顿时走不动道了。 “我的天娘啊!这件蓝色裙子,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轻容罗制成的吧?” “什么轻容罗?”陆绾绾听得一头雾水。 “我也是听玉冲先前提过一嘴,他说,罗是大越权贵之家的避暑神物,尤其是轻容罗,更是里头的极品。 轻容罗采用独特的绞经织法,经线相互绞转形成规律的纱孔,摸上去极为轻薄,穿上更是有一种什么……”郑莺时说到这,挠头想了片刻,忽而一拍额头笑说。 “说是有一种‘举止若无,真若烟雾’的虚渺感。” 陆绾绾想了想,这裙子摸上去好似确实如此。 又见郑莺时轻轻捻了捻布料,神神秘秘伸出一根手指头来,“这轻容罗光是一匹,便是这个数呢。” 陆绾绾吃了一惊,“一匹就要一千两?” 她记得先前去史家参加花朝宴时,史珍香身上所穿的织云锦便是难得,说是要二百两一匹,当时便有不少公子小姐们羡慕夸赞。 这从京城来的所谓轻容罗,只怕比织云锦更贵。 可一千两一匹,也太贵了些,穿着都让人肉疼…… 正心疼之际,却见郑莺时摇了摇头,“不是一千两,是一万两……” 陆绾绾惊得杏眸都瞪圆了,“一万两!你确定?” “千真万确,一匹一万两,而且,因织料难得,且织技过于繁杂,每年最多只会上十匹,光是有银子还抢不到。”郑莺时说到这,垂眸看了看地上的箱笼,眸中闪过几分揶揄。 “这个,应该是裴世子送的吧?” “嗯?”陆绾绾从怔愣中回神,点了点脑袋,“是啊,他送的……” 郑莺时抿唇笑,“我瞧里头除了有轻容裙,还有玉面首饰,胭脂水粉,这可不仅是下大血本,还细心周到,裴世子对你可真好!” 屋外,一个颀长的身影正要走近,闻声脚步一顿。 然后,便听得女子低低笑了一声,“阿珩本来就是个大方人,做事也周全。” 跟在后头的随山一听这话,差点脚下一滑。 他家主子做事周全自是没话说,可大方……这词用在他家主子身上,是不是有点太不合适了? 便是他肩膀上的安安,同样小眼珠瞪大了。 大方人?! 这女人是不是对他主人有什么误解? “是啊,裴世子是周全人。”郑莺时点头,笑容更深,“不仅给你和小姑她们送了,便是我们家,也一人备了一份京城特产,还都是我们心水的,真真是周全得不行了。 大伯母还笑说,像是新女婿给老丈人家送礼呢!” 陆绾绾听得嘴角一抽,“大舅母这嘴真是,如今怎么什么都随口来?” “是,阿奶听到时,也跟你一样骂了大伯母好几嘴。”郑莺时眨眨眼,“可是,我瞧着,裴世子是真喜欢你……” “胡说什么呢!”陆绾绾脸色微红。 郑莺时笑说:“我可没胡说,且不提以前那么多的事,单说最近这一桩桩的,他不仅将你的喜恶一一记在心里,连你身边人的都一个不落,离开前,也派了那么多护卫守护你和陆家,这哪里是对待救命恩人的做法,分明就是对待心上人。” 陆绾绾张张唇,想要反驳,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郑莺时看她一眼,“且不说世子是喜欢与否,那你呢?” “什么?”陆绾绾一时没反应过来。 又听得郑莺时低声问:“绾绾对裴世子可有意?” 这话一出,陆绾绾彻底愣住了。 屋外的男人,同样跟着耳根一烫,宽袖中的双手不知不觉紧了紧,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身后,随山和安安,一人一鸟齐齐竖起耳朵。 两双一大一小的眼珠里,全闪着兴奋的光芒! 第406章 四方来贺 不知多久过去,终于听到少女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郑莺时嘴角一个抽抽,“这种事,怎么会不知道?有意便是有意,没意便是没意,绾绾莫不是害羞了?” “不是。”陆绾绾摇摇头。 “我是真不知道。 以前,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再说了,阿珩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和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怎么可能?” “怎么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郑莺时不赞同,“裴世子是文武双全,年轻有为,可你也很好啊,不仅会做生意,还会治病救人,也会功夫,花朝宴上更是将全安州的公子小姐都比下去了,以前顶多就家世差了一些。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你是圣上亲封的县主,还是有封地的,这种殊荣在大越可是头一份。 我昨天在云雾寺看你们站在一块的时候,怎么瞧怎么觉得相配……” 相配? 陆绾绾听到这两个字,小脸微微一红。 随即,却是又情不自禁想起六皇子妃和阿珩昨日的场景,以及六皇子妃看阿珩的目光,越想,越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她摇摇头,将这些莫名的思绪挥去,“不提这些了,时辰不早了,不赶紧点,待会儿怕是忙不赢手脚。” 郑莺时见她不愿再说,也止住话头,将视线重新放回箱笼,“湖蓝娇俏,碧色大气,绾绾今日要不穿这件碧色的?” “这裙子若真是轻容罗裙,那就太打眼了。”陆绾绾摇头,想要拒绝。 然而,郑莺时动作比她还快,已经不由分说将碧色长裙塞她手里,“衣裳买来本来就是要穿的,尤其是这种大日子,打眼一点才好呢!” 陆绾绾拗不过,只得依言换上。 不得不说,这裙子穿身上是真的很舒服,不但一点儿不觉得热,反而透着丝丝凉意,就像是披上了一个迷你空调一样。 “绾绾,你可真好看,尤其是穿上这裙子,简直俊翻了,我要是个男子,我一定要娶你!”郑莺时扭头望着眼前的人儿,狠狠吞了吞口水。 “少在这儿贫嘴!”陆绾绾噗嗤笑出声,屈指就是一个响亮的爆栗子敲了上去。 “嗷——”郑莺时吃痛捂额,又乐呵呵在胭脂水粉之中挑了起来。 “这口脂好香,颜色也漂亮,绾绾你先试试,还要选个胭脂,你皮肤白,气色也好,胭脂淡色的应该就可以……” 陆绾绾自穿越以来,再没化过妆,此刻拿着口脂都有些生疏,她依着唇形轻涂了一下,还不待看铜镜。 窗外,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 “阿珩,你杵在这儿做什么,面壁思过呢?” 陆绾绾听声,手中不禁一抖,握着的口脂也跟着掉了下去,多亏旁边的郑莺时眼疾手快,双臂一张,硬生生在落地之前接了过来。 她拿着口脂仔细看了一圈,方长松一口气,“幸好,没摔地上,不然,这么金贵的口脂可就废了。” 正说着话,余光瞥见陆绾绾的脸,当即瞪大了眼。 “绾绾,你这……” “这什么?”陆绾绾被看得有些心头发毛,还不待反应过来,恰有一阵山风吹过,吹得窗柩动了动,四张目瞪口呆的脸齐齐露了出来。 陆绾绾怔住了。 对面的裴珩几人也怔住了。 好半晌过去,小蝶和东儿一人端着一碟果子过来,准备待客,冷不丁瞅到窗子那头的人儿,惊得嗓子都破音了,“绾姨姨,你吃小孩了?” 陆绾绾突地回神。 她本来是担心,自己和郑莺时的对话被裴珩听到了,可如今一看镜子,里面映出的大红嘴唇,可不正像是吃了小孩一样? 而且,还不止吃了一个小孩的那种! 陆绾绾看得眼皮直跳,眼见院子里不少人也听着动静往这边看,连忙将窗户关上,关之前,又暗暗瞪了裴珩一眼。 “啧,惹人生气了吧?” 史雁行合拢嘴,不怀好意碰了碰裴珩的肩,“轻容罗裙,阿珩可真是下了血本啊,只是这娇颜坊的口脂,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颜色! 幸好是在大白天,这要是换了晚上。 岂不是把我们这群人魂全给吓没了?” 裴珩望着紧闭的窗子,摸了摸鼻子,“我没买过这些女儿家用的物什,按掌柜推荐买的。” 史攸宁听得嘴角弯弯,“世子哥哥以后多去几回娇颜坊便熟悉了,定能给绾妹妹寻一款合适的。” 裴珩认真想了想,觉得这话倒是在理。 一回生,二回熟。 或许,下次可以带绾绾一块去京城,现场试了口脂颜色,总归不会再出错,他当时去娇颜坊,便有不少姑娘家在铺子里涂涂抹抹。 几人说话虽是压着声音,可陆绾绾五感灵敏,全听了个一清二楚,一张脸更是不知不觉臊红了。 谁要他挑了? 她需要胭脂水粉,自己可以买。 才不要这种吃小孩的颜色,这不纯纯吓人么! “绾绾,要不,咱们再换一款口脂?”郑莺时瞧了瞧她神色,将旁边几款口脂一块拿了过来。 这娇颜坊她没听过,可光看这些胭脂的外盒,便是金贵物什,比她在阳溪县水粉铺子买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陆绾绾却是摇摇头,将嘴上口脂擦了去,“不了,换了衣裳就行了,这些胭脂水粉便算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外头已经又到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些是跟陆记工坊合作的酒楼饭馆东家,有的是在花朝宴上见过的公子小姐,还有一些,则是生面孔。 她担心娘和二哥两个人应付不来。 这念头刚起,便听得外头一道尖细的嗓音唱起,“六皇子妃到!万县令到……” 第407章 不收礼 小院里,正如火如荼擀面皮、包饺子的一众村民们,一听这唱词,吓得双手一抖,正要包圆的饺子都跟着破了一个个口子。 “他婶子,我没听错吧,万县令,还有什么皇子妃?” “是啊,我也听到了,说是六皇子妃,那应该就是皇帝第六个儿子的婆娘吧?” “哎唷,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来了就算了,现在连万县令和皇子妃都来了,我们县主是真真了不得啊!” “瞧六皇子妃,长得可真好,跟天上仙女一样。” “长得是好,可太瘦了些,风大一点都能被刮跑,今儿这大喜日子穿一身白干啥,不嫌晦气么?” “小声点,人家皇家许是就喜欢一身白呢!” “快别说了,这些公子小姐们都跪了,咱们也赶紧的……” 陆绾绾透过缝隙,望着窗外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眉心微皱起,她以为在云雾寺一别之后,同这六皇子妃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往来,可谁成想她竟然来古槐村了。 不过来者是客,陆绾绾放下铜镜,准备出去相迎,却被郑莺时拉住了。 只见她将头上的玉兰簪取下,换了一根玉饰盒中的簪子簪上,又挑了一个玉手镯。 陆绾绾感受到手腕的温凉,不由一怔,“戴这些做什么?” “六皇子妃先前硬要送你玉簪,瞧着热情,可哪有人第一回见面送那么重礼的?”郑莺时低声忿忿,“今日正好让她瞧瞧,咱们自己也有好玉簪戴,用不着她送!” 许是担心陆绾绾不愿戴,她两手箍住陆绾绾的手腕,“可不许取了!” 陆绾绾哑然失笑,“好好,不取。” 其实,昨日皇帝的赏赐中也有好些套首饰,其中便好似有两三套玉面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而且,平日上山下地的,戴这些东西不方便。 六皇子妃笑让一众人起身,“诸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同诸位一样,都是来给安和妹妹庆贺,沾一沾喜气的,不讲那些虚礼!” 众人见她这般和善,心头对皇家人的恐惧也跟着减了不少。 再听她那声‘安和妹妹’,更是羡慕得不行,陆家当真是不一样了啊,连顶顶尊贵的皇子妃都互称姐妹了。 “青黛!”六皇子朝身后招手。 一个绿衣婢女走上前,将手中礼盒递给郑氏: “陆夫人,这是我们六皇子妃给安和县主备的贺礼。” 郑师垂眸,瞧了眼系着大红绸的礼盒。 礼盒不大,细细长长的,瞧着不到半尺的模样,郑氏看着忽地心神一动,一看六皇子妃的头上,只见上面已经换了一根碧绿簪子。 “陆夫人?”青黛见郑氏没接,又将礼盒往前递了递。 “六皇子妃能来,已经是我们陆家的荣幸,何必再这么破费!”郑氏笑着摆摆手,“我们农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备了一些白菜饺子,六皇子妃若是不嫌弃,待会儿一块吃点?” 除了村里人和相熟几位送的贺礼,其他人所送,陆家一律没收,只让留下来一块吃点饺子。 毕竟,有的人直接一箱箱的银子珠宝送,礼重得烫手,要被传扬出去,更是难说清了。 至于这六皇子妃的发簪,她虽不明白到底有些什么讲究,但既然绾绾不收,那自是有不能收的道理。 “饺子定是要吃的。”六皇子妃笑着说。 “里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支发簪罢了,我与妹妹一见如故,见妹妹喜欢这发簪,昨日已经答应要送她的,陆伯母不收,可是不愿认我这门子亲了?” 郑氏听着,只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绾绾同她讨要东西一样? 而且,什么叫不认她这门亲,她家绾绾被封县主,虽然算起来是皇家人,可同这六皇子妃来得哪门子亲?? 正纳罕之时,手中忽然一重。 原来,青黛竟直接将礼盒塞了过来。 “这怎么使得?当真使不得!”郑氏回过神,反手便将这烫手山芋扔回青黛怀中,然后,脚下生风似地退开好几尺。 青黛觑了眼六皇子妃的脸色,面色微微一沉,“陆夫人这是做什么?莫非,是看不上我们皇子妃的礼物?” 众人看得不明所以,尤其是昨日没去云雾寺的。 孙氏立在案板之后,更是一双眼睛灼灼盯着礼盒,“六皇子妃是多么金贵的人,能来给绾丫头庆贺已经是给够脸面,带的的礼物定然也不会是什么便宜货,小姑子咋这么糊涂,不收不是不给人脸……” “你懂个屁!”郑老太狠狠瞪她一眼。 “闭上你的嘴,赶紧包饺子,绾丫头给你们放半天假可不是让你扯闲的。” 第408章 万大人 “媳妇这不是担心小姑子她们惹了六皇子妃不喜嘛。”孙氏讪讪,心中却是羡慕得快疯了。 昨日一马车一马车的赏赐往陆家送就算了,今日又来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送礼,随便拿一样出来,都够她们一家人吃大半辈子的,可郑梅和陆同湖却是全给拒收了。 真不知道她们这是犯得哪门子病? 要是她,定然有一样算一样全笑纳了,大不了日后人家家里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也回一份礼便是,又不叫人吃亏。 孙氏可惜得摇摇头,她知道绾丫头能干,却没料到直接入了皇家的门。 如今,要再想让槐序娶绾丫头,也是再没可能的了。 不过,她们现在是安和县主的外家,槐序是安和县主的表哥,怎么也得找个出身富贵的小姐才相配,想到这,孙氏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将视线滴溜溜往院子里的小姐们转去。 这些姑娘们比起乡野丫头强多了,不知道槐序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青黛姑娘误会了。”陆同湖笑吟吟接过话头。 “今日不过是村人一块吃个便饭,早就说定不收礼。 尤其是六皇子妃带来的如此重礼,价值连城的五福临门玉簪,对六皇子妃来说可能只是件随手小玩意,但对陆家却是重礼,实在是受之有愧。 而且,昨日舍妹已经说过,六皇子妃的心意,我们全家都心领了。” 他声音清亮,在场的人全听了个真切,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 便是六皇子妃,也定定看了看陆同湖,随即勾唇笑了笑,“听闻安和妹妹有两位兄长,大哥擅商贾,二哥擅读书,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六皇子妃谬赞了,在下不过侥幸认得几个字,兄长也只是赚些辛苦钱。”陆同湖谦逊摆手。 “院内已经备好了茶点,果子,六皇子妃、万县令请。” 六皇子妃颔首,“如此,便有劳陆二公子了。” 二人一前一后跟在陆同湖身后,待见到屋外立着的裴珩一行人,六皇子妃面露惊讶,脚下步子也几不可察地快了几分,“阿珩,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是惊喜,一双美眸更是定定望着裴珩不眨眼,“你昨日不是说,最近忙,没时间,今日莫非是特意给安和妹妹庆贺?安和妹妹人呢……” 不待话落,嘎吱~ 屋门忽而开了。 众人循声去看,便见一抹粉色身影率先走出屋门。 女子十五六岁年纪,五官不俗,一双猫儿似的眼眸明净娇俏,在她身后,一个窈窕的碧色身影款步而出。 随着她的步子,碧色曳地长裙裙摆自下而上似生出一层月光,清浅而神秘。 宽袖轻动,一只白冰玉镯露出,镯下的手腕白皙莹润,让人看着忍不住有些心痒痒。 再往上,腰肢盈盈一握,一张小脸不施粉黛,却是肤光胜雪,双颊粉嫩,犹如桃花吐蕊。 一双水润杏眸,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灵气。 乌黑长发以一支白玉簪挽住,整个人恍若倾城。 一时间,嘈杂的小院轰的一下陷入了寂静,然后,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皇子妃望着那抹倩影,也愣住了神,昨日见她在云雾寺,只觉长得水灵,没想到,今日换了一身衣裙和装扮,更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万县令最先回过神,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阳溪县县令万峰参见县主,县主万安。” 众人听声,纷纷跟着行礼,“参见县主,县主万安。” 陆绾绾让春生将万县令扶起,笑看众人一眼,“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原是村里人一块吃顿饺子宴热闹热闹,乡野地方,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诸位见谅。” “能吃县主家的饺子,是咱们的福气,大家说是不是?”有人笑着应声。 “对啊!” “咱们今日都是来沾喜气的。” “安和县主莫嫌我们吃得多就是……” 众人听声,纷纷笑了起来。 陆绾绾亦是笑着一摆手,“不嫌!今儿个正好拉了一头猪回来,村长和乡亲们又送了好些青菜来,只要大伙能吃得下,尽管吃便是。” 古村长是个会过日子的,一见今日来的人多,又让村人从家中扒拉青菜过来了,如今,青菜已经剁了好几大盆,活着肉馅,足足可以包几千个饺子。 陆绾绾招呼完众人,便让春生先将万县令和六皇子妃请去堂屋喝茶。 “土豆一事,县主有需要下官做的,尽管吩咐。”万县令拱手,昨日他虽没去云雾寺,可在县衙也收到了圣上的口谕。 圣上命他全力配合安和县主,务必今年秋天收获第一茬土豆。 可他连土豆是个什么玩意都不清楚,愁得是一夜没睡,一大早天不亮就往古槐村赶来了。 “如此,便劳烦万大人宴后留步。”陆绾绾颔首。 她原本这两日也是要去县衙的,土豆栽种的事,需要县令的配合,如今人来了,倒是免她多跑一趟。 “下官遵命。”万县令拱手应了。 六皇子妃见他往堂屋去,有些好奇问:“安和妹妹,这土豆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长什么模样?” “这个,一时半会也难得说清,待第一茬种出来,六皇子妃便会知晓了。”陆绾绾笑了笑。 六皇子妃倒也没再追问,而是饶有兴致的摸了摸她的衣袖,“这轻容罗裙可真舒服,我听闻今年天衣坊的织娘身子不适,只织出廖廖四匹轻容罗。 我本想定一匹制件衣裳。 可谁知,两匹进了皇宫,被父皇赏给了皇后和母妃,另外两匹,却是不知被什么神秘人买了去。 没想到,竟是到了妹妹的手里,不知妹妹何时去的京城?” 第409章 剩下的料子给珠儿可好? 在场的村民们只觉陆绾绾穿这一身格外好看,至于什么轻容罗裙,别说没听过,便是让他们念,都念不囫囵,反倒觉着拗口别扭得紧。 但安州府的公子小姐们却是不一样,一听六皇子妃这话,议论声当即炸开了锅。 “轻容罗?” “原来这个就是轻容罗,可真好看啊!” “废话!一寸轻容一寸金,光是一匹轻容罗便是上万两,能不好看?” “听说夏日穿轻容罗,跟住在避暑山庄一样,不但不会觉着热,反倒浑身清凉呢,也不知道真假?” “当然是真的,我二舅的小姑的侄女们便有一件轻容罗衣裳,一到大热天,几姐妹轮着来穿,我也借着穿过一会儿,可舒服了!” “哎呀,要是有生之年能得这么一件衣裳,那真是太美了……” 众人说着说着,一个个看着陆绾绾的眼神全是羡慕。 只见陆绾绾淡声说:“没去京城。” “没去京城?”六皇子妃面露讶异,“莫非,妹妹还有其他渠道可以买到轻容罗?” 不待陆绾绾应声,又亲昵问:“不知妹妹那儿可还有轻容罗,可否匀一些出来给姐姐,妹妹放心,我可以出双倍价钱,定不让妹妹吃亏。” 一匹通常可以做三套衣裳,像这样的衣裙,则少一些,但大抵应能制两套。 所以,剩下的布料应该还有不少。 一万两一匹,半匹五千两,转手就翻个倍,这种生意比起她们陆记的搂银子速度可快太多了。 只是,陆绾绾抬眸看了眼裴珩,却见对方一触到自己视线,立马移开了。 这莫非,是不愿意的意思? 陆绾绾虽然有些替裴珩的五千两可惜,但此时也只得老实摇了摇头,“六皇子妃莫怪,这碧色的裙子我也只一条,没余下其他料子了。” “这样啊……”六皇子妃面露失望,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裴珩。 “这轻容罗是阿珩替妹妹张罗来的?” 她这话是压着嗓音说的,只周围几个人听见了,史雁行兄妹眼观鼻鼻观心没做声,郑莺时轻哼一声想说什么,但被陆绾绾拉住了。 她扯唇笑了笑,“自然不是!” 对面的裴珩异口异声:“是又如何?” 陆绾绾:“……” 六皇子妃怔了怔,随即面上笑意更深了两分,“太好了,原来今年的轻容罗被阿珩买去了,余下的料子给珠儿可好?” 六皇子妃本就生得极好,如今一笑,更是活色生香,让女子瞧了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可裴珩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一般,只冷冰冰道出两个字,“不好。” 六皇子妃笑意僵在了脸上,她咬唇看向裴珩,声音娇软且带着几分颤音,“为何?莫非,阿珩还在怪我?” 裴珩依旧面色无波,“裴某听不懂六皇子妃所言。” “阿珩……”六皇子妃见他这个模样,忽地有些不是滋味,她不禁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 然而,还不待靠近,便被裴珩躲了过去,“六皇子妃自重。” 他声音冰冷,神色更是冷漠,院中不少人虽听不清几人的对话,但一直注视着他们,此刻见裴珩微怒的模样,一个个看向六皇子妃的眼神也有些古怪起来。 而六皇子妃望着男人避如蛇蝎的模样,眼圈早已红了个透彻,睫上挂着泪珠,欲掉非掉。 “主子!”青黛上前两步,不露声色挡住众人视线。 又低声劝:“主子,这里人多口杂,要不咱们先去外头走一走?” 六皇子妃回过神,快速抹了把眼睛,转而看向身侧的陆绾绾,“安和妹妹,我对这儿不甚熟悉,不知妹妹可愿陪我一块走走?” 她说话的功夫,双手已经轻轻挽上陆绾绾。 这模样,让陆绾绾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她看了眼院墙下包饺子的村人们,估摸着离下锅还要一会儿,便点点头,“六皇子妃,请跟我来。” “如此,便劳烦妹妹了。”六皇子妃面色稍缓,跟着陆绾绾绕着小院后面出了陆家。 郑莺时有些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陆家坐落在古槐村村尾,东边往村子的方向是张麻子家,西边则是一片芦苇荡,陆绾绾想了想,领着六皇子妃往芦苇荡的方向走去。 芦苇荡中不仅有张家养的鸭子,还有不少水鸟。 在华国现代,城里人过惯了好日子,反而喜欢寻些山野乡趣,一到周末节日,什么农家乐,柴火饭,山里打野最是盛行。 所以,陆绾绾觉着,像六皇子妃这种自小在福窝窝里长大的,应该也会对这些感兴趣。 果然,六皇子一见芦苇荡中的水鸟,恹恹的面色瞬时阴转晴,“安和妹妹,那是什么鸟?旁边四五个小家伙是它的孩子吗?” 第410章 安和妹妹,求你帮帮我和阿珩 陆绾绾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眼,笑道:“那叫水雉,因为脚趾头特别长,能在水草上跑,所以,也称凌波仙子,身边几只小水雉应该是刚出壳没几天,绒毛还没长全,再过十来天,就会大变样。” 许是听见二人的声音,对面的水雉娘带着崽子们哗啦退回了芦苇丛,又探出一只只小脑袋盯着陆绾绾二人瞧。 水雉其实没多少肉,顶多一斤来重,肉质也有些老。 但对先前穷得发慌的古槐村村民而言,也是一道荤腥,有时候家里娃娃馋肉了,村民们便会来芦苇荡抓水雉,所以,它们一见到人,格外警惕。 不过,六皇子此刻却是看得有趣,“妹妹这儿可真好,好山、好水,连村子里的人都很好,真是让人羡慕。” “六皇子妃初来,自是觉着这些有趣。”陆绾绾笑了笑。 “不。”六皇子妃摇头,低低叹了一口气,“若是可以选,我也想在这种与世无争的乡野之地过一生,而不是一辈子困在一方皇家后院之中,同一群女子争夺丈夫的宠爱。 人人只道我出生好,嫁得好。 可谁人又知,我在六皇子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陆绾绾望着她脸上流露出的愁苦,眉头微拢起。 这种话,不该和她这种刚认识两天的人说,尤其在皇家,交浅言深更是大忌。 身后的郑莺时亦是纳罕瞥了六皇子妃一眼,气色是不会说谎的,这面色娇艳、唇红齿白的模样,哪里像是过苦日子的? “安和妹妹,你定然会觉着这种话,我不该同你说吧?”六皇子妃低低笑了一声,“但正如我昨日在云雾寺所说,我一瞧着妹妹,便觉着十分欢喜,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一般。 这话听着有些可笑,却是我肺腑之言。 今日出来,也是想同妹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着,余光扫了眼郑莺时的方向。 青黛会意,上前挡住山路中央,“郑姑娘留步,我家主子跟安和县主有几句体己话说,旁人在不大方便。” “旁人?”郑莺时一听这词,顿时不乐意了。 “我是绾绾的姐姐,怎地成旁人了?” “莺时。”陆绾绾冲她摇摇头,郑莺时见状,没有再坚持跟上去,不过也没离开,就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 “妹妹可真是令人羡艳,不仅有两个好兄长,还有这么好的姐妹,不像我,在大将军府时,孙辈之中只我一个女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六皇子声音柔柔,情真意切。 只是,陆绾绾此刻有些摸不准她想说什么,所以,只依言笑了笑。 接着,便听六皇子妃问:“不知,安和妹妹和阿珩是如何相识的?” “嗯?”陆绾绾眉眼扬起。 “我看阿珩对妹妹似乎很好,同待雁行和攸宁差不多了。”六皇子妃笑说:“不过,雁行和攸宁和阿珩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是十数年的情谊,但却从未见过安和妹妹,所以,忍不住有些好奇。” 陆绾绾想起当时在狼山山洞的情景,扯了扯唇角说:“应该算是偶然吧。” 至于具体的细节,她觉得不大适合同外人道。 只是,六皇子妃似乎不想这么轻描淡写就过去了,又问:“妹妹和阿珩相识多久了?” 陆绾绾顺手拔了根狗尾巴草放嘴里,算了算说:“应该就几个月吧。” “才几个月?”六皇子妃有些讶异,“那妹妹于阿珩而言,定然是意义不同的朋友了,想当初,我和阿珩初识还是因为陆夏两家的娃娃亲。” “娃娃亲?”陆绾绾微微一怔。 “是啊,妹妹不是京城人士,应该没听过我们大将军府和镇国公府之间的约定。”六皇子说着,眸光一片水盈。 “说起来,这已经是我阿爷那辈的约定了。 我阿爷和阿珩的阿爷是多年挚友,有着过命的交情,二人曾定下盟约,日后二人的孩儿若同为儿子,便结为兄弟,若同为女儿,便认作姐妹,若是一子一女,便结秦晋之好。 后来,我阿爷只生下我爹一个独子,而镇国公家则是一子一女。 只是可惜,夏姨不喜我爹,反而对平南王一见钟情,很快结亲,所以,这约定便延续到了我们这一代。” 她说到这,稍稍顿了顿,“因着夏姨去世的早,而且,是在生阿珩的时候大出血,伤了身子导致,所以,平南王觉得是因为阿珩,爱妻才早早离世,阿珩在平南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第一次见阿珩的时候,是现任平南王妃生辰之日。 那是一个大雪天,雪下得足足有膝盖深。 阿珩一身单衣,被平南王罚跪在大雪里,说他将弟弟裴措推进枯井里,意图弑弟,他被大雪冻得只剩下一口气,却是至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我不忍心,祈求阿爷将人带回了屋,给他换了大氅,喂了姜汤,他终于慢慢回转过来,也正是这次,我和阿珩之间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 外人都说阿珩喜怒无常、手段狠厉,可实际上,不过是平南王妃散播的谣言罢了,阿珩其实是个极为护短的人,他待我也真的很好。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到大将军府来。 光是阿珩那些年送我的奇珍异玩,布料首饰,胭脂染甲,便有足足一大箱子。 我以为,我这生,注定是要嫁给阿珩的……” 六皇子妃的声音很好听,娇软温柔,可此刻听在陆绾绾耳中,犹如塞了一团团棉花,堵得整个人都闷闷的。 “可是,命运弄人。”六皇子妃抿唇,精致的眸子也染上点点红,“阿珩生来体弱,不久之后,又被钦天监断出活不过二十,一时之间,流言蜚语传遍整个京城内外。 我爹不许我同阿珩再往来。 更是私下给我和六皇子定了亲。 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皇子妃,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恩宠,我压根就不在乎,我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与阿珩白头偕老,生死契阔。” 她说到这,转身握住陆绾绾的双手哀求,“安和妹妹,我求你,求你帮帮我和阿珩好不好……” 第411章 波澜 陆绾绾望向六皇子妃握住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肌肤白皙柔嫩,像是刚凝固的猪油一般,上面还缀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只是那份灼热感,让她心口被堵的棉花似更多了几分,“我没听懂六皇子妃的意思。” 六皇子妃抹了把眼泪解释说:“陆家和六皇子联姻是家中安排,非我本愿,可阿珩却因此,对我一直心存误会,我想请妹妹替我跟阿珩将其中原委说一说,可好?” “不大好。”陆绾绾摇头。 “什么……”六皇子妃一怔,“妹妹不愿意?” “是不愿意。”陆绾绾说着,手腕轻轻用力,从她手中挣脱开来,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狗尾巴,在六皇子妃明显僵硬的神情中,又吐出四个字,“也不合适。” “怎会不合适?”六皇子妃手中一空,娇软的声音都提高了许多。 “安和妹妹是阿珩的好友,平日里同阿珩来往也多,由妹妹来说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好友?”陆绾绾听笑了。 “六皇子妃既是要寻好友给你和你的阿珩当红娘,为何不寻史公子和史小姐,反倒寻我这么一个才见了两次面的人,六皇子妃不觉得过于冒昧了?” “什么红娘?妹妹可不能乱说……”六皇子妃一听这二字,方才还涕泪涟涟的脸瞬间羞红遍布,“之所以找妹妹,而不是雁行兄妹,正是因着我和妹妹一见如故。” 陆绾绾勾唇,“可我和六皇子妃并未一见如故。” 六皇子妃一听这话,满脸羞红一点点僵在脸上,又见少女说:“六皇子妃方才也说了,你的阿珩是个极好的人。 既是误会,自己去同他说便是。 他对你那么好,定不会舍得你们因误会而错失良缘。 是不是?” 六皇子妃见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也怔愣了片刻才回神,“妹妹真是会开玩笑,阿珩待我是好,可正是因为这好,误会才会更难解。 毕竟,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同别人在一起过。 我知道,今日同妹妹说这些是有些冒昧。 可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定不会来讨妹妹的不喜,我真的没其他的法子了,安和妹妹,只有你能帮我了。” 陆绾绾定定看了看她,“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忙,我帮不了。” 说完,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芦苇荡口的小路上,郑莺时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见着陆绾绾出来,方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她面色,心头不由一沉,“绾绾,你老实告诉我,六皇子妃是不是欺负你了?” 说着,已经开始挽起袖子,一副马上大干一场的模样。 陆绾绾看得暖心又好笑,当即拉着她往回走,“谁欺负得了我?咱们先回去,饺子应该已经要下锅了。” 郑莺时走出好一段,确认青黛听不到的时候又忍不住担心问,“那六皇子妃同你说什么了,我瞧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没什么。”陆绾绾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破事罢了。” 她又不是月老下凡,才不会去管这些痴男怨女的事,而且,现下自己手头还一堆事等着,陆绾绾觉着,她压根没闲工夫。 只是,不知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或是其它原因,陆绾绾走着走着,左脚冷不丁踩到右脚,脚下咕噜一滑。 “绾绾小心!”郑莺时惊得嗓子都劈叉了。 手上动作更是不慢,正好赶在陆绾绾正要和芦苇荡来个亲密之前,将人扯了回来,然后,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犹如x光一般。 陆绾绾自己虽然也有些后怕,可此刻看到郑莺时这么担忧的模样,心头只觉更暖,她不由宽慰说:“放心,没摔坏,一点儿事都没有。” “是啊,幸好没摔坏。” 郑莺时放下陆绾绾手中的衣袖,长松一口气,“这可是一万两一件的裙子,可比我的命贵多了,要刮破一个口子,岂不得心疼得好几辈子睡不着觉?” 陆绾绾:“……” 芦苇荡那头。 青黛走到六皇子妃身边,觑了眼她的神色,低声问:“主子,我们现在可是回汤山府?” “回去?”六皇子妃望着那抹越走越远的碧色身影,娇俏的脸上又浮出几许笑,只是此刻的笑却是不达眼底。 “安和妹妹的饺子宴还没吃呢,回去作甚?” 青黛小心翼翼道:“可是,主子这次已经出来许久了,六皇子若是知道您同裴世子见面,定然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又如何?”六皇子妃不以为意地掸了掸衣袖,“走吧,可不能让安和妹妹等我们两个!” 说罢,抬起脚,一脚将掉在地上的狗尾巴草,踩进了泥地。 人声远去,芦苇荡重新恢复寂静。 无人看见,一大五小的水雉娘崽缩在芦苇荡一角,浑身抖如筛糠,又惊又怕地望着跟前的大黑鸟。 水雉崽子们倒还好,刚出壳没多久,天生的血脉压制都对它们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水雉娘却是不一样,早已经吓得屁股毛湿了一大团。 安安立在一根漂亮的芦苇上,它早已忘记身旁的水雉一家,一双小小的眼珠盯着四人离开的方向,闪过大大的疑惑。 那丑雌说的阿珩,是它主人? 它怎么不记得,主人有这么大方的时候,大方得跟个傻鸟一样?? 不,除了那混球的主人! 可混球主人救了主人,弄得吃食也好好吃,主人傻鸟一些也没啥,但这丑雌……安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旋即,双爪轻轻一点,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陆家小院掠去。 “唧唧——” 水雉娘没了压制,立马唤着一群崽子往芦苇荡更深处疾走,速度快得只剩下几道残影。 水波荡漾,芦苇荡终是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412章 别扭 村民们擀的饺子皮劲道,因着加的白菜多,也舍得放馅,一个个饺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全是猪肉白菜的鲜香。 安安本想去裴珩跟前讨个公道,谁料刚一落地,便被郑氏投喂了一大碗饺子,它和雪球一人占据堂屋一角,干饭干得呼啦作响。 宴席上,陆绾绾一口一个,一连吃了两大碗,终觉堵在嗓子眼的那团棉花被一一摁了回去。 刚放下筷子,随山出现在身后低声说:“陆姑娘,德公公到了, 此刻正在青背山上。” “行,我这就去。”陆绾绾颔首,同在场的宾客招呼了两句,又让春生装上一份饺子和臭豆腐一并带去。 自己则是进屋换了一身衣裳,陆绾绾看到地上的大箱笼,眉心微微拢起,索性将它和碧色裙子一同收进衣柜角落。 赶到青背山山脚时,裴珩已经在等着了,男人的视线在陆绾绾身上扫了一眼,“绾绾怎么换了一身衣裳?”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接过她手里的菜篮, 却被陆绾绾侧身避开了,“野树荆棘不长眼,要是被刮破了,不是糟蹋了好东西?” 裴珩怔了怔,摇头笑说:“不打紧,绾绾穿碧色很好看,衣裳若破了,再买便是,我正巧同天衣坊掌柜有些私交,明年的天容罗可让他全留着。” 陆绾绾脚步一顿,嘴角同样勾起一圈笑,“裴世子果真是个大方人,上万两的衣料首饰也能仙女撒花似地随便送。” 裴珩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已经觉到面前人儿不开心,“绾绾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陆绾绾摇头。 “裴世子请。” 裴世子? 裴珩一听这三个字,哪里还不明白她这般客气疏离的态度,是因为自己。 只是他方才一直待在陆家,应该没做什么错事,除了,被他一双手包坏的一碟饺子,他见郑氏几人有些忙不赢,便自发跟过去帮包饺子。 只是,他是第一回包,包得不大好。 随山和史家兄妹也是头一回,所以,若认真算起来,他们弄坏的饺子皮,应该不止一碟…… 还不待他想明白,又听得少女清冷的声音,“既然裴世子不走,那我便先走了。” 话音未落,便见少女脚下生风似的走出去好远。 裴珩蹙眉,快步追了上去。 德公公坐在一棵大树下歇凉,见着越来越近的天青色身影,不由吃了一惊,“哎唷,安和县主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莫非有恶狗在追?” 裴珩:“……” 德公公刚说完,便见陆绾绾身后走出一个墨色身影,当即更吃惊了,“怎么是世子在后头?我还当是哪里来了恶狗呢!” 裴珩:“…………” “德公公还没用午膳吧?”陆绾绾瞥了眼男人抽动的眼角,笑着将菜篮的饺子和臭豆腐拿了出来,“这是家里刚包的一点饺子,还有新出锅的臭豆腐,德公公不嫌弃的话,便先垫吧垫吧。” “县主可真好,还记着我这个老家伙没吃饭!”德公公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臭豆腐,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乡野食物虽比不上皇宫膳食精致,可却别有一番滋味。 尤其是臭豆腐,他在皇宫的时候,有幸得皇上赏了两块,一吃便忘不掉这味。 陆绾绾见他吃得欢喜,又道:“等会儿下山,我让工坊再装上一些,给德公公带回京城去。” “哎唷,怎么好意思?”德公公苍蝇搓手。 “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陆绾绾笑说:“从京城到古槐村相隔千里,德公公不辞辛苦,为陛下,为苍生奔赴,一些吃食又如何能够?” 德公公被拍得一阵舒坦,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安和县主小嘴可真甜,如此,老奴便不推辞了。” 简单用过午膳之后,陆绾绾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瘴气丸,带着德公公一块进了哀山土豆山谷。 比起上次来时,土豆苗已经窜高不少,整个山谷郁郁葱葱一片。 陆绾绾领着德公公察看了一圈,又拔了五株土豆回去做种,这次的土豆大部分已经长成了,陆绾绾估摸着,再过个十来天应该便能全收了。 德公公此行来安州,一来是为颁圣旨,二来,则是亲眼看看这些土豆的情况,如今,事情都已办完,便准备回京赴命了。 离开前,德公公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打趣道:“世子和县主闹别扭了?” “没有。”二人同时摇头,异口同声。 德公公见状,乐滋滋笑了起来,“年轻可真是好啊!” 说着,又将裴珩拉到一旁,低声道:“世子和县主日后好事将成之日,且一定记得给老奴留一杯喜酒喝!” 陆绾绾五感灵敏,一听这话杏眼都瞪圆了,张唇想要解释又觉不妥,只能望向裴珩,想让他跟德公公说清楚。 却见男人转头看向自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泛起丝丝笑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413章 绾绾可出气了? 因着天气热,臭豆腐和螺蛳粉又不能久放,还需去夏记装些冰块冰着,德公公同陆绾绾二人说笑两句后,便领着一众人离开了。 待马蹄声远去,御赐的队伍消失在村口,陆绾绾脸上笑意一收,狠狠瞪向裴珩,“你点的哪门子头,为什么不跟德公公解释清楚?你明明知道有人在等……” 她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可裴珩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有人在等什么?” 陆绾绾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心情,“没什么,反正你自己捅出的篓子自己去收拾。” 左右她不住京城,短时间也不会去京城。 即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也是眼不见为净,她现在压根没必要去操这份心。 裴珩将她神色看在眼中,大长腿一迈,将人拦在了大槐树前,“绾绾在生我气是不是?” “裴世子多虑了。”陆绾绾扭过头,“我生的哪门子气?” “还说没气呢。”裴珩无奈叹口气,跟着她的动作又转了个个儿,“若不是生气,怎会一口一个裴世子叫我?还有这嘴角,翘得都能挂两个油壶了,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有吗?”陆绾绾听声,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可手下摸着的,一片油光水滑,完全没一点凸起,怎么摸都不像是能挂油壶的模样,更别提挂两个了,抬头一瞧,可不正好撞见男人促狭的目光。 “好你个裴珩!如今倒是学会拿我开涮了……”陆绾绾羞恼得一拳过去,她本就天生大力,这一拳又没卸力。 谁料,裴珩竟不躲不避,直挺挺挨了一拳。 随着一声闷哼,陆绾绾看到男人脸色明显白了几分,“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被打怎么还不知道躲,是不是傻……” “不打紧。”裴珩笑了笑,将她粉拳轻轻包住,低头轻哄:“绾绾现在可出气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陆绾绾这才发现,自己和他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面颊顿时一红,“说了没生气,你先放开我,待会儿要是被人瞧着就真说不清了。” “不放。”裴珩摇头,一双眸子紧紧锁住身前的少女,眼中的温柔醉人。 “我是个愚笨的。 若是做了什么惹绾绾生气,绾绾一定要告诉我。 我一定改。” 男人声音微哑,红唇一张一合,陆绾绾竟看得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他若是个愚笨的,这世上怕是就没聪明人了。 至于生气,陆绾绾认真想了想,她自己觉着应该是没有的。 六皇子妃不过是说了几句二人的过往情史,关她什么事,她和他不过是关系亲密点的合作伙伴,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合伙人,合伙人有几个莺莺燕燕,和莺莺燕燕干过些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她生的哪门子气! 就算是他和六皇子妃以前有过一串葫芦娃,甚至是一个足球队,那也是六皇子该生气,不该是她……陆绾绾思及此,狠狠点了点头。 裴珩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少女,眼见她脸色一阵变幻,心头暗叫不好,果然,下一刻,便见少女仰起小脸,似笑非笑问:“确定不松手是吧?” “不……”裴珩摇摇头,刚吐出一个‘不’字,脚下便是一痛。 “现在呢,松不松手?”陆绾绾脚跟踩在男人脚尖,又问了一句,仿佛只要裴珩不松开,她便继续。 不过,裴珩是个执拗的,又接连吃了两三脚仍不松手,直到少女再一记飞毛腿,径直冲自己双腿之间袭来,他才黑着脸移开了一步。 也正是这一步,让陆绾绾得了自由,立马跑了个没影。 风中传来春生的声音,“姑娘!姑娘原来在这儿,万县令正在家中等您了,不是,姑娘跑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有狗在追?” “是啊,一只疯了的黑狗。” “可是村长家那只黑狗?疯狗可不行,咬人要命,咱们得赶紧叫人一块来抓了去……” 大槐树后,一抹宝蓝色身影笑嘻嘻走了出来,他望了望男人被踩扁的鞋尖,同样道了一句:“你这不行呀阿珩!” 眼见男人脸色黑沉如墨,史雁行轻咳一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追姑娘家是要有方法的,不能这么横冲直撞的。” 裴珩抿唇:“我何时横冲直撞了?” “昨日还装的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模样,不过过了一日,今日便直接抱上了,而且还这个那个的……”史雁行说着,指了指裴珩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滚犊子!”裴珩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没有的事,休要胡说。” “行,你说没有便没有。”史雁行不置可否挑挑眉,反正他来的时候,全都瞧着了,大手一揽就将人抱进了怀里,还头对着头,不一亲芳泽难道还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不成? 裴珩叹口气,无奈道:“绾绾生我气了。” “安和县主那么好性格的人,可从没见过她生气的时候。”史雁行说到这,有些怀疑看裴珩一眼。 “肯定是犯了什么大错才对,你不会是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招花惹草了吧……” “史雁行!”裴珩冷声。 这般连名带姓的称呼,往往是动怒的前兆,所以,史雁行十分有眼色的转了话题,“开个玩笑!谁人不知你坐骑都是公的,怎么可能是那种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水性杨花招花惹草之人,是不是?” 裴珩气笑了,“你是真找着机会骂上瘾了?” 确实,史雁行还真是这么想的,作为跟裴珩一块长大的,终于瞧着千年铁树开了花,有了人气,怎么能抓着时机好好说道说道,他想了想说:‘女儿家的心思跟我们大男人不一样,不如,我让宁儿给你探探口风?’ “这样也好。”裴珩点头,面色稍缓。 另一厢,陆绾绾和春生回到小院,便听得郑氏有些为难的声音,“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吃穿住行都不方便,只怕六皇子妃住不习惯……” 第414章 六皇子妃借宿 “郑婶子多虑了。”六皇子柔声笑了笑。 “我自小被阿爷当作男儿一般养大,莫说穷乡僻壤,便是深山老林一样住得惯,再说,古槐村依山傍水,民风淳朴,安和妹妹和婶子你们又都是良善之人,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不习惯?” 郑氏扯唇,“可家里就这么一点大的地方,只怕没法子腾屋子出来。” 他们当初建房子的时候,除了堂屋、灶房、茅房、杂屋,便只建了四间住人的屋子,三个儿女一人一间,她自己一间,如今,春生暂且住在老二屋中,唯有老大屋子空着。 可让六皇子妃去住一个男子住过的屋子,怎么想都不合适。 六皇子妃笑说:“郑婶子不必特意为我腾屋子,我同安和妹妹住一个屋子便行了。” “这怕是不合适……”郑氏一听这话,下意识便要拒绝,毕竟,闺女的屋子自家人都不会随便进去的。 但六皇子妃却似听不出拒绝的意思,“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同妹妹虽然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同亲姐妹也大差不差了。” 说着,她忽然瞧见院门口的陆绾绾,当即热络道:“以后这段日子,我便和妹妹一块住了,妹妹不会不同意是不是?” 陆绾绾看着眼前这张言笑晏晏的美人脸,忽然觉着这人有些深不可测。 她先前才在芦苇荡拒绝了她,即便不怀恨在心,也不应该毫不介意,可瞧现在这模样,像是压根没将那事放在心上一般。 “妹妹为何这般看我?”六皇子妃有些诧异问。 陆绾绾勾唇笑了,“六皇子妃美如仙人,一时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 “妹妹这小嘴当真是抹了蜜一般的甜!”六皇子妃小脸浮出几分娇羞,又亲热道:“你若喜欢看,以后我们住一处,可天天看。” 陆绾绾噗嗤笑出了声,“我倒是想天天看美人,只可惜不能随心所欲,家中实在是不便留人借宿。” “为何?”六皇子妃怔了怔, 随即,有些受伤地问:“妹妹可是嫌弃我?” “怎么会?”陆绾绾摆了摆手,“六皇子妃有所不知,我屋中养了一只小宠,脾气不大好。” “什么小宠?”六皇子妃话音一落,堂屋之中便响起一声虎啸。 “吼!” 啸声嘹亮,似携风带雨,六皇子妃听得后背都凉了,下一秒,便见一个通体金黄,尾巴雪白的庞然大物从堂屋一跃而出。 它四蹄矫健,毛发倒竖,额头隐隐现出一个‘王’字。 “大,大虫……”六皇子妃浑身血液僵住,下意识想逃,可一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了,别说逃了,便是叫救命都叫不出口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虫冲自己猛扑而来,那双水蓝色的眼中杀意四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它撕成碎片。 而一旁的青黛早已面无人色,抖得跟个筛糠似的。 一股尿骚味席卷整个小院。 就在主仆二人以为今日难逃一劫时,忽地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雪球!莫要吓坏了客人。” 随着这一声令下,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雪球爪子一缩,三两步走回陆绾绾身边坐下,乖巧得跟只猫儿一样。 雪球是个尽职尽责的,虽然睡得晚,可天不亮就起来了,吃了早食便在堂屋里守着一屋子的赏赐。 “六皇子妃,你没事吧?”陆绾绾满脸情真意切,“说了我这小宠脾气不大好,所以,怕吓坏了六皇子妃,那可是罪过了。” 六皇子妃张唇半晌,想说什么,却是发不出一个音。 陆绾绾关心完六皇子妃,又扫了眼旁边的青黛,“青黛姑娘,可用随我回屋换件衣裳?” 青黛羞愤得小脸通红,“不必,我自己带了。” 说罢,将自家主子扶到屋下的椅子坐下,然后一阵风似的往马车去了。 陆家人以为,经此一遭,六皇子妃定然不会再想借宿,谁料她虽白着一张脸,却还是说:“既然这雪球是安和妹妹的爱宠,想必定是个通人意的,日后多相处,便不会如今日这般了。” 陆绾绾:“……” 郑氏:“…………” 雪球:“………………” 就在雪球跃跃欲试,准备再来一声虎啸时,虎头被陆绾绾轻轻按住,“其实,除了雪球的原因,还是因为六皇子妃来的日子不凑巧,我们这土坯房马上就要拆了建新屋。” 六皇子妃听言,脸上笑意不由僵了一瞬,“妹妹该不会不欢迎我,特意拿这话来诓我吧?” 她刚说完,村尾羊肠小道响起一道粗粝的大嗓门,“安和县主!小老儿给您送建新房的砖瓦来了……” 第415章 商谈 巫老爹驾着一辆驴车,身后两个儿子也各驾一辆,车上全是堆得满满的青砖小瓦,陆家人见状也是吃了一惊,毕竟春生早上刚去杏花村预定,没想到巫家这么快就送了三车过来。 巫老爹三人停好驴车,便要跪下见礼,被陆绾绾制止了,“巫老爹不必多礼,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能给县主烧砖制瓦是我们的福气!”巫老爹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这些是家里现存的三千砖瓦,县主放心,小老儿一定带着儿子们加快赶工,争取三日之内,将县主需要的砖瓦全部烧出来。” “倒不必如此着急,按正常做工来便是。”陆绾绾笑着摇摇头,让巫老头跟郑氏下去领定金。 此时,客人都已经走了,只留下自家人和几位相熟的。 孙氏从角落走了出来,躬身朝六皇子妃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六皇子妃,民妇是绾丫头的大舅母,家里和陆家只隔了一条河,六皇子妃若是不介意,不妨到民妇家中小住……” “老大媳妇!”郑老太冷声截过话头。 “六皇子妃是啥人,我们又是啥人,那就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天上的云咋可能会睡得惯我们这些泥的房子?” 六皇子妃瞧了眼郑老太婆媳,笑了声准备说自己住得惯,却又听得郑老太快语道:“再说了,趁着绾绾他们要拆建新房,我们也正好一块修一修。” 六皇子妃眼皮跳了跳。 孙氏同样一阵愕然,然后却是满眼欢喜:“婆母,咱们家也要建青砖大瓦房?” “自然!”郑老太点点头,“这一建房子,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你还邀贵人去住,不是胡吣么?” 说罢,不由分说拉起孙氏往外走。 建青砖瓦房自是要建的,不过不是现在罢了,他们这些日子跟着绾绾赚了不少银子,尤其是茅厕生意。 十五两一个的茅厕,县里的客人全抢着要,便是今日饺子宴,也又来了三个生意。 但比起建房子,还是要先买地,他们庄户人家,手里没地,心里便永远没底。 反正她只说要建房子,又没说是现在就立马要建,应该也不算什么欺妃之罪吧?应该吧! 孙氏自是不知郑老太所想,一听建青砖瓦房,心里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她男人是家里老大,以后老两口肯定是跟着他们的,等分家之后,那这青砖大瓦房也就是他们大房的了…… 陆绾绾将该说的说罢,便去堂屋招待万县令了。 堂屋里,威风完的雪球,又趴回了堂屋中央,球的对面,是正襟危坐,一脸正色的万县令,一球一人中间,还散落着一撮毛。 其中,有墨黑色的羽毛,也有金黄色的绒毛。 陆绾绾嘴角微抽,想来雪球威风之前,怕是已经和安安干过一架了,或许,还不止一架,不然,雪球不会脑门顶和尾巴上各缺了一块。 一见陆绾绾来,万县令当即大松一口气,“见过安和县主。” “万大人请坐。”陆绾绾压压手,笑了笑说:“大人不必忧心,我这小宠是个通人意的,不伤人。” “是……”万县令讷讷应着,一见雪球抬头看自己,又立马补充了一句,“县主的小宠不仅通人意,还是个俊俏可爱的。” “哈哈哈哈,多谢大人夸赞!”陆绾绾见雪球双耳竖起,秃了的尾巴都欢快地摇了了两下。 又随意闲聊几句后,便开门见山道:“我今日让万大人留下,是想请教万大人,阳溪县下各镇村的山田分布情况。” 她先前听裴珩提过一嘴,这万县令是十数年前调任过来的,倒算是踏实肯干,只是阳溪县山多地少,先天不足,饶是县官为民。 可这些年,阳溪依旧是安州府内数一数二的穷县。 万县令闻声摆手,“请教不敢当,我们阳溪县下总共十九个镇,由北往南分别是嘉树、火田、官渡、沿溪、马江、湖口、官桥、中和、沩山、茶山、新林、湾井、桃川、上领、锦合、兰里、绿溪口、七里桥、仙子脚。 在这十九镇中,以沩山、茶山、新林、仙子脚的山地最多。 尤其是沩山,沩山镇中的山地占了整个镇几近一半,剩下的土地中,又有三成在那些员外老爷手中……” 陆绾绾将万县令所说一一记下,随之又勾勒出一张阳溪县的山田分布图。 阳溪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即便将土豆山谷中的土豆全部收了,孕育出的土豆种也远不够县内所有百姓所用,为今之计,只能分批次、分轻重来。 优先山多地少的村镇,再以户为单位,优先无地贫户。 无地贫户分完之后,尚有多的,再分给地少的百姓,以此类推,由员外、富户垫底。 当然,这次分不到的,留待她庄子上的土豆秋收过后,一并补发一份。 南阳县庄子一共二十亩地,按照正常产量,应该足够整个阳溪县百姓都分到一份,至于从阳溪县扩展至全大越,则是要到明年了。 陆绾绾让万县令先回去统计各镇百姓田地情况,三日之后让符合条件的百姓去县衙领取第一批土豆种,学习土豆种植要领。 离开前,又嘱咐万县令在土豆未全面推广之前,土豆豆种之事必须各自保密,实现以县管镇,以镇管村,以村管户,但凡出现豆种转卖之事,转卖之人与上级分管责任人负连带责任。 “是,下官定铭记在心。”万县令正色应了。 他原本以为这位县主只是运气比常人好了些, 今日一番谈话下来,万县令对陆绾绾已是佩服不已,不仅做事雷厉风行,推行的县政更是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处错来。 其实,陆绾绾不愿让六皇子妃借宿,除了觉得这人深不可测之外,实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因为家里这些土豆。 虽然她很清楚,这些土豆不可能一直只为大越私有,总有一天会传至周遭各国之中。 但只要流传至他国的时间慢上一两年的时间,那大越和四国的差距便能拉开一大截。 这一两年时间,已经足够大越修养生息,富民强兵。 民强兵壮,则无人敢犯。 谈完正事,万县令没再多留,陆绾绾送他出门,发现院子里已经没一个人影。 等走到外面一看,只见六皇子妃几人围在不远处的山脚下,远远便听得小蝶的惊呼声,“这只白鹿可真好看啊,白毛白腿白脑袋,就像是绾姨姨提过的山中精,精什么……” 第416章 白鹿送礼 “山中精灵。”东儿接过话头。 “对!山中精灵,这俊俏的模样,可不正是精灵一样?”小蝶高兴地得拍掌,盯着白鹿瞧了又瞧。 白鹿生得高大,雪色的脊背上缠着几根凌乱的凌霄藤,藤蔓的正中央是一块大树叶,里头鼓鼓囊囊的,瞧着似装有东西。 小蝶好奇的伸过手去,可还不待碰到,一旁的青黛忽而大声制止:“小姑娘莫碰!” “咋了?”小蝶被吓得手一缩。 青黛眸中几不可见闪过一丝轻蔑,嘴上却是说:“这山中野物,不通人意,若伤着了可就不好了。” “不会的!”小蝶闻声摇头,“这白鹿一看就是个温顺的,跟雪球一样,定然不会伤人的。” 不提雪球还好,一提雪球,青黛脸上的怒意遮都遮不住,恨恨瞪了小蝶一眼之后,又冲六皇子妃服了服身子,“主子同这白鹿可真是有缘,您刚走到山脚,这鹿便向您走过来了。 而且,还给主子带了礼物。 这可是瑞兆! 主子,不如我们将这头白鹿,带回府养着吧?” 这话说得隐晦又直白,饶是小蝶和东儿两个小娃娃都听明白了,意思是说这头白鹿是专门为她家主子而来。 小蝶张张唇想说什么,可仔细一想,确实是二人走在前头。 先前绾姨姨和万县令商谈要事,同湖舅舅便寻了个借口将六皇子妃主仆送出了院,她们这几个则跟在后头一块作陪。 东儿见她眉眼耷拉,当即小声同她咬耳朵,“你既喜欢小鹿,明日让雪球带我们去山里拦一只,尽管摸个够。” “当真可以?”小蝶眼神亮了亮。 东儿嘿嘿笑了一声,小声道:“咱们只要弄只卤大猪蹄,跟雪球换,它肯定会答应的。” 前头,六皇子妃已经朝白鹿走了过去,“小鹿乖,跟本宫回去可好?以后不管你想吃什么,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她一边柔声说着,一边向白鹿额头探去。 谁料,方才还温顺的白鹿突然弓起了脊背,一双湿漉漉的鹿眼里全是防备,不仅躲开了六皇子妃的触碰,还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模样看得六皇子妃眉头拢了起来。 青黛见状,连忙安抚白鹿:“你别害怕,我们主子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只要你同我们回去,日后自是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给你建个又大又漂亮的鹿圈,再找几个仆人每日伺候你……” 可随着她的诱哄,白鹿不仅没放松警惕,甚至开始暴躁地刨起蹄子。 青黛皱眉,觑了眼自家主子的眼色,准备挥手让下人去堵鹿…… “青黛姑娘这般,怕是不妥!”史攸宁有些看不过去了,“这白鹿既是山中之物,还是让它回归山林的好。” 青黛似笑非笑:“史大小姐生长在富贵之家,只怕不知山野的危险,随便来个豺狼虎豹,这白鹿便要没了性命,我们主子愿意养它,起码可以保它后半辈子无忧,这是它三世修来的福气。” 史攸宁皱眉,“可这白鹿不愿意。” “初下山,没见过人,不习惯罢了。”青黛扯了扯唇角,“等我们主子和它多接触接触,这白鹿自然乐意跟我们回去了……” 话没说完,方才还不安地刨蹄的白鹿忽地冲二人走了过来。 青黛顿时一喜,“史大小姐如今可知,青黛方才所言不假了吧,这白鹿和我们家六皇子妃是天定的缘分,这不,一会儿便熟络了起来?” 六皇子妃亦是重展笑颜,有些蔫蔫的眉眼都跟着一块生动了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同本宫回去吧……” 她说着,满脸怜爱再次伸出手。 谁料,却是依旧摸了个空。 因为白鹿走到二人身旁时,竟然矮身一躲避开了六皇子妃的手,然后,径直从一旁小跑了过去。 顺着它的步子往前看,只见陆绾绾和万县令正站在羊肠小道上。 白鹿步子不大,但速度不慢。 很快,便奔到陆绾绾二人身边。 二人站在山路中央,陆绾绾准备叫万县令一块给白鹿让路,忽而见它停了下来。 一低头,便和那双湿漉漉的鹿眼对上。 陆绾绾见过不少漂亮的眼睛,但却没有一双有眼前这双漂亮,长而雪白的睫翼下,那双似琥珀的眸子,干净得如同刚在春日的山泉水里洗濯过。 白鹿盯着陆绾绾看了一会儿,又围着她闻了一圈,然后,竟亲昵的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嗯?” 突如其来的毛茸茸触感,让陆绾绾吃了一惊。 山脚下的众人也吃了一惊,小蝶和郑莺时几人怔忪过后,又是高兴又是小心地走了过来。 后头的六皇子妃主仆则是神色莫名。 万县令看着眼前一人一鹿,美好得犹如山水画般的场景,眼中的光亮得吓人,白鹿现世本就是瑞兆,又正好赶在安和县主庆贺宴席之时来。 这莫不是说,他们阳溪县在安和县主带领下,从此要改头换面,彻底摆脱穷县的命运了?! 白鹿不知众人心思,蹭了蹭陆绾绾指尖后,又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脊背对着陆绾绾,然后,扭头看向她。 陆绾绾看得它的动作,有些不确定问:“你的意思是,背上的大树叶是给我的?” 白鹿张嘴,发出一声愉悦的鹿鸣。 “呦呦——” 第417章 安和县主难道想独吞? “哎哟哟,这声音可真好听! 绾绾,这白鹿许是知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特意给你送贺礼来啊!”郑莺时满脸带笑,说着,还暗暗瞥了眼跟上来的六皇子妃主仆俩。 六皇子妃听声,脸上一直挂着的笑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而陆绾绾依言解开藤蔓,打开树叶包,一支肥嘟嘟,还带泥的人参率先露了出来,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齐齐响了起来。 史攸宁和六皇子妃主仆都是认识人参的,尤其是六皇子妃,在她舅父那里什么好人参没瞧过,可这般大,品相如此好的,却是头一回见。 陆绾绾自己同样吃了一惊。 她暗暗摸了摸芦头,心想这应是山里的山参祖宗被挖了出来,而且,在这山参的参味之下,陆绾绾还闻到了一种独特的香味。 旋即,指尖一转,将打开的树叶包重新合拢了回去。 “安和妹妹这是何意?”六皇子妃正好奇往下看,见状当即皱起了眉头。 青黛不满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若不是我家主子,这白鹿根本就不会下山,安和县主难道还打算一个人将这些山珍独吞了?” “青黛!”六皇子妃冷声呵斥。 “莫要胡说,安和妹妹怎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郑莺时一听这一唱一和,当即气笑了,“什么叫绾绾怎可能会是这样的人,还独吞?这白鹿今日本就是给绾绾送礼的,又不是给旁人送的! 有的人痴心妄想,差点都被鹿蹄子给刨了,竟是一转眼就忘了。 如今还要来分人贺礼。 真是好大一张脸!” 青黛自小跟着陆珠一块长大,虽是个丫鬟,却比起一般小姐还要有脸面,还是第一回被人这么下脸子,当时气得小脸青一阵白一阵,“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辱骂我家主子,你可知该当何罪?” “谁骂了?”郑莺时冷哼。 “我一字一句可没半点提过六皇子妃,你若自己非要对号入座,那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你自己。” 青黛被怼得一个仰倒,“你……” “你什么你!”郑莺时冷声截过话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家六皇子妃可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怎么会养出有你这么一个仗势欺人的东西? 如此欺横霸世,强取豪夺的奴婢。 不但给六皇子妃丢脸,更是给六皇子府,乃至整个皇家丢脸!” 青黛先前还气得不行,听到最后,则是心头都有些慌了,连忙跟六皇子妃解释: “主子,这乡下女是个口舌如剑的,主子可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 “住嘴!”六皇子妃冷斥,“郑姑娘说得不错,回去自己领罚吧。” “主子……”青黛心头一颤,可瞥到她的眼神,又忙不得不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本宫这奴婢,性子直了些,但没什么坏心思,方才若是她言语之间冲撞了郑姑娘和安和妹妹,本宫替她给二位赔罪了。”六皇子妃满脸歉意。 郑莺时忽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望着六皇子妃的视线也有些复杂。 不知道这六皇子妃同绾绾说了什么,绾绾一直到现在还恹恹的,所以,她方才才气不过,不管不顾怼了回去,想着指不定要干一架。 可这六皇子妃不仅不动怒,反而还跟她们赔礼道歉? 陆绾绾扯了扯郑莺时的衣袖,笑着说:“六皇子妃言重了,一点口角罢了,谈不上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至于青黛姑娘所说什么独吞山珍,属实是误会了。 无论是白鹿,还是这些山珍,本就属于山野,理应回归山野才是。” 六皇子妃见她将树叶包重新绑回白鹿脊背,又挥手让白鹿回去,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这般大气不在意的模样,倒显得她小家子了。 只是,白鹿似乎不愿离去,一直围着陆绾绾身边转圈,小蝶看得有些心痒痒,“绾姨姨,不如我们养着它吧?” 陆绾绾垂眸,瞥了眼白鹿微微隆起的腹部,摇摇头:“不可,它许是饿了,你和东儿去河边采些嫩草回来,喂它吃了便让它离开吧! ” 她早上便已经答应郑莺时,饺子宴后去薛家一趟,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 小蝶和东儿小孩儿心性,虽然听陆绾绾说不能养白鹿时有些失望,但一听让他们割草喂鹿,当即喜滋滋应了,“嗳,我们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往河边去了。 陆绾绾失笑,带着白鹿且先回了前院,等小蝶和东儿将青草采回喂鹿时,当即趁着白鹿吃草的空隙,和郑莺时上了马车。 史攸宁瞧着二人态势,连忙上前两步,“绾绾是要去哪儿?” “去隔壁镇办点事。”陆绾绾掀开车帘,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好奇道:“攸宁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没什么要紧事。”史攸宁摇头笑了笑,温声道:“我是想同你说,待会儿我大哥便要回府城了,陆二哥也一块。” 陆绾绾颔首:“今日事情多了些,也没能陪你们好好走一走,等下回你们得闲了,再过来玩,我带你们一块去打野钓鱼!” “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史攸宁笑着应声。 蹄声哒哒响起,闪电拉着姐妹俩驶出古槐村,一路往隔壁锦合镇去。 没多久,史家兄妹和陆同湖也驱车回府城了。 因着男女有别,陆同湖并未进车厢,而是同车夫一块坐在车辕上,史雁行瞥了眼车头,低声问道:“如何?打探出什么来了?” 第418章 夙门之喜 史攸宁正托腮看在窗外的倒影,闻声摇了摇头。 “摇头做什么?”史雁行微怔,“可是安和县主没说?” “不是。”史攸宁解释:“是我没问。” “为何不问?莫不是没找着机会?”史雁行觉得是这么个理,毕竟今日来往宾客那么多,连万县令和六皇子妃也来了,陆姑娘定然忙得团团转。 “倒也不是没机会。”史攸宁扯了扯唇,声音更低了。 “这种事情,自然是绾绾和世子哥哥自己说清楚的好,而且阿兄昨日不是还说,世子哥哥一直心存顾虑,还没和绾绾表明心意,我觉得这次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史雁行仔细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 另一辆马车上,郑莺时同样在问陆绾绾:“绾绾和裴世子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怎么这么问?”陆绾绾看她一眼。 郑莺时叹口气,“我瞧今日饺子宴上,裴世子好几次想同你说话,你都跟没看到一样,你们之前可不是这样,难道是因为早上那只吃小孩的口脂?” 陆绾绾嘴角一个抽抽,“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 “那就是六皇子妃?”郑莺时挑眉,‘可是她同你说了什么?那丫是不是又暗戳戳的挑拨离间了?” 陆绾绾见她一脸怒容,不由有些好笑,“你好似不大喜欢六皇子妃?” 郑莺时轻哼一声,“这六皇子妃瞧着温温柔柔的,说话也像是怕吓着苍蝇一样,可那话听着却是一点儿都不舒服。 而且,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反过来也是一个理。 奴才向来是听主子行事,要是没六皇子妃的首肯,那青黛能那么嚣张?当真那么多人的面,就想把白鹿据为己有,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陆绾绾摇头失笑,“我家二姐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范了!” “少拿我来打趣!”郑莺时给了她一个白眼,又道:“白鹿难得,又是瑞兆,而且它那么喜欢你,干啥不将它养在家中呢?” “那是头母鹿,而且,已经怀上小鹿崽子了。”陆绾绾笑了笑说。 “怀鹿崽子了?”郑莺时吃了一惊。 方才只觉着那白鹿漂亮,压根没注意是公是母,更没发现还是揣了崽子的,但绾绾说怀了,便定然不会有错。 “不过,这怀了崽子,在山里不是更危险?” 陆绾绾摇摇头,“鹿是群居动物,又习惯了山里的生活,相比之下,这么漂亮的白鹿,若留在家中,反而难护住它。” “这倒也是,看青黛先前那模样,便是恨不能将白鹿装袋子里套回去似的!”郑莺时一提起青黛,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这丫该不会趁我们不在,又对白鹿下手吧?” 陆绾绾轻笑一声,“你忘了,家里还有雪球看着了?” “对哦,瞧我这记性,怎么把雪球给忘了?”郑莺时一听这话,刚要离凳的屁股又哐当一声坐了回去,“那青黛瞧着眼高于顶,不将人放眼里,结果雪球一出来,直接吓尿了,哎唷,一想想那尿骚味,我就笑得肚子疼……” 陆绾绾见她笑得前俯后仰,也忍不住嘴角弯弯。 只是笑过之后,杏眸中又闪过些许凝重,她若没猜错的话,这白鹿应该是从哀山里出来的。 白鹿背上的树叶包虽然缠得凌乱,树叶、以及山参叶片上甚至都有细小的动物齿痕,但挖过山参的都知道,要将一株山参完完整整挖出来需要费多少力气。 又怎么可能是一只白鹿能做到的? 只能是鹿代人为罢了。 而生活在哀山之中,又同她认识的,除了南弃,她想不到第二人。 自从南阳南沙小孩失踪案后,裴珩便从兴元府赵大人处调了不少人日夜看守哀山山脚,饶是如此,南弃却仍能驱使白鹿穿过重重阻碍出山。 便是白鹿对自己非一般的亲昵,应该也是被施以某种秘法而成。 南弃不过十五岁,便有如此御兽之能,这哀山之中的势力,只怕远超想象。 即便她们日后能入哀山,要想将那些失踪的孩童解救出来,再顺利找到刹那昙也绝非一件易事。 另一厢,裴珩在知晓白鹿献礼一事后,便和陆绾绾想到一处去了,当即准备从白鹿入手,只是很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白鹿一见陆绾绾离开,转头便咬断背上的藤蔓,从后院跳进了青背山。 等裴珩赶到的时候,哀山山脚下的一众官兵全倒在地上。 随山蹲下身,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发现只是睡着了。 等一个个弄醒之后,眼中全是迷蒙之色,“我这是怎么了?感觉脑袋好沉,像是挂了一个冬瓜一样……” 与此同时,白鹿跟在一道天青色身影身后,一步一步隐入山雾之中。 不知多久过去,日影西斜,夕阳给山林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轻纱下的树木遮天蔽日,一条条修长的呼吸孔垂下,风一吹,犹如无声的风铃一般,轻轻摇摆了起来。 一个硕大的身影从风铃丛中穿过。 他望着漫步而来的少年,狠狠抹了把额头的汗,“小七,你这是去哪儿了?师父可是一直在找你呢!” 小七扯唇,“随便走了走,师父找我何事?” 夙三高兴道:“师父的长生术又上一层楼了,这可是夙门上下的大事,正让夙门子弟一块庆祝,二师兄、还有四师弟都回来了……” 他说着,瞥到小七身后的白鹿,当即眼神一亮。 “咦,小七从哪儿抓来这么一头肥鹿,正好,三师兄可是好久没吃鹿肉了,今儿个庆功宴,正好加一道炖鹿肉吃吃!” 许是夙三的恶意太过明显,白鹿吓得脊背都弓了起来。 “这个不行!”小七拦住夙三准备牵鹿的手,“三师兄若想吃鹿肉,我明日再给你捕一头回来。” 夙三听声,还以为他是留着这头鹿练蛊,没再说什么。 二人往里走了一盏茶功夫。 从一道狭窄的山道穿过,一个偌大的山坪出现在眼前。 山坪上已经燃起了一簇簇篝火,火上串起一只只剥了皮的山羊和兔子,还有七八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中骨汤汩汩沸腾,风一吹,整个山坪全是肉香味。 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中央十来个少女正载歌载舞。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废物么?” 一个精瘦的男子原本正目光灼灼盯着跳舞的少女,一见走来的小七,当即咕噜一下爬了起来。 “小废物这一整天去哪儿了?竟然我们这些师兄等你……” 第419章 荷姑娘 男子原本只是从身形判断是小七,可冷不丁瞧着对方的脸,到嘴的话当即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你,你是什么人?!”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夙门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标志的人儿? 这脸蛋、这皮肤,竟然比娘们还好! 在精瘦男子旁侧,还有一个白白净净,书生打扮的男人,在看到小七那张绝色面容的瞬间,同样暗暗吃了一惊。 小七淡淡扫精瘦男子一眼,便要绕开他,却是被男子伸手拦住了去路,“等等!你还没说,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四师弟。”夙三轻咳一声提醒:“这就是我们小师弟。” “你是说,这人就是那小废物?!”夙四一听这话,一双小眼珠都瞪大了,又盯着小七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 “以前不是一脸黑斑脓包,怎么能变这么好看?” “小师弟先前中了毒,师父用疗伤圣蛊帮着解了毒,脸自然也就好了。”夙三本意是想借师父的名头让夙四收敛些。 可谁料,夙四一听这话,当即妒火丛生,“就为了治个脸,师父竟然舍得拿绿蛊出来,想当年我不小心摔断了腿,想借绿蛊一用都被拒绝了,师父这太偏心了!” 他说着说着,再瞧小七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不满意了,“你四师兄跟你说话呢!你这什么态度? 怎么还带了一头鹿回来? 瞧这大胚子,应该有个百来斤了,正好炖个鹿肉锅子给我们这些师兄补补,还有这鹿血,可是个宝贝……” 夙四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闪过丝丝邪光,一把拽住鹿角便往后拖,疼得白鹿嗷嗷痛叫起来。 小七皱眉,“放开它。” “想我放了它,可以啊,跪下来求我!”夙四抓着鹿角不松手,却是朝小七又走近了两步,望着那张绝色面容,不自禁伸出了手,“或者,你今夜陪我一晚上,我可以考虑考虑……” ‘虑’字没落地,手臂倏地一阵剧痛。 只听得一道咔嚓声,然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待夙四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扔进了篝火从里。 “啊!!!” 夙四最怕火,顿时吓出一连串猪叫。 载歌载舞的众人全被这一幕愣住了,一时间,山坪之上,除了夙四的嚎叫声,便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最后,还是夙二最先反应过来,将人从篝火里拉了出来,又从一旁拎起两桶水兜头浇了下去。 因着救得及时,夙四只是手脚烫出些许水泡,便没真的烧伤,可他望着小七的眼神已经全是怨毒,“真是长本事了啊,居然敢对我动手了?不知死活的小贱种,嫌命长了,老子今日便成全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站起身,猛地冲小七扑去。 可夙四方才已经被小七折了一只胳膊,腿也摔得错了位,这次还没冲到跟前,便被小七抓住了,“嘴巴要再不干不净,我便真杀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还在笑,声音也是低低的,若不认真听,甚至都以为他在同你说什么趣事。 可此刻的夙四却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似的,一股阴冷到骨子里的凉意顷刻间从头顶传至全身,等他回过神来,又被扔到了地上,而小七已经带着白鹿闲庭信步似地离开了。 夙四颤着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不愿承认自己竟然被小七给吓到了,骂声更是难听,“果真是个没爹没娘的贱种,废物! 我们不过时一两个月没回来,这小贱种便当夙门是他一个人的地盘了,今日敢对我这个四师兄动手,明日怕是就要对师父动手了。 二师兄,我们万不能让这个废物贱种骑在我们头上啊……” 夙二掸了掸衣袖,重新坐下,又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待茶水下肚,这才淡声道:“方才若非你抢他的鹿,还出言折辱,小七又怎会同你计较?” 夙四一噎,“什么他的鹿,进了我们夙门,便是夙门的东西,再说了,以前我们不都是这么同他说话,怎么就称得上折辱了?” 夙二听言笑了笑,没接这话,而是顺手拿起一个红果子递给夙四,“这是外门弟兄在山里刚摘的,很甜。” 夙四接过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甜是甜,可他现下没一点吃果子的心思,抹了把嘴角的果子继续道:“老话说得好,这不叫的狗最咬人! 小废物心机深得很,以前装可怜骗师父同情,这段日子我们一直在外面忙前忙后,累个半死,可这小废物倒好,不知耍了多少心眼,哄得师父更加偏心了。 长生术有了精进,竟然第一时间叫着小废物去。 这样下去,只怕我们夙门至宝都得被他给哄骗了去啊……” 这话一出,夙四明显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一顿,他不由一喜,又接着说:“老五老六都是短命的,三师兄就是没脑子的傻大子,大师兄又一心痴迷奇门遁甲之术。 整个夙门,只有二师兄才是最有资格传承夙门秘宝,继任掌门之位的人选。 二师兄万不能心软,眼睁睁看着快到手的果子让别人摘了!” 夙二闻声,白净温和的面容浮出丝丝阴鸷,一口将手里的果子啃了个干净,连半颗果籽都没吐出来。 小七不知二人的对话,也不在乎,此刻已经牵着白鹿回了自己的树屋。 “小师弟,那你待会儿去寻完师父,便到前头一块热闹热闹,我们几兄弟好久没聚得这么齐了。”夙三摸了摸自己的大脑勺,“老四就是个刀子嘴,实际不是什么坏人,你甭把他的话放心上。” 小七将白鹿带到一楼木屋前,又将一把翠嫩的树叶放它跟前,“嗯,我知道了。” “行!”夙三咧嘴,“那我便先去叫大师兄了。” 小七点点头,却是没立马离开,反而是去屋子里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围着白鹿四周摆弄了半晌。 夙门外门弟子住在最外围,内门弟子住中间,最里面则是夙门掌门夙真人的住所。 三者前后排布,呈一个扇形结构。 而从小七的树屋去夙真人住处,还需穿过一条山涧。 山涧中央,以几根粗壮的木头搭就一架小桥,木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木桥的这边,还有两个侍女看守,二人见小七过来,当即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叮咚——” 铃声响过三声,山涧对岸走出一个粉衣女子。 两位侍女躬身行礼,“荷姑娘,七公子来了!” 第420章 冰棺师母 荷姑娘点点头,伸手在木桥一处按了一下,木头上的尖刺瞬时朝两端收拢,“七公子,请。” “多谢荷姑娘。”小七走过木桥,扫了眼面前的荷姑娘。 她穿一身淡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一朵朵盛开的荷花,瞧着约莫十三四岁模样,那张清秀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是自带几分风情。 他曾听夙三提过一嘴,这位荷姑娘是近半年才进夙门的。 按夙门的门规,这么短时间之内,顶多做个外门弟子便不错了,可这荷姑娘偏偏成了师父的贴身侍女。 这荷姑娘瞧着柔弱又不会武功,在一众侍从选拔之时,却凭着一腔孤勇,将同场的百余人全比了下去,当然,她自己也只剩下一口气。 荷姑娘似有所感回头,见到小七审视的眼神,眉头不由轻皱起,“七公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着荷姑娘口音有些耳熟。”小七微微一笑,“不知,荷姑娘是哪里人?” 荷姑娘闻声,眉心松了松,“北方人。” “北方?可是沙洲?”小七问。 这话一出,荷姑娘脚步明显顿了一瞬,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无其事带着小七顺着山涧往下走去。 这是小七第二回来夙真人的住处。 第一回,是将夙门秘宝金蚕蛊传给他的那一次。 夙真人的住处同夙门弟子不一样,不是住的树屋,而是洞窟,而且是悬崖下的洞窟,刚走到洞窟门口,一股阴凉便扑面而来。 洞窟外面瞧着不大起眼,可往里走,却是别有洞天,一洞套一洞,每个洞中都设有奇门机关,而且,洞内雕琢陈设、一桌一椅,一花一木,全是精心摆弄过的。 小七走到上回的洞穴,便自觉停住了脚步。 可荷姑娘却是说:“掌门先前便叮嘱过了,七公子来,直接带公子去内室见他。” 小七心中有些讶异。 他们这几个内门弟子鲜少被叫来洞窟议事,即便是来,也只会在这一层,师父还从未让他们进到里面去。 尤其是内室,他甚至从未听夙三或是其余人提起过。 小七压住心头思绪,跟着荷姑娘往里走了一会儿,忽地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血腥味看去,便见一个老者躺在洞窟角落的一张小床上。 那床上摆满了冰块,冰块中央的老头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只剩下胸口的微微起伏知道这人还活着。 但胸口处似乎有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将老头身上的锦袍都染红了。 小七看得轻皱起,又往前走过两处套洞。 这两处套洞之中,存放着各种竹简书信,密密麻麻,一排连着一排,洞中墨香味浓郁。 终于,荷姑娘停了下来。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块荷花模样的令牌,再用令牌对着洞窟右侧一处一碰,紧闭的洞门瞬时自下往上打开来。 门刚开,一股极致的冰寒便透了出来。 若说先前只觉洞窟阴凉,那此刻便像是骤然走入了腊月寒冬,单是站在洞口便已经打了个寒颤。 “七公子,请。”荷姑娘说。 小七看她一眼,抬脚往洞内走了两三步,便听得身后砰的一声响,一回头,才发现洞门已然关上了。 小七眉心拢起,待余光扫到洞门旁侧,浑身寒意瞬时透进了骨头缝。 只见一具具尸身被依次钉在洞窟墙上,它们大小长短不一,有的已经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有的还包着皮肉,甚至还有几具似是刚挂上去不久,衣裳没褪色,肌肤尚有人色。 一眼望去,足足已有近百人之多。 而且,从模样穿戴看,似乎全是女子…… “小七,过来!”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小七转头,便见万年不变的一抹青黑色,他坐着轮椅隐在黑暗之中,英挺的面容之上,一只眼眼球全白。 小七压下心思,上前拱手见礼:“弟子来迟了,还请师父责罚。” “无妨。”夙真人摆了摆手,“先过来拜见你师母。” “师母?”小七听得这二字,更是吃了一惊。 他们夙门何时有一位师母了? 他顺着男人所指看去,黑暗之中一座冰棺缓缓出现在视野,再细细往冰棺一看,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 女子面容清丽,眼尾上挑,虽闭着双目,但瞧着和那位荷姑娘已有三四分相像…… 另一厢,内门弟子住处。 小七走后不久,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到了树屋之外,他先是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见屋内没有动静,当即狞笑着朝廊下的白鹿走去。 “该死的小废物,竟敢不将我放眼里,我便先杀了你的鹿,喝光它的血,让你知道,跟我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男人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柄软剑,狠狠朝白鹿脖子刺去。 然而,剑没碰到白鹿,便听得一道细小的噗嗤声,旋即,一道黑色浓雾直冲面门。 他想躲都躲不及,黑雾一瞬间便黏在了脸上,接着,便是一股锥心刺骨的疼,“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第421章 金胡子拦车 哀山深处风波四起的同时,山下同样不平静。 陆绾绾同郑莺时二人去锦合镇打听了一圈,又暗中在薛宅之外蹲守了许久,却是一无所获。 薛家虽然在锦合镇落户时间不长,但在当地的风评却是极好。 薛家乐善好施,不仅给佃户定的租子是镇里头最低的,便是附近百姓日子难过,没米下锅,只要查清属实无虚,薛家都会伸以援手。 薛家公子更是青年才俊,引得不少姑娘芳心暗许。 有些胆子大的,更是直接投怀送抱,可薛家公子全然拒绝了,既不收通房,也不纳妾,从小到大身边干干净净。 每日天不亮便去铺子,天黑了才回宅子。 两点一线,干净得不能再干净,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反正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一丁点不好的东西来。 郑莺时倚在车厢上,眉头松松紧紧半晌,“绾绾你说,云雾寺的签是不是也会有不准的时候?” “菩萨都有打盹的时候,签文自然也有出错的可能。”陆绾绾摇摇头,“反正现下还有时间,再蹲守几日看看……” “吁——” 二人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便听得春生有些发冷的声音,“什么人?” 六月的天黑得迟,热气也褪得迟,所以,马车车窗一直是开着的,陆绾绾稍稍伸出头,便看见闪电正原地踏着蹄子,不肯往前。 而山道旁的一处灌木丛,随着春生话音一落,赫然动了一下,然后过了一会儿,一个缩头缩脑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金胡子!怎么是你?”春生一见来人,面色便是一沉。 金胡子面色讪讪,“是,是我!” “天都黑了,你蹲这树丛子干嘛?”春生一看到金胡子,便想起那日金胡子‘自荐枕席’的满口胡吣,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小哥莫急,我没什么恶意,我是特意在这儿等陆姑娘,不,等乐安县主的。”金胡子结结巴巴解释,怕她们不信,还特意伸出被蚊子咬成糖葫芦似的爪子出来。 春生皱眉,“你找我家姑娘何事?” 金胡子听声,先是看了陆绾绾一眼,又扫了扫陈内外的春生和郑莺时,拢起两只袖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安和县主,我,不,草民有一些私事想同县主禀告,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便是。”陆绾绾一听他这掉书袋的样,已经有些牙酸眼疼了。 况且,她可不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私事可说。 金胡子见陆绾绾不愿,只得咬咬牙往马车车厢走近了几步,低声将先前请的两个道士一事说了。 说罢,陆绾绾还没什么反应,郑莺时已经兜头一棍敲了下去。 “好啊,原来那所谓的半仙竟是你找来的!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绾绾怎么得罪你了,竟想出这么个脏法子来害她?” 她拿的是支撑车窗的小木棍,一棍子砸不出血,但也能听得砰的一声响。 金胡子疼得闷哼出声,却不敢躲,只不住地求饶:“安和县主明鉴啊,我也是没办法,不识字,又没个本事傍身,身子骨还不好,连去给人扛米袋都没人要,只能干些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 我早就同那四柱子说了,安和县主一看就是贵人面相,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妖精附身。 所以,那两个道士走了一遍过场之后,我立马就让他们滚了,断没有影响县主半点声誉!” 郑莺时听笑了,“你这话,意思是绾绾还得谢你了?” “不,不是!”金胡子连忙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知先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今日来这儿,是想请县主看在同村的份上,将我当一个屁放了可成? 我上有五十岁老母,下有七八个嗷嗷待哺的儿……不,侄子,要是我不在了,她们也都没法活了啊!” 说着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 郑莺时:“……” 陆绾绾亦是嘴角一抽,“行了,戏唱的过了!” 金胡子一听这话,哭声立马收了,腆着一张脸问陆绾绾:“安和县主的意思是,不同我追究了?” 陆绾绾看他一眼,不答反问:“那两个道士早跑了,只要你自己不说,说不定我永远也不会知晓这事,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金胡子讪笑:“安和县主聪慧过人,来往的又都是达官显贵,与其等日后被县主抓出来算账,还不如早早跟县主坦白的好,古槐村谁不知道县主心地最好? 而且,四柱子这几日天都住在我家,今儿个才终于走了。” 陆绾绾从他这一大串话中,算是听出了重点,“四柱子住你家做什么?” 金胡子收了笑意,低声道:“这个他倒是没同我说,不过我有两回跟在他后头,都见他都去了古家,似乎是在盯着古芸儿。” “芸儿?”郑莺时听得有些懵。 “这事怎么又和芸儿扯上关系了?” 金胡子老实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兴许是又想到什么脏法子,来害县主,这不,一等人走,立马就将事同县主说了!” 郑莺时眉头皱起,“之前在柳树村的时候,这四柱子就整日跟在陆娇娇屁股后面,想必定是陆娇娇指使他来的,这陆家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放着自家日子不过,硬要跑这么远来弄三弄四的?” 比起郑莺时的怒气冲冲,当事人陆绾绾反倒面色平静,似是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让本欲在陆绾绾面前卖好的金胡子有些看不明白了,他转了转眼珠,试探道:“安和县主,金某是不是可以将功赎罪了?” “将功赎罪?”陆绾绾听言笑了。 “那两个道士但凡有一个有坏心思的,为了银钱污我是妖,我岂不是就要被火给烧死了? 如今你上下嘴皮一碰,这事便想当没发生过。 莫不是你那张嘴镶了金不成?” 金胡子听声一噎,咂摸一番后,那双本就精光闪烁的眼珠更亮了几分,“只要安和县主能原谅胡子,让胡子做什么都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金胡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你且过来。”陆绾绾招招手,待金胡子靠近,低声说:“你去一趟府城,替我办一件事……” 第422章 拜帖 金胡子听罢,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当即拍着胸脯应了,“安和县主放心,这事交给我,一定给县主办得妥妥帖帖!” “去吧!”陆绾绾摆了摆手。 待金胡子离开,郑莺时有些不解问:“绾绾盯着老陆家,可是想找机会报复回去?” “不。”陆绾绾摇头,“当务之急,是要弄清身上的霉运究竟怎么一回事?” “霉运?”郑莺时有些讶异,随即拊掌,“绾绾的意思是,你身上的霉运跟老陆家那些人有关?” “现下还不能确定。”陆绾绾杏眸轻眯起。 这两日,她一直在想慧遁大师的话,据慧遁大师所言,她的魂魄穿越到华国是同幼时经历有关,且本应是顺遂吉祥的命格,却被一抹外力强行阻断了。 她记得当时在南阳县时,郑绀香和郑氏也提过一嘴,她这霉运并非一出生就有的,相反,幼时那几年运气很好。 不仅一出生就有万树结果的异象,便是陆三祥带她去山上,寻着的猎物也比寻常多、好。 此般种种,放在一块去想,让她不得不怀疑是老陆家某些人在背后使坏。 郑莺时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有些担忧,“这金胡子就是二流子,偷鸡摸狗没个正行,你让金胡子去办这事,靠谱么?” “有些事,正是这种二流子做起来方便。”陆绾绾笑了笑。 至于是否靠谱,正如她先前所说,金胡子只要一直不说,她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道士的事是他所为,他之所以选择现在‘自首’,认错的同时,不过是想卖个好罢了。 这种趋利避害的人,其实挺好用的。 只要将胡萝卜挂在前头,便是再乖滑的二流子,也能化作老实肯干的牛马。 姐妹俩说着话,没一会儿便到了村尾,郑氏和钱氏已经早早在羊肠小道上等着了,一听得马蹄声,终是松了一口气。 “哎唷喂,可算是回来了,这天都黑了,再不回,我跟你小姑就要去外头寻人了!”钱氏瞪郑莺时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看向陆绾绾。 “真是对不住,绾绾这么忙,还麻烦你陪着我家死丫头去东奔西跑!” “舅母这是什么话?”陆绾绾笑了笑,“自家亲姐妹,可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 钱氏又谢了几句,才扯着郑莺时往河对岸走去,夏风微凉,隐约还能听到风里传来母女俩压低的碎碎念,以及旁侧小山坡的窸窣声。 郑氏见二人过了河,不由笑说:“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赶紧回去吃饭,今儿个下晌我和你绀香姐一块卤了一锅猪下水,还加了些素菜进卤汤,一直放灶上温着,旁的事边吃边说!” “好。”陆绾绾瞥了眼小山坡,徐徐收回了目光。 奔波一下晌,中午吃的那两碗饺子早就消化光了,一听有卤味,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饭桌上,郑氏提及今日收到了不少夫人的拜帖。 陆绾绾正拿着一块卤排骨啃,听着这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们递拜帖做什么?可是想约娘去喝茶宴请?” “是,说是这么说,让我日后有空去府上赏花品茶。”郑氏笑着点点头。 “不过,我一个庄户人家,哪里懂那些花啊茶啊的,就像那话说的,醉老头之意不在酒,这些醉夫人之意怕是也不在花啊茶啊上面,而是在我们绾绾。 这分明是看上我们家绾绾了……” “咳咳……”陆绾绾差点被排骨呛住,赶忙道:“娘,我还不到十六,现在提这些太早了!” “不早了。”郑氏笑说:“娘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生下你大哥了,若不是这几年天灾连连,你爹又出了事,我们绾绾也早成亲了。 现下若有喜欢的,咱们也可以试着去相处看看了。 毕竟从相看到定亲、成亲,起码也得一年,那时候你也十七八,再晚的话,好人家就都被挑走了。” 陆绾绾一时有些语塞,若是按上一世在华国来看,十六岁的时候高中还没毕业,十七八刚进大学,正是学习成长的年纪。 但大越不同华国,她娘的担心她也能理解。 在这儿,十七八还没成亲的姑娘便是老姑娘了。 郑氏笑看她一眼,温声道:“你若是有心仪的男子,也可以同娘说,娘给你做主!” 陆绾绾脸色微微一红,不知怎地脑海中竟浮现出那张风光霁月的脸,她甩甩头,想将胡乱的心思压下。 又听得郑氏说:“我瞧史公子便很不错……” “娘!”陆绾绾嘴角一抽,赶忙道:“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史公子早就定亲了,未婚妻还是他的青梅竹马,只等史夫人身子好转些,便要成亲了。” “那朱公子呢?”郑氏又问。 “不行。”陆绾绾摇头。 “为何?”郑氏纳罕,“娘瞧朱公子为人和善,人也聪慧上进,祖上还是清流人家,父亲和大哥又都是官身,嫁过去我们也能有个照应。” 陆绾绾不知郑氏怎么会提到朱宝宝,实则就像他这个名字一样,她每每见了朱宝宝,就跟看一个弟弟一样,完全生不起一点别的心思。 她想了一会儿,干巴巴道:“我不喜欢不喜读书的,他满脑子全是生意,不大合适。” “倒也是。”郑氏点点头。 随即,轻轻瞥了自家闺女一眼,“那阿珩呢?” “什么?”陆绾绾心头一跳,一抬头,赫然同那双含笑的眸子对上,她怎么觉着,说来说去,最后这句才是重点? 第423章 阿珩怎么不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和张大柱合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吃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相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珩儿替伯母和绾绾掌掌眼,可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落荒而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母子同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终此一生,只尔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闺女比她当年还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赤金吊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平安扣、长命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陆老头他们如何会换命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分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打狗之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族中反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爹爹,娘亲你们快来,阿祖磕尿壶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这次,定要斩草除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被逼换亲,逃荒种田过红火日子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