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我的蓝牙连着现代农科院!》
第1章 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就把这地给收了
二河村村东头辘轳井旁边有一块地。
那是块黑地,旱涝保收,浇水又方便,是块上等的好地。
五十年前,那块黑地是周家祖父给置办的。
那时候周家祖父中了秀才,受到镇上老爷的青睐,短短三年内便置办了二十亩一等地,二十亩二等地,外加上辘轳井旁边那十亩黑地。
统共五十亩地,周家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若是家中子孙争气,五十亩地在手自然是吃穿不愁。
可偏生六代单传的周家出了个天生弱症,砸了好几十两银子下去瞧病也没瞧好。
这不,周家的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妇俩听个云游的老道说儿子的病要冲喜才能大好,便咬咬牙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儿媳妇回来。
可哪知道那儿媳妇也是个身子不好。
到家没几日就生了场大病,连带着儿子也跟着生病,可急死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口子了。
家里的现钱全花在了娶媳妇上,现如今王绣花和周宝祥手头紧了,便打起了卖地的主意。
祖辈传下来的五十亩地,如今只剩下十五亩不到。
这十五亩里有十亩黑地,外加五亩一等地,想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王绣花和周宝祥准备多出几亩黑地筹些银钱留在手里。
......
杨春喜躺在烧的热乎的炕上,砸吧着嘴,舒服的翻了个身。
她胳膊一甩,只听到啪的一道响声。
再然后她只觉得屁股下的炕温度高的吓人,热的她两脚一蹬,踹走了压在身上的三斤大棉被。
“杨春喜!”
从牙缝里窜出来冒着阴气的声音丝丝缕缕的钻进了杨春喜的脑子里。
她打了个哆嗦,蜷缩着身子嘟囔了两句。
“杨春喜!”一旁人见状肺都要气炸。
“到!”几乎是下意识的,那道刻在灵魂里的肌肉反应支配着杨春喜举起了手。
她嘴里答到,眼睛嗖的睁开,下一秒正对上了一双冒着火的眸子。
大脑的混沌几乎在一瞬间被破开,双目对视的刹那,杨春喜瞬间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对哦,她现在在古代,还答个什么到,该死的学生时代留下的肌肉记忆,杨春喜恨.....
“咋了?”杨春喜揉了揉眼睛,撑着腰坐起来。
“咋了?你还问我咋了?你瞅瞅你给我打的!”周元歧侧过脸,指了指自己脸上红彤彤的手指印。
“你不是说你睡觉老实吗?这就是你说的睡觉老实?”
周元歧怨气冲天,额上由于睡觉被压乱的呆毛随着他的控诉一上一下,看的杨春喜一愣。
看着他往前伸着身子,那道苍白肌肤上,红的刺眼的痕迹明晃晃的落在眼前,这.......
杨春喜一个偏头,心虚地躲过了周元歧能把人烧死的视线。
作为始作俑者的杨春喜此刻被周元歧盯的脸上发烧。
她弯了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什么,对不住了啊,老话不是说的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不是,失误吗。”
杨春喜笑着挠了挠头。
见周元歧又要炸毛,很有眼力见的从炕桌上抄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堵他的嘴。
满满的一碗水怼在嘴边,周元歧不情愿的往后一退。
他伸手挡住递来的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眼刀子一刀接着一刀,杨春喜顿感口干舌燥。
见他不喝,她反手端起碗,咕噜噜几口下肚,痛快的打了个饱嗝。
“嗝~”
她擦了擦嘴,还想再倒碗水,就听到屋外一阵嘈杂。
有老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绣花啊,你这不是见外了吗?你说说你,咱两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要卖地,咋不和我说一声啊?咋的,是不想和我做好姐妹了?”
卖地?
杨春喜一惊,把碗一放就撅起屁股挪到炕边,竖着耳朵偷听。
“哎,他婶子,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这不也是刚想好要卖地,你就得了信吗?哪攀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的。”
“嗐,你要卖地,你找什么别人啊,直接卖给我不就得了,咱两都处了多少年了,我还能让你吃亏?”
“你那地我知道,是辘辘井旁边的那块黑地吧?
“那块地好是好,可离村子实在太远,浇粪都要挑半天才能到,真要是种起来,不知道要比旁的地多出多少力气。”
“况且那块地还挨着吃人山,时不时的还有野猪什么的下来祸害,谁要是买那块地,可是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种啊。”
“不过说到底咱两毕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就把这地给收了,你也好拿着这钱去给歧小子去看病不是?”
“五......五两?!”王绣花惊呼出声。
屋里的杨春喜听罢,推开了窗户,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婶子,你可省点心吧,这地你要是诚心买我家欢迎,要是不诚心就请回吧,五两银子就想买一亩上等的好地?你这是没睡醒呢还是咋的了?
咋尽想这好事呢,我看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等什么时候脑子醒了再来谈这桩买卖也不迟不是?”
“呵~我呸,我和你婆婆说话你插个什么嘴,这哪有你说话的地?
整个二河村你掰开了手指头数数,哪家的媳妇像你似得这么不懂规矩,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干活,你这个懒货,没规矩的东西,还编排起我来了!”
长脸妇人,也就是刚提出要用五两银子买周家的地的孙金梅气的跳脚,叉腰指着杨春喜骂道。
眼瞅着孙金梅和杨春喜就要干架,王绣花忙拉住她,劝道:“她婶子,娃娃不懂事,你可别和娃一般见识。”
孙金梅一把甩掉她的手,呸了一声。
“娃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说到底也是嫁来你家的媳妇,我这作为长辈的被小辈挤兑成这样,你这个做婆婆也不说出来教训教训她?”
“我呸,我好心好意的来买你家的地,你不感恩戴德谢谢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你儿媳妇骑在我头上拉屎!”
“好你个王绣花,好你个杨春喜,好好好,我记住了,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哼,活该你家出了个病痨鬼,活该你家要卖地!”
孙金梅说完,看见王绣花那面如死灰的脸色后,解气的哼了一声。
“呸呸呸呸!就你这样的你还呸我!”
杨春喜一把抄起炕边打着补丁的棉袄穿上,翻身下地,蹭蹭蹭跑到孙金梅的跟前,一连呸了四声。
呸完她又抄起屋檐下的大扫帚,呼啦啦扫到她跟前赶人。
孙金梅被扫的连连跳脚后退。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我们周家才不欢迎你这个吐沫星子鬼,我扫,扫,扫,快点给我滚蛋。”
“好好好,你个药渣怪,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杨春喜的扫帚一直扫到大门口,直到把孙金梅扫出去周家的大门外才停下手。
两人门内门外的站着,孙金梅气不过,又呸了一声,杨春喜见状,抬起扫帚又要赶人。
“哇啦啦!”一盆温水顺着抛物线的轨迹准确的落在了孙金梅的身上。
“咳咳咳,婶子,婶子,你咋还没走呢?”
周元歧左手拿着盆,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道。
看清楚孙金梅一副落汤鸡的惨状后,他讶异的放下盆,跑到她跟前愧疚的说:
“咳咳咳,婶子,对不住了啊,我,我还以为你回家了这才........咳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金梅颤抖地指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大叫一声。
第2章 她的金手指就这么被人薅走了?
孙金梅的一声嚎叫瞬间让王绣花回了神。
等她赶到门口想再劝两句别和孩子置气的话时,只看到了她成了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嘶~王绣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就成了一口气被呼了出去。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怎么办?凉拌呗!
杨春喜要是知道王绣花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回她这句。
就这种人还愁怎么办?这不是平白无故的让自己死脑细胞吗?本来就没多聪明,这要是再死几个脑细胞,不得变得更笨了?
能说出用五两银子买那块黑地的人那就不是好人!
那是趁着周家手头紧来占便宜来了,和这种人还费什么话,合该用大扫帚把她给撵出去!
那黑地是什么地?那可是这十里八村掰着手指头数都能排得上号的好地。
这么好的地,上下嘴皮子一张五两银子就想拿走?亏她也好意思说!
虽然放在二十一世纪,这黑地是不值一提的地,可这是古代。
在这周边都是酸性地,矿物质超标的地界里能有这么一块黑地,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按照市场价,这块黑地要是没有十五两银子,想都别想,就算周家是急着出手想要现钱,也只能小刀一下,最少也得有13两银子。
五两银子,骗鬼呢这是。
“春喜啊,你,你和元歧这不是瞎胡闹吗?说到底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把话说绝了,往后她不得记恨上我们家?”
王绣花长吁短叹的唉声叹气,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说道。
“婶子,就她那副摆明了要占便宜的嘴脸你没看见啊?这样的人你还和她废什么话?要不是看在她和你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早就拿大扫帚给她赶出去了。”
杨春喜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娘,这孙婶子能做出这种乘人之危之事,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深交之人,这种见人落难就巴巴的上赶着占便宜的人,合该被大扫帚赶出去。”
周元歧拢了拢身上靛蓝色的打着补丁的棉袄,面色苍白的咳嗽了几声,劝道。
“哎~”王绣花看着孙金梅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往后再找个机会去和孙金梅赔罪了。
“咳咳咳~”又一阵短而急促的咳嗽声传来,王绣花忙把二人赶回了屋。
杨春喜上了床,蹭蹭蹭跑到炕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海碗的水。
当然,周元歧的份她也没忘,顺手也给倒了一碗。
温热的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流到胃里,刚才被冻僵了的四肢瞬间就暖了过来。
杨春喜舒服的喟叹了一声,放下碗又躺进了还带有余温的被窝里。
周元歧见她把自己裹成个蚕蛹模样蛄蛹不停,嘴角微微一抽。
他转过身去,从炕桌旁的衣柜里抽出两本书摊开,就着穿过明纸透进来的日光,趴在桌上一字一句的抄着。
听着身后传来的抄书声,杨春喜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农大毕业的应届毕业生,眼瞅着就要入职农科院,过上吃稳定粮的日子了,哪知道爬个山的功夫突然就穿越了。
老天爷啊,这他娘的不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吗?
想她杨春喜寒窗苦读十八年,好不容易闯过了千军万马垒成的独木桥考进了农大,大学四年她是一点不敢懈怠,这才顺利的拿到了农科院的录取通知,可谁知道她半只脚才刚踏进农科院,居然穿越了!
杨春喜简直是欲哭无泪。
她咋就这么倒霉?早不穿越晚不穿越,偏偏在她即将入职农科院的时候穿越,这叫她怎么不气!
她肺都快气炸了!
更气的是,身穿过来的她落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手脚并用的走了十几里路后,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妇人想要问路,还没她开口说话,就被一个手刀砍晕。
等她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卖到了周家,迷迷糊糊中就被盖上了红盖头,送到了周元歧的屋子里。
想她单身二十二年,一觉睡醒竟然成了已婚,她恨!
不过还好周家人对她不错,周元歧也没有碰她,不过......
杨春喜转过身朝着坐得端正的单薄青年看了一眼,只怕他是想圆房也是有心无力吧。
据说周元歧是娘胎里带下来的弱症,天生的病种,无数的补汤草药灌下去,也还是一副弱不经风,病病殃殃的样子。
成完婚后原本他的病都好多了,在院子里都能遛弯半个时辰了。
可谁承想,多日的水土不服再加上心里焦虑,前几天她突然间病倒,发了场高烧,连带着把周元歧也给传染上了。
想到这,杨春喜愧疚的看了周元歧一眼。
估计是王绣花和周宝祥前些日子给周元歧张罗亲事,手里的钱花了七七八八,眼下又有两个人病倒,手头紧张,所以才生出了卖地的心思。
要是当时她的包还在就好了,当时她为了爬泰山,特地买了个30升的大包。
包里她放了登山鞋、伸缩登山杖、墨镜、防晒霜、雨伞、冰袖、速干短袖短裤、抓绒登山服、应急保温毯、士力架、坚果仁、手机、蓝牙、充电宝、创可贴、碘伏、云南白药、止痛药、花露水、13件套指甲剪套装,手电筒,还有点火照明手摇发电三合一多功能刀具。
为了爬山,她还斥重金买了一套三合一羽绒冲锋衣套装,准备的要多充分就有多充分,可现在呢?
天杀的,一想起这,杨春喜就气的牙痒痒。
那天杀的妇人不但把她敲晕给卖了,还把她的登山包也给薅走了!
要说这妇人心还怪好的嘞,明明可以把她的东西一件不留的全都薅走,偏还给她留了一副被盘的包浆了的蓝牙耳机,呵呵呵呵......
那些网络上的小说里,通常主角不都是带着手机穿越的吗?
她的金手指就这么被人给薅走了?也不来个人管管?
某淘,某多,某东,她不嫌弃,她真的一点都不嫌弃......
杨春喜欲哭无泪,她恨!
一想到她银行卡里热乎的五位数余额,她的眼角就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她诅咒那妇人拉不出屎,就是拉出屎了也不带纸!
呜呜呜~
越想杨春喜越觉得自己惨,她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看着自己仅有的唯一一件二十一世纪的科技产物,心中升起无限的悲凉。
“吧嗒。”
她打开耳机仓,指尖摩挲着闪烁着蓝白光亮的蓝牙耳机,越想越气,一头钻进了被窝里。
身后传来的动静打乱了周元歧抄书的节奏。
他僵了僵,定了几秒,转头又见杨春喜扎在被窝里乱咕扭,周元歧叹了口气。
被窝里的杨春喜来来回回的插拔着她唯一的财产,就在她玩腻了要放手时,那闪烁着蓝白光亮的耳机突然不亮了。
“嗡~”好像有什么声音?
杨春喜心里疑惑,她屏气凝神,耳朵竖了起来。
等等,这声音好像是从蓝牙耳机里发出来的!
杨春喜一惊,忙把耳机带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噔噔噔噔~已连接。”
!!!!!!!!!!!
第3章 哪有当爸的这么坑娃的
大悲之后又逢大喜。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杨春喜恨不得站起来蹦上几个来回。
呜呜呜,杨春喜激动了,她实在是太激动了。
她一个人穿越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好在周家人都是好人,没有趁人之危,不然她真的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周家这么些天,她被王绣花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生病了还请大夫给她治病,眼瞅着周家就要卖地了,杨春喜心里那个急啊。
可急又能咋的?
这寒冬腊月的,她就是想发挥她农学生的特长,可她的身体状况现在也不允许啊!
况且她可不会做饭、做肥皂。
不过还好,她的金手指来了,往后就是数不尽的好日子在等着她呢,说不定找到机会,她还能穿越回去,重新入职农科院。
想着未来一片灿烂的场景,杨春喜咧开了嘴角。
她的某统,某宝、某东、某多、某空间,她来了!
杨春喜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屏住,把分散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耳朵上,期待能炸出个大惊喜。
“喂喂喂,听的到吗?”
“??????”这熟悉的声音?杨春喜眉头一皱。
“春喜啊,我是你爸。”
爸?她那个去世了十年的爸?
什么鬼东西?杨春喜瞬间皱眉。
“春喜啊,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看穿越剧想去古代吗?爸这次可是豁出去了,用了个大人情费老大劲才把你给你弄去的,怎么样,这回高兴了吧。”
!!!!!!
“啊啊啊啊!”杨春喜土拨鼠叫,在被窝里狂蹬被。
她压低声音,咆哮道:“你这说的是人话??”
“咋就不是人话了?春喜啊,你爸现在可出息了,我现在可是位面时空管理局的人,老牛逼了,你想要啥爸都能给你实现。
爸可记得清清的,我没走那会儿你天天晚上看星星看月亮的盼着七星连珠,说要穿越古代,怎么样,爸现在动动手指头就给你实现了,爸厉害吧?”
“啊,对了,忘了你现在在古代说话不方便,我现在帮你把通话设置成私密,不用你说话,咱直接心电交流。”
“蹬蹬蹬蹬~通话已私密。”
“杨大力!!!!”
咆哮的声波穿过耳机震得十万光年外的杨大力嘶的一下捂住了耳朵。
“闺女。”杨大力委屈的喊了声。
“闺女,你还知道我是你闺女,你看看你,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怎么能不通知我一声就让我穿越了??!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的有多煎熬,你知不知道,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杨春喜怒气冲天。
“我......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我走那会儿你不是一天到晚的嘀咕着要穿越,要干大事吗?”
杨大力弱弱的反驳道。
“穿越,穿越,穿越,穿什么越?你走那会儿是什么时候了?那都是十年前了,我那会儿看穿越剧看多了,脑子中毒了,现在早就清醒了。
你赶紧的,给我邮点值钱的东西过来,然后再帮我弄回去,还有五天我就要去农科院报道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回.....回不去了。”
感受到耳机那头闺女的怒火,杨大力缩了缩脖子,用蚊子似的声音小小声说。
“回不去?怎么能回不去?你不是牛了,成了什么位面管理局的人吗?你能把我弄过来咋就不能把我弄回去了?”
杨春喜急了,连连问道。
“这,一句两句的我也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现在就是回不去了。”
杨大力顶着压力说。
“那什么,我这有人来查岗了,我要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急吼吼的要挂断,杨春喜慌忙制止。
“别别别别!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挂啊,你......你赶紧的,给我来点外挂,什么空间、超市、线上购物、万能灵泉什么的,能给的都给我来点,往后我才好苟的住啊。”
杨春喜小嘴叭叭的,气都没喘一口快速说完。
“想什么呢?你小说看多了?哪有那好事,这样吧,我还有一次位面空间物品赋能的机会,待会儿我就用到我给你买那蓝牙耳机上,回聊哈,我真得挂了。”
“噔噔噔噔~蓝牙已断开连接。”
通话断开的五分钟里,杨春喜一直处于一种平静甚至于空虚的状态,直到耳机提示音再次响起,她才回了神。
“噔噔蹬蹬~蓝牙已赋能。”
“嗨,我是你的万能小助手,随时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终于,杨春喜的眼角露出了激动的泪水。
“把我们俩的交流设置成私密模式。”杨春喜在被窝里捂着嘴,小小声的说。
“好的,您的小助手已帮您设置成私密模式,无需动嘴,即可交流。”
“该怎么做我才能穿回现代?”杨春喜不死心的问。
“嗯~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得去学习一下才能回答你哦~”杨春喜差点吐血。
万能小助手?就这?
“那你会什么?”她换了一种说法问。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呢,你可以通过我享受无线音乐播放、通话等功能,同时本助手已连接到华国857所农科院,内置华国农业百科,方便随时为您答疑解惑。”
“你那么厉害,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穿回现代吗?”
“嗯~~都说了这个问题有点难哦,我得去学习一下才能回答你哟。”
......
苍天啊,大地啊,来个雷劈死杨大力得了,哪有当爸的这么坑娃的,杨春喜恨啊。
空间、超市、线上购物、万能灵泉,再不济帮她的身体属性加成也行啊。
累了,杨春喜累了。
难不成她都穿越了,还得抡起袖子,扛着锄头在地里干农活?
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咋别的穿越人士穿过来不是公主就是女皇,再不济也是个官宦人家,轮到她开局就给卖了。
悲催,太悲催了。
故事的开头别人叱咤商界,故事的结尾他们称霸朝廷,那家伙牛的,完全和她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想她寒窗苦读十八年,挥汗如雨四年,眼瞅着就要入职农科院,当上研究员。
可谁承想,她的舞台居然还是地。
好家伙,这是逮着她一个人薅啊。
毁灭吧,真的。
第4章 劝宿主不要想的太美
作为看过网络小说的穿越人士,杨春喜完全摸透了发财的路数。
都是万能小助手了,她要几个方子不过分吧。
农科院前几年研究出来的含有蜂蜜和蜂胶成分的洁面皂,在市场上简直不要太火。
每回上架都要断货,别的没有,就单给她这一个方子也够啊。
肥皂配方、美食配方,她不挑,她真的不挑。
只要有方子在,她再那么一卖,发财致富那都不是梦。
一想到自己即将脱贫致富,奔向美好人生,杨春喜激动地搓了搓手,满怀期待的竖起了耳朵。
“劝宿主不要想的太美。”
什么?杨春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是小助手应该说的话?!
“本助手就算给你配方以你目前的状况,也不能发财。”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人?”
“本助手方才已经把这个位面的情况摸清,目前您所处的这个位面,原本就有肥皂香皂洁面皂,且都已经批量化生产,以你目前的经济条件,身体状况,以及多方面的综合素质考虑下来,这两条路您可以选择放弃。”
“至于美食,虞朝人现如今常用的烹饪方式有煮、蒸、炒、煎、炸、炖,现有的芹菜、韭菜、芥菜、生菜、芫荽、瓠子、紫菜、扁豆、蚕豆、大葱、小葱、大蒜、小蒜等蔬菜在农作物品种贫瘠的虞朝,已经被做成了花,至于宿主想通过售卖美食方子来实现致富,经过我严谨的数据分析下来,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左右。”
“那,那我就不能制作豆腐卖钱?”杨春喜擦了把汗,灵光一闪问道。
“一百年前虞朝就已经有豆腐售卖。”
听着系统机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答复,杨春喜的眉毛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赚个快钱,咋就这么难啊!!!
“你在那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炕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元歧眉头一皱,把笔一放,转过身问道。
突然的声音吓得杨春喜一激灵,她忙把耳机塞进了耳机仓,掐断了和它的联系。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心虚的看了周元歧一眼,眼神飘忽的说了句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周元歧的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没有相信。
从方才上了炕到现在,半个时辰了,她就没消停过,不是乱咕扭,就是乱嘀咕,真把他当三岁小娃娃哄呢?
“春喜、元歧,出来吃饭了!”王绣花的喊声,简直就是及时雨。
杨春喜听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忙吼吼的把自己的被子叠好放到一边后,急慌慌的出了屋。
看着麻纸上落下的墨点,周元歧叹了口气,手腕一转,将那墨点变成了圆圈。
杨春喜打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头往下缩了缩,拢了拢身上才做好的,暄软保暖的大棉服。
诱人的食物香味飘在院子里,钻进了杨春喜的鼻子里,直往她的肚子里去。
“咕噜噜。”她的肚子叫个不停。
“婶子!”杨春喜循着香味,蹭蹭蹭的跑到了厨房。
浓郁的诱人香味在青砖瓦堆出来的厨房里飘荡,王绣花此时正站在灶前,拿着锅铲把最后一道菜盛到碗里。
杨春喜激动的凑到她跟前,“婶子,我来帮你。”
“别别别,哪有什么要你帮的。”王绣花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杨春喜抢锅铲的手。
“咋就你来了?元歧呢?你赶紧的,去屋里坐下吧。”
王绣花麻利的盛完菜,腾出一只手拍她的背赶她去堂屋。
杨春喜没动,夺过了她手里的那碗菜端着扭头就走,看的王绣花无奈笑了笑。
杨春喜端着菜从厨房出去,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动静。
转头望去,一个穿着补丁累补丁的深色大棉衣,头戴着毛一绺一绺的护耳帽,脚穿着厚底破洞大棉鞋的半大孩子正直挺挺的站在周家门口。
这是谁?杨春喜心里疑惑。
“狗娃,赶紧的,进来啊,还站在门口干啥?”王绣花拾掇好从厨房出来,看清门口的人,忙招呼道。
狗娃闻着院里传来的饭菜香味咽了咽口水,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一步,极力克制的将眼神从杨春喜手上的饭菜移走。
“那什么,婶子,我,我就不进去了。”他往旁边躲了躲。
王绣花见状,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不好意思了,于是她转头跑回厨房拿了两张高粱饼塞了过去。
“这......婶子,俺不能要。”狗娃的手往前一挡,挡住了王绣花递来的两张高粱饼。
“拿着,咋的?不给婶子面子?”王绣花虎着脸吓他,说着就把饼塞到了他那个破了好几个洞的破布口袋里。
“谢......谢谢婶子。”狗娃的鼻子酸酸的,咧开嘴对着王绣花谢道。
“宝祥叔让我回来给你报个信,说他晌午在里长家不回来吃了,你和元歧哥别等他了。”狗娃双手护着破布口袋里揣着的两张高粱饼,朝她说道。
王绣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他还说别的没有?”
“没了。”狗娃摇头道。
“真不进来吃饭?”王绣花又问了一声。
狗娃摇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就脚底抹油的跑开了。
临走前,他又说了一声谢,看的王绣花无奈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主屋。
主屋里,杨春喜和周元歧端正的坐在炕桌前,饶是饭菜香味再怎么诱人也是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似的。
直到王绣花进了屋,两人这才有了动作。
“婶子,那人谁啊?”杨春喜直起身迎。
她在炕上坐的屁股都和长虫子似的,心里也像是猫爪子挠,还没等王绣花坐上炕就问道。
“那是狗娃,你不认识,是元歧他表叔的娃,刚来是来报信来了,你爹说晌午就不回来吃了,咱娘几个别等他了。”
王绣花坐在炕沿说。
“都别等了,吃吧,别一会儿菜凉了吃下肚生病。”
见王绣花动了筷,杨春喜也端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玉米碴子粥。
金灿灿的玉米粥铺满瓷碗,杨春喜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把嘴凑到碗边。
她试探性的吸口碗沿的玉米粥,带着锅气的玉米碴子粥烫的她嘴皮子往后一缩,嘶呼了一声。
第5章 就只能重操她种地的旧业才能发家致富?
“烫到哪儿了?疼不疼?要不要紧?”王绣花站起来,关心道。
杨春喜把碗放下,摇了摇头。
“啪。”她的右手边放了碗水,杨春喜疑惑的看了眼旁边的人,感激的猛灌一口,减轻了嘴皮子的痛感。
“可慢点吃,别急着喝粥,吃菜,多吃点菜,你和元歧现如今正是需要补的时候,多吃点。”王绣花说完,给杨春喜和周元歧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夹了一块腊肉。
自从她爸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这么好过了,杨春喜的心里涨涨的,反手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了王绣花的碗里。
今年的天寒的太怪,往年这个时候就是再冷也没这么冷过,王绣花担心天寒的时间久,家里的余粮不够吃到补货的时候,这些天每天家里都是只做两顿饭。
也是想着家里的两个娃身上还带着病,王绣花才把原本留着过年吃的腊肉给炒了吃了,为的就是给两个娃补补身子,病好的快些。
王绣花也是怕一天两顿饭饿着两个病患,这两天她都是往多了做的,带着周宝祥的份,她一共做了三菜一汤。
韭菜炒鸡蛋、大蒜炒腊肉、笋干炒肉,还有一大海碗的白菜汤,加上昨晚上摊多了吃剩下的高粱饼,这顿饭的分量实在不少,原本她估摸着能消灭个大半,哪知道周宝祥晌午不回来吃。
看来又要剩不少,王绣花叹了口气。
三个人吃了两刻钟,吃完桌上还剩下大半,王绣花拾掇完后嘱咐好两人在家里好好养身子,然后就穿上一件宽宽大大的,明显不合适的大棉服,戴上一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棉花的护耳帽出了门。
下午周元歧依旧在抄字,杨春喜闲着无聊在旁边看。
她看到他手下的那本册子上写了整齐划一,满满当当的字,看着确实好看。
但要说好看在哪儿?杨春喜是说不出来的,毕竟她自己的字就和狗爬似的,可评价不好别人的字。
“你要是无事不如就睡一觉消消食?”周元歧被盯的实在难受,抄书的手顿了顿。
见她凑过来,身子越来越近,他往后一闪,说道。
“消食?消什么食?”杨春喜趴在炕桌上,整个人都快埋进桌子里了,看的周元歧无奈伸手,单手止住了她继续下埋的身子。
杨春喜低着头盯着书看,她看啊看,她一会儿看看周元歧抄的书,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上拿的笔,脑子里灵光一闪,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了头上。
黢黑的皮肤上瞬间就显了一个红印子出来。
她的力度之大似乎让那声啪回荡在屋里好几秒才消散,还没等周元歧反应过来,她就拿起周元歧那本墨迹还没干透的书籍,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活字印刷术,还有活字印刷术啊。”杨春喜看着书上的字,只觉得格外的亲切,要不是墨迹没干,她恨不得亲上好几口。
现在这字在她眼里可都自带着金光闪闪的黄色滤镜,简直就是财神爷啊。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她就说吗,既然让她穿过来了,咋说也得成个有钱人啊!
看那些网络小说里的主角们,不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就是在商场里挥金如土,那家伙,简直不要太牛逼。
咋轮到她就得在地里挥着锄头?
就因为她是农学生?
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她就知道,老天爷还是善待她的,哈哈,杨春喜幻想着未来靠着活字印刷术发家后,自己穿金戴银,吆五喝六的场面,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活字印刷术?“旁边那道略带着疑惑的声音瞬间让杨春喜心里的自豪像源源不断的长江水一样翻滚起来。
“对啊,活字印刷术,你不知道吧。””
“我告诉你,那是咱老祖宗发明的,只要把字给刻出来,然后再排版、印刷,就能在短时间内出版一本书,比你抄书省事多了,咱要是有了这技术不管是卖给别人,还是自己做,那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你放心,往后我要是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周家对我的恩情,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等手头宽裕了我再买上几百亩地租出去,啥也不干就静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哈哈哈。”
杨春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周元歧听罢抿了抿唇,翻身从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副活血化瘀的膏药递过去,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
“打住,这法子行不通。”他从杨春喜手里抽走自己的书,说道。
“什么?”杨春喜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这法子行不通。”周元歧抬手抚平书角的褶皱,头也没抬的回了句。
行不通?杨春喜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你没试过,你咋就知道行不通?”
她不服气的哼他一声,那张肤色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了红。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诉你,这个是咱老祖宗的智慧,都传下来几千年了,指定行得通。”杨春喜反驳道。
“这活字印刷术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流传出世,且已被范家垄断,现如今市面上大部分书籍都是用这种法子印刷出来的,你若是想靠着这个发家,一得有后台,二得有钱财,现如今......”
周元歧上下看了杨春喜一眼,“现如今你这两样皆是没有,如此一来,难于上青天。”
“什么?!!”杨春喜大叫出声。
“不是,你真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吗?”她说着又指了指周元歧怀里的书,“你真的没骗我?要是真的有,你还会抄书?”
杨春喜完全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你一定是骗人的,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她追问道。
“骗?我为何要骗你?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吗?”周元歧整理好书摊在炕桌上,抬头回了一句。
“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胶泥活字印刷术,那都是现如今市面上范家书坊正留用的几种印刷方式,我手上的这本《太平御览》正是用活字印刷术制作而成,你若不信,自己来看。”
周元歧把书合上,指了指书后面明晃晃的五个大字,那个五个大字虽是用繁体字书写,除了最后一个字杨春喜有些不确定外,其余四个字全对上了......
啊啊啊啊啊啊!杨春喜只觉得这四个字被安了激光,刺的她眼睛都快瞎了。
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啊?!难不成她现在就只能重操她种地的旧业才能发家致富吗?
谁来管管她?谁能!?
“这都是假的,这全都是假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吗?你一定是在骗我。”杨春喜选择不相信,她不死心的追问道:“你......真要是像你说的这样,那......那你为什么还抄书?”
周元歧把书摊开到自己正抄的那一页,按压平整后,缓缓开口道:“镇上有个钟姓人家,酷爱收藏字迹不同的书籍,我的字入了他的眼,他给的价钱也不错,我自然就接了这个抄书的活。”
好一个抄书,好一个姓钟的,噗~杨春喜想吐血。
杨大力啊杨大力,looking my eyes,tell me why?!
第6章 没等到年过就又要征兵啊
王绣花吃完晌午饭后,想起孙金梅临走前,那副恶狠狠的眼神,心里实在是不安。
被捂住的右边眼睛一直跳个不停,王绣花加快了脚步,迈着沉甸甸的步伐,快步朝着孙金梅家去。
孙金梅家在二河村的末尾,和周家相距一里路的路程,王绣花到了孙家敲了门,是孙金梅的小娃,二牛开的门。
询问了后,才知道孙金梅不在家,王绣花跑了个空,想着里正家正好离孙家不远,于是又转道去了里正家。
坐落在二河村最中间的盖着青砖大瓦房,传出啪啪啪砍柴声的,正是二河村里正蒋有财家。
王绣花敲门,被迎进了院,进了主屋就看到自家男人周宝祥正坐在炕沿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个不停。
“弟妹。”里正蒋有财招呼了一声。
“这是咋的了?”王绣花疑惑的问。
“哎,还能是咋的?还不是上头又派人征兵来了。”蒋有财叹了口气,举起手里还在冒烟的烟袋对在嘴边吸了一口。
“又来?半年前不是都来过一回了?咋这还没过年就又来征兵了?”王绣花白了脸,尖声说。
“哎。”蒋有财又叹了口气,“现如今边关战事紧张,人员吃紧,之前被征去当兵的如今折了大半进去,朝廷也是无人可用,这才没等到年过就又要征兵啊。”
一句话说完,看着周宝祥满目愁容的脸,王绣花的心猛地一揪。
虞朝规定男子二十为丁,元歧去年就满了年纪,家里使了银钱,再加上他确实身子不好,这才没让征兵的人给带走,可这次.....
“这回我看上头的人是动真格的了。”
“我有个远房亲戚,上回从战场上受伤退回来,和我说边关的那些匈奴人生的丈二高,长的是青面獠牙,横眉竖眼,现如今远在边疆的兵士们是十不存一,我看这回要不出钱,要不出人,不然那些当官的指定不会罢休。”
“天杀的,今年收成少也就罢了,偏临到年底了还整这一出,这不是存心让我们连个囫囵年都过不了吗?”
蒋有财说着,一张黑脸骤地变红,啪的一声把烟袋扔到了炕桌上。”
“蒋叔,你也别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是?”周宝祥劝了句。
“转圜的余地?你还想有转圜的余地?我看你是想屁吃呢!”
蒋有财瞥了他一眼。
“那群当官的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他反问道。
“这么些年了,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临走的时候吃的满嘴流油,就这样还不够,不给他好处,还要耍无赖,就这样的人你还指望有转圜的余地?。”
“宝祥啊,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三岁娃娃都晓得狗改不了吃屎,你还信有转圜的余地?”
周宝祥被说得老脸一白,讷讷地低了头。
心里的期盼落了空,顿时王绣花只觉得一股寒风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冻的她浑身都僵了。
家里的银钱给元歧娶完媳妇之后就剩的不多,再除去前几天请大夫花的,如今她手头上只剩下五两银子不到。
五两银子,若是四口人省着些吃,半年是不在话下,可元歧那身子,三天两头的不痛快,查又查不出个原因,就说要吃药补着。
现如今她就期盼着为元歧张罗的那门亲事有用,若是有用,自然是好,可若是无用,只怕还有花钱的地方。
生一次病光是出诊费就有不少,五两银子看着多,用着也快,这要是要是上面的人下来了,她手头上的那点钱只怕还不够让人开恩免去元歧的兵役啊。
王绣花心里急的直上火,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出上面的人下来征兵,自己没钱抵消兵役,元歧被带走服兵役哭着喊娘的画面。
一会儿又浮现出元歧在边关吃苦受累,被匈奴人追着杀的画面。
一时急火攻心,王绣花的两片霜白的嘴唇颤了颤,身子一晃,朝着右边倒了过去。
“绣花。”周宝祥惊呼出声,上前一步扶住。
“快快快,她这是急火攻心,赶紧把她扶到炕上去。”蒋有财掐住她的人中,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让周宝祥喂给王绣花。
“咕噜噜。”一阵手忙脚乱后,王绣花惨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红色,悠悠转醒。
“他爹,元歧,咱家元歧可咋办啊。”王绣花捂着胸口,眼角划下一行泪。
“真不行,咱就再卖两亩地就是了,你咋就这么想不开?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左右咱手里还有十几亩地,就是再卖上几亩,等开春了,咱再在地里好好的使把力气,到时候粮食一收,不就又缓过来了?”
“吃饱穿暖,一家人只要囫囵个的都在一块,那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周宝祥生怕王绣花又想不开晕过去,忙劝道。
“可不是,元歧他娘,好歹你家还有十好几亩好地,随便卖上几亩不就有钱了吗?干啥那么大气性?”
“你这要是把身子气坏了,眼一闭厥过去了,可让宝祥和歧小子怎么办?”蒋有财也跟着劝。
王绣花平复了情绪,缓缓的呼了口气,压在心口上那块大石瞬间轻了不少。
“那地的事,还要麻烦里正你多费费心,我在这深谢你了。”王绣花一把握住蒋有财的手,激动道。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要出的那几亩黑地可都二河村上好的好地,我大致给估了个价,十五两银子一亩,你们要是没有意见,我就按照这个价去给你们谈。”
“我估摸着年底了大伙儿手头都留有些余钱,再加上你们那地确实不错,旱涝保收,想买你们地的人也不少,不过你们是急着出手,如此一来在价格上只怕会有些出入,不过最低也不能低于十三两银子一亩,你们看.....”
蒋有财说完,沉吟的看了周宝祥和王绣花一眼。
“好,就按你说的办。”周宝祥点头,还没等蒋有财继续就打断了他的话。
“有周老弟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有我出马,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准把这事给你们办的妥妥帖帖的,保管给你们那几块地找户好人家。“
蒋有财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又见王绣花一碗水下肚脸色好了不少,眼底却还留着担忧,于是又道:
“你家元歧是个福大命大的,地卖出手,手里有钱,自然就不怕被人逮走服兵役,可别再想东想西了。”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但愿吧。”
第7章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火能起的来?
被朝廷要征兵这个消息吓得,王绣花心里实在是不安。
从蒋有财家出了门,她就和周宝祥去了周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黑地。
临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白色的雪点子像石子一样大,砸在王绣花的脸上。
她摸摸脸,略显不安的朝着吃人山的方向走去,周家的十亩地,就在吃人山的山脚下。
严寒来袭,不消片刻,翠绿的枝叶都蒙上了一层层白茫茫的外衣,偶尔有雪落下,能看到树干上干枯到裂开的树皮。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白,王绣花和周宝祥相互搀扶着,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了距离周家祖上传下的那几亩黑地不远的地方。
一股浓郁的刺鼻到呛人的气息率先让王绣花和周宝祥咳出声来。
再然后他们只看到原本该是一片平静的方向冒出了滚滚黑烟。
他们焦急的朝前奔去,眼前的场景几乎让他们昏厥。
原本该是白茫茫的,盖着一层雪白的外衣的地里,现如今到处飘着黑色的飘着絮的黑烟。
那股刺鼻的,呛人的气味更加肆无忌惮的钻进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鼻子里。
让他们裸露在自然环境下,早已被冻僵了的鼻子短暂的恢复了嗅觉。
他们往地里奔去,一股红的耀眼,热得惊人的温度伴随着一股热浪将他们卷翻在地。
他们焦灼着被挡住了去路。
王绣花结了霜的眼睛里冒出了一滴泪,顺着她被冻得惨白的,早就没了知觉的脸上划过,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地啊!我的地。”僵硬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王绣花猛地跪倒在地,哭喊着。
耳边的哭声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周宝祥的脸白的和四周白雪融成了一片。
他嗫喏着,两瓣失了血色,冻的发紫的嘴唇颤颤巍巍的抖动着,一泡泪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流了下来。
这股黑烟就如同平地里炸起的一道惊雷,劈碎了他们心里早就合计好的打算。
“完了,完了。”王绣花趴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落泪。
“没完,没完,还有的救。”周宝祥心如刀绞的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着的秸秆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现在赶紧回村里找人,我这就下去救火。”
王绣花如梦初醒般回神,忙慌慌起身往村里跑。
约莫一刻钟后,杨春喜躺着炕上拨弄着自己被盘的包了浆的蓝牙耳机时,只听到院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什么声音?杨春喜轱辘翻起身,仔细的听着。
“砰砰砰。”
“砰砰砰。”
周家的大门被人重重的拍打着,杨春喜迅速穿戴整齐后开了门。
“呀,歧小子不在家吗?”敲门妇人见到她,一脸慌张的往她身后看。
周元歧慢了杨春喜一步出门,见妇人急慌慌的模样,开口问了声好,然后问:
“婶子,外面出什么事了?“
敲门妇人,名唤田永娣,正是先前王绣花给了高粱饼子的狗娃的亲娘,是周元歧表叔的媳妇,周元歧该叫一声表婶。
“嗐,你,你家这回可是出大事了啊。”田永娣先是喘了口粗气,然后掐着腰说。
“你赶紧的去吃人山山底下看看吧,你爹你娘,还有你一众叔伯婶子们都在那救火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今个儿在你家那五亩黑地里放了一把火,约莫一半的地都给烧了。”
“脏心烂肺的玩意儿,临走年关底下了还搞一出出来,要是给我逮住了,看我不给她两个大耳朵刮子尝尝。”
田永娣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惋惜。
“这回儿你家那地怕是不得好了,前头还说要卖地呢,这回出了这事,只怕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哎。”田永娣叹了口气。
“不过你俩也别着急,我就是回来先和你们通个气,怕是那火还有些时候救,你爹你娘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先和你们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在家里干着急。”
“事我也说完了,回去吧,回去吧,别回头又被冻着。”田永娣说完,转头冲着杨春喜和周元歧挥了挥手。
地里着火?
杨春喜懵了。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火能起的来?这要不是人为的她都不会信!
这要是别人给害的,又能是谁呢?
几乎是一瞬间,杨春喜就锁定了孙金梅。
眼下和他们家结怨的就她一个,不是她还能有谁?
杨春喜看了眼僵在原地的周元歧,气愤道:“指定就是今早那个婶子干的,得不到就毁掉,好算计!好心机!”
她漆黑的杏眼里闪着怒火,说着就要跑到孙家找孙金梅算账。
“回来。”周元歧平静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声音,让杨春喜定住了脚。
“还回来什么啊,这人现在敢放火烧地,明天就敢放火烧人,有这么一个人在村里,那不是祸害吗?别到时候正睡着觉呢被她给害了。”
“要回你回,我可不回,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去。”
杨春喜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火,憋着一股气,周元歧说一句,她就怼十句,浑身上下长满了刺,一说就扎人。
“你知道孙家在哪儿吗?你就去。”身后飘来的一句话让杨春喜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她反问了句,然后站在周家门口,赌气似的没给周元歧好脸色。
周元歧被风吹过的脸又苍白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他双手作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
“木已成舟,你就是跑到孙家,那孙金梅若是咬死了不认账,你又待如何?”
“且孙家人数众多,其中不乏有魁梧男丁,你一个弱女子去了,不但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一家子联起手来欺负。
“你现在头脑发热,贸贸然地冲上门去,到时候只有吃亏的份。”
听罢,杨春喜浑身沸腾的血液刹那间凝固。
“那,那怎么办?”她讷讷开口问道。
虽然她得了蓝牙耳机这么个外挂,但要是真和三五个壮汉对上......
吃亏的只能是她啊!
和一群干惯了农活的人对上,那她简直就是小卡拉米一个,人家联起手来一人一脚就能把她踹出内伤。
况且她的外挂可不像别人的外挂那么牛掰,除了能充当某科使用外,那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啊!
一时间杨春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孙家那些个魁梧的壮汉追着自己打骂的场景,额上不由地冒出了一丝冷汗。
第8章 报官?报什么官?你清醒点好吗?
浮躁,浮躁,太浮躁了,看来她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得多历练历练。
不然有亏她是真得吃啊!
失策了。
杨春喜默默的退回了周元歧的身侧,咧开嘴露出个友好的笑。
周元歧掀开眼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那你说到底怎么办?”杨春喜问。
“事出有迹,雁过留痕,既然她把事给做下了,指定留了痕迹,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她露出来的马脚,收集起来,报官。”
“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你清醒点好吗?
杨春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报官?
那官府和离二河村离着好几十里的路,就是走到天黑了也报不了官啊。
此时此刻的杨春喜恨不得钳住周元歧的肩膀,像杜飞晃醒依萍一样。
大抵是察觉到了杨春喜眼里的疑惑,周元歧咳了两声又道:“先头我去外头方便的时候,碰到了里正家的孙子。”
那咋的了?杨春喜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我瞧他手里提了一刀肉,多问了一句,知晓了下午会有官府的人来村里办事,只要我们动作快些,定能让孙氏赔偿损失。”
说完周元歧苍白的脸带了丝红晕,像墨一般的眸子闪了闪。
“你说的都是真的?”杨春喜有些不信。
她来二河村都半个多月了,可从没见过什么官府的人过来,该不会是周元歧他病的太久,老眼昏花了吧?
杨春喜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周元歧的身子看着真的很差。
那件靛蓝色打着补丁,原本是王绣花照着他身形做的棉袄,现如今松松垮垮的罩在他的身上。
透过宽大的领口,杨春喜看到了他由于长期病弱,瘦到突出的锁骨。
他的锁骨随着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他的脸是不健康的白色,额头和嘴唇也泛着病态的白。
周元歧被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着,仰起头,不卑不亢的看了过去。
脸上带着古代人少有的不含蓄。
杨春喜心虚的别过了头。
“孙氏放火烧地的事已经做下,就是现在和孙家对峙,那些损失也挽救不回来,既如此,倒不如趁着官府的人在村里,挽回损失。”
“左右那孙氏想买咱家的地,卖谁不是卖?有官府的人镇压做主,孙氏也不敢不赔钱。”
“至于那地,买卖一旦成立那就是孙家的地,钱货两清,与我周家又有何关系?”
杨春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转身之际,一只布满青筋,骨骼分明的大手拽住了她。
“慢着,我和你一道去,稍等我片刻。”周元歧冰凉的手冻的杨春喜一怔。
她看了看天上飘的雪,又看了看他单薄到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身体,愧疚心一下达到了顶峰。
说起来要不是她传染了周元歧,他也不会病的这么重,明明之前他都能在院子里遛半个时辰弯了。
杨春喜的良心痛了一下。
她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了蓝牙耳机带上。
“噔噔噔噔~已连接。”
“嗨,我是你的万能小助手,随时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杨春喜悄默默的捂着耳朵,左右环顾确定四周无人后,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你早上说的能检测我的身体状况是不是真的?”
“请宿主注意言辞!!小助手没有骗人功能,任何携带耳机,连接上小助手的持有者的身体状况都能被小助手检测到,并与耳机的持有者信息共享。”
这道机械声仿佛是天籁之音,回荡在杨春喜的脑子里。
“那要是检测出持有者是天生弱症,吃药都吃不好的那种病,你会治吗?”她想了想,又问道。
“请宿主不要质疑小助手的能力,本助手内置华国农业百科,任何和农业、植物培育相关领域的知识均有涉及。”
“你可以在我诊断出持有者病症后,利用农科院的科研方法为患病之人进行药理研发,但由于位面资源有限,具体治疗效果以当前位面的资源程度为准。”
“能治就好。”杨春喜深深的呼了口气。
欠周家的人情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还才好,现在她有了外挂,想来想去,把周元歧治好也算是还了周家的人情了。
想当初她被人卖到周家,周家的人不仅没有苛待于她,反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可谓是她的再生父母。
等以后周元歧的病好了,她的人情也偿还完了,她就认王绣花和周宝祥当干爸干妈,把他们当自己的亲人一样孝敬着。
杨春喜这么想着,周元歧穿戴整齐的出了院门,见状杨春喜一个机灵,飞快的摘下耳机,塞进了王绣花给她绣的带有鸳鸯戏水花样的荷包里。
“走吧。”
周元歧的身上裹了两层打着补丁的大棉服。
那两层大棉服包裹着他的身体,束缚住他的动作,他歪歪扭扭的走到了杨春喜的跟前,杨春喜噗嗤一笑。
他那副左右摇摆,扭来扭去的模样,活像只南极企鹅,把周元歧和呆头呆脑走路来回摇摆的南极企鹅联想在一块。
杨春喜的笑点诡异的被戳中了。
“噗。”她捂着嘴笑出了声。
浅浅的笑意从她的眸子里浮出,杨春喜脸颊处浅浅的梨涡凹了进去。
一个梨涡,两个梨涡,两只梨涡嘲笑着周元歧的窘态。
周元歧淡淡的,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笑够了没?“他问。
杨春喜嗖的一下闭了嘴。
“官府办案无非讲究人证物证,人证暂且搁置,咱先去找物证,顺着孙家到吃人山的路线上找,一定能找到什么痕迹。”
杨春喜点头,临出了门雪也停了,二人一前一后,深一步浅一步的踏在雪地上,朝着吃人山的路线走去。
与此同时,孙家。
孙金梅脱下被雪淋湿了的破布袄子,得意地在炭盆前烤手。
“和我斗!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都不姓孙。”
她哼唧一声,舒服的翻转双手,炙烤着。
“娘,你这是去了哪儿了?鞋袜都湿透了。”大牛吸了吸鼻涕,看了眼孙金梅脚下湿透了的棉鞋,疑惑道。
“去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干吗?”孙金梅挥手赶他。
“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砍点柴回来,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都闲出屎来了。”
第9章 黑土地和二十一世纪的黑土地是否相同?
蒋有金皱巴着脸,苦笑了一声,“他娘,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还是别叫大牛出去砍柴了吧。”
“去去去,你个搅屎棍捣什么乱?”
嗖的一声,挂在炭盆上还湿着的衣裳下一秒啪的一下甩在了蒋有金身上。
“嘶呼。”黑瘦的汉子躲闪不及,挨了一下。
“咋还打人啊?”蒋有金委屈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你说说你,种地种地你不出苗,干活干活你屎尿多,成天不是吃就喝,哪有一点男人的样?”
“我看你是干啥啥不行,吃饭最积极,赶紧的,还坐着干啥?没长眼睛看不见啊?去帮大牛砍柴去。”
蒋老二啊了一声,装样的死样让孙金梅见着就来气。
她气的牙一紧,抄起衣裳攥成鞭子就朝着他身上狠狠抽了几下,抽的蒋有金抱着膀子直打哆嗦。
“别打了,别打了,我去就是了。”蒋有金咋咋呼呼的蹦起来,瞬间窜到了大门口。
“你个糟心玩意儿,我看你这辈子就是驴托生的,牵着不走,打还倒退,你有本事你就多干点活,赚多点钱多给家里置办点地啊,天天的油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个家要不是我,我看你是吃屎都捞不着吃,赶紧的,别给我偷懒。”
蒋有金在门口装模作样,腿迈出去,又伸回来,那副没出息的样看的孙金梅咬牙切齿。
“你找抽是不是?”
凶狠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试探的背影一僵。
蒋有金黑瘦的身子过电似的抖了抖,下一秒他加快脚步,飞快地跑出了院。
孙金梅见状,“呸”了一声。
......
周家的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黑地在吃人山的方向,通往吃人山的路一共有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小路。
周元歧预料纵火之人走的是小路,于是便带着杨春喜从小路赶到地里,顺道寻找那人留下的痕迹。
杨春喜打从到了周家,这是头一回出门。
对于路上看到的一切事物,她感到无比新奇,其中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二河村村东边这片连绵不绝的黑土地。
据周元歧说,村东边这片连绵不绝的黑土地大约有五百亩。
其中四百五十亩地是是归镇上的地主范大财主所有,另外的五十亩地,则被周遭几十个零散的农户买了地契。
周家祖上发达过,恰逢有人出手黑地,大手一挥便买了十亩,算是零散农户里拥有黑土地最多的人家。
且周家的地紧挨着村东头的辘辘井旁边,浇水播种很是便利,不少临近的人家都眼红周家这块地。
孙金梅就是其中之一。
不然她也不会巴巴的跑到周家,开出五两一亩的价格买周家的地。
不过让杨春喜关心的并不是周家的发家史,她关心的是眼前的黑土地和二十一世纪的黑土地是否相同。
于是在经过一块黑土地时,杨春喜停住了脚,弯身从地里鞠起了一捧土。
黑土地作为农业大国华国最肥沃的土地类型之一,其表层的颜色以及土壤的剖面应呈黑色,同时还应该具备能握土成团,松手不散的特征。
可杨春喜手里的这捧土呈灰黑色,且握起来成不了团,一松手就散,明显不具备华国黑土地的特征。
据她观察,眼前这块地的黑土层大约在20-50cm左右,远远低于黑土表层可达1米以上的标准,这是块典型的黑钙土地。
不论是土壤肥力,粮食产量,还是土壤中含有的微生物和矿物质都远远低于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土地。
从黑钙土分布的地域特征来看,杨春喜判断二河村应该处于半干旱地区,年均降水量大约在300-500mm,和华国的大兴安岭西麓类似。
可以种植糜子、谷子、高粱、春小麦这类耐旱的作物。
至于油料作物,可以种植花生和向日葵两种。
至于她为什么对黑钙土地这么了解?
那是因为她的毕业课题就是关于如何改良黑钙土地以提高作物产量。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杨大力送她穿越的是不是别有用心?难道真的只是圆她十年前的穿越梦?
杨春喜瘪了瘪嘴,不信。
可不信又能咋的?她都已经穿越过来了,还穿不回去了。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了眼站在黑土地前,格外平静的周元歧。
“这块地都是种什么作物?一年的收成如何?”杨春喜指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问。
“官府规定种小麦,春天播种,八月中上旬至九月上旬收获,亩产大约120市斤,交完税后,手头上大概能留下100市斤。”
120市斤?杨春喜啊了一声。
如果虞朝的重量单位和华国相同的话,那么120市斤就是120斤。
按照一个人一天人吃一斤粮食计算,一亩地的收成,岂不是三个月多一点就吃完了?
先头她来的时候,听王绣花说周家目前有十五亩地,十亩黑土地,五亩一等地。
如果按照黑土地亩产120斤,一等地亩产100斤来计算,交完税后,那么周家一年的粮食收成就是1800斤。
算一个人一天一斤的口粮,4个人一天就是4斤,1800斤大约可以吃450天,也就是一年两个月零十五天。
这还是在理想的状况下!
若是碰上个什么灾荒,只怕还收不到这么多粮食......
杨春喜沉默了,她完全没想到虞朝的粮食产量这么低!
自从袁爷爷发明了杂交水稻之后,华国人就没过过吃不饱饭的日子。
难怪先前周家门口那个叫狗娃的孩子那么瘦,那简直就是极度的营养不良。
难怪王绣花近来一日只做两顿饭,粮食它是真不够吃啊。
华国的黑钙土地经过无数的科研前辈改良后,亩产小麦可达900斤,亩产玉米可达2000斤左右。
且一亩地一年可种多季,完全不用担心吃不吃的饱的问题。
虞朝的粮食产量与华国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肥皂、玻璃、活字印刷术,消遣的玩意虞朝全有,偏粮食产量这么低,这不是倒反天罡?!
难道!不是饱暖才能思淫欲?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杨春喜沉默了。
周家在二河村是数一数二的富户,按照每年到手的产量计算,周家的粮食也就只够自己吃饱且略有盈余而已。
周家都这样,那其他家的又待如何?
这世上比周家条件差的人家不在少数,光二河村就有好几十户。
二河村那些比周家差的人家大多都是人多地少,一家老小全靠着一年几百斤的粮食过日子。
那么分到个人,一个人又能吃到多少粮食?
人人都想吃饱,可粮食从哪来?
第10章 等官府的人一来,是人是鬼都能被揪出来!
杨春喜心里升起了一股悲哀.
但同时她对周家那块地的情况也掌握了大概。
最终的结果是土壤肥力流失,微生物群落受损,不过也没坏到不能挽救的地步。
杨春喜的舒了口气,一直悬在半道的心也终于落下了。
对于王绣花和周宝祥,她心里真把他们当成敬爱的长辈看待,杨春喜做不到吃周家的,喝周家的,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现在是周家的一份子,这块地是周家重要的经济来源,况且她又寄人篱下......
这黑钙土地,说是他们一家人的命根子都不为过。
尤其在知道了虞朝的粮食亩产量只有一百斤后,杨春喜心里土地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了杨大力。
周家那几亩地,不仅连着周家的命,也连着她的命啊!
想着地里的现状,杨春喜被太阳晒的泛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沉重。
簌簌的寒风顺着东边吹来,吹回了杨春喜发散的思绪。
周元歧像是对杨春喜的走神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吐气吸气,调整了不稳的呼吸后,又向着吃人山的方向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杨春喜远远的就看到一股黑烟,直冲半空。
他们到了,可从小路走来,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留作证据的痕迹。
杨春喜的开始急躁起来。
雪停下了,出太阳了,用不了多久雪就化了。
一旦雪化,那别人留下来的脚印岂不是成了一摊稀泥烂水?
一摊稀泥烂水就想让官府的人去让孙氏赔偿损失?
想的美啊!
既然没有脚印,那只能换个方向了,如果那人要放火,总得用什么东西引火,现场应该会有留下的助燃物。
远远的,一阵哀嚎声响彻在耳边,杨春喜顺着声音,看到王绣花发髻凌乱的瘫坐在地里。
她的脸上、手上,全是秸秆燃烧后,留下的灰黑色灰尘。
一大群人围着她身侧,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说道。
“绣花啊,你可别难过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呢,你要是挎了,往后家里的日子可咋过?”
“可不是,好歹你家有十好几亩地,还用的着在乎这几亩?你这地就算不成了,也能卖上七八两银子,怎么也够你们花了。”
“那可不,你们周家那可是村里的富户,可不像咱,一家子老的小的,十几张嘴就靠着传下来的几亩地过日子,天天有了上顿没下顿了,跟你们可不能比。”
“绣花啊,回头你把地一拾掇,再找里正出个手,还愁卖不上价钱?这可是这方圆几百公里最好的地,再怎么的也比荒地好不是?”
酸话一箩筐的钻进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耳朵里。
他们无心争辩,一脸悲怆的望着眼前这块黑焦焦的,全然看不出从前样貌的黑土地。
“够了,都给我住嘴”蒋有财呵斥了一声。
“绣花啊,你这火我看起的蹊跷啊,这会儿是冬天,天干,但不燥,没夏天那么容易起火,况且先头还下了一场雪,按理说这火是不该起的才对。”
“怕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蒋有财捋了捋胡须,笃定的说。
“近来周家可有和什么人结仇?”他问道。
结仇?几乎是一瞬间,王绣花的脑子里就想到了孙金梅。
她临走前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刮她一层皮下来。
上午才起了得罪了人,下午家里的地就遭了殃,除了孙金梅,王绣花完全想不到任何人来烧地的可能。
会是她吗?
没有证据,王绣花心里也拿不准,毕竟官府办案也得要有人证物证。
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出来,光靠着她两句话就能把孙金梅定罪?
只一点,若是她知道了自家地成了如此惨样,指不定要怎么乐呢,王绣花苦笑了一声。
一阵慌忙的脚步声传来,王绣花缓缓抬眼。
“元歧?春喜?你们这是?”周宝祥率先看到人。
现如今冷静下来,周宝祥也觉得一头雾水。
他当时留在地里救火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四周,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踪迹,这正是他疑惑之处。
至于结仇?周家一向和村里人交好,并不存在结仇这一说,又怎么会有仇家放火呢?
周宝祥想不通,悄悄的往后退去搜寻痕迹,恰好看到杨春喜和周元歧过来。
“婶子。”杨春喜一个箭步,走到了王绣花跟前,把她扶了起来。
“你......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们在家里静养吗?”
王绣花顺着她力道起来,拍了拍附着在自己身上,大片的秸秆灰。。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哪待得住?”
杨春喜握住她冰冰凉的手,温热的体温传递到王绣花的手上,王绣花的漂浮不定的心突然像有了主心骨,浑身冻僵的血液也开水回温。
她拍了拍杨春喜的手,一脸欣慰。
“元歧,你这身子......”转过脸,王绣花满脸担忧的看着穿了两身厚实大棉袄的周元歧一眼。
担心的话准备了一箩筐,但视线触及到周元歧那如常且带着红晕的脸颊后,便硬生生又咽进了肚子里。
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元歧的气色比晌午的时候还要好上几分。
“里正叔。”周元歧冲着蒋有财打了声招呼。
蒋有财点了点头,把刚才猜测的话又说了一遍。
“据我观察下来,人为的可能八九不离十,歧小子,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把那放火的人揪出来,赔你们周家一个损失。”
蒋有财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周元歧的肩膀。
嶙峋的骨头隔着两层棉衣依旧膈手,蒋有财惋惜的看了周元歧一眼。
遇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若不是歧小子天生下来就带有弱症,往后怕也是个有出息的人物,可惜啊可惜。
蒋有财摇了摇头,惋惜的眼睛里带着同情。
“里正叔费心了,我来的时候就报了官,甭管这火是人放的,还是鬼放的,等官府的人一来,是人是鬼都能被揪出来!”
杨春喜哼了一声。
她环顾了一圈,装腔作势道。
“现如今官府的人还没来,若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都可以站出来。”
“只要是提供了有用消息的,我周家定然不会薄待,可若是有人知道什么,却藏着不说,那可就是共犯了,等官府的人一到,就等着一块儿坐牢子去吧”
第11章 还元歧哥~~~
杨春喜恐吓的声音一出,四周一片寂静。
“咋,你这外来的媳妇还抖起来了?你婆婆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做起你婆婆的主来了?”
有人看不惯杨春喜的样子,阴阳怪气道。
“少说两句。”穿着一件石榴红对襟衫袄,左手拿着一个空水瓢,鬓发插了一根麦秸秆子的长脸妇人劝道。
怼人的人嘴一撇,不甘心的剜了杨春喜一眼。
简直是莫名其妙!
杨春喜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人穿着浆洗的发了白的桃红色对襟长袄衫,袖子处绣了牡丹花样。
视线在触及到她的头发时,杨春喜愣了愣。
头发没有梳上去,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杨春喜打包票,她绝对不认识这姑娘,可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对自己的不满和敌意。
脑子有病?
杨春喜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秒就挪开了。
“元歧哥,你要来咋不和我说一声?我好跟你一块来啊。”
那人蹭蹭蹭跑到周元歧身边,屁股一扭,挤走了正和他说话的蒋有财。
蒋有财:......
“牡丹!”高水莲黑了脸,呵斥一声。
蒋牡丹撇了撇嘴,没听到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一个劲儿围着周元歧嘘寒问暖。
“元歧哥,听说你这两天又病了?咋样了,我家有药,回头我拿一副给你。”
蒋牡丹那双刚才还充满了敌意的眼,这会儿围着周元歧转,说话间还得意的看了杨春喜一眼。
隔着老远,杨春喜就看到了那双眼睛的爱慕。
搞半天原来是周元歧的爱慕者?难怪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是怪自己抢了她的心上人?
既然早就喜欢周元歧,那为什么不嫁到周家来?
周家要给周元歧娶媳妇冲喜的事,在二河村早就传开了,她不信这个叫什么牡丹的不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只能是嫌弃周元歧身体不好,怕嫁过来守活寡,可既然她不嫁到周家,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在她跟前得意个什么劲?
莫名其妙......
瞧她那副搔首弄姿,溜着头发的样,杨春喜都不想搭理她。
周家的地里,二河村大半的人都在,瞧着自己闺女那副不成器的样子,高水莲气的牙根直发痒,脚趾都钻地。
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那周元歧不是良人,不是良人,偏她家牡丹就像是狗见了屎,粘着不松手了。
简直要把她气死。
从前歧小子没娶亲,黏上去顶多被村里人议论两句。
可现如今歧小子娶了亲,他媳妇还在跟前看着呢,还粘上去这不是打她这个做娘的脸吗?
简直不像话!就这么上赶着倒贴?!
高水莲气的要死,蹭蹭蹭拽走了蒋牡丹。
“娘,你拽我干啥啊?我还没和元歧哥说上两句话呢。”蒋牡丹摆脱她,不情不愿的看了眼高水莲。
“干啥干啥干啥,你说我干啥?家里的活干完了?你还有闲工夫在唠嗑?”
还不想走?高水莲弯手,给了她一榔头.
啪的一声,蒋牡丹捂住头,委屈的喊了声娘。
“家里还有不少活,既然火也灭了,我们母女俩就先回了。”高水莲没搭理她,朝着大伙儿笑了笑,然后拉着蒋牡丹就往回走。
蒋牡丹甩了甩手,没甩开,不服气的跺了跺脚。
临走前她咬着嘴皮,欲说还休的看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周元歧一眼。
“元歧哥~”她低着嗓子,戚戚的喊了一声。
那声音就像是带了钩子似的,钻进了杨春喜的耳朵里,咦~~~~
还元歧哥~~~
杨春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反观周元歧倒是稳得住,就和没听见似的,看都没看眼神都要拉丝儿的蒋牡丹一眼。
妾有情,郎无意,好一出好戏,只是可惜喽。
人周元歧就和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那蒋牡丹要想和他好,可有的熬,杨春喜想。
走了一个人,刚才情绪还高涨的人群瞬间就没了兴趣,纷纷表示要走。
可纵火的人还没有找到,蒋有财开口安抚。
“都别急着走,我看元歧家的说的不错,旁的不说,这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那都帮一把,日后谁家里有事也能叫到人不是?”
“况且,元歧家的不都说了吗?只要是提供了有用线索的,那都不会薄待了。”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音格外重,蒋有财话落,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周家毕竟是二河村的大户,就算家里出了个病秧子,可手里那么多亩地可不假。
有地,那就是有白花花的银子在手上,谁还会和银子过不去?
这寒冬腊月的,地里种不了庄稼,又不能去镇山干短工,要是能收到一份谢礼,那也是贴补家用啊,这年头谁还会嫌钱多?
只有嫌命短的,没有嫌钱多,有人眼红周家的厚礼,便走到周家人跟前,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我来救火的时候看见了,那是个八尺高,瘦竹竿一样的人,那会儿我来的时候,他正往外跑呢。”
“可不是,我也看见了,是个女人。”
“那个女子是什么时辰跑走的?穿的衣裳是什么颜色?戴的是什么钗环?有没有同伙?可有留下什么作案工具?”
杨春喜一一盘问,提供线索的人面露难色,瞬间没了话。
“我......我哪知道那人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钗环?我看到了,还不行吗?”
有人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开封府办案都要讲究证据,你空口无凭的,我们又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周元歧开了口,在那人没有激动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不服气还想再辩,周元歧微微用力,止住了他要挣脱的动作。
明明就瘦的只剩一层皮了,力气还不小?
那人疑惑,上下打量了周元歧一眼,周元歧回了个友好的笑。
不少想靠着假消息拿厚礼的人看见,顿时就歇了心思,纷纷回了家。
此刻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脑子完全就是一片乱麻,理都理不不清。
如今回了神,依旧没有纵火之人的线索和证据,心里那叫一个愁。
蒋有财呆了半响,看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安慰了几句就也回了村。
黑地里,只剩下周家一家子,还有被烧成一片灰的秸秆根。
杨春喜想到自己的金手指,眸光微动。
第12章 可要不是孙金梅,又会是谁?
如果说自己的蓝牙已经和华国857所农科院连接的话。
那是不是就可以全面扫描眼前这块地的情况?
那么......杨春喜的手插进了口袋,摩挲着蓝牙耳机。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中断和蓝牙耳机的联系。
“如果你和857所农科院共享资料的话,那你能不能扫描我眼前这块地的状态?”
“小助手接收到指令,正在进行检索......”
“检索时间倒计时60秒......”
“检索结果如下,黑钙土地,被烧毁面积百分之八十,肥力流失百分之四十,冻土层微生物群损害百分之三十,综合分数:70分,土地质量:中等。”
“宿主可以通过以下途径改良土壤质量,深松耕作,用松犁破碎40-60cm钙板层,再将玉米秸秆粉碎后深翻30cm,提高土壤有机质含量,最终达到改良土壤的效果。”
土地的三维平面图在杨春喜的脑子里浮现,包括改良后,这块黑钙土地各方面的数据。
小助手还模拟出了改良的场景。
这......简直比二十一世纪的农科院,最先进的机器还要先进!
杨春喜知道小助手先进,但没想到它这么能干,完全就是惊喜。
不过杨春喜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怎么改良这块已经被烧黑的地。
而是找到纵火之人的脚印,以及现场留下的助燃物。
到底有没有留下东西?
杨春喜翻看着三维图像。
终于,在黑土地的东南角边缘的地下,发现了一个火折子,火折子的附近,还有一组菱形纹的脚印。
杨春喜皱眉,不太对劲。
先前她猜测放火的人是孙金梅,可是那个脚印,分明是男子的脚印,估摸着得有四十二码。
居然猜错了,杨春喜的眉头皱了皱,男人?
和周家的有仇的男人?
到底是谁?
她想不通。
也难怪王绣花和周宝祥没有找到火折子,谁能想到,那人用完了火折子之后,竟给埋到了地下?
是个有脑子的,杨春喜望向了埋下火折子的地方。
现如今地里就剩了周家人在,倒是没那么多顾忌。
杨春喜跟着几人在地里找线索,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埋火折子的地方,惊呼出声。
“婶子,这有东西!”
王绣花几人赶来,只见杨春喜从地里挖出个火折子!
俨然就是烧了她家田的罪证!
一时喜上心来,说着王绣花就要去报官,被周宝祥给拦住了。
周元歧端详着火折子附近巨大的菱形纹脚印,若有所思的蹲了下来。
“你看出来什么了?”杨春喜蹲在他旁边,问道。
雪水融化,暴露出脚印的痕迹,这脚印除了大和菱形花纹,杨春喜压根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周元歧眸子微动,摇了摇头。
杨春喜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找到了证据,没想到放火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可要不是孙金梅,又会是谁?
能断定的是,这人大概率是个男人,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端详间,王绣花和周宝祥去村里把蒋有财又喊了过来。
蒋有财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又被叫到了地里。
听说发现了放火之人留下的火折子,慌忙忙又跟去了地里。
到了地里一看,果然不假,正是点火的物件。
只是,这脚印......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菱格纹好像还有同心线纹?
这......这好像是周三的脚印啊,蒋有财大吃一惊,擦了把额上的汗。
早年前他和周三去外头干长工的时候,住一块儿,他说他家婆娘给他做的鞋特别牢靠,鞋底用了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纳的,防滑的很。
这.....
蒋有财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周宝祥,张张嘴,又看了看王绣花。
“他叔,你这是看出点什么了?”王绣花着急问。
“是啊,他叔,你看出什么了?”周宝祥也跟着问。
“这......”蒋有财擦了把汗,言辞闪躲,支支吾吾。
“里正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杨春喜在一边看他这样,急的半死。
“是啊,有啥不能说的?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你就直说了吧。”
“哎”蒋有财叹了口气。
“我看着这脚印像是你表叔,周守义的。”
“什么?”周宝祥惊呼出声。
“早些年我和守义出去干长工的时候,就见过他的鞋底是这样的花样,你瞧,这鞋底的纹样,菱格纹和同心线纹,村里哪家用过这样的纹样?”
蒋有财指着地里四十二码的脚印说。
王绣花听着,脸霎的一白。
没错,田永娣当初是说过纳鞋底的时候,喜欢在鞋底加上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的花样,说是防滑,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的。
在他们的交谈声中,王绣花惨白着脸,“怎么是他?”她不可置信的呢喃出声。
“是不是看错了?这村里用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纳鞋底的人不在少数,怎么就肯定一定是守义叔呢?”
周宝祥不敢相信,追问道。
蒋有财摇了摇头,“不会错,这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的花纹虽然多,但为了图方便,大多都用平行线纹。”
周宝祥脸色一变。
杨春喜听的一头雾水,周家的表叔?那不就是来周家的那个狗蛋的爹吗?传话的那个表婶的丈夫?
“你早就知道?”见周元歧一副不意外的模样,杨春喜问。
难怪当时她说要去孙金梅家找孙金梅算账的时候,他还不让她去,搞半天,原来是找错人了。
这个什么表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藏得可真深啊,杨春喜努了努嘴,瞥了他一眼。
“我也是刚知道。”
呵呵呵呵......骗鬼,杨春喜翻了个白眼。
“别装逼,装逼遭雷劈。”
周元歧歪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又开始说些听不懂的话了,这是烧糊涂了吧。
也就是杨春喜没听见,要是她听见了,肯定要和孙金梅一样呸他一口,然后叉腰回他,你才糊涂了!
“那孙氏临走前确实放下了狠话,但也不至于放火,据我对孙氏的了解,她也就只敢做些小事给我们添堵,可不敢做出这么大个案子。”
“你知道孙氏的外号叫什么吗?”周元歧看着杨春喜问。
“什么?”杨春喜没好气的回她一句。
“铁耙子。”
“那是什么意思?”杨春喜问。
周元歧看了她一眼,“恨不得把地里所有的粮食都耙回家,爱粮如命,土地就是她的命根子。”
你不早说?
杨春喜无语。
第13章 他们蒋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
纵火之人找到,可偏偏是周家本家人,这一下让蒋有财犯了难。
虽说他是里正,可说到底是周家事,他一个外姓人插了手......
蒋有财沉吟着叹了口气。
“你看这事......”蒋有财面带为难,话说一半,看向了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
“这到底是周家的家事,你们是私了?还是?”他说。
周宝祥低着脸不说话,王绣花也白了脸,两个人愣在原地,就像是长在了地里似的。
任谁都没想到居然是周守义这个周家长辈放的火,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毕竟也是周家的实在亲戚。
一想到这,老两口开始犹豫了。
毕竟是从王绣花肚子里出来,周元歧打眼一看,就知道她不想追究,可人都欺负上门了,还不追究?
这不是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他还在的时候就这样,要是往后他走了......
周元歧眸光一敛,还不知道要欺负自家到什么地步。
他像树枝一样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垂在了身侧。
身旁粗重的喘息声让杨春喜意识到,周元歧在生气,还在生不小的气,因为方才他已经恢复成苍白颜色的脸颊,现在又飘上了一抹红。
那是气上脸了,她断定。
“爹。”周元歧叫了一声。
“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表叔他既然放了这把火,就应该承担后果,难不成让我们周家吃这个闷头亏?”周元歧呼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放了下去。
“你为了周家的情义着想,不想和表叔计较,可表叔呢?一把火点了地,置我们一家子的生计为何处?这些你想过没有?”
周元歧的话点醒了王绣花和周宝祥,他们垂着的头又抬了起来,眼底还留着顾虑。
蒋有财见状,打了个圆场,“我看还是先和老三谈谈,再做打算?”
周宝祥点了点头。
留好鞋印和火折子,几人又从地里回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孙金梅听说了周家地被烧了的事,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
真是老天爷长眼了,最好一把火把周家的地烧坏了,谁叫王绣花那个小娘皮子五两银子居然不卖给她,这下好了吧,地被毁了,看谁还买她的。
孙金梅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眨眼间就穿好了被炭火烘干的衣裳,带着二牛出了门。
刚出了门,正好见着蒋有财带着一脸垂头丧气的王绣花夫妻俩过来,她眼前一亮,长长的脸上挤出了两滴泪。
孙金梅上前一步握住王绣花的手,还抹了把泪,“绣花啊,你,你咋就摊上这事了呢?”
“金梅。”王绣花的眼眶里泪花涌动,被她的安慰感动到落了泪。
想到自己先前还怀疑过她在自家地放了火,王绣花愧疚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我都听村里的人说了,你那地咋样啊?烧的严重不?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要是人手不够,尽管使唤我就成,我家有金正愁一把子力气没处使呢。”
孙金梅的话慰贴了王绣花的心,方才被周家人伤透的心像是被一股热流包裹,重新恢复了暖意。
“金梅~早上都怪我......”王绣花眼睛酸酸的,反握住她的手,话说一半又被孙金梅打断。
“啥怪不怪的,我孙金梅到底也是做长辈的,还真能因为一句话,一盆水和小辈们置气?你也太小瞧我孙金梅了。”
孙金梅哼哼两声,故作生气的说完,挤出一抹笑,冲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和蔼的笑了笑。
笑的杨春喜直打寒颤。
这孙金梅简直就是皮笑肉不笑的代言人啊,说是笑,那眼睛还甩着刀子呢,光这说话的功夫,估计都要被她刺成筛子了。
王婶子咋就信了?咋能信了?
这简直就是鬼扯!
指不定她心里憋着什么坏呢,杨春喜可不信她这么好心,瞧她那个小人得志的劲,早就恨不得在家里放爆竹了吧。
果然,在听到孙金梅下一句话后,杨春喜瞬间就知道了她打什么算盘。
“我都听人说了,你那地被这火一烧,那可就大不如从前,从前能卖上十五六两,现如今一半价估计都卖不上。”
“这不,我想着侄儿侄媳妇的病不还没好吗?家里还等着用钱呢吧,我就按之前说的,五两银子就买了你这地,你看咋样?“
说着孙金梅从袄衫的内衬掏出了一个打着双结,垒着补丁的荷包出来。
“哗哗哗。”她晃了晃,银甸子碰撞出叮铃咣当的声音。
“老二媳妇!你......你简直是胡闹!”蒋有财袖子一甩,呵斥道。
“他大伯,咋就成了我胡闹了?我好心好意的来买周家的地,咋的,送银子上门还是我胡闹了?你还讲不讲理?”孙金梅哼了一声,回怼道。
“我看你就是根搅屎棍!”蒋有财气不顺,气的指着她。
他们蒋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
老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外头吃喝耍乐,大老爷们说话屁用不管,全被当成了屁!家里家外的全让孙金梅这个母老虎当了家。
谁不知道周家的地刚被烧毁了?有谁这么上赶着占便宜的?蒋家的脸都被孙金梅这个搅家精给丢尽了!
他这个大伯哥的脸也被她给丢尽了!
简直就是败坏蒋家的家风!有辱门楣!
“他大伯,你说话咋这难听?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的用白花花的银子做买卖,咋就成了搅屎棍了?”
孙金梅气的脸涨红,但到底是不敢和蒋有财对上,只好梗着脖子回了句。
杨春喜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简直都不够看。
这家伙热闹的,搞半天孙金梅居然还是里正的弟媳妇,大伯哥和弟媳吵起来了,可惜没带瓜子,不然她指定在这看戏。
眨巴眼功夫,一个身穿褐色破布棉衣,手上拿着一根玉米的瘦高男人又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
“滚滚滚,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那五两银子给人塞牙缝还不够,还想买我家的黑地?我看你是长的丑,想的倒怪美。”
那人张嘴就一顿喷,唾沫星子乱飞,糊的孙金梅满脸都是。
腥臭的味道简直要把孙金梅熏晕!
“周守义!”她叉腰怒吼。
第14章 二牛只有五岁,他能说谎吗?
周守义?这就是周家的表叔?
杨春喜愣了一下,看了眼他脚底下那双四十二码的鞋。
“守义啊,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蒋有财也被吓了一跳,这周老三就跟个泥鳅似的,悄没声就钻出来了。
“守义,你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来着,周家那地里的火是你放的?”
蒋有财说着,上前一步拉开了对孙金梅狂喷唾沫的周守义。
“拉啥拉?!给我放手!”周守义往后一甩,啪的一声打掉了蒋有财的手,霎时他的脸就黑了。
“闹啥闹?”蒋有财压着嗓子,忍着火冲他吼了一声。
“啥玩意儿闹?这母老虎要买咱周家的地,这是咱周家的事,你这个蒋家人过来插什么嘴?”
“别以为你是里正我就怕了你,这地姓周,我这个叔不点头,我看谁敢卖?”
周守义怼了蒋有财几句,说着又朝着孙金梅开炮。
“可给您能的,还想五两银子就买我家的地?呵~呸!买你奶奶个头。”
“母老虎自个儿家还没料理清楚呢,还想过来买我们周家的地,想占我周家的便宜,我告诉你,没门!”
蒋有财和孙金梅被周守义轮流炮轰,两片遮不住牙齿的嘴唇里喷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他们给淹死。
“你说谁母老虎?”孙金梅叉腰吼了一句,蒋有财的脸也黑成了锅底灰。
这话一出,不就明摆了家里的地就是周守义这个周家长辈给放的火吗?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人的心拔凉拔凉的。
“叔,你......是你在地里放的火?”周宝祥见过了证据,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丝的侥幸,他不愿意相信周守义在地里放了火。
周宝祥嗫喏着嘴唇,一句话说完,脸变的惨白。
“是,就是我的放的火,宝祥啊,你说说你,你咋能干这事?想当初你娘走的时候,是咋交代的?你全给忘了?”
“当初你娘去的时候,当着你们周家老小,十来口的面可都说了,二河村村东边辘辘井跟前的那几亩地,往后都是留着给我以后娶媳妇用的。”
“这些年我也是看你和绣花两个人拉扯着元歧这个病秧子不容易,一直没往回要,可你倒好,好好的地,我就眨个眼的功夫,你居然要往外卖?!”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还有没有你娘?你要把那地往外头卖,那就是在我心尖尖上剜肉啊!”
“那地十几年前就姓了周,是周守义的周,不是周宝祥的周,我周家的地,就是毁了也不能给外人买了。”
简直就是倒打一耙,他娘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村东头辘辘井旁边的地给他了?
虽说他娘去的时候他还小,但也是记事的年纪了,这不是胡扯吗?!
“你个老不死的,你可拉倒吧,你搁这糊弄鬼呢?你说是你就是你的?谁能作证?咱村里哪个不知道那地是绣花家的,咋的,你凭你嘴大,就改了名,成你周守义家的了?”
“呵~我呸,你个老不死的,钱兜子不大,口气倒不小,真不怕把胃给撑坏啊,赶紧滚蛋,别在这碍事,别逼我赶你啊,我家有金这阵子可正瞅着没地使力气呢,你要是敢碍事,就尽管过来试试。”
孙金梅抹了把脸,呸了一口在周守义脸上。
“绣花,你别怕,有我孙金梅在,这老不死的要是敢来作妖,看我不锤死他。”说着孙金梅来到王绣花身边,安慰道。
“你可拉倒吧。”周守义气的胡子竖起,跳起来指着孙金梅翻了个白眼。
“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瘪犊子,嘴臭缺德的贱货,我老不死?我老至少还要个脸!”
“你个小贱人胚子,祖坟埋岔了气才养出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货色,你祖上积的那点德够你现眼几回?”
“别打量着我不知道,还在这给我装样,呵~”周守义擦了把脸,呵了一声。
“绣花啊,这母老虎那就是个贱货,晌午我出去解手的时候,正看到这小娘皮子在你家屋后头的粪窖里偷粪,往自家地里运呢。”
“你......你胡说!“孙金梅反驳。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绣花懵在了原地,这两人从刚才开始就和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她都快晕了!
“到底咋回事?”王绣花看着孙金梅,又问了一遍。
“你可别听这老不死的胡说八道,我什么人品你还信不过吗?我是那种偷粪的人?你也太小瞧我孙金梅了。”孙金梅气壮地哼了一声,无视了王绣花怀疑的眼神。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的杨春喜都笑了。
偷粪?没想到这孙金梅看着不算聪明,居然还走对路了。
冬天在地里浇粪,不仅可以保温防冻,还可以改善土壤,孙金梅这一操作,简直就是神之一手。
在土壤封冻前,将粪水浇到地里,水分在凝固结冰的过程中会释放出热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地温,为来年春天的播种做准备。
除此之外,还可以使土壤变得疏松,改善团粒结构,这是个外行人误解,内行人赞赏的好行为啊。
倒是走了狗屎运了,杨春喜别有深意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两个人你争我吵,孙金梅穿着那件刚烘干的袄衫,扯着嗓子,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布鞋的底下,还残留着一圈黄色的痕迹。
那抹熟悉的黄色痕迹,简直就是铁证如山啊。
“娘,咱还要去周叔家偷粪吗?”二牛拿着根树枝划拉地,眼睛随着孙金梅和周守义滴溜乱转。
说的啥二牛听不懂,但是粪这个字,就像是触发了雷达似的,一下就让二牛精神了,他扯着孙金梅的衣摆问道。
在他的跟前,脸黑成锅底灰的蒋有财,简直就要气炸了。
二牛只有五岁,他能说谎吗?
他娘的,他们老蒋家的脸都被孙金梅给丢尽了!
偷粪,噗~~~~蒋有财一口血糊在嗓子眼里。
老蒋家的媳妇居然偷周家的粪,这要是给村里人都知道了,他这个里正往后办事还有什么威严可讲。
他一张老脸就没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蒋有财恨不得一纸休书甩到孙金梅脸上,这个瘪犊子玩意儿,有金这个当家的能不能好好管管!
回头他看到有金,不给他两个嘴巴子都算他心善,简直气死他了。
吃人山脚下,美名其曰监工,实则磨洋工的蒋有金,惬意的靠在树上。
他闭眼晃腿,哼着小调,突然“阿啾”了一声。
指定是孙金梅又在家骂他懒啊,蒋有金挠了挠鼻子。
第15章 屁股疼,脸疼,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简直就离谱!
离大谱!
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原本还想着地里的事,结果周守义一说,整个人就懵了。
好家伙,前院还赶着狼,后院却失了火,周家今天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咋什么坏事都赶到一块了。
这都快要超过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的承受范围了。
以至于孙金梅和周守义掐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愣在原地。
“啪啪啪啪”
孙金梅张开胳膊一蓄力,对着满嘴喷粪的周守义举起一只手,左右开弓的冲着他那张油汪汪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老脸扇去。
“啪啪啪啪”
周守义被扇的左右乱晃,扬起手也冲着孙金梅扇去。
两人你扇我,我扇你,忘我的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
蒋有财和周宝祥反应过来上去拉,没给拉开。
扇完巴掌就是扯头发,孙金梅和周守义嗷嗷嗷的叫,拉架的人急的一头汗。
这场景看的杨春喜眼花缭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两个人就和斗鸡似的,疯狂互啄,整个就是一大乱斗,乱的不要太乱。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杨春喜的嘴角抽了抽,身旁的周元歧倒是悠闲的很。
“你不劝劝?”杨春喜问。
“劝?”周元歧缓缓地抬起头,上扬的眼角充满了幸灾乐祸。
最好是两败俱伤才好,还劝?不可能。
杨春喜撇了撇嘴,行吧。
就知道这人看着病病殃殃的,实则内里憋着坏呢。
这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谁要是被他这副弱弱的模样给迷惑了,指不定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她可得离远一点,想着,杨春喜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周元歧的距离。
周元歧咳嗽了一声,朝后瞄了一眼,杨春喜左右乱看,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孙金梅和周守义打的热火朝天,闹出的动静很快就惊出了在家猫冬的高水莲。
一传十,十传百,二河村大多数人都跑到了蒋有金家门口看热闹。
等蒋有金和大牛背着一捆柴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心里还直纳闷。
凑过去一看,才看到是自家婆娘和周守义干起来了,二牛正坐在地上哇哇直哭。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真当他们蒋家没人了?
蒋有金撸起袖子,柴一放,就拽着大牛进去拉架。
“砰”刚挤进去内圈,一只脚带着风,踹的蒋有金那叫一个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
蒋有金摸了摸屁股,说着就要找人算账,“哪个王八犊子敢踹老子?看老子不......”
“大......大哥。”蒋有金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不知所措的懵在了原地。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蒋有财咆哮了一声,吓得蒋有金一个哆嗦没敢吱声。
“咋......咋的了?”蒋有金缩着脖子,弱弱的问了一句。
“你还敢问咋的了?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不争气的东西,咱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你这么个软蛋怂包!
“赶紧的,叫你媳妇松手,别再给咱蒋家丢脸了!”蒋有财近乎狰狞地用吼着的语气,冲着蒋有金咆哮道。
眼瞅着自家大哥就要吃了自个儿,蒋有金一个机灵从地上翻起来,蹭蹭蹭的跑到孙金梅和周守义跟前。
他两臂一张,一手拽一个,就像是拎着小鸡仔似的,止住了他们。
孙金梅和周守义被拉开了,还一个劲儿地对着空气扇巴掌,“啪啪啪。”蒋有金没来得及躲,活生生的挨了好几个嘴巴子。
屁股疼,脸疼,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早知道他就不这么早回来了,都怪那个啊啾打的,他回来这不是找罪受吗?!
呜呜呜呜呜。
“有金,你来的正好,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打我,你赶紧的,给我过去揍他。”孙金梅回过神,指着周守义对蒋有金命令道。
蒋有金不敢动。
实在是他刚才被蒋有财那脚踹的屁股生疼,况且他哥还在旁边对他甩着眼刀子呢......
他敢动吗?他不敢。
“有金!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让你打这个老不死的。”孙金梅嘶吼着,嘴张的拉大,扯的脸生疼。
“哎呦喂~哎呦喂~”周守义捂着被打的青肿的脸,哎呦喂个不停。
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大哥,蒋有金两面为难,磨磨唧唧的站在原地,就是不动。
“砰~”大牛带着满腔的怒火,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低着头狠狠撞在周守义的肚子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咚’响,周守义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蹲在了原地。
孙金梅大笑,“还想和我斗,我有儿子帮我,你个老不死的,活该被撞死。”
孙金梅仗着大牛加入了战场,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看的旁人好不过瘾。
刺激!简直就比镇上茶馆里说书的话本子还要刺激!
这寒冬腊月的,在家里猫冬还能看两出戏,刺激的凑热闹的人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画面。
“何人在此处喧哗?!”威严的声音在人群身后响起。
两个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穿深色厚棉袄和号衣的男子,各牵着一头骡子,朝这边来。
为首的一人,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制招文袋,里面装着沉重的税簿和官印。
他们脸上的表情沉重,面带倦色,靴子和裤腿上溅满了冰冷的泥点。
“哎呦喂,官爷,您可算是来了。”蒋有财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他挤出一抹笑,搓着手笑着迎了上去。
官爷?这就是先前周元歧说的官府之人?
瞧着也不像啊,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官府之人不都穿着官服,头戴官帽吗?
可这两个人头上戴的是什么?
方巾?
和杨春喜想象的官府中人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可以说,这是她见过最穷的官员了。
除了跟前那两头骡子还值点钱......
“官爷,这是早到了吧,小人家中正好烧好了热水,官爷请到小人家中一坐,好暖暖身子。”
“妇人做了肉,晚上吃完正好在家里歇歇脚。”蒋有财讨好的朝着他们笑了笑,做小伏低的模样看的蒋有金都幻灭了。
这和刚才踹他的人那还是一个人吗?!
完全不是!
果然男人还是得有权势,不然就得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第16章 事权从急,贱卖就贱卖了
“胥吏?!”有人惊呼出声,紧接着,围观众人的脸唰一下变的惨白。
就连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脸也褪了颜色,甚至于孙金梅和周守义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也一下没了动静。
胥吏?那是什么?
杨春喜疑惑的看向了刚才开口的人。
正想问个明白,哪知道那人脚底一抹油,嗖的一下就跑远了。
眨眼的功夫,围的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就像是一盘散沙似的,突然就没了影了。
有这么吓人?杨春喜不懂。
不就是地方官员吗?就有这么大的官威?这家伙厉害的,大伙见着人就像是见着鬼似的。
“胥吏来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以后我再找你算账!”
周守义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个儿被扇的肿的青紫的脸颊,放下狠话。
“还有你,你叔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那儿不动弹,好好好,好你个周宝祥,”
“你娘要是知道她最疼的兄弟被人打成这样了,自个儿子居然不帮忙,我看她在地底下能不能闭上眼!”
“晚上睡觉,你娘托梦的时候,我看你怎么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周守义对着周宝祥一阵输出,说完,他哼了一声,捂着被撞伤的腹部,一瘸一拐的飞快地走远了。
孙金梅身上那股子威风,早在知晓胥吏来了的那一刻消失的一干二净。
此时她浑身打着哆嗦,就连周守义骂她贱货也不在乎了,整个人就呆愣愣的愣在了原地。
大约几十秒后,孙金梅反应过来,她一手拽着蒋有金,一手抱着二牛,嗖地跑进了家,“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王绣花和周宝祥慢了一步,但也在蒋有财话没说完之前,带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回了家。
一路上,杨春喜都快憋屈死了,这胥吏到底是个什么官?怎么全村人都怕成这样了?
她一肚子的疑惑,尤其在见到一向稳定的周元歧都变了神色后,心里就和挠痒痒似的。
到底是为什么?
进了周家家门,杨春喜这才明白原因。
所谓胥吏,就是县衙里派出的衙役,主要是负责征税,胥吏来二河村,是为了从二河村中,选拔出一众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去前线上战场,对抗匈奴。
据说虞朝被匈奴人欺压多时,于十年前开始对战,然匈奴人天生凶猛,善骑射,多骁勇,虞朝人仗着人多,这才打了个平手。
可前段时间,边关传来战报,最近的一次战役死伤过半,因此,这回没等到过年,朝廷就又派人下来抓人服兵役。
这胥吏,就是为朝廷负责抓人去服兵役的官。
杨春喜听王绣花这么说完,表情凝重。
什么鬼?!也没人和她说这个朝代是个动乱的朝代啊?!
这朝代居然没有统一?还要抓人去边关打仗?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华国的杨春喜,完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边说边流泪。
“元歧去年就满了年纪,原本想着等上头要人的时候,多使点银子过了这一劫,可哪成想......”
说着,王绣花的嗓子里带着哽咽,“哪成想家里出了这事,这要是元歧被捉去当了兵,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呜。“王绣花一哭,周宝祥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也先别哭,真不行,家里那十几亩地我就都给他,咱就元歧这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吧?”
“地地地,你当那些当官的真稀罕你的地?这年头到处打仗,给什么都不如给钱实在,只有真金白银的银子使出去了,人才肯放人。”
“年初的时候不就是,人只认银子不认地,你就是说破了天,那也是白瞎。”
王绣花擦眼泪的动作一顿,下一秒,被泪浸湿的手帕就被扔到了周宝祥身上。
许是想到了去年的场景,周宝祥的脸一下也变得难看。
年初?难不成年初的时候这群胥吏已经来过二河村,抓过一波人了?
杨春喜不解,看着家里这压抑的氛围,心情沉重。
“都怪我,可怜我元歧这么好一个孩子,偏生是个天生弱症之人,要不是因为这,你就能像隔壁村的长清一样,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去考功名,都怪我。”
“是我这个当娘的误了你,要是当初能把你生的再康健些,你也用不着去边关服役,全都是我这个娘的错,是我这个娘误了你。”
王绣花双手捂面,痛哭流涕。
“咋就能是你的错?要错,也是我这个当爹的错,都怪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才让自个儿的妻子孩子一起跟着受罪,都是我这个当爹的错。”
说着,周宝祥扬起手就往脸上扇,周元歧想拦也没拦住。
“行了!”周元歧压着声音,抓住周宝祥再次扬起的手。
“婶子,你也别哭了,说不定事情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呢?”杨春喜走到王绣花跟前,安慰道。
“虽说胥吏来了,可也不是立马就抓人去当兵,咱家那些地不是已经挂售了吗?要是快的话,说不定没两天就卖出去了,一卖出去,手里不就有现钱了?”杨春喜安慰道。
王绣花抽噎的身子一顿,“话是这样说,可要是没人买或者价钱低可要咋办?咱手里头那几亩最值钱的地全给表叔霍霍了,我是怕到时候卖不了多少银子,不够填那些当官的胃口。”
填不填的饱衙役的肚子杨春喜不知道,毕竟眼下凑钱最要紧。
“事权从急,贱卖就贱卖了,谁让咱急着用钱?”杨春喜劝道。
说着她顿了一下,“我娘家那边有些种地的手段,那几亩黑地,拾掇拾掇,还能和从前一样,我觉得,还是把那几亩一等地先给出了,也好有点银子应急。”
王绣花点了点头,“也只能是这样了。”
“哎。”她叹了口气。
“没有银子,我照样可以不去当兵。”
?????众人诧异。
“爹,娘,朝廷有明文规定,参与科考的考生可免去兵役,若是没中,再去服役,我已经报名参加了秋闱,他们抓不走我。”
第17章 六艺
“你......你怎么能去参加考试呢?!”王绣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刺的杨春喜耳膜一震。
咋的了?咋就不能考了?
古代不都讲究士农工商吗?这好好的自个儿儿子要去参加考试了,咋就不能考了?
杨春喜不懂,且大为震惊。
周元歧抿抿唇,“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危,可这条路是我自个儿选的。”
“从小到大,这是我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做主,我想去,名我已经报了,若是我能通过州府的发解试,就能成为举子,就能有资格到京参加省试。”
“你.....你怎么能?”王绣花听罢,唰的一下脸变得惨白。
“元歧,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发解试一旦报名,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本朝规定,若是弃考,往后十年内不得再考,你真的想好了吗?”
周宝祥哆嗦着,声音发着颤。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只能是天意使然,因着这副破败的身子,让二老养了我这么些年,可如今我的身子已然好多了,也是时候让我去外面闯闯了。”
周元歧眼里那股坚定的火焰,看的周宝祥直摇头。
“你可知道本朝自十年前就已将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也纳入了考试范畴?”周宝祥叹了口气。
“儿子知道。”周元歧点头。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去报名?你这不是剜我和你娘心尖尖上的肉吗?你自小身子就薄,虽说有些药材吊着,可远不能和常人一般无二,你当满腹经纶就能考取功名?”
“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周宝祥颤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一张脸气的通红。
“不说旁的,就说那六艺,自小到大,你一直在二河村,没有名师教导,又怎能突破重围,考取功名?四书五经我就不提了,光六艺中射这一项,你就不成啊!”
“你自小连弹弓都没摸过,你......你怎么能拉的动弓呢?”周宝祥喃喃道。
“那弓轻则十数斤,重则几十斤,你要是一个不慎,伤到了根骨,这不是要我和你娘的命吗?”
周宝祥说着落了泪,王绣花也跟着落泪,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抽泣声。
到现在杨春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不想让周元歧去参加考试了。
她还以为考试只是文试,考书本上的知识,考策论,哪知道还要考六艺啊?
考个试还要文武双全?就想考个功名怎么就这么难?
这难度完全不亚于二十一世纪河省的高考啊!
杨春喜震惊了。
不过周宝祥说的也没错,在周元歧身体好全之前,考这个什么发解试他真的是够呛。
有时候人不能逞一时之勇,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六艺,俨然已经超脱了周元歧可以承受的范畴。
可周元歧好像并不这么想,他挺拔的站在那儿,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念头,琉璃般的眼珠里,全是坚定。
这种人都是硬骨头,一旦认定了,那就是认定了,谁劝都不管用,只有撞到南墙,才能回头。
杨春喜觉得王绣花和周宝祥劝动的概率为零,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区区六艺,能吓倒他?
屋内一片抽泣声,声声入耳,周元歧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眼下这种情况是他早就预料过的,可真到面对的时候,周元歧的心就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涨得难受。
他心中知晓周宝祥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就能让他望而却步吗?
不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周元歧的答案都是不能。
眼下朝廷动荡不安,虞朝边线又被匈奴压境,民生活的苦不堪言,再加上赋税徭役一年更重一年,这是一种趋势,一种虞朝正走向破败的趋势。
这种趋势延续下去,注定会天下大乱,乱了之后,苦的是谁?
苦的是百姓,苦的是底层人。
若要保全自身及家族,他必须得博得功名。
科举是周元歧非走不可且必须成功的一条路,至于要付出的代价,他不在意,更不会在意。
前二十年里,他在二河村,他就像是一只笼中鸟,坐在周家院里,看外面风花雪月,原以为就这样了此残生,可时势使然,若是博力一跃,就能脱离这个险境,他为何不博?
他这副破败的身子就算是死,也要为家里人博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牺牲他一人不可怕,怕就怕家里人往后被这个吃人的时代祸害。
周元歧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他做过的决定,也决不会改。
“六艺虽难,但只要找到名师指点,再加以勤加练习,说不定能行,我与镇上的范大地主家的公子范六颇有交情,前些日子,他告知我家中聘请了一位名师,年后便可正式教学,便让我也一道去。”
周元歧看王绣花和周宝祥死活不松口,说道。
王绣花哭泣的动作一顿,“是......是范金山范大财主?”
“正是。”周元歧点头。
王绣花抽噎了一声,“就算他家请了名师那也不行啊,你这身子,平日里走两步都不成,眼瞅着和春喜成完婚后有了好转,可前几天又发了热,这一来二去的,哪能去学什么六艺?”
“我......我不同意。”王绣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摇头道。
“春喜......你也劝劝元歧。”说着王绣花又转头看向了炕旁的杨春喜。
杨春喜倒是想劝,可周元歧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见着骨头的恶狼。
他眼底的那种坚定,可不是别人一句两句就能劝的动的。
她可没这个本事。
不过,好歹也是同床的友谊,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元歧去送死。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去学艺之前,利用蓝牙这个金手指把他的病给治好。
病好了,才能提高学艺的效率,提高考中的几率。
“等年过了,不冷了,你就去镇上和范家的公子学艺吧,家里周叔和王婶有我照顾,你就一门心思的学艺,旁的不要你操心。”
杨春喜顿了顿,开口道。
周元歧听罢,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流向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双手作揖,道:“那就多谢了。”
杨春喜撇了撇嘴。
第18章 啊,这个啊,这个叫番薯
两个胥吏在蒋有财家住下了,二河村一大半人都急的睡不着觉,就怕自家成了丁的男人被捉去边关,对抗匈奴。
那匈奴人据说长的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活像是从地狱阎罗里爬出来的恶鬼似得,眨眼间就能取人性命。
这哪是家里这种干惯了农活,拿着锄头的汉子的对手?
若是去了,这不是去送死吗不是?
这一夜二河村人人发愁,第二天一早,杨春喜去地里观察情况时,遇到之人眼底下全都挂着黑眼圈,活像是大熊猫似得。
“春喜啊,你叔那事,实在是对不住了。”回家路上,眼底青黑的田永娣挡住了杨春喜的去路。
杨春喜愣了愣。
“你叔那个不要脸的,昨个儿和我说去吃人山山脚下捡柴火去了,谁承想他竟然去你家那几块地里放了火!”
“这个搅屎棍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养活我们娘几个,起码也不能成天给家里惹事吧。”
说着,田永娣白着脸愧疚道:“说到底,也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你家那地......那地受了多少损失,我赔!”
“就是.......就是家里暂时没有那么多的银钱,家里好几个娃娃要养活,张口闭口也得有粮食吃饭啊,哎~”
田永娣叹了口气。
“我家那个懒货还被孙金梅这个贱人给打的下不来床,昨个儿家里还请了个大夫来看,说是要也养上好一段时日才能下床,家里......家里折了一个壮劳力,手头......手头实在是不怎么宽裕。”
田永娣边说边低下了头。
“不过你放心,我......我给你打欠条,只要有了钱,我立马就给你家送去,你要是不信,就.....就找里正立个字据也成。”
田永娣深怕杨春喜不信,连忙保证道。
杨春喜信倒是信,可这事哪是她能做主的?
那地是周家的地,就是要赔偿也得找周家的主事人,王绣花或者是周宝祥,找她......有点不合适吧......
“婶子这是哪里的话?哪就到立字据的地步了,你的人品我当然是信得过的,只不过......”
“只不过表叔烧的毕竟是周家的地,要是打欠条的话,还是直接找绣花婶或者宝祥叔比较合适,找我,有些不合适吧?“
杨春喜顿了顿,开口道。
“这......哎~“田永娣面露为难的叹了口气。
“我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啊?我这不是怕绣花和宝祥不见我这个做婶子的吗?我家那人闯了这么大的祸,我......”
“我哪还有脸去见绣花和宝祥啊?我......我这张老脸全给周守义那个王八羔子给丢尽了!天杀的王八羔子,一干活就尿遁,我......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春喜啊,我这实在是没有脸再去登你家门了,你就行行好,帮帮婶子这个忙,回去把话给带到了,行不?婶子,婶子这也是实在没法了啊。”
王绣花说着就上前一步握住了杨春喜的手,一脸急切的道。
杨春喜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她从前在农学院的时候只顾着种地,可没被人这么求过!
只是迟疑了一会儿,杨春喜就答应了,见状,田永娣乐的在原地蹦了两下,蹦完后,又从自己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两个红薯递到了杨春喜的怀里。
杨春喜一愣,原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就已经有红薯?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红薯在二十一世纪是在明朝万历年间传到华国的,没想到虞朝居然现在就有了红薯。
“婶子,这是?”杨春喜把玩着手里拳头大小的红薯,故作惊讶道。
“啊,这个啊,这个叫番薯,是从南方传来的东西,据说在南面有人种了这个之后,一亩地能收上来600斤的粮食,前些年朝廷还发种子也让我们种来着。”
“可这玩意儿种上去之后,压根就活不成,一亩地好的话能收上来几十斤,有些人家甚至还绝收,这玩意儿它就是个死物啊,压根它就不能成。”
田永娣叹了口气。
“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地呢是少了点,人口还多,狗蛋丫蛋那几个,都是要吃饭的主,没办法家里还剩下几个番薯种子,我给切成块,种在了村西边开出来的那块荒地上,想着就是能收上几十斤的粮食也成啊,好歹也能让家里的娃娃吃上顿囫囵饭,今个儿我去地里头看,没想到真给我种活了。”
“你看,这篮子里可收了不老少,约摸着那亩地得有个60斤的收成。”
说着,田永娣向前把挎着篮子凑到杨春喜跟前给她看。
“你看,就是个头不算大,但省着点吃也够了,左右现下天冷了,也不用干啥力气活,每日一个番薯就够吃了。”
田永娣扒拉着篮子里的红薯,高兴的暂时忘记了周守义惹出来的糟心事。
可杨春喜现在的心情却很糟糕。
朝廷发下来让种的红薯,简直就是万历年间传来的最初级的版本,在高纬度地区它就不能活啊。
也就是田永娣运气好,一亩地收了几十斤红薯,可这和二十一世纪华国东北黑钙土地所种出来的红薯产量那可差了远了。
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钙土地在种了改良后的红薯种子后,生长周期在128天,亩产大概在4000-6000公斤,是虞朝黑钙土地红薯的百倍收成。
至于田永娣方才说虞朝南边的地区种了红薯之后,亩产可达600斤的事情,杨春喜认为不假。
首先红薯是典型的喜温、怕涝、极不耐寒的作物,它的生长对积温有很高要求。
北边的无霜期短,而红薯从栽种到收获需要至少120天以上无霜冻的生长期,这里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
红薯栽种需要地温稳定在10c以上,否则幼苗无法存活,北边春季回暖慢,地温低,无法满足适时栽种红薯的条件。
虞朝的红薯品种完全无法在北边的黑土地上完成生长周期。
可气候温暖的南方就不同,若是在南方种下的话,气候适宜,理想状态下,亩产是可以达到600斤以上的,若是改良品种后种下,亩产甚至更高。
不过,这对北边就有些不适用了,除非虞朝北边的黑钙土地是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土地,同时还种了改良后的红薯品种,那倒是有实现亩产百斤千斤的可能性。
归根结底,这就不是个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胆的时代!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她的心里很堵。
尤其在看到田永娣扒拉着篮子里稀稀拉拉的红薯时,脸上挂着的高兴笑容后,心里更堵了。
和二十一世纪粮食收成形成的极大落差感,几乎把她包裹,杨春喜的心情很沉重。
“先不跟你说了,家里还有几张嘴要等着吃饭呢,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话给带到啊,婶子先走了。”
眼瞅着时间快到了,田永娣急忙忙的要赶回家。
“你放心,我回去准把话给你带到。”杨春喜点头答应。
田永娣得了杨春喜的保证后,长舒了口气,她挎着篮子,迈着轻快的脚步,高高兴兴跑向了家。
杨春喜看着,叹了口气。
昨天,今天,遇到的事全是让人心塞的,这要是再来几件事,她这颗心还能正常工作吗?
工作不工作杨春喜不知道,还没走到家门口,她就被王绣花拽着,来到了蒋有财家门口那棵大杨树前。
那是二河村最挺拔的一棵树,树冠得有十数丈高,现下虽入了冬,但高大依旧,直直的矗立在蒋有财家的房前屋后。
门口围了不少人,杨春喜被王绣花带着,来到了周宝祥和周元歧的跟前,她看到方才高高兴兴挎着篮子的田永娣也在人群里。
看他们的脸色,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杨春喜估摸着是要公布征兵的消息了,果不其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蒋有财先出了门,紧接着,就是昨天来的那两个胥吏。
嘈杂的人群随着门开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就静了。
“大伙儿都来了吧?”蒋有财捋了捋胡须,冲着人群喊了一声。
见没人回应,蒋有财清了清嗓,“我今儿把大伙儿都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和大伙儿说一件事,现如今边关被匈奴压境,我虞朝军士损失大半。”
“昨儿朝廷来了人,正是为了征兵一事前来,大伙儿家中若是有成丁的男子,就到两位官爷跟前登记,主动报名者,朝廷会给他家里免去一半的税收,持续三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啊。”
蒋有财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几片落叶的声音可闻。
“这.....这......”见无人报名,蒋有财擦了把汗,挺直的脊梁骨瞬间就弯了下去。
“军爷,你看......这......”蒋有财凑到胥吏的跟前,冷汗直流。
“要是没人报名,我看你这个村长也是做到头了,现如今外头村村都有指标,又不止你二河村一村要征兵,若是兵征不上来,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我们兄弟两可护不了你。”
昨日牵着骡子的带头之人冷了脸。
“这......”他话音刚落,蒋有财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立时他腿肚子发软,直接就跪在了这名胥吏跟前。
“王胥吏,别......别......”他求情道。
昨日来二河村的两个胥吏名为王文王武,是一对同胞兄弟,此次来下河村,就是为了从每家每户征一名成丁的男子去服役。
原以为就是个动动嘴皮子的事,可哪成想二河村的人这么不识相,居然敢忤逆朝廷!简直就是欠收拾!
想着王武就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用牛皮制成的鞭子,“唰”的甩了到离蒋有财家门口最近的一个人身上。
一道破空声袭来,紧接着,那人痛呼出声,抱着膀子躺在地上直叫唤。
“这就是和朝廷作对的下场!不给你们几道鞭子尝尝,你们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王武黑着一张脸,气氛降到了冰点,比刺骨的寒风还凉。
“再说!”王武又甩了一鞭子在蒋有财跟前的地面上,扬起了一团灰。
蒋有财闭了眼,眼瞅着鞭子就要甩到自个儿身上,吓的心肝都在发颤。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下一秒,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
简直就是仗势欺人!好大官威啊!杨春喜简直都要气炸了。
这完全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好家伙,那根大拇指头粗的鞭子甩到身上可比钻心还疼啊,这群天杀的当官的,简直,简直就是混账!
杨春喜身形一动,就要上去说理,周元歧伸手按住,摇头示意。
“这时候你可不能轻易冒头,不然那鞭子下一个抽的就是你。”周元歧凑到杨春喜跟前,小声说道。
“可......可他是狗仗人势,不可理喻!”杨春喜生气。
“春喜啊,元歧说的对,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是不要贸贸然上前了吧,民不与官斗,咱是干不过那些当官的的。”王绣花也凑到她跟前,小声说道。
“没错,你娘说的对,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周宝祥也跟着劝道。
一通人跟着劝,杨春喜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了心底的火气。
她抬起头,怒视的看着那个随便用鞭子甩人的王胥吏,眼刀子一刀接着一刀。
“都......都听清楚了吧,官爷说了,要是家里有成丁的男子,那就都到官员这来报名,都......来吧。”
蒋有财声音打着颤,忍着恐惧,越说越没有底气。
“蒋里正。”地狱阎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蒋有财浑身卸了力,他忍着打颤的腿肚子,转头回应。
“是.....是。”蒋有财的声音颤抖,额上冷汗直流。
“你既是里正,自然要起个带头的作用,你家不是有个成了丁的男子吗?既如此,就给乡亲们做个榜样,就让他做今日入伍的第一人。”
王武阴恻恻的声音往蒋有财耳朵里钻。
“这......这万万不可啊,家......家中小儿乃是独子,万万不可去入伍啊,我.....”
说着蒋有财就从身前的衣襟内,掏出了两颗银光闪闪的银甸子双手递了上去。
“大......大人,若是能免去小儿兵役,这......这20两银子只当是小人孝敬给大人的,还.......还请大人笑纳。”
王文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揣进了怀里,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就当蒋有财以为事情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时。
“砰”的一声,他像一只破败的风筝一样被踹倒在地。
第19章 还是先顺着这两个胥吏的意思
戏剧化的一幕霎时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不少带了银钱的农户们在见到蒋有财的惨状后,伸出手,捂紧了自个儿准备好的银钱。
“大......大人,你......”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蒋有财眉头拧成了一团,他咳嗽了两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大什么人,我告诉你,今儿是今儿,昨儿是昨儿,昨儿适用的规矩,今儿可就不管用了,你昨个儿花钱能买只鸡,今儿难道也能花钱买只一样的鸡?”
王武满意的接过王文递来的银钱,阴恻恻的一笑。
“现如今朝廷缺人缺的紧,我兄弟二人乃是为朝廷办事,哪是你们用几个银锭子就能随意收买的?”
说罢,王武朝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些想花钱免兵役的人,我劝你们省点心吧,别当胥吏不是官,我告诉你们,都识相点,自个儿到我跟前来登记,到时候朝廷还能给你们免去一半的税收,如若不然......”
说着,王武黑了脸,阴沉沉的脸上都快滴出水来,“如若有人不服管教者,方才我抽的那人就是下场!”
说罢,王武又挥起鞭子,冲着方才挨了一鞭子的那人抽去。
男人眼瞅着鞭子又来,急忙忙往一边躲,可哪知道那鞭子裹挟着破空声专冲着他来,他避之不及,只好又生生的挨了一鞭子。
“哎呦喂。”他倒在地上,痛呼出声,见状高水莲蹲下捂住他的嘴,白着脸摇头。
“大人,你......你怎么能......”蒋有财心口窝的疼痛方缓,就上前扯住了王武的衣摆,苦苦哀求道。
“大人,大人,您,您就开开恩,小人一家的家底可都在这了,您收了钱,就别......别让小儿去服役了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大人。”
“还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说着蒋有财松开手,“砰砰砰”给王武磕了几个响头。
殷红的血丝从他的额头处落下,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只一个劲儿的对着王武磕头,像是他不答应就不停下似的。
可王武是什么人?
那是从官府来的胥吏,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场合王武都见过千八百回了,心早就和石头一样硬了,还会因为磕头而免去别人的兵役?
简直是天方夜谭。
迎接蒋有财的,只有“唰”的一道鞭子。
下一秒,他翻倒在地,嘶呼了一声,整张脸都泛起了汗。
“你.....你们仗势欺人!”蒋有财的儿子蒋兴旺终于忍不住,一把甩开了他娘卢氏钳住他的手。
“什么?”王武掏了掏耳朵。
“我......我说你们仗势欺人!狗官,你们就是一群狗官!”蒋兴旺怒气冲天,冲到蒋有财跟前和王武对峙道。
见状蒋有财的妻子卢氏原地一跺脚,忙上前赔罪,“砰“的一声,她跪倒在地。
“官......官爷,小儿年纪还小,实在是.....实在是口无遮拦,言语......言语冒犯了官爷,还......还望官爷看在那两个银锭子的份上,就网开一面,不要和小儿一般见识。”
卢氏跪倒在蒋有财和蒋兴旺两人跟前,颤抖着身子为儿子求情,一段话说完后,身上的里衣湿了个透。
“呵。”王文笑了一声,“两个银锭子就想让我们哥俩网开一面?你儿子的命也不是很值钱啊。”
说罢,王武把玩着手里那把用牛皮制成的鞭子,撑开又收紧。
卢氏听罢,颤抖的身子愈发的抖了。
同时她也听明白了,跟前这两个当官的,那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货,听他的话茬,这回要是不出点钱,怕是难善了了。
卢氏在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做出了一副恭维的表情。
她把手伸进袄衫内,掏啊掏,终于,在王武等的不耐烦之际,两颗小银甸子出现在她手上。
“大人,家中......家中只剩这么多了。”卢氏浑身打着哆嗦,颤颤巍巍的把钱递到王武手上。
王武掂了掂,然后嗤笑了一声,“就这么点?”
卢氏吓得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民妇......民妇家中真的只有这些了。”
她欲哭无泪,带着哭腔道。
蒋兴旺见自家人被这么欺负,肺都要气炸了,他刚想上前对峙,蒋有财却拽着他的衣摆,冲着他摇了摇头。
“儿啊,你就安分点吧。”蒋有财撑起疼痛的身躯,劝道。
蒋兴旺不愿,可无奈蒋有财一直劝,最后满腔的怒火,只好被强按了下去。
王武拿了钱,倒也说到做到,没再为难蒋兴旺,顿时蒋有财和卢氏心里的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算是真的落了地。
可在见着王武解开自个儿腰间的皮制招文袋后,掏出簿子,提笔将蒋兴旺的名字写上去之后。
蒋有财和卢氏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没了血色。
可两人也知道,这回来的胥吏,就是个吃人不眨眼的恶魔!
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兴旺他这回是只能去当兵了。
想罢,蒋有财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见里正晕了,王武摆摆手,直接让卢氏和蒋兴旺给抬进屋躺着。
此时的蒋家大门口,只剩下王武和王文这两个同胞胥吏。
蒋有财的事震慑到了村里众人,蒋家人前脚刚走,后脚王武的跟前就已经排上了长队。
开玩笑,这两个人那就是来要人命来的!
要是一个整不好,说不定还会像蒋家一样赔钱又赔人,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失的地步,与其这样,还不如自个儿报名服役。
伸头缩头都是一个死,起码现在报名,还能让家里免去一半的赋税。
总不能像高水莲家的男人那样,平白挨上几鞭子吧。
那鞭子可老粗了,甩身上就是不出血也得掉层皮,简直就不是人挨的东西!想想还是先顺着这两个胥吏的意思,报名得了。
至于花钱免去兵役,他们是一点也不敢想了啊,毕竟这两个胥吏的心那就和锅底灰似得,黑的不要再黑了。
就是拿钱喂狗,也不能给这两个不要脸的货给吞了。
就是可惜蒋家,哎,不少人心里都为蒋家惋惜。
杨春喜也是,她实在是为蒋家感到委屈,可周元歧说的对,这胥吏的鞭子可不认人。
她就是为蒋家出气怕是只会落得个被甩两鞭子的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明哲保身为好。
第20章 什么三十六,就是二十六
从小到大,这是杨春喜第一次认识到,不要试图和一个恶人讲道理,只会变得不幸。
蒋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那几颗银锭子给出去,不知道要种多少地才能赚回来。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这个朝代的人抱着侥幸的心理的话,那么经此一事,心底的那点侥幸,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个吃人的朝代,已经不是那个和谐友爱讲文明的二十一世纪了,杨春喜心里泛起了一丝沉重。
二河村约莫有四五十户,年前征兵征走了一批,眼下村里成丁的不过七八个,王武登记完,心里不爽。
朝廷要求从每个村里征上来十个兵,这才登记了七八个,距离朝廷规定的数目那可少了好几个啊,这要是禀报上去了,还能有他们兄弟两好日子过?
不行,完全不行,王武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了杨树下站的挺直的周元歧一眼,他眼神一动。
“你,过来。”王武摸了摸下巴,冲着周元歧招了招手。
“我?”周元歧指着自己问道。
“对,就是你,你今年多大?我瞅着你像是已经成了丁的,为何不过来登记?”
“难道你还要我这个胥吏到你跟前去请你,你才来吗?”王武说着板起了脸,言语间隐隐透着不满。
“大人好眼力,小人今年已满二十。”周元歧作辑道。
“大胆!”王武斥了一声,“啪”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既已成了丁,为何不来登记?你是要做逃兵?”王武黑了脸,气的质问道。
“大人见谅,并非是小人不愿登记,只是小人于前些时日已经报名参加了秋闱,朝廷有明文规定,凡是报名参加秋闱之人,当下可以免去兵役,若是秋闱未中,再去服役。”周元歧开口解释道。
“莫要诓我!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去参加秋闱?!那六艺岂是你一个农村小儿就能考的过的?”
“你这分明就是要逃役!”
王武拍案而起,指着周元歧斥道,见状杨春喜和王绣花几人急的上去求情。
“大人,小儿确实是已经报名了秋闱啊,这是小儿的玉碟,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王绣花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递了上去。
王武接过来一看,果真是玉碟,他不甘心的撇了撇嘴,“岂知不是你们作假?”
“大人,小人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这玉碟乃是朝廷发放,大人见多识广,自然是能认出,小人,小人可经不起这个玩笑啊。”周宝祥摆摆手,忙解释道。
倒是说的不假,这玉碟确实是朝廷发放的,可王武就是不甘心到嘴的肥羊就这么跑了......
尤其是距离朝廷给定的指标还差上两三个人,还交不了差,王武烦躁的挠了挠头。
“大哥,我看这玉蝶确实是真的,朝廷也确实规定参见了秋闱的考生可暂免兵役,咱......咱要不还是算了吧。”
王文见王武还有些犹豫,于是凑到他跟前劝道。
“人不够,到时候就随便抓上两个人凑上不就得了,可要是把参加了秋闱的考生给弄过去服了兵役,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指不定外头的人要怎么笑话咱呢,这......我看这人还是给放了吧。”
“咱新来的那个县太爷,可重视读书人了,要是让他知道了咱兄弟二人把参加了秋闱的考生给拉去服了兵役,只怕他动起怒来,咱兄弟二人身上这身官服只怕是不保啊!”
“要是只是官服不保也就罢了,若是再查出来咱们吃回扣的事,怕是人头就保不住了啊,咱......咱可冒不起这个险啊,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十几张嘴要等着吃饭呢,要是咱们哥俩出了事,那还得了?”
王武刚才想强制周元歧服兵役的想法被王文这么一劝,瞬间就没了影。
他弟说的对,放一个人是小事,回头再捉几个人补上不就得了。
可若是捉了这人的消息传出去......怕是对他们兄弟俩不利,放一个人还是要自己的小命,孰轻孰重,他还分的轻。
只是想起还有几个人没凑齐的事,王武未免还是有些心烦,“给你。”
玉碟被他扔到了周元歧的怀里。
“既然早就报了秋闱,干什么还站在这碍眼?!还不快滚,滚一边去。”
周元歧接住,杨春喜和王绣花等人见状,转头就想走。
“等等,慢着!”
王武突然的一句话,让周元歧等人定在了原地。
周宝祥率先转过头,恭维的笑着问道:“大人是还有什么事要交待吗?”
王武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周宝祥看,看的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怎么了?大人?”周宝祥被盯的心里直发憷。
“你姓甚名谁,今年多大了?”王武站在周宝祥跟前,打量了一番后,问道。
“小......小人名为周宝祥,今年三十六,大人,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这胥吏的眼神盯得周宝祥的脊柱直发凉。
“三十六?我看你分明就是二十六,你竟然糊弄于我。“王武虎着一张脸,斥道。
“什......什么?小人真的是三十六啊。”周宝祥急得一头汗,忙辩解道。
“这是小人的户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小人是何年生人,小人真的是三十六,不是二十六啊。”
说着,周宝祥从衣襟内掏出了户籍文书递给了王武。
王武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三十六,就是二十六,好啊,你成了丁竟然还想逃兵役。”
王武看完,反咬一口,认定了周宝祥只有二十六。
那语气真的,一瞬间周宝祥都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他看了眼户籍文书上的出生年月日,他......他真的是三十六啊。
“大人,你这是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吗?”周元歧上前一步,把周宝祥挡在身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质疑我的决定?我说是二十六,就是二十六!”王武大怒,指着周元歧骂道。
“哎,不是,你这人眼睛瞎了还是咋的?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信不信我去县太爷跟前告你去?”
杨春喜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他娘的还要点脸?!
第21章 丁点大的个,你还想和我们死磕到底?
好家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一时间围在蒋有财家门口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周家新来的媳妇,居然这么猛?!
还敢和当官的对上?
好家伙,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也不敢直接和胥吏对上啊,那胥吏手上可还有根大拇指粗的鞭子呢,这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看着吧,周家这个新来的媳妇要有苦头吃了。
一时间,方才还躁动的人群突地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心里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你说什么?”王武不敢置信的问,这小娘皮子敢和他顶嘴?
“我说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咋的?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信不信我去县太爷跟前告你去?”
杨春喜挺起胸膛,在王武凶神恶煞的眼刀子下,又重复了一遍。
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会儿简直就快给杨春喜跪下来了!
他们拽着她的衣摆,哀求她别说,可杨春喜就像是中了什么邪魔似的,还自顾自的往下面说。
“你好大的官威啊,咋的?一个小小的胥吏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篡改户籍文书上的信息?咋的,你还以为自个儿是县太爷啊?瞧把你给能的?你这么能,你咋不飞上天呢?”
杨春喜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王武这回可撞到枪口上了。
“我可就告诉你了,今儿我还就不让你把人给带走了,怎么的?你还敢草菅人命吗?”
“可别忘了,你们在这地界上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官,你们上头可还有县太爷管着呢,你们要是把人给带走了,到时候我就和你们死磕到底。”
“死磕到底?就你?就你这百八十斤,丁点大的个,你还想和我们死磕到底?笑话。“王武嗤笑了一声。
“可别不信,你要是真把人给带走了,我还就真和你死磕到底了,我有手,有脚,还有一群的亲戚妯娌,我若是到不了县太爷跟前告你们,那就让我的亲戚妯娌去告你们,你有本事,你有本事还能诛我九族吗?”
“我倒是乐的你杀人,可你敢吗?就你手里面那根鞭子吓唬吓唬别人也就罢了,还真以为所有人都怕?我告诉你,我杨七妹可不怕你。”
杨春喜用了一个假名字,越说底气越足,王绣花和周宝祥则是越听脸色越难看。
“好啊,好啊,你......你,好你个杨七妹,还敢口出狂言!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长嘴乱说!”
王武听罢,气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转了黑。
“唰”鞭子甩在半空,那道熟悉的破空声,伴随着凌厉的气势而来。
杨春喜梗着脖子,毫无畏惧。
“啪。”下一秒,一道黑影挡在了杨春喜的身前,手指头粗的鞭子落在了周元歧身上。
“元歧!”王绣花和周宝祥双双惊呼。
周元歧摇了摇头,捂住了被鞭子抽打过的地方,杨春喜搀扶着他,双目喷火。
“今天这事要是没个交代,我就是上京去府衙,去皇帝跟前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要把你给抓进大牢!”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周元歧安抚性的拍了拍杨春喜的手,杨春喜接收到信号,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大人,贱内言语无状,还请大人不要和贱内一般见识。“周元歧拖着被鞭打的身躯,朝着王武作揖道。
“呵!我还就和她一般见识了,你又能咋的?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荒唐,就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贱皮子,还能上京去告我的是非?”
“我呸!”
王武浑不在意的啐了一口。
“哥,你还和他们废什么话啊?打服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王文嗤笑一声,说道。
王武点头,说着就要重新挥起鞭子朝着周元歧和杨春喜甩去。
“大人!”周元歧缓缓抬起头,提声道。
那是双什么样的眸子?古井无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泛不起一丁点的波澜。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就像是山中的猛虎寻到猎物时,那种势在必得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一瞬间就让王武慌了神,手里的鞭子也没了准头。
王武心中大骇。
方才他似乎见到了一双猛虎的眼神,那一刻,仿佛身份发生了转换,他成了猎物,而跟前这个不知名的小子却成了猎人!
“大哥!你怎么了?”王文见王武不对劲,推了他一把,哪知手刚触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他浑身都打着哆嗦。
王文惊了,“大哥,你冷吗?”
王武摇了摇头。
不冷?
不冷还打什么哆嗦?王文不理解,且大为震惊。
“大人!”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回了王武发散的思绪。
这一次,他对眼前这个报名参加了秋闱的,瘦不拉几的青年,心里存了一丝忌惮。
“大人可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小人虽只是二河村村民,但到底也是在官府过了名录的,方才那玉碟大人也见了,若是小人出了事,怕是大人对上面也不好交代吧。”
“据说清水县新来的县令张大人,是个清流之人,对读书人甚是看重,我虽是个村人,但和镇上范金山范大财主家的公子范六还是有些交情的,若是哪一天范六公子来找小人时,突然得知了小人一家的事情,你猜到时候范公子会不会让他爹为我们出头?”
范金山范大财主?王武虎躯一震。
那可是清水县最大的纳税大户,可万万得罪不得啊!
听到这王武的心里已经萌生了退意,但为免外人看见,立不住威严,只好先按捺不动。
“况且......”
况且?什么况且?王武疑惑,眨眼间只看到周元歧凑到跟前,用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说道。
“况且大人私底下收受贿赂的事情,只怕上头人还不知道吧?”
王武听罢,瞳孔猛地一缩,上下牙齿都在打着颤。
“小人也不是威胁大人,只是希望大人能给小人及小人一家行个方便,若是大人能行个方便,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如若不然,那到时候范六少爷为小人打抱不平时,若是查到了大人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
周元歧说罢,虚弱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笑,那抹笑挂在他的脸上,让置身在艳阳天的王武突然打了个哆嗦。
威胁,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他娘的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一瞬间王武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一紧,他伸手摸了摸,好在头还在。
呼,王武呼了一口气。
一口气呼出去,王武哪还有和周家作对的心思,他恨不得这家人滚得越远越好。
她娘的,这二河村不过是清水县底下最穷的村落之一,没想到还真就出了个人物了,王武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就如这个人所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他还想多活几年呢,总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吧?
王文跟着王武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恰巧学会了唇语。
所以虽然周元歧和王武说的声音极小,但王文还是通过读唇语了解了大概,他这会儿读完了之后急的直跳脚,恨不得当场就叫周家人滚。
“大哥!还犹豫什么啊,这她娘的就是一个天杀的凶星啊,专克咱哥俩的啊,叫他滚。“王文凑到王武跟前劝道。
王武点点头。
“今儿个也算是你们运气好,碰上了官爷我心善,行了,方才的事情既往不咎,赶紧的,都给我滚蛋!糟心玩意儿,看见就心烦!”
说罢,王武不耐烦地皱着眉,冲着杨春喜几人挥了挥手。
“那,方才你打人的事就这么算了?”杨春喜心有不甘,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周元歧拉住她,摇了摇头。
“你个小娘皮子,真给你脸了?赶紧的给我滚,别到时候我改主意了,再给你相公几鞭子尝尝,到时候我看你又能咋的?”
王武黑了脸,赶人道。
王绣花和周宝祥哪见过这个场面啊,他们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家,虽然祖上是有出过秀才公,可到了他们这一辈,那就是正正经经在地里刨食的啊。
和官爷起过冲突这可是头一遭啊!
刚才发生的事,简直就和做梦似的,现在梦醒了,王绣花和周宝祥还巴不得早点回家,别一会儿这官爷一个不高兴,就又不想让他们走了。
“走走走。”王绣花抓着杨春喜的手,周宝祥搀着周元歧的手,四个人麻溜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了四个人,可朝廷规定下来的指标还是没完成,王武本来就被周元歧一家气的心烦,一想到没完成的指标,心更烦了。
他“唰”的一下,又甩了一道鞭子。
这回高水莲的男人总算是走了运,没被打到,可那道鞭子却落在了蒋有金的身上。
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倒是想像周元歧一样硬气,可他哪有那个本事?
昨个儿制止自家婆娘和周守义干架,已经把他的本事都给耗完了,他这会儿可没这么大的心气去和胥吏作对了。
再说了,他哥蒋有财还是里正呢,那在村里大小也是个官了,这胥吏和他哥都不讲理,难不成还能和他讲理?
蒋有金可没这么天真,更不可能高估这群的当官的人品。
天下乌鸦一般黑,呸!蒋有金在心里呸了那两个王八蛋胥吏一口。
骤地他又想到他哥塞出去的银子,蒋有金只觉得被鞭子甩过的地方更疼了。
天杀的!
那可是他们老蒋家的钱啊!
他这个弟弟都没捞着花,居然给两个不要脸的给薅走了?
简直就是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
可不就是臭不要脸,王武压根就不打算要脸,朝廷的指标没完成,他哪敢要脸?回去了说不定头都没有了,还要脸?
呵呵,命都没有了,还要脸做什么?咋的?要脸能吃饭啊?
没人那就凑人,王武眼珠子滴溜乱转,又重现了刚才拦住周宝祥不让走的那一幕。
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可他们敢说吗?
他们不敢!
那根大拇指粗的牛皮鞭子的威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了,况且,他们可没有周家的歧小子那么能说会道。
最终,王武故技重施,从二河村里又选出了三个实际年纪三十多,却说成二十多的成年男子充作服兵役之人。
底下人敢怒不敢言。
最气愤的,当属高水莲了。
要不是有她闺女蒋牡丹给搀扶着,她怕是早就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了。
她娘的,她男人今日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怎么就这么倒霉?咋什么倒霉事都落在他身上了?
高水莲简直是欲哭无泪。
好端端的说通知事,来了之后她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先挨了两鞭子,原以为安分点也就没事了,可没想到这群人那就是天杀的坏种,居然还玩起了造假!
这可怎么办?
可怎么办啊!?
高水莲急的直落泪,蒋牡丹急的直跺脚。
除她之外,同样着急的还有孙金梅,孙金梅的男人蒋有金的名字也被王武写在了名录上,蒋有金反对无效,又被抽了两鞭子。
孙金梅倒是想上去和官爷求情,可看到官爷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立时腿就软了。
让她和周守义那个老不死的干架她行,可要让她和官爷对上,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啊!
尤其在看到自家男人被人抽了几鞭子之后,孙金梅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连带着大牛二牛想叫唤,都被她给捂住了嘴。
开玩笑,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好吗?
蒋有财抗争无果,最终只能和高水莲的男人一样,被写进了胥吏的名册里。
那些没被写上名字的人家见状,心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自家人的名字被写上了,那就是万事大吉。
就是苦了孙金梅和高水莲家的男人了。
好家伙,不但被写上了名字,还被抽了好几鞭子,这倒霉催的,一定要离远点,别到时候霉气沾到身上,洗都洗不掉,那不就完蛋了?!
一桩事了,王武和王文这趟收获颇丰,除了蒋有财家给的,那些被写了名字的人家最少也给了五两银子,算下来,他们的手里也有了七八十两。
总算是有了件高兴事。
于是在清点完手里的银钱后,王武和王文两兄弟便赶着骡子,哼着小曲走了。
那副爽歪歪的做派,简直就让二河村的人气的牙痒痒!
可又能咋办?
天杀的,这对黑心肝的兄弟十天后居然还要来一趟......
臭不要脸!
第22章 黄精膏?五行培元汤?
自王文王武兄弟离去后,又过了两三天,村里都弥漫着一股低迷气息。
这两天每家每户房门紧闭,大伙儿也不出去唠嗑了,全窝在家里猫冬。
眼瞅着离年关越来越近,竟没有人出去置办年货!
十年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可说到底还不是那两个王姓胥吏给闹得,这关头,怕都来不及,哪还敢出去置办年货?
瞧那两个人的做派,眼皮子底下都能干的出浑水摸鱼的事,指不定心里还憋着什么坏呢?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现如今整个二河村,除了杨春喜,压根就没人想出去置办年货。
杨春喜想去,非常想去。
当然,她去镇上可不单单是为了置办年货,最重要的是,杨春喜要去镇上举报这两个睁眼说瞎话的胥吏!
她娘的,她明的干不过,她就来暗的,杨春喜还非要把这两个人给拉下水了。
看这两个人官威耍的,那叫一个威风,听说,他们走了之后,竟然把蒋有金和高水莲男人的名字也给写在了名册上。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还就不信了,这么无法无天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反正和胥吏顶嘴的是杨七妹,保证不去举报的是周元歧,关她杨春喜什么事?
现在人都走了两三天,但杨春喜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
要不是当时周元歧穿了两层的大棉袄,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不然也不会只在胸前肋骨处留下了浅浅的两道红印。
那红印子就草菅人命的罪证!
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凭什么让他们忍气吞声?!
要是早知道她会穿越,大学那会儿,杨春喜就该参加跆拳道社团,哪会参加什么演讲与口才社团啊!
学长误她!
到头来这社团除了给她挣了两个学分,对她现在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啊。
冲动,死嘴还是太冲动了,就因为她太冲动了,还让周元歧替她挨了一鞭子。
杨春喜很愧疚,也更深刻的体会到了冲动是魔鬼的道理。
看着周元歧披着袄衫,坐在炕桌前温书的单薄身形,杨春喜的心更愧疚了。
除了去镇上投举报信,还有一件事是重中之重,那就是治疗周元歧的病症。
当初蓝牙耳机说能检查周元歧的身体状况,这两天事多给耽误了,事不宜迟,赶紧诊断了后面好治病。
杨春喜不知道蓝牙耳机给人检查身体情况的运行机制是怎么样的。
但是她心里清楚,若直接把耳机递过去,肯定会让周元歧起疑心,于是杨春喜拿出了王绣花给绣的香荷包,把耳机塞了进去。
周元歧看书看的好好的,杨春喜突然给塞了一个香荷包......
这是咋的了?周元歧不理解,且十分疑惑。
“怎么了?”他停下笔,不解道。
“你就把这东西给拿着,这里面有我祖传的药方,能帮你治病的。”
杨春喜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冲着周元歧讨好的笑了笑。
自从周元歧替她挨了一鞭子之后,她心虚啊!她真的心虚......不仅心虚还愧疚。
说到底,对于周家来说,她只不过是和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罢了,可周家人对她真是没话说!
原本她还想着以后要和周元歧撇清关系来着,现如今他却替自己挨了一鞭子,这人情,是真的大......
要是没有周元歧阻挡,怕是自己早就皮开肉绽了。
杨春喜感激又心虚地瞥了周元歧一眼。
那副小心翼翼,缩头缩脑的模样,指定就没什么好事,不过周元歧倒是乐的配合杨春喜,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杨春喜现在是他周元歧户籍册子上合法的娘子。
对于这个买了为了自己冲喜的娘子,周元歧的心里是有愧疚的。
他这副身子他了解,如此一副破败的身躯,却让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当自己的娘子?
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周元歧认为是自己耽误了杨春喜。
为了这,周元歧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买来的人对待,如果不是她因一时的窘迫被人发卖,只怕是也入不了周家的门......
若是杨春喜没有入周家的门,说不定她也会像寻常的女子一样,找个身体康健的夫君,相互扶持着,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
而不是下半辈子和他这个天生弱症的人绑在一起。
这不应该,不公平!
这桩婚事,终究是他对不住杨春喜。
哎,周元歧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木已成舟,杨春喜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周家的户籍上,往后杨春喜走到哪儿,那都是他娘子的身份。
既然是自己的娘子,那就是要护着的,所以纵然他身子再弱,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娘子也不护。
这世间的男子,若是连自家的娘子都护不住,那还有什么用?
为杨春喜挨的那一鞭子,周元歧一点也不觉得疼。
甚至他只觉得畅快,至少在那一刻,二河村的人是真真正正的把他当做一个男人看待,而不是一个终日在家的病秧子。
所以,杨春喜眼底的愧疚真的很多余,他是心甘情愿为她挨鞭子的,没有一丝后悔。
“就这样拿着就能治病了?”周元歧打量着手心里的香荷包,实在是没能看出来它的特别之处。
这不就是他娘绣的香荷包吗?炕上衣柜里还有十来个呢,就这能治病?
周元歧心里起了疑惑。
关键是,这荷包也忒轻了,他用手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是什么药材一类的东西,好似是个光滑的,圆形的物件?
周元歧不解的皱了皱眉。
说起来他也算是阅药无数,可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味药材能和这个香荷包里的东西对的上号。
一时间周元歧也有些说不准,他抿了抿唇。
杨春喜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好在她用了香荷包遮掩,不然要是蓝牙耳机露了馅,那不得扯谎了?
扯了一个谎,后面就得扯无数的谎圆回来,杨春喜她心慌啊。
先前她已经扯了自己娘家能治周元歧病的谎,后来又说了自己能把周家那几亩黑地恢复原状的事,光这两件事要圆,杨春喜都觉得语塞。
可又能怎么办?
自己拍着胸脯保证的事,那哭着也得圆回去啊,现在是能少扯一个谎,那就少扯一个,不然到时候说的慌多了,容易露馅啊。
这个虞朝,实在是太彪悍了!
不该发达的发达,该发达的不发达,粮食产量极低,边关还战乱,关键是,底层官员还是颗老鼠屎,对杨春喜来说,虞朝的危险等级已经亮起了红灯。
要是在一个危险的朝代暴露了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杨春喜怕自己被捉去解剖。
在虞朝,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要是真和三五个会功夫的壮汉对上,还有她好日子过?
想想都悲催好吗?
所以从一开始,杨春喜就要把事情给圆了,后面才能减少周围人的怀疑,不然的话,真的对她不利啊。
“你可别小瞧了这香荷包里的药材,那可是我太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独家秘方,哪是寻常药材能比的?”杨春喜哼哼了一声,说道。
真的?周元歧怀疑的看她一眼,若真是太太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药材,那起码也得好几百年吧了,几百年过去了,这药还有药效?
这是人参?还是?
周元歧沉思,又想了好几味时间越久,药效越好的药材,可每回一想到,又被手底下那个圆溜溜的触感否决了。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啊。
“这是人参?”想来想去,周元歧还是觉得人参比较可能,于是问道。
“嗐,都说了是独家秘方,独家,独家,我要是告诉你了,那还叫独家秘方吗?”杨春喜撇了撇嘴,装作不悦。
周元歧顿住,语塞了,杨春喜的好意他心领了,只是这个圆圆的药材真的能治病?他不太信。
别说周元歧不信了,就是杨春喜自己都不信,可那能咋办?还不是得硬着头皮扯下去......
“你就拿着这个荷包,闭目养神一会儿,吸气,呼气,想象自己置身在一片草地上,你闻一闻,是不是有青草的味道?”
杨春喜引导着周元歧转移注意力,同时在脑海里和小助手通话。
“噔噔噔噔~蓝牙已连接。”
“连接,连接,你上回不是说连接上你的耳机持有者的身体状况都能被你检测到,并与我信息共享吗?那么现在我需要你检测一下周元歧的身体状况,同时,罗列出他的病症所需要的药材或者是药理研发的法子,能有具体的治疗方子最好。”
杨春喜快速的问。
“噔噔噔噔~宿主请稍候”
一道蓝光闪过。
【小助手·诊断结果】
病症:先天元气根本衰竭症
根源:胎中受损,母体怀孕时孱弱,无法蓄藏生命精元,自诞辰起,元气便持续漏泄,无以化生气血,滋养百骸。
症候:
精元涸竭:周身之气若游丝,行止坐卧皆耗心力,呼吸之间亦感疲乏,无法从事任何农耕劳作,久站亦可能晕厥。
气血双亏:面白无华,唇甲淡白,身形较同龄人孱弱瘦小,四肢冰冷,畏寒惧风。
脾胃衰败:纳呆食少,食后腹胀难消,五谷精微难以运化吸收,故汤药补品皆如石沉大海,效微力乏。
神髓空虚:精神终日萎靡,思虑难以集中,记忆亦有亏空,常处恍惚之境。
结论:若无干预,如风中残烛,生机将随年岁增长而加速流逝,恐难及弱冠。”
没想到周元歧的身体状况这么差!
看这诊断,怕是没几年好活了啊,毕竟周元歧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弱冠了,杨春喜急了,非常急!
这周元歧现在就是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啊,要不是她来了,怕是连会解试的大门都迈不进去,就先嘎了......
“那该怎么治?”杨春喜追问道。
“解法:三蒸三晒‘黄精膏’,佐‘五行培元汤’浴身
其一:主药——九制黄精膏
药材:
野生黄精:须是深山背阴处、年份足十年以上者。其块根如鸡头,沉甸甸,断面呈琥珀色者为佳。此物得土气至厚,性平味甘,乃“补虚填髓”之圣品,其力温和绵长。
山泉水:取自人迹罕至之山涧活泉,忌用死水井水。
土陶罐:全程忌铁器,用村里烧制的厚实土陶罐蒸制。
制法(需极大耐心):
采挖清洗:用竹刀或木片小心挖取,刷去泥沙,忌损其皮。
一蒸一晒:上土陶甑,用山泉水蒸气蒸至透心,取出摊于竹匾,曝晒一日。如此重复九次!直至黄精块根变得油润黝黑,质地柔软,嚼之甘甜粘牙。此谓“九制”,方能将其药力化为温和的“地髓精元”,方能吸收。
熬膏:将九制后的黄精慢火熬煮成浓稠膏状,密封贮藏。
服法:每日晨起,取指甲盖大小膏体,含于口中,以津液缓缓咽下。借清晨生发之气,引药力滋养百骸。
其二:辅药——五行培元汤(此为辅助,药浴通络)
药材(取五色五味,调和五行地气):
赤色:丹参(根皮赤红,活血通络)
黄色:黄芩(根肉黄色,清热燥湿)
白色:山药(色白粉足,健脾益气)
黑色:杜仲(皮色深褐近黑,强筋骨,补肝肾,固根本)
青色:桑枝(新采嫩枝,通达四肢,引药力行走)
用法:
将五味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山泉水煎煮。
滤出药汤,倒入大木桶中,兑入温水,水温以不烫手为度。”
黄精膏?五行培元汤?
没听说过。
不过黄精、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这些都是农村山野可能找到的药材,倒不是什么难得的。
不过,不过这冰天雪地的,要是想找到,怕是难啊。
杨春喜皱了皱眉。
她娘的咋就不给她穿越到南方去?要是她穿越到了南方,还不是小菜一碟?
哎,这都是命啊。
看来她要去镇上还真是去对了,眼下唯一能找到的药材的地方,那就是镇上的药材铺了,只不过就要多花点银钱了。
还好能治好周元歧的病,杨春喜舒了口气,压在她心底的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不过说到钱,昨个儿王绣花以少于原价格三分之一的价钱把家里的几块一亩地给卖了,现如今手头正宽裕着。
杨春喜得去借点给周元歧买药去。
可惜她现在就是穷鬼一个,兜里一文钱都没有......
哎,都怪那个天杀的贼妇人,不然她还能卖几件二十世纪的东西回回血!
她恨......
第23章 清水县
二河村距离清水县大约有三四十里的路。
如果要去县里的话,杨春喜大概在三四点钟,也就是古时候说的寅时就要起床。
为了能早早的赶到清水县,把举报信送给清水县的县令张大人,杨春喜这一天起的很早。
几乎在鸡鸣的第一声起,她就麻溜的从床上翻了起来。
周元歧这会儿睡得正迷糊,他揉了揉眼,瞥见杨春喜站在窗前,给他吓了一跳。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要不是杨春喜出声,周元歧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参加会解试的那一天。
难怪那些成了婚的人都劝不要早成婚,好家伙,生活到处都是惊吓啊。
“你这么早就起了?”周元歧坐起身问。
杨春喜点点头。
今天要去县里办的事可多了,不仅要把举报信投给清水县的张县令,还得去镇上的药材铺给他抓些制作黄金膏和五行培元汤的药材。
光这几件事下来,就要费不少时辰,可不得早点去。
昨晚睡觉之前,杨春喜问王绣花要了10两银子。
原本她以为王绣花会问她银子的用处,但是她居然一句话也没问,直接就把钱给她了,这让杨春喜很意外。
不过为免误会,杨春喜还是解释了这钱是为了给周元歧治病,去买药材的。
只是王绣花当时好像是没信,只是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她的头,这让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挫败感。
不过也难免王绣花会这么想,毕竟周元歧病了这么多年,看过的大夫,喝过的药也是不计其数,估计王绣花也是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希望最终全都转为失望的过程之后,才会有这种反应。
哎,杨春喜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等以后让她亲眼看着周元歧的病好转了,就会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了。
这一天是一个罕见的大晴天。
周元歧由于身体原因不去在家养病,周宝祥看家,所以只有王绣花和杨春喜两个人去了县里。
杨春喜毕竟是头一回从二河镇去清水县,王绣花心里担心,况且家里确实是需要置办年货,虽说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人长一张嘴,总得吃饭不是?
清水县距离二河村大概有三四十里的路程,这条路是直路,没什么障碍,但是由于前段时间积雪过多,天晴雪化后稀泥烂水的非常难走。
杨春喜走在稀泥烂水的路上,一步比一步艰难,到最后只觉得脚上像是挂着十几斤重的石头似的,寸步难行。
好在走到半路的时候,王绣花和杨春喜遇到了隔壁村的牛车。
想着还有几个时辰的路要走,况且路还这么难走。王绣花便掏出了几文钱给了赶车的师傅,然后二人上了牛车。
杨春喜坐上了顺风车,深深地舒了口气。
好家伙,二河村也太偏僻了!
难怪她当初从21世纪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走了好久也不见人影,他娘的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鸟不拉屎寸毛不生的地方呀。
要不是赶上了顺风车,怕是走到县里的时候,杨春喜的两只腿早就站不住。
这条路走的实在是太耗人了,还是21世纪的水泥地比较方便。
清晨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牛车走在路上,车轱辘发出的阵阵声音格外清晰,这一刻杨春喜的心久违的平静了下来。
她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畅快的舒了口气。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杨春喜和王绣花到了清水县。
清水县的城门很窄,大约有5个人怀抱那么大,现在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去县里做买卖的人多,不少人正站在城门外排队交进城费。
进城费?
杨春喜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进县城还要交钱?清水县就这么穷吗?在21世纪,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除非这个县是旅游景点。
可这清水县看着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泥巴糊成的墙,干草搭成的窝棚,城门口还有几个站的松松垮垮的,穿着不合适尺寸官服的官兵。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贫困县。
穷。
真穷。
穷的很。
杨春喜大为震惊。
王绣花好像对进城的流程早就熟悉了,排到她们的时候,她事先从袄衫的口袋里掏出了四文钱交给官兵。
官兵收了钱,掂量了两下,然后就放她们进去了。
这一路上只出不进,花了十来文钱,杨春喜更深刻地理解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哪哪都要钱,坐车要钱,进城也要钱,一会买药还要钱,钱钱钱,到处都要钱。
手里的钱就这么多,真的要省着点花了......
小助手给周元歧开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可贵了,一不留神,如果钱花超了,那么给周元歧治病的时辰不就耽误了?
那怎么能行?周元歧还得去考试呢!万万耽误不得啊!
关键是杨春喜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穷鬼一个。
往她身上扒拉,除了王绣花给的十两银子外,那是一文钱都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可惜她现在没有什么快速的赚钱的渠道,肥皂虞朝已经有了,玻璃又没有沙子制作不了。
想卖活字印刷术的方子,可活字印刷术早就在市场流通了。
又因为虞朝的人已经把现在市场上流通的菜整出花活了,压根就没有她杨春喜的用武之地。
不过杨春喜觉得她要是能拿出什么双皮奶或者是冰淇淋之类的秘方的话,说不定也能小赚一笔,毕竟那对虞朝人应该算是新鲜货。
总有人会为新鲜买单吧?
下一秒杨春喜秒被打脸。
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有人卖起了冰棍........
操蛋的虞朝,杨春喜真的是无语了。
王绣花给了杨春喜10两,但这钱揣在她的怀里,王绣花很不放心。
十两银子在一般人家那可近两年的用度,杨春喜一个对清水县人生地不熟的人,王绣花担心她被人骗。
若是只骗钱也就罢了,王绣花更担心她人也被骗了。
当初从中间人手里买杨春喜的时候,那个妇人说她是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吃不饱饭,所以被家人卖到她那里的。
可哪知道事实完全相反!
王绣花当时也是病急乱投,想着找个身家清白的,也没仔细盘问,只觉得人到了他们周家,有她和宝祥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两个小的,所以咬咬牙,就花了15两银子把杨春喜给买回来了。
可谁承想,这娃娃当时是被人给打晕了,然后塞进花轿的。
当时家里办事办的很急,只匆匆的让元歧和春喜拜了堂,就送进了洞房。
可哪知道......哪知道进了洞房,那姑娘竟然大喊大叫起来,说自己是被人给敲了闷棍卖了,还被搜刮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王绣花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当即就返回头去找和她做买卖的那个人,可哪知道就是眨眼的功夫,那妇人竟然跑的没影了。
这时候她还有什不明白的,这姑娘说的怕就是实情了。
原本王绣花想着买一个心甘情愿和自家儿子成婚的,可没想到,居然买了一个被敲了闷棍的。
说到底这都是命。
她家的元歧,打小身子骨就弱,看了许多大夫都说他活不过弱冠,可她不信啊,流水似的汤药灌下去,又细心养着,这不是也活到了二十一?
可见那些大夫说的话也不真。
只是自从弱冠之后,元歧的身子就已经坏到了说上几句话就喘的地步,眼瞅着他一天天的遭罪,又恰巧碰着了一个云游的道士说,若要让元歧好转,只能找个人和他成亲。
当时她和宝祥也确实是病急乱投医,压根就没想着春喜嫁进来之后元歧的病能好转,可让人意外的是,春喜嫁过来之后,元歧的病确实是好了不少。
现在王绣花的对那个道士说的话非常信服。
不过让春喜和元歧成婚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周家对不住人。
毕竟就算元歧的病好转了,但也还是天生弱症,如此单薄的身子,是做不到和寻常人一样和妻子相知相守,相互陪伴着过完这一生的。
说到底,是周家亏欠了春喜。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但其实说心里话,就算春喜现在想走,她也不愿意让她走。
元歧的病确实是在春喜嫁过来之后好转了不少,她一个做娘的,是有私心的,毕竟一个为人母的,怎么可能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王绣花的心里越是不愿意让春喜走,就越是对她感到愧疚。
这种愧疚感,让王绣花对杨春喜提出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不要说十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三十两,只要她有,她都会给。
只要杨春喜不离开周家,只要她不离开周家,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她王绣花也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办成。
现下进了城,看着杨春喜好奇的打量清水县的一切,王绣花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路过一个首饰店的时候,王绣花见杨春喜的视线停留了几秒,于是便拉着她进去了。
杨春喜始料未及,没反应过来就被扯进去了一个首饰店。
还没站稳呢,眼睛就被一堆金的,银的,闪闪发着光的东西刺的睁不开眼。
妈呀!是金钱的味道?!
这些个首饰在21世纪那可是非遗的程度啊,简直就要闪瞎了杨春喜的卡姿兰大眼睛。
“客官,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咱店里有金首饰,银首饰,还有绢花,不管您要哪一种的首饰,咱店里都有。”
一个穿着粉红色袄衫,发髻上别了一只银簪子的年轻妇人笑着迎了上来。
“您看这是咱店里的工匠新打出来的,名为凤凰钗你瞅瞅这钗子的造型,是不是和真的凤凰差不多?”
说着妇人从一旁的柜台上拿出了一个造型和凤凰相似的金色发钗,在王绣花跟前晃了一下。
叮铃铃。
发钗的流苏相互碰撞发出了叮铃铃的声音。
那道清脆的声音钻进了杨春喜的耳朵里。她微微张着嘴,露出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实在是不怪杨春喜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毕竟她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么栩栩如生、实实在在的古代发簪啊。
就像是游戏突然间跑进了现实一样,杨春喜这一刻只觉得心里十分的震惊。
年轻妇人看着杨春喜一副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低声笑了笑。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发钗,拿出了另一个用银子打的,芍药花造型的簪子。
“客官,您再看这支簪子,这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清水县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来了都指明要买这只芍药簪子,您外头瞅瞅,清水县的女子那基本上就是人手一只啊,好姐姐,您看看要不要给您女儿也买一只?也好撑撑场面啊。”
年轻妇人见王绣花犹豫于是又继续劝道。“嗐,好姐姐,你说说人要那钱那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吗?”
“咱做女人的要过上好日子得有啥?一是得有钱。二是得有好的胭脂水粉,三么是得有个好夫君,那么第四点就是得有一个好首饰啊。”
“说实在的,咱能活几年?五六十年都算是顶了天了,钱财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趁着人还在的时候多给自己和儿女多花一点,往后带到下面不也是废纸一堆?”
王绣花眼睛亮了亮,听的直点头。
“嗐,妹子,你这话说的不假。”她附和道。
“那可不,我看姐姐你也是一个实在人,我和你说的这些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呀,我把你当亲姐姐处,还能跟你说假的?”
“不过这簪子是真的好啊,买回去能当首饰不说,往后家里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也能当出去救急啊,你买这只簪子回去,那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啊,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给你女儿买一件吗?”
年轻妇人笑了笑,然后又转了一个话茬,继续劝着王绣花买她手里的那根银制的芍药簪子。
说着她又转过头看向了杨春喜,“妹子,你看看这簪子,这可是十成十的好货呀,你要是喜欢,就让你娘给你买一只带走吧,保准你吃不了亏。”
好家伙,这是店里的销冠吧,这小嘴叭叭叭的,压根就没停过。
厉害!
第24章 卢县令?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
王绣花的表情出现了松动,年轻妇人又趁热打铁的劝了几句。
王绣花动心了,准备掏钱买下。
几乎在她掏钱的前一秒,杨春喜按住了她的手,“绣花婶。”她摇了摇头。
家里的钱那都是有用处的,给她买什么首饰啊,杨春喜不需要。
况且木簪子和银簪子,那不都是簪子吗?不都能用?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王绣花还是犹豫了。
自从春喜入了周家,她这个做婆婆的确实没给她置办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从前没有那是因为银钱不多,现如今手上正好有了两个钱,除去给元歧考试的,还能剩下十来两银子的余钱,买个簪子而已,费不了多少钱。
想着王绣花又将手伸进了衣衫内。
“婶子,我真不要!”杨春喜急了,偏王绣花就像是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非要买,给她急的直跺脚。
“嗐,你这个小姑娘还真奇怪,若是旁的姑娘家里人给她买了这么一个簪子,那不得乐开了花?偏你还不要,我开店这么久以来,你还是头一个。”
年轻妇人双手环抱,露出个有趣的笑来,“罢了罢了,我看你个小姑娘和我还挺投缘的,这簪子你若是要,就给二两银子吧。”
二两银子?
杨春喜不清楚虞朝的物价,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了还是低了,但见王绣花一听到二两银子,就忙不迭掏出银子递上去的模样,想必是低了。
年轻妇人接过钱,笑了笑,旋即就把那根银制的芍药花簪子给放进了一个木盒之中,递给了杨春喜。
“给,你娘给买的,可得好好用。”
杨春喜点了点头,但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直到走出店门,她才回过神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王绣花已经取下她的帽子,把她头上的木头簪子换成了刚买的芍药簪子。
就像是梦一样,杨春喜现在还觉得有点懵。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眼底泛起了一股热意,讲真的,要不是周家人对她很好,她恨不得每天要骂杨大力八百回合!
等她以后发达了,肯定会十倍百倍的对王绣花和周宝祥好的。
当然,自然也不会忘了周元歧,毕竟他替她挨的那一鞭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同样不会忘的,还有王文王武这两个双胞兄弟。
卯时刚过,清水县的街道两边站满了叫嚷的商贩,有卖菜的,卖对联的,卖瓜子的,还有卖窗花的。
这些商贩们大多都穿着粗布料子的袄衫,淳朴的笑容挂在他们又黑又瘦的脸上,仿佛苦难就不曾发生过一样。
如果不是看到他们脸上的沟壑痕迹,和他们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袄衫,杨春喜真的会以为他们现在是开心的。
可显然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日子过的很苦,那些商贩的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却布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痕迹,他们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粗大,这是干惯了粗活的人才拥有的手指头。
虞朝的人过得很苦。
这是杨春喜亲眼所见。
王绣花好像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妹子,要窗花不?你要啥图样都给剪。”卖窗花的人叫喊着,王绣花停下了脚步,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最终选几个吉利的图案买下。
杨春喜四处瞅了瞅,正巧见着不远处有个升平药铺,和王绣花说了声后,就跑了过去。
升平药铺内,伙计朱四正擦着桌面唉声叹气。
“哎,掌柜的,咱都多久没赚钱了,你怎么就不能收收善心呢?”他叹了口气,一把将抹布扔在了桌上。
“胡说,咋就没赚钱了?前儿卖出去的那副风寒药不就赚钱了,买回来那馒头是吃进狗肚子里了?”
升平药铺的掌柜荣安民瞥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不算不算,不说昨个,就说前个的事,你这大手一挥的,铺子里可是折进去五六两银子啊,说你咋就不听呢?”
“这天底下穷苦人这么多,能救的过来吗?掌柜的,不是我说你,那清水县外面那个城隍庙里的难民那就是群活不长的,干啥还要费钱费力给他们治?咱虽然叫升平药铺,但也做不到四海升平的地步啊。”
“你瞅瞅咱这铺子,除了些药材外,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的香的都给人家了,咱自己都要捞不着吃喝了,也就是夫人脾气好,要是我遇到你这么一个爱发善心的夫君,我不得气死过去。“
朱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朱四,你是皮痒痒了?”荣安民被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故作愤怒。
“哎。”朱四看着空荡荡的门外又叹了口气。
空荡荡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了一个穿着石青色袄裙的妇人,朱四眼前一亮,忙从柜台起身迎了上去。
临出门前朱四还撞了荣安民一个趔趄,他险些没站稳给摔了。
荣安民:......
“客官,你这是抓药还是看病来的?咱升平药铺那可是清水县赫赫有名的药铺啊。”朱四搓了搓手,笑着凑到了杨春喜的跟前。
杨春喜点了点头,四处张望。
“你这卖药?”她问了声,然后视线停在了药柜前打秤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可不,咱名字就叫升平药铺,还能不卖药吗?别看咱铺面不大,但东西可齐全着呢,客官,你需要什么药材就说,我们掌柜的就在这儿,包管让你满意地离开咱药铺。”
朱四笑着说完,指了指正在药柜前打秤的中年男子。
“看,这就是咱升平药铺的掌柜的,荣安民,荣掌柜的。”朱四指着中年男子介绍道。
“掌柜的,来活了!”见荣安民没动静,朱四急了,忙提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吆喝声回荡在升平药铺内,荣安民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秤砣,看着杨春喜问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杨春喜从怀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十年份野生黄精、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荣安民沉吟着皱了皱眉。
“你要这些是为了调理气血,补气?”他问道。
杨春喜点了点头。
“十年份黄精五两银子一两,丹参三两银子一两,黄芩、山药、杜仲、桑枝,五百文一两,你可想好了都要吗?”
荣安民报了价,看着杨春喜又问了一句,她点了点头,各要了一两。
“嗐,客官,你也别嫌这药贵,现如今天冷的异常,外头天寒地冻的,咱店里的存货也还是入冬前留下来的好货,虽然价格确实不低,但品质那是一等一的好啊,你要是买了咱升平药铺的药回去给家人补身子,那病不也好得快些。”
朱四见自家掌柜的一副高冷的模样,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这兜都要比脸还干净了,还在这摆架子呢,朱四都快给自家掌柜的给气死了。
这天底下,也就是夫人能忍受得了掌柜的这个性子,要换成是他,指定得气吐血。
“掌柜的,你说是不是?!“朱四急的直冒汗,冲荣安民使了个眼神,荣安民点了点头。
“你看,咱掌柜的都点了头,咱铺子里的药那可都是真材实料的,可不像县西边那个四海药铺,他家惯会以次充好的,用同样的价钱,你就只能在他家买些边角料回去,药效低不说,还坑人钱。”
四海药铺?
没听说过,但是杨春喜知道买东西的时候要装高冷,“四海药铺?”她迟疑的问了一声。
“可不就是四海药铺,咱县里一共有两家药铺,一家是咱家的升平药铺,另一家就是县西边的四海药铺,咱家的药铺虽然新开不久,但品质好,价钱也实惠,再加上咱家掌柜的实诚,在县里的口碑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可那四海药铺却是个不做人的,仗着自己有卢县令撑腰,看不惯咱升平店铺,到处宣扬着咱升平店铺的药是假药,能药死人。”
说到这,朱四低头叹了口气。
“卢县令?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杨春喜疑惑。
“嗐,客官你怕是头一回来清水县吧。”朱四问道,杨春喜点头。
好家伙,这伙计是有读心术吗?
朱四了然的笑了笑,“一看你就是个新来的,不然也不会到咱升平药铺来买药来。”
说完,他苦笑了一声。
“咱清水县现如今的县令是姓张不假,可张县令前头还有个卢县令啊,那卢县令可不得了,听说家里有个叔伯是在宫里当太监伺候贵妃的,红的不行。”
“他本家叔伯是贵妃看重的人,而卢县令又是家族里的独子,自然受他叔伯的看重,这不,自从他叔伯得了势,没两年功夫就从一个小小的主簿升到了县令,在清水县县令的位置没坐上两年,又到了祁县做起了知县,这张县令就是后来替他的县令。”
杨春喜听着点了点头,“可是这卢县令又和四海药铺有什么关系?”她不解道。
“客官您可是问到点子上了,那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那可是从前的卢县令,也是现如今的卢知县的妻子的娘家的舅舅家的儿子开的啊,就仗着和卢县令沾上了拐了九里十八弯才能沾上的关系,那行事做派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俗话说的好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因着这么点子离了十七八里才能沾上边的关系,他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可是抖起来,那天天上街走路,恨不得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简直是个陈无良,陈黑心,他就是个王八犊子。”
朱四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陈暴虎不就是仗着自己和卢县令沾了点亲吗?就仗着这么点亲,他简直就是不敢人事!除了陷害咱们药铺,还动不动的强抢良家妇女,在整个清水县,那就是个猫嫌狗憎的角色,恨不得人人喊打。”
“前段时间一听说卢县令又升了官,那简直就是没得怕了,在清水县都自称霸王了,没话讲,瞧他长的和头狗熊似的,说霸王就真以为自己是真霸王了?笑死个人。”
乖乖,没想到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侵害良家妇女,这家伙给他威风的。
“我瞧客官您除了肤色黑些,长的也不差,也是要小心为上啊,可别到时候折在这陈暴虎的手里,到时候可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啊。”
朱四说完又打量了杨春喜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
杨春喜听罢摸了摸脸,我可真谢谢你,她嘴角抽了抽。
可当初周元歧威胁王文王武兄弟的时候,不是说清水县现在来的张县令是个廉明公正的人吗?
现在有黑势力在他的地界里闹事,还不管管?
杨春喜不理解。
“可现在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人人都说这个张县令是个清正的,怎么,清水县出了个大毒瘤,他不管?”
杨春喜问道。
“哎”朱四又叹了口气,“客官你有所不知啊,那张县令确实个廉明公正的不假,可说到底他只是个从地方村里考出来的官,哪能和卢县令相提并论?”
“现如今卢县令成了卢知县,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陈暴虎的事他不敢出头,就是他家的狗咬死了人他也是不敢出头的啊。”
这......杨春喜皱了皱眉。
“从古至今,不都说什么,水只要是清了,就没有鱼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朱四挠了挠头。
“那是水至清则无鱼。”后面抓药的荣安民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水至清则无鱼。”朱四一拍巴掌,说道。
“说起来这个张县令确实是个不错的,只是吧,他这个从村里考出来的县令,没什么根基,就是光杆一个,他没什么根基,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就不服气,是以,张县令来了清水县好些天了,竟然还没有一个人把陈暴虎的事情往上报,没人往上报,他就是想管也不知道啊。”
“现如今县衙里的人可都是卢知县留下来的旧人,整个县衙,除了张县令和他的家人,以及两个年迈的奴仆外,那可都是卢知县和陈暴虎的眼线啊,县衙里的那些个主簿,官兵,基本上人人都得了陈暴虎的好,那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是把嘴闭的越紧越好了。”
话说到这,朱四又转了个话茬道:“不过听说这张县令有个恩师就要来了,是个告老还乡的官,好像职位还不低,这段时间陈暴虎他们倒是收敛不少。”
第25章 得想想
简直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还内藏乾坤。
要不是有朱四提醒,杨春喜差点就着了道了。
天爷啊,没想到整个县衙的人,竟然都是陈暴虎的爪牙,那张县令简直就是羊入狼群啊。
“客官,您要的药好了,一共是十两银子整,您买的多,就给九两八百文。”
荣安民说着,将包装好的药材递给了杨春喜。
简直就是险而又险,杨春喜一共就问王绣花要了十两银子,好家伙,就各买了一两的药就已经花了近十两了,这钱,也太不经花了!
“就不能再便宜点?”杨春喜想着杀杀价,能杀掉一文钱也是好的。
“这,既然这样,那就再给您少掉五十文,您就给九两七百五十文就成。”
荣安民犹豫了片刻说道。
看荣安民迟疑了那么久,怕是这药材本身的进价就不便宜,只怕是再杀价也杀不到哪儿去,见状,杨春喜只好从衣襟内掏出了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眼瞅着银子刚捂热乎,眨眼就要进了别人的口袋了,杨春喜看着,心里在滴血,她咬咬牙,别过头,一把把银子塞进了荣安民的怀里。
荣安民接过银子,仔细清点后,从柜台后面放钱的柜子里找了二百五十文钱递给了杨春喜,一并递过去的,还有刚包装好的药材。
杨春喜掂量了下药材,十两银子买了这么点,不到一斤的药材后,就只剩下二百五十文了。
她的心情很复杂。
也难怪周家的祖业自从周元歧出生之后就变卖的差不多,这家伙给贵的,要不是有点家底,谁吃的起啊?!
朱四当伙计这么些天,就开了杨春喜这一个大单,可不得哄着点,“客官您也别心疼,咱店里的药可都是真材实料,你买不了吃亏卖买不了上当,这钱也花的值当不是?”
杨春喜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个人精!
今天她一共遇到了两个店伙计,一个是首饰店里的年轻妇人,一个是这药铺里的伙计朱四,两个都是能说会道的,难道虞朝伙计都是这样的?
这在二十一世纪高低也是销冠起步......
朱四一路招呼着,把杨春喜送出了升平药铺。
王绣花买完了窗花,扭头一看,杨春喜竟然没人影了。
霎时间她魂都要吓掉了,给她急的到处乱转,出了一头的汗,眼瞅着就要去报官,杨春喜竟然自己回来了。
“春喜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咱不给娘说一声就跑的没影儿了?”王绣花见着了人影,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忙出声追问。
“啊?“杨春喜疑惑了,刚她走的时候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娘,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要去给周元歧买药吗?你还点头了来着啊。”
杨春喜懵懵的晃了晃手里的药。
“什么,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我还点头了?”王绣花也有些懵,她完全就不记得这个事啊,她要是记得,还能急的跳脚?
“可不是,你刚才在选那副年年有余的年画的时候我问的啊,我记得清清的。”
杨春喜指着王绣花挎着的篮子里的年画解释。
杨春喜这么一说,王绣花的脑子里确实有了那么点印象,她猛地一跺脚,啪的一下拍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嘿,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前脚刚说好的事竟然就给忘了。”
“对了,你说你是买药去了?”王绣花回过神,盯着杨春喜问道。
“可不是,你看,这就是我买的药,全是按着我那个祖传的药方子买的,等回去给周元歧用了,身子可就好了。”杨春喜把药递给王绣花说道。
“就这么点药,真能有用?”王绣花掂量了下,眼里闪过怀疑。
从前那些个大夫给元歧开的那可是大包小包的,就这么点,不到一斤的药,就能让元歧的病好转?真有这么神?
王绣花不太相信,但看着杨春喜一脸自信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点事做也好,只要不离开周家,甭说花十两,就是十五两,二十两,只要她有。
“娘啊,年货置办的怎么样了?”杨春喜问道。
“啊”王绣花回神。
“没呢,刚我买了年画之后,见你人没影了,就一直没继续买,现在还有些肉没买,咱现在赶过去,差不多肉摊也卖的差不多了。“
王绣花看了眼时辰,叹了口气。
“村里不是有肉铺吗?那陈家肉铺天天不都卖猪肉?今天要是没买到,那就回去再买就是了?”杨春喜想了想,劝道。
她记得之前周元歧跟她说过村里有家肉铺来着,里正蒋有财的孙子还去买了一刀肉专门招待胥吏来着。
就是可惜啊,那肉就是吃到了狗肚子里去了,不仅没落着个好,还把人爹给抓走了。
“可不是,你说的对,买肉得去的早才新鲜,咱还是去陈家肉铺去买吧。”
王绣花想了想,觉得也对,从村里买不用走远路不说,那肉还新鲜,省心的很。
“那,咱回吗?“杨春喜问。
王绣花抬头看了眼天,日头这会儿已经完全从云后头出来了,“还得去扯两块布,家里的衣裳破了补,补了破,眼瞅着没布了,得去扯点回去。“
杨春喜点点头。
原本她的打算是去县衙给张县令投举报信,可了解了县衙里的现状之后,这事只能先给放放,刚才的信息量太大,她得先想想,想想后续该怎么办才行。
杨春喜皱了皱眉。
布店离得不远,没两步就到了,王绣花扯了两块布后,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到了饭点,便带着杨春喜走到了一处馄饨摊坐了下来,各要了一碗鲜肉小馄饨。
奢侈,简直是太奢侈了,杨春喜先喝了一口馄饨汤,满意的喟叹了一声。
一瞬间仿佛身体里的寒气都随着这一声叹息给舒了出去。
王绣花吃了口馄饨,噗嗤笑出了声,“饿着了吧。”她问。
今早上的时候二人吃的是昨晚上剩的煎饼,干巴巴的,也没个水就着,生拉硬拽地就给吃了,这会儿见着了热乎乎的鲜肉馄饨可不得馋了。
第26章 哎呀妈呀,婶子啊,你是给骗了啊
小馄饨皮薄馅料多,一口又一口,不消一会,杨春喜就吃了个精光。
王绣花见状,忙问要不要再来一碗,杨春喜摇头,摸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撑,实在是太撑了。
这虞朝的粮食产量不不怎么样,但这吃食的分量倒是不少,这一个小馄饨能顶二十一世纪三个,一下就给杨春喜吃撑了。
肚子吃饱了,杨春喜又开始为王文王武要到二河村征兵的事情发愁了。
已经过去了三天,眼瞅着还有七天人就来了,她现在该怎么办?
杨春喜挠了挠头,心里有些躁。
举报信不能投成功,一切的假设那就都不成立,可现如今她在虞朝的身份只是个普通农女,实在是有些不好下手。
如果要绊倒王文王武两兄弟,除了张县令,一般人还真的办不到,只是这张县令在清水县那就是个空壳司令,光有名没有权,也不顶什么用。
哎,一时间,杨春喜陷入了两难的境界。
不对,骤地她眼前一亮。
方才那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好像说张县令的恩师要告老还乡到清水县来,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就是不知道张县令的恩师和卢县令宫里那个当太监的叔伯谁更厉害。
一时间杨春喜也有些拿不准。
她想了半响,还是没想到什么更好的法子,但决定赌一把。
只是......那张县令的恩师什么时候来她也不知道啊,这要是征兵的时候到了人还没来,这不是白瞎吗?
想了想,杨春喜决定待会儿再去升平药铺找那个伙计朱四问问。
“婶子,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一味药忘买了,我还得再回去一趟,不然药没买齐全,回去不也是白瞎吗?”杨春喜放下碗,朝着王绣花说道。
王绣花吃完擦了擦嘴,“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八个铜板放在桌上,随后又朝着忙的热火朝天的老板说了句结账,然后就挎起篮子站了起来。
“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咱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我刚买年货的时候听那些个商贩说最近街上可不太平。”王绣花走到杨春喜跟前说道。
杨春喜点点头,二人便朝着清水县东边的升平药铺走去。
升平药铺内,朱四把着刚收上来的银钱,笑的正开心,正准备再数一遍,哪知道门口一道人影突然挡住了光。
朱四皱了皱眉,“谁啊?”他烦躁的说了句。
待看清了来者是何人后,朱四下撇的嘴角突地上扬,忙起身迎了出去,“客官,是您啊。”
他的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哪还看得出半分不耐烦的样子。
“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朱四问着,又朝着方才杨春喜站过的地方看了看,心想也没落下什么啊,咋就又回来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药出了什么差错?
咯噔一声,朱四的心突地提了起来,难不成这客官是来退药的?
不要啊,朱四心里尖叫着。
好些天了才来了这一个大单子,这要是给退了,岂不是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他们升平药铺的东西是好不假,可奈何定价也实惠,如此一来,赚的利就更少了。
原本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他家荣掌柜的就是个烂好人,又是施粥又是送药的,亏的他们是血本无归啊,可别真来退药啊。
朱四盯着杨春喜,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落东西,就是临走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一味药没买,这不,又回来了。”
杨春喜一出口,朱四的心瞬间就落在了实处。
“嗐,为这事啊。”朱四擦了把额上冷汗,暗暗叹了口气,虚惊一场,还好是虚惊一场。
“春喜啊,这就是你说的升平药铺?”王绣花四处打量着,一脸好奇道。
“是啊,婶子,咱升平药铺虽然才新开不久,但东西可是一等一的好,在我们这儿,压根就买不到假货,您就放心买吧。”朱四迎过去介绍道。
“难怪,我就说吗,我记得之前清水县就只有一家四海药铺来着。”王绣花点点头,讷讷道。
“您说的是西边的那个四海药铺吧。”朱四接话道。
“对对对,就是四海药铺,之前我家儿子的药就都是从四海药铺买的,都买来吃了好几年了。”
说着王绣花叹了口气,“可惜啊,就是没什么用,流水似的药材吃进去愣是半点好转都没有,哎~~”
想起往事,王绣花的脸上布满了愁容。
“哎呀妈呀,婶子啊,你是给骗了啊。”朱四听完,一拍大腿,一脸着急道。
什么?给骗了?王绣花懵懵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给骗了?”王绣花疑惑道。
“可不是咋的,那四海药铺卖的可是假药啊,你要是从四海药铺买药回去不仅好不了,说不定还得更坏,可不是半点好转都没有吗?”
“那四海药铺里的药可都是真的假的掺杂在一块卖,你家儿子要是有了什么病,喝了这个药药效压根就达不到,你家儿子吃了几年四海药铺的药了?”
朱四连连追问,王绣花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木木的站在原地,她嘴唇嗫喏着重复,“假药?假药?”
“可不就是假药吗,我家掌柜的师承太医院董太医,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四海药铺里卖的就是假药,刚来清水县的时候我去买过一副伤寒药回来给我家掌柜的一看,那家伙黑心的,三分之二都掺了假的,白瞎了我那十文钱了。”
想起自己打水漂的那十文钱,朱四叹了口气。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王绣花猛地扑向朱四,捏住他的胳膊,连连追问道。
她脸色发白,眼底发红,就像是红了眼的狗。
王绣花那副急切的神情外加上胳膊上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的力道,让朱四疼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婶子,疼疼疼。”
朱四痛呼出声,王绣花没动,一双发红的眼紧紧的盯着他不松手。
“你,你说的假药的事情都是真的?”她又问了一句。
“对对对,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我家的掌柜的,我家掌柜的就在后头。”
朱四忍着疼回她,旋即又求道:“婶子,疼疼疼,快松手吧。”
一瞬间王绣花的嘴唇干的像破落的墙皮,她松开手,嘴里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第27章 婶子,你现在可不能去啊
王绣花说着说着,突然仰天长笑了一声,“哈哈哈哈,竟然是因为假药?”
她苦笑,现在所有的疑点全都解释的通了,原以为元歧的病多年没好,只是因为他身子太弱,虚不受补的原因。
可没成想......没成想,竟然是假药导致的。
要不是这个姓朱的伙计提醒,王绣花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哈哈哈哈哈,她苦笑了一声。
她就说,明明十年前的时候,大夫还说元歧的病只要细心养着,活到而立之年不成问题,可后来再请大夫,那大夫又说,穷尽医术只能让元歧活到弱冠。
原来这从前的种种,关窍竟然是在四海药铺?
王绣花苦笑着,酸涩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四海药铺,你害的我家元歧好苦。”
说着,她双手捂面,痴痴的哭了起来。
哀泣的声音回荡在升平药铺内,饶是见过不少场面的朱四都被吓的一愣,这,这,这婶子是给吓傻了?
朱四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翠花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哀泣声一声比一声大,到最后,细长的哀泣声转成了嚎啕大哭。
杨春喜伸出手拍了拍王绣花的背,替她顺气。
“婶子,快别哭了。”
说着,杨春喜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块手帕递过去给王绣花擦泪。
王绣花接过手帕,对折了一道,用它的边角轻轻的擦拭着眼泪,“她娘的王八犊子,这黑心肝的四海药铺,我的元歧全都给它害了啊,哎呦喂,我的元歧啊。”
说着说着,王绣花刚被擦干的泪眶里又溢出来泪,“之前我心里就有疑惑,打小的时候元歧的身子虽然差,但也就是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弱上几分罢了,可自从长大以后,请了名医,又看了大夫,流水似的汤药吃进去愣是不管用。”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安慰自己,没事的,说不定只是药吃的多了,有耐性了,就不如刚开始吃的时候管用了......可,可谁能想到,竟然是......竟然是那个黑心肝的四海药铺搞的鬼!这叫我如何不气?”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元歧,要不是因为我当时怀他的时候胎气不足,身子虚弱,给了他这么一副坏了的身子,怕是他早就能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外头四处玩耍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从前每回我看到元歧羡慕别的小孩能在外头疯玩疯跑的眼神时,我这个当娘的心,那就像是被刀子割了肉似的,生疼啊。”
十年间埋藏在王绣花心底的心酸与无助,这一刻像决堤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自语道。
王绣花悲戚的哭着。
同时她心里对四海药铺的恨意达到了顶峰,说着就要去四海药铺找它家掌柜的算账,杨春喜忙拦下。
“春喜,你这是干什么?”王绣花皱了皱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婶子,你现在可不能去啊,那四海药铺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起的啊。”杨春喜解释完,王绣花嗤笑一声。
“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王法了?它卖假药,难道还占理了?就是闹到了府衙,到了开封府,那也是他们没理。”
王绣花现在就像是一头红了眼的牛,完全就没有了理智,杨春喜用手钳住她的胳膊,摇晃着大喊道:“婶子,你清醒点!”
心底的那团火渐渐烧到了王绣花的四肢,她整个人像是置身在火炉中,一股燥热气熏得她头脑发热。
王绣花这会儿正一门心思的要去找四海药铺的人算账,哪还听得进去杨春喜的话?
王绣花任由杨春喜摇晃了五六下,仍旧执拗的要去四海药铺,看的荣安民摇头叹了口气。
他从柜台上的一个小瓷瓶子里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然后他走到王绣花跟前,点住她的穴道,给她喂了下去。
这一手点穴给杨春喜看的呆愣在原地。
妈呀,居然看到真的点穴了,好家伙,这会儿杨春喜看着荣安民的眼神都放着光!
这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聚光灯啊,荣安民的形象在杨春喜的心里一下变的高大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自带了一百八十瓦的灯光效果,那家伙亮的,刺的杨春喜眼睛差点都闭不起来。
一颗药下肚,王绣花的身子像软烂的虾子一样瘫软下来,见状杨春喜忙上前一步扶住,着急地冲着荣安民问:“你给她吃的什么药?”
荣安民缓缓启唇,吐出了三个字,“清心丸。”
清心丸?杨春喜心里疑惑,但也能猜出这药的效果,她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就扶着王绣花坐到了升平药铺内专门为客人坐诊时准备的板凳上。
“她这是急火攻心,需缓上一时半刻才能好转,小四,你给婶子倒一碗水来。”
说着,荣安民朝着一旁站立不安的朱四使唤道。
朱四点点头,忙挪动脚,他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慌忙忙走到杨春喜跟前。
“这是祁山红茶,暖胃的,赶紧的喂你婶子喝下去顺顺气。”
杨春喜接过朱四倒的茶,怼在王绣花的嘴边喂她喝下去。
“咕咕咕咕。”
一杯水不够,王绣花又喝了一杯,两杯水下肚,那双被红色侵袭的眸子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正常的颜色。
“这是哪儿?”王绣花先是四处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问道。
“我记得我们刚从馄饨铺出来,然后,然后就到升平药铺买药,然后......然后那伙计和我说,四海药铺的药是假的,我......”
方才的记忆一瞬间回笼,王绣花的脸变得雪白,呆在了原地。
“婶子你刚才神志不清,有许多话我还没和你说,你可知道,可知道那四海药铺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药铺,它后面可是有官员撑腰的,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说撼动就撼动的了的?”
“对啊对啊,别说这药铺背后有人了,就是你过去了,也不是他们掌柜的陈暴虎那个熊崽子的对手啊,那家伙长的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的,随手一丢都给你丢到十八里开外,寻常人压根就干不过他啊。”
第28章 废了这么半天功夫,总算是有个有用的了
干不过,干不过她也得干啊,难不成就认命了?吃个这个闷头亏?!
王绣花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她心底的火气又蹭蹭的往外冒。
只是......若是那个叫什么陈暴虎的掌柜的真的长的有八尺有余,还虎背熊腰的,那她确实是够呛啊......
想到这,王绣花稍显迟疑地抿了抿唇,只是她眼底那股名为报复的火焰依旧烧的正旺。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做娘亲的决心,若是放过伤害她孩子的罪魁祸首,那她这个娘做的还称职吗?
封窗的明纸透过的日光将王绣花的半边脸笼罩,就像是涂了一层的血,让杨春喜察觉到危险的意味。
杨春喜用手拍了拍王绣花的肩,试图安抚,“也不是说不找人算账,只是这账怎么算?又什么时候去算也得讲究个章程不是?就咱们两个弱女子去找人算账,那不是找打吗?压根就行不通。”
“况且,那陈暴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方才我听朱四伙计说,这陈暴虎凭着自己是卢县令的远房亲戚的身份,坏事做尽,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了个大姑娘小媳妇,咱就这么贸贸然的上前去,能不能囫囵个回去还两说呢。”
“可别忘了,周元歧和宝祥叔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找人算账的事也得和他们商量过之后再看看咋办,可不能逞一时的勇气,到头来还是自个儿吃亏啊婶子。”
听杨春喜说完,王绣花的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后怕。
这什么陈暴虎,居然还是一个淫贼!王绣花咬牙切齿的愤恨道。
怒火正要燃起来,王绣花的心底深处却升起了一股清凉的滋味蔓延至她的全身,浇灭了她的火气,王绣花叹了口气,“哎。”
“你说的对,是婶子太冲动了。”王绣花自省道。
“可不是咋的,婶子,不是我说你,你还真得和你侄女学学了,你瞅瞅你侄女,多淡定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完全就是个大家做派啊。”
朱四见王绣花的理智回笼了,也跟着数落了几句。
“冲动,还是太冲动了,要不是我家掌柜的给你喂了那颗清心丸,消了你的火气,说不定你这会儿已经不管不顾的冲到四海药铺去找陈暴虎算账去了,你若是去了,只怕现在早就被陈暴虎踹飞到十七八里远了,哪还有命在这唉声叹气?”
朱四摇头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全是对王绣花冲动行为的不赞同。
王绣花一个三十好几岁的妇人被一个年轻小伙计给说成这样,脸皮子自然有些挂不住,眼瞅着她惨白的脸皮上就要挂上红,荣安民连忙制止道:“小四,别多嘴。”
朱四委屈的撇了撇嘴,“知道了。”
一番闹腾终于平息,杨春喜想起自己来升平药铺的目的。
“对了,你先前不是说张县令的恩师就要来清水县了,这段时间陈暴虎他们也安生不少吗?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来?我们也好告状,让张县令的恩师为我们做主啊。”
杨春喜一句话说完,朱四沉吟着挠了挠头。
“好像,好像说是明天来着,具体的时辰我也记不住,我这也是道听途说的,不准可不能怪我啊。”
朱四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具体的时辰,于是开口说道。
“就没有更具体的时间?”杨春喜追问。
一天有24个小时,12个时辰,这要是深更半夜的,人悄默声就来了,那还有机会见的到了吗?杨春喜觉得不行。
朱四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张县令恩师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啊,客官,你可就别为难我了。”
看他面露为难,杨春喜只好作罢。
罢了罢了,没有具体的时辰就没有具体的时辰,现在能确定具体的日期,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好在这张县令的恩师来的时间,正好在王文王武两兄弟去二河村之前,杨春喜舒了口气。
废了这么半天功夫,总算是有个有用的了,也不算白跑了这一趟。
王绣花这会儿的脑子里就像是浆糊一样,黏黏糊糊的,全都搅在了一起,她听着杨春喜和朱四对话,只觉得迷糊。
什么张县令的恩师?什么时辰?这都哪对哪啊?王绣花搞不懂了,脑子也更乱了。
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再加上又被气的急火攻心,王绣花的反应比之前要迟钝很多,就连杨春喜什么时候去柜台她都不知道。
柜台后,荣安民依旧拿着一杆秤称药,见杨春喜过来,他面不改色,自顾自的把手头的药称完后,这才开口问道:“何事?”
“方才我离去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一味药没买,麻烦再给我称一两金银花。”
杨春喜说完,荣安民点头,转头就去柜台后面写着金银花的药柜里拿出一把细细称了起来。
“五十文。”称完,荣安民看着杨春喜说道。
杨春喜点点头,“就不能再便宜点了?刚我可是买了你们家这么多药呢,再便宜点吧。”
杨春喜笑着,试图让荣安民放放价,无奈荣安民的心就像是石头做的,愣是不点头。
着实没趣,最后杨春喜只好掏出五十文钱递了过去。
“听说,你的师傅是宫里的太医?”杨春喜接过金银花,轻轻浅浅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亮光。
荣安民撇了她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正是师承的董太医。”荣安民掀开眼皮,施舍给杨春喜一个眼神回道。
“你很厉害吗?”杨春喜问。
“那可不,董太医那可是太医院有名的杏林圣手,专治疑难杂症,外头的人花一百两一次都请不去他看诊,能不厉害吗?”
“我家掌柜的,那可是董太医唯一的传人,董太医那一身的本事全给我家掌柜的学了个透,他要是不厉害,整个清水县就没厉害的大夫了。”
朱四翻了个白眼,为荣安民正名道。
“这么厉害?那怎么不去太医院当值?偏来到这小小的清水县开了一家被人挤兑的差点开不下去的药铺?”杨春喜一反问,朱四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这姑娘还挺聪明的,就是不会聊天啊,他想。
第29章 我看这虞朝也是没好了
杨春喜搀着王绣花从升平药铺出来的时候,正午时分刚过。
已经知道了好些时候假药事实的王绣花这会儿还恍恍惚惚的,走在路上,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
杨春喜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话歹话她都说尽了,现在还是让王绣花自己消化消化吧。
况且,找四海药铺评理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现在过去找人麻烦,那不是螳臂当车吗?
那陈暴虎现在是整个清水县的霸王,现如今他权势滔天,捏死她们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轻举妄动,那结局就是一个死字,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杨春喜理解王绣花当母亲的心情,但不能纵容她去四海药铺闹事。
早上她们是囫囵个的来的,就是走了,那也得囫囵个的走啊,不然回去了,她怎么和周元歧和宝祥叔交代?
杨春喜看了眼挂在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
她收回眼,又看了一旁垂头丧气的王绣花一眼。
王绣花周边散发出的低气压连阳光都不能驱散,着实让杨春喜无奈。
可无奈又能咋办?家还是得回去吧,想着,杨春喜就搀着王绣花朝着城门口走去。
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搀着王绣花,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清水县的街上。
正午时分一过,街道两边的商贩的吆喝声渐小,那些生意好的,已经收摊准备回了,生意不好的,正坐在摊位旁边,唉声叹气。
两种极端的表情出现在杨春喜的跟前,杨春喜也是无奈,毕竟这会儿上街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人少了,东西能卖给谁?
就是再好的东西,没人买那也是白瞎,只能烂在摊子上。
不过好在现在是冬天,气温不高,那些个吃食蔬菜的腐烂速度没有那么快,寻常情况下,保存个三五七日那是不在话下,不过新鲜度可就差了一个档次了。
差一个档次那就是差一截银钱,这些商贩唉声叹气个不停,坐在摊位前直发愁。
“这可咋办啊,这会儿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东西还没卖出去......晚上.....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可咋和我娘交待啊,哎~愁死个人。”有人满脸愁容的唉声叹气。
“可不是,你好歹还卖出去点东西,你瞅瞅我这摊子,那东西压根就没动,从早上到现在,我这就卖了两三单,连个摊位费都没赚回来,还以为能赚点回去,谁承想卖了半天还亏本,我不比你惨?”又一人跟着唉声叹气。
“惨惨惨,就你惨?我他娘的过几天就要去边关服兵役,去对付匈奴人了,你再惨,你能有我惨?”又一人插进对话,咬牙切齿道。
“他娘的,打打打,这都打了十年了还没个结果,这虞朝就不能出来个有能耐的,一下把那些匈奴人都给打服了?他奶奶的,这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我看这虞朝也是没好了。”
这人说完,有一老人附和道:“你说的对啊,你瞅瞅现在这日子过的,一年到头的伺候家里那几亩地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的,除了交税,还要交人,那些成了丁的男娃子那可是家里的壮劳力,家里的顶梁柱啊,这家里的顶梁柱都塌了,往后还能有好?好个王八犊子!”
老人说完,一群人赞同的点了点头。
杨春喜竖起耳朵听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话简直就说到她心坎坎上了,这虞朝要是按照这个途径发展下去,那不得有人起义?开始内斗啊?
“别说了别说了,还嫌命不够长啊?咱就是一平头百姓,还敢议论朝廷上的事?是嫌头太重了?不想要了?可别忘了,咱清水县还有个陈霸王在呢,那可是个狗仗人势,胡搅蛮缠的,这要是给他听到了,惹他不高兴了,不得挨一顿打?”有人劝道。
“别忘了咱这摊位费可由着他管呢,到时候真把他给惹生气了,还能租这摊位?都少说点吧,别到时候有人去陈霸王跟前告状,那可就没我们好果子吃了。”
这人说完,所有人都默契的闭了嘴,一想到陈霸王那个吆五喝六,走路鼻孔都朝天的模样,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看来那个升平药铺里那个叫朱四的伙计说的不假,清水县的百姓们还真的在陈暴虎的威压下,深受其害啊,拖住王绣花不去四海药铺,是个明智之举,杨春喜想。
怡红院内,陈暴虎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他勾起手指,挑逗的摸了把怀里女子的下巴。
“哎呀~爷~,你这都多久没来怡红院了?小翠想你想的心肝都疼了。”
那名叫小翠的女子一把将陈暴虎的手握住,委委屈屈的抱怨道。
“哼~”小翠的嘴撅起,撅的能挂上油壶。
“咋就没来了?爷这不是来了吗?怎么?这段时间爷没过来,你这肚子没被别人喂饱?”
陈暴虎咧开嘴笑了笑,肥肉横飞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油滑的笑容,粗大的手指挑逗似的在小翠的下腹处来回磨蹭。
那双充满色欲的眼睛落在身上,让小翠的心里直犯恶心,她拼命压住心底泛起的恶心感,艳丽的小嘴撅起,嗔怪的嗲了他一下。
“哼~爷~你这话可就让小翠伤心了,这怡红院里谁不知道我小翠是你的人啊?”
小翠拉长了腔调,屈起手指在陈暴虎身上委委屈屈的画着圆圈,“您可是这清水县的霸王,我又是霸王的女人,方妈妈现如今都不让我接客了,小翠的身心,那可都是霸王你一个人的,爷~~~”
鲜嫩的小手勾的陈暴虎心底一颤,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你个妖精,几天没见都浪出火来了,看爷不好好收拾你。”
说着,陈暴虎就像条红了眼的狗,一手解衣服,抱着小翠就要往床上倒。
小翠心底厌恶,装模作样的哼哼了两声,刺激的陈暴虎浴火上涨,愈发用力的在她的脖颈处蛄蛹。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浴火正旺的陈暴虎嘴上动作不停,不耐烦的朝门外回了句。“谁啊”
“大哥,是我啊,赶紧的出来吧,嫂子听说你来怡红院了,提把菜刀就跟过来了,赶紧的跑吧,大哥。”
门口之人急的直跺脚,霎时间陈暴虎身上就像是浇了盆凉水,转眼间浴火全无。
完了,他匆匆忙忙地从小翠身上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说着就要走。
小翠见状,拉着被角半坐起身,眼底一片厌恶。
还霸王?
她嗤笑一声,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
就是怂货一个!除了糊她一身吐沫星子,还能干点啥?
呵呵。
第30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
门口急促的敲门声一声强过一声,就在陈暴虎刚穿完衣服欲往楼下跳时,一道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砰砰砰”
“砰砰砰”
“陈暴虎你个王八犊子,老娘在家里给你伺候一家老小,你倒好,自己跑怡红院逍遥快活来了,陈暴虎!!!!”
门被外面的人拍的乱晃,直让陈暴虎慌了神。
小翠听着门外的催命符,施施然从床上起来,整齐地穿上衣服,走到了陈暴虎的身前。
“爷~~”小翠倚靠在陈暴虎身上,用那双柔若无骨的娇嫩纤手轻点他的肩膀。
她伏在陈暴虎的身上,拖长了腔调说:“爷~~,您好歹也是个霸王,难不成就给那个母老虎给拿捏了?这要是给外头的人知道了,您这个霸王不就成了狗熊了吗?往后这清水县还有谁能服您?爷~~”
小翠娇媚的声音钻到陈暴虎的耳朵里,他猛的皱眉,一把将她的手扯开,斥道:“胡说,你懂什么?!”
“你真以为这母老虎是好对付的?”
陈暴虎紧张的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啪啪”
门外的人见里面的人不出声,敲门的动作换成了踹门,门被踹的砰砰作响,门头上腐朽的木屑也随着门外人的动作簌簌簌地往下掉。
“陈暴虎,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陈暴虎!你赶紧的给我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把这怡红院给你拆了??”
说罢,又是一道急促的踹门声。
见自家婆娘的声势这么大,陈暴虎圆盘一样大的脸上直冒汗,热的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陈暴虎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他走到窗前,撇下小翠就想跳下去,可刚翻身上窗,余光在扫到下面的高度后,瞬间又瘫软在地,一时没了动静。
“姐啊,我不都说了姐夫不在这里吗?你咋还就不信了?我是你弟,你亲弟,我还能扯谎骗你吗?”
好舅兄,真不愧他把春红送给他开了苞,陈暴虎听到门外舅兄的拦阻,感动的抹了把泪。
“滚开!今天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自己好好想想待会回去怎么和爹交代吧,你还说是出去谈生意?呵呵,谈哪家的生意?张家的?王家的?还是李家的?谈生意还能谈到怡红院来?徐文昌!你当我是傻的还是瞎的??!”
徐文香一道河东狮吼吓得徐文昌缩了缩脑袋,没敢再说话。
“哎呦喂客官啊,你咋就这么大的火气啊,这老话不都说的好吗?和气生财,有什么事,咱摊开在明面上好好说不行吗?咋还踹门呢,这不是打我们怡红院的脸吗?咱怡红院里可还有客人呢,这要是被你给吓跑了,这损失啊,可就大了~”
穿红戴绿,脸上挂着谄媚的老鸨方妈妈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歪扭着身子走到了徐文香的跟前,笑着说道。
“火气?!我还真就和你发火了,是不是你,让你家那贱人勾引我家男人了?”
徐文香咬牙切齿的瞪着她,一双眼都在喷火。
“哎呦喂,啥叫勾引啊,咱怡红院是妓院,妓院那不就是女人们张开腿做生意的地方吗?你家男人要来花钱,那也是他自愿的,关我们怡红院什么事?”
老鸨方妈妈抬起手整理下微乱的鬓发,又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不紧不慢的说道。
“好好好,徐文昌,你好的很啊,你不是说人不在这吗?老鸨都承认了,你还想抵赖?!”
眨眼的功夫,徐文香又将怒火对准了徐文昌,吓得徐文昌原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动弹。
完球了,他心想。
完球了啊!!!
屋内的陈暴虎擦着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汗,一张脸急的通红。
这他娘的老鸨真他妈的要死了,他这会儿都被人给抓个现行了,也不知道帮他遮掩遮掩,反而还火上浇油??
这不是存心让他不好过吗?
陈暴虎气的直咬牙,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小翠冷笑一声,自顾自的坐在茶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又倒了一杯水,端到了陈暴虎的嘴边,“爷~你消消气,先喝口水缓缓。”
陈暴虎一颗心就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哪还有心情喝水?
他一挥手,装满水的茶杯瞬间砸在地板上。
“碰。”
茶杯与地板碰撞的声音瞬间让门外的人安静了下来。
“砰砰砰,砰砰砰。”
迎接陈暴虎的,是一道更比一道激烈的敲门声。
“好啊你,陈暴虎,我就知道你个王八犊子在里头窝着不出声,你个狗娘养的王八犊子,和我玩这套是吧,看老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姓徐!”
说着,徐文香就从腰间掏出了从家里带来的菜刀,咔咔咔的砍在了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哎呦喂,我说您这是何苦呢?有话您就不能好好说?咋非要砍我家的门啊,这门当初我找人做的时候可不便宜,用了上好的杉木找了上好的工匠给打的,你这一菜刀下去,这门可就要毁了啊,我的门啊~~”
方妈妈掏出一块手帕,似哭非哭的挡在徐文香跟前,哭泣道。
“别在这跟我叽叽歪歪的,要钱是吧,给你。”
说着,徐文香从腰间掏出了一锭银子扔过去。
“你要钱是吧,这是二十两银子,只要你把这门给我开开了,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两银子可拿,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找人把门给我开了,否则的话,我就让你这怡红院开不下去!”
好大的口气啊,老鸨方妈妈刚想说这句话,可转念一想,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这徐文香那可是卢知县的妻子的娘家的舅舅家的独女,算起来,可比陈暴虎这个外来的女婿和卢知县的关系近些,就为了这么个不是霸王的霸王把人给得罪了,她犯得着吗?
犯不着啊!
方妈妈黑黢黢的眼珠子轱辘一转,眼底全是精明。
“客官您是说的哪儿的话啊,就是闹到开封府衙门,您也不能管我们怡红院开门做生意啊。”
方妈妈装模作样的擦了把泪,提着声音朝里头吆喝了一句。
旋即她又从桃红色袄裙的夹层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偷摸摸的顶开了门栓。
不对,外头咋没动静了?
陈暴虎往门栓那瞅了眼,登时心都凉了半截,他娘的,这门栓在动!
陈暴虎心里暗道不好,转身又爬到了窗户边,他抬眼望了望下面的高度,心里直发颤。
“吱呀”
门开了。
徐文香提着菜刀冲了进来,就在她进门的前一秒,陈暴虎牙一咬,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第31章 落败的公鸡也不安分
“扑通”,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眨眼,屋里哪还有陈暴虎的身影?
徐文香狰狞的面孔一瞬间变的平静,下一秒,她飞快奔到窗前,趴着窗户往下张望。
“陈暴虎!!!”
徐文香的视线在看到那团熟悉的肥块头后,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狰狞神情。
她双手用力,死死的抓住窗户的边缘,咬牙切齿唤陈暴虎的同时,手下的木头也几乎要随着她的动作化为齑粉。
徐文昌苍白的脸上冷汗直流。
他微微颤抖的瞳孔在瞥见徐文香手里那把闪着寒光,异常锋利,刀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木屑的菜刀后,嘴唇猛地一颤,直往后退了半步。
在杂乱的人群里,徐文昌退到了小翠的怀里。
小翠一愣,忙把人扶住,又从胸前的衣襟内掏出一条帕子细细擦拭他脸上的汗,徐文昌骤地舒了口气。
这头徐文昌怕的要命,下面陈暴虎急的冒火。
晴空万里的天带着灼热感,炙的陈暴虎的皮肤滚烫,他馒头大的脸上全是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哎呦喂。”陈暴虎焦急起身,一股钻心的疼痛感从摔成八瓣的屁股蛋子蔓延到他的全身,陈暴虎疼的眼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他表情狰狞,气急败坏的啐了一口,旋即又心怀侥幸的朝上看了一眼。
正巧对上了徐文香那双能把人骨头都吃干抹净了的凶狠眼神。
见她举起菜刀,寒光闪闪,陈暴虎眼神闪躲,双手并用着从地上爬起来要跑。
徐文香见他那样,气的跳脚,迈开腿就要跳下去追,徐文昌见状,忙上前抱住她的腰,又眼神示意小翠,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小翠会意,小心翼翼的走到徐文香跟前,一把夺过她的菜刀,扔到地板上。
“别拦着我,你给我撒手!!”
“姐啊,你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徐文香要跳,徐文昌要拦,徐文香挣脱不开,反手甩了小翠一个巴掌。
“你个浪出火的贱货!发骚还发到我家暴虎身上了,怎么的,怡红院那么多男人还喂不饱你的肚子?你好大的胃口啊,不是,什么男人都敢上?”
徐文香的胳膊比小翠两个都粗,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小翠娇嫩嫩的脸上骤地就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不消片刻,她被打的那半边脸就肿的老大,一道血丝顺着小翠的嘴边流下。
她捂住脸,空洞麻木的眼神里闪现出滔天的恨意,眼底的凶光恨不得要把徐文香捅个对穿,方妈妈见状,上前一步掐住了小翠的胳膊。
“嘶呼。”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感将小翠拉回了现实。
她眨眨眼,眼底那股滔天的恨意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小翠勾起嘴角,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徐文香。
笑过后,迎接她的,是一道更比一道激烈的巴掌声。
楼上闹的鸡飞狗跳,楼下的陈暴虎也疼呲牙咧嘴。
真他娘的倒霉透顶了,他陈暴虎哪受过这个罪啊,他的胳膊肘啊,他的波棱盖啊,还有他的屁股蛋啊,嘶呼~~~~
陈暴虎嘶呼了一声,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疼痛的部位,脸皱成一团。
陈暴虎一瘸一拐的走在清水县的大街上,街边的那些商贩在见到他后,瞬间没了动静。
“陈......陈掌柜的。”有人白了脸,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看,看什么看?东西没卖完还有心思到处乱看?信不信我把你那眼珠子给你扣下来?”陈暴虎突然的暴怒,让街上所有人都哆嗦起来。
他们眼神闪躲着,恨不得钻个洞躲进去,免得遭受无缘无故的怒火。
见别人讨了个没趣,那些心里存着心思要和陈暴虎打招呼的人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开玩笑,这时候要开了口,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他们眼神飘忽着,不敢用正眼看陈暴虎。
一尘不染的衣衫如今沾了灰,关节处还破了好几个大洞,陈暴虎顶着这幅与从前风格不同的穿着在大街上一瘸一拐的走着,勾不起任何人的好奇心,也没人敢凑上去问原因。
他虽然像只落败的公鸡,却会装样的很,明明自己都一瘸一拐的像个破落户似的,偏还挺直了腰板,非要呈他霸王的威风。
那副王不像王,熊不像熊的模样,简直就是来招笑来的,可清水县的街上,愣是没一个人敢笑,就是笑,也只有苦笑。
他们苦笑着,心里数着时辰,煎熬着等待着陈暴虎赶紧走,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尖尖上,让他们提心吊胆着,一口气都喘不匀乎。
陈暴虎沉浸在周围人臣服于自己的快感之中,他大摇大摆着,身上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也在他们恐惧的目光中消散了许多。
他越走头抬得越高,越走步子迈得越大,终于,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他的腰闪了。
“啊啊啊啊啊!!!哎呦喂,哎呦喂。”陈暴虎的嘴里发出了一道杀猪般的叫声,哎呦喂,哎呦喂个不停,他扶着腰,定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可陈暴虎那道杀猪般的叫声实在是太引人注意,不少人眼珠子滴溜转,用余光偷偷看。
看清了陈暴虎痛呼的惨状后,所有人的心里都直呼痛快,老天爷这是长眼了啊!!!
这陈暴虎来清水县这十年间,坏事就没少干过,看着他一直以来在清水县耀武扬威,逞强耍威风的模样,他们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被他残害过。
不知道他的四海药铺抬出去多少具药死的尸首。
他们恨啊,可他们不敢恨啊!
这陈暴虎背后的人,就不是他们寻常的百姓能惹得起的啊,他们就是恨,也只敢在心里偷偷摸摸的恨,在他的面前,只能装作一副顺从的模样。
“赶紧的还不过来个人扶我。”
陈暴虎疼的动弹不得,忙伸手招呼人过来扶。
有人眼疾手快过去扶,无奈动作幅度太大,让陈暴虎本就疼的要命的老腰疼上加疼,他一皱眉,大骂了几句,骂的搀扶的人畏畏缩缩的垂着头不敢说话。
商贩们不敢不去帮忙,可手头上只有板车,只好凑了几个青年壮汉,把重的像头熊似的陈暴虎抬了上去。
陈暴虎呲牙咧嘴着,额上冷汗直流,原本就因为脸上堆砌的肥肉挤压的极小无比的眼睛此刻险些都看不见了。
商贩们推着板车,在路过一个路口时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石青色袄裙的妇人,霎时他眼前一亮,蚂蚁大的眼睛突的睁开了。
这小腰细的,妙啊~~
妙啊,妙!
陈暴虎端详着那妇人的背影,眼底露出了一股淫邪的光芒。
他砸吧了下嘴,不安分的心又荡漾了起来。
妙是妙,就是这肤色有点黑了,陈暴虎心里评价。
不过,黑也有黑的妙处,陈暴虎伸出粗粝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眯眯眼的眸子里邪光四溢。
拉车的人感受到一股邪气,突地打了个哆嗦。
第32章 啥元歧遭老罪了啊
王绣花和杨春喜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回二河村的牛车,迎接她们的,是周宝祥那张焦急的脸。
周宝祥在家等了半天,原本说好的未时回来,可眼瞅着申时过了人还没到,他急的在家里呆不住,只好去了村口迎。
周宝祥在村口等了一个时辰,眼瞅着日头都要落下了,还不见人影,那颗心就像是被串在火上烤似的,烧的他站立不安,来回踱步。
终于,在他快待不住要动身去清水县找人时,王绣花和杨春喜回来了。
看到她们囫囵个儿的从清水县回来了,周宝祥紧绷了一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懈。
他重重的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原地。
待牛车停稳后,周宝祥走上前,把王绣花从牛车上搀扶下来,又从杨春喜的手里接过装满了东西的篮子。
王绣花神情恍惚的顺着他的力道下车,一个没注意左脚绊住右脚,绊的她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周宝祥一惊,忙抱住她的腰身扶稳,“当心。”他焦急道。
这一绊让王绣花回了神,在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后,她嘴唇颤抖着,泪水溢出她的眼。
下一秒,她抱住周宝祥不撒手,张着嘴嚎啕大哭。
周宝祥有些无措,杨春喜见状,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板递给车夫,然后和周宝祥一起,带着王绣花回了周家。
周家主屋的炕上,周元歧看着炕桌上已经凉透了的饭菜皱了皱眉,他刚起身准备去热,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开门声。
“元歧。”那是周宝祥的声音,周元歧忙起身迎出去。
“元歧,你娘和春喜她们从镇上回来了。”
周宝祥又说了一声,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道呜呜咽咽的哭声?
那道呜呜咽咽的哭声钻进周元歧的耳朵里,就像是一把刀子,搅的他心底一疼,这是他娘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周元歧黝黑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寒意,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纵然身处寒冬腊月,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冰寒气息。
那股寒意顺着主屋蔓延,延伸到院子里,杨春喜被冻的有些受不住,腿肚子直打颤。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感受到血液在四肢流淌的感觉后,重重地舒了口气。
杨春喜看着周元歧晃动着单薄的身子,往王绣花这边来,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的稀薄。
杨春喜喉咙发紧,有点喘不过气。
王绣花见着了周元歧,就像是见着了主心骨一样,方才还压抑着不敢放开的哭声,在见到周元歧的第一眼就彻底地放开。
“呜呜呜呜呜~”王绣花颤抖着抱住周元歧不松手,她抬起头,看到那副苍白的面容后,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元歧啊,元歧,都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啊。”王绣花哭的接不上气,一口一个都是自己的错,可到底是什么错?
周宝祥和周元歧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春喜啊,你们去清水县上是发生了啥事了?你娘咋哭成这样了?”
一路上周宝祥拼命压制住的疑惑在进了自家院子后,彻底地压不住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了?是谁?你和爹说!爹去清水县找他们去!咱周家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你告诉爹,欺负你们的人是谁?我就是去有司衙门,去御前敲登闻鼓,也得给你们娘俩讨个公道回来。”
周宝祥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焦急追问。
杨春喜摇了摇头,还没等她开口说话,王绣花就从周元歧的怀里离开,擦了一把泪道:“啥事,还发生了啥事?咱家的元歧这回可是遭老罪了啊!”
说完,王绣花又埋进了周元歧的怀里,呜呜咽咽起来。
周宝祥有一瞬间的懵圈,元歧又没去清水县,这和元歧有什么关系?他有些想不明白。
周宝祥疑惑的挠了挠头,忙追问道:“不是,到底是咋的了啊,你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我......我听不懂啊!”
“啥元歧遭老罪了啊,你哭,是和元歧有关?咱元歧到底咋的了啊?”
周宝祥凑到王绣花的跟前,连珠炮似的连连发问,王绣花抽泣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细细的擦着泪。
看她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擦泪,急的周宝祥心里原地直跺脚,只好转个头又向杨春喜发问。
“春喜啊,不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你们......你们在清水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倒是说个清楚啊。”
周宝祥急的上火,周元歧揽住王绣花的肩,同样疑惑的看向杨春喜。
“哎”杨春喜先是叹了口气。
“镇里有家新开的叫做升平药铺的,店里的伙计说清水县那家老药铺,叫做四海药铺的卖的药大多都是真假药掺在一块卖的,怕是周元歧从前吃的那些药,也都是真假药掺在一块的。”
杨春喜说完,周宝祥惊呼出声,“什么!!!”
周宝祥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僵硬的愣在了原地,“四......四海药铺??”
“你......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那伙计会不会是故意诋毁四海药铺的?”
周宝祥不愿相信,忙追问道。
“我估摸着这事不假,升平药铺的药确实不错,且那伙计和掌柜的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奸诈之人,那伙计说自家掌柜的可是师从太医院太医,医术高超,想必不会看错。”
“可......可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四海药铺的药是假的吧,我家元歧吃了这么些年的药,可都是从四海药铺买的,刚开始那会儿他吃着身子可是好转了不少,后来......后来......”
周宝祥越说脸越白,说到最后,整张脸由白变黑,又由黑转白,最终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原来是四海药铺......”他沉吟着,神情也开始恍惚。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四海药铺!!”恍惚过后,一声大笑,周宝祥边笑边流泪,笑着笑着,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四海药铺。”周元歧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四海药铺几个字从他的嘴里缓慢的吐出,极其平常,但又让人感到无端的阴冷。
现在的周元歧和杨春喜记忆里的周元歧很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邪气。
没错,就是邪气。
杨春喜的呼吸一瞬间夹紧。
四个人两个哭,一个浑身还冒着邪气,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一天。
等大伙儿都进了屋,炕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药铺的伙计说的真的是真的?”周宝祥到现在还是没有接受自家儿子这么些年吃的都是假药的事实。
他试图通过追问的方式,来推翻刚得知的消息的真实性。
可惜事实总是事与愿违,四海药铺卖假药的事,比真金白银还真!!
第33章 元歧的药渣子的残余全浇在孙金梅家的地里啊!
西南方向低垂的天幕,散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这股沉闷的气息笼罩在周家的上空,形成了一团乌云。
乌云低垂,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轰隆隆”雷声乍起,珍珠大的雨点从低垂的天幕倾泻而下。
雨水落在周家用青砖瓦垒砌的屋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雨声中,杨春喜轻声呢喃:“下雨了。”
难怪她刚才感觉闷闷的,原来是要下雨的前兆。
王绣花的头垂的更厉害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凭谁劝都没用。
眼瞅着她那双眼睛哭的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杨春喜咬下唇,再松开,反复了几次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杨春喜轻拍着王绣花的肩膀劝阻道:“婶子,照你这个哭法哭下去,眼睛不得哭瞎了?”
王绣花充耳不闻,继续呜呜呜呜。
“你要是把眼睛给哭瞎了,不还是得找大夫瞧病?这要是去找大夫不还是要去清水县?那升平药铺的生意你也见着了,实在的是惨淡的很,能开几天还说不定呢。”
“要是它被挤兑的开不下去了,恰好那会儿你眼睛又哭瞎了,你是不是还得去四海药铺抓药去?你这样哭,哭到最后眼睛哭瞎了,不就正好如了四海药铺的意了吗?”
雨声中,杨春喜的话不大不小,却让王绣花哭泣的动作一滞,就好像是吃进了一团棉花似的,把她的喉咙给堵住了,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她抽泣着吸了吸鼻子,眼角红红的看向杨春喜,旋即用帕子狠狠地擦了把泪,“你说得对!”
“那个黑心的王八犊子还想赚我的钱?!休想!!”王绣花猛地站起身大喊道。
杨春喜那双焦急的眸子骤地一松,她伸手,一把把王绣花拉到炕上坐好,关切的说:“别摔着。”
周宝祥开了口,“老婆子,你就消停些吧,就算是那四海药铺卖了假药,可也不是咱们这种平民百姓能对付的了的,它四海药铺在清水县经营了那么些年,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卖的是假药?”
周宝祥的嗓音沙哑,说话声里全然没有了刚开始接杨春喜二人回家时的洪亮,这道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苍凉感。
“清水县托小了说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这几万人里就没有一个懂药理的?”
“说不定那些懂药理的发现了四海药铺卖了假药的事,他们想要揭发,却被四海药铺里的人给处置了,不然,这都十年了,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这四海药铺中间的弯弯绕,只怕不是我们去县衙里告了就能讨回公道的,再者说了,咱就算去了县衙,又能保证县衙里没有四海药铺的人?”
“你看前些日子来村里的那两个胥吏,吃相难看,怕只怕县衙里全都是一群见利忘义,贪婪无耻的无耻小人!和这些人纠缠,咱说不定刚进了县衙的门就被人用大棒子给打出去了。”
恢复了理智的周宝祥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他越说气叹的越频繁,到最后,一道接着一道的叹,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叹气声。
周元歧眯起眼睛,“爹说的不错。”
“且不说什么告不告的,就单说怎么告,就是去府衙告了,也得有人证物证才是。”
“我虽是四海药铺假药的受害者不错,但口说无凭,总得有什么物证佐证才是,若是去告了,县衙里的人让我们提供假药,我们提供不出,不也一样不成吗?”
王绣花嘴唇哆嗦着反驳,“咋就不成,你喝的那些个药的药渣......那些药渣不就是证据?”
王绣花一句话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又抱着头喃喃道,“不对,不对,咱家里没药渣了啊。”
是啊,上回元歧吃从四海药铺买来的补身子的药还是在数日前了......
她煎完药后,那药渣就被她倒鸡笼里了,这会儿怕是早就进了鸡肚子,化成一泡鸡屎,被她给扫进了茅厕......
不对!!
那茅厕的粪被孙金梅给偷了啊!!!
四舍五入,元歧的药渣子的残余全浇在孙金梅家的地里啊!
啊啊啊啊啊,王绣花崩溃了,整个人又开始精神恍惚。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升平药铺的伙计不都说了,那四海药铺的人可是卢知县的亲戚,在县衙里那可是有人的。
正如周宝祥刚才说的,去了也只有被大棒子打出来的份,还想讨回公道?简直就是做梦。
王绣花回了家,显然是把伙计朱四的话抛之脑后,全然已经忘了他描述里的陈暴虎是怎样一个可怖的形象。
更忘了四海药铺在清水县的地位,那就不是能惹得起的存在!!!
周宝祥和周元歧不知道,可杨春喜却门清的很,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就是凭着热血一上头揭发了四海药铺的无耻行径又能怎样?还能把人扳倒了不成?
简直就是开玩笑!
被扳倒的只有周家,根本就没有四海药铺的份。
没有能力与之抗衡的时候,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硬上,伤的只是自个儿。
王绣花的脑子糊涂,可杨春喜的脑子不能糊涂,于是她开口,将四海药铺和县衙以及卢知县的关系都说了清楚。
听罢,周元歧和周宝祥久久没有出声。
回荡在屋子里的,只有一道接着一道的叹息声。
如果叹息声能杀死人的话,那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这会儿早就死千八百回了,哪还轮得着他在清水县耍他的霸王威风?
听街上的商贩说,那陈暴虎在县里的怡红院都抖起来了,好家伙,但凡是有点姿色的女子都被他糟蹋了遍。
甭管是艺伎还是娼妓,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就都要拿到手,那做派,简直比皇帝老子还霸道。
不仅霸道,还无耻的很,据说他在床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有人在怡红院里路过他的屋子时,经常听到屋里传来女子凄惨的痛呼声,以及陈暴虎奸邪的狞笑声。
霸道,无耻,简直就是人人喊打的反面教材,让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那都是浪费粮食!
要她说,这陈暴虎不上战场对抗匈奴那都可惜了啊,不是说自个儿是霸王吗?让霸王窝在这小小的清水县那不是屈才了吗?
当初王文王武就不该到村子里征兵,陈暴虎这么牛的人摆在他们面前也不知道去找,偏来找别人,这不是眼瞎吗不是?
呵呵呵,杨春喜被他们气笑了。
第34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体虚?
被一道高过一道的唉声叹气声将周家淹没,到最后,杨春喜等人就着炕上彻底凉透的饭菜凑合着吃了两口。
一家人吃完,桌上的饭菜基本还是原来的样子。
纵然杨春喜早就处于一个饥肠辘辘的状态,但她吃了两口后就放下了筷子。
周家的氛围是沉闷的,就和屋外黑压压的低垂天空一般。
半个时辰后,在周家上空盘旋的那道乌云散去,周家的氛围依旧是沉闷的。
除了杨春喜,其他人似乎已经将她此行去清水县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她带回来的药材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篮子里,无人问津。
乌云散去之后,杨春喜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进了厨房,拿出了自己从升平药铺买来的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准备给周元歧熬五行培元汤。
当初小助手说要把五味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山泉水煎煮,只是就目前的现状来说,实在是比较牵强......
不是没有山泉水,实在是有山泉水她也没这个能力用啊!
二河村只有井水,如果要取山泉水,就得去吃人山里,据说那山里蛰伏着不少猛兽,若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岂不是完蛋了?
现在杨春喜惜命的很,可不敢冒这个险。
她倒是不怕死,可若是她死了,欠周家的人情怎么还?还有周家的地......
除了这个,还有周元歧的身子呢?这一件件的,都是事,人情债不还清了,她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现如今她在二河村有了牵挂,完全就做不到挥挥袖子就走人啊!
井水山泉水都是水,虽说用井水煎药可能达不到理想的效果,但只要多泡上几回药浴,量变产生质变,总归会达到一样的效果的吧......
杨春喜坚信,药效不足,那就用数量取胜!!
说干就干,趁着王绣花和周宝祥无心关心外事,杨春喜坐在厨房的灶台下点起了火。
火烧起来后,她又将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这五种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井水煎煮。
与此同时,周元歧在屋里有些心焦,他放不下心,便披上衣裳走向了厨房。
厨房内,一阵烟雾缭绕,还未进门,周元歧就被从屋内蔓延到屋外的浓烟呛了好几口。
“咳咳咳咳咳”他用袖子掩住口鼻,剧烈咳嗽了好几声才平息下来。
黑暗中,他只听见厨房内的咳嗽声连成一片,周元歧暗道不好,急忙忙往里冲去。
他掀开保温的厚重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场景,若非这云实在是有些呛人,怕是他都以为这是什么人间仙境了......
周元歧愣了一秒。
直到那股熟悉的白色云烟钻进他的鼻腔,冲向他的大脑,周元歧这才找回了丢失的理智,脚步慌乱地在这个云烟缭绕的环境里找人。
“咳咳咳咳咳”周元歧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灶台下坐着一个被云烟萦绕,已然看不清样貌的东西??
“咳咳咳咳咳”那东西又咳嗽了两声。
这道咳嗽声拉回了周元歧跑远的神经,他边咳嗽着,边走到灶台边寻人,“杨春喜??”
他的声音带着被烟雾熏过的沙哑,“咳咳咳。”说着,周元歧又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咳咳。”厨房内突然的叫喊声让正在灶台下塞柴火的杨春喜一愣。
她捂住口鼻,边咳嗽边回道:“你......你怎么来了?咳咳咳咳咳,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
说话间杨春喜又吸入了一道呛人的浓烟,咳嗽声像雨点一样不间断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你......好端端的你生什么火?”见杨春喜的灶门开的太小,周元歧忙把她拉起来,一把把闭紧的灶门打开。
几乎是一瞬间,浓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厨房的上空消散,灶台处理完后,周元歧又走到厨房门口,把厨房门开了个小缝透气。
呼呼呼,感受着厨房外那股新鲜的空气,这一刻周元歧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救赎。
他轻快的舒了口气,似乎要把肺里的浓烟全给吐个干净。
一道微风掠过。
杨春喜的鼻子痒痒的。
这股痒意让她张大了嘴巴,“阿秋。”响亮的喷嚏声回荡在厨房内。
借着灶台上微闪着光的油灯,周元歧看清了杨春喜现在的模样。
少女的肤色本就黝黑,如今又覆上了一层锅底灰,便愈发的黑了,偏她却好似没察觉一样,自顾自地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后,毫不在意的揉了揉鼻子。
周元歧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心底翻涌的不平静。
他原是想斥责杨春喜几句,可她却用那双亮而有神的眼睛盯着他,那副天真无邪,毫无错意的眼神一时让周元歧没了声。
看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然也不会顶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冲着自己笑,笑?周元歧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说的倒好,只是来厨房查看采买回来的药材,这就是她说的看??
满嘴谎话!
周元歧眯起眼睛,抿着唇看了杨春喜一眼。
“你咋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待会儿就回去了吗?”杨春喜猛地提起手,用袖子擦了把脸。
只是那袖子被烟熏的黢黑,黑的跟锅底灰似的,这一擦,原本就黑不溜秋的脸变的更黑了。
周元歧的嘴唇一瞬间的拉直。
他在黑暗里粗重的喘息着,拼命的克制住自己心底的冲动,可就在即将成功之际,看见着杨春喜又抬起衣袖擦了把脸!!
我忍,周元歧心底默念着。
他闭眼,又睁开,看见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布满了乱糟糟的锅底灰后,一秒破了功。
周元歧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衣襟内掏出一块绣着四叶竹瓣的帕子用水打湿后,来到杨春喜跟前,捧起了她的脸。
“什么啊??”杨春喜有些不明所以的乱动。
她的眼睛对上了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一瞬间的心惊,让杨春喜想起了下午那个不一样的周元歧。
一时间杨春喜眼神闪躲,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周元歧哪会顾得上杨春喜怕不怕的事?
他这会满心满眼的就是要把杨春喜的脸擦干净,至于其他,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这一刻,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在周元歧的心底似乎不存在了,他捧着杨春喜的脸,一门心思的就想把她脸上的灰擦干净。
“嗯!“杨春喜挣扎着哼唧了一声。
好家伙,不是说天生体虚吗?这家伙有劲的,她都挣脱不开好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体虚?
这都叫体虚的话,那她算什么?她算什么?!!她算个der吗???
粗粝的手帕在杨春喜的脸上游离着,那力道一瞬间让她想到了小时候被杨大力洗脸的时候,疼,是真的疼啊!
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抹了一把辛酸泪。
第35章 那分明是她的词啊!!
周元歧的动作重且急,四目相对间,杨春喜下意识移开了眼,不断地扫向门口。
她咬住唇,再松开,再咬住,再松开,反复几次后,杨春喜的嘴皮子被她咬的生疼。
咋还没好?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也太煎熬了!!
就和小时候被杨大力洗脸似的,多让他擦一秒那都是对她脸颊的摧残!!
可周元歧偏不松手,凭她怎么挣扎就是死也不松手,给杨春喜急的,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尴尬,太尴尬了,杨春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钻到地底深处,没了踪迹才好......
被一个不是很熟的男人强制着擦脸,她只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要尴尬的抠出三室一厅了.......
尴尬之后就是无语,无语的杨春喜又冲着周元歧翻了几个白眼。
她一双眼翻的都快冒火了,偏他还在她脸上捣鼓个不停。
苍天啊,大地啊,可饶了她吧!
杨春喜都快崩溃了!
此时此刻她的感官非常灵敏,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青年骨节分明的大手正钳住自己的脸颊,那双大手正在将不属于她的热度渗入她的脸颊。
咦~~~
杨春喜瑟缩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元歧蹙着眉头,抿着唇,他捏住帕子的边角,对准杨春喜脸上的脏污处仔仔细细的擦拭。
好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似的,他时而温柔,时而用力,擦的杨春喜乱动不止。
周元歧喉结滚动,擦拭时身体愈发压近杨春喜。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杨春喜颤了颤。
也是在这一刻,周元歧注意到了杨春喜正在对自己翻白眼......
有点好笑。
他放缓了动作,拉开了压近的距离,嘴角扬起一抹轻轻浅浅的笑。
在沉闷逼仄的厨房内,周元歧耷拉下柔软的眼睫,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观摩着少女的现状。
许是心底的怨气极大,少女那双淡粉色的唇被咬成了樱红色,泛了红的唇瓣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他心底翻涌。
周元歧哽住喉,手下的动作一滞。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都快跳出去了,这是他生病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他的心跳声就像是擂鼓一样响,咚咚咚,胸腔内异样的律动让周元歧开始手足无措。
他猛地回神,却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隶属于少女的温度正一步一步的朝着自己渗透。
先是他的帕子,后是他的手,再然后,这股热意顺着他的臂膀攀升至他的心脏,一股炙热到极致的气息将他的心脏包围。
这一刻一股隐秘的红色爬上了青年的脸颊。
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周身气息也从沉闷转成了无措。
周元歧嗖的一下收回手,他觉得自己晕晕的,于是伸手摸了摸额头。
烫,他发烧了......难怪脑袋不清醒......
周元歧明了,了然的舒了口气。
杨春喜心里高兴坏了!
她等这一刻都不知道等多久了,这会儿周元歧松了手,她先是往后退了两步,又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看她用盯着洪水猛兽的似的眼神盯着自己,周元歧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用这种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周元歧心里疑问,胸口那道闷热的气息将他的心脏包裹的愈发严实。
他觉得应该是发热严重了,一会儿他得吃点药治病。
不对,不能吃药!!!
家里治疗发热的药是从清水县的四海药铺买回来的,是假药,吃了只会让他的发热症状更加严重......
周元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指尖那抹灼热的温度依旧不散,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垂眸,轻轻碾过方才捧着少女脸颊的手。
那双黑如墨的眼眸中顿时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这股欲望在他的胸腔内四处奔走,瞬间让周元歧明白了他不是发热的事实。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对,不对,他越界了......
周元歧嘴边的弧度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这副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他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杨春喜就发现周元歧周边的气息变了,又恢复成初见时的那副清冷模样。
“你......你自己擦吧。”接过周元歧递来的手帕后,杨春喜简直都蒙圈了。
什么情况?这人是精神分裂吗?要擦的是他,不要擦的也是他,咋的,觉得她好欺负吗?
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杨春喜的心里冒起了一团火。
她瞪大了双眼,发红的眼睛直冲着周元歧喷火。
搞什么鬼啊!!!!
都给她气笑了!!
“灰,你脸上的灰。”周元歧见杨春喜不动作,指了指她的脸颊道。
杨春喜哼哼了两声,又想发火又想着周元歧的身子弱不能对他发火,憋屈的她只好把火气化作力道透过帕子发泄在她自己的脸上。
眨眼间的功夫,杨春喜黝黑的脸颊上就泛起了一股微微的红色,周元歧看的眉头一皱。
“你下手太重了。”他说完,杨春喜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的词吗你就说,这分明是她的词啊!!!
还说她擦的重,难道你自己就擦的不重了?
都快给她脸皮子秃噜下来了好吗!!
杨春喜在心底呐喊。
偏周元歧还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着她一本正经的说教,整的杨春喜火气有点大,撇嘴回了句,“要你管!”
说完,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圆亮的杏眼就连翻白眼都让周元歧的心神一颤,他匆忙的移开了视线,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他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深呼了一口气,强制克制住不去看杨春喜的脸。
他闭上了眼,极力克制。
不行。
那双圆亮的杏眼在他脑子里晃荡,周元歧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愈发用力的握紧了拳,他别过头,嘴唇绷紧。
坚持了一秒钟后,周元歧双手微颤,开始有破功的迹象。
又一秒后,他闭了闭眼,实在是控制不住。
他上前一把夺过杨春喜手上的帕子,精准的朝着她眼角下的锅底灰擦去。
擦干净后,周元歧痛快的舒了口气。
杨春喜愣了一下。
?????
搞什么鬼???!!!
第36章 这不是比996的资本家还黑心吗??!!
杨春喜深吸了口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帕子,“你什么情况?”
周元歧的指腹微松。
真给她整无语了,一会儿要擦一会儿不要擦,一会儿要她自己擦,一会儿他自己又要擦,咋回事啊??
真以为她是面捏的,能随意拿捏了??
杨春喜用帕子反复擦拭他拭过的地方,气鼓鼓的模样让周元歧微愣在原地。
他拉了拉袖口,无意识地揉搓着手指关节,刚毅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我只是想把你脸上的灰擦干净。”
周元歧想起刚才心底翻腾出来的异样情绪有些不自在,他咬下唇,再松开,眼神坚定,但言辞却很飘忽。
“我的脸就这么脏?”
杨春喜见他一副小孩子犯了错的模样,收敛了些火气,嘟囔道。
她的脸已经脏到别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
那灶下灰是掺了502吗?擦半天还擦不掉,就这么难擦??
杨春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在厨房内寻找能照清自己模样的东西。
她记得灶台边上有一口水缸,杨春喜朝着水缸的方向去,周元歧了然,先一步拿走了罩着水缸的木板。
杨春喜向他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
周元歧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松懈。
杨春喜俯身在水缸前,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人影,微微皱眉。
她东看看,西看看,瞪大眼睛凑近了仔细看,也只看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妈呀,这是个啥?
杨春喜一脸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道黑灰又爬上了他刚才擦干净的脸上,周元歧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杨春喜摸来摸去,憋足了劲,凑近了水缸仔细看,也看不出水面上的人影模样。
这简直比她在农大上大课的时候坐最后一排看讲台的课件还费劲!!
骤地,一道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水面,水面上倒映出的人影微诧,她愣愣的转过头,循着光亮望去。
是周元歧,他竟然把灶台上的油灯举起来了。
借着这抹光亮,杨春喜凑近了水面仔细观摩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有光就是不一样,方才水面上那个黑不溜秋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官俱全的人,这让杨春喜微微感到惊奇。
水面照出的人影的清晰度虽然不能和二十一世纪的镜子相比,但也足以满足杨春喜的需求了,她摸了摸脸,看着脸上数道黑色的痕迹,讶异的张了张嘴。
还真是,她这脸上还真都是灶下灰,不过刚才周元歧不是给她擦干净了吗?
怎么还有?杨春喜疑惑地皱了皱眉,水面上的人影也跟着她皱了皱眉。
她趴在水缸边沿,脸都恨不得埋进缸里了,看的周元歧一阵心惊,揪住她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杨春喜被提的后退了两步,思绪回笼间,瞥见了自己那双黑不溜秋的手,这简直就像是刚从非洲挖矿回来的......
好家伙,大猩猩的手也才这么黑吧!!
真相了,破她相的真凶竟然是手!!
杨春喜苦笑笑,从灶上温水的缸子里舀出一瓢水冲洗干净,旋即又对着水面,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又被弄脏的脸。
哗哗哗的水声平息,杨春喜又恢复成之前干净的模样,此刻她除了鬓发稍显杂乱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瞧着少女的脸干净了,周元歧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许多。
只是杨春喜实在是没有烧火的天赋,见着了之前厨房内烟雾缭绕的模样,周元歧也不敢再让她烧火,于是烧火的活就被他揽了去。
杨春喜刚开始还不愿意,还想证明自己的实力,毕竟周元歧还是个病患,病还没好全她就指使人干活,这像话吗?
简直就不像话?!
这不是比996的资本家还黑心吗??!!
她扭扭捏捏的,满脸不情愿,周元歧见状,只好指了指杨春喜还没洗干净的指甲缝。
杨春喜默了,脸上顿时涌上股不懂装懂被人识破了的窘态,她有些心虚。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一定行。”对于质疑,杨春喜选择自证,真女人的字典里没有不行这两个字,没有!
“你确定?”周元歧的眼神上移,看了眼厨房上空还未消散殆尽的白色烟雾。
呃......杨春喜的底气瞬间就不足了。
她友好的笑了笑,决定今天不做真女人,选择让周元歧做真男人。
灶台下的火苗随着周元歧的扒拉下明明灭灭,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火星子,他把这些火星子扒拉开,从一旁堆放柴火的地方挑出几根干燥的树枝扔了进去,完事后,又捡了几片干树皮引火。
青年取下墙壁上挂着的打火石,咔嚓,几个零星的火星子随着两块打火石的摩擦飞溅,只是这火星子的数量太少,不足以点燃干树皮。
咔嚓,他又擦了几次,三五下后,四溅的火星子把干树皮点燃,周元歧将点燃的树皮扔到灶下,不消片刻,那几片助燃的干树皮便被一片火光吞噬,眨眼间灶下火光大盛。
看着周元歧的脸被灶下的火光照的明明灭灭,杨春喜的眼底全是疑问。
像是读懂了她眼底的疑问,周元歧塞着柴火,淡淡开口道:“十岁前,我的身子还没坏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我经常来厨房帮我娘烧火。”
真的?杨春喜不信。
烧火这事放在寻常人家是家常便饭,可周家不一样,周家就周元歧一个独子,且还是个身子不好的,绣花婶能舍得让他到厨房烧火?
谁家孩子有病不得被疼的心肝肉似的,哪还会让他干活?
这话不合理,杨春喜的脸上出现了怀疑。
“用不着用那副眼神看着我,我说的是实话。”
周元歧没理睬杨春喜怀疑的眼神,自顾自的朝着灶台下塞柴火。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静静诉说往事。
“从前因着我身子弱的缘故,村里的孩子都不大愿意和我玩,偶尔和我玩了,也是常常取笑,久而久之,我就不大愿意出去了,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说到这,周元歧笑了一声,脸上出现回忆的神情,“那会儿我还小,听着外头孩子们玩笑的声音坐不住,想出去玩,可又怕继续被人取笑,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到厨房帮娘烧火。”
“娘当时不愿意,可我执意如此,娘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在灶下烧火,我听着娘的做饭声,也就不再想着外头孩子们的玩笑声了,久而久之,娘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每当周家外头有孩子玩闹时,她就会让我在灶下烧火,一直持续到我十岁上,病严重了,才没再烧火。”
周元歧语气平缓,望着灶洞内不停翻涌的火焰说道。
第37章 一个刚刚喝完药的周元歧轻轻地碎了
杨春喜站在灶边,听着周元歧的描述,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孩童形象。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常常趴在周家门缝边,用一种希冀的眼神望着院外玩耍的孩童们。
玩耍的孩童们见他偷窥,有意无意地加大了声音,那道欢笑声传到小小的周元歧耳朵里,是那么的令人心动。
他想加入,可又胆怯的不敢迈出院子一步......
就当他想放弃时,外面的孩子邀请他,小周元歧鼓足勇气迈出了院子,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道又一道的取笑声。
这对小周元歧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自此,他便封闭了心门,窝在周家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可爱玩是孩子的天性,听着外面的人玩闹,小周元歧的玩心依旧会被勾起。
每当玩心被勾起,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取笑的模样,于是,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欲望,试图通过另一件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这件事就是烧火。
可让一个小小的孩子窝在灶台下烧火,显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小周元歧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坚持了很久,对周元歧的经历,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怜悯。
她用一双近乎可怜的眼神望着周元歧,心底对他的火气顿时也消散殆尽。
杨春喜清清嗓子,试图说几句话安慰一下周元歧。
可见他从柴火堆里拿出一根干树枝劈成两半扔进灶台,一根又一根,完全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她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自己都不在意了,她还说个啥?
她这会儿要是说了,不就是揭人伤疤吗?还是不说为好,杨春喜心想。
她扭过身,观察厨房内的状况,不得不说,专业的事还得是专业的人来做,周元歧烧了灶后,厨房里确实没了烟。
这比她烧灶的手法专业的不是一点半点!
杨春喜感受着灶下传来的温度,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看了眼灶洞里的火。
灶下的火是令人心惊的暗红色,而在灶的上面,那口熬着药的铁锅被这团火烧着,咕噜噜的冒起了泡,这是水开的声音,杨春喜忙起身去灶前揭开锅盖。
果不其然,水开了,锅里的水也随着药材的熬煮变成了深深的褐色,她凑近一闻,噫~~~~~
一股极其刺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只一瞬就让杨春喜眉头紧皱,她扭过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太难闻了,实在是太难闻了,这简直就和小时候学校里因为预防流感统一要求喝的那个中药汤还难闻,她接受不了,实在是接受不了。
一想到一会儿周元歧要用这锅难闻的水泡澡,杨春喜眼底闪过了一丝同情。
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难闻的泡澡水,想着,杨春喜一把把锅盖又盖了回去。
气味被隔绝,她拍了拍胸脯,深呼吸,几个呼吸后,嗅觉才恢复原样,杨春喜重重地舒了口气。
不对,当初小助手说的好像是要滤出药汤,把熬煮后的药包丢进洗澡的木桶里,然后兑温水来着,好像......好像用不着锅里的药汤???
杨春喜有些不确定,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将五行培元汤的用法又看了一遍,果不其然,真是要滤出药汤。
亏的她誊写了一遍,否则的话,周元歧岂不是就要用这锅难闻的药汤洗澡了?
这玩意儿洗完澡那人还能要吗?晚上她可是要和周元歧住一个屋的啊,这要是把人给熏臭了,那人还能要??
杨春喜一想到一个浑身发臭的男人躺在自己身边,就是不睡一个被窝,那也膈应人啊!!
虽说炕够大,她和周元歧的中间还够睡五六个壮汉的,可气味也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啊!
想到不用面对一个臭臭的周元歧,杨春喜的心里闪过了一丝庆幸。
还好,还好,光用药包泡,身上沾点味就沾点味吧,总比直接用熬出来的原汤泡的好,有幻想中那个臭臭的周元歧在,杨春喜很轻易就接受了一个微臭的周元歧。
“行了行了,别加柴火了,这水已经沸了。”杨春喜看周元歧还在往添柴火,忙制止道。
周元歧闻言点点头,把手里的柴火又放回了原位。
可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又极臭无比的熟悉气息,锅里熬的不是水?是药?
见杨春喜揭开锅盖,盛出一碗黑褐色的汤水,他心底的猜想瞬间被坐实,还真是药!
他还以为杨春喜烧火是因为今天去了清水县身上发了汗要洗澡,没想到竟是熬的药吗?
周元歧黝黑的眸子微微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直起身,站在杨春喜身旁,看她将锅里的药汤舀出,心底产生一丝悸动。
这是今天他的心脏第二次产生异常的跳动,周元歧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
“这是给我熬的?”他问。
杨春喜点点头,舀药的动作不停,“对啊,过段日子你不是就要参加那什么考试了吗?时间紧迫,早好总比晚好好啊,况且你还要学那个什么六艺,你要是身子不治好了,能学到个啥?”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复杂,一时让你有些接受不了,但时间不等人啊,况且那考试的时间是早就定了的,压根就不能变,你就将就将就,甭管现在是有心情还是没心情,先把身体治好了再说啊。”
“你也别嫌我说话啰嗦,我这也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我这药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外面那些旁门左道的偏方那都不能比。”
“况且今天我们去的那个升平药铺,那药材也是真材实料的,有我这秘方再加上真材实料的药材,想让你的身子好,那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好吗?”
手拿把掐?什么意思,没听说过,周元歧一时有些懵圈。
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容易的意思吧,这也许是杨春喜家乡的方言?有点奇怪。
但是,虽然奇怪,倒也应景的很,手拿把掐,周元歧动了动唇,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轻轻的笑了。
他回眼,看向灶台边那碗散发着恶臭,呈黑褐色的药汤,清隽的眉眼皱了皱。
几乎是一秒钟的时间,他说服了自己,周元歧凑近,端起碗,一把将那碗满的溢出来的药汤一饮而尽。
真男人,就是要敢于直面恶臭的药汤,若这点难受都经不住,往后还怎么学六艺?怎么学经书?
喝完后,周元歧用一种壮士割腕般的眼神,坚定的擦了擦嘴。
???????
“你喝了???”杨春喜舀药的动作停下,发出鸡鸣一样的尖叫。
“这玩意是泡的,你给喝了???”她用一种近乎失声的嗓音吼叫着。
“泡......泡的?”周元歧擦嘴的动作一顿。
“对啊,你......你......”杨春喜不知道说什么好,崩溃的挠了挠头。
此时,一个刚刚喝完药的周元歧轻轻地碎了......
第38章 就这个小小的玩意儿就能成为让周元歧身体好转的辅药?
周元歧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菜色,身子挪动间,他甚至能听到那黑褐色的药水在他体内的晃动声。
他的眼神重重地扫过那碗空药碗,薄唇几乎在一瞬间抿成了直线。
“你怎么不早说??”周元歧心塞的问。
“早说?”杨春喜反问了一句。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独家秘方,独家秘方你懂吗?开玩笑,是独家秘方我还能随便跟你说?”
杨春喜反驳,说着说着,底气又有些不足。
这五行培元汤的用法确实是她忘了和周元歧说,可.......她这不是事多给忙忘了吗?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哪还会记得和他说药方的用法?
刚她倒确是和周元歧说要来厨房,可也没说具体要干点什么,主要是她当时一门心思的想着让他泡澡,实在也顾不得其他......
这家伙给闹的,确实是她的纰漏,可杨春喜能认吗?
她不能认!!
她要是认了,不就被周元歧捉到了一个短处吗?
杨春喜眼神坚定的反问,却被周元歧那副你说假话的模样动摇,装腔的声势不自觉弱了下来。
反正这会儿又没外人,她就是说玉皇大帝让她别跟别人说的又能咋的?
杨春喜闪烁的眼抬的更高,不甘示弱的回了一个咋的,你有意见的眼神。
只是......青年的眼神就像剥皮刀一样锋利,眨眼的功夫,就一层一层把杨春喜的内心瞧了个透彻,被他那么看着,她甚至都有种自己没穿衣服的错觉。
杨春喜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忙继续盛出药汤,不再和他纠缠。
一时间,只有周元歧这个药汤的受害者在一旁默默地怀疑人生。
杨春喜麻利地把锅里的药汤全部盛出,旋即又提起一个被药汁浸透了的,泛着黑色,绣着荷叶的布包,新奇地晃了晃。
就这个小小的玩意儿就能成为让周元歧身体好转的辅药?
她的心里开始动摇,对蓝牙助手的话的真实性也产生了怀疑。
这布包也太小了点吧,用这个兑温水泡澡就能让身子好转?杨春喜的指尖微微一颤,转念一想,都到这步了,难不成还不泡了?
咋可能,这药都熬好了,难不成还给扔了?这可是她真金白银,从升平药铺买回来的啊,穿越人士都说金手指牛逼,那她今天就信它一回!
杨春喜眼一闭,心一横,就把这个浸满了药汁的布包扔进了一个破了角的白瓷碗里。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你都好些天没洗澡了,恰好今天这泡澡的药包也成了,待会儿再烧锅水,你就在屋里泡个澡吧。”
周元歧嘴唇微动,在杨春喜询问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不过他内心反驳,他哪有好多天没洗澡?他明明三天前才刚洗过好吗?
他反驳,却见杨春喜为自己忙上忙下的,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见她风风火火地刷完锅,又从水缸里舀出几瓢水倒进锅里,周元歧又挪到灶台下,默默地塞起了柴火。
一时间厨房内只有两人忙碌的声音,二人没再说话,大约一刻钟后,锅里烧的水开了,杨春喜就催着周元歧去屋里泡澡。
周元歧还想问几句细节,可杨春喜却急的要死,推着他就往屋里去,他就只好闭了嘴。
周家原本是共用一个木桶泡澡,可娶了杨春喜之后,王绣花想着这一大家子的人都用一个桶洗澡不方便不说,用起来也要排队,索性便从村里的吴木匠家里又打了一个木桶,给杨春喜和周元歧两个人用。
刚开始杨春喜还觉得有点膈应,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是用自己专属的盆,可这会儿到了大虞朝,却要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用一个木桶洗澡??
这未免有点......有点太熟了吧,她还没有熟络到可以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合用一个泡澡桶的地步啊!!
可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她不用,那她就没得用,比起和周元歧用一个木桶泡澡,杨春喜更嫌弃自己变臭。
从她来到大虞朝直到现在,杨春喜某些讲究的点,已经无形之中被这个时代所改变了,她真是心酸又无奈。
哎,看着这个被自己刷的蹭亮的木桶,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周元歧虽身子不好,但到底也是个男人。
看杨春喜一个人忙活,他心里一沉,转头就回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瓢,一下又一下的把锅里的开水舀进木桶里。
杨春喜微愣,“你干啥?我不是让你去屋里等我吗?你咋又回来了?”
她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问道,说着就要抢回水瓢。
周元歧胳膊肘一转,手下动作不停,“我是弱症,又不是残废,烧灶舀水这种事,是个手脚健全的人就都能干,偏就我是个例外?”
“我的身子还没坏到卧床不起,站不起身,干不了活的地步。”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反驳着杨春喜的不赞同。
见他这么执着,杨春喜只好作罢,任由他干活。
只是她也不敢走远,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干。
周元歧从容的从锅里舀水,他舀水的速度不快不慢,上半身又挺的笔直,在昏黄的灯光的照射下,倒是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杨春喜在心里评价道。
周元歧在杨春喜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舀完了水,一桩事了,他呼了口气,擦了把额上冒出的细汗。
到底是身子不行,光是舀这几瓢水就有些接不上气,周元歧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对自己这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身子有些唾弃。
若是连舀水都觉得困难,那他往后要考的六艺,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原本他想着笨鸟先飞,他身子不好,可以从时长弥补,旁人一天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时辰,就算效果不如旁人好,但日复一日的,总得有些进步吧。
只是......如今亲身舀了水,他才更知道了六艺的艰难,一时间周元歧的心沉了沉。
但愿杨春喜家传的药方对他的身子有效吧.......他默默的想。
第39章 看着他泡澡,他可怎么泡的下去啊
基于目前的身体现状,周元歧就算是知道升平药铺的药是真的,心底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的身子他自己了解,经过这些年的吃药把脉,这副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的模样,只怕是甭管吃了什么药,泡了什么药浴,最后那药效也都是无用。
无数的期待和失望让周元歧明白了,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所以有时候不期望,反而也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元歧望着木桶里冒着热气,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开水,陷入了沉思。
一锅水大约十来斤,一个木桶再加上桶本身的重量,约莫得有三四十斤的重量,这重量无论对杨春喜还是周元歧都是种挑战。
两个人望着桶里的水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话。
杨春喜在观察的间隙,提议用板车把水运进屋里,周元歧点头,然后两个人就用板车把一木桶热水和一木桶凉水运进了屋里。
临走之前,见灶下的火还没熄灭,杨春喜又塞了几根柴火进去,怕周元歧待会儿泡着泡着水凉了,于是又烧了一锅热水。
屋里的炕烧的旺,刚一进屋,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杨春喜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寒风吹的发寒的骨头一瞬间都暖和了不少。
进了屋,她和周元歧两个人合力把桶抬下,放在地上。
木桶抬下来后,周元歧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杨春喜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穿多了就是累赘的很,干什么都不方便,可如今这个天气,又不能穿少,就怕寒气入体得个什么病,那到时候可就真受罪了。
杨春秀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又叉着腰说:“这药浴就给你放到这了,你进去泡,大约两刻钟后,我会进来加一次水,你要是觉得时间太长,怕水凉了,那我就一刻钟进来加一次水。”
屋里的气温高,木桶里的水应该不会凉的很快,杨春喜约摸着二三十分钟进来加一次水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周元歧意下如何。
她看向周元歧。
青年的脸上由于刚出力而泛起淡淡的红色,打眼瞧去,竟和寻常人的气色一般无二,不过,他微微起伏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的现状。
两刻钟?周元歧深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屋里的炕烧的够热,两刻钟也差不多,只是......只是,周元歧的眼神飘忽不定,装作不经意的瞟了杨春喜一眼。
他咬住唇,再松开,再咬住,再松开,唇色变深的同时,脸色也由微红变成了更红。
这......这要是看着他泡澡,他可怎么泡的下去啊,周元歧的脸色活像软脚虾,浑身都冒着热气。
偏杨春喜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还一个劲儿的催促着他下木桶泡澡,“还愣着干嘛啊?还不赶紧进去泡?再等水不就凉了?”
杨春喜的语气很急,动作更急,说着就要上前拉扯周元歧的衣襟。
周元歧大惊失色,脸上一瞬间就褪去了红意。
太......太吓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揪紧了自己的衣襟。
“我......我自己脱。”周元歧面带羞涩地转过头不看她。
第40章 这,这简直就是有悖常理!!
周元歧把脸藏进了黑暗里,羞涩的不敢向杨春喜张望。
尤其是经历了今晚的事后,他就更不敢和杨春喜对视了。
他咬着唇,支支吾吾地护住自己的衣襟,用一种近乎防备的眼神看着她。
那模样,活像是个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看的杨春喜两眼一直,愣在了原地。
突地她想到了什么,杨春喜伸出手,板着一张黢黑的小脸,试图解释,“别误会,我只是想让你进去泡个澡而已,我不是流氓啊!!”
她大声为自己辩解,只是,尔康手再配上这番解释,并没有让周元歧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把自己的衣襟攥的更紧,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周元歧斜睨了她的一眼里,杨春喜看到了他不相信这四个字,她挣扎着,“我们之间,还有信任吗?”
周元歧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防备让杨春喜彻底没了招,她叹了口气,提着空木桶就要走,临走之前,她哀怨地看了周元歧一眼。
周元歧吓的一哆嗦,“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刚走出屋外的杨春喜......
已是夜了,寒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意朝着杨春喜扑来,杨春喜打了个哆嗦,忙提着桶又回了厨房。
灶里的柴火烧的差不多了,杨春喜又添了几根柴进去,约莫一刻钟后,水开了。
约莫还有一刻钟再给周元歧送水,这会儿杨春喜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双手翻转着烤火,整理思绪。
若是那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说的话不假,那她明日还得去一趟清水县,杨春喜摩挲着下巴,心里打定了主意。
只是......她思索着,皱起了眉头。
若是去了,怕是只能她一个人去了,今日王绣花和周宝祥受的刺激太大,周元歧又是个身子虚的,这三人去了也是办不成事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去的痛快。
不过,王绣花会同意自己去吗?
就说当时为保妥当,从升平药铺买的药不多,只是暂且试试药效,今晚周元歧泡了之后,药效显着,再去买几副回来吧。
杨春喜点点头,觉得这个说辞不错。
纵然王绣花和周宝祥被四海药铺伤的再深,但也时刻记挂着周元歧年后的会解试,光是叹气,她都听了不下几十回了。
刚开始听说周元歧要参加考试的时候,两口子茶饭不思了好几天,能让他的身子好全,囫囵个儿的从考场上下来,他们都要谢天谢地了。
好几次,杨春喜都看见王绣花一个人偷偷的在屋里拜神,嘴里嘀咕着什么保佑,无事之类的话,也是急得很了,才想着靠着玄学的手段解决问题。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若是许愿能灵的话,那些去寺庙道观里烧香的人岂不是早就如愿了?
只不过是逃离现实,求个心安罢了,要想真的要周元歧好,只能依靠她的三蒸三晒‘黄精膏’,佐‘五行培元汤’浴身。
那黄精膏的制作方法繁杂,暂时先放在一边,等明天回来,再考虑制作黄精膏的事吧,杨春喜这样想。
屋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杨春喜骤地回神,推着木桶去了屋外。
“是要水吗?”杨春喜敲门,问道。
哗啦,哗啦,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人从桶里站起来了,就着屋外窗户上微黄的明纸,杨春喜甚至能看清屋内人出浴后的模样。
她的瞳孔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她看着屋内那个赤着背的男人,伸出修长的手一勾,挂在木桶边沿的布边被他勾到了手。
他拿着那块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来回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擦拭完后,他长腿一迈出了桶,拿出一旁的衣裳仔细穿着。
一瞬间一股热意涌上了杨春喜的脸颊,她的脸上泛着红,手也泛着红,整个身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活像个软脚虾似的,羞涩的捂住脸。
可出浴美男在前,她怎么能忍住?
她边捂着脸,边张开手指头,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偷瞄,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狗看了都得摇头。
杨春喜紧张的往屋里瞅,周元歧浑然不知,他慢条斯理地系着里衣的绑带,全然不知屋外竟有个人正偷窥他出浴时的模样。
不过杨春喜倒是所言不虚。
用这秘方泡过澡后,身上那些旧年的沉疴仿佛都少了不少,周元歧只感到浑身轻松多了,呼吸也顺畅了,全然没了先前在厨房时那种呼吸急促的感觉。
若是之前他还对杨春喜的话存疑的话,那现在他泡过这五行培元汤后,对她的话已经信了八九分。
仅仅是一个药浴,就能有如此显着的效果,若是用上主药,那身子好转岂不是不再是奢望了?
周元歧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对能治好自己这件事燃起了希望,他看着泡过后已经有些浑浊的药汤,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一次,说不定真的可以和以往不同,他有种预感,说不定这次他的身子真的可以和寻常人一样......
若是这样,那他后面通过会解试的几率也就大了不少,想到这,周元歧的眼底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和淡定,隐隐地冒出了一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穿好里衣后,周元歧走到门口,“吱呀”一声,门开了,他看见杨春喜站在门外,两只手环成圈,伸头伸脑地站在窗外往屋里瞅。
一瞬间一股热意冲上了周元歧的脑子。
这,这简直就是有悖常理!!
“杨春喜!”他沉声道,杨春喜这三个字就像是从他的牙齿缝里蹦出来似的,冒着森森的凉意。
杨春喜身子一抖,心虚地收了手,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屋内人此刻正在眼前盯着自己双眼直冒火。
“嘿嘿。”她的手背在身后,赔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杨春喜的脸僵了,她看着周元歧满脸火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哪知道踩到一块石头,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在地。
周元歧的动作比脑子还快一步,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在杨春喜摔倒的瞬间扶住了她。
肾上腺素飙升致使汗水濡湿了周元歧的里衣,杨春喜转头望去,他的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液。
她触电似的从他的身上抽离,心虚的眼睛到处乱瞅。
“你,你咋出来了。”
好家伙,她看的是有多入神啊,竟然连人出来了都不知道,这会儿杨春喜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偷看人洗澡,还被人给看见了,简直就是丢脸丢到家了!!
杨春喜苦笑着,绞着手指头,眼神闪躲。
她偷偷地瞥向周元歧,视线在触及到他微沉的眸子后,嗖的一下又收回来,心虚的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天啊,这简直就是社死现场!!!!
啊啊啊啊啊啊!!!
刚她还说自己不是个流氓,转头就偷看人洗澡了......
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杨春喜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真香!
第41章 不说不定是整个周家的福星!
杨春喜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看得周元歧绷紧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那副像小孩做错事一样,缩头缩脑又心虚的样子,实在是让他觉得稀奇。
是以,周元歧眼中方才被偷看洗澡的震惊,在这一瞬全褪了下去。
杨春喜急忙忙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洗完澡没有,给你送水来着,真的不是在偷看你泡澡啊。”
她边说边摆手,越解释越乱,“我真的不是流氓,你相信我。”
这副说辞,让杨春喜自己都觉得心虚,她越说头越低,到最后,恨不得埋到地底下,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住。
二进宫的杨春喜此刻已经失去了一个人该有的公信力。
周元歧上下瞥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默认她说的话,杨春喜见状,心下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胸脯顺气,旋即就要推着板车入内。
屋内的温暖气息让杨春喜一愣,她推着板车把木桶内还冒着热气的水倒进了周元歧泡过的木桶内。
哗啦哗啦,一瞬间屋里只有倒水的声音。
杨春喜快手快脚地把水倒完,转身就想走,突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意,冷的她打了一个哆嗦。
杨春喜愣愣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咋的了?还有事?”她不解的问道。
周元歧松开手,他先是咬了咬唇,然后松开,旋即人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杨春喜作了个揖。
“周某在此深谢你的恩情,此番周某的身子若是能好,他日必尽力报答。”
周元歧的表情十分正经,语气更是正经到杨春喜愣了三愣。
这,这突然整这一出,弄得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杨春喜别别扭扭地朝着他挥挥手,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看你这话说的,将心比心,当初我落难到周家,你们不也没有乘人之危吗?说报答,也是我要报答你们的恩情才是。”
周元歧摇头,不一样,这不一样。
他们只不过是尽了该尽的职责,可杨春喜却不一样,他这身子,多少人都说不成了,偏她却给了他能看得见的指望。
这种恩情,已经远远超于周家对她的恩情......
这不一样的,周元歧在心里反驳。
“这不一样。”他回道。
“怎么不一样,难道你们没对我好?”杨春喜撇了撇嘴。
她说完,拍了拍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行了,行了,干啥计较那么多?当初不是说了往后要把我当成一家人吗?都成了家人了,还计较这么多干啥?不是说家人之间就应该相互包容,相互体谅的吗?”
见周元歧还想反驳,杨春喜杏眼一瞪,佯装发怒道:“咋的?难不成你不把我当周家人了?”
这句话彻底把周元歧的话堵住,他张张嘴,刚酝酿好的话瞬间化作一道叹息,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
若是他的身子真能好全的话,那她杨春喜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今往后,只要他有,他都会满足她,若是......若是往后他真的能如愿越走越远,那他定然不叫她受苦!
周元歧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若是往后她愿意留下来的话,那她就是他周元歧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没有妾,也没有其他,只有这唯一的妻子。
可若是她不愿意的留在周家的话,那他会写一封和离书,到那时他会让爹娘认她为义女,从而以兄妹之礼相称,没有血缘胜似血缘。
往后,他定会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再为她寻上一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为她撑腰。
周元歧抿着唇,心里打定了主意,也更加下定了考中的决心。
他需要更加刻苦,更加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一路上爹娘以及杨春喜对他的付出。
周元歧沉沉的呼了口气。
他的双手攥成拳,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掌心的皮肉,虽只有短短的一瞬,却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这一瞬,对于会解试,周元歧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变得愈发的坚定。
他眸子里的那些死气也随着他坚定的决心一扫而空。
周元歧深深地舒了口气,再转眼时,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杨春喜也不知道她的话周元歧听进去了多少,但说真的,她为周元歧做的这一切,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他报答。
为他治疗身体,完全是她自己自愿的,没有任何私心。
要真说有私心,也是她想周家变得更好罢了。
她不想再听见王绣花和周宝祥成天的唉声叹,和那副满脸愁容的模样了,更不想周元歧年纪轻轻就走向死亡......
这个家,这个对她这么好的周家,它就不应该是这个结局,它应该是欣欣向荣的,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想让周家好起来,她真的只是想让周家好起来而已,这是杨春喜心底最深处的夙愿,也是她最想看到的场景。
周元歧不好,难保王绣花和周宝祥不会想不开,从根本上来说,解决了周元歧的病根子,王绣花和周元歧两口子的心病也就消除了百分之八十。
其余的百分之二十,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了。
杨春喜推着板车出了屋,周元歧脱了衣服,又进了木桶里。
约莫两刻钟后,周元歧从桶里出来,这一次,他身上的轻快感更加明显。
他看着眼前盛满水的木桶,手下微微用力,木桶便离地几公分,反复几次后,周元歧放下木桶,再没了喘着粗气,心跳加速的症状。
这简直就是神迹!
从来不信神鬼之说的周元歧,此刻也对冲喜一说产生了动摇,杨春喜,杨春喜真是他的福星,不......说不定是整个周家的福星!
周元歧微弓着腰趴在木桶上,一道压抑已久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他的眼睛晶亮亮的,笑着笑着,他站起身,将屋里收拾妥当后,去厨房唤人。
杨春喜都快在厨房里睡着了,眼瞅着周元歧过来了,她揉揉眼,惺忪着睡眼,伸了一个懒腰。
“啊~~”她打了一个哈欠。
杨春喜为主,周元歧为辅,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后,又简单的洗漱了下,就上了炕。
第42章 这会儿她还急着去清水县,办大事呢!
积年来,积压在心里的重担终于松懈了些,这一夜,周元歧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鸡鸣时分,杨春喜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从炕上爬起来,生怕把周元歧吵醒。
砰通一声!她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板凳。
杨春喜心脏狂跳,忙把板凳扶起,生怕把周元歧被吵醒。
她静静地观察了几秒,见炕上的人没有苏醒的迹象,杨春喜重重地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人没被吵醒。
不过,这人睡的也太沉了点吧,往日里一旦有个什么动静,他都第一时间察觉,可今个儿倒好,板凳倒了愣是没把人给吵醒?
好家伙,这是睡的有多熟?
杨春喜疑惑着,渐渐走近周元歧身旁,她用手指放在他的鼻前,感受着他沉且有力的呼吸声,心里一惊。
肯定是昨天泡的药浴起了作用,果然小助手出品,必属精品啊,这波牛没白吹!
杨春喜的手指晃了晃,瞧周元歧睡的,沉的很咧!哪还有半点睡眠不好的样子?
她慢慢地退下炕,从炕柜里抽出了一张草纸,写明了自己今天还要去一趟清水县买药。
至于王绣花和周宝祥那边,到时候等周元歧醒了,就让他自己去解释吧。
写罢,杨春喜穿戴好衣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刚走出屋门,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的她的头往下缩了缩。
呼~~真冷啊,杨春喜双手掩面,哈了口气,忍不住跺了跺脚。
下过雨的天就是比晴天要冷的多,就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气息,刺的人张不开眼,不想出门。
杨春喜呼了口气,双手暖和后,她迈着步子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屋子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唉声叹气,那声音就像是唱双簧似的,停了一个,又接上一个。
“哎,你说咱家的元歧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呜呜呜呜呜~~~”
“咱家元歧从小念书的时候先生就一直夸他是个聪明的,说不定往后能中个举人回来,可......可偏生却落得这么个......这么个不堪的身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屋里传来一阵沙哑的呜咽声。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个什么用?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咱家元歧聪明?”
“可这再聪明,身子不也被四海药铺的假药给拖累了?”
“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无用,若是我这个当爹的有用些,把祖上传下来的那些家业发扬光大,带元歧去府衙看病的话,那不就没这什么四海药铺的事了吗?”
又是一道叹息声。
听着屋内你一言我一语的叹息声,杨春喜抿了抿唇。
她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院门,出去后,又小心翼翼地关上。
有了前一天去清水县的经验,这一回,杨春喜对去清水县的路已经了熟于心。
她挎着篮子,快步朝着村口走去,路过孙金梅家时,只听到吱呀一道开门声,孙金梅便挎着篮子从家里出来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相顾无言,还是孙金梅先打破了僵局。
“元歧家的,这是也准备去清水县?”她的眼神扫过了杨春喜手里挎的篮子,询问道。
见杨春喜没什么反应,孙金梅想到了前几天偷周家的粪被揭穿了的事情,一时间表情有些怪异。
她尴尬地扬了扬嘴角,脸上扯出一个不哭不笑的弧度。
杨春喜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她实在是没功夫和她扯皮啊,这会儿她还急着去清水县,办大事呢!
孙金梅见状,撇了撇嘴角。
第43章 她家有金和高水莲男人就是替周家人挡枪了啊
啥玩意啊,不就是偷了点粪吗?
见杨春喜对自己不冷不淡的态度,孙金梅嗤了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哼!她哼哼了两声,然后挎着篮子,也朝着村口走去。
与孙金梅结伴同行的,还有二河村其他几户人家的妇人。
杨春喜到二河村的时间不长,且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周家,没有出门,是以,她对二河村大多数人都还处于陌生人的状态。
走路上要是看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会笑笑,也算是回应她们的善意。
不过,这群妇人里,有一个杨春喜还是认识的,那就是高水莲。
她家闺女蒋牡丹似乎对周元歧有意思,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没了然后。
哦,对了,还有她男人,前几日被胥吏抽了几鞭子,据说被抽的好几天都下不来床,纯纯的倒霉蛋子。
想到这,杨春喜深深地打量了高水莲一眼。
妇人的发髻微乱,满目愁容,眼窝底下还留有很大一块青黑色阴影,瞧着实在是憔悴的很。
她的目光往下移,只见高水莲的衣领杂乱,袄衫的袖子上还沾着一大片污迹,想必这几日也是心神不宁。
哎,杨春喜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类的悲喜还真是一点也不相通,奸邪之人靠着吸底层人的血吃酒耍乐的时候,可曾想过底下人的困境?
想来是没有的,不然这清水县的风气怎么会如此的污糟不堪?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两相比较下来,还是二十一世纪好啊,可惜,可惜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
就算是回去了,只怕她在农科院的工作也被其他人给顶替了。
哎~~杨春喜看了眼天,默默地叹了口气。
调整好状态后,她跟着一群婶子们,深一步浅一步地朝着清水县的方向走去。
妇人们裹着严实的头巾,挎着编织的篮子,艰难的抵抗着迎面而来的寒风,继续朝着清水县的方向赶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寻了个空地稍作休整。
杨春喜坐在一块大石上,掏出水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水。
咕噜咕噜,一口水下肚,周身的疲惫都消了不少,她擦了擦嘴,闭了会眼休整。
“金梅啊,你这回可是遭老罪了啊,你家有金,哪受过服兵役的罪啊,我看是不是你家最近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倒了这么大的霉啊??”
一个圆脸的妇人掏出随身的携带的干粮吃了两口,随后冲着孙金梅说道。
说着说着,她又转了个头,又冲着高水莲说道起来。
“水莲啊,还有你,你家男人今年可是倒了大霉啊,这二河村几十户人家,算起来也有一二百人了,咋这胥吏别人不打,就逮着你家男人一个人打呢?”
“我看你男人指定就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你们家得去找人看看,不然这个坎怕是难过去啊。”
圆脸女人哼哧哼哧地嚼着带来的煎饼,丝毫没有顾及孙金梅和高水莲难看的脸色。
她自顾自地说着,这一秒,杨春喜都替她觉得尴尬。
可偏生她还像没察觉似的,一句接着一句的往外冒,看的杨春喜直喝水,瞪大了眼睛。
咳咳咳咳咳,水喝的太猛,呛的杨春喜咳嗽了两声。
一时间所有妇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道咳嗽声吸引,杨春喜一愣,猛地擦了擦嘴。
在她一脸懵圈的时候,圆脸妇人又开了口,只是她这回开口,却把孙金梅和高水莲喷火的眼神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哎呦,我咋就忘了你呢,这回胥吏来村里征兵,你们周家那可是占尽了便宜啊,明明元歧那小子到了成丁的年纪,可偏偏人去报了那个什么会解试,给逃过去了,这不就空出了一个服兵役的名额出来吗?
“还有你公公,你们周家今年是走了运了啊!”
圆脸妇人边吃边说,一句话说完,手里的高粱煎饼都没了大半。
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合适的话,杨春喜真的想给这个妇人鼓个掌......
这寒冬腊月的,高粱煎饼被冻的和石头一样硬,就这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这是什么恐怖如斯的咬合力?
这种咬合力只有猎狗才能达到吧?
一时间,杨春喜对她咬合力的关注胜过了她说的话。
可孙金梅和高水莲就不一样了,自从自家的男人的名字进了胥吏的名册,她们简直就听不得服兵役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像是雷达一样,孙金梅和高水莲一听,眼里就冒了火。
可圆脸妇人倒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简直就在火上浇油!!
孙金梅都要控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了!
就在孙金梅即将发作之际,她又听到了圆脸妇人说的这段话,一瞬间火气消除,陷入了沉思。
对啊,这回胥吏过来二河村征兵,算来算去,那都是周家人占了便宜啊。
原本那个姓王的胥吏是要写元歧那小子的名字,可那小子推说自己报了会解试,让那两个胥吏吃了瘪,作了罢。
后来这两个胥吏又要写周宝祥的名字,可元歧那小子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让这两个胥吏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后来......再后来那名册上就写了她家有金和周水莲男人的名字。
这......这,突地,孙金梅腮帮子一紧,她奶奶的,她家有金和高水莲男人就是替周家人挡枪了啊。
她奶奶个头,一时间,孙金梅两眼直冒火,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高水莲在一边站着,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倒是没有孙金梅想的那么多,但听圆脸妇人这么一说,也回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她想到了自家男人被打的趴在地上哇哇大叫的模样,一时间脸变得煞白。
高水莲的身子颤了颤,她哆嗦着嘴唇,两只眼睛里全都是对那天惨状的后怕。
“要我说啊,这周家今年那是走了运的,少老爷们两个都被胥吏给盯上了,可偏生人家运气好,不知道咋的又让胥吏给放走了,可不是走运了吗?”
圆脸妇人未察觉到周遭低压的气氛,她羡慕地叹了口气,旋即又咬下一块高粱煎饼。
此话音一落,其余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掩着嘴,数双眼睛在杨春喜、孙金梅还有周水莲的身上来回乱窜。
第44章 孙子兵法教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妇人们的眼里难掩吃瓜的好奇,她们滴溜着小眼,来回在杨春喜、孙金梅、还有高水莲之间乱窜。
“这大来的媳妇说的对啊,孙家和高家的,不就是替了周家的名额吗?”有人嘀咕起来。
“是啊,要不是周家人逃了这劫,过几天要去服兵役的不就不是孙家和周家的男人了吗?”有人附和道。
一瞬间周遭人回想起当日胥吏狠辣的模样,对孙金梅和高水莲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她们在同情的同时,心里又庆幸自家男人没替周家人挡刀挡枪。
不过仔细想想,大来媳妇说的不错,周家自从娶了这个外来的媳妇以后,确实是转运了......
这服兵役原本都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居然还给人逃了,可不就是走了大运了吗?
莫不是,莫不是这周家人转的运是从孙金梅家和高水莲家偷过来的吧?
不然的话,为啥整个村里就她们两家这么倒霉?
不,不对,还有蒋有财家!
胥吏没来之前,蒋有财这个里正和周家打得火热,说什么要帮周家找到烧地的贼来着,当初在地里,她们可都看得清清的......
孙金梅、高水莲、蒋有财,这三家可都是和周家有交集的啊,突地妇人们眼前一亮,纷纷捂住嘴。
这......这......这周家娶的这个媳妇,实在是太邪乎了!
议论的妇人们纷纷闭了嘴,用一种十分忌惮的眼神盯着杨春喜。
她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试图拉开和杨春喜之间的距离。
杨春喜一脸的莫名其妙。
咋眨眼的功夫,就都这样看着她了?
她有些疑惑,但很多的是无语。
这种无语让她感到被水撑饱的肚子微微发胀。
“嗝”
下一秒,她打了个饱嗝。
一张煎饼吃完,圆脸妇人,也就是村里蒋大来家的媳妇赵桂兰这会儿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先是瞅了两眼四周,然后有些疑惑地舔完了手指上残留的煎饼渣子。
几乎所有的妇人都停下了吃东西和喝水的动作,她们目光如炬,眼底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咋的了?赵桂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咋突然就这样了呢?她很是不解。
赵桂兰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这时候她也急了。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大声询问道:“这是咋的了?”
她不解地询问,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向她,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回荡在这片栖息之地。
整个环境静的可怕。
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外,只有猎猎的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呼作响。
赵桂兰吃了瘪,噌的一下又坐了下来。
她的心里也存了气,没人理她就没人理,反正理不理她,她又不会少块肉。
赵桂兰气鼓鼓地哼唧了两声,旋即从随身挎着的篮子里又拿出了一块煎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下的力道,简直要把牙给咬碎。
四周鸦雀无声。
杨春喜却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正朝着自己靠近。
根据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走为好,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咽了口口水,左脚往后试探地退了一步。
抬眼间,她对上了孙金梅那双恨不得要把自己撕碎了的眼神,杨春喜微愣。
突地她抓住手边的篮子,转头就朝着清水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呼呼,杨春喜飞奔在去清水县的路上,耳边是自己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声,还有猎猎的寒风声。
她张大了嘴,试图调整呼吸。
一道寒风顺着她的嗓子眼直往腹部而去,杨春喜被呛的咳嗽了两声。
胃部传来一道酸疼感,她岔气了,杨春喜停下两秒,调整下呼吸。
呼呼~~~几秒过后,她赶在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近之时,迈着更快的步子,朝着清水县的方向飞奔。
“她奶奶的,元歧她媳妇,你给我站住,你们周家把我们蒋家坑的这么惨,你......你还想跑?”
孙金梅边跑边喘气,她叉着腰,冲着杨春喜逃跑的方向怒吼道。
“站住,你给我站住!!”
孙金梅眼瞅着追不到人,忙冲着身后的高水莲挥了挥手招呼道。
“水莲,你是死人啊,这都啥时候了还愣在原地充傻装楞啊,你刚没听赵桂兰说吗?你男人和我男人那都是替了周家的人去服的兵役啊。”
“赶紧的,咱先把元歧他媳妇给抓住了,到时候把人带到周家去,叫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两个老东西给咱们两家一个说法?!”
“要人,还是要钱,甭管是哪一样,今天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两个老东西都要给咱们两家一个说法,不然的话,我孙金梅就让他们周家在二河村混不下去。”
“不就是偷了点粪吗?把我家有金坑的这么惨,我就是偷周家十年的粪,那也不能弥补我们家的损失啊,咱家有金那可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壮劳力啊,他娘的该死的周家。”
孙金梅边追边说道个不停,说着说着,她岔了气,脚步停了下来。
抬眼间,她见杨春喜越跑越远,心里急的冒火。
这她娘的下完雨路真难走!!她擦了把汗,怒气十足的朝着泥泞的地面啐了一口。
“水莲!!你咋还不来!”
见高水莲磨磨唧唧的还没跟上来,孙金梅怒吼一声,吓了高水莲一大跳。
高水莲加快了速度,朝着孙金梅的位置赶。
等赶到的时候,孙金梅已经看不到杨春喜的人影了,她气的脸一皱,岔了气的腰更疼了。
啊啊啊啊啊啊,她大叫了一声。
杨春喜见身后没了人影,走到一个拐弯处时,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呼呼,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气。
还好自己跑的快。
不然指不定要出点什么事情呢?
刚孙金梅那个眼神好吓人,比当日被指认偷粪和人互殴时的眼神还要吓人!!
瞧她那个大体格子,可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对付的了的啊!!
还是孙子兵法教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这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杨春喜心底一阵庆幸。
若是只有孙金梅一个人倒还好,关键是那群妇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带着不善......
这种不善让杨春喜的心底警铃大作,一股危险的气息朝她袭来。
当时在场的,除了那个圆脸的妇人外,所有人好像都站在了自己的敌对面。
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要是一直待在那儿,一定会出事的......
第45章 清水观?没听说过
杨春喜在拐角处顺好气后,顿时感到腹中一股饥饿感袭来.
“咕噜咕噜~~“
一道轰鸣声伴随着一阵痉挛从她的肚子里传来,杨春喜的脸白了白,疼的她弓起了腰。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稳住了,杨春喜皱着眉,冰凉的手伸进衣襟内掏出了一块脸盘子一样大的高粱煎饼。
这块煎饼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并未发硬,杨春喜张开嘴,重重地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
她边吃着饼,边警觉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杨春喜这会儿可不敢不留神,要是孙金梅那几个妇人蹦出来了,指不定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得慎重……
嘴里的饼子吃完,她又撕咬了一大口,杨春喜嚼了两口,噎住了,她喝了口水顺气。
一口水下肚,杨春喜舒服地喟叹了声。
水足饭饱后,她又接着赶路。
一场大雨让原本干爽的道路变得泥泞,杨春喜深一脚浅一脚,走的十分艰难。
为了尽快赶到清水县,也为了不和孙金梅几人碰面,她咬了咬,坚定地迈着步子。
就在她走的精疲力尽之时,一道熟悉的哞哞声从杨春喜的身后传来,是牛车!
杨春喜转头,果然看见了昨天那辆牛车,一时间她大喜过望,忙冲着赶车的人招手。
赶车人远远地瞧见了动静,走近她后,勒紧了缰绳让牛停下。
“上车?”他吧嗒了口旱烟,问道。
杨春喜点点头,拖着酸软的腿脚上了牛车。
牛车上坐了四五个人,杨春喜扫了一眼,没一个眼熟的,应该都是邻村的人。
只是,这牛车来的方向就是孙金梅她们的方向,咋一个人都没上车?
杨春喜一时有些不解,可转念一想,怕是存了心要省钱吧。
也好,没了她们在,她自己一个人坐的还舒服些,至少不用担心被群殴……
杨春喜递给了赶车人几个铜板后,在牛车上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她双腿蜷缩着,窝在狭窄的角落里,松快地舒了口气。
旁边几个人坐车的人仅仅在杨春喜上车时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一秒后,又开始嘀咕起来。
杨春喜双手抱腿,缩在角落里,牛车的颠簸驱逐了她脑子里的困乏,她竖起耳朵,偷听起一旁人的对话。
“哎,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天冷的很啊,也不知道边关还能不能打胜仗?咱大虞朝和匈奴人都打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这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哎~~~”
“嗐,可别想了,还结束?这么些年你还没看清吗?那些胥吏说的好听是到村里来征兵,说什么家里人当兵就能免去家里的赋税,到时候打了胜仗回来官府还会有银钱补偿,可你想想,有哪家人真得到这些好处了?”
“这人啊,只要一去了边关,那可就是有去无回啊!说不定还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简直就是去送死去的。”
“哎,那些当官的是一点儿都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啊,有这么一群当官的在上面作威作福,你还想战事能结束?可别做梦了!”
“你想这个,还不如想想待会儿去清水县买些什么东西,咱孩子可是没两天就要走了,不给带点什么,指不定到了边关那个苦寒之地会受上什么罪。”
哎,有人叹了口气,气氛一瞬间变得沉寂。
“可不是,我现在也不想其他的了,就想着我娃去了边关能少受些罪,不过,我听人说,清水县里的那个清水观可灵的很,一会儿去了清水县,我想去观里给我娃求个平安符回来,也好保佑我娃此去边关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那清水观我知道,是不是刘家嫂子拜过的那个道馆?据说去年她和她男人去观里拜了以后,回家就怀了一对双生子,可灵的不得了!”
“没错,就是这个观,我也是听人说那观特别灵,才想着去观里给我娃求一道平安符,就是不知道观里的人多不多,能不能抢到。”
听着几人的议论声,杨春喜一双杏眼滴溜乱转。
清水观?没听说过。
但是听这话茬,应该是和宗教有关?
这……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杨春喜撇了撇嘴,有些不信。
华国建国以来就规定了妖怪不许成精,对于这种玄学范畴的东西,信奉科学的杨春喜嗤之以鼻。
二十一世纪的杨春喜嗤之以鼻,可大虞朝的百姓却奉为圭臬,一说起清水观,牛车上的这些人瞬间就来劲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听的杨春喜对清水观的好奇心更加的重了。
有机会她一定得去清水观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像人说的那么灵。
要是真灵的话,她要许愿回到二十一世纪,杨春喜心想。
在一众人的交谈声中,牛车渐渐抵达了清水县的大门。
熟悉的破败大门映入眼帘,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那群穿着不合身官服,站岗的衙役。
这副熟悉的场景,让杨春喜飘摇不定的心微微安定,还好她赶在早集开始之前就到了清水县。
杨春喜在心里舒了口气。
牛车不进清水县,停在清水县门口,车上的人都下来后,赶车人约定好了一个时辰汇合,随后就赶着牛车,朝着堆着稻草的空地而去。
牛车走后,杨春喜深呼了一口气,朝着清水县的大门走去。
由于昨天已经来过一趟的缘故,这一次她走的轻车熟路,眼睛也褪去了昨日的青涩。
交了钱,杨春喜挎着篮子进了清水县内。
“卖,冰糖葫芦的喽————”
熟悉的叫喊声让杨春喜的心落在了原地。
她四处张望地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想必那张县令的恩师还未到清水县,她抿了抿唇,心底有些失落。
纵然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说也许是今天来,但杨春喜心里却是抱着一丝侥幸,她希望张县令的恩师今天来,不然的话,可就来不及了……
只是,就算张县令的恩师今天来,她也不敢贸贸然的上前告状,她需要观望,观望后再做决定。
在这个被黑恶势力占据的清水县,杨春喜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不然,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跌落到万劫不复之地。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个吃人的时代,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同时杨春喜清澈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深沉。
第46章 四舍五入起来,他也算和陈暴虎家搭上关系了
杨春喜等了好半天,都没见清水县内有什么动静,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眼瞅着离赶车人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看着天边越来越远的日头,叹了口气。
“踏踏踏。”
就在杨春喜对事情不抱有希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清水县大门的方向传来。
坐在茶肆内的杨春喜转过头,只见一辆由两只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像旋风一样飞奔而来,所过之处,泥水四溅。
这两匹马毛发雪白,鬃毛顺滑,长的十分高大,与寻常的马不同,一看就是名贵的品种。
她远远地瞧着,心底对坐在马车车厢之人的身份也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这会是张县令的恩师的马车吗?
杨春喜的心底疑惑,耐着性子仔细观望。
守城门的士兵们见赶车的人眼生,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眼珠子围着这辆不知道从哪来的华丽马车滴溜乱转。
“干什么的?”
一个瘦高个的士兵举起枪棍,不让马车前行。
“没错,你们是从哪个县过来的?不交进城费就想进去?”
另一个同样瘦的脱相的士兵,嗤笑了一声后,也举起了手里的枪棒,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迂~~~~”
突如其来的阻挡,让车夫避之不及,他勒紧了缰绳,马的双腿在他勒紧了绳子的这一刻突然蹦的笔直。
下一瞬————
马的叫声高昂且急促,它的上身前倾,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车夫的身子从座位上离了位。
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白且苍老的手按在车夫的肩头,下一瞬,屁股离地的车夫又重新归了位。
“迂————”马车渐渐逼近城门,眼瞅着两个挡门的士兵就要丧生于马腿之下,骤然他们猛地后退,突然倒伏在地,吃了一嘴的泥汤。
“呸呸呸!!”感受到嘴里的怪味,高个子士兵爬起来,呸呸呸个不停。
“你,你这是公然和朝廷官员作对?“他边呸着,边朝着马车里的人发怒。
还以为来了头肥羊,可现在倒好,钱没捞到手,反倒是吃了一嘴的泥,这谁能忍?
高个子士兵也就是范七气的肺都要炸了。
这简直就是公然藐视朝廷官员!
这是造反!范七恨恨地瞪着马车,眼底冒出的火恨不得要把马车给烧个洞出来。
“大哥,还和他废什么话啊,他这是骑到咱脖子上拉屎啊,这方圆几十里的人,谁不知道要进清水县那就要交进城费啊,可他可倒好,不交钱想要进城,还敢公然的持马行凶、恐吓朝廷官员,这......这是要造反啊。”
另一个瘦的脱相的士兵也就是范七的亲戚范水瞪着眼,说出了范七的心声。
可不是,想进城,那就得交钱,不交钱,那就甭想进去,这可是卢县令在任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还能让一个外来人给打破了?
嗷,不对,现在不该称呼卢县令,该称呼一声卢知县了,一想到这收进城费的点子是卢知县出的,范七冒着怒火的眸子瞬间多了些底气。
他的腰板直了直,两只鼻孔都恨不得要朝天了。
范七狞笑了一声。
他家娘子那可是在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的夫人跟前伺候的婢女,四舍五入,他也算和陈暴虎家搭上关系了!
有这么一个靠山靠着,在整个清水县,他就没几个怕的,还能怕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马车?
哼~~简直就是笑话!
范七嗤笑了一声。
第47章 最后剩下的一半,还是拉马车的白马提供的
“你,干什么?”马夫怒目站起身,冲着范七和范水喊了一声。
“好端端的,你们非要把马给惊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可是京城来的名种,要是出了点什么差池,可不是你们两个城门口当差的就能赔得起的!”
马夫喷火的眼睛在范七和范水身上狠狠的剜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两个城门口当差的,你可知道,我家马车里坐着的那可是京城的余————”
那双苍老且遍布褶皱的手在了马夫的肩头上使了力,马夫跳脚的动作一滞,到嘴边的话突然就没了音。
范七的目光扫向他,嗤笑了一声。
还真把自己当盘子菜了?
还说是京城来的,糊弄谁呢?
谁不知道京城距离清水县那可是有几百里的路,好端端的寻常人会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呆,非跑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清水县来?
这不是逗他玩吗?
范七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他抬眼,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一主一仆。
这主子看着倒是像个有身份的,他左手上的那串珠串,瞧着确实是不错,可比起陈暴虎他夫人赏给他媳妇的那串珠子的成色可就差多了。
范七的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了一丝暗光。
这个主子瞧着年纪不小了,怕是有四五十岁了?要是家境真的如马夫说的这么好的话,那岂不是会是个有福相的?
想他们清水县里最有福气,最有权势的陈家,他家的陈暴虎那可是吃的一脸横肉,听说都快和一头猪差不多重了。
去年,他去怡红院的时候还险些把里面的姑娘给压垮了,这事整个清水县的人都知道。
像这种重量级的人物才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该有的姿态啊!
范七一直觉得得了权势的人就应该是陈暴虎那种姿态,往日里,他的眉头只要一皱,都能让整个清水县的商贩们掉一层皮。
这种威风凛凛的模样,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姿态啊!
可显然眼前之人与范七心里所想的有权有势之人的姿态相去甚远。
且不说这家的主子没有长着一脸横肉,就单说他的是穿着吧,这主子身上穿的袄衫的外衣的布料连他家老母亲都看不上……
就这种穿着粗布麻衣布料的主子,还说是从京城来的?
逗谁呢?!
还真以为他和三岁孩子一样好哄?
范七越想越觉得好笑,范水见状,也跟着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坐在清水县茶肆内的杨春喜听到京城二字后,耳朵尖一动。
京城?她在心里默念出声,难道这就是店小二朱四说的张县令从京城来的恩师?
杨春喜装作不经意地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瞥了眼,觉得很有可能。
旁的暂且不说,就说这马,瞧着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况且,她的眼底一沉,这马车主人的年纪也和店小二朱四说的对得上……
怕是这辆马车的主人就是张县令的恩师!
她心底有些笃定。
从京城来的,年纪又和店小二朱四说的对得上,且那马车主人虽然遇到人阻挡,却一副临危不乱的姿态,想必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会如此淡定自若……
结合这几点,杨春喜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了,只不过她要做的事情,要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不要贸贸然的上前。
现如今,她对马车主人的脾气秉性还没有摸透,若这马车主人和陈暴虎一样,是个奸佞之人,那她去了,岂不是就完了?
去不去,怎么去,杨春喜还需要观望,她举起手边早就凉透了的茶水递到嘴边,一饮而尽,两只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茶肆里的伙计见她碗里的茶水空了,忙提着水壶又给倒了一碗,他边倒着水,边望着眼前的女子。
也是奇了怪了,这女子都已经坐在茶肆里两个时辰了,五六海碗的水下肚,竟然还不想如厕,真是叫他佩服至极。
他倒完水退下,见她还是没有如厕的反应,心底对少女的佩服之情更是上了一层楼。
在杨春喜看不见的角落,茶肆里的伙计放下水壶,冲着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此乃神人!
茶肆的伙计惊叹完后,也撑着下巴,看起了大门那发生的动静。
此时的范七和范水两人经过大脑的一系列运转后,对车夫话的信服度已经从刚开始的一半,跌到了一成。
尤其是见到了马车主人的穿着后,这一成,又少了一半,最后剩下的一半,还是拉马车的白马提供的。
白马价格不菲这话倒是不假,陈暴虎家也有一匹白马,那匹马是他求着他小舅子从旁的地方搞来的,据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当时那白马去陈家的时候,他们兄弟两个还围过去看了,确实和眼前的白马很像,但也不是一模一样……
陈家的那匹马,鬃毛还掺杂着灰色,想必应该是更高级的马吧,范七这么认为。
总之……总之这马就是和清水县最有权势的陈家的马不一样,那就说明,眼前的这两匹白马那就不是什么很名贵的品种,至少,没有陈家的白马贵。
也不怪范七这么想,他从小就生在清水县,长在清水县,吃过的用过的,看到的,自然全都是清水县的东西。
陈暴虎,是他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富裕的阶层,就连清水县如今的县令张县令都比不上。
因此,私心里,陈暴虎在范七的心里,确确实实就是处于一个霸王的地位,他吃的,用的,骑得,自然也被他认为是最上等的物件。
是以,一旦看到什么人用上了什么好东西,范七总会下意识的和陈家的东西对比。
若是和陈家的一样,那就说明这人确实是个有实力的,可若是不一样,只怕背后的势力不如陈家,长此以往下来,在范七的心里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有的看人下菜碟的标准。
用这套标准评估下来,他断定,眼前的一主一仆只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就连那辆马车,也说不准是从哪儿租过来,充面子的。
范七的脸扬了扬,呵了一声,范水也在接收到自家大哥轻蔑的眼神后,也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两个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车夫的肺都要气炸了。
要不是他家大人选了这么个地方养老,还真以为他愿意过来?
都说北方人未开化,粗俗的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48章 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这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还未进清水县,马夫就对整个清水县乃至于整个北方的人都产生了嫌弃。
想当初在京城,他家大人哪受过这个气啊?
没想到告老还乡了,竟然还被两个没有官阶的小喽啰给拦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简直……简直就是笑话!?
此刻的车夫被范家两兄弟的言语激的热火一上头,又有了口不择言的趋势,老者见状,按在他肩上的手又使了力。
范七和范水眼睁睁地看着老者坐回了车厢,下一刻,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汤婆子被他握在手里,与之而来的,还有车厢内传来的那股极其浓郁的檀香味。
这是熏了多少檀香?
咳咳咳,范七被呛地咳嗽了一声,眉头紧皱。
好家伙,这檀香是不要钱吗?
有多少家底啊?经得起这样造?范水也跟着咳嗽了一声。
范家两兄弟,都被这股浓郁的檀香味呛的难受,心底对老者也愈发的不喜了。
这大冷天的,旁的兄弟都去吃酒耍乐了,偏他们两个兄弟今个当差……
当差就算了,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宰的肥羊,可瞧着,倒像个骨头硬的。
呵,骨头再硬,难不成还有他们手里的枪棒硬?
范七冷笑了一声。
这时,马车上的老者也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
老者鬓发霜白,瞧着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上了年纪,因为车夫光搀扶他下车就墨迹了半天。
看的范家两兄弟都有点不耐烦了。
见他磨磨唧唧的,范七都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代车夫,好家伙,不就是下个马车,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还真以为自己是瓷娃娃了?磕不得碰不得?还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护着?
离谱,太离谱,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这种一阵风就能吹倒,打个喷嚏都能要死不活的形象,完全就不符合范七心底对有实力的男子的定位。
看他这副歪歪扭扭的模样,范七内心敲诈的底气也更足了。
“想必你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了?”范七见老者下了地,最先发问。
老者抬起眼,上下看了他一眼,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简直叫人火大。
搞什么?他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岂是他这种充大装面子的人能看不起的?
范七的眼底也起了火气,他挺直了腰板,轻蔑的回看他一眼,
老者疲软的收回了眼,马夫在一旁瞪眼回击。
“我就是这马车的主人,想必,你二位就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了?”
老者开了口,一道像是被烟熏过的沙哑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病气,光是听着,就让范七感到生理不适,他往后退了两步。
“对,我们兄弟两个就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咱清水县可是有规定,凡是要进去的人,都要缴纳相应的费用。”
说着,他朝着老者身后的马车打量了一眼,“你这辆马车可是不小,若是进了城,马受惊了冲撞了什么贵人那可就不得了,所以,你们要是想带着马车进城,那就要拿出点诚意出来,要不然的话,我看这清水县的大门只怕你们是难进去了。”
范七说完,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出了一个金钱的手势,老者了然,点了点头,招呼车夫拿出钱袋子。
车夫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从衣襟内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打开后,他肉疼的从里头拿出了几个铜板出来。
“交钱就交钱,就不能好好说啊,咱又不是不给你进城费,用得着这么刁难人?我告诉你,我那马,可真是从京城进的好东西,你要是真给我吓坏了,就是把你卖了也不够赔的,你知道吗?”
马夫把钱递过去,边递过去嘴里还嘀咕个不停,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老者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
他瞬间闭了嘴,讪讪的上前,一把把拿出来的铜板塞到了范七的手里。
“给,这回总够了吧,这十个铜板,怎么说也够了,这下能放我们主仆二人进去了吧?”马车给完钱后,追问。
范七笑了一声,然后掂量了两下手里铜板的重量,他的眼睛扫过手心里那几个数得过来的铜板,嘴角的嗤笑压根就没下来过。
就这几个铜板就想进去清水县,简直就是做梦!
十个铜板,十个铜板进个马尾巴还差不多,还想进去两个人?
这不是招笑呢吗?
简直就是不把他们范家两兄弟放在眼里!
呵呵,范七冷冷地笑了笑,笑过后,他把车夫给的这十个铜板塞进了衣襟内,一旁的范水见状,馋的咽了口口水。
范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大哥嫌弃这十个铜板,他不嫌弃啊……
说起来,他们当这个看门士兵的月例银子本来就不多,他还是个月月都花光的,再加上前些日子进城的有钱人不多,也没收到什么外快,算起来,他的钱袋子里可没两个钱了。
这……苍蝇再小也是肉,十文钱也是钱啊,范水眼热的很,无奈范七收钱的动作太快,压根就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见状,范水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只留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范七放钱的地方,脑子里全然没了针对这一主一仆的心思。
“十文钱,你这是逗狗呢?就十文钱就想把我们兄弟给打发了?呵,你这算盘打的未免有点太精了吧。”
范七收了钱后,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这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让见惯了市面的马夫都为之一愣。
什么意思?
这是还要?
憋在车夫心底已久的火焰瞬间就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指着范七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让我们掏钱?呵,这清水县地方不大,当兵的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吃多了,把胃给撑坏了,还真敢要啊!!”
简直就是无耻,流氓!
他就没见过几个人这么嚣张的,完全就是嚣张过头了,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知不知道,他家大人那可是卢太师,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作恶不断的恶人了。
就连朝堂上康大人家的独子犯了事,他都是秉公处理,毫无徇私舞弊,碰到他家大人,这什么两兄弟可算是碰到铁板了。
呵呵呵呵呵~~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作死,呵,马夫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幸灾乐祸的笑了声。
第49章 你可知道这清水县里谁最大?
瞧着范家两兄弟那副耀武扬威,全然不知道大祸临头的模样,马夫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位兄弟,你这是要勒索?方才我分明看见了旁人只递了几个铜板就入了城,怎么轮到我们,就不能进去了?”
老者的眼里冷光一闪而过,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要凌厉了许多。
“虽说我们架了马车,但也不能任人勒索。”
他平静地诉说着,脸色有些难看。
想他那个学生平素就是个为官清廉,从不鱼肉百姓之人,怎么管辖的地方竟然出现了这种强盗?
把这种人放清水县门口,这清水县往后还能好吗?
这,简直就是丢他的脸!
等他进了城,倒要好好问问他那个学生,到底是怎么管的清水县!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的清水县大门口,食俸禄的朝廷官员竟然做起了强盗,开始勒索起百姓……
呵呵呵……好一个范家兄弟,好一个清水县,实在是让他这个在朝廷当了几十年官的老头子都开了眼界。
卢廉明的身形不动,但嘴角明显下压,周遭的气压也低的吓人。
马夫作为卢廉明的随身侍从,平素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状态,眼瞅着自家主子的脸都拉下来了,就知道这什么范家两兄弟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呵呵,傻货,这都什么时候还搁那笑,过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马夫斜了他们一眼,默默地退到老者的身后,静观其变。
“什么意思?”范七的脸色一厉,言辞中也带了些威压。
“你这是公然和官府人员作对?”他质问,准备抬出陈暴虎这尊大神。
“你可知道这清水县里谁最大?”范七嗤了一声,问道。
卢廉明摇摇头,心底的火气已然消了些,“先前老夫听说这清水县新到任的县令是名姓张的官员,想必这清水县里的老大,必然是这位张县令了?”
卢廉明心底对教导出来的学生的秉性自觉十分了解。
纵然现如今自己在他的管辖地内被人刁难,但他内心里,还是不愿相信不过数年未见,自家的学生就彻底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纵然世人常说,善变,可他总觉得不至于,定然是这清水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对。
不然……依他那学生的秉性,到任数月后,这清水县该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才是,怎会如此腐败?
老者浑浊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暗光。
“呵,县令?咱这清水县的县令有就和没有一个样,要说我,连个屁都算不上,还想称老大?给他这个胆子他也不敢啊,哈哈哈哈哈。”
范七一听到张县令这三个字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似的,哈哈哈哈的笑个不停。
他的笑声中夹杂着轻视,让作为张县令师傅的卢廉明的心底十分不快。
这清水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个看门的小兵都敢如此嘲笑县令?
若是……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何都这么久了,怀义却没写信告知他?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廉明的眉头微皱。
“咱清水县的老大可不是那个什么狗屁张县令,而是升平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
“陈暴虎你知道吗?他可是卢知县的亲戚,整个清水县,就没人认什么张县令,要认,我们就认陈暴虎。”
“呵呵呵,张县令,也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才说什么张县令,瞧你们把张县令张县令的挂在嘴边那样,管个什么用?”
第50章 清水县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官府行强盗之事的地方
狂悖!无礼!一股无名之火伯在卢廉明的心底愈烧愈烈,这小小的清水县既然敢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这……简直就是荒唐!
纵然如今京城内风波不断,但纲常法纪仍没有乱,怎的这一个小小的清水县竟乱到如此地步?
陈暴虎?
这陈暴虎的背后是有什么人撑腰?只是一个知县就能嚣张跋扈至此?
卢廉明的眉头一紧,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想必怀义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只是这卢知县?朝廷内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姓卢的大官啊?
现如今朝堂上姓卢的官员只他一家,莫不是他家有人狗仗人势,收受贿赂?
可不应该啊,虽说他本家的几个侄子不成器,但也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一时间卢廉明陷入了沉思。
定然不是个寻常的官员,可与姓卢相关的势大之人,一时间卢廉明也有些想不起来。
可他想不起来,范七却炫耀起来了,他说了陈暴虎和卢知县之间的关系,然后又说了卢知县是如何从一个主簿到县令又到知县的。
他说起来鼻孔都朝天,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听的卢廉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什么卢知县背后之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势利,短短几年功夫,就能让一个不入流的县令升去府衙做知县?真是好手段,好厉害啊。
他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又听到范七说了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这什么卢知县的背后有个在宫里得势的太监叔伯!
就因为这么个在贵妃跟前得了脸的太监,手竟然能伸到几百公里外的清水县来,简直就是荒唐!
太荒唐!
他们大虞朝,看来是真的要走向破败了,现如今外有强敌来犯,内有奸邪恶人霍乱,里外夹击,若是再不管管,只怕要不了几年,大虞朝的气数就被这群宦官给败完了!
岂不知先帝在时,最是忌讳宦官乱政,若是先帝灵体还在,看到大虞朝成了如今这样一派景象,怕是爬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卢廉明对大虞朝不明朗的前景叹了口气,这清水县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官府行强盗之事的地方。
宫中太监无数,这什么卢太监,他压根就没听过,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太监都有如此大的权势,更别说其他有名头的太监了。
现如今整个大虞朝,只怕是到处都有这样的事,一想到百姓们正在受这群戴着官帽的强盗剥削,卢廉明的心底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情。
怪他,都怪他,想当初他就该听取怀义的话,多去民间走访,了解民情才是……
唉……可他当时一门心思的只想整顿朝纲,偏把怀义的话当耳旁风,这……这才让清水县乃至于大虞朝上下落得个如此下场。
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啊。
只是……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如今他从朝堂上退了,只怕是说话也就没有以前管用了,不过,卢廉明的眼底暗光一闪。
纵然他如今再不管用,但对付一个小小的清水县的看门士兵那还是有用的。
至于——那个什么卢知县,若是动一动关系,也是能拉下他背后之人。
第51章 范家两兄弟的笑戛然而止
在范七把陈暴虎以及他背后的人物卢知县吹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卢廉明终于是忍不住了。
马夫见他眉宇间隐隐有了松动,于是便开口表明自家主子的身份。
“住嘴!”他斥了一声。
范七微愣,有些不知所以,这是叫谁住嘴?他吗?他指了指自个儿,脑门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他反问。
“没错,我说的就是你,别以为你靠着什么卢知县和什么陈什么虎的就能耀武扬威,你可知道,我家的主子是谁?”
马夫说着扬起了脑袋,看的范七十分无语,搞什么东西?他说的正起劲,干啥非要打断他?
可恶!范七握住枪棒的手微微一紧,眼底划过一丝凶气。
马夫瞧见了他眼底的不满,却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往下说。
他叉着腰,用一种炫耀的语气,大声的喊出来卢廉明的身份,“我告诉你,我家大人那可是官至太师,朝堂上人人见着都要尊称一句卢太师,你……呵,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拦住太师的车,挡住太师的路?”
什————什么!太师?!
乖乖隆地咚,范七的瞳孔一缩,骤地呼吸都停住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全是自己胸膛跳出来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几乎在理智回笼的下一瞬,范七的呼吸声又逐渐平稳,他说太师就是太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人长一张嘴,想当什么那就是什么,还不是张口就来?
要他说,他还是皇帝老子呢,一想到马夫口说无凭,范七跳起来的心又落到了原地。
只不过范七的心落到了原地,杨春喜的心却是蹦了起来,太师!!
一听到这两个字,杨春喜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就连刚叫茶小二续上的茶水都因为她震惊的动作撒了半碗出来。
太师好,是太师好啊,好家伙,她知道这张县令的恩师是个有背景的,可没想到,这么有背景啊。
拜托,这可是太师啊,这种位高权重之人伸出手指头还不就把那什么陈暴虎一类的人给捏碎了?
杨春喜的心激动地跳个不停,炙热的看了清水县大门外那个鬓发斑白的老者一眼。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视线炙热的让人频观望,看的茶小二连连称奇。
这女子可真是个怪人,他扫了一眼,旋即从袄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炒瓜子磕了起来。
炒瓜子放的时间有些长了,沾了些湿气,嗑起来没什么声响,但茶小二却是吃的津津有味,面上还做出了一副吃到什么绝世美食的神情,馋的人口水直流。
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茶小二嗑瓜子的声音愈发的大了,他吧嗒着嘴,一颗接着一颗的嗑,无形间,竟有不少人要了瓜子,这让对茶小二有些不满的茶肆老板笑眯了眼,也没了训斥的心思。
杨春喜也被这嗑瓜子的声音给吸引了,她倒是想嗑瓜子,但也得有钱嗑才行啊……
这回来清水县,明面上她说是要买药,自然是得买点药回去,不然面子上也挂不住不是?
可这买了药,她手里剩下的钱可就不多了,除去在这茶肆歇脚喝水的钱,她身上剩下来的,也就只够她坐牛车回村了。
倒也不是不能走回去,可她之前有被劫财劫色的先例在前,实在是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若是再倒霉的被人卖一次,指不定会被卖到什么深山老林里面。
杨春喜实在是怕了,她看着茶小二嗑瓜子嗑的兴起,落寞的喝了一口水,压住了内心的渴望。
一口水下肚,她猛然想起,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好像说这张县令的恩师是个退下来的?
这……这要是退下来了,那还能有实力吗?
杨春喜抿抿唇,又朝着清水县大门的方向竖起耳朵听,仔细的瞧。
这头范七想明白了之后哈哈笑了两声,“哈哈哈哈,你是在逗我玩吗?”
“还太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锤头顿足,一旁的范水见状,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笑了两声。
范家两兄弟的笑声传到了车夫的耳朵里,他气极,上前一步发怒道:“笑笑笑,都大祸临头了,你们还只知道笑。”
“呵”他呵了一声,在卢廉明的示意下,拿出了象征着太师身份的腰牌示于范家两兄弟,鎏金镶边,玄铁制造的腰牌一亮出,范家两兄弟的笑戛然而止——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范七嘴角的笑在腰牌即将怼在脸上的那一刻,定格在了脸上,他的心不跳了,眼不眨了,一双眼睛就死死地盯着腰牌不动弹。
他试图从这块腰牌上找出假冒的痕迹,可结果却是大失所望,这块腰牌非但没被假冒,反而是个十成十的真家伙。
完……完了,这是范七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想法,此刻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刁难这对主仆的画面,尤其是他之前对这老者出言不逊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此刻的范七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这老者听到陈暴虎和卢知县的名头毫无反应————
敢情,敢情是因为这老头的官大,完全就不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啊。
范七的冷汗直流,浑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在卢廉明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他的腿肚子直打颤,险些就要给他跪下。
这……这卢知县背后不是还有个在贵妃跟前当红的太监叔伯吗?为……为了这个总不会把他们给咔嚓了吧。
好……好歹他媳妇也是伺候陈暴虎媳妇的丫鬟,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范七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可他褪尽了血色的脸,已然透露出了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他试图稳住,想再找个机会搬出卢家的那个太监叔伯的时候,只听到“扑通”一声,范水竟然直接跪下了。
范七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小人计较啊。”
范水对着卢廉明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不到一瞬,他的额头肿起,一道道血丝从他的伤口处流出。
范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痛斥他的没骨气,可他自己的腿肚子却像是蜻蜓翅膀一样颤抖着,压根就没停过。
就在他有些扛不住压力,即将跪下来时,范水指着他,哭诉道:
“大人,真的不是小人的错啊,要怪———要怪就怪我大哥,挡路搜刮钱财这一出,都是我大哥的主意,一点儿都不关我的事啊!”
范七:!!!!!!!
第52章 清水县内部已经乱成这样了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狗屁话,什么叫都是我的主意???”
范七尖叫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范水。
他显然是搞不懂为何眼前这个人方才还大哥大哥的叫个不停,这会儿却张嘴闭嘴的都是他的主意。
去他娘的,这个狗逼玩意儿,范七一时气急攻心,抬脚对着范水就是一下。
范水被踹的翻倒在地,捂着流血的额头直叫唤。
“去你娘的,范水啊范水,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都是我的主意?是你不想干这个行当,我拿枪棒逼着你干了?还是咋的了?”
一时间气恼压过了恐惧,范七的大脑内全是对范水态度转变的气愤。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尤其是看着地上不断翻滚的范水还一口一个的把锅都往他身上甩,气的他抬起脚对着他的身上又是几下。
范水被踹的哇哇乱叫,“大人,太……太师,快救救我啊,救救我啊,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踹啊。”
可不是要把他往死里踹,范七下脚压根就没收力,十成十的力气踹下去,疼的人五脏六腑都能移了位。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家穷的都揭不开锅的时候,是怎么求着我给你找的这个差事,现在差事也干起来了,钱也收到手了,你这个狗娘养的竟然转脸就不认人了!我叫你乱说,叫你乱说!”
看着这两个人狗咬狗一嘴毛,卢廉明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有意,终于在范水被踹的半死不活,眼瞧着就要不行的时候开了口。
“行了!都住手!”他的言语中带了点威压,范七抬在半空的脚骤地一颤,老老实实的收了回去,规规矩矩的站好。
就连躺在地上,一直叽哇乱叫的范水也住了嘴,没了声,他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道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流。
卢廉明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是非对错,我自有决断,岂是你们几句话就能下定论的?”
说完,卢廉明用一双夜枭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范水,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了范水的脊背,他的瞳孔一缩,呼吸开始放慢。
到底是为官多年的人,纵然如今从官场上退了下来,但他的那些经历,可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像卢廉明这种久经官场之人,只要稍稍释放点威压,那些监守自盗,行强盗之事的家伙,魂魄都要吓掉的,这是车夫早就笃定了的事实。
车夫站在卢廉明身后,看着范家两兄弟吃瘪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十分的痛快。
该!
太该了!
好好的差事不错,偏要走什么邪门歪道,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吧,哈哈哈哈,车夫心底发笑,眼里满是对范家两兄弟的讥讽。
这回范七可没有底气和车夫对嘴了,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也学着之前范水的模样重重的磕了两个响头。
“大……大人,小……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不知道大人的庐山真面目,我,我……我这……”
范七语无伦次地说着,被卢廉明那双夜枭一样的眼睛盯的他身上冷汗直流。
身上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范七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着冒着冷汗。
范七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时辰这么难熬,被卢廉明盯着的这段时间,简直比他媳妇生娃的时候还要难熬。
这种难熬激发了范七的求生欲,他磕着头,也学起了范水那套甩锅的招式。
至于甩给谁?自然是这清水县内无恶不做,惯会欺负大姑娘小媳妇的陈暴虎了。
他先是叙说着自己得到这份差事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试图勾起卢廉明的同情心,可无奈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完全就没有寻常人所谓的同情心。
见目的没达成,于是范七又换了个说法,他又把陈暴虎搬了出来,说是陈暴虎指使他这么做的,至于是谁指使陈暴虎让他这么做的,那自然是已经升了知县的卢知县了。
都没要卢廉明仔细盘问,这范七就把清水县内的黑恶势力情况吐了个干净,卢廉明皱了皱眉。
范七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说的大人不满意了,在瞥见卢廉明皱眉的那一刻,他的心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恨不得下一刻就要蹦出体外!
呼呼,他深呼了口气,偷摸地擦了把顺着额头直流的冷汗。
车夫在一旁听着,也是大为震惊,他就说北方未开化的人既粗鲁,又不知礼的很,可没想到清水县内部已经乱成这样了啊。
什么叫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什么叫卖假药给百姓,吃死了还甩锅?
什么叫和官府私相授受?
这么多事情压下来,压的车夫张圆了嘴,呆愣愣的定在了原地。
好家伙,这小小的清水县发生的事情,比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还要精彩啊。
越听,车夫的眼睛越亮,他的眼睛里不止有对八卦的好奇,还有对那些黑恶势力即将倒盘的幸灾乐祸。
至于卢廉明,则是越听脸色越黑。
他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这是压制住心底怒火时的一个常用动作,马夫见状,忙收起了自己的幸灾乐祸,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范水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是废话,不是废话,说了一大箩筐。
主要是太师大人不喊停,范水也不敢停下来,终于,在他说到口干舌燥,头轻脚重的时候,太师大人总算是让他停下来了。
彼时跪在地上的范水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解放了,终于解放了,他舔了舔已经干巴到起皮的嘴唇,疲软地看了他一眼。
“大……大人?”是不要他说了吗?还是要免去他的责罚?
无论是哪一种,对范七都是件好事,就在他期待着好事发生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自己被收入大牢的消息。
这消息就像是一道惊雷,劈的他外焦里嫩。
范水见状,还想求饶,得来的却是和范七一样的结果。
至此,范家两兄弟算是彻底的落了马,不仅落了马,卢廉明还让他们说明了自己当差的这么年里,收受了多少贿赂,做了多少坏事。
亏得他有携带笔墨的习惯,当场就用汤婆子里的水融了墨,写了罪状让范水和范七两人签字画押。
此一举过后,周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时,卢廉明才发现,周围百姓们看到范家两兄弟落马后,脸上全是喜悦的神情。
他抿了抿唇,朝着四周百姓作了个楫,旋即上了车,让车夫进城。
第53章 眼前这几个小孩,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卢廉明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入了清水县的大门,杨春喜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张县令的恩师真的是个好官!
简直是太合她的心意了!
城门口的那一出闹剧看下来,杨春喜一直悬在半空没有安定的心终于是定了下来。
她的嘴角微扬,眼底那一抹埋藏已久的担忧已然消去了七八成。
剩下的两三成,就是考虑该怎么把官府不合规征兵役的消息给传出去了……
她抿了抿唇,喝水间余光瞥见了茶肆边蹲着几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孩童。
这群乞丐般的孩童瑟缩着小小的,单薄的身子,靠近茶肆温水的灶台汲取温暖,茶肆老板没有驱赶,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行为似的,自顾自地忙着往灶台添柴。
几个小乞丐见状,胆子愈发大了,壮着胆子往前又挪了几步,其中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见着灶台面上放着盘鲜花造型的茶果子,吞了吞口水。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黑不溜秋的小爪子想抓,茶肆老板大喝一声,几个孩童刚还蓄起来的胆子瞬间消散,他们畏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想抓果子的那个孩童心虚地定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又被呵斥。
杨春喜看着这一出闹剧,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啊,她没有时机去说,但是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机会啊,眼前这几个小孩,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这群孩子瞧着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想必对这城里的事情一清二楚,只要她稍加诱惑,定然能让他们为她办事。
只是……只是这么一来,怕是她就得出点血了,杨春喜摩挲着自己口袋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铜板,内心有些纠结。
她摩挲了几秒,终于在这群小乞丐失落的即将离去之时,杨春喜挥了挥手,招呼他们过去。
茶肆伙计见状,只觉得她疯了,于是开口提醒道:“客官,那群孩子是从小被人丢在外头破庙的弃婴,别看着他们现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要是赖上你了,可难缠的很。”
茶肆伙计以为杨春喜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苦口婆心的解释了两句,杨春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朝着小乞丐们挥着的手依旧还在动作着。
茶肆伙计见她执意如此,也没再劝了,他走开后,瞧着杨春喜被一群小乞丐围着的场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茶肆老板见状,也是一样的想法,只觉得杨春喜是个傻的,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多富贵的人户,竟然还想着做善事?
这年头旁的不多,傻人倒是多的很,茶肆老板嘴角微微上扬,嗤笑了一声,只关注了一秒,便又继续起手头上的活计。
旁人怎么看,看不看好,杨春喜压根就不在乎,且不说旁的,就是这群小乞丐想赖上她,也没得赖啊。
现在她浑身上下除了回去坐牛车的几文钱外,啥也没有!
奥……也不能说啥也没有,她的头上还有王绣花送她的银簪子……
只是这玩意儿她可舍不得给出去,这可是王绣花送给她的,有特殊意义的簪子!
因此,在年长的小乞丐用一种希冀的眼神看着她头上的簪子时,杨春喜摇了摇头,示意不行。
年纪稍长的小乞丐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失落。
年纪稍小的小乞丐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银簪子到底代表着什么,见兄长看,也跟着看。
只不过不同的是,他们稚嫩的眼神里,全是对银簪子的欣赏,全然没有想占为己有的欲望。
第54章 脸面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侮辱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卢廉明坐着马车看着清水县内百姓们的脸上一副破败的表情,眼底的郁气愈发的浓了。
路过市集,他看见一白发老叟在摊位前被一群身强体壮的男子拳打脚踢,纵然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旁跪地求情,仍然不能唤起那群男子丝毫的怜悯之心。
诸如此类的事情,街道两边频频皆是,看的卢廉明的心底升起火气的同时也涌上了一股悲哀。
纵然他心底还想为大虞朝找补,可如今这种情况,只怕在大虞朝的各个地方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他悲哀地叹了口气,制止了这群市井无赖的行为,安抚好了那些受欺负商贩的情绪后,就怀着一种沉重的感情朝着县衙而去。
县衙内,张怀义看着自家师爷递上来的各地税收的明细簿子,一阵头疼。
这些年朝廷的税收简直就要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可上头人却像是没事人似的,一年接着一年的加税,全然不管底下老百姓的死活,完全就是就不给人留活路!
简直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张怀义焦头烂额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上头布置下来的任务叹气,还是对百姓的处境叹气。
就在他叹的第十口气刚落地,外头的衙役突地闯进了门。
“大人,县衙外有一个自称是您的恩师的人要闯进来,咱哥几个不愿意,可那人竟然持凶伤人,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哎呦喂。”进来通报的衙役捂着自己被鞭子抽的鼻青脸肿的脸颊,哎呦直叫疼。
张怀义听言,身形一晃,猛地从案台前站起来,“什么?”他大声道。
下一秒,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原本还规规整整摆放在案台上的砚台已然滚落在地。
“你可问了那人姓氏?”张怀义猛地上前,急切地钳住通报衙役的肩膀,激动地询问道。
衙役被他摇的身子乱晃,断断续续的开口说:“卢……卢,那人说自己姓卢。”
衙役说完后,又想求着县令给自己做主,可眨眼的的功夫,自家那个端方持重的张县令已经化作了一缕烟雾,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
衙役愣了几秒,只得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脸颊,朝着院外大喊道:“大人,可记得要给我们做主啊!”
说完,他哎呦喂哎呦喂了几声,旋即也迈着步子,朝着院外而去。
出了后堂,张怀义脚步加快,想到自家恩师真的来了,他连日里挂满了忧愁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罕见的笑容。
前些日子恩师说要来,可没想到他速度居然这么快,通完信没多久,就真的来了,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张怀义激动地朝着县衙的大门而去,还没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痛呼声,他愣了愣,脚步放缓了些,呼吸声也开始变沉。
张怀义迈出了门槛,大门外,清晰的痛呼声一道接着一道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微愣了愣,抬眼只见三四个身着官服的衙役被鞭子抽的满身血痕,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为何?他有些不解,他的恩师他了解,可不是一个乱抽鞭子的人啊。
就在张怀义心里划过疑问之时,那些被抽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的衙役,强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一股脑的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大人,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我们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了几句,哪知道对方非但不配合,还动起手来了,你看看这给我们打的,大人,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大人,还请你给我们兄弟几个做主啊,可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叽里呱啦的全钻进了张怀义的脑子里,这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安静!”张怀义低喝了一声。
方才还叽叽哇哇叙说着自己惨状的衙役们听罢,一瞬间噤了声,他们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到底是清水县的县令,纵然没了什么实权,但还有个名头在,只要有这个名头在,那就和寻常的百姓不一样。
因此,即使他们瞧不上这个张县令,但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些怕的。
只是这些怕实在是太小了,安静了不到一秒,就又有人开始鸣不平。
“大人,咱兄弟几个好歹是官府的人,我们这些衙役虽然官职不大,但也是代表着咱清水县的脸面啊,如今咱这清水县的脸面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侮辱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有人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服气的回道。
他这一出言,瞬间又打开了其他人紧闭着的嘴巴,“对啊大人,我看还是把那人给抓到大牢里关他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不给他吃,不给他喝,饿上他几顿,他就知道这清水县到底是谁当家做主了。”
“可不是,我看饿他都是轻的了,要我说,就能脱光他的衣服扔在大牢里自生自灭,让他知道欺负咱兄弟几个的下场。”
“就是就是,那个老的我看着不是个身子好,先把他扔进去冻他几天,再饿他几天,时不时的,咱兄弟几个再过去抽他几个大耳刮子,可得好好杀杀他身上的威风,竟然还敢和朝廷的官员作对,呵呵,可给他能的。”
衙役们叽里呱啦地说着,张怀义的耳朵都快炸了。
就在他晕头转向,不知道天地为何物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嘈杂的环境解救了出来。
“怀义,你管辖的衙役威风可真大啊,一言不合就要拘留朝廷命官?往日,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没想到我卢廉明清廉半生,竟然还看走眼了?亏得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是硬朗,昔日里的六艺还未忘全,不然的话,只怕这会儿你都见不到我这个老骨头了。”
“呵。”卢廉明见到自家学生被围的不能动弹,冷笑了一声。
带着讥讽的话语钻进了张怀义的耳朵内,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激动的唤了一声,“恩师!”
恩师?
这两个字一出,那些还在想着用什么刑罚来惩罚对面一主一仆的人登的张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恩师?!
还真是恩师??!
这他娘居然是真的恩师啊!
啊啊啊啊啊!
此刻那些放了狠话的衙役的心里在尖叫,脸上的血色也在张怀义上前和卢廉明寒暄的时候尽数褪尽。
完犊子了,此刻,这是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第55章 比他家远亲的陈暴虎的抖三抖还多上两抖!
是听说这张县令有个恩师不假,可也没人说过这恩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叟啊。
瞧这老叟皮肤松弛的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似的,满脸的老年斑,全然就不像是个官居高位的要员啊。
试问哪个当官的不是肚里油水足的很?就说当初他们清水县的卢县令吧。
那家伙吃的叫一个油光水滑,毫不客气的说,谁要是能捡到他擦嘴的手帕,家里那都得一年不用买油了。
可真不是他们吹啊,实话就是卢县令一出街,整个清水县都能抖上五抖。
比他家远亲的陈暴虎的抖三抖还多上两抖!
当官的做到这种地步,那才算是当官啊,像这种浑身上下泛着死气,瘦的像一把骨头似的老掉牙的人,哪还有半点当官的威风?
被鞭子抽到浑身疼的衙役们纵然得知了卢廉明的真实身份,心底却还是存了一份鄙夷。
俗话说得好,人靠金装马靠鞍,通观下来,这张县令的恩师除了那两匹毛发雪白的马还算稀奇外,实在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就这么打量下来,门口这群衙役们除了对卢廉明是县令恩师的身份有些忌惮以外,嘴角那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却是深深地刺痛了张怀义的心。
他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激动的差点要蹦出来的心脏此刻也往下沉了沉。
张怀义无奈地咬住嘴角,腮边扬起了一抹苦笑。
“老师远道而来,学生有失远迎。”
抬眼的瞬间,张怀义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他不顾卢廉明难看的脸色,也不顾身后衙役吃瓜的嘴脸,规规整整的朝卢廉明行了个大礼,嗑了个响头。
实打实的嗑了三个响头,张怀义缓缓起身,站在卢廉明的跟前,用一种阔别已久的激动语气,唤了一句:“老师。”
卢廉明鼻子微动,哼了一声,旋即又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足足持续了好一会儿,卢廉明这才收回眼。
“你啊你。”
满腹的稿子如今见到自家学生这种被人视作无人的状况下,只化作了一道无奈的叹息,卢廉明弯曲手指,敲了敲张怀义的头。
先前他还以为是多年未见,怀义他改了初心,可如今一看,怀义这孩子的脸上虽然疲惫,但眼底那种熟悉的清明却依旧坚定。
如此这般,又怎会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相信的心得到验证后,卢廉明的心底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欢喜,欢喜过后,他的眼底又泛起了一阵阴鸷。
这种阴晴不定的变化,让与恩师相逢的张怀义一头雾水,他不解地挠了挠头。
“师父,你这是在来清水县的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张怀义想不通,于是便问道。
不问这个还好,一问这个,卢廉明就是一肚子的气,好好的清水县,竟然被几颗老鼠屎给搅的一团糟,这不是作孽吗?
卢廉明憋屈地皱了皱眉,倒也没有质问张怀义的心思,主要是如今瞧见了他对待下属毫无威严的模样,可想而知怀义的处境也不好过。
只是在外人面前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择日不如撞日,如今他这个昔日教导他的恩师,就来好好教教他什么叫立威,怎么立威!
“怀义啊,你可知道我进清水县以来都遇到了什么事?”
张怀义一脸茫然。
”你师父我,曾经好歹也是大虞朝皇帝亲封的太师,还是辅佐过先王的人,像我这种正一品荣休的人想进城还要被你们清水县的衙役拦住收保护费,你这清水县管的,可真是好啊。”
什么?????!!
正一品荣休??
乖乖隆地咚,这是个什么样的官?
现如今清水县在任的张县令是个从八品,已经升走了的卢知县是个从七品,这七八品和一品那可就差得远了啊。
妈呀,正一品这三个字一出来,方才还不拿正眼看人的衙役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流。
都不等卢廉明开口定他们的罪,在他眼神扫过的瞬间,这群衙役就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刚通报消息给张怀义的衙役慢悠悠地出了门,见自家一众兄弟齐刷刷的给人跪下了,顿时只觉大事不好。
被那双阴鸷的眸子一扫,他腿肚子一软,也加入了喊大人饶命的队伍中去。
就在卢廉明正准备大刀阔斧的整改清水县县衙的风气之时,一道道稚嫩的孩童声从不远处的巷角传来。
他微微一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群衣不蔽体,身穿破布烂衫的小乞丐正蹦蹦跳跳的朝着这边而来。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官府?卢廉明和张怀义的耳朵尖一动,仔细辨别他们说的话,可无奈距离太远,断断续续不好辨别。
就在这群小乞丐蹦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卢廉明和张怀义两人这才听清楚了这群孩子说的到底是什么,竟然是一首讽刺官府的打油诗!
“官府征兵贴告示,说的二十就停止。
白发老翁四十三,也被锁上拉走去。
衙役咧嘴嘿嘿笑:“您老身子骨结实!
保家卫国出份力,别跟我们谈年纪!”
规矩都是官家定,他说你行你就行。
银子到位就能躲,没钱百岁也当兵!”
听清楚打油诗背后的含义后,一股寒意顺着张怀义的脊梁骨一路攀升,他的周身泛着冷,浑身颤栗。
竟然,竟然有人敢无视官家颁布的律法,违规抓人去服兵役,这……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张怀义嘴唇颤抖着,气的胸膛起伏不定。
卢廉明浑浊的眼里划过了一丝煞气。
这清水县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啊,这群衙役们的手伸的可真够长的,竟然还敢插足朝廷兵役之事。
呵呵,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直至那群小乞丐走远,卢廉明的脸色依旧难看,见状张怀义只好招呼几个人把人给请进内堂休息,至于其他事,只能是再做打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违规操作征收兵役,还有在清水县门口收保护费的事情肯定不是一日之功了。
既然已经他们敢明目张胆的这么做,那背后指定有什么靠山才是。
张怀义想起清水县内那个仗着自己是卢知县的远亲,就耀武扬威的陈暴虎,脑袋一阵疼痛。
第56章 可孙金梅一行人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两刻钟后,杨春喜将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递给了这群流浪的小乞丐。
小乞丐们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高兴地手拉着手,绕着原地转圈圈。
“大哥,咱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年纪较小的乞丐拉着年纪稍长的乞丐的手,盯着他怀里的铜板直流口水。
馒头,可以买馒头了,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能吃上暄软的馒头,小乞丐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一刻,这群小乞丐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只有在幻想着即将吃饱肚子的时刻,他们才恢复了寻常孩童那般的天真模样。
在见到王文王武两兄弟的贪官模样后,如今再见到这一群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孩童,杨春喜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二十一世纪,华国早就已经实现了粮食自由,虽说还有贫富差距,但至少人人都能吃饱饭。
像这群小乞丐的年纪的孩子,那可是国家重点保护对象,半点都马虎不得!
别说吃饱饭了,衣食住用行,哪一样都是有专人专护的,可到了大虞朝,简直就是对照组……
这种境遇上的落差,让杨春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很想做点什么,可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了,微薄到给完他们应有的报酬后,直接成了一个穷光蛋。
杨春喜有心无力,只能目送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想必那卢县令听到了那首打油诗应该知道她的寓意了吧。
她现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卢县令身上,但愿她没有信错人,但愿清水县的百姓往后也能过上安居乐业,和和美美的日子。
怀揣着对张县令和他恩师的不确定,杨春喜从茶肆离开,走向了牛车集合的地方。
说来也是巧,原本杨春喜估摸着自个儿肯定是要迟了,可没想到竟然是掐着点来的。
只是,这会儿她怀里一个铜板都没有,杨春喜抿了抿唇,凑到赶车的大爷跟前小声商量着。
“大爷,我这进一趟城,一个没把持住,兜里的钱都花销干净了,你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坐了车,等回家了再拿钱给你?”
杨春喜说完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又解释了两句。
“大爷,我昨天和我婶子坐过你的车你还记得吗?”
见大爷看了她一眼,杨春喜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等回去了,指定把钱给你送过来。”
“要是你不相信,那就让各位叔叔婶婶们见证,我把我这枝银簪子抵给你,什么时候我给你钱了,你什么时候再把这个簪子还我,你看咋样?”
杨春喜也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可要是不坐上车,到家指定就得天黑了,这大冷天的,她一个人摸黑回家,不安全系数实在是太高了。
尤其是想到她从前被打劫转卖的遭遇后,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自己摸夜路走回去,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也不知道大爷答不答应,总之杨春喜是当做大爷答应了,直接就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塞给他。
大爷啪嗒啪嗒地抽了口旱烟,反手又把簪子给塞了回去。
“行了,我信你,你是绣花家新娶的媳妇吧,看着绣花的面我也不能收你这簪子啊。”
大爷一把把簪子塞进杨春喜的手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他招呼道:“行了,左右不过是多拉个人的事,你直接上去找个地坐吧,这钱下回给也成。”
这话一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大爷不答应的杨春喜猛地愣在原地。
!!!????
这就同意了?
幸福来的太快,还没等她多谢几句,她就在大爷的催促声中上了牛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依旧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配方,就连周围的邻居都和来时一样,一听到他们唠嗑,杨春喜防备的内心稍稍卸了下来。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她这回来清水县,竟然没碰到孙金梅她们,她们不是在她后面吗?
就算她坐了牛车比孙金梅她们快,但也不至于她都要走了,人还没来吧…
这……该不会是她当时坐在茶肆里喝茶的时候没见着吧?
杨春喜想。
大概率是这样的,要是孙金梅见着自己了,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一想到她们那副要杀人的嘴脸,杨春喜恨不得见不着她们才好。
至于她们现在在哪儿?管她呢,她管好自己在哪就成了。
杨春喜坐在牛车上蜷缩着自己冻得僵硬的身子,十分有劲地竖着耳朵听着周围人唠嗑。
牛车上的人唠嗑唠的高兴,可孙金梅一行人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和杨春喜分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孙金梅一行人遇到了一个带娃娃的妇人。
也是看着她一个人带着娃娃可怜,想着一块结伴走好歹还安全些,于是便答应了这个妇人结伴的请求。
可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个黑心肠的!
走到半路大伙儿口渴了,可水壶内的水不多了,这妇人便假意说自己水壶里的水多,可以分给她们,可谁承想……
谁承想这毒妇人竟然往水里下了蒙汗药!
等她们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钱包丢了,等回过神想去找人的时候,人早就跑的没了影!
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她们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眼瞅着离清水县越来越近,孙金梅的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经过商量,她们一群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回家里报信,一拨去县衙报官。
杨春喜坐着牛车刚出了城门,就和臊眉耷眼的孙金梅撞见了。
孙金梅看清了牛车上端坐着的人影后,疲惫的身躯猛地一震。
待她回过神后,牛车已经走了老远。
见状,孙金梅那股憋在嗓子里还没发出来的气只好又闷了回去。
憋屈,实在是太憋屈了!
想她孙金梅当守财奴都十好几年了,毫不夸张的说,钱就是她的眼珠子啊!
好家伙,她……她就是短暂的发了一下善心,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人偷了钱!
她奶奶的!这她娘的杨春喜要是不是个灾星,孙金梅能把头割下来给她家二牛当球踢。
她娘的咋回回遇到元歧家这个新来的媳妇就没好事?
邪,太邪了,孙金梅朝着杨春喜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旋即她带着一肚子火气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
第57章 这场面只有你上咱几个才安心啊
这头卢廉明屁股还没坐热乎,县衙外就有人喊起了冤。
打从进了清水县,简直就一刻都没有闲过……
卢廉明抿了抿唇。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还有人喊冤,张怀义怕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朝着卢廉明抱歉地笑了笑。
“老师,你看……”
张怀义颇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
老师远道而来,他这个做学生的连个热茶都没让人喝上,是他这个做学生的失职了。
张怀义的眼底划过了一丝歉意。
“老师奔波劳累,我已让内人为老师在后院收拾出一处厢房,可先去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张怀义作了个楫转头就要走,卢廉明挥手制止。
“慢着!”
张怀义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老师?”他不解道。
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安排妥当?
他疑惑地询问道。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是断案,我就和你一同前去吧,正好也能借此了解了解清水县的风土人情。”
“走吧。”
卢廉明笑了笑,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去到前院的公堂上。
此时已是申时末,正是日暮西山之时,也衙役们下值的时辰,原本到点就想溜,可没成想半道竟蹦出几个妇人喊冤。
到点不能走,县衙内的衙役有一多半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在张怀义的指挥下,他们有气无力的升了堂。
这种消极怠工的态度看的卢廉明眉头直皱,他的嘴皮动了动,倒也没说什么,继续端坐在原位。
“威武————”
十个衙役九个板脸,还有一个被卢廉明先前那几鞭子抽的浑身疼。
他们面无表情地拿着枪棒捣地,一道疲软的威武从他们的口里冒出来。
这道威武一出,县衙内威严的气势都落了三分,张怀义听罢,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啪!!”
他拿起手边的镇尺一拍。
方才还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衙役们嗖的一下站的笔直,又来劲了。
孙金梅几人哪见过这个场面啊。
自打进了公堂,她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如今上头那个穿官服的一拍桌,登的一下,她们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扑通一声,软趴趴地跪倒在地。
“大……大人在上,小人……,不……民妇……民妇冤啊!”
孙金梅刚跪倒在地,两泡清泪就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高水莲跪在堂上低着头,珍珠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下砸,要不是眼泪没重量,都能把县衙的地板砸出一个洞来。
至于其余几个人妇人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喊冤,嘴里呜呜呜地哭个不停。
一时间公堂上全是妇人的哭喊声,张怀义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都别哭了!”
他又拿起镇尺拍了下桌。
话落,此起彼伏的哭声突地一滞。
孙金梅几个妇人眼睛里的泪就这么蓄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且说说你们的冤屈,只一人说即可。”
稳住了场面,张怀义暗自舒了口气,他清了清嗓,故作威严的对着堂下众人施压。
眼瞅着当官的就要发火了,孙金梅几个人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凑在一块低着头,一个个的和缩头乌龟似的,没一个人有出头的迹象。
“金梅,你胆子大,还是你说吧,我不行。”
高水莲捂着嘴,小小声的凑到孙金梅跟前说道。
余下几个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纷纷点头,“是啊,金梅,咱几个这会儿魂魄都快吓掉了,话都说不全,还是你上去说吧,咱二河村谁不知道你啊,你家有金一个男人都被你管的服服帖帖的,这场面只有你上咱几个才放心啊。”
“可不是。”
“想想咱丢了的钱袋子,那可是要给家里男人置办东西的钱啊,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人,咱得说,要说啊。”
高水莲附和道,又说了句戳到孙金梅心坎坎的话,激的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人啊,民妇,民妇几个实在是命苦啊。”
“民妇名为孙金梅,乃是二河村人士,堂上跪着的妇人和我是一个村的,前些日子胥吏去村子里征兵,我男人今年三十三,按照律法是不符合征兵的要求,可那两个杀千刀的胥吏,人不够就拿我男人来凑,我这颗心啊,就像被刀绞了似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啊。”
“呜呜呜呜呜~~~”
孙金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其他妇人见状也跟着哭诉,其中就属高水莲哭声最为凄惨。
“官府征兵贴告示,说的二十就停止。
白发老翁四十三,也被锁上拉走去。
衙役咧嘴嘿嘿笑:“您老身子骨结实!
保家卫国出份力,别跟我们谈年纪!”
规矩都是官家定,他说你行你就行。
银子到位就能躲,没钱百岁也当兵!”
小乞丐说的那首打油诗骤地浮现在张怀义的脑海.
没想到……前后脚的功夫就有苦主找上门了,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
他这个县令当的可真是好的很啊,衙役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罔顾王法,任意妄为,那清水县百姓们岂不是更遭殃?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
一直以来被张怀义刻意压制住的火气,此时此刻就像是秋天的野火一样,四处蔓延,烧的他满脸通红,眼睛仿佛在滴血。
卢廉明也在孙金梅话落后陷入了沉思,他的眼里仿佛淬了冰,周身的低压就连公堂两边待命的衙役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完犊子了。
去各个村里征兵役,若是人没征齐,随意抓几个人补上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眼瞅着这批人一送走,这事也就板上钉钉了,没反悔的余地了,可没想到——
没想到就在人都要走了的节骨眼上,居然被人给捅出来。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倒霉给她娘开门,倒霉到家了!
衙役们站在公堂上,承受着张怀义和卢廉明身上散发的低气压,简直比卢廉明先前抽的那几鞭子还要叫人难熬。
有干过坏事的衙役此时被吓得冷汗直流,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一阵风吹过,冻的他牙齿都在打颤。
可孙金梅才管不了这么多,在她心里,这清水县的县令就是最大的官!
如今她心里的不平和冤屈有人愿意做主,孙金梅自然是吐的越干净越好。
她在堂上足足说了两刻钟,说的嘴皮子都起皮干巴了,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第58章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量,谁给你们的自信?
听完后,张怀义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他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张怀义方才强撑起来的威严在堂下几个妇人的控诉中几近消散。
卢廉明到底是见过几十年的风浪,率先稳住,先开口问清楚状况。
“你说你是二河村人士?”卢廉明板着脸询问道。
到底是见过点世面的人,孙金梅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能在公堂上越过县令开口的人指定是比县令还大的人。
如此一来,她自然不敢怠慢,更不敢已读不回。
孙金梅点了点头,答了句是。
见他听罢不说话,孙金梅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在她额上的汗要顺着脸颊往下滴的时候,卢廉明终于开了口。
这声音是多么的亲切,一瞬间就将孙金梅从飘飘乎的状态拉到了现实。
“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话?可有什么人证物证能证明你说的?朝廷办案讲究一个人证物证俱在,你若是没有人证物证————”
接下来的话,卢廉明不说孙金梅都知道,要是放在昨天他这么问,她指定得吓的尿裤子,可今天,她还真就有人证物证。
人证,自然是她们这几个二河村来的女人,当初胥吏到二河村嚣张跋扈的时候,大伙儿可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尤其是——高水莲,她男人可和她家有金一样命苦,在簿子上被写了名字。
不过,这名字可不仅仅是在服兵役的簿子上写了————
还有答应给他们免税收的单子上也写了,白纸黑字,一看就知道真假。
孙金梅压抑住心底的激动,从袖口掏出了一卷被压的扁平的纸张递了上去。
张怀义平复了状态,接过纸张,他解开系带,仔细阅读。
打从看的第一眼,张怀义的眉毛就没松下来过,到最后,他的两簇眉毛聚拢在一起,眉毛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土包里,全是他的气恼和愤怒。
看完后,张怀义递给了卢廉明,他的心跳剧烈,胸口被气的发疼。
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那又是一回事。
如今这王文王武两兄弟制作假文书的证据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那些收受贿赂的事情也肯定不是捕风捉影了。
原以为他来了清水县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带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没成想……
没成想自己手底下却出了败类,他这个清水县的县令做的实在是失职,太失职了!
能让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衙役犯了错,他还有资格做这个清水县的县令,能做这个县令吗?
张怀义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浓浓的失职感。
明明他刚来清水县时,还在心底暗暗起誓要带领清水县的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这让张怀义怒火上涨的同时也产生了一股深深的内疚感。
这种内疚感就是像是一双大手,骤地把他的心脏捏紧,张怀义只觉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堂上跪着孙金梅几人感受到台上的人散发的低气压,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霉头,倒霉的是自个儿。
两边站着杵着棍子的衙役也是一样,可有时候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真的能若无其事吗?
显然是不能的。
尤其是私底下在各个村落收受贿赂,打压百姓的事情被揭发了之后。
这些干了和王文王武相同事的衙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下一刻就能被人剁吧剁吧,下锅煮了。
这种凌迟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特别是张怀义的眼神往这边一扫,他们的心就往上一提,到最后,恨不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煎熬,实在是太煎熬了。
可张怀义能因为他们内心的煎熬就放过他们吗?
显然是不能的。
他发了火,一直以来张怀义心底压抑住的火气在看清了底下人吃人的面目后,彻底地爆发了。
“砰”案台被砚台砸的震天响。
张怀义的言语里带着爆发的怒火,烧的个别做贼心虚的衙役腿肚子软的发抖。
“好好好,都好得很啊,在其位谋其政,你们穿着这身官服,非但没有尽到官府之人应该尽的责任,反而还卖弄聪明,钻律法的漏洞。”
“砰”又是一道砚台砸向案台的砰砰声。
“还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谁也发现不了了?”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量,谁给你们的自信?是陈暴虎?还是那个已经升迁走的卢知县?”
说到两个像心病一样的存在,张怀义的嘴角微扬,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个县令自打上任以来就不得人心,你们瞧不上,看不起我,我认,你们消极怠工,薄待于我,我也认。”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鱼肉百姓,枉顾法纪,你们这样做,就不觉得亏心?夜半惊醒的时候,就不怕那些被你们搜刮的百姓的魂魄来找你们追魂索命?”
张怀义说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道尽了这段日子的艰辛,更是斥责了衙役们无耻的行径。
也是这时,卢廉明切身体会到了怀义在清水县的处境。
毫不夸张的说,在清水县,怀义就是一个提线木偶般的存在,除了有个县令的名头外,毫无实权,这也是他在清水县不得势的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手腕不够狠,背景不够硬,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就想来整治清水县?
简直就是在做梦……
他这个学生,有些想当然了,以天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为奋斗目标不假,可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眼瞅着怀义在奋斗的路上屡屡碰壁,但眼底坚定的火焰却依旧烧的炙热,卢廉明的眼眶泛起了一丝热意。
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只是,单凭怀义一个人的力量是实在是太过渺小,如果把他比方成蜉蝣的话,那卢知县就是在飞行路上的一颗大树,两相碰撞,输赢一目了然。
何况,这仅仅是一颗树而已,在蜉蝣的道路上,会有无数颗树,这其中有小树,大树,还可能有参天大树……
蜉蝣撼树,何其渺小。
卢廉明伸出自己被岁月摧残了的右手,他看着手背上沟壑的痕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59章 高的杨春喜都觉得邪乎了
“扑通”一声,四平八稳的牛车猛的像一旁偏移。
失重感骤然袭来,杨春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
困,实在是太困了,连续两天早出晚归,再加上精神紧绷,稍稍松懈了点,困意就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
杨春喜眨巴了两下眼睛,伸了个懒腰,疲劳地打了个哈欠。
“啊~”杨春喜迷蒙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残留的困意也随着这声哈欠消散在空中。
意识回笼后,感受到夜晚寒意的杨春喜耸了耸肩,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嘶~可真冷啊,这会儿的气温简直就和早上刚来的那会儿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的寒意恨不得能钻进人的骨髓,冻得人四肢僵硬,头脑清醒。
现在她被冻得没辙,是彻底没了睡意。
只是也不知道牛车都走到哪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二河村,杨春喜左右张望了一下,黑不溜秋的,看不太清楚,更辨认不出自己现在在哪儿。
她眯着眼,莽足了劲看,半晌后除了眼睛涨得发酸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收货。
哎!
杨春喜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原是认识二河村到清水县的路,可这会儿天黑了,接着天边散发的微弱月光她除了能辨别稍近些的路外,其他的路实在是有些难为她了。
她抿了抿唇,决定找个人问问,到底是乡里乡亲的,她们本土人肯定比她这个外来的识路。
“婶子,这天都黑透了,我也估摸不好时辰,咱这离二河村还有多远啊,我这夜里眼神不太好使,瞧不太清。”
杨春喜不知道时辰,找了邻近的一个婶子问。
那婶子倒也是个热心肠的,没多想就回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没上年纪呢,眼睛倒是先不好使了?这天上挂着那么大的一轮月亮,你还看不清路了?你啊。”
她说笑着,然后看了眼周围的路况,“咱现在走到豹子坡了,瞧这路况,大概还有两刻钟就能到二河村了。”
她说着,看着杨春喜问了一句,“你是二河村人?”
杨春喜点点头。
现如今她只身一人来到大虞朝,被周家收留后,也算是半个周家人了,如果是按照户籍文书上的说法,她现在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二河村人。
简直比真金还真。
要硬说她是二河村人,实在是不算错。
只是……问她是二河村人干啥?杨春喜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像是看清了杨春喜眼底的疑惑,妇人捂嘴笑了一声,先她一步开了口,她挥手嗔怪着虚打了一下杨春喜。
“想什么呢?你婶子我瞧着像坏人?不过是逗你玩玩,瞧把你给吓得。”
妇人嗲怪的语气一下就打散了杨春喜心底的戒备,只是她的面色还带着些疏离,这是从她之前被毒妇人卖了后吸取的教训。
这种教训已经让杨春喜形成了一种应激反应,一旦有什么陌生的妇人想要和她拉近关系,她的心底就会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保护杨春喜不受到伤害的同时,显露出来的生硬的语气和冷冰冰的脸,一般会让人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欲望。
可这只是一般的情况下,若是杨春喜自己遇到这么个浑身带刺的家伙,早就不说话了。
可这妇人却不一样,她像是没察觉到她言语中的疏离,反倒是一个劲儿的拉着她凑近乎。
那亲亲热热的态度简直让杨春喜感到幻灭,她越是躲,妇人越是说,说到最后,杨春喜的脸已经麻木了。
她木着一张脸,呆滞地听着妇人输出。
“你们二河村的那个里正是不是叫蒋有财?我记得好像是,听说前些日子你们村这里正可被官府的人给坑惨了,我看啊,这就是走了霉运了,就该他倒霉,不然怎么这十里八村的,统共就倒霉了两三家,你们村那个蒋有财还在里面?”
“啧啧啧,赔了钱又赔了人,好家伙大半辈子的积蓄全被当官的给嚯嚯去了,这简直就是倒了血霉了啊,可太惨了。”
像是替蒋有财感到惋惜,妇人叹了口气,神情也开始低迷了下来。
只是片刻后,她的眼睛就开始放光,“我跟你说啊,这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或好或坏,那可都是命啊,你们村这个里正遭了这个祸,那就是他的命,他要是能早点去清水观里求道护身符,让观里的唐大师指点指点,指定就能避开这一遭。”
“哎~”她叹了口气。
清水观?
杨春喜的眼底沉了沉。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清水观的大名了,好家伙,眼瞅着要到家了,还能听到清水观,她今天是捅了清水观的窝吗?
今个儿她在茶肆内可听了不少清水观的事迹,整合整合,那都能出本书了。
毫不客气的说,这清水观在清水县大大小小的百姓的心里,简直就是次于陈暴虎的存在,更有甚者,视它为高于陈暴虎的存在。
这家道观在清水县百姓心中的地位极高,高的杨春喜都觉得有点邪乎了。
若是单单是这妇人的话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清水观里还流传出了什么许愿很灵的说法。
特别是有些没有子嗣的妇人在清水观许愿之后,回了家没多久就怀上了,一时间清水观在清水县的地位简直风头无两。
如果在陈暴虎和清水观之间,百姓们只能选一个的话,指定是清水观而不是陈暴虎,只是——
只是这陈暴虎的命也忒硬了!
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有不少人许愿让他倒霉,可陈暴虎非但没走霉运,还在清水县内红的发紫,已经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程度。
这让那些到清水观求愿的人们感到悲伤,但这种悲伤很快就在其他人狂热的簇拥中消散殆尽。
杨春喜结合在清水县内听到的趣闻,还有妇人说的话后,秀丽的眉头缓缓皱紧。
还没等她再问上几句情况,牛车已经到站了,杨春喜愣了愣,在大爷的吆喝声中下了车。
第60章 你家的霉运总算是要走完了。
原本杨春喜和大爷商量的是等下车了之后,她去周家拿钱,然后付给大爷车费。
但是等她下完了车,大爷压根就没停车,他简直就像是一阵风一样,丝毫犹豫都没有,眨眼就从杨春喜的跟前赶着车走了。
就连刚和她说话的婶子都和她招了招手,大爷也太冷淡了点……
杨春喜一个人在原地幻灭,看着大爷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奈。
这可咋办?
哎,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等待会回了家她去问问王绣花,等有时间再去找大爷把车钱给付了吧。
只能是这么办了,谁让大爷一点面子都不留,一眨眼就跑的没影了,压根就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杨春喜看着牛车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无奈地上扬,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周家。
自打杨春喜留下了一封手写信之后,周元歧这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杨春喜去了清水县之后出了点什么事。
他想去清水县找人,无奈却被王绣花和周宝祥给按了下来。
说是他的身子骨不行,如果强去清水县的话,只怕会越来越差。
到时候都不用吃升平药铺买来的假药,就离死不远了。
假药的事情给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出了这件事之后,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对周元歧的身体更加地看重,现在看他就跟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一刻都不停眼。
这种沉重的关怀让周元琪感到很闷。
于是在他们第二次开口拒绝他去清水县找杨春喜的时候,他说了昨天夜里他泡了杨春喜家里的祖传秘方,身子明显变好了的事。
王绣花和周宝祥刚开始还有些狐疑。
毕竟自家儿子的身体都已经一二十年没有好转了,难道仅仅只是泡一个澡就能好转了?
这简直就是在说笑。
不只是王绣花,就连周宝祥都觉得他是在说笑。
一向理智的周宝祥只觉得自家儿子是哄他们夫妻两个的。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极低。
什么叫泡个澡身子就能好了?哪家药这么神奇,仅仅是泡个澡就能好了?
这效果简直堪比玉皇大帝的仙丹,真是只有天上有,哪得人间几回闻。
可事实就是这样大跌眼界,周元歧的身体确实在泡了杨春喜家的祖传秘方之后,好转了一二。
仅仅是这十之一二周元歧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快了许多。
这些年来一直压在他肩膀上的枷锁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这种向好的趋势,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周元歧知道自己爹娘担心的是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他抿了抿唇,思考该如何说两个人才会接受这个事实。
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原本就是个憨厚的,可周元歧却是一个心眼多的,如今两个憨厚的遇到一个心眼多的,想都不要想,肯定会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间。
可王绣花和周宝祥就是周元歧的爹娘,他耐着性子仔细地解释。
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在重复第三遍的时候,王绣花和周宝祥坚定的眼神出现了松动。
他们开始信他说的话是真的,至于原因,那自然是他连着说了三遍解释的话,居然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口。
这在平时简直就是没有的事情。
完全跌破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眼界。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纷纷惊呼出声。
他们将周元琪团团围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打量着他,总算是发现他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样的穿着,一样的长相,可不一样的是,今天的周元歧看着中气十足的样子,且从他的站姿就能窥见一二。
周元歧的身子高挑,平常站起来看着有一股弱柳扶风的意味,毫不客气的说,有时候虚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所以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时常担心周元歧以后会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
实在是他的状况和寻常人太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会有这样的担心。
可这种担心在现在这一刻显得实在是有些多余了,现在的周元歧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一阵风刮过连站都站不稳的周元歧了,现在的他看着精力颇盛,瞧着还有说第四遍,第五遍的力气。
这种发现让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的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两个人的眼眶内泛起了晶莹的水光。
不容易啊不容易。
他家元歧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总算是要苦尽甘来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春喜的功劳。
等春喜回来了,他们一定要好好的谢谢她,不然元歧都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也许——也许这辈子都可能不好,春喜真的是他们周家的救命恩人。
这个云游的老道说的真的是没错,元歧娶的这个媳妇,真的是娶对了,如果当初他们没有给元歧娶这个媳妇的话,说不定这会他的身子已经差到不能再差的地步,一只脚都要踏到阎王殿了。
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家的元歧就是命不该绝,真是应了老一辈说的那句话,否极泰来,他们家的霉运总算是要走完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热泪盈眶的打量着自己这个病了十几年的儿子。心底泛起了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一直从他们的心口往上冒。朝着他们的脸颊而去,这天夜里他们一夜没睡的疲惫苍白被这股激动的喜悦替代。
这件好事已经让他们把昨天夜里他们的辗转反侧忘却,现在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满心满眼的都是周元歧,希望他以后变得更好。
这种有着明确目标的希冀让王绣花和周宝祥眼睛里那股灰暗的光芒重新又点燃了起来。
他们重新拥有了和生活斗争下去的勇气,至于曾经在升平药铺买假药所耗费的那些钱财,他们也不想计较了。
人这一生所遇到的挫折有很多,生老病死,三灾六痛,可是只要人还在世上活着,就不会被尿给憋死。
不过是损失一些钱财,只要人还是好的,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钱这东西周家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只要是一家人整整齐齐,能囫囵个的聚在一块。那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更好。
王绣花现在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踩在一块云朵上,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在发胀。
终于在她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王绣花想起了杨春喜。
坏了,这会儿杨春喜还在清水县,她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清水县。
说完她转头就向清水县的方向跑去。周宝祥和周元琪见状紧随其后,可一家三口人刚跑到门口就被蒋有财挡住了去路。
第61章 杨春喜的手上只怕是没多少钱了。
倒也不是家里有事,主要是蒋有财想和周家商量一下自家儿子去服兵役的事情。
当时那两个姓王的官兵要强行把周宝祥的名字写进簿子的时候,蒋有财已经跟蒋兴旺进了屋子,并不知道当时发生的情况。
也是听人说周家的名字没被写进簿子里,他才周元歧不知道跟官兵说了什么才免去了他们家的兵役。
这不,蒋有财刚缓过劲,就想着来周家问问清楚。
周元歧也没有藏私,当时就和他说了,是因为他报名了会解试,所以才免去了兵役。
蒋有财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没落。
他家的儿子他知道,压根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且不说六艺,就算他六艺过了,他也进不了科考场呀。
这对蒋家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蒋有财怀揣着希望的眼眸里,最后一团火焰终于在周元歧的话音落后熄灭了。
只是这团希望之火熄灭之后,蒋有财还是不死心地追着周元歧问。
见状王绣花和周宝祥催促了几声,但是没有效果,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眼瞅着离杨春喜回来的时辰越来越近,天也越来越黑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心底急的直冒火。
终于在他们心底的焦急之火即将把他们燃烧殆尽的时候,蒋有财停下了问话。
夫妻两人见他终于没了话,压在心底上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他们松懈地舒了口气。
周元歧原本就估摸着时辰,什么时候去接?从家里出发?他心里有杆秤,因此并没有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么心急。
只是被蒋有财拉着说话久了,心底难免也生出了一些烦躁,不过碍于他二河村的里正的面子上,到底也不能怠慢。
好在天将将黑,太阳从西边落山的时候,蒋有财总算是停了嘴,周元歧松一口气的同时,频频向门口张望。
熟悉的人没有出现在门口,他的眸子闪了闪,剑眉微微蹙紧,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等送走了蒋友财,王绣花和周宝祥火急火燎地朝着村口赶去,那架势完全就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体虚的周元歧。
他们风风火火的冲着出家门,刚迈出门就要把门关了,动作之快差点砸上周元歧的脸。
还是王绣花眼疾手快制止了周宝祥的动作,否则的话,还没接上杨春喜,周元歧自己就被门给撞晕了。
一家三口人整整齐齐的走到二河村门口,来到了昨天周宝祥来接人的地方等着。
三个人站在这里,一直朝着大路尽头的方向张望,他们着急地搓着手,跺着脚。
也是在这个时候,王绣花一直昏沉的脑子,突然想到了杨春喜这回去清水县没有问她要钱。
天爷啊,春喜没问她要钱,她是怎么去的呢?
昨个她给了春喜10两银子,但是去清水县一趟给元歧买药怕是花了十之八九,这么一推测,现在春喜的手上只怕是没多少钱了。
就算有也不超过200文!?
春喜留下的信说她要去清水县给元歧再买几副泡澡的药,可她身上就这么几个钱,买完药后还能坐上回来的牛车吗?
想到四海药铺里的药价,王绣花心底的不确定突然涌了上来,这……
要是春喜没钱坐回来的牛车,一个人走夜路回来的话,那岂不是危险的很?!
这一带夜里可不安宁,从前常常有猛兽出没,虽说现在天寒地冻,猛兽大多都已冬眠了,可这危险却是一点也没少啊。
尤其在遇到蒋大来的媳妇赵桂兰后,三个人更担心了,这几个村里的妇人臊眉耷眼地从村口回来,一问才知道了她们被人打劫了!?
王绣花原本就不安稳的心,这会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要不是有周宝祥在旁边搀扶着她怕是要原地昏倒。
也不知道春喜有没有被抢劫?王绣花连连追问赵桂兰,又得知了孙金梅和春喜起了冲突的事。
又一道惊雷突然劈的王绣花晃悠悠的就要晕倒在地。
她现在十分自责,自责自己没有陪春喜一起去清水县给元歧买药,更自责自己没有关心春喜。
她明明发过誓要把春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可这才过了几天啊,她居然就把这些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王绣花的脑袋瓜子嗡嗡的,自责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娘,亏的她还夸下海口说自己一定会对春喜好,这……
这就是她所谓的对春喜好?
她压根就没有尽到一个当娘的责任,一时间愧疚涌上了王绣花的心头。
至于周宝祥,他也和王绣花有一样的心思,觉得周家对春喜实在是太不上心了,才会让他一个女子独自上县里给元歧买药。
这分明……分明就应该是他们男子做的事情,却让一个女子替他们承担了。
惭愧的周宝祥一张老脸惨白的不像活人。
全场唯一稳得住的就是周元歧了,他看着神色如常,可是他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他身侧握紧的双手,都表现出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这种波动让周元歧感受到了一种颤栗,他的眼底波涛汹涌。
一瞬后,他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赵桂兰的话,再加上杨春喜和孙金梅之前的性子,最后分析出有九成的把握孙金梅不会和杨春喜作对。
倒也不是他自夸,实在是他对孙金梅守财奴的性格已经摸透了。
孙金梅这个把钱看的比自己眼珠子还要重的人,她丢了钱还不比自己的命丢了还要紧?
而且赵桂兰刚才也说了,孙金梅当时丢完钱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带着高水莲几个妇人一块去清水县的县衙报案。
按照她说的时辰来推算的话,就算孙金梅和杨春喜遇上了,怕是也没那个心气神去和春喜纠缠了。
这么一想,周元歧微微颤动的心神又稳住了,见王绣花和周宝祥焦虑到六神无主的模样,他便把自己的分析说给他们听。
稍稍稳住了他们的心神之后,又得知了杨春喜身上的银钱不足,只怕是没有钱坐回来的牛车。
三个人急得直冒火,就连冷风阵阵也只感到热。
就在他们刚走出二河村村时,只听到村口传来一阵踏踏声,借着天边的微光,他们隐隐地看见了一个纤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当走近了,他们看清楚了这个纤瘦的身影是杨春喜后,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地。
第62章 人也回来了,可这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因着昨天回来的时候,周宝祥在村口等人,因此杨春喜一下车就朝着昨天她站的方向张望。
没看到人,她心底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就在这股失落即将蔓延至她的眼睛里时,周元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的光影交界处。
霎时间,杨春喜暗淡的眸子就像是萤火虫一般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的眼睛亮了亮,旋即提步朝着周元歧几人的方向走去。
王绣花眼神好使,率先一步看到了杨春喜,她一马当先,三两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
王绣花拽着她的胳膊,心急的挥着手朝杨春喜身上拍了两下。
“你这孩子也忒让人担心了,你怎么能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就一个人往清水县去了?你知不知道那清水县乱的跟什么似的?你一个小姑娘去了,要是被人给占了便宜,这可怎么是好?”
“你……你简直是要急死我了!”
王绣花拍在杨春喜身上的那两巴掌看着重,实则是收了力的。
只是她再怎么收力也是干惯了农活的,这股干惯了农活的力道,着实让杨春喜吓了一大跳。
见王绣花的脸上带了气,她忙拉着她的手赔笑道:“婶子,快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看她嬉皮笑脸一副不知错的模样,王绣花板着脸哼了一声。
哼完后,她瞪着一双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恨不得一根头发丝都看了好几遍,胳膊腿具在,气色也还行,王绣花打量完后,一直隆起的眉毛总算是平了下来。
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王绣花一颗不安稳的心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安稳了。
她舒了口气,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头也移了位。
“春喜呀!你婶子说的对,你怎么能不和我们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去清水县呢?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在家有多担心,下回你可不能这么干了啊!你叔和你婶子的心可经不住你这么吓呀。”
周宝祥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杨春喜连连点头,保证道:“放心放心,没有下回了,我这回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都给买齐了,等下回再去买的时候,我一定和婶子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镇上买,绝对不再一个人悄悄的去县里了。”
听了杨春喜的保证,王绣花和周宝祥板着的脸又稍稍松了几分。
不过今天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太大,尤其是见到了赵桂兰几个人臊眉耷眼的惨状之后,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两个的心底简直是后怕极了。
于是怕杨春喜没记住,他们夫妻两个又轮流说了她几句。
整整两刻钟,杨春喜被说的连连赔笑,笑到最后脸都快僵了。
还是周元歧开口把她解救了出来。
“爹娘,这瞧着时候也不早了,咱还是快点回家吧,现如今这夜里凉的很,别到时候吹了冷风,咱一家几口人全都病了,可就不好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王绣花和周宝祥一听话也不说了,忙拉着周元歧和杨春喜一块回家。
夜凉如水,一阵阵泛着寒意的冷风扑在杨春喜的脸上,她的脑袋此刻非常的清醒。
现如今给周元歧买来了他需要的药材,之前那两个姓王的衙役也即将会迎来他们应有的惩罚,清水县还来了一个分得清是非对错的好官。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杨春喜总能喘口气。
呼~她默默地舒了口气。
一旦张县令和他恩师施展手段,这清水县的势力只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到那时候,她也许也能赶着这波趁乱崛起也未可知?
杨春喜的眸子闪了闪。
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小小的一个清水县。
在见识到了清水县那些小乞丐瘦骨嶙峋饿的皮包骨头的模样之后,此刻她想要改变大虞朝粮食格局的意愿变得十分强烈。
现在周元歧的病以及衙役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得好好琢磨琢磨粮食的事。
倒也不仅仅是因为那群小乞丐,最关键的是这两天她去清水县的时候听到很多人都议论今年是数年不见的大寒迹象。
倒也听王绣花说过,可并没有真切的实感,今天去清水县,县里的粮食疯涨了三成,据说大虞朝各地的粮食全在疯涨。
茶肆里的人都议论开了,城门口没发生收保护费的时候,大伙儿都在议论这事,他们满面愁容,一说起粮食涨价就连连叹气。
可叹气又能解决什么?那些家里没有余粮,也没有银钱的人家,还不是只能落个饿死的结局?
今年罕见的自然灾害,再加上边关匈奴人来袭,粮草告急,大虞朝已经陷入了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地步。
毫不客气的说,现如今的大虞朝已经一只腿都迈进灭亡了。
贪官、自然灾害、匈奴人来袭,这三种情况叠加下来,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上头的人不管,底下的人想管也管不了,这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境况发生在大虞朝各地。
提高大虞朝粮食产量的事情,必须尽快提到日程上。
一行人到了周家,王绣花就抡起袖子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为的就是谢谢杨春喜这个周家的恩人,更是为了给她补补身子。
杨春喜去帮忙,被王绣花制止了,于是她只能坐在炕桌边干等着。
她还在想着大虞朝粮食产量的事,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心流的状态。
王绣花忙活好上桌后,看杨春喜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忙伸出手往她跟前晃了晃。
咋的了?她不解道。
这是在清水县发生了什么事了?王绣花忙询问道。
实在是赵桂兰她们几个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莫不是杨春喜去县里的时候也遇上了强盗抢劫?
王绣花见她不说话,开始乱猜。
可是也不能啊,一想到春喜口袋剩的钱不多,她瞬间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按理说强盗抢劫也会抢劫钱多的,像春喜这种兜里没有几个钱,又黑黢黢的,他们还看不上……
现在药也买了,人也回来了,可这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愁啊!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第63章 刺激,简直是太刺激了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杨春喜目光散漫的飘向远方,用走神的态度拒绝了周家人的关心。
王绣花和周宝祥用眼神互相探寻着,他们抿了抿唇,神色落寞地叹了口气。
咣当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掉了?
杨春喜发散的思绪被这道响声拉拢回来,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周元岐手上的一根筷子摔落在地。
那根筷子掉落在杨春喜的脚边,她俯身去捡,却被一双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抢了先。
肌肤相处的瞬间,一股电流席卷了杨春喜的全身,她嗖的一下收回手,屁股不自在地往后一挪。
她挪啊挪,眼瞅着屁股都要离炕桌十七八里远了还不停,要不是王绣花制止,她非得挪到墙边去。
“春喜,你这是干什么呢?”
王绣花一把抓住杨春喜不断后移的身子,提声问道。
方才捡筷子时,王绣花正在和周宝祥夹菜,压根就没注意到杨春喜和周元岐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杨春喜不断的往后退,还以为是炕上出现了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把她给吓着了。
可王绣花环视了一圈,压根就没有虫啊。
这寒冬腊月的,啥虫不虫的?早就死绝了!
王绣花这么一想,更觉得不太对劲了,她抓着杨春喜的手询问道:
“春喜啊,你在清水县就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儿?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和婶子说呀,别什么事都压在心里面,到时候非得把自己给憋坏了。”
“咱家里有元歧一个病人就够了,可不能再把你也给憋出病来啊!”
王绣花着急忙慌的拽着杨春喜一个劲的说,杨春喜噗的一声笑出来。
“婶子,是真没有什么事儿。”她摆了下手,笑着回。
这话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也不能说是真的没事儿,至少清水县门口发生的那件事还是蛮大的。
杨春喜迟疑了一秒,然后就把清水县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王绣花,周宝祥,还有周元歧三个人说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一辈子都待在村里,哪听说过这种事啊?
他们两个人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就是前几天在蒋有财家门口,被那两个姓王的衙役拦住,要把周宝祥的名字写到簿子里的那件事。
不对,不止,还有就是前段时间自己家地被放火的那件事。
这两件事情已经算是王绣花和周宝祥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了,只是——
只是这两件事情和清水县门口发生的那件事情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滴个娘嘞!
这是个什么世道?一个寻常看门的衙役居然敢拦住官员收过路费?!
这说出去谁信啊?他们清水县居然出现了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
王绣花和周宝祥克制不住喉咙的动作,不停地咽着口水。
刺激,简直是太刺激了。
只恨当时他们不在场,要是自己在场的话,他们指定也跟过去凑那个热闹。
如果能亲眼看见那群贪官污吏被人绳之以法的场面绝对特别的解气!
一想到清水县的贪官即将会被新来的大官整治,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心里那叫一个舒畅啊。
就仿佛是置身在云层上一样,他们只觉得自己飘飘然的,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到处乱飘。
杨春喜话音一落,周元歧的眸子沉了沉,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藏着许多杨春喜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反应倒是和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春喜愣了愣,但也没有深究下去的欲望。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秘密之所以能被称之为秘密,就是只能有一个人知道,如果外人也能知道的话,那就算不上秘密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春喜很有边界感的,没有探寻周元歧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厢房内有人开心,有人沉思,那一大桌子被王绣花做出来好好犒劳杨春喜的饭菜,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被剩了大半。
也就是现在的气温低能放得住,要是放在夏天的话,指定得馊,就是不馊,吃了也得拉肚子。
杨春喜舔了舔嘴唇,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满足的后仰在炕上,惬意地舒了口气。
这副吃饱喝足后慵慵懒懒的模样,让周元歧想起了数年前他曾经养过的一只猫。
那只猫和杨春喜一样,一旦吃饱喝足过后就会露出一副舒服的神情。
只不过不同的是,猫吃饱之后是给自己顺毛,而杨春喜却是摸肚子。
虽然动作不同,但他们的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相似,周元歧不可控制的喉结上下滚动。
杨春喜舒服地歪着脖子,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发胀的肚子,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整整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这才坐起身,帮着王绣花一起收拾碗筷。
人多力量大,虽说王绣花烧了一大桌子菜,光碗筷就有一大堆,但是架不住周家人多呀。
现如今周家一共有四口人八只手,这八只手一起干活,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收拾的一干二净。
月亮高悬的时候,周元歧又泡上了杨春喜祖传下来的药浴。
这一次王绣花和周宝祥没有缺席,杨春喜整个熬煮药包的动作被他们不错眼地盯着看。
两个人的眼睛就像是安了激光似的。视线落在杨春喜背上时,她只觉得整个背都在发烫,下一秒就要着火。
杨春喜擦了把额上的细汗,舒了口气。
也就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要甩手不干了。
杨春喜擦了把汗,顶着王绣花和周宝祥快要烧死人的视线下,熬煮好了给周元歧制作药浴的药包。
没等她把药包从锅里捞出来,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她身旁,他们伏着身子,凑近了脑袋盯着药包看来看去。
“这就是你家祖传的药包?”
“用了这个药包之后,元歧的病就真的能好?”
“这也太神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杨春喜的耳朵左右夹击。
一时间杨春喜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炸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停——”她提声道,挥手制止了王绣花和周宝祥问东问西的行为。
天爷啊,这都已经是她今天制作的第二个药浴包了,咋还这么多问题?
娘嘞,就不能来个人救救她吗?
好好好,好你个周元歧,好家伙你一个人倒是泡澡泡爽了,就留她自己受罪!
杨春喜在心里对周元歧气愤的控诉。
与此同时,在屋内泡药浴的周元歧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咋回事?不是才换的热水吗?咋还打上冷颤了?
他捧起一捧水,感受到手掌传来的灼热的温度,心底泛起一丝不解。
第64章 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啊,婶子?!
连着两天药浴泡下去,周元歧觉得自己常年被掏空了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十之五六。
四肢传来的充盈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握紧了拳头,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去院子里大喊个两声,然后再抱起院门口那个镇宅的石头墩,来来回回地绕着周家院子跑上个五六七八圈。
别说周元歧自个儿想抱着那个石头墩在院里跑上个五六七八圈了,王绣花和周宝祥见到他泡完药浴后那副面色红润的状态后,他们恨不得
现在!
立刻!
马上!
就抱起院门口的那个石头墩,绕着二河村边跑边大喊着,他家元歧的身子终于要好啦。
这一刻,王绣花和周宝祥多年来的担惊受怕,以及肩膀上沉重的担子总算是卸了下来。
他们是喜悦的,泪水充盈了他们的眼眶。
王绣花捂着脸哭,她的哭声响亮,却也夹杂着对十几年来艰辛的释然。
她是喜极而泣的,周宝祥亦然。
中年汉子的眼眶泛起了红,情不自禁地连说好几个好字。
昨个儿他们像是跌到了谷底,今天却又像是飘在了云端上。
要不是春喜的祖传药方,怕他们这会还在谷底下苦苦挣扎着翻不了身……
周家总算是有一件好事……
周宝祥的眼神触动,眼底的红意加重了几分。
心情激动了一段时间后,王绣花和周宝祥纷纷看向了一旁的杨春喜,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股感激之情柔的像水,把杨春喜裹挟其中,不能动弹。
从这一刻开始,王绣花和周宝祥是真真正正的把杨春喜当做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看待了。
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
彼时站在一旁的周元歧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王绣花和周宝祥的眼里只有杨春喜,压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周元歧就像个外人,看着杨春喜和他爹娘亲亲热热,要不是他确定自己是他爹娘亲生的,只怕会以为杨春喜才是他爹娘亲生的。
看着他们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周元歧倒是也没吃醋,他上前一步,也加入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中去。
从这一刻起,杨春喜在周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就比如说她想烧一桶水洗澡,但是还没等她弯下腰往灶台里塞柴火,王绣花就一个箭步上前夺走了她手里的柴,并且强制性的把她从灶台下的凳子上推了出去。
再比如柴火不够,她想去柴房里抱一捆柴,还没等她上手,周宝祥就抢先一步,抱了一大捧柴火。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杨春喜一旦有干活的迹象,还没等她上手,周宝祥和王绣花就纷纷抢先了去。
这种过于关怀的态度一时让杨春喜有些接受不了。
实在是她从小受过的教育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好家伙,这会儿事全给王绣花和周宝祥干了,她干啥?!
这种过分的热情让杨春喜如临大敌,她浑身颤栗地打了个冷颤,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怪,实在是太怪了,绣花婶子和宝祥叔的反应实在是让她感觉到太不适应了。
在杨春喜第n次干活被王绣花插手时,她实在是忍不住爆发了。
“绣花婶子,你们这是干啥?难不成你们还把我当成是泥做的娃娃,啥也不能干了?”
杨春喜闪身躲开王绣花的动作,侧身质问道。
她板着脸,语气带了重音,给王绣花吓了一跳。
她被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眨巴了两下眼,“这……这是说哪的话啊,我啥时候把你当成泥做的娃娃了?你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我干啥要把你当成泥人?”
王绣花被问的有些不明白,张嘴反问道。
可这一反问,杨春喜就有话说了。
从得知了周元岐的身子在泡了药浴后好多了之后,他们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一个外人一样客气。
这种客气不是疏离的那种客气,而是像对待什么要紧东西的那种客气,生怕这个要紧的东西磕到碰到,疑惑着受伤了。
这种关怀让杨春喜知道自己被看重,可再怎么看重,也不是这个看重法啊。
杨春喜能理解,但是接受不了,被这么客气的对待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就像是被猫爪子挠痒似的,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关键是看着王绣花和周宝祥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她还不好意思说。
如此一来,就是她只能一直忍受着浑身上下猫爪子挠痒痒似的痛苦。
“婶子,我说你把我当成泥做的娃娃,也不是说你真的把我当成泥做的娃娃,我是打个比方,比方,你知道吗?”
杨春喜先是回应了王绣花的问话,然后又接着说道。
“我知道,周元歧的病好转了之后你们对我很是感激,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报答,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啊!”
“端茶递水,洗衣做饭,这些寻常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干,完全就不需要你们来帮我,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如果是一家人的话,还用计较那么多吗?难不成你们只是口头上说说?心底里并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
“你们一会帮我干这,一会帮我干那,未免也太客气了,客气到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说真的,我是真的把你们当做是我自己的爹娘来看待的,你们对我这么客气,那我往后在周家可咋待呀?”
杨春喜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
“从前咋样就咋样,咱不能就这样过吗?现在这样,我……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啊,婶子?!”
一把心底的话说出来,杨春喜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王绣花哪里知道自己给杨春喜添加了这么大的负担,她把她当成是周家的恩人,只恨不得把她当成菩萨一样供奉。
不过是做一些砍柴、烧水、做饭、洗衣的活,举手之劳而已,咋就说成是见外了呢?
王绣花有些不太理解,但她点了点头,尊重了杨春喜的意思。
既然春喜这么说,那自然有她的道理,反正她照着做就行了。
王绣花放下手里的香胰子,闪到了一边去。
杨春喜见她不再执着不放,终于拿出了自己攥在手心里的小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呼~
可算是能喘口气了,单就这几个时辰的功夫,她简直就要被绣花婶子和宝祥叔围的喘不上气!
总算是解放了。
她哼着小曲,拿着香胰子打了点在小衣上搓洗着。
第65章 耀武扬威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下好了吧
这头杨春喜在家里哼着小曲,那头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在清水县瑟瑟发抖。
原以为告发了胥吏收受贿赂、乱用私刑的事情之后,县令能给自己做主。
就算不能把他们置于死地,好歹也能抽那胥吏几鞭子解解气。
可结果呢。
孙金梅这边话一说完,那边县令就黑了脸。
等她草草的把钱袋子被人偷走的事情说完后,县令只简单的问了那偷钱妇人的相貌特征后就宣布下了堂。
还没等孙金梅几个妇人反应过来,公堂上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棍棒捣地声以及威武声,下堂之快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不是清水县的县令吗?这就是县令办事的态度?
她们规规矩矩的告发了人之后,非但没有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反而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气的火大,但碍于县令的权威,只能把那股窜上来的火气活生生的往肚子里咽。
就算是不处理掉那个胥吏,好歹也把偷她们钱袋子的小贼给逮住吧,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要是再没有钱,她们在清水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金梅几人在心底呐喊。
就在持着棍棒的衙役快要收工退堂之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那堂上的张县令竟然真的开口让她们几人留宿在县衙内。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让孙金梅几人不敢相信,直到被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领到了后堂,她们才缓过神来。
后堂内的厢房内,孙金梅几人围坐在一起,全是一副人在魂已飞的状态。
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一场梦,昨个儿还在二河村的她们,今天居然住到了清水县的县衙内。
好家伙,这……这十里八村的,还真没听说过击鼓鸣冤的人能住进县衙内的后堂的。
直到那名上了年纪的老仆敲门告知准备好了热水后,孙金梅几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这一刻妇人们的眼底难掩激动,方才在公堂之上强装镇定的后怕一时间涌了上来,她们只觉得自个儿的半边身子还在发麻发抖。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孙金梅几人还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状态,要不是有人敲门,她们只怕要发呆上一整天。
“砰砰砰。”屋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是谁?孙金梅几人猛地回过神,还以为是昨夜里的老仆来了,慌忙把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官服的衙役,他的眼睛生的极长,带着上扬的弧度,这双没有温度的眼神再加上他那副不苟言笑的脸,开门的一瞬间简直要把孙金梅的魂给吓掉了。
有些个胆子小的,譬如高水莲,在见到衙役腰间别着的那把泛着银光的刀鞘后,不可控制地惊呼出声。
孙金梅自觉自己还算是这群人的领头人,她清了清嗓子,下一秒挺直了腰板。
她佯装淡定问了句,“官爷,这是找我们有事?莫不是偷我们钱袋子的小贼抓住了?”
她赔笑着找了句话,脸上扯出了一个不是那么生硬的笑容。
如果忽略她声音里的颤抖声的话,寻常的人只会觉得她的胆子极大,在面对冷脸的官兵时都能稳住心神。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孙金梅一直强装的淡定在看向衙役那双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睛后,一瞬间就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她的眼神飘忽,腿肚子一直抖个不停。
恍惚间,她看见了衙役的手压在了腰间那副擦的发亮的刀鞘上,孙金梅一直提着的心砰砰砰的乱跳,恨不得要蹦出体外。
四周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孙金梅额上冷汗直冒,面上维持着的生硬的笑容即将破功之时,那衙役总算是开了口。
“昨日你们状告的事情有进展,大人命我带你们去公堂,辨认下人。”
呼~
还以为是个啥事,原来是这啊。
衙役的话一出口,包括孙金梅在内的几个妇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很快,她们就被带到了公堂之上,挎着一篮子高粱面煎饼的老仆见状,愣了一瞬,旋即又朝着厨房的方向而去。
公堂之上一如昨日,刚迈入,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让孙金梅几人大半天没吃东西、饿到痉挛的胃部瞬间没了闹腾的动静。
她们屏住了呼吸,跪在了昨日跪的地方。
只是那地方如今多了两个人,正是多日前曾去过二河村征收兵役的王文王武两兄弟,他们此时跪在堂前,用一种极其恶毒的眼神看向孙金梅几人。
孙金梅几人被这道带有杀气的眼神瞪的一惊,半个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大,大人。”她们整齐划一的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目光一致的望向了公堂之上,端坐在案台前的清水县县令,张怀义。
张怀义接收到她们的担惊受怕,拿起手边的镇尺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还没等他开口,不安分的王文王武两兄弟一瞬间就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缩起了头,没再敢放肆。
听着堂上回荡着的威严的镇尺的啪声,孙金梅几人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安全感。
她们缓缓地抬起自己不断佝偻的脊背,对上王文王武两兄弟时,面上多了些底气,没再畏缩。
公堂之上恢复了平静,张怀义便进入了喊孙金梅几人来的正题,他正襟危坐在案台前,板着脸沉声朝她们发问。
“孙金梅、高水莲、卢爱花、马招娣、王大妮,你们且看看,堂上跪着之人,可是当日去二河村征收兵役的胥吏?”
被叫到名字的孙金梅、高水莲、卢爱花、马招娣、王大妮几人先是浑身一震,待回过神后,瞧着跪在一旁,穿着一身凌乱官服的王文王武两兄弟点了点头。
在她们点头的瞬间,王文王武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在瞥见公堂之上县令认真了的表情之后,他们慌了神,他们哆嗦着开始求饶,“大,大人,我……我们兄弟两个当时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他们边说边求饶,见求饶不管用,又开始搬旧情,“大人,我们兄弟两个在县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你就看在往日里我们兄弟两人为县衙尽心尽力的份上,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王文王武一个接一个的磕头,额头磕破了也不停下,那副求情的态度看的孙金梅几人心中舒畅。
她们在心里嘲讽,当初在村里耀武扬威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下好了吧,总算找到人能治治你们了。
孙金梅嗤笑了一声,见他们那副哈巴狗似的落败惨状,只觉得十分解气。
第66章 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王文王武两兄弟早就死了
“功劳?你们还想和我谈功劳?自从我到清水县当差以来,你们立了什么功,有了什么劳?还想和我谈功劳?”
“难不成你们所说的功劳就是去各个村里收受贿赂?滥用私刑?我是让你们干事,还是让你们去耍威风去?”
“你们还想和我谈功劳?!”
“简直可笑,可笑至极!”
张怀义猛的提声,吓了王文王武,以及堂上跪着的众人一大跳。
众人的心战栗不止,浑身发着抖,公堂两边持着枪棍的衙役们见状,也是猛的一抖,枪棍险些要松手。
自从张怀义到清水县之后,办理案件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从没有正经的在公堂上发过飙,像现在这种他被气的发抖的情形还是头一回。
可这头一回就把堂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实人发飙可不是说着玩玩的,纵然县衙里大多数人都看不起张怀义这个外来的没有背景的县令。
可再怎么看不起他,张怀义也还是比他们略胜一筹。
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只是个没有权势的九品芝麻官,发起飙来也能吓死个人。
吓掉魂的尤其是那些没有见过官员发飙的人。
卢廉明捋了捋胡子,静静看着公堂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看见张怀义发飙,他很是淡定。
这种淡定和公堂上那些吓的浑身冷汗直流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卢廉明悠哉哉的看了眼跪在堂上瑟瑟发抖的王家兄弟。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王文王武兄弟两的脊背一步步的向上爬升。
冷,很冷,实在是太冷了,这种冷不同于公堂之外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被冻的起鸡皮疙瘩的冷。
而是深入皮肤——钻入骨髓的寒冷。
王文和王武像是置身在冰窖内,冷的浑身止不住的打哆嗦。
身子哆嗦的瞬间,王武对上了卢廉明那双泛着寒意的眼睛,又是止不住的一颤,他的瞳孔震动,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慌忙忙的收回眼。
王文慢了半拍,但也在身上的凉意即将蔓延到心脏的瞬间收了眼。
呼~呼~
这瞬间他们甚至都没有听清楚张怀义说的话,低头的瞬间脑海中只浮现出卢廉明那双深沉但泛着杀气的眼。
耳边传来王家两兄弟急促的呼吸声,孙金梅瞥了眼,又白了一眼过去。
该,这就是该的,谁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人?
乱抓人也就算了,还把她家有金的名字给写上了,这不是找死吗不是?
她家有金那可是她家的顶梁柱,在家里干活几十年了,干活老手倒是不假,可那是能去边关和匈奴人打仗的人吗?
简直就是笑话!!
如今见到王家两兄弟这副怕的要死的模样,堂上最开心的莫过于孙金梅和高水莲两个人了。
她们心里清楚,只要县令给自己做了主,说不定自家男人在兵役簿子上写的名字也能被划掉。
这种隐秘的期望让她们红了眼,孙金梅和高水莲看着王家两兄弟,目光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一样炙热。
不,也许比狗看骨头还要炙热,毕竟狗看着光流口水,孙金梅和高水莲的眼里直接就冒激光了。
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王文王武两兄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第67章 他张怀义,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周围炙热到快要把人给烧焦的目光让,王文王武两兄弟置若罔闻。
但公堂之上——张县令一旁那个脸生的老者的目光才是真的让人胆战心惊。
想必,这就是昨日清县内传开了的那位张县令从京城远道而来的恩师吧。
完蛋了,完蛋了,现在王文王武两兄弟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回怕是他们再怎么求情也是碰到铁板上了,县门口的范水和范七两兄弟可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听说昨日张县令一得知了范家两兄弟在门口的所作所为后,大动肝火,当即就下令把他们关入大牢,一人打了好几十个板子,现在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据说当时范家两兄弟被叫到县衙的时候,还使了银子让人去给家里人报信。
平日里范七就是仗着自家媳妇在陈暴虎家当差的关系,成日里在他们跟前耀武扬威的。
可这会儿他还想仗着这层关系让陈暴虎出面来给他求情?
简直就是做梦!
王文王武两兄弟压根就不信!
一个好歹和清水县的霸王陈暴虎家沾亲带故的范七都没能逃过打板子这一劫,难道自己就能逃脱的了?
王文王武没这个自信,更没这个底气,今日他们兄弟两个可真是常在河边走,鞋都湿透了!
还是滴水的那种。
办事的时候收受点底下人递过来的好处,这都是多少年的习俗了,自从卢县令当令以来就是这样。
十好几年了,没想到玩了一辈子的鹰,反倒被鹰啄了眼睛。
实在是——
实在是让人憋屈!
县衙里十之八九的人都和他们一样干了坏事,可偏偏,偏偏就他们两个穷得叮当响的被当成了鸡来杀。
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让王文王武兄弟俩的心底憋着一股无名火。
王武的嘴唇翕动,被张怀义指控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神在触及到一旁衙役们眼底喷出来的怒火后,涌到嘴边的话到底又咽了回去。
他们身死不要紧,可他们的家人呢?死不死的倒也不打紧,可他们死了以后他们的家人还要在这个世上活啊。
想起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久卧病榻的老娘,这一大家子的性命可都关系着他这张嘴呢。
他们不能说,坚决不能说,就是现在立刻马上被打死了也不能说,他们的命不是命,可那一大家子的命还是命啊。
就在王文的表情松动,即将要开口反驳之时,王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他摇了摇头,用嘴唇比划了家人二字。
家人?!这两个字就像是开关一样,在王文读明白的瞬间就闭了嘴,闭嘴的瞬间,就连他微扬起的脖颈也低了下去。
张怀义大怒。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招?真当是在玩家家酒,和他们闹着玩呢?
看来不上点私刑是撬不开他们这张嘴了,下一瞬,张怀义就命令人拿来了夹手指的木板。
一旁的衙役见状,有些不忍,那些和王家两兄弟同流合污的人见此场景后更是大惊失色。
他们生怕王文王武两兄弟受到刑罚之后真招出来点什么,于是开口求情道。
“大人,这木板要是上了,王文王武两兄弟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啊,若是这两兄弟真是被人给冤枉的话,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是啊大人,这木板上了,手指头指定得废,这要是废了,王文王武往后还咋生活啊,大人,要慎重啊。”
慎重,慎重,这两个字一钻进张怀义的耳朵里,他就怒斥一声,“怎么,你们是在教我做事?”
“你们要是看不惯我这个县令的做法,要不你们去替他们受罚?平时怎么就看不出来你们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呢?这会儿要给王文王武上刑罚的时候,你们倒出来求情了。”
“怎么,难不成你们也和王家两兄弟一样,也做了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的事?”
张怀义眼神一凝,如闪电般的眼神就这么直直的朝着为王文王武两兄弟求情的衙役扫去。
眼神接触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划过全身,这两个求情的衙役腿肚子一软,慌跪下求情。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实在是不敢,也没这个胆子干那事啊。”
“是啊,是啊,大人,都是小人的错,瞧我这张嘴,就会乱说。”另一个求情的衙役边说边掌嘴,掌完嘴后,脸上又挤出了一道谄媚的笑。
他微直起身,愤怒的指着王家两兄弟,”我看他们就该打!别说是夹手指了,就是上板子那也是不够解气的,一个当官的,居然还占百姓的便宜,这不是丢我们的脸,丢整个清水县的脸吗?”
“丢咱们的脸不要紧,可要是丢了清水县的脸,那就是丢了大人的脸,丢了大人的脸,可不就是该打?!”
“要我说,这王家兄弟简直就是罪该万死!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都还不够!”
他话音刚落,就惊呆了一旁一同求情的衙役,好家伙,真他娘的会舔啊!
这家伙一张口,三句两句的就把自己给撇干净了不说,还追着县令拍马屁。
简直,他就没见过这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像是悟了什么,话说少了的衙役顿觉不够,他张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张怀义抬手打断。
“行了!别在这给我油嘴滑舌,最好你们没做过那事,若是你们也做了,今日王家兄弟就是你们的下场!”张怀义后半句带了重音。
这话他不仅仅是说给这两个求情的衙役听的,更是说给这公堂上的每一个人听的。
他张怀义,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更不可能放过一个坏人!
从前他忍,是因为羽翼未全,为求明哲保身,可如今不一样了,这么多年,这清水县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想起昨夜里老师跟自己说过的话,张怀义的心底更增添了一股底气。
“行刑!”张怀义怒目圆睁,一根签被扔在堂下。
签落地的瞬间,王文王武想起了行刑场上犯人被砍头的场景,霎时间他们的脸色极其惨白。
一股危险的恐惧在王文王武的脑子里炸开,他们开始求情。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不要,不要,大人不要啊。”
王文王武挣扎着要摆脱,可却被人钳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被动地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被木板夹住。
手上的木板在慢慢收紧。
“啊啊啊啊。”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席卷全身,王家两兄弟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公堂之上。
第68章 婶子,这话在家里你已经问了十好几遍了
公堂上审讯的如火如荼,这头杨春喜也早早的来到了地头。
当时周家的三叔一把火把周元歧家村东头辘辘井旁边的那块黑土地烧的惨不忍睹。
纵然救火的及时,但还是折损了一大半土地进去。
若是王绣花和周宝祥是个不好说话的,这损失的银两要也要了,好歹还能和地里的损失对平。
可偏这两个人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一直顾忌着周守义是周家的长辈亲戚,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说算了。
连争取都没争取过……
杨春喜打心底里不想算了,可奈何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吃了秤砣铁了心,她提起了好几回,全说算了……
到现在,杨春喜已经没在他们跟前提起这事了,压根就没用。
周元歧倒是也提过两回,但也是被相同的理由给搪塞了过去,无奈,也只能是叹气而归。
除了接受这块烧的黢黑的黑土地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解决办法了,谁家家里有两个钻了牛角尖的长辈呢?
杨春喜围绕着这块被烧损了的地踱步,王绣花跟在她后面,一头雾水。
“春喜啊,你这是干啥呢?咱这地还有没有得救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就围着地走,婶子心里慌啊。”
王绣花原也是做好了这块地废了的准备的,可奈何春喜说家里有祖传的方子,这块被烧损的地还有的救,顿时她的心底就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期望。
一开始她也是抱着孩子说笑而已的态度,可元歧的病因着春夏家祖传的秘方是实实在在的好转了。
这种好转让王绣花看到了希望,她之前怀疑的态度也在无形之中发生了偏移。
她确实是希望自家的地能被挽救回来,可看到这块被烧焦了的地,王绣花的心底就像是被用刀绞了一般,痛到不能呼吸,心跳都快要静止。
大雨过后,地里的黑色痕迹依旧冲刷不尽,这片黑漆漆的痕迹,让王绣花想到了当日地里大火纷飞的场景。
她的呼吸一窒,心底基于元歧好转的那点子笃定又开始出现了动摇。
尤其在触及到杨春喜眉间那道锁紧的痕迹后,王绣花心底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春喜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咱这地到底还有没有救啊,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你就和婶子说句实话,也好让婶子安心不是?”
王绣花着急的问,杨春喜先是从思索中回神,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她回了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
“婶子,这话在家里你已经问了十好几遍了,还没问腻啊。”
杨春喜笑了一声,然后调侃道。
“你可别小瞧了我,只要有我在,这地保管能救,只是怎么救,该怎么下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杨春喜底气十足,有些傲娇的昂起头,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瞧见她眼底的坚定,王绣花悬在半空中那颗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些。
可看着眼前这一大块黑不溜秋的地,她的心里是真犯愁啊。
简直就是要愁死了。
对于周家这个三叔,王绣花都快被气笑了。
要不是碍于他是周家的长辈,再加上他家狗蛋那几个娃子可怜,说什么她都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要钱?三叔家穷的叮当响,就连狗蛋那几个娃子都要靠着街坊邻居接济着过日子。
要人?那几个娃子还就是个半大娃娃,连话都说不全,咱要来给自家干活?
那不是虐待人吗?
唉,一想到狗蛋那几个娃子过的日子,王绣花就忍不住直叹气。
只是叹气归叹气,活还是得干的,就着杨春喜打量地里情况的功夫,王秀花也没闲着,她和周宝祥下了地,准备先把地里烧焦了只剩下半截的麦秸秆子拔了。
那些个长短不一,烧的乌漆嘛黑的麦秸秆子被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妇拔出来,整齐的码在一旁。
杨春喜绕着这块地打量了一圈后,心底大概有了成算,转头也加入了拔秸秆的队伍中去。
俗话说的好,人多力量大,纵然地的面积不小,可架不住人多啊,除了周元歧没来,周家人这回可是全出动了。
杨春喜从前在农大的时候就没少干农活,王绣花和周宝祥就更不用说了,纵然家里有些家底,可到底也是干惯了农活的,速度自然不会多慢。
三个人在地里埋头苦干,也不知道干了多久,杨春喜只知道她的身上湿了干,干了湿,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了,地里的麦秸秆还没被收拾完。
她微微直起身,捶了锤自己弯腰久了而有些隐隐作痛的腰部。
呼,杨春喜呼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了从家里带来的水壶。
她解开塞子,仰起头,试图从水壶里倒出水喝,可奈何气温实在太低,清晨刚从家里装的滚烫开水,全结成了冰块。
杨春喜一只手托住水壶的底部,另一只手轻拍水壶的壶身,她仰起脖子等了好半响,也没见有一滴水下来。
日头的照耀下,杨春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喝不到水,她只能无奈的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回了腰间。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舔了舔自己由于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口水湿润了她的唇,杨春喜抿了抿唇,弯腰准备继续拔麦秸秆。
就在她即将弯腰之际,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迎着光从远方走来。
一时间杨春喜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抬起胳膊用手肘那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揉了揉眼。
睁眼闭眼,一直重复了两三回后,那人依旧还在原地!
周……周元歧,他怎么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他身子骨也没好全,这会儿要是着了风寒,那前几日泡的药浴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简直就是胡闹,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杨春喜的心底点燃,这会儿她也顾不上拔麦秸秆了,一个箭步就迎了上去。
杨春喜心底憋着火气,再加上干了半天的活没喝上水,更是火上加火,她气鼓鼓的冲到周元歧跟前质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这身子还没有好全得静养的吗?不过是泡了两天药浴,稍好了一点,你就开始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了?”
周元歧还没站定,就被杨春喜一连几个质问问住,始料未及间他愣怔在原地。
他眨巴了两下眼,手里的篮子举到半空,刚想解释两句就被王绣花突如其来的话语截断。
“元歧,你怎么来了?”王绣花干活干的入神,余光瞥见周元歧来了,惊呼出声。
第69章 非得这时候拆台,这不是找打吗不是?
元歧来了?埋头干活的周宝祥听罢,一个激灵转过头看去。
可不就是元歧,那拿着篮子的娃可不就是他家元歧?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周宝祥急忙忙的迎过去,接过周元歧手里沉甸甸的篮子。
“这时候你咋来了?不是叫你在家里静养吗?你这身子好不容易才好转了些,别到时候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就又倒下了。”
“眼瞅着这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的过,没几天也就过年了,这年一过,离你会解试的日子可就不远了,你之前不是说,等日子一到,就到镇上和范家的少爷一块学六艺吗?你这身子要是不养好,还学个啥六艺?”
“你这样,不是让我和你娘,还有春喜为你担心吗?”
周宝祥没管周元歧到地里有什么目的,接过篮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说。
周元歧被说的一愣,然后冲着他笑了笑。
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笑的出来?
周宝祥看到他脸上那抹笑,喉头一梗,他好说歹说,偏这这孩子自己还不当回事,真是愁死人了!
虽说他家元歧从小就是个省心孩子,做事情也是个有成算的,可再怎么有成算,在他们跟前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甭管他多大,多有本事,就算现在七老八十了,也只是个孩子。
看着自个儿的孩子缺心眼似的,笑的没心没肺,周宝祥简直就无奈。
哎,他叹了口气,还想再说几句。
“啪”
下一秒,一道巴掌带着风就甩到了周守义手上。
巴掌挨过的地方就像是被老鼠夹夹过似的,周宝祥疼的嘶呼了一声,眉毛眼睛都皱成了一团。
“嘶——”手腕处的疼痛席卷到全身的同时,周宝祥倒抽了一口凉气。
光是听着声音,杨春喜都觉得疼。
见状她咬紧了腮帮子,不着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也挨了王绣花的毒掌。
受不住,实在是受不住。
看着宝祥叔手腕上红了一大片,杨春喜在心里默默的为他点了一根蜡,她祝他好运。
也许是杨春喜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王绣花真的没再使出自己的毒掌,而改成了翻白眼。
光这一会儿的功夫,周宝祥就被眼刀子刮了十七八次,杨春喜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欲哭无泪四个字。
“咱家元歧好容易好多了,敬点孝心来给我们几个送饭,原本是件好事,可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张,叭叭叭的说个不停了,还有完没完了?”
王绣花左手叉腰,右手提起周宝祥的耳朵怒斥道。
好容易元歧身子好了,不过就是送个饭罢了,身子还能更坏了?
没看见元歧那副满面红光的状态吗?这分明就是越来越好了啊。
老头子就是拎不清事,孩子就是想尽尽孝心,非得这时候拆台,这不是找打吗不是?
王绣花眼底冒着火星子,周宝祥见状讷讷地舔了舔嘴皮子,没敢再说话。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站在一旁跟个没事人似的周元歧,最终摇头叹了口气。
唉~
这声唉落到王绣花的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狠狠地瞪了周宝祥一眼,然后凑到他跟前,屁股一挤,直接把他怼到了一旁。
周宝祥踉跄了几步,十分受伤,“……”
杨春喜看着好笑,噗嗤一下笑出声,宝祥叔那副我是谁,这在哪儿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哈哈哈哈,杨春喜笑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弯弯的弧度。
半天的田间劳作所带来的疲惫似乎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时间周围回荡着周家四口人的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
只是此周家,不是彼周家,周宝祥家的周家人笑的开心,周守义家的周家人却愁的嘴里都流苦水。
田永娣坐在炕前,看着自家炕洞底下没几根的柴火,愁的直冒眼泪。
“他爹,你这成天的不着家,家里的柴火眼瞅着就要见底了,你给想想法子去整点回来啊。”
看着炕洞底下明明灭灭的火星子,田永娣叹了口气。
“啪嗒”一声,周守义一把把手里的烟杆子甩到炕桌上,“这她娘的还用你说?我看不见?”
他虎着脸吼道,吼的田永娣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你个老娘们成天到晚的没事干,有这功夫叫我去砍柴,还不如自个儿去砍点柴回来烧。”
“我可告诉你了,我这身子前些日子被孙金梅那个贱货给打坏了,还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能好,还让我干活?你是巴不得你男人死,再找个第二春是吗?”
“你个娘们就是毒,难怪都说最毒妇人心,我他娘的伤没养好,还想让我去整柴整钱?你他娘的也说的出来?”
周守义噼里啪啦一顿话说的田永娣白了脸,她脸色发白,嘴唇嗫喏着。
当初打完架后,她请大夫来看了,大夫说,周守义那都是皮外伤,养上几日就好了。
为了给他养伤,他们一家子把自己嘴里的吃食省下来给周守义吃,为的就是让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壮劳力能好起来。
可……可这都五六天了,眼瞅着周守义脸上的气色越来越红润,甚至都能和村里的王二麻子那几个不着四六的人吹牛吃酒,却还不愿意干活。
田永娣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张了口。
可……可周守义这态度,着实让田永娣哑火,咋别人的男人都顾着一家老小的死活,偏她家的男人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
哎,田永娣看着炕上排排坐的几个娃娃,心底苦涩。
一股酸涩感在眼底翻涌,豆大般的眼泪顺着田永娣的脸颊滑落,周守义见状,眼底划过了一丝厌烦。
“去去去去,成天的就知道哭,哭哭哭,你也不嫌晦气,你要哭,就滚一边哭去,别在我跟前哭,看着烦人。”
周守义又拾起了烟杆子,抬眼看见田永娣哭个没完,厌烦地摆摆手。
那副十分嫌弃的眼神落在狗蛋的眼底就像是一道火星子,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怒火,他攥了攥拳,死命压制住心底那股想干架的冲动。
就在屋内即将上演父慈子孝的场景时,一双绵软的小手突地牵住了他。
狗蛋低头,是小妹。
小妹被家里沉重的氛围吓得不知所措,她战战兢兢的伸出自己的小手,握住了狗蛋那双被寒风冻的满是冻疮的手。
炙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狗蛋一愣,他抿了抿唇,反手握住小妹的手。
望着炕上吞云吐雾的周守义,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第70章 就算是有招惹是非的心,也没这个胆子
当初杨春喜用蓝牙检测过周家这块被烧损的地,如果想要土壤恢复原有的活力,得先用松犁破碎40-60cm钙板层,再将玉米秸秆粉碎后深翻30cm。
这种需要方方面面都顾及的事情,可不是一日之功。
杨春喜和王绣花他们从天亮干到天边蒙上了黑,也只是把地里那些个被烧的参差不齐的秸秆给拾掇好了。
这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犁地,还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最终几人一合计,决定放手,明天再干。
左右家里的年货备的也差不多了,临近过年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的话,怕也就是在家里猫冬,现如今时间多的是,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这大半天王绣花看杨春喜地里的活计干的有模有样的,心里对这块地能恢复到从前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自然也就没之前那么着急了。
况且今天大半天都扎在地里,虽说王绣花自个儿就是个干农活的,可这大半天过去,她是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劲。
她都这样了,春喜还能好?
王绣花心里合计着得休息两天再干活也不迟,她看着杨春喜的眼底泛起了青黑,心底闪过一丝心疼。
连着两天春喜都起早去清水县,好不容易今天得了空,偏还和他们到地里干活了,真是苦了春喜了。
王绣花抿了抿唇,心疼的看了眼一旁呲着牙笑的杨春喜,愧疚非常。
大半天的劳作下来,杨春喜确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自从穿越到了大虞朝,算上之前备考农科院的日子,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真正的下地干过活了。
现如今她猛地一干,杨春喜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她的波棱盖,胳膊肘,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不过看着一旁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秸秆,再看着地里干净的模样,杨春喜的心里乐呵啊。
总算是了了一件事了,万事开头难,从今天起,这块地只会变得越来越好。
杨春喜浑身轻松地舒了口气,只觉得鼻腔里的空气都格外的清新。
“春喜啊,还愣在那干啥啊?咱回家去。”王绣花一连喊了好几遍,才把走神的杨春喜喊回神。
要不是她喊,只怕她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杨春喜回神,她不情不愿的再看了眼这块即将恢复生机的黑地,跟在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身后离开了。
太阳落山之前,三个人走进了二河村,一踏进二河村,杨春喜只觉得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微妙。
只大半天的功夫,村里多了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杨春喜不认识,觉得面生的很,远远的只辨认出这些人里没有之前来二河村的那两个胥吏。
不过……这时候来二河村,难不成是县衙里出了什么事?
不对,瞧这架势,应该是小乞丐传递给县衙的消息已经被证实了……
想到自己在清水县的所作所为,杨春喜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不同于杨春喜淡定,王绣花和周宝祥进了村一见到这几个衙役,魂都吓掉了半截。
我的个娘嘞,这她娘的朝廷还有完没完了?才征了兵役没多长时间,这是又来?
难道县衙就这么缺钱?非得紧着二河村来薅?
过分,太过分了,王绣花和周宝祥在心底咆哮呐喊,恨不得冲上前把这几个光吃饭不干实事的衙役狠狠的收拾一顿。
无奈只是心里逞威风,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由于蒋有金他们被抽鞭子的经历,二河村的人见到穿官服的,那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只有夹紧了尾巴不敢动弹的份,谁还敢真的招惹是非啊。
招惹是非,那都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干的事,像他们这种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的人,就算是有招惹是非的心,也没这个胆子。
里正家出钱又出力,到后来一件事也没办成,可不就是下场吗?
二河村的一众人,除了杨春喜是真的不怕以外,其余人都不约而同的把视线从衙役的官服上移开,生怕他一个生气,抽自己几鞭子。
一想到被鞭子抽到皮开肉绽的画面,有些没稳住的人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河村的人刻意闪躲,衙役自然是感受到了,只是感受归感受,该办的事情还得办好,他看了眼二河村的里正蒋有财,旋即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临走前张县令那副快要吃人了的模样还浮现在眼前,他们牙一紧,宣布了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的事。
这句话落,简直就像是晴天的里一个霹雳,炸的人外焦里嫩。
众人纷纷呆在了原地。
什么叫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
前几日这三个人的名字不是才被胥吏写到了簿子上?眼瞅着就要到交人的时候了,这时候说赦免?
赦免?
这话听着咋就这么玄乎呢?真的能被赦免吗?该不会是这群衙役骗人的吧?
一想到当日王文王武那两个从清水县来的胥吏的做派,他们就觉得不太可能。
二河村有一半的人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了方才说话的那个衙役。
“大人,你这话说的可是真的?咱村里那几个超了年纪,已经被写上了簿子的男人真的能不去边关,对抗匈奴了?”
“这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真实呢?我这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有人觉得太不真实,伸出手捏了把脸,手指使力的瞬间,他猛地嘶呼了一声。
疼痛声让四周人清醒,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我的个娘嘞!
衙役也不管人相信没相信,总之消息他是带到了,衙门给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至于其他人什么反应,压根就不在他考虑的范畴内。
况且他就是多想,衙门也不会给他多发一文钱的俸禄,与其那样,还不如不想,至少自己还能松快些。
只不过——除了把消息带到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当初王家兄弟两个所收到的赃款。
虽说这两兄弟当初收了不少,可这些天过去,被挥霍了小半,剩下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第71章 貌似这个长脸衙役在县衙里还是个有地位的?
蒋有财压根就没想过给出去的钱能回来,纵然只还回来了十两银子不到,但那也是钱啊。
就这十两银子,一大家子人得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一年才能省出来。
这……看着手里物归原主,沉甸甸的银子,蒋有财的眼底泛起了泪。
“我……这……”他嗫喏着唇,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蒋有财一时愣在了原地,他抽了抽鼻子,言语里带了哽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以及小人全家都深谢大人的恩德,大人的恩德小人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
说着蒋有财弯腰作了个楫,直直地跪在地上给传消息的衙役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隔着老远杨春喜就听到了一声砰,蒋有财这头磕的是真用了力,远远地她看见他的头上青紫一片,肿了一个大包。
这完全就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磕的头,一点都没有藏私。
疼,太疼了,光是听着杨春喜都觉得疼,她的眼神移开,落到了一旁那几个眼生的衙役身上。
那名站在前头的衙役,生了一双极长的眼,那双眼睛带着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似乎还泛着丝冷气,瞧着是个有身份的。
只怕是和寻常的官府衙役的地位不同,从一旁其他几个衙役对待他的方式就能看出。
大虞朝讲究以左为尊,若是以站位来论的话,这位长眼的衙役就是身份最高的,可这样判断未免有些果断。
于是杨春喜又仔细观察了其他几个衙役在对待长眼衙役说消息时的神情。
按理说宣读县令消息这事也是个能耀武扬威的差事了,若无指定人选的话,自然是从他们之中推出一个人来。
可这回来二河村的这几个衙役一说到胥吏收受贿赂的事情,就一直往这个长眼的衙役身上瞥,他们的眼神中带着闪躲,已然把这个长脸的衙役当成了主事人。
若是这长脸衙役是县令指定之人来告知众人这个消息的话,那其余几个衙役岂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可为何还要用一种闪躲到害怕的眼神看向他?
貌似这个长脸衙役在县衙里还是个有地位的?杨春喜端详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长脸衙役名叫马长生,确实如杨春喜猜测的那样,在县衙是个有地位的,只是他的地位不是像旁人那样攀附陈家得来的,而是凭借着他一身过硬的手段得来的。
马长生的祖父曾经是清水县内小有名气的仵作,耳濡目染下,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就靠着这七七八八,他就得了从前的卢县令的青眼。
从前卢县令当值时,虽然没什么作为,还贪污受贿,可却是个甭管三七二十一,有案子就办的。
只要有人喊冤,他就派人去查,而派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马长生。
倒也不是因为马长生的本事大,只是因为卢县令是个极其看重八字的人,他找清水观里的道长算了命,整个清水县的县衙里只有马长生的八字和他最合,才派他去查案。
就是这么个阴差阳错,马长生在一次又一次的破案中得到了卢县令的重用,即便他的性子有些直,却还是深受县令的宠爱,就连陈暴虎有时候都被他怼的奈何他不得。
第72章 要不是没人炫耀,她能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歇息的
蒋有财感恩戴德,激动的眼泪鼻涕都糊成了一团,他握紧了刚递到手里还泛着热意的银子,心里那叫一个慰贴。
马长生见状不为所动,他站在原地,看到蒋有财磕头不停,伸手制止。
“行了,你也不必谢我,说到底这都是大人的恩惠,你要是想谢,就谢咱清水县的张县令吧,要不是他开了口,这银子只怕是一文钱都追不回来,早就被王家兄弟两花销个干净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消息不还是面前的这个衙役给传的?银子不也是他给递过来的?
蒋有财听是听了,却依旧感激地看了马长生一眼,没再继续磕头。
给出去的银子居然还能回来?这种戏剧性的发展简直就惊呆了众人,要说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他们还好理解。
毕竟这三个人确实不符合朝廷征兵的规则,可这钱,这钱可是都进了官兵的口袋了,都进了他们的口袋居然还能被吐出来?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偏偏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蒋有财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接过了钱,一瞬间大伙儿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是梦吗?有人不真实的捏了捏自己的脸,瞬间痛呼一声。
不是梦,是真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十里八村的,不,应该说在村子里生活了几十年了,也没听过钱进了官兵的口袋里还能被吐出来的。
奇事,太奇了,众人唏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县令发了善心,可怜蒋有财一家才把钱又还了回来。
这善心看的他们生疑,可心底对于县衙里那些当官的抵触却是少了不少,至少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抗拒。
至少从表面上,二河村的村民和这几个从县里来的衙役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只是下一秒,孙水梅几人的到来就打破了这副其乐融融的现象。
一辆马车沿着大路缓缓地朝着村里驶来,它轱辘轱辘的车轱辘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恰巧一阵风吹过,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映入眼帘的是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人喜笑颜开的脸。
天爷啊,这孙金梅和高水莲这几个老娘们就一天功夫不见,居然还坐上马车了。
好家伙,这是真神气啊。
马车,二河村所有人的余钱都凑一起怕是才能买得起一辆马车吧……
瞧这马多神气,看那雪白的鬃毛,不含一点杂色,简直就和白雪的颜色一模一样,要是下雪天放出来,怕是找都找不到。
昨个儿大来他媳妇回来的时候和村里说了孙金梅和高水莲这几个娘们的钱袋子被偷走了去报官的事。
眼瞅着都要天黑了人还没回来,他们还以为人是被扣押在县衙里了。
哪知道非但没被扣押,还这么神气的回来了。
好家伙,看孙金梅那副得意的嘴脸,嘴都要翘到十八里开外了,可是真给她得意上了。
可不就是得意,孙金梅这辈子可就坐过这一次马车,还是县令亲自叫人给她们送回来的。
要不是没人炫耀,她能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歇息的,这会儿到了二河村,看到了熟悉的人,她心底的那股得意劲是怎么也藏不住。
马车刚一停,孙金梅就装模作样地下了车。
第73章 我昨晚上急的都没吃饭,瞧瞧我这脸
“娘嘞,这是金梅?我咋看着不像呢,不会是我看花了眼了吧。”
有人看着孙金梅那副与神气的模样,揉了揉眼。
他揉了眼后,又猛地睁开,眼前之人依旧是孙金梅的模样。
乖乖隆地咚,这她娘的还真是孙金梅。
金梅这去了一趟清水县不是说被偷了钱袋子吗?咋还坐上白马拉的车回来了?
不少人瞪大了眼,凑近了围着拉马车的白马仔细打量。
乖乖,瞧这毛,瞅着比兔毛还软乎,有人看着白马身上柔顺的毛发心里直发痒,控制不住就要上手。
他盯着马的毛发眼底直发光,举起手,缓缓的凑近,
白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它的前脚骤地腾起,一道尖锐的鸣叫声吓得男人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干草混合着腥臭的气息喷在了男人的脸上,眼瞅着马腿就要落下,他眼疾手快的翻身躲过。
“砰。”
马蹄子落在他方才的位置,平坦的地面上忽的出下了一个大坑,瞧着地面上马蹄子形状的大坑,方才还手贱的男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呼呼呼,他粗喘着一口气,心里暗道好险。
眼瞅着白马那副发狂的状态,不少也存着上手摸心思的人顿时收回了手,猛地朝后退了几步,没敢动作。
好家伙,还好上手摸的人不是他们,这要是一个反应不及时,不死也得残废了……
此刻的他们庆幸地舒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命大。
至于激怒了白马的男人狼狈起身后,恨不得躲它八丈远,头也不回的逃离了。
白马的骤然发怒让二河村众人心底的好奇心消了一半,他们纷纷退后,围在了孙金梅跟前问个不停。
“金梅啊,你这回是发达了?咋回来还坐上马车了?是不是县令看上你了?“
“呸呸呸,赖婶子,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啊?啥叫县令看上我家金梅了?我家金梅那可是有夫之妇,啥玩意儿看不看上的?”
“再说了,人县令又不是没媳妇儿,还能看上我家金梅?呸呸呸,这话我可不爱听。”
还没等孙金梅开口,蒋有金自个儿倒先急了。
他怒怼了说话赖婶子,又从人群里挤出来,钻到了孙金梅跟前。
蒋有金握住孙金梅的手,呲着大牙笑了笑。
“金梅啊,你咋才回来啊,你这一晚上没回家,大牛二牛,还有我,我们爷三个可都担心坏了。”
蒋有金打量了一番,满脸担心地皱了皱眉。
孙金梅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有金像是没接收到她的眼神似的,拉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你瞧瞧我,我昨晚上急的都没吃饭,瞧瞧我这脸,是不是都担心瘦了?”
人群外的大牛听着自家爹那不要脸的话,都惊呆了双眼!!
他爹可真会忽悠人啊,啥玩意叫他娘不在家,担心的饭都没吃?
那昨天晚上那五张高粱面煎饼是吃到了狗肚子里去了?还有那五根大葱……
想到他昨晚上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耳边又传来他说的没吃饭的话,大牛只觉得一阵幻灭。
人群内,孙金梅摸了摸自家男人粗粝的脸,又听他说昨夜里担心自己没回家愁的饭都没吃,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心疼。
她揪了揪蒋有金的脸,她娘的这下手可真重啊,蒋有金的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狰狞,下一刻又恢复了原状。
“行了,知道你辛苦了,等回家我给你摊高粱面饼子吃。”
孙金梅拍了拍蒋有金的脸,就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把他推到了一边。
蒋有金揉了揉自己被捏的隐隐作痛的右半边脸,委委屈屈地耷拉下眼。
还吃高粱面饼子啊,他想吃肉啊!他在心底呐喊,失落地叹了口气。
听着蒋有金腻腻歪歪那样,作为他大哥的蒋有财只觉得牙疼,他们蒋家咋就出了这么一个软骨头?
简直就是祖坟上冒黑烟了,蒋有财摇头叹了口气,看着一旁的马长生,他陪着笑说了几句。
“大人莫见怪,胞弟这是担心心切,这才做出了这些不得体的举动。”
马长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旋即迈开步,也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而去。
其余衙役见状紧随其后,蒋有财愣了愣,他伸出了手,留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马长生绷紧的下颌角。
仅仅一瞬,蒋有财嗖的一下又收回了手。
人群的包围圈内,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人被人追着问东问西,这种被人追捧着的感觉,让她们的心里升起了一股隐秘的优越感。
其中又属孙金梅和高水莲最盛。
先前她们的男人的名字被写进了簿子里,让她们低了村里人一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她们男人在簿子上的名字被县令抹去了。
不但抹去了,她们还坐上了县衙的马车,这两项加起来,孙金梅和高水莲顿时觉得自个儿高村里人一头。
听着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她们昂着头,鼻孔都快朝天了。
“金梅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啊?咋你们几个还坐上马车回来了?你倒是说句话,急死人了都。”
“是啊是啊,在县衙里到底发生了啥事啊?不是说是钱袋子被人给偷了吗?咋去报了一次官,你家男人他们的名字被划了,你们还坐上马车回来了?”
众人异口同声,追着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人发问,高水莲几人还没开口回复,就被孙金梅抢了先。
“钱袋子被偷的事不假,不过么————”
孙金梅刻意留的停顿让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屏住了气,眼都不敢眨地盯着她。
“不过什么啊,这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啊,都要急死人了!!”有急性子的实在受不了孙金梅墨迹,回怼道。
“不过我们几个想着既然都去了一次衙门,也不能只顾着我们自个儿啊,于是在公堂之上,除了和县令说了钱袋子被偷的事,还说了前些日子来村里那两个胥吏收受贿赂,乱写名字的事。”
孙金梅这回倒是没卖关子。
“可不就是巧了,经我们的嘴那么一说,县令一下就火了,说什么都要把那两个手脚不规矩的胥吏给逮出来。”
“你们都不知道啊,公堂上那两个胥吏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啊,皮开肉绽的,流了一堆的血,屁股都给打烂了,抬下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众人听完,唏嘘一声。
第74章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
乖乖,屁股都打烂了,那还能活吗?
听孙金梅这么一说,众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之前来村里的那两个胥吏被打的血刺啦胡的模样,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金梅啊,没想到你们去清水县报官还帮我们村也讨回了公道,这……我从前实在是错看你了。”
赖婶子一听到孙金梅说完,心里那叫一个热乎,一步上前就就把她的手拉住,亲亲热热道。
“可不是,从前我们那都是被猪油糊了心了,居然没看清金梅你居然还是个热心肠的,你前些日子去周家偷粪,我还说你小心眼来着,我……”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婆娘敲了一个脑瓜崩。
“啥玩意儿,你会不会说话?”妇人呵斥了自家男人,旋即冲着孙金梅赔了个笑,她挠了挠头,“那啥,金梅啊,实在是对不住啊,我家男人他就是嘴笨,坏心眼是一点儿都没有,你可别见外啊。”
妇人的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挠头的瞬间她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天老爷,这孙金梅可不是以前的孙金梅的,这可是坐过县太爷家马车的孙金梅啊,要是真论起来,可别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要高上一头不止!
没瞅见她那副鼻孔都要朝天的样子吗?这要是背后没有人撑腰,她敢这么张狂?
奶奶的,一想到自家男人说话不过脑子的做派,妇人的就恨不得狠狠的揪他一把解气。
对不住?
就说句对不住,就能抹掉诋毁她名声的事?
偷粪?!呵呵,不就是从周家的粪池子里挑了几担粪罢了,用得着这么说嘴吗?
孙金梅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以至于她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和蔼笑容一瞬间都变得狰狞无比。
男人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退了自家婆娘身后,他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之对视。
妇人挪步挡住孙金梅要吃人的眼神,脸上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金梅啊,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桩大喜事回来了,可别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就生气了啊。”
说罢,妇人上前一步反手抱住了孙金梅的胳膊,“快给大伙儿说说,那两个胥吏是咋被打板子的,你们几个又是咋坐上县太爷的马车的,这里头到底发生啥了,快给我们大伙儿说说吧。”
趁着孙金梅没甩开她的手之前,妇人撺掇着,她说罢,四周又传来了一道接着一道的起哄声。
“是啊,是啊,你快给我们仔细说说,那县太爷长啥样啊?是不是长的七八尺高,生的青面獠牙,看人一眼就把人给吓的尿裤子了?”
“哈哈哈哈哈,牛大家的,你可真会说笑,这天底下除了匈奴人长的青面獠牙,还有人是这样?咱大虞朝的人再这么长也长不成那样啊,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得癔症了吧。”
被人这么一打岔,孙金梅的注意力一下就从男人身上转移到旁人身上。
见她没再有发怒的迹象,妇人松了口气的同时,退到男人身旁,狠狠地揪了他一把。
男人疼的耸肩,都皱成了一团,他自知理亏,咬住下唇没敢吱声。
“你们问我可就问对了,我和你们说,县太爷长的那叫一个玉树临风,威风八面,跺跺脚,小鬼都要被吓散了,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孙金梅被追问着,言语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觉,听得高水莲几人很不自在。
说到底也是她们一块儿去报的官,又一起坐马车回来的,咋风头就全给孙金梅给抢去了?
高水莲几人站在人群外,心中忿忿不平。
她们气不平正想上前理论,却瞧见有个眼熟的长脸衙役往这边来,瞬间就泄了气。
孙金梅可不管什么衙役不衙役的,要不是借着县太爷的马车的光,她那儿被人追捧着啊。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是她从未体会儿过的,一时让她飘飘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话都往外说。
“往后咱这清水县可要大变了啊,你们是不知道啊,现在那清水县衙门简直就和各筛子似的,哪哪都是贪官污吏,那家伙吃的叫一个嘴角流油,膀肥腰园,走个路肚子上的肥肉都要抖上三抖,也不知道搜刮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多收钱财才吃的出那么大一个肚子。”
甭管什么该说不该说,站在人群中央被人团团围住的孙金梅现如今已经忘乎所以,在众人一声接着一声的撺掇声中,她上下嘴皮子一张,竟然把离去之时张怀义的嘱托全都抛之脑后。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等待她继续说下去时,一道寒光骤然闪在他们的眼前,众人心一惊,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刀剑出窍,还没等孙金梅反应过来,一溜碎发就已落地,眼瞅着那道闪着寒光的刀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刀尖距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时,一道刺啦啦铁器摩擦的声音钻进孙金梅的耳朵,再回眼时,锋利的刀剑已然入了剑鞘,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杨春喜大概是唯一一个眼都不眨盯着看的人,来大虞朝这么多天,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着有人使剑,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想好好欣赏欣赏。
甭说别的,就说这长脸衙役手上挽的剑花,刀剑出窍宛若行云流水,这在二十一世纪可是收钱的项目。
不看白不看,旁人不看,杨春喜却反其道而行之,那股炙热到旁若无人的视线让马长生的眉头一蹙,他望向视线传来的方向,一个皮肤颇有些黝黑,梳着妇人髻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个儿看。
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
第75章 孙金梅方才还春风得意的神气也在这一瞬褪尽
杨春喜后知后觉收回眼,避开了男人带有怒气的视线。
马长生略一皱眉,稍稍压制住心底的厌恶,下一瞬他拎起孙金梅的衣领,一把将她扔到一米开外。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众人被吓僵了的胆子回了温,他们颤巍巍地后退。
方才还围满了人的包围圈内,只剩下孙金梅一个人摸着屁股,哎呦喂个不停。
蒋有金倒是想上去把孙金梅扶起来,可……可他不敢啊……
这衙役的眼神看起来要吃人,光是看他一眼,他的腿肚子就直打哆嗦。
蒋有金被吓破了胆,也钻进了人群往后退。
大牛和二牛一直站在人群外,对于包围圈内发生的事情还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现下眼前的人散开了,他们钻过人群,凑到前面一看,自家娘竟然倒在了地上!
还没到跟前扶起孙金梅,二牛的嘴巴一瘪就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娘,娘~”
二牛哭着叫娘,大牛的脸色也在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娘下变得惨白。
两个孩子逆着人群退后的方向一个猛扑,趴到孙金梅身上哭。
眼瞅着衙役的眉宇间似有动静,蒋有金心里暗道不好,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捂住了两个孩子哇哇大叫的嘴。
孙金梅后知后觉,脸骤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
纵然被这么一摔,她的屁股都要散架,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可在看到长脸衙役眉宇间微微隆起的弧度后,她也只是抿抿唇,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看着马长生眼底带着警告的意味,冒着冷汗的孙金梅这才察觉到方才的失态。
一瞬间她想到了离开县衙之前,张县令的警告,孙金梅的嘴唇嗫喏着,方才脸上还春风得意的神气也在这一瞬褪尽。
高水莲几个见着孙金梅得意过头被收拾的局面后,心底只觉得一阵庆幸。
还好方才她们没和她争,不然这会儿被甩到地上趴着的可就不止她一个了,她们在心里感慨。
至于二河村其他的村民见到了衙役动手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自个儿触了霉头。
他们低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马长生一眼,可见马长生方才一举在村民的心里产生了怎样大的影响。
旁人怎么看,马长生压根就不在乎,如果他是个在乎的人,只怕这会儿早就不在县衙里当差了。
他威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金梅,言语中带着警告。
“孙氏,可别忘了在县衙里和大人怎么保证的,要是你的嘴不牢,继续泄露下去,若是被我知道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记清楚了没有?”
马长生走到孙金梅跟前,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纵然说的平缓,但言语之中的寒意却依旧让孙金梅冻得发抖。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颤颤巍巍地点头,扯着马长生的裤脚慌忙保证道:“记得了,记得了,大人我记得了,我保证,保证没有下次了。”
孙金梅着急忙慌地保证,马长生盯着她没说话,。
就在孙金梅心焦到浑身颤抖的时候,男人一甩腿,甩开了孙金梅扯住他裤脚的手。
“记得就好,还望你往后也记得你现在说的话————
————还有你们。”话音未落,马长生就望向了高水莲几人站着的位置。
高水莲几人吓得发抖,慌忙下跪以表忠心。
“大人,大人,我们几个一定守口如瓶,不该说的,我们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高水莲率先一步表示忠心,怕马长生不信,于是伸出四只手指头,发誓道:“我发誓,要是我高水莲敢说出去一句不该说的,我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高水莲发誓完,里衣都湿透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发誓以表忠心。
马长生略一颔首,那双狭长的眼睛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旋即便转身摸了摸身后受了惊的白马。
他抚摸着白马身上的毛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白马皱着鼻子嗅了嗅。
一股夹杂着干草料和腥臭味的气息扑在马长生的脸上,他神色不改,依旧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赶车的马夫惊奇地睁大了眼,这马可不是寻常的马,这可是京城来的名种,最不喜外人接近,可如今……
如今竟然乖乖的让马长生摸,奇了怪了。
马夫纳闷,就连跟在马长生身后的衙役们也跟着纳闷。
好家伙,刚才这白马凶的都要踢死人,这会儿在马长生的手底下居然比猫儿狗儿还乖,真是叫人开了眼了。
莫不是这畜生还学会了看人下菜碟了?
乖乖,不愧是京城来的货色,就是和寻常家养的马匹不同。
他们纳闷了一下,旋即就跟在马长生的后面,上了马车,进了车厢内。
眼瞅着人都进了马车,可马车外,二河村的众人依旧是不敢喘气。
实在是那个长脸衙役动刀的神情太过于骇人,一直到马车走了老远,他们这才松了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气,大口大口地喘息。
“乖乖,这衙役也忒凶了吧,不就是唠了几句家常,咋就动了刀呢?可真是吓死人了。”
“快别说了,没听到那人方才和金梅她们几个说啥啊?别不小心再给人听见了,到时候他折返回来,可就没我们什么好果子吃了。”
被说教的妇人讷讷道,直到官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也没敢说话。
杨春喜看着那辆没了踪迹的马车,心底也产生了疑惑。
那匹马应该是清水县大门外,卢县令的马,按理说这马也该是个烈性子才对,咋还乖乖的被人顺毛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跟在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身后回了家。
至于孙金梅的后续如何,她是一点儿都不好奇,谁叫她先前非要逮住她不放呢,就是该!
该说不说,看着孙金梅那副吃了瘪的模样,杨春喜都解了一半的气。
她走在路上,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没再有先前的疲惫之态,瞧得王绣花连连惊奇。
杨春喜乐呵呵地迈着步子,嘴里哼着王绣花和周宝祥没听过的曲调,他们对视一眼,眼底闪过问号。
“啦啦啦啦~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76章 地里的土打散了,到时候咱再把秸秆都粉碎了
在周元歧的视野里,杨春喜是又蹦又跳进的门。
也是奇了怪了,晌午去送饭的时候人还是一副快要累到快要虚脱的模样,咋这会又高兴上了?
周元歧不理解,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竟然好了大半。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正在他不解之时,王绣花掀开门帘进了屋说了方才在村里发生的事。
“元歧啊,你有金和富贵叔他们的名字被县太爷从兵役簿子上划了,你金梅婶子和莲花婶子她们也从县里回来了。”
周元歧的脑门上全是问号。
也就半天没见,村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怎么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王绣花只一眼就看清了周元歧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笑了笑,说:“咱家的位置靠后,大伙儿又都想看热闹,哪还顾得上喊你?”
现在周元歧的身子好了些,王绣花也开起了玩笑。
“行了,行了,不说了,眼瞅着这天也黑了,还没做饭呢吧,我现在就去做饭。”
估摸着做饭的时辰也差不多了,王绣花转身就要去厨房做饭。
周元歧开口制止了她,“娘,饭我早就煮上了,这会儿也差不多好了,菜就吃晌午剩的,晌午做的多,还剩一多半,也够我们几个吃了。”
王绣花点了点头,这一天忙活下来人也是累的够呛,晚上先凑合对付一口得了,改明再烧点好的。
今天的第二顿饭,杨春喜几人是在王绣花和周宝祥屋里的炕上吃的。
也是饿的狠了,周元歧煮的满满一锅的杂粮饭全被吃了个精光,就连一个米粒都没剩。
听着一旁杨春喜打了个饱嗝,周元歧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庆幸,还好他当时煮饭的时候多煮了点,不然还不够吃,好险……
吃饱喝足后,杨春喜就说起了自己对周家那块被烧毁的地的打算。
“婶子,叔,昨个夜里我看天上满天星,估计这几天都是晴天,那地拔了秸秆之后,得找个时间用犁耙翻翻,不能惜力,不然地没翻到位,就没什么效果。”
王绣花和周宝祥勉强算是个地里干活的把式,但他们对如何让被烧毁了的地恢复原状可就是门外汉了。
杨春喜说,他们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竖起耳朵听,十分认真。
翻地的话一说完,杨春喜略迟疑了一下,撑着下巴继续开口道:“最好是翻的越深越好,把地里的土打散了,到时候咱再把秸秆都粉碎了撒在地里,混合着那些打散了的土再翻上一翻,这样一来,只要再耐心等上些日子,等开春的时候,那块黑地指定能恢复如初。”
王绣花听是听懂了,可这样真的能让那块黑地恢复原状吗?她心里产生了疑惑,脑袋却跟着杨春喜说话的节奏一点一点。
甭管了,只要是春喜说的,那就是对的,左右这块废了也是废了,就算是不好那就不好了吧,反正家里也不止这一块地。
再说了,天冷了家里也没什么活干,闲着也是闲着,去地里干点事也能暖和暖和身子啊。
周宝祥也是一样的想法,对于杨春喜的话,他跃跃欲试,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在止不住的发痒。
打从亲眼看见了元歧的状态在好转之后,他的身上就多了股使不完的力,周宝祥正愁有力气没地方用呢,能去地里使力,他是一万个愿意。
至于周元歧,他就更没意见了,整个周家,就属他对地了解的最少。
可以说之前的数年里,周元歧都是处于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
杨春喜说的如何让家里那块黑地恢复原状,他真的是一窍不通,不过看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指定能行!
尤其在亲身体会了杨春喜家里祖传秘方的效果之后,周元歧对于杨春喜家里的祖传秘方产生了一种自信。
他相信家里那块被烧毁了的黑地,一定会在杨春喜的带领下恢复原状。
周元歧的眼底闪过了几道零星的光亮。
自从长脸衙役一事过后,二河村久违地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许是那日被吓得狠了,孙金梅一连好几天都没作妖,杨春喜倒是乐的清闲。
不出杨春喜意料,这几天全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纵然阳光里还带着凛冽的寒风,却依旧让人舒适。
这几天里,烧毁的黑地里的麦秸秆全被他们拔了,地也被翻了好几翻,说起这个,杨春喜就不得不佩服王绣花和周宝祥的体力了。
好家伙,明明前些日子还一副生无可恋,浑身低迷的模样,这才几天啊,一下就多云转晴,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牛劲……
这就是中年人的体力吗?杨春喜羡慕的嘴角流下了酸涩的泪水…………
原本她还担心那块被烧毁了的地面积太大,靠人力犁怕是够呛,最好能从谁家借头牛来,可王绣花和周宝祥偏不让!
他们两个愣是一个锄头一个锄头的把地翻了三四遍,看的杨春喜简直是佩服至极!
纵然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时常为了课题下地干活,可也不是他们这个干法啊……
二十一世纪的华国已经实现了机械化种田,这些犁地的事叫辆拖拉机就能完美解决,只要有了拖拉机,要翻的有多深就能有多深。
犁地神器实在是名副其实,哎,就是可惜啊可惜,大虞朝压根就没有拖拉机的存在……
哎,杨春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边叹气,边把篮子里的最后一把秸秆灰洒在了地里。
“春喜!”王绣花在不远处招了招手,杨春喜挥手回应,“婶子。”
“这灰咱撒了,后面是不是只要翻地就行了?”王绣花边招手边跑向杨春喜,站立后,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口粗气,笑着问道。
杨春喜看着面前一大块地,点了点头,“没错,把地翻完,再耐心等上一些日子,这地就能恢复成原状了。“
王绣花得了答复,笑眯了眼,一刻也等不及就要翻地。
杨春喜抬手还想劝个几句,无奈人溜得实在太快,一溜烟就和周宝祥拿起锄头,哼哧哼哧地翻起了地。
害~
第77章 她想要的,就只有一个周元歧!
吃了两副药的周元歧瞧着大好了。
村里人见着他气色红润的模样,完全就没办法和之前那个脸白的和病痨鬼似的人联想在一起。
原先周元歧生的就好,先前就算是身子不好,但依旧得了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
现下瞧着他人渐好了,不少人的心里又活泛了起来,这其中又属蒋牡丹最胜。
杨春喜没嫁给周元歧之前,蒋牡丹就喜欢追在周元歧的屁股后面跑。
要不是她娘不同意,她早就和元歧哥成一对了,哪还用得着看着杨春喜那个死丫头和元歧哥亲亲我我?
看着两个有说有笑的,蒋牡丹的一口银牙险些就要咬碎了!
元歧哥明明该是她的相公,怎么偏被杨春喜这个死丫头给抢走了?一朵鲜花就这么插在了牛粪上!!简直就是浪费!!
杨春喜那个死丫头有什么好的?
黑不溜秋的,脸盘还大,依她看也不怎么样啊,蒋牡丹的视线冒着火,上上下下地冲着杨春喜直打量。
她越看,越觉得杨春喜配不上周元歧,更比不上她。
好歹她也是二河村里一枝花,这十里八村的,可有不少大小伙子托媒婆给她说媒,只是可惜,媒婆说的那些个男人都是她不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有周元歧一个!
看着周元歧高大的背影,蒋牡丹的目光里带着痴迷和眷恋,黏着在他身上。
周元歧走在路上,只觉得背后一寒。
他疑惑地抬头,看了亮的耀眼的日头一眼,心里直纳闷。
好端端的又没起风,怎么突然就冷了?
周元歧拢了拢衣裳,转头让杨春喜也裹紧些,别着凉。
这副嘘寒问暖的场景落在蒋牡丹的眼里,简直就像是着了火的柴,瞬间把她对杨春喜的愤怒点燃。
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呐喊。
这个黑丫头除了皮肤比她细腻些外,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蒋牡丹可是二河村出了名的屁股大,好生养的很,难道还不比杨春喜那个黑丫头好?
蒋牡丹被周元歧和杨春喜亲热的画面刺激到,心里又嫉妒又气愤,猛甩了一下袖子便从墙角愤然离开。
临走之前,她还用那副恨不得要刀人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杨春喜一眼。
一股痒意顺着杨春喜的脊梁攀爬,直窜到了她的喉咙,杨春喜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秋!”
她揉了揉鼻子,把方才拢紧的衣裳拢的更紧了。
大虞朝穿的这身袄衫实在是不能和二十一世纪的羽绒服比,这玩意儿看着紧实,但不蓄热,没有羽绒服暖和。
想念羽绒服的第n天…………
杨春喜忧愁地看了眼天,又看了看自个儿身上这件靛蓝色的袄衫,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从鹅鸭身上薅点毛做身羽绒服出来,可奈何……奈何条件不允许啊。
说起这个,杨春喜的心里又是一把泪。
先前问王绣花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的来着,他们这不养鸭,不养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就绝了她的指望,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哎,想多了也都是泪,还是老老实实的穿着身上的袄衫吧,这可是绣花婶子亲手用今年新买来的棉花做的。
纵然没有羽绒服暖和,但一想到绣花婶子对自己的心思,杨春喜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她的四肢蔓延,体温也渐渐回升。
太阳特有的烤面包味钻进她的鼻腔,杨春喜鲜少地伸了一个懒腰,这么好的阳光,她都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自从来到了大虞朝,先是被人敲晕贩卖,再是被周家买去成亲,再后来周家地里着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根就没消停过,哪还有心情去晒太阳?
阳光特有的气味在杨春喜的鼻间萦绕,她被晒的舒坦了,惬意地闭上了眼。
周元歧盯着她,眼角噙着笑。
他那双轻轻浅浅的眸子在阳光下宛若琥珀般晶莹剔透,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在杨春喜没在意的角落里,他看着少女,眼底的暖意快要把人融化。
青年缓缓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抚摸着少女被风吹起的发丝,他垂眸,盯着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一瞬间的收紧。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周元歧悻悻地收了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好像没有插曲一般,二人有说有笑的回了家。
王绣花在家里忙活饭菜,隔着一堵院墙,就听到了杨春喜和周元歧的说笑声从外面传来。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家元歧能娶到春喜实在是他的福分,春喜这丫头就是他们周家的福星!!
王绣花很庆幸,幸好当时听了那个云游的道士说的话,否则的话,她哪还能活着看到元歧脸上重新挂上笑的模样?
从前元歧虽然也笑,可那笑却没有温度,像是装出来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家元歧的脸上挂上了真真正正的笑,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身上也没有了先前的那股子丧气。
气血补上来后,他现在看着和村里那些同龄的青年们一般无二,听着院外传来的笑声,王绣花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小元歧和村里的娃娃们玩闹的时候。
她的眼底泛起了一股热气,手里的锅铲隔着水汽也开始模糊不清。
害,她这是干什么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她还哭个什么劲?
王绣花抬起胳膊肘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嘴角带笑的挥着锅铲。
周宝祥在院子里码柴火,在听到了外头传来的说笑声后,他也是和王绣花一样的想法,
十年间,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对于所遭受过的一切痛苦和折磨,在这一刻,似乎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释然了。
他们坚信,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周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家的好日子当然在后头,那块被烧毁了的黑地一旦恢复原状,那周家的身价可就要升上一升了。
只是杨春喜还有些发愁,就快过年了,周元歧要去范家的日子也要提上日程了。
范家,说来她去清水县也去了两次,好像还没听过范家的名号,清水县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陈暴虎了。
说起陈暴虎,也不知道那个张县令把清水县整治成啥样了,杨春喜好奇。
第78章 就是死了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与此同时,远在清水县的陈暴虎脸上的肥肉抽搐着,肺都要气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他娘的,这他娘的张怀义就是存心和老子作对!”陈暴虎怒吼一声,堆满了肥肉的脸也随之一颤。
不就是个小小的县令?还想爬到他的头上拉屎?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还敢查封怡红院,断他搜刮钱财的来路也就罢了,连他的第二个家也要给搜刮去,这叫陈暴虎如何能忍?!
整个清水县的大姑娘小媳妇那都是他的人,既不让他去怡红院逍遥快活,又不让他去招惹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还断了他的财路,张怀义!就是他的仇人!陈暴虎恨他都恨到骨子里去了,吃饭睡觉走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咒他不得好死。
他恨不得冲到张怀义跟前,一刀砍过去,砍的他浑身窟窿,流血而亡也不解气。
越想,陈暴虎被肥肉挤压的像黑豆似的小眼睛就吓冒出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咬牙,望向了县衙的方向。
“掌柜的,你先别气,依我看啊,这张怀义就是兔子身上的尾巴,他就蹦不长啊,您可别忘了,这张怀义当初可就是个穷书生,纵然他这会儿当上了官,不也是个穷官?”四海药铺的二把手赵吴义凑到陈暴虎跟前劝道。
“别看这会儿这张怀义神气,他神气,还不是借了他师傅的光?赶明你就看吧,只要他一走,这清水县还不是咱们的地盘?到那时候,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甭说让一个小小的怡红院重新开张了,就是让张怀义这个县令吃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依我看,这张怀义倒是不着急对付,着急的是他背后的那个姓卢的大人,这些天我也观察了,依我看啊,这个姓卢的大人,怕在朝廷也不是什么大的官,不然怎么这么多天过去,咋还没一个人来信让他回去?八成是在京城受了冷落了。”赵吴义在陈暴虎的耳边一阵分析,还真就把他从气愤中拉回了现实。
“可那日在清水县门口,那个姓卢的拿出来的令牌,那可做不得假啊,别忘了范七他们被收押的事。”
说起张怀义背后那个姓卢的,陈暴虎多少还是有点怵,外头说他是什么京城派来的巡抚,官可高着呢,摸不准底细之前,他的心里多少有点忌惮。
纵然卢知县是他的亲戚不假,可这亲戚也不是什么实在亲戚,真要是论起来,他和卢知县的关系都拐了九曲十八弯,让他借着卢知县的名头搞点小动作还行,可要是让他和那个姓卢的硬碰硬对上了,怕是卢知县压根就不会捞他啊。
这么一合计,陈暴虎就打起了退堂鼓,眉宇之间也全是犹豫。
赵吴义看清了他的犹豫,哈哈笑了两声,“掌柜的,你可是咱清水县的霸王啊,别忘了你可不是你一个人,你的背后,可还有咱们的卢知县给撑着腰呢,那卢知县的背后,不是还有宫里头的那位卢公公给撑着呢,别忘了,那卢公公可是给宫里的贵人当着差呢,这个靠山,可不比张怀义的靠山牢?”
赵吴义的话音刚落,陈暴虎猛地抬头。
他的眼底迸发出一道浓烈的光亮,瞬间扫向赵吴义。
是啊,他那个亲戚卢知县的背后可还有个在宫里头当差的叔伯啊,他干不过姓卢的,可不代表宫里头的叔伯扳不倒姓卢的啊。
在宫里头当差,又是妃子跟前的红人,那是何等的荣耀啊,寻常的官员见着了,魂魄不得吓掉了?
陈暴虎赞扬地看了赵吴义一眼,说干就干,转身就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宣纸摊开,还没得砚台的墨磨开就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刷写了一大串。
赵吴义还有些懵,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陈暴虎的字都要写一半了。
他凑过去一看,越看嘴张的越大。
天爷啊,这陈暴虎也是下黑手了,十句话里有两句是哭惨,三句是抹黑,剩下的,全是说张怀义和他后面那个姓卢的如何如何诋毁他这个在宫里当太监的叔伯的。
别说叔伯看着要来气,就是他看到了这封信,就是死了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找张怀义和他后面那个姓卢的算账。
没想到这陈暴虎本事没有多少,说人坏话倒是溜的很,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模样,赵吴义缓缓的后退了两步,试图远离。
......
杨春喜远在二河村,自然不知道清水县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她不知道,自然有人别人知道。
这不,路过蒋有财家门口那颗大槐树下,她就听到了几个妇人围在一块唠嗑,说的就是清水县的事。
“害,都听说了没有?这清水县最近可是有了大动作啊,听我侄儿说,现如今去清水县的进城费少了一半不说,就连进去摆摊的摊位费也少了不少。”
“乖乖,这是咋的了?是那些当官的睡迷糊了?咋还真为咱百姓着想了,从我记事以来,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是怪的很啊。”
“可不是怪的很,甭说你了,我这个老婆子都活了多少年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都没见过这么个稀奇事,别说你这个刚生过娃娃妇人了,也是奇了怪了,县令还是那么个县令,咋就突然良心发现了?”
妇人们议论纷纷,杨春喜路过的时候稍作停留,也听了一耳朵。
这张县令的动作也够快的啊,这才几天啊,清水县就变了一副模样,看来还得是背后有人才好办事啊。
他那个姓卢的恩师要是不来,怕是等周元歧病死了也看不到这么一副场景,杨春喜看着妇人们连连惊奇的侧脸,忍不住的想。
只是,不知道这张县令的恩师和陈暴虎背后的人到底谁更厉害?
杨春喜记得陈暴虎可是和宫里的太监公公有关系,想起之前看过的电视剧,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阴柔谄媚的形象。
她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听下去。
第79章 卢公公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轻狂样
在清水县的传闻中,卢知县的叔伯,远在千里之外的卢公公此时正在贵妃身侧为她捏肩揉腿。
“贵妃,不是咱家说,你这身子骨啊,浑然天成,简直就是人家哪得几回闻闻的尤物啊,甭说是皇上了,就是咱们这些子美没根的东西瞧见了,都快长出根来了啊。”
卢公公冲着杨贵妃谄媚奉承,杨贵妃笑骂了一声,佯装恼怒地抬起手里的团扇轻点了点他的头,“你啊,瞧你这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看你要去乱葬岗当差,怕是死人都要被你给说活了。”
卢公公顺从地接了她这一下,一张老脸笑作了一团,“瞧我这张嘴啊,净惹得娘娘不高兴了,该打,该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自己掌脸给娘娘赔罪。”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掌自己的脸,瞧着架势倒大,可落在脸上却是轻飘飘的一下,连个响声都没听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假把式,雷声大雨点小的哄人的招式,偏宫里的这位杨贵妃还就吃这套。
宫里的一些小太监看卢公公这副不要脸邀宠的模样,酸的眼睛直发涩。
这个老货!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资历比他们老些,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些吗?竟然还禁止他们近身伺候贵妃,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难不成这贵妃的宫里就他一个人说话算话?简直就不把他们这些内务府分来的太监放在眼里。
看着卢公公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一旁当值的小太监看在眼里,酸在心里,他们看见贵妃从鎏金纹样的盘子里抓出几颗金瓜子递到卢公公的手里,原本就有些酸涩的眼睛此刻嫉妒的发红。
卢公公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轻狂样落在他们眼里,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炸的一下就蹦起了火星子。
“报~”一道高昂且急促的报瞬间让卢公公上扬的嘴角暂停,杨贵妃掀开眼帘,缓缓地从美人榻上起身,卢公公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冷冷的看向了门口莽撞的太监。
“站住!”他板起脸,一声严厉的呵斥声让说报的小太监生生停住了脚步,他愣了愣,在瞥见卢公公脸上那副生了寒霜的神色后,一道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梁骨朝着心脏蔓延,他的心脏停了一瞬,刹那间颤栗不止。
后知后觉的危机感袭上他的心头,报到的小太监哆嗦个不停,低着头握住手里的东西不敢吭声。
“你是第一天在这宫里当差?还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你个没眼力见的货色,不知道咱娘娘有偏头疼的症状,最受不得惊吓吗?你是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竟敢在菡萏宫里大喊大叫,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还不跪下!快快向贵妃请罪!”
卢公公话落前加重了语气,他言语间的怒气瞬间把报到的小太监的腿肚子压软,呲的一下他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朝着贵妃磕了几个响头。
“贵……贵妃娘娘,奴才……奴才真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也是报信心切啊,您……您就看在奴才是头一回的份上,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奴才保证,保证下回再也不敢犯了。”
报到的小太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第80章 还能被他一张嘴给整活了?
“下回?你还敢有下回?”
“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胚子给我抬走,重重地打上他几十个板子,看他还敢不敢随意在菡萏宫内乱喊乱叫。”
卢公公厉声呵斥,抬手就要让一旁当值的小太监,把坏了宫里规矩的小魏子抬到外面打板子。
当值的小太监们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吓的满脸惨白的模样,面上闪过不忍。
他们抿了抿唇,还想为小魏子求情,卢公公一道犀利又带有怒气的眼神扫过来,生生地把他们嘴里的话止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落在小太监们身上,迟来的恐惧感席卷全身,他们哆嗦着,挺直了背,向着地上跪着的小魏子而去。
眼瞅着人朝自己逼近,小魏子心乱如麻。
他向着贵妃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个响头,依旧不见回响后,索性眼一闭,从怀里掏出了一直抱着的信件,捧在手里。
“娘娘,今日之事,确实是奴才的过错,奴才不该在娘娘的休憩的时候在菡萏宫内大喊大叫,是奴才坏了菡萏宫的规矩,娘娘要罚,我认。”
“可在奴才受罚之前,这封信,奴才要呈给娘娘过目。”
“今个儿奴才在外头当值的时候,齐大人将奴才拉到了一旁,递给了奴才这封信,奴才想着齐大人毕竟和娘娘的母家颇有交情,深怕外头出了什么事,一时慌了神,这才一个没稳住,忘了菡萏宫里的规矩。”
小魏子强装镇定说了这番言论,让一旁逼近的小太监们生生止住了脚步。
还没等他们继续逼近,小魏子就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向贵妃表忠心。
“娘娘,奴才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可要是因奴才这条贱命耽搁了娘娘的事,奴才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娘娘!”
话音刚落,小魏子就把手里的信件举过头顶,实打实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后,埋在地上没再抬头。
鼻涕眼泪糊了小魏子一脸,他也不敢抬头,就这样头抵着地,双手捧着信举到最高处。
就算是胳膊发麻,他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台上之人的反应。
寂静的宫殿内,那道结实的扑通声反复也也有了回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闭目养神,按压眼睛的杨贵妃总算是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了小魏子一眼。
卢公公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娘的,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小贱胚子这么能说?这都明摆着的死局了,竟然还能被他一张嘴给整活了?
他的表情狰狞了一瞬,牙关紧咬着,狠狠地剜了小魏子一眼。
瞧见贵妃的眉眼之间隐隐有了松动,卢公公心下明了,他挺直了腰板,斜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小魏子,压住心底的怒气,故作淡定道。
“大胆!”
一句大胆让小魏子原本就快要低到地上的头压的更低。
他的心猛地一颤,拿着信件的手一时不稳,左右晃动着,险些就要落在地上。
小魏子颤颤巍巍地抓紧了手里的东西,佯装镇定地颤抖着声,“公公,公公,奴才说的可都是真的啊,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查。”
“与奴才一同在外头当值的小李子,小财子可都见着了,这信,真的是齐大人亲手递到奴才手里的啊,奴才若是有一句谎话,就……就让奴才在这宫里,被……被乱棒打死!”
小魏子为自己辩解,卢公公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又提了声道:
“甭在咱家跟前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要是因为你这个小贱胚子耽误了娘娘的大事,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他边训斥,边走下台阶,快步走到小魏子跟前,拿走了他手里的信件,呈到了杨贵妃的手里。
至于还跪在地上的小魏子,在察觉到手里的信件被人拿走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如释重负,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松口气的间隙,小魏子缓缓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美人榻上坐着的,美丽的不可方物的贵妃。
她的容貌倾城,就像是御花园的月季花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若是不仔细看,远远地就会被它的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外表吸引。
可一旦靠近,稍有不慎,就会被花茎上的尖刺刺伤,破开皮肉,流出鲜血。
有了鲜血滋养的月季,在御花园里,可谓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此时此刻,看着端坐在台上的贵妃,小魏子却无心欣赏她的容貌。
越看着贵妃娇艳的容貌,他的心里就越升起了一股寒意,这种寒意让他的手脚如坠冰窖,小魏子的目光闪躲,抬眼的瞬间又低下了头。
卢公公到底只是个宫里得宠的太监。
可就算是再得宠的太监,也不能越过宫里头的娘娘,杨贵妃拆开信件时,他挪了一步,移开了眼,狠狠地甩了台下跪着的小魏子几个眼刀子。
这个小贱胚子,竟然还敢和他作对?
整个宫里,除了娘娘,就是他最大,一个小魏子算个什么东西?
蝼蚁一般的物件罢了,只要他张张手指头,随手就能碾死。
暂且先留他一会儿,要是待会儿娘娘看的不满意了,他再想法子收拾他!
卢公公嗤笑了一声,眼神渐渐收回,看向了贵妃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绷紧到极致的下巴,骤地卢公公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不成是娘娘的母家出了事?
可不能啊,娘娘的母家,那可是朝里的老臣了,纵然现如今不得皇上喜爱,可到底也是经历过两朝的臣子啊。
皇上……皇上就算是再不喜,也会看着贵妃的面子不计较才是啊。
不,不对,卢公公想的一头汗,若是娘娘的母家有事,为何不是杨家的人传信,而是齐大人递信?
不对劲,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可看着贵妃逐渐变暗的脸色,卢公公心里的咯噔愈演愈烈。
他放低了姿态,缓缓地俯身凑到杨贵妃跟前,掐尖了嗓子,小小声问道:“贵妃,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第81章 奴才不知道是哪儿伺候的娘娘不如意
“你……大胆!”还没等卢公公说完,那封夹杂着脂粉香气的信件就被丢到他的脸上。
卢公公被砸的一懵。
嘴边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就被贵妃阴沉的面色吓得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娘,奴才,奴才……”他焦急到语无伦次,全然不知道贵妃是因为什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低头的瞬间,卢公公瞧见了那封散落在脚边的信件,依稀的,他似乎看到自己的本名——卢富贵。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自从他从清水县出来之后,约莫得有三四十年了。
陡然瞧见了自己卢富贵的本名,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是很快,卢富贵的思绪回笼,不对,不对,不对劲。
他的额上泛起了冷汗,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内,汗水扎的卢富贵生理不适地眨巴着眼,愣是没敢上手揉。
齐大人送来的信,和他一个在贵妃身边伺候的太监有什么关系?
莫不是这菡萏宫内有人看他不爽,向齐大人告了他的状?
卢富贵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了所有和自己结过仇之人的面容。
可愣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有谁和齐大人有干系。
若是宫里的太监有这么大的关系,那还用得着到宫里做太监吗?
卢富贵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越着急,流的汗越多,到最后贴身的里衣全湿透了粘在身上。
尤其在感受到上方那股不善的目光后,卢富贵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般,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开膛破肚。
“娘娘,娘娘,呜呜呜~”卢富贵跪在地上膝行至贵妃的身旁,嗖的一下搂住了她的腿。
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委委屈屈地求饶道。
“奴才,奴才不知道是哪儿伺候的娘娘不如意,惹娘娘生气了,就……就看在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奴才……奴才保证,保证下回再也不敢犯了,娘娘~~~”
卢富贵涕泗横流地抱着贵妃的小腿哭,那哭声三秒六个调,都能绕梁跑个三五回不带减弱的。
一样在地上跪着的小魏子听罢,张圆了嘴。
好家伙,这老家伙可比他会求情多,小魏子心里暗道,听着台上传来的动静,他忍不住抬头观察。
台上卢富贵哭的像是死了爹娘,但贵妃的脸色,却没有因为他可悲可泣的哭声得到半分的转变。
相反的,他越哭,杨贵妃脸上的厌恶就越增加了一分。
终于,在卢富贵即将开始第二轮哭时,她抬起脚,一脚踹在了卢富贵的胸口。
“扑通一声。”
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只见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卢公公,此刻就像一个破鸡蛋,顺着台阶,滚到了他们脚边。
小太监们见状,颤抖着挺直了背,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生怕有什么无妄之灾。
到底是老人,又是出乎意料的一脚,清醒过后,卢富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一股钻心的疼正从他的胸口缓缓的席卷全身。
“噗。”腥甜味涌上了喉咙,卢富贵捂着嘴,一道道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掌心滴落在地。
“娘……娘娘,奴才……奴才到底做了什么?才被如此对待?”意料之外的一脚打破了卢富贵还沉浸在受宠的温柔乡内的幻想,他不可置信地追问道。
“你个下贱胚子,自己干的好事,竟还敢来问我?”
一向镇定自若的贵妃在听到这么一句话后,脸上平静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土崩瓦解之后,只留下了狰狞。
这道狰狞让她美丽的面庞变了形,贵妃张口训斥的瞬间,卢富贵想起了自己曾经喂食过的一头小兽。
对于那头小兽,他是真心喜爱,吃喝拉撒,从不假手他人。
可就算是这样仔细,他却还是在一次喂食时被反咬了一口。
真心换真心,好像没什么好结果啊,卢富贵在贵妃表情的剧变的瞬间,想起了那头曾经养过的小兽。
她脸上这副充满了攻击力的神情,就和曾经他喂养过的那头小兽一模一样……
完了,这是卢富贵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可,可就算是死,他也要做个明白鬼,卢富贵的眼角划过一丝泪痕,哀哀戚戚地哭了一声。
“娘娘,娘娘您说这话可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这些年在您身边是如何当差的,您都看在眼里,早起奴才为您准备早膳,晚睡奴才亲自为您守夜。”
“奴才自问这些年伺候娘娘尽心尽力,奴才……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娘娘。”
卢富贵委屈地哭诉着,贵妃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动容。
还没等他继续卖惨求情,那封只看清了自个儿本名的信件再次被丢到他的脸上。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别在这儿跟本宫哭惨,你伺候本宫,那是本分,是这宫里的规矩,别说是你了,就是皇上跟前的近身太监来伺候本宫,那也是应当的,更何况你一个老货?”
杨贵妃把信甩到卢富贵的脸上后,端着妆容精致的脸嗤笑了一声。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看,你啊你,这么些年,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可没想到,你的聪明只用在和旁的小太监争宠上头,在对待朝堂之事上,竟如此胆大妄为!!”
“本宫问你,你可是仗着你在本宫身边得力的缘故,为你本家的侄子谋了官府的差事?!”
卢富贵被信件砸的脑袋还有些发晕,在听到了本家侄子这几个字眼后,他的头脑瞬间清醒。
本家的侄子?莫不是……莫不是是小三?
这……这,这件事他明明做的天衣无缝,怎么,怎么突然就被人抖落出来了?
卢富贵的脸色霎的一下变得惨白,就连嘴唇也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颜色。
“娘娘,您……您可不能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啊娘娘,奴才……奴才是一心向着您的,一定……一定是有人要挑拨我们主仆的关系,让我们主仆离心,这才递了这么个污蔑奴才的信件。”
“娘娘……奴才,奴才真的是无辜的啊。”卢富贵毫不惜力地叩头求情,眨眼间额上青紫一片。
第1章 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就把这地给收了
二河村村东头辘轳井旁边有一块地。
那是块黑地,旱涝保收,浇水又方便,是块上等的好地。
五十年前,那块黑地是周家祖父给置办的。
那时候周家祖父中了秀才,受到镇上老爷的青睐,短短三年内便置办了二十亩一等地,二十亩二等地,外加上辘轳井旁边那十亩黑地。
统共五十亩地,周家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若是家中子孙争气,五十亩地在手自然是吃穿不愁。
可偏生六代单传的周家出了个天生弱症,砸了好几十两银子下去瞧病也没瞧好。
这不,周家的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妇俩听个云游的老道说儿子的病要冲喜才能大好,便咬咬牙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儿媳妇回来。
可哪知道那儿媳妇也是个身子不好。
到家没几日就生了场大病,连带着儿子也跟着生病,可急死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口子了。
家里的现钱全花在了娶媳妇上,现如今王绣花和周宝祥手头紧了,便打起了卖地的主意。
祖辈传下来的五十亩地,如今只剩下十五亩不到。
这十五亩里有十亩黑地,外加五亩一等地,想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王绣花和周宝祥准备多出几亩黑地筹些银钱留在手里。
......
杨春喜躺在烧的热乎的炕上,砸吧着嘴,舒服的翻了个身。
她胳膊一甩,只听到啪的一道响声。
再然后她只觉得屁股下的炕温度高的吓人,热的她两脚一蹬,踹走了压在身上的三斤大棉被。
“杨春喜!”
从牙缝里窜出来冒着阴气的声音丝丝缕缕的钻进了杨春喜的脑子里。
她打了个哆嗦,蜷缩着身子嘟囔了两句。
“杨春喜!”一旁人见状肺都要气炸。
“到!”几乎是下意识的,那道刻在灵魂里的肌肉反应支配着杨春喜举起了手。
她嘴里答到,眼睛嗖的睁开,下一秒正对上了一双冒着火的眸子。
大脑的混沌几乎在一瞬间被破开,双目对视的刹那,杨春喜瞬间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对哦,她现在在古代,还答个什么到,该死的学生时代留下的肌肉记忆,杨春喜恨.....
“咋了?”杨春喜揉了揉眼睛,撑着腰坐起来。
“咋了?你还问我咋了?你瞅瞅你给我打的!”周元歧侧过脸,指了指自己脸上红彤彤的手指印。
“你不是说你睡觉老实吗?这就是你说的睡觉老实?”
周元歧怨气冲天,额上由于睡觉被压乱的呆毛随着他的控诉一上一下,看的杨春喜一愣。
看着他往前伸着身子,那道苍白肌肤上,红的刺眼的痕迹明晃晃的落在眼前,这.......
杨春喜一个偏头,心虚地躲过了周元歧能把人烧死的视线。
作为始作俑者的杨春喜此刻被周元歧盯的脸上发烧。
她弯了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什么,对不住了啊,老话不是说的好,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不是,失误吗。”
杨春喜笑着挠了挠头。
见周元歧又要炸毛,很有眼力见的从炕桌上抄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堵他的嘴。
满满的一碗水怼在嘴边,周元歧不情愿的往后一退。
他伸手挡住递来的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眼刀子一刀接着一刀,杨春喜顿感口干舌燥。
见他不喝,她反手端起碗,咕噜噜几口下肚,痛快的打了个饱嗝。
“嗝~”
她擦了擦嘴,还想再倒碗水,就听到屋外一阵嘈杂。
有老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绣花啊,你这不是见外了吗?你说说你,咱两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要卖地,咋不和我说一声啊?咋的,是不想和我做好姐妹了?”
卖地?
杨春喜一惊,把碗一放就撅起屁股挪到炕边,竖着耳朵偷听。
“哎,他婶子,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这不也是刚想好要卖地,你就得了信吗?哪攀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的。”
“嗐,你要卖地,你找什么别人啊,直接卖给我不就得了,咱两都处了多少年了,我还能让你吃亏?”
“你那地我知道,是辘辘井旁边的那块黑地吧?
“那块地好是好,可离村子实在太远,浇粪都要挑半天才能到,真要是种起来,不知道要比旁的地多出多少力气。”
“况且那块地还挨着吃人山,时不时的还有野猪什么的下来祸害,谁要是买那块地,可是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种啊。”
“不过说到底咱两毕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我就把这地给收了,你也好拿着这钱去给歧小子去看病不是?”
“五......五两?!”王绣花惊呼出声。
屋里的杨春喜听罢,推开了窗户,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婶子,你可省点心吧,这地你要是诚心买我家欢迎,要是不诚心就请回吧,五两银子就想买一亩上等的好地?你这是没睡醒呢还是咋的了?
咋尽想这好事呢,我看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等什么时候脑子醒了再来谈这桩买卖也不迟不是?”
“呵~我呸,我和你婆婆说话你插个什么嘴,这哪有你说话的地?
整个二河村你掰开了手指头数数,哪家的媳妇像你似得这么不懂规矩,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干活,你这个懒货,没规矩的东西,还编排起我来了!”
长脸妇人,也就是刚提出要用五两银子买周家的地的孙金梅气的跳脚,叉腰指着杨春喜骂道。
眼瞅着孙金梅和杨春喜就要干架,王绣花忙拉住她,劝道:“她婶子,娃娃不懂事,你可别和娃一般见识。”
孙金梅一把甩掉她的手,呸了一声。
“娃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说到底也是嫁来你家的媳妇,我这作为长辈的被小辈挤兑成这样,你这个做婆婆也不说出来教训教训她?”
“我呸,我好心好意的来买你家的地,你不感恩戴德谢谢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你儿媳妇骑在我头上拉屎!”
“好你个王绣花,好你个杨春喜,好好好,我记住了,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哼,活该你家出了个病痨鬼,活该你家要卖地!”
孙金梅说完,看见王绣花那面如死灰的脸色后,解气的哼了一声。
“呸呸呸呸!就你这样的你还呸我!”
杨春喜一把抄起炕边打着补丁的棉袄穿上,翻身下地,蹭蹭蹭跑到孙金梅的跟前,一连呸了四声。
呸完她又抄起屋檐下的大扫帚,呼啦啦扫到她跟前赶人。
孙金梅被扫的连连跳脚后退。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我们周家才不欢迎你这个吐沫星子鬼,我扫,扫,扫,快点给我滚蛋。”
“好好好,你个药渣怪,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杨春喜的扫帚一直扫到大门口,直到把孙金梅扫出去周家的大门外才停下手。
两人门内门外的站着,孙金梅气不过,又呸了一声,杨春喜见状,抬起扫帚又要赶人。
“哇啦啦!”一盆温水顺着抛物线的轨迹准确的落在了孙金梅的身上。
“咳咳咳,婶子,婶子,你咋还没走呢?”
周元歧左手拿着盆,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道。
看清楚孙金梅一副落汤鸡的惨状后,他讶异的放下盆,跑到她跟前愧疚的说:
“咳咳咳,婶子,对不住了啊,我,我还以为你回家了这才........咳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金梅颤抖地指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大叫一声。
第2章 她的金手指就这么被人薅走了?
孙金梅的一声嚎叫瞬间让王绣花回了神。
等她赶到门口想再劝两句别和孩子置气的话时,只看到了她成了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嘶~王绣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就成了一口气被呼了出去。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怎么办?凉拌呗!
杨春喜要是知道王绣花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回她这句。
就这种人还愁怎么办?这不是平白无故的让自己死脑细胞吗?本来就没多聪明,这要是再死几个脑细胞,不得变得更笨了?
能说出用五两银子买那块黑地的人那就不是好人!
那是趁着周家手头紧来占便宜来了,和这种人还费什么话,合该用大扫帚把她给撵出去!
那黑地是什么地?那可是这十里八村掰着手指头数都能排得上号的好地。
这么好的地,上下嘴皮子一张五两银子就想拿走?亏她也好意思说!
虽然放在二十一世纪,这黑地是不值一提的地,可这是古代。
在这周边都是酸性地,矿物质超标的地界里能有这么一块黑地,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的。
按照市场价,这块黑地要是没有十五两银子,想都别想,就算周家是急着出手想要现钱,也只能小刀一下,最少也得有13两银子。
五两银子,骗鬼呢这是。
“春喜啊,你,你和元歧这不是瞎胡闹吗?说到底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把话说绝了,往后她不得记恨上我们家?”
王绣花长吁短叹的唉声叹气,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说道。
“婶子,就她那副摆明了要占便宜的嘴脸你没看见啊?这样的人你还和她废什么话?要不是看在她和你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早就拿大扫帚给她赶出去了。”
杨春喜理直气壮的反驳道。
“娘,这孙婶子能做出这种乘人之危之事,足以证明她不是什么深交之人,这种见人落难就巴巴的上赶着占便宜的人,合该被大扫帚赶出去。”
周元歧拢了拢身上靛蓝色的打着补丁的棉袄,面色苍白的咳嗽了几声,劝道。
“哎~”王绣花看着孙金梅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往后再找个机会去和孙金梅赔罪了。
“咳咳咳~”又一阵短而急促的咳嗽声传来,王绣花忙把二人赶回了屋。
杨春喜上了床,蹭蹭蹭跑到炕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海碗的水。
当然,周元歧的份她也没忘,顺手也给倒了一碗。
温热的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流到胃里,刚才被冻僵了的四肢瞬间就暖了过来。
杨春喜舒服的喟叹了一声,放下碗又躺进了还带有余温的被窝里。
周元歧见她把自己裹成个蚕蛹模样蛄蛹不停,嘴角微微一抽。
他转过身去,从炕桌旁的衣柜里抽出两本书摊开,就着穿过明纸透进来的日光,趴在桌上一字一句的抄着。
听着身后传来的抄书声,杨春喜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农大毕业的应届毕业生,眼瞅着就要入职农科院,过上吃稳定粮的日子了,哪知道爬个山的功夫突然就穿越了。
老天爷啊,这他娘的不是存心和她过不去吗?
想她杨春喜寒窗苦读十八年,好不容易闯过了千军万马垒成的独木桥考进了农大,大学四年她是一点不敢懈怠,这才顺利的拿到了农科院的录取通知,可谁知道她半只脚才刚踏进农科院,居然穿越了!
杨春喜简直是欲哭无泪。
她咋就这么倒霉?早不穿越晚不穿越,偏偏在她即将入职农科院的时候穿越,这叫她怎么不气!
她肺都快气炸了!
更气的是,身穿过来的她落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手脚并用的走了十几里路后,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妇人想要问路,还没她开口说话,就被一个手刀砍晕。
等她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卖到了周家,迷迷糊糊中就被盖上了红盖头,送到了周元歧的屋子里。
想她单身二十二年,一觉睡醒竟然成了已婚,她恨!
不过还好周家人对她不错,周元歧也没有碰她,不过......
杨春喜转过身朝着坐得端正的单薄青年看了一眼,只怕他是想圆房也是有心无力吧。
据说周元歧是娘胎里带下来的弱症,天生的病种,无数的补汤草药灌下去,也还是一副弱不经风,病病殃殃的样子。
成完婚后原本他的病都好多了,在院子里都能遛弯半个时辰了。
可谁承想,多日的水土不服再加上心里焦虑,前几天她突然间病倒,发了场高烧,连带着把周元歧也给传染上了。
想到这,杨春喜愧疚的看了周元歧一眼。
估计是王绣花和周宝祥前些日子给周元歧张罗亲事,手里的钱花了七七八八,眼下又有两个人病倒,手头紧张,所以才生出了卖地的心思。
要是当时她的包还在就好了,当时她为了爬泰山,特地买了个30升的大包。
包里她放了登山鞋、伸缩登山杖、墨镜、防晒霜、雨伞、冰袖、速干短袖短裤、抓绒登山服、应急保温毯、士力架、坚果仁、手机、蓝牙、充电宝、创可贴、碘伏、云南白药、止痛药、花露水、13件套指甲剪套装,手电筒,还有点火照明手摇发电三合一多功能刀具。
为了爬山,她还斥重金买了一套三合一羽绒冲锋衣套装,准备的要多充分就有多充分,可现在呢?
天杀的,一想起这,杨春喜就气的牙痒痒。
那天杀的妇人不但把她敲晕给卖了,还把她的登山包也给薅走了!
要说这妇人心还怪好的嘞,明明可以把她的东西一件不留的全都薅走,偏还给她留了一副被盘的包浆了的蓝牙耳机,呵呵呵呵......
那些网络上的小说里,通常主角不都是带着手机穿越的吗?
她的金手指就这么被人给薅走了?也不来个人管管?
某淘,某多,某东,她不嫌弃,她真的一点都不嫌弃......
杨春喜欲哭无泪,她恨!
一想到她银行卡里热乎的五位数余额,她的眼角就流下了痛心的泪水。
她诅咒那妇人拉不出屎,就是拉出屎了也不带纸!
呜呜呜~
越想杨春喜越觉得自己惨,她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看着自己仅有的唯一一件二十一世纪的科技产物,心中升起无限的悲凉。
“吧嗒。”
她打开耳机仓,指尖摩挲着闪烁着蓝白光亮的蓝牙耳机,越想越气,一头钻进了被窝里。
身后传来的动静打乱了周元歧抄书的节奏。
他僵了僵,定了几秒,转头又见杨春喜扎在被窝里乱咕扭,周元歧叹了口气。
被窝里的杨春喜来来回回的插拔着她唯一的财产,就在她玩腻了要放手时,那闪烁着蓝白光亮的耳机突然不亮了。
“嗡~”好像有什么声音?
杨春喜心里疑惑,她屏气凝神,耳朵竖了起来。
等等,这声音好像是从蓝牙耳机里发出来的!
杨春喜一惊,忙把耳机带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噔噔噔噔~已连接。”
!!!!!!!!!!!
第3章 哪有当爸的这么坑娃的
大悲之后又逢大喜。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杨春喜恨不得站起来蹦上几个来回。
呜呜呜,杨春喜激动了,她实在是太激动了。
她一个人穿越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好在周家人都是好人,没有趁人之危,不然她真的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周家这么些天,她被王绣花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生病了还请大夫给她治病,眼瞅着周家就要卖地了,杨春喜心里那个急啊。
可急又能咋的?
这寒冬腊月的,她就是想发挥她农学生的特长,可她的身体状况现在也不允许啊!
况且她可不会做饭、做肥皂。
不过还好,她的金手指来了,往后就是数不尽的好日子在等着她呢,说不定找到机会,她还能穿越回去,重新入职农科院。
想着未来一片灿烂的场景,杨春喜咧开了嘴角。
她的某统,某宝、某东、某多、某空间,她来了!
杨春喜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屏住,把分散的注意力全集中到耳朵上,期待能炸出个大惊喜。
“喂喂喂,听的到吗?”
“??????”这熟悉的声音?杨春喜眉头一皱。
“春喜啊,我是你爸。”
爸?她那个去世了十年的爸?
什么鬼东西?杨春喜瞬间皱眉。
“春喜啊,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看穿越剧想去古代吗?爸这次可是豁出去了,用了个大人情费老大劲才把你给你弄去的,怎么样,这回高兴了吧。”
!!!!!!
“啊啊啊啊!”杨春喜土拨鼠叫,在被窝里狂蹬被。
她压低声音,咆哮道:“你这说的是人话??”
“咋就不是人话了?春喜啊,你爸现在可出息了,我现在可是位面时空管理局的人,老牛逼了,你想要啥爸都能给你实现。
爸可记得清清的,我没走那会儿你天天晚上看星星看月亮的盼着七星连珠,说要穿越古代,怎么样,爸现在动动手指头就给你实现了,爸厉害吧?”
“啊,对了,忘了你现在在古代说话不方便,我现在帮你把通话设置成私密,不用你说话,咱直接心电交流。”
“蹬蹬蹬蹬~通话已私密。”
“杨大力!!!!”
咆哮的声波穿过耳机震得十万光年外的杨大力嘶的一下捂住了耳朵。
“闺女。”杨大力委屈的喊了声。
“闺女,你还知道我是你闺女,你看看你,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怎么能不通知我一声就让我穿越了??!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的有多煎熬,你知不知道,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杨春喜怒气冲天。
“我......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我走那会儿你不是一天到晚的嘀咕着要穿越,要干大事吗?”
杨大力弱弱的反驳道。
“穿越,穿越,穿越,穿什么越?你走那会儿是什么时候了?那都是十年前了,我那会儿看穿越剧看多了,脑子中毒了,现在早就清醒了。
你赶紧的,给我邮点值钱的东西过来,然后再帮我弄回去,还有五天我就要去农科院报道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回.....回不去了。”
感受到耳机那头闺女的怒火,杨大力缩了缩脖子,用蚊子似的声音小小声说。
“回不去?怎么能回不去?你不是牛了,成了什么位面管理局的人吗?你能把我弄过来咋就不能把我弄回去了?”
杨春喜急了,连连问道。
“这,一句两句的我也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现在就是回不去了。”
杨大力顶着压力说。
“那什么,我这有人来查岗了,我要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急吼吼的要挂断,杨春喜慌忙制止。
“别别别别!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挂啊,你......你赶紧的,给我来点外挂,什么空间、超市、线上购物、万能灵泉什么的,能给的都给我来点,往后我才好苟的住啊。”
杨春喜小嘴叭叭的,气都没喘一口快速说完。
“想什么呢?你小说看多了?哪有那好事,这样吧,我还有一次位面空间物品赋能的机会,待会儿我就用到我给你买那蓝牙耳机上,回聊哈,我真得挂了。”
“噔噔噔噔~蓝牙已断开连接。”
通话断开的五分钟里,杨春喜一直处于一种平静甚至于空虚的状态,直到耳机提示音再次响起,她才回了神。
“噔噔蹬蹬~蓝牙已赋能。”
“嗨,我是你的万能小助手,随时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终于,杨春喜的眼角露出了激动的泪水。
“把我们俩的交流设置成私密模式。”杨春喜在被窝里捂着嘴,小小声的说。
“好的,您的小助手已帮您设置成私密模式,无需动嘴,即可交流。”
“该怎么做我才能穿回现代?”杨春喜不死心的问。
“嗯~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得去学习一下才能回答你哦~”杨春喜差点吐血。
万能小助手?就这?
“那你会什么?”她换了一种说法问。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呢,你可以通过我享受无线音乐播放、通话等功能,同时本助手已连接到华国857所农科院,内置华国农业百科,方便随时为您答疑解惑。”
“你那么厉害,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穿回现代吗?”
“嗯~~都说了这个问题有点难哦,我得去学习一下才能回答你哟。”
......
苍天啊,大地啊,来个雷劈死杨大力得了,哪有当爸的这么坑娃的,杨春喜恨啊。
空间、超市、线上购物、万能灵泉,再不济帮她的身体属性加成也行啊。
累了,杨春喜累了。
难不成她都穿越了,还得抡起袖子,扛着锄头在地里干农活?
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咋别的穿越人士穿过来不是公主就是女皇,再不济也是个官宦人家,轮到她开局就给卖了。
悲催,太悲催了。
故事的开头别人叱咤商界,故事的结尾他们称霸朝廷,那家伙牛的,完全和她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想她寒窗苦读十八年,挥汗如雨四年,眼瞅着就要入职农科院,当上研究员。
可谁承想,她的舞台居然还是地。
好家伙,这是逮着她一个人薅啊。
毁灭吧,真的。
第4章 劝宿主不要想的太美
作为看过网络小说的穿越人士,杨春喜完全摸透了发财的路数。
都是万能小助手了,她要几个方子不过分吧。
农科院前几年研究出来的含有蜂蜜和蜂胶成分的洁面皂,在市场上简直不要太火。
每回上架都要断货,别的没有,就单给她这一个方子也够啊。
肥皂配方、美食配方,她不挑,她真的不挑。
只要有方子在,她再那么一卖,发财致富那都不是梦。
一想到自己即将脱贫致富,奔向美好人生,杨春喜激动地搓了搓手,满怀期待的竖起了耳朵。
“劝宿主不要想的太美。”
什么?杨春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这是小助手应该说的话?!
“本助手就算给你配方以你目前的状况,也不能发财。”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人?”
“本助手方才已经把这个位面的情况摸清,目前您所处的这个位面,原本就有肥皂香皂洁面皂,且都已经批量化生产,以你目前的经济条件,身体状况,以及多方面的综合素质考虑下来,这两条路您可以选择放弃。”
“至于美食,虞朝人现如今常用的烹饪方式有煮、蒸、炒、煎、炸、炖,现有的芹菜、韭菜、芥菜、生菜、芫荽、瓠子、紫菜、扁豆、蚕豆、大葱、小葱、大蒜、小蒜等蔬菜在农作物品种贫瘠的虞朝,已经被做成了花,至于宿主想通过售卖美食方子来实现致富,经过我严谨的数据分析下来,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左右。”
“那,那我就不能制作豆腐卖钱?”杨春喜擦了把汗,灵光一闪问道。
“一百年前虞朝就已经有豆腐售卖。”
听着系统机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答复,杨春喜的眉毛皱的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赚个快钱,咋就这么难啊!!!
“你在那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炕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周元歧眉头一皱,把笔一放,转过身问道。
突然的声音吓得杨春喜一激灵,她忙把耳机塞进了耳机仓,掐断了和它的联系。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心虚的看了周元歧一眼,眼神飘忽的说了句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周元歧的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没有相信。
从方才上了炕到现在,半个时辰了,她就没消停过,不是乱咕扭,就是乱嘀咕,真把他当三岁小娃娃哄呢?
“春喜、元歧,出来吃饭了!”王绣花的喊声,简直就是及时雨。
杨春喜听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忙吼吼的把自己的被子叠好放到一边后,急慌慌的出了屋。
看着麻纸上落下的墨点,周元歧叹了口气,手腕一转,将那墨点变成了圆圈。
杨春喜打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头往下缩了缩,拢了拢身上才做好的,暄软保暖的大棉服。
诱人的食物香味飘在院子里,钻进了杨春喜的鼻子里,直往她的肚子里去。
“咕噜噜。”她的肚子叫个不停。
“婶子!”杨春喜循着香味,蹭蹭蹭的跑到了厨房。
浓郁的诱人香味在青砖瓦堆出来的厨房里飘荡,王绣花此时正站在灶前,拿着锅铲把最后一道菜盛到碗里。
杨春喜激动的凑到她跟前,“婶子,我来帮你。”
“别别别,哪有什么要你帮的。”王绣花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杨春喜抢锅铲的手。
“咋就你来了?元歧呢?你赶紧的,去屋里坐下吧。”
王绣花麻利的盛完菜,腾出一只手拍她的背赶她去堂屋。
杨春喜没动,夺过了她手里的那碗菜端着扭头就走,看的王绣花无奈笑了笑。
杨春喜端着菜从厨房出去,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动静。
转头望去,一个穿着补丁累补丁的深色大棉衣,头戴着毛一绺一绺的护耳帽,脚穿着厚底破洞大棉鞋的半大孩子正直挺挺的站在周家门口。
这是谁?杨春喜心里疑惑。
“狗娃,赶紧的,进来啊,还站在门口干啥?”王绣花拾掇好从厨房出来,看清门口的人,忙招呼道。
狗娃闻着院里传来的饭菜香味咽了咽口水,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一步,极力克制的将眼神从杨春喜手上的饭菜移走。
“那什么,婶子,我,我就不进去了。”他往旁边躲了躲。
王绣花见状,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不好意思了,于是她转头跑回厨房拿了两张高粱饼塞了过去。
“这......婶子,俺不能要。”狗娃的手往前一挡,挡住了王绣花递来的两张高粱饼。
“拿着,咋的?不给婶子面子?”王绣花虎着脸吓他,说着就把饼塞到了他那个破了好几个洞的破布口袋里。
“谢......谢谢婶子。”狗娃的鼻子酸酸的,咧开嘴对着王绣花谢道。
“宝祥叔让我回来给你报个信,说他晌午在里长家不回来吃了,你和元歧哥别等他了。”狗娃双手护着破布口袋里揣着的两张高粱饼,朝她说道。
王绣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他还说别的没有?”
“没了。”狗娃摇头道。
“真不进来吃饭?”王绣花又问了一声。
狗娃摇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就脚底抹油的跑开了。
临走前,他又说了一声谢,看的王绣花无奈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主屋。
主屋里,杨春喜和周元歧端正的坐在炕桌前,饶是饭菜香味再怎么诱人也是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似的。
直到王绣花进了屋,两人这才有了动作。
“婶子,那人谁啊?”杨春喜直起身迎。
她在炕上坐的屁股都和长虫子似的,心里也像是猫爪子挠,还没等王绣花坐上炕就问道。
“那是狗娃,你不认识,是元歧他表叔的娃,刚来是来报信来了,你爹说晌午就不回来吃了,咱娘几个别等他了。”
王绣花坐在炕沿说。
“都别等了,吃吧,别一会儿菜凉了吃下肚生病。”
见王绣花动了筷,杨春喜也端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玉米碴子粥。
金灿灿的玉米粥铺满瓷碗,杨春喜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把嘴凑到碗边。
她试探性的吸口碗沿的玉米粥,带着锅气的玉米碴子粥烫的她嘴皮子往后一缩,嘶呼了一声。
第5章 就只能重操她种地的旧业才能发家致富?
“烫到哪儿了?疼不疼?要不要紧?”王绣花站起来,关心道。
杨春喜把碗放下,摇了摇头。
“啪。”她的右手边放了碗水,杨春喜疑惑的看了眼旁边的人,感激的猛灌一口,减轻了嘴皮子的痛感。
“可慢点吃,别急着喝粥,吃菜,多吃点菜,你和元歧现如今正是需要补的时候,多吃点。”王绣花说完,给杨春喜和周元歧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夹了一块腊肉。
自从她爸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这么好过了,杨春喜的心里涨涨的,反手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了王绣花的碗里。
今年的天寒的太怪,往年这个时候就是再冷也没这么冷过,王绣花担心天寒的时间久,家里的余粮不够吃到补货的时候,这些天每天家里都是只做两顿饭。
也是想着家里的两个娃身上还带着病,王绣花才把原本留着过年吃的腊肉给炒了吃了,为的就是给两个娃补补身子,病好的快些。
王绣花也是怕一天两顿饭饿着两个病患,这两天她都是往多了做的,带着周宝祥的份,她一共做了三菜一汤。
韭菜炒鸡蛋、大蒜炒腊肉、笋干炒肉,还有一大海碗的白菜汤,加上昨晚上摊多了吃剩下的高粱饼,这顿饭的分量实在不少,原本她估摸着能消灭个大半,哪知道周宝祥晌午不回来吃。
看来又要剩不少,王绣花叹了口气。
三个人吃了两刻钟,吃完桌上还剩下大半,王绣花拾掇完后嘱咐好两人在家里好好养身子,然后就穿上一件宽宽大大的,明显不合适的大棉服,戴上一副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棉花的护耳帽出了门。
下午周元歧依旧在抄字,杨春喜闲着无聊在旁边看。
她看到他手下的那本册子上写了整齐划一,满满当当的字,看着确实好看。
但要说好看在哪儿?杨春喜是说不出来的,毕竟她自己的字就和狗爬似的,可评价不好别人的字。
“你要是无事不如就睡一觉消消食?”周元歧被盯的实在难受,抄书的手顿了顿。
见她凑过来,身子越来越近,他往后一闪,说道。
“消食?消什么食?”杨春喜趴在炕桌上,整个人都快埋进桌子里了,看的周元歧无奈伸手,单手止住了她继续下埋的身子。
杨春喜低着头盯着书看,她看啊看,她一会儿看看周元歧抄的书,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上拿的笔,脑子里灵光一闪,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了头上。
黢黑的皮肤上瞬间就显了一个红印子出来。
她的力度之大似乎让那声啪回荡在屋里好几秒才消散,还没等周元歧反应过来,她就拿起周元歧那本墨迹还没干透的书籍,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活字印刷术,还有活字印刷术啊。”杨春喜看着书上的字,只觉得格外的亲切,要不是墨迹没干,她恨不得亲上好几口。
现在这字在她眼里可都自带着金光闪闪的黄色滤镜,简直就是财神爷啊。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她就说吗,既然让她穿过来了,咋说也得成个有钱人啊!
看那些网络小说里的主角们,不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就是在商场里挥金如土,那家伙,简直不要太牛逼。
咋轮到她就得在地里挥着锄头?
就因为她是农学生?
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她就知道,老天爷还是善待她的,哈哈,杨春喜幻想着未来靠着活字印刷术发家后,自己穿金戴银,吆五喝六的场面,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活字印刷术?“旁边那道略带着疑惑的声音瞬间让杨春喜心里的自豪像源源不断的长江水一样翻滚起来。
“对啊,活字印刷术,你不知道吧。””
“我告诉你,那是咱老祖宗发明的,只要把字给刻出来,然后再排版、印刷,就能在短时间内出版一本书,比你抄书省事多了,咱要是有了这技术不管是卖给别人,还是自己做,那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你放心,往后我要是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周家对我的恩情,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等手头宽裕了我再买上几百亩地租出去,啥也不干就静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哈哈哈。”
杨春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周元歧听罢抿了抿唇,翻身从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副活血化瘀的膏药递过去,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
“打住,这法子行不通。”他从杨春喜手里抽走自己的书,说道。
“什么?”杨春喜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这法子行不通。”周元歧抬手抚平书角的褶皱,头也没抬的回了句。
行不通?杨春喜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你没试过,你咋就知道行不通?”
她不服气的哼他一声,那张肤色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了红。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诉你,这个是咱老祖宗的智慧,都传下来几千年了,指定行得通。”杨春喜反驳道。
“这活字印刷术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流传出世,且已被范家垄断,现如今市面上大部分书籍都是用这种法子印刷出来的,你若是想靠着这个发家,一得有后台,二得有钱财,现如今......”
周元歧上下看了杨春喜一眼,“现如今你这两样皆是没有,如此一来,难于上青天。”
“什么?!!”杨春喜大叫出声。
“不是,你真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吗?”她说着又指了指周元歧怀里的书,“你真的没骗我?要是真的有,你还会抄书?”
杨春喜完全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你一定是骗人的,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她追问道。
“骗?我为何要骗你?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吗?”周元歧整理好书摊在炕桌上,抬头回了一句。
“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胶泥活字印刷术,那都是现如今市面上范家书坊正留用的几种印刷方式,我手上的这本《太平御览》正是用活字印刷术制作而成,你若不信,自己来看。”
周元歧把书合上,指了指书后面明晃晃的五个大字,那个五个大字虽是用繁体字书写,除了最后一个字杨春喜有些不确定外,其余四个字全对上了......
啊啊啊啊啊啊!杨春喜只觉得这四个字被安了激光,刺的她眼睛都快瞎了。
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啊?!难不成她现在就只能重操她种地的旧业才能发家致富吗?
谁来管管她?谁能!?
“这都是假的,这全都是假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吗?你一定是在骗我。”杨春喜选择不相信,她不死心的追问道:“你......真要是像你说的这样,那......那你为什么还抄书?”
周元歧把书摊开到自己正抄的那一页,按压平整后,缓缓开口道:“镇上有个钟姓人家,酷爱收藏字迹不同的书籍,我的字入了他的眼,他给的价钱也不错,我自然就接了这个抄书的活。”
好一个抄书,好一个姓钟的,噗~杨春喜想吐血。
杨大力啊杨大力,looking my eyes,tell me why?!
第6章 没等到年过就又要征兵啊
王绣花吃完晌午饭后,想起孙金梅临走前,那副恶狠狠的眼神,心里实在是不安。
被捂住的右边眼睛一直跳个不停,王绣花加快了脚步,迈着沉甸甸的步伐,快步朝着孙金梅家去。
孙金梅家在二河村的末尾,和周家相距一里路的路程,王绣花到了孙家敲了门,是孙金梅的小娃,二牛开的门。
询问了后,才知道孙金梅不在家,王绣花跑了个空,想着里正家正好离孙家不远,于是又转道去了里正家。
坐落在二河村最中间的盖着青砖大瓦房,传出啪啪啪砍柴声的,正是二河村里正蒋有财家。
王绣花敲门,被迎进了院,进了主屋就看到自家男人周宝祥正坐在炕沿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个不停。
“弟妹。”里正蒋有财招呼了一声。
“这是咋的了?”王绣花疑惑的问。
“哎,还能是咋的?还不是上头又派人征兵来了。”蒋有财叹了口气,举起手里还在冒烟的烟袋对在嘴边吸了一口。
“又来?半年前不是都来过一回了?咋这还没过年就又来征兵了?”王绣花白了脸,尖声说。
“哎。”蒋有财又叹了口气,“现如今边关战事紧张,人员吃紧,之前被征去当兵的如今折了大半进去,朝廷也是无人可用,这才没等到年过就又要征兵啊。”
一句话说完,看着周宝祥满目愁容的脸,王绣花的心猛地一揪。
虞朝规定男子二十为丁,元歧去年就满了年纪,家里使了银钱,再加上他确实身子不好,这才没让征兵的人给带走,可这次.....
“这回我看上头的人是动真格的了。”
“我有个远房亲戚,上回从战场上受伤退回来,和我说边关的那些匈奴人生的丈二高,长的是青面獠牙,横眉竖眼,现如今远在边疆的兵士们是十不存一,我看这回要不出钱,要不出人,不然那些当官的指定不会罢休。”
“天杀的,今年收成少也就罢了,偏临到年底了还整这一出,这不是存心让我们连个囫囵年都过不了吗?”
蒋有财说着,一张黑脸骤地变红,啪的一声把烟袋扔到了炕桌上。”
“蒋叔,你也别急,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是?”周宝祥劝了句。
“转圜的余地?你还想有转圜的余地?我看你是想屁吃呢!”
蒋有财瞥了他一眼。
“那群当官的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他反问道。
“这么些年了,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临走的时候吃的满嘴流油,就这样还不够,不给他好处,还要耍无赖,就这样的人你还指望有转圜的余地?。”
“宝祥啊,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三岁娃娃都晓得狗改不了吃屎,你还信有转圜的余地?”
周宝祥被说得老脸一白,讷讷地低了头。
心里的期盼落了空,顿时王绣花只觉得一股寒风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冻的她浑身都僵了。
家里的银钱给元歧娶完媳妇之后就剩的不多,再除去前几天请大夫花的,如今她手头上只剩下五两银子不到。
五两银子,若是四口人省着些吃,半年是不在话下,可元歧那身子,三天两头的不痛快,查又查不出个原因,就说要吃药补着。
现如今她就期盼着为元歧张罗的那门亲事有用,若是有用,自然是好,可若是无用,只怕还有花钱的地方。
生一次病光是出诊费就有不少,五两银子看着多,用着也快,这要是要是上面的人下来了,她手头上的那点钱只怕还不够让人开恩免去元歧的兵役啊。
王绣花心里急的直上火,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出上面的人下来征兵,自己没钱抵消兵役,元歧被带走服兵役哭着喊娘的画面。
一会儿又浮现出元歧在边关吃苦受累,被匈奴人追着杀的画面。
一时急火攻心,王绣花的两片霜白的嘴唇颤了颤,身子一晃,朝着右边倒了过去。
“绣花。”周宝祥惊呼出声,上前一步扶住。
“快快快,她这是急火攻心,赶紧把她扶到炕上去。”蒋有财掐住她的人中,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让周宝祥喂给王绣花。
“咕噜噜。”一阵手忙脚乱后,王绣花惨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红色,悠悠转醒。
“他爹,元歧,咱家元歧可咋办啊。”王绣花捂着胸口,眼角划下一行泪。
“真不行,咱就再卖两亩地就是了,你咋就这么想不开?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左右咱手里还有十几亩地,就是再卖上几亩,等开春了,咱再在地里好好的使把力气,到时候粮食一收,不就又缓过来了?”
“吃饱穿暖,一家人只要囫囵个的都在一块,那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周宝祥生怕王绣花又想不开晕过去,忙劝道。
“可不是,元歧他娘,好歹你家还有十好几亩好地,随便卖上几亩不就有钱了吗?干啥那么大气性?”
“你这要是把身子气坏了,眼一闭厥过去了,可让宝祥和歧小子怎么办?”蒋有财也跟着劝。
王绣花平复了情绪,缓缓的呼了口气,压在心口上那块大石瞬间轻了不少。
“那地的事,还要麻烦里正你多费费心,我在这深谢你了。”王绣花一把握住蒋有财的手,激动道。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要出的那几亩黑地可都二河村上好的好地,我大致给估了个价,十五两银子一亩,你们要是没有意见,我就按照这个价去给你们谈。”
“我估摸着年底了大伙儿手头都留有些余钱,再加上你们那地确实不错,旱涝保收,想买你们地的人也不少,不过你们是急着出手,如此一来在价格上只怕会有些出入,不过最低也不能低于十三两银子一亩,你们看.....”
蒋有财说完,沉吟的看了周宝祥和王绣花一眼。
“好,就按你说的办。”周宝祥点头,还没等蒋有财继续就打断了他的话。
“有周老弟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有我出马,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准把这事给你们办的妥妥帖帖的,保管给你们那几块地找户好人家。“
蒋有财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又见王绣花一碗水下肚脸色好了不少,眼底却还留着担忧,于是又道:
“你家元歧是个福大命大的,地卖出手,手里有钱,自然就不怕被人逮走服兵役,可别再想东想西了。”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但愿吧。”
第7章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火能起的来?
被朝廷要征兵这个消息吓得,王绣花心里实在是不安。
从蒋有财家出了门,她就和周宝祥去了周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黑地。
临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白色的雪点子像石子一样大,砸在王绣花的脸上。
她摸摸脸,略显不安的朝着吃人山的方向走去,周家的十亩地,就在吃人山的山脚下。
严寒来袭,不消片刻,翠绿的枝叶都蒙上了一层层白茫茫的外衣,偶尔有雪落下,能看到树干上干枯到裂开的树皮。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白,王绣花和周宝祥相互搀扶着,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了距离周家祖上传下的那几亩黑地不远的地方。
一股浓郁的刺鼻到呛人的气息率先让王绣花和周宝祥咳出声来。
再然后他们只看到原本该是一片平静的方向冒出了滚滚黑烟。
他们焦急的朝前奔去,眼前的场景几乎让他们昏厥。
原本该是白茫茫的,盖着一层雪白的外衣的地里,现如今到处飘着黑色的飘着絮的黑烟。
那股刺鼻的,呛人的气味更加肆无忌惮的钻进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鼻子里。
让他们裸露在自然环境下,早已被冻僵了的鼻子短暂的恢复了嗅觉。
他们往地里奔去,一股红的耀眼,热得惊人的温度伴随着一股热浪将他们卷翻在地。
他们焦灼着被挡住了去路。
王绣花结了霜的眼睛里冒出了一滴泪,顺着她被冻得惨白的,早就没了知觉的脸上划过,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地啊!我的地。”僵硬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王绣花猛地跪倒在地,哭喊着。
耳边的哭声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周宝祥的脸白的和四周白雪融成了一片。
他嗫喏着,两瓣失了血色,冻的发紫的嘴唇颤颤巍巍的抖动着,一泡泪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流了下来。
这股黑烟就如同平地里炸起的一道惊雷,劈碎了他们心里早就合计好的打算。
“完了,完了。”王绣花趴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落泪。
“没完,没完,还有的救。”周宝祥心如刀绞的看着那片正在燃烧着的秸秆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现在赶紧回村里找人,我这就下去救火。”
王绣花如梦初醒般回神,忙慌慌起身往村里跑。
约莫一刻钟后,杨春喜躺着炕上拨弄着自己被盘的包了浆的蓝牙耳机时,只听到院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什么声音?杨春喜轱辘翻起身,仔细的听着。
“砰砰砰。”
“砰砰砰。”
周家的大门被人重重的拍打着,杨春喜迅速穿戴整齐后开了门。
“呀,歧小子不在家吗?”敲门妇人见到她,一脸慌张的往她身后看。
周元歧慢了杨春喜一步出门,见妇人急慌慌的模样,开口问了声好,然后问:
“婶子,外面出什么事了?“
敲门妇人,名唤田永娣,正是先前王绣花给了高粱饼子的狗娃的亲娘,是周元歧表叔的媳妇,周元歧该叫一声表婶。
“嗐,你,你家这回可是出大事了啊。”田永娣先是喘了口粗气,然后掐着腰说。
“你赶紧的去吃人山山底下看看吧,你爹你娘,还有你一众叔伯婶子们都在那救火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今个儿在你家那五亩黑地里放了一把火,约莫一半的地都给烧了。”
“脏心烂肺的玩意儿,临走年关底下了还搞一出出来,要是给我逮住了,看我不给她两个大耳朵刮子尝尝。”
田永娣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惋惜。
“这回儿你家那地怕是不得好了,前头还说要卖地呢,这回出了这事,只怕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哎。”田永娣叹了口气。
“不过你俩也别着急,我就是回来先和你们通个气,怕是那火还有些时候救,你爹你娘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先和你们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在家里干着急。”
“事我也说完了,回去吧,回去吧,别回头又被冻着。”田永娣说完,转头冲着杨春喜和周元歧挥了挥手。
地里着火?
杨春喜懵了。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火能起的来?这要不是人为的她都不会信!
这要是别人给害的,又能是谁呢?
几乎是一瞬间,杨春喜就锁定了孙金梅。
眼下和他们家结怨的就她一个,不是她还能有谁?
杨春喜看了眼僵在原地的周元歧,气愤道:“指定就是今早那个婶子干的,得不到就毁掉,好算计!好心机!”
她漆黑的杏眼里闪着怒火,说着就要跑到孙家找孙金梅算账。
“回来。”周元歧平静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声音,让杨春喜定住了脚。
“还回来什么啊,这人现在敢放火烧地,明天就敢放火烧人,有这么一个人在村里,那不是祸害吗?别到时候正睡着觉呢被她给害了。”
“要回你回,我可不回,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去。”
杨春喜现在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火,憋着一股气,周元歧说一句,她就怼十句,浑身上下长满了刺,一说就扎人。
“你知道孙家在哪儿吗?你就去。”身后飘来的一句话让杨春喜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她反问了句,然后站在周家门口,赌气似的没给周元歧好脸色。
周元歧被风吹过的脸又苍白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他双手作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
“木已成舟,你就是跑到孙家,那孙金梅若是咬死了不认账,你又待如何?”
“且孙家人数众多,其中不乏有魁梧男丁,你一个弱女子去了,不但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一家子联起手来欺负。
“你现在头脑发热,贸贸然地冲上门去,到时候只有吃亏的份。”
听罢,杨春喜浑身沸腾的血液刹那间凝固。
“那,那怎么办?”她讷讷开口问道。
虽然她得了蓝牙耳机这么个外挂,但要是真和三五个壮汉对上......
吃亏的只能是她啊!
和一群干惯了农活的人对上,那她简直就是小卡拉米一个,人家联起手来一人一脚就能把她踹出内伤。
况且她的外挂可不像别人的外挂那么牛掰,除了能充当某科使用外,那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啊!
一时间杨春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孙家那些个魁梧的壮汉追着自己打骂的场景,额上不由地冒出了一丝冷汗。
第8章 报官?报什么官?你清醒点好吗?
浮躁,浮躁,太浮躁了,看来她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得多历练历练。
不然有亏她是真得吃啊!
失策了。
杨春喜默默的退回了周元歧的身侧,咧开嘴露出个友好的笑。
周元歧掀开眼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那你说到底怎么办?”杨春喜问。
“事出有迹,雁过留痕,既然她把事给做下了,指定留了痕迹,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她露出来的马脚,收集起来,报官。”
“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你清醒点好吗?
杨春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报官?
那官府和离二河村离着好几十里的路,就是走到天黑了也报不了官啊。
此时此刻的杨春喜恨不得钳住周元歧的肩膀,像杜飞晃醒依萍一样。
大抵是察觉到了杨春喜眼里的疑惑,周元歧咳了两声又道:“先头我去外头方便的时候,碰到了里正家的孙子。”
那咋的了?杨春喜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我瞧他手里提了一刀肉,多问了一句,知晓了下午会有官府的人来村里办事,只要我们动作快些,定能让孙氏赔偿损失。”
说完周元歧苍白的脸带了丝红晕,像墨一般的眸子闪了闪。
“你说的都是真的?”杨春喜有些不信。
她来二河村都半个多月了,可从没见过什么官府的人过来,该不会是周元歧他病的太久,老眼昏花了吧?
杨春喜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周元歧的身子看着真的很差。
那件靛蓝色打着补丁,原本是王绣花照着他身形做的棉袄,现如今松松垮垮的罩在他的身上。
透过宽大的领口,杨春喜看到了他由于长期病弱,瘦到突出的锁骨。
他的锁骨随着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他的脸是不健康的白色,额头和嘴唇也泛着病态的白。
周元歧被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眼神打量着,仰起头,不卑不亢的看了过去。
脸上带着古代人少有的不含蓄。
杨春喜心虚的别过了头。
“孙氏放火烧地的事已经做下,就是现在和孙家对峙,那些损失也挽救不回来,既如此,倒不如趁着官府的人在村里,挽回损失。”
“左右那孙氏想买咱家的地,卖谁不是卖?有官府的人镇压做主,孙氏也不敢不赔钱。”
“至于那地,买卖一旦成立那就是孙家的地,钱货两清,与我周家又有何关系?”
杨春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转身之际,一只布满青筋,骨骼分明的大手拽住了她。
“慢着,我和你一道去,稍等我片刻。”周元歧冰凉的手冻的杨春喜一怔。
她看了看天上飘的雪,又看了看他单薄到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身体,愧疚心一下达到了顶峰。
说起来要不是她传染了周元歧,他也不会病的这么重,明明之前他都能在院子里遛半个时辰弯了。
杨春喜的良心痛了一下。
她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了蓝牙耳机带上。
“噔噔噔噔~已连接。”
“嗨,我是你的万能小助手,随时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杨春喜悄默默的捂着耳朵,左右环顾确定四周无人后,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你早上说的能检测我的身体状况是不是真的?”
“请宿主注意言辞!!小助手没有骗人功能,任何携带耳机,连接上小助手的持有者的身体状况都能被小助手检测到,并与耳机的持有者信息共享。”
这道机械声仿佛是天籁之音,回荡在杨春喜的脑子里。
“那要是检测出持有者是天生弱症,吃药都吃不好的那种病,你会治吗?”她想了想,又问道。
“请宿主不要质疑小助手的能力,本助手内置华国农业百科,任何和农业、植物培育相关领域的知识均有涉及。”
“你可以在我诊断出持有者病症后,利用农科院的科研方法为患病之人进行药理研发,但由于位面资源有限,具体治疗效果以当前位面的资源程度为准。”
“能治就好。”杨春喜深深的呼了口气。
欠周家的人情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还才好,现在她有了外挂,想来想去,把周元歧治好也算是还了周家的人情了。
想当初她被人卖到周家,周家的人不仅没有苛待于她,反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可谓是她的再生父母。
等以后周元歧的病好了,她的人情也偿还完了,她就认王绣花和周宝祥当干爸干妈,把他们当自己的亲人一样孝敬着。
杨春喜这么想着,周元歧穿戴整齐的出了院门,见状杨春喜一个机灵,飞快的摘下耳机,塞进了王绣花给她绣的带有鸳鸯戏水花样的荷包里。
“走吧。”
周元歧的身上裹了两层打着补丁的大棉服。
那两层大棉服包裹着他的身体,束缚住他的动作,他歪歪扭扭的走到了杨春喜的跟前,杨春喜噗嗤一笑。
他那副左右摇摆,扭来扭去的模样,活像只南极企鹅,把周元歧和呆头呆脑走路来回摇摆的南极企鹅联想在一块。
杨春喜的笑点诡异的被戳中了。
“噗。”她捂着嘴笑出了声。
浅浅的笑意从她的眸子里浮出,杨春喜脸颊处浅浅的梨涡凹了进去。
一个梨涡,两个梨涡,两只梨涡嘲笑着周元歧的窘态。
周元歧淡淡的,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笑够了没?“他问。
杨春喜嗖的一下闭了嘴。
“官府办案无非讲究人证物证,人证暂且搁置,咱先去找物证,顺着孙家到吃人山的路线上找,一定能找到什么痕迹。”
杨春喜点头,临出了门雪也停了,二人一前一后,深一步浅一步的踏在雪地上,朝着吃人山的路线走去。
与此同时,孙家。
孙金梅脱下被雪淋湿了的破布袄子,得意地在炭盆前烤手。
“和我斗!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都不姓孙。”
她哼唧一声,舒服的翻转双手,炙烤着。
“娘,你这是去了哪儿了?鞋袜都湿透了。”大牛吸了吸鼻涕,看了眼孙金梅脚下湿透了的棉鞋,疑惑道。
“去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干吗?”孙金梅挥手赶他。
“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砍点柴回来,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多了,都闲出屎来了。”
第9章 黑土地和二十一世纪的黑土地是否相同?
蒋有金皱巴着脸,苦笑了一声,“他娘,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还是别叫大牛出去砍柴了吧。”
“去去去,你个搅屎棍捣什么乱?”
嗖的一声,挂在炭盆上还湿着的衣裳下一秒啪的一下甩在了蒋有金身上。
“嘶呼。”黑瘦的汉子躲闪不及,挨了一下。
“咋还打人啊?”蒋有金委屈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你说说你,种地种地你不出苗,干活干活你屎尿多,成天不是吃就喝,哪有一点男人的样?”
“我看你是干啥啥不行,吃饭最积极,赶紧的,还坐着干啥?没长眼睛看不见啊?去帮大牛砍柴去。”
蒋老二啊了一声,装样的死样让孙金梅见着就来气。
她气的牙一紧,抄起衣裳攥成鞭子就朝着他身上狠狠抽了几下,抽的蒋有金抱着膀子直打哆嗦。
“别打了,别打了,我去就是了。”蒋有金咋咋呼呼的蹦起来,瞬间窜到了大门口。
“你个糟心玩意儿,我看你这辈子就是驴托生的,牵着不走,打还倒退,你有本事你就多干点活,赚多点钱多给家里置办点地啊,天天的油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个家要不是我,我看你是吃屎都捞不着吃,赶紧的,别给我偷懒。”
蒋有金在门口装模作样,腿迈出去,又伸回来,那副没出息的样看的孙金梅咬牙切齿。
“你找抽是不是?”
凶狠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试探的背影一僵。
蒋有金黑瘦的身子过电似的抖了抖,下一秒他加快脚步,飞快地跑出了院。
孙金梅见状,“呸”了一声。
......
周家的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黑地在吃人山的方向,通往吃人山的路一共有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小路。
周元歧预料纵火之人走的是小路,于是便带着杨春喜从小路赶到地里,顺道寻找那人留下的痕迹。
杨春喜打从到了周家,这是头一回出门。
对于路上看到的一切事物,她感到无比新奇,其中最让她感兴趣的,就是二河村村东边这片连绵不绝的黑土地。
据周元歧说,村东边这片连绵不绝的黑土地大约有五百亩。
其中四百五十亩地是是归镇上的地主范大财主所有,另外的五十亩地,则被周遭几十个零散的农户买了地契。
周家祖上发达过,恰逢有人出手黑地,大手一挥便买了十亩,算是零散农户里拥有黑土地最多的人家。
且周家的地紧挨着村东头的辘辘井旁边,浇水播种很是便利,不少临近的人家都眼红周家这块地。
孙金梅就是其中之一。
不然她也不会巴巴的跑到周家,开出五两一亩的价格买周家的地。
不过让杨春喜关心的并不是周家的发家史,她关心的是眼前的黑土地和二十一世纪的黑土地是否相同。
于是在经过一块黑土地时,杨春喜停住了脚,弯身从地里鞠起了一捧土。
黑土地作为农业大国华国最肥沃的土地类型之一,其表层的颜色以及土壤的剖面应呈黑色,同时还应该具备能握土成团,松手不散的特征。
可杨春喜手里的这捧土呈灰黑色,且握起来成不了团,一松手就散,明显不具备华国黑土地的特征。
据她观察,眼前这块地的黑土层大约在20-50cm左右,远远低于黑土表层可达1米以上的标准,这是块典型的黑钙土地。
不论是土壤肥力,粮食产量,还是土壤中含有的微生物和矿物质都远远低于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土地。
从黑钙土分布的地域特征来看,杨春喜判断二河村应该处于半干旱地区,年均降水量大约在300-500mm,和华国的大兴安岭西麓类似。
可以种植糜子、谷子、高粱、春小麦这类耐旱的作物。
至于油料作物,可以种植花生和向日葵两种。
至于她为什么对黑钙土地这么了解?
那是因为她的毕业课题就是关于如何改良黑钙土地以提高作物产量。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杨大力送她穿越的是不是别有用心?难道真的只是圆她十年前的穿越梦?
杨春喜瘪了瘪嘴,不信。
可不信又能咋的?她都已经穿越过来了,还穿不回去了。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了眼站在黑土地前,格外平静的周元歧。
“这块地都是种什么作物?一年的收成如何?”杨春喜指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问。
“官府规定种小麦,春天播种,八月中上旬至九月上旬收获,亩产大约120市斤,交完税后,手头上大概能留下100市斤。”
120市斤?杨春喜啊了一声。
如果虞朝的重量单位和华国相同的话,那么120市斤就是120斤。
按照一个人一天人吃一斤粮食计算,一亩地的收成,岂不是三个月多一点就吃完了?
先头她来的时候,听王绣花说周家目前有十五亩地,十亩黑土地,五亩一等地。
如果按照黑土地亩产120斤,一等地亩产100斤来计算,交完税后,那么周家一年的粮食收成就是1800斤。
算一个人一天一斤的口粮,4个人一天就是4斤,1800斤大约可以吃450天,也就是一年两个月零十五天。
这还是在理想的状况下!
若是碰上个什么灾荒,只怕还收不到这么多粮食......
杨春喜沉默了,她完全没想到虞朝的粮食产量这么低!
自从袁爷爷发明了杂交水稻之后,华国人就没过过吃不饱饭的日子。
难怪先前周家门口那个叫狗娃的孩子那么瘦,那简直就是极度的营养不良。
难怪王绣花近来一日只做两顿饭,粮食它是真不够吃啊。
华国的黑钙土地经过无数的科研前辈改良后,亩产小麦可达900斤,亩产玉米可达2000斤左右。
且一亩地一年可种多季,完全不用担心吃不吃的饱的问题。
虞朝的粮食产量与华国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肥皂、玻璃、活字印刷术,消遣的玩意虞朝全有,偏粮食产量这么低,这不是倒反天罡?!
难道!不是饱暖才能思淫欲?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杨春喜沉默了。
周家在二河村是数一数二的富户,按照每年到手的产量计算,周家的粮食也就只够自己吃饱且略有盈余而已。
周家都这样,那其他家的又待如何?
这世上比周家条件差的人家不在少数,光二河村就有好几十户。
二河村那些比周家差的人家大多都是人多地少,一家老小全靠着一年几百斤的粮食过日子。
那么分到个人,一个人又能吃到多少粮食?
人人都想吃饱,可粮食从哪来?
第10章 等官府的人一来,是人是鬼都能被揪出来!
杨春喜心里升起了一股悲哀.
但同时她对周家那块地的情况也掌握了大概。
最终的结果是土壤肥力流失,微生物群落受损,不过也没坏到不能挽救的地步。
杨春喜的舒了口气,一直悬在半道的心也终于落下了。
对于王绣花和周宝祥,她心里真把他们当成敬爱的长辈看待,杨春喜做不到吃周家的,喝周家的,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现在是周家的一份子,这块地是周家重要的经济来源,况且她又寄人篱下......
这黑钙土地,说是他们一家人的命根子都不为过。
尤其在知道了虞朝的粮食亩产量只有一百斤后,杨春喜心里土地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了杨大力。
周家那几亩地,不仅连着周家的命,也连着她的命啊!
想着地里的现状,杨春喜被太阳晒的泛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沉重。
簌簌的寒风顺着东边吹来,吹回了杨春喜发散的思绪。
周元歧像是对杨春喜的走神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吐气吸气,调整了不稳的呼吸后,又向着吃人山的方向去。
大约走了一刻钟,杨春喜远远的就看到一股黑烟,直冲半空。
他们到了,可从小路走来,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留作证据的痕迹。
杨春喜的开始急躁起来。
雪停下了,出太阳了,用不了多久雪就化了。
一旦雪化,那别人留下来的脚印岂不是成了一摊稀泥烂水?
一摊稀泥烂水就想让官府的人去让孙氏赔偿损失?
想的美啊!
既然没有脚印,那只能换个方向了,如果那人要放火,总得用什么东西引火,现场应该会有留下的助燃物。
远远的,一阵哀嚎声响彻在耳边,杨春喜顺着声音,看到王绣花发髻凌乱的瘫坐在地里。
她的脸上、手上,全是秸秆燃烧后,留下的灰黑色灰尘。
一大群人围着她身侧,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说道。
“绣花啊,你可别难过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呢,你要是挎了,往后家里的日子可咋过?”
“可不是,好歹你家有十好几亩地,还用的着在乎这几亩?你这地就算不成了,也能卖上七八两银子,怎么也够你们花了。”
“那可不,你们周家那可是村里的富户,可不像咱,一家子老的小的,十几张嘴就靠着传下来的几亩地过日子,天天有了上顿没下顿了,跟你们可不能比。”
“绣花啊,回头你把地一拾掇,再找里正出个手,还愁卖不上价钱?这可是这方圆几百公里最好的地,再怎么的也比荒地好不是?”
酸话一箩筐的钻进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耳朵里。
他们无心争辩,一脸悲怆的望着眼前这块黑焦焦的,全然看不出从前样貌的黑土地。
“够了,都给我住嘴”蒋有财呵斥了一声。
“绣花啊,你这火我看起的蹊跷啊,这会儿是冬天,天干,但不燥,没夏天那么容易起火,况且先头还下了一场雪,按理说这火是不该起的才对。”
“怕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蒋有财捋了捋胡须,笃定的说。
“近来周家可有和什么人结仇?”他问道。
结仇?几乎是一瞬间,王绣花的脑子里就想到了孙金梅。
她临走前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刮她一层皮下来。
上午才起了得罪了人,下午家里的地就遭了殃,除了孙金梅,王绣花完全想不到任何人来烧地的可能。
会是她吗?
没有证据,王绣花心里也拿不准,毕竟官府办案也得要有人证物证。
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出来,光靠着她两句话就能把孙金梅定罪?
只一点,若是她知道了自家地成了如此惨样,指不定要怎么乐呢,王绣花苦笑了一声。
一阵慌忙的脚步声传来,王绣花缓缓抬眼。
“元歧?春喜?你们这是?”周宝祥率先看到人。
现如今冷静下来,周宝祥也觉得一头雾水。
他当时留在地里救火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四周,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踪迹,这正是他疑惑之处。
至于结仇?周家一向和村里人交好,并不存在结仇这一说,又怎么会有仇家放火呢?
周宝祥想不通,悄悄的往后退去搜寻痕迹,恰好看到杨春喜和周元歧过来。
“婶子。”杨春喜一个箭步,走到了王绣花跟前,把她扶了起来。
“你......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们在家里静养吗?”
王绣花顺着她力道起来,拍了拍附着在自己身上,大片的秸秆灰。。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哪待得住?”
杨春喜握住她冰冰凉的手,温热的体温传递到王绣花的手上,王绣花的漂浮不定的心突然像有了主心骨,浑身冻僵的血液也开水回温。
她拍了拍杨春喜的手,一脸欣慰。
“元歧,你这身子......”转过脸,王绣花满脸担忧的看着穿了两身厚实大棉袄的周元歧一眼。
担心的话准备了一箩筐,但视线触及到周元歧那如常且带着红晕的脸颊后,便硬生生又咽进了肚子里。
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元歧的气色比晌午的时候还要好上几分。
“里正叔。”周元歧冲着蒋有财打了声招呼。
蒋有财点了点头,把刚才猜测的话又说了一遍。
“据我观察下来,人为的可能八九不离十,歧小子,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把那放火的人揪出来,赔你们周家一个损失。”
蒋有财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周元歧的肩膀。
嶙峋的骨头隔着两层棉衣依旧膈手,蒋有财惋惜的看了周元歧一眼。
遇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若不是歧小子天生下来就带有弱症,往后怕也是个有出息的人物,可惜啊可惜。
蒋有财摇了摇头,惋惜的眼睛里带着同情。
“里正叔费心了,我来的时候就报了官,甭管这火是人放的,还是鬼放的,等官府的人一来,是人是鬼都能被揪出来!”
杨春喜哼了一声。
她环顾了一圈,装腔作势道。
“现如今官府的人还没来,若是有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都可以站出来。”
“只要是提供了有用消息的,我周家定然不会薄待,可若是有人知道什么,却藏着不说,那可就是共犯了,等官府的人一到,就等着一块儿坐牢子去吧”
第11章 还元歧哥~~~
杨春喜恐吓的声音一出,四周一片寂静。
“咋,你这外来的媳妇还抖起来了?你婆婆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做起你婆婆的主来了?”
有人看不惯杨春喜的样子,阴阳怪气道。
“少说两句。”穿着一件石榴红对襟衫袄,左手拿着一个空水瓢,鬓发插了一根麦秸秆子的长脸妇人劝道。
怼人的人嘴一撇,不甘心的剜了杨春喜一眼。
简直是莫名其妙!
杨春喜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人穿着浆洗的发了白的桃红色对襟长袄衫,袖子处绣了牡丹花样。
视线在触及到她的头发时,杨春喜愣了愣。
头发没有梳上去,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杨春喜打包票,她绝对不认识这姑娘,可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对自己的不满和敌意。
脑子有病?
杨春喜瞥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秒就挪开了。
“元歧哥,你要来咋不和我说一声?我好跟你一块来啊。”
那人蹭蹭蹭跑到周元歧身边,屁股一扭,挤走了正和他说话的蒋有财。
蒋有财:......
“牡丹!”高水莲黑了脸,呵斥一声。
蒋牡丹撇了撇嘴,没听到似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一个劲儿围着周元歧嘘寒问暖。
“元歧哥,听说你这两天又病了?咋样了,我家有药,回头我拿一副给你。”
蒋牡丹那双刚才还充满了敌意的眼,这会儿围着周元歧转,说话间还得意的看了杨春喜一眼。
隔着老远,杨春喜就看到了那双眼睛的爱慕。
搞半天原来是周元歧的爱慕者?难怪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是怪自己抢了她的心上人?
既然早就喜欢周元歧,那为什么不嫁到周家来?
周家要给周元歧娶媳妇冲喜的事,在二河村早就传开了,她不信这个叫什么牡丹的不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只能是嫌弃周元歧身体不好,怕嫁过来守活寡,可既然她不嫁到周家,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在她跟前得意个什么劲?
莫名其妙......
瞧她那副搔首弄姿,溜着头发的样,杨春喜都不想搭理她。
周家的地里,二河村大半的人都在,瞧着自己闺女那副不成器的样子,高水莲气的牙根直发痒,脚趾都钻地。
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了,那周元歧不是良人,不是良人,偏她家牡丹就像是狗见了屎,粘着不松手了。
简直要把她气死。
从前歧小子没娶亲,黏上去顶多被村里人议论两句。
可现如今歧小子娶了亲,他媳妇还在跟前看着呢,还粘上去这不是打她这个做娘的脸吗?
简直不像话!就这么上赶着倒贴?!
高水莲气的要死,蹭蹭蹭拽走了蒋牡丹。
“娘,你拽我干啥啊?我还没和元歧哥说上两句话呢。”蒋牡丹摆脱她,不情不愿的看了眼高水莲。
“干啥干啥干啥,你说我干啥?家里的活干完了?你还有闲工夫在唠嗑?”
还不想走?高水莲弯手,给了她一榔头.
啪的一声,蒋牡丹捂住头,委屈的喊了声娘。
“家里还有不少活,既然火也灭了,我们母女俩就先回了。”高水莲没搭理她,朝着大伙儿笑了笑,然后拉着蒋牡丹就往回走。
蒋牡丹甩了甩手,没甩开,不服气的跺了跺脚。
临走前她咬着嘴皮,欲说还休的看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周元歧一眼。
“元歧哥~”她低着嗓子,戚戚的喊了一声。
那声音就像是带了钩子似的,钻进了杨春喜的耳朵里,咦~~~~
还元歧哥~~~
杨春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反观周元歧倒是稳得住,就和没听见似的,看都没看眼神都要拉丝儿的蒋牡丹一眼。
妾有情,郎无意,好一出好戏,只是可惜喽。
人周元歧就和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那蒋牡丹要想和他好,可有的熬,杨春喜想。
走了一个人,刚才情绪还高涨的人群瞬间就没了兴趣,纷纷表示要走。
可纵火的人还没有找到,蒋有财开口安抚。
“都别急着走,我看元歧家的说的不错,旁的不说,这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那都帮一把,日后谁家里有事也能叫到人不是?”
“况且,元歧家的不都说了吗?只要是提供了有用线索的,那都不会薄待了。”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音格外重,蒋有财话落,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周家毕竟是二河村的大户,就算家里出了个病秧子,可手里那么多亩地可不假。
有地,那就是有白花花的银子在手上,谁还会和银子过不去?
这寒冬腊月的,地里种不了庄稼,又不能去镇山干短工,要是能收到一份谢礼,那也是贴补家用啊,这年头谁还会嫌钱多?
只有嫌命短的,没有嫌钱多,有人眼红周家的厚礼,便走到周家人跟前,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我来救火的时候看见了,那是个八尺高,瘦竹竿一样的人,那会儿我来的时候,他正往外跑呢。”
“可不是,我也看见了,是个女人。”
“那个女子是什么时辰跑走的?穿的衣裳是什么颜色?戴的是什么钗环?有没有同伙?可有留下什么作案工具?”
杨春喜一一盘问,提供线索的人面露难色,瞬间没了话。
“我......我哪知道那人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钗环?我看到了,还不行吗?”
有人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开封府办案都要讲究证据,你空口无凭的,我们又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周元歧开了口,在那人没有激动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不服气还想再辩,周元歧微微用力,止住了他要挣脱的动作。
明明就瘦的只剩一层皮了,力气还不小?
那人疑惑,上下打量了周元歧一眼,周元歧回了个友好的笑。
不少想靠着假消息拿厚礼的人看见,顿时就歇了心思,纷纷回了家。
此刻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脑子完全就是一片乱麻,理都理不不清。
如今回了神,依旧没有纵火之人的线索和证据,心里那叫一个愁。
蒋有财呆了半响,看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安慰了几句就也回了村。
黑地里,只剩下周家一家子,还有被烧成一片灰的秸秆根。
杨春喜想到自己的金手指,眸光微动。
第12章 可要不是孙金梅,又会是谁?
如果说自己的蓝牙已经和华国857所农科院连接的话。
那是不是就可以全面扫描眼前这块地的情况?
那么......杨春喜的手插进了口袋,摩挲着蓝牙耳机。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中断和蓝牙耳机的联系。
“如果你和857所农科院共享资料的话,那你能不能扫描我眼前这块地的状态?”
“小助手接收到指令,正在进行检索......”
“检索时间倒计时60秒......”
“检索结果如下,黑钙土地,被烧毁面积百分之八十,肥力流失百分之四十,冻土层微生物群损害百分之三十,综合分数:70分,土地质量:中等。”
“宿主可以通过以下途径改良土壤质量,深松耕作,用松犁破碎40-60cm钙板层,再将玉米秸秆粉碎后深翻30cm,提高土壤有机质含量,最终达到改良土壤的效果。”
土地的三维平面图在杨春喜的脑子里浮现,包括改良后,这块黑钙土地各方面的数据。
小助手还模拟出了改良的场景。
这......简直比二十一世纪的农科院,最先进的机器还要先进!
杨春喜知道小助手先进,但没想到它这么能干,完全就是惊喜。
不过杨春喜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怎么改良这块已经被烧黑的地。
而是找到纵火之人的脚印,以及现场留下的助燃物。
到底有没有留下东西?
杨春喜翻看着三维图像。
终于,在黑土地的东南角边缘的地下,发现了一个火折子,火折子的附近,还有一组菱形纹的脚印。
杨春喜皱眉,不太对劲。
先前她猜测放火的人是孙金梅,可是那个脚印,分明是男子的脚印,估摸着得有四十二码。
居然猜错了,杨春喜的眉头皱了皱,男人?
和周家的有仇的男人?
到底是谁?
她想不通。
也难怪王绣花和周宝祥没有找到火折子,谁能想到,那人用完了火折子之后,竟给埋到了地下?
是个有脑子的,杨春喜望向了埋下火折子的地方。
现如今地里就剩了周家人在,倒是没那么多顾忌。
杨春喜跟着几人在地里找线索,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埋火折子的地方,惊呼出声。
“婶子,这有东西!”
王绣花几人赶来,只见杨春喜从地里挖出个火折子!
俨然就是烧了她家田的罪证!
一时喜上心来,说着王绣花就要去报官,被周宝祥给拦住了。
周元歧端详着火折子附近巨大的菱形纹脚印,若有所思的蹲了下来。
“你看出来什么了?”杨春喜蹲在他旁边,问道。
雪水融化,暴露出脚印的痕迹,这脚印除了大和菱形花纹,杨春喜压根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周元歧眸子微动,摇了摇头。
杨春喜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找到了证据,没想到放火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可要不是孙金梅,又会是谁?
能断定的是,这人大概率是个男人,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端详间,王绣花和周宝祥去村里把蒋有财又喊了过来。
蒋有财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又被叫到了地里。
听说发现了放火之人留下的火折子,慌忙忙又跟去了地里。
到了地里一看,果然不假,正是点火的物件。
只是,这脚印......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菱格纹好像还有同心线纹?
这......这好像是周三的脚印啊,蒋有财大吃一惊,擦了把额上的汗。
早年前他和周三去外头干长工的时候,住一块儿,他说他家婆娘给他做的鞋特别牢靠,鞋底用了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纳的,防滑的很。
这.....
蒋有财欲言又止的看了眼周宝祥,张张嘴,又看了看王绣花。
“他叔,你这是看出点什么了?”王绣花着急问。
“是啊,他叔,你看出什么了?”周宝祥也跟着问。
“这......”蒋有财擦了把汗,言辞闪躲,支支吾吾。
“里正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杨春喜在一边看他这样,急的半死。
“是啊,有啥不能说的?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你就直说了吧。”
“哎”蒋有财叹了口气。
“我看着这脚印像是你表叔,周守义的。”
“什么?”周宝祥惊呼出声。
“早些年我和守义出去干长工的时候,就见过他的鞋底是这样的花样,你瞧,这鞋底的纹样,菱格纹和同心线纹,村里哪家用过这样的纹样?”
蒋有财指着地里四十二码的脚印说。
王绣花听着,脸霎的一白。
没错,田永娣当初是说过纳鞋底的时候,喜欢在鞋底加上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的花样,说是防滑,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的。
在他们的交谈声中,王绣花惨白着脸,“怎么是他?”她不可置信的呢喃出声。
“是不是看错了?这村里用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纳鞋底的人不在少数,怎么就肯定一定是守义叔呢?”
周宝祥不敢相信,追问道。
蒋有财摇了摇头,“不会错,这菱格纹和同心线纹的花纹虽然多,但为了图方便,大多都用平行线纹。”
周宝祥脸色一变。
杨春喜听的一头雾水,周家的表叔?那不就是来周家的那个狗蛋的爹吗?传话的那个表婶的丈夫?
“你早就知道?”见周元歧一副不意外的模样,杨春喜问。
难怪当时她说要去孙金梅家找孙金梅算账的时候,他还不让她去,搞半天,原来是找错人了。
这个什么表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藏得可真深啊,杨春喜努了努嘴,瞥了他一眼。
“我也是刚知道。”
呵呵呵呵......骗鬼,杨春喜翻了个白眼。
“别装逼,装逼遭雷劈。”
周元歧歪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又开始说些听不懂的话了,这是烧糊涂了吧。
也就是杨春喜没听见,要是她听见了,肯定要和孙金梅一样呸他一口,然后叉腰回他,你才糊涂了!
“那孙氏临走前确实放下了狠话,但也不至于放火,据我对孙氏的了解,她也就只敢做些小事给我们添堵,可不敢做出这么大个案子。”
“你知道孙氏的外号叫什么吗?”周元歧看着杨春喜问。
“什么?”杨春喜没好气的回她一句。
“铁耙子。”
“那是什么意思?”杨春喜问。
周元歧看了她一眼,“恨不得把地里所有的粮食都耙回家,爱粮如命,土地就是她的命根子。”
你不早说?
杨春喜无语。
第13章 他们蒋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
纵火之人找到,可偏偏是周家本家人,这一下让蒋有财犯了难。
虽说他是里正,可说到底是周家事,他一个外姓人插了手......
蒋有财沉吟着叹了口气。
“你看这事......”蒋有财面带为难,话说一半,看向了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
“这到底是周家的家事,你们是私了?还是?”他说。
周宝祥低着脸不说话,王绣花也白了脸,两个人愣在原地,就像是长在了地里似的。
任谁都没想到居然是周守义这个周家长辈放的火,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毕竟也是周家的实在亲戚。
一想到这,老两口开始犹豫了。
毕竟是从王绣花肚子里出来,周元歧打眼一看,就知道她不想追究,可人都欺负上门了,还不追究?
这不是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他还在的时候就这样,要是往后他走了......
周元歧眸光一敛,还不知道要欺负自家到什么地步。
他像树枝一样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垂在了身侧。
身旁粗重的喘息声让杨春喜意识到,周元歧在生气,还在生不小的气,因为方才他已经恢复成苍白颜色的脸颊,现在又飘上了一抹红。
那是气上脸了,她断定。
“爹。”周元歧叫了一声。
“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表叔他既然放了这把火,就应该承担后果,难不成让我们周家吃这个闷头亏?”周元歧呼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放了下去。
“你为了周家的情义着想,不想和表叔计较,可表叔呢?一把火点了地,置我们一家子的生计为何处?这些你想过没有?”
周元歧的话点醒了王绣花和周宝祥,他们垂着的头又抬了起来,眼底还留着顾虑。
蒋有财见状,打了个圆场,“我看还是先和老三谈谈,再做打算?”
周宝祥点了点头。
留好鞋印和火折子,几人又从地里回到了村子里。
村子里,孙金梅听说了周家地被烧了的事,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
真是老天爷长眼了,最好一把火把周家的地烧坏了,谁叫王绣花那个小娘皮子五两银子居然不卖给她,这下好了吧,地被毁了,看谁还买她的。
孙金梅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眨眼间就穿好了被炭火烘干的衣裳,带着二牛出了门。
刚出了门,正好见着蒋有财带着一脸垂头丧气的王绣花夫妻俩过来,她眼前一亮,长长的脸上挤出了两滴泪。
孙金梅上前一步握住王绣花的手,还抹了把泪,“绣花啊,你,你咋就摊上这事了呢?”
“金梅。”王绣花的眼眶里泪花涌动,被她的安慰感动到落了泪。
想到自己先前还怀疑过她在自家地放了火,王绣花愧疚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我都听村里的人说了,你那地咋样啊?烧的严重不?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要是人手不够,尽管使唤我就成,我家有金正愁一把子力气没处使呢。”
孙金梅的话慰贴了王绣花的心,方才被周家人伤透的心像是被一股热流包裹,重新恢复了暖意。
“金梅~早上都怪我......”王绣花眼睛酸酸的,反握住她的手,话说一半又被孙金梅打断。
“啥怪不怪的,我孙金梅到底也是做长辈的,还真能因为一句话,一盆水和小辈们置气?你也太小瞧我孙金梅了。”
孙金梅哼哼两声,故作生气的说完,挤出一抹笑,冲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和蔼的笑了笑。
笑的杨春喜直打寒颤。
这孙金梅简直就是皮笑肉不笑的代言人啊,说是笑,那眼睛还甩着刀子呢,光这说话的功夫,估计都要被她刺成筛子了。
王婶子咋就信了?咋能信了?
这简直就是鬼扯!
指不定她心里憋着什么坏呢,杨春喜可不信她这么好心,瞧她那个小人得志的劲,早就恨不得在家里放爆竹了吧。
果然,在听到孙金梅下一句话后,杨春喜瞬间就知道了她打什么算盘。
“我都听人说了,你那地被这火一烧,那可就大不如从前,从前能卖上十五六两,现如今一半价估计都卖不上。”
“这不,我想着侄儿侄媳妇的病不还没好吗?家里还等着用钱呢吧,我就按之前说的,五两银子就买了你这地,你看咋样?“
说着孙金梅从袄衫的内衬掏出了一个打着双结,垒着补丁的荷包出来。
“哗哗哗。”她晃了晃,银甸子碰撞出叮铃咣当的声音。
“老二媳妇!你......你简直是胡闹!”蒋有财袖子一甩,呵斥道。
“他大伯,咋就成了我胡闹了?我好心好意的来买周家的地,咋的,送银子上门还是我胡闹了?你还讲不讲理?”孙金梅哼了一声,回怼道。
“我看你就是根搅屎棍!”蒋有财气不顺,气的指着她。
他们蒋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
老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外头吃喝耍乐,大老爷们说话屁用不管,全被当成了屁!家里家外的全让孙金梅这个母老虎当了家。
谁不知道周家的地刚被烧毁了?有谁这么上赶着占便宜的?蒋家的脸都被孙金梅这个搅家精给丢尽了!
他这个大伯哥的脸也被她给丢尽了!
简直就是败坏蒋家的家风!有辱门楣!
“他大伯,你说话咋这难听?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的用白花花的银子做买卖,咋就成了搅屎棍了?”
孙金梅气的脸涨红,但到底是不敢和蒋有财对上,只好梗着脖子回了句。
杨春喜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简直都不够看。
这家伙热闹的,搞半天孙金梅居然还是里正的弟媳妇,大伯哥和弟媳吵起来了,可惜没带瓜子,不然她指定在这看戏。
眨巴眼功夫,一个身穿褐色破布棉衣,手上拿着一根玉米的瘦高男人又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
“滚滚滚,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那五两银子给人塞牙缝还不够,还想买我家的黑地?我看你是长的丑,想的倒怪美。”
那人张嘴就一顿喷,唾沫星子乱飞,糊的孙金梅满脸都是。
腥臭的味道简直要把孙金梅熏晕!
“周守义!”她叉腰怒吼。
第14章 二牛只有五岁,他能说谎吗?
周守义?这就是周家的表叔?
杨春喜愣了一下,看了眼他脚底下那双四十二码的鞋。
“守义啊,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蒋有财也被吓了一跳,这周老三就跟个泥鳅似的,悄没声就钻出来了。
“守义,你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来着,周家那地里的火是你放的?”
蒋有财说着,上前一步拉开了对孙金梅狂喷唾沫的周守义。
“拉啥拉?!给我放手!”周守义往后一甩,啪的一声打掉了蒋有财的手,霎时他的脸就黑了。
“闹啥闹?”蒋有财压着嗓子,忍着火冲他吼了一声。
“啥玩意儿闹?这母老虎要买咱周家的地,这是咱周家的事,你这个蒋家人过来插什么嘴?”
“别以为你是里正我就怕了你,这地姓周,我这个叔不点头,我看谁敢卖?”
周守义怼了蒋有财几句,说着又朝着孙金梅开炮。
“可给您能的,还想五两银子就买我家的地?呵~呸!买你奶奶个头。”
“母老虎自个儿家还没料理清楚呢,还想过来买我们周家的地,想占我周家的便宜,我告诉你,没门!”
蒋有财和孙金梅被周守义轮流炮轰,两片遮不住牙齿的嘴唇里喷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他们给淹死。
“你说谁母老虎?”孙金梅叉腰吼了一句,蒋有财的脸也黑成了锅底灰。
这话一出,不就明摆了家里的地就是周守义这个周家长辈给放的火吗?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人的心拔凉拔凉的。
“叔,你......是你在地里放的火?”周宝祥见过了证据,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丝的侥幸,他不愿意相信周守义在地里放了火。
周宝祥嗫喏着嘴唇,一句话说完,脸变的惨白。
“是,就是我的放的火,宝祥啊,你说说你,你咋能干这事?想当初你娘走的时候,是咋交代的?你全给忘了?”
“当初你娘去的时候,当着你们周家老小,十来口的面可都说了,二河村村东边辘辘井跟前的那几亩地,往后都是留着给我以后娶媳妇用的。”
“这些年我也是看你和绣花两个人拉扯着元歧这个病秧子不容易,一直没往回要,可你倒好,好好的地,我就眨个眼的功夫,你居然要往外卖?!”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还有没有你娘?你要把那地往外头卖,那就是在我心尖尖上剜肉啊!”
“那地十几年前就姓了周,是周守义的周,不是周宝祥的周,我周家的地,就是毁了也不能给外人买了。”
简直就是倒打一耙,他娘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村东头辘辘井旁边的地给他了?
虽说他娘去的时候他还小,但也是记事的年纪了,这不是胡扯吗?!
“你个老不死的,你可拉倒吧,你搁这糊弄鬼呢?你说是你就是你的?谁能作证?咱村里哪个不知道那地是绣花家的,咋的,你凭你嘴大,就改了名,成你周守义家的了?”
“呵~我呸,你个老不死的,钱兜子不大,口气倒不小,真不怕把胃给撑坏啊,赶紧滚蛋,别在这碍事,别逼我赶你啊,我家有金这阵子可正瞅着没地使力气呢,你要是敢碍事,就尽管过来试试。”
孙金梅抹了把脸,呸了一口在周守义脸上。
“绣花,你别怕,有我孙金梅在,这老不死的要是敢来作妖,看我不锤死他。”说着孙金梅来到王绣花身边,安慰道。
“你可拉倒吧。”周守义气的胡子竖起,跳起来指着孙金梅翻了个白眼。
“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瘪犊子,嘴臭缺德的贱货,我老不死?我老至少还要个脸!”
“你个小贱人胚子,祖坟埋岔了气才养出你这么个没皮没脸的货色,你祖上积的那点德够你现眼几回?”
“别打量着我不知道,还在这给我装样,呵~”周守义擦了把脸,呵了一声。
“绣花啊,这母老虎那就是个贱货,晌午我出去解手的时候,正看到这小娘皮子在你家屋后头的粪窖里偷粪,往自家地里运呢。”
“你......你胡说!“孙金梅反驳。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绣花懵在了原地,这两人从刚才开始就和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她都快晕了!
“到底咋回事?”王绣花看着孙金梅,又问了一遍。
“你可别听这老不死的胡说八道,我什么人品你还信不过吗?我是那种偷粪的人?你也太小瞧我孙金梅了。”孙金梅气壮地哼了一声,无视了王绣花怀疑的眼神。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的杨春喜都笑了。
偷粪?没想到这孙金梅看着不算聪明,居然还走对路了。
冬天在地里浇粪,不仅可以保温防冻,还可以改善土壤,孙金梅这一操作,简直就是神之一手。
在土壤封冻前,将粪水浇到地里,水分在凝固结冰的过程中会释放出热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提高地温,为来年春天的播种做准备。
除此之外,还可以使土壤变得疏松,改善团粒结构,这是个外行人误解,内行人赞赏的好行为啊。
倒是走了狗屎运了,杨春喜别有深意的看了孙金梅一眼。
两个人你争我吵,孙金梅穿着那件刚烘干的袄衫,扯着嗓子,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棉布鞋,布鞋的底下,还残留着一圈黄色的痕迹。
那抹熟悉的黄色痕迹,简直就是铁证如山啊。
“娘,咱还要去周叔家偷粪吗?”二牛拿着根树枝划拉地,眼睛随着孙金梅和周守义滴溜乱转。
说的啥二牛听不懂,但是粪这个字,就像是触发了雷达似的,一下就让二牛精神了,他扯着孙金梅的衣摆问道。
在他的跟前,脸黑成锅底灰的蒋有财,简直就要气炸了。
二牛只有五岁,他能说谎吗?
他娘的,他们老蒋家的脸都被孙金梅给丢尽了!
偷粪,噗~~~~蒋有财一口血糊在嗓子眼里。
老蒋家的媳妇居然偷周家的粪,这要是给村里人都知道了,他这个里正往后办事还有什么威严可讲。
他一张老脸就没像今天这么丢人过!
蒋有财恨不得一纸休书甩到孙金梅脸上,这个瘪犊子玩意儿,有金这个当家的能不能好好管管!
回头他看到有金,不给他两个嘴巴子都算他心善,简直气死他了。
吃人山脚下,美名其曰监工,实则磨洋工的蒋有金,惬意的靠在树上。
他闭眼晃腿,哼着小调,突然“阿啾”了一声。
指定是孙金梅又在家骂他懒啊,蒋有金挠了挠鼻子。
第15章 屁股疼,脸疼,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简直就离谱!
离大谱!
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原本还想着地里的事,结果周守义一说,整个人就懵了。
好家伙,前院还赶着狼,后院却失了火,周家今天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咋什么坏事都赶到一块了。
这都快要超过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的承受范围了。
以至于孙金梅和周守义掐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愣在原地。
“啪啪啪啪”
孙金梅张开胳膊一蓄力,对着满嘴喷粪的周守义举起一只手,左右开弓的冲着他那张油汪汪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老脸扇去。
“啪啪啪啪”
周守义被扇的左右乱晃,扬起手也冲着孙金梅扇去。
两人你扇我,我扇你,忘我的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
蒋有财和周宝祥反应过来上去拉,没给拉开。
扇完巴掌就是扯头发,孙金梅和周守义嗷嗷嗷的叫,拉架的人急的一头汗。
这场景看的杨春喜眼花缭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两个人就和斗鸡似的,疯狂互啄,整个就是一大乱斗,乱的不要太乱。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杨春喜的嘴角抽了抽,身旁的周元歧倒是悠闲的很。
“你不劝劝?”杨春喜问。
“劝?”周元歧缓缓地抬起头,上扬的眼角充满了幸灾乐祸。
最好是两败俱伤才好,还劝?不可能。
杨春喜撇了撇嘴,行吧。
就知道这人看着病病殃殃的,实则内里憋着坏呢。
这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圆,谁要是被他这副弱弱的模样给迷惑了,指不定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她可得离远一点,想着,杨春喜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周元歧的距离。
周元歧咳嗽了一声,朝后瞄了一眼,杨春喜左右乱看,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孙金梅和周守义打的热火朝天,闹出的动静很快就惊出了在家猫冬的高水莲。
一传十,十传百,二河村大多数人都跑到了蒋有金家门口看热闹。
等蒋有金和大牛背着一捆柴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心里还直纳闷。
凑过去一看,才看到是自家婆娘和周守义干起来了,二牛正坐在地上哇哇直哭。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真当他们蒋家没人了?
蒋有金撸起袖子,柴一放,就拽着大牛进去拉架。
“砰”刚挤进去内圈,一只脚带着风,踹的蒋有金那叫一个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
蒋有金摸了摸屁股,说着就要找人算账,“哪个王八犊子敢踹老子?看老子不......”
“大......大哥。”蒋有金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不知所措的懵在了原地。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蒋有财咆哮了一声,吓得蒋有金一个哆嗦没敢吱声。
“咋......咋的了?”蒋有金缩着脖子,弱弱的问了一句。
“你还敢问咋的了?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不争气的东西,咱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你这么个软蛋怂包!
“赶紧的,叫你媳妇松手,别再给咱蒋家丢脸了!”蒋有财近乎狰狞地用吼着的语气,冲着蒋有金咆哮道。
眼瞅着自家大哥就要吃了自个儿,蒋有金一个机灵从地上翻起来,蹭蹭蹭的跑到孙金梅和周守义跟前。
他两臂一张,一手拽一个,就像是拎着小鸡仔似的,止住了他们。
孙金梅和周守义被拉开了,还一个劲儿地对着空气扇巴掌,“啪啪啪。”蒋有金没来得及躲,活生生的挨了好几个嘴巴子。
屁股疼,脸疼,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早知道他就不这么早回来了,都怪那个啊啾打的,他回来这不是找罪受吗?!
呜呜呜呜呜。
“有金,你来的正好,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打我,你赶紧的,给我过去揍他。”孙金梅回过神,指着周守义对蒋有金命令道。
蒋有金不敢动。
实在是他刚才被蒋有财那脚踹的屁股生疼,况且他哥还在旁边对他甩着眼刀子呢......
他敢动吗?他不敢。
“有金!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我让你打这个老不死的。”孙金梅嘶吼着,嘴张的拉大,扯的脸生疼。
“哎呦喂~哎呦喂~”周守义捂着被打的青肿的脸,哎呦喂个不停。
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大哥,蒋有金两面为难,磨磨唧唧的站在原地,就是不动。
“砰~”大牛带着满腔的怒火,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低着头狠狠撞在周守义的肚子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咚’响,周守义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蹲在了原地。
孙金梅大笑,“还想和我斗,我有儿子帮我,你个老不死的,活该被撞死。”
孙金梅仗着大牛加入了战场,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看的旁人好不过瘾。
刺激!简直就比镇上茶馆里说书的话本子还要刺激!
这寒冬腊月的,在家里猫冬还能看两出戏,刺激的凑热闹的人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画面。
“何人在此处喧哗?!”威严的声音在人群身后响起。
两个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穿深色厚棉袄和号衣的男子,各牵着一头骡子,朝这边来。
为首的一人,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上面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制招文袋,里面装着沉重的税簿和官印。
他们脸上的表情沉重,面带倦色,靴子和裤腿上溅满了冰冷的泥点。
“哎呦喂,官爷,您可算是来了。”蒋有财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他挤出一抹笑,搓着手笑着迎了上去。
官爷?这就是先前周元歧说的官府之人?
瞧着也不像啊,电影和电视剧里的官府之人不都穿着官服,头戴官帽吗?
可这两个人头上戴的是什么?
方巾?
和杨春喜想象的官府中人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可以说,这是她见过最穷的官员了。
除了跟前那两头骡子还值点钱......
“官爷,这是早到了吧,小人家中正好烧好了热水,官爷请到小人家中一坐,好暖暖身子。”
“妇人做了肉,晚上吃完正好在家里歇歇脚。”蒋有财讨好的朝着他们笑了笑,做小伏低的模样看的蒋有金都幻灭了。
这和刚才踹他的人那还是一个人吗?!
完全不是!
果然男人还是得有权势,不然就得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第16章 事权从急,贱卖就贱卖了
“胥吏?!”有人惊呼出声,紧接着,围观众人的脸唰一下变的惨白。
就连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脸也褪了颜色,甚至于孙金梅和周守义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也一下没了动静。
胥吏?那是什么?
杨春喜疑惑的看向了刚才开口的人。
正想问个明白,哪知道那人脚底一抹油,嗖的一下就跑远了。
眨眼的功夫,围的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就像是一盘散沙似的,突然就没了影了。
有这么吓人?杨春喜不懂。
不就是地方官员吗?就有这么大的官威?这家伙厉害的,大伙见着人就像是见着鬼似的。
“胥吏来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以后我再找你算账!”
周守义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个儿被扇的肿的青紫的脸颊,放下狠话。
“还有你,你叔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那儿不动弹,好好好,好你个周宝祥,”
“你娘要是知道她最疼的兄弟被人打成这样了,自个儿子居然不帮忙,我看她在地底下能不能闭上眼!”
“晚上睡觉,你娘托梦的时候,我看你怎么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周守义对着周宝祥一阵输出,说完,他哼了一声,捂着被撞伤的腹部,一瘸一拐的飞快地走远了。
孙金梅身上那股子威风,早在知晓胥吏来了的那一刻消失的一干二净。
此时她浑身打着哆嗦,就连周守义骂她贱货也不在乎了,整个人就呆愣愣的愣在了原地。
大约几十秒后,孙金梅反应过来,她一手拽着蒋有金,一手抱着二牛,嗖地跑进了家,“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王绣花和周宝祥慢了一步,但也在蒋有财话没说完之前,带着杨春喜和周元歧回了家。
一路上,杨春喜都快憋屈死了,这胥吏到底是个什么官?怎么全村人都怕成这样了?
她一肚子的疑惑,尤其在见到一向稳定的周元歧都变了神色后,心里就和挠痒痒似的。
到底是为什么?
进了周家家门,杨春喜这才明白原因。
所谓胥吏,就是县衙里派出的衙役,主要是负责征税,胥吏来二河村,是为了从二河村中,选拔出一众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去前线上战场,对抗匈奴。
据说虞朝被匈奴人欺压多时,于十年前开始对战,然匈奴人天生凶猛,善骑射,多骁勇,虞朝人仗着人多,这才打了个平手。
可前段时间,边关传来战报,最近的一次战役死伤过半,因此,这回没等到过年,朝廷就又派人下来抓人服兵役。
这胥吏,就是为朝廷负责抓人去服兵役的官。
杨春喜听王绣花这么说完,表情凝重。
什么鬼?!也没人和她说这个朝代是个动乱的朝代啊?!
这朝代居然没有统一?还要抓人去边关打仗?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华国的杨春喜,完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边说边流泪。
“元歧去年就满了年纪,原本想着等上头要人的时候,多使点银子过了这一劫,可哪成想......”
说着,王绣花的嗓子里带着哽咽,“哪成想家里出了这事,这要是元歧被捉去当了兵,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呜。“王绣花一哭,周宝祥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也先别哭,真不行,家里那十几亩地我就都给他,咱就元歧这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吧?”
“地地地,你当那些当官的真稀罕你的地?这年头到处打仗,给什么都不如给钱实在,只有真金白银的银子使出去了,人才肯放人。”
“年初的时候不就是,人只认银子不认地,你就是说破了天,那也是白瞎。”
王绣花擦眼泪的动作一顿,下一秒,被泪浸湿的手帕就被扔到了周宝祥身上。
许是想到了去年的场景,周宝祥的脸一下也变得难看。
年初?难不成年初的时候这群胥吏已经来过二河村,抓过一波人了?
杨春喜不解,看着家里这压抑的氛围,心情沉重。
“都怪我,可怜我元歧这么好一个孩子,偏生是个天生弱症之人,要不是因为这,你就能像隔壁村的长清一样,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去考功名,都怪我。”
“是我这个当娘的误了你,要是当初能把你生的再康健些,你也用不着去边关服役,全都是我这个娘的错,是我这个娘误了你。”
王绣花双手捂面,痛哭流涕。
“咋就能是你的错?要错,也是我这个当爹的错,都怪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才让自个儿的妻子孩子一起跟着受罪,都是我这个当爹的错。”
说着,周宝祥扬起手就往脸上扇,周元歧想拦也没拦住。
“行了!”周元歧压着声音,抓住周宝祥再次扬起的手。
“婶子,你也别哭了,说不定事情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呢?”杨春喜走到王绣花跟前,安慰道。
“虽说胥吏来了,可也不是立马就抓人去当兵,咱家那些地不是已经挂售了吗?要是快的话,说不定没两天就卖出去了,一卖出去,手里不就有现钱了?”杨春喜安慰道。
王绣花抽噎的身子一顿,“话是这样说,可要是没人买或者价钱低可要咋办?咱手里头那几亩最值钱的地全给表叔霍霍了,我是怕到时候卖不了多少银子,不够填那些当官的胃口。”
填不填的饱衙役的肚子杨春喜不知道,毕竟眼下凑钱最要紧。
“事权从急,贱卖就贱卖了,谁让咱急着用钱?”杨春喜劝道。
说着她顿了一下,“我娘家那边有些种地的手段,那几亩黑地,拾掇拾掇,还能和从前一样,我觉得,还是把那几亩一等地先给出了,也好有点银子应急。”
王绣花点了点头,“也只能是这样了。”
“哎。”她叹了口气。
“没有银子,我照样可以不去当兵。”
?????众人诧异。
“爹,娘,朝廷有明文规定,参与科考的考生可免去兵役,若是没中,再去服役,我已经报名参加了秋闱,他们抓不走我。”
第17章 六艺
“你......你怎么能去参加考试呢?!”王绣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刺的杨春喜耳膜一震。
咋的了?咋就不能考了?
古代不都讲究士农工商吗?这好好的自个儿儿子要去参加考试了,咋就不能考了?
杨春喜不懂,且大为震惊。
周元歧抿抿唇,“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危,可这条路是我自个儿选的。”
“从小到大,这是我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做主,我想去,名我已经报了,若是我能通过州府的发解试,就能成为举子,就能有资格到京参加省试。”
“你.....你怎么能?”王绣花听罢,唰的一下脸变得惨白。
“元歧,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发解试一旦报名,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本朝规定,若是弃考,往后十年内不得再考,你真的想好了吗?”
周宝祥哆嗦着,声音发着颤。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成了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只能是天意使然,因着这副破败的身子,让二老养了我这么些年,可如今我的身子已然好多了,也是时候让我去外面闯闯了。”
周元歧眼里那股坚定的火焰,看的周宝祥直摇头。
“你可知道本朝自十年前就已将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也纳入了考试范畴?”周宝祥叹了口气。
“儿子知道。”周元歧点头。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去报名?你这不是剜我和你娘心尖尖上的肉吗?你自小身子就薄,虽说有些药材吊着,可远不能和常人一般无二,你当满腹经纶就能考取功名?”
“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周宝祥颤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一张脸气的通红。
“不说旁的,就说那六艺,自小到大,你一直在二河村,没有名师教导,又怎能突破重围,考取功名?四书五经我就不提了,光六艺中射这一项,你就不成啊!”
“你自小连弹弓都没摸过,你......你怎么能拉的动弓呢?”周宝祥喃喃道。
“那弓轻则十数斤,重则几十斤,你要是一个不慎,伤到了根骨,这不是要我和你娘的命吗?”
周宝祥说着落了泪,王绣花也跟着落泪,一时间屋里充满了抽泣声。
到现在杨春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俩不想让周元歧去参加考试了。
她还以为考试只是文试,考书本上的知识,考策论,哪知道还要考六艺啊?
考个试还要文武双全?就想考个功名怎么就这么难?
这难度完全不亚于二十一世纪河省的高考啊!
杨春喜震惊了。
不过周宝祥说的也没错,在周元歧身体好全之前,考这个什么发解试他真的是够呛。
有时候人不能逞一时之勇,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六艺,俨然已经超脱了周元歧可以承受的范畴。
可周元歧好像并不这么想,他挺拔的站在那儿,没有一丝一毫动摇的念头,琉璃般的眼珠里,全是坚定。
这种人都是硬骨头,一旦认定了,那就是认定了,谁劝都不管用,只有撞到南墙,才能回头。
杨春喜觉得王绣花和周宝祥劝动的概率为零,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区区六艺,能吓倒他?
屋内一片抽泣声,声声入耳,周元歧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眼下这种情况是他早就预料过的,可真到面对的时候,周元歧的心就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涨得难受。
他心中知晓周宝祥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就能让他望而却步吗?
不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周元歧的答案都是不能。
眼下朝廷动荡不安,虞朝边线又被匈奴压境,民生活的苦不堪言,再加上赋税徭役一年更重一年,这是一种趋势,一种虞朝正走向破败的趋势。
这种趋势延续下去,注定会天下大乱,乱了之后,苦的是谁?
苦的是百姓,苦的是底层人。
若要保全自身及家族,他必须得博得功名。
科举是周元歧非走不可且必须成功的一条路,至于要付出的代价,他不在意,更不会在意。
前二十年里,他在二河村,他就像是一只笼中鸟,坐在周家院里,看外面风花雪月,原以为就这样了此残生,可时势使然,若是博力一跃,就能脱离这个险境,他为何不博?
他这副破败的身子就算是死,也要为家里人博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牺牲他一人不可怕,怕就怕家里人往后被这个吃人的时代祸害。
周元歧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他做过的决定,也决不会改。
“六艺虽难,但只要找到名师指点,再加以勤加练习,说不定能行,我与镇上的范大地主家的公子范六颇有交情,前些日子,他告知我家中聘请了一位名师,年后便可正式教学,便让我也一道去。”
周元歧看王绣花和周宝祥死活不松口,说道。
王绣花哭泣的动作一顿,“是......是范金山范大财主?”
“正是。”周元歧点头。
王绣花抽噎了一声,“就算他家请了名师那也不行啊,你这身子,平日里走两步都不成,眼瞅着和春喜成完婚后有了好转,可前几天又发了热,这一来二去的,哪能去学什么六艺?”
“我......我不同意。”王绣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摇头道。
“春喜......你也劝劝元歧。”说着王绣花又转头看向了炕旁的杨春喜。
杨春喜倒是想劝,可周元歧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见着骨头的恶狼。
他眼底的那种坚定,可不是别人一句两句就能劝的动的。
她可没这个本事。
不过,好歹也是同床的友谊,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元歧去送死。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去学艺之前,利用蓝牙这个金手指把他的病给治好。
病好了,才能提高学艺的效率,提高考中的几率。
“等年过了,不冷了,你就去镇上和范家的公子学艺吧,家里周叔和王婶有我照顾,你就一门心思的学艺,旁的不要你操心。”
杨春喜顿了顿,开口道。
周元歧听罢,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流向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双手作揖,道:“那就多谢了。”
杨春喜撇了撇嘴。
第18章 啊,这个啊,这个叫番薯
两个胥吏在蒋有财家住下了,二河村一大半人都急的睡不着觉,就怕自家成了丁的男人被捉去边关,对抗匈奴。
那匈奴人据说长的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活像是从地狱阎罗里爬出来的恶鬼似得,眨眼间就能取人性命。
这哪是家里这种干惯了农活,拿着锄头的汉子的对手?
若是去了,这不是去送死吗不是?
这一夜二河村人人发愁,第二天一早,杨春喜去地里观察情况时,遇到之人眼底下全都挂着黑眼圈,活像是大熊猫似得。
“春喜啊,你叔那事,实在是对不住了。”回家路上,眼底青黑的田永娣挡住了杨春喜的去路。
杨春喜愣了愣。
“你叔那个不要脸的,昨个儿和我说去吃人山山脚下捡柴火去了,谁承想他竟然去你家那几块地里放了火!”
“这个搅屎棍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本事能养活我们娘几个,起码也不能成天给家里惹事吧。”
说着,田永娣白着脸愧疚道:“说到底,也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们,你家那地......那地受了多少损失,我赔!”
“就是.......就是家里暂时没有那么多的银钱,家里好几个娃娃要养活,张口闭口也得有粮食吃饭啊,哎~”
田永娣叹了口气。
“我家那个懒货还被孙金梅这个贱人给打的下不来床,昨个儿家里还请了个大夫来看,说是要也养上好一段时日才能下床,家里......家里折了一个壮劳力,手头......手头实在是不怎么宽裕。”
田永娣边说边低下了头。
“不过你放心,我......我给你打欠条,只要有了钱,我立马就给你家送去,你要是不信,就.....就找里正立个字据也成。”
田永娣深怕杨春喜不信,连忙保证道。
杨春喜信倒是信,可这事哪是她能做主的?
那地是周家的地,就是要赔偿也得找周家的主事人,王绣花或者是周宝祥,找她......有点不合适吧......
“婶子这是哪里的话?哪就到立字据的地步了,你的人品我当然是信得过的,只不过......”
“只不过表叔烧的毕竟是周家的地,要是打欠条的话,还是直接找绣花婶或者宝祥叔比较合适,找我,有些不合适吧?“
杨春喜顿了顿,开口道。
“这......哎~“田永娣面露为难的叹了口气。
“我哪里不知道这个理啊?我这不是怕绣花和宝祥不见我这个做婶子的吗?我家那人闯了这么大的祸,我......”
“我哪还有脸去见绣花和宝祥啊?我......我这张老脸全给周守义那个王八羔子给丢尽了!天杀的王八羔子,一干活就尿遁,我......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春喜啊,我这实在是没有脸再去登你家门了,你就行行好,帮帮婶子这个忙,回去把话给带到了,行不?婶子,婶子这也是实在没法了啊。”
王绣花说着就上前一步握住了杨春喜的手,一脸急切的道。
杨春喜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她从前在农学院的时候只顾着种地,可没被人这么求过!
只是迟疑了一会儿,杨春喜就答应了,见状,田永娣乐的在原地蹦了两下,蹦完后,又从自己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了两个红薯递到了杨春喜的怀里。
杨春喜一愣,原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就已经有红薯?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红薯在二十一世纪是在明朝万历年间传到华国的,没想到虞朝居然现在就有了红薯。
“婶子,这是?”杨春喜把玩着手里拳头大小的红薯,故作惊讶道。
“啊,这个啊,这个叫番薯,是从南方传来的东西,据说在南面有人种了这个之后,一亩地能收上来600斤的粮食,前些年朝廷还发种子也让我们种来着。”
“可这玩意儿种上去之后,压根就活不成,一亩地好的话能收上来几十斤,有些人家甚至还绝收,这玩意儿它就是个死物啊,压根它就不能成。”
田永娣叹了口气。
“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地呢是少了点,人口还多,狗蛋丫蛋那几个,都是要吃饭的主,没办法家里还剩下几个番薯种子,我给切成块,种在了村西边开出来的那块荒地上,想着就是能收上几十斤的粮食也成啊,好歹也能让家里的娃娃吃上顿囫囵饭,今个儿我去地里头看,没想到真给我种活了。”
“你看,这篮子里可收了不老少,约摸着那亩地得有个60斤的收成。”
说着,田永娣向前把挎着篮子凑到杨春喜跟前给她看。
“你看,就是个头不算大,但省着点吃也够了,左右现下天冷了,也不用干啥力气活,每日一个番薯就够吃了。”
田永娣扒拉着篮子里的红薯,高兴的暂时忘记了周守义惹出来的糟心事。
可杨春喜现在的心情却很糟糕。
朝廷发下来让种的红薯,简直就是万历年间传来的最初级的版本,在高纬度地区它就不能活啊。
也就是田永娣运气好,一亩地收了几十斤红薯,可这和二十一世纪华国东北黑钙土地所种出来的红薯产量那可差了远了。
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钙土地在种了改良后的红薯种子后,生长周期在128天,亩产大概在4000-6000公斤,是虞朝黑钙土地红薯的百倍收成。
至于田永娣方才说虞朝南边的地区种了红薯之后,亩产可达600斤的事情,杨春喜认为不假。
首先红薯是典型的喜温、怕涝、极不耐寒的作物,它的生长对积温有很高要求。
北边的无霜期短,而红薯从栽种到收获需要至少120天以上无霜冻的生长期,这里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
红薯栽种需要地温稳定在10c以上,否则幼苗无法存活,北边春季回暖慢,地温低,无法满足适时栽种红薯的条件。
虞朝的红薯品种完全无法在北边的黑土地上完成生长周期。
可气候温暖的南方就不同,若是在南方种下的话,气候适宜,理想状态下,亩产是可以达到600斤以上的,若是改良品种后种下,亩产甚至更高。
不过,这对北边就有些不适用了,除非虞朝北边的黑钙土地是二十一世纪华国的黑土地,同时还种了改良后的红薯品种,那倒是有实现亩产百斤千斤的可能性。
归根结底,这就不是个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胆的时代!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她的心里很堵。
尤其在看到田永娣扒拉着篮子里稀稀拉拉的红薯时,脸上挂着的高兴笑容后,心里更堵了。
和二十一世纪粮食收成形成的极大落差感,几乎把她包裹,杨春喜的心情很沉重。
“先不跟你说了,家里还有几张嘴要等着吃饭呢,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话给带到啊,婶子先走了。”
眼瞅着时间快到了,田永娣急忙忙的要赶回家。
“你放心,我回去准把话给你带到。”杨春喜点头答应。
田永娣得了杨春喜的保证后,长舒了口气,她挎着篮子,迈着轻快的脚步,高高兴兴跑向了家。
杨春喜看着,叹了口气。
昨天,今天,遇到的事全是让人心塞的,这要是再来几件事,她这颗心还能正常工作吗?
工作不工作杨春喜不知道,还没走到家门口,她就被王绣花拽着,来到了蒋有财家门口那棵大杨树前。
那是二河村最挺拔的一棵树,树冠得有十数丈高,现下虽入了冬,但高大依旧,直直的矗立在蒋有财家的房前屋后。
门口围了不少人,杨春喜被王绣花带着,来到了周宝祥和周元歧的跟前,她看到方才高高兴兴挎着篮子的田永娣也在人群里。
看他们的脸色,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杨春喜估摸着是要公布征兵的消息了,果不其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蒋有财先出了门,紧接着,就是昨天来的那两个胥吏。
嘈杂的人群随着门开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就静了。
“大伙儿都来了吧?”蒋有财捋了捋胡须,冲着人群喊了一声。
见没人回应,蒋有财清了清嗓,“我今儿把大伙儿都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和大伙儿说一件事,现如今边关被匈奴压境,我虞朝军士损失大半。”
“昨儿朝廷来了人,正是为了征兵一事前来,大伙儿家中若是有成丁的男子,就到两位官爷跟前登记,主动报名者,朝廷会给他家里免去一半的税收,持续三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啊。”
蒋有财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几片落叶的声音可闻。
“这.....这......”见无人报名,蒋有财擦了把汗,挺直的脊梁骨瞬间就弯了下去。
“军爷,你看......这......”蒋有财凑到胥吏的跟前,冷汗直流。
“要是没人报名,我看你这个村长也是做到头了,现如今外头村村都有指标,又不止你二河村一村要征兵,若是兵征不上来,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我们兄弟两可护不了你。”
昨日牵着骡子的带头之人冷了脸。
“这......”他话音刚落,蒋有财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立时他腿肚子发软,直接就跪在了这名胥吏跟前。
“王胥吏,别......别......”他求情道。
昨日来二河村的两个胥吏名为王文王武,是一对同胞兄弟,此次来下河村,就是为了从每家每户征一名成丁的男子去服役。
原以为就是个动动嘴皮子的事,可哪成想二河村的人这么不识相,居然敢忤逆朝廷!简直就是欠收拾!
想着王武就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用牛皮制成的鞭子,“唰”的甩了到离蒋有财家门口最近的一个人身上。
一道破空声袭来,紧接着,那人痛呼出声,抱着膀子躺在地上直叫唤。
“这就是和朝廷作对的下场!不给你们几道鞭子尝尝,你们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王武黑着一张脸,气氛降到了冰点,比刺骨的寒风还凉。
“再说!”王武又甩了一鞭子在蒋有财跟前的地面上,扬起了一团灰。
蒋有财闭了眼,眼瞅着鞭子就要甩到自个儿身上,吓的心肝都在发颤。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下一秒,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
简直就是仗势欺人!好大官威啊!杨春喜简直都要气炸了。
这完全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好家伙,那根大拇指头粗的鞭子甩到身上可比钻心还疼啊,这群天杀的当官的,简直,简直就是混账!
杨春喜身形一动,就要上去说理,周元歧伸手按住,摇头示意。
“这时候你可不能轻易冒头,不然那鞭子下一个抽的就是你。”周元歧凑到杨春喜跟前,小声说道。
“可......可他是狗仗人势,不可理喻!”杨春喜生气。
“春喜啊,元歧说的对,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是不要贸贸然上前了吧,民不与官斗,咱是干不过那些当官的的。”王绣花也凑到她跟前,小声说道。
“没错,你娘说的对,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周宝祥也跟着劝道。
一通人跟着劝,杨春喜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了心底的火气。
她抬起头,怒视的看着那个随便用鞭子甩人的王胥吏,眼刀子一刀接着一刀。
“都......都听清楚了吧,官爷说了,要是家里有成丁的男子,那就都到官员这来报名,都......来吧。”
蒋有财声音打着颤,忍着恐惧,越说越没有底气。
“蒋里正。”地狱阎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蒋有财浑身卸了力,他忍着打颤的腿肚子,转头回应。
“是.....是。”蒋有财的声音颤抖,额上冷汗直流。
“你既是里正,自然要起个带头的作用,你家不是有个成了丁的男子吗?既如此,就给乡亲们做个榜样,就让他做今日入伍的第一人。”
王武阴恻恻的声音往蒋有财耳朵里钻。
“这......这万万不可啊,家......家中小儿乃是独子,万万不可去入伍啊,我.....”
说着蒋有财就从身前的衣襟内,掏出了两颗银光闪闪的银甸子双手递了上去。
“大......大人,若是能免去小儿兵役,这......这20两银子只当是小人孝敬给大人的,还.......还请大人笑纳。”
王文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揣进了怀里,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就当蒋有财以为事情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时。
“砰”的一声,他像一只破败的风筝一样被踹倒在地。
第19章 还是先顺着这两个胥吏的意思
戏剧化的一幕霎时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不少带了银钱的农户们在见到蒋有财的惨状后,伸出手,捂紧了自个儿准备好的银钱。
“大......大人,你......”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蒋有财眉头拧成了一团,他咳嗽了两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大什么人,我告诉你,今儿是今儿,昨儿是昨儿,昨儿适用的规矩,今儿可就不管用了,你昨个儿花钱能买只鸡,今儿难道也能花钱买只一样的鸡?”
王武满意的接过王文递来的银钱,阴恻恻的一笑。
“现如今朝廷缺人缺的紧,我兄弟二人乃是为朝廷办事,哪是你们用几个银锭子就能随意收买的?”
说罢,王武朝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些想花钱免兵役的人,我劝你们省点心吧,别当胥吏不是官,我告诉你们,都识相点,自个儿到我跟前来登记,到时候朝廷还能给你们免去一半的税收,如若不然......”
说着,王武黑了脸,阴沉沉的脸上都快滴出水来,“如若有人不服管教者,方才我抽的那人就是下场!”
说罢,王武又挥起鞭子,冲着方才挨了一鞭子的那人抽去。
男人眼瞅着鞭子又来,急忙忙往一边躲,可哪知道那鞭子裹挟着破空声专冲着他来,他避之不及,只好又生生的挨了一鞭子。
“哎呦喂。”他倒在地上,痛呼出声,见状高水莲蹲下捂住他的嘴,白着脸摇头。
“大人,你......你怎么能......”蒋有财心口窝的疼痛方缓,就上前扯住了王武的衣摆,苦苦哀求道。
“大人,大人,您,您就开开恩,小人一家的家底可都在这了,您收了钱,就别......别让小儿去服役了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大人。”
“还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说着蒋有财松开手,“砰砰砰”给王武磕了几个响头。
殷红的血丝从他的额头处落下,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只一个劲儿的对着王武磕头,像是他不答应就不停下似的。
可王武是什么人?
那是从官府来的胥吏,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场合王武都见过千八百回了,心早就和石头一样硬了,还会因为磕头而免去别人的兵役?
简直是天方夜谭。
迎接蒋有财的,只有“唰”的一道鞭子。
下一秒,他翻倒在地,嘶呼了一声,整张脸都泛起了汗。
“你.....你们仗势欺人!”蒋有财的儿子蒋兴旺终于忍不住,一把甩开了他娘卢氏钳住他的手。
“什么?”王武掏了掏耳朵。
“我......我说你们仗势欺人!狗官,你们就是一群狗官!”蒋兴旺怒气冲天,冲到蒋有财跟前和王武对峙道。
见状蒋有财的妻子卢氏原地一跺脚,忙上前赔罪,“砰“的一声,她跪倒在地。
“官......官爷,小儿年纪还小,实在是.....实在是口无遮拦,言语......言语冒犯了官爷,还......还望官爷看在那两个银锭子的份上,就网开一面,不要和小儿一般见识。”
卢氏跪倒在蒋有财和蒋兴旺两人跟前,颤抖着身子为儿子求情,一段话说完后,身上的里衣湿了个透。
“呵。”王文笑了一声,“两个银锭子就想让我们哥俩网开一面?你儿子的命也不是很值钱啊。”
说罢,王武把玩着手里那把用牛皮制成的鞭子,撑开又收紧。
卢氏听罢,颤抖的身子愈发的抖了。
同时她也听明白了,跟前这两个当官的,那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货,听他的话茬,这回要是不出点钱,怕是难善了了。
卢氏在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做出了一副恭维的表情。
她把手伸进袄衫内,掏啊掏,终于,在王武等的不耐烦之际,两颗小银甸子出现在她手上。
“大人,家中......家中只剩这么多了。”卢氏浑身打着哆嗦,颤颤巍巍的把钱递到王武手上。
王武掂了掂,然后嗤笑了一声,“就这么点?”
卢氏吓得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民妇......民妇家中真的只有这些了。”
她欲哭无泪,带着哭腔道。
蒋兴旺见自家人被这么欺负,肺都要气炸了,他刚想上前对峙,蒋有财却拽着他的衣摆,冲着他摇了摇头。
“儿啊,你就安分点吧。”蒋有财撑起疼痛的身躯,劝道。
蒋兴旺不愿,可无奈蒋有财一直劝,最后满腔的怒火,只好被强按了下去。
王武拿了钱,倒也说到做到,没再为难蒋兴旺,顿时蒋有财和卢氏心里的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算是真的落了地。
可在见着王武解开自个儿腰间的皮制招文袋后,掏出簿子,提笔将蒋兴旺的名字写上去之后。
蒋有财和卢氏的脸几乎是瞬间就没了血色。
可两人也知道,这回来的胥吏,就是个吃人不眨眼的恶魔!
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兴旺他这回是只能去当兵了。
想罢,蒋有财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见里正晕了,王武摆摆手,直接让卢氏和蒋兴旺给抬进屋躺着。
此时的蒋家大门口,只剩下王武和王文这两个同胞胥吏。
蒋有财的事震慑到了村里众人,蒋家人前脚刚走,后脚王武的跟前就已经排上了长队。
开玩笑,这两个人那就是来要人命来的!
要是一个整不好,说不定还会像蒋家一样赔钱又赔人,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失的地步,与其这样,还不如自个儿报名服役。
伸头缩头都是一个死,起码现在报名,还能让家里免去一半的赋税。
总不能像高水莲家的男人那样,平白挨上几鞭子吧。
那鞭子可老粗了,甩身上就是不出血也得掉层皮,简直就不是人挨的东西!想想还是先顺着这两个胥吏的意思,报名得了。
至于花钱免去兵役,他们是一点也不敢想了啊,毕竟这两个胥吏的心那就和锅底灰似得,黑的不要再黑了。
就是拿钱喂狗,也不能给这两个不要脸的货给吞了。
就是可惜蒋家,哎,不少人心里都为蒋家惋惜。
杨春喜也是,她实在是为蒋家感到委屈,可周元歧说的对,这胥吏的鞭子可不认人。
她就是为蒋家出气怕是只会落得个被甩两鞭子的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明哲保身为好。
第20章 什么三十六,就是二十六
从小到大,这是杨春喜第一次认识到,不要试图和一个恶人讲道理,只会变得不幸。
蒋家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那几颗银锭子给出去,不知道要种多少地才能赚回来。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这个朝代的人抱着侥幸的心理的话,那么经此一事,心底的那点侥幸,已经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个吃人的朝代,已经不是那个和谐友爱讲文明的二十一世纪了,杨春喜心里泛起了一丝沉重。
二河村约莫有四五十户,年前征兵征走了一批,眼下村里成丁的不过七八个,王武登记完,心里不爽。
朝廷要求从每个村里征上来十个兵,这才登记了七八个,距离朝廷规定的数目那可少了好几个啊,这要是禀报上去了,还能有他们兄弟两好日子过?
不行,完全不行,王武摇了摇头,余光瞥见了杨树下站的挺直的周元歧一眼,他眼神一动。
“你,过来。”王武摸了摸下巴,冲着周元歧招了招手。
“我?”周元歧指着自己问道。
“对,就是你,你今年多大?我瞅着你像是已经成了丁的,为何不过来登记?”
“难道你还要我这个胥吏到你跟前去请你,你才来吗?”王武说着板起了脸,言语间隐隐透着不满。
“大人好眼力,小人今年已满二十。”周元歧作辑道。
“大胆!”王武斥了一声,“啪”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既已成了丁,为何不来登记?你是要做逃兵?”王武黑了脸,气的质问道。
“大人见谅,并非是小人不愿登记,只是小人于前些时日已经报名参加了秋闱,朝廷有明文规定,凡是报名参加秋闱之人,当下可以免去兵役,若是秋闱未中,再去服役。”周元歧开口解释道。
“莫要诓我!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去参加秋闱?!那六艺岂是你一个农村小儿就能考的过的?”
“你这分明就是要逃役!”
王武拍案而起,指着周元歧斥道,见状杨春喜和王绣花几人急的上去求情。
“大人,小儿确实是已经报名了秋闱啊,这是小儿的玉碟,还请大人过目。”
说着王绣花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递了上去。
王武接过来一看,果真是玉碟,他不甘心的撇了撇嘴,“岂知不是你们作假?”
“大人,小人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这玉碟乃是朝廷发放,大人见多识广,自然是能认出,小人,小人可经不起这个玩笑啊。”周宝祥摆摆手,忙解释道。
倒是说的不假,这玉碟确实是朝廷发放的,可王武就是不甘心到嘴的肥羊就这么跑了......
尤其是距离朝廷给定的指标还差上两三个人,还交不了差,王武烦躁的挠了挠头。
“大哥,我看这玉蝶确实是真的,朝廷也确实规定参见了秋闱的考生可暂免兵役,咱......咱要不还是算了吧。”
王文见王武还有些犹豫,于是凑到他跟前劝道。
“人不够,到时候就随便抓上两个人凑上不就得了,可要是把参加了秋闱的考生给弄过去服了兵役,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指不定外头的人要怎么笑话咱呢,这......我看这人还是给放了吧。”
“咱新来的那个县太爷,可重视读书人了,要是让他知道了咱兄弟二人把参加了秋闱的考生给拉去服了兵役,只怕他动起怒来,咱兄弟二人身上这身官服只怕是不保啊!”
“要是只是官服不保也就罢了,若是再查出来咱们吃回扣的事,怕是人头就保不住了啊,咱......咱可冒不起这个险啊,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十几张嘴要等着吃饭呢,要是咱们哥俩出了事,那还得了?”
王武刚才想强制周元歧服兵役的想法被王文这么一劝,瞬间就没了影。
他弟说的对,放一个人是小事,回头再捉几个人补上不就得了。
可若是捉了这人的消息传出去......怕是对他们兄弟俩不利,放一个人还是要自己的小命,孰轻孰重,他还分的轻。
只是想起还有几个人没凑齐的事,王武未免还是有些心烦,“给你。”
玉碟被他扔到了周元歧的怀里。
“既然早就报了秋闱,干什么还站在这碍眼?!还不快滚,滚一边去。”
周元歧接住,杨春喜和王绣花等人见状,转头就想走。
“等等,慢着!”
王武突然的一句话,让周元歧等人定在了原地。
周宝祥率先转过头,恭维的笑着问道:“大人是还有什么事要交待吗?”
王武摸了摸下巴,没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周宝祥看,看的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怎......怎么了?大人?”周宝祥被盯的心里直发憷。
“你姓甚名谁,今年多大了?”王武站在周宝祥跟前,打量了一番后,问道。
“小......小人名为周宝祥,今年三十六,大人,是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这胥吏的眼神盯得周宝祥的脊柱直发凉。
“三十六?我看你分明就是二十六,你竟然糊弄于我。“王武虎着一张脸,斥道。
“什......什么?小人真的是三十六啊。”周宝祥急得一头汗,忙辩解道。
“这是小人的户籍文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小人是何年生人,小人真的是三十六,不是二十六啊。”
说着,周宝祥从衣襟内掏出了户籍文书递给了王武。
王武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三十六,就是二十六,好啊,你成了丁竟然还想逃兵役。”
王武看完,反咬一口,认定了周宝祥只有二十六。
那语气真的,一瞬间周宝祥都以为是自己搞错了,他看了眼户籍文书上的出生年月日,他......他真的是三十六啊。
“大人,你这是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吗?”周元歧上前一步,把周宝祥挡在身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质疑我的决定?我说是二十六,就是二十六!”王武大怒,指着周元歧骂道。
“哎,不是,你这人眼睛瞎了还是咋的?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信不信我去县太爷跟前告你去?”
杨春喜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他娘的还要点脸?!
第21章 丁点大的个,你还想和我们死磕到底?
好家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一时间围在蒋有财家门口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周家新来的媳妇,居然这么猛?!
还敢和当官的对上?
好家伙,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也不敢直接和胥吏对上啊,那胥吏手上可还有根大拇指粗的鞭子呢,这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看着吧,周家这个新来的媳妇要有苦头吃了。
一时间,方才还躁动的人群突地安静了下来,不少人心里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你说什么?”王武不敢置信的问,这小娘皮子敢和他顶嘴?
“我说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咋的?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信不信我去县太爷跟前告你去?”
杨春喜挺起胸膛,在王武凶神恶煞的眼刀子下,又重复了一遍。
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会儿简直就快给杨春喜跪下来了!
他们拽着她的衣摆,哀求她别说,可杨春喜就像是中了什么邪魔似的,还自顾自的往下面说。
“你好大的官威啊,咋的?一个小小的胥吏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篡改户籍文书上的信息?咋的,你还以为自个儿是县太爷啊?瞧把你给能的?你这么能,你咋不飞上天呢?”
杨春喜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王武这回可撞到枪口上了。
“我可就告诉你了,今儿我还就不让你把人给带走了,怎么的?你还敢草菅人命吗?”
“可别忘了,你们在这地界上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官,你们上头可还有县太爷管着呢,你们要是把人给带走了,到时候我就和你们死磕到底。”
“死磕到底?就你?就你这百八十斤,丁点大的个,你还想和我们死磕到底?笑话。“王武嗤笑了一声。
“可别不信,你要是真把人给带走了,我还就真和你死磕到底了,我有手,有脚,还有一群的亲戚妯娌,我若是到不了县太爷跟前告你们,那就让我的亲戚妯娌去告你们,你有本事,你有本事还能诛我九族吗?”
“我倒是乐的你杀人,可你敢吗?就你手里面那根鞭子吓唬吓唬别人也就罢了,还真以为所有人都怕?我告诉你,我杨七妹可不怕你。”
杨春喜用了一个假名字,越说底气越足,王绣花和周宝祥则是越听脸色越难看。
“好啊,好啊,你......你,好你个杨七妹,还敢口出狂言!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长嘴乱说!”
王武听罢,气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转了黑。
“唰”鞭子甩在半空,那道熟悉的破空声,伴随着凌厉的气势而来。
杨春喜梗着脖子,毫无畏惧。
“啪。”下一秒,一道黑影挡在了杨春喜的身前,手指头粗的鞭子落在了周元歧身上。
“元歧!”王绣花和周宝祥双双惊呼。
周元歧摇了摇头,捂住了被鞭子抽打过的地方,杨春喜搀扶着他,双目喷火。
“今天这事要是没个交代,我就是上京去府衙,去皇帝跟前敲登闻鼓,告御状,也要把你给抓进大牢!”
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周元歧安抚性的拍了拍杨春喜的手,杨春喜接收到信号,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大人,贱内言语无状,还请大人不要和贱内一般见识。“周元歧拖着被鞭打的身躯,朝着王武作揖道。
“呵!我还就和她一般见识了,你又能咋的?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荒唐,就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贱皮子,还能上京去告我的是非?”
“我呸!”
王武浑不在意的啐了一口。
“哥,你还和他们废什么话啊?打服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了?”王文嗤笑一声,说道。
王武点头,说着就要重新挥起鞭子朝着周元歧和杨春喜甩去。
“大人!”周元歧缓缓抬起头,提声道。
那是双什么样的眸子?古井无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泛不起一丁点的波澜。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就像是山中的猛虎寻到猎物时,那种势在必得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一瞬间就让王武慌了神,手里的鞭子也没了准头。
王武心中大骇。
方才他似乎见到了一双猛虎的眼神,那一刻,仿佛身份发生了转换,他成了猎物,而跟前这个不知名的小子却成了猎人!
“大哥!你怎么了?”王文见王武不对劲,推了他一把,哪知手刚触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他浑身都打着哆嗦。
王文惊了,“大哥,你冷吗?”
王武摇了摇头。
不冷?
不冷还打什么哆嗦?王文不理解,且大为震惊。
“大人!”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回了王武发散的思绪。
这一次,他对眼前这个报名参加了秋闱的,瘦不拉几的青年,心里存了一丝忌惮。
“大人可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小人虽只是二河村村民,但到底也是在官府过了名录的,方才那玉碟大人也见了,若是小人出了事,怕是大人对上面也不好交代吧。”
“据说清水县新来的县令张大人,是个清流之人,对读书人甚是看重,我虽是个村人,但和镇上范金山范大财主家的公子范六还是有些交情的,若是哪一天范六公子来找小人时,突然得知了小人一家的事情,你猜到时候范公子会不会让他爹为我们出头?”
范金山范大财主?王武虎躯一震。
那可是清水县最大的纳税大户,可万万得罪不得啊!
听到这王武的心里已经萌生了退意,但为免外人看见,立不住威严,只好先按捺不动。
“况且......”
况且?什么况且?王武疑惑,眨眼间只看到周元歧凑到跟前,用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说道。
“况且大人私底下收受贿赂的事情,只怕上头人还不知道吧?”
王武听罢,瞳孔猛地一缩,上下牙齿都在打着颤。
“小人也不是威胁大人,只是希望大人能给小人及小人一家行个方便,若是大人能行个方便,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如若不然,那到时候范六少爷为小人打抱不平时,若是查到了大人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
周元歧说罢,虚弱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笑,那抹笑挂在他的脸上,让置身在艳阳天的王武突然打了个哆嗦。
威胁,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他娘的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一瞬间王武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一紧,他伸手摸了摸,好在头还在。
呼,王武呼了一口气。
一口气呼出去,王武哪还有和周家作对的心思,他恨不得这家人滚得越远越好。
她娘的,这二河村不过是清水县底下最穷的村落之一,没想到还真就出了个人物了,王武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就如这个人所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他还想多活几年呢,总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吧?
王文跟着王武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恰巧学会了唇语。
所以虽然周元歧和王武说的声音极小,但王文还是通过读唇语了解了大概,他这会儿读完了之后急的直跳脚,恨不得当场就叫周家人滚。
“大哥!还犹豫什么啊,这她娘的就是一个天杀的凶星啊,专克咱哥俩的啊,叫他滚。“王文凑到王武跟前劝道。
王武点点头。
“今儿个也算是你们运气好,碰上了官爷我心善,行了,方才的事情既往不咎,赶紧的,都给我滚蛋!糟心玩意儿,看见就心烦!”
说罢,王武不耐烦地皱着眉,冲着杨春喜几人挥了挥手。
“那,方才你打人的事就这么算了?”杨春喜心有不甘,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周元歧拉住她,摇了摇头。
“你个小娘皮子,真给你脸了?赶紧的给我滚,别到时候我改主意了,再给你相公几鞭子尝尝,到时候我看你又能咋的?”
王武黑了脸,赶人道。
王绣花和周宝祥哪见过这个场面啊,他们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家,虽然祖上是有出过秀才公,可到了他们这一辈,那就是正正经经在地里刨食的啊。
和官爷起过冲突这可是头一遭啊!
刚才发生的事,简直就和做梦似的,现在梦醒了,王绣花和周宝祥还巴不得早点回家,别一会儿这官爷一个不高兴,就又不想让他们走了。
“走走走。”王绣花抓着杨春喜的手,周宝祥搀着周元歧的手,四个人麻溜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了四个人,可朝廷规定下来的指标还是没完成,王武本来就被周元歧一家气的心烦,一想到没完成的指标,心更烦了。
他“唰”的一下,又甩了一道鞭子。
这回高水莲的男人总算是走了运,没被打到,可那道鞭子却落在了蒋有金的身上。
蒋有金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倒是想像周元歧一样硬气,可他哪有那个本事?
昨个儿制止自家婆娘和周守义干架,已经把他的本事都给耗完了,他这会儿可没这么大的心气去和胥吏作对了。
再说了,他哥蒋有财还是里正呢,那在村里大小也是个官了,这胥吏和他哥都不讲理,难不成还能和他讲理?
蒋有金可没这么天真,更不可能高估这群的当官的人品。
天下乌鸦一般黑,呸!蒋有金在心里呸了那两个王八蛋胥吏一口。
骤地他又想到他哥塞出去的银子,蒋有金只觉得被鞭子甩过的地方更疼了。
天杀的!
那可是他们老蒋家的钱啊!
他这个弟弟都没捞着花,居然给两个不要脸的给薅走了?
简直就是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
可不就是臭不要脸,王武压根就不打算要脸,朝廷的指标没完成,他哪敢要脸?回去了说不定头都没有了,还要脸?
呵呵,命都没有了,还要脸做什么?咋的?要脸能吃饭啊?
没人那就凑人,王武眼珠子滴溜乱转,又重现了刚才拦住周宝祥不让走的那一幕。
简直就是颠倒黑白!
可他们敢说吗?
他们不敢!
那根大拇指粗的牛皮鞭子的威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了,况且,他们可没有周家的歧小子那么能说会道。
最终,王武故技重施,从二河村里又选出了三个实际年纪三十多,却说成二十多的成年男子充作服兵役之人。
底下人敢怒不敢言。
最气愤的,当属高水莲了。
要不是有她闺女蒋牡丹给搀扶着,她怕是早就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了。
她娘的,她男人今日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怎么就这么倒霉?咋什么倒霉事都落在他身上了?
高水莲简直是欲哭无泪。
好端端的说通知事,来了之后她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先挨了两鞭子,原以为安分点也就没事了,可没想到这群人那就是天杀的坏种,居然还玩起了造假!
这可怎么办?
可怎么办啊!?
高水莲急的直落泪,蒋牡丹急的直跺脚。
除她之外,同样着急的还有孙金梅,孙金梅的男人蒋有金的名字也被王武写在了名录上,蒋有金反对无效,又被抽了两鞭子。
孙金梅倒是想上去和官爷求情,可看到官爷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立时腿就软了。
让她和周守义那个老不死的干架她行,可要让她和官爷对上,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啊!
尤其在看到自家男人被人抽了几鞭子之后,孙金梅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了,连带着大牛二牛想叫唤,都被她给捂住了嘴。
开玩笑,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好吗?
蒋有财抗争无果,最终只能和高水莲的男人一样,被写进了胥吏的名册里。
那些没被写上名字的人家见状,心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自家人的名字被写上了,那就是万事大吉。
就是苦了孙金梅和高水莲家的男人了。
好家伙,不但被写上了名字,还被抽了好几鞭子,这倒霉催的,一定要离远点,别到时候霉气沾到身上,洗都洗不掉,那不就完蛋了?!
一桩事了,王武和王文这趟收获颇丰,除了蒋有财家给的,那些被写了名字的人家最少也给了五两银子,算下来,他们的手里也有了七八十两。
总算是有了件高兴事。
于是在清点完手里的银钱后,王武和王文两兄弟便赶着骡子,哼着小曲走了。
那副爽歪歪的做派,简直就让二河村的人气的牙痒痒!
可又能咋办?
天杀的,这对黑心肝的兄弟十天后居然还要来一趟......
臭不要脸!
第22章 黄精膏?五行培元汤?
自王文王武兄弟离去后,又过了两三天,村里都弥漫着一股低迷气息。
这两天每家每户房门紧闭,大伙儿也不出去唠嗑了,全窝在家里猫冬。
眼瞅着离年关越来越近,竟没有人出去置办年货!
十年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可说到底还不是那两个王姓胥吏给闹得,这关头,怕都来不及,哪还敢出去置办年货?
瞧那两个人的做派,眼皮子底下都能干的出浑水摸鱼的事,指不定心里还憋着什么坏呢?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现如今整个二河村,除了杨春喜,压根就没人想出去置办年货。
杨春喜想去,非常想去。
当然,她去镇上可不单单是为了置办年货,最重要的是,杨春喜要去镇上举报这两个睁眼说瞎话的胥吏!
她娘的,她明的干不过,她就来暗的,杨春喜还非要把这两个人给拉下水了。
看这两个人官威耍的,那叫一个威风,听说,他们走了之后,竟然把蒋有金和高水莲男人的名字也给写在了名册上。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还就不信了,这么无法无天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反正和胥吏顶嘴的是杨七妹,保证不去举报的是周元歧,关她杨春喜什么事?
现在人都走了两三天,但杨春喜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
要不是当时周元歧穿了两层的大棉袄,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不然也不会只在胸前肋骨处留下了浅浅的两道红印。
那红印子就草菅人命的罪证!
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凭什么让他们忍气吞声?!
要是早知道她会穿越,大学那会儿,杨春喜就该参加跆拳道社团,哪会参加什么演讲与口才社团啊!
学长误她!
到头来这社团除了给她挣了两个学分,对她现在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啊。
冲动,死嘴还是太冲动了,就因为她太冲动了,还让周元歧替她挨了一鞭子。
杨春喜很愧疚,也更深刻的体会到了冲动是魔鬼的道理。
看着周元歧披着袄衫,坐在炕桌前温书的单薄身形,杨春喜的心更愧疚了。
除了去镇上投举报信,还有一件事是重中之重,那就是治疗周元歧的病症。
当初蓝牙耳机说能检查周元歧的身体状况,这两天事多给耽误了,事不宜迟,赶紧诊断了后面好治病。
杨春喜不知道蓝牙耳机给人检查身体情况的运行机制是怎么样的。
但是她心里清楚,若直接把耳机递过去,肯定会让周元歧起疑心,于是杨春喜拿出了王绣花给绣的香荷包,把耳机塞了进去。
周元歧看书看的好好的,杨春喜突然给塞了一个香荷包......
这是咋的了?周元歧不理解,且十分疑惑。
“怎么了?”他停下笔,不解道。
“你就把这东西给拿着,这里面有我祖传的药方,能帮你治病的。”
杨春喜随口胡诌了一个借口,冲着周元歧讨好的笑了笑。
自从周元歧替她挨了一鞭子之后,她心虚啊!她真的心虚......不仅心虚还愧疚。
说到底,对于周家来说,她只不过是和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罢了,可周家人对她真是没话说!
原本她还想着以后要和周元歧撇清关系来着,现如今他却替自己挨了一鞭子,这人情,是真的大......
要是没有周元歧阻挡,怕是自己早就皮开肉绽了。
杨春喜感激又心虚地瞥了周元歧一眼。
那副小心翼翼,缩头缩脑的模样,指定就没什么好事,不过周元歧倒是乐的配合杨春喜,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杨春喜现在是他周元歧户籍册子上合法的娘子。
对于这个买了为了自己冲喜的娘子,周元歧的心里是有愧疚的。
他这副身子他了解,如此一副破败的身躯,却让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当自己的娘子?
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周元歧认为是自己耽误了杨春喜。
为了这,周元歧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买来的人对待,如果不是她因一时的窘迫被人发卖,只怕是也入不了周家的门......
若是杨春喜没有入周家的门,说不定她也会像寻常的女子一样,找个身体康健的夫君,相互扶持着,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
而不是下半辈子和他这个天生弱症的人绑在一起。
这不应该,不公平!
这桩婚事,终究是他对不住杨春喜。
哎,周元歧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是木已成舟,杨春喜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周家的户籍上,往后杨春喜走到哪儿,那都是他娘子的身份。
既然是自己的娘子,那就是要护着的,所以纵然他身子再弱,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娘子也不护。
这世间的男子,若是连自家的娘子都护不住,那还有什么用?
为杨春喜挨的那一鞭子,周元歧一点也不觉得疼。
甚至他只觉得畅快,至少在那一刻,二河村的人是真真正正的把他当做一个男人看待,而不是一个终日在家的病秧子。
所以,杨春喜眼底的愧疚真的很多余,他是心甘情愿为她挨鞭子的,没有一丝后悔。
“就这样拿着就能治病了?”周元歧打量着手心里的香荷包,实在是没能看出来它的特别之处。
这不就是他娘绣的香荷包吗?炕上衣柜里还有十来个呢,就这能治病?
周元歧心里起了疑惑。
关键是,这荷包也忒轻了,他用手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是什么药材一类的东西,好似是个光滑的,圆形的物件?
周元歧不解的皱了皱眉。
说起来他也算是阅药无数,可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味药材能和这个香荷包里的东西对的上号。
一时间周元歧也有些说不准,他抿了抿唇。
杨春喜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好在她用了香荷包遮掩,不然要是蓝牙耳机露了馅,那不得扯谎了?
扯了一个谎,后面就得扯无数的谎圆回来,杨春喜她心慌啊。
先前她已经扯了自己娘家能治周元歧病的谎,后来又说了自己能把周家那几亩黑地恢复原状的事,光这两件事要圆,杨春喜都觉得语塞。
可又能怎么办?
自己拍着胸脯保证的事,那哭着也得圆回去啊,现在是能少扯一个谎,那就少扯一个,不然到时候说的慌多了,容易露馅啊。
这个虞朝,实在是太彪悍了!
不该发达的发达,该发达的不发达,粮食产量极低,边关还战乱,关键是,底层官员还是颗老鼠屎,对杨春喜来说,虞朝的危险等级已经亮起了红灯。
要是在一个危险的朝代暴露了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杨春喜怕自己被捉去解剖。
在虞朝,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要是真和三五个会功夫的壮汉对上,还有她好日子过?
想想都悲催好吗?
所以从一开始,杨春喜就要把事情给圆了,后面才能减少周围人的怀疑,不然的话,真的对她不利啊。
“你可别小瞧了这香荷包里的药材,那可是我太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独家秘方,哪是寻常药材能比的?”杨春喜哼哼了一声,说道。
真的?周元歧怀疑的看她一眼,若真是太太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药材,那起码也得好几百年吧了,几百年过去了,这药还有药效?
这是人参?还是?
周元歧沉思,又想了好几味时间越久,药效越好的药材,可每回一想到,又被手底下那个圆溜溜的触感否决了。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啊。
“这是人参?”想来想去,周元歧还是觉得人参比较可能,于是问道。
“嗐,都说了是独家秘方,独家,独家,我要是告诉你了,那还叫独家秘方吗?”杨春喜撇了撇嘴,装作不悦。
周元歧顿住,语塞了,杨春喜的好意他心领了,只是这个圆圆的药材真的能治病?他不太信。
别说周元歧不信了,就是杨春喜自己都不信,可那能咋办?还不是得硬着头皮扯下去......
“你就拿着这个荷包,闭目养神一会儿,吸气,呼气,想象自己置身在一片草地上,你闻一闻,是不是有青草的味道?”
杨春喜引导着周元歧转移注意力,同时在脑海里和小助手通话。
“噔噔噔噔~蓝牙已连接。”
“连接,连接,你上回不是说连接上你的耳机持有者的身体状况都能被你检测到,并与我信息共享吗?那么现在我需要你检测一下周元歧的身体状况,同时,罗列出他的病症所需要的药材或者是药理研发的法子,能有具体的治疗方子最好。”
杨春喜快速的问。
“噔噔噔噔~宿主请稍候”
一道蓝光闪过。
【小助手·诊断结果】
病症:先天元气根本衰竭症
根源:胎中受损,母体怀孕时孱弱,无法蓄藏生命精元,自诞辰起,元气便持续漏泄,无以化生气血,滋养百骸。
症候:
精元涸竭:周身之气若游丝,行止坐卧皆耗心力,呼吸之间亦感疲乏,无法从事任何农耕劳作,久站亦可能晕厥。
气血双亏:面白无华,唇甲淡白,身形较同龄人孱弱瘦小,四肢冰冷,畏寒惧风。
脾胃衰败:纳呆食少,食后腹胀难消,五谷精微难以运化吸收,故汤药补品皆如石沉大海,效微力乏。
神髓空虚:精神终日萎靡,思虑难以集中,记忆亦有亏空,常处恍惚之境。
结论:若无干预,如风中残烛,生机将随年岁增长而加速流逝,恐难及弱冠。”
没想到周元歧的身体状况这么差!
看这诊断,怕是没几年好活了啊,毕竟周元歧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弱冠了,杨春喜急了,非常急!
这周元歧现在就是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啊,要不是她来了,怕是连会解试的大门都迈不进去,就先嘎了......
“那该怎么治?”杨春喜追问道。
“解法:三蒸三晒‘黄精膏’,佐‘五行培元汤’浴身
其一:主药——九制黄精膏
药材:
野生黄精:须是深山背阴处、年份足十年以上者。其块根如鸡头,沉甸甸,断面呈琥珀色者为佳。此物得土气至厚,性平味甘,乃“补虚填髓”之圣品,其力温和绵长。
山泉水:取自人迹罕至之山涧活泉,忌用死水井水。
土陶罐:全程忌铁器,用村里烧制的厚实土陶罐蒸制。
制法(需极大耐心):
采挖清洗:用竹刀或木片小心挖取,刷去泥沙,忌损其皮。
一蒸一晒:上土陶甑,用山泉水蒸气蒸至透心,取出摊于竹匾,曝晒一日。如此重复九次!直至黄精块根变得油润黝黑,质地柔软,嚼之甘甜粘牙。此谓“九制”,方能将其药力化为温和的“地髓精元”,方能吸收。
熬膏:将九制后的黄精慢火熬煮成浓稠膏状,密封贮藏。
服法:每日晨起,取指甲盖大小膏体,含于口中,以津液缓缓咽下。借清晨生发之气,引药力滋养百骸。
其二:辅药——五行培元汤(此为辅助,药浴通络)
药材(取五色五味,调和五行地气):
赤色:丹参(根皮赤红,活血通络)
黄色:黄芩(根肉黄色,清热燥湿)
白色:山药(色白粉足,健脾益气)
黑色:杜仲(皮色深褐近黑,强筋骨,补肝肾,固根本)
青色:桑枝(新采嫩枝,通达四肢,引药力行走)
用法:
将五味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山泉水煎煮。
滤出药汤,倒入大木桶中,兑入温水,水温以不烫手为度。”
黄精膏?五行培元汤?
没听说过。
不过黄精、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这些都是农村山野可能找到的药材,倒不是什么难得的。
不过,不过这冰天雪地的,要是想找到,怕是难啊。
杨春喜皱了皱眉。
她娘的咋就不给她穿越到南方去?要是她穿越到了南方,还不是小菜一碟?
哎,这都是命啊。
看来她要去镇上还真是去对了,眼下唯一能找到的药材的地方,那就是镇上的药材铺了,只不过就要多花点银钱了。
还好能治好周元歧的病,杨春喜舒了口气,压在她心底的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不过说到钱,昨个儿王绣花以少于原价格三分之一的价钱把家里的几块一亩地给卖了,现如今手头正宽裕着。
杨春喜得去借点给周元歧买药去。
可惜她现在就是穷鬼一个,兜里一文钱都没有......
哎,都怪那个天杀的贼妇人,不然她还能卖几件二十世纪的东西回回血!
她恨......
第23章 清水县
二河村距离清水县大约有三四十里的路。
如果要去县里的话,杨春喜大概在三四点钟,也就是古时候说的寅时就要起床。
为了能早早的赶到清水县,把举报信送给清水县的县令张大人,杨春喜这一天起的很早。
几乎在鸡鸣的第一声起,她就麻溜的从床上翻了起来。
周元歧这会儿睡得正迷糊,他揉了揉眼,瞥见杨春喜站在窗前,给他吓了一跳。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要不是杨春喜出声,周元歧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参加会解试的那一天。
难怪那些成了婚的人都劝不要早成婚,好家伙,生活到处都是惊吓啊。
“你这么早就起了?”周元歧坐起身问。
杨春喜点点头。
今天要去县里办的事可多了,不仅要把举报信投给清水县的张县令,还得去镇上的药材铺给他抓些制作黄金膏和五行培元汤的药材。
光这几件事下来,就要费不少时辰,可不得早点去。
昨晚睡觉之前,杨春喜问王绣花要了10两银子。
原本她以为王绣花会问她银子的用处,但是她居然一句话也没问,直接就把钱给她了,这让杨春喜很意外。
不过为免误会,杨春喜还是解释了这钱是为了给周元歧治病,去买药材的。
只是王绣花当时好像是没信,只是笑了笑,然后拍了拍她的头,这让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挫败感。
不过也难免王绣花会这么想,毕竟周元歧病了这么多年,看过的大夫,喝过的药也是不计其数,估计王绣花也是在经历过无数次的希望最终全都转为失望的过程之后,才会有这种反应。
哎,杨春喜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等以后让她亲眼看着周元歧的病好转了,就会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了。
这一天是一个罕见的大晴天。
周元歧由于身体原因不去在家养病,周宝祥看家,所以只有王绣花和杨春喜两个人去了县里。
杨春喜毕竟是头一回从二河镇去清水县,王绣花心里担心,况且家里确实是需要置办年货,虽说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人长一张嘴,总得吃饭不是?
清水县距离二河村大概有三四十里的路程,这条路是直路,没什么障碍,但是由于前段时间积雪过多,天晴雪化后稀泥烂水的非常难走。
杨春喜走在稀泥烂水的路上,一步比一步艰难,到最后只觉得脚上像是挂着十几斤重的石头似的,寸步难行。
好在走到半路的时候,王绣花和杨春喜遇到了隔壁村的牛车。
想着还有几个时辰的路要走,况且路还这么难走。王绣花便掏出了几文钱给了赶车的师傅,然后二人上了牛车。
杨春喜坐上了顺风车,深深地舒了口气。
好家伙,二河村也太偏僻了!
难怪她当初从21世纪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走了好久也不见人影,他娘的这地方简直就是一个鸟不拉屎寸毛不生的地方呀。
要不是赶上了顺风车,怕是走到县里的时候,杨春喜的两只腿早就站不住。
这条路走的实在是太耗人了,还是21世纪的水泥地比较方便。
清晨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牛车走在路上,车轱辘发出的阵阵声音格外清晰,这一刻杨春喜的心久违的平静了下来。
她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微风,畅快的舒了口气。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杨春喜和王绣花到了清水县。
清水县的城门很窄,大约有5个人怀抱那么大,现在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候,赶去县里做买卖的人多,不少人正站在城门外排队交进城费。
进城费?
杨春喜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进县城还要交钱?清水县就这么穷吗?在21世纪,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除非这个县是旅游景点。
可这清水县看着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泥巴糊成的墙,干草搭成的窝棚,城门口还有几个站的松松垮垮的,穿着不合适尺寸官服的官兵。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贫困县。
穷。
真穷。
穷的很。
杨春喜大为震惊。
王绣花好像对进城的流程早就熟悉了,排到她们的时候,她事先从袄衫的口袋里掏出了四文钱交给官兵。
官兵收了钱,掂量了两下,然后就放她们进去了。
这一路上只出不进,花了十来文钱,杨春喜更深刻地理解到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哪哪都要钱,坐车要钱,进城也要钱,一会买药还要钱,钱钱钱,到处都要钱。
手里的钱就这么多,真的要省着点花了......
小助手给周元歧开的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可贵了,一不留神,如果钱花超了,那么给周元歧治病的时辰不就耽误了?
那怎么能行?周元歧还得去考试呢!万万耽误不得啊!
关键是杨春喜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穷鬼一个。
往她身上扒拉,除了王绣花给的十两银子外,那是一文钱都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可惜她现在没有什么快速的赚钱的渠道,肥皂虞朝已经有了,玻璃又没有沙子制作不了。
想卖活字印刷术的方子,可活字印刷术早就在市场流通了。
又因为虞朝的人已经把现在市场上流通的菜整出花活了,压根就没有她杨春喜的用武之地。
不过杨春喜觉得她要是能拿出什么双皮奶或者是冰淇淋之类的秘方的话,说不定也能小赚一笔,毕竟那对虞朝人应该算是新鲜货。
总有人会为新鲜买单吧?
下一秒杨春喜秒被打脸。
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有人卖起了冰棍........
操蛋的虞朝,杨春喜真的是无语了。
王绣花给了杨春喜10两,但这钱揣在她的怀里,王绣花很不放心。
十两银子在一般人家那可近两年的用度,杨春喜一个对清水县人生地不熟的人,王绣花担心她被人骗。
若是只骗钱也就罢了,王绣花更担心她人也被骗了。
当初从中间人手里买杨春喜的时候,那个妇人说她是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吃不饱饭,所以被家人卖到她那里的。
可哪知道事实完全相反!
王绣花当时也是病急乱投,想着找个身家清白的,也没仔细盘问,只觉得人到了他们周家,有她和宝祥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两个小的,所以咬咬牙,就花了15两银子把杨春喜给买回来了。
可谁承想,这娃娃当时是被人给打晕了,然后塞进花轿的。
当时家里办事办的很急,只匆匆的让元歧和春喜拜了堂,就送进了洞房。
可哪知道......哪知道进了洞房,那姑娘竟然大喊大叫起来,说自己是被人给敲了闷棍卖了,还被搜刮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王绣花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当即就返回头去找和她做买卖的那个人,可哪知道就是眨眼的功夫,那妇人竟然跑的没影了。
这时候她还有什不明白的,这姑娘说的怕就是实情了。
原本王绣花想着买一个心甘情愿和自家儿子成婚的,可没想到,居然买了一个被敲了闷棍的。
说到底这都是命。
她家的元歧,打小身子骨就弱,看了许多大夫都说他活不过弱冠,可她不信啊,流水似的汤药灌下去,又细心养着,这不是也活到了二十一?
可见那些大夫说的话也不真。
只是自从弱冠之后,元歧的身子就已经坏到了说上几句话就喘的地步,眼瞅着他一天天的遭罪,又恰巧碰着了一个云游的道士说,若要让元歧好转,只能找个人和他成亲。
当时她和宝祥也确实是病急乱投医,压根就没想着春喜嫁进来之后元歧的病能好转,可让人意外的是,春喜嫁过来之后,元歧的病确实是好了不少。
现在王绣花的对那个道士说的话非常信服。
不过让春喜和元歧成婚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周家对不住人。
毕竟就算元歧的病好转了,但也还是天生弱症,如此单薄的身子,是做不到和寻常人一样和妻子相知相守,相互陪伴着过完这一生的。
说到底,是周家亏欠了春喜。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但其实说心里话,就算春喜现在想走,她也不愿意让她走。
元歧的病确实是在春喜嫁过来之后好转了不少,她一个做娘的,是有私心的,毕竟一个为人母的,怎么可能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王绣花的心里越是不愿意让春喜走,就越是对她感到愧疚。
这种愧疚感,让王绣花对杨春喜提出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不要说十两银子,就是二十两,三十两,只要她有,她都会给。
只要杨春喜不离开周家,只要她不离开周家,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她王绣花也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办成。
现下进了城,看着杨春喜好奇的打量清水县的一切,王绣花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路过一个首饰店的时候,王绣花见杨春喜的视线停留了几秒,于是便拉着她进去了。
杨春喜始料未及,没反应过来就被扯进去了一个首饰店。
还没站稳呢,眼睛就被一堆金的,银的,闪闪发着光的东西刺的睁不开眼。
妈呀!是金钱的味道?!
这些个首饰在21世纪那可是非遗的程度啊,简直就要闪瞎了杨春喜的卡姿兰大眼睛。
“客官,您有什么需要的吗?咱店里有金首饰,银首饰,还有绢花,不管您要哪一种的首饰,咱店里都有。”
一个穿着粉红色袄衫,发髻上别了一只银簪子的年轻妇人笑着迎了上来。
“您看这是咱店里的工匠新打出来的,名为凤凰钗你瞅瞅这钗子的造型,是不是和真的凤凰差不多?”
说着妇人从一旁的柜台上拿出了一个造型和凤凰相似的金色发钗,在王绣花跟前晃了一下。
叮铃铃。
发钗的流苏相互碰撞发出了叮铃铃的声音。
那道清脆的声音钻进了杨春喜的耳朵里。她微微张着嘴,露出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实在是不怪杨春喜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毕竟她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么栩栩如生、实实在在的古代发簪啊。
就像是游戏突然间跑进了现实一样,杨春喜这一刻只觉得心里十分的震惊。
年轻妇人看着杨春喜一副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低声笑了笑。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发钗,拿出了另一个用银子打的,芍药花造型的簪子。
“客官,您再看这支簪子,这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清水县不少的大姑娘,小媳妇来了都指明要买这只芍药簪子,您外头瞅瞅,清水县的女子那基本上就是人手一只啊,好姐姐,您看看要不要给您女儿也买一只?也好撑撑场面啊。”
年轻妇人见王绣花犹豫于是又继续劝道。“嗐,好姐姐,你说说人要那钱那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吗?”
“咱做女人的要过上好日子得有啥?一是得有钱。二是得有好的胭脂水粉,三么是得有个好夫君,那么第四点就是得有一个好首饰啊。”
“说实在的,咱能活几年?五六十年都算是顶了天了,钱财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趁着人还在的时候多给自己和儿女多花一点,往后带到下面不也是废纸一堆?”
王绣花眼睛亮了亮,听的直点头。
“嗐,妹子,你这话说的不假。”她附和道。
“那可不,我看姐姐你也是一个实在人,我和你说的这些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呀,我把你当亲姐姐处,还能跟你说假的?”
“不过这簪子是真的好啊,买回去能当首饰不说,往后家里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也能当出去救急啊,你买这只簪子回去,那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啊,姐姐,你真的不考虑给你女儿买一件吗?”
年轻妇人笑了笑,然后又转了一个话茬,继续劝着王绣花买她手里的那根银制的芍药簪子。
说着她又转过头看向了杨春喜,“妹子,你看看这簪子,这可是十成十的好货呀,你要是喜欢,就让你娘给你买一只带走吧,保准你吃不了亏。”
好家伙,这是店里的销冠吧,这小嘴叭叭叭的,压根就没停过。
厉害!
第24章 卢县令?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
王绣花的表情出现了松动,年轻妇人又趁热打铁的劝了几句。
王绣花动心了,准备掏钱买下。
几乎在她掏钱的前一秒,杨春喜按住了她的手,“绣花婶。”她摇了摇头。
家里的钱那都是有用处的,给她买什么首饰啊,杨春喜不需要。
况且木簪子和银簪子,那不都是簪子吗?不都能用?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王绣花还是犹豫了。
自从春喜入了周家,她这个做婆婆的确实没给她置办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从前没有那是因为银钱不多,现如今手上正好有了两个钱,除去给元歧考试的,还能剩下十来两银子的余钱,买个簪子而已,费不了多少钱。
想着王绣花又将手伸进了衣衫内。
“婶子,我真不要!”杨春喜急了,偏王绣花就像是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非要买,给她急的直跺脚。
“嗐,你这个小姑娘还真奇怪,若是旁的姑娘家里人给她买了这么一个簪子,那不得乐开了花?偏你还不要,我开店这么久以来,你还是头一个。”
年轻妇人双手环抱,露出个有趣的笑来,“罢了罢了,我看你个小姑娘和我还挺投缘的,这簪子你若是要,就给二两银子吧。”
二两银子?
杨春喜不清楚虞朝的物价,不知道这个价格是高了还是低了,但见王绣花一听到二两银子,就忙不迭掏出银子递上去的模样,想必是低了。
年轻妇人接过钱,笑了笑,旋即就把那根银制的芍药花簪子给放进了一个木盒之中,递给了杨春喜。
“给,你娘给买的,可得好好用。”
杨春喜点了点头,但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直到走出店门,她才回过神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王绣花已经取下她的帽子,把她头上的木头簪子换成了刚买的芍药簪子。
就像是梦一样,杨春喜现在还觉得有点懵。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眼底泛起了一股热意,讲真的,要不是周家人对她很好,她恨不得每天要骂杨大力八百回合!
等她以后发达了,肯定会十倍百倍的对王绣花和周宝祥好的。
当然,自然也不会忘了周元歧,毕竟他替她挨的那一鞭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同样不会忘的,还有王文王武这两个双胞兄弟。
卯时刚过,清水县的街道两边站满了叫嚷的商贩,有卖菜的,卖对联的,卖瓜子的,还有卖窗花的。
这些商贩们大多都穿着粗布料子的袄衫,淳朴的笑容挂在他们又黑又瘦的脸上,仿佛苦难就不曾发生过一样。
如果不是看到他们脸上的沟壑痕迹,和他们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袄衫,杨春喜真的会以为他们现在是开心的。
可显然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日子过的很苦,那些商贩的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却布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痕迹,他们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粗大,这是干惯了粗活的人才拥有的手指头。
虞朝的人过得很苦。
这是杨春喜亲眼所见。
王绣花好像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妹子,要窗花不?你要啥图样都给剪。”卖窗花的人叫喊着,王绣花停下了脚步,在他的摊位前挑挑拣拣,最终选几个吉利的图案买下。
杨春喜四处瞅了瞅,正巧见着不远处有个升平药铺,和王绣花说了声后,就跑了过去。
升平药铺内,伙计朱四正擦着桌面唉声叹气。
“哎,掌柜的,咱都多久没赚钱了,你怎么就不能收收善心呢?”他叹了口气,一把将抹布扔在了桌上。
“胡说,咋就没赚钱了?前儿卖出去的那副风寒药不就赚钱了,买回来那馒头是吃进狗肚子里了?”
升平药铺的掌柜荣安民瞥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不算不算,不说昨个,就说前个的事,你这大手一挥的,铺子里可是折进去五六两银子啊,说你咋就不听呢?”
“这天底下穷苦人这么多,能救的过来吗?掌柜的,不是我说你,那清水县外面那个城隍庙里的难民那就是群活不长的,干啥还要费钱费力给他们治?咱虽然叫升平药铺,但也做不到四海升平的地步啊。”
“你瞅瞅咱这铺子,除了些药材外,哪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的香的都给人家了,咱自己都要捞不着吃喝了,也就是夫人脾气好,要是我遇到你这么一个爱发善心的夫君,我不得气死过去。“
朱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朱四,你是皮痒痒了?”荣安民被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故作愤怒。
“哎。”朱四看着空荡荡的门外又叹了口气。
空荡荡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了一个穿着石青色袄裙的妇人,朱四眼前一亮,忙从柜台起身迎了上去。
临出门前朱四还撞了荣安民一个趔趄,他险些没站稳给摔了。
荣安民:......
“客官,你这是抓药还是看病来的?咱升平药铺那可是清水县赫赫有名的药铺啊。”朱四搓了搓手,笑着凑到了杨春喜的跟前。
杨春喜点了点头,四处张望。
“你这卖药?”她问了声,然后视线停在了药柜前打秤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可不,咱名字就叫升平药铺,还能不卖药吗?别看咱铺面不大,但东西可齐全着呢,客官,你需要什么药材就说,我们掌柜的就在这儿,包管让你满意地离开咱药铺。”
朱四笑着说完,指了指正在药柜前打秤的中年男子。
“看,这就是咱升平药铺的掌柜的,荣安民,荣掌柜的。”朱四指着中年男子介绍道。
“掌柜的,来活了!”见荣安民没动静,朱四急了,忙提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吆喝声回荡在升平药铺内,荣安民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秤砣,看着杨春喜问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杨春喜从怀里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十年份野生黄精、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荣安民沉吟着皱了皱眉。
“你要这些是为了调理气血,补气?”他问道。
杨春喜点了点头。
“十年份黄精五两银子一两,丹参三两银子一两,黄芩、山药、杜仲、桑枝,五百文一两,你可想好了都要吗?”
荣安民报了价,看着杨春喜又问了一句,她点了点头,各要了一两。
“嗐,客官,你也别嫌这药贵,现如今天冷的异常,外头天寒地冻的,咱店里的存货也还是入冬前留下来的好货,虽然价格确实不低,但品质那是一等一的好啊,你要是买了咱升平药铺的药回去给家人补身子,那病不也好得快些。”
朱四见自家掌柜的一副高冷的模样,偷偷的翻了个白眼。
这兜都要比脸还干净了,还在这摆架子呢,朱四都快给自家掌柜的给气死了。
这天底下,也就是夫人能忍受得了掌柜的这个性子,要换成是他,指定得气吐血。
“掌柜的,你说是不是?!“朱四急的直冒汗,冲荣安民使了个眼神,荣安民点了点头。
“你看,咱掌柜的都点了头,咱铺子里的药那可都是真材实料的,可不像县西边那个四海药铺,他家惯会以次充好的,用同样的价钱,你就只能在他家买些边角料回去,药效低不说,还坑人钱。”
四海药铺?
没听说过,但是杨春喜知道买东西的时候要装高冷,“四海药铺?”她迟疑的问了一声。
“可不就是四海药铺,咱县里一共有两家药铺,一家是咱家的升平药铺,另一家就是县西边的四海药铺,咱家的药铺虽然新开不久,但品质好,价钱也实惠,再加上咱家掌柜的实诚,在县里的口碑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可那四海药铺却是个不做人的,仗着自己有卢县令撑腰,看不惯咱升平店铺,到处宣扬着咱升平店铺的药是假药,能药死人。”
说到这,朱四低头叹了口气。
“卢县令?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杨春喜疑惑。
“嗐,客官你怕是头一回来清水县吧。”朱四问道,杨春喜点头。
好家伙,这伙计是有读心术吗?
朱四了然的笑了笑,“一看你就是个新来的,不然也不会到咱升平药铺来买药来。”
说完,他苦笑了一声。
“咱清水县现如今的县令是姓张不假,可张县令前头还有个卢县令啊,那卢县令可不得了,听说家里有个叔伯是在宫里当太监伺候贵妃的,红的不行。”
“他本家叔伯是贵妃看重的人,而卢县令又是家族里的独子,自然受他叔伯的看重,这不,自从他叔伯得了势,没两年功夫就从一个小小的主簿升到了县令,在清水县县令的位置没坐上两年,又到了祁县做起了知县,这张县令就是后来替他的县令。”
杨春喜听着点了点头,“可是这卢县令又和四海药铺有什么关系?”她不解道。
“客官您可是问到点子上了,那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那可是从前的卢县令,也是现如今的卢知县的妻子的娘家的舅舅家的儿子开的啊,就仗着和卢县令沾上了拐了九里十八弯才能沾上的关系,那行事做派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俗话说的好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因着这么点子离了十七八里才能沾上边的关系,他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可是抖起来,那天天上街走路,恨不得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简直是个陈无良,陈黑心,他就是个王八犊子。”
朱四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陈暴虎不就是仗着自己和卢县令沾了点亲吗?就仗着这么点亲,他简直就是不敢人事!除了陷害咱们药铺,还动不动的强抢良家妇女,在整个清水县,那就是个猫嫌狗憎的角色,恨不得人人喊打。”
“前段时间一听说卢县令又升了官,那简直就是没得怕了,在清水县都自称霸王了,没话讲,瞧他长的和头狗熊似的,说霸王就真以为自己是真霸王了?笑死个人。”
乖乖,没想到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侵害良家妇女,这家伙给他威风的。
“我瞧客官您除了肤色黑些,长的也不差,也是要小心为上啊,可别到时候折在这陈暴虎的手里,到时候可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啊。”
朱四说完又打量了杨春喜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
杨春喜听罢摸了摸脸,我可真谢谢你,她嘴角抽了抽。
可当初周元歧威胁王文王武兄弟的时候,不是说清水县现在来的张县令是个廉明公正的人吗?
现在有黑势力在他的地界里闹事,还不管管?
杨春喜不理解。
“可现在清水县的县令不是张县令吗?人人都说这个张县令是个清正的,怎么,清水县出了个大毒瘤,他不管?”
杨春喜问道。
“哎”朱四又叹了口气,“客官你有所不知啊,那张县令确实个廉明公正的不假,可说到底他只是个从地方村里考出来的官,哪能和卢县令相提并论?”
“现如今卢县令成了卢知县,官大一级压死人,别说陈暴虎的事他不敢出头,就是他家的狗咬死了人他也是不敢出头的啊。”
这......杨春喜皱了皱眉。
“从古至今,不都说什么,水只要是清了,就没有鱼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朱四挠了挠头。
“那是水至清则无鱼。”后面抓药的荣安民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水至清则无鱼。”朱四一拍巴掌,说道。
“说起来这个张县令确实是个不错的,只是吧,他这个从村里考出来的县令,没什么根基,就是光杆一个,他没什么根基,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就不服气,是以,张县令来了清水县好些天了,竟然还没有一个人把陈暴虎的事情往上报,没人往上报,他就是想管也不知道啊。”
“现如今县衙里的人可都是卢知县留下来的旧人,整个县衙,除了张县令和他的家人,以及两个年迈的奴仆外,那可都是卢知县和陈暴虎的眼线啊,县衙里的那些个主簿,官兵,基本上人人都得了陈暴虎的好,那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是把嘴闭的越紧越好了。”
话说到这,朱四又转了个话茬道:“不过听说这张县令有个恩师就要来了,是个告老还乡的官,好像职位还不低,这段时间陈暴虎他们倒是收敛不少。”
第25章 得想想
简直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还内藏乾坤。
要不是有朱四提醒,杨春喜差点就着了道了。
天爷啊,没想到整个县衙的人,竟然都是陈暴虎的爪牙,那张县令简直就是羊入狼群啊。
“客官,您要的药好了,一共是十两银子整,您买的多,就给九两八百文。”
荣安民说着,将包装好的药材递给了杨春喜。
简直就是险而又险,杨春喜一共就问王绣花要了十两银子,好家伙,就各买了一两的药就已经花了近十两了,这钱,也太不经花了!
“就不能再便宜点?”杨春喜想着杀杀价,能杀掉一文钱也是好的。
“这,既然这样,那就再给您少掉五十文,您就给九两七百五十文就成。”
荣安民犹豫了片刻说道。
看荣安民迟疑了那么久,怕是这药材本身的进价就不便宜,只怕是再杀价也杀不到哪儿去,见状,杨春喜只好从衣襟内掏出了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眼瞅着银子刚捂热乎,眨眼就要进了别人的口袋了,杨春喜看着,心里在滴血,她咬咬牙,别过头,一把把银子塞进了荣安民的怀里。
荣安民接过银子,仔细清点后,从柜台后面放钱的柜子里找了二百五十文钱递给了杨春喜,一并递过去的,还有刚包装好的药材。
杨春喜掂量了下药材,十两银子买了这么点,不到一斤的药材后,就只剩下二百五十文了。
她的心情很复杂。
也难怪周家的祖业自从周元歧出生之后就变卖的差不多,这家伙给贵的,要不是有点家底,谁吃的起啊?!
朱四当伙计这么些天,就开了杨春喜这一个大单,可不得哄着点,“客官您也别心疼,咱店里的药可都是真材实料,你买不了吃亏卖买不了上当,这钱也花的值当不是?”
杨春喜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个人精!
今天她一共遇到了两个店伙计,一个是首饰店里的年轻妇人,一个是这药铺里的伙计朱四,两个都是能说会道的,难道虞朝伙计都是这样的?
这在二十一世纪高低也是销冠起步......
朱四一路招呼着,把杨春喜送出了升平药铺。
王绣花买完了窗花,扭头一看,杨春喜竟然没人影了。
霎时间她魂都要吓掉了,给她急的到处乱转,出了一头的汗,眼瞅着就要去报官,杨春喜竟然自己回来了。
“春喜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咱不给娘说一声就跑的没影儿了?”王绣花见着了人影,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忙出声追问。
“啊?“杨春喜疑惑了,刚她走的时候不是打过招呼了吗?
“娘,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要去给周元歧买药吗?你还点头了来着啊。”
杨春喜懵懵的晃了晃手里的药。
“什么,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我还点头了?”王绣花也有些懵,她完全就不记得这个事啊,她要是记得,还能急的跳脚?
“可不是,你刚才在选那副年年有余的年画的时候我问的啊,我记得清清的。”
杨春喜指着王绣花挎着的篮子里的年画解释。
杨春喜这么一说,王绣花的脑子里确实有了那么点印象,她猛地一跺脚,啪的一下拍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嘿,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前脚刚说好的事竟然就给忘了。”
“对了,你说你是买药去了?”王绣花回过神,盯着杨春喜问道。
“可不是,你看,这就是我买的药,全是按着我那个祖传的药方子买的,等回去给周元歧用了,身子可就好了。”杨春喜把药递给王绣花说道。
“就这么点药,真能有用?”王绣花掂量了下,眼里闪过怀疑。
从前那些个大夫给元歧开的那可是大包小包的,就这么点,不到一斤的药,就能让元歧的病好转?真有这么神?
王绣花不太相信,但看着杨春喜一脸自信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点事做也好,只要不离开周家,甭说花十两,就是十五两,二十两,只要她有。
“娘啊,年货置办的怎么样了?”杨春喜问道。
“啊”王绣花回神。
“没呢,刚我买了年画之后,见你人没影了,就一直没继续买,现在还有些肉没买,咱现在赶过去,差不多肉摊也卖的差不多了。“
王绣花看了眼时辰,叹了口气。
“村里不是有肉铺吗?那陈家肉铺天天不都卖猪肉?今天要是没买到,那就回去再买就是了?”杨春喜想了想,劝道。
她记得之前周元歧跟她说过村里有家肉铺来着,里正蒋有财的孙子还去买了一刀肉专门招待胥吏来着。
就是可惜啊,那肉就是吃到了狗肚子里去了,不仅没落着个好,还把人爹给抓走了。
“可不是,你说的对,买肉得去的早才新鲜,咱还是去陈家肉铺去买吧。”
王绣花想了想,觉得也对,从村里买不用走远路不说,那肉还新鲜,省心的很。
“那,咱回吗?“杨春喜问。
王绣花抬头看了眼天,日头这会儿已经完全从云后头出来了,“还得去扯两块布,家里的衣裳破了补,补了破,眼瞅着没布了,得去扯点回去。“
杨春喜点点头。
原本她的打算是去县衙给张县令投举报信,可了解了县衙里的现状之后,这事只能先给放放,刚才的信息量太大,她得先想想,想想后续该怎么办才行。
杨春喜皱了皱眉。
布店离得不远,没两步就到了,王绣花扯了两块布后,眼瞅着时辰不早了,到了饭点,便带着杨春喜走到了一处馄饨摊坐了下来,各要了一碗鲜肉小馄饨。
奢侈,简直是太奢侈了,杨春喜先喝了一口馄饨汤,满意的喟叹了一声。
一瞬间仿佛身体里的寒气都随着这一声叹息给舒了出去。
王绣花吃了口馄饨,噗嗤笑出了声,“饿着了吧。”她问。
今早上的时候二人吃的是昨晚上剩的煎饼,干巴巴的,也没个水就着,生拉硬拽地就给吃了,这会儿见着了热乎乎的鲜肉馄饨可不得馋了。
第26章 哎呀妈呀,婶子啊,你是给骗了啊
小馄饨皮薄馅料多,一口又一口,不消一会,杨春喜就吃了个精光。
王绣花见状,忙问要不要再来一碗,杨春喜摇头,摸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撑,实在是太撑了。
这虞朝的粮食产量不不怎么样,但这吃食的分量倒是不少,这一个小馄饨能顶二十一世纪三个,一下就给杨春喜吃撑了。
肚子吃饱了,杨春喜又开始为王文王武要到二河村征兵的事情发愁了。
已经过去了三天,眼瞅着还有七天人就来了,她现在该怎么办?
杨春喜挠了挠头,心里有些躁。
举报信不能投成功,一切的假设那就都不成立,可现如今她在虞朝的身份只是个普通农女,实在是有些不好下手。
如果要绊倒王文王武两兄弟,除了张县令,一般人还真的办不到,只是这张县令在清水县那就是个空壳司令,光有名没有权,也不顶什么用。
哎,一时间,杨春喜陷入了两难的境界。
不对,骤地她眼前一亮。
方才那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好像说张县令的恩师要告老还乡到清水县来,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就是不知道张县令的恩师和卢县令宫里那个当太监的叔伯谁更厉害。
一时间杨春喜也有些拿不准。
她想了半响,还是没想到什么更好的法子,但决定赌一把。
只是......那张县令的恩师什么时候来她也不知道啊,这要是征兵的时候到了人还没来,这不是白瞎吗?
想了想,杨春喜决定待会儿再去升平药铺找那个伙计朱四问问。
“婶子,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一味药忘买了,我还得再回去一趟,不然药没买齐全,回去不也是白瞎吗?”杨春喜放下碗,朝着王绣花说道。
王绣花吃完擦了擦嘴,“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八个铜板放在桌上,随后又朝着忙的热火朝天的老板说了句结账,然后就挎起篮子站了起来。
“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咱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我刚买年货的时候听那些个商贩说最近街上可不太平。”王绣花走到杨春喜跟前说道。
杨春喜点点头,二人便朝着清水县东边的升平药铺走去。
升平药铺内,朱四把着刚收上来的银钱,笑的正开心,正准备再数一遍,哪知道门口一道人影突然挡住了光。
朱四皱了皱眉,“谁啊?”他烦躁的说了句。
待看清了来者是何人后,朱四下撇的嘴角突地上扬,忙起身迎了出去,“客官,是您啊。”
他的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哪还看得出半分不耐烦的样子。
“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朱四问着,又朝着方才杨春喜站过的地方看了看,心想也没落下什么啊,咋就又回来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药出了什么差错?
咯噔一声,朱四的心突地提了起来,难不成这客官是来退药的?
不要啊,朱四心里尖叫着。
好些天了才来了这一个大单子,这要是给退了,岂不是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他们升平药铺的东西是好不假,可奈何定价也实惠,如此一来,赚的利就更少了。
原本咬咬牙,勒紧裤腰带,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他家荣掌柜的就是个烂好人,又是施粥又是送药的,亏的他们是血本无归啊,可别真来退药啊。
朱四盯着杨春喜,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落东西,就是临走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一味药没买,这不,又回来了。”
杨春喜一出口,朱四的心瞬间就落在了实处。
“嗐,为这事啊。”朱四擦了把额上冷汗,暗暗叹了口气,虚惊一场,还好是虚惊一场。
“春喜啊,这就是你说的升平药铺?”王绣花四处打量着,一脸好奇道。
“是啊,婶子,咱升平药铺虽然才新开不久,但东西可是一等一的好,在我们这儿,压根就买不到假货,您就放心买吧。”朱四迎过去介绍道。
“难怪,我就说吗,我记得之前清水县就只有一家四海药铺来着。”王绣花点点头,讷讷道。
“您说的是西边的那个四海药铺吧。”朱四接话道。
“对对对,就是四海药铺,之前我家儿子的药就都是从四海药铺买的,都买来吃了好几年了。”
说着王绣花叹了口气,“可惜啊,就是没什么用,流水似的药材吃进去愣是半点好转都没有,哎~~”
想起往事,王绣花的脸上布满了愁容。
“哎呀妈呀,婶子啊,你是给骗了啊。”朱四听完,一拍大腿,一脸着急道。
什么?给骗了?王绣花懵懵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给骗了?”王绣花疑惑道。
“可不是咋的,那四海药铺卖的可是假药啊,你要是从四海药铺买药回去不仅好不了,说不定还得更坏,可不是半点好转都没有吗?”
“那四海药铺里的药可都是真的假的掺杂在一块卖,你家儿子要是有了什么病,喝了这个药药效压根就达不到,你家儿子吃了几年四海药铺的药了?”
朱四连连追问,王绣花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木木的站在原地,她嘴唇嗫喏着重复,“假药?假药?”
“可不就是假药吗,我家掌柜的师承太医院董太医,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四海药铺里卖的就是假药,刚来清水县的时候我去买过一副伤寒药回来给我家掌柜的一看,那家伙黑心的,三分之二都掺了假的,白瞎了我那十文钱了。”
想起自己打水漂的那十文钱,朱四叹了口气。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王绣花猛地扑向朱四,捏住他的胳膊,连连追问道。
她脸色发白,眼底发红,就像是红了眼的狗。
王绣花那副急切的神情外加上胳膊上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的力道,让朱四疼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婶子,疼疼疼。”
朱四痛呼出声,王绣花没动,一双发红的眼紧紧的盯着他不松手。
“你,你说的假药的事情都是真的?”她又问了一句。
“对对对,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我家的掌柜的,我家掌柜的就在后头。”
朱四忍着疼回她,旋即又求道:“婶子,疼疼疼,快松手吧。”
一瞬间王绣花的嘴唇干的像破落的墙皮,她松开手,嘴里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第27章 婶子,你现在可不能去啊
王绣花说着说着,突然仰天长笑了一声,“哈哈哈哈,竟然是因为假药?”
她苦笑,现在所有的疑点全都解释的通了,原以为元歧的病多年没好,只是因为他身子太弱,虚不受补的原因。
可没成想......没成想,竟然是假药导致的。
要不是这个姓朱的伙计提醒,王绣花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哈哈哈哈哈,她苦笑了一声。
她就说,明明十年前的时候,大夫还说元歧的病只要细心养着,活到而立之年不成问题,可后来再请大夫,那大夫又说,穷尽医术只能让元歧活到弱冠。
原来这从前的种种,关窍竟然是在四海药铺?
王绣花苦笑着,酸涩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四海药铺,你害的我家元歧好苦。”
说着,她双手捂面,痴痴的哭了起来。
哀泣的声音回荡在升平药铺内,饶是见过不少场面的朱四都被吓的一愣,这,这,这婶子是给吓傻了?
朱四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翠花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哀泣声一声比一声大,到最后,细长的哀泣声转成了嚎啕大哭。
杨春喜伸出手拍了拍王绣花的背,替她顺气。
“婶子,快别哭了。”
说着,杨春喜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块手帕递过去给王绣花擦泪。
王绣花接过手帕,对折了一道,用它的边角轻轻的擦拭着眼泪,“她娘的王八犊子,这黑心肝的四海药铺,我的元歧全都给它害了啊,哎呦喂,我的元歧啊。”
说着说着,王绣花刚被擦干的泪眶里又溢出来泪,“之前我心里就有疑惑,打小的时候元歧的身子虽然差,但也就是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弱上几分罢了,可自从长大以后,请了名医,又看了大夫,流水似的汤药吃进去愣是不管用。”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安慰自己,没事的,说不定只是药吃的多了,有耐性了,就不如刚开始吃的时候管用了......可,可谁能想到,竟然是......竟然是那个黑心肝的四海药铺搞的鬼!这叫我如何不气?”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元歧,要不是因为我当时怀他的时候胎气不足,身子虚弱,给了他这么一副坏了的身子,怕是他早就能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外头四处玩耍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从前每回我看到元歧羡慕别的小孩能在外头疯玩疯跑的眼神时,我这个当娘的心,那就像是被刀子割了肉似的,生疼啊。”
十年间埋藏在王绣花心底的心酸与无助,这一刻像决堤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自语道。
王绣花悲戚的哭着。
同时她心里对四海药铺的恨意达到了顶峰,说着就要去四海药铺找它家掌柜的算账,杨春喜忙拦下。
“春喜,你这是干什么?”王绣花皱了皱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婶子,你现在可不能去啊,那四海药铺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起的啊。”杨春喜解释完,王绣花嗤笑一声。
“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王法了?它卖假药,难道还占理了?就是闹到了府衙,到了开封府,那也是他们没理。”
王绣花现在就像是一头红了眼的牛,完全就没有了理智,杨春喜用手钳住她的胳膊,摇晃着大喊道:“婶子,你清醒点!”
心底的那团火渐渐烧到了王绣花的四肢,她整个人像是置身在火炉中,一股燥热气熏得她头脑发热。
王绣花这会儿正一门心思的要去找四海药铺的人算账,哪还听得进去杨春喜的话?
王绣花任由杨春喜摇晃了五六下,仍旧执拗的要去四海药铺,看的荣安民摇头叹了口气。
他从柜台上的一个小瓷瓶子里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然后他走到王绣花跟前,点住她的穴道,给她喂了下去。
这一手点穴给杨春喜看的呆愣在原地。
妈呀,居然看到真的点穴了,好家伙,这会儿杨春喜看着荣安民的眼神都放着光!
这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聚光灯啊,荣安民的形象在杨春喜的心里一下变的高大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自带了一百八十瓦的灯光效果,那家伙亮的,刺的杨春喜眼睛差点都闭不起来。
一颗药下肚,王绣花的身子像软烂的虾子一样瘫软下来,见状杨春喜忙上前一步扶住,着急地冲着荣安民问:“你给她吃的什么药?”
荣安民缓缓启唇,吐出了三个字,“清心丸。”
清心丸?杨春喜心里疑惑,但也能猜出这药的效果,她点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就扶着王绣花坐到了升平药铺内专门为客人坐诊时准备的板凳上。
“她这是急火攻心,需缓上一时半刻才能好转,小四,你给婶子倒一碗水来。”
说着,荣安民朝着一旁站立不安的朱四使唤道。
朱四点点头,忙挪动脚,他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慌忙忙走到杨春喜跟前。
“这是祁山红茶,暖胃的,赶紧的喂你婶子喝下去顺顺气。”
杨春喜接过朱四倒的茶,怼在王绣花的嘴边喂她喝下去。
“咕咕咕咕。”
一杯水不够,王绣花又喝了一杯,两杯水下肚,那双被红色侵袭的眸子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正常的颜色。
“这是哪儿?”王绣花先是四处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问道。
“我记得我们刚从馄饨铺出来,然后,然后就到升平药铺买药,然后......然后那伙计和我说,四海药铺的药是假的,我......”
方才的记忆一瞬间回笼,王绣花的脸变得雪白,呆在了原地。
“婶子你刚才神志不清,有许多话我还没和你说,你可知道,可知道那四海药铺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药铺,它后面可是有官员撑腰的,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说撼动就撼动的了的?”
“对啊对啊,别说这药铺背后有人了,就是你过去了,也不是他们掌柜的陈暴虎那个熊崽子的对手啊,那家伙长的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的,随手一丢都给你丢到十八里开外,寻常人压根就干不过他啊。”
第28章 废了这么半天功夫,总算是有个有用的了
干不过,干不过她也得干啊,难不成就认命了?吃个这个闷头亏?!
王绣花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着,她心底的火气又蹭蹭的往外冒。
只是......若是那个叫什么陈暴虎的掌柜的真的长的有八尺有余,还虎背熊腰的,那她确实是够呛啊......
想到这,王绣花稍显迟疑地抿了抿唇,只是她眼底那股名为报复的火焰依旧烧的正旺。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做娘亲的决心,若是放过伤害她孩子的罪魁祸首,那她这个娘做的还称职吗?
封窗的明纸透过的日光将王绣花的半边脸笼罩,就像是涂了一层的血,让杨春喜察觉到危险的意味。
杨春喜用手拍了拍王绣花的肩,试图安抚,“也不是说不找人算账,只是这账怎么算?又什么时候去算也得讲究个章程不是?就咱们两个弱女子去找人算账,那不是找打吗?压根就行不通。”
“况且,那陈暴虎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方才我听朱四伙计说,这陈暴虎凭着自己是卢县令的远房亲戚的身份,坏事做尽,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了个大姑娘小媳妇,咱就这么贸贸然的上前去,能不能囫囵个回去还两说呢。”
“可别忘了,周元歧和宝祥叔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找人算账的事也得和他们商量过之后再看看咋办,可不能逞一时的勇气,到头来还是自个儿吃亏啊婶子。”
听杨春喜说完,王绣花的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后怕。
这什么陈暴虎,居然还是一个淫贼!王绣花咬牙切齿的愤恨道。
怒火正要燃起来,王绣花的心底深处却升起了一股清凉的滋味蔓延至她的全身,浇灭了她的火气,王绣花叹了口气,“哎。”
“你说的对,是婶子太冲动了。”王绣花自省道。
“可不是咋的,婶子,不是我说你,你还真得和你侄女学学了,你瞅瞅你侄女,多淡定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完全就是个大家做派啊。”
朱四见王绣花的理智回笼了,也跟着数落了几句。
“冲动,还是太冲动了,要不是我家掌柜的给你喂了那颗清心丸,消了你的火气,说不定你这会儿已经不管不顾的冲到四海药铺去找陈暴虎算账去了,你若是去了,只怕现在早就被陈暴虎踹飞到十七八里远了,哪还有命在这唉声叹气?”
朱四摇头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全是对王绣花冲动行为的不赞同。
王绣花一个三十好几岁的妇人被一个年轻小伙计给说成这样,脸皮子自然有些挂不住,眼瞅着她惨白的脸皮上就要挂上红,荣安民连忙制止道:“小四,别多嘴。”
朱四委屈的撇了撇嘴,“知道了。”
一番闹腾终于平息,杨春喜想起自己来升平药铺的目的。
“对了,你先前不是说张县令的恩师就要来清水县了,这段时间陈暴虎他们也安生不少吗?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来?我们也好告状,让张县令的恩师为我们做主啊。”
杨春喜一句话说完,朱四沉吟着挠了挠头。
“好像,好像说是明天来着,具体的时辰我也记不住,我这也是道听途说的,不准可不能怪我啊。”
朱四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具体的时辰,于是开口说道。
“就没有更具体的时间?”杨春喜追问。
一天有24个小时,12个时辰,这要是深更半夜的,人悄默声就来了,那还有机会见的到了吗?杨春喜觉得不行。
朱四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张县令恩师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的这么清楚啊,客官,你可就别为难我了。”
看他面露为难,杨春喜只好作罢。
罢了罢了,没有具体的时辰就没有具体的时辰,现在能确定具体的日期,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好在这张县令的恩师来的时间,正好在王文王武两兄弟去二河村之前,杨春喜舒了口气。
废了这么半天功夫,总算是有个有用的了,也不算白跑了这一趟。
王绣花这会儿的脑子里就像是浆糊一样,黏黏糊糊的,全都搅在了一起,她听着杨春喜和朱四对话,只觉得迷糊。
什么张县令的恩师?什么时辰?这都哪对哪啊?王绣花搞不懂了,脑子也更乱了。
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再加上又被气的急火攻心,王绣花的反应比之前要迟钝很多,就连杨春喜什么时候去柜台她都不知道。
柜台后,荣安民依旧拿着一杆秤称药,见杨春喜过来,他面不改色,自顾自的把手头的药称完后,这才开口问道:“何事?”
“方才我离去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一味药没买,麻烦再给我称一两金银花。”
杨春喜说完,荣安民点头,转头就去柜台后面写着金银花的药柜里拿出一把细细称了起来。
“五十文。”称完,荣安民看着杨春喜说道。
杨春喜点点头,“就不能再便宜点了?刚我可是买了你们家这么多药呢,再便宜点吧。”
杨春喜笑着,试图让荣安民放放价,无奈荣安民的心就像是石头做的,愣是不点头。
着实没趣,最后杨春喜只好掏出五十文钱递了过去。
“听说,你的师傅是宫里的太医?”杨春喜接过金银花,轻轻浅浅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亮光。
荣安民撇了她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正是师承的董太医。”荣安民掀开眼皮,施舍给杨春喜一个眼神回道。
“你很厉害吗?”杨春喜问。
“那可不,董太医那可是太医院有名的杏林圣手,专治疑难杂症,外头的人花一百两一次都请不去他看诊,能不厉害吗?”
“我家掌柜的,那可是董太医唯一的传人,董太医那一身的本事全给我家掌柜的学了个透,他要是不厉害,整个清水县就没厉害的大夫了。”
朱四翻了个白眼,为荣安民正名道。
“这么厉害?那怎么不去太医院当值?偏来到这小小的清水县开了一家被人挤兑的差点开不下去的药铺?”杨春喜一反问,朱四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这姑娘还挺聪明的,就是不会聊天啊,他想。
第29章 我看这虞朝也是没好了
杨春喜搀着王绣花从升平药铺出来的时候,正午时分刚过。
已经知道了好些时候假药事实的王绣花这会儿还恍恍惚惚的,走在路上,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
杨春喜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话歹话她都说尽了,现在还是让王绣花自己消化消化吧。
况且,找四海药铺评理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现在过去找人麻烦,那不是螳臂当车吗?
那陈暴虎现在是整个清水县的霸王,现如今他权势滔天,捏死她们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轻举妄动,那结局就是一个死字,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杨春喜理解王绣花当母亲的心情,但不能纵容她去四海药铺闹事。
早上她们是囫囵个的来的,就是走了,那也得囫囵个的走啊,不然回去了,她怎么和周元歧和宝祥叔交代?
杨春喜看了眼挂在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
她收回眼,又看了一旁垂头丧气的王绣花一眼。
王绣花周边散发出的低气压连阳光都不能驱散,着实让杨春喜无奈。
可无奈又能咋办?家还是得回去吧,想着,杨春喜就搀着王绣花朝着城门口走去。
她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搀着王绣花,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清水县的街上。
正午时分一过,街道两边的商贩的吆喝声渐小,那些生意好的,已经收摊准备回了,生意不好的,正坐在摊位旁边,唉声叹气。
两种极端的表情出现在杨春喜的跟前,杨春喜也是无奈,毕竟这会儿上街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人少了,东西能卖给谁?
就是再好的东西,没人买那也是白瞎,只能烂在摊子上。
不过好在现在是冬天,气温不高,那些个吃食蔬菜的腐烂速度没有那么快,寻常情况下,保存个三五七日那是不在话下,不过新鲜度可就差了一个档次了。
差一个档次那就是差一截银钱,这些商贩唉声叹气个不停,坐在摊位前直发愁。
“这可咋办啊,这会儿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东西还没卖出去......晚上.....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可咋和我娘交待啊,哎~愁死个人。”有人满脸愁容的唉声叹气。
“可不是,你好歹还卖出去点东西,你瞅瞅我这摊子,那东西压根就没动,从早上到现在,我这就卖了两三单,连个摊位费都没赚回来,还以为能赚点回去,谁承想卖了半天还亏本,我不比你惨?”又一人跟着唉声叹气。
“惨惨惨,就你惨?我他娘的过几天就要去边关服兵役,去对付匈奴人了,你再惨,你能有我惨?”又一人插进对话,咬牙切齿道。
“他娘的,打打打,这都打了十年了还没个结果,这虞朝就不能出来个有能耐的,一下把那些匈奴人都给打服了?他奶奶的,这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我看这虞朝也是没好了。”
这人说完,有一老人附和道:“你说的对啊,你瞅瞅现在这日子过的,一年到头的伺候家里那几亩地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的,除了交税,还要交人,那些成了丁的男娃子那可是家里的壮劳力,家里的顶梁柱啊,这家里的顶梁柱都塌了,往后还能有好?好个王八犊子!”
老人说完,一群人赞同的点了点头。
杨春喜竖起耳朵听着,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话简直就说到她心坎坎上了,这虞朝要是按照这个途径发展下去,那不得有人起义?开始内斗啊?
“别说了别说了,还嫌命不够长啊?咱就是一平头百姓,还敢议论朝廷上的事?是嫌头太重了?不想要了?可别忘了,咱清水县还有个陈霸王在呢,那可是个狗仗人势,胡搅蛮缠的,这要是给他听到了,惹他不高兴了,不得挨一顿打?”有人劝道。
“别忘了咱这摊位费可由着他管呢,到时候真把他给惹生气了,还能租这摊位?都少说点吧,别到时候有人去陈霸王跟前告状,那可就没我们好果子吃了。”
这人说完,所有人都默契的闭了嘴,一想到陈霸王那个吆五喝六,走路鼻孔都朝天的模样,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看来那个升平药铺里那个叫朱四的伙计说的不假,清水县的百姓们还真的在陈暴虎的威压下,深受其害啊,拖住王绣花不去四海药铺,是个明智之举,杨春喜想。
怡红院内,陈暴虎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他勾起手指,挑逗的摸了把怀里女子的下巴。
“哎呀~爷~,你这都多久没来怡红院了?小翠想你想的心肝都疼了。”
那名叫小翠的女子一把将陈暴虎的手握住,委委屈屈的抱怨道。
“哼~”小翠的嘴撅起,撅的能挂上油壶。
“咋就没来了?爷这不是来了吗?怎么?这段时间爷没过来,你这肚子没被别人喂饱?”
陈暴虎咧开嘴笑了笑,肥肉横飞的脸上挤出了一抹油滑的笑容,粗大的手指挑逗似的在小翠的下腹处来回磨蹭。
那双充满色欲的眼睛落在身上,让小翠的心里直犯恶心,她拼命压住心底泛起的恶心感,艳丽的小嘴撅起,嗔怪的嗲了他一下。
“哼~爷~你这话可就让小翠伤心了,这怡红院里谁不知道我小翠是你的人啊?”
小翠拉长了腔调,屈起手指在陈暴虎身上委委屈屈的画着圆圈,“您可是这清水县的霸王,我又是霸王的女人,方妈妈现如今都不让我接客了,小翠的身心,那可都是霸王你一个人的,爷~~~”
鲜嫩的小手勾的陈暴虎心底一颤,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你个妖精,几天没见都浪出火来了,看爷不好好收拾你。”
说着,陈暴虎就像条红了眼的狗,一手解衣服,抱着小翠就要往床上倒。
小翠心底厌恶,装模作样的哼哼了两声,刺激的陈暴虎浴火上涨,愈发用力的在她的脖颈处蛄蛹。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浴火正旺的陈暴虎嘴上动作不停,不耐烦的朝门外回了句。“谁啊”
“大哥,是我啊,赶紧的出来吧,嫂子听说你来怡红院了,提把菜刀就跟过来了,赶紧的跑吧,大哥。”
门口之人急的直跺脚,霎时间陈暴虎身上就像是浇了盆凉水,转眼间浴火全无。
完了,他匆匆忙忙地从小翠身上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说着就要走。
小翠见状,拉着被角半坐起身,眼底一片厌恶。
还霸王?
她嗤笑一声,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
就是怂货一个!除了糊她一身吐沫星子,还能干点啥?
呵呵。
第30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
门口急促的敲门声一声强过一声,就在陈暴虎刚穿完衣服欲往楼下跳时,一道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砰砰砰”
“砰砰砰”
“陈暴虎你个王八犊子,老娘在家里给你伺候一家老小,你倒好,自己跑怡红院逍遥快活来了,陈暴虎!!!!”
门被外面的人拍的乱晃,直让陈暴虎慌了神。
小翠听着门外的催命符,施施然从床上起来,整齐地穿上衣服,走到了陈暴虎的身前。
“爷~~”小翠倚靠在陈暴虎身上,用那双柔若无骨的娇嫩纤手轻点他的肩膀。
她伏在陈暴虎的身上,拖长了腔调说:“爷~~,您好歹也是个霸王,难不成就给那个母老虎给拿捏了?这要是给外头的人知道了,您这个霸王不就成了狗熊了吗?往后这清水县还有谁能服您?爷~~”
小翠娇媚的声音钻到陈暴虎的耳朵里,他猛的皱眉,一把将她的手扯开,斥道:“胡说,你懂什么?!”
“你真以为这母老虎是好对付的?”
陈暴虎紧张的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啪啪”
门外的人见里面的人不出声,敲门的动作换成了踹门,门被踹的砰砰作响,门头上腐朽的木屑也随着门外人的动作簌簌簌地往下掉。
“陈暴虎,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陈暴虎!你赶紧的给我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把这怡红院给你拆了??”
说罢,又是一道急促的踹门声。
见自家婆娘的声势这么大,陈暴虎圆盘一样大的脸上直冒汗,热的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擦了把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陈暴虎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他走到窗前,撇下小翠就想跳下去,可刚翻身上窗,余光在扫到下面的高度后,瞬间又瘫软在地,一时没了动静。
“姐啊,我不都说了姐夫不在这里吗?你咋还就不信了?我是你弟,你亲弟,我还能扯谎骗你吗?”
好舅兄,真不愧他把春红送给他开了苞,陈暴虎听到门外舅兄的拦阻,感动的抹了把泪。
“滚开!今天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自己好好想想待会回去怎么和爹交代吧,你还说是出去谈生意?呵呵,谈哪家的生意?张家的?王家的?还是李家的?谈生意还能谈到怡红院来?徐文昌!你当我是傻的还是瞎的??!”
徐文香一道河东狮吼吓得徐文昌缩了缩脑袋,没敢再说话。
“哎呦喂客官啊,你咋就这么大的火气啊,这老话不都说的好吗?和气生财,有什么事,咱摊开在明面上好好说不行吗?咋还踹门呢,这不是打我们怡红院的脸吗?咱怡红院里可还有客人呢,这要是被你给吓跑了,这损失啊,可就大了~”
穿红戴绿,脸上挂着谄媚的老鸨方妈妈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歪扭着身子走到了徐文香的跟前,笑着说道。
“火气?!我还真就和你发火了,是不是你,让你家那贱人勾引我家男人了?”
徐文香咬牙切齿的瞪着她,一双眼都在喷火。
“哎呦喂,啥叫勾引啊,咱怡红院是妓院,妓院那不就是女人们张开腿做生意的地方吗?你家男人要来花钱,那也是他自愿的,关我们怡红院什么事?”
老鸨方妈妈抬起手整理下微乱的鬓发,又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不紧不慢的说道。
“好好好,徐文昌,你好的很啊,你不是说人不在这吗?老鸨都承认了,你还想抵赖?!”
眨眼的功夫,徐文香又将怒火对准了徐文昌,吓得徐文昌原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动弹。
完球了,他心想。
完球了啊!!!
屋内的陈暴虎擦着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汗,一张脸急的通红。
这他娘的老鸨真他妈的要死了,他这会儿都被人给抓个现行了,也不知道帮他遮掩遮掩,反而还火上浇油??
这不是存心让他不好过吗?
陈暴虎气的直咬牙,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小翠冷笑一声,自顾自的坐在茶桌前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又倒了一杯水,端到了陈暴虎的嘴边,“爷~你消消气,先喝口水缓缓。”
陈暴虎一颗心就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哪还有心情喝水?
他一挥手,装满水的茶杯瞬间砸在地板上。
“碰。”
茶杯与地板碰撞的声音瞬间让门外的人安静了下来。
“砰砰砰,砰砰砰。”
迎接陈暴虎的,是一道更比一道激烈的敲门声。
“好啊你,陈暴虎,我就知道你个王八犊子在里头窝着不出声,你个狗娘养的王八犊子,和我玩这套是吧,看老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姓徐!”
说着,徐文香就从腰间掏出了从家里带来的菜刀,咔咔咔的砍在了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哎呦喂,我说您这是何苦呢?有话您就不能好好说?咋非要砍我家的门啊,这门当初我找人做的时候可不便宜,用了上好的杉木找了上好的工匠给打的,你这一菜刀下去,这门可就要毁了啊,我的门啊~~”
方妈妈掏出一块手帕,似哭非哭的挡在徐文香跟前,哭泣道。
“别在这跟我叽叽歪歪的,要钱是吧,给你。”
说着,徐文香从腰间掏出了一锭银子扔过去。
“你要钱是吧,这是二十两银子,只要你把这门给我开开了,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两银子可拿,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找人把门给我开了,否则的话,我就让你这怡红院开不下去!”
好大的口气啊,老鸨方妈妈刚想说这句话,可转念一想,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这徐文香那可是卢知县的妻子的娘家的舅舅家的独女,算起来,可比陈暴虎这个外来的女婿和卢知县的关系近些,就为了这么个不是霸王的霸王把人给得罪了,她犯得着吗?
犯不着啊!
方妈妈黑黢黢的眼珠子轱辘一转,眼底全是精明。
“客官您是说的哪儿的话啊,就是闹到开封府衙门,您也不能管我们怡红院开门做生意啊。”
方妈妈装模作样的擦了把泪,提着声音朝里头吆喝了一句。
旋即她又从桃红色袄裙的夹层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偷摸摸的顶开了门栓。
不对,外头咋没动静了?
陈暴虎往门栓那瞅了眼,登时心都凉了半截,他娘的,这门栓在动!
陈暴虎心里暗道不好,转身又爬到了窗户边,他抬眼望了望下面的高度,心里直发颤。
“吱呀”
门开了。
徐文香提着菜刀冲了进来,就在她进门的前一秒,陈暴虎牙一咬,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第31章 落败的公鸡也不安分
“扑通”,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再眨眼,屋里哪还有陈暴虎的身影?
徐文香狰狞的面孔一瞬间变的平静,下一秒,她飞快奔到窗前,趴着窗户往下张望。
“陈暴虎!!!”
徐文香的视线在看到那团熟悉的肥块头后,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狰狞神情。
她双手用力,死死的抓住窗户的边缘,咬牙切齿唤陈暴虎的同时,手下的木头也几乎要随着她的动作化为齑粉。
徐文昌苍白的脸上冷汗直流。
他微微颤抖的瞳孔在瞥见徐文香手里那把闪着寒光,异常锋利,刀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木屑的菜刀后,嘴唇猛地一颤,直往后退了半步。
在杂乱的人群里,徐文昌退到了小翠的怀里。
小翠一愣,忙把人扶住,又从胸前的衣襟内掏出一条帕子细细擦拭他脸上的汗,徐文昌骤地舒了口气。
这头徐文昌怕的要命,下面陈暴虎急的冒火。
晴空万里的天带着灼热感,炙的陈暴虎的皮肤滚烫,他馒头大的脸上全是汗,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哎呦喂。”陈暴虎焦急起身,一股钻心的疼痛感从摔成八瓣的屁股蛋子蔓延到他的全身,陈暴虎疼的眼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他表情狰狞,气急败坏的啐了一口,旋即又心怀侥幸的朝上看了一眼。
正巧对上了徐文香那双能把人骨头都吃干抹净了的凶狠眼神。
见她举起菜刀,寒光闪闪,陈暴虎眼神闪躲,双手并用着从地上爬起来要跑。
徐文香见他那样,气的跳脚,迈开腿就要跳下去追,徐文昌见状,忙上前抱住她的腰,又眼神示意小翠,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小翠会意,小心翼翼的走到徐文香跟前,一把夺过她的菜刀,扔到地板上。
“别拦着我,你给我撒手!!”
“姐啊,你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徐文香要跳,徐文昌要拦,徐文香挣脱不开,反手甩了小翠一个巴掌。
“你个浪出火的贱货!发骚还发到我家暴虎身上了,怎么的,怡红院那么多男人还喂不饱你的肚子?你好大的胃口啊,不是,什么男人都敢上?”
徐文香的胳膊比小翠两个都粗,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小翠娇嫩嫩的脸上骤地就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不消片刻,她被打的那半边脸就肿的老大,一道血丝顺着小翠的嘴边流下。
她捂住脸,空洞麻木的眼神里闪现出滔天的恨意,眼底的凶光恨不得要把徐文香捅个对穿,方妈妈见状,上前一步掐住了小翠的胳膊。
“嘶呼。”胳膊上传来的疼痛感将小翠拉回了现实。
她眨眨眼,眼底那股滔天的恨意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小翠勾起嘴角,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徐文香。
笑过后,迎接她的,是一道更比一道激烈的巴掌声。
楼上闹的鸡飞狗跳,楼下的陈暴虎也疼呲牙咧嘴。
真他娘的倒霉透顶了,他陈暴虎哪受过这个罪啊,他的胳膊肘啊,他的波棱盖啊,还有他的屁股蛋啊,嘶呼~~~~
陈暴虎嘶呼了一声,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疼痛的部位,脸皱成一团。
陈暴虎一瘸一拐的走在清水县的大街上,街边的那些商贩在见到他后,瞬间没了动静。
“陈......陈掌柜的。”有人白了脸,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看,看什么看?东西没卖完还有心思到处乱看?信不信我把你那眼珠子给你扣下来?”陈暴虎突然的暴怒,让街上所有人都哆嗦起来。
他们眼神闪躲着,恨不得钻个洞躲进去,免得遭受无缘无故的怒火。
见别人讨了个没趣,那些心里存着心思要和陈暴虎打招呼的人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开玩笑,这时候要开了口,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他们眼神飘忽着,不敢用正眼看陈暴虎。
一尘不染的衣衫如今沾了灰,关节处还破了好几个大洞,陈暴虎顶着这幅与从前风格不同的穿着在大街上一瘸一拐的走着,勾不起任何人的好奇心,也没人敢凑上去问原因。
他虽然像只落败的公鸡,却会装样的很,明明自己都一瘸一拐的像个破落户似的,偏还挺直了腰板,非要呈他霸王的威风。
那副王不像王,熊不像熊的模样,简直就是来招笑来的,可清水县的街上,愣是没一个人敢笑,就是笑,也只有苦笑。
他们苦笑着,心里数着时辰,煎熬着等待着陈暴虎赶紧走,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尖尖上,让他们提心吊胆着,一口气都喘不匀乎。
陈暴虎沉浸在周围人臣服于自己的快感之中,他大摇大摆着,身上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也在他们恐惧的目光中消散了许多。
他越走头抬得越高,越走步子迈得越大,终于,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他的腰闪了。
“啊啊啊啊啊!!!哎呦喂,哎呦喂。”陈暴虎的嘴里发出了一道杀猪般的叫声,哎呦喂,哎呦喂个不停,他扶着腰,定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可陈暴虎那道杀猪般的叫声实在是太引人注意,不少人眼珠子滴溜转,用余光偷偷看。
看清了陈暴虎痛呼的惨状后,所有人的心里都直呼痛快,老天爷这是长眼了啊!!!
这陈暴虎来清水县这十年间,坏事就没少干过,看着他一直以来在清水县耀武扬威,逞强耍威风的模样,他们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被他残害过。
不知道他的四海药铺抬出去多少具药死的尸首。
他们恨啊,可他们不敢恨啊!
这陈暴虎背后的人,就不是他们寻常的百姓能惹得起的啊,他们就是恨,也只敢在心里偷偷摸摸的恨,在他的面前,只能装作一副顺从的模样。
“赶紧的还不过来个人扶我。”
陈暴虎疼的动弹不得,忙伸手招呼人过来扶。
有人眼疾手快过去扶,无奈动作幅度太大,让陈暴虎本就疼的要命的老腰疼上加疼,他一皱眉,大骂了几句,骂的搀扶的人畏畏缩缩的垂着头不敢说话。
商贩们不敢不去帮忙,可手头上只有板车,只好凑了几个青年壮汉,把重的像头熊似的陈暴虎抬了上去。
陈暴虎呲牙咧嘴着,额上冷汗直流,原本就因为脸上堆砌的肥肉挤压的极小无比的眼睛此刻险些都看不见了。
商贩们推着板车,在路过一个路口时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石青色袄裙的妇人,霎时他眼前一亮,蚂蚁大的眼睛突的睁开了。
这小腰细的,妙啊~~
妙啊,妙!
陈暴虎端详着那妇人的背影,眼底露出了一股淫邪的光芒。
他砸吧了下嘴,不安分的心又荡漾了起来。
妙是妙,就是这肤色有点黑了,陈暴虎心里评价。
不过,黑也有黑的妙处,陈暴虎伸出粗粝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眯眯眼的眸子里邪光四溢。
拉车的人感受到一股邪气,突地打了个哆嗦。
第32章 啥元歧遭老罪了啊
王绣花和杨春喜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回二河村的牛车,迎接她们的,是周宝祥那张焦急的脸。
周宝祥在家等了半天,原本说好的未时回来,可眼瞅着申时过了人还没到,他急的在家里呆不住,只好去了村口迎。
周宝祥在村口等了一个时辰,眼瞅着日头都要落下了,还不见人影,那颗心就像是被串在火上烤似的,烧的他站立不安,来回踱步。
终于,在他快待不住要动身去清水县找人时,王绣花和杨春喜回来了。
看到她们囫囵个儿的从清水县回来了,周宝祥紧绷了一个时辰的神经终于松懈。
他重重的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原地。
待牛车停稳后,周宝祥走上前,把王绣花从牛车上搀扶下来,又从杨春喜的手里接过装满了东西的篮子。
王绣花神情恍惚的顺着他的力道下车,一个没注意左脚绊住右脚,绊的她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周宝祥一惊,忙抱住她的腰身扶稳,“当心。”他焦急道。
这一绊让王绣花回了神,在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后,她嘴唇颤抖着,泪水溢出她的眼。
下一秒,她抱住周宝祥不撒手,张着嘴嚎啕大哭。
周宝祥有些无措,杨春喜见状,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板递给车夫,然后和周宝祥一起,带着王绣花回了周家。
周家主屋的炕上,周元歧看着炕桌上已经凉透了的饭菜皱了皱眉,他刚起身准备去热,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开门声。
“元歧。”那是周宝祥的声音,周元歧忙起身迎出去。
“元歧,你娘和春喜她们从镇上回来了。”
周宝祥又说了一声,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道呜呜咽咽的哭声?
那道呜呜咽咽的哭声钻进周元歧的耳朵里,就像是一把刀子,搅的他心底一疼,这是他娘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周元歧黝黑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寒意,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纵然身处寒冬腊月,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冰寒气息。
那股寒意顺着主屋蔓延,延伸到院子里,杨春喜被冻的有些受不住,腿肚子直打颤。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感受到血液在四肢流淌的感觉后,重重地舒了口气。
杨春喜看着周元歧晃动着单薄的身子,往王绣花这边来,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的稀薄。
杨春喜喉咙发紧,有点喘不过气。
王绣花见着了周元歧,就像是见着了主心骨一样,方才还压抑着不敢放开的哭声,在见到周元歧的第一眼就彻底地放开。
“呜呜呜呜呜~”王绣花颤抖着抱住周元歧不松手,她抬起头,看到那副苍白的面容后,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元歧啊,元歧,都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啊。”王绣花哭的接不上气,一口一个都是自己的错,可到底是什么错?
周宝祥和周元歧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状态。
“春喜啊,你们去清水县上是发生了啥事了?你娘咋哭成这样了?”
一路上周宝祥拼命压制住的疑惑在进了自家院子后,彻底地压不住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了?是谁?你和爹说!爹去清水县找他们去!咱周家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你告诉爹,欺负你们的人是谁?我就是去有司衙门,去御前敲登闻鼓,也得给你们娘俩讨个公道回来。”
周宝祥表情狰狞,咬牙切齿的焦急追问。
杨春喜摇了摇头,还没等她开口说话,王绣花就从周元歧的怀里离开,擦了一把泪道:“啥事,还发生了啥事?咱家的元歧这回可是遭老罪了啊!”
说完,王绣花又埋进了周元歧的怀里,呜呜咽咽起来。
周宝祥有一瞬间的懵圈,元歧又没去清水县,这和元歧有什么关系?他有些想不明白。
周宝祥疑惑的挠了挠头,忙追问道:“不是,到底是咋的了啊,你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我......我听不懂啊!”
“啥元歧遭老罪了啊,你哭,是和元歧有关?咱元歧到底咋的了啊?”
周宝祥凑到王绣花的跟前,连珠炮似的连连发问,王绣花抽泣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细细的擦着泪。
看她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擦泪,急的周宝祥心里原地直跺脚,只好转个头又向杨春喜发问。
“春喜啊,不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你们......你们在清水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倒是说个清楚啊。”
周宝祥急的上火,周元歧揽住王绣花的肩,同样疑惑的看向杨春喜。
“哎”杨春喜先是叹了口气。
“镇里有家新开的叫做升平药铺的,店里的伙计说清水县那家老药铺,叫做四海药铺的卖的药大多都是真假药掺在一块卖的,怕是周元歧从前吃的那些药,也都是真假药掺在一块的。”
杨春喜说完,周宝祥惊呼出声,“什么!!!”
周宝祥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僵硬的愣在了原地,“四......四海药铺??”
“你......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那伙计会不会是故意诋毁四海药铺的?”
周宝祥不愿相信,忙追问道。
“我估摸着这事不假,升平药铺的药确实不错,且那伙计和掌柜的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奸诈之人,那伙计说自家掌柜的可是师从太医院太医,医术高超,想必不会看错。”
“可......可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四海药铺的药是假的吧,我家元歧吃了这么些年的药,可都是从四海药铺买的,刚开始那会儿他吃着身子可是好转了不少,后来......后来......”
周宝祥越说脸越白,说到最后,整张脸由白变黑,又由黑转白,最终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原来是四海药铺......”他沉吟着,神情也开始恍惚。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四海药铺!!”恍惚过后,一声大笑,周宝祥边笑边流泪,笑着笑着,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四海药铺。”周元歧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四海药铺几个字从他的嘴里缓慢的吐出,极其平常,但又让人感到无端的阴冷。
现在的周元歧和杨春喜记忆里的周元歧很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邪气。
没错,就是邪气。
杨春喜的呼吸一瞬间夹紧。
四个人两个哭,一个浑身还冒着邪气,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一天。
等大伙儿都进了屋,炕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药铺的伙计说的真的是真的?”周宝祥到现在还是没有接受自家儿子这么些年吃的都是假药的事实。
他试图通过追问的方式,来推翻刚得知的消息的真实性。
可惜事实总是事与愿违,四海药铺卖假药的事,比真金白银还真!!
第33章 元歧的药渣子的残余全浇在孙金梅家的地里啊!
西南方向低垂的天幕,散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这股沉闷的气息笼罩在周家的上空,形成了一团乌云。
乌云低垂,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轰隆隆”雷声乍起,珍珠大的雨点从低垂的天幕倾泻而下。
雨水落在周家用青砖瓦垒砌的屋顶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雨声中,杨春喜轻声呢喃:“下雨了。”
难怪她刚才感觉闷闷的,原来是要下雨的前兆。
王绣花的头垂的更厉害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凭谁劝都没用。
眼瞅着她那双眼睛哭的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杨春喜咬下唇,再松开,反复了几次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杨春喜轻拍着王绣花的肩膀劝阻道:“婶子,照你这个哭法哭下去,眼睛不得哭瞎了?”
王绣花充耳不闻,继续呜呜呜呜。
“你要是把眼睛给哭瞎了,不还是得找大夫瞧病?这要是去找大夫不还是要去清水县?那升平药铺的生意你也见着了,实在的是惨淡的很,能开几天还说不定呢。”
“要是它被挤兑的开不下去了,恰好那会儿你眼睛又哭瞎了,你是不是还得去四海药铺抓药去?你这样哭,哭到最后眼睛哭瞎了,不就正好如了四海药铺的意了吗?”
雨声中,杨春喜的话不大不小,却让王绣花哭泣的动作一滞,就好像是吃进了一团棉花似的,把她的喉咙给堵住了,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她抽泣着吸了吸鼻子,眼角红红的看向杨春喜,旋即用帕子狠狠地擦了把泪,“你说得对!”
“那个黑心的王八犊子还想赚我的钱?!休想!!”王绣花猛地站起身大喊道。
杨春喜那双焦急的眸子骤地一松,她伸手,一把把王绣花拉到炕上坐好,关切的说:“别摔着。”
周宝祥开了口,“老婆子,你就消停些吧,就算是那四海药铺卖了假药,可也不是咱们这种平民百姓能对付的了的,它四海药铺在清水县经营了那么些年,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卖的是假药?”
周宝祥的嗓音沙哑,说话声里全然没有了刚开始接杨春喜二人回家时的洪亮,这道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苍凉感。
“清水县托小了说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这几万人里就没有一个懂药理的?”
“说不定那些懂药理的发现了四海药铺卖了假药的事,他们想要揭发,却被四海药铺里的人给处置了,不然,这都十年了,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这四海药铺中间的弯弯绕,只怕不是我们去县衙里告了就能讨回公道的,再者说了,咱就算去了县衙,又能保证县衙里没有四海药铺的人?”
“你看前些日子来村里的那两个胥吏,吃相难看,怕只怕县衙里全都是一群见利忘义,贪婪无耻的无耻小人!和这些人纠缠,咱说不定刚进了县衙的门就被人用大棒子给打出去了。”
恢复了理智的周宝祥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他越说气叹的越频繁,到最后,一道接着一道的叹,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叹气声。
周元歧眯起眼睛,“爹说的不错。”
“且不说什么告不告的,就单说怎么告,就是去府衙告了,也得有人证物证才是。”
“我虽是四海药铺假药的受害者不错,但口说无凭,总得有什么物证佐证才是,若是去告了,县衙里的人让我们提供假药,我们提供不出,不也一样不成吗?”
王绣花嘴唇哆嗦着反驳,“咋就不成,你喝的那些个药的药渣......那些药渣不就是证据?”
王绣花一句话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又抱着头喃喃道,“不对,不对,咱家里没药渣了啊。”
是啊,上回元歧吃从四海药铺买来的补身子的药还是在数日前了......
她煎完药后,那药渣就被她倒鸡笼里了,这会儿怕是早就进了鸡肚子,化成一泡鸡屎,被她给扫进了茅厕......
不对!!
那茅厕的粪被孙金梅给偷了啊!!!
四舍五入,元歧的药渣子的残余全浇在孙金梅家的地里啊!
啊啊啊啊啊,王绣花崩溃了,整个人又开始精神恍惚。
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升平药铺的伙计不都说了,那四海药铺的人可是卢知县的亲戚,在县衙里那可是有人的。
正如周宝祥刚才说的,去了也只有被大棒子打出来的份,还想讨回公道?简直就是做梦。
王绣花回了家,显然是把伙计朱四的话抛之脑后,全然已经忘了他描述里的陈暴虎是怎样一个可怖的形象。
更忘了四海药铺在清水县的地位,那就不是能惹得起的存在!!!
周宝祥和周元歧不知道,可杨春喜却门清的很,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就是凭着热血一上头揭发了四海药铺的无耻行径又能怎样?还能把人扳倒了不成?
简直就是开玩笑!
被扳倒的只有周家,根本就没有四海药铺的份。
没有能力与之抗衡的时候,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硬上,伤的只是自个儿。
王绣花的脑子糊涂,可杨春喜的脑子不能糊涂,于是她开口,将四海药铺和县衙以及卢知县的关系都说了清楚。
听罢,周元歧和周宝祥久久没有出声。
回荡在屋子里的,只有一道接着一道的叹息声。
如果叹息声能杀死人的话,那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这会儿早就死千八百回了,哪还轮得着他在清水县耍他的霸王威风?
听街上的商贩说,那陈暴虎在县里的怡红院都抖起来了,好家伙,但凡是有点姿色的女子都被他糟蹋了遍。
甭管是艺伎还是娼妓,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就都要拿到手,那做派,简直比皇帝老子还霸道。
不仅霸道,还无耻的很,据说他在床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有人在怡红院里路过他的屋子时,经常听到屋里传来女子凄惨的痛呼声,以及陈暴虎奸邪的狞笑声。
霸道,无耻,简直就是人人喊打的反面教材,让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那都是浪费粮食!
要她说,这陈暴虎不上战场对抗匈奴那都可惜了啊,不是说自个儿是霸王吗?让霸王窝在这小小的清水县那不是屈才了吗?
当初王文王武就不该到村子里征兵,陈暴虎这么牛的人摆在他们面前也不知道去找,偏来找别人,这不是眼瞎吗不是?
呵呵呵,杨春喜被他们气笑了。
第34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体虚?
被一道高过一道的唉声叹气声将周家淹没,到最后,杨春喜等人就着炕上彻底凉透的饭菜凑合着吃了两口。
一家人吃完,桌上的饭菜基本还是原来的样子。
纵然杨春喜早就处于一个饥肠辘辘的状态,但她吃了两口后就放下了筷子。
周家的氛围是沉闷的,就和屋外黑压压的低垂天空一般。
半个时辰后,在周家上空盘旋的那道乌云散去,周家的氛围依旧是沉闷的。
除了杨春喜,其他人似乎已经将她此行去清水县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那些她带回来的药材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篮子里,无人问津。
乌云散去之后,杨春喜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进了厨房,拿出了自己从升平药铺买来的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准备给周元歧熬五行培元汤。
当初小助手说要把五味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山泉水煎煮,只是就目前的现状来说,实在是比较牵强......
不是没有山泉水,实在是有山泉水她也没这个能力用啊!
二河村只有井水,如果要取山泉水,就得去吃人山里,据说那山里蛰伏着不少猛兽,若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岂不是完蛋了?
现在杨春喜惜命的很,可不敢冒这个险。
她倒是不怕死,可若是她死了,欠周家的人情怎么还?还有周家的地......
除了这个,还有周元歧的身子呢?这一件件的,都是事,人情债不还清了,她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现如今她在二河村有了牵挂,完全就做不到挥挥袖子就走人啊!
井水山泉水都是水,虽说用井水煎药可能达不到理想的效果,但只要多泡上几回药浴,量变产生质变,总归会达到一样的效果的吧......
杨春喜坚信,药效不足,那就用数量取胜!!
说干就干,趁着王绣花和周宝祥无心关心外事,杨春喜坐在厨房的灶台下点起了火。
火烧起来后,她又将丹参、黄芩、山药、杜仲、桑枝这五种药材用布包好,于大锅中用井水煎煮。
与此同时,周元歧在屋里有些心焦,他放不下心,便披上衣裳走向了厨房。
厨房内,一阵烟雾缭绕,还未进门,周元歧就被从屋内蔓延到屋外的浓烟呛了好几口。
“咳咳咳咳咳”他用袖子掩住口鼻,剧烈咳嗽了好几声才平息下来。
黑暗中,他只听见厨房内的咳嗽声连成一片,周元歧暗道不好,急忙忙往里冲去。
他掀开保温的厚重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场景,若非这云实在是有些呛人,怕是他都以为这是什么人间仙境了......
周元歧愣了一秒。
直到那股熟悉的白色云烟钻进他的鼻腔,冲向他的大脑,周元歧这才找回了丢失的理智,脚步慌乱地在这个云烟缭绕的环境里找人。
“咳咳咳咳咳”周元歧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灶台下坐着一个被云烟萦绕,已然看不清样貌的东西??
“咳咳咳咳咳”那东西又咳嗽了两声。
这道咳嗽声拉回了周元歧跑远的神经,他边咳嗽着,边走到灶台边寻人,“杨春喜??”
他的声音带着被烟雾熏过的沙哑,“咳咳咳。”说着,周元歧又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咳咳。”厨房内突然的叫喊声让正在灶台下塞柴火的杨春喜一愣。
她捂住口鼻,边咳嗽边回道:“你......你怎么来了?咳咳咳咳咳,不是让你在屋里等着吗?”
说话间杨春喜又吸入了一道呛人的浓烟,咳嗽声像雨点一样不间断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
“你......好端端的你生什么火?”见杨春喜的灶门开的太小,周元歧忙把她拉起来,一把把闭紧的灶门打开。
几乎是一瞬间,浓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厨房的上空消散,灶台处理完后,周元歧又走到厨房门口,把厨房门开了个小缝透气。
呼呼呼,感受着厨房外那股新鲜的空气,这一刻周元歧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救赎。
他轻快的舒了口气,似乎要把肺里的浓烟全给吐个干净。
一道微风掠过。
杨春喜的鼻子痒痒的。
这股痒意让她张大了嘴巴,“阿秋。”响亮的喷嚏声回荡在厨房内。
借着灶台上微闪着光的油灯,周元歧看清了杨春喜现在的模样。
少女的肤色本就黝黑,如今又覆上了一层锅底灰,便愈发的黑了,偏她却好似没察觉一样,自顾自地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后,毫不在意的揉了揉鼻子。
周元歧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心底翻涌的不平静。
他原是想斥责杨春喜几句,可她却用那双亮而有神的眼睛盯着他,那副天真无邪,毫无错意的眼神一时让周元歧没了声。
看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然也不会顶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冲着自己笑,笑?周元歧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说的倒好,只是来厨房查看采买回来的药材,这就是她说的看??
满嘴谎话!
周元歧眯起眼睛,抿着唇看了杨春喜一眼。
“你咋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待会儿就回去了吗?”杨春喜猛地提起手,用袖子擦了把脸。
只是那袖子被烟熏的黢黑,黑的跟锅底灰似的,这一擦,原本就黑不溜秋的脸变的更黑了。
周元歧的嘴唇一瞬间的拉直。
他在黑暗里粗重的喘息着,拼命的克制住自己心底的冲动,可就在即将成功之际,看见着杨春喜又抬起衣袖擦了把脸!!
我忍,周元歧心底默念着。
他闭眼,又睁开,看见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布满了乱糟糟的锅底灰后,一秒破了功。
周元歧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衣襟内掏出一块绣着四叶竹瓣的帕子用水打湿后,来到杨春喜跟前,捧起了她的脸。
“什么啊??”杨春喜有些不明所以的乱动。
她的眼睛对上了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一瞬间的心惊,让杨春喜想起了下午那个不一样的周元歧。
一时间杨春喜眼神闪躲,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周元歧哪会顾得上杨春喜怕不怕的事?
他这会满心满眼的就是要把杨春喜的脸擦干净,至于其他,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这一刻,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在周元歧的心底似乎不存在了,他捧着杨春喜的脸,一门心思的就想把她脸上的灰擦干净。
“嗯!“杨春喜挣扎着哼唧了一声。
好家伙,不是说天生体虚吗?这家伙有劲的,她都挣脱不开好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体虚?
这都叫体虚的话,那她算什么?她算什么?!!她算个der吗???
粗粝的手帕在杨春喜的脸上游离着,那力道一瞬间让她想到了小时候被杨大力洗脸的时候,疼,是真的疼啊!
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抹了一把辛酸泪。
第35章 那分明是她的词啊!!
周元歧的动作重且急,四目相对间,杨春喜下意识移开了眼,不断地扫向门口。
她咬住唇,再松开,再咬住,再松开,反复几次后,杨春喜的嘴皮子被她咬的生疼。
咋还没好?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也太煎熬了!!
就和小时候被杨大力洗脸似的,多让他擦一秒那都是对她脸颊的摧残!!
可周元歧偏不松手,凭她怎么挣扎就是死也不松手,给杨春喜急的,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尴尬,太尴尬了,杨春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钻到地底深处,没了踪迹才好......
被一个不是很熟的男人强制着擦脸,她只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要尴尬的抠出三室一厅了.......
尴尬之后就是无语,无语的杨春喜又冲着周元歧翻了几个白眼。
她一双眼翻的都快冒火了,偏他还在她脸上捣鼓个不停。
苍天啊,大地啊,可饶了她吧!
杨春喜都快崩溃了!
此时此刻她的感官非常灵敏,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青年骨节分明的大手正钳住自己的脸颊,那双大手正在将不属于她的热度渗入她的脸颊。
咦~~~
杨春喜瑟缩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元歧蹙着眉头,抿着唇,他捏住帕子的边角,对准杨春喜脸上的脏污处仔仔细细的擦拭。
好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似的,他时而温柔,时而用力,擦的杨春喜乱动不止。
周元歧喉结滚动,擦拭时身体愈发压近杨春喜。
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杨春喜颤了颤。
也是在这一刻,周元歧注意到了杨春喜正在对自己翻白眼......
有点好笑。
他放缓了动作,拉开了压近的距离,嘴角扬起一抹轻轻浅浅的笑。
在沉闷逼仄的厨房内,周元歧耷拉下柔软的眼睫,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观摩着少女的现状。
许是心底的怨气极大,少女那双淡粉色的唇被咬成了樱红色,泛了红的唇瓣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他心底翻涌。
周元歧哽住喉,手下的动作一滞。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都快跳出去了,这是他生病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他的心跳声就像是擂鼓一样响,咚咚咚,胸腔内异样的律动让周元歧开始手足无措。
他猛地回神,却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隶属于少女的温度正一步一步的朝着自己渗透。
先是他的帕子,后是他的手,再然后,这股热意顺着他的臂膀攀升至他的心脏,一股炙热到极致的气息将他的心脏包围。
这一刻一股隐秘的红色爬上了青年的脸颊。
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周身气息也从沉闷转成了无措。
周元歧嗖的一下收回手,他觉得自己晕晕的,于是伸手摸了摸额头。
烫,他发烧了......难怪脑袋不清醒......
周元歧明了,了然的舒了口气。
杨春喜心里高兴坏了!
她等这一刻都不知道等多久了,这会儿周元歧松了手,她先是往后退了两步,又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看她用盯着洪水猛兽的似的眼神盯着自己,周元歧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用这种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周元歧心里疑问,胸口那道闷热的气息将他的心脏包裹的愈发严实。
他觉得应该是发热严重了,一会儿他得吃点药治病。
不对,不能吃药!!!
家里治疗发热的药是从清水县的四海药铺买回来的,是假药,吃了只会让他的发热症状更加严重......
周元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指尖那抹灼热的温度依旧不散,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垂眸,轻轻碾过方才捧着少女脸颊的手。
那双黑如墨的眼眸中顿时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这股欲望在他的胸腔内四处奔走,瞬间让周元歧明白了他不是发热的事实。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对,不对,他越界了......
周元歧嘴边的弧度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这副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他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杨春喜就发现周元歧周边的气息变了,又恢复成初见时的那副清冷模样。
“你......你自己擦吧。”接过周元歧递来的手帕后,杨春喜简直都蒙圈了。
什么情况?这人是精神分裂吗?要擦的是他,不要擦的也是他,咋的,觉得她好欺负吗?
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杨春喜的心里冒起了一团火。
她瞪大了双眼,发红的眼睛直冲着周元歧喷火。
搞什么鬼啊!!!!
都给她气笑了!!
“灰,你脸上的灰。”周元歧见杨春喜不动作,指了指她的脸颊道。
杨春喜哼哼了两声,又想发火又想着周元歧的身子弱不能对他发火,憋屈的她只好把火气化作力道透过帕子发泄在她自己的脸上。
眨眼间的功夫,杨春喜黝黑的脸颊上就泛起了一股微微的红色,周元歧看的眉头一皱。
“你下手太重了。”他说完,杨春喜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的词吗你就说,这分明是她的词啊!!!
还说她擦的重,难道你自己就擦的不重了?
都快给她脸皮子秃噜下来了好吗!!
杨春喜在心底呐喊。
偏周元歧还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对着她一本正经的说教,整的杨春喜火气有点大,撇嘴回了句,“要你管!”
说完,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圆亮的杏眼就连翻白眼都让周元歧的心神一颤,他匆忙的移开了视线,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他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拳,深呼了一口气,强制克制住不去看杨春喜的脸。
他闭上了眼,极力克制。
不行。
那双圆亮的杏眼在他脑子里晃荡,周元歧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愈发用力的握紧了拳,他别过头,嘴唇绷紧。
坚持了一秒钟后,周元歧双手微颤,开始有破功的迹象。
又一秒后,他闭了闭眼,实在是控制不住。
他上前一把夺过杨春喜手上的帕子,精准的朝着她眼角下的锅底灰擦去。
擦干净后,周元歧痛快的舒了口气。
杨春喜愣了一下。
?????
搞什么鬼???!!!
第36章 这不是比996的资本家还黑心吗??!!
杨春喜深吸了口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帕子,“你什么情况?”
周元歧的指腹微松。
真给她整无语了,一会儿要擦一会儿不要擦,一会儿要她自己擦,一会儿他自己又要擦,咋回事啊??
真以为她是面捏的,能随意拿捏了??
杨春喜用帕子反复擦拭他拭过的地方,气鼓鼓的模样让周元歧微愣在原地。
他拉了拉袖口,无意识地揉搓着手指关节,刚毅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我只是想把你脸上的灰擦干净。”
周元歧想起刚才心底翻腾出来的异样情绪有些不自在,他咬下唇,再松开,眼神坚定,但言辞却很飘忽。
“我的脸就这么脏?”
杨春喜见他一副小孩子犯了错的模样,收敛了些火气,嘟囔道。
她的脸已经脏到别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了???
那灶下灰是掺了502吗?擦半天还擦不掉,就这么难擦??
杨春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在厨房内寻找能照清自己模样的东西。
她记得灶台边上有一口水缸,杨春喜朝着水缸的方向去,周元歧了然,先一步拿走了罩着水缸的木板。
杨春喜向他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
周元歧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松懈。
杨春喜俯身在水缸前,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人影,微微皱眉。
她东看看,西看看,瞪大眼睛凑近了仔细看,也只看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妈呀,这是个啥?
杨春喜一脸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道黑灰又爬上了他刚才擦干净的脸上,周元歧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杨春喜摸来摸去,憋足了劲,凑近了水缸仔细看,也看不出水面上的人影模样。
这简直比她在农大上大课的时候坐最后一排看讲台的课件还费劲!!
骤地,一道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水面,水面上倒映出的人影微诧,她愣愣的转过头,循着光亮望去。
是周元歧,他竟然把灶台上的油灯举起来了。
借着这抹光亮,杨春喜凑近了水面仔细观摩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有光就是不一样,方才水面上那个黑不溜秋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官俱全的人,这让杨春喜微微感到惊奇。
水面照出的人影的清晰度虽然不能和二十一世纪的镜子相比,但也足以满足杨春喜的需求了,她摸了摸脸,看着脸上数道黑色的痕迹,讶异的张了张嘴。
还真是,她这脸上还真都是灶下灰,不过刚才周元歧不是给她擦干净了吗?
怎么还有?杨春喜疑惑地皱了皱眉,水面上的人影也跟着她皱了皱眉。
她趴在水缸边沿,脸都恨不得埋进缸里了,看的周元歧一阵心惊,揪住她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杨春喜被提的后退了两步,思绪回笼间,瞥见了自己那双黑不溜秋的手,这简直就像是刚从非洲挖矿回来的......
好家伙,大猩猩的手也才这么黑吧!!
真相了,破她相的真凶竟然是手!!
杨春喜苦笑笑,从灶上温水的缸子里舀出一瓢水冲洗干净,旋即又对着水面,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又被弄脏的脸。
哗哗哗的水声平息,杨春喜又恢复成之前干净的模样,此刻她除了鬓发稍显杂乱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瞧着少女的脸干净了,周元歧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许多。
只是杨春喜实在是没有烧火的天赋,见着了之前厨房内烟雾缭绕的模样,周元歧也不敢再让她烧火,于是烧火的活就被他揽了去。
杨春喜刚开始还不愿意,还想证明自己的实力,毕竟周元歧还是个病患,病还没好全她就指使人干活,这像话吗?
简直就不像话?!
这不是比996的资本家还黑心吗??!!
她扭扭捏捏的,满脸不情愿,周元歧见状,只好指了指杨春喜还没洗干净的指甲缝。
杨春喜默了,脸上顿时涌上股不懂装懂被人识破了的窘态,她有些心虚。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我一定行。”对于质疑,杨春喜选择自证,真女人的字典里没有不行这两个字,没有!
“你确定?”周元歧的眼神上移,看了眼厨房上空还未消散殆尽的白色烟雾。
呃......杨春喜的底气瞬间就不足了。
她友好的笑了笑,决定今天不做真女人,选择让周元歧做真男人。
灶台下的火苗随着周元歧的扒拉下明明灭灭,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火星子,他把这些火星子扒拉开,从一旁堆放柴火的地方挑出几根干燥的树枝扔了进去,完事后,又捡了几片干树皮引火。
青年取下墙壁上挂着的打火石,咔嚓,几个零星的火星子随着两块打火石的摩擦飞溅,只是这火星子的数量太少,不足以点燃干树皮。
咔嚓,他又擦了几次,三五下后,四溅的火星子把干树皮点燃,周元歧将点燃的树皮扔到灶下,不消片刻,那几片助燃的干树皮便被一片火光吞噬,眨眼间灶下火光大盛。
看着周元歧的脸被灶下的火光照的明明灭灭,杨春喜的眼底全是疑问。
像是读懂了她眼底的疑问,周元歧塞着柴火,淡淡开口道:“十岁前,我的身子还没坏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我经常来厨房帮我娘烧火。”
真的?杨春喜不信。
烧火这事放在寻常人家是家常便饭,可周家不一样,周家就周元歧一个独子,且还是个身子不好的,绣花婶能舍得让他到厨房烧火?
谁家孩子有病不得被疼的心肝肉似的,哪还会让他干活?
这话不合理,杨春喜的脸上出现了怀疑。
“用不着用那副眼神看着我,我说的是实话。”
周元歧没理睬杨春喜怀疑的眼神,自顾自的朝着灶台下塞柴火。
明亮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静静诉说往事。
“从前因着我身子弱的缘故,村里的孩子都不大愿意和我玩,偶尔和我玩了,也是常常取笑,久而久之,我就不大愿意出去了,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说到这,周元歧笑了一声,脸上出现回忆的神情,“那会儿我还小,听着外头孩子们玩笑的声音坐不住,想出去玩,可又怕继续被人取笑,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到厨房帮娘烧火。”
“娘当时不愿意,可我执意如此,娘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在灶下烧火,我听着娘的做饭声,也就不再想着外头孩子们的玩笑声了,久而久之,娘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每当周家外头有孩子玩闹时,她就会让我在灶下烧火,一直持续到我十岁上,病严重了,才没再烧火。”
周元歧语气平缓,望着灶洞内不停翻涌的火焰说道。
第37章 一个刚刚喝完药的周元歧轻轻地碎了
杨春喜站在灶边,听着周元歧的描述,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孩童形象。
她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常常趴在周家门缝边,用一种希冀的眼神望着院外玩耍的孩童们。
玩耍的孩童们见他偷窥,有意无意地加大了声音,那道欢笑声传到小小的周元歧耳朵里,是那么的令人心动。
他想加入,可又胆怯的不敢迈出院子一步......
就当他想放弃时,外面的孩子邀请他,小周元歧鼓足勇气迈出了院子,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道又一道的取笑声。
这对小周元歧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自此,他便封闭了心门,窝在周家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可爱玩是孩子的天性,听着外面的人玩闹,小周元歧的玩心依旧会被勾起。
每当玩心被勾起,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取笑的模样,于是,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欲望,试图通过另一件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而这件事就是烧火。
可让一个小小的孩子窝在灶台下烧火,显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小周元歧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坚持了很久,对周元歧的经历,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怜悯。
她用一双近乎可怜的眼神望着周元歧,心底对他的火气顿时也消散殆尽。
杨春喜清清嗓子,试图说几句话安慰一下周元歧。
可见他从柴火堆里拿出一根干树枝劈成两半扔进灶台,一根又一根,完全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她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人自己都不在意了,她还说个啥?
她这会儿要是说了,不就是揭人伤疤吗?还是不说为好,杨春喜心想。
她扭过身,观察厨房内的状况,不得不说,专业的事还得是专业的人来做,周元歧烧了灶后,厨房里确实没了烟。
这比她烧灶的手法专业的不是一点半点!
杨春喜感受着灶下传来的温度,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看了眼灶洞里的火。
灶下的火是令人心惊的暗红色,而在灶的上面,那口熬着药的铁锅被这团火烧着,咕噜噜的冒起了泡,这是水开的声音,杨春喜忙起身去灶前揭开锅盖。
果不其然,水开了,锅里的水也随着药材的熬煮变成了深深的褐色,她凑近一闻,噫~~~~~
一股极其刺鼻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只一瞬就让杨春喜眉头紧皱,她扭过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太难闻了,实在是太难闻了,这简直就和小时候学校里因为预防流感统一要求喝的那个中药汤还难闻,她接受不了,实在是接受不了。
一想到一会儿周元歧要用这锅难闻的水泡澡,杨春喜眼底闪过了一丝同情。
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难闻的泡澡水,想着,杨春喜一把把锅盖又盖了回去。
气味被隔绝,她拍了拍胸脯,深呼吸,几个呼吸后,嗅觉才恢复原样,杨春喜重重地舒了口气。
不对,当初小助手说的好像是要滤出药汤,把熬煮后的药包丢进洗澡的木桶里,然后兑温水来着,好像......好像用不着锅里的药汤???
杨春喜有些不确定,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将五行培元汤的用法又看了一遍,果不其然,真是要滤出药汤。
亏的她誊写了一遍,否则的话,周元歧岂不是就要用这锅难闻的药汤洗澡了?
这玩意儿洗完澡那人还能要吗?晚上她可是要和周元歧住一个屋的啊,这要是把人给熏臭了,那人还能要??
杨春喜一想到一个浑身发臭的男人躺在自己身边,就是不睡一个被窝,那也膈应人啊!!
虽说炕够大,她和周元歧的中间还够睡五六个壮汉的,可气味也不会因为距离而消散啊!
想到不用面对一个臭臭的周元歧,杨春喜的心里闪过了一丝庆幸。
还好,还好,光用药包泡,身上沾点味就沾点味吧,总比直接用熬出来的原汤泡的好,有幻想中那个臭臭的周元歧在,杨春喜很轻易就接受了一个微臭的周元歧。
“行了行了,别加柴火了,这水已经沸了。”杨春喜看周元歧还在往添柴火,忙制止道。
周元歧闻言点点头,把手里的柴火又放回了原位。
可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又极臭无比的熟悉气息,锅里熬的不是水?是药?
见杨春喜揭开锅盖,盛出一碗黑褐色的汤水,他心底的猜想瞬间被坐实,还真是药!
他还以为杨春喜烧火是因为今天去了清水县身上发了汗要洗澡,没想到竟是熬的药吗?
周元歧黝黑的眸子微微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直起身,站在杨春喜身旁,看她将锅里的药汤舀出,心底产生一丝悸动。
这是今天他的心脏第二次产生异常的跳动,周元歧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
“这是给我熬的?”他问。
杨春喜点点头,舀药的动作不停,“对啊,过段日子你不是就要参加那什么考试了吗?时间紧迫,早好总比晚好好啊,况且你还要学那个什么六艺,你要是身子不治好了,能学到个啥?”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复杂,一时让你有些接受不了,但时间不等人啊,况且那考试的时间是早就定了的,压根就不能变,你就将就将就,甭管现在是有心情还是没心情,先把身体治好了再说啊。”
“你也别嫌我说话啰嗦,我这也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我这药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外面那些旁门左道的偏方那都不能比。”
“况且今天我们去的那个升平药铺,那药材也是真材实料的,有我这秘方再加上真材实料的药材,想让你的身子好,那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好吗?”
手拿把掐?什么意思,没听说过,周元歧一时有些懵圈。
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容易的意思吧,这也许是杨春喜家乡的方言?有点奇怪。
但是,虽然奇怪,倒也应景的很,手拿把掐,周元歧动了动唇,缓缓咀嚼着这四个字,轻轻的笑了。
他回眼,看向灶台边那碗散发着恶臭,呈黑褐色的药汤,清隽的眉眼皱了皱。
几乎是一秒钟的时间,他说服了自己,周元歧凑近,端起碗,一把将那碗满的溢出来的药汤一饮而尽。
真男人,就是要敢于直面恶臭的药汤,若这点难受都经不住,往后还怎么学六艺?怎么学经书?
喝完后,周元歧用一种壮士割腕般的眼神,坚定的擦了擦嘴。
???????
“你喝了???”杨春喜舀药的动作停下,发出鸡鸣一样的尖叫。
“这玩意是泡的,你给喝了???”她用一种近乎失声的嗓音吼叫着。
“泡......泡的?”周元歧擦嘴的动作一顿。
“对啊,你......你......”杨春喜不知道说什么好,崩溃的挠了挠头。
此时,一个刚刚喝完药的周元歧轻轻地碎了......
第38章 就这个小小的玩意儿就能成为让周元歧身体好转的辅药?
周元歧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菜色,身子挪动间,他甚至能听到那黑褐色的药水在他体内的晃动声。
他的眼神重重地扫过那碗空药碗,薄唇几乎在一瞬间抿成了直线。
“你怎么不早说??”周元歧心塞的问。
“早说?”杨春喜反问了一句。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独家秘方,独家秘方你懂吗?开玩笑,是独家秘方我还能随便跟你说?”
杨春喜反驳,说着说着,底气又有些不足。
这五行培元汤的用法确实是她忘了和周元歧说,可.......她这不是事多给忙忘了吗?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这么多,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哪还会记得和他说药方的用法?
刚她倒确是和周元歧说要来厨房,可也没说具体要干点什么,主要是她当时一门心思的想着让他泡澡,实在也顾不得其他......
这家伙给闹的,确实是她的纰漏,可杨春喜能认吗?
她不能认!!
她要是认了,不就被周元歧捉到了一个短处吗?
杨春喜眼神坚定的反问,却被周元歧那副你说假话的模样动摇,装腔的声势不自觉弱了下来。
反正这会儿又没外人,她就是说玉皇大帝让她别跟别人说的又能咋的?
杨春喜闪烁的眼抬的更高,不甘示弱的回了一个咋的,你有意见的眼神。
只是......青年的眼神就像剥皮刀一样锋利,眨眼的功夫,就一层一层把杨春喜的内心瞧了个透彻,被他那么看着,她甚至都有种自己没穿衣服的错觉。
杨春喜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忙继续盛出药汤,不再和他纠缠。
一时间,只有周元歧这个药汤的受害者在一旁默默地怀疑人生。
杨春喜麻利地把锅里的药汤全部盛出,旋即又提起一个被药汁浸透了的,泛着黑色,绣着荷叶的布包,新奇地晃了晃。
就这个小小的玩意儿就能成为让周元歧身体好转的辅药?
她的心里开始动摇,对蓝牙助手的话的真实性也产生了怀疑。
这布包也太小了点吧,用这个兑温水泡澡就能让身子好转?杨春喜的指尖微微一颤,转念一想,都到这步了,难不成还不泡了?
咋可能,这药都熬好了,难不成还给扔了?这可是她真金白银,从升平药铺买回来的啊,穿越人士都说金手指牛逼,那她今天就信它一回!
杨春喜眼一闭,心一横,就把这个浸满了药汁的布包扔进了一个破了角的白瓷碗里。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你都好些天没洗澡了,恰好今天这泡澡的药包也成了,待会儿再烧锅水,你就在屋里泡个澡吧。”
周元歧嘴唇微动,在杨春喜询问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不过他内心反驳,他哪有好多天没洗澡?他明明三天前才刚洗过好吗?
他反驳,却见杨春喜为自己忙上忙下的,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见她风风火火地刷完锅,又从水缸里舀出几瓢水倒进锅里,周元歧又挪到灶台下,默默地塞起了柴火。
一时间厨房内只有两人忙碌的声音,二人没再说话,大约一刻钟后,锅里烧的水开了,杨春喜就催着周元歧去屋里泡澡。
周元歧还想问几句细节,可杨春喜却急的要死,推着他就往屋里去,他就只好闭了嘴。
周家原本是共用一个木桶泡澡,可娶了杨春喜之后,王绣花想着这一大家子的人都用一个桶洗澡不方便不说,用起来也要排队,索性便从村里的吴木匠家里又打了一个木桶,给杨春喜和周元歧两个人用。
刚开始杨春喜还觉得有点膈应,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是用自己专属的盆,可这会儿到了大虞朝,却要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用一个木桶洗澡??
这未免有点......有点太熟了吧,她还没有熟络到可以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合用一个泡澡桶的地步啊!!
可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她不用,那她就没得用,比起和周元歧用一个木桶泡澡,杨春喜更嫌弃自己变臭。
从她来到大虞朝直到现在,杨春喜某些讲究的点,已经无形之中被这个时代所改变了,她真是心酸又无奈。
哎,看着这个被自己刷的蹭亮的木桶,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周元歧虽身子不好,但到底也是个男人。
看杨春喜一个人忙活,他心里一沉,转头就回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瓢,一下又一下的把锅里的开水舀进木桶里。
杨春喜微愣,“你干啥?我不是让你去屋里等我吗?你咋又回来了?”
她用一种不赞同的语气问道,说着就要抢回水瓢。
周元歧胳膊肘一转,手下动作不停,“我是弱症,又不是残废,烧灶舀水这种事,是个手脚健全的人就都能干,偏就我是个例外?”
“我的身子还没坏到卧床不起,站不起身,干不了活的地步。”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反驳着杨春喜的不赞同。
见他这么执着,杨春喜只好作罢,任由他干活。
只是她也不敢走远,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干。
周元歧从容的从锅里舀水,他舀水的速度不快不慢,上半身又挺的笔直,在昏黄的灯光的照射下,倒是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杨春喜在心里评价道。
周元歧在杨春喜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舀完了水,一桩事了,他呼了口气,擦了把额上冒出的细汗。
到底是身子不行,光是舀这几瓢水就有些接不上气,周元歧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对自己这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身子有些唾弃。
若是连舀水都觉得困难,那他往后要考的六艺,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原本他想着笨鸟先飞,他身子不好,可以从时长弥补,旁人一天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时辰,就算效果不如旁人好,但日复一日的,总得有些进步吧。
只是......如今亲身舀了水,他才更知道了六艺的艰难,一时间周元歧的心沉了沉。
但愿杨春喜家传的药方对他的身子有效吧.......他默默的想。
第39章 看着他泡澡,他可怎么泡的下去啊
基于目前的身体现状,周元歧就算是知道升平药铺的药是真的,心底也没抱太大希望。
他的身子他自己了解,经过这些年的吃药把脉,这副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的模样,只怕是甭管吃了什么药,泡了什么药浴,最后那药效也都是无用。
无数的期待和失望让周元歧明白了,有时候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所以有时候不期望,反而也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元歧望着木桶里冒着热气,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开水,陷入了沉思。
一锅水大约十来斤,一个木桶再加上桶本身的重量,约莫得有三四十斤的重量,这重量无论对杨春喜还是周元歧都是种挑战。
两个人望着桶里的水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了话。
杨春喜在观察的间隙,提议用板车把水运进屋里,周元歧点头,然后两个人就用板车把一木桶热水和一木桶凉水运进了屋里。
临走之前,见灶下的火还没熄灭,杨春喜又塞了几根柴火进去,怕周元歧待会儿泡着泡着水凉了,于是又烧了一锅热水。
屋里的炕烧的旺,刚一进屋,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杨春喜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寒风吹的发寒的骨头一瞬间都暖和了不少。
进了屋,她和周元歧两个人合力把桶抬下,放在地上。
木桶抬下来后,周元歧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杨春喜也是出气多进气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穿多了就是累赘的很,干什么都不方便,可如今这个天气,又不能穿少,就怕寒气入体得个什么病,那到时候可就真受罪了。
杨春秀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又叉着腰说:“这药浴就给你放到这了,你进去泡,大约两刻钟后,我会进来加一次水,你要是觉得时间太长,怕水凉了,那我就一刻钟进来加一次水。”
屋里的气温高,木桶里的水应该不会凉的很快,杨春喜约摸着二三十分钟进来加一次水就够了,就是不知道周元歧意下如何。
她看向周元歧。
青年的脸上由于刚出力而泛起淡淡的红色,打眼瞧去,竟和寻常人的气色一般无二,不过,他微微起伏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的现状。
两刻钟?周元歧深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屋里的炕烧的够热,两刻钟也差不多,只是......只是,周元歧的眼神飘忽不定,装作不经意的瞟了杨春喜一眼。
他咬住唇,再松开,再咬住,再松开,唇色变深的同时,脸色也由微红变成了更红。
这......这要是看着他泡澡,他可怎么泡的下去啊,周元歧的脸色活像软脚虾,浑身都冒着热气。
偏杨春喜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还一个劲儿的催促着他下木桶泡澡,“还愣着干嘛啊?还不赶紧进去泡?再等水不就凉了?”
杨春喜的语气很急,动作更急,说着就要上前拉扯周元歧的衣襟。
周元歧大惊失色,脸上一瞬间就褪去了红意。
太......太吓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揪紧了自己的衣襟。
“我......我自己脱。”周元歧面带羞涩地转过头不看她。
第40章 这,这简直就是有悖常理!!
周元歧把脸藏进了黑暗里,羞涩的不敢向杨春喜张望。
尤其是经历了今晚的事后,他就更不敢和杨春喜对视了。
他咬着唇,支支吾吾地护住自己的衣襟,用一种近乎防备的眼神看着她。
那模样,活像是个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看的杨春喜两眼一直,愣在了原地。
突地她想到了什么,杨春喜伸出手,板着一张黢黑的小脸,试图解释,“别误会,我只是想让你进去泡个澡而已,我不是流氓啊!!”
她大声为自己辩解,只是,尔康手再配上这番解释,并没有让周元歧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把自己的衣襟攥的更紧,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周元歧斜睨了她的一眼里,杨春喜看到了他不相信这四个字,她挣扎着,“我们之间,还有信任吗?”
周元歧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防备让杨春喜彻底没了招,她叹了口气,提着空木桶就要走,临走之前,她哀怨地看了周元歧一眼。
周元歧吓的一哆嗦,“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刚走出屋外的杨春喜......
已是夜了,寒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意朝着杨春喜扑来,杨春喜打了个哆嗦,忙提着桶又回了厨房。
灶里的柴火烧的差不多了,杨春喜又添了几根柴进去,约莫一刻钟后,水开了。
约莫还有一刻钟再给周元歧送水,这会儿杨春喜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双手翻转着烤火,整理思绪。
若是那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说的话不假,那她明日还得去一趟清水县,杨春喜摩挲着下巴,心里打定了主意。
只是......她思索着,皱起了眉头。
若是去了,怕是只能她一个人去了,今日王绣花和周宝祥受的刺激太大,周元歧又是个身子虚的,这三人去了也是办不成事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去的痛快。
不过,王绣花会同意自己去吗?
就说当时为保妥当,从升平药铺买的药不多,只是暂且试试药效,今晚周元歧泡了之后,药效显着,再去买几副回来吧。
杨春喜点点头,觉得这个说辞不错。
纵然王绣花和周宝祥被四海药铺伤的再深,但也时刻记挂着周元歧年后的会解试,光是叹气,她都听了不下几十回了。
刚开始听说周元歧要参加考试的时候,两口子茶饭不思了好几天,能让他的身子好全,囫囵个儿的从考场上下来,他们都要谢天谢地了。
好几次,杨春喜都看见王绣花一个人偷偷的在屋里拜神,嘴里嘀咕着什么保佑,无事之类的话,也是急得很了,才想着靠着玄学的手段解决问题。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若是许愿能灵的话,那些去寺庙道观里烧香的人岂不是早就如愿了?
只不过是逃离现实,求个心安罢了,要想真的要周元歧好,只能依靠她的三蒸三晒‘黄精膏’,佐‘五行培元汤’浴身。
那黄精膏的制作方法繁杂,暂时先放在一边,等明天回来,再考虑制作黄精膏的事吧,杨春喜这样想。
屋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杨春喜骤地回神,推着木桶去了屋外。
“是要水吗?”杨春喜敲门,问道。
哗啦,哗啦,里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人从桶里站起来了,就着屋外窗户上微黄的明纸,杨春喜甚至能看清屋内人出浴后的模样。
她的瞳孔下意识的颤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她看着屋内那个赤着背的男人,伸出修长的手一勾,挂在木桶边沿的布边被他勾到了手。
他拿着那块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来回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擦拭完后,他长腿一迈出了桶,拿出一旁的衣裳仔细穿着。
一瞬间一股热意涌上了杨春喜的脸颊,她的脸上泛着红,手也泛着红,整个身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活像个软脚虾似的,羞涩的捂住脸。
可出浴美男在前,她怎么能忍住?
她边捂着脸,边张开手指头,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偷瞄,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狗看了都得摇头。
杨春喜紧张的往屋里瞅,周元歧浑然不知,他慢条斯理地系着里衣的绑带,全然不知屋外竟有个人正偷窥他出浴时的模样。
不过杨春喜倒是所言不虚。
用这秘方泡过澡后,身上那些旧年的沉疴仿佛都少了不少,周元歧只感到浑身轻松多了,呼吸也顺畅了,全然没了先前在厨房时那种呼吸急促的感觉。
若是之前他还对杨春喜的话存疑的话,那现在他泡过这五行培元汤后,对她的话已经信了八九分。
仅仅是一个药浴,就能有如此显着的效果,若是用上主药,那身子好转岂不是不再是奢望了?
周元歧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对能治好自己这件事燃起了希望,他看着泡过后已经有些浑浊的药汤,古井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一次,说不定真的可以和以往不同,他有种预感,说不定这次他的身子真的可以和寻常人一样......
若是这样,那他后面通过会解试的几率也就大了不少,想到这,周元歧的眼底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和淡定,隐隐地冒出了一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穿好里衣后,周元歧走到门口,“吱呀”一声,门开了,他看见杨春喜站在门外,两只手环成圈,伸头伸脑地站在窗外往屋里瞅。
一瞬间一股热意冲上了周元歧的脑子。
这,这简直就是有悖常理!!
“杨春喜!”他沉声道,杨春喜这三个字就像是从他的牙齿缝里蹦出来似的,冒着森森的凉意。
杨春喜身子一抖,心虚地收了手,小心翼翼地往后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屋内人此刻正在眼前盯着自己双眼直冒火。
“嘿嘿。”她的手背在身后,赔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杨春喜的脸僵了,她看着周元歧满脸火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哪知道踩到一块石头,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在地。
周元歧的动作比脑子还快一步,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在杨春喜摔倒的瞬间扶住了她。
肾上腺素飙升致使汗水濡湿了周元歧的里衣,杨春喜转头望去,他的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液。
她触电似的从他的身上抽离,心虚的眼睛到处乱瞅。
“你,你咋出来了。”
好家伙,她看的是有多入神啊,竟然连人出来了都不知道,这会儿杨春喜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偷看人洗澡,还被人给看见了,简直就是丢脸丢到家了!!
杨春喜苦笑着,绞着手指头,眼神闪躲。
她偷偷地瞥向周元歧,视线在触及到他微沉的眸子后,嗖的一下又收回来,心虚的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天啊,这简直就是社死现场!!!!
啊啊啊啊啊啊!!!
刚她还说自己不是个流氓,转头就偷看人洗澡了......
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杨春喜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真香!
第41章 不说不定是整个周家的福星!
杨春喜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看得周元歧绷紧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那副像小孩做错事一样,缩头缩脑又心虚的样子,实在是让他觉得稀奇。
是以,周元歧眼中方才被偷看洗澡的震惊,在这一瞬全褪了下去。
杨春喜急忙忙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洗完澡没有,给你送水来着,真的不是在偷看你泡澡啊。”
她边说边摆手,越解释越乱,“我真的不是流氓,你相信我。”
这副说辞,让杨春喜自己都觉得心虚,她越说头越低,到最后,恨不得埋到地底下,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住。
二进宫的杨春喜此刻已经失去了一个人该有的公信力。
周元歧上下瞥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默认她说的话,杨春喜见状,心下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胸脯顺气,旋即就要推着板车入内。
屋内的温暖气息让杨春喜一愣,她推着板车把木桶内还冒着热气的水倒进了周元歧泡过的木桶内。
哗啦哗啦,一瞬间屋里只有倒水的声音。
杨春喜快手快脚地把水倒完,转身就想走,突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手带着刺骨的寒意,冷的她打了一个哆嗦。
杨春喜愣愣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咋的了?还有事?”她不解的问道。
周元歧松开手,他先是咬了咬唇,然后松开,旋即人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杨春喜作了个揖。
“周某在此深谢你的恩情,此番周某的身子若是能好,他日必尽力报答。”
周元歧的表情十分正经,语气更是正经到杨春喜愣了三愣。
这,这突然整这一出,弄得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杨春喜别别扭扭地朝着他挥挥手,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看你这话说的,将心比心,当初我落难到周家,你们不也没有乘人之危吗?说报答,也是我要报答你们的恩情才是。”
周元歧摇头,不一样,这不一样。
他们只不过是尽了该尽的职责,可杨春喜却不一样,他这身子,多少人都说不成了,偏她却给了他能看得见的指望。
这种恩情,已经远远超于周家对她的恩情......
这不一样的,周元歧在心里反驳。
“这不一样。”他回道。
“怎么不一样,难道你们没对我好?”杨春喜撇了撇嘴。
她说完,拍了拍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行了,行了,干啥计较那么多?当初不是说了往后要把我当成一家人吗?都成了家人了,还计较这么多干啥?不是说家人之间就应该相互包容,相互体谅的吗?”
见周元歧还想反驳,杨春喜杏眼一瞪,佯装发怒道:“咋的?难不成你不把我当周家人了?”
这句话彻底把周元歧的话堵住,他张张嘴,刚酝酿好的话瞬间化作一道叹息,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
若是他的身子真能好全的话,那她杨春喜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今往后,只要他有,他都会满足她,若是......若是往后他真的能如愿越走越远,那他定然不叫她受苦!
周元歧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若是往后她愿意留下来的话,那她就是他周元歧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没有妾,也没有其他,只有这唯一的妻子。
可若是她不愿意的留在周家的话,那他会写一封和离书,到那时他会让爹娘认她为义女,从而以兄妹之礼相称,没有血缘胜似血缘。
往后,他定会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再为她寻上一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为她撑腰。
周元歧抿着唇,心里打定了主意,也更加下定了考中的决心。
他需要更加刻苦,更加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一路上爹娘以及杨春喜对他的付出。
周元歧沉沉的呼了口气。
他的双手攥成拳,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掌心的皮肉,虽只有短短的一瞬,却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这一瞬,对于会解试,周元歧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变得愈发的坚定。
他眸子里的那些死气也随着他坚定的决心一扫而空。
周元歧深深地舒了口气,再转眼时,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杨春喜也不知道她的话周元歧听进去了多少,但说真的,她为周元歧做的这一切,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他报答。
为他治疗身体,完全是她自己自愿的,没有任何私心。
要真说有私心,也是她想周家变得更好罢了。
她不想再听见王绣花和周宝祥成天的唉声叹,和那副满脸愁容的模样了,更不想周元歧年纪轻轻就走向死亡......
这个家,这个对她这么好的周家,它就不应该是这个结局,它应该是欣欣向荣的,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想让周家好起来,她真的只是想让周家好起来而已,这是杨春喜心底最深处的夙愿,也是她最想看到的场景。
周元歧不好,难保王绣花和周宝祥不会想不开,从根本上来说,解决了周元歧的病根子,王绣花和周元歧两口子的心病也就消除了百分之八十。
其余的百分之二十,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了。
杨春喜推着板车出了屋,周元歧脱了衣服,又进了木桶里。
约莫两刻钟后,周元歧从桶里出来,这一次,他身上的轻快感更加明显。
他看着眼前盛满水的木桶,手下微微用力,木桶便离地几公分,反复几次后,周元歧放下木桶,再没了喘着粗气,心跳加速的症状。
这简直就是神迹!
从来不信神鬼之说的周元歧,此刻也对冲喜一说产生了动摇,杨春喜,杨春喜真是他的福星,不......说不定是整个周家的福星!
周元歧微弓着腰趴在木桶上,一道压抑已久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他的眼睛晶亮亮的,笑着笑着,他站起身,将屋里收拾妥当后,去厨房唤人。
杨春喜都快在厨房里睡着了,眼瞅着周元歧过来了,她揉揉眼,惺忪着睡眼,伸了一个懒腰。
“啊~~”她打了一个哈欠。
杨春喜为主,周元歧为辅,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后,又简单的洗漱了下,就上了炕。
第42章 这会儿她还急着去清水县,办大事呢!
积年来,积压在心里的重担终于松懈了些,这一夜,周元歧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鸡鸣时分,杨春喜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她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从炕上爬起来,生怕把周元歧吵醒。
砰通一声!她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板凳。
杨春喜心脏狂跳,忙把板凳扶起,生怕把周元歧被吵醒。
她静静地观察了几秒,见炕上的人没有苏醒的迹象,杨春喜重重地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人没被吵醒。
不过,这人睡的也太沉了点吧,往日里一旦有个什么动静,他都第一时间察觉,可今个儿倒好,板凳倒了愣是没把人给吵醒?
好家伙,这是睡的有多熟?
杨春喜疑惑着,渐渐走近周元歧身旁,她用手指放在他的鼻前,感受着他沉且有力的呼吸声,心里一惊。
肯定是昨天泡的药浴起了作用,果然小助手出品,必属精品啊,这波牛没白吹!
杨春喜的手指晃了晃,瞧周元歧睡的,沉的很咧!哪还有半点睡眠不好的样子?
她慢慢地退下炕,从炕柜里抽出了一张草纸,写明了自己今天还要去一趟清水县买药。
至于王绣花和周宝祥那边,到时候等周元歧醒了,就让他自己去解释吧。
写罢,杨春喜穿戴好衣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刚走出屋门,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的她的头往下缩了缩。
呼~~真冷啊,杨春喜双手掩面,哈了口气,忍不住跺了跺脚。
下过雨的天就是比晴天要冷的多,就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气息,刺的人张不开眼,不想出门。
杨春喜呼了口气,双手暖和后,她迈着步子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屋子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唉声叹气,那声音就像是唱双簧似的,停了一个,又接上一个。
“哎,你说咱家的元歧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呜呜呜呜呜~~~”
“咱家元歧从小念书的时候先生就一直夸他是个聪明的,说不定往后能中个举人回来,可......可偏生却落得这么个......这么个不堪的身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屋里传来一阵沙哑的呜咽声。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个什么用?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咱家元歧聪明?”
“可这再聪明,身子不也被四海药铺的假药给拖累了?”
“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无用,若是我这个当爹的有用些,把祖上传下来的那些家业发扬光大,带元歧去府衙看病的话,那不就没这什么四海药铺的事了吗?”
又是一道叹息声。
听着屋内你一言我一语的叹息声,杨春喜抿了抿唇。
她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打开院门,出去后,又小心翼翼地关上。
有了前一天去清水县的经验,这一回,杨春喜对去清水县的路已经了熟于心。
她挎着篮子,快步朝着村口走去,路过孙金梅家时,只听到吱呀一道开门声,孙金梅便挎着篮子从家里出来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相顾无言,还是孙金梅先打破了僵局。
“元歧家的,这是也准备去清水县?”她的眼神扫过了杨春喜手里挎的篮子,询问道。
见杨春喜没什么反应,孙金梅想到了前几天偷周家的粪被揭穿了的事情,一时间表情有些怪异。
她尴尬地扬了扬嘴角,脸上扯出一个不哭不笑的弧度。
杨春喜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她实在是没功夫和她扯皮啊,这会儿她还急着去清水县,办大事呢!
孙金梅见状,撇了撇嘴角。
第43章 她家有金和高水莲男人就是替周家人挡枪了啊
啥玩意啊,不就是偷了点粪吗?
见杨春喜对自己不冷不淡的态度,孙金梅嗤了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哼!她哼哼了两声,然后挎着篮子,也朝着村口走去。
与孙金梅结伴同行的,还有二河村其他几户人家的妇人。
杨春喜到二河村的时间不长,且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周家,没有出门,是以,她对二河村大多数人都还处于陌生人的状态。
走路上要是看到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会笑笑,也算是回应她们的善意。
不过,这群妇人里,有一个杨春喜还是认识的,那就是高水莲。
她家闺女蒋牡丹似乎对周元歧有意思,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没了然后。
哦,对了,还有她男人,前几日被胥吏抽了几鞭子,据说被抽的好几天都下不来床,纯纯的倒霉蛋子。
想到这,杨春喜深深地打量了高水莲一眼。
妇人的发髻微乱,满目愁容,眼窝底下还留有很大一块青黑色阴影,瞧着实在是憔悴的很。
她的目光往下移,只见高水莲的衣领杂乱,袄衫的袖子上还沾着一大片污迹,想必这几日也是心神不宁。
哎,杨春喜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类的悲喜还真是一点也不相通,奸邪之人靠着吸底层人的血吃酒耍乐的时候,可曾想过底下人的困境?
想来是没有的,不然这清水县的风气怎么会如此的污糟不堪?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两相比较下来,还是二十一世纪好啊,可惜,可惜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
就算是回去了,只怕她在农科院的工作也被其他人给顶替了。
哎~~杨春喜看了眼天,默默地叹了口气。
调整好状态后,她跟着一群婶子们,深一步浅一步地朝着清水县的方向走去。
妇人们裹着严实的头巾,挎着编织的篮子,艰难的抵抗着迎面而来的寒风,继续朝着清水县的方向赶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寻了个空地稍作休整。
杨春喜坐在一块大石上,掏出水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水。
咕噜咕噜,一口水下肚,周身的疲惫都消了不少,她擦了擦嘴,闭了会眼休整。
“金梅啊,你这回可是遭老罪了啊,你家有金,哪受过服兵役的罪啊,我看是不是你家最近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倒了这么大的霉啊??”
一个圆脸的妇人掏出随身的携带的干粮吃了两口,随后冲着孙金梅说道。
说着说着,她又转了个头,又冲着高水莲说道起来。
“水莲啊,还有你,你家男人今年可是倒了大霉啊,这二河村几十户人家,算起来也有一二百人了,咋这胥吏别人不打,就逮着你家男人一个人打呢?”
“我看你男人指定就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你们家得去找人看看,不然这个坎怕是难过去啊。”
圆脸女人哼哧哼哧地嚼着带来的煎饼,丝毫没有顾及孙金梅和高水莲难看的脸色。
她自顾自地说着,这一秒,杨春喜都替她觉得尴尬。
可偏生她还像没察觉似的,一句接着一句的往外冒,看的杨春喜直喝水,瞪大了眼睛。
咳咳咳咳咳,水喝的太猛,呛的杨春喜咳嗽了两声。
一时间所有妇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道咳嗽声吸引,杨春喜一愣,猛地擦了擦嘴。
在她一脸懵圈的时候,圆脸妇人又开了口,只是她这回开口,却把孙金梅和高水莲喷火的眼神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哎呦,我咋就忘了你呢,这回胥吏来村里征兵,你们周家那可是占尽了便宜啊,明明元歧那小子到了成丁的年纪,可偏偏人去报了那个什么会解试,给逃过去了,这不就空出了一个服兵役的名额出来吗?
“还有你公公,你们周家今年是走了运了啊!”
圆脸妇人边吃边说,一句话说完,手里的高粱煎饼都没了大半。
如果不是因为场合不合适的话,杨春喜真的想给这个妇人鼓个掌......
这寒冬腊月的,高粱煎饼被冻的和石头一样硬,就这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这是什么恐怖如斯的咬合力?
这种咬合力只有猎狗才能达到吧?
一时间,杨春喜对她咬合力的关注胜过了她说的话。
可孙金梅和高水莲就不一样了,自从自家的男人的名字进了胥吏的名册,她们简直就听不得服兵役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像是雷达一样,孙金梅和高水莲一听,眼里就冒了火。
可圆脸妇人倒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简直就在火上浇油!!
孙金梅都要控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了!
就在孙金梅即将发作之际,她又听到了圆脸妇人说的这段话,一瞬间火气消除,陷入了沉思。
对啊,这回胥吏过来二河村征兵,算来算去,那都是周家人占了便宜啊。
原本那个姓王的胥吏是要写元歧那小子的名字,可那小子推说自己报了会解试,让那两个胥吏吃了瘪,作了罢。
后来这两个胥吏又要写周宝祥的名字,可元歧那小子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让这两个胥吏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后来......再后来那名册上就写了她家有金和周水莲男人的名字。
这......这,突地,孙金梅腮帮子一紧,她奶奶的,她家有金和高水莲男人就是替周家人挡枪了啊。
她奶奶个头,一时间,孙金梅两眼直冒火,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高水莲在一边站着,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倒是没有孙金梅想的那么多,但听圆脸妇人这么一说,也回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她想到了自家男人被打的趴在地上哇哇大叫的模样,一时间脸变得煞白。
高水莲的身子颤了颤,她哆嗦着嘴唇,两只眼睛里全都是对那天惨状的后怕。
“要我说啊,这周家今年那是走了运的,少老爷们两个都被胥吏给盯上了,可偏生人家运气好,不知道咋的又让胥吏给放走了,可不是走运了吗?”
圆脸妇人未察觉到周遭低压的气氛,她羡慕地叹了口气,旋即又咬下一块高粱煎饼。
此话音一落,其余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掩着嘴,数双眼睛在杨春喜、孙金梅还有周水莲的身上来回乱窜。
第44章 孙子兵法教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妇人们的眼里难掩吃瓜的好奇,她们滴溜着小眼,来回在杨春喜、孙金梅、还有高水莲之间乱窜。
“这大来的媳妇说的对啊,孙家和高家的,不就是替了周家的名额吗?”有人嘀咕起来。
“是啊,要不是周家人逃了这劫,过几天要去服兵役的不就不是孙家和周家的男人了吗?”有人附和道。
一瞬间周遭人回想起当日胥吏狠辣的模样,对孙金梅和高水莲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她们在同情的同时,心里又庆幸自家男人没替周家人挡刀挡枪。
不过仔细想想,大来媳妇说的不错,周家自从娶了这个外来的媳妇以后,确实是转运了......
这服兵役原本都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居然还给人逃了,可不就是走了大运了吗?
莫不是,莫不是这周家人转的运是从孙金梅家和高水莲家偷过来的吧?
不然的话,为啥整个村里就她们两家这么倒霉?
不,不对,还有蒋有财家!
胥吏没来之前,蒋有财这个里正和周家打得火热,说什么要帮周家找到烧地的贼来着,当初在地里,她们可都看得清清的......
孙金梅、高水莲、蒋有财,这三家可都是和周家有交集的啊,突地妇人们眼前一亮,纷纷捂住嘴。
这......这......这周家娶的这个媳妇,实在是太邪乎了!
议论的妇人们纷纷闭了嘴,用一种十分忌惮的眼神盯着杨春喜。
她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试图拉开和杨春喜之间的距离。
杨春喜一脸的莫名其妙。
咋眨眼的功夫,就都这样看着她了?
她有些疑惑,但很多的是无语。
这种无语让她感到被水撑饱的肚子微微发胀。
“嗝”
下一秒,她打了个饱嗝。
一张煎饼吃完,圆脸妇人,也就是村里蒋大来家的媳妇赵桂兰这会儿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先是瞅了两眼四周,然后有些疑惑地舔完了手指上残留的煎饼渣子。
几乎所有的妇人都停下了吃东西和喝水的动作,她们目光如炬,眼底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咋的了?赵桂兰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咋突然就这样了呢?她很是不解。
赵桂兰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这时候她也急了。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大声询问道:“这是咋的了?”
她不解地询问,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向她,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回荡在这片栖息之地。
整个环境静的可怕。
除了她自己的声音外,只有猎猎的风声在她的耳边呼呼作响。
赵桂兰吃了瘪,噌的一下又坐了下来。
她的心里也存了气,没人理她就没人理,反正理不理她,她又不会少块肉。
赵桂兰气鼓鼓地哼唧了两声,旋即从随身挎着的篮子里又拿出了一块煎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下的力道,简直要把牙给咬碎。
四周鸦雀无声。
杨春喜却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正朝着自己靠近。
根据女人的第六感,她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走为好,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她咽了口口水,左脚往后试探地退了一步。
抬眼间,她对上了孙金梅那双恨不得要把自己撕碎了的眼神,杨春喜微愣。
突地她抓住手边的篮子,转头就朝着清水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呼呼,杨春喜飞奔在去清水县的路上,耳边是自己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声,还有猎猎的寒风声。
她张大了嘴,试图调整呼吸。
一道寒风顺着她的嗓子眼直往腹部而去,杨春喜被呛的咳嗽了两声。
胃部传来一道酸疼感,她岔气了,杨春喜停下两秒,调整下呼吸。
呼呼~~~几秒过后,她赶在身后叫骂声越来越近之时,迈着更快的步子,朝着清水县的方向飞奔。
“她奶奶的,元歧她媳妇,你给我站住,你们周家把我们蒋家坑的这么惨,你......你还想跑?”
孙金梅边跑边喘气,她叉着腰,冲着杨春喜逃跑的方向怒吼道。
“站住,你给我站住!!”
孙金梅眼瞅着追不到人,忙冲着身后的高水莲挥了挥手招呼道。
“水莲,你是死人啊,这都啥时候了还愣在原地充傻装楞啊,你刚没听赵桂兰说吗?你男人和我男人那都是替了周家的人去服的兵役啊。”
“赶紧的,咱先把元歧他媳妇给抓住了,到时候把人带到周家去,叫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两个老东西给咱们两家一个说法?!”
“要人,还是要钱,甭管是哪一样,今天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两个老东西都要给咱们两家一个说法,不然的话,我孙金梅就让他们周家在二河村混不下去。”
“不就是偷了点粪吗?把我家有金坑的这么惨,我就是偷周家十年的粪,那也不能弥补我们家的损失啊,咱家有金那可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壮劳力啊,他娘的该死的周家。”
孙金梅边追边说道个不停,说着说着,她岔了气,脚步停了下来。
抬眼间,她见杨春喜越跑越远,心里急的冒火。
这她娘的下完雨路真难走!!她擦了把汗,怒气十足的朝着泥泞的地面啐了一口。
“水莲!!你咋还不来!”
见高水莲磨磨唧唧的还没跟上来,孙金梅怒吼一声,吓了高水莲一大跳。
高水莲加快了速度,朝着孙金梅的位置赶。
等赶到的时候,孙金梅已经看不到杨春喜的人影了,她气的脸一皱,岔了气的腰更疼了。
啊啊啊啊啊啊,她大叫了一声。
杨春喜见身后没了人影,走到一个拐弯处时,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呼呼,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顺气。
还好自己跑的快。
不然指不定要出点什么事情呢?
刚孙金梅那个眼神好吓人,比当日被指认偷粪和人互殴时的眼神还要吓人!!
瞧她那个大体格子,可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对付的了的啊!!
还是孙子兵法教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这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的发生,杨春喜心底一阵庆幸。
若是只有孙金梅一个人倒还好,关键是那群妇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带着不善......
这种不善让杨春喜的心底警铃大作,一股危险的气息朝她袭来。
当时在场的,除了那个圆脸的妇人外,所有人好像都站在了自己的敌对面。
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要是一直待在那儿,一定会出事的......
第45章 清水观?没听说过
杨春喜在拐角处顺好气后,顿时感到腹中一股饥饿感袭来.
“咕噜咕噜~~“
一道轰鸣声伴随着一阵痉挛从她的肚子里传来,杨春喜的脸白了白,疼的她弓起了腰。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稳住了,杨春喜皱着眉,冰凉的手伸进衣襟内掏出了一块脸盘子一样大的高粱煎饼。
这块煎饼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并未发硬,杨春喜张开嘴,重重地咬了一口,用力地咀嚼着。
她边吃着饼,边警觉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杨春喜这会儿可不敢不留神,要是孙金梅那几个妇人蹦出来了,指不定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得慎重……
嘴里的饼子吃完,她又撕咬了一大口,杨春喜嚼了两口,噎住了,她喝了口水顺气。
一口水下肚,杨春喜舒服地喟叹了声。
水足饭饱后,她又接着赶路。
一场大雨让原本干爽的道路变得泥泞,杨春喜深一脚浅一脚,走的十分艰难。
为了尽快赶到清水县,也为了不和孙金梅几人碰面,她咬了咬,坚定地迈着步子。
就在她走的精疲力尽之时,一道熟悉的哞哞声从杨春喜的身后传来,是牛车!
杨春喜转头,果然看见了昨天那辆牛车,一时间她大喜过望,忙冲着赶车的人招手。
赶车人远远地瞧见了动静,走近她后,勒紧了缰绳让牛停下。
“上车?”他吧嗒了口旱烟,问道。
杨春喜点点头,拖着酸软的腿脚上了牛车。
牛车上坐了四五个人,杨春喜扫了一眼,没一个眼熟的,应该都是邻村的人。
只是,这牛车来的方向就是孙金梅她们的方向,咋一个人都没上车?
杨春喜一时有些不解,可转念一想,怕是存了心要省钱吧。
也好,没了她们在,她自己一个人坐的还舒服些,至少不用担心被群殴……
杨春喜递给了赶车人几个铜板后,在牛车上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她双腿蜷缩着,窝在狭窄的角落里,松快地舒了口气。
旁边几个人坐车的人仅仅在杨春喜上车时施舍给她一个眼神,一秒后,又开始嘀咕起来。
杨春喜双手抱腿,缩在角落里,牛车的颠簸驱逐了她脑子里的困乏,她竖起耳朵,偷听起一旁人的对话。
“哎,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天冷的很啊,也不知道边关还能不能打胜仗?咱大虞朝和匈奴人都打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这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哎~~~”
“嗐,可别想了,还结束?这么些年你还没看清吗?那些胥吏说的好听是到村里来征兵,说什么家里人当兵就能免去家里的赋税,到时候打了胜仗回来官府还会有银钱补偿,可你想想,有哪家人真得到这些好处了?”
“这人啊,只要一去了边关,那可就是有去无回啊!说不定还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简直就是去送死去的。”
“哎,那些当官的是一点儿都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啊,有这么一群当官的在上面作威作福,你还想战事能结束?可别做梦了!”
“你想这个,还不如想想待会儿去清水县买些什么东西,咱孩子可是没两天就要走了,不给带点什么,指不定到了边关那个苦寒之地会受上什么罪。”
哎,有人叹了口气,气氛一瞬间变得沉寂。
“可不是,我现在也不想其他的了,就想着我娃去了边关能少受些罪,不过,我听人说,清水县里的那个清水观可灵的很,一会儿去了清水县,我想去观里给我娃求个平安符回来,也好保佑我娃此去边关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那清水观我知道,是不是刘家嫂子拜过的那个道馆?据说去年她和她男人去观里拜了以后,回家就怀了一对双生子,可灵的不得了!”
“没错,就是这个观,我也是听人说那观特别灵,才想着去观里给我娃求一道平安符,就是不知道观里的人多不多,能不能抢到。”
听着几人的议论声,杨春喜一双杏眼滴溜乱转。
清水观?没听说过。
但是听这话茬,应该是和宗教有关?
这……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杨春喜撇了撇嘴,有些不信。
华国建国以来就规定了妖怪不许成精,对于这种玄学范畴的东西,信奉科学的杨春喜嗤之以鼻。
二十一世纪的杨春喜嗤之以鼻,可大虞朝的百姓却奉为圭臬,一说起清水观,牛车上的这些人瞬间就来劲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听的杨春喜对清水观的好奇心更加的重了。
有机会她一定得去清水观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像人说的那么灵。
要是真灵的话,她要许愿回到二十一世纪,杨春喜心想。
在一众人的交谈声中,牛车渐渐抵达了清水县的大门。
熟悉的破败大门映入眼帘,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那群穿着不合身官服,站岗的衙役。
这副熟悉的场景,让杨春喜飘摇不定的心微微安定,还好她赶在早集开始之前就到了清水县。
杨春喜在心里舒了口气。
牛车不进清水县,停在清水县门口,车上的人都下来后,赶车人约定好了一个时辰汇合,随后就赶着牛车,朝着堆着稻草的空地而去。
牛车走后,杨春喜深呼了一口气,朝着清水县的大门走去。
由于昨天已经来过一趟的缘故,这一次她走的轻车熟路,眼睛也褪去了昨日的青涩。
交了钱,杨春喜挎着篮子进了清水县内。
“卖,冰糖葫芦的喽————”
熟悉的叫喊声让杨春喜的心落在了原地。
她四处张望地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想必那张县令的恩师还未到清水县,她抿了抿唇,心底有些失落。
纵然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说也许是今天来,但杨春喜心里却是抱着一丝侥幸,她希望张县令的恩师今天来,不然的话,可就来不及了……
只是,就算张县令的恩师今天来,她也不敢贸贸然的上前告状,她需要观望,观望后再做决定。
在这个被黑恶势力占据的清水县,杨春喜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不然,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跌落到万劫不复之地。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个吃人的时代,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同时杨春喜清澈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深沉。
第46章 四舍五入起来,他也算和陈暴虎家搭上关系了
杨春喜等了好半天,都没见清水县内有什么动静,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
眼瞅着离赶车人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看着天边越来越远的日头,叹了口气。
“踏踏踏。”
就在杨春喜对事情不抱有希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清水县大门的方向传来。
坐在茶肆内的杨春喜转过头,只见一辆由两只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像旋风一样飞奔而来,所过之处,泥水四溅。
这两匹马毛发雪白,鬃毛顺滑,长的十分高大,与寻常的马不同,一看就是名贵的品种。
她远远地瞧着,心底对坐在马车车厢之人的身份也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这会是张县令的恩师的马车吗?
杨春喜的心底疑惑,耐着性子仔细观望。
守城门的士兵们见赶车的人眼生,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眼珠子围着这辆不知道从哪来的华丽马车滴溜乱转。
“干什么的?”
一个瘦高个的士兵举起枪棍,不让马车前行。
“没错,你们是从哪个县过来的?不交进城费就想进去?”
另一个同样瘦的脱相的士兵,嗤笑了一声后,也举起了手里的枪棒,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迂~~~~”
突如其来的阻挡,让车夫避之不及,他勒紧了缰绳,马的双腿在他勒紧了绳子的这一刻突然蹦的笔直。
下一瞬————
马的叫声高昂且急促,它的上身前倾,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车夫的身子从座位上离了位。
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白且苍老的手按在车夫的肩头,下一瞬,屁股离地的车夫又重新归了位。
“迂————”马车渐渐逼近城门,眼瞅着两个挡门的士兵就要丧生于马腿之下,骤然他们猛地后退,突然倒伏在地,吃了一嘴的泥汤。
“呸呸呸!!”感受到嘴里的怪味,高个子士兵爬起来,呸呸呸个不停。
“你,你这是公然和朝廷官员作对?“他边呸着,边朝着马车里的人发怒。
还以为来了头肥羊,可现在倒好,钱没捞到手,反倒是吃了一嘴的泥,这谁能忍?
高个子士兵也就是范七气的肺都要炸了。
这简直就是公然藐视朝廷官员!
这是造反!范七恨恨地瞪着马车,眼底冒出的火恨不得要把马车给烧个洞出来。
“大哥,还和他废什么话啊,他这是骑到咱脖子上拉屎啊,这方圆几十里的人,谁不知道要进清水县那就要交进城费啊,可他可倒好,不交钱想要进城,还敢公然的持马行凶、恐吓朝廷官员,这......这是要造反啊。”
另一个瘦的脱相的士兵也就是范七的亲戚范水瞪着眼,说出了范七的心声。
可不是,想进城,那就得交钱,不交钱,那就甭想进去,这可是卢县令在任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还能让一个外来人给打破了?
嗷,不对,现在不该称呼卢县令,该称呼一声卢知县了,一想到这收进城费的点子是卢知县出的,范七冒着怒火的眸子瞬间多了些底气。
他的腰板直了直,两只鼻孔都恨不得要朝天了。
范七狞笑了一声。
他家娘子那可是在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的夫人跟前伺候的婢女,四舍五入,他也算和陈暴虎家搭上关系了!
有这么一个靠山靠着,在整个清水县,他就没几个怕的,还能怕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马车?
哼~~简直就是笑话!
范七嗤笑了一声。
第47章 最后剩下的一半,还是拉马车的白马提供的
“你,干什么?”马夫怒目站起身,冲着范七和范水喊了一声。
“好端端的,你们非要把马给惊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可是京城来的名种,要是出了点什么差池,可不是你们两个城门口当差的就能赔得起的!”
马夫喷火的眼睛在范七和范水身上狠狠的剜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两个城门口当差的,你可知道,我家马车里坐着的那可是京城的余————”
那双苍老且遍布褶皱的手在了马夫的肩头上使了力,马夫跳脚的动作一滞,到嘴边的话突然就没了音。
范七的目光扫向他,嗤笑了一声。
还真把自己当盘子菜了?
还说是京城来的,糊弄谁呢?
谁不知道京城距离清水县那可是有几百里的路,好端端的寻常人会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呆,非跑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清水县来?
这不是逗他玩吗?
范七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他抬眼,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一主一仆。
这主子看着倒是像个有身份的,他左手上的那串珠串,瞧着确实是不错,可比起陈暴虎他夫人赏给他媳妇的那串珠子的成色可就差多了。
范七的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了一丝暗光。
这个主子瞧着年纪不小了,怕是有四五十岁了?要是家境真的如马夫说的这么好的话,那岂不是会是个有福相的?
想他们清水县里最有福气,最有权势的陈家,他家的陈暴虎那可是吃的一脸横肉,听说都快和一头猪差不多重了。
去年,他去怡红院的时候还险些把里面的姑娘给压垮了,这事整个清水县的人都知道。
像这种重量级的人物才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人该有的姿态啊!
范七一直觉得得了权势的人就应该是陈暴虎那种姿态,往日里,他的眉头只要一皱,都能让整个清水县的商贩们掉一层皮。
这种威风凛凛的模样,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姿态啊!
可显然眼前之人与范七心里所想的有权有势之人的姿态相去甚远。
且不说这家的主子没有长着一脸横肉,就单说他的是穿着吧,这主子身上穿的袄衫的外衣的布料连他家老母亲都看不上……
就这种穿着粗布麻衣布料的主子,还说是从京城来的?
逗谁呢?!
还真以为他和三岁孩子一样好哄?
范七越想越觉得好笑,范水见状,也跟着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坐在清水县茶肆内的杨春喜听到京城二字后,耳朵尖一动。
京城?她在心里默念出声,难道这就是店小二朱四说的张县令从京城来的恩师?
杨春喜装作不经意地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瞥了眼,觉得很有可能。
旁的暂且不说,就说这马,瞧着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况且,她的眼底一沉,这马车主人的年纪也和店小二朱四说的对得上……
怕是这辆马车的主人就是张县令的恩师!
她心底有些笃定。
从京城来的,年纪又和店小二朱四说的对得上,且那马车主人虽然遇到人阻挡,却一副临危不乱的姿态,想必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才会如此淡定自若……
结合这几点,杨春喜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了,只不过她要做的事情,要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还是不要贸贸然的上前。
现如今,她对马车主人的脾气秉性还没有摸透,若这马车主人和陈暴虎一样,是个奸佞之人,那她去了,岂不是就完了?
去不去,怎么去,杨春喜还需要观望,她举起手边早就凉透了的茶水递到嘴边,一饮而尽,两只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茶肆里的伙计见她碗里的茶水空了,忙提着水壶又给倒了一碗,他边倒着水,边望着眼前的女子。
也是奇了怪了,这女子都已经坐在茶肆里两个时辰了,五六海碗的水下肚,竟然还不想如厕,真是叫他佩服至极。
他倒完水退下,见她还是没有如厕的反应,心底对少女的佩服之情更是上了一层楼。
在杨春喜看不见的角落,茶肆里的伙计放下水壶,冲着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此乃神人!
茶肆的伙计惊叹完后,也撑着下巴,看起了大门那发生的动静。
此时的范七和范水两人经过大脑的一系列运转后,对车夫话的信服度已经从刚开始的一半,跌到了一成。
尤其是见到了马车主人的穿着后,这一成,又少了一半,最后剩下的一半,还是拉马车的白马提供的。
白马价格不菲这话倒是不假,陈暴虎家也有一匹白马,那匹马是他求着他小舅子从旁的地方搞来的,据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当时那白马去陈家的时候,他们兄弟两个还围过去看了,确实和眼前的白马很像,但也不是一模一样……
陈家的那匹马,鬃毛还掺杂着灰色,想必应该是更高级的马吧,范七这么认为。
总之……总之这马就是和清水县最有权势的陈家的马不一样,那就说明,眼前的这两匹白马那就不是什么很名贵的品种,至少,没有陈家的白马贵。
也不怪范七这么想,他从小就生在清水县,长在清水县,吃过的用过的,看到的,自然全都是清水县的东西。
陈暴虎,是他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富裕的阶层,就连清水县如今的县令张县令都比不上。
因此,私心里,陈暴虎在范七的心里,确确实实就是处于一个霸王的地位,他吃的,用的,骑得,自然也被他认为是最上等的物件。
是以,一旦看到什么人用上了什么好东西,范七总会下意识的和陈家的东西对比。
若是和陈家的一样,那就说明这人确实是个有实力的,可若是不一样,只怕背后的势力不如陈家,长此以往下来,在范七的心里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有的看人下菜碟的标准。
用这套标准评估下来,他断定,眼前的一主一仆只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就连那辆马车,也说不准是从哪儿租过来,充面子的。
范七的脸扬了扬,呵了一声,范水也在接收到自家大哥轻蔑的眼神后,也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
两个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车夫的肺都要气炸了。
要不是他家大人选了这么个地方养老,还真以为他愿意过来?
都说北方人未开化,粗俗的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48章 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这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还未进清水县,马夫就对整个清水县乃至于整个北方的人都产生了嫌弃。
想当初在京城,他家大人哪受过这个气啊?
没想到告老还乡了,竟然还被两个没有官阶的小喽啰给拦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简直……简直就是笑话!?
此刻的车夫被范家两兄弟的言语激的热火一上头,又有了口不择言的趋势,老者见状,按在他肩上的手又使了力。
范七和范水眼睁睁地看着老者坐回了车厢,下一刻,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汤婆子被他握在手里,与之而来的,还有车厢内传来的那股极其浓郁的檀香味。
这是熏了多少檀香?
咳咳咳,范七被呛地咳嗽了一声,眉头紧皱。
好家伙,这檀香是不要钱吗?
有多少家底啊?经得起这样造?范水也跟着咳嗽了一声。
范家两兄弟,都被这股浓郁的檀香味呛的难受,心底对老者也愈发的不喜了。
这大冷天的,旁的兄弟都去吃酒耍乐了,偏他们两个兄弟今个当差……
当差就算了,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宰的肥羊,可瞧着,倒像个骨头硬的。
呵,骨头再硬,难不成还有他们手里的枪棒硬?
范七冷笑了一声。
这时,马车上的老者也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
老者鬓发霜白,瞧着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上了年纪,因为车夫光搀扶他下车就墨迹了半天。
看的范家两兄弟都有点不耐烦了。
见他磨磨唧唧的,范七都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代车夫,好家伙,不就是下个马车,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还真以为自己是瓷娃娃了?磕不得碰不得?还得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护着?
离谱,太离谱,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这种一阵风就能吹倒,打个喷嚏都能要死不活的形象,完全就不符合范七心底对有实力的男子的定位。
看他这副歪歪扭扭的模样,范七内心敲诈的底气也更足了。
“想必你就是这辆马车的主人了?”范七见老者下了地,最先发问。
老者抬起眼,上下看了他一眼,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简直叫人火大。
搞什么?他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岂是他这种充大装面子的人能看不起的?
范七的眼底也起了火气,他挺直了腰板,轻蔑的回看他一眼,
老者疲软的收回了眼,马夫在一旁瞪眼回击。
“我就是这马车的主人,想必,你二位就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了?”
老者开了口,一道像是被烟熏过的沙哑声音从他的嘴里传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病气,光是听着,就让范七感到生理不适,他往后退了两步。
“对,我们兄弟两个就是清水县看门的士兵,咱清水县可是有规定,凡是要进去的人,都要缴纳相应的费用。”
说着,他朝着老者身后的马车打量了一眼,“你这辆马车可是不小,若是进了城,马受惊了冲撞了什么贵人那可就不得了,所以,你们要是想带着马车进城,那就要拿出点诚意出来,要不然的话,我看这清水县的大门只怕你们是难进去了。”
范七说完,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出了一个金钱的手势,老者了然,点了点头,招呼车夫拿出钱袋子。
车夫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从衣襟内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打开后,他肉疼的从里头拿出了几个铜板出来。
“交钱就交钱,就不能好好说啊,咱又不是不给你进城费,用得着这么刁难人?我告诉你,我那马,可真是从京城进的好东西,你要是真给我吓坏了,就是把你卖了也不够赔的,你知道吗?”
马夫把钱递过去,边递过去嘴里还嘀咕个不停,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老者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
他瞬间闭了嘴,讪讪的上前,一把把拿出来的铜板塞到了范七的手里。
“给,这回总够了吧,这十个铜板,怎么说也够了,这下能放我们主仆二人进去了吧?”马车给完钱后,追问。
范七笑了一声,然后掂量了两下手里铜板的重量,他的眼睛扫过手心里那几个数得过来的铜板,嘴角的嗤笑压根就没下来过。
就这几个铜板就想进去清水县,简直就是做梦!
十个铜板,十个铜板进个马尾巴还差不多,还想进去两个人?
这不是招笑呢吗?
简直就是不把他们范家两兄弟放在眼里!
呵呵,范七冷冷地笑了笑,笑过后,他把车夫给的这十个铜板塞进了衣襟内,一旁的范水见状,馋的咽了口口水。
范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大哥嫌弃这十个铜板,他不嫌弃啊……
说起来,他们当这个看门士兵的月例银子本来就不多,他还是个月月都花光的,再加上前些日子进城的有钱人不多,也没收到什么外快,算起来,他的钱袋子里可没两个钱了。
这……苍蝇再小也是肉,十文钱也是钱啊,范水眼热的很,无奈范七收钱的动作太快,压根就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见状,范水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只留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范七放钱的地方,脑子里全然没了针对这一主一仆的心思。
“十文钱,你这是逗狗呢?就十文钱就想把我们兄弟给打发了?呵,你这算盘打的未免有点太精了吧。”
范七收了钱后,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这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让见惯了市面的马夫都为之一愣。
什么意思?
这是还要?
憋在车夫心底已久的火焰瞬间就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指着范七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让我们掏钱?呵,这清水县地方不大,当兵的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吃多了,把胃给撑坏了,还真敢要啊!!”
简直就是无耻,流氓!
他就没见过几个人这么嚣张的,完全就是嚣张过头了,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知不知道,他家大人那可是卢太师,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搜刮民脂民膏,作恶不断的恶人了。
就连朝堂上康大人家的独子犯了事,他都是秉公处理,毫无徇私舞弊,碰到他家大人,这什么两兄弟可算是碰到铁板了。
呵呵呵呵呵~~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作死,呵,马夫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幸灾乐祸的笑了声。
第49章 你可知道这清水县里谁最大?
瞧着范家两兄弟那副耀武扬威,全然不知道大祸临头的模样,马夫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位兄弟,你这是要勒索?方才我分明看见了旁人只递了几个铜板就入了城,怎么轮到我们,就不能进去了?”
老者的眼里冷光一闪而过,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要凌厉了许多。
“虽说我们架了马车,但也不能任人勒索。”
他平静地诉说着,脸色有些难看。
想他那个学生平素就是个为官清廉,从不鱼肉百姓之人,怎么管辖的地方竟然出现了这种强盗?
把这种人放清水县门口,这清水县往后还能好吗?
这,简直就是丢他的脸!
等他进了城,倒要好好问问他那个学生,到底是怎么管的清水县!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的清水县大门口,食俸禄的朝廷官员竟然做起了强盗,开始勒索起百姓……
呵呵呵……好一个范家兄弟,好一个清水县,实在是让他这个在朝廷当了几十年官的老头子都开了眼界。
卢廉明的身形不动,但嘴角明显下压,周遭的气压也低的吓人。
马夫作为卢廉明的随身侍从,平素最是了解自家主子的状态,眼瞅着自家主子的脸都拉下来了,就知道这什么范家两兄弟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呵呵,傻货,这都什么时候还搁那笑,过会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马夫斜了他们一眼,默默地退到老者的身后,静观其变。
“什么意思?”范七的脸色一厉,言辞中也带了些威压。
“你这是公然和官府人员作对?”他质问,准备抬出陈暴虎这尊大神。
“你可知道这清水县里谁最大?”范七嗤了一声,问道。
卢廉明摇摇头,心底的火气已然消了些,“先前老夫听说这清水县新到任的县令是名姓张的官员,想必这清水县里的老大,必然是这位张县令了?”
卢廉明心底对教导出来的学生的秉性自觉十分了解。
纵然现如今自己在他的管辖地内被人刁难,但他内心里,还是不愿相信不过数年未见,自家的学生就彻底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纵然世人常说,善变,可他总觉得不至于,定然是这清水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对。
不然……依他那学生的秉性,到任数月后,这清水县该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才是,怎会如此腐败?
老者浑浊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暗光。
“呵,县令?咱这清水县的县令有就和没有一个样,要说我,连个屁都算不上,还想称老大?给他这个胆子他也不敢啊,哈哈哈哈哈。”
范七一听到张县令这三个字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似的,哈哈哈哈的笑个不停。
他的笑声中夹杂着轻视,让作为张县令师傅的卢廉明的心底十分不快。
这清水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个看门的小兵都敢如此嘲笑县令?
若是……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何都这么久了,怀义却没写信告知他?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廉明的眉头微皱。
“咱清水县的老大可不是那个什么狗屁张县令,而是升平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
“陈暴虎你知道吗?他可是卢知县的亲戚,整个清水县,就没人认什么张县令,要认,我们就认陈暴虎。”
“呵呵呵,张县令,也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才说什么张县令,瞧你们把张县令张县令的挂在嘴边那样,管个什么用?”
第50章 清水县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官府行强盗之事的地方
狂悖!无礼!一股无名之火伯在卢廉明的心底愈烧愈烈,这小小的清水县既然敢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这……简直就是荒唐!
纵然如今京城内风波不断,但纲常法纪仍没有乱,怎的这一个小小的清水县竟乱到如此地步?
陈暴虎?
这陈暴虎的背后是有什么人撑腰?只是一个知县就能嚣张跋扈至此?
卢廉明的眉头一紧,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想必怀义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只是这卢知县?朝廷内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姓卢的大官啊?
现如今朝堂上姓卢的官员只他一家,莫不是他家有人狗仗人势,收受贿赂?
可不应该啊,虽说他本家的几个侄子不成器,但也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一时间卢廉明陷入了沉思。
定然不是个寻常的官员,可与姓卢相关的势大之人,一时间卢廉明也有些想不起来。
可他想不起来,范七却炫耀起来了,他说了陈暴虎和卢知县之间的关系,然后又说了卢知县是如何从一个主簿到县令又到知县的。
他说起来鼻孔都朝天,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听的卢廉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什么卢知县背后之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势利,短短几年功夫,就能让一个不入流的县令升去府衙做知县?真是好手段,好厉害啊。
他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又听到范七说了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这什么卢知县的背后有个在宫里得势的太监叔伯!
就因为这么个在贵妃跟前得了脸的太监,手竟然能伸到几百公里外的清水县来,简直就是荒唐!
太荒唐!
他们大虞朝,看来是真的要走向破败了,现如今外有强敌来犯,内有奸邪恶人霍乱,里外夹击,若是再不管管,只怕要不了几年,大虞朝的气数就被这群宦官给败完了!
岂不知先帝在时,最是忌讳宦官乱政,若是先帝灵体还在,看到大虞朝成了如今这样一派景象,怕是爬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卢廉明对大虞朝不明朗的前景叹了口气,这清水县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官府行强盗之事的地方。
宫中太监无数,这什么卢太监,他压根就没听过,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太监都有如此大的权势,更别说其他有名头的太监了。
现如今整个大虞朝,只怕是到处都有这样的事,一想到百姓们正在受这群戴着官帽的强盗剥削,卢廉明的心底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愧疚之情。
怪他,都怪他,想当初他就该听取怀义的话,多去民间走访,了解民情才是……
唉……可他当时一门心思的只想整顿朝纲,偏把怀义的话当耳旁风,这……这才让清水县乃至于大虞朝上下落得个如此下场。
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啊。
只是……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如今他从朝堂上退了,只怕是说话也就没有以前管用了,不过,卢廉明的眼底暗光一闪。
纵然他如今再不管用,但对付一个小小的清水县的看门士兵那还是有用的。
至于——那个什么卢知县,若是动一动关系,也是能拉下他背后之人。
第51章 范家两兄弟的笑戛然而止
在范七把陈暴虎以及他背后的人物卢知县吹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卢廉明终于是忍不住了。
马夫见他眉宇间隐隐有了松动,于是便开口表明自家主子的身份。
“住嘴!”他斥了一声。
范七微愣,有些不知所以,这是叫谁住嘴?他吗?他指了指自个儿,脑门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他反问。
“没错,我说的就是你,别以为你靠着什么卢知县和什么陈什么虎的就能耀武扬威,你可知道,我家的主子是谁?”
马夫说着扬起了脑袋,看的范七十分无语,搞什么东西?他说的正起劲,干啥非要打断他?
可恶!范七握住枪棒的手微微一紧,眼底划过一丝凶气。
马夫瞧见了他眼底的不满,却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往下说。
他叉着腰,用一种炫耀的语气,大声的喊出来卢廉明的身份,“我告诉你,我家大人那可是官至太师,朝堂上人人见着都要尊称一句卢太师,你……呵,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拦住太师的车,挡住太师的路?”
什————什么!太师?!
乖乖隆地咚,范七的瞳孔一缩,骤地呼吸都停住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全是自己胸膛跳出来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几乎在理智回笼的下一瞬,范七的呼吸声又逐渐平稳,他说太师就是太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人长一张嘴,想当什么那就是什么,还不是张口就来?
要他说,他还是皇帝老子呢,一想到马夫口说无凭,范七跳起来的心又落到了原地。
只不过范七的心落到了原地,杨春喜的心却是蹦了起来,太师!!
一听到这两个字,杨春喜的心都蹦到嗓子眼了,就连刚叫茶小二续上的茶水都因为她震惊的动作撒了半碗出来。
太师好,是太师好啊,好家伙,她知道这张县令的恩师是个有背景的,可没想到,这么有背景啊。
拜托,这可是太师啊,这种位高权重之人伸出手指头还不就把那什么陈暴虎一类的人给捏碎了?
杨春喜的心激动地跳个不停,炙热的看了清水县大门外那个鬓发斑白的老者一眼。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视线炙热的让人频观望,看的茶小二连连称奇。
这女子可真是个怪人,他扫了一眼,旋即从袄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炒瓜子磕了起来。
炒瓜子放的时间有些长了,沾了些湿气,嗑起来没什么声响,但茶小二却是吃的津津有味,面上还做出了一副吃到什么绝世美食的神情,馋的人口水直流。
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茶小二嗑瓜子的声音愈发的大了,他吧嗒着嘴,一颗接着一颗的嗑,无形间,竟有不少人要了瓜子,这让对茶小二有些不满的茶肆老板笑眯了眼,也没了训斥的心思。
杨春喜也被这嗑瓜子的声音给吸引了,她倒是想嗑瓜子,但也得有钱嗑才行啊……
这回来清水县,明面上她说是要买药,自然是得买点药回去,不然面子上也挂不住不是?
可这买了药,她手里剩下的钱可就不多了,除去在这茶肆歇脚喝水的钱,她身上剩下来的,也就只够她坐牛车回村了。
倒也不是不能走回去,可她之前有被劫财劫色的先例在前,实在是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若是再倒霉的被人卖一次,指不定会被卖到什么深山老林里面。
杨春喜实在是怕了,她看着茶小二嗑瓜子嗑的兴起,落寞的喝了一口水,压住了内心的渴望。
一口水下肚,她猛然想起,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好像说这张县令的恩师是个退下来的?
这……这要是退下来了,那还能有实力吗?
杨春喜抿抿唇,又朝着清水县大门的方向竖起耳朵听,仔细的瞧。
这头范七想明白了之后哈哈笑了两声,“哈哈哈哈,你是在逗我玩吗?”
“还太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锤头顿足,一旁的范水见状,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笑了两声。
范家两兄弟的笑声传到了车夫的耳朵里,他气极,上前一步发怒道:“笑笑笑,都大祸临头了,你们还只知道笑。”
“呵”他呵了一声,在卢廉明的示意下,拿出了象征着太师身份的腰牌示于范家两兄弟,鎏金镶边,玄铁制造的腰牌一亮出,范家两兄弟的笑戛然而止——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范七嘴角的笑在腰牌即将怼在脸上的那一刻,定格在了脸上,他的心不跳了,眼不眨了,一双眼睛就死死地盯着腰牌不动弹。
他试图从这块腰牌上找出假冒的痕迹,可结果却是大失所望,这块腰牌非但没被假冒,反而是个十成十的真家伙。
完……完了,这是范七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想法,此刻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刁难这对主仆的画面,尤其是他之前对这老者出言不逊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此刻的范七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这老者听到陈暴虎和卢知县的名头毫无反应————
敢情,敢情是因为这老头的官大,完全就不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啊。
范七的冷汗直流,浑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在卢廉明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他的腿肚子直打颤,险些就要给他跪下。
这……这卢知县背后不是还有个在贵妃跟前当红的太监叔伯吗?为……为了这个总不会把他们给咔嚓了吧。
好……好歹他媳妇也是伺候陈暴虎媳妇的丫鬟,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范七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可他褪尽了血色的脸,已然透露出了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他试图稳住,想再找个机会搬出卢家的那个太监叔伯的时候,只听到“扑通”一声,范水竟然直接跪下了。
范七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小人计较啊。”
范水对着卢廉明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不到一瞬,他的额头肿起,一道道血丝从他的伤口处流出。
范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痛斥他的没骨气,可他自己的腿肚子却像是蜻蜓翅膀一样颤抖着,压根就没停过。
就在他有些扛不住压力,即将跪下来时,范水指着他,哭诉道:
“大人,真的不是小人的错啊,要怪———要怪就怪我大哥,挡路搜刮钱财这一出,都是我大哥的主意,一点儿都不关我的事啊!”
范七:!!!!!!!
第52章 清水县内部已经乱成这样了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狗屁话,什么叫都是我的主意???”
范七尖叫出声,不可置信地望着范水。
他显然是搞不懂为何眼前这个人方才还大哥大哥的叫个不停,这会儿却张嘴闭嘴的都是他的主意。
去他娘的,这个狗逼玩意儿,范七一时气急攻心,抬脚对着范水就是一下。
范水被踹的翻倒在地,捂着流血的额头直叫唤。
“去你娘的,范水啊范水,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都是我的主意?是你不想干这个行当,我拿枪棒逼着你干了?还是咋的了?”
一时间气恼压过了恐惧,范七的大脑内全是对范水态度转变的气愤。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尤其是看着地上不断翻滚的范水还一口一个的把锅都往他身上甩,气的他抬起脚对着他的身上又是几下。
范水被踹的哇哇乱叫,“大人,太……太师,快救救我啊,救救我啊,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踹啊。”
可不是要把他往死里踹,范七下脚压根就没收力,十成十的力气踹下去,疼的人五脏六腑都能移了位。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家穷的都揭不开锅的时候,是怎么求着我给你找的这个差事,现在差事也干起来了,钱也收到手了,你这个狗娘养的竟然转脸就不认人了!我叫你乱说,叫你乱说!”
看着这两个人狗咬狗一嘴毛,卢廉明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有意,终于在范水被踹的半死不活,眼瞧着就要不行的时候开了口。
“行了!都住手!”他的言语中带了点威压,范七抬在半空的脚骤地一颤,老老实实的收了回去,规规矩矩的站好。
就连躺在地上,一直叽哇乱叫的范水也住了嘴,没了声,他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道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流。
卢廉明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是非对错,我自有决断,岂是你们几句话就能下定论的?”
说完,卢廉明用一双夜枭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范水,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了范水的脊背,他的瞳孔一缩,呼吸开始放慢。
到底是为官多年的人,纵然如今从官场上退了下来,但他的那些经历,可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像卢廉明这种久经官场之人,只要稍稍释放点威压,那些监守自盗,行强盗之事的家伙,魂魄都要吓掉的,这是车夫早就笃定了的事实。
车夫站在卢廉明身后,看着范家两兄弟吃瘪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十分的痛快。
该!
太该了!
好好的差事不错,偏要走什么邪门歪道,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吧,哈哈哈哈,车夫心底发笑,眼里满是对范家两兄弟的讥讽。
这回范七可没有底气和车夫对嘴了,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也学着之前范水的模样重重的磕了两个响头。
“大……大人,小……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不知道大人的庐山真面目,我,我……我这……”
范七语无伦次地说着,被卢廉明那双夜枭一样的眼睛盯的他身上冷汗直流。
身上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范七的身上,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着冒着冷汗。
范七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时辰这么难熬,被卢廉明盯着的这段时间,简直比他媳妇生娃的时候还要难熬。
这种难熬激发了范七的求生欲,他磕着头,也学起了范水那套甩锅的招式。
至于甩给谁?自然是这清水县内无恶不做,惯会欺负大姑娘小媳妇的陈暴虎了。
他先是叙说着自己得到这份差事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试图勾起卢廉明的同情心,可无奈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完全就没有寻常人所谓的同情心。
见目的没达成,于是范七又换了个说法,他又把陈暴虎搬了出来,说是陈暴虎指使他这么做的,至于是谁指使陈暴虎让他这么做的,那自然是已经升了知县的卢知县了。
都没要卢廉明仔细盘问,这范七就把清水县内的黑恶势力情况吐了个干净,卢廉明皱了皱眉。
范七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说的大人不满意了,在瞥见卢廉明皱眉的那一刻,他的心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恨不得下一刻就要蹦出体外!
呼呼,他深呼了口气,偷摸地擦了把顺着额头直流的冷汗。
车夫在一旁听着,也是大为震惊,他就说北方未开化的人既粗鲁,又不知礼的很,可没想到清水县内部已经乱成这样了啊。
什么叫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什么叫卖假药给百姓,吃死了还甩锅?
什么叫和官府私相授受?
这么多事情压下来,压的车夫张圆了嘴,呆愣愣的定在了原地。
好家伙,这小小的清水县发生的事情,比京城里发生的事情还要精彩啊。
越听,车夫的眼睛越亮,他的眼睛里不止有对八卦的好奇,还有对那些黑恶势力即将倒盘的幸灾乐祸。
至于卢廉明,则是越听脸色越黑。
他捋了捋发白的胡须,这是压制住心底怒火时的一个常用动作,马夫见状,忙收起了自己的幸灾乐祸,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
接下来范水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是废话,不是废话,说了一大箩筐。
主要是太师大人不喊停,范水也不敢停下来,终于,在他说到口干舌燥,头轻脚重的时候,太师大人总算是让他停下来了。
彼时跪在地上的范水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解放了,终于解放了,他舔了舔已经干巴到起皮的嘴唇,疲软地看了他一眼。
“大……大人?”是不要他说了吗?还是要免去他的责罚?
无论是哪一种,对范七都是件好事,就在他期待着好事发生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自己被收入大牢的消息。
这消息就像是一道惊雷,劈的他外焦里嫩。
范水见状,还想求饶,得来的却是和范七一样的结果。
至此,范家两兄弟算是彻底的落了马,不仅落了马,卢廉明还让他们说明了自己当差的这么年里,收受了多少贿赂,做了多少坏事。
亏得他有携带笔墨的习惯,当场就用汤婆子里的水融了墨,写了罪状让范水和范七两人签字画押。
此一举过后,周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时,卢廉明才发现,周围百姓们看到范家两兄弟落马后,脸上全是喜悦的神情。
他抿了抿唇,朝着四周百姓作了个楫,旋即上了车,让车夫进城。
第53章 眼前这几个小孩,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卢廉明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入了清水县的大门,杨春喜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这张县令的恩师真的是个好官!
简直是太合她的心意了!
城门口的那一出闹剧看下来,杨春喜一直悬在半空没有安定的心终于是定了下来。
她的嘴角微扬,眼底那一抹埋藏已久的担忧已然消去了七八成。
剩下的两三成,就是考虑该怎么把官府不合规征兵役的消息给传出去了……
她抿了抿唇,喝水间余光瞥见了茶肆边蹲着几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孩童。
这群乞丐般的孩童瑟缩着小小的,单薄的身子,靠近茶肆温水的灶台汲取温暖,茶肆老板没有驱赶,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行为似的,自顾自地忙着往灶台添柴。
几个小乞丐见状,胆子愈发大了,壮着胆子往前又挪了几步,其中一个年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见着灶台面上放着盘鲜花造型的茶果子,吞了吞口水。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黑不溜秋的小爪子想抓,茶肆老板大喝一声,几个孩童刚还蓄起来的胆子瞬间消散,他们畏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刚想抓果子的那个孩童心虚地定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又被呵斥。
杨春喜看着这一出闹剧,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啊,她没有时机去说,但是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机会啊,眼前这几个小孩,可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这群孩子瞧着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想必对这城里的事情一清二楚,只要她稍加诱惑,定然能让他们为她办事。
只是……只是这么一来,怕是她就得出点血了,杨春喜摩挲着自己口袋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铜板,内心有些纠结。
她摩挲了几秒,终于在这群小乞丐失落的即将离去之时,杨春喜挥了挥手,招呼他们过去。
茶肆伙计见状,只觉得她疯了,于是开口提醒道:“客官,那群孩子是从小被人丢在外头破庙的弃婴,别看着他们现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要是赖上你了,可难缠的很。”
茶肆伙计以为杨春喜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苦口婆心的解释了两句,杨春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朝着小乞丐们挥着的手依旧还在动作着。
茶肆伙计见她执意如此,也没再劝了,他走开后,瞧着杨春喜被一群小乞丐围着的场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茶肆老板见状,也是一样的想法,只觉得杨春喜是个傻的,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多富贵的人户,竟然还想着做善事?
这年头旁的不多,傻人倒是多的很,茶肆老板嘴角微微上扬,嗤笑了一声,只关注了一秒,便又继续起手头上的活计。
旁人怎么看,看不看好,杨春喜压根就不在乎,且不说旁的,就是这群小乞丐想赖上她,也没得赖啊。
现在她浑身上下除了回去坐牛车的几文钱外,啥也没有!
奥……也不能说啥也没有,她的头上还有王绣花送她的银簪子……
只是这玩意儿她可舍不得给出去,这可是王绣花送给她的,有特殊意义的簪子!
因此,在年长的小乞丐用一种希冀的眼神看着她头上的簪子时,杨春喜摇了摇头,示意不行。
年纪稍长的小乞丐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失落。
年纪稍小的小乞丐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银簪子到底代表着什么,见兄长看,也跟着看。
只不过不同的是,他们稚嫩的眼神里,全是对银簪子的欣赏,全然没有想占为己有的欲望。
第54章 脸面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侮辱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卢廉明坐着马车看着清水县内百姓们的脸上一副破败的表情,眼底的郁气愈发的浓了。
路过市集,他看见一白发老叟在摊位前被一群身强体壮的男子拳打脚踢,纵然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旁跪地求情,仍然不能唤起那群男子丝毫的怜悯之心。
诸如此类的事情,街道两边频频皆是,看的卢廉明的心底升起火气的同时也涌上了一股悲哀。
纵然他心底还想为大虞朝找补,可如今这种情况,只怕在大虞朝的各个地方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他悲哀地叹了口气,制止了这群市井无赖的行为,安抚好了那些受欺负商贩的情绪后,就怀着一种沉重的感情朝着县衙而去。
县衙内,张怀义看着自家师爷递上来的各地税收的明细簿子,一阵头疼。
这些年朝廷的税收简直就要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可上头人却像是没事人似的,一年接着一年的加税,全然不管底下老百姓的死活,完全就是就不给人留活路!
简直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张怀义焦头烂额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上头布置下来的任务叹气,还是对百姓的处境叹气。
就在他叹的第十口气刚落地,外头的衙役突地闯进了门。
“大人,县衙外有一个自称是您的恩师的人要闯进来,咱哥几个不愿意,可那人竟然持凶伤人,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哎呦喂。”进来通报的衙役捂着自己被鞭子抽的鼻青脸肿的脸颊,哎呦直叫疼。
张怀义听言,身形一晃,猛地从案台前站起来,“什么?”他大声道。
下一秒,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原本还规规整整摆放在案台上的砚台已然滚落在地。
“你可问了那人姓氏?”张怀义猛地上前,急切地钳住通报衙役的肩膀,激动地询问道。
衙役被他摇的身子乱晃,断断续续的开口说:“卢……卢,那人说自己姓卢。”
衙役说完后,又想求着县令给自己做主,可眨眼的的功夫,自家那个端方持重的张县令已经化作了一缕烟雾,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
衙役愣了几秒,只得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脸颊,朝着院外大喊道:“大人,可记得要给我们做主啊!”
说完,他哎呦喂哎呦喂了几声,旋即也迈着步子,朝着院外而去。
出了后堂,张怀义脚步加快,想到自家恩师真的来了,他连日里挂满了忧愁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罕见的笑容。
前些日子恩师说要来,可没想到他速度居然这么快,通完信没多久,就真的来了,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张怀义激动地朝着县衙的大门而去,还没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痛呼声,他愣了愣,脚步放缓了些,呼吸声也开始变沉。
张怀义迈出了门槛,大门外,清晰的痛呼声一道接着一道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微愣了愣,抬眼只见三四个身着官服的衙役被鞭子抽的满身血痕,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为何?他有些不解,他的恩师他了解,可不是一个乱抽鞭子的人啊。
就在张怀义心里划过疑问之时,那些被抽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的衙役,强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一股脑的上前把他团团围住。
“大人,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我们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询问了几句,哪知道对方非但不配合,还动起手来了,你看看这给我们打的,大人,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大人,还请你给我们兄弟几个做主啊,可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叽里呱啦的全钻进了张怀义的脑子里,这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安静!”张怀义低喝了一声。
方才还叽叽哇哇叙说着自己惨状的衙役们听罢,一瞬间噤了声,他们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到底是清水县的县令,纵然没了什么实权,但还有个名头在,只要有这个名头在,那就和寻常的百姓不一样。
因此,即使他们瞧不上这个张县令,但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些怕的。
只是这些怕实在是太小了,安静了不到一秒,就又有人开始鸣不平。
“大人,咱兄弟几个好歹是官府的人,我们这些衙役虽然官职不大,但也是代表着咱清水县的脸面啊,如今咱这清水县的脸面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侮辱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有人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服气的回道。
他这一出言,瞬间又打开了其他人紧闭着的嘴巴,“对啊大人,我看还是把那人给抓到大牢里关他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不给他吃,不给他喝,饿上他几顿,他就知道这清水县到底是谁当家做主了。”
“可不是,我看饿他都是轻的了,要我说,就能脱光他的衣服扔在大牢里自生自灭,让他知道欺负咱兄弟几个的下场。”
“就是就是,那个老的我看着不是个身子好,先把他扔进去冻他几天,再饿他几天,时不时的,咱兄弟几个再过去抽他几个大耳刮子,可得好好杀杀他身上的威风,竟然还敢和朝廷的官员作对,呵呵,可给他能的。”
衙役们叽里呱啦地说着,张怀义的耳朵都快炸了。
就在他晕头转向,不知道天地为何物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嘈杂的环境解救了出来。
“怀义,你管辖的衙役威风可真大啊,一言不合就要拘留朝廷命官?往日,我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没想到我卢廉明清廉半生,竟然还看走眼了?亏得我这把老骨头还算是硬朗,昔日里的六艺还未忘全,不然的话,只怕这会儿你都见不到我这个老骨头了。”
“呵。”卢廉明见到自家学生被围的不能动弹,冷笑了一声。
带着讥讽的话语钻进了张怀义的耳朵内,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激动的唤了一声,“恩师!”
恩师?
这两个字一出,那些还在想着用什么刑罚来惩罚对面一主一仆的人登的张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恩师?!
还真是恩师??!
这他娘居然是真的恩师啊!
啊啊啊啊啊!
此刻那些放了狠话的衙役的心里在尖叫,脸上的血色也在张怀义上前和卢廉明寒暄的时候尽数褪尽。
完犊子了,此刻,这是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第55章 比他家远亲的陈暴虎的抖三抖还多上两抖!
是听说这张县令有个恩师不假,可也没人说过这恩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叟啊。
瞧这老叟皮肤松弛的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似的,满脸的老年斑,全然就不像是个官居高位的要员啊。
试问哪个当官的不是肚里油水足的很?就说当初他们清水县的卢县令吧。
那家伙吃的叫一个油光水滑,毫不客气的说,谁要是能捡到他擦嘴的手帕,家里那都得一年不用买油了。
可真不是他们吹啊,实话就是卢县令一出街,整个清水县都能抖上五抖。
比他家远亲的陈暴虎的抖三抖还多上两抖!
当官的做到这种地步,那才算是当官啊,像这种浑身上下泛着死气,瘦的像一把骨头似的老掉牙的人,哪还有半点当官的威风?
被鞭子抽到浑身疼的衙役们纵然得知了卢廉明的真实身份,心底却还是存了一份鄙夷。
俗话说得好,人靠金装马靠鞍,通观下来,这张县令的恩师除了那两匹毛发雪白的马还算稀奇外,实在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就这么打量下来,门口这群衙役们除了对卢廉明是县令恩师的身份有些忌惮以外,嘴角那一抹不屑一顾的笑却是深深地刺痛了张怀义的心。
他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激动的差点要蹦出来的心脏此刻也往下沉了沉。
张怀义无奈地咬住嘴角,腮边扬起了一抹苦笑。
“老师远道而来,学生有失远迎。”
抬眼的瞬间,张怀义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他不顾卢廉明难看的脸色,也不顾身后衙役吃瓜的嘴脸,规规整整的朝卢廉明行了个大礼,嗑了个响头。
实打实的嗑了三个响头,张怀义缓缓起身,站在卢廉明的跟前,用一种阔别已久的激动语气,唤了一句:“老师。”
卢廉明鼻子微动,哼了一声,旋即又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足足持续了好一会儿,卢廉明这才收回眼。
“你啊你。”
满腹的稿子如今见到自家学生这种被人视作无人的状况下,只化作了一道无奈的叹息,卢廉明弯曲手指,敲了敲张怀义的头。
先前他还以为是多年未见,怀义他改了初心,可如今一看,怀义这孩子的脸上虽然疲惫,但眼底那种熟悉的清明却依旧坚定。
如此这般,又怎会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相信的心得到验证后,卢廉明的心底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欢喜,欢喜过后,他的眼底又泛起了一阵阴鸷。
这种阴晴不定的变化,让与恩师相逢的张怀义一头雾水,他不解地挠了挠头。
“师父,你这是在来清水县的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张怀义想不通,于是便问道。
不问这个还好,一问这个,卢廉明就是一肚子的气,好好的清水县,竟然被几颗老鼠屎给搅的一团糟,这不是作孽吗?
卢廉明憋屈地皱了皱眉,倒也没有质问张怀义的心思,主要是如今瞧见了他对待下属毫无威严的模样,可想而知怀义的处境也不好过。
只是在外人面前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择日不如撞日,如今他这个昔日教导他的恩师,就来好好教教他什么叫立威,怎么立威!
“怀义啊,你可知道我进清水县以来都遇到了什么事?”
张怀义一脸茫然。
”你师父我,曾经好歹也是大虞朝皇帝亲封的太师,还是辅佐过先王的人,像我这种正一品荣休的人想进城还要被你们清水县的衙役拦住收保护费,你这清水县管的,可真是好啊。”
什么?????!!
正一品荣休??
乖乖隆地咚,这是个什么样的官?
现如今清水县在任的张县令是个从八品,已经升走了的卢知县是个从七品,这七八品和一品那可就差得远了啊。
妈呀,正一品这三个字一出来,方才还不拿正眼看人的衙役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流。
都不等卢廉明开口定他们的罪,在他眼神扫过的瞬间,这群衙役就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大人饶命。”
刚通报消息给张怀义的衙役慢悠悠地出了门,见自家一众兄弟齐刷刷的给人跪下了,顿时只觉大事不好。
被那双阴鸷的眸子一扫,他腿肚子一软,也加入了喊大人饶命的队伍中去。
就在卢廉明正准备大刀阔斧的整改清水县县衙的风气之时,一道道稚嫩的孩童声从不远处的巷角传来。
他微微一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群衣不蔽体,身穿破布烂衫的小乞丐正蹦蹦跳跳的朝着这边而来。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官府?卢廉明和张怀义的耳朵尖一动,仔细辨别他们说的话,可无奈距离太远,断断续续不好辨别。
就在这群小乞丐蹦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卢廉明和张怀义两人这才听清楚了这群孩子说的到底是什么,竟然是一首讽刺官府的打油诗!
“官府征兵贴告示,说的二十就停止。
白发老翁四十三,也被锁上拉走去。
衙役咧嘴嘿嘿笑:“您老身子骨结实!
保家卫国出份力,别跟我们谈年纪!”
规矩都是官家定,他说你行你就行。
银子到位就能躲,没钱百岁也当兵!”
听清楚打油诗背后的含义后,一股寒意顺着张怀义的脊梁骨一路攀升,他的周身泛着冷,浑身颤栗。
竟然,竟然有人敢无视官家颁布的律法,违规抓人去服兵役,这……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张怀义嘴唇颤抖着,气的胸膛起伏不定。
卢廉明浑浊的眼里划过了一丝煞气。
这清水县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啊,这群衙役们的手伸的可真够长的,竟然还敢插足朝廷兵役之事。
呵呵,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直至那群小乞丐走远,卢廉明的脸色依旧难看,见状张怀义只好招呼几个人把人给请进内堂休息,至于其他事,只能是再做打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违规操作征收兵役,还有在清水县门口收保护费的事情肯定不是一日之功了。
既然已经他们敢明目张胆的这么做,那背后指定有什么靠山才是。
张怀义想起清水县内那个仗着自己是卢知县的远亲,就耀武扬威的陈暴虎,脑袋一阵疼痛。
第56章 可孙金梅一行人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两刻钟后,杨春喜将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递给了这群流浪的小乞丐。
小乞丐们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高兴地手拉着手,绕着原地转圈圈。
“大哥,咱现在有钱了,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年纪较小的乞丐拉着年纪稍长的乞丐的手,盯着他怀里的铜板直流口水。
馒头,可以买馒头了,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能吃上暄软的馒头,小乞丐只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一刻,这群小乞丐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只有在幻想着即将吃饱肚子的时刻,他们才恢复了寻常孩童那般的天真模样。
在见到王文王武两兄弟的贪官模样后,如今再见到这一群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孩童,杨春喜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二十一世纪,华国早就已经实现了粮食自由,虽说还有贫富差距,但至少人人都能吃饱饭。
像这群小乞丐的年纪的孩子,那可是国家重点保护对象,半点都马虎不得!
别说吃饱饭了,衣食住用行,哪一样都是有专人专护的,可到了大虞朝,简直就是对照组……
这种境遇上的落差,让杨春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很想做点什么,可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微薄了,微薄到给完他们应有的报酬后,直接成了一个穷光蛋。
杨春喜有心无力,只能目送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想必那卢县令听到了那首打油诗应该知道她的寓意了吧。
她现在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卢县令身上,但愿她没有信错人,但愿清水县的百姓往后也能过上安居乐业,和和美美的日子。
怀揣着对张县令和他恩师的不确定,杨春喜从茶肆离开,走向了牛车集合的地方。
说来也是巧,原本杨春喜估摸着自个儿肯定是要迟了,可没想到竟然是掐着点来的。
只是,这会儿她怀里一个铜板都没有,杨春喜抿了抿唇,凑到赶车的大爷跟前小声商量着。
“大爷,我这进一趟城,一个没把持住,兜里的钱都花销干净了,你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坐了车,等回家了再拿钱给你?”
杨春喜说完也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又解释了两句。
“大爷,我昨天和我婶子坐过你的车你还记得吗?”
见大爷看了她一眼,杨春喜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等回去了,指定把钱给你送过来。”
“要是你不相信,那就让各位叔叔婶婶们见证,我把我这枝银簪子抵给你,什么时候我给你钱了,你什么时候再把这个簪子还我,你看咋样?”
杨春喜也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可要是不坐上车,到家指定就得天黑了,这大冷天的,她一个人摸黑回家,不安全系数实在是太高了。
尤其是想到她从前被打劫转卖的遭遇后,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自己摸夜路走回去,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也不知道大爷答不答应,总之杨春喜是当做大爷答应了,直接就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塞给他。
大爷啪嗒啪嗒地抽了口旱烟,反手又把簪子给塞了回去。
“行了,我信你,你是绣花家新娶的媳妇吧,看着绣花的面我也不能收你这簪子啊。”
大爷一把把簪子塞进杨春喜的手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扬起了一抹笑,他招呼道:“行了,左右不过是多拉个人的事,你直接上去找个地坐吧,这钱下回给也成。”
这话一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大爷不答应的杨春喜猛地愣在原地。
!!!????
这就同意了?
幸福来的太快,还没等她多谢几句,她就在大爷的催促声中上了牛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依旧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配方,就连周围的邻居都和来时一样,一听到他们唠嗑,杨春喜防备的内心稍稍卸了下来。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她这回来清水县,竟然没碰到孙金梅她们,她们不是在她后面吗?
就算她坐了牛车比孙金梅她们快,但也不至于她都要走了,人还没来吧…
这……该不会是她当时坐在茶肆里喝茶的时候没见着吧?
杨春喜想。
大概率是这样的,要是孙金梅见着自己了,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一想到她们那副要杀人的嘴脸,杨春喜恨不得见不着她们才好。
至于她们现在在哪儿?管她呢,她管好自己在哪就成了。
杨春喜坐在牛车上蜷缩着自己冻得僵硬的身子,十分有劲地竖着耳朵听着周围人唠嗑。
牛车上的人唠嗑唠的高兴,可孙金梅一行人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和杨春喜分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孙金梅一行人遇到了一个带娃娃的妇人。
也是看着她一个人带着娃娃可怜,想着一块结伴走好歹还安全些,于是便答应了这个妇人结伴的请求。
可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个黑心肠的!
走到半路大伙儿口渴了,可水壶内的水不多了,这妇人便假意说自己水壶里的水多,可以分给她们,可谁承想……
谁承想这毒妇人竟然往水里下了蒙汗药!
等她们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钱包丢了,等回过神想去找人的时候,人早就跑的没了影!
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她们自己,连个鬼影都没有!
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眼瞅着离清水县越来越近,孙金梅的心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经过商量,她们一群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回家里报信,一拨去县衙报官。
杨春喜坐着牛车刚出了城门,就和臊眉耷眼的孙金梅撞见了。
孙金梅看清了牛车上端坐着的人影后,疲惫的身躯猛地一震。
待她回过神后,牛车已经走了老远。
见状,孙金梅那股憋在嗓子里还没发出来的气只好又闷了回去。
憋屈,实在是太憋屈了!
想她孙金梅当守财奴都十好几年了,毫不夸张的说,钱就是她的眼珠子啊!
好家伙,她……她就是短暂的发了一下善心,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被人偷了钱!
她奶奶的!这她娘的杨春喜要是不是个灾星,孙金梅能把头割下来给她家二牛当球踢。
她娘的咋回回遇到元歧家这个新来的媳妇就没好事?
邪,太邪了,孙金梅朝着杨春喜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旋即她带着一肚子火气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
第57章 这场面只有你上咱几个才安心啊
这头卢廉明屁股还没坐热乎,县衙外就有人喊起了冤。
打从进了清水县,简直就一刻都没有闲过……
卢廉明抿了抿唇。
这会儿天都要黑了,还有人喊冤,张怀义怕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朝着卢廉明抱歉地笑了笑。
“老师,你看……”
张怀义颇有些难为情的开了口。
老师远道而来,他这个做学生的连个热茶都没让人喝上,是他这个做学生的失职了。
张怀义的眼底划过了一丝歉意。
“老师奔波劳累,我已让内人为老师在后院收拾出一处厢房,可先去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张怀义作了个楫转头就要走,卢廉明挥手制止。
“慢着!”
张怀义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老师?”他不解道。
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安排妥当?
他疑惑地询问道。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是断案,我就和你一同前去吧,正好也能借此了解了解清水县的风土人情。”
“走吧。”
卢廉明笑了笑,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去到前院的公堂上。
此时已是申时末,正是日暮西山之时,也衙役们下值的时辰,原本到点就想溜,可没成想半道竟蹦出几个妇人喊冤。
到点不能走,县衙内的衙役有一多半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在张怀义的指挥下,他们有气无力的升了堂。
这种消极怠工的态度看的卢廉明眉头直皱,他的嘴皮动了动,倒也没说什么,继续端坐在原位。
“威武————”
十个衙役九个板脸,还有一个被卢廉明先前那几鞭子抽的浑身疼。
他们面无表情地拿着枪棒捣地,一道疲软的威武从他们的口里冒出来。
这道威武一出,县衙内威严的气势都落了三分,张怀义听罢,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啪!!”
他拿起手边的镇尺一拍。
方才还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衙役们嗖的一下站的笔直,又来劲了。
孙金梅几人哪见过这个场面啊。
自打进了公堂,她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如今上头那个穿官服的一拍桌,登的一下,她们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扑通一声,软趴趴地跪倒在地。
“大……大人在上,小人……,不……民妇……民妇冤啊!”
孙金梅刚跪倒在地,两泡清泪就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高水莲跪在堂上低着头,珍珠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下砸,要不是眼泪没重量,都能把县衙的地板砸出一个洞来。
至于其余几个人妇人也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喊冤,嘴里呜呜呜地哭个不停。
一时间公堂上全是妇人的哭喊声,张怀义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都别哭了!”
他又拿起镇尺拍了下桌。
话落,此起彼伏的哭声突地一滞。
孙金梅几个妇人眼睛里的泪就这么蓄在眼眶里,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且说说你们的冤屈,只一人说即可。”
稳住了场面,张怀义暗自舒了口气,他清了清嗓,故作威严的对着堂下众人施压。
眼瞅着当官的就要发火了,孙金梅几个人简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凑在一块低着头,一个个的和缩头乌龟似的,没一个人有出头的迹象。
“金梅,你胆子大,还是你说吧,我不行。”
高水莲捂着嘴,小小声的凑到孙金梅跟前说道。
余下几个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纷纷点头,“是啊,金梅,咱几个这会儿魂魄都快吓掉了,话都说不全,还是你上去说吧,咱二河村谁不知道你啊,你家有金一个男人都被你管的服服帖帖的,这场面只有你上咱几个才放心啊。”
“可不是。”
“想想咱丢了的钱袋子,那可是要给家里男人置办东西的钱啊,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人,咱得说,要说啊。”
高水莲附和道,又说了句戳到孙金梅心坎坎的话,激的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人啊,民妇,民妇几个实在是命苦啊。”
“民妇名为孙金梅,乃是二河村人士,堂上跪着的妇人和我是一个村的,前些日子胥吏去村子里征兵,我男人今年三十三,按照律法是不符合征兵的要求,可那两个杀千刀的胥吏,人不够就拿我男人来凑,我这颗心啊,就像被刀绞了似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啊。”
“呜呜呜呜呜~~~”
孙金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其他妇人见状也跟着哭诉,其中就属高水莲哭声最为凄惨。
“官府征兵贴告示,说的二十就停止。
白发老翁四十三,也被锁上拉走去。
衙役咧嘴嘿嘿笑:“您老身子骨结实!
保家卫国出份力,别跟我们谈年纪!”
规矩都是官家定,他说你行你就行。
银子到位就能躲,没钱百岁也当兵!”
小乞丐说的那首打油诗骤地浮现在张怀义的脑海.
没想到……前后脚的功夫就有苦主找上门了,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
他这个县令当的可真是好的很啊,衙役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罔顾王法,任意妄为,那清水县百姓们岂不是更遭殃?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
一直以来被张怀义刻意压制住的火气,此时此刻就像是秋天的野火一样,四处蔓延,烧的他满脸通红,眼睛仿佛在滴血。
卢廉明也在孙金梅话落后陷入了沉思,他的眼里仿佛淬了冰,周身的低压就连公堂两边待命的衙役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完犊子了。
去各个村里征兵役,若是人没征齐,随意抓几个人补上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眼瞅着这批人一送走,这事也就板上钉钉了,没反悔的余地了,可没想到——
没想到就在人都要走了的节骨眼上,居然被人给捅出来。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倒霉给她娘开门,倒霉到家了!
衙役们站在公堂上,承受着张怀义和卢廉明身上散发的低气压,简直比卢廉明先前抽的那几鞭子还要叫人难熬。
有干过坏事的衙役此时被吓得冷汗直流,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一阵风吹过,冻的他牙齿都在打颤。
可孙金梅才管不了这么多,在她心里,这清水县的县令就是最大的官!
如今她心里的不平和冤屈有人愿意做主,孙金梅自然是吐的越干净越好。
她在堂上足足说了两刻钟,说的嘴皮子都起皮干巴了,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第58章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量,谁给你们的自信?
听完后,张怀义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他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张怀义方才强撑起来的威严在堂下几个妇人的控诉中几近消散。
卢廉明到底是见过几十年的风浪,率先稳住,先开口问清楚状况。
“你说你是二河村人士?”卢廉明板着脸询问道。
到底是见过点世面的人,孙金梅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能在公堂上越过县令开口的人指定是比县令还大的人。
如此一来,她自然不敢怠慢,更不敢已读不回。
孙金梅点了点头,答了句是。
见他听罢不说话,孙金梅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在她额上的汗要顺着脸颊往下滴的时候,卢廉明终于开了口。
这声音是多么的亲切,一瞬间就将孙金梅从飘飘乎的状态拉到了现实。
“你方才说的话可都是真话?可有什么人证物证能证明你说的?朝廷办案讲究一个人证物证俱在,你若是没有人证物证————”
接下来的话,卢廉明不说孙金梅都知道,要是放在昨天他这么问,她指定得吓的尿裤子,可今天,她还真就有人证物证。
人证,自然是她们这几个二河村来的女人,当初胥吏到二河村嚣张跋扈的时候,大伙儿可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尤其是——高水莲,她男人可和她家有金一样命苦,在簿子上被写了名字。
不过,这名字可不仅仅是在服兵役的簿子上写了————
还有答应给他们免税收的单子上也写了,白纸黑字,一看就知道真假。
孙金梅压抑住心底的激动,从袖口掏出了一卷被压的扁平的纸张递了上去。
张怀义平复了状态,接过纸张,他解开系带,仔细阅读。
打从看的第一眼,张怀义的眉毛就没松下来过,到最后,他的两簇眉毛聚拢在一起,眉毛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土包里,全是他的气恼和愤怒。
看完后,张怀义递给了卢廉明,他的心跳剧烈,胸口被气的发疼。
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那又是一回事。
如今这王文王武两兄弟制作假文书的证据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那些收受贿赂的事情也肯定不是捕风捉影了。
原以为他来了清水县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带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没成想……
没成想自己手底下却出了败类,他这个清水县的县令做的实在是失职,太失职了!
能让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衙役犯了错,他还有资格做这个清水县的县令,能做这个县令吗?
张怀义的心底涌起了一股浓浓的失职感。
明明他刚来清水县时,还在心底暗暗起誓要带领清水县的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
这让张怀义怒火上涨的同时也产生了一股深深的内疚感。
这种内疚感就是像是一双大手,骤地把他的心脏捏紧,张怀义只觉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堂上跪着孙金梅几人感受到台上的人散发的低气压,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霉头,倒霉的是自个儿。
两边站着杵着棍子的衙役也是一样,可有时候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真的能若无其事吗?
显然是不能的。
尤其是私底下在各个村落收受贿赂,打压百姓的事情被揭发了之后。
这些干了和王文王武相同事的衙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下一刻就能被人剁吧剁吧,下锅煮了。
这种凌迟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特别是张怀义的眼神往这边一扫,他们的心就往上一提,到最后,恨不得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煎熬,实在是太煎熬了。
可张怀义能因为他们内心的煎熬就放过他们吗?
显然是不能的。
他发了火,一直以来张怀义心底压抑住的火气在看清了底下人吃人的面目后,彻底地爆发了。
“砰”案台被砚台砸的震天响。
张怀义的言语里带着爆发的怒火,烧的个别做贼心虚的衙役腿肚子软的发抖。
“好好好,都好得很啊,在其位谋其政,你们穿着这身官服,非但没有尽到官府之人应该尽的责任,反而还卖弄聪明,钻律法的漏洞。”
“砰”又是一道砚台砸向案台的砰砰声。
“还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谁也发现不了了?”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量,谁给你们的自信?是陈暴虎?还是那个已经升迁走的卢知县?”
说到两个像心病一样的存在,张怀义的嘴角微扬,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个县令自打上任以来就不得人心,你们瞧不上,看不起我,我认,你们消极怠工,薄待于我,我也认。”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鱼肉百姓,枉顾法纪,你们这样做,就不觉得亏心?夜半惊醒的时候,就不怕那些被你们搜刮的百姓的魂魄来找你们追魂索命?”
张怀义说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道尽了这段日子的艰辛,更是斥责了衙役们无耻的行径。
也是这时,卢廉明切身体会到了怀义在清水县的处境。
毫不夸张的说,在清水县,怀义就是一个提线木偶般的存在,除了有个县令的名头外,毫无实权,这也是他在清水县不得势的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手腕不够狠,背景不够硬,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就想来整治清水县?
简直就是在做梦……
他这个学生,有些想当然了,以天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为奋斗目标不假,可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眼瞅着怀义在奋斗的路上屡屡碰壁,但眼底坚定的火焰却依旧烧的炙热,卢廉明的眼眶泛起了一丝热意。
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只是,单凭怀义一个人的力量是实在是太过渺小,如果把他比方成蜉蝣的话,那卢知县就是在飞行路上的一颗大树,两相碰撞,输赢一目了然。
何况,这仅仅是一颗树而已,在蜉蝣的道路上,会有无数颗树,这其中有小树,大树,还可能有参天大树……
蜉蝣撼树,何其渺小。
卢廉明伸出自己被岁月摧残了的右手,他看着手背上沟壑的痕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59章 高的杨春喜都觉得邪乎了
“扑通”一声,四平八稳的牛车猛的像一旁偏移。
失重感骤然袭来,杨春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
困,实在是太困了,连续两天早出晚归,再加上精神紧绷,稍稍松懈了点,困意就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
杨春喜眨巴了两下眼睛,伸了个懒腰,疲劳地打了个哈欠。
“啊~”杨春喜迷蒙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残留的困意也随着这声哈欠消散在空中。
意识回笼后,感受到夜晚寒意的杨春喜耸了耸肩,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嘶~可真冷啊,这会儿的气温简直就和早上刚来的那会儿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的寒意恨不得能钻进人的骨髓,冻得人四肢僵硬,头脑清醒。
现在她被冻得没辙,是彻底没了睡意。
只是也不知道牛车都走到哪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二河村,杨春喜左右张望了一下,黑不溜秋的,看不太清楚,更辨认不出自己现在在哪儿。
她眯着眼,莽足了劲看,半晌后除了眼睛涨得发酸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收货。
哎!
杨春喜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原是认识二河村到清水县的路,可这会儿天黑了,接着天边散发的微弱月光她除了能辨别稍近些的路外,其他的路实在是有些难为她了。
她抿了抿唇,决定找个人问问,到底是乡里乡亲的,她们本土人肯定比她这个外来的识路。
“婶子,这天都黑透了,我也估摸不好时辰,咱这离二河村还有多远啊,我这夜里眼神不太好使,瞧不太清。”
杨春喜不知道时辰,找了邻近的一个婶子问。
那婶子倒也是个热心肠的,没多想就回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没上年纪呢,眼睛倒是先不好使了?这天上挂着那么大的一轮月亮,你还看不清路了?你啊。”
她说笑着,然后看了眼周围的路况,“咱现在走到豹子坡了,瞧这路况,大概还有两刻钟就能到二河村了。”
她说着,看着杨春喜问了一句,“你是二河村人?”
杨春喜点点头。
现如今她只身一人来到大虞朝,被周家收留后,也算是半个周家人了,如果是按照户籍文书上的说法,她现在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二河村人。
简直比真金还真。
要硬说她是二河村人,实在是不算错。
只是……问她是二河村人干啥?杨春喜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像是看清了杨春喜眼底的疑惑,妇人捂嘴笑了一声,先她一步开了口,她挥手嗔怪着虚打了一下杨春喜。
“想什么呢?你婶子我瞧着像坏人?不过是逗你玩玩,瞧把你给吓得。”
妇人嗲怪的语气一下就打散了杨春喜心底的戒备,只是她的面色还带着些疏离,这是从她之前被毒妇人卖了后吸取的教训。
这种教训已经让杨春喜形成了一种应激反应,一旦有什么陌生的妇人想要和她拉近关系,她的心底就会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道屏障保护杨春喜不受到伤害的同时,显露出来的生硬的语气和冷冰冰的脸,一般会让人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欲望。
可这只是一般的情况下,若是杨春喜自己遇到这么个浑身带刺的家伙,早就不说话了。
可这妇人却不一样,她像是没察觉到她言语中的疏离,反倒是一个劲儿的拉着她凑近乎。
那亲亲热热的态度简直让杨春喜感到幻灭,她越是躲,妇人越是说,说到最后,杨春喜的脸已经麻木了。
她木着一张脸,呆滞地听着妇人输出。
“你们二河村的那个里正是不是叫蒋有财?我记得好像是,听说前些日子你们村这里正可被官府的人给坑惨了,我看啊,这就是走了霉运了,就该他倒霉,不然怎么这十里八村的,统共就倒霉了两三家,你们村那个蒋有财还在里面?”
“啧啧啧,赔了钱又赔了人,好家伙大半辈子的积蓄全被当官的给嚯嚯去了,这简直就是倒了血霉了啊,可太惨了。”
像是替蒋有财感到惋惜,妇人叹了口气,神情也开始低迷了下来。
只是片刻后,她的眼睛就开始放光,“我跟你说啊,这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或好或坏,那可都是命啊,你们村这个里正遭了这个祸,那就是他的命,他要是能早点去清水观里求道护身符,让观里的唐大师指点指点,指定就能避开这一遭。”
“哎~”她叹了口气。
清水观?
杨春喜的眼底沉了沉。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清水观的大名了,好家伙,眼瞅着要到家了,还能听到清水观,她今天是捅了清水观的窝吗?
今个儿她在茶肆内可听了不少清水观的事迹,整合整合,那都能出本书了。
毫不客气的说,这清水观在清水县大大小小的百姓的心里,简直就是次于陈暴虎的存在,更有甚者,视它为高于陈暴虎的存在。
这家道观在清水县百姓心中的地位极高,高的杨春喜都觉得有点邪乎了。
若是单单是这妇人的话倒也没什么,关键是,这清水观里还流传出了什么许愿很灵的说法。
特别是有些没有子嗣的妇人在清水观许愿之后,回了家没多久就怀上了,一时间清水观在清水县的地位简直风头无两。
如果在陈暴虎和清水观之间,百姓们只能选一个的话,指定是清水观而不是陈暴虎,只是——
只是这陈暴虎的命也忒硬了!
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有不少人许愿让他倒霉,可陈暴虎非但没走霉运,还在清水县内红的发紫,已经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程度。
这让那些到清水观求愿的人们感到悲伤,但这种悲伤很快就在其他人狂热的簇拥中消散殆尽。
杨春喜结合在清水县内听到的趣闻,还有妇人说的话后,秀丽的眉头缓缓皱紧。
还没等她再问上几句情况,牛车已经到站了,杨春喜愣了愣,在大爷的吆喝声中下了车。
第60章 你家的霉运总算是要走完了。
原本杨春喜和大爷商量的是等下车了之后,她去周家拿钱,然后付给大爷车费。
但是等她下完了车,大爷压根就没停车,他简直就像是一阵风一样,丝毫犹豫都没有,眨眼就从杨春喜的跟前赶着车走了。
就连刚和她说话的婶子都和她招了招手,大爷也太冷淡了点……
杨春喜一个人在原地幻灭,看着大爷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奈。
这可咋办?
哎,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等待会回了家她去问问王绣花,等有时间再去找大爷把车钱给付了吧。
只能是这么办了,谁让大爷一点面子都不留,一眨眼就跑的没影了,压根就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杨春喜看着牛车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无奈地上扬,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周家。
自打杨春喜留下了一封手写信之后,周元歧这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杨春喜去了清水县之后出了点什么事。
他想去清水县找人,无奈却被王绣花和周宝祥给按了下来。
说是他的身子骨不行,如果强去清水县的话,只怕会越来越差。
到时候都不用吃升平药铺买来的假药,就离死不远了。
假药的事情给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出了这件事之后,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对周元歧的身体更加地看重,现在看他就跟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一刻都不停眼。
这种沉重的关怀让周元琪感到很闷。
于是在他们第二次开口拒绝他去清水县找杨春喜的时候,他说了昨天夜里他泡了杨春喜家里的祖传秘方,身子明显变好了的事。
王绣花和周宝祥刚开始还有些狐疑。
毕竟自家儿子的身体都已经一二十年没有好转了,难道仅仅只是泡一个澡就能好转了?
这简直就是在说笑。
不只是王绣花,就连周宝祥都觉得他是在说笑。
一向理智的周宝祥只觉得自家儿子是哄他们夫妻两个的。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极低。
什么叫泡个澡身子就能好了?哪家药这么神奇,仅仅是泡个澡就能好了?
这效果简直堪比玉皇大帝的仙丹,真是只有天上有,哪得人间几回闻。
可事实就是这样大跌眼界,周元歧的身体确实在泡了杨春喜家的祖传秘方之后,好转了一二。
仅仅是这十之一二周元歧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快了许多。
这些年来一直压在他肩膀上的枷锁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这种向好的趋势,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周元歧知道自己爹娘担心的是什么。可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他抿了抿唇,思考该如何说两个人才会接受这个事实。
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原本就是个憨厚的,可周元歧却是一个心眼多的,如今两个憨厚的遇到一个心眼多的,想都不要想,肯定会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间。
可王绣花和周宝祥就是周元歧的爹娘,他耐着性子仔细地解释。
一遍,两遍,三遍,终于在重复第三遍的时候,王绣花和周宝祥坚定的眼神出现了松动。
他们开始信他说的话是真的,至于原因,那自然是他连着说了三遍解释的话,居然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口。
这在平时简直就是没有的事情。
完全跌破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眼界。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纷纷惊呼出声。
他们将周元琪团团围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打量着他,总算是发现他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样的穿着,一样的长相,可不一样的是,今天的周元歧看着中气十足的样子,且从他的站姿就能窥见一二。
周元歧的身子高挑,平常站起来看着有一股弱柳扶风的意味,毫不客气的说,有时候虚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所以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时常担心周元歧以后会虚弱到连站都站不稳。
实在是他的状况和寻常人太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会有这样的担心。
可这种担心在现在这一刻显得实在是有些多余了,现在的周元歧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一阵风刮过连站都站不稳的周元歧了,现在的他看着精力颇盛,瞧着还有说第四遍,第五遍的力气。
这种发现让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的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两个人的眼眶内泛起了晶莹的水光。
不容易啊不容易。
他家元歧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总算是要苦尽甘来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春喜的功劳。
等春喜回来了,他们一定要好好的谢谢她,不然元歧都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才能好。
也许——也许这辈子都可能不好,春喜真的是他们周家的救命恩人。
这个云游的老道说的真的是没错,元歧娶的这个媳妇,真的是娶对了,如果当初他们没有给元歧娶这个媳妇的话,说不定这会他的身子已经差到不能再差的地步,一只脚都要踏到阎王殿了。
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家的元歧就是命不该绝,真是应了老一辈说的那句话,否极泰来,他们家的霉运总算是要走完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热泪盈眶的打量着自己这个病了十几年的儿子。心底泛起了一股热气。
这股热气一直从他们的心口往上冒。朝着他们的脸颊而去,这天夜里他们一夜没睡的疲惫苍白被这股激动的喜悦替代。
这件好事已经让他们把昨天夜里他们的辗转反侧忘却,现在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满心满眼的都是周元歧,希望他以后变得更好。
这种有着明确目标的希冀让王绣花和周宝祥眼睛里那股灰暗的光芒重新又点燃了起来。
他们重新拥有了和生活斗争下去的勇气,至于曾经在升平药铺买假药所耗费的那些钱财,他们也不想计较了。
人这一生所遇到的挫折有很多,生老病死,三灾六痛,可是只要人还在世上活着,就不会被尿给憋死。
不过是损失一些钱财,只要人还是好的,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钱这东西周家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只要是一家人整整齐齐,能囫囵个的聚在一块。那就是最好的结局,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更好。
王绣花现在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踩在一块云朵上,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在发胀。
终于在她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王绣花想起了杨春喜。
坏了,这会儿杨春喜还在清水县,她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清水县。
说完她转头就向清水县的方向跑去。周宝祥和周元琪见状紧随其后,可一家三口人刚跑到门口就被蒋有财挡住了去路。
第61章 杨春喜的手上只怕是没多少钱了。
倒也不是家里有事,主要是蒋有财想和周家商量一下自家儿子去服兵役的事情。
当时那两个姓王的官兵要强行把周宝祥的名字写进簿子的时候,蒋有财已经跟蒋兴旺进了屋子,并不知道当时发生的情况。
也是听人说周家的名字没被写进簿子里,他才周元歧不知道跟官兵说了什么才免去了他们家的兵役。
这不,蒋有财刚缓过劲,就想着来周家问问清楚。
周元歧也没有藏私,当时就和他说了,是因为他报名了会解试,所以才免去了兵役。
蒋有财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没落。
他家的儿子他知道,压根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且不说六艺,就算他六艺过了,他也进不了科考场呀。
这对蒋家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蒋有财怀揣着希望的眼眸里,最后一团火焰终于在周元歧的话音落后熄灭了。
只是这团希望之火熄灭之后,蒋有财还是不死心地追着周元歧问。
见状王绣花和周宝祥催促了几声,但是没有效果,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眼瞅着离杨春喜回来的时辰越来越近,天也越来越黑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心底急的直冒火。
终于在他们心底的焦急之火即将把他们燃烧殆尽的时候,蒋有财停下了问话。
夫妻两人见他终于没了话,压在心底上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他们松懈地舒了口气。
周元歧原本就估摸着时辰,什么时候去接?从家里出发?他心里有杆秤,因此并没有王绣花和周宝祥这么心急。
只是被蒋有财拉着说话久了,心底难免也生出了一些烦躁,不过碍于他二河村的里正的面子上,到底也不能怠慢。
好在天将将黑,太阳从西边落山的时候,蒋有财总算是停了嘴,周元歧松一口气的同时,频频向门口张望。
熟悉的人没有出现在门口,他的眸子闪了闪,剑眉微微蹙紧,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等送走了蒋友财,王绣花和周宝祥火急火燎地朝着村口赶去,那架势完全就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体虚的周元歧。
他们风风火火的冲着出家门,刚迈出门就要把门关了,动作之快差点砸上周元歧的脸。
还是王绣花眼疾手快制止了周宝祥的动作,否则的话,还没接上杨春喜,周元歧自己就被门给撞晕了。
一家三口人整整齐齐的走到二河村门口,来到了昨天周宝祥来接人的地方等着。
三个人站在这里,一直朝着大路尽头的方向张望,他们着急地搓着手,跺着脚。
也是在这个时候,王绣花一直昏沉的脑子,突然想到了杨春喜这回去清水县没有问她要钱。
天爷啊,春喜没问她要钱,她是怎么去的呢?
昨个她给了春喜10两银子,但是去清水县一趟给元歧买药怕是花了十之八九,这么一推测,现在春喜的手上只怕是没多少钱了。
就算有也不超过200文!?
春喜留下的信说她要去清水县给元歧再买几副泡澡的药,可她身上就这么几个钱,买完药后还能坐上回来的牛车吗?
想到四海药铺里的药价,王绣花心底的不确定突然涌了上来,这……
要是春喜没钱坐回来的牛车,一个人走夜路回来的话,那岂不是危险的很?!
这一带夜里可不安宁,从前常常有猛兽出没,虽说现在天寒地冻,猛兽大多都已冬眠了,可这危险却是一点也没少啊。
尤其在遇到蒋大来的媳妇赵桂兰后,三个人更担心了,这几个村里的妇人臊眉耷眼地从村口回来,一问才知道了她们被人打劫了!?
王绣花原本就不安稳的心,这会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要不是有周宝祥在旁边搀扶着她怕是要原地昏倒。
也不知道春喜有没有被抢劫?王绣花连连追问赵桂兰,又得知了孙金梅和春喜起了冲突的事。
又一道惊雷突然劈的王绣花晃悠悠的就要晕倒在地。
她现在十分自责,自责自己没有陪春喜一起去清水县给元歧买药,更自责自己没有关心春喜。
她明明发过誓要把春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可这才过了几天啊,她居然就把这些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王绣花的脑袋瓜子嗡嗡的,自责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娘,亏的她还夸下海口说自己一定会对春喜好,这……
这就是她所谓的对春喜好?
她压根就没有尽到一个当娘的责任,一时间愧疚涌上了王绣花的心头。
至于周宝祥,他也和王绣花有一样的心思,觉得周家对春喜实在是太不上心了,才会让他一个女子独自上县里给元歧买药。
这分明……分明就应该是他们男子做的事情,却让一个女子替他们承担了。
惭愧的周宝祥一张老脸惨白的不像活人。
全场唯一稳得住的就是周元歧了,他看着神色如常,可是他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他身侧握紧的双手,都表现出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这种波动让周元歧感受到了一种颤栗,他的眼底波涛汹涌。
一瞬后,他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赵桂兰的话,再加上杨春喜和孙金梅之前的性子,最后分析出有九成的把握孙金梅不会和杨春喜作对。
倒也不是他自夸,实在是他对孙金梅守财奴的性格已经摸透了。
孙金梅这个把钱看的比自己眼珠子还要重的人,她丢了钱还不比自己的命丢了还要紧?
而且赵桂兰刚才也说了,孙金梅当时丢完钱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带着高水莲几个妇人一块去清水县的县衙报案。
按照她说的时辰来推算的话,就算孙金梅和杨春喜遇上了,怕是也没那个心气神去和春喜纠缠了。
这么一想,周元歧微微颤动的心神又稳住了,见王绣花和周宝祥焦虑到六神无主的模样,他便把自己的分析说给他们听。
稍稍稳住了他们的心神之后,又得知了杨春喜身上的银钱不足,只怕是没有钱坐回来的牛车。
三个人急得直冒火,就连冷风阵阵也只感到热。
就在他们刚走出二河村村时,只听到村口传来一阵踏踏声,借着天边的微光,他们隐隐地看见了一个纤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当走近了,他们看清楚了这个纤瘦的身影是杨春喜后,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实地。
第62章 人也回来了,可这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因着昨天回来的时候,周宝祥在村口等人,因此杨春喜一下车就朝着昨天她站的方向张望。
没看到人,她心底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失落。
就在这股失落即将蔓延至她的眼睛里时,周元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的光影交界处。
霎时间,杨春喜暗淡的眸子就像是萤火虫一般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的眼睛亮了亮,旋即提步朝着周元歧几人的方向走去。
王绣花眼神好使,率先一步看到了杨春喜,她一马当先,三两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
王绣花拽着她的胳膊,心急的挥着手朝杨春喜身上拍了两下。
“你这孩子也忒让人担心了,你怎么能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就一个人往清水县去了?你知不知道那清水县乱的跟什么似的?你一个小姑娘去了,要是被人给占了便宜,这可怎么是好?”
“你……你简直是要急死我了!”
王绣花拍在杨春喜身上的那两巴掌看着重,实则是收了力的。
只是她再怎么收力也是干惯了农活的,这股干惯了农活的力道,着实让杨春喜吓了一大跳。
见王绣花的脸上带了气,她忙拉着她的手赔笑道:“婶子,快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看她嬉皮笑脸一副不知错的模样,王绣花板着脸哼了一声。
哼完后,她瞪着一双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恨不得一根头发丝都看了好几遍,胳膊腿具在,气色也还行,王绣花打量完后,一直隆起的眉毛总算是平了下来。
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王绣花一颗不安稳的心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安稳了。
她舒了口气,压在心底的那块大石头也移了位。
“春喜呀!你婶子说的对,你怎么能不和我们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去清水县呢?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在家有多担心,下回你可不能这么干了啊!你叔和你婶子的心可经不住你这么吓呀。”
周宝祥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杨春喜连连点头,保证道:“放心放心,没有下回了,我这回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都给买齐了,等下回再去买的时候,我一定和婶子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一块去镇上买,绝对不再一个人悄悄的去县里了。”
听了杨春喜的保证,王绣花和周宝祥板着的脸又稍稍松了几分。
不过今天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太大,尤其是见到了赵桂兰几个人臊眉耷眼的惨状之后,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两个的心底简直是后怕极了。
于是怕杨春喜没记住,他们夫妻两个又轮流说了她几句。
整整两刻钟,杨春喜被说的连连赔笑,笑到最后脸都快僵了。
还是周元歧开口把她解救了出来。
“爹娘,这瞧着时候也不早了,咱还是快点回家吧,现如今这夜里凉的很,别到时候吹了冷风,咱一家几口人全都病了,可就不好了。”
可不就是这个理,王绣花和周宝祥一听话也不说了,忙拉着周元歧和杨春喜一块回家。
夜凉如水,一阵阵泛着寒意的冷风扑在杨春喜的脸上,她的脑袋此刻非常的清醒。
现如今给周元歧买来了他需要的药材,之前那两个姓王的衙役也即将会迎来他们应有的惩罚,清水县还来了一个分得清是非对错的好官。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杨春喜总能喘口气。
呼~她默默地舒了口气。
一旦张县令和他恩师施展手段,这清水县的势力只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到那时候,她也许也能赶着这波趁乱崛起也未可知?
杨春喜的眸子闪了闪。
毕竟她的目标可不是小小的一个清水县。
在见识到了清水县那些小乞丐瘦骨嶙峋饿的皮包骨头的模样之后,此刻她想要改变大虞朝粮食格局的意愿变得十分强烈。
现在周元歧的病以及衙役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得好好琢磨琢磨粮食的事。
倒也不仅仅是因为那群小乞丐,最关键的是这两天她去清水县的时候听到很多人都议论今年是数年不见的大寒迹象。
倒也听王绣花说过,可并没有真切的实感,今天去清水县,县里的粮食疯涨了三成,据说大虞朝各地的粮食全在疯涨。
茶肆里的人都议论开了,城门口没发生收保护费的时候,大伙儿都在议论这事,他们满面愁容,一说起粮食涨价就连连叹气。
可叹气又能解决什么?那些家里没有余粮,也没有银钱的人家,还不是只能落个饿死的结局?
今年罕见的自然灾害,再加上边关匈奴人来袭,粮草告急,大虞朝已经陷入了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地步。
毫不客气的说,现如今的大虞朝已经一只腿都迈进灭亡了。
贪官、自然灾害、匈奴人来袭,这三种情况叠加下来,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上头的人不管,底下的人想管也管不了,这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境况发生在大虞朝各地。
提高大虞朝粮食产量的事情,必须尽快提到日程上。
一行人到了周家,王绣花就抡起袖子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为的就是谢谢杨春喜这个周家的恩人,更是为了给她补补身子。
杨春喜去帮忙,被王绣花制止了,于是她只能坐在炕桌边干等着。
她还在想着大虞朝粮食产量的事,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心流的状态。
王绣花忙活好上桌后,看杨春喜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忙伸出手往她跟前晃了晃。
咋的了?她不解道。
这是在清水县发生了什么事了?王绣花忙询问道。
实在是赵桂兰她们几个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莫不是杨春喜去县里的时候也遇上了强盗抢劫?
王绣花见她不说话,开始乱猜。
可是也不能啊,一想到春喜口袋剩的钱不多,她瞬间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按理说强盗抢劫也会抢劫钱多的,像春喜这种兜里没有几个钱,又黑黢黢的,他们还看不上……
现在药也买了,人也回来了,可这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愁啊!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第63章 刺激,简直是太刺激了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杨春喜目光散漫的飘向远方,用走神的态度拒绝了周家人的关心。
王绣花和周宝祥用眼神互相探寻着,他们抿了抿唇,神色落寞地叹了口气。
咣当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掉了?
杨春喜发散的思绪被这道响声拉拢回来,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周元岐手上的一根筷子摔落在地。
那根筷子掉落在杨春喜的脚边,她俯身去捡,却被一双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抢了先。
肌肤相处的瞬间,一股电流席卷了杨春喜的全身,她嗖的一下收回手,屁股不自在地往后一挪。
她挪啊挪,眼瞅着屁股都要离炕桌十七八里远了还不停,要不是王绣花制止,她非得挪到墙边去。
“春喜,你这是干什么呢?”
王绣花一把抓住杨春喜不断后移的身子,提声问道。
方才捡筷子时,王绣花正在和周宝祥夹菜,压根就没注意到杨春喜和周元岐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杨春喜不断的往后退,还以为是炕上出现了什么虫子之类的东西,把她给吓着了。
可王绣花环视了一圈,压根就没有虫啊。
这寒冬腊月的,啥虫不虫的?早就死绝了!
王绣花这么一想,更觉得不太对劲了,她抓着杨春喜的手询问道:
“春喜啊,你在清水县就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儿?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和婶子说呀,别什么事都压在心里面,到时候非得把自己给憋坏了。”
“咱家里有元歧一个病人就够了,可不能再把你也给憋出病来啊!”
王绣花着急忙慌的拽着杨春喜一个劲的说,杨春喜噗的一声笑出来。
“婶子,是真没有什么事儿。”她摆了下手,笑着回。
这话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也不能说是真的没事儿,至少清水县门口发生的那件事还是蛮大的。
杨春喜迟疑了一秒,然后就把清水县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王绣花,周宝祥,还有周元歧三个人说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一辈子都待在村里,哪听说过这种事啊?
他们两个人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就是前几天在蒋有财家门口,被那两个姓王的衙役拦住,要把周宝祥的名字写到簿子里的那件事。
不对,不止,还有就是前段时间自己家地被放火的那件事。
这两件事情已经算是王绣花和周宝祥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了,只是——
只是这两件事情和清水县门口发生的那件事情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滴个娘嘞!
这是个什么世道?一个寻常看门的衙役居然敢拦住官员收过路费?!
这说出去谁信啊?他们清水县居然出现了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
王绣花和周宝祥克制不住喉咙的动作,不停地咽着口水。
刺激,简直是太刺激了。
只恨当时他们不在场,要是自己在场的话,他们指定也跟过去凑那个热闹。
如果能亲眼看见那群贪官污吏被人绳之以法的场面绝对特别的解气!
一想到清水县的贪官即将会被新来的大官整治,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心里那叫一个舒畅啊。
就仿佛是置身在云层上一样,他们只觉得自己飘飘然的,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到处乱飘。
杨春喜话音一落,周元歧的眸子沉了沉,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藏着许多杨春喜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反应倒是和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春喜愣了愣,但也没有深究下去的欲望。
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秘密之所以能被称之为秘密,就是只能有一个人知道,如果外人也能知道的话,那就算不上秘密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春喜很有边界感的,没有探寻周元歧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厢房内有人开心,有人沉思,那一大桌子被王绣花做出来好好犒劳杨春喜的饭菜,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被剩了大半。
也就是现在的气温低能放得住,要是放在夏天的话,指定得馊,就是不馊,吃了也得拉肚子。
杨春喜舔了舔嘴唇,摸了摸自己吃撑了的肚子,满足的后仰在炕上,惬意地舒了口气。
这副吃饱喝足后慵慵懒懒的模样,让周元歧想起了数年前他曾经养过的一只猫。
那只猫和杨春喜一样,一旦吃饱喝足过后就会露出一副舒服的神情。
只不过不同的是,猫吃饱之后是给自己顺毛,而杨春喜却是摸肚子。
虽然动作不同,但他们的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相似,周元歧不可控制的喉结上下滚动。
杨春喜舒服地歪着脖子,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发胀的肚子,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整整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这才坐起身,帮着王绣花一起收拾碗筷。
人多力量大,虽说王绣花烧了一大桌子菜,光碗筷就有一大堆,但是架不住周家人多呀。
现如今周家一共有四口人八只手,这八只手一起干活,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收拾的一干二净。
月亮高悬的时候,周元歧又泡上了杨春喜祖传下来的药浴。
这一次王绣花和周宝祥没有缺席,杨春喜整个熬煮药包的动作被他们不错眼地盯着看。
两个人的眼睛就像是安了激光似的。视线落在杨春喜背上时,她只觉得整个背都在发烫,下一秒就要着火。
杨春喜擦了把额上的细汗,舒了口气。
也就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若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要甩手不干了。
杨春喜擦了把汗,顶着王绣花和周宝祥快要烧死人的视线下,熬煮好了给周元歧制作药浴的药包。
没等她把药包从锅里捞出来,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一边一个站在她身旁,他们伏着身子,凑近了脑袋盯着药包看来看去。
“这就是你家祖传的药包?”
“用了这个药包之后,元歧的病就真的能好?”
“这也太神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你一言我一语,对着杨春喜的耳朵左右夹击。
一时间杨春喜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炸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停——”她提声道,挥手制止了王绣花和周宝祥问东问西的行为。
天爷啊,这都已经是她今天制作的第二个药浴包了,咋还这么多问题?
娘嘞,就不能来个人救救她吗?
好好好,好你个周元歧,好家伙你一个人倒是泡澡泡爽了,就留她自己受罪!
杨春喜在心里对周元歧气愤的控诉。
与此同时,在屋内泡药浴的周元歧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咋回事?不是才换的热水吗?咋还打上冷颤了?
他捧起一捧水,感受到手掌传来的灼热的温度,心底泛起一丝不解。
第64章 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啊,婶子?!
连着两天药浴泡下去,周元歧觉得自己常年被掏空了的身子已经恢复了十之五六。
四肢传来的充盈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握紧了拳头,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去院子里大喊个两声,然后再抱起院门口那个镇宅的石头墩,来来回回地绕着周家院子跑上个五六七八圈。
别说周元歧自个儿想抱着那个石头墩在院里跑上个五六七八圈了,王绣花和周宝祥见到他泡完药浴后那副面色红润的状态后,他们恨不得
现在!
立刻!
马上!
就抱起院门口的那个石头墩,绕着二河村边跑边大喊着,他家元歧的身子终于要好啦。
这一刻,王绣花和周宝祥多年来的担惊受怕,以及肩膀上沉重的担子总算是卸了下来。
他们是喜悦的,泪水充盈了他们的眼眶。
王绣花捂着脸哭,她的哭声响亮,却也夹杂着对十几年来艰辛的释然。
她是喜极而泣的,周宝祥亦然。
中年汉子的眼眶泛起了红,情不自禁地连说好几个好字。
昨个儿他们像是跌到了谷底,今天却又像是飘在了云端上。
要不是春喜的祖传药方,怕他们这会还在谷底下苦苦挣扎着翻不了身……
周家总算是有一件好事……
周宝祥的眼神触动,眼底的红意加重了几分。
心情激动了一段时间后,王绣花和周宝祥纷纷看向了一旁的杨春喜,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之情。
这股感激之情柔的像水,把杨春喜裹挟其中,不能动弹。
从这一刻开始,王绣花和周宝祥是真真正正的把杨春喜当做是自己亲生的女儿看待了。
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
彼时站在一旁的周元歧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王绣花和周宝祥的眼里只有杨春喜,压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周元歧就像个外人,看着杨春喜和他爹娘亲亲热热,要不是他确定自己是他爹娘亲生的,只怕会以为杨春喜才是他爹娘亲生的。
看着他们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周元歧倒是也没吃醋,他上前一步,也加入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中去。
从这一刻起,杨春喜在周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
就比如说她想烧一桶水洗澡,但是还没等她弯下腰往灶台里塞柴火,王绣花就一个箭步上前夺走了她手里的柴,并且强制性的把她从灶台下的凳子上推了出去。
再比如柴火不够,她想去柴房里抱一捆柴,还没等她上手,周宝祥就抢先一步,抱了一大捧柴火。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杨春喜一旦有干活的迹象,还没等她上手,周宝祥和王绣花就纷纷抢先了去。
这种过于关怀的态度一时让杨春喜有些接受不了。
实在是她从小受过的教育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好家伙,这会儿事全给王绣花和周宝祥干了,她干啥?!
这种过分的热情让杨春喜如临大敌,她浑身颤栗地打了个冷颤,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怪,实在是太怪了,绣花婶子和宝祥叔的反应实在是让她感觉到太不适应了。
在杨春喜第n次干活被王绣花插手时,她实在是忍不住爆发了。
“绣花婶子,你们这是干啥?难不成你们还把我当成是泥做的娃娃,啥也不能干了?”
杨春喜闪身躲开王绣花的动作,侧身质问道。
她板着脸,语气带了重音,给王绣花吓了一跳。
她被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眨巴了两下眼,“这……这是说哪的话啊,我啥时候把你当成泥做的娃娃了?你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我干啥要把你当成泥人?”
王绣花被问的有些不明白,张嘴反问道。
可这一反问,杨春喜就有话说了。
从得知了周元岐的身子在泡了药浴后好多了之后,他们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一个外人一样客气。
这种客气不是疏离的那种客气,而是像对待什么要紧东西的那种客气,生怕这个要紧的东西磕到碰到,疑惑着受伤了。
这种关怀让杨春喜知道自己被看重,可再怎么看重,也不是这个看重法啊。
杨春喜能理解,但是接受不了,被这么客气的对待之后,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就像是被猫爪子挠痒似的,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关键是看着王绣花和周宝祥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她还不好意思说。
如此一来,就是她只能一直忍受着浑身上下猫爪子挠痒痒似的痛苦。
“婶子,我说你把我当成泥做的娃娃,也不是说你真的把我当成泥做的娃娃,我是打个比方,比方,你知道吗?”
杨春喜先是回应了王绣花的问话,然后又接着说道。
“我知道,周元歧的病好转了之后你们对我很是感激,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报答,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啊!”
“端茶递水,洗衣做饭,这些寻常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干,完全就不需要你们来帮我,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如果是一家人的话,还用计较那么多吗?难不成你们只是口头上说说?心底里并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
“你们一会帮我干这,一会帮我干那,未免也太客气了,客气到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说真的,我是真的把你们当做是我自己的爹娘来看待的,你们对我这么客气,那我往后在周家可咋待呀?”
杨春喜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
“从前咋样就咋样,咱不能就这样过吗?现在这样,我……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啊,婶子?!”
一把心底的话说出来,杨春喜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王绣花哪里知道自己给杨春喜添加了这么大的负担,她把她当成是周家的恩人,只恨不得把她当成菩萨一样供奉。
不过是做一些砍柴、烧水、做饭、洗衣的活,举手之劳而已,咋就说成是见外了呢?
王绣花有些不太理解,但她点了点头,尊重了杨春喜的意思。
既然春喜这么说,那自然有她的道理,反正她照着做就行了。
王绣花放下手里的香胰子,闪到了一边去。
杨春喜见她不再执着不放,终于拿出了自己攥在手心里的小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呼~
可算是能喘口气了,单就这几个时辰的功夫,她简直就要被绣花婶子和宝祥叔围的喘不上气!
总算是解放了。
她哼着小曲,拿着香胰子打了点在小衣上搓洗着。
第65章 耀武扬威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下好了吧
这头杨春喜在家里哼着小曲,那头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在清水县瑟瑟发抖。
原以为告发了胥吏收受贿赂、乱用私刑的事情之后,县令能给自己做主。
就算不能把他们置于死地,好歹也能抽那胥吏几鞭子解解气。
可结果呢。
孙金梅这边话一说完,那边县令就黑了脸。
等她草草的把钱袋子被人偷走的事情说完后,县令只简单的问了那偷钱妇人的相貌特征后就宣布下了堂。
还没等孙金梅几个妇人反应过来,公堂上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棍棒捣地声以及威武声,下堂之快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不是清水县的县令吗?这就是县令办事的态度?
她们规规矩矩的告发了人之后,非但没有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反而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气的火大,但碍于县令的权威,只能把那股窜上来的火气活生生的往肚子里咽。
就算是不处理掉那个胥吏,好歹也把偷她们钱袋子的小贼给逮住吧,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要是再没有钱,她们在清水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孙金梅几人在心底呐喊。
就在持着棍棒的衙役快要收工退堂之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那堂上的张县令竟然真的开口让她们几人留宿在县衙内。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让孙金梅几人不敢相信,直到被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领到了后堂,她们才缓过神来。
后堂内的厢房内,孙金梅几人围坐在一起,全是一副人在魂已飞的状态。
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一场梦,昨个儿还在二河村的她们,今天居然住到了清水县的县衙内。
好家伙,这……这十里八村的,还真没听说过击鼓鸣冤的人能住进县衙内的后堂的。
直到那名上了年纪的老仆敲门告知准备好了热水后,孙金梅几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这一刻妇人们的眼底难掩激动,方才在公堂之上强装镇定的后怕一时间涌了上来,她们只觉得自个儿的半边身子还在发麻发抖。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孙金梅几人还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状态,要不是有人敲门,她们只怕要发呆上一整天。
“砰砰砰。”屋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是谁?孙金梅几人猛地回过神,还以为是昨夜里的老仆来了,慌忙把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官服的衙役,他的眼睛生的极长,带着上扬的弧度,这双没有温度的眼神再加上他那副不苟言笑的脸,开门的一瞬间简直要把孙金梅的魂给吓掉了。
有些个胆子小的,譬如高水莲,在见到衙役腰间别着的那把泛着银光的刀鞘后,不可控制地惊呼出声。
孙金梅自觉自己还算是这群人的领头人,她清了清嗓子,下一秒挺直了腰板。
她佯装淡定问了句,“官爷,这是找我们有事?莫不是偷我们钱袋子的小贼抓住了?”
她赔笑着找了句话,脸上扯出了一个不是那么生硬的笑容。
如果忽略她声音里的颤抖声的话,寻常的人只会觉得她的胆子极大,在面对冷脸的官兵时都能稳住心神。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孙金梅一直强装的淡定在看向衙役那双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睛后,一瞬间就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她的眼神飘忽,腿肚子一直抖个不停。
恍惚间,她看见了衙役的手压在了腰间那副擦的发亮的刀鞘上,孙金梅一直提着的心砰砰砰的乱跳,恨不得要蹦出体外。
四周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孙金梅额上冷汗直冒,面上维持着的生硬的笑容即将破功之时,那衙役总算是开了口。
“昨日你们状告的事情有进展,大人命我带你们去公堂,辨认下人。”
呼~
还以为是个啥事,原来是这啊。
衙役的话一出口,包括孙金梅在内的几个妇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很快,她们就被带到了公堂之上,挎着一篮子高粱面煎饼的老仆见状,愣了一瞬,旋即又朝着厨房的方向而去。
公堂之上一如昨日,刚迈入,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息让孙金梅几人大半天没吃东西、饿到痉挛的胃部瞬间没了闹腾的动静。
她们屏住了呼吸,跪在了昨日跪的地方。
只是那地方如今多了两个人,正是多日前曾去过二河村征收兵役的王文王武两兄弟,他们此时跪在堂前,用一种极其恶毒的眼神看向孙金梅几人。
孙金梅几人被这道带有杀气的眼神瞪的一惊,半个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大,大人。”她们整齐划一的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目光一致的望向了公堂之上,端坐在案台前的清水县县令,张怀义。
张怀义接收到她们的担惊受怕,拿起手边的镇尺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还没等他开口,不安分的王文王武两兄弟一瞬间就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缩起了头,没再敢放肆。
听着堂上回荡着的威严的镇尺的啪声,孙金梅几人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安全感。
她们缓缓地抬起自己不断佝偻的脊背,对上王文王武两兄弟时,面上多了些底气,没再畏缩。
公堂之上恢复了平静,张怀义便进入了喊孙金梅几人来的正题,他正襟危坐在案台前,板着脸沉声朝她们发问。
“孙金梅、高水莲、卢爱花、马招娣、王大妮,你们且看看,堂上跪着之人,可是当日去二河村征收兵役的胥吏?”
被叫到名字的孙金梅、高水莲、卢爱花、马招娣、王大妮几人先是浑身一震,待回过神后,瞧着跪在一旁,穿着一身凌乱官服的王文王武两兄弟点了点头。
在她们点头的瞬间,王文王武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在瞥见公堂之上县令认真了的表情之后,他们慌了神,他们哆嗦着开始求饶,“大,大人,我……我们兄弟两个当时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他们边说边求饶,见求饶不管用,又开始搬旧情,“大人,我们兄弟两个在县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就算是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你就看在往日里我们兄弟两人为县衙尽心尽力的份上,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王文王武一个接一个的磕头,额头磕破了也不停下,那副求情的态度看的孙金梅几人心中舒畅。
她们在心里嘲讽,当初在村里耀武扬威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下好了吧,总算找到人能治治你们了。
孙金梅嗤笑了一声,见他们那副哈巴狗似的落败惨状,只觉得十分解气。
第66章 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王文王武两兄弟早就死了
“功劳?你们还想和我谈功劳?自从我到清水县当差以来,你们立了什么功,有了什么劳?还想和我谈功劳?”
“难不成你们所说的功劳就是去各个村里收受贿赂?滥用私刑?我是让你们干事,还是让你们去耍威风去?”
“你们还想和我谈功劳?!”
“简直可笑,可笑至极!”
张怀义猛的提声,吓了王文王武,以及堂上跪着的众人一大跳。
众人的心战栗不止,浑身发着抖,公堂两边持着枪棍的衙役们见状,也是猛的一抖,枪棍险些要松手。
自从张怀义到清水县之后,办理案件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从没有正经的在公堂上发过飙,像现在这种他被气的发抖的情形还是头一回。
可这头一回就把堂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实人发飙可不是说着玩玩的,纵然县衙里大多数人都看不起张怀义这个外来的没有背景的县令。
可再怎么看不起他,张怀义也还是比他们略胜一筹。
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只是个没有权势的九品芝麻官,发起飙来也能吓死个人。
吓掉魂的尤其是那些没有见过官员发飙的人。
卢廉明捋了捋胡子,静静看着公堂之上所发生的一切。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看见张怀义发飙,他很是淡定。
这种淡定和公堂上那些吓的浑身冷汗直流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卢廉明悠哉哉的看了眼跪在堂上瑟瑟发抖的王家兄弟。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王文王武兄弟两的脊背一步步的向上爬升。
冷,很冷,实在是太冷了,这种冷不同于公堂之外皮肤接触空气的瞬间被冻的起鸡皮疙瘩的冷。
而是深入皮肤——钻入骨髓的寒冷。
王文和王武像是置身在冰窖内,冷的浑身止不住的打哆嗦。
身子哆嗦的瞬间,王武对上了卢廉明那双泛着寒意的眼睛,又是止不住的一颤,他的瞳孔震动,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慌忙忙的收回眼。
王文慢了半拍,但也在身上的凉意即将蔓延到心脏的瞬间收了眼。
呼~呼~
这瞬间他们甚至都没有听清楚张怀义说的话,低头的瞬间脑海中只浮现出卢廉明那双深沉但泛着杀气的眼。
耳边传来王家两兄弟急促的呼吸声,孙金梅瞥了眼,又白了一眼过去。
该,这就是该的,谁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抓人?
乱抓人也就算了,还把她家有金的名字给写上了,这不是找死吗不是?
她家有金那可是她家的顶梁柱,在家里干活几十年了,干活老手倒是不假,可那是能去边关和匈奴人打仗的人吗?
简直就是笑话!!
如今见到王家两兄弟这副怕的要死的模样,堂上最开心的莫过于孙金梅和高水莲两个人了。
她们心里清楚,只要县令给自己做了主,说不定自家男人在兵役簿子上写的名字也能被划掉。
这种隐秘的期望让她们红了眼,孙金梅和高水莲看着王家两兄弟,目光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一样炙热。
不,也许比狗看骨头还要炙热,毕竟狗看着光流口水,孙金梅和高水莲的眼里直接就冒激光了。
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王文王武两兄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第67章 他张怀义,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周围炙热到快要把人给烧焦的目光让,王文王武两兄弟置若罔闻。
但公堂之上——张县令一旁那个脸生的老者的目光才是真的让人胆战心惊。
想必,这就是昨日清县内传开了的那位张县令从京城远道而来的恩师吧。
完蛋了,完蛋了,现在王文王武两兄弟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回怕是他们再怎么求情也是碰到铁板上了,县门口的范水和范七两兄弟可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听说昨日张县令一得知了范家两兄弟在门口的所作所为后,大动肝火,当即就下令把他们关入大牢,一人打了好几十个板子,现在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据说当时范家两兄弟被叫到县衙的时候,还使了银子让人去给家里人报信。
平日里范七就是仗着自家媳妇在陈暴虎家当差的关系,成日里在他们跟前耀武扬威的。
可这会儿他还想仗着这层关系让陈暴虎出面来给他求情?
简直就是做梦!
王文王武两兄弟压根就不信!
一个好歹和清水县的霸王陈暴虎家沾亲带故的范七都没能逃过打板子这一劫,难道自己就能逃脱的了?
王文王武没这个自信,更没这个底气,今日他们兄弟两个可真是常在河边走,鞋都湿透了!
还是滴水的那种。
办事的时候收受点底下人递过来的好处,这都是多少年的习俗了,自从卢县令当令以来就是这样。
十好几年了,没想到玩了一辈子的鹰,反倒被鹰啄了眼睛。
实在是——
实在是让人憋屈!
县衙里十之八九的人都和他们一样干了坏事,可偏偏,偏偏就他们两个穷得叮当响的被当成了鸡来杀。
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让王文王武兄弟俩的心底憋着一股无名火。
王武的嘴唇翕动,被张怀义指控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神在触及到一旁衙役们眼底喷出来的怒火后,涌到嘴边的话到底又咽了回去。
他们身死不要紧,可他们的家人呢?死不死的倒也不打紧,可他们死了以后他们的家人还要在这个世上活啊。
想起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久卧病榻的老娘,这一大家子的性命可都关系着他这张嘴呢。
他们不能说,坚决不能说,就是现在立刻马上被打死了也不能说,他们的命不是命,可那一大家子的命还是命啊。
就在王文的表情松动,即将要开口反驳之时,王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他摇了摇头,用嘴唇比划了家人二字。
家人?!这两个字就像是开关一样,在王文读明白的瞬间就闭了嘴,闭嘴的瞬间,就连他微扬起的脖颈也低了下去。
张怀义大怒。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招?真当是在玩家家酒,和他们闹着玩呢?
看来不上点私刑是撬不开他们这张嘴了,下一瞬,张怀义就命令人拿来了夹手指的木板。
一旁的衙役见状,有些不忍,那些和王家两兄弟同流合污的人见此场景后更是大惊失色。
他们生怕王文王武两兄弟受到刑罚之后真招出来点什么,于是开口求情道。
“大人,这木板要是上了,王文王武两兄弟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啊,若是这两兄弟真是被人给冤枉的话,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是啊大人,这木板上了,手指头指定得废,这要是废了,王文王武往后还咋生活啊,大人,要慎重啊。”
慎重,慎重,这两个字一钻进张怀义的耳朵里,他就怒斥一声,“怎么,你们是在教我做事?”
“你们要是看不惯我这个县令的做法,要不你们去替他们受罚?平时怎么就看不出来你们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呢?这会儿要给王文王武上刑罚的时候,你们倒出来求情了。”
“怎么,难不成你们也和王家两兄弟一样,也做了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的事?”
张怀义眼神一凝,如闪电般的眼神就这么直直的朝着为王文王武两兄弟求情的衙役扫去。
眼神接触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划过全身,这两个求情的衙役腿肚子一软,慌跪下求情。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实在是不敢,也没这个胆子干那事啊。”
“是啊,是啊,大人,都是小人的错,瞧我这张嘴,就会乱说。”另一个求情的衙役边说边掌嘴,掌完嘴后,脸上又挤出了一道谄媚的笑。
他微直起身,愤怒的指着王家两兄弟,”我看他们就该打!别说是夹手指了,就是上板子那也是不够解气的,一个当官的,居然还占百姓的便宜,这不是丢我们的脸,丢整个清水县的脸吗?”
“丢咱们的脸不要紧,可要是丢了清水县的脸,那就是丢了大人的脸,丢了大人的脸,可不就是该打?!”
“要我说,这王家兄弟简直就是罪该万死!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都还不够!”
他话音刚落,就惊呆了一旁一同求情的衙役,好家伙,真他娘的会舔啊!
这家伙一张口,三句两句的就把自己给撇干净了不说,还追着县令拍马屁。
简直,他就没见过这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像是悟了什么,话说少了的衙役顿觉不够,他张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张怀义抬手打断。
“行了!别在这给我油嘴滑舌,最好你们没做过那事,若是你们也做了,今日王家兄弟就是你们的下场!”张怀义后半句带了重音。
这话他不仅仅是说给这两个求情的衙役听的,更是说给这公堂上的每一个人听的。
他张怀义,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更不可能放过一个坏人!
从前他忍,是因为羽翼未全,为求明哲保身,可如今不一样了,这么多年,这清水县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想起昨夜里老师跟自己说过的话,张怀义的心底更增添了一股底气。
“行刑!”张怀义怒目圆睁,一根签被扔在堂下。
签落地的瞬间,王文王武想起了行刑场上犯人被砍头的场景,霎时间他们的脸色极其惨白。
一股危险的恐惧在王文王武的脑子里炸开,他们开始求情。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不要,不要,大人不要啊。”
王文王武挣扎着要摆脱,可却被人钳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被动地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被木板夹住。
手上的木板在慢慢收紧。
“啊啊啊啊。”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席卷全身,王家两兄弟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公堂之上。
第68章 婶子,这话在家里你已经问了十好几遍了
公堂上审讯的如火如荼,这头杨春喜也早早的来到了地头。
当时周家的三叔一把火把周元歧家村东头辘辘井旁边的那块黑土地烧的惨不忍睹。
纵然救火的及时,但还是折损了一大半土地进去。
若是王绣花和周宝祥是个不好说话的,这损失的银两要也要了,好歹还能和地里的损失对平。
可偏这两个人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一直顾忌着周守义是周家的长辈亲戚,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说算了。
连争取都没争取过……
杨春喜打心底里不想算了,可奈何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吃了秤砣铁了心,她提起了好几回,全说算了……
到现在,杨春喜已经没在他们跟前提起这事了,压根就没用。
周元歧倒是也提过两回,但也是被相同的理由给搪塞了过去,无奈,也只能是叹气而归。
除了接受这块烧的黢黑的黑土地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解决办法了,谁家家里有两个钻了牛角尖的长辈呢?
杨春喜围绕着这块被烧损了的地踱步,王绣花跟在她后面,一头雾水。
“春喜啊,你这是干啥呢?咱这地还有没有得救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就围着地走,婶子心里慌啊。”
王绣花原也是做好了这块地废了的准备的,可奈何春喜说家里有祖传的方子,这块被烧损的地还有的救,顿时她的心底就升起了一股隐秘的期望。
一开始她也是抱着孩子说笑而已的态度,可元歧的病因着春夏家祖传的秘方是实实在在的好转了。
这种好转让王绣花看到了希望,她之前怀疑的态度也在无形之中发生了偏移。
她确实是希望自家的地能被挽救回来,可看到这块被烧焦了的地,王绣花的心底就像是被用刀绞了一般,痛到不能呼吸,心跳都快要静止。
大雨过后,地里的黑色痕迹依旧冲刷不尽,这片黑漆漆的痕迹,让王绣花想到了当日地里大火纷飞的场景。
她的呼吸一窒,心底基于元歧好转的那点子笃定又开始出现了动摇。
尤其在触及到杨春喜眉间那道锁紧的痕迹后,王绣花心底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春喜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咱这地到底还有没有救啊,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你就和婶子说句实话,也好让婶子安心不是?”
王绣花着急的问,杨春喜先是从思索中回神,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她回了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
“婶子,这话在家里你已经问了十好几遍了,还没问腻啊。”
杨春喜笑了一声,然后调侃道。
“你可别小瞧了我,只要有我在,这地保管能救,只是怎么救,该怎么下手,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杨春喜底气十足,有些傲娇的昂起头,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瞧见她眼底的坚定,王绣花悬在半空中那颗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些。
可看着眼前这一大块黑不溜秋的地,她的心里是真犯愁啊。
简直就是要愁死了。
对于周家这个三叔,王绣花都快被气笑了。
要不是碍于他是周家的长辈,再加上他家狗蛋那几个娃子可怜,说什么她都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要钱?三叔家穷的叮当响,就连狗蛋那几个娃子都要靠着街坊邻居接济着过日子。
要人?那几个娃子还就是个半大娃娃,连话都说不全,咱要来给自家干活?
那不是虐待人吗?
唉,一想到狗蛋那几个娃子过的日子,王绣花就忍不住直叹气。
只是叹气归叹气,活还是得干的,就着杨春喜打量地里情况的功夫,王秀花也没闲着,她和周宝祥下了地,准备先把地里烧焦了只剩下半截的麦秸秆子拔了。
那些个长短不一,烧的乌漆嘛黑的麦秸秆子被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妇拔出来,整齐的码在一旁。
杨春喜绕着这块地打量了一圈后,心底大概有了成算,转头也加入了拔秸秆的队伍中去。
俗话说的好,人多力量大,纵然地的面积不小,可架不住人多啊,除了周元歧没来,周家人这回可是全出动了。
杨春喜从前在农大的时候就没少干农活,王绣花和周宝祥就更不用说了,纵然家里有些家底,可到底也是干惯了农活的,速度自然不会多慢。
三个人在地里埋头苦干,也不知道干了多久,杨春喜只知道她的身上湿了干,干了湿,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了,地里的麦秸秆还没被收拾完。
她微微直起身,捶了锤自己弯腰久了而有些隐隐作痛的腰部。
呼,杨春喜呼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了从家里带来的水壶。
她解开塞子,仰起头,试图从水壶里倒出水喝,可奈何气温实在太低,清晨刚从家里装的滚烫开水,全结成了冰块。
杨春喜一只手托住水壶的底部,另一只手轻拍水壶的壶身,她仰起脖子等了好半响,也没见有一滴水下来。
日头的照耀下,杨春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干巴了。
喝不到水,她只能无奈的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回了腰间。
哎,杨春喜叹了口气。
她舔了舔自己由于缺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口水湿润了她的唇,杨春喜抿了抿唇,弯腰准备继续拔麦秸秆。
就在她即将弯腰之际,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迎着光从远方走来。
一时间杨春喜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抬起胳膊用手肘那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揉了揉眼。
睁眼闭眼,一直重复了两三回后,那人依旧还在原地!
周……周元歧,他怎么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他身子骨也没好全,这会儿要是着了风寒,那前几日泡的药浴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简直就是胡闹,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杨春喜的心底点燃,这会儿她也顾不上拔麦秸秆了,一个箭步就迎了上去。
杨春喜心底憋着火气,再加上干了半天的活没喝上水,更是火上加火,她气鼓鼓的冲到周元歧跟前质问。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这身子还没有好全得静养的吗?不过是泡了两天药浴,稍好了一点,你就开始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了?”
周元歧还没站定,就被杨春喜一连几个质问问住,始料未及间他愣怔在原地。
他眨巴了两下眼,手里的篮子举到半空,刚想解释两句就被王绣花突如其来的话语截断。
“元歧,你怎么来了?”王绣花干活干的入神,余光瞥见周元歧来了,惊呼出声。
第69章 非得这时候拆台,这不是找打吗不是?
元歧来了?埋头干活的周宝祥听罢,一个激灵转过头看去。
可不就是元歧,那拿着篮子的娃可不就是他家元歧?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周宝祥急忙忙的迎过去,接过周元歧手里沉甸甸的篮子。
“这时候你咋来了?不是叫你在家里静养吗?你这身子好不容易才好转了些,别到时候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就又倒下了。”
“眼瞅着这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的过,没几天也就过年了,这年一过,离你会解试的日子可就不远了,你之前不是说,等日子一到,就到镇上和范家的少爷一块学六艺吗?你这身子要是不养好,还学个啥六艺?”
“你这样,不是让我和你娘,还有春喜为你担心吗?”
周宝祥没管周元歧到地里有什么目的,接过篮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说。
周元歧被说的一愣,然后冲着他笑了笑。
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笑的出来?
周宝祥看到他脸上那抹笑,喉头一梗,他好说歹说,偏这这孩子自己还不当回事,真是愁死人了!
虽说他家元歧从小就是个省心孩子,做事情也是个有成算的,可再怎么有成算,在他们跟前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甭管他多大,多有本事,就算现在七老八十了,也只是个孩子。
看着自个儿的孩子缺心眼似的,笑的没心没肺,周宝祥简直就无奈。
哎,他叹了口气,还想再说几句。
“啪”
下一秒,一道巴掌带着风就甩到了周守义手上。
巴掌挨过的地方就像是被老鼠夹夹过似的,周宝祥疼的嘶呼了一声,眉毛眼睛都皱成了一团。
“嘶——”手腕处的疼痛席卷到全身的同时,周宝祥倒抽了一口凉气。
光是听着声音,杨春喜都觉得疼。
见状她咬紧了腮帮子,不着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也挨了王绣花的毒掌。
受不住,实在是受不住。
看着宝祥叔手腕上红了一大片,杨春喜在心里默默的为他点了一根蜡,她祝他好运。
也许是杨春喜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王绣花真的没再使出自己的毒掌,而改成了翻白眼。
光这一会儿的功夫,周宝祥就被眼刀子刮了十七八次,杨春喜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欲哭无泪四个字。
“咱家元歧好容易好多了,敬点孝心来给我们几个送饭,原本是件好事,可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张,叭叭叭的说个不停了,还有完没完了?”
王绣花左手叉腰,右手提起周宝祥的耳朵怒斥道。
好容易元歧身子好了,不过就是送个饭罢了,身子还能更坏了?
没看见元歧那副满面红光的状态吗?这分明就是越来越好了啊。
老头子就是拎不清事,孩子就是想尽尽孝心,非得这时候拆台,这不是找打吗不是?
王绣花眼底冒着火星子,周宝祥见状讷讷地舔了舔嘴皮子,没敢再说话。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站在一旁跟个没事人似的周元歧,最终摇头叹了口气。
唉~
这声唉落到王绣花的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狠狠地瞪了周宝祥一眼,然后凑到他跟前,屁股一挤,直接把他怼到了一旁。
周宝祥踉跄了几步,十分受伤,“……”
杨春喜看着好笑,噗嗤一下笑出声,宝祥叔那副我是谁,这在哪儿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哈哈哈哈,杨春喜笑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弯弯的弧度。
半天的田间劳作所带来的疲惫似乎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时间周围回荡着周家四口人的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
只是此周家,不是彼周家,周宝祥家的周家人笑的开心,周守义家的周家人却愁的嘴里都流苦水。
田永娣坐在炕前,看着自家炕洞底下没几根的柴火,愁的直冒眼泪。
“他爹,你这成天的不着家,家里的柴火眼瞅着就要见底了,你给想想法子去整点回来啊。”
看着炕洞底下明明灭灭的火星子,田永娣叹了口气。
“啪嗒”一声,周守义一把把手里的烟杆子甩到炕桌上,“这她娘的还用你说?我看不见?”
他虎着脸吼道,吼的田永娣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你个老娘们成天到晚的没事干,有这功夫叫我去砍柴,还不如自个儿去砍点柴回来烧。”
“我可告诉你了,我这身子前些日子被孙金梅那个贱货给打坏了,还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能好,还让我干活?你是巴不得你男人死,再找个第二春是吗?”
“你个娘们就是毒,难怪都说最毒妇人心,我他娘的伤没养好,还想让我去整柴整钱?你他娘的也说的出来?”
周守义噼里啪啦一顿话说的田永娣白了脸,她脸色发白,嘴唇嗫喏着。
当初打完架后,她请大夫来看了,大夫说,周守义那都是皮外伤,养上几日就好了。
为了给他养伤,他们一家子把自己嘴里的吃食省下来给周守义吃,为的就是让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壮劳力能好起来。
可……可这都五六天了,眼瞅着周守义脸上的气色越来越红润,甚至都能和村里的王二麻子那几个不着四六的人吹牛吃酒,却还不愿意干活。
田永娣实在是撑不住了,这才张了口。
可……可周守义这态度,着实让田永娣哑火,咋别人的男人都顾着一家老小的死活,偏她家的男人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
哎,田永娣看着炕上排排坐的几个娃娃,心底苦涩。
一股酸涩感在眼底翻涌,豆大般的眼泪顺着田永娣的脸颊滑落,周守义见状,眼底划过了一丝厌烦。
“去去去去,成天的就知道哭,哭哭哭,你也不嫌晦气,你要哭,就滚一边哭去,别在我跟前哭,看着烦人。”
周守义又拾起了烟杆子,抬眼看见田永娣哭个没完,厌烦地摆摆手。
那副十分嫌弃的眼神落在狗蛋的眼底就像是一道火星子,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怒火,他攥了攥拳,死命压制住心底那股想干架的冲动。
就在屋内即将上演父慈子孝的场景时,一双绵软的小手突地牵住了他。
狗蛋低头,是小妹。
小妹被家里沉重的氛围吓得不知所措,她战战兢兢的伸出自己的小手,握住了狗蛋那双被寒风冻的满是冻疮的手。
炙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狗蛋一愣,他抿了抿唇,反手握住小妹的手。
望着炕上吞云吐雾的周守义,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第70章 就算是有招惹是非的心,也没这个胆子
当初杨春喜用蓝牙检测过周家这块被烧损的地,如果想要土壤恢复原有的活力,得先用松犁破碎40-60cm钙板层,再将玉米秸秆粉碎后深翻30cm。
这种需要方方面面都顾及的事情,可不是一日之功。
杨春喜和王绣花他们从天亮干到天边蒙上了黑,也只是把地里那些个被烧的参差不齐的秸秆给拾掇好了。
这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犁地,还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最终几人一合计,决定放手,明天再干。
左右家里的年货备的也差不多了,临近过年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的话,怕也就是在家里猫冬,现如今时间多的是,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这大半天王绣花看杨春喜地里的活计干的有模有样的,心里对这块地能恢复到从前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自然也就没之前那么着急了。
况且今天大半天都扎在地里,虽说王绣花自个儿就是个干农活的,可这大半天过去,她是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劲。
她都这样了,春喜还能好?
王绣花心里合计着得休息两天再干活也不迟,她看着杨春喜的眼底泛起了青黑,心底闪过一丝心疼。
连着两天春喜都起早去清水县,好不容易今天得了空,偏还和他们到地里干活了,真是苦了春喜了。
王绣花抿了抿唇,心疼的看了眼一旁呲着牙笑的杨春喜,愧疚非常。
大半天的劳作下来,杨春喜确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自从穿越到了大虞朝,算上之前备考农科院的日子,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真正的下地干过活了。
现如今她猛地一干,杨春喜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她的波棱盖,胳膊肘,都快要直不起来了。
不过看着一旁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的秸秆,再看着地里干净的模样,杨春喜的心里乐呵啊。
总算是了了一件事了,万事开头难,从今天起,这块地只会变得越来越好。
杨春喜浑身轻松地舒了口气,只觉得鼻腔里的空气都格外的清新。
“春喜啊,还愣在那干啥啊?咱回家去。”王绣花一连喊了好几遍,才把走神的杨春喜喊回神。
要不是她喊,只怕她这会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杨春喜回神,她不情不愿的再看了眼这块即将恢复生机的黑地,跟在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身后离开了。
太阳落山之前,三个人走进了二河村,一踏进二河村,杨春喜只觉得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微妙。
只大半天的功夫,村里多了几个穿着官服的衙役,杨春喜不认识,觉得面生的很,远远的只辨认出这些人里没有之前来二河村的那两个胥吏。
不过……这时候来二河村,难不成是县衙里出了什么事?
不对,瞧这架势,应该是小乞丐传递给县衙的消息已经被证实了……
想到自己在清水县的所作所为,杨春喜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不同于杨春喜淡定,王绣花和周宝祥进了村一见到这几个衙役,魂都吓掉了半截。
我的个娘嘞,这她娘的朝廷还有完没完了?才征了兵役没多长时间,这是又来?
难道县衙就这么缺钱?非得紧着二河村来薅?
过分,太过分了,王绣花和周宝祥在心底咆哮呐喊,恨不得冲上前把这几个光吃饭不干实事的衙役狠狠的收拾一顿。
无奈只是心里逞威风,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由于蒋有金他们被抽鞭子的经历,二河村的人见到穿官服的,那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只有夹紧了尾巴不敢动弹的份,谁还敢真的招惹是非啊。
招惹是非,那都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干的事,像他们这种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的人,就算是有招惹是非的心,也没这个胆子。
里正家出钱又出力,到后来一件事也没办成,可不就是下场吗?
二河村的一众人,除了杨春喜是真的不怕以外,其余人都不约而同的把视线从衙役的官服上移开,生怕他一个生气,抽自己几鞭子。
一想到被鞭子抽到皮开肉绽的画面,有些没稳住的人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河村的人刻意闪躲,衙役自然是感受到了,只是感受归感受,该办的事情还得办好,他看了眼二河村的里正蒋有财,旋即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临走前张县令那副快要吃人了的模样还浮现在眼前,他们牙一紧,宣布了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的事。
这句话落,简直就像是晴天的里一个霹雳,炸的人外焦里嫩。
众人纷纷呆在了原地。
什么叫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
前几日这三个人的名字不是才被胥吏写到了簿子上?眼瞅着就要到交人的时候了,这时候说赦免?
赦免?
这话听着咋就这么玄乎呢?真的能被赦免吗?该不会是这群衙役骗人的吧?
一想到当日王文王武那两个从清水县来的胥吏的做派,他们就觉得不太可能。
二河村有一半的人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了方才说话的那个衙役。
“大人,你这话说的可是真的?咱村里那几个超了年纪,已经被写上了簿子的男人真的能不去边关,对抗匈奴了?”
“这是真的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真实呢?我这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有人觉得太不真实,伸出手捏了把脸,手指使力的瞬间,他猛地嘶呼了一声。
疼痛声让四周人清醒,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我的个娘嘞!
衙役也不管人相信没相信,总之消息他是带到了,衙门给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至于其他人什么反应,压根就不在他考虑的范畴内。
况且他就是多想,衙门也不会给他多发一文钱的俸禄,与其那样,还不如不想,至少自己还能松快些。
只不过——除了把消息带到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当初王家兄弟两个所收到的赃款。
虽说这两兄弟当初收了不少,可这些天过去,被挥霍了小半,剩下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第71章 貌似这个长脸衙役在县衙里还是个有地位的?
蒋有财压根就没想过给出去的钱能回来,纵然只还回来了十两银子不到,但那也是钱啊。
就这十两银子,一大家子人得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一年才能省出来。
这……看着手里物归原主,沉甸甸的银子,蒋有财的眼底泛起了泪。
“我……这……”他嗫喏着唇,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蒋有财一时愣在了原地,他抽了抽鼻子,言语里带了哽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以及小人全家都深谢大人的恩德,大人的恩德小人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
说着蒋有财弯腰作了个楫,直直地跪在地上给传消息的衙役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隔着老远杨春喜就听到了一声砰,蒋有财这头磕的是真用了力,远远地她看见他的头上青紫一片,肿了一个大包。
这完全就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磕的头,一点都没有藏私。
疼,太疼了,光是听着杨春喜都觉得疼,她的眼神移开,落到了一旁那几个眼生的衙役身上。
那名站在前头的衙役,生了一双极长的眼,那双眼睛带着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似乎还泛着丝冷气,瞧着是个有身份的。
只怕是和寻常的官府衙役的地位不同,从一旁其他几个衙役对待他的方式就能看出。
大虞朝讲究以左为尊,若是以站位来论的话,这位长眼的衙役就是身份最高的,可这样判断未免有些果断。
于是杨春喜又仔细观察了其他几个衙役在对待长眼衙役说消息时的神情。
按理说宣读县令消息这事也是个能耀武扬威的差事了,若无指定人选的话,自然是从他们之中推出一个人来。
可这回来二河村的这几个衙役一说到胥吏收受贿赂的事情,就一直往这个长眼的衙役身上瞥,他们的眼神中带着闪躲,已然把这个长脸的衙役当成了主事人。
若是这长脸衙役是县令指定之人来告知众人这个消息的话,那其余几个衙役岂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可为何还要用一种闪躲到害怕的眼神看向他?
貌似这个长脸衙役在县衙里还是个有地位的?杨春喜端详了一会儿,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长脸衙役名叫马长生,确实如杨春喜猜测的那样,在县衙是个有地位的,只是他的地位不是像旁人那样攀附陈家得来的,而是凭借着他一身过硬的手段得来的。
马长生的祖父曾经是清水县内小有名气的仵作,耳濡目染下,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就靠着这七七八八,他就得了从前的卢县令的青眼。
从前卢县令当值时,虽然没什么作为,还贪污受贿,可却是个甭管三七二十一,有案子就办的。
只要有人喊冤,他就派人去查,而派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马长生。
倒也不是因为马长生的本事大,只是因为卢县令是个极其看重八字的人,他找清水观里的道长算了命,整个清水县的县衙里只有马长生的八字和他最合,才派他去查案。
就是这么个阴差阳错,马长生在一次又一次的破案中得到了卢县令的重用,即便他的性子有些直,却还是深受县令的宠爱,就连陈暴虎有时候都被他怼的奈何他不得。
第72章 要不是没人炫耀,她能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歇息的
蒋有财感恩戴德,激动的眼泪鼻涕都糊成了一团,他握紧了刚递到手里还泛着热意的银子,心里那叫一个慰贴。
马长生见状不为所动,他站在原地,看到蒋有财磕头不停,伸手制止。
“行了,你也不必谢我,说到底这都是大人的恩惠,你要是想谢,就谢咱清水县的张县令吧,要不是他开了口,这银子只怕是一文钱都追不回来,早就被王家兄弟两花销个干净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消息不还是面前的这个衙役给传的?银子不也是他给递过来的?
蒋有财听是听了,却依旧感激地看了马长生一眼,没再继续磕头。
给出去的银子居然还能回来?这种戏剧性的发展简直就惊呆了众人,要说赦免蒋兴旺、蒋有金、以及蒋富贵的兵役他们还好理解。
毕竟这三个人确实不符合朝廷征兵的规则,可这钱,这钱可是都进了官兵的口袋了,都进了他们的口袋居然还能被吐出来?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偏偏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蒋有财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接过了钱,一瞬间大伙儿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是梦吗?有人不真实的捏了捏自己的脸,瞬间痛呼一声。
不是梦,是真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十里八村的,不,应该说在村子里生活了几十年了,也没听过钱进了官兵的口袋里还能被吐出来的。
奇事,太奇了,众人唏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县令发了善心,可怜蒋有财一家才把钱又还了回来。
这善心看的他们生疑,可心底对于县衙里那些当官的抵触却是少了不少,至少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抗拒。
至少从表面上,二河村的村民和这几个从县里来的衙役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只是下一秒,孙水梅几人的到来就打破了这副其乐融融的现象。
一辆马车沿着大路缓缓地朝着村里驶来,它轱辘轱辘的车轱辘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恰巧一阵风吹过,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映入眼帘的是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人喜笑颜开的脸。
天爷啊,这孙金梅和高水莲这几个老娘们就一天功夫不见,居然还坐上马车了。
好家伙,这是真神气啊。
马车,二河村所有人的余钱都凑一起怕是才能买得起一辆马车吧……
瞧这马多神气,看那雪白的鬃毛,不含一点杂色,简直就和白雪的颜色一模一样,要是下雪天放出来,怕是找都找不到。
昨个儿大来他媳妇回来的时候和村里说了孙金梅和高水莲这几个娘们的钱袋子被偷走了去报官的事。
眼瞅着都要天黑了人还没回来,他们还以为人是被扣押在县衙里了。
哪知道非但没被扣押,还这么神气的回来了。
好家伙,看孙金梅那副得意的嘴脸,嘴都要翘到十八里开外了,可是真给她得意上了。
可不就是得意,孙金梅这辈子可就坐过这一次马车,还是县令亲自叫人给她们送回来的。
要不是没人炫耀,她能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歇息的,这会儿到了二河村,看到了熟悉的人,她心底的那股得意劲是怎么也藏不住。
马车刚一停,孙金梅就装模作样地下了车。
第73章 我昨晚上急的都没吃饭,瞧瞧我这脸
“娘嘞,这是金梅?我咋看着不像呢,不会是我看花了眼了吧。”
有人看着孙金梅那副与神气的模样,揉了揉眼。
他揉了眼后,又猛地睁开,眼前之人依旧是孙金梅的模样。
乖乖隆地咚,这她娘的还真是孙金梅。
金梅这去了一趟清水县不是说被偷了钱袋子吗?咋还坐上白马拉的车回来了?
不少人瞪大了眼,凑近了围着拉马车的白马仔细打量。
乖乖,瞧这毛,瞅着比兔毛还软乎,有人看着白马身上柔顺的毛发心里直发痒,控制不住就要上手。
他盯着马的毛发眼底直发光,举起手,缓缓的凑近,
白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它的前脚骤地腾起,一道尖锐的鸣叫声吓得男人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干草混合着腥臭的气息喷在了男人的脸上,眼瞅着马腿就要落下,他眼疾手快的翻身躲过。
“砰。”
马蹄子落在他方才的位置,平坦的地面上忽的出下了一个大坑,瞧着地面上马蹄子形状的大坑,方才还手贱的男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呼呼呼,他粗喘着一口气,心里暗道好险。
眼瞅着白马那副发狂的状态,不少也存着上手摸心思的人顿时收回了手,猛地朝后退了几步,没敢动作。
好家伙,还好上手摸的人不是他们,这要是一个反应不及时,不死也得残废了……
此刻的他们庆幸地舒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命大。
至于激怒了白马的男人狼狈起身后,恨不得躲它八丈远,头也不回的逃离了。
白马的骤然发怒让二河村众人心底的好奇心消了一半,他们纷纷退后,围在了孙金梅跟前问个不停。
“金梅啊,你这回是发达了?咋回来还坐上马车了?是不是县令看上你了?“
“呸呸呸,赖婶子,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啊?啥叫县令看上我家金梅了?我家金梅那可是有夫之妇,啥玩意儿看不看上的?”
“再说了,人县令又不是没媳妇儿,还能看上我家金梅?呸呸呸,这话我可不爱听。”
还没等孙金梅开口,蒋有金自个儿倒先急了。
他怒怼了说话赖婶子,又从人群里挤出来,钻到了孙金梅跟前。
蒋有金握住孙金梅的手,呲着大牙笑了笑。
“金梅啊,你咋才回来啊,你这一晚上没回家,大牛二牛,还有我,我们爷三个可都担心坏了。”
蒋有金打量了一番,满脸担心地皱了皱眉。
孙金梅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有金像是没接收到她的眼神似的,拉着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你瞧瞧我,我昨晚上急的都没吃饭,瞧瞧我这脸,是不是都担心瘦了?”
人群外的大牛听着自家爹那不要脸的话,都惊呆了双眼!!
他爹可真会忽悠人啊,啥玩意叫他娘不在家,担心的饭都没吃?
那昨天晚上那五张高粱面煎饼是吃到了狗肚子里去了?还有那五根大葱……
想到他昨晚上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耳边又传来他说的没吃饭的话,大牛只觉得一阵幻灭。
人群内,孙金梅摸了摸自家男人粗粝的脸,又听他说昨夜里担心自己没回家愁的饭都没吃,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心疼。
她揪了揪蒋有金的脸,她娘的这下手可真重啊,蒋有金的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狰狞,下一刻又恢复了原状。
“行了,知道你辛苦了,等回家我给你摊高粱面饼子吃。”
孙金梅拍了拍蒋有金的脸,就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把他推到了一边。
蒋有金揉了揉自己被捏的隐隐作痛的右半边脸,委委屈屈地耷拉下眼。
还吃高粱面饼子啊,他想吃肉啊!他在心底呐喊,失落地叹了口气。
听着蒋有金腻腻歪歪那样,作为他大哥的蒋有财只觉得牙疼,他们蒋家咋就出了这么一个软骨头?
简直就是祖坟上冒黑烟了,蒋有财摇头叹了口气,看着一旁的马长生,他陪着笑说了几句。
“大人莫见怪,胞弟这是担心心切,这才做出了这些不得体的举动。”
马长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旋即迈开步,也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而去。
其余衙役见状紧随其后,蒋有财愣了愣,他伸出了手,留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马长生绷紧的下颌角。
仅仅一瞬,蒋有财嗖的一下又收回了手。
人群的包围圈内,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人被人追着问东问西,这种被人追捧着的感觉,让她们的心里升起了一股隐秘的优越感。
其中又属孙金梅和高水莲最盛。
先前她们的男人的名字被写进了簿子里,让她们低了村里人一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如今她们男人在簿子上的名字被县令抹去了。
不但抹去了,她们还坐上了县衙的马车,这两项加起来,孙金梅和高水莲顿时觉得自个儿高村里人一头。
听着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她们昂着头,鼻孔都快朝天了。
“金梅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啊?咋你们几个还坐上马车回来了?你倒是说句话,急死人了都。”
“是啊是啊,在县衙里到底发生了啥事啊?不是说是钱袋子被人给偷了吗?咋去报了一次官,你家男人他们的名字被划了,你们还坐上马车回来了?”
众人异口同声,追着孙金梅和高水莲几个人发问,高水莲几人还没开口回复,就被孙金梅抢了先。
“钱袋子被偷的事不假,不过么————”
孙金梅刻意留的停顿让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屏住了气,眼都不敢眨地盯着她。
“不过什么啊,这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啊,都要急死人了!!”有急性子的实在受不了孙金梅墨迹,回怼道。
“不过我们几个想着既然都去了一次衙门,也不能只顾着我们自个儿啊,于是在公堂之上,除了和县令说了钱袋子被偷的事,还说了前些日子来村里那两个胥吏收受贿赂,乱写名字的事。”
孙金梅这回倒是没卖关子。
“可不就是巧了,经我们的嘴那么一说,县令一下就火了,说什么都要把那两个手脚不规矩的胥吏给逮出来。”
“你们都不知道啊,公堂上那两个胥吏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啊,皮开肉绽的,流了一堆的血,屁股都给打烂了,抬下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众人听完,唏嘘一声。
第74章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
乖乖,屁股都打烂了,那还能活吗?
听孙金梅这么一说,众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之前来村里的那两个胥吏被打的血刺啦胡的模样,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金梅啊,没想到你们去清水县报官还帮我们村也讨回了公道,这……我从前实在是错看你了。”
赖婶子一听到孙金梅说完,心里那叫一个热乎,一步上前就就把她的手拉住,亲亲热热道。
“可不是,从前我们那都是被猪油糊了心了,居然没看清金梅你居然还是个热心肠的,你前些日子去周家偷粪,我还说你小心眼来着,我……”
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婆娘敲了一个脑瓜崩。
“啥玩意儿,你会不会说话?”妇人呵斥了自家男人,旋即冲着孙金梅赔了个笑,她挠了挠头,“那啥,金梅啊,实在是对不住啊,我家男人他就是嘴笨,坏心眼是一点儿都没有,你可别见外啊。”
妇人的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挠头的瞬间她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天老爷,这孙金梅可不是以前的孙金梅的,这可是坐过县太爷家马车的孙金梅啊,要是真论起来,可别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要高上一头不止!
没瞅见她那副鼻孔都要朝天的样子吗?这要是背后没有人撑腰,她敢这么张狂?
奶奶的,一想到自家男人说话不过脑子的做派,妇人的就恨不得狠狠的揪他一把解气。
对不住?
就说句对不住,就能抹掉诋毁她名声的事?
偷粪?!呵呵,不就是从周家的粪池子里挑了几担粪罢了,用得着这么说嘴吗?
孙金梅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以至于她脸上一直维持着的和蔼笑容一瞬间都变得狰狞无比。
男人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退了自家婆娘身后,他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之对视。
妇人挪步挡住孙金梅要吃人的眼神,脸上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金梅啊,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桩大喜事回来了,可别因为这一点点小事就生气了啊。”
说罢,妇人上前一步反手抱住了孙金梅的胳膊,“快给大伙儿说说,那两个胥吏是咋被打板子的,你们几个又是咋坐上县太爷的马车的,这里头到底发生啥了,快给我们大伙儿说说吧。”
趁着孙金梅没甩开她的手之前,妇人撺掇着,她说罢,四周又传来了一道接着一道的起哄声。
“是啊,是啊,你快给我们仔细说说,那县太爷长啥样啊?是不是长的七八尺高,生的青面獠牙,看人一眼就把人给吓的尿裤子了?”
“哈哈哈哈哈,牛大家的,你可真会说笑,这天底下除了匈奴人长的青面獠牙,还有人是这样?咱大虞朝的人再这么长也长不成那样啊,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得癔症了吧。”
被人这么一打岔,孙金梅的注意力一下就从男人身上转移到旁人身上。
见她没再有发怒的迹象,妇人松了口气的同时,退到男人身旁,狠狠地揪了他一把。
男人疼的耸肩,都皱成了一团,他自知理亏,咬住下唇没敢吱声。
“你们问我可就问对了,我和你们说,县太爷长的那叫一个玉树临风,威风八面,跺跺脚,小鬼都要被吓散了,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孙金梅被追问着,言语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觉,听得高水莲几人很不自在。
说到底也是她们一块儿去报的官,又一起坐马车回来的,咋风头就全给孙金梅给抢去了?
高水莲几人站在人群外,心中忿忿不平。
她们气不平正想上前理论,却瞧见有个眼熟的长脸衙役往这边来,瞬间就泄了气。
孙金梅可不管什么衙役不衙役的,要不是借着县太爷的马车的光,她那儿被人追捧着啊。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是她从未体会儿过的,一时让她飘飘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话都往外说。
“往后咱这清水县可要大变了啊,你们是不知道啊,现在那清水县衙门简直就和各筛子似的,哪哪都是贪官污吏,那家伙吃的叫一个嘴角流油,膀肥腰园,走个路肚子上的肥肉都要抖上三抖,也不知道搜刮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多收钱财才吃的出那么大一个肚子。”
甭管什么该说不该说,站在人群中央被人团团围住的孙金梅现如今已经忘乎所以,在众人一声接着一声的撺掇声中,她上下嘴皮子一张,竟然把离去之时张怀义的嘱托全都抛之脑后。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等待她继续说下去时,一道寒光骤然闪在他们的眼前,众人心一惊,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刀剑出窍,还没等孙金梅反应过来,一溜碎发就已落地,眼瞅着那道闪着寒光的刀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刀尖距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时,一道刺啦啦铁器摩擦的声音钻进孙金梅的耳朵,再回眼时,锋利的刀剑已然入了剑鞘,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杨春喜大概是唯一一个眼都不眨盯着看的人,来大虞朝这么多天,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着有人使剑,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真想好好欣赏欣赏。
甭说别的,就说这长脸衙役手上挽的剑花,刀剑出窍宛若行云流水,这在二十一世纪可是收钱的项目。
不看白不看,旁人不看,杨春喜却反其道而行之,那股炙热到旁若无人的视线让马长生的眉头一蹙,他望向视线传来的方向,一个皮肤颇有些黝黑,梳着妇人髻的女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自个儿看。
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马长生的心底生出了一股厌恶,他皱了皱眉,刚毅的下颌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不检点的女子?都已成婚,竟还
第75章 孙金梅方才还春风得意的神气也在这一瞬褪尽
杨春喜后知后觉收回眼,避开了男人带有怒气的视线。
马长生略一皱眉,稍稍压制住心底的厌恶,下一瞬他拎起孙金梅的衣领,一把将她扔到一米开外。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众人被吓僵了的胆子回了温,他们颤巍巍地后退。
方才还围满了人的包围圈内,只剩下孙金梅一个人摸着屁股,哎呦喂个不停。
蒋有金倒是想上去把孙金梅扶起来,可……可他不敢啊……
这衙役的眼神看起来要吃人,光是看他一眼,他的腿肚子就直打哆嗦。
蒋有金被吓破了胆,也钻进了人群往后退。
大牛和二牛一直站在人群外,对于包围圈内发生的事情还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现下眼前的人散开了,他们钻过人群,凑到前面一看,自家娘竟然倒在了地上!
还没到跟前扶起孙金梅,二牛的嘴巴一瘪就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娘,娘~”
二牛哭着叫娘,大牛的脸色也在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娘下变得惨白。
两个孩子逆着人群退后的方向一个猛扑,趴到孙金梅身上哭。
眼瞅着衙役的眉宇间似有动静,蒋有金心里暗道不好,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捂住了两个孩子哇哇大叫的嘴。
孙金梅后知后觉,脸骤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个不停。
纵然被这么一摔,她的屁股都要散架,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可在看到长脸衙役眉宇间微微隆起的弧度后,她也只是抿抿唇,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看着马长生眼底带着警告的意味,冒着冷汗的孙金梅这才察觉到方才的失态。
一瞬间她想到了离开县衙之前,张县令的警告,孙金梅的嘴唇嗫喏着,方才脸上还春风得意的神气也在这一瞬褪尽。
高水莲几个见着孙金梅得意过头被收拾的局面后,心底只觉得一阵庆幸。
还好方才她们没和她争,不然这会儿被甩到地上趴着的可就不止她一个了,她们在心里感慨。
至于二河村其他的村民见到了衙役动手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自个儿触了霉头。
他们低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马长生一眼,可见马长生方才一举在村民的心里产生了怎样大的影响。
旁人怎么看,马长生压根就不在乎,如果他是个在乎的人,只怕这会儿早就不在县衙里当差了。
他威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金梅,言语中带着警告。
“孙氏,可别忘了在县衙里和大人怎么保证的,要是你的嘴不牢,继续泄露下去,若是被我知道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记清楚了没有?”
马长生走到孙金梅跟前,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纵然说的平缓,但言语之中的寒意却依旧让孙金梅冻得发抖。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颤颤巍巍地点头,扯着马长生的裤脚慌忙保证道:“记得了,记得了,大人我记得了,我保证,保证没有下次了。”
孙金梅着急忙慌地保证,马长生盯着她没说话,。
就在孙金梅心焦到浑身颤抖的时候,男人一甩腿,甩开了孙金梅扯住他裤脚的手。
“记得就好,还望你往后也记得你现在说的话————
————还有你们。”话音未落,马长生就望向了高水莲几人站着的位置。
高水莲几人吓得发抖,慌忙下跪以表忠心。
“大人,大人,我们几个一定守口如瓶,不该说的,我们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高水莲率先一步表示忠心,怕马长生不信,于是伸出四只手指头,发誓道:“我发誓,要是我高水莲敢说出去一句不该说的,我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高水莲发誓完,里衣都湿透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发誓以表忠心。
马长生略一颔首,那双狭长的眼睛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旋即便转身摸了摸身后受了惊的白马。
他抚摸着白马身上的毛发,一下一下又一下,白马皱着鼻子嗅了嗅。
一股夹杂着干草料和腥臭味的气息扑在马长生的脸上,他神色不改,依旧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赶车的马夫惊奇地睁大了眼,这马可不是寻常的马,这可是京城来的名种,最不喜外人接近,可如今……
如今竟然乖乖的让马长生摸,奇了怪了。
马夫纳闷,就连跟在马长生身后的衙役们也跟着纳闷。
好家伙,刚才这白马凶的都要踢死人,这会儿在马长生的手底下居然比猫儿狗儿还乖,真是叫人开了眼了。
莫不是这畜生还学会了看人下菜碟了?
乖乖,不愧是京城来的货色,就是和寻常家养的马匹不同。
他们纳闷了一下,旋即就跟在马长生的后面,上了马车,进了车厢内。
眼瞅着人都进了马车,可马车外,二河村的众人依旧是不敢喘气。
实在是那个长脸衙役动刀的神情太过于骇人,一直到马车走了老远,他们这才松了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气,大口大口地喘息。
“乖乖,这衙役也忒凶了吧,不就是唠了几句家常,咋就动了刀呢?可真是吓死人了。”
“快别说了,没听到那人方才和金梅她们几个说啥啊?别不小心再给人听见了,到时候他折返回来,可就没我们什么好果子吃了。”
被说教的妇人讷讷道,直到官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也没敢说话。
杨春喜看着那辆没了踪迹的马车,心底也产生了疑惑。
那匹马应该是清水县大门外,卢县令的马,按理说这马也该是个烈性子才对,咋还乖乖的被人顺毛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跟在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身后回了家。
至于孙金梅的后续如何,她是一点儿都不好奇,谁叫她先前非要逮住她不放呢,就是该!
该说不说,看着孙金梅那副吃了瘪的模样,杨春喜都解了一半的气。
她走在路上,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没再有先前的疲惫之态,瞧得王绣花连连惊奇。
杨春喜乐呵呵地迈着步子,嘴里哼着王绣花和周宝祥没听过的曲调,他们对视一眼,眼底闪过问号。
“啦啦啦啦~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76章 地里的土打散了,到时候咱再把秸秆都粉碎了
在周元歧的视野里,杨春喜是又蹦又跳进的门。
也是奇了怪了,晌午去送饭的时候人还是一副快要累到快要虚脱的模样,咋这会又高兴上了?
周元歧不理解,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竟然好了大半。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正在他不解之时,王绣花掀开门帘进了屋说了方才在村里发生的事。
“元歧啊,你有金和富贵叔他们的名字被县太爷从兵役簿子上划了,你金梅婶子和莲花婶子她们也从县里回来了。”
周元歧的脑门上全是问号。
也就半天没见,村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怎么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王绣花只一眼就看清了周元歧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笑了笑,说:“咱家的位置靠后,大伙儿又都想看热闹,哪还顾得上喊你?”
现在周元歧的身子好了些,王绣花也开起了玩笑。
“行了,行了,不说了,眼瞅着这天也黑了,还没做饭呢吧,我现在就去做饭。”
估摸着做饭的时辰也差不多了,王绣花转身就要去厨房做饭。
周元歧开口制止了她,“娘,饭我早就煮上了,这会儿也差不多好了,菜就吃晌午剩的,晌午做的多,还剩一多半,也够我们几个吃了。”
王绣花点了点头,这一天忙活下来人也是累的够呛,晚上先凑合对付一口得了,改明再烧点好的。
今天的第二顿饭,杨春喜几人是在王绣花和周宝祥屋里的炕上吃的。
也是饿的狠了,周元歧煮的满满一锅的杂粮饭全被吃了个精光,就连一个米粒都没剩。
听着一旁杨春喜打了个饱嗝,周元歧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庆幸,还好他当时煮饭的时候多煮了点,不然还不够吃,好险……
吃饱喝足后,杨春喜就说起了自己对周家那块被烧毁的地的打算。
“婶子,叔,昨个夜里我看天上满天星,估计这几天都是晴天,那地拔了秸秆之后,得找个时间用犁耙翻翻,不能惜力,不然地没翻到位,就没什么效果。”
王绣花和周宝祥勉强算是个地里干活的把式,但他们对如何让被烧毁了的地恢复原状可就是门外汉了。
杨春喜说,他们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竖起耳朵听,十分认真。
翻地的话一说完,杨春喜略迟疑了一下,撑着下巴继续开口道:“最好是翻的越深越好,把地里的土打散了,到时候咱再把秸秆都粉碎了撒在地里,混合着那些打散了的土再翻上一翻,这样一来,只要再耐心等上些日子,等开春的时候,那块黑地指定能恢复如初。”
王绣花听是听懂了,可这样真的能让那块黑地恢复原状吗?她心里产生了疑惑,脑袋却跟着杨春喜说话的节奏一点一点。
甭管了,只要是春喜说的,那就是对的,左右这块废了也是废了,就算是不好那就不好了吧,反正家里也不止这一块地。
再说了,天冷了家里也没什么活干,闲着也是闲着,去地里干点事也能暖和暖和身子啊。
周宝祥也是一样的想法,对于杨春喜的话,他跃跃欲试,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在止不住的发痒。
打从亲眼看见了元歧的状态在好转之后,他的身上就多了股使不完的力,周宝祥正愁有力气没地方用呢,能去地里使力,他是一万个愿意。
至于周元歧,他就更没意见了,整个周家,就属他对地了解的最少。
可以说之前的数年里,周元歧都是处于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
杨春喜说的如何让家里那块黑地恢复原状,他真的是一窍不通,不过看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指定能行!
尤其在亲身体会了杨春喜家里祖传秘方的效果之后,周元歧对于杨春喜家里的祖传秘方产生了一种自信。
他相信家里那块被烧毁了的黑地,一定会在杨春喜的带领下恢复原状。
周元歧的眼底闪过了几道零星的光亮。
自从长脸衙役一事过后,二河村久违地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许是那日被吓得狠了,孙金梅一连好几天都没作妖,杨春喜倒是乐的清闲。
不出杨春喜意料,这几天全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纵然阳光里还带着凛冽的寒风,却依旧让人舒适。
这几天里,烧毁的黑地里的麦秸秆全被他们拔了,地也被翻了好几翻,说起这个,杨春喜就不得不佩服王绣花和周宝祥的体力了。
好家伙,明明前些日子还一副生无可恋,浑身低迷的模样,这才几天啊,一下就多云转晴,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牛劲……
这就是中年人的体力吗?杨春喜羡慕的嘴角流下了酸涩的泪水…………
原本她还担心那块被烧毁了的地面积太大,靠人力犁怕是够呛,最好能从谁家借头牛来,可王绣花和周宝祥偏不让!
他们两个愣是一个锄头一个锄头的把地翻了三四遍,看的杨春喜简直是佩服至极!
纵然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时常为了课题下地干活,可也不是他们这个干法啊……
二十一世纪的华国已经实现了机械化种田,这些犁地的事叫辆拖拉机就能完美解决,只要有了拖拉机,要翻的有多深就能有多深。
犁地神器实在是名副其实,哎,就是可惜啊可惜,大虞朝压根就没有拖拉机的存在……
哎,杨春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边叹气,边把篮子里的最后一把秸秆灰洒在了地里。
“春喜!”王绣花在不远处招了招手,杨春喜挥手回应,“婶子。”
“这灰咱撒了,后面是不是只要翻地就行了?”王绣花边招手边跑向杨春喜,站立后,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口粗气,笑着问道。
杨春喜看着面前一大块地,点了点头,“没错,把地翻完,再耐心等上一些日子,这地就能恢复成原状了。“
王绣花得了答复,笑眯了眼,一刻也等不及就要翻地。
杨春喜抬手还想劝个几句,无奈人溜得实在太快,一溜烟就和周宝祥拿起锄头,哼哧哼哧地翻起了地。
害~
第77章 她想要的,就只有一个周元歧!
吃了两副药的周元歧瞧着大好了。
村里人见着他气色红润的模样,完全就没办法和之前那个脸白的和病痨鬼似的人联想在一起。
原先周元歧生的就好,先前就算是身子不好,但依旧得了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
现下瞧着他人渐好了,不少人的心里又活泛了起来,这其中又属蒋牡丹最胜。
杨春喜没嫁给周元歧之前,蒋牡丹就喜欢追在周元歧的屁股后面跑。
要不是她娘不同意,她早就和元歧哥成一对了,哪还用得着看着杨春喜那个死丫头和元歧哥亲亲我我?
看着两个有说有笑的,蒋牡丹的一口银牙险些就要咬碎了!
元歧哥明明该是她的相公,怎么偏被杨春喜这个死丫头给抢走了?一朵鲜花就这么插在了牛粪上!!简直就是浪费!!
杨春喜那个死丫头有什么好的?
黑不溜秋的,脸盘还大,依她看也不怎么样啊,蒋牡丹的视线冒着火,上上下下地冲着杨春喜直打量。
她越看,越觉得杨春喜配不上周元歧,更比不上她。
好歹她也是二河村里一枝花,这十里八村的,可有不少大小伙子托媒婆给她说媒,只是可惜,媒婆说的那些个男人都是她不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有周元歧一个!
看着周元歧高大的背影,蒋牡丹的目光里带着痴迷和眷恋,黏着在他身上。
周元歧走在路上,只觉得背后一寒。
他疑惑地抬头,看了亮的耀眼的日头一眼,心里直纳闷。
好端端的又没起风,怎么突然就冷了?
周元歧拢了拢衣裳,转头让杨春喜也裹紧些,别着凉。
这副嘘寒问暖的场景落在蒋牡丹的眼里,简直就像是着了火的柴,瞬间把她对杨春喜的愤怒点燃。
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呐喊。
这个黑丫头除了皮肤比她细腻些外,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蒋牡丹可是二河村出了名的屁股大,好生养的很,难道还不比杨春喜那个黑丫头好?
蒋牡丹被周元歧和杨春喜亲热的画面刺激到,心里又嫉妒又气愤,猛甩了一下袖子便从墙角愤然离开。
临走之前,她还用那副恨不得要刀人的眼神狠狠地剜了杨春喜一眼。
一股痒意顺着杨春喜的脊梁攀爬,直窜到了她的喉咙,杨春喜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秋!”
她揉了揉鼻子,把方才拢紧的衣裳拢的更紧了。
大虞朝穿的这身袄衫实在是不能和二十一世纪的羽绒服比,这玩意儿看着紧实,但不蓄热,没有羽绒服暖和。
想念羽绒服的第n天…………
杨春喜忧愁地看了眼天,又看了看自个儿身上这件靛蓝色的袄衫,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从鹅鸭身上薅点毛做身羽绒服出来,可奈何……奈何条件不允许啊。
说起这个,杨春喜的心里又是一把泪。
先前问王绣花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的来着,他们这不养鸭,不养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就绝了她的指望,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哎,想多了也都是泪,还是老老实实的穿着身上的袄衫吧,这可是绣花婶子亲手用今年新买来的棉花做的。
纵然没有羽绒服暖和,但一想到绣花婶子对自己的心思,杨春喜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她的四肢蔓延,体温也渐渐回升。
太阳特有的烤面包味钻进她的鼻腔,杨春喜鲜少地伸了一个懒腰,这么好的阳光,她都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自从来到了大虞朝,先是被人敲晕贩卖,再是被周家买去成亲,再后来周家地里着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根就没消停过,哪还有心情去晒太阳?
阳光特有的气味在杨春喜的鼻间萦绕,她被晒的舒坦了,惬意地闭上了眼。
周元歧盯着她,眼角噙着笑。
他那双轻轻浅浅的眸子在阳光下宛若琥珀般晶莹剔透,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在杨春喜没在意的角落里,他看着少女,眼底的暖意快要把人融化。
青年缓缓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抚摸着少女被风吹起的发丝,他垂眸,盯着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一瞬间的收紧。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周元歧悻悻地收了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好像没有插曲一般,二人有说有笑的回了家。
王绣花在家里忙活饭菜,隔着一堵院墙,就听到了杨春喜和周元歧的说笑声从外面传来。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家元歧能娶到春喜实在是他的福分,春喜这丫头就是他们周家的福星!!
王绣花很庆幸,幸好当时听了那个云游的道士说的话,否则的话,她哪还能活着看到元歧脸上重新挂上笑的模样?
从前元歧虽然也笑,可那笑却没有温度,像是装出来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家元歧的脸上挂上了真真正正的笑,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身上也没有了先前的那股子丧气。
气血补上来后,他现在看着和村里那些同龄的青年们一般无二,听着院外传来的笑声,王绣花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小元歧和村里的娃娃们玩闹的时候。
她的眼底泛起了一股热气,手里的锅铲隔着水汽也开始模糊不清。
害,她这是干什么啊,现在日子好过了,她还哭个什么劲?
王绣花抬起胳膊肘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嘴角带笑的挥着锅铲。
周宝祥在院子里码柴火,在听到了外头传来的说笑声后,他也是和王绣花一样的想法,
十年间,王绣花和周宝祥两夫妻对于所遭受过的一切痛苦和折磨,在这一刻,似乎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释然了。
他们坚信,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周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家的好日子当然在后头,那块被烧毁了的黑地一旦恢复原状,那周家的身价可就要升上一升了。
只是杨春喜还有些发愁,就快过年了,周元歧要去范家的日子也要提上日程了。
范家,说来她去清水县也去了两次,好像还没听过范家的名号,清水县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陈暴虎了。
说起陈暴虎,也不知道那个张县令把清水县整治成啥样了,杨春喜好奇。
第78章 就是死了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与此同时,远在清水县的陈暴虎脸上的肥肉抽搐着,肺都要气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具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他娘的,这他娘的张怀义就是存心和老子作对!”陈暴虎怒吼一声,堆满了肥肉的脸也随之一颤。
不就是个小小的县令?还想爬到他的头上拉屎?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还敢查封怡红院,断他搜刮钱财的来路也就罢了,连他的第二个家也要给搜刮去,这叫陈暴虎如何能忍?!
整个清水县的大姑娘小媳妇那都是他的人,既不让他去怡红院逍遥快活,又不让他去招惹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还断了他的财路,张怀义!就是他的仇人!陈暴虎恨他都恨到骨子里去了,吃饭睡觉走路,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咒他不得好死。
他恨不得冲到张怀义跟前,一刀砍过去,砍的他浑身窟窿,流血而亡也不解气。
越想,陈暴虎被肥肉挤压的像黑豆似的小眼睛就吓冒出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咬牙,望向了县衙的方向。
“掌柜的,你先别气,依我看啊,这张怀义就是兔子身上的尾巴,他就蹦不长啊,您可别忘了,这张怀义当初可就是个穷书生,纵然他这会儿当上了官,不也是个穷官?”四海药铺的二把手赵吴义凑到陈暴虎跟前劝道。
“别看这会儿这张怀义神气,他神气,还不是借了他师傅的光?赶明你就看吧,只要他一走,这清水县还不是咱们的地盘?到那时候,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甭说让一个小小的怡红院重新开张了,就是让张怀义这个县令吃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依我看,这张怀义倒是不着急对付,着急的是他背后的那个姓卢的大人,这些天我也观察了,依我看啊,这个姓卢的大人,怕在朝廷也不是什么大的官,不然怎么这么多天过去,咋还没一个人来信让他回去?八成是在京城受了冷落了。”赵吴义在陈暴虎的耳边一阵分析,还真就把他从气愤中拉回了现实。
“可那日在清水县门口,那个姓卢的拿出来的令牌,那可做不得假啊,别忘了范七他们被收押的事。”
说起张怀义背后那个姓卢的,陈暴虎多少还是有点怵,外头说他是什么京城派来的巡抚,官可高着呢,摸不准底细之前,他的心里多少有点忌惮。
纵然卢知县是他的亲戚不假,可这亲戚也不是什么实在亲戚,真要是论起来,他和卢知县的关系都拐了九曲十八弯,让他借着卢知县的名头搞点小动作还行,可要是让他和那个姓卢的硬碰硬对上了,怕是卢知县压根就不会捞他啊。
这么一合计,陈暴虎就打起了退堂鼓,眉宇之间也全是犹豫。
赵吴义看清了他的犹豫,哈哈笑了两声,“掌柜的,你可是咱清水县的霸王啊,别忘了你可不是你一个人,你的背后,可还有咱们的卢知县给撑着腰呢,那卢知县的背后,不是还有宫里头的那位卢公公给撑着呢,别忘了,那卢公公可是给宫里的贵人当着差呢,这个靠山,可不比张怀义的靠山牢?”
赵吴义的话音刚落,陈暴虎猛地抬头。
他的眼底迸发出一道浓烈的光亮,瞬间扫向赵吴义。
是啊,他那个亲戚卢知县的背后可还有个在宫里头当差的叔伯啊,他干不过姓卢的,可不代表宫里头的叔伯扳不倒姓卢的啊。
在宫里头当差,又是妃子跟前的红人,那是何等的荣耀啊,寻常的官员见着了,魂魄不得吓掉了?
陈暴虎赞扬地看了赵吴义一眼,说干就干,转身就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宣纸摊开,还没得砚台的墨磨开就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刷写了一大串。
赵吴义还有些懵,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陈暴虎的字都要写一半了。
他凑过去一看,越看嘴张的越大。
天爷啊,这陈暴虎也是下黑手了,十句话里有两句是哭惨,三句是抹黑,剩下的,全是说张怀义和他后面那个姓卢的如何如何诋毁他这个在宫里当太监的叔伯的。
别说叔伯看着要来气,就是他看到了这封信,就是死了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找张怀义和他后面那个姓卢的算账。
没想到这陈暴虎本事没有多少,说人坏话倒是溜的很,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模样,赵吴义缓缓的后退了两步,试图远离。
......
杨春喜远在二河村,自然不知道清水县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她不知道,自然有人别人知道。
这不,路过蒋有财家门口那颗大槐树下,她就听到了几个妇人围在一块唠嗑,说的就是清水县的事。
“害,都听说了没有?这清水县最近可是有了大动作啊,听我侄儿说,现如今去清水县的进城费少了一半不说,就连进去摆摊的摊位费也少了不少。”
“乖乖,这是咋的了?是那些当官的睡迷糊了?咋还真为咱百姓着想了,从我记事以来,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是怪的很啊。”
“可不是怪的很,甭说你了,我这个老婆子都活了多少年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都没见过这么个稀奇事,别说你这个刚生过娃娃妇人了,也是奇了怪了,县令还是那么个县令,咋就突然良心发现了?”
妇人们议论纷纷,杨春喜路过的时候稍作停留,也听了一耳朵。
这张县令的动作也够快的啊,这才几天啊,清水县就变了一副模样,看来还得是背后有人才好办事啊。
他那个姓卢的恩师要是不来,怕是等周元歧病死了也看不到这么一副场景,杨春喜看着妇人们连连惊奇的侧脸,忍不住的想。
只是,不知道这张县令的恩师和陈暴虎背后的人到底谁更厉害?
杨春喜记得陈暴虎可是和宫里的太监公公有关系,想起之前看过的电视剧,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阴柔谄媚的形象。
她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听下去。
第79章 卢公公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轻狂样
在清水县的传闻中,卢知县的叔伯,远在千里之外的卢公公此时正在贵妃身侧为她捏肩揉腿。
“贵妃,不是咱家说,你这身子骨啊,浑然天成,简直就是人家哪得几回闻闻的尤物啊,甭说是皇上了,就是咱们这些子美没根的东西瞧见了,都快长出根来了啊。”
卢公公冲着杨贵妃谄媚奉承,杨贵妃笑骂了一声,佯装恼怒地抬起手里的团扇轻点了点他的头,“你啊,瞧你这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看你要去乱葬岗当差,怕是死人都要被你给说活了。”
卢公公顺从地接了她这一下,一张老脸笑作了一团,“瞧我这张嘴啊,净惹得娘娘不高兴了,该打,该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自己掌脸给娘娘赔罪。”
他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掌自己的脸,瞧着架势倒大,可落在脸上却是轻飘飘的一下,连个响声都没听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假把式,雷声大雨点小的哄人的招式,偏宫里的这位杨贵妃还就吃这套。
宫里的一些小太监看卢公公这副不要脸邀宠的模样,酸的眼睛直发涩。
这个老货!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资历比他们老些,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些吗?竟然还禁止他们近身伺候贵妃,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难不成这贵妃的宫里就他一个人说话算话?简直就不把他们这些内务府分来的太监放在眼里。
看着卢公公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一旁当值的小太监看在眼里,酸在心里,他们看见贵妃从鎏金纹样的盘子里抓出几颗金瓜子递到卢公公的手里,原本就有些酸涩的眼睛此刻嫉妒的发红。
卢公公脸上那副小人得志的轻狂样落在他们眼里,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炸的一下就蹦起了火星子。
“报~”一道高昂且急促的报瞬间让卢公公上扬的嘴角暂停,杨贵妃掀开眼帘,缓缓地从美人榻上起身,卢公公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冷冷的看向了门口莽撞的太监。
“站住!”他板起脸,一声严厉的呵斥声让说报的小太监生生停住了脚步,他愣了愣,在瞥见卢公公脸上那副生了寒霜的神色后,一道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梁骨朝着心脏蔓延,他的心脏停了一瞬,刹那间颤栗不止。
后知后觉的危机感袭上他的心头,报到的小太监哆嗦个不停,低着头握住手里的东西不敢吭声。
“你是第一天在这宫里当差?还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你个没眼力见的货色,不知道咱娘娘有偏头疼的症状,最受不得惊吓吗?你是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竟敢在菡萏宫里大喊大叫,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还不跪下!快快向贵妃请罪!”
卢公公话落前加重了语气,他言语间的怒气瞬间把报到的小太监的腿肚子压软,呲的一下他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朝着贵妃磕了几个响头。
“贵……贵妃娘娘,奴才……奴才真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也是报信心切啊,您……您就看在奴才是头一回的份上,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奴才保证,保证下回再也不敢犯了。”
报到的小太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
第80章 还能被他一张嘴给整活了?
“下回?你还敢有下回?”
“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胚子给我抬走,重重地打上他几十个板子,看他还敢不敢随意在菡萏宫内乱喊乱叫。”
卢公公厉声呵斥,抬手就要让一旁当值的小太监,把坏了宫里规矩的小魏子抬到外面打板子。
当值的小太监们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吓的满脸惨白的模样,面上闪过不忍。
他们抿了抿唇,还想为小魏子求情,卢公公一道犀利又带有怒气的眼神扫过来,生生地把他们嘴里的话止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落在小太监们身上,迟来的恐惧感席卷全身,他们哆嗦着,挺直了背,向着地上跪着的小魏子而去。
眼瞅着人朝自己逼近,小魏子心乱如麻。
他向着贵妃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个响头,依旧不见回响后,索性眼一闭,从怀里掏出了一直抱着的信件,捧在手里。
“娘娘,今日之事,确实是奴才的过错,奴才不该在娘娘的休憩的时候在菡萏宫内大喊大叫,是奴才坏了菡萏宫的规矩,娘娘要罚,我认。”
“可在奴才受罚之前,这封信,奴才要呈给娘娘过目。”
“今个儿奴才在外头当值的时候,齐大人将奴才拉到了一旁,递给了奴才这封信,奴才想着齐大人毕竟和娘娘的母家颇有交情,深怕外头出了什么事,一时慌了神,这才一个没稳住,忘了菡萏宫里的规矩。”
小魏子强装镇定说了这番言论,让一旁逼近的小太监们生生止住了脚步。
还没等他们继续逼近,小魏子就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向贵妃表忠心。
“娘娘,奴才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可要是因奴才这条贱命耽搁了娘娘的事,奴才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娘娘!”
话音刚落,小魏子就把手里的信件举过头顶,实打实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后,埋在地上没再抬头。
鼻涕眼泪糊了小魏子一脸,他也不敢抬头,就这样头抵着地,双手捧着信举到最高处。
就算是胳膊发麻,他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台上之人的反应。
寂静的宫殿内,那道结实的扑通声反复也也有了回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闭目养神,按压眼睛的杨贵妃总算是掀起眼帘,淡淡地看了小魏子一眼。
卢公公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娘的,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小贱胚子这么能说?这都明摆着的死局了,竟然还能被他一张嘴给整活了?
他的表情狰狞了一瞬,牙关紧咬着,狠狠地剜了小魏子一眼。
瞧见贵妃的眉眼之间隐隐有了松动,卢公公心下明了,他挺直了腰板,斜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小魏子,压住心底的怒气,故作淡定道。
“大胆!”
一句大胆让小魏子原本就快要低到地上的头压的更低。
他的心猛地一颤,拿着信件的手一时不稳,左右晃动着,险些就要落在地上。
小魏子颤颤巍巍地抓紧了手里的东西,佯装镇定地颤抖着声,“公公,公公,奴才说的可都是真的啊,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查。”
“与奴才一同在外头当值的小李子,小财子可都见着了,这信,真的是齐大人亲手递到奴才手里的啊,奴才若是有一句谎话,就……就让奴才在这宫里,被……被乱棒打死!”
小魏子为自己辩解,卢公公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又提了声道:
“甭在咱家跟前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要是因为你这个小贱胚子耽误了娘娘的大事,看我饶不饶的了你。”
他边训斥,边走下台阶,快步走到小魏子跟前,拿走了他手里的信件,呈到了杨贵妃的手里。
至于还跪在地上的小魏子,在察觉到手里的信件被人拿走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如释重负,稍稍松了口气。
在这松口气的间隙,小魏子缓缓地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美人榻上坐着的,美丽的不可方物的贵妃。
她的容貌倾城,就像是御花园的月季花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若是不仔细看,远远地就会被它的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外表吸引。
可一旦靠近,稍有不慎,就会被花茎上的尖刺刺伤,破开皮肉,流出鲜血。
有了鲜血滋养的月季,在御花园里,可谓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此时此刻,看着端坐在台上的贵妃,小魏子却无心欣赏她的容貌。
越看着贵妃娇艳的容貌,他的心里就越升起了一股寒意,这种寒意让他的手脚如坠冰窖,小魏子的目光闪躲,抬眼的瞬间又低下了头。
卢公公到底只是个宫里得宠的太监。
可就算是再得宠的太监,也不能越过宫里头的娘娘,杨贵妃拆开信件时,他挪了一步,移开了眼,狠狠地甩了台下跪着的小魏子几个眼刀子。
这个小贱胚子,竟然还敢和他作对?
整个宫里,除了娘娘,就是他最大,一个小魏子算个什么东西?
蝼蚁一般的物件罢了,只要他张张手指头,随手就能碾死。
暂且先留他一会儿,要是待会儿娘娘看的不满意了,他再想法子收拾他!
卢公公嗤笑了一声,眼神渐渐收回,看向了贵妃的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绷紧到极致的下巴,骤地卢公公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不成是娘娘的母家出了事?
可不能啊,娘娘的母家,那可是朝里的老臣了,纵然现如今不得皇上喜爱,可到底也是经历过两朝的臣子啊。
皇上……皇上就算是再不喜,也会看着贵妃的面子不计较才是啊。
不,不对,卢公公想的一头汗,若是娘娘的母家有事,为何不是杨家的人传信,而是齐大人递信?
不对劲,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可看着贵妃逐渐变暗的脸色,卢公公心里的咯噔愈演愈烈。
他放低了姿态,缓缓地俯身凑到杨贵妃跟前,掐尖了嗓子,小小声问道:“贵妃,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第81章 奴才不知道是哪儿伺候的娘娘不如意
“你……大胆!”还没等卢公公说完,那封夹杂着脂粉香气的信件就被丢到他的脸上。
卢公公被砸的一懵。
嘴边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就被贵妃阴沉的面色吓得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娘,奴才,奴才……”他焦急到语无伦次,全然不知道贵妃是因为什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低头的瞬间,卢公公瞧见了那封散落在脚边的信件,依稀的,他似乎看到自己的本名——卢富贵。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自从他从清水县出来之后,约莫得有三四十年了。
陡然瞧见了自己卢富贵的本名,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是很快,卢富贵的思绪回笼,不对,不对,不对劲。
他的额上泛起了冷汗,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内,汗水扎的卢富贵生理不适地眨巴着眼,愣是没敢上手揉。
齐大人送来的信,和他一个在贵妃身边伺候的太监有什么关系?
莫不是这菡萏宫内有人看他不爽,向齐大人告了他的状?
卢富贵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了所有和自己结过仇之人的面容。
可愣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有谁和齐大人有干系。
若是宫里的太监有这么大的关系,那还用得着到宫里做太监吗?
卢富贵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越着急,流的汗越多,到最后贴身的里衣全湿透了粘在身上。
尤其在感受到上方那股不善的目光后,卢富贵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般,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开膛破肚。
“娘娘,娘娘,呜呜呜~”卢富贵跪在地上膝行至贵妃的身旁,嗖的一下搂住了她的腿。
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委委屈屈地求饶道。
“奴才,奴才不知道是哪儿伺候的娘娘不如意,惹娘娘生气了,就……就看在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奴才……奴才保证,保证下回再也不敢犯了,娘娘~~~”
卢富贵涕泗横流地抱着贵妃的小腿哭,那哭声三秒六个调,都能绕梁跑个三五回不带减弱的。
一样在地上跪着的小魏子听罢,张圆了嘴。
好家伙,这老家伙可比他会求情多,小魏子心里暗道,听着台上传来的动静,他忍不住抬头观察。
台上卢富贵哭的像是死了爹娘,但贵妃的脸色,却没有因为他可悲可泣的哭声得到半分的转变。
相反的,他越哭,杨贵妃脸上的厌恶就越增加了一分。
终于,在卢富贵即将开始第二轮哭时,她抬起脚,一脚踹在了卢富贵的胸口。
“扑通一声。”
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只见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卢公公,此刻就像一个破鸡蛋,顺着台阶,滚到了他们脚边。
小太监们见状,颤抖着挺直了背,默默地朝后退了半步,生怕有什么无妄之灾。
到底是老人,又是出乎意料的一脚,清醒过后,卢富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一股钻心的疼正从他的胸口缓缓的席卷全身。
“噗。”腥甜味涌上了喉咙,卢富贵捂着嘴,一道道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掌心滴落在地。
“娘……娘娘,奴才……奴才到底做了什么?才被如此对待?”意料之外的一脚打破了卢富贵还沉浸在受宠的温柔乡内的幻想,他不可置信地追问道。
“你个下贱胚子,自己干的好事,竟还敢来问我?”
一向镇定自若的贵妃在听到这么一句话后,脸上平静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土崩瓦解之后,只留下了狰狞。
这道狰狞让她美丽的面庞变了形,贵妃张口训斥的瞬间,卢富贵想起了自己曾经喂食过的一头小兽。
对于那头小兽,他是真心喜爱,吃喝拉撒,从不假手他人。
可就算是这样仔细,他却还是在一次喂食时被反咬了一口。
真心换真心,好像没什么好结果啊,卢富贵在贵妃表情的剧变的瞬间,想起了那头曾经养过的小兽。
她脸上这副充满了攻击力的神情,就和曾经他喂养过的那头小兽一模一样……
完了,这是卢富贵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可,可就算是死,他也要做个明白鬼,卢富贵的眼角划过一丝泪痕,哀哀戚戚地哭了一声。
“娘娘,娘娘您说这话可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这些年在您身边是如何当差的,您都看在眼里,早起奴才为您准备早膳,晚睡奴才亲自为您守夜。”
“奴才自问这些年伺候娘娘尽心尽力,奴才……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娘娘。”
卢富贵委屈地哭诉着,贵妃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动容。
还没等他继续卖惨求情,那封只看清了自个儿本名的信件再次被丢到他的脸上。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别在这儿跟本宫哭惨,你伺候本宫,那是本分,是这宫里的规矩,别说是你了,就是皇上跟前的近身太监来伺候本宫,那也是应当的,更何况你一个老货?”
杨贵妃把信甩到卢富贵的脸上后,端着妆容精致的脸嗤笑了一声。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看,你啊你,这么些年,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可没想到,你的聪明只用在和旁的小太监争宠上头,在对待朝堂之事上,竟如此胆大妄为!!”
“本宫问你,你可是仗着你在本宫身边得力的缘故,为你本家的侄子谋了官府的差事?!”
卢富贵被信件砸的脑袋还有些发晕,在听到了本家侄子这几个字眼后,他的头脑瞬间清醒。
本家的侄子?莫不是……莫不是是小三?
这……这,这件事他明明做的天衣无缝,怎么,怎么突然就被人抖落出来了?
卢富贵的脸色霎的一下变得惨白,就连嘴唇也在一瞬之间失去了颜色。
“娘娘,您……您可不能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啊娘娘,奴才……奴才是一心向着您的,一定……一定是有人要挑拨我们主仆的关系,让我们主仆离心,这才递了这么个污蔑奴才的信件。”
“娘娘……奴才,奴才真的是无辜的啊。”卢富贵毫不惜力地叩头求情,眨眼间额上青紫一片。
第82章 敢去喝酒狎妓,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具体发了什么,小魏子不知,但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心里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栗。
他缩成了一团,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昔日里神气的卢公公,这就倒台了?
小魏子心里涌起不真实感的同时,更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卢公公。
他哆嗦着,浑身冷汗直流,一直到卢公公被人从菡萏宫抬走,也不敢大声喘气。
......
陈暴虎寄希望于远在京城的卢家叔伯,能把张怀义一干人等治个服服帖帖。
可一连好几日,京城那边愣是没有传来半点动静。
不应该啊,不是说用的是最好的信鸽?按理说这么多天过去了,回信也该到了啊。
陈暴虎守在四海药铺门前,心里隐隐地升起了一股不安。
这种强烈的不安感让他急躁异常,一旁的赵吴义见状,提议道:“掌柜的,我看这些天县令那边也消停了不少,要不要找个人过来,给您消消火?”
赵吴义到底也跟在陈暴虎跟前好些年了,一眼就看出来他心底有火,这火窝在他心里,不找个人泄火,只怕药铺里的人会遭殃。
与其让药铺出事,还不如找个人给陈暴虎泄火,毕竟他可是四海药铺的二当家的,这要是药铺出了事,对他也没好。
这么想着,赵吴义就从脑子里搜罗了一遍可用的女子的名单。
吴家的小媳妇?
不行不行,这小媳妇烈得很,睡她一次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多事的节骨眼子上,还是先消停些吧。
沈寡妇?
好像也不太行,这寡妇都浪出火来了,还是个大嘴巴子,不行不行。
想了一圈,赵吴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清丽脱俗,娇而不妖的面孔。
哎呀,赵吴义猛地一拍手,他怎么把小翠给忘了啊。
对啊,小翠,她可是怡红院的花魁啊,只要钱到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们自然守规矩的很。
就算不守规矩,还有方妈妈这个老货给操持着,可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就是小翠了!
赵吴义敲定好了人物,凑到了陈暴虎跟前说起了悄悄话。
四海药铺内的药童见此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他们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后,又继续起手头的工作。
至于陈暴虎,原本他心底还有些忌惮,毕竟那怡红院可是衙门给查封的,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去喝酒狎妓,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犹豫。
不过……赵吴义说的倒也不错……
怡红院查是查了,可就算是县太爷,也管不了老鸨做生意啊。
更何况,他张怀义也就是个县太爷,又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亲临清水县,也管不了别人喝酒狎妓啊!
况且这天高皇帝远的,皇帝就想来,他也来不了啊。
陈暴虎那双小而精明的眼睛滋溜乱转,想了一瞬后,还是跟着赵吴义朝着外头走去。
清水县还是那个清水县,可被张县令整改之后,似乎又与从前有所不同了。
首先是进城费这一项,现如今光是进城费就少了好几成,还有那些个摊位费什么的,全都减少了不少。
这对从村里带些物件吃食的到镇上售卖的人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杨春喜和周元歧一进城,就明显的察觉到街道两边商贩的脸上纯粹的笑意,与前两回她进城时,所看到的笑容不同。
这种发自真心的笑,简直让这些商贩判若两人。
不愧是有人撑腰好办事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啊,清水县就换了一副新气象。
就连赶车的大叔,那么寡言少语的人都止不住地对张县令一个劲儿的夸奖。
简直就开了杨春喜的眼了。
她从前还以为赶牛车的大叔是天生不爱说话,可现在才知道,哪是什么不爱说话啊,只是人不稀得说罢了……
杨春喜除了被王绣花带着给大叔还钱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外,可没有张县令这么厉害的手段,能让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变成话痨……
这一回来清水县,真是无时无刻不让杨春喜大开眼界,尤其在周元歧的身子好多了的情况下,她终于能半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好好地逛一逛这清水县了。
周元歧看清杨春喜脸上的激动,眼角眉梢间都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好久没看到她这么有活力的模样了,先前春喜刚来周家时,她浑身都处于一种防备的状态,就像是见着生人的猫,一旦有人陌生人靠近,就会亮起爪子,把人抓伤。
可现在……
周元歧垂眸,全然和从前那个充满防备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间,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能在不知不觉中把人一个人变成另一种模样,周元歧暗道。
他看向杨春喜时,眸子里溢出的温柔简直要被人淹没。
放松了一半的杨春喜除了四处张望好奇外,自然也没忘了来清水县的正经事。
这回来清水县,可不是买药,而是为了去范家拜访。
没错,就是清水县有名的富户,范金山范大财主家。
他家的范六前些日子来了信,说是家里请的那位教六艺的师傅已经到了范家,让周元歧不日去镇上拜访,也算是拜师了。
从前在二十一世纪,杨春喜了解过古代拜师的时候讲究送束修六礼,这六礼分别是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以及红豆。
在华国,这六样东西很是常见,可这是架空的大虞朝,又在北方,资源贫瘠,若想把这六样东西准备齐全,只怕是比冬天里地里出麦子还要难。
考虑到实际情况,杨春喜抛弃了脑子里送束修礼的想法,和周元歧商量后,她们决定去肉铺买两刀肉,再去称点红枣,送到范府去。
原本杨春喜还觉得这些东西不多,到底是要拜师,说什么都要多准备些。
毕竟礼多人不怪,礼送到位了,那个教六艺的师傅才能多多关照周元歧不是?
只一会儿的功夫,杨春喜恨不得把王绣花给她的银子全都花完,买卖间,看的周元歧眼睛直跳。
在又一次杨春喜要付钱时,周元歧按住了她豪放的双手,“范六早就知道我的家境如何,自然也知道我的拜师礼不会多么贵重,既如此,咱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正常送礼即可。”
第83章 伺候到位了,金银珠宝还不是手到擒来?
杨春喜不赞同的看了周元歧一眼,这怎么能一样呢?
到底是在别人家,蹭别人的师傅上课,这要是不把礼备足了,人能关照他?
杨春喜手使劲,一把甩开了周元歧按住她的手。
“话是这么说不嫁,但是油多不坏菜,到底你是要到人家家里去,要是再不多备点东西,人师傅要是看不上你,不关照你咋办?”
杨春喜从钱袋子里掏钱,递给了一旁看戏的掌柜的。
“你这身子是什么情况,你自己知道,好不容易好了不少,又能去拜个师傅,再怎么说也得东西到位了,人才好照拂你。”
“那范六公子想必已经把咱家的情况说明了,既然如此,那就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准备最好的拜师礼,这样一来,岂不是看清楚咱的诚心。”
杨春喜小嘴叭叭的,掏钱的速度极快,还没等周元歧再次制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掌柜的凑到一块商量起了买卖的事。
她的动作之快,让周元歧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还想再劝两句,可杨春喜脸上的一意孤行让周元歧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止住了。
罢了,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只好先由着杨春喜去,周元歧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杨春喜与掌柜的讨价还价的方向,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这边杨春喜和掌柜的还价的热火朝天,那头陈暴虎也在赵吴义的带领下来到了昔日生意红火的怡红院前。
从前门庭若市的怡红院,如今白纸黑字的封条一贴,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全然没有从前那副人头攒动的热闹模样。
站在怡红院的朱红色大门前,陈暴虎甚至产生一瞬间的不真实感,他左看看,右看看,可惜再也没有娇柔妩媚的小娘子凑上前来,将他迎入内快活。
“她娘的,这才几天没来怡红院,看到这封条,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似的。”陈暴虎站在怡红院的朱红色大门前,感慨了一句。
“可不就是。”赵吴义跟着附和了一句。
甭说陈暴虎了,就是他,也好些时日没来怡红院了。
他这心啊,燥燥的,光是看到怡红院的大门,赵吴义都有些心痒难耐。
二人在怡红院的门口站定了一会儿,旋即陈暴虎又跟着赵吴义往怡红院的后院方向而去。
怡红院后院内,小翠在梳妆镜前一下一下地梳头,用的有些年头的泛黄铜镜内,照出了女子清丽脱俗,五官清秀的脸,看着铜镜内这张和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小翠的眼眶泛起了泪。
就在她看铜镜内的自己有些入迷时,“砰砰砰”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小翠抹抹泪,慢悠悠地往头上插着钗环,向外问道:“谁啊。”
“是我,方妈妈。”方妈妈的声音传到屋内,小翠猛地从凳子上坐起,只披了一件轻薄的袄衫后,慢慢悠悠地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小翠倚在门沿边,似笑非笑道;“哎呦妈妈,今儿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莫不是,莫不是咱怡红院的禁令解除了?前几天可没见你这么高兴。”小翠看向方妈妈嘴边的笑容,迟疑了一瞬猜疑道。
方妈妈虽被人称作妈妈,可确实没做过妈妈的,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大户人家养在外头的外室,后来这奸情被戳破,方妈妈便被那男子的正方大娘子强行灌下了红花汤,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
方妈妈这辈子没生育过,自然也没有经历过生产带娃的苦,瞧着也比一般的妇人要年轻些,再加上她被抛弃后,十分看重容貌,用了不少珍珠粉敷脸,若不仔细瞧,还真就以为她二十出头。
前些日子怡红院被官府查封,方妈妈跑遍了所有的关系都没能解除怡红院的封令,这一操劳,老了好几岁,哪像现这会儿容光焕发?
这里面有事,绝对有事,要不是怡红院的封条被拆了,还能有什么事让方妈妈这么高兴,高兴到差点就蹦起来了?
“嗐,我倒是想疑惑怡红院的封条被人给拆了。”收起怡红院,方妈妈先是叹了口气。
“怡红院关了多少天,就少赚了多少钱,要是仔细算算,被封的这段时间就算你一个人,最少都给怡红院赚了百八十两。”
一想到怡红院被封的这段时间里,折损的那些银钱,方妈妈只觉得心绞痛。
不想这些了,一想到怡红院的生意,她的心脏就一阵一阵的抽痛。
方妈妈摇了摇头,把脑子里对封条的怨恨先丢到一旁,她拉起小翠的手,笑的十分慈祥。
“小翠啊,咱这怡红院这些个姐妹里,到底还是你的命最好啊,不是我说,当初你爹把你卖到怡红院的时候,我就知道,改明你指定能在怡红院里出人头地,这些年过去了,可不就应验了我当时的话吗?”
方妈妈拉住小翠的手,套完近乎后,就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小翠,你也知道这怡红院可是我的心血所在,你也不愿意让我心血毁于一旦吧,对吗?”
方妈妈攥紧了小翠的手,脸上的激动让她的手劲变大,小翠的手被钳的生疼,她扯了扯胳膊,试图把自己的手从方妈妈的手里解救出来,可方妈妈的手就像是钳子,紧紧地把她的手箍住,愣是让小翠挣扎了半天也没挣扎出来,小翠认命了,放弃挣扎。
“妈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你直说了,我才会懂,到底发生什么要我出面帮忙?只要我能帮,我定然会帮,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小翠的手腕被箍的生疼,她善解人意的话安抚了方妈妈焦急的心,方妈妈平复了心情,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小翠。
“小翠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对你可是天大的好事,旁人就是想,也还没有这个福分呢。”方妈妈抬手拍了拍小翠的手心。
“陈暴虎,就是那个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这些日子没见你,想你想的着急到都到这来找你了,人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你把人给伺候到位了,金银珠宝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暴虎???!
一听到这三个字,小翠的胃里翻腾不止,干呕着捂住了嘴。
第84章 她能接客吗?她还敢接客吗?
一听到陈暴虎这三个字,小翠瞬间就想起了前段日子被她媳妇堵在怡红院里暴揍的场景。
简直……简直就是她自卖身以来的最大耻辱!!
她虽是从小被父母卖到了怡红院,但好在方妈妈不是个磋磨人的人,再加上她确实是有些姿色,算起来,她也是好吃好喝着被将养着长大的。
即使后来被挂了牌子,但她和那些恩客们也不过是做做露水夫妻,再无其他纠纷,可……可陈暴虎他不一样啊。
陈暴虎其人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既暴躁又像老虎般凶猛,光是他的重量,就让她承受不住。
小翠一想到从前在床上被陈暴虎压着,就像是身上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两只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好容易怡红院被官府查封了,她能过上几天清闲日子,可还没察觉到,陈暴虎就找上门了……
小翠的嘴里,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咽不下,让她恶心的想吐。
陈暴虎的媳妇陈文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日被她暴揍成猪头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临走的时候,陈文香还对自己说了狠话。
小翠还记得,当时她的眼神恨不得要抽她的筋扒她的骨,她能接客吗?她还敢接客吗?
要不是当初徐文昌给自己求了情,她才从徐文香的手里逃过了一劫,只怕她这会儿都不在人世了……
可世上的事情哪能这么凑巧?难不成次次和陈暴虎被捉奸的时候都能有人为她求情?
小翠不信,也不敢赌,她强行压制住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婉拒道。
“妈妈,别说了。”她抬手制止住方妈妈继续开口。
“这陈掌柜的来找我,我自然是乐的开心,可到底你也看见了,怡红院外头那个封条,白纸黑字的还贴在门上呢,官府都说了,不让怡红院开门接客,您让我接了陈掌柜的这一单,不就是不把官府的话放在眼里吗?”
话落,方妈妈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迟疑,“这……这不是没人瞧见吗?官府的眼神又没长到怡红院身上,还能看到咱接客?”
“再说了,怡红院这些天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这都多少天没开张了,全靠我攒的那些老本支撑着,可那老本毕竟是有数的啊。”
“我这天天眼一睁就是三四十口人张着嘴等着要吃饭,眼瞅着我这手里的钱流水似的哗啦啦的出去,我这心里急啊。”
方妈妈叹了口气,面带哀求道:“小翠啊,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如今怡红院有难,你可不能看着不管啊。”
小翠想起了这些年在怡红院里过的那些安分日子,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
看到她脸上的动容,方妈妈从衣襟内抽出了一条手帕,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
“小翠啊,就算……就算你不想去接客,可你千不看万不看,也得看看妈妈我的面子上去吧。”
“我……我当初把你从你爹娘手里买回来,可是一句重话一次鞭子都没打过你啊,试问这天底下有几个妈妈能对手底下的姑娘这样?”
“我可是真把你当我亲生女儿看待啊。”
听罢,小翠的眼底划过一丝泪,眉宇间的动容愈发明显。
见状,方妈妈眸底闪过一丝暗光,她接着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怕再被陈掌柜的媳妇捉奸,可这回不一样啊,这回陈掌柜的和他家二掌柜的那是偷偷来的。”
“我悄悄打听了,他媳妇前个儿套车去了外地,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回不来,你就听妈妈的,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好好的伺候伺候陈掌柜的,只要你把陈掌柜的伺候好了,金子银子票子,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这清水县你可劲扒拉,可没几个人能像陈掌柜的出手这么大方啊,妈妈我言尽如此,你想想清楚。”
小翠聚拢在一起的眉毛在方妈妈一句接着一句的劝说中,慢慢地舒展开,她的脸上归于平静,眼底更是平静的像一潭井水。
方妈妈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劝动了,她忙按住心底的喜悦,轻快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姑娘,好姑娘,这就对了,妈妈我说的这些话,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啊,你想想,这些年妈妈我可说过什么假话没有?”
“你就听我的,待会儿见着了陈掌柜,嘴放甜一点,多哄着点,男人么,就是要哄的,别看他媳妇陈文香在外面耍威风,可她哄不好男人啊,就是因为他哄不好男人,这陈掌柜的才到咱怡红院里找找乐子啊。”
“你只要记住一点,甭管是遇到啥样的男人,哄就对了,只要哄好了,他上头了,那些个金子银子票子,可不就是手到擒来?…………”
小翠被方妈妈带着走出了院,听着方妈妈嘴里的絮叨,她的心底毫无波澜,眼睛看向院外的方向,就像是看着一团死物一般。
到底是自己手底下长起来的姑娘,小翠一撅屁股,方妈妈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
趁着没有改变心意之前,她快步把人领到了陈暴虎跟前,笑着将人推了过去。
“陈掌柜的,二掌柜的,久等了吧,小翠这孩子也真是的,一听到陈掌柜和二掌柜的要来,多梳妆打扮了一会儿,这才耽误了点时辰,还望陈掌柜和二掌柜的见谅。”
方妈妈赔笑,陈暴虎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行了,客套话就不用讲了,人带到就成了。”
方妈妈见状,刚酝酿好的奉承话堵在了喉咙里,她蔫蔫地抿了抿唇,下一秒,脸上扯出了一抹刻意讨好的笑。
“对对对,陈掌柜的说的对,既然人带到了,那我就先告退了。”
方妈妈讨好地笑了笑,倒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槛处时,她看向一旁失了魂的小翠,叮嘱道:
“小翠,陈掌柜的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可得好好伺候着,把人给伺候舒服了,别辱没了咱怡红院的名声。”
说罢,她就退到了门槛后,离开了屋里,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陈暴虎、赵吴义,还有小翠三人。
还是赵吴义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小翠啊,人该怎么伺候你知道的,咱家陈掌柜的这些天火气大,你可得小心伺候着,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的话……”
赵吴义的话没说完,小翠就看清了他眼底的凶意。
第85章 就这还霸王呢,这才几个时辰就不行了?
退出了方妈妈事先准备好的厢房,临走前,赵吴义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暴虎一眼,眼神暧昧的关上了门。
转身的瞬间,只听到一道杀猪般的嚎叫声凑屋内传来,赵吴义的脚步微顿,听着他的狞笑声踏入了另一件准备好的厢房内,不多时,一南一北的厢房内的男女欢爱声便响彻怡红院南苑。
方妈妈侧着耳朵,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满意地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钱袋子。
约莫一刻钟后,陈暴虎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提起裤腰带从小翠的身上翻起身。
“呼哧呼哧。”酣畅淋漓让陈暴虎浑身舒畅,他擦了把额上像下雨一样往下落的汗,随手甩了甩,甩了小翠一脸。
汗臭味伴随着黏腻的汗水黏在脸上,小翠拉起被子遮盖身子的同时,胃里不由地开始反胃。
那股反胃直冲着她的嗓子眼,小翠捂着嘴。
在看清陈暴虎那副肥头大耳的模样后,那股干呕被她生生给憋了回去。
“小翠,咋样?好些天没来找你,想死我了吧。”陈暴虎看着小翠那副香汗淋漓的模样,心底不由地升起了一股得意。
他咧着嘴笑,那双粗粝的且布满肥肉的大手也不安分的顺着小翠裸露在外的香肩一路往下,小翠厌恶了一秒钟后,笑着躺在他充满汗臭味的怀里,用手顺着他的胸膛来来回回的画着圈。
“爷,你的实力可是小翠接过的恩客里最厉害的,旁人可没爷您的实力,小翠……小翠实在是佩服。”
陈暴虎被胸口处的骚动撩的心痒痒,顺手一把抓住小翠的手,啪的一下把嘴凑了过去,那股黏腻感顺着手臂一直往上,小翠面上附和着叫了两声,内心厌恶至极。
就这还霸王呢,这才几个时辰就不行了?她伺候过的恩客里,就没有比他更不行了,呵,小翠看向陈暴虎泛着油汗的脸,反胃的简直想吐。
好在一刻钟就是一刻钟,只要再坚持一刻钟,她就解放了,小翠心里想着,愣是咬牙坚持到半刻钟后,陈暴虎再次缴械投降。
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让陈暴虎心底连日以来一直压抑的烦躁心情也随之纾解了不少,他躺在床上,温存的又来了几回,弄得小翠哭着叫着缴械投降后,这才出了屋,敲响了隔壁赵吴义的房门。
“砰砰砰”剧烈的敲门声从外头传来,赵吴义刚涌上来的热气被一盆凉水浇的透心凉。
“赵吴义。”
熟悉的声音从屋外头传来,来不及和身下的女子交代,赵吴义就提起裤腰带,匆匆忙忙地穿鞋,急慌慌的给陈暴虎开了门。
“掌……掌柜的。”赵吴义看到陈暴虎那张熟悉的脸后,嘴上招呼了一声,笑的那叫一个亲切,可实际上,他在心里气的直骂娘。
他奶奶的,这她娘的陈暴虎有没有点眼力见,他就没讲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自己爽了,还不让别人爽!
她娘的要不是他实力过硬,他下辈子的幸福还能有着落?
赵吴义气的直跳脚,招呼人的瞬间,甩了陈暴虎好几个眼刀子。
第86章 都要怀疑周元歧是不是要谋财害命了
杨春喜这回可是大出血了,王绣花给她的银子,大半都买了拜师礼。
看着她的钱袋子越来越瘪,又看了她手里越来越多的拜师礼,周元歧的心里有些发疼。
春喜到周家这些天,自己个儿都没吃过用过这些好的,偏给了旁人,周元歧一想,顿时对即将拜师的师傅的仰慕之情稍减了一些。
要说恩人的话,春喜才是他的大恩人,旁的人就算是恩情再大,也大不过春喜给他第二次生命的恩,除了他该给的拜师礼外,那些个计划外的吃的喝的,都该给春喜才对。
周元歧抬起头,看向杨春喜日益消瘦的脸庞,心里泛起了一丝心疼。
瞧那脸,这才几天啊,这都开始发白了,想来是这些天为周家和他的事操劳,太过伤身的缘由。
往后,还是得多补补,把身子和气血都补上来才行,不仅得一日三顿的吃,夜里还得加上一顿宵夜,如此一来,想必不日就能将补回来,周元歧坚定的想。
也就是杨春喜不知道周元歧心里是怎么想的,她要是知道,指定要无语。
啥玩意儿叫累的脸发白了?
她这是因为累的吗?她这分明是因为自从来到了大虞朝,很少在地里干活,晒太阳的缘故!
再说了,一天吃四顿,可真的是看的起她啊,她能吃的下?她有这个实力吗?
要是从前,小小四顿不在话下,可现如今都在家里窝着猫冬,消耗不大,光是一天三顿的吃,都让杨春喜有些牵强,别说四顿了,这都已经不是补不补的问题了,这么猛喂饭,她都要怀疑周元歧是不是要谋财害命了。
只不过,她在大虞朝可没有买保险,要是在二十一世纪的话,可就不一定了……
也不知道范家新来的师傅满不满意自己准备的东西,杨春喜在心里思量着买的拜师礼,十分没谱。
主要她就没在古代拜师过,也不知道在古代拜师是个什么流程,不过,应该会敬茶吧,杨春喜想,华国的电视剧里不是经常出现下跪敬茶的场景吗?
杨春喜一路走,一路想,她和周元歧提着大包小包的到了范家的门口。
范家?杨春喜站在门口打量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一股庄严感扑面而来。
自从到了大虞朝,这可是她见过的最有实力的大门了,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砰砰砰。”周元歧叩响了范府的门,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厮开了门,见门外人有些眼生,他防备的看了青年一眼。
“你们这是?”小厮上下打量了门外站着的一男一女,眼珠子晃得滴溜转。
这两个大包小包的,难不成是来走亲戚来的?可范府有这么穷的亲戚吗?范老爷的亲戚能穿着粗衣麻布制成的衣服来串门?
小厮微微皱眉,觉得不像,可细看看,又觉得像。
门外这两人的容貌,看着实在不像是什么寻常之人,只是他们的穿着,着实是让他有些看不上眼。
小厮的心里摇摆不定,但也不敢得罪,只好耐着性子,询问起了叩门的缘由。
“二位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求人的?”小厮的眼睛扫过周元歧手里提着的东西说。
周元歧抬手作了个楫,“这位小哥,烦请通报一声范六公子,就说是二河村的周元歧来了范府,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范六公子?二河村?
小厮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四个字后,一下变得松懈,他抬起手,笑着回了个楫。
“原来是二河村来的周公子,六公子前些日子就吩咐过,若是有二河村来的周公子来范府,无需通报,直接领着进去就行。”
小厮热络着把人往府里迎,周元歧愣了一瞬,招呼着杨春喜一同入内。
杨春喜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看范府里的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极了,毕竟,这可是她到了大虞朝之后,接触的唯一一个有钱人家。
嗷,也不对,之前去买药的那家升平药铺也挺气派的,只是若是要和范府比,那就差点意思了。
范府不愧是清水县有名的财主家,就连门柱子上的花纹,都是描金边的,刚一踏进府,就让杨春喜开了眼了。
气派,太气派了,简直就是艺术啊,看着门柱上雕刻的花纹,杨春喜圆睁着眼,心里那叫一个震惊。
别说,这大虞朝虽然处处都比不得华国,可这些在历史的长河里已经逐渐失传的手艺,在重新浮现在杨春喜的视野中时,突然她心里对于大虞朝的不喜稍稍淡化了些。
这大虞朝虽然皇帝不仁,像一颗老鼠屎一样搅动风云,可这些时代的工艺品,却让她深深地感受到了这朝代还是有可取之处。
木雕、石雕、砖雕几乎遍布了整个范家,杨春喜也从一开始的满眼震惊,到面无表情。
土豪,这是真的土豪,光是雕刻出那些个飞走游龙的雕塑的手工费都够她吃一年了,这范府的木雕、石雕、砖雕几乎是随处可见啊!
只是个小小的清水县的财主,居然能这么豪?杨春喜疑惑。
这范府的配置,已经超越了从前她在电视上看过的所有北方地主家的配置,是电视剧瞎演的?还是范府的背景不简单?
杨春喜心底存下了疑惑。
她看了周元歧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眸底丝毫没有震惊之色,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消片刻,小厮领着二人来到了一处名为求索斋的地方。
求索斋?
这范六公子还真是爱学习啊,就连院子的名字都和学习脱不了干系,还没见到人,杨春喜就给他贴了一个标签。
“砰砰砰。”
“六公子,您的好友,那位从二河村来的周公子被小的给您领来了。”小厮叩了门,掐尖了嗓子,细声细语地朝着求索斋内说道。
见没人应声,小厮嘴角的弧度愣在原地,耐着性子又敲了几下门,只是这回,他叩门的动作更轻了,对待求索斋的大门,就像是对待瓷娃娃一般。
杨春喜看在眼里,问在心里。
这范六公子是睡着了吗?所以这小厮才怕成这样不敢敲门?
瞧这小厮怕的,两条腿都开始抖了。
第87章 远远地,似乎有一个人正在钓鱼?
光是看到小厮浑身发抖的模样,杨春喜就觉得这范六公子怕不是个好相处的。
若是个好相处的,家里的奴仆何至于连敲个门都怕成这样?
杨春喜心里有了猜测,等着求索斋开门。
好在这次没等太久,求索斋内就传来了动静,隔着一扇门,杨春喜听到了轻缓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人还未到,声先至,只听吱呀一声,方才还紧闭着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富贵,你咋这时候到求索斋来了?”
开门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头上戴着护耳帽,身上穿着一件没有补丁的袄衫。
他微微皱了皱眉,问道。
光是从穿着上判断,这名开门的小厮的地位,比那位叫富贵的小厮要高了不少。
至于判断的标准,就是袄衫上的补丁数量。
那名叫富贵的小厮的袄衫上的补丁数量虽然少,但也有三五个,可开门的这位,身上的补丁愣是一个没有。
这在杨春喜遇到的人里,实在是稀奇的很。
大虞朝纵然有棉花一类的作物,可还没有实现大面积的种植,且亩产不高。
物以稀为贵,天冷的地方棉花又是刚需,是以,清水县就连寻常袄衫的价格都要半两至一两银子左右的才能买下。
光是买一件的价钱,都够有些人家吃一年了。
且这清水县里,还有好些买不起袄衫的人家,当初遇到的小乞丐们就是例子。
那些寄居在清水县外的清水寺的孩子们,大多都穿着补丁累补丁,不合身的薄衫,纵然有些年幼的孩子穿着袄衫,但也是大洞小洞不断,肉眼可见皮肉。
袄衫这种东西,绝大多数人家都是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像开门小厮身上这样的,着实是少见的很。
且……这还只是范家少爷的奴仆的穿着,若是范六公子,岂不是穿的更豪?
杨春喜的眼里划过沉思。
她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
身上的这身衣裳,还是前些日子王绣花给置办的,选的是当下最耐脏的藏青色,保暖功能十分出色。
除了外头做衣裳的布料是粗布的外,毫无缺点。
可就是这样一件性价比极高的袄衫,在开门小厮身上那件用细布制成的袄衫面前,瞬间就失了颜色。
还是范家豪啊,杨春喜又感慨了一声。
“墨竹小弟,六公子的客人到了。”王富贵讨好地笑了笑,向墨竹介绍起周元歧和杨春喜两人。
“客人?”墨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他抬起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突地像想到了什么,墨竹的眼前一亮,规规矩矩地朝着杨春喜和周元歧作了个楫。
“想必,这就是周公子吧,我家公子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了,还请公子随我来。”
墨竹说罢,微微侧过身,欲将杨春喜和周元歧两人迎入内。
周元歧颔首入内,杨春喜紧随其后,王富贵见状,搓着手朝墨竹凑近,邀功道:
“墨竹小弟,您看,这人……”王富贵谄媚地笑了笑,话还没说完,墨竹就心下了然。
他打量了王富贵一眼,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小银锭子扔了过去。
“行了,你既办好了差事,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王富贵眼睛发直,一把接过银锭子往嘴里咬了两口。
瞅着银锭子上凹陷的痕迹,他满意的又奉承了几句,被墨竹挥挥手赶走。
杨春喜只看到王富贵开心的背影逐渐远去,又是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厚重的大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杨春喜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谨慎。
她跟在周元歧身后,随着那名叫墨竹的小厮的带领,穿过了种满了墨竹的庭院后,来到了一处人工修葺的池塘边。
远远地,似乎有一个人正在钓鱼?
杨春喜险些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神出了问题。
钓鱼?这大冷的天,到处都结冻了,还能钓着鱼?
杨春喜黑人问号脸,只觉得那名钓鱼的男子怕是脑子有大病。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多吐槽两句,周元歧和杨春喜就在墨竹的带领下,来到了钓鱼男子的身边。
“公子,您前些日子交代过的,二河村的周元歧,周公子,携带他的家眷来见您来了。”
墨竹通报后,那名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的男子总算是有了动静。
他不太灵光的偏过头,正想问什么事,就瞥见了墨竹身后站着的周元歧。
“哎呀妈呀,周兄,你可总算是来了啊。”范六心中一喜,猛地扔下手里的鱼竿,嗖的一下扑到了周元歧跟前。
他张开手,激动的要给周元歧一个拥抱,周元歧伸手制止,范六见状,只好作罢,轻飘飘的在他身上拍了一掌。
“你这家伙,若不是我写信邀你前来,怕是你都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了吧。”范六佯装生气,笑骂道。
周元歧笑笑,“早就想来了,可你也知道,我这身子实在是受不得累,出远门更是想都不敢想,哪还敢来啊。”
范六跟着点头,“说的也是,你那身子骨,比我家老头子还不如,好歹我家老头子还能软香温玉在怀,你……你这个病罐子,能活到现在,也是真难为你了。”
范六感慨了一声,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不是说你的身子骨已经差到说话喘气都费劲的地步了吗?我看这会儿咱俩说话,你的状态似乎比前几个月,我见着的时候要好的许多。”
“我还以为先前你来信时说身子要大好了的事,只是说说罢了,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范六抻着下巴对着周元歧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越打量,眼里的光亮就越盛。
“天啊,究竟是哪里来的神医,竟然能把你治好了,你瞅瞅你这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的模样。”
“简直……简直比我家墨竹的精神还足,快说说,到底是哪家的神医有这么大的本事?是升平药铺那个从京城里来的荣掌柜的?”
范六猜测。
“总不会是四海药铺的人,那四海药铺往日行,如今也不行了。”
“好好的一个药铺,竟然做起了卖假药的勾当,好在本少爷身子骨一直硬朗,没吃他家药,否则的话,指定也得被祸害。”
范六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第88章 规定,全在周元歧的媳妇身上打破了
四海药铺卖假药的事情已经暴露?杨春喜讶异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张县令的速度这么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把四海药铺卖假药的事情抖落出来。
看来,这清水县最近也不太太平啊,也难怪来的时候,见着那些摆摊的商贩的脸上挂着笑,想必,是开心陈暴虎倒台,只是,听这范六公子的语气,好似这四海药铺还没有真正的倒台?
杨春喜的眼底划过沉思。
周元歧见着了范六,好似恢复了几分少年心气,他笑了笑,那笑中带了几分少年意气。
杨春喜很少见到周元歧的脸上露出这种笑,不经意间,被晃了眼睛。
还是这种带着人气的笑看着好看,先前周元歧也笑,可那笑里的人气极少,死气居多,很多时候,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般,阴沉沉的。
二十岁的青年露出这样的笑,这种两极分化的割裂感,让杨春喜十分不适,但是现在,她回了神,看向周元歧嘴角边那抹真心实意的笑,抿了抿唇。
“数日不见,范兄还学会开周某人的玩笑了。”在范六的追问下,周元歧笑着招了招手。
“什么神医不神医的,我这副身子能大好,全是我家娘子,春喜的功劳。”周元歧话一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朝着范六介绍起杨春喜。
“这是春喜,先前我写信交代过,想必你也不陌生了。”周元歧介绍完,又转向杨春喜介绍起范六。
“春喜,这就是我与你说的范六,是我多年前认识的好友。”杨春喜微微颔首,冲着范六扬起了一抹善意的笑。
“范六公子好。”杨春喜学着先前在街上看到过的女子行礼的模样,朝着范六行了个礼。
范六颔首,抬手作了个楫回应,“嫂子客气了。”他爽朗一笑,回道。
简单介绍完后,范六的目光总算从周元歧的身上落到了杨春喜身上。
周兄的病,竟然是面前的这位女子所治?想必这女子要不是家族自有传承,要不就是医学世家,否则的话,他那位醉心医书的叔伯都觉得棘手的病,怎么在她的手里就治好了?
范六越思量,越觉得眼前的女子不简单,这种不简单不仅仅是治好了周元歧的病,更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
试问这天底下那个女子在外男身边不在意形象?
试问大虞朝那个女子不追求笑不露齿?
可这些约定俗成的规定,全在周元歧的媳妇身上打破了。
这名叫做的杨春喜的女子,就这样大喇喇的站在原地,仍由外人打量,甚至,在行礼之时,还呲着大牙笑,真真和寻常女子不同,这种不同之处让范六的心里生出了探索欲,他眨巴着眼,真欲往她身上再看几眼,可谁料周元歧一个挡身,遮住了他的视线。
范六……
这才几天啊,就见外成这样了,他不就是看两眼他的媳妇,至于防备成这样吗?范六十分无语,冲周元歧翻了个白眼。
周元歧宽阔的肩膀骤地挡在自个儿身钱,杨春喜陡然一愣,她眨巴着眼,缓缓朝旁边移了一步,谁知却看到了范六朝着周元歧翻白眼。
这是咋的了?
方才还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这才一会儿功夫,白眼都翻上天了……
男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吗?
杨春喜不懂,且大为震惊。
好在范六也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仔细想想看别人的媳妇确实是他的不对,且元歧这家伙到底是个身子不好的,就算让让他,也是应当的。
很快,范六就自己劝好了自己,看着周元歧手里提着的东西,他笑开了眼,伸手准备接过。
“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我两都兄弟这么多年了,还这么见外?”
“我看看都带了啥?正好我饿了,拆开垫吧垫吧两口先。”
周元歧微微侧身,躲过了范六伸过来的手。
范六:??????
“不是给我的?”范六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周元歧点了点头。“这些是准备的拜师礼,你的东西,在春喜手里。“
好吧,整半天,原来是自个儿自作多情了,他还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带给他一个人的,范六心想。
他委屈一瞬,眨眼的时间就调整好了心情,“罢了罢了。”范六招招手。
“我们范府这么大的家业,还能真要你的果子吃不成?可别把我看瘪了。”
听范六这样说,杨春喜原本还怕他有些生气的心一下就放了下来。
说的也是,这范府光是建筑都壕无人性,怎么会因为区区一点点心就和他们置气?
土豪的家庭能养出一个小心眼的人?
杨春喜觉得不能,要是能的话,方才那名叫做墨竹的小厮也不能穿着细布制成的袄衫,那一身袄衫,可要寻常人家省个一年半年才能置办下来。
她看向周元歧,观察的他的反应,可他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又和范六说说笑笑了。
…………
现在杨春喜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范六不会生气了,不然怎么笑的那么大声?
听着耳边传来的哈哈大笑声,杨春喜久违地捂住了耳朵,这范六,不去大剧院里唱男高音都白瞎了他这副嗓子。
杨春喜心想。
只是,这副嗓子实在是有些太新了,没有掌握保养的技巧,只哈哈笑了几下,就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一股冷气顺着嗓子眼灌进肺里,范六被呛的拍着胸口直咳嗽。
“公子,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要叙旧,还是去屋里叙吧,屋里已经烧上了新来的银丝碳,备好了热茶,就等公子您了。”还没等周元歧上前,墨竹一个箭步飞跃到范六身侧,一下又一下帮他顺气,建议道。
范六扬起由于咳嗽过分用力而变红的脸颊,挥手点了点头。
“周……周兄,咳咳咳,有什么话,咱屋里说。”
说罢,范六就在墨竹的搀扶下,朝着屋内而去,见状,周元歧和杨春喜紧随其后。
别说,离开了池塘边,就算是吹着冷风,杨春喜都觉得暖和不少。
也不是这个范六公子的身体是个什么构造,大冷天的,窝在池塘边钓鱼居然能稳得住,真乃狠人也。
第89章 咱兄弟都多久都没见了,咋就说走就走了?
等进了屋,杨春喜才知道,原来范家的请的那个师傅,昨个儿出了远门,不在府里。
也难怪到现在,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隐隐的,杨春喜在心里松了口气,别说,虽然她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但是对于这种拜师的场面还是有点发怵。
别说看见了,多年的应试教育背景下,光是听到老师的名头,她的腿肚子都要软了。
墨竹率先端来了茶水,落座后,杨春喜感谢地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啊~”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入肚,杨春喜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从出来到现在,带的茶水也都凉了,现如今一大口温热的水下肚,舒服的她浑身的毛孔都在张开口喘气。
杯子里的茶水还没喝完,那名叫墨竹的小厮又端了几盘茶点过来,杨春喜不知道茶点的名字,只闻着香气,就觉得肚里一阵轰鸣。
“轰隆隆。”轰鸣声瞬间响彻在屋内,周元歧和范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杨春喜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抱歉。”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杨春喜歉意地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周元歧还没出声,范六就率先捧腹笑了起来。
“元歧,你这……你这新娶的媳妇,还真……真是个妙人啊。”
范六眼角笑出了泪,肚子也岔了气,他伸手朝着周元歧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一下。
周元歧被拍的肩膀一疼,斜眼看了他一眼。
“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他从盘子里拿出了一块糕点塞到范六嘴里,堵住了他的发笑。
旋即,周元歧又将手边装满糕点的盘子往杨春喜跟前递了递,“给,饿了就多吃点。”
杨春喜微愣,又将盘子推了回去,“还是你自己吃吧,我这会儿还有好多,够我吃了。”
周元歧抵住盘子,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块糕点后,又将盘子推了回去,“我不饿,你吃吧。”
瞧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杨春喜也就没再推拒,她冲周元歧笑了笑,将几盘糕点拢在一起后,一手拿着一个糕点,左右开弓地往嘴里塞。
看她腮帮子鼓起的模样,像是仓鼠,周元歧心软软的,看杨春喜的目光也愈发柔和。
范六拿出塞在嘴里的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瞪了周元歧一眼。
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了,不是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吗?
咋到了周元歧这就变了样了?
真真是无情无义!
范六盯着周元歧的后脑勺,控诉地瞪了他一眼。
看着这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也不知怎么的,范六突然就觉得小厨房里做出来的糕点没味道了。
“呸呸呸。”他一口给吐了出来。
墨竹纳闷了,往日里六公子不是最爱吃小厨房里做的芙蓉糕吗?咋今日吃了两口就给吐了?
不能啊,这做糕点的师傅都是老手了,按理说,也不会做错啊。
墨竹疑惑着,寻思等一会儿把公子不吃的那盘糕点留下来,试试味道哪里出了问题。
感受到周元歧身上散发出来的黏糊气,范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咦~
众人各怀心思之时,求索斋的院门又被敲响了,杨春喜放下手里的糕点望向大门外,周元歧回了神,范六挥手招呼墨竹去外面看看。
半刻钟后,墨竹回来,说是范老爷回来了,要家里的子女都去大堂内一叙,好像是从外头淘来了什么新鲜的物件,让府里的人都去前头大堂内看看。
新鲜物件?杨春喜的眼睛骤地一亮,心底对新鲜物件的兴趣,一下就压住了糕点的兴趣。
周元歧见状,一下就猜中了她的心思,只是……
这范老爷也说了,是让府里的人去,他们去,怕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周元歧抿了抿唇。
“新鲜物件?”范六抻着下巴出声。
“我爹这是嫌家里的钱多没处花啊,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在外头寻摸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之前的木牛流马,鲁班锁,说是根据史书里制造出来的,可结果呢,就是个木头桩子,都被坑成这样了,还没死心呢,我这个爹也是真让人操心啊,咋就一刻也消停不了呢。”
范六叹了口气,深深地感慨道。
墨竹清了清嗓,咳嗽了一声,俯身提醒道:“公子,快别说了,这老爷派来的人还在门口站着等回信呢,你这话说的,全被人给听见了……”
范六的面上出现了一道空白,“你怎么不早说!”
他用手遮住嘴,大声质问道。
墨竹委屈地瘪了瘪嘴,“公子你也没机会让我开口啊,这话都让你给说了,我就是想说,也插不上嘴啊。”
他幽怨地看了范六一眼。
范六气极反笑地跺了跺脚,“就你话多!”他恼怒道。
“哼。”墨竹被说的也来了脾气,委屈地哼哼了一声。
外头等着的小厮也是尴尬的很,他是老爷的人不假,如今听到别人编排老爷,按理说是该上前制止。
可……可说这话的人,是老爷最最宠爱的六公子啊。
他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装作没听见,尴尬地冲着范六笑了笑。
范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厮被瞪的忙收回视线,哆嗦着低下了头。
“公子,这老爷好容易回来一趟,咱还是赶紧去吧,别扫了他的兴,到时候又得说咱们院了。”
墨竹见范六还有心思瞪人,忙提醒道。
范六心里还有些说亲爹小话被人知道的不满,磨磨蹭蹭的没动,还是周元歧劝道:
“范兄,我看墨竹说的对,既是家中有事,那就赶紧去吧,我和春喜的礼也送到了,就先不叨扰了。”
周元歧劝了范六后,旋即站起身,作了个楫,带着杨春喜准备告辞。
范六瞧见他要离开,瞬间就急了眼。
“哎哎哎,你这是啥意思啊,咱兄弟都多久都没见了,咋就说走就走了?不能再多呆一会?好歹也在家里吃个便饭再走啊。”
范六着急忙慌地留人,周元歧的面上闪过了一丝为难。
“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走走走,今日我家老爷子正好带了些新鲜玩意儿回来,咱一同去前堂看看,看完了咱再去醉仙楼好好聚上一聚。”
范六扯着周元歧的肩膀往外面走。
周元歧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行就行!跟我走!”
范六领路,周元歧和杨春喜几人紧随其后,几人一同去了前堂。
第90章 咋这长不溜秋,圆圆的东西,还能射出光?
还没到前堂,远远地杨春喜就看到屋内围了一大波人。
这场景,简直堪比刘姥姥到大观园被贾府众人围观!
瞬间就勾起了杨春喜的好奇心。
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堆人都认不出来?
她跟在周元歧身后,一时陷入了沉思。
范六倒是个自来熟的,人还没进入前厅,就先吆喝了一嗓子,“爹,到底是什么个新鲜玩意儿,闹这么大动静?!!”
范金山一听到是自己的小儿子来了,方才还一直压着的脸骤地就笑开了。
“六儿,快来,快来,爹这回可是真淘到好东西了,我都让好几家当铺的掌柜的看过了,都说没见过,就连从京城来的武掌柜的都说没见过,你爹我这回啊,可是淘到宝贝喽。”
范金山得意地冲着范六招手,范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满脸不相信,“真的?你不会是被人给骗了吧。”
“啥玩意儿连当铺掌柜的都不认识,别是人家看你老,框你来的,看你那乐呵呵的样,别到时候知道了真相,非得哭出来不可。”
范六全然不管自家爹说了啥,凭他以往的经验来看,他爹,指定又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骗了。
看他那副被蒙在鼓里还乐呵呵的模样,范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边说着,也凑到了打量的人群之内,围成一团的奴仆见状,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道,范六带着周元歧几人顺着道,走到了范金山旁边。
顺着他的目光,范六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个长长的圆圆的东西。
这是个什么东西?范六看完之后,脑子里只有问号。
他瞪大了眼睛,连着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清楚八仙桌上的东西是个什么。
周元歧也是一愣。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是真的没见过这东西,也难怪范金山说好几个当铺的掌柜的都说不认识这个。
光是用肉眼打量,这个东西似乎不像是大虞朝的产物。
且不说这物体是由什么制成的,就说这物体前头的琉璃,光可鉴人,这种通透度的琉璃,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
从前周元歧是见过琉璃的,那种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还会散发熠熠的,五彩斑斓的光。
可那种市面上流通的琉璃的通透度比之面前的这个,真可谓一般,市场上流通的琉璃大多都掺杂着杂质,灰蒙蒙的一片,完全没有这种通透之感。
周元歧的好奇心被桌上那个泛着银光,长长,圆圆的东西勾起来,一双眼围着它直打量。
杨春喜吃了个子矮的亏,她走慢了两步,站在了周元歧和范六后面。
任由她怎么使劲看,也只看到了两人的后背,最后只好趁着人群攒动时,瞅准时机,插进了最前面一排的缝隙内。
还没等杨春喜缓口气,她就看到了八仙桌上放着的物件,这…………
杨春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她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手电筒吗?咋被范家给买来了?
还没等她和自己的东西联络联络感情,范金山又开了口。
“咋样?六儿,这回爹可是没说大话吧,你看这东西的构造,纵观咱大虞朝上下就没人能做出这种看不来是琉璃的琉璃!”范金山把手电筒拿在手里,敲了敲光杯前的玻璃,一道清脆声在大堂内回荡。
范六好奇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摸一把,范金山手往后一缩,表情凝重道:
“六儿,你这手脚都不知道轻重的,别给我弄坏了,我这可是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真金白银的可不能乱碰,这要是碰坏了,你爹我得心疼死。”
“什么!!!!”范六尖叫一声。
“三百两银子!!!”他的声音失了音。
范家的几个兄弟姐妹见此情形,也是深感无奈。
这个败家爹啊,也是没谁了,要不是范家的家底还算厚,这个家,早就玩完了。
范家几个兄弟姐妹也是和范六一样的想法,可奈何范金山全然不听,也是让人无奈。
不过小六可是爹最疼的一个孩子,说不定小六的话,爹能听的进去。
范家几个兄弟姐妹升起了一股期待,他们看着范六的眼神都带着光。
范六也没有辜负兄弟姐妹们的期待,不赞同地说教起范金山。
“爹啊,你可长点心吧,三百两就买了个这?这是金子啊,还是银子啊,咱家就算有多少家底,也经不住你这么花啊。”
“三百两,都够咱范府上下多少人多少天的花销了,也就是娘这会儿回了外祖家没回来,要是她在,指定要用大棒子给你打出去。”
范金山讷讷地挠了挠头,“儿啊,爹……爹真的就这一回,只这一回了,可别告诉你娘啊。”他抱着手电筒冲着范六求情道。
范六冷了脸,毫无触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范家其余几个兄弟姐妹,也是和范六一样的态度,他们板着脸,盯着范金山不做声,范金山被几个子女盯的心底有点发怵。
还是想着家里的下人都在这,范金山才稳住了形象,要是不在,他早就开口求情了。
范金山被盯的心慌慌,突地想到了什么,把住手电筒的大拇指一动,推开了它的开关。
一道强烈的光柱顺着手电筒光杯前的玻璃直射出来,抓住了大伙儿的眼球。
范六以及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的注意力也瞬间从范金山的身上,移到了他手上的手电筒上。
天爷啊,这是个什么情况?
咋这长不溜秋,圆圆的东西,还能射出光来?
范金山趁着这个间隙松了口气。
见所有人盯着他手上的东西不眨眼,范金山也提起了兴趣,他反复按了好几次手电筒的开关。
啪嗒啪嗒,众人的脑子里回荡着啪嗒声,眼睛也随着手电筒光源明灭的方向来回移动。
在场之人除了杨春喜,所有人的眼睛都像是长在手电筒上似的,眼都不眨一下,就连周元歧也不能免俗。
这……杨春喜忍不住扶额。
二十一世纪的科技产物,果然是名不虚传,仅仅是一个手电筒就能让大伙儿移不开眼。
只是……这东西是怎么落到范老爷的手里的?
杨春喜很疑惑。
第91章 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范金山这回可是舒坦了,感受到周围人羡慕的眼光,他挺了挺肚子,得意地把手里的东西举得更高。
这副得意样,着实让杨春喜无奈。
要是让范老爷知道用了三百两银子只买了二十一世纪最常见的产物的话,会不会气的吐血?
杨春喜忍不住扶额。
“六儿,这回可看到了吧,爹这回买的东西是真值啊,你爹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稀奇的玩意儿,甭说是三百两了,就是六百两,那也值啊。”
范金山看到几个子女发直的眼睛,得意的鼻孔朝天喷了口气。
范六也是开了眼了,眼神发直地讷讷点头,“你这回买的这玩意儿,确实……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撑着下巴,一脸疑惑地打量着。
“可不是。”范金山自信地扬了扬下巴。
可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范六的心里产生了疑惑。
整个清水县他就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更别说这东西还能发着光了。
一松一按的,竟然能发出像日头一样耀眼的白光,简直说是神迹降世也不为过。
“爹,你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也忒稀奇了。”范六凑过去问,围观的下人们见状,也跟着问。
杨春喜听着,竖起了耳朵。
“对啊,老爷,这东西是从哪儿买来的啊?我瞧着,比外头的日头还要亮嘞,这要是夜里当值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个东西傍身,别说是看门了,就是乱葬岗,那也一点都不带怕的。”
有人睁大了眼开始胡说,被人给了一个脑瓜崩。
这么好的东西,就想着当值用?
这不是三文钱买来的,可是三百两,足足三百两啊,这东西就算是给他们,也合该被放在家里供起来,还去当值用?
心可真大!
被打了一个脑瓜崩的小厮揉了揉额头,生气地瞪回去,但察觉到周围人眼里冒着的火后,他委屈地低下头,没再吱声。
“老爷,您可别听这小子瞎胡说,什么当值不当值的,咱当下人的,平日里承着老爷的恩惠,在夜里当值的时候能用上红灯笼,那已经是大幸了,可不敢再肖想用这么金贵的东西。”
“要我说,还是老爷您的眼光好,一出去就淘了这么个宝贝回来,还得是老爷您啊,要是旁人,指不定就没这个福分淘回来这个宝贝。”
“您的手气好,眼光也好,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跟着沾了光,开了眼了。”
刚打了别人一脑瓜崩的小厮赔笑着,嘴里说了一大段的奉承话,听的范金山的嘴角一下就扬了起来。
“行了行了,就你会说。”范金山哈哈笑了两声,爽朗地冲着一旁委屈到低头的小厮摆了摆手。
“石头,你那话倒也不假,甭说是你了,就是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也是被吓了一跳。”
“你能瞎说,就说明这东西是真的稀奇,我这高兴还来不及,咋会生气?”范金山笑了笑,旋即又冲着石头吩咐道:
“行了,别在那臊眉耷眼的,这会儿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准备午饭了,你去小厨房,说今个儿府里有了喜事,多做几个菜。”
“对了……别忘了再去醉仙坊买几壶酒好酒回来。”
被打了一脑瓜崩的小厮石头点点头,转身朝着外头跑去。
第92章 那妇人可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没有?
范金山被恭维的舒服了,就说起了这物件的来历。
先前他去隔壁花田县的时候,偶然路过一小摊,摊子上卖的全是些新奇玩意儿,原本看着那摊主面生,又是个女子,范金山还想着随意开个价。
可谁知道那人是个女子不假,却是精明的很,压根就不接招。
且看透了他真想买的心思后,竟开始漫天要价!
五百两的价格实在是让范金山这个清水县有名的财主都觉得够呛,且这不过是个略新奇的玩意儿罢了。
就在他准备摆摆手要走时,那妇人不知摸索到那长长的圆圆的,泛着玄光的物件的哪儿,一时竟然射出了一道长长的光线。
光线一出,晃得范金山刚歇下来的心一下就升起来了,这一来二去又扯了会价后,最终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成交了这个物件。
成交之后,范金山也觉得有点过火了,若是这东西真如她说的那样神奇的话,那为何不放在拍卖行售卖?
反倒是到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摆摊?
放拍卖行寄卖,除去拍卖行抽去的佣金外,到手的钱绝对不止三百两银子,她既然知道这东西贵重,岂不是更应该放拍卖行寄卖?
脑子长回来之后,范金山觉得这东西指定有鬼。
他找人去查问,这一找,竟然查无此人了,如此一来,范金山只觉得手里的新奇玩意儿瞬间就变得棘手了。
可花出去的钱总得有个由头吧,范金山只好回了家实话实说,说自个儿买了件新鲜玩意,并向大伙儿展现了这东西的不同之处。
看着大伙儿一副物超所值的目光,范金山心底那股憋闷总算是消散了些。
只是,若是在大伙儿跟前说了实话,岂不是会被府上的人笑话?
是以,对于他们的询问,范金山避重就轻,只说了自个儿看到了有人卖,抢在别人前头慧眼识珠买的事。
至于那女卖主不是个善茬的事,范金山一个字都没说,左右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他出的糗。
范金山说完了东西是从花田县的一个摊子上淘回来的事后,前厅响起了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就是一阵高过一阵如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啪,范金山被掌声和恭维声包围着,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可杨春喜却皱起了眉头,妇人?
当初抢劫她,把她打晕后卖到周家的就是个妇人啊!
隐隐的,杨春喜有一种直觉,卖给范金山手电筒的人,就是当初把她身上东西抢走的人。
想起那妇人,杨春喜心底滋生起一股恨意。
那妇人的样貌,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能认识她!
“范老爷,您可还记得这妇人的样貌?”
大伙儿的恭维声里突地插入了一句突兀的问话,范金山的眉头一皱。
下一瞬,他那双饱经了岁月,且带着丝凌厉的眼神,瞬间扫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女人?是小六带过来的……
上下扫过了一眼后,范金山下出了结论,心底对她的警觉少了些。
还以为是有人知道了他犯蠢的事,想来应该不会,范金山在心里松了口气。
平复了心情后,他看向了杨春喜道:“小姑娘,你询问这妇人的样貌,难不成是想像我一般,也淘个宝贝回来?”
范金山调侃完,哈哈大笑了两声,杨春喜跟着笑了笑。
“哪能啊,范老爷您都说了,这摊主卖的全是些稀奇玩意儿,动不动就三五百两的开价,咱也买不起不是?只是,虽然咱买不起,但咱也想见见世面啊!?”
说着,杨春喜话锋一转,“可这见世面,也不是咱想见就能见的,大伙儿是寻常百姓,可没范老爷您这么独到的眼光,光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摊上的东西非比寻常。”
“我想着,范老爷您仔细和咱说说这卖家的相貌,若是有朝一日咱遇到了,也好停住脚,开开眼界不是?”
杨春喜一顿彩虹屁下来,范金山的眉宇间闪过了动容。
“是啊老爷,咱也想跟着老爷开开眼界啊。”
“可不是,那花田县我媳妇的娘家就在那,要是能得知了那妇人的相貌,我定要带着我一家子人都去看看。”
一群人接着附和,范金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描述起妇人的容貌。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我就和你们说上一说也无妨,那妇人穿着倒是不错,长的却是面黄肌瘦的,面色比一般人要黑上不少。”
说着,范金山陷入了回想,“眼睛……眼睛是一双丹凤眼,嘴……嘴是个薄嘴唇,鼻子吗……鼻子也能算得上小巧。”
他寻思了半天,就说出了这么些,着实是让杨春喜皱起了眉头。
肤色黑,丹凤眼,薄嘴唇,这不是很多人都有的特征吗?
就不能说出点特色的?
光这三个特征想辨别出这妇人是不是当初敲晕她的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难啊!
杨春喜的眉间就聚拢起了一座小山。
周元歧见此情形,心中不解。
从方才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就他对杨春喜的认知,纵然知道了范金山手里的东西贵重的很,却也不会主动要去摊位看。
春喜在周家这么些天,只对两个东西最感兴趣,一个是地,另一个就是钱了,至于旁的,倒是兴致平平。
种地,杨春喜是打心眼里的爱,可同时,她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就比如,娘要给春喜改衣裳,她却死活不要,嫌费事,一直穿着刚开始来周家时的那套。
就周元歧的猜测,这里头指定有点什么,毕竟从清水县到花田县,这中间的路程,可比二河村到清水县的路程要远的多的多。
仅仅是为了范金山手里这东西新奇去一趟花田县?
周元歧怎么想,都不符合杨春喜的做事风格。
不对劲,很不对劲,周元歧看着杨春喜这般急切追问的状态,陷入了思索。
不对,骤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前猛地亮起。
能让春喜不嫌麻烦都要找的人不是没有!
当初把春喜打晕后,卖到周家的那个人,不就是个妇人?
周元歧发现了真相,于是在范金山没有重点的话结束,又插了一句。
“那妇人可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没有?”他追问道。
特别的特征?
范金山想了一会,忽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颗黑痣。
啪的一声,他猛拍额头,大声道:“对了!那妇人的右眼下头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差点就给忘了。”
第93章 若不是大虞朝之人,难不成是北方的蛮夷之人?
黑痣?
真相了,这妇人就是当初打晕了自己,然后再把她卖到周家的人!
杨春喜的双拳攥紧。
周元歧瞥见杨春喜的反应,就知道这妇人指定就是当初伤害她的人,大概范金山手里这东西,是春喜的?
周元歧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如若不然,为何春喜在见到那东西的时候,没有露出一丝新奇?
想必这东西指定就是春喜的东西!
再次看向范金山手里的东西,周元歧的眼里没了先前的新意,更多了一丝深究。
若是这东西真的是春喜的,那么春喜的东西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东西看着,确实不像是大虞朝的产物……
且范家非但在清水县是个大户,更是京城范家的分支,看过的东西自然要比一般的财主更见识更广些。
更不用说范家那位叔伯,更是个云游四方,见识广博之人,若是连他都没见过的话,自然是极其稀奇之物。
这般稀奇的不像是大虞朝产物的东西,若是真是杨春喜所有的话……
岂不是说,春喜不是大虞朝之人?!!!!
不是大虞朝之人?!!!
这个想法一出,周元歧的眼眸猛地一震。
他看向杨春喜,嘴唇微微抿起。
若不是大虞朝之人,难不成是北方的蛮夷之人?可……
若是蛮夷之人,不该是戏文里说的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吗?
春喜虽是比寻常女子黑些,也更壮些,可却远远达不到旁人嘴里说的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标准啊……
不对不对,周元歧摇头。
春喜是典型的大虞朝的长相,不该是蛮夷之人,可若不是蛮夷之人,又该是哪的人?
除了大虞朝,还有掌握了琉璃锻造技术的国家吗?周元歧一时陷入了沉思。
难不成,春喜是来自什么隐世家族的人?
那个药方,这件东西,只能是隐世家族之人才能拥有的东西,若没有根基和底蕴,怎会有这种东西?
想必春喜定然就是隐世家族之人!
还没等杨春喜开口,周元歧自己就为她的背景做出了解释。
这头杨春喜和周元歧各怀心思,那头范六却是真觉得范金山这东西买的确实是值的很。
府里新来的那个师傅,瞧着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若是把这东西呈到他跟前,师傅指定要被吓一跳。
范六止不住的想。
看着自家老爹手里的东西,他心痒的很。
可这心痒没持续多少时间,外头又传来了小厮的通报声。
急促的通报声打乱范金山吹牛的节奏,他皱着眉,一脸不悦地瞪过去,“什么事?”
小厮跑的一脸汗,被范金山凶了一声,不敢擦汗,“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他气喘吁吁道。
大事不好了?厅堂内所有人的眼神随着这句话落,骤然一变。
“胡说,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还没等范金山开口,范家大儿子,范承业就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
小厮被说的一愣,浑身打着哆嗦。
范金山眼神制止了范承业。
“承业,先让他把话说完。”范金山挥了挥手,那双带有厉色的眼神又落回了报信小厮的身上。
“老……老爷,刚外头的人来信,说是张县令让本县的几个财主都去衙门一趟,说是……”
“说是有要事相商,我……我瞧着那人穿的是官服,一刻也不敢耽搁,这就……这就来通报来了。”
小厮断断续续地说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县令?
张县令让范金山去衙门,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包括范金山自己。
范金山的眼眸沉了沉,嘴唇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就连新奇的玩意在他的手里,却依旧没能再勾起他的喜悦。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这种寂静就连杨春喜这个不是范府的人都觉得窒息。
一股沉重的氛围扑面而来,杨春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格外稀薄,压的她有些呼吸喘不过气。
可这张县令为何会要范金山和本县几个大财主都去县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杨春喜猜测到。
只邀请了清水县的有钱人去,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觉得无非就是两个缘由,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杨春喜作此猜测。
范家几个子女也是作此猜测,反正,衙门这次是来者不善!
这局,不是掉层肉,就是掉层皮,总归,不是个白吃白喝的局,衙门里所有的一切,怕是早就明码标价好的。
范金山自然是深知这点,可……可这世道讲究个士农工商,纵然他范家是清水县的大户,可也没有底气和衙门的人作对……
范金山的眼眸闪了闪。
且他范家不过是旁支,又早早的违背家族,走上了为商之道,就算是写信求救,怕是主家的人也不会出手相助。
范承业开口欲想制止,却被范金山拦住,“行了,该怎么做,爹自己知道。”
说完,范金山就带着几个长随小厮出了范府,临去之前,也没忘了叫人把手电筒仔细收好。
至于范六想借来手电筒向师傅炫耀的事,还未开口,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他看着被人拿走的手电筒,丧丧地叹了口气。
不过衙门……到底要做什么?范六看向自家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不由地往下一沉。
老爷和稀奇物都没了,前厅的人自然也就散了,至于小厨房做的东西,更是吃不上了,就被范六给叫停了。
这会儿也要到饭点了,纵然范家出了点事,可原就说好了要请周元歧夫妇去醉仙楼一聚,范六自然不会爽约。
周元歧推拒着,可再怎么推拒,也被范六拉着扯着拽到了醉仙楼。
醉仙楼,杨春喜跟在他们身后,看着清水县最气派的酒楼不由地念出了声。
别说,这醉仙楼不愧是清水县最气派的酒楼,只看那匾额。
那上面醉仙楼几个字写的,飞走游龙,一看就是大家所做。
纵然杨春喜这种门外汉都能看出匾额上字的不一般,更别说旁人了。
醉仙楼,杨春喜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旋即和周元歧并排,跟着范六踏入了酒楼内。
第94章 都从怡红院回来了,不也没把他咋的?
酒楼之内歌舞升平,全然一副热闹景象,刚一踏入,杨春喜就震惊地睁大了眼。
原以为这醉仙楼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没想到,酒楼内竟还有歌姬舞姬,实在是让杨春喜开了眼了。
别说,这清水县看着穷的叮当响,可这醉仙楼里的人却是真不少,看着周围人吃的满嘴油光的模样,杨春喜忍不住在心里咂舌。
啧啧啧,这醉仙楼之内的场景和醉仙楼之外,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外头饥寒交迫的人不计其数,里头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杨春喜的脑海里闪出了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实在是应景的很。
杨春喜边走边观察着,还没等她的眉头皱起,醉仙楼的小二就迎了上来。
“六爷!六爷您来了,这是宴请客人?”小二热情地迎上去,范六听罢点点头。
“楼上可还有雅间?”他问道。
小二点头哈腰道:“自然是有的,六爷您可是我们醉仙楼的老主顾了,您一直用的水仙阁楼里可还给您留着呢。”
说罢,小二就带着范六朝着楼上水仙阁去。
范六招呼周元歧和杨春喜跟上。
与此同时,二楼玲珑阁内,陈暴虎吃的膀大腰圆,舒服地坐在板凳上摸着肚子顺气。
“嗝~”陈暴虎仰头打了个饱嗝。
赵吴义笑了笑,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陈掌柜的,这回可舒坦了吧,我就说吧,这张县令充其量也就是个光脚的,手就算伸的再长,也不能十二时辰眼都不眨地盯着咱们不是?”
“你看,咱都从怡红院出来多久了,这衙门不也没来抓人?我看啊,那姓张的,怕也就是个纸糊的老虎,用手一挣就破了,您说是不是?”
陈暴虎点了点头,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这话说的倒也不假,说什么严令禁止,那么郑重其事,也就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他这会儿都从怡红院回来了,不也还好好的吗?
呵呵,从前倒是他多虑了,还想着要安分守己,这一安分守己,倒是把他心里的燥火逼出来不少,不过……
小翠的滋味确实不错,陈暴虎回味着舔了舔他肥厚的嘴唇。
“踏踏。”外头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陈暴虎骤地回神朝着门口张望。
“六爷,您今个儿来咱醉仙楼可是来对地方了,昨个儿咱酒楼里的师傅刚上了一款新酒,名为醉仙饮,是以秋日的桂花做的引子,喝下去有通透清凉之意,可是受欢迎的很。”
六爷?
门外的动静吸引了陈暴虎的注意,莫不是,是范家的六郎?他在心里琢磨着。
下一瞬,陈暴虎探究的眼神落到赵吴义身上,赵吴义会意,站起身,悄悄打开了一节门缝。
门缝一开,外头的动静愈发清晰,顺着微开的缝隙,陈暴虎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大。
是她!
是那日在街上匆匆一别后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这个背影,这个肤色,这个气质,绝对就是当时在街上和他擦肩而过的女子。
这一刻,陈暴虎沉寂已久的心脏似乎又开始跳动,他的眼神变得兴奋,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手指微动,他看向杨春喜的眼神里全是贪婪。
第95章 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暗处窥探
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暗处窥探,杨春喜皱眉,猛地回头扫视。
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周元歧诧异问道。
杨春喜摇头,不对劲,好像不太对劲。
方才上楼的间隙,似乎有一道黏腻的目光顺着她的面颊上下游走,那种黏腻的窥探视线让杨春喜不适地皱了皱眉。
只是……方才回头,似乎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难道是自己想错了?杨春喜心里暗道,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周元歧见她眉宇之间似有愁容,顺着四周看了一眼,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他心中疑惑,只当是春喜不适用醉仙楼的氛围。
刚想安慰几句,范六也跟着停住了脚,他疑惑周元歧不走了,不解道:“怎么了?”
周元歧摇摇头,范六见状也就没多问,继续跟着小二朝着水仙阁的方向去。
与此同时,玲珑阁内赵吴义心惊地倚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吓人了,实在是太吓人了,还以为陈暴虎这回看上的女子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罢了,可——————
可那女子身旁的人,是范六啊!
他可是清水县最大的财主范金山家的小儿子,平日里最受范金山的喜爱,可不能真看上啊。
赵吴义的心里一万个希望陈暴虎别惹事,毕竟那范金山家也不是寻常的财主,那也是有背景的,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是?
“陈掌柜的,咱在这醉仙楼里吃好了,也喝好了,要是无事,咱就回四海药铺去吧,那药铺里还有一堆事呢。”
“好歹咱也是做掌柜的主事的,这药铺里大掌柜的,二掌柜的都不在,要是再遇到点什么事,那些刚入门的新兵蛋子岂不是要忙慌了神?”
赵吴义陪着笑脸,凑到陈暴虎跟前说。
陈暴虎斜了他一眼,腆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可就是这一眼,就让赵吴义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奶奶的,这他娘的陈暴虎还真是不知道羞啊,这才从怡红院里出来,又要搞小娘子,贪念简直就像个无底洞似的,填都填不满!
他奶奶的,这陈暴虎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满脸横肉,油头油脸,还想搞人家成了亲的小娘子?
这德性让赵吴义这个在风月场上混惯了的老手看着,都觉得恶心。
他的胃里一阵反胃。
可再恶心,也得劝啊,毕竟那女子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若只是寻常的女子也就算了,可关键是,她和范六是一伙的啊!
这会儿四海药铺被衙门打压,不仅是陈暴虎,就连他这个二掌柜的行事都被处处掣肘,可不能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赵吴义有心劝,可陈暴虎却是势在必得,好容易见着一个处处都合自己心意的,这要是给放走了,岂不是得后悔?
人生在世不潇洒的活一回,难不成还要留遗憾?
光是闭眼,陈暴虎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女子的音容相貌,那小琼鼻,樱桃唇,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心痒痒的难耐。
至于赵吴义说的什么话,他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更记不起自己可是如今清水县最该安分守己的人。
赵吴义的嘴皮子说破了也没用,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仙阁内,小二将范六和周元歧几人带入雅间后,各倒了一杯茶水,旋即开始报醉仙楼里的菜名。
“咱店里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
范六是醉仙楼的常客,可今个儿来醉仙楼到底是他作东,周元歧作客,于是问着周元歧和杨春喜的口味点了几道菜,末了又要了两壶醉仙饮。
正当菜上齐全,众人准备动筷之际,“咚咚咚”外头传来一阵响声,众人一震,疑惑望去。
第96章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看得出他的心思
是谁?范六心里疑惑着上前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陈暴虎那张肥肉横飞的脸,陈暴虎,他来干什么?
范六不解地皱了皱眉,“陈兄,莫不是走错房间了?”
他可没叫陈暴虎来水仙阁,这人怎么不请自来了?
范六不解的同时,眉宇更是拢成了一座小丘,陈暴虎此人可不是个善茬,这会儿过来,莫非是四海药铺有所变动?
可若是四海药铺有事,找他干什么?
有事也该去找官府之人啊,范六挡住了门,可陈暴虎仗着自己身高体壮,硬是往内挤,范六被他挤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范六少爷,你今天是有贵客啊,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也好让我也认识认识啊。”
陈暴虎压根就没接范六的话茬,一挤进门,那双黑豆大小般的眼睛就黏在杨春喜脸上不松开,直叫杨春喜生厌。
周元歧纵身上前,挡住了陈暴虎淫邪的视线,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兄台,为何一进屋内就冲着我娘子看?这似乎不是一个男子该有的做派吧。”
陈暴虎蔑视地看了他一眼,“男子该有的做派?何为男子该有的做派?再说,眼睛长在我自己脸上,我爱往哪看就往哪看,你未免管的有点太多了吧。”
陈暴虎哼了一声,一个正眼都没给周元歧,偏还一个劲儿的往他身后的杨春喜看,范六见状,心里一个咯噔。
这陈暴虎在清水县的风评可都差到粪坑里了,瞧他这副做派,完全就和先前在街上随意调戏小娘子的做派一般无二!
这陈暴虎,还真是死性不改!
眼瞅着都被衙门重点关注了,竟然还改不了自己那副寻花问柳的轻薄模样,简直就是无可救药!
也不知道这头二百来斤的猪头三是怎么当上四海药铺的掌柜的,依范六看,这陈暴虎的头里全是水,没长一点脑子。
“陈兄这话未免也太重了,我这好友也是个嘴笨的,一时爱妻心切,还望陈兄见谅。”范六上前一步,替周元歧打了个圆场。
陈暴虎哼了一声,后头的赵吴义看的额头直冒汗。
无耻,简直是太无耻了,这当着人相公的面就一个劲的盯着他媳妇看,被人给制止了,还满嘴浑话,这谁能忍?
反正放在自己身上他忍不了,赵吴义擦了把额上的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见谅?哈哈哈哈,范六公子多虑了,可谈不上见谅。”就在赵吴义觉得即将要剑拔弩张的时候,陈暴虎突然仰天大笑了一声,随口道。
“方才范六公子从外头路过的时候,我听到小二说,你这边要了醉仙楼的新品醉仙饮,据说醉仙饮甘香无比,我这也是好奇味道如何,才贸然叨扰,范六公子……不会不欢迎陈某吧。”
陈暴虎挺着肚子,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说是想要品尝醉仙饮的味道,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杨春喜身上没松开过。
坏心思昭然若揭——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思,可偏陈暴虎嘴上不承认。
不要脸到赵吴义这个二掌柜的看着脸都发烫。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不光不要脸,陈暴虎的脸皮还厚得很,都自己自成一个境界了,赵吴义是真的服……
第97章 就这嘴脸,扇他两个大耳刮子都算他走运
“陈兄这话就说的见外了,整个清水县,还有人会不欢迎陈兄?”范六扯了扯嘴角,假笑道。
陈暴虎哈哈笑了两声。
“哈哈哈,既然六公子这么说,那陈某就不客气了。”
说罢,陈暴虎还真就不客气地坐到了范六身旁,就连他身边的赵吴义也跟着入了座,看的范六一头黑线。
偏陈暴虎入座后,还作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拍了拍身旁的桌椅,示意范六也坐,范六顿了顿,也不好下了他的脸面,只好黑着脸顺着他坐了下去。
周元歧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凝重神色,他向范六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欲借口家中有事回去。
“骤然想起家中有事,我们夫妇就先告辞了,六公子,实在抱歉。”周元歧冲着范六作了个楫,抱歉道。
范六正为陈暴虎刚才看杨春喜那副淫邪的模样直发愁,这会儿周元歧开了口,简直就是睡觉被人递了枕头。
他半站起身,嘴里忙说着对对对。
“对对对,周兄,你家若是有事,就先回去吧,这饭,咱改日再找机会吃也成。”范六说着就站起身把周元歧和杨春喜往屋外迎。
就在范六一口气刚松了半截的时候,陈暴虎忽的开口,呵斥道:“站住!”
那声音里带着怒意,一时让范六也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不解道:“陈兄?是在叫我站住?”范六用手指了指自己,询问道。
背过身的同时,他用手不断在身后催促着周元歧快走,周元歧会意,在范六和陈暴虎拉扯的间隙,拉着杨春喜就往门口的方向去。
“站住!我是叫你站住!”陈暴虎腾的从椅子上起身,蹭蹭指着周元歧的背影,范六见状,忙上前拦住。
“陈兄,陈兄,这是作甚?我这好友也是家中有急事,一时无法应酬,实在是人之常情啊,陈兄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谅解一二如何?”
范六与陈暴虎斡旋,见陈暴虎不悦,硬是拉着他的手往回去,赔笑道:“陈兄不是要尝尝醉仙楼的新品醉仙饮吗?刚好我也没尝过,不如你我二人畅饮一杯如何?”
陈暴虎纵然二百来斤的体格,但在范六这个常年练功的精瘦男子跟前,竟是没有讨到半点好。
陈暴虎愣是被范六拦着没动弹,他急的跳脚,眼神示意赵吴义拦住周元歧和杨春喜,见状赵吴义思索了片刻,咬咬牙,狠狠心后,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周元歧。
“这位小哥,还请留步,我家陈掌柜的盛情邀请,还是留下来喝杯酒再走吧,这新来的醉仙饮,可是醉仙楼不可多得的好酒啊,寻常地方可是喝不到这么好的酒。”
“只是喝杯酒的功夫,想必也不会耽误家中事务,这个薄面,还望小哥看在范六公子的面子上给我们掌柜的一个吧。”
赵吴义纵然心里也觉得陈暴虎无耻,可陈暴虎的命令他也不敢违逆,只好硬着头皮挽留。
可周元歧才不吃这套。
就连杨春喜都快被他们的四海药铺的无耻行径给逗笑了。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还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简直就是土霸王行径!
就活该他们被衙门严查,就这嘴脸,扇他两个大耳刮子都算他走运!
第98章 这叫个什么事啊,一个陈暴虎,一个范六公子
看着赵吴义藏都不藏的丑恶嘴脸,杨春喜只觉得恶心至极。
她看着赵吴义就像是看着一坨翔,可赵吴义自个儿却会错了意,误以为杨春喜被他的个人魅力迷倒,耍帅地挑了挑眉。
瞧他那副尖嘴猴腮外加川字眉的样,简直就是没眼看!
杨春喜脖子后缩,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完全就是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恶心的想yue~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受得了赵吴义那副油腻的表情……
就连一惯最能忍的住周元歧在见到赵吴义那副油腻腻的做派后,胃里也是止不住的一阵翻腾。
那种直达嗓子眼的恶心让周元歧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苍白。
“这位小娘子,瞧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我家掌柜的有请了,你还是多劝劝你相公就留下来吃个便饭,这样我们两家……不对,是我们三家的脸面也好看不是?”
赵吴义见周元歧和杨春喜的脸上没了方才抵触神情,于是放缓了声音,小声劝道。
可这世上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这顿饭,那个陈暴虎,他什么心思,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真留下来了,岂不是就合了陈暴虎的意?
杨春喜偏就不合他的意,对于这种强抢良家妇女,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就应该原地去世!
还想和她吃饭,吃翔去吧他。
“我一个妇道人家,家中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我相公做主,我……我听我相公的。”
考虑到周元歧和她的体格子,杨春喜迟疑了片刻,觉得还是不要正面对上为妙。
毕竟……她看了陈暴虎那副一个顶周元歧三个的体型,觉得够呛……
杨春喜示了弱,周元歧会意,开口又将赵吴义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收了回来。
“这位兄台,实在不是我们不给这个面子,着实是骤然想到家中的炕还没熄,若是放置不理,恐家中祖宅不保,如此一来,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周元歧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楫,歉意道。
可赵吴义却不管他是家里着火还是怎么的,这陈暴虎已经下了死命令了,绝对要把他娘子留下来了。
要是他没办到……他这个四海药铺的二掌柜的岂不是就要做到头了?
没看到陈暴虎的眼刀子还一个劲儿的往自个儿身上甩吗?光是抗住他的眼刀子,赵吴义都已经浑身冒汗了。
简直就是如芒在背啊!
他擦了把额上沁出的汗,喘了两口气,又做出了一副冷酷的神情,言语中隐隐地还带了威胁。
“你可知道我家掌柜的是谁?我家掌柜的可是四海药铺的陈暴虎?陈暴虎你听过没有?我家掌柜的,在清水县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今个儿邀请你们夫妇二人与我家掌柜的共饮一杯,那是我家掌柜的看得起你,看在范家六公子的份上给了你们面子,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落,赵吴义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戾气。
那道戾气落在周元歧身上,周元歧微微一笑,显然没对他造成一丁点的伤害。
“陈暴虎啊,没听说过~”
周元歧张开嘴,缓缓的一句话说完后,落在赵吴义的耳朵里,简直就如同平地里的一道惊雷,震得他愣在了原地。
这对赵吴义产生了999点的伤害!
“什么!?”他失声尖叫。
没听说过?什么叫没听说过?难不成范六少爷的好友不是清水县人士?
陈暴虎,他可是陈暴虎啊!
这名头说出来,就连县衙都要抖一抖,没看到这些天县衙因为陈掌柜的急的焦头烂额,乱了阵脚的模样?
居然说没听说过?
看着周元歧那副一脸茫然的模样,赵吴义甚至都有些怀疑陈暴虎到底在清水县有没有出名……
就在他还想为陈暴虎正名时,被范六掣肘住的陈暴虎看准了时机,一个转身,挣脱了他的控制。
他嗖的一下上前,欲抬手抓住杨春喜的肩膀。
似乎有什么恶心的东西正在靠近,凭借着第六感,杨春喜侧身躲过,陈暴虎落了个空,被惯性带倒,摔到地上打了个滚。
“哎呦喂。”陈暴虎捂着自己被摔成半截的屁股喊疼。
赵吴义大惊失色,忙上前搀扶,“陈掌柜的,陈掌柜的,没事吧。”他关切着,边搀扶起陈暴虎。
陈暴虎搭着他的胳膊,稍稍使力站起,可没想到赵吴义看着是个精瘦的,却没什么力气,他还没站起身,赵吴义就卸了力,软了胳膊。
一时间,他刚摔成半截的屁股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扑通。”光是听着那轰隆隆的声音,杨春喜就知道陈暴虎这回摔得不轻。
与此同时,楼下,尚在吃席的客人刚要动筷,一阵地动山惊的动静就骤然袭来。
众人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抬眼只见楼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掉的盘子里到处都是。
小二见状,忙上前致歉,“各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咱醉仙楼近来装修,叨扰了各位吃席,这些个落了灰的菜式,待会儿我让小厨房的人再重新做。”
小二点头哈腰,客人也没再为难,解决完后,他一脸无奈地看了眼楼上时不时传来的动静,苦笑连连。
这叫个什么事啊,一个陈暴虎,一个范六公子,清水县两个不是善茬的人碰到一块了,今儿个这醉仙楼,可是要被拆家了。
可不是要拆家,范六甚至在陈暴虎跌落在地的瞬间,产生了地震的错觉,一瞬间,他还以为醉仙楼都要散架了。
这陈暴虎,绝对不止外人传的二百来斤,这吨位,瞧着比他家养的那头马还要足……
陈暴虎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恶狠狠地瞪了赵吴义一眼,赵吴义吓得脖子一缩,忙弯着腰使劲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竟然敢!”见杨春喜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站在自己跟前,陈暴虎怒目圆瞪。
只是他黑豆般大小的眼睛再配上这一副满脸横肉的脸,着实对杨春喜没产生什么威慑力。
以至于杨春喜只是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
这种漠视的态度,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他陈暴虎自从攀上了卢县令的关系后,到哪不是被人点头哈腰讨好???
今天,他居然被无视了,他居然被无视了!!!!
陈暴虎的内心在呐喊,嘴里还没喊出声时,范六又当起了和事佬。
“陈兄,陈兄,犯不着,犯不着。”他一个箭步走到陈暴虎跟前,笑着为他顺了顺气。
第99章 二百来斤的肥猪,还想肖想人周兄的媳妇?
犯不着,还犯不着?!!!
谁他娘的跟你犯不着?!
陈暴虎气急败坏地甩开范六的手,“谁他娘的跟你犯不着?别以为你爹范金山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跟前耀武扬威的,我告诉你,你爹是有钱,但是我陈暴虎也不是吃素的,给我滚一边去,别在这给我碍事!”
陈暴虎被气的面红耳赤。
只听啪的一声,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范六白皙的手背上瞬间出现了一道红印。
可见陈暴虎下手的力道之重。
更别说他原本就有二百来斤,这下气出火了,压根就没收着力,纵然范六在他甩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但依旧是挨了重重的一下。
这一下,可把赵吴义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完蛋了,看着范六手上的红痕,他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就说不要来不要来,陈暴虎这个犟脾气非要来,来就来了吧,说不让和范家六公子对上,偏他还真就对上了!!!
还把人六公子的手给拍红了!!
这她娘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的道理到底懂不懂啊!!!!赵吴义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内心在尖叫。
可陈暴虎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原本是不想和范六正面起冲突,可现如今他里子面子都丢了————
陈暴虎的眼珠子一沉,瞥了眼四周的人后,牙关一紧在心里暗道,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你,就是你,好好的和你说你不听,怎么?还要我这个四海药铺的掌柜的亲自来请你不成?你是有多大的脸啊,居然还敢不接邀,看来,你是真心看不起我陈某人了?”
简直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陈暴虎指着周元歧和杨春喜两人,厉声道。
“今天这醉仙饮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就连你媳妇,也要一并喝。”
话说一半,他又转了个弯,“若是酒量不佳也不打紧,这醉仙楼可不止这一个包厢,我的玲珑阁可还空着呢,若是你媳妇喝不了,大可以去我的玲珑阁休憩一二。”
说罢,陈暴虎盯着杨春喜嘴唇,淫邪地舔了舔唇,一脸回味道:“我这个四海药铺的掌柜的,也好尽尽地主之谊,看在范六公子的面子上好好照拂一二~~”
陈暴虎在众人跟前丢了脸,表面上的和气连演都不演了,这番话一出,就算是三岁的小娃娃也知道他的心思了。
范六就知道他这个不要脸的货色不是单纯来水仙阁要酒喝的,可现如今,他竟然要明抢了??!!
范六的眼底一沉,一向和气的眼底更是燃起了一道怒火。
就在杨春喜开口要喷人的之时,范六向前一步,沉着声抢了先,“陈掌柜的,就一点面子都不给?方才我这好友分明都说了是家中有事,若是你没听见,我再说一遍给陈掌柜的听。”
范六越说声音越沉,他的言语里似乎还带着一股威压。
只是那股威压压在陈暴虎这二百来斤的身子上,着实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以至于陈暴虎在听到这话后,只是不屑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掏完耳朵后,他甚至还无视范六的怒火,举起刚掏完耳朵的手朝着他吹了口气。
范六额前的碎发被撩起,心里更是火大。
方才那些被他压住的厌恶更是在此刻如潮水般翻涌而出,范六气地跳了脚,指着陈暴虎的鼻子骂。
“什么东西?就你这头二百来斤的肥猪,还想肖想人周兄的媳妇?这是谁给你的自信?”
“你的脸才是真的大啊,大到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铜镜没有,尿总有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瞅你那张比煎饼还大的脸,比蒜瓣还小的眼,就你这副德行,还敢强抢良家妇女了?”
说着范六作呕吐状,“yue~真是恶心的我把昨天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语罢,他更是厌恶的看了陈暴虎一眼,这一眼,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撕掉了陈暴虎最后强装着的体面。
“什……什么?!!!!你个小兔崽子,你说什么?”陈暴虎暴怒嘶吼。
“说什么?我说的就是你啊,咋的了,你这是年纪大了,连耳朵都不好使了?怎么,我看你满脑子就是下面那点子事,连人话都不会听啊。”范六对于陈暴虎愤怒作泼妇状,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回道。
啊啊啊啊啊!!
“你竟敢!你……你竟敢!!”陈暴虎的肺都要气炸了,他的气得发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范六的鼻子。
范六轻蔑地呵了一声,“敢?我就是敢,怎么的?你不是说了吗,要是我爹范金山在这你还给他几分薄面,反正咋的你都不给我面子,我还把你当回事?”
“呵,别当了四海药铺的掌柜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这个掌柜的是怎么当的,你不知道?还不是靠你媳妇起的家,你靠你媳妇起了家,非但不好好疼你媳妇,还在外头搞三搞四的,我看你不仅脸大,连心都是黑的。”
范六的一顿输出,简直就惊呆了周围人的眼。
妈呀,这范六看着也就是个佛系青年,没想到吵起架来,这么厉害——!!!
不过,这陈暴虎也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啊,只是和范六吵了几句嘴,就快受不住了……
杨春喜看着陈暴虎那副面色涨红到发紫的模样,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厥过去了。
佩服,实在是佩服。
听着范六一阵噼里啪啦的对着陈暴虎的脸直喷吐沫星子,杨春喜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啊。
别说杨春喜舒坦了,周元歧更舒坦,只是……他和范兄书信来往这么些年,可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啊……
范兄,还真是……厉害啊,周元歧感受着范六言语的战斗力,心里佩服至极。
范六不想和和气气吗?
他想啊!
只是遇到不讲理的,和和气气有用吗?
他一再的退让,可这陈暴虎依旧是不知好歹,既然如此,他何必再让?
要是真看着周兄连带着他媳妇被陈暴虎这头肥猪给霍霍了,他还有何颜面自诩周兄好友?
他能让朋友在他的场子受欺负吗?简直就不是他范六的做派!
别说是陈暴虎了,就是清水县的县令在他跟前强抢朋友妻,他也是照喷不误!
陈暴虎被喷了一脸的吐沫星子,气的牙齿咯吱作响。
他一个猛冲,范六侧身灵活一躲,让他扑了个空。
“哈哈哈哈哈,就你还霸王?我呸,瞅你那体格子,走一步喘三步,还想撞我?做梦去你!”
范六呸了一口,转身的瞬间还给了他一脚,陈暴虎被踹的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
范六见状,鄙视地哈哈大笑。
第100章 他这个身板,还不如她呢
这,这可咋办才好啊,赵吴义看到陈暴虎摔倒在地,急的一头汗。
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手想去扶,却被范六一个凶狠的眼神制止,哆嗦了两下。
赵吴义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他看了看陈暴虎又看了眼范六,想着自己到底还是四海药铺的掌柜的,索性闭眼一咬牙,又把陈暴虎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回赵吴义倒是没卸力,一下就把陈暴虎扶起来了,可陈暴虎却是个不领恩情的,站起的一瞬间就一脚把赵吴义踹到了墙上。
甚至赵吴义被踹飞的那一刻,脸上还保留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好心好意冒着得罪范家的风险来帮陈暴虎,他居然还不领情?!!
“噗~”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腥甜味窜进赵吴义的口腔,下一瞬,他吐出了一口猩红的血。
看着眼前红到刺眼的血迹,赵吴义的脑子仿佛被烟花炸开般,霎那间的头昏眼胀,顷刻间他便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完全是始料未及,就连杨春喜都被陈暴虎的无情无义给惊呆了。
这个陈暴虎简直就个小人!还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人好心好意扶他,偏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一脚给人踹飞了,完全就是农夫与蛇的现实版本。
杨春喜默默地往周元歧的旁边移了移,试图拉远自己和陈暴虎的距离,她算是明白了,这个陈暴虎就是个倒霉载体,谁要是和陈暴虎挨得近了,准没好!
别到时候波及到她可就不妙了,毕竟她的体格子,还没有方才被踢飞的那个人的一半大,这要是一脚过来了,准要没了半条命,经过杨春喜的评估,现如今整个水仙阁内,只有她的武力值稍弱,于是便往后推了两步。
只是,再看到周元歧那副单薄的身子骨后,杨春喜方才还有些发怵的心一下又硬了起来,她抬起脚,又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周元歧的跟前。
周元歧略一抬眼,看着杨春喜强装着镇定挡在自个儿跟前抿了抿唇,他抬脚往前一步,挡在了杨春喜跟前。
杨春喜微愣。
“你干啥?”她不解地望向周元歧。
周元歧启唇,声音就像是干枯的河水般带着沙粒的颗粒感,嘶哑的说道:“你不必这般护着我,若是有危险,你就第一个跑,从醉仙楼出去回家的路你还记得吧?”
“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就躲在我身后,好歹我也是你相公不是吗?既然你我已经结为了夫妻,哪有遇到事情让娘子挡在相公身上的道理?”
杨春喜有些意外的看了周元歧一眼,“那你呢?”她反问。
不是她不感动,实在是周元歧这个身体,瞧着,实在不像是护得住她的,他这个身板,还不如她呢,别到时候没护住人也就罢了,自己还折进去了。
再者说了,这陈暴虎看着可真的不是个善茬啊,范六公子这回也算是碰到铁板了,既然是和范六公子一波的,哪有她一个人先走的道理?
即是一队,那就该同甘苦共进退。
杨春喜打定了主意,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站在了周元歧的跟前。
杨春喜和周元歧站在范六身旁与他同进退,可这举动落在陈暴虎的眼里,那他们就是一伙儿的,全是欺辱他的人!
“好好好,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别以为你仗着你爹是范金山就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告诉你,你等着,我……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完陈暴虎四处张望,从水仙阁的房门后面,拿出了一根手臂粗的门栓,举着就要朝范六的方向而去。
“啊啊啊啊。”陈暴虎边走,嘴里还吆喝着给自己助威,杨春喜见状,一脚踹去一只板凳挡住他的路线,陈暴虎被绊的一个趔趄,重重的摔在地上。
一瞬间门栓脱了手,陈暴虎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再睁眼时,看到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血?哪来的血?
看清的一瞬间,陈暴虎的脑袋还有些发蒙,顷刻间思绪回笼时,他的嘴里爆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啊啊啊啊啊啊,你个贱人,你竟……你竟敢让我见血,你个小贱皮子!!!!”
又来了,楼下的小二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这楼上的两位,那是清水县的小王和大王,他们醉仙楼虽说背后有人撑腰,可再有人撑腰,也不敢正面和清水县的大小王对上啊。
再说了,没见着这些天张县令的动作吗?这陈暴虎往日威风,以后怕是也不成了,他如今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既如此他们醉仙楼又何必做这个好人去替陈暴虎开脱?
况且,这清水县从前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有一大半都是陈暴虎的功劳,他要是倒台了,他们这群清水县的百姓只有放爆竹的份儿,只恨不得他原地就被下大狱。
一瞬间门栓脱了手,陈暴虎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再睁眼时,看到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血?哪来的血?
看清的一瞬间,陈暴虎的脑袋还有些发蒙,顷刻间思绪回笼时,他的嘴里爆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啊啊啊啊啊啊,你个贱人,你竟……你竟敢让我见血,你个小贱皮子!!!!”
又来了,楼下的小二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这楼上的两位,那是清水县的小王和大王,他们醉仙楼虽说背后有人撑腰,可再有人撑腰,也不敢正面和清水县的大小王对上啊。
再说了,没见着这些天张县令的动作吗?这陈暴虎往日威风,以后怕是也不成了,他如今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既如此他们醉仙楼又何必做这个好人去替陈暴虎开脱?
况且,这清水县从前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有一大半都是陈暴虎的功劳,他要是倒台了,他们这群清水县的百姓只有放爆竹的份儿,只恨不得他原地就被下大狱。况且,这清水县从前那副乌烟瘴气的样子,有一大半都是陈暴虎的功劳,他要是倒台了,他们这群清水县的百姓只有放爆竹的份儿,只恨不得他原地就被下大狱。
第101章 自打进了这清水县衙后,他的右眼就一直跳
“前边的巷子里好像是陈暴虎被人套了麻袋。”两个用头巾蒙面的人在路边交头接耳。
有耳朵灵的听见陈暴虎的名字后,凑过去,一脸疑惑道:“陈暴虎?!!”
蒙了靛蓝色头巾的人哎了一声,“可不就是陈暴虎,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给套了麻袋扔出去了,我是生怕看错了人,等那人走了之后,偷偷的去了看眼,确确实实就是陈暴虎啊。”
嘶,想着自己看到的惨状,蒙了墨色头巾的人唏嘘了一声,旋即又叹了口气道:
“嗐,说起来这个陈暴虎也是可怜,被人打的那叫一个惨啊,鼻青脸肿也就算了,还晕了,这大冷天的,又晕在外头,不是疼死也得冻死啊,也是惨的狠喽~”
此话一出,瞬间就吸引一众人追着问。
“你是说陈暴虎?他咋会在那,他不是被县令要求不让出去,待在四海药铺吗?”有人疑惑的问。
“嗐,这里头的事情我咋知道啊,左右我去看了,那麻袋里的人就是陈暴虎,若是你们不信,那就去看看。”
“说不定要是有好心人能伸一把手,等陈暴虎醒过来了,还能给他点报酬什么的,不说多少,至少人家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的那点子银钱,就够寻常人家吃个一年半载的了,是不是?”
有些人意动了,更有些人已经拔腿往巷子的方向去了。
杨春喜见状,和一旁的范六使了个成了的眼神,周元歧笑了笑,三人乐呵呵的又回了水仙阁继续吃席面。
…………
清水县今天可是发生了件大事,陈暴虎,陈霸王,那个四海药铺的掌柜的,居然被人打了扔到巷子里了。
天老爷啊,这家伙被打的,都不成人形了。
他家二掌柜的赵吴义带着自家伙计赶到的时候,陈暴虎都快冻成人棍了,眼瞅着人都快不行了。
这天寒地冻的,也亏得陈暴虎命大,被人打了还能活过来,这要是换了旁人,指定就要活不成了,也是让人唏嘘的很。
瞅着围观的老百姓唏嘘,可赵吴义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这他娘的叫个什么事啊。
前头他刚被打,后面他家陈掌柜的就被打了,还被打的鼻青脸肿,像个猪头三似的,这要是陈暴虎的媳妇回来了,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赵吴义急的直跳脚。
是范六把陈暴虎扔出去的不假,可他也不能说啊!
毕竟这清水县范家的人可不少,他也不知道谁是范家的耳目眼线,赵吴义这会儿势单力薄,不敢乱吱声,更不敢和范家的人对上。
所有的一切,只能等陈暴虎自己醒过来之后,再做打算了。
看着陈暴虎那一身的伤,赵吴义看着都觉得牙疼,嘶~也是真下得了狠手啊。
这清水县这么多人,来来回回的走了这么多遍,居然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去四海药铺报信,这是赵吴义没想到的……
看着陈暴虎挨揍了之后,像发面馒头似的脸,赵吴义别开脸。
他捂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清水县衙内的张怀义听到陈暴虎被人暴揍之后,丢在了清水县的巷子里的消息后,也是为之一怔。
他抬起手,制止住了底下人议论的动作,“各位清水县乡绅们,刚手底下的人来报,说是四海药铺的掌柜的陈暴虎被人殴打后,扔到了巷子了,怕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什么?”台下一阵唏嘘。
陈暴虎被人殴打了?!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事啊!
和陈暴虎有些交情的沈财主有些不信的问,“张县令,莫不是听岔了吧?陈暴虎?是陈暴虎的陈暴虎?”
“可别是手下人传错了话,张县令说出来逗我们笑的啊,哈哈哈哈哈。”沈财主捧腹调侃道。
张怀义微微一笑,“沈财主这就是说笑了,这清水县的四海药铺有几个陈暴虎?还不是那个自称霸王的陈暴虎?”
沈财主听罢,笑突然停在了脸上。
“真是陈暴虎?”他还是有些不相信,按理说不可能啊。
这陈暴虎都在清水县神气多少年了,都没被人殴打过,眼瞅着他家亲戚升了官,按理说该更神气才对,咋还挨了打了?
沈财主不可置信地望向张怀义,几个心里也存着疑惑的财主也望向了张怀义。
张怀义抿了抿唇,淡淡一笑,”说起来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清水县的老人了,我张怀义自来到清水县当值以来,可有做过什么坑蒙拐骗的事情没有?各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差人去四海药铺问,估计这会儿那陈暴虎还在昏迷着呢。”
沈财主听罢,两只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乱,一瞬后,他抬手招来自己带来的长随小厮,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后,就让他出了县衙。
余下几个心中还存有疑惑的人见状,纷纷招来自己的小厮也跟着出了门。
张怀义见此情形,只是微微一笑,范金山见状,心中更是一沉。
外人都说这清水县新来的张县令是个好说话的愣头青,可如今看来,好说话怕是真的,可愣头青却是不然。
他这副淡定自若的姿态,可不是愣头青就能做出来的,只一下,范金山就在心里给张怀义打了个深藏不漏的标签。
只是,他把本县的几个大财主都叫到县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范金山的眼底一沉,抿了抿唇,沉沉地看了坐在首位的张怀义一眼。
自打进了这清水县衙后,他的右眼就一直跳,怎么按也没有用,怕是来者不善啊……
范金山的心底发沉。
陈暴虎缺席的消息掀起了一波骚动,可随着沈财主他们身边的长随小厮离去后,堂上又恢复了先前安静的状态。
这时,张怀义清了清嗓,和气地冲着端坐在凳子上各位财主作了个楫。
“说起来我张怀义到清水县这么多天,还是头一回把本县的乡绅都聚集到一块,实在是我之过错,在这里,我给各位清水县的老人们赔个不是了。”
语罢,张怀义站起,半弯着身子冲着在座的所有财主们作了个楫以表歉意。
“张县令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咱们也不过是清水县的寻常百姓,可受不得这么大的礼啊。”
“是啊是啊,张县令客气了。”
以范金山为首的几个大财主忙站起身,客套地笑了笑。
第102章 原是朝廷的分内事,怎么能让你们开仓放粮
“各位财主请坐,我这次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找大伙儿商量,大家都听说了吧?隔壁县闹灾的事。”
张怀义眼神凝重地扫视了一圈后,沉沉开口道。
“闹灾?”
“莫不是花田县难民闹事的事?”范金山蹙眉,问道。
张怀义点头。
“就是花田县难民闹事的事,各位都清楚,今年是数年不遇的寒冬,原就比往年过的要艰难些,更何况,上秋收粮食的时候又遭遇了蝗灾,这一来二去的,大家伙儿收上来的粮食也就是将将糊口。”
“若是寻常年月,还能咬咬牙,熬过去,可今年这天,实在是不同寻常。”
“眼瞅着都要回温的月份,却依旧冷的骨头缝都透着寒,怕是往后清水县的百姓们的日子要不好过啊。”说着,张怀义苦涩地摇了摇头。
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蝗灾、寒冬这是天灾而非人祸,难不成叫他们来,就能让天暖和了?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话啊。
沈财主嗤笑了一声,“张县令这话说的,难不成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开仓放粮?”
他反问了一句,轻蔑地望向张怀义。
张怀义摇了摇头,嘴里念道:“非也,非也。”
“这赈灾之事原是朝廷的分内事,怎么能让你们开仓放粮来救济灾民?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合适?
范金山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张县令刚才的那番话都要指着鼻子,让他们这群财主把自家的粮仓打开分粮赈灾了,就这还说不合适?
呵呵,这话,就是三岁小儿都不信,还真当他们这群财主都是傻子,好骗啊?
范金山抿了抿唇,眼底敷上了一层寒霜。
“非也?你这心思谁看不出来啊,别以为你是县令就能让我放粮,我告诉你,要粮没有,要命一条,就是天王老子在这,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就是就是,我攒下来那么多家底,你以为是容易的啊,你这张口闭口的就是救济灾民,要是真想救济,你自个儿救济去,可别扯上我,我家里头还有几十来口人要养活呢。”
“没错没错,这粮食要是给了旁人,我自个儿吃什么啊?难不成没了粮食,我到你家去要饭吃?”
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不知道张县令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分明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如若不然,干啥要把他们这群财主都叫到县衙?
果然不愧是当官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净会使些软刀子。
张怀义纵然没有承认,但依旧让财主们心里竖起了一道防线,他们看向他时,眼底多了一丝戒备。
“各位,是误会我张某人了,我说这话实在是为了你们考虑啊!”张怀义叹了口气道。
为他们考虑?财主们疑惑地望向他,不解道。
什么为他们考虑?
是为了他们口袋里的钱和粮食考虑吧,这算盘珠子都快打到他们脸上去了,还为他们考虑,简直是可笑!
张怀义在接收到财主们质疑的眼神后,神情受伤的表忠心道,“天地良心,我张某人愿就地起誓,方才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你们好啊,若有一句违心话,必让我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此话一出,刚还有些质疑的财主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心底对张怀义的抵触少了些,可眼底的防备依旧还在。
见此情形,张怀义低声叹气,“各位怀疑我张某人居心不良,我也理解,可归根结底,救济难民之事,我着实是为了各位好啊。”
“大伙儿可别忘了,咱清水县可是方圆二百里内最大的一个县,既是最大的一个县,自然人也是最多的,若是底下的百姓受了后暴动起来,一道涌入了清水县的话,这第一个受到冲击的该会是谁?大伙儿想过没有?”
“还能是谁?要找也要你们县衙的人,谁让你们成天光吃饭不干事,我看要是真有难民涌进来,头一个就先敲县衙的门。”有人叫道。
“不然。”张怀义摇了摇头。
“灾民受了灾逃荒到清水县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填饱肚子,不再受饿,可若是想不再受饿,那就需要粮食。”
“虽说县衙是官府办事的地方,可这没有粮食啊,是以,若是难民真涌入清水县后,县衙必不会第一个被殃及。”
“范财主你说是不是?”
张怀义说完,望向了本县最大的财主范金山。
范金山微愣,迟疑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余下的众人见状,也为之沉默。
张怀义环顾四周,接着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清水县的富户,你们的名声,在十里八乡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就说你吧,范大财主,听说你家的小厮穿的都是细布制成的衣裳,外头的人都传你家流油啊,粮仓里的老鼠都吃有碗口大,可有其事啊?”
范金山听罢,赶忙摇头,“谁他娘的传老子的谣言,这他娘的是讹传,是虚报,是胡说八道!全他娘的是瞎扯的。”
“瞎扯?”张怀义笑了笑,反问道,“怕是不然吧。”
“您范金山范大财主的名号,那可是响当当的有名啊,就算是谣传,可也得有东西传不是?”
“那谣言到底是真是假,您自己心里有数,我也有数,清水县的百姓的心里更有数,左右若是清水县真被难民占领了,你这范府怕是会被头一个占领,到那时候,您还能笑的出来吗?”
范金山默然。
纵然心里再不愿意承认也必须承认,张怀义这番话说的确实是真的。
若是真到那时候,想到自家被难民的占领的场景,范金山的双拳微微攥紧。
张怀义见此场景,脸上浮现了一抹淡笑,“张某人说这话,倒也不是为了让大伙儿担惊受怕,毕竟,清水县眼下并没有像花田县一般,出现难民暴动的情况,我说这话,不过是给大伙儿提个醒罢了。”
提醒?
这他娘分明就是明抢啊,这张县令看着柔柔弱弱的,不是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举子吗?
咋还学会威吓人了?
外面到底是谁说张县令是个弱鸡来着?
这分明是个狼崽子啊,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那种!
看来,今天在县衙,要是不掉一层皮,怕是连门都不出去了。
第103章 再过些日子,岂不是就要拿我们开刀了
县衙里发生了什么,外头的人不知道,但是从清水县几个大财主出来时那难看的脸色上,大伙儿也能猜测出一二。
要不是吃了亏,脸能这么黑?
可到底在县衙里头吃了什么亏,任大伙儿怎么想也没想出来,最终只能围在一块当个笑话看了看。
没了陈暴虎,杨春喜这顿饭吃的倍饱,就连周元歧都吃了两碗饭,更别说范六手头那两壶醉仙饮,早就空空如也了。
水仙阁内,三人酒足饭饱后,还没等范六溜溜食,水仙阁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只不过这回门外的人不是陈暴虎,而是自家的小厮墨竹。
范六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眼神聚焦到墨竹额上的汗珠,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他爹那边出什么事了?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但是看到墨竹焦急的那一瞬间,范六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发紧。
周元歧连忙催促道:“既然家中有事,还是早早回去为好。”
杨春喜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范六点头,旋即起身,抱歉地看了看他们一眼,周元歧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往后能聚的日子还多着呢,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也确实如此,听完周元歧的话后,范六也不纠结了,叫来小二结完账后,转头就和墨竹走出了水仙阁。
见状杨春喜和周元歧也不好呆了,也跟着出去了。
街上比刚来的时候要热闹了不少,道路两边围满了凑热闹的人,杨春喜竖起耳朵一听,说的就是陈暴虎的事情。
她笑了笑,收回注意力,谁料又听到了外头人说起县衙里的事来。
县衙?
范六的爹范金山不就是去了县衙吗?县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春喜边走着路,身子边往说话的几个婶子的方向探了探。
“你们可不知道,咱清水县的张县令这回可是抖起来了,听说咱县里几个大财主就去了一趟县衙回来,那脸色比吃了屎还要难看,指定是他从那几个财主手里刮下来了点什么,要不然他们的脸色能这么难看?”
“我看这个张县令平日里是个和和气气好相处的,没想到,也是个一肚子黑水的。”
“可不是,我就说这些当官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吧,你们还不信,你瞧瞧,这才几天啊,就开始从咱县里那些个财主下手了,今天是他们,再过些日子,岂不是就要拿我们开刀了?”
众人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不就是,怕不是这张县令是要学从前的卢县令的做派,从咱们身上刮钱吧?”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越想,她们的心里越沉。
原以为这个张县令不是个贪官,毕竟前些日子还处置了县衙里那些私底下收受贿赂的衙役,可没想到,也就是表面功夫做的到位罢了。
杨春喜听到耳朵里,眉头微皱。
不对啊,这张县令按理说该是个清官啊,怎么会做鱼肉百姓的事呢??
杨春喜倒是想为他辩白,可是空口无凭,说出来怕是也没人会信,只会被怼……
第104章 看看你干的好事!连个人都看不住!
周元歧见杨春喜听的起兴,也跟着过去凑了一耳朵,说的无非就是县令叫了清水县里的几个财主去县衙开会的事。
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看来近来清水县会有大动作了……只是,到底是什么大动作呢?
周元歧眼底划过一丝好奇。
不过……大约得过些时日才能知道了,他的眸子沉了沉。
杨春喜原想着听一会儿就走,可没想到这些大婶们说的来劲了,这一来二去的,竟然听了半个时辰,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都已经不早了。
杨春喜看了眼天,猛地一跺脚,想起来自己刚才听的太入神,好像忘了周元歧?!!
周元歧人呢?杨春喜左右张望。
最终在不远处的一个屋檐下看到了周元歧,他直挺挺地站在那,疑惑地望着她。
见到人直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杨春喜刚还悬着的心一下就落到了实处,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呼了口气。
“还以为你人没了。”杨春喜喘了口气,走到周元歧身旁道。
周元歧微愣,“我怎么会没了?”
“我一直都在这。”他笑了笑,杨春喜的视线掠过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不安定的心也在此刻慢慢缓过劲来。
这会儿天也不早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吧,杨春喜想。
周元歧也是这么想的,他看了眼逐渐变沉的天,从家里出来到现在,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一场拜师宴虽然没有见到正主,但是把陈暴虎暴揍了一顿后,扔到了大街上,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一次来清水县来的值!杨春喜心想。
可陈暴虎的媳妇徐文香却不是这么想,她不过就出去了几天,咋自家男人就被打成了这样?
一股火直冲上徐文香的脑门,她的脸涨的通红,红到发紫,冲着赵吴义嘶吼道:“谁?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赵吴义被吼的一哆嗦,支支吾吾的脚尖乱动,眼神闪躲,“我……”
“我什么我,亏你还是咱四海药铺的二掌柜的呢,你这个二掌柜的是怎么当的?连我姐夫都看不住?”
徐文香的胞弟徐文昌对着赵吴义指指点点,“我看啊,咱四海药铺养你这个二掌柜的,还不如养一条狗来的实在,养条狗至少还能在我姐夫被人打的时候护主,养你,有什么用?”
徐文昌指着赵吴义的鼻子骂,赵吴义梗了梗脖子,张了张嘴欲想反驳。
可一想到徐家姐弟的背景,刚仰起来的脖子瞬间又像落败公鸡的鸡冠子似的,垂了下去。
徐文昌哼了一声,凑到陈暴虎床边打量,“我的个娘嘞,这也是真能下的了狠手啊,你瞅瞅给我姐夫打了,妈呀,你瞅瞅这眼圈子,都被打青了,还有那脸,原本就大,这会儿更是肿的比脸盆还大了,这是心黑手还黑啊,把人给打的和什么似的,咦~”
徐文昌看的唏嘘不已,徐文香听着,心底的怒火就像是野火一样蔓延开来,瞬间侵蚀了她的理智。
她攥紧拳,怒气冲冲地走到赵吴义跟前抬起手,只听“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落到了赵吴义的脸上。
“看看你干的好事!连个人都看不住!”
第105章 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赵吴义简直就是冤枉啊,哪是他看不住陈暴虎,是他压根就管不住陈暴虎啊。
他是没说吗?没拦吗?这他娘的陈暴虎压根就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要不是因为陈暴虎想要强抢良家妇女,他能被踹晕?赵吴义自己的心里都憋屈死了,这会儿还被徐文香打了一个大嘴巴子,简直委屈的要命。
他捂着脸,倔强地看向徐文香,可这抹倔强落在徐文香的眼里,却像是点燃怒火的稻草,激的她心里火气大涨。
“看看看,你看什么看,怎么的?我说你没看住人,你还委屈上了?好歹你也是四海药铺的二掌柜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人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个啥?说你你还委屈上了,信不信我大嘴巴子抽你?”
徐文香扬起手,说着又要扇,赵吴义忙放下手,侧身躲开,“没没没,没委屈。”他忙声道。
“别在那给我耍嘴皮子,我就问你一句,到底是谁把暴虎打成这样的?到底是谁?”
徐文香叉腰大吼,徐文昌好整以暇地环手看着,赵吴义缩了缩脖子,嘴里嗫喏了两句。
那两句话简直比蚊子声还小,完全就听不清,越听不清,徐文香心里就越气,她上前一步,揪住了赵吴义的耳朵,往上一提,“你还是不是个大老爷们?连个话都不会说了?到底是谁?不就是说个人名,咋的?还能杀了你不成?”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谁?你要是说了,你四海药铺的二掌柜的位置你就还能继续做下去,可要是不说,甭说是二掌柜的位置你做不下去,旁的位置你也做不下去,可别忘了,这清水县到底是谁作主!可别看错了人,走错了道,纵然现下我们陈家没落了,可到底还是有些家底,你要是再不听劝,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清水县混不下去,你是信还不信?”
徐文香可没功夫陪着赵吴义在这瞎胡闹,她这会儿迫切的想要知道伤害陈暴虎的凶手,可赵吴义这小子的嘴就像是糊了一层浆糊似的,黏黏糊糊的,可给她急的要命,既然他这么护凶手,那就护吧,她徐文香只要想,就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他赵吴义在清水县混不下去。
徐文香眼底的威胁之意明显,赵吴义见状,心里深知瞒也瞒不过去了,于是只好开口把醉仙楼,以及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全盘说了出来,说完后,他见徐文香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瞬间低下头,没再吱声。
徐文昌听罢,张圆了嘴,他这姐夫也是个能人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去怡红院喝酒狎妓,不仅如此,还想着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竟然还是当着他相公的面子上,现如今这个多事的节骨眼上,竟然还敢搞这出,陈暴虎的行事做派,简直就是没长脑子!
这么没脑子的人竟然配了他姐,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光是看着陈暴虎那张大饼脸,他都恶心的想吐!
yue~
不仅是徐文昌想吐,徐文香更是想吐,甚至于方才她眼底的心疼只在一瞬间就被厌恶代替,她扫向陈暴虎,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
“贱人!”
第106章 那可是个老抠,咋可能这么爽快就施善步粥?
陈家发生的一切,百姓们并不关注。
他们只知道,清水县的几个财主居然打开粮仓,开始放粮了。
这简直就是个稀奇事啊!
前些年县里的日子那么难过,街上到处都是难民都没见县上那些个财主吱声,咋这会县里没有难民,反倒是他们自己开仓放粮了?
简直是不可思议!咋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清水县里的那些个财主,除了范金山,那可都是老抠啊,抠到擦屁股的瓦片子多用了两下都要叽哇半天,就他们还支起了粥场?
真是活的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了。
清水县本地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个财主是什么德行,可那些来清水县摆摊的人大多是外敌的,压根就不了解清水县的状况。
只当是当地的地主老爷发了善心,心里那叫一个高兴,说着就想去排队领粥,他们咽了咽口水,一脸希冀地望向粥场,喉咙干渴地咽了咽口水。
只是,见没人去,他们也不敢头一个上前,只好停住脚先观望观望,生怕待会儿吃了粥,到时候人家反悔了,可就完蛋了。
闻着白粥传来的阵阵米香,他们吸了吸鼻子,肚里一阵轰鸣。
可就算是饿的胃部痉挛,也依旧是没有人再上前一步,布粥的小厮看着外头的人不过来领粥,嘴里还纳闷。
“咋的,这是好日子过多了,连白粥都瞧不上了?”小厮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粥,那股浓郁的米香味钻入了百姓的鼻子深处,勾的他们盯着他勺里白花花的米汤,眼睛直发直。
香啊,是真的香,外地人开始跃跃欲动,可还没等他们上前,就被几个小萝卜给撞到了一边。
“给我,给我,我要粥。”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萝卜头们,一下把粥场簇拥起来,那些个还在跃跃欲试的外地人见状,眼睛直了直。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娃,一点都不守规矩,有眼力见的人定睛一看,啥玩意儿小娃啊,这不是在清水寺那群无家可归的孤儿吗?
这群孤儿的消息可真灵啊,这前脚财主们的粥场才刚开张,后脚就拖家带口的把人都带过来了。
瞅这队伍,刚还一个人都没有呢,这会儿都排了好几米了,见状旁人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一个箭步排在了队伍后面。
布粥的小厮原本还有些担心老爷交给自己的任务完不成,心里正发着急呢,这会儿见着粥场被一群孩子围住,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他看着后面越排越长的队伍,笑着开始布起粥。
只是,这粥————
有排队的人见着小萝卜头们碗里的粥,清的都能照见人影了,心里一阵了然。
他就说吗,这沈财主在清水县那可是个老抠,咋可能这么爽快就施善布粥?
瞅瞅这粥,怕是连二斤米都没放,咋能清成这样?就是早上他洗完脸的水都比这粥要浓稠。
这——
看着那群小萝卜头碗里的粥,他们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罢了罢了,清的能照出来人影就照出来人影吧,有总比没有好,毕竟——水饱也是饱啊!
这年头,能白吃一顿是一顿,反正不要他们花钱。
不少人纵然嫌弃有些财主太抠,可粥场的外头,依旧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消片刻,粥场里的粥就散了个精光。
清水县县衙内,张怀义听着衙役的汇报,欣慰一笑。
第107章 不断涌进来的人群打乱了二人出城的步伐
杨春喜和周元歧在街上又置办了些东西后,掐算着时间,刚走到县城外,就见着县门口涌入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
这可是前几次从未有过的现象。
杨春喜和周元歧被拥挤到道路的两侧,愣怔地望着不断涌入县里的人潮,全然一副状况外的神情。
这群涌进来的人群打乱了二人出城的步伐,一直持续到一刻钟后,人潮才逐渐平息下来。
杨春喜临走前望了望人潮离去的方向,心中疑惑,原想着找个人问问,可这会儿天实在是不早了,只好压制住心里的疑问,先出城。
可一出城,外头的景象比城内的景象更加让她吃惊。
原以为人流已经结束,可没想到,更多的人还在城门口排着队呢,乖乖隆地咚,这队伍,简直都不见头。
队伍之中,杨春喜还见着了几个熟悉的人影,那几个衣着破烂的小萝卜头,不就是前些日子她使了银子让去县衙门口传顺口溜的娃娃吗?
听人说,他们好像是清水寺的孤儿,杨春喜打量着看了一眼,只见他们瘦瘦小小的手上拿着一个木碗,木碗之上,是他们希冀的眼神。
那眼神透着光,和之前见到的死气沉沉的眼神截然不同,那是生气,杨春喜清晰的认知到。
这种生气超越了距离,甚至感染到了杨春喜,联想到先前婶子们说的话,以及那些个财主从县衙里出来时的神情。
再看着门口那些人手里的碗时,杨春喜大概也能猜的出为何有这么多人去清水县里了,这是在做好事施粥啊!
纵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但是看着这个时代人们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对生的希望时,杨春喜的心里就泛起了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从她的心间流淌向四肢,她那副被寒冷而冻僵了身子也在此刻逐渐融化。
一时间杨春喜的心里五味杂陈,她即为这群人重新换发生机而喜悦,又为这个时代的现状而悲哀。
要是二十一世纪的话,要是二十一世纪……二十一世纪……在大虞朝待了这么些天,陡然想起二十一世纪,杨春喜的心里泛起了一丝陌生。
这种陌生的感觉源于她身处的大虞朝的现状和从前生活场景不同的割裂感,看着那对看不见尽头的队伍,杨春喜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无力感。
哎,杨春喜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的现实就是,还是早点回家为好,想再多,也解决不了不是?
驻足了一会儿后,二人朝着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坐上了牛车。
牛车上,大伙儿也都在看着热闹,甚至有嘴馋的,也想着队伍一块进去讨口白粥喝,那——那可是白粥啊,白粥啊!
不年不节的,谁家好人能喝上白粥啊,别说那些个穷的,就是他们这些能吃饱饭的看着也馋啊。
那可是白粥,白粥啊。
有人心思开始活泛起来,可一想到要是自个儿真去了,指定就回不了家了,可要是回不了家,这天寒地冻的,可没地方过夜啊。
哎,简直是可惜啊,随着牛车越来远,大伙儿只好收回了眼,按住了活泛的心思。
至于白粥不白粥的,既然自己喝不到,想也没用啊不是?
第108章 这是能想到的在短时间内生长最快的作物
拜师的事情先告一段落,按照范六的说法,估计范家请的那个师傅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
按照时间来推算的话,周元歧这个年是一定能在家过的。
原本王绣花和周宝祥是想着让周元歧在家过完年再去范家拜师学艺的。
可前些日子范家少爷来信了,说是人师傅已经到了范家,总不好让学生晾着老师吧,这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不过,元歧能在家过年这事算是落定了,倒是让王绣花高兴了好一阵子。
除此之外,最高兴的就是村东边辘辘井旁边的那块黑地,经过春喜的指点后,竟然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纵然这会儿天寒地冻的,地里连根苗都没长出来,可王绣花就是知道,这地正在一步一步的恢复成没被烧毁之前的样子,连着周宝祥也被王绣花的信心感染,做什么都有劲。
杨春喜之后也去看了几次,并且用了她的金手指仔细的扫描了那块黑地的土壤情况,确实如预估的那样,土壤的活力正在一步一步的恢复。
只是恢复的速度距离她预估的速度要低了不少,杨春喜皱了皱眉。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按照大伙儿说的那样,今年是近几年少有的寒冬,在这种极端的恶劣天气情况下,这块黑土地的土壤活力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当然,除了恢复黑土地活力的事情外,杨春喜准备试试在家里种些蔬菜粮食作物。
前些日子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串看不见尽头的队伍,让杨春喜的心里隐隐地升起了一抹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时间越发强烈,近来,她还时常梦见临走前看到人们穿着破布烂衫,骨瘦如柴的端着碗的模样,更是加剧了杨春喜心里的不安。
她总觉得那些难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纵然大伙儿都说今年是难见的寒冬,可……可二河村这里的气温和二十一世纪时的漠河也没差啊。
按理说,百姓们应该会和往年一样在寒冬前早早的备下了需要的粮食才对,正常来说,难民的数量不会这么多——
这么多,只怕是外头出了点什么事。
杨春喜又想起了先前王文王武两兄弟到二河村征收兵役的事情,两件事情联想到一块,她心里的不妙的感觉越发加重了。
这么想着,她就把心里这股不详的预感和周元歧说了,周元歧听罢,眉头微微一皱。
别说春喜了,他也觉得怪,就连清水县那几个财主施善布粥的行为都透露着怪异。
这可是清水县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怪异,这些天不止春喜在想这个事,他自个儿也在心里盘算着,怕是——
怕是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
周元歧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沉重,杨春喜见状,心里也跟着沉重,总归,现在这个情况就不是个常规的情况。
想着那些难民脸上那抹对于食物的狂热的渴望,杨春喜提出了想在家里种些东西的想法。
“不知道怎么的,自从这次从清水县回来之后,我的心里就隐隐的有些不安,我想在家里种些韭菜和蒜苗。”
杨春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两种蔬菜是经过她仔细的考量之后决定的。
韭菜和蒜苗这两种蔬菜作物是大虞朝有的,且这两种作物在15-20天左右就能收获一茬,一茬接着一茬的收,只要不把根拔了,就能一直收获。
虽然吃起来没有那么好吃,吃多了味还大,但这是杨春喜能想到的在短时间内生长最快的作物了。
第109章 咱再去县里多买些粮食回来屯着?
之后的几天,二河村的氛围明显沉重了许多。
先前县衙征收的那批兵役已经被送去了边关,当时杨春喜还去看了,只是没赶上时辰,去的时候,只听到了一片哭天喊地的哭嚎声。
回家后,杨春喜的心情愈发的沉重了。
王绣花老早就察觉到杨春喜的异常,只是她不说,她也就没问,原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可这几天看她的眉宇之间愁容依旧,实在没忍住问了句。
“春喜,到底发生了啥?要是有啥事你和婶子说,别憋在心里,到时候身子给憋坏了。”
王绣花挪步到杨春喜跟前,一脸担心道。
杨春喜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开口问道:“婶子,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心里那股不安感持续加重,清水县门口那副排队的画面一直在杨春喜的脑海里,她现在需要搞清楚家里到底有多少存粮。
王绣花被问的一愣,家里还有多少余粮?春喜咋问起这个来了?
她愣怔了一秒,想了一瞬后开口道:“先前入冬的时候,家里打了五百来斤粟米,这些天过去吃了一半,现如今家里还有二百来斤左右……”
说着说着,像想起了什么,王绣花猛地一拍手,“对了,还有先前去清水县买的鸡鸭肉这些年货,统共算起来,加上去年的存货,大概还有个十几二十斤。”
说完后,她顿了顿,余光瞥到院里的缸时,又开口说道:“还有先前没上冻的时候,家里还置办了些鱼货,估摸着算起来也得有个二十来斤吧。”
杨春喜听的皱眉,问道:“就这些吗?”
二百来斤的粟米,三四十斤的鸡鸭鱼肉,这些加起来,也不过是二百四五十斤,周家算上自己,一共是四个成年人,按照一个成人一天吃五两的粮食,要不了多久家里的粮食就要见底了。
杨春喜心里一沉。
不够,这些粮食还不够,她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总得防患于未然才好,算上她在屋里种的蒜苗和韭菜,大抵还能撑些时日,只是,杨春喜还是觉得不够,得抽些时日再多置办点东西才行啊。
她开口冲王绣花建议道:“婶子,我看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也就够撑到年后的,要不……咱再去县里多买些粮食回来屯着?就是用不到,但是看着心里也有底气不是?”
王绣花先是一愣,反应迟缓道:“不……不用吧,家里这些存粮也差不多了,撑到年后是肯定可以的,当初想着今年是个寒冬,已经往多了屯的粮,咱家里的粮食有多余的,也够吃,就不用买那么多了吧。”
“况且,等年一过,再等上些时日,气温上升了,那些个河啊山啊解冻了,随便去找找可都是粮食啊。”
这话倒也不假,可是,怕就怕年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那些个河啊山啊也解冻不了呀。
杨春喜总觉得,她在大虞朝过的这个冬天透着点邪性。
还是得多多屯粮才好,见王绣花没有屯粮的欲望,杨春喜又劝了几句。
“婶子你这话说的不假,可你没发觉,今年这天,实在是冷的太邪性了吗?上回我就瞧见了外头到处都是难民,这人一多了,粮食可就难买了啊?”
“左右这粮食买了放家里也不会坏,总得防患于未然不是?”
“防患于未然?”王绣花重复了一句,咬咬牙,决定就按杨春喜说的办。
第110章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一次进县,杨春喜明显感觉和上回不同,县里多了很多新鲜的面孔。
原先街道两边摆摊被闲置了出来,现如今那里不见商贩,多了许多不知道从哪来的难民。
这些难民穿着全是补丁的袄衫,有些地方甚至还没有补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洞口,填充袄衫的棉花顺着洞口跑了出来,每跑出来一丝,他们抖的就越厉害。
这群难民们窝在角落里,揽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一双空洞且毫无波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远方。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生气,只有麻木。
杨春喜的目光扫向街道的一角,那是一个母亲,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想来是孩子饿了,正在母亲的怀里嗷嗷大叫。
孩子的嘴和手在母亲的衣襟内乱拱,试图找到自己的粮仓,可他却忽略了母亲脸上的落寞和无奈。
母亲被闹的苦涩一笑,解开自己已经泛了白的烟灰色袄衫的衣襟,一只袖子随着她的动作脱落,露出了大半个枯瘦的肩膀。
她在寒风哆嗦着把胸脯对准孩子,孩子吃到后,扑腾了两下,可下一秒,却又吐了出来。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
孩子扯着嗓子嚎叫了两声,两声后见无人搭理,只好小声的啜泣着,最终流着泪,嗦着手指头进入了梦乡。
孩子的母亲麻木地用衣袖的一角擦去他眼角的泪痕,灰白的眸子里,全是悲戚。
杨春喜看到这一幕,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现在的清水县,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群披着人类外皮的死尸,哪里还有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可现在,他们都成了什么了?
这种瘦的脱了像,浑身皮包骨头的模样,还有半分之前的模样吗?
甚至杨春喜觉得自己先前看到的,在清水寺流浪的那些个小萝卜头都比这些人看着要好些。
至少,他们的脸上还有些肉,纵然浑身也是补丁累着补丁,可却没有到这种衣不蔽体的地步。
这群挂着烂布,在县里讨生活的人们,在清水县,在这个寒冷的环境下,脆弱的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失去生命体征。
可以预想到的结局让杨春喜揪心地攥紧了拳,她的情绪逐渐激昂。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样迫切地想发挥自己成为农学生的特长。
杨春喜的眼眶泛了红,强撑着自己从这片充斥着死气的地方离开,去到了粮食铺子。
铺子里,粮食肉眼可见的空了一半,倒也在杨春喜的预料之中。
毕竟现如今难民增多,大多数人都能预料到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就是预料不到,也会跟风买粮,这一来二去的,粮食可不就被抢购一空了?
可稀奇的是,今天来店里买粮食的人倒是不多,除了他们一家外,只有四五个人在店里晃悠,倒是出乎杨春喜的预料了。
不过人不多也好,人不多说明竞争小,还能多买些粮食回去,一想到能多买些粮食回去,杨春喜的心里轻快了不少。
杨春喜的心里轻快了,可王绣花的心里却依旧是沉沉的,就是走进了粮食铺,方才那对母子悲惨的模样也依旧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再加上她原本就是做母亲的,更是感同身受,王绣花一想到刚才,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做了一团,一抽一抽的发疼。
她的眉头紧锁着,见状周宝祥抿了抿唇,握紧她的手。
附在王绣花的耳边轻声安慰了几句后,王绣花一直紧锁的眉头这才慢慢地松了下来。
杨春喜进了粮食铺子就一改先前的颓废模样,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店里的存货来。
这边的主食是小麦,大多数人是吃米为生,因此,白米是清水县的抢手货,整个铺子里,白米的数量是最少的。
杨春喜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她看向装米的米缸,只见缸里铺着薄薄的一层白色,杨春喜估摸了一下,缸里的白米大概最多只有三五斤,数量实在太少。
且物以稀为贵,现如今清水县白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四十文一斤,比猪肉还贵,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杨春喜的预算。
是以,只看了一眼后,她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王绣花被周宝祥劝的缓过了劲,想到外头那副难民如潮的模样也不敢再说出什么轻视的话了。
现如今,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多多屯粮,这年月靠金靠银,也不如靠自己手里有粮食。
要不是自己手里的银钱不够,王绣花恨不得把铺子里的所有粮食都买回去,只是……
摸到怀里略微发瘪的钱袋子时,王绣花放下奢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被杨春喜否掉的白米她倒是看上了,王绣花前脚刚扫了一眼,后脚就招呼起伙计给自己称了。
见状,杨春喜猛地一回神,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绣花婶子,这白米还是算了吧,价贵数量还少,不合算。”
杨春喜眼疾手快地按住王绣花的手,王绣花空着的手搭在她手上,轻柔地拍了两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什么价钱贵不贵?咱现在还有机会能买到米,要是后头下手晚了,咱就是想吃也没米下锅了。”
“再说了,你和元歧你们两个可都是生过大病的,我和你叔倒是没什么,我们两个的身子骨硬朗的很,就是再撑个三五十年也不在话下,可你们两个不一样啊,你们两个身子底差,就得多吃点细粮补补,这米,得买。”
周宝祥附和地点了点头。
被王绣花这么一顿劝,杨春喜眼里的坚定动摇了,她抿了抿唇,松开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绣花婶子也是一片好心,左右也没多少了,买就买了吧,杨春喜心想。
要是数量多,她肯定是不会松口的,毕竟买一斤细粮的钱都够买多少粗粮了?
要论填饱肚子,还得是粗粮,因为不管是细粮还是粗粮,最后也都化成了排泄物,既然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选最合算的。
杨春喜看了一圈,就觉得粟米最合算。
粟米的价钱比白米的价钱低就算了,饱腹感还强,简直就是屯粮的不二之选啊。
王绣花和周宝祥也是这样想的,三人一合计,除白米外,剩余的银钱全都买了粟米。
只是因着粮食紧张,钱不值钱了,从家里带来的银钱只够买百十来斤的粟米回去,看的杨春喜的心都在滴血……
尤其在看到王绣花的钱袋子瘪了之后,简直肉疼的要命!
第111章 哪是她一个没干惯重活的人能背的动的?
杨春喜脚步松快的离开了粮食铺子,肩上的重量压的她身子一晃,但又很快立稳。
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液,心里微舒了口气。
周宝祥机警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朝这边张望,刚踏出门就悬起来的心瞬间落了半截。
王绣花这会儿特别庆幸出门的时候听了春喜的劝,带了扁担过来,要不然,这百十来斤的粮食光靠着他们三个人扛回去,实在是够呛。
就算她和宝祥的身子骨再硬朗,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好在当时没犟,也是多亏了春喜说这一句,只是,王绣花往一旁看了看,见杨春喜的脚步有些虚浮,忙凑到她跟前道:
“春喜啊,要不然还是把东西都给婶子背吧,你这没干惯粗活的,一下背这些东西,指定要吃不消的。”
说着王绣花就要去抢杨春喜肩上的袋子,杨春喜往后一退,避开了她的动作。
“婶子,这也没多重,你还是顾着宝祥叔点,别光顾着看我了,宝祥叔肩上担的东西比我肩上的多多了,我自己扛的住,你就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杨春喜推脱着,让王绣花的注意力成功的放在了担着扁担的周宝祥身上,她闷闷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春喜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犟,这里离城门口可还有好一段距离,不是只扛个三五步就能把东西放下来的啊!
一步两步三步还行,可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呢?这哪是她一个没干惯重活的人能背的住的?
王绣花暗暗叹气。
罢了罢了,有些东西说一千道一万,没听进去也是没用,有些事,有些亏,得自己经历过了才能知道外人说的话到底是对是错。
哎~王绣花用无奈的目光看了杨春喜一眼,旋即和周宝祥并排走到路中央。
肩上多了东西,速度自然慢了许多,走了一刻钟后,杨春喜明显感觉到吃力了,她呼吸急促地粗喘了几口气,抬手示意休息。
两头都不让自己出力,王绣花只好跟在一旁,时刻观察他们的状态,见杨春喜没了力,她忙拍了拍周宝祥的肩,语气急促道:
“宝祥宝祥,先停下,停下,休息会再赶路。”
话一说完,王绣花就忙跑到杨春喜身边,一下又一下的为她顺着气,“春喜啊,没事吧?”
她一脸急切道。
杨春喜撑起半弯着的腰,随手擦了把汗,摇头道:“没事。”
汗珠子结成了冰珠子,只是随手划拉了一下,杨春喜都觉得刺手,这鬼天气,简直就是要了命了。
她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热气遇到冷天,在杨春喜的眼前升起了白腾腾的一片。
王绣花一下一下的为她顺气,她从腰间解下放水的竹筒,拧开,对准杨春喜的嘴,杨春喜顺从地仰着头,使劲吸溜了半天,愣是一滴水都没吸到。
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见竹筒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冰疙瘩,杨春喜的两眼瞬间一黑,简直就是犯蠢了……
刚还说汗结成了冰珠子,咋转眼的功夫就忘了水也能结成冰了?
顿时杨春喜就做出了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王绣花也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瞧我这个猪脑子。”她猛一跺脚,拍了下头。
“春喜啊,婶子这也是急昏了头,我给忘了。”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杨春喜安慰了两句,轻拍了拍她的手。
第112章 这种情况下,还想着送粮食?
简单的休整过后,三人又上了路,在路过来时看到的难民时,王绣花停住了脚。
周宝祥原本还在前头走,可走着走着,旁边突然就没了人,他停住脚,往后一看,哪知道王绣花自个儿站在原地不动了,“走啊?”他催促着,不解道。
王绣花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像是没听到似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先前看到的那对难民母子,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骤地往前走了一步。
见状周宝祥的心都漏掉了一拍,他紧张的抓紧了扁担,着急忙慌地制止,可还没等他制止,王绣花自个儿就停住了脚,简直就是虚惊一场,周宝祥充血的脑子瞬间平静,一脸放松地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心里暗道,抓着扁担快步走到王绣花跟前,“绣花啊,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周宝祥压低了声音说。
王绣花偏头,望着那对难民母子的方向微叹了口气,“宝祥啊,你看这孩子像不像元歧小时候?”
“你看看他的小嘴,肉嘟嘟的,多像元歧小时候啊,我看着他,就让我想到了元歧刚出生那会儿,同样是小小的,弱弱的,可就是这样小小的,弱弱的,最后也全乎的在咱们跟前长大了。”
王绣花的描述勾起了周宝祥埋藏在脑海里的回忆,他顺着她的描述看向了那位衣衫褴褛的母亲的怀里,那个睡着了但泪痕依旧的娃娃身上,心里感叹不已。
这娃娃确实有些像元歧小时候,一时间周宝祥的眼里闪过了些许动容。
只是这动容落在了杨春喜的眼里,简直就如同惊天霹雳般炸的她外焦里嫩,她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托着粮食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他们的跟前。
“叔,婶子,你们这是想干啥啊?”杨春喜急的直喘粗气。
“春喜啊,你来的正好,我想着咱刚买回来的粮食不少,你看……能不能……能不能从这些粮食里分出来点给这对母子,你看这孩子都瘦成皮包骨了,他娘也瘦的不成人形了,咱要是不管管,人不就得完了?”
王绣花迟迟不肯再往前一步,是因为纠结不知道给多少粮食合适,这给少了吧,不够人吃,可要是给的太多了,自家就不太够了,是以,她纠结到现在见杨春喜来了,这才开了口。
原本周宝祥还坚定的挡在王绣花的跟前,可被王绣花那么一说,眼底的坚定开始动摇,是以,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第一反应不是制止,而是沉默。
这种沉默落在杨春喜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万点的暴击啊,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发善心呢?
倒也不是发善心,可这发善心也要讲究时辰不是?你要发善心前,能不能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没见着这片的难民正盯着他们手里的粮食虎视眈眈吗?
这种情况下,还想着送粮食?是觉得自己粮食太多了还是咋的?就这么想不开非得给自己招仇恨啊,这心该有多大了,杨春喜简直都无语了。
第113章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钱一多并不知道胖子把他的情况泄露了,不过,胖子在见到钱一多的时候,就告诉了钱一多这事情。
上官齐冷冷的道,林洛却是没有置之,脱开了自己的衣衫,让众人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用,反正我这些钱在学校里也没有其他什么可花的地方。”杨颖说完,领着段云和赵晓雯直接从餐厅另一侧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林煜祺关心的问候让睡意朦胧的芳可儿有些受宠若惊,那丝睡意也是顷刻间消失不见,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
置水的铜盆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待涟漪消去,渐渐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许长生。
那两只变色狼兽魂一愣,果然不能动弹,过了三秒没有反应,四秒,五秒,六秒还是没有其他的异动,没有挣扎、没有自暴。
从沙子下边升上来了一块钢板,钢板上密密麻麻的插着一根根仅有手指头粗,长仅有一尺多点的矛。
一听,有发放免费的疗伤丹药和优惠券,大家又被这等好事给振兴了。
左柱这面性命交修的龟甲就仿佛一个单面透镜,敌人从外面看不到它,它却可以透过龟甲将外面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此刻见到许长生周身电光大放,随口呼吸,带起隆隆雷音,顿时又是吃惊、又是喜悦,还有隐隐的期待。
“你、你嚣张什么,不就是披了身衣服么!”警察的态度让张晓莉生气了,顿时指着对方的鼻尖就开骂,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可不是什么善类。
他的身体一下子便化作了一团团沙,那是在无限的威压下尽他全力的结果。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就如同跗骨之蛆般,牢牢占据了信天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闻言修长身影浑身一颤,犹豫了一下这才踏入了大殿之中,缓缓走到谢季的面前。
“要不你也尝一口吧”流云却是循循善诱,引得众人一阵疑惑。
胖子骂骂咧咧的离开了,他在想:下回是不是要拿个大家伙,直接在背后给那个臭叫花子来一下。
胖子闻言更加疑惑,壮着胆子伸手去摸那白犬,那白犬见他来摸,便张嘴去舔,吓的胖子急忙缩手。
要想求得最大的发展和收获,又要确保自身的安全,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不想承认,付家盛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承认,他怕了!很怕!要不是还有一口气支撑着他,这会儿,他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由于王自战后面说的话都是直接通过传音入耳的方式传声于司马德的,所以除了开头那句老太师三思以外,众人谁也不知道王自战到底和司马德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司马德的面色不断地在变幻。
半星拍卖会结束后仅仅一天,残图仿品的仿品就传遍整座昊天城。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太多的痕迹,使得她整张脸看起来像一颗核桃一样。
由于大多数古代种都不识字,所以在古代种觉醒后,负责帮忙觉醒的人员,都会告诉觉醒者所擅长魔法元素种类,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求生不得这一叫,走在前方的李长耀一行人想不听见身后这动静都难,回头一看,便看到了穿着粉色睡衣的黄梦飞正和两个玩家在说些什么的样子,便都围了上来。
青龙圣印光芒炽盛,一道道灭道神纹遍布圣印,灭道神力也在全面激发,迎击向阎罗少主的攻势。
李毕夏依然没有退缩,还是一枪戳向它的另一只眼,随即又戳中了,也是,李毕夏现在戳这些大火牛的眼睛也是一戳一个准,那准头几乎就是百发百中。
“也是。”方绍安晃了晃脑袋,又侧眸看向早已经跌坐在原地,双目空洞的阎有成。
「诶……抱歉……因为,怎么说呢,我还是稍稍对你说的话有些怀疑。嘿嘿。」她不好意思的笑着,但是那双眼中的杀气仍没有褪下。
慕晚柔原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毕竟她求医太多,一次次满怀希望换来的结果却是一次次的失望,到最后她都已经麻木。
即便是叶麟等人进来之后,他也没有停止,甚至都没有看叶麟等人。
正相约着一会儿要去哪里逛街,哪里吃东西,好慰劳一下辛苦工作这么多天的自己。
只见韩沁儿两只眼睛肿得桃子一般,一下一下无声地抽噎着,像是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领头的十只鬼王皆是踏步而出,当先而行,引着那近千只强大鬼罗刹逼近金芒。
赵晓晨心里明白,也看出来了,铁拳刚才的威风已经全部都没有了,自己全力以赴一定能把他打倒,但是赵晓晨不是趁人之为的人。
凛浏览着交易行里符合要求的品质超过100的武器,看着至少四位数的亮瞎狗眼的价格,心里头一万头那啥马奔腾而过。
第114章 只是咱发善心,是不是也要看好时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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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清水县周边的所有村落都涌入了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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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就是群纸糊的老虎,叫几声吓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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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就是再天大的事情出了,也得守我陈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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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难民形成的肉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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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距离收割还早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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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歧小子也忒规矩了点,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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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甭管是刀枪还是棍棒,人照样直闯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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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只怕是天暖和了这群难民也不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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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我我是真的有主意啊,你们别不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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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这可是一举好几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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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孙水梅崇拜起来蒋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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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蒜苗和韭菜能成,你和宝祥叔的功劳是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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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你就看在婶子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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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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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那咱就去他家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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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咋这一转眼的功夫,人都到周家门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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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看来看去,不还是那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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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可惜就是自家的儿子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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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周家炕上的那一抹绿实在是太抓人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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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那些个种子,全叫他们给煮了吃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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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自家前些时候留的种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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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要是你这法子不行,那些种子岂不就是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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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元岐的媳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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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发起脾气来是一点征兆都没有
干啥干啥?还能是干啥?还不是你爹这个不要脸的老货净盯着人岐小子的媳妇看?
都多大岁数了,还整这出,卢氏都替蒋有财脸红!
卢氏被蒋兴旺这么一问,肚子里原本就憋着的一把火一下就蹿了上来,“问问问,你还问我干啥?你问问你爹,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事!”
卢氏这副不耐烦的模样一下就让蒋兴旺瞪大了眼,他爹?他爹是咋的了?他不太理解的看了自家爹一眼,只见他和自己一样懵圈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到底是咋的了?咋好端端的,还生上他的气了?蒋有财很无辜的摊了摊手,委屈的皱了皱眉。
“不是,到底是咋的了?”见卢氏还在气头上,蒋有财放低了姿态凑到卢氏跟前问,卢氏哼哼了一声,依旧是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蒋有财连自己到底是怎么惹人生气的缘由都不清楚,只能一个劲儿哄。
哄了两句见卢氏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蒋有财自己的心里也来了气。
最关键的是,这可不是在自个儿家,现如今这可是周家的地盘,这么多外人看着,自己这个里正岂不是很没面子?
一想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跌了面子,蒋有财的脸色就有些绷不住,甚至到了崩溃的边缘,就连杨春喜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得出蒋有财嘴角的勉强,更何况是旁人。
关键是,这卢婶子发起脾气来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啊,全然在所有人的预料范围外。
就像是前些天的天气一样,明明上一秒还是晴天,可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阴天。
这种突然的转变让原本热闹非凡的屋内一下变得沉闷,周宝祥和王绣花两个人就连呼吸就变得格外小心起来。
“嫂子,你这是干啥啊?有啥事是不能解决的啊,你和蒋大哥都多少年的感情了,有啥事咱说开了不就成了。”
到底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周宝祥见卢氏和蒋有财吵成这个样子,自然是要做个和事佬,于是在蒋兴旺手足无措的劝着自家爹娘的时候,周宝祥也上去劝了两句。
只是到底是功夫不到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劝到点子上,人蒋有财夫妻两个人压根就没正眼瞧过自己一下,周宝祥见状,只好无奈的笑了笑,尴尬的收回了自己劝架的手。
王绣花原本就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吃上饭才把人都请过来学法子的,可如今法子才刚说出去,人却在自家闹上气了,这无论如何都不是王绣花想看到的结局。
于是,在周宝祥上去缓和气氛的时候,王绣花也在一旁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氏的手。
“嫂子,你消消气,就算是有财哥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看在有财哥这么些天为村里人卖命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吧。”
王绣花扯着卢氏的胳膊,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笑容很淡,但极具亲和力,仿佛能抚平心里的烦躁似的,卢氏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不少。
第139章 不能看着蒋家的根苗苗饿死
卢氏看了王绣花一眼,感受到四周低压的气氛后又看了眼四周,她抿了抿唇,后知后觉的觉得不妥。
一大群外人在这看着,一时间卢氏自个儿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拉了拉脸,扭过头去,气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到底脸色好了不少。
整这么一出,原本蒋有财的好心情都被搅和了。
他是打算趁着人都走了,好好的夸夸元岐的媳妇,好让元岐媳妇往后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能想到村里人,不说村里人,能想到他这个里正也行啊。
可卢氏这一闹腾,瞬间就让蒋有财的心情一下就没了,他瞪了卢氏一眼,简单敷衍的夸了杨春喜两句就带着卢氏和蒋兴旺两人要走。
“春喜啊,岐小子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更是我们整个二河村的福气,要是韭菜和蒜苗真的种出来了,那你就是我们整个二河村的恩人啊。”
蒋有财由衷的感激了两句,说到最后,还不忘了把自己留下来的目的达成再走。
“咱二河村人多,这人一多了,难免就会有几颗老鼠屎在里头瞎搅和,水梅那事我也听说了,她也真是的,都一大把年纪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这么没分寸,回头我见着她,指定说她。”
“元岐媳妇,就看在叔的份上,你看,能不能就原谅水梅这一回,那韭菜和豆芽的事,能不能让水梅一家也跟着大伙儿一块种?”
酝酿好的话刚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想到水梅到底是有金媳妇,又是自己弟妹,这要是真和周家的关系闹掰了,岂不是就种不了韭菜和蒜苗了?
这要是种不了了,那大牛二牛这两个娃娃岂不是就要跟着有金和水梅这两口子挨饿?
那可是蒋家的根苗苗,他蒋有财就是再不成器,也不能看着蒋家的根苗苗饿死!
可要让大牛二牛吃上饱饭,那就得和周家人搞好关系,水梅自己是个拎不清的,可他这个大伯哥不能拎不清啊!
他要是再拎不清,岂不是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有金这几口人走向绝路?
蒋有财为了蒋有金一家也是操碎了心,可不操心能咋办,谁让他们都是蒋家人,入了蒋家的族谱呢?
他这个大伯哥就是不想管,他也得管啊!
蒋有财忐忑的等着杨春喜的反应,杨春喜想起孙水梅先前的所作所为,早就把她骂了千八百遍了。
说真心话,这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就是交给狗都比交给孙水梅这个黑心的恶婆娘好!
想当初在去清水县的路上,这恶婆娘想戕害自己的事情她还没忘呢,整这一出之后,还想让她毫无芥蒂的把种植法子传给她?
简直就是在做梦!
不仅是做梦,还是在做白日梦!
甭管是谁来说,这法子她就是不教给孙水梅,就是天王老子过来说,她杨春喜也是一样的说法!
“蒋叔你这也太客气了,哪里是我和水梅婶过不去,是水梅婶子和我过不去啊。”
“自从我来了二河村之后,水梅婶是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做啥都要给我添堵,怕是我愿意给水梅婶法子,她怕是也看不上吧。”
第140章 二河村村民们忙的热火朝天
这会儿见不着孙水梅人,酸上她几句,杨春喜心里也舒坦啊。
可这话可落在蒋有财的耳朵里,瞬间就让他嘴角讨好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这这这……蒋有财心里急的直冒火,这可如何是好啊,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水梅和有金这两口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饿死?
他就算是心再硬,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啊,可人家法子的主人已经发话了,说不让水梅学,这可如何是好啊!
蒋有财的心里直犯难,萎靡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水梅和有金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操心去吧。
他这个做大哥的,做到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后头的事……蒋有财的眸色一深,后面再说吧,他抿了抿唇。
卢氏心里原本就憋着气,刚不都说了要走要走,咋这时候又唠上嗑了?
她撇了撇嘴,斜了蒋有财一眼,扯着蒋兴旺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至于孙水梅的事,她是管都不想管,更没有心思管。
蒋有财被驳回了话,更是在周家待不下去了,只寥寥的说了两句后,就虎着脸,拽着卢氏和蒋兴旺娘两个回了家。
当然,旁敲侧击让杨春喜往后种出了新的东西别忘二河村的事,他也没忘了说,只是杨春喜当时脸上挂着笑,可心里究竟怎么想,蒋有财的心里也不是很确定。
关键是这歧小子的媳妇对水梅和有金也太狠心了点,到底是一个村里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是看在他这个里正叔的份上,就不能给有金他们一家留个活路吗?
原本蒋有财的心里就窝着被卢氏闹腾的火,这会儿人都走了,卢氏还在一旁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
这些话就像是导火索一样,瞬间就让蒋有财的火气像炮仗一样呲呲呲的冒着火花,在即将被点燃的前一刻,他迈入了蒋家的家门,张口就和卢氏吵了起来。
卢氏和蒋有财争吵不休,蒋兴旺也没闲着,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劝来劝去,没一个人听自己的。
拉半天架,还挨了个巴掌,蒋兴旺捂着被打疼了的脸,哭丧着脸。
苍天啊,大地啊,就没个人出来管管?这叫个什么事啊?!
还要不要人活了啊?!
这晚蒋家注定是鸡飞狗跳的一晚,可二河村除了蒋有财和蒋有金家,余下的人家全都怀揣着希望,找出了自家压箱底的韭菜和蒜苗的种子。
他们按照杨春喜的法子把种子泡在了水里。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看见水盆里漂浮上来的种子,有人捞起来一看,确实如杨春喜所说的那样,都是瘪种。
这这这……还真被歧小子的媳妇给说对了,飘起来的种子还真就是瘪种。
这一发现,让有些对杨春喜的种植法子还有些质疑的人,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心里多了底气,干起事来更是积极得很,都不用杨春喜过问一句,大伙儿就按照她教授的法子一步一步的开始实施了起来。
烧炕、泡种、栽种,桩桩件件,二河村村民们忙得热火朝天,村外的人却是哀声一片。
第141章 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怎么熬过这么冷的天
二河村的村西边,聚集着一群从花田县逃荒过来的难民,这群难民蜷缩在一处用干稻草搭建成的四面透风的屋子里,轻重不一的叹着气。
在这些叹气声里,有一道叹气声最为悲戚,这是花田县打铁匠李二牛的媳妇陈大妮的声音。
此刻的陈大妮看着自己身边饿的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的孩子,一颗心都在滴血,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在心里朝着老天爷呐喊,无奈老天爷心硬的就像是石头一般,愣是连个回应都没有,彻底的浇灭了陈大妮心里的期待。
自从花田县遭了粮荒,他们这群人就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老鼠一般,走到哪儿都被人嫌弃,嫌弃着嫌弃着,就混到了如今这种无家可归的地步。
陈大妮抚摸着自家孩子瘦得硌手的脊背,哭干了的眼睛瞬间又蓄起了一泡眼泪。
呜呜呜呜,她掩面哭泣着,李二牛看着自家媳妇和儿子这样,心里就像是被人用刀子生生地剜下来了一块肉,疼得他四肢颤栗地握紧了拳,可一想到现如今的处境,刚握紧的拳头又瞬间无力的垂了下来。
“哎~“李二牛闭了闭眼,绝望的叹了口气,这口气就如同千斤般,一瞬间就把屋内那些原就弯曲的脊梁压得更弯了。
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老天爷这是压根就不给人留活路啊,众人在心里唉声叹气,茅草屋外雪花纷飞的景象,像是宣告着他们死亡的结局。
没粮食,没水,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怎么熬过这么冷的天?
看尽了生离死别的场景的难民们,此刻在看到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后,认命地闭了闭眼。
可就在大伙儿认命的等死的时候,陈大妮凭借着自己一双能看到一里开外的眼力,顺着冰墙的边沿,她看见了一个村民的手里拿着一把绿油油的东西。
绿油油!这这这……这是菜啊!陈大妮的内心震撼不已,未免看错,她鼓足了劲,瞪大了眼,终于在确定了村民的手里真的拿着一把菜的时候,陈大妮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陈大妮的笑声就像是夜里的蚊子声一样刺耳,瞬间就引起了公愤。
“大妮啊,铁娃子还没死了,这时候就开始叫魂了?我看你啊,还是留点劲吧,免得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陈大妮这一副陷入了癫狂的模样,怎么看都是魔怔了,哎,众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疯了的,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们摇摇头,苦涩地笑。
望向铁娃子干瘦的脑袋,枯黄的手,再听着自己媳妇如同发疯般的笑声,李二牛苦笑笑,也觉得陈大妮在发疯。
“大妮,你清醒点,咱家的铁娃子还好端端的躺在这儿呢。”
李二牛推了推笑得癫狂的陈大妮一把,违心地看了眼干瘪到浑身上下就只剩下层皮的儿子,痛苦地闭了闭眼。
“二牛,二牛,咱儿子有救了,咱儿子有救了啊。”陈大妮压根没听到李二牛说什么,这会儿被他一推,她骤然浑身死死的把住了李二牛的手,眼底更是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生机。
第142章 这村子里有绿叶菜,有绿叶菜!
“大妮,你发什么疯呢,这都啥时候了,还不省着点力气,不然这夜里一冷,能不能扛过去还两说呢。”
陈大妮的突然发癫简直就让人烦躁,这都啥时候了,还和个小孩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犯得着吗?
不少人撇了陈大妮一眼,心里很是无语,说了两句后,见陈大妮还是这样大喊大叫的,只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妮,你这到底是咋的了?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李二牛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半晌前还好好的媳妇这会儿突然发起了疯。
这让李二牛被寒风吹僵了的脑袋有些转不来弯。
尤其这会儿又有一阵寒风吹来,这稻草搭成又挡不住风,呼哧呼哧全往他脑门子上吹了,冻得李二牛浑身打着颤,上下止不住的哆嗦。
可陈大妮就不一样了,冷?她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冷这个字!别说冷了,她这会儿都要热的爆炸了!
“二牛,二牛,这村子里有绿叶菜,有绿叶菜!”陈大妮眼神泛光,精神亢奋,把住李二牛的手更是止不住的颤抖,全然陷入了一副癫狂的模样。
“绿叶菜?”还没等李二牛出声,就有人发出了疑问。
“二牛啊,我看你家大妮是被你家铁娃子的病给吓傻了啊,这都啥时候了,还有绿叶菜?就是三岁毛娃娃也不敢说这话啊,我看你家大妮怕是不太好喽。”
“是啊,大妮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二牛啊,我看你一会儿去地头再去瞅瞅,看看能不能挖到点野菜根回来,熬锅热汤给这娘两个喝点,看看能不能好点。”
甭说别人以为大妮傻了,就连李二牛自己都觉得大妮魔怔了,绿叶菜?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李二牛看了眼稻草屋外白茫茫的一片,这雪白的地里,能长出来绿叶菜?可别觉得他是个打铁的,没见识!
李二牛皱了皱眉,完全不相信陈大妮的话,“大妮啊,天冷了你就和铁娃子一块躺着休息会儿,待会儿等雪小了,我就去地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到时候给你们两个熬汤喝。”
“熬啥汤啊熬汤,二牛,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村子里真的有绿叶菜,我真的看见了。”陈大妮一把挥开李二牛要过来拉住自己的手,焦急地证明自己话的真实性。
可这话落在李二牛及其他人的耳朵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地里厚厚的一层雪,啥玩意儿能活?
甭说是绿的了,要能找到一根蔫吧的都算是你有本事了,可陈大妮却咬死了自己真的看见了对面的二河村里有绿叶菜,她这种执拗的态度让李二牛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大妮非常笃定自己看见了绿叶菜,李二牛等人又持不信的态度,这一来一回的,气氛僵持住了。
就在双方要吵起来的时候,难民中的代表李守义发了话,一道沙哑且沉闷的声音在四面透风的稻草屋内响起,像是带着冰碴子似的,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二牛家的,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真的见着了二河村里有绿叶菜?”
第143章 这副死了爹娘的模样,咋的了这是?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陈大妮很笃定,这让李守义黯淡的眸子微弱地闪了闪。
陈大妮的话不能信,可也不能完全不信,李守义在心里思忖,望向二河村的方向眼底一沉。
这头二河村内的人可不知道外头的想法,他们这会儿已经被韭菜和蒜黄种出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这歧小子媳妇的法子还真的管用!还真叫大伙儿都种出来绿叶菜了,作为二河村里正的蒋有财看着自家长出来的韭菜和蒜苗,此刻的心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蒋有财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向所有人宣告这个消息,可没等他出去找人说,外头就有人闯进来说了这个消息。
“里正叔,我家炕头上的韭菜和蒜苗种出来了,真的种出来了。”有人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冲到蒋有财跟前钳住了他的胳膊,语无伦次的大喊道。
这家伙给蒋有财晃得,险些都要晕了,要不是他站得稳,怕是这会儿早就眼冒金星的晕过去了。
他晃了晃脑袋,虎着脸训斥了一句,“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里正叔,我也不想啊,实在是我家的那菜,按元歧媳妇提供的法子种下去之后,是一天一个样的变,现如今才过去了半月,就已经冒了老大一截,我今早上一看,都能摘了吃了。”
“乖乖隆地隆,还好先前水梅这几个碎嘴的婆娘在背后编排元歧媳妇的时候,我没参与,呼呼~“看蒋大贵虚惊一场的模样,蒋有财瞬间就想到了有金一家,脸一下就拉了老长。
想到前些日子杨春喜不留情面的模样,蒋有财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这有金家可咋办啊,可愁死人了!
哎,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助地望向了蒋有金的方向。
与此同时,蒋有金在见识到了村里各户人家家里种出了韭菜和蒜苗之后,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直到踏入了自家大门,他还依旧沉浸在刚才受到的冲击中无法自拔。
“你这是咋的了?外头有人欺负你了?”咋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就臊眉耷眼了?孙水梅迎上来,关心地问了两句。
可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可能,先前有金给村里做出了大贡献,现如今村里都恨不得把有金给供起来才对,咋还会有人欺负他?
孙水梅觉得不太可能,可有金这副死了爹娘的模样,咋的了这是?
问还不说,急的孙水梅举起手就要给蒋有金一下子,蒋有金被这一下打的回了神,他看向孙水梅,眼神复杂。
“水梅。”蒋有财声音打着哆嗦地喊了孙水梅一声。
“咋了?”孙水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啥玩意儿?她抽了抽嘴角,大白天的还叫魂啊。
当然,这些话孙水梅只在心里吐槽了两句,谁让蒋有金先前提出了冰墙的建议后,在村子里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带着孙水梅在家里都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孙水梅放缓了声音,嘴角扯出了一抹自以为很平易近人的笑容。
第144章 除了她家,人人都跟着种上了?
可这副平易近人的笑容落在蒋有金的眼里,那简直比自己被乱写进征兵的簿子里还要憋屈。
他涨红了一张脸,憋了一股劲,冲着孙水梅大吼一声,“都是你干的好事!”
“啥?”猛地被蒋有金吼了一句,孙水梅摸不着头脑的回了句问号。
可回过神来,就是生气,什么叫她干的好事?
她这段时间就在家里拾掇拾掇柴火,要不然就是去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和村里的几个老娘们话话家常,咋回来二话不说就呲了自己一脸,是这段时间没发飙,给他脸了是吧。
孙水梅越想越气,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一叉腰,揪着蒋有金的耳朵就是一顿喷,“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给你脸了是吧,还跟我俩咋呼,你咋呼啥啊咋呼?”
“给你点颜色,你还真就开起染坊了?还跟我俩咋呼起来了,咋的,你是想爬到我头上拉屎?”
“呵……我呸。”孙水梅冲着蒋有金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数落,数落完嘴角一撅,直接一口吐沫吐在了他的脸上。
简……简直就是泼妇,泼妇!蒋有金抹掉脸上的唾沫,气得跳脚。
“咋的咋的,你就知道咋的了,你天天的没事去和村里的那些个老娘们话家常,咋就不知道多问几句,问问村里发生了啥事?问问为啥除了咱家,家家户户都在炕上种上了韭菜和蒜苗?”
韭菜和蒜苗?啥玩意韭菜和蒜苗?这都啥时候了,傻子才会种就韭菜和蒜苗吧,孙水梅一听到这两种不符合时宜的菜立马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可嗤笑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皱了皱眉,不对,韭菜和蒜苗,这东西咋就这么熟悉呢?
孙水梅用力地想,她闭着眼铆足劲,终于在蒋有金即将爆发的瞬间,想到了为啥这么熟悉了,这韭菜和蒜苗,不就是前些日子王绣花说在自家炕上种成功的那两样的东西吗?
她记得当时她说王绣花是瞎扯,有不少人都跟着附和了,咋这一回身的功夫,村里除了她家,人人都跟着种上了???
孙水梅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不是,你说的到底是啥啊?啥玩意韭菜和蒜苗啊,还有,你咋就知道村里除了咱家以外,大伙儿都种上了?”孙水梅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当时乡亲们质疑的表情,觉得蒋有金说的话不太可能,梗着脖子又呲了他一句。
蒋有财金我咋知道了,整个二河村就咱一家子还被埋在鼓里呢!”
想起回家前看到的场景,蒋有金的心情那叫一个郁闷啊。
原本蒋有金是想去外头捡点柴火的,可谁承想半路上竟然撞见了蒋大贵一行人,按理说撞见了也就撞见了,到底也是本家亲戚,碰上了打个招呼也就得了。
可谁承想这小子竟然目中无人,全然不把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这些日子以来,村里人就怕把他给供起来了,自然也把蒋有金的胃口给养刁了,是以,当看到蒋大贵一行人漠视的态度后,蒋有金当场就炸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训斥几句,可视线落在蒋大贵手里那抹新鲜出炉的绿色后,瞬间就没绷住,就连声音都劈了叉!
“大贵,你们这是找到啥福窝窝了!!!”
第145章 孙水梅觉得很幻灭,非常幻灭
简直就是离谱,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居然还能找到绿叶菜?
蒋大贵的运气让蒋有金羡慕的眼睛直发红。
就这么一问,蒋有金才知道,原来村里除了自家以外,所有人家里都种了韭菜和蒜苗。
就连自己的亲大哥,蒋有财家也种了韭菜和蒜苗。
整个村里,就只有自个家里还被埋在鼓里,这简直就是区别对待!
当场蒋有金就气个半死,气冲冲想去找自家大哥理论。
可下一秒,大贵那个瘪犊子就把自己拦住了,问咋的了,他嘴里还支支吾吾的,一看就有情况。
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岐小子他媳妇,那个外来的春喜教会大家伙用炕种的韭菜和蒜苗。
可为啥整个村里都种了韭菜和蒜苗,就自家没种?
原来是自家那个婆娘孙水梅,在外头唧唧歪歪的时候给人家听到了,这一来二去的,把人给惹生气了!!
就连种都不给自家种了,一想到这,蒋有金简直是火大!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
自打外头来了难民,他对村里那是尽心尽力,就算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在家种个蒜苗和韭菜也不为过吧。
再说了,先前搁村头修建的那堵冰墙可都是他的主意,要不是他,指不定现在二河村还被多少难民占领着呢。
当场蒋有金就气炸了,跑到蒋有才家去理论,当然,他是想跑到周家去理论的。
可一想到这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是周家人想的,他要是去理论之后,气上头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岂不是自家更没了种韭菜和蒜苗的机会了?
想了想,蒋有金还是决定去自家大哥家去理论,毕竟他这个里正可不就是要帮村里人解决问题的吗?
可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还没等自己开口说韭菜和蒜苗的事情,蒋有金就被蒋有财用扫帚打了一顿。
打的他到处乱躲,隔着厚厚的袄子都感觉到身上的疼。
他先是挨了一顿打,又被说了一顿。内心的气还没有发泄出来,就被又打又说,蒋有金简直是憋屈死了!
他冲着蒋有财吵吵了几句,发泄了自己的不满,更表示了自己想跟村里人一起种韭菜和蒜苗的决心,可没想……
没想到自家大哥竟然给了自己一个白眼!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蒋有财早就在周家面前给自己说情了。
可人家一想到之前水梅对他们做的事情之后,压根就没给他哥个好脸!
甭说是乡亲们了,就是搬出他哥的里正身份也不好使。
蒋有金气的当场就甩袖子跑回家,要找孙水梅算账。
直到现在孙水梅才知道,原来先前王绣花说的要教大伙在炕头上种韭菜和蒜苗的事,竟然是真的!
他们竟然真的在炕头上种出来韭菜和蒜苗?!
这真的是真的吗?
可二河村自古以来就没人在这时节在炕头上种出来过韭菜和蒜苗啊!
孙水梅觉得很幻灭,非常幻灭,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她摇了摇头,开始说服自己。
可心里有再多的不对劲,在看到那抹鲜艳欲滴的绿色之后,也只能化作了一团泡影,随风而逝。
尤其是当蒋有金拽着蒋大贵,把手里的蒜苗和韭菜怼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孙水梅的大脑完全就宕机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可凭她再使劲,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杨春喜那个煞星,居然真的把韭菜和蒜苗种出来啦!!!!
第146章 整这出,简直是憋屈加憋屈
这件事对孙水梅的冲击,远远比蒋有金忤逆她的冲击更大。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孙水梅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张大了眼睛,死死瞪着蒋大贵手里的韭菜和蒜苗,一双眼睛充满了血丝。
那抹血丝如同蛛网般布满了孙水梅的整个眼球,她目眦欲裂地看着蒋大贵手里那抹刺到扎眼的绿色,口中呢喃不停。
“杨春喜明明就是个灾星!”
“她明明就是个灾星!!”
“回回遇到她就没个好事,我……她就是个灾星!这不对劲,这里头指定有什么猫腻!”
孙水梅声音洪亮且颤抖,一把扯走了蒋大贵手里的蒜苗和韭菜,狠狠摔在地上。
她抬脚,死死地踩住这两样东西,碾到绿色的汁液迸出,刺了一地,也依旧不松脚。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在意料之外,更是超乎了蒋大贵的想象。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才他带过来的,刚从炕头上摘下来的新鲜的韭菜和蒜苗已经变成了一摊粘稠的绿色汁液。
“啊啊啊啊!”一道尖锐的爆鸣声从蒋大贵的口中爆发出来,瞬间把蒋有金空白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大贵啊,你听叔说……”一边是神情崩溃的蒋大贵,一边是变了脸的孙水梅,看着地上那摊已经没了形状的东西,蒋有金忙上前解释,并安慰起蒋大贵。
可地上那摊只剩下绿色汁液的东西,让蒋有金嘴里一切的解释都变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蒋有金没了话,蒋大贵脸上原本和善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变得狠厉。
“甭说了,我好心好意的把家里刚种出来的韭菜和蒜苗拿给你看,给水梅婶看,可你们呢?你们就是这样对我?”
“你瞅瞅,你瞅瞅这都变成了啥?都变成啥?”
蒋大贵咆哮着,指着孙水梅脚底下那摊稀巴烂的东西,冲着蒋有金控诉,蒋有金自知理亏,讷讷地舔了舔嘴唇。
“大贵啊,叔……”他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蒋大贵打断,“行了,也别说了,这事就算是我自认倒霉了!”
蒋大贵望向孙水梅脚底的那抹绿色,眼底闪过一丝心痛,他痛心地闭了闭眼,袖子一甩就拔腿走人。
到底还是顾忌着乡亲们之间的颜面,蒋大贵没做得太难看,只是临去之前,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狠狠的剜了孙水梅好几眼,也算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憋屈气。
蒋有金赔笑着送了蒋大贵出门,这才腾出手来关注起孙水梅的情况,看她在院子里踩着那摊已经化作成汁液的绿色笑的癫狂,蒋有金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行了!”他上前一步,一把钳住孙水梅的肩膀,试图拉回她的理智,可孙水梅就像是村东头那个二傻子似的,依旧是那副失了魂的鬼样子。
原本不能和村里人一起用周家的法子种韭菜和蒜苗已经够让蒋有金憋屈了,现在自家媳妇还整这出,简直是憋屈加憋屈,他都憋屈到家了!
蒋家的男人混到他这个地步,蒋有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股无力感。
第147章 杨春喜几人一脸黑人问号表情
蒋家闹得鸡飞狗跳,可另一头的周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家院内,杨春喜被一大群乡亲们簇拥着,接受着他们热情的感谢。
“元歧他媳妇啊,你可是我们二河村的大英雄啊!”
“是啊是啊,春喜啊,咱二河村能娶到你这个媳妇,可是我们村的福气啊,你就是个福娃娃,往后要是谁敢说你是个灾星,我蒋二福头一个和她过不去!”
“没错没错!”
噼里啪啦的一大堆话钻进杨春喜的耳膜,杨春喜一时还有些不明情况,她茫然地看向四周,这是炕头上的韭菜和蒜苗被种出来了?
杨春喜回过神来,心里暗想,不然的话,咋家里围了这么多人?
要知道,自从半月前教给了大伙儿种植的方法之后,除了开始的那两天周家的门槛要被踩烂了,余下的时间,一直到现在,周家都处于一种无人问津的状态。
那场名为学方法的风刮了两三天就彻底地消散了,也算是在杨春喜的意料之内。
她估摸着这几天就会有人上门说自家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情况,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刚转个身的功夫她就被一群乡亲们围住了,这种被包裹住的热情让杨春喜牵起嘴角笑了笑,心里急的要死。
“嗐,啥谢不谢的,我嫁到了周家,那就是周家人,既是周家人,自然也就是二河村人,说到底,咱们都是一村人,现如今这灾荒的年月,总不能我自个儿留着法子吃独食,眼睁睁地看着乡亲们被饿死吧?”
这种被一群人围住的场面,杨春喜实在是难以适应,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得她都快晕了。
最后还是周元歧和周宝祥出来,才稳住了局面,至于为什么没有王绣花,那是因为她这会儿正蹲在自家墙根底下,偷听蒋有金家的动静呢。
从一刻前开始,孙水梅就和蒋有金就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先是吵架,后是动手,再然后就是摔碗摔东西,紧接着就是大牛二牛哭得哇哇叫。
完全就是鸡飞狗跳!
就连王绣花这个外人都听得眉毛直皱,她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大牛二牛这两个娃娃。
也不知道水梅今年是中了什么邪魔,从前那么热心的一个人,咋今年就变了?
变得无理取闹,泼辣无情,全然不念半分姐妹情分。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
想起之前孙水梅对春喜和自家的诋毁,她狠心一咬牙,决定不管周家的闲事。
可身后大牛二牛的哭喊声实在是让王绣花狠不下这个心,她咬咬牙,梗着脖子就要去周家劝架。
可一出院角,外头乌泱泱的一群人瞬间让王绣花睁大了眼,咋一转眼的功夫,家里就来了这么多人?
先头她心里想着孙水梅家的事,自然不知道前院杨春喜和周元歧以及周宝祥三个人,在这段时间内是如何艰难的挡住乡亲们的。
猛地看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在自家院子里,王绣花确实被吓了一大跳。
看着周宝祥和周元歧几个人被围的团团转,她抿了抿唇,在他们期盼的目光里,毅然决然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周家的大门。
杨春喜几人一脸黑人问号表情。
第148章 是人话,可为啥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王绣花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刚走到蒋有金家门口,还没敲门,就被突然开门的孙水梅吓了一跳。
“呼呼。”王绣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喘了好几口粗气。
“水梅……”王绣花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强硬的笑。
“干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乍一看见王绣花,孙水梅一肚子火瞬间窜到了天灵盖,恶狠狠地冲了她一句。
“不……不是。”王绣花的脸白了一瞬,忙挥手否认。
可落在孙水梅的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家早就和周家断了关系了,多少天都没来往了,咋今天她王绣花就来了?
来就来了,咋就非挑着她和有金吵架的时候来敲她家的门?这所有的一切巧的就和商量好的似的,这不是来看她笑话的,是来干什么的?
甭说是来劝架的,就是说了她也压根不信!
孙水梅嘴一撅,冲着王绣花呸了一口,“我呸,你就是个黑心肝,你家那个媳妇也是个黑心肝的,你们——”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就是故意的,明明知道能在炕头种出来韭菜和蒜苗,就故意激我是吗?就为了让我家不种是吗?”
孙水梅怼脸发问,说的王绣花那叫一个无辜,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明明都是人话,可为啥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王绣花愣怔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还想开口再辩解几句,可孙水梅压根就没给她机会,扭头就跑远了,徒留王绣花一个人在原地伸手。
蒋有金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只见王绣花朝着西边的方向失神似的伸手,打眼望过去,只看见了孙水梅消失的衣角。
走了走吧,谁稀罕啊,蒋有金在心里吐槽,转眼就跑到王绣花旁边凑近乎起来。
“绣花啊,听说你家的春喜种出来了韭菜和蒜苗?乖乖,这可不得了啊,你家春喜可是个能人啊,多少年都没人种出来了,偏你家春喜给种出来了。”
蒋有金一脸谄媚地凑到王绣花跟前套近乎,好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地说,愣是让心里还有些失落的王绣花没一会儿就从低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了。
“是,有金啊。”王绣花后知后觉地看了蒋有金一眼,她点了点头,眼底的低沉依旧,情绪不佳。
心情不好?这怎么能心情不好呢?这都到自家门口了,蒋有金还能让人心情不好?要是让王绣花心情一直不好,岂不是自家就更不能和大家伙儿一起种韭菜和蒜苗了?
他完全不能忍受!
是以,在看到王绣花的第一刻起,蒋有金就把孙水梅的离家出走抛在了脑后,他这会儿就一门心思地想和王绣花拉近关系,好让她家的儿媳妇春喜能让自家种上韭菜和蒜苗。
也是难为了孙水梅了,原本她还以为蒋有金会追出来给自己道歉,可没成想,这家伙压根就没出来!
他没出来!
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孙水梅越想越气,气得她一路走到了村口,走到了修筑好的冰墙上,狠狠地嚎了两嗓子。
“蒋有金,你这狗娘养的逼崽子!”
“杨春喜,你个灾星!”
“王绣花,你个墙头草!”
第149章 脚底的那抹绿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孙水梅在冰墙上噼里啪啦一阵骂,直叫值班巡逻的人干着急。
“婶子,你这是干啥啊你啊,你这不是存心添乱吗?”
这孙水梅也真是的,这都啥时候了,还在这给村里添堵,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可这根搅屎棍就像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似的,完全就劝不动。
不仅劝不动,还一门心思地想爬过这堵用稻草混水浇注成的冰墙上,嘴里更是乱七八糟的骂个不停。
光是三四个小伙子拦,都险些拦不住,也不知道孙水梅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差一点就挣脱掉他们的束缚。
好在只是差一点,孙水梅折腾了半响,也就露出了两只脚在冰墙外直扑腾。
可就是这几只直扑腾的脚,瞬间就在难民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陈大妮自从看到了二河村里有人有绿叶菜之后,就一直盯着梢,就为了证明先前自己在李守义跟前说的话是真的。
更为了让那些个质疑自己的人看看,她陈大妮是饿,但是眼不瞎心不盲,更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些天她盯啊盯,盯得眼冒金星,险些都要晕厥,终于,在即将晕倒的前一刻,陈大妮总算是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绿色。
“二牛,二牛,你快来啊,快来快来。”眼瞅着那抹绿色在眼前动来动去,陈大妮再也把持不住,喊来了李二牛,指着不远处的绿色冲他喊道。
“二牛你看,我就说吧,你瞅瞅,你瞅瞅这人的鞋底,一水儿的绿色,还黏着两片韭菜叶子呢!”陈大妮指着孙水梅脚底被踩得稀烂的韭菜叶子,十分激动地喊道。
韭菜叶子?
李二牛乍一听到这个词,还有种置身之外的感觉。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陈大妮手指的方向望去,可这一看,不得了了。
李二牛豆大般的小眼睛在一瞬间张的老大,嘴里更是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乖乖,大……大妮,这不是真的吧,这一定是在做梦。”李二牛不敢相信,他扯住陈大妮的胳膊,嘴里语无伦次的呢喃着。
陈大妮翻了个白眼,“我早就跟你说了,我说我看到了他们手里有韭菜和蒜苗,你们还偏说我看错了,可结果呢?你看看,你看看。”
冰墙上那人脚底的那抹绿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大妮嚷嚷开了,不仅让李二牛从睡梦中惊醒,更让不少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大妮啊,你这是干啥啊,你这一天天的,咋就不认命呢?趁这功夫,就不能多睡儿?”
“可不是咋的,肚里原本就没货,就靠着喝水喝睡觉扛着,你这一吆喝可好,原本我都要在梦里吃上大鸡腿了,给你这声吆喝吓醒了,连根鸡毛都没吃上!”
“哎~”众人齐齐叹气,可陈大妮的下一句话,顿时就让他们叹气的嘴张大,眼底更是直冒绿色。
“呼。”先顺着陈大妮手指向的方向看清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这是韭菜!”
“那是韭菜叶子?我没看错吧?”
第150章 也就一个觉的功夫,咋这世界就变了样了?
韭菜?
乖乖,还真给陈大妮这个妮子说对了,二河村里竟然真的有绿叶菜,清楚地认知到这个事实后,难民群中开始躁动起来。
李守义原本是躺在茅草屋内眯觉,毕竟这会儿手里头没吃的,肚里除了两泡尿外,更是一点货都没有。
要是不睡觉,怕是连两泡尿都蓄不住,饿的更快。
饿着做了梦,梦里吃到老伴煮的鸡肉,那滋味,就是一个字,绝!
可梦里的自己刚坐在饭桌上,端着老伴呈来的满满一碗的鸡肉,还没来得及吃到嘴,就听到屋外头好像有什么人在叫他?
好端端的鸡肉还能让它从自己的嘴边飞走了?
李守义骨碌着翻了身,咂巴着嘴,不愿从温柔乡中醒来。
“村长,你快醒醒,快醒醒啊。”李守义被推着睁开了眼,凛冽的寒气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鸡汤呢?他的老伴呢?李守义四处张望着,可四周除了被风吹着飘起来的茅草外,哪还有半分鸡汤和老伴的影子?
晕晕乎乎了半晌,李守义才大梦初醒地惊觉,自家的老伴早已经在半月前就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至于鸡汤,更是天方夜谭。
“咳咳咳。”身凉心更凉,李守义咳嗽了两声,问:“啥事啊?”
好好的一个美梦就这样被人给打扰了,李守义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耐,说话时,更是带了丝严厉。
可这时候李大贵哪还管什么说话的语气好不好啊,再不去看,可就真看不到韭菜叶子了!
这可是自打逃荒以来,大伙儿看到的唯一一个绿色!
“村长啊,外头那堵二河村村民用稻草堆浇筑的冰墙上,挂着两片韭菜叶子!”
啥?韭菜叶子?这真的不是在梦里吗?一瞬间李守义有些幻灭,韭菜叶子?
李守义狐疑地看了李大贵一眼,用一种你真的认真的吗的表情对着他。
李大贵见他怀疑想解释,可憋红了脸也只憋出了个屁,还是个响屁,臭的李守义的脸一黑。
“大贵啊,你这东西吃的不多,屁倒是蛮多的,这屁不仅多,还响得很啊。”
李守义捏着鼻子,嫌弃地往后挪了挪。
瞧见自己的屁熏到了人,李大贵羞涩地摸了摸头,啥也没说就拉着李守义从稻草堆上起来,往陈大妮和李二牛的方向去。
全然置身事外的李守义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李大贵方才说的韭菜,他也只当是开玩笑,要不然就是做梦还没醒。
韭菜?他还说自己看见了鸡汤了呢!
可别说,梦里的那碗鸡汤确实是香得很啊,李守义回味着咂巴了下嘴。
还未从回味中醒过神来,李守义就被带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村长,是村长,村长来了!”不知道谁喊了句村长来了,紧接着原本就躁动的人群更加的躁动了起来。
“真的是村长,村长!”李守义被包围住,险些招架不住村民们的热情。
也就一个觉的功夫,咋这世界就变了样了?
他睡觉之前大伙儿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咋这一觉醒来,就都活过来了?
这是肚子都填饱了?
第151章 咱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李守义有些幻灭。
毕竟自己睡觉之前,这些人嘴里还直喊饿。
他们的脸甚至蜡白的可怕,就和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两样,咋这一个觉的工夫,脸上就都上了血色了?
李守义被簇拥着来到了陈大妮的身边,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竟然真的看见了韭菜叶子!!
天爷啊,这是真的韭菜叶子!李守义揉了揉眼,睁开,再闭上,反复了几个来回之后,一股热血当即就冲上了脑门。
这股热血冲的李守义两眼发黑,鼻孔更是直冒热气。
“村长,我就说这二河村里头的村民们日子过得不赖吧?你瞅瞅,这都啥时节了,他们竟然还有绿叶菜吃!”
见李守义来了,难民们顿时有个主心骨,围着他一言一语的说着。
“可不就是么,整半天我们在这饿得都成皮包骨头了,人家却还在村里好吃好喝地舒服着呢,你说说,这人的心咋能这么狠啊,咋就能活生生的看着人死在他们村外头,,愣是一粒米都不施舍给咱啊?”
有人呸了一口,不少人心底对二河村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村长啊,这好歹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又不是啥猫儿狗儿的,就算是猫儿狗儿的,可也不能心硬到这种程度吧。”
“我看这二河村人的心也忒黑了,我们这一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关键是咱村里还有不少小的啊。”
“旁的不说,就说铁娃子,那可是你的侄孙子,那都饿好几天肚里没进一粒米了,路都要走不稳了,为了咱们,更为了村里那些个小的,村长,你可要想想法子啊。”
想到村里的处境,众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一道愁云瞬间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看着他们面色枯槁,形如死人一样蜡白的脸色,李守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咂巴了下嘴,习惯性地从腰间摸出烟袋想来上一口,可谁料却摸了个空,李守义顿了顿,手无力的垂了下来。
但下一秒的他的右手猛地攥紧,眼底划过了一丝坚定。
“大伙儿说的对,自打从花田县出来,咱就没了家,全靠两条路两只手扒拉点地里的吃食,才能一直撑到现在。”
“可现如今老天爷这雪下的是压根不给咱们留一点活路啊!”
“要不是大家伙的体格子够硬,扛得住冻,怕是咱村里的人早就死绝了,既然老天爷这还不让咱死,那就是命啊,大伙儿说的对,既然有一线生路,那为啥不为自己拼一拼?”
李守义神情坚定地发言完毕,大伙儿热血十足地挥舞着手臂,跟着呐喊道:“拼啊,咱就拼一把吧,早死晚死不都得死,咱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至少黄泉路路上也走的没遗憾。”
陈大妮的热血也被一番话点燃,她拽着李二牛的手,眼底是对韭菜的狂热。
这一天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一天,不光是二河村大多数人家都吃上了韭菜和蒜黄,更是因为往后的日子因为这两样东西而有了指望。
当然,蒋有金一家除外。
这一天除了蒋有金家,所有人都吃上了蒜黄和韭菜,更有不少人在饭桌上谈论着孙水梅想不开要出村的笑话。
二河村内一片欢声笑语。
第152章 咋这时候难民又突然闯上门了
只是二河村的这阵欢声笑语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村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外头人的人要攻进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话,就像是油锅里的开水一样,瞬间让二河村炸开了锅。
“什么?难民要进来了?咱不是用稻草堆子堆了墙吗?不是已经堵住他们了吗?咋就突然进来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让二河村的所有人都没法接受,尤其是蒋有财,好不容易看着村里的乡亲们都走上了正轨,吃上了两天半饱的饭,咋这时候难民又突然闯上门了,老天爷这不是在给人开玩笑呢吗?
蒋有财被消息炸得五雷轰顶,周家人也不遑多让。
消息传到周家的时候,杨春喜还在梦乡,她梦到了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纪,顺利的入职了农科院,并且培育了一种最新的粮食作物,凭借这个成绩,她获得了诺尔尔和平奖,走上了人生巅峰,从此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梦里没有杨大力这个坑人货,更没有虞朝,没有周家所有人,在梦里,杨春喜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完了自己的巅峰人生,可还没来得及多享受,就被人从睡梦中摇醒,得知了难民即将攻入二河村的消息,杨春喜直接就是两眼一抹黑。
她跌跌撞撞地穿好衣服,跟着周元歧走出屋门,迎面而来的,是王绣花和周宝祥焦急的脸。
“春喜啊,你可算是醒了。”王绣花着急地握住杨春喜的手,她望向天边,西头冒着红光的天际,心里一阵发慌。
那是一种自内心深处升起来的恐慌,王绣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受控制地乱抖,好像置身在冰窖内,浑身都没了知觉。
王绣花惊慌失措到牙齿都直打颤,就连一旁的周宝祥也是一样的情况,纵然他没说半句话,但是从他过于惨白的脸色也能看出此刻他内心的真实反应。
整个家里,似乎只有周元歧还算是稳得住,可是他真的稳住了吗?
杨春喜的视线回到一步开外的周元歧身上,她上下扫了两眼,最终眼神落在了他微微抿紧的唇上,至少从这一点判断,没事人周元歧似乎并没有像他表面上看的那样没事。
家里似乎只有杨春喜还没有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她的大脑接受到这么有冲击力的消息还需要缓一缓,缓一缓。
可这一缓,外头就又传来了巡班的人的催促声。
“一大批难民就要冲到二河村了,大伙儿都快跑啊,跑啊。”
这句话重重地钻进杨春喜的耳朵里,瞬间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敲醒了一般,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
回过神的下一秒,杨春喜的大脑里首先浮现的一个字就是“跑!”
没错,就是跑……
倒也不是不能守,只是外头的难民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早就超出了二河村能承受的能力范围了。
要说三五个难民也还凑合,可这是一群,整整一群的人啊!
第153章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学习啊?!!
杨春喜压根就想不到比跑更好的应对法子。
是以,在确切的接收到二河村即将被难民闯入的信号后,她当机立断地就拉着离她最近的王绣花往家里跑。
王绣花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杨春喜从屋外拉到了屋内。
就连周元歧和周宝祥也给杨春喜迅速地反应所震惊,等回过神后,他们两个也跟着王绣花一起进了里屋。
杨春喜只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急速飙升,明明在温暖的屋内,她的额头却冒着汗,只是这汗是冷汗,冻得她如坠冰窖。
杨春喜的心脏狂跳不停,完全没有缓和的征兆。
她奔向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自己的贵重物品,首先就是蓝牙耳机,这是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众多物品里,唯一一个还在身边的现代化产物,更是自己的在大虞朝傍身立身的根本。
至于其他,杨春喜也来不及细想,只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又把王绣花先前送给她的银簪子也给揣进了包袱里。
王绣花的一颗心早就被难民即将涌入二河村的消息搅得稀碎,此刻看到杨春喜收拾包袱,后知后觉地也拉住周宝祥去他们的屋里收拾东西,。
至于周元歧,在看到了杨春喜收拾东西后,也跟着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只是他包袱里的东西和杨春喜不同,什么换洗衣物,金银首饰,现代化产物统统没有,有的只是许多书本,直叫杨春喜看得汗颜不止。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学习啊?!!
此刻的杨春喜恨不得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钳住周元歧的肩膀,剧烈摇晃并呐喊道,你清醒点!
想是这么想的,杨春喜也就这样做了,在周元歧即将给包袱打结的时候,她猛地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要没有了,还在乎你这些书啊。”杨春喜边说边把周元歧包袱里的书往外扯,直到把书都掏完,又手脚麻利地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至于周元歧的笔墨纸砚,则被杨春喜远远地丢在了一旁。
看着在床上不断翻滚的砚台,周元歧的手指微动,眼神复杂地看了杨春喜一眼,最终,还是妥协地放任杨春喜重新收拾自己的包袱。
杨春喜收拾包袱收拾得很快,就连放学铃声响起跑回家都没这么快过,把周元歧的包袱收拾好后,王绣花和周宝祥这才姗姗来迟地拎着大包小包来到了他们的屋内。
杨春喜只看了一眼他们的造型,就猛地闭上了眼。
眼前一黑又一黑,简直就是没眼看!
就说王绣花吧,光她一个人的身上就挂了三件包袱,杨春喜甚至看到她的肩膀已经被身上沉重的包袱压得凹陷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可见身上的包袱之重。
当然,周宝祥也不遑多让,据不完全统计,光他肩上的肩带就比三个还多,杨春喜简直就是两眼一黑!
甭说杨春喜了,就是周元歧,也被自家爹娘的这一操作惊得呆愣在了原地。
这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拾这么多东西……
简直让他刮目相看……
第154章 有地窖,还逃个啥荒啊
闪电般的速度带来的不仅仅是王绣花和周宝祥身上的包袱,更带来了周家所有的家底。
周家的家底不多,除却几亩地的地契,就是些散碎银子,这还是从前王绣花卖地的时候剩下来的。
原本她是想着改天去县里买些粮食,可谁承想后头的形势是一天不如一天,这才剩下来了不少散碎银子。
当然,除了这些散碎银子外,还有些金银首饰什么的,王绣花全都给揣进了包袱里.
总之就是一句话,周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背在了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个人的肩膀上。
小小的肩膀承受了大大的财富,实在是让杨春喜佩服不已,当然,也只是佩服了一下,毕竟现在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多佩服一下,那就会多一分的危险。
“春喜啊,这还等啥啊,咱赶紧走吧。”王绣花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心里那叫一个慌了神,忙催促着杨春喜和周元歧走。
杨春喜当然是要走,可王绣花和周宝祥全副武装的模样能走多远?
怕是刚被难民看到,就会被视作首要目标,谁让他们身上背的东西多,看着家底就厚呢。
这么想着,杨春喜就这么说了出来,她叹了口气,竖起耳朵观察到外头的形势还没有恶化到会危及自己的生命后,这才苦口婆心的劝道:
“绣花婶,咱是去逃命,逃命懂吗?你这身上大包小包的,咱还能逃得远吗?”
“怕是没出二河村,就得被难民赶上。”
王绣花一听这话,当即就慌了神,“那咋办,那咋办啊?”
王绣花的心悬了起来,站在原地浑身急得直发抖。
咋办?能咋办?
东西多了,那就扔呗,尽量减少负担,只留些用得上的东西就行,至于旁的带不走的,可以先在家里藏着,等以后能回来了,再用也不迟。
杨春喜在心里回道。
王绣花焦急之际,看向杨春喜和周元歧背上单薄的一个包袱后,像是瞬间就悟了,当场就把包袱内一些占地也重的东西给放进了屋子里。
周宝祥也是如此,只是到底怕东西被人给抢走了,纵然是把东西从包袱里拿出来了,但王绣花和周宝祥夫妻两个人还是把东西藏到了自家的地窖里。
周家的地窖修得很隐蔽,寻常人若是不仔细查看,是看不出来的,况且,地窖里还有自家入冬前存储的不少粮食——————
粮食!!
对呀,周家还有地窖啊,扑通一下,杨春喜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她这脑子咋就这么废呢,有地窖,还逃个啥荒啊,一家子人躲进地窖里不就得了?好歹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担心被冻死在外面不是?
王绣花把东西放进了地窖之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默契地和杨春喜对视了一眼,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不到一刻钟,周家人就都躲进了自家的地窖内。
为了营造自家人已经逃命去的假象,下地窖之前,周元歧在院门口伪造了许多杂乱的鞋印。
想必有了这些鞋印,就能误导他们,他抿了抿唇,眸子一沉。
第155章 李守义久违的恢复了些人气
难民来得比杨春喜想象的还要快,就在他们下地窖没多久,一阵嘈杂的脚步出现在地窖上方。
凌乱且嘈杂的脚步声萦绕在周家人的耳边,杨春喜的心悬了起来,隔着一人的距离,她听见了王绣花心脏的咚咚声。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这就是别人说能种出来韭菜的那户人家?”有人说话了,听声音是个老者?
杨春喜听着,在心里猜测。
这声音老态龙钟,似乎虚得很,想必是许久没有吃饱过饭了。
这话说得确实不假,李守义确实已经很久没吃饱过饭,事实上,自从来到了二河村,他就压根没吃饱过饭!
不止是他,驻扎在二河村外头从花田县逃难过来的所有难民,都没吃饱过饭。
他们的粮食早就在过来的路上就消耗殆尽了。
原本他们是想往南方跑的,越往南走越暖和,越暖和的地方吃的也就越多,活下来的希望也就更大。
可哪知道他们往南走了没多远,南方就传来了兵寇作乱的消息,说是因为朝廷无理的征收成丁的兵役,又不给任何的好处,引起了兵士们的不满。
原也就是些小打小闹,可谁知道越演越烈,这群兵寇居然一路直下,往南方打去,听说已经有两座城池被他们攻下了。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逃往南方的路上,李守义听说了这些个作乱的兵寇见人就杀,甭管是不是朝廷的人,只要是入了兵寇的眼,就只有一个死字。
若真的那么痛快也就罢了,那些兵寇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就和土匪没个两样,这让他们如何去南方,又如何在南方活得下来?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倒不如回到自己的熟悉的地方要饭。
是以,李守义在亲眼见识到了兵寇的凶残后,当机立断地就带着村里人冲着清水县的方向去。
选清水县,也是李守义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才确定下来的。
清水县,那可是这方圆几百里内最富的一个县。
甭说别的,就说清水县的范金山范大财主,他家那可是富得流油,据说家里干活的下人穿的都是细布衣裳,光是范地主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子东西,都够他们村吃半年了。
半年之后,天暖和了,田间地头野草野菜的,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饿死。
可是一到清水县地界,李守义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什么范金山范大老爷,甭说让他施舍了,他们压根连清水县的门都没有进去,整个清水县直接就关闭城门,不给进了。
那段时间李守义过得恍惚,再加上老伴的离世,每日就像具行尸走肉似的,等回过神来就带着大伙儿来到了二河村。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二河村的人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将他们村里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甚至,在短短的时间内,还用稻草垛子混着水浇筑了冰墙,就为了不让他们进村讨吃。
苦苦熬了这么些天,现如今进了村,看着与村外搭建的稻草屋全然不同的青砖大瓦房,感受着屋内还未消散的温度,李守义久违的恢复了些人气。
第156章 不是绿色了,简直就是泛金光
这份人气并没有持续很久,在看到周家没人后,李守义那双饱受了沧桑的眼眸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村长,有发现!”李二牛尖叫地声音钻入了李守义的耳朵里,李守义身躯一震,忙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去。
“咋的了咋的了?”他急急忙忙地循着声音来到一间屋子,还未进门,一道记忆中的熟悉味道就让李守义微微愣在了原地。
这是?他在心里猜想,同时又克制不住的往前上了一步,李守义举起颤抖的手,推开了这道藏有熟悉味道的屋门。
浓郁的清新香气几乎要将李守义整个人包围,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身上的沉疴也随着这口气呼了出去。
这一刹那,李守义的腰也不疼了,背也不驼了,就连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炕上那抹熟悉的绿色后,也变得清明了。
大把大把还未收割的韭菜和蒜苗就这样长在炕上,李守义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怯意。
还是李二牛一嗓子给他拉回了现实。
“村长,这么多韭菜和蒜苗,看来这二河村村民的日子过得不错啊。”李二牛盯着炕上的韭菜和蒜苗,两个眼睛直冒绿光。
他舔了舔干到开裂的嘴唇,内心雀跃到双手在不停地颤抖,就连他的声音也跟着打着颤。
跟着李守义进来的村民们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们那双饿狼似的眼睛全发绿光,饥渴到不停地靠着吞咽口水来制止内心的欲望。
可大人还有这样的自制力,小孩就难说了,尤其是饿了很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小孩,在看到了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后,当场就哭喊了起来。
“娘,我要吃,我要吃。”有小孩开始哭闹,只是那声音细得像只猫似的,压根就没有任何的威力。
或者说,大人们早就被满眼的绿色勾住了魂,完全就没注意到有娃娃开始闹。
等注意到的时候,那些娃娃早就累得闭了嘴,就更没人理会他们了。
娃娃们委屈地瘪了瘪嘴,很是受伤。
李守义是个好村长,村里的人也都敬佩他,若是别的村看到这么多韭菜和蒜苗在眼前,早就一顿疯抢,可槐树村却不一样。
要不是因为李守义,槐树村的人早就死在去南方的路上,要不是因为李守义,他们在被清水县拒之门外的时候就已经冻死在外面。
可以说,李守义就是槐树村的定海神针,他没发话,就没人敢上前一步。
李守义平复了内心的激荡后,看着满炕的韭菜和蒜苗,缓缓说出了内心的打算。
“大妮,你和桂花,红丫几个从炕上割点韭菜和蒜苗下来,待会儿咱大家伙儿找个地,好好的打打牙祭。”
李守义发号施令,可割多割少,却让陈大妮犯了难,“叔,这割韭菜我会是会,可咱村里这么多人,得割多少我可就摸不准了。”
不止摸不准,炕上的韭菜和蒜苗在陈大妮的眼里都已经不是绿色了,简直就是泛金光,她连摸都不敢摸好吗?
第157章 一口汤气,仿佛在吃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村民们不敢,李守义这个做村长的只好亲自上,虽说是让村民们拿去打打牙祭,但李守义也不敢下手太狠。
他在炕上忙活了半天,光流了一身汗,韭菜和蒜苗那是一点都没割下来。
这速度,还不如叫陈大妮几个上,她们几个人光是看着,心里都为李守义捏了一把汗。
最后还是李二牛看不过去,一把夺过了李守义手上的镰刀,快刀斩乱麻地唰唰几下就割下来一把韭菜和蒜苗。
看得李守义的心里那叫一个滴血。
好在到底都是庄稼汉子,知道要留种的道理,看到二牛把韭菜和蒜苗的根留得好好的,李守义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把韭菜说多不多,说少也真的算不上少,好歹煮了还能喝点菜汤,这不比现在干站着吃西北风要强得多?
拿到菜都不用李守义开口,陈大妮就吆喝着一众人冲进了周家的厨房。
青砖大瓦房砌成的厨房比二河村外搭建的茅草屋不知道结实多少倍,灶台一生起火,温度一上来,再闻着锅里传来的菜香,陈大妮无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
杨春喜和周家人趁着上头的动静小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但也只是稍稍,毕竟难民这会儿还都围在周家没走,谁也不能完全松气。
前脚刚躲进地窖,后脚难民就闯了进来,只差临门一脚就和难民面对面,王绣花光是想想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她庆幸地拍了拍胸口,重重地舒了口浊气。
“春喜啊,还好你提议躲进地窖,不然咱这会儿非得和难民对上不可!”躲过一劫的王绣花庆幸地用气音凑到杨春喜跟前说道。
也亏得自己的脑袋瓜子转得快,不仅是王绣花,就连杨春喜在意识到难民来的如此之快后,也是庆幸不已。
只是上面的难民似乎和外头的传言不太一样,不是说这群难民被饿了这么些天,恨不得吃人肉,喝人血吗?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饿疯了头,该是四处烧杀抢掠才是,咋都进了周家这么久,除了听到几道尖锐的声音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过于违和的场景让杨春喜对外面的谣言产生了质疑,更对难民们此刻的状态多了一分好奇。
周元歧看着倒是冷静的很,可杨春喜从他紧绷的嘴角能判断得出,这人指定是装出来的镇定……
要是真镇定,嘴角能压得这么平?
杨春喜撇撇嘴。
躲在地窖里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外面时不时传来的惊呼声,杨春喜的思维开始发散,不自觉地把难民和话本里凶神恶煞的妖怪联系在一起。
当视觉被封闭,感官就开始放大,杨春喜在胡思乱想的同时,那群应该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难民这会儿正围着刚做好的韭菜蒜苗蛋花汤震惊不已。
看着锅里漂浮起来的一层白黄黄的鸡蛋,槐花村的人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也是李大力眼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一个鸡蛋,荤腥搭配着菜,日子简直赛过神仙。
李守义知足地深嗅了一口汤气,仿佛在吃什么灵丹妙药似的,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第158章 到嘴的韭菜和蒜苗不还是打水漂了?
二河村乱成了一锅粥,不仅仅是周家人躲在了地窖里,隔壁的蒋有金和孙水梅也在地窖里窝着,一直不敢出来。
“你说那些难民们到底走没走?”
在地窖里头待了几个时辰,孙水梅的老腰都要断了,怕上头有人听见,她用胳膊肘戳了戳蒋有金,用气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蒋有金也是郁闷的要死,这难民早不来晚不来,咋就非等到自家的韭菜和蒜苗都要种成的了的节骨眼来,这不是存心和他过不去吗?
想着自家炕上成熟到即将可以收割的韭菜和蒜苗,蒋有金的心里简直在滴血,仿佛胸口被人开了一个洞,再被冬天的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整个人就像是在冰窖里似的。
“哎~~”蒋有金唉声叹气不止,看得孙水梅翻了个白眼,切~,她在心里鄙夷了一声。
不就是个韭菜和蒜苗吗?就这么稀罕?孙水梅翻了个白眼,轻蔑地笑了笑。
即便是有金和周家又重新有了联系,但孙水梅依旧不买周家的账,她看周家人,就像是看见粪窖里的一泡屎,恶心的不行,尤其是杨春喜!
切,这个倒霉鬼,赔钱货,不过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说什么给村里的所有人学方子就是不给她学,呵呵呵呵,孙水梅冷笑了一声。
谁稀罕啊?!学学学,叫你们学,这下好了吧,巴结来巴结去,到嘴的韭菜和蒜苗不还是打水漂了?
虽然自家炕上的韭菜和蒜苗即将落入他人之腹,按理来说孙水梅应该感到心疼,可她的眼底却划过了一抹幸灾乐祸。
和蒋有金有同样担心的人不在少数,可以说在得知难民即将攻入二河村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第一时间想到就是自家炕上的韭菜和蒜苗,以及库房里还没有吃完的粮食。
民以食为天,没了吃,那就是死路一条,光看看外头的那些难民们就知道了,他们和村里人差在哪儿?还不是差在不能填饱自个儿的五脏六腑庙!
在知道难民闯入二河村的那一刻,二河村里的人就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派是守村派,一派是逃难派,杨春喜和蒋有金,以及村里的蒋有财一家就是守村派,躲在自家的地窖里静等着难民自己离开。
除此之外,村里也有不少人在巡逻队员的焦急催促声中,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慌不择路地朝着村外逃去。
可逃走又能逃到哪儿去?
外面白雪皑皑的一片,二三十里地开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光靠两只脚走,能走多远?
杨春喜躲在地窖里没事干,思绪就开始发散,她和王绣花聊了一下,估摸着那些走出二河村,向外求生路的人的状况怕也是不容乐观。
当然,她自己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这会儿地窖是安全的,但也保不准后面不会被发现。
杨春喜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股焦急,在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窝着,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哎!
第159章 火都要烧到眉毛上面了,还不知道疼
与此同时,几十里开外的清水县县令张怀义也是急得头上长包,脸上生疮。
花田县的难民已经堵在清水县好些天了,这些天这些难民就像是长在清水县的城门口似的,一步都不肯挪。
光城门口的死尸都有好几丈高,光是站在城墙上都能闻到一股臭味,就连雪天都无法掩盖住这种味道,直叫张怀义愁得不行。
原本张怀义还茂盛的头发也在看着外头的死尸越堆越高的时候,掉了一半,头顶那块掉的最多,风一吹,都发凉。
“哎!”张怀义捋了捋自己头上所剩不多的头发,低声叹了口气。
“这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老天爷今年是真的不给人活路啊,活生生的人,一茬接着一茬的死,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怕是十八层地狱都挤满了人!
哎,张怀义叹息,骤地,在看到城墙下出突然传出的动静后,他的双眼睁大,浑身的血液也在一瞬间沸腾。
这群难民竟然想用死人的身体堆出来一条云梯,然后爬上城墙,进入清水县?!!
张怀义瞬间警铃大作,忙不迭叫醒守城士兵,“别睡了,快别睡了,底下的人都要顺着城墙爬上来了。”
什么?
难民要顺着城墙爬上来了?这在开什么玩笑,难民不是在城墙下好好的待着吗?还顺着墙爬上来了?哪里来的云梯?难不成他们成了壁虎精,都能光手光脚的顺着城墙爬上来了?
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张怀义简直气得够呛,这群人简直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才几天啊,连他这个清水县县令的话都不听了?
咋的?这是想翻天啊?还是不满意他这个清水县县令,想自己翻身当这个清水县县令?
张怀义气的冒火,就近揪住守城士兵的领子,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上去。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瞬间打散了士兵们眼底的不屑,也把他们拉回了现实。
顺着这道清脆声望去,是张县令暴怒到涨红的脸,守城士兵们心如擂鼓,完蛋了,这是他们内心的第一想法。
纵然如今清水县被难民围住,但这张怀义到底还是清水县的县令,大小也是个官啊,这当官的发威了,可不就让这些守城的士兵吓得成了筛子,心里抖得不行。
“一天天的这么懈怠,你们置清水县的父老乡亲于何地,置我这个县令于何地?难道朝廷给你们发粮食发钱,就是让你们站在城墙上发呆,仰望天空的吗?”
“火都要烧到眉毛上面了,还不知道疼,睁大了你们的狗眼看看,那群花田县的难民正在把那些死人的尸体堆起来,要爬上我们清水县!!”
张怀义的气愤让守城士兵们一下回了神,他们急慌慌地冲向城墙下看,果不其然,正如张县令说的那样,那群难民正在贴着城墙根的地方用死人尸体堆云梯!
危!!!
士兵们焦急地寻找合适的兵器,想要打乱难民们持续堆人梯的节奏,可一时还真的找不到什么趁手的。
手里的长剑尖锐倒是尖锐,可不管用啊!
第160章 靠手里那把铁锹就能赶跑难民?
张怀义的脸皱成了核桃皮,在吱呀吱呀的声响里,他看见了无数的难民正朝着那道用人尸堆起的梯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逼近。
他看到了这些难民朝着自己袭来,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紧接着是他的喉咙,心脏……
呼呼,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着,张怀义呼吸艰难地喘着粗气。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一秒他就张罗着守城兵士们去县衙拿弓箭和铁锹。
长剑不行,那就换个武器,总不能干等着什么事也不干,就这样看着难民攻进清水县吧?!
难民即将爬上清水县城墙的消息传得很快,不仅仅是街上的人,清水县所有人都在士兵们锣鼓喧天的吆喝声中,了解了城墙外紧张的情况。
许多人提心吊胆着朝着城墙的方向频频张望,心中祈祷着清水县能坚守住。
有性子急的人按捺不住,听到消息的当下就抄起趁手的家伙冲着城墙的方向奔去,无奈却被家人给拦住了去路。
“二狗,你这是干啥子?你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去了,还管我和你爹的死活吗?”
“哎呦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啊,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
王二狗被拦住,急得原地直跺脚,可看着自家老娘在跟前哭天抹地的模样,又听着士兵们四下奔走的吆喝声,最终放下了家伙事,叹气地摇了摇头。
县里不少人和李二狗的情况相似,空有一身的热血,可无奈家里人不同意,也就只好作罢。
难民能不能攻进来还不确定,但也得做最坏的打算,大多数人的眼珠子咕噜转了下,做好了两手准备。
守城兵士按着张怀义的吩咐去县衙里拿了弓箭和铁锹,可家伙事有限,完全就是僧多粥少。
除此之外,他们在街上也搜罗了不少铁锹出来,可人就……
兵士们看着叫来的寥寥几人,心里火大的很。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抢着当缩头乌龟,难道当缩头乌龟,就能忽略难民即将攻入清水县的事实吗?
都多大的人了,还自己骗自己,呵……呸。
兵士们内心鄙夷,更有甚者吐了口唾沫,可张怀义却是来不及多想,招呼着人分完铁锹就忙安排起任务。
“都给我听好了,死守清水县,不能让一个难民溜进来!”
不能让一个难民溜进来,这话说的倒是好听,可能办得到吗?
不少人觉得悬,毕竟光靠手里那把铁锹就能赶跑难民?这简直就是招笑吗不是?
要是铁锹有这么大的用处,那他们早就扛着铁锹,横走在清水县和花田县的大街小巷了,哪儿还用得着闭上门来当缩头乌龟?
张怀义紧张地关注着难民们的情况,眼瞅着弓箭都要射光,心里那叫一个急,见兵士们士气低迷,他高声道:
“今天是清水县生死存亡之际,要是守住了,那县里的百姓们就还能有条活路,可要是守不住,说不定这群难民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要是不想变成难民背井离乡的苟且偷生,那就给我守住了!”
第161章 到底是那个地方出现了差错?
张怀义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更钻进了兵士们的心里,他们铆足了劲,呐喊着要把难民赶出清水县,说着就扛着铁锹朝着城墙下堆人梯的难民们扬威。
“底下的人听着,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要是你们聪明,就速速停手,否则的话,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兵士们挥舞着手里的家伙什,警告着底下的人,无奈那群难民就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朝着城墙攀爬,完全没有停手的迹象。
兵士们纠结的闭了闭眼,趁着难民爬上的城墙的间隙,扬起了手里的铁锹。
铁锹和城墙的碰撞声响起,一个又一个的人影顺着城墙落下,扑通扑通,眨眼间地上红了一片。
张怀义看着城墙下血流成河的场面,喉咙不受控制地痉挛,胃里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往前走了几步,悲戚戚地捂住了眼,两行清泪顺着他的面颊而下,砸在地上,啪嗒一下,就像是石头一样重。
城墙下唉声一片,城内也是愁云密布,好在城外的局势似乎在张县令的带领下稳住了,清水县里的人稍稍松了口气。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世道,咋就这样了?
众人叹息不已。
这段时间,清水县各地都爆发不同程度的难民暴动情况,与之相较起来,闯入二河村的槐花村村民似乎也显得不是那么穷凶极恶了。
杨春喜虽然躲在地窖里不知道上头的情况,但是似乎躲在地窖的这几天里,上头并没有出现什么烧杀抢掠的迹象。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平静的就像是一潭水一样,除了到饭点时,能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旁的时候,就连一个脚步声都听不见,也是让周家人纳了闷。
主要还是蒋有财之前在村里开会,把这群难民描述得是多么的青面獠牙,穷凶极恶,给村里人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
当时那群巡逻的人也没反驳,好似认同了蒋有财的话似的,就更让二河村人笃定了围在二河村外面的那群难民,一定是恶人,还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人。
可据杨春喜观察到的种种迹象,这群难民似乎和之前她了解过的形象,完全相反,到底是哪个地方出现了差错?
杨春喜摸了摸脑袋,疑惑地朝着地窖口的方向张望。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要是槐花村的一行人听到自己的形象是这样的,怕是要当场气吐血。
尤其是李守义,完全就是大喊冤枉的程度。
他们槐花村,那可是大大的好人啊,否则的话,他们能一直窝在稻草棚子里还不冲着二河村来?
试问,这相邻的几个县,有哪个村能做到他槐花村这个程度?
没有!
只有他们槐花村,才能遵纪守法。
不过说来也是怪,这二河村的人平日里倒是咋咋呼呼的像个老虎似的,时不时的还安排人到村口示威。
咋他们槐花村的人一来,还没咋的呢,魂魄就给吓掉了?
不仅仅是二河村的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就连槐花村的人也懵了。
这都是咋回事啊?
第162章 蒋家的心思开始活泛了起来
李守义完全就搞不懂现在的状况,不过有现成的吃食,槐花村的人们还是很乐呵的。
只是乐呵乐呵着,他们也开始纳了闷,这是咋的了?咋来村里两三天了,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也是奇了怪了。
不过没人也好,没人这村里的东西他们想搜罗多少就搜罗多少,只要是能找到的,就都是他们的,。
不说完全填饱肚子,但过个嘴瘾还是没问题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地窖里的人待不住了,纷纷起了要出去的心思。
实在是这上头的人没什么动静,完全就和没事人似的,瞧着似乎没人了。
这么一想,以蒋有金为首的蒋家人心思就开始活泛了起来,按捺不住的想出去。
孙水梅见状,恨不得高兴得跳起来,成天的窝在地窖里身子骨都像是上了锈,僵硬得很,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透透气。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她仿佛就忘却了难民们可怖的形象,在安抚好大牛和二牛后,孙水梅就和蒋有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地窖的木门。
吱呀吱呀,陈年的木头伴随着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孙水梅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一声,蒋有金见状,忙捂住她的嘴,比出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喷嚏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又被孙水梅生生咽了回去,孙水梅看着蒋有金严肃的表情,不自觉地吞了吞吐沫。
两个人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见没有人出现,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呼~蒋有金如释重负地歇了口气,可还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大吃一惊,忙拽着还在状况之外的孙水梅躲起来偷听。
“二贵啊,你说这二河村是咋回事啊,咋咱都进村好几天了,连个人影也没看见,也真是奇了怪了。”
“可不是,先前咱没进村的时候,这村里的人时不时的就去村口晃悠,那显摆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二河村人多,现在可倒好,咱进了村,却是一个人都没见着了,呵呵。”
那人嗤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可不是,我看啊,先前就是我们顾虑的太多,啥玩意儿冰墙啊,不就是个用稻草堆子浇水堆起来的玩意儿,还真的唬起人了,哈哈哈,想想我都觉得可笑,你说咱槐花村那么多人,咋就被这一堵冰墙给唬住了?”
“可不就是,我看这二河村的人也是怂包一个,别看他平时耀武扬威的,真碰上了事,那是比什么都跑得快,眨眼的功夫就都没影了,难不成是钻到地窖里去了?”
蒋有金偷听着两人讲话,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地窖两个字,顿时心一惊,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扑通扑通,耳边全是他心脏的剧烈跳动声,连带着孙水梅,他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紧。
呼呼呼,蒋有金和孙水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心更是不停地出汗。
区区两个字,就像是带着高温似的,灼得他们汗流不止,贴身的衣裳更是紧紧地黏在身上。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第163章 越期盼什么,就越和你反着来
这话要是只传进了蒋有金和孙水梅的耳朵里也就算了,怪就怪槐花村这两个人的嗓门大得很,隔着一堵墙,还传入了周家人的耳朵里。
杨春喜的心脏那个颤抖啊,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双手哆嗦着直冒冷汗。
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明晃晃的还泛着寒光,冷气逼人,让人心惊胆战。
杨春喜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时不时地朝着地窖门的方向频频张。
但一看到缝隙处透出来的光亮,听着不时传来的说话声,杨春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夹紧。
周元歧的目光扫向光亮处,眼底微闪,他缓步移到杨春喜身边,修长的身影瞬间把杨春喜笼罩,杨春喜微愣,收眼看向他时,心里多了丝底气。
两家人都期盼槐花村的人不要搜查地窖,可这世间的事情往往是事与愿违,越期盼什么,就越和你反着来。
蒋有金呼吸夹紧到脸憋成了猪肝色,可依旧不能改变地窖门被打开的结局,在他震惊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两个消瘦到变形,十分震惊的脸。
“嘿,我就说这地窖藏人了吧,还真就给我说中了。”
蒋有金已经听不清他们嘴里在说什么了,在地窖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就像是被人放了一串鞭炮,砰的一声,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他空白的表情在光照下格外的清晰,可槐花村的人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们的眼睛在看到蒋家地窖里的干粮存货时,瞬间就瞪圆了。
“乖乖,我就说这二河村的人日子过的滋润吧,否则的话,先前咋能有空到村口防备着咱?你看,这白菜和粟米,这些东西可都是填饱肚子的好货,我都好久没吃过饱饭了。”
李二贵望着蒋家地窖里的粮食,两眼发直,他越看越激动,嘴唇都快被他给舔烂了。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抢我的粮食,这是我的,是我的,你们这群外来的乞丐,甭想吃我孙水梅一粒米。”
孙水梅率先从见到人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见李二贵的眼睛长在自家的粮食上,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自家的粮食,恶狠狠的冲着槐花村的两个人放狠话。
大牛二牛哪见过这个场面啊,他们惊慌失措,扯着嗓子哭。
尤其是二牛,本来年纪就小,再加上在地窖里窝了好几天,虽说有父母陪伴在身边,但心里到底还是不安。
更别说蒋有金和孙水梅现如今这副陷入了癫狂的模样,更是加剧了二牛心里的不安。
一男一女再加上两个小的,李二贵看了看自己这边,又看了看地窖里凶狠的娘们,一摸下巴,乐了。
“咱和她废个什么话啊,赶紧的,去通知村长他们,叫他们都来,这一天天的,光吃韭菜和蒜苗,我这嘴都要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看到吃的,我还能让它飞了?”
绝没有可能!
杨春喜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在听见了孙水梅哭喊声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她担惊受怕的同时,周家的地窖上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164章 最怕人多的时候,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人来的比杨春喜预料之外的还要快,几乎在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地窖的门就被打开了。
久违的阳光刺在脸上,杨春喜不适应地闭眼,紧接着就感受到有一股凛冽的寒气朝着地窖的方向袭来。
嘶,她的牙关打着颤。
王绣花被冻得直打哆嗦,脸色更是惨白无比,周宝祥也不遑多让,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发生的理所当然,等杨春喜一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带到了厢房,被用来种韭菜和蒜苗的屋子里。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菜,可让周家人不熟悉的,是端坐在炕上的那人。
那人瞧着约摸五六十岁的年纪,身着破布烂衫,约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总之是个有阅历的人,光是看他那双浑浊中带着精明的眼,就知道这人在难民中的地位不低。
杨春喜在心里猜测,但也不敢妄下结论,直到一旁人开口,她这才笃定了内心所想。
“村长,你看我把谁给带来了,瞧瞧,这二河村的人真他娘的够鸡贼的啊,一个个的就和兔子似的,全往地底下钻,要不是我和二贵兄弟闲唠嗑的时候瞧着后院不对,都差点发现不了他们!“
“可不就是,要说这清水县的人就是和咱花田县的不一样,修地窖就修地窖呗,还整个什么树杈子破草堆,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听着耳边的嗤笑声,李守义不发一词,只静静地盯着炕上的韭菜和蒜苗,嘴角更是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也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杨春喜抬起头看了他好几眼,觉得他是没听见的,否则咋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人的心眼子里怕是都长满了韭菜和蒜苗,旁的任何事情都难从他那分走一点注意力,这是杨春喜猜想的,也是周家所有人猜想的。
至少炕上的那人表现出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让周家人在紧张的同时不由得略松了一口气。
可在放松的下一秒,在接收到炕上人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眼神时,又让一行人的呼吸夹紧。
“你们是这家的人?”
不咸不淡的语气让杨春喜得微愣住,王绣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周宝祥和周元岐摸不准眼前人的态度,也是点头回应,下一秒空气就变得安静。
杨春喜脚底扣地,最怕人多的时候,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守义的眼神闪了闪,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眼前的韭菜叶子,轻拢慢捻,在碾压出绿色的汁液后,李守义俯身,深深地嗅了一口。
“听说这韭菜和蒜黄的种植法子是你们村的人发现的?”
又开始发问了,这回换成周家人没反应了。
特别是王绣花,在听到这话后,现在已经有些后悔让杨春喜把法子到处传授出去了。
要不是因为她,这群难民也不会好好的突然闯入二河村,王绣花自责地攥紧了手,脸刷一下的变得惨白。
她张张嘴,没出声却被杨春喜抢了先。
第165章 那他咋不能让他们作证?
“是我们村发现的,咋的了?”杨春喜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李守义抬眼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愣怔,这女子,胆子还不小嘞。
寻常人家的女子在见到陌生男人的时候会这么大胆吗?
有些日子没和外面的人接触,李守义脑海里对寻常女子的印象已经开始生疏了。
他的大脑顿了一下,“看来你是知道这法子是谁发现的了?”
李守义抬眼看向杨春喜的下一秒就开始发问,杨春喜微愣,嘴角微沉。
在经历了十秒钟的内心挣扎后,杨春喜在李守义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他瞳孔一缩,心中大惊,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移到了杨春喜的身上。
“乖乖,你这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小小年纪的,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说这种菜的法子是你整出来的,嘿,我还说我是皇上的爷爷的嘞。”
“哈哈哈哈哈哈。”屋内哄然大笑。
“可不就是,你这女子也忒不实诚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咋能张口说胡话,把啥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呢?”
面对众人的质疑,杨春喜抿了抿唇,没吱声,只是再次对上李守义时,态度略微冷淡了不少。
“各位要笑尽管就笑吧,我既然把这事给揽在身上了,那自然是有把握的,要是不是我做的,我干啥要把事情揽在身上?这不就是没事找事吗?”
“况且,这二河村不止我们一户人家,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找别的人家核实,免得叫你们以为我信口雌黄,睁眼说瞎话。”
一番话落,李守义动荡的眼神平静了许多,他眼神冰冷地扫向一旁起哄的李二贵几人,吓得他们眨眨眼,没敢再吱声。
可不出声不代表心里没有疑问,眼前的女子说自己是种植法子的主人,这话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啊。
李二贵心里憋着疑问,内心翻涌,他张张嘴,话到嘴边刚转了个弯,就被李守义扫过来的凛冽眼神吓得闭了嘴。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简直都要憋屈死了。
李二贵心里正难受,就想出去透口气,可刚一出去,他就想起来不对,隔壁那户人家不也是这个村的人吗?
那他咋不能让他们作证?
想法刚一冒出来,李二贵胸口那股憋屈的气瞬间就散了不少,可那头的蒋有金和孙水梅却是被吓得够呛。
这群难民简直就是不讲武德!
他们不就是反抗的激烈了点,骂的难听了点,咋就非得用绳子把他们绑住?
被五花大绑的蒋有金和孙水梅简直是欲哭无泪!
好好的一对一,非得再找人过来,这下可好,落得个被绑的严实的地步,还叫大牛二牛和自己一块受着罪。
孙水梅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憋屈的她一个气不顺,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扭动身子,双手奋力挣脱束缚,无奈绳子太结实,愣是一点也没挣脱,甚至这绳子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可把孙水梅急得额头直冒汗。
第166章 哎,说多了都是泪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绳子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这让孙水梅和蒋有金心焦到嘴唇起了老大的泡。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陡然从地窖里出来,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绑住。
不仅仅是孙水梅和蒋有金不适应,大牛二牛两兄弟更不适应。
原本在家里好好的,没头没脑的就被带去了地窖,地窖还没待明白,就又被人五花大绑住了,这对小小的二牛来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环境的转变原本就让人难以适应,更何况自家爹娘还被人给绑住了,看着他们两个挣扎痛苦的模样,二牛瘪瘪嘴,眼里冒出了一大泡的泪水。
他默默地哭,不是扯着嗓子大声地哭,从地窖哭到地上,哭来哭去,到现在已经光出声,不流泪了,大牛心里见二牛这样,心里难受。
两个小孩肩靠着肩,小小的身躯挨在一起,互相汲取着能量,无声地流着眼泪。
屋内蔓延着一股悲伤的气息,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陡然出现在跟前。
那是?孙水梅眯了眯眼,逆着光,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这是,蒋有财?她有些不确定,等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心里大吃一惊,还真是蒋有财!?
不是,蒋有财咋跑这来了?孙水梅吃惊,蒋有金更吃惊。
“哥,你咋来了?”蒋有财一家人一进屋,蒋有金就迫不及待地把屁股挪过去,急切切地问。
“哎~”迎接蒋有金的,是蒋有财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还真别说,原本蒋有金还觉得自家人被绑住了倒霉,可现如今看见蒋有财一家人也被绑了过来,那颗不安稳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这就像是小蝌蚪找妈妈似的,一见到蒋有财,蒋有金的心里那个熨帖啊,两个眼睛瞬间就红了。
“有金,这些天你过的咋样?”蒋有财摇头叹气,一副没了指望的表情。
“我?”蒋有金接话,“可别说了,我和水梅倒霉死了,我俩躲地窖躲的好好的,哪知道突然就被逮住了,还被人给捆起来了,哎,说多了都是泪啊。”
蒋有金一肚子的抱怨正愁没处发,现下见到了蒋有财,就和个小鸡崽子似的,嘎嘎嘎叫个不停,旁边的孙水梅见状都嫌弃他烦人。
“说说说,这一天天的,咋就这么多话呢?烦都烦死了,能不能安静点?”本来事情多就烦人,蒋有金还一直嘴不停,这落在孙水梅的耳朵里就和蚊子叫一样,嗡嗡嗡的烦死个人。
蒋有金被嫌弃了,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他瞥了一眼蒋有财,又看了眼孙水梅,眼珠子一转,还是没管孙水梅的死活。
开玩笑,他哥都过来给他撑腰了,他还用得着怕?
他蒋有金的人生里,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
蒋有金难得硬气了一回,依旧围着蒋有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孙水梅见状,肺都要气炸了。
第167章 径直走到了一个看起来最聪明的人跟前
蒋有金说得兴起,蒋有财听着,脸色黑得要滴水,难看的不能再难看。
原以为这群难民就是群没长脑子的,进村好几天了也没搜查地窖,还想着能躲过一劫,可谁承想,谁承想在这个节骨眼子上被人给逮住了。
倒霉,太倒霉了,今年到现在,就没过过一天顺畅日子,不是兴旺被人强行写进名册,就是被难民从地窖捉出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简直倒霉透顶了。
蒋有财一瞬间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先前拜祖宗的时候香火供的不到位,不然咋自家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一天天的净倒霉了。
“哎~”蒋有财沮丧地耷拉着脸,哪里还见得到他数天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蒋有财叹气,蒋有金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卢氏劝了两句,没什么用,只好和自家儿子一起两眼一闭,撂挑子不干了。
孙水梅烦的翻白眼。
倒是大牛和二牛见到了大伯后,显得平静了不少,至少没有颤抖着身子,默默地流泪。
李大贵冲进关押人的屋子时,打眼一看,只见屋子里还多了几个人,乐得他嘴角顿时就压不住了。
看来这地窖还真是搜对了,竟然能搜出来这么多人,他就说嘛,这二河村的人咋就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还真能成鬼不成?
好家伙,人搜到了,那就证明这村里的存货不少啊,想着能多吃上口热乎的,李大贵舔了舔嘴唇,馋得口水直流。
到底是抱着目的来的,他努力克制住心神,端详了片刻,径直走到了一个看起来最聪明的人跟前。
没错,这个就是孙水梅,孙水梅眼瞧着人走到自己跟前,还以为下一秒就要人头不保,眼一闭就开始发晕。
在李二贵凑近的瞬间,她差点就要尿裤子了,双腿更是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你……你要干什么?”孙水梅的声音打着颤,惊恐地挪着屁股往后退了一步,直到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这才抬起头,颤颤巍巍的开始求情。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要粮食是吧,我给,我给行了吧,那地窖里的粮食你要可以都给你,你就看在那些粮食的份上,放了我,放了我们一家子大小吧,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眼瞧着没有地方退,孙水梅眼一闭心一横就冲着李二贵求情,甭管他听没听进去,先说了一阵车轱辘话过去。
这一段车轱辘话听下来,李二贵就更加确定自己没选错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屋子里最聪明的,一定知道那韭菜和蒜苗到底是不是那个姓杨的女人种出来的。
倒也不怪李二贵这么想,实在是蒋有金这个当家的太不正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着就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还有蒋有财,这个老的也是一样,看着虚的一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了,比他还虚,估计也不是什么聪明的。
看来看去,还是这个精神头最好的婆子最聪明,李二贵打量着心里笃定。
第168章 咋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完全就是意料之外,孙水梅还没从即将要死亡的阴影里出来,就被拽着拖到了屋外。
蒋有金哭喊着求情,奈何那个黑瘦男人愣是一点没停顿,还甩了几个眼刀子过去,蒋有金求情的动作微顿,愣了一秒后,和大牛二牛一起大声地哭喊着手下留人。
屋里人哭得跟死了人似的,就连蒋有财的脸色也在这群人的哭声显得格外难看。
小时候,曾经听先祖说过,从前闹饥荒的时候,没有东西可吃,那些饿极了的人就开始易子而食,吃人肉让自己活下来,现如今清水县这么多难民,狼多肉少,怕是离吃人也不远了,水梅她……
蒋有财唉了一声。
看着有金那副哭天喊地的模样,他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暂且先等等吧,说不定这群难民还没有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水梅命大,去清水县赶集被抢了东西,还去县衙里走了一遭都能活下来,指不定这次也一样能从难民手里活下来。
孙水梅也就是不知道蒋有财心里想的,她要是知道,指定要啐他一脸。
简直就是坑爹啊,这难民会吃人的事情不早说,要是早说了,难民刚闯进来那会儿,她指定带着一家人往外头逃荒去,哪还敢在地窖里窝着?
大伯哥大伯哥没当明白,里正里正也没当明白,依孙水梅想,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地去!
可这一切也都是空谈了,现如今她孙水梅落到了难民的手里,眼瞧着就要没命了,她的有金和儿子,还有她的钱,这些东西没了她可怎么办啊?!
孙水梅苦苦挣扎着要摆脱李二贵的控制,奈何男人和女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生理差距。
她愣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有从李二贵的手里讨到半点好,这让孙水梅内心最后一点的期盼慢慢地跌到了谷底。
就在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孙水梅骤地睁眼,竟然发现了几个老熟人。
“王绣花?!”她震惊道。
“孙水梅?!”王绣花同样震惊地出声。
“不是?我没死呢吧?这是地府吗?王绣花?你也被难民给害死了?”
孙水梅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这是死了吗?怎么没见着阎王爷?不是还有什么黄泉路,孟婆汤吗?咋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一时间孙水梅有些茫然,她望向四周,周围的陈设是记忆中周家的陈设,孙水梅捏了下脸,嘶,疼得她皱起了眉,还真是周家?
她没死?
孙水梅震惊地瞪大了眼,旋即在周家人一脸疑惑的表情中,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孙水梅疯癫的模样,李二贵脸一黑,当时就挥起手,一个大嘴巴子就要上去,还是李守义抬手,制止了他。
巴掌没打到孙水梅的脸上不假,但李二贵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是吓了孙水梅一大跳,她哆嗦了一下,闭了嘴,没再敢说话。
孙水梅闭了嘴,李二贵没再发难,不过看来这妇人和这些人认识,那事情就好办了。
第169章 小命重要,还是从前的那些恩怨重要
“你说,这个人是在炕上种出来韭菜和蒜黄的人吗?”李二贵急冲冲地对着孙水梅发问,孙水梅没反应过来,脑袋空空的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是谁?
孙水梅的脑袋一时没转过来弯,迟钝的眨了两眼,旋即顺着李二贵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她猛的一闭眼,又张开,孙水梅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男人指向的人,可不就是杨春喜?!
孙水梅抿了抿唇,恶狠狠地剜了杨春喜一眼,杨春喜也不甘示弱,回了个恶狠狠的眼神过去。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王绣花感觉到不对,瞬间挡在了两个人跟前,隔绝了双方的眼神。
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先抱住小命为好啊,王绣花劝了孙水梅两句。
“水梅你这是干啥?你可别忘了,咱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搞搞清楚,是自己的小命重要,还是从前的那些恩怨重要。”
王绣花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孙水梅冒起了一股无名火,“别在我跟前装好人,你自个儿什么样自个儿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孙水梅回怼,“要不是你们周家整出来这么多事,我们村能被这些人给闯进来吗?就是你干的,自从你家娶了那个外来破落户,咱村里就没有过好事,就是你,你个灾星,你们周家全家都是灾星。”
孙水梅正愁一肚子憋屈没处发,王绣花劝了两句,可不就是撞到枪口上来了,以至于在她话落的下一秒,孙水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哗啦啦的说了一大堆,就连李二贵站在身边的压迫感都忘的一干二净。
可不就说孙水梅聪明么,她聪明也就落了个嘴快的聪明,可就是这个张嘴不饶人的功夫,瞬间就让李二贵眉头一皱,先前没落下的巴掌,也在孙水梅话落的下一秒,啪啪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先是一阵杀猪叫的声音袭来,再然后,就看见孙水梅捂着脸,倒在地上直叫唤。
事情发展之快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至少屋里除了周元歧、周宝祥,还有李守义外,妇人们全都吃惊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这群难民也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听上头那人的话,看着孙水梅瞬间肿起的青肿脸颊,杨春喜的心里划过了这个念头。
当然,有想法的人不止屋里的人,就连蒋有金等人也被孙水梅那道极具有穿透力的痛呼声吓得不轻。
甚至说,已经到了瑟瑟发抖的地步,几乎在听见了孙水梅嚎叫的下一秒,蒋有金和蒋有财的脸唰的一下就变得惨白无比。
尤其是蒋有金,眼泪和鼻涕一起顺着脸下来,哭作了一团,大牛二牛也是一样,哭爹喊娘不止,整个屋子里,全是他们父子三人的哭嚎声。
蒋有财瞧着自家弟弟这样,难受的闭了闭眼,但也知道孙水梅此次怕是凶多吉少,最后满腹的安慰言语在见到他们抱头痛哭的场景后,最终只化作了一道叹息,随之烟消云散。
哎~
第170章 打了个外人罢了,守义叔就要和自己生分了?
孙水梅被李二贵打成了猪头,肉眼可见的脸涨得老高,完全和一刻钟前的孙水梅判若两人。
李守义的视线落在她肿胀的脸上后,气息瞬间收紧。
“你!”他冲着李二贵斥了一句。
“二贵,你干什么?!”
李二贵的突然发难,让李守义顿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怒冲冲地训斥了李二贵一顿。
李二贵黑着个脸,犟犟地回瞪了他一眼。
“叔,你这都是在干什么啊,我们进了村,就是村里的土皇帝了,这二河村里的什么玩意儿咱都能做的了主,甭说是打她一巴掌,就是十巴掌,那她也得给我受着。”
憋屈,简直就是憋屈死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这么守规矩?他们二河村的人就守过规矩吗?
想当初他们村子里的人在外头饿的冒烟了,也没见二河村的人施舍点什么东西过来,现如今他们进了村,还用得着给他们好脸色吗?
李二贵的心里憋着气,压根就不想给二河村的人好脸色。
这村里甭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是没良心的,对于没良心的东西,还用得着跟个菩萨似的供着吗?
用得着吗?用不着啊!
李二贵恶狠狠地瞪了孙水梅一眼,收眼后,又狠狠地瞪了杨春喜一眼。
杨春喜顿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
李守义的屁股从炕上弹起,语带气势地压了李二贵几句,“二贵,你先出去,剩下的事,我来谈吧。”
李二贵气极,瞬间反驳:“叔,你这是啥意思啊?就为了一个外人,就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要和我生分了?”
简直无法置信!
他不过就打了个外人罢了,守义叔就要和自己生分了?
这比没东西吃更让李二贵难以接受,顿时他就脑一热,和李守义犟了起来。
“我不走,要走你走,左右我今天就是不走了。”李二贵脸一变,耍起了无赖。
“叔,我看你是饿昏了头了,从前发生的那些事竟然都给忘了,你可别忘了,这二河村的人从前是怎么对咱们的,甭说别的,就说你那侄子,铁娃子,那可是你的亲侄子啊,要是这二河村的人能有点良心,铁娃子当初也不会生病遭老罪啊不是?”
“还有,依我看啊,发现那韭菜和蒜苗法子的人也不是个好人,明明大伙儿都是人,咋这法子就给二河村的人用?这不是存心想让我们槐花村的人死吗?”
“她要是当初能把这法子也给我们村的人用,咱村里还至于死那么多人吗?我看发现这法子的人也不是个好的,最少也得挨上十板子才成,不然前些日子咱在二河村外死的那些人不就白死了吗?”
看着李守义这般维护二河村的人,李二贵的心里简直就是一肚子气。
这守义叔也真是里外分不清,谁近谁远咋就这么拎不清呢?
守义叔的脑子里是进水了吗?还是塞满了浆糊?该不会是屎没拉干净,全跑到脑子里去了吧?
李二贵恨李守义不作为,在心里怒骂道。
第171章 看的李守义只想锤他锤的更狠
勇,太勇了,李二贵这玩意儿居然敢在这么多人跟前怼守义叔,这番言论发完,完全就让屋外的槐花村人变了脸。
李二贵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关键时候,还得是他这个闷葫芦敢说啊。
别说,借着李二贵的嘴说完了心里话,心里咋就那么得劲呢。
在门口听小话的槐花村人,解气的往后面看了一眼。
这二贵说的也是实话,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槐花村人了,哪还用得着对二河村的人以礼相待?
照理说,这二河村往后得改名叫槐花村才是,至于从前的那些二河村人,那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扁搓圆?
当然,这只是他们自己的想法罢了,屋里的事还是由屋里的人做主。
他们看门的就把门看好,还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别到时候引火上身,还灭不了,可就不好了。
外头的人咋想的李守义不知道,但是在这么多人跟前被李二贵一阵数落,当场李守义就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就跟火烧似的,烫得他脸都红。
“二贵,我看你才是昏了头了,我又不是老糊涂了,还能真把从前的事给忘了?”李守义咋咋呼呼的冲了李二贵一句,胸口气得不断起伏。
“别净说些好听的,你就是忘了,不然的话,你咋对二河村的人这么好?”李二贵才不信李守义的话,反手一句问,让李守义的脸涨得更红。
好在李守义原本就是黑皮肤,寻常夜里要是不点灯,都看不见人,这会儿他的脸是红了,但在一张黑脸上红,寻常人就是瞪大了眼使劲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出来。
只是李守义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那张老脸正在一点点地发烫,烫得他猛的跳脚。
“你……”李守义快步到李二贵跟前,抬手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个敲打。
“你个听不懂话的王八犊子,我混忘了!?你咋就听不懂话呢?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好了,翅膀硬了,我还管不了你了是吧?”
李二贵委屈地捂住额头,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叔,你……你还打我!”他控诉道。
只是他的控诉显得多少有点多余,实在是李二贵一个壮汉,馒头大的脸,还胡子拉碴的,用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看得李守义只想锤他锤得更狠!
呼呼,李守义猛地吸了一口气,平息下自己的波动的情绪。
他睁眼,再闭眼,再睁眼,眼前依旧是壮汉装可怜的场景,李守义抿了抿唇,最后心一狠,又给了李二贵几个敲打。
咚咚咚的几个脑袋瓜下去,李守义的胡子像山羊尾巴一样抖动着,舒坦地叹了口气。
杨春喜最终的记忆是李二贵临走前那副哀怨的带着仇恨的黑眼睛,多少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她在心里腹诽道。
孙水梅到底被李守义留在了屋里。
只不过她被李二贵先前的几巴掌打得够呛,看向李守义的时候,眼里多少带了点恐惧,更不敢给周家人甩眼刀子。
第172章 这妇人可就是个金馍馍啊
经此一事,屋里的人对李守义的态度顿时从先前的无感转变为了逃离。
这槐花村的人看起来并不如表面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瞬间打破了王绣花几人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孙水梅更是不用说,被李二贵打了几巴掌后,她就直接倒在地上了,完全就不起来了,就跟长在地里似的。
好好的一件事,被李二贵给搅和的乱七八糟的,李守义抿了抿唇,尽量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他拼命克制,用自以为和蔼的语气,朝孙水梅伸出了手。
“你们也别见怪,二贵他就是脾气爆,但是心不坏。”
包公似的一张脸,再配上刻意上扬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叫人别扭,渗人的很。
孙水梅看着他的手,只感受到了害怕,至于和蔼,她一点也没听出来。
地上的妇人不领情,李守义的脸僵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他收回了手,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重新爬上了炕。
屁股上熟悉的温度让李守义心安,看着炕上那熟悉的绿色,李守义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朝着杨春喜发问。
“你是说,你不止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只要有种子,还能种出来其他东西?”
杨春喜点头,“没错,只要条件适宜,不管是韭菜蒜苗还是其他,都可以像在地里那样生长。”
李守义陷入了沉思,旋即又朝着孙水梅发问,“你说,她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吗?”
孙水梅低着头,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浑身战栗的状态,李守义问的话,压根就没进到她的耳朵里。
她混沌到不知所以,还是王绣花扒拉了她一下,孙水梅才醒过神来。
“咋,咋的了?”她还有些不明所以,茫然的朝着王绣花看了一眼,王绣花急得一跺脚,冲着李守义的位置努了努嘴。
孙水梅的目光转向李守义的方向,眼神地闪躲着要低头,李守义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又问了句相同的话。
“你说,她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吗?”
谁?
谁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
孙水梅迷茫的看了李守义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最终定格在了杨春喜的身上。
孙水梅抿了抿唇,在李守义凌厉的眼神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守义心中了然,打量了眼前这个个头蛮高,肤色不白,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好几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原本看这妇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守义就知道韭菜和蒜苗出自这妇人之手不假,现下从他人口中得到了笃定的答案……
李守义的原本还有些质疑的心顿时安了大半。
这一秒,他看着杨春喜的眼神都在发光,乖乖,这妇人可就是个金馍馍啊!
整个清水县,不对,这方圆几百里的数个县,都没出现过这么个能人,这妇人……
不简单……
李守义上下打量了杨春喜一眼,只见她依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更是对她高看了一眼。
李守义那双浑浊中带着丝精明的眼睛陡然一转。
若是他能掌控这个人的话……
第173章 不过是为了图口饭吃罢了
李守义的眼神变了,他柔了目光,轻轻地落在杨春喜的脸上,颇有种和蔼的意味。
若不是杨春喜先前见过他凶狠的模样,定然会觉得眼前盯着自己这人,不过是个性格和煦的中年人,只是肤色稍稍有些黑,身体素质稍差罢了。
鳄鱼,这是杨春喜脑海里浮现出的一个具象化的形容词,这个李守义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只鳄鱼,目光严肃,极具野心。
稍不留神,她怕就会落入鳄鱼之口,被吃的渣都不剩,这让杨春喜如临大敌,忌惮地看了他一眼。
杨春喜的视线避开李守义投来的,带了丝刻意亲近的目光,转而投向了一边的周元歧。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周围熟悉的氛围让杨春喜一瞬间从方才如临大敌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气。
“你这女娃子,个子不高,本事倒是不小,没想到这韭菜和蒜苗还真是你给种出来的?倒是让我老头子刮目相看。”
李守义用一种话家常的语调冲着杨春喜说,说完后,用手捋了捋因为逃荒而未来得及修剪的胡须。
这种简单的话家常的态度按理说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杨春喜不然,这种态度的剧变只让她的心里生怵,没有任何亲近的感觉。
不过这话头到底是自己挑起来的,不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是以,杨春喜在李守义话落后就迅速做出了反应。
“本事不本事倒也谈不上,不过是为了图口饭吃罢了,现如今的状况你也看见了,我若是不寻些出路,岂不是就要这样活活饿死?
“我可不想做个饿死鬼,不另寻些出路,只怕是饿死鬼都没得做。”
这话倒也不假,李守义认同地点了点头,现如今这世道,哎,想到外头一副炼狱般的场景,他这个经历了许多生死离别的人都要浑身发颤。
饿死鬼?若是在花田县,怕是连饿死鬼都难做了。
先前他们从花田县走的时候,听说县里已经有人开始吃人,甚至连饿死鬼的资格都不给人留,让人死无全尸。
光是想到路上自己看到的饿殍满地,横尸遍野的场景,李守义的灵魂都跟着发颤。
他用一种感同身受的神情看了杨春喜一眼。
“你这娃娃倒也实诚,说的倒是不假,你们没出去过,没见过外头是个什么场景,你们要是出去了,怕是连魂都要吓掉了。”
“外头?”杨春喜疑惑。
“外面现如今是什么状况?”她追问道。
李守义上下看了她一眼,旋即开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和你说说也无妨。”
“你可听过两脚羊?”李守义朝着杨春喜发问。
“两脚羊?”杨春喜愣了一瞬,摇了摇头。
在她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两脚羊的信息,这是什么?
杨春喜神色未变,但一旁的周宝祥和王绣花,乃至地上一直没吱声的孙水梅在听到两脚羊三个字后,神色剧变。
几乎在一瞬间,他们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抽走似的,眨眼变得惨白无比。
“两脚羊?!”他们在嘴里喃喃道。
第174章 两脚羊,竟然是人??!
两脚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大伙儿在听到两脚羊这三个字后,都变得这么奇怪?
甚至于明明已经吓破了胆的孙水梅都开始有了反应?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春喜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疑惑的目光又投向了李守义,也许两脚羊是大虞朝特有的产物?亦或者是?
杨春喜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李守义笑了笑,接收到她的信号后,上下嘴皮子一张一合,说出了让杨春喜震惊的信息,两脚羊,竟然是人??!
简直让杨春喜瞳孔地震!
在她受到过的教育里,可从来没有见过吃人,没想到在大虞朝,竟然存在着吃人的现象!
这个信息冲击着杨春喜的大脑,让她的手脚发麻,这已经完全脱离了她所认识中的大虞朝。
她是想过逃荒的人没吃的会吃榆树皮、观音土,可从来没想过那些逃荒的人会吃人啊,这这这……
吃人可是会得朊病毒的啊,杨春喜完全没法消化这个消息,只感觉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发胀。
可接下来的话,更是重塑了她的认知和价值观。
“小娃娃还是见识少了,不就是两脚羊几个字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要是见到外面一副炼狱般的场景,怕是当场就要翘辫子咯。”
李守义见杨春喜那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模样,摸着胡须,调侃了一句。
杨春喜敷衍地笑了笑,嘴角有些牵强。
“哈哈哈哈哈哈。”李守义看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哈哈笑了两声。
“你这小娃娃也忒好玩了,哈哈哈,老夫好久没这么笑过,正好今日老夫心情好,既如此,那老夫就和你们说一说也无妨。”
“二河村离清水县几十里,这一路上过来,老夫可是见识了不少啊,光是想想那副可怕的景象,老夫的心,至今还止不住的狂跳。”
李守义说着,脑海中也随之浮现了先前见到过的炼狱景象,灵魂都不由地为之一颤。
“且说这两脚羊,虽说是两脚羊,但不是羊,是人,那些逃荒的难民们没了吃食,又不忍心看自己的亲人朋友们活活饿死,于是便打起了吃人的主意,一场人间炼狱也就就此展开。”
“易子而食你可曾听过?”
李守义反问道,他想起路上见到过的易子而食的场景,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没了,他喃喃道,自顾自地说着。
“我就曾见过一对夫妻因为太饿,却不忍吃自家的娃娃然后和别人换着吃,更有甚者,连死人都不放过,光天化日之下就去地里刨尸体啃食,这个世道简直……简直是没活处啊。”
李守义说罢,感慨了一句,旋即叹了口气。
“哎,你们二河村的人还算是好的,没怎么出去见过世面,我就明着和你说吧,现如今这两脚羊分为了几个阶级,女人和小孩是第一级,他们的肉最嫩,再然后是青年人,中年人,最后才是老人,女娃娃,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要是出去了,指定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杨春喜神情凝重地抿了抿唇。
第175章 没想到外头早就乱做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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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天水米未进几粒,这谁能扛得住啊?
杨春喜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李守义到底是看中了她的能力,没有苛待她,更没有苛待周家的任何一个人。
至于孙水梅的后续如何,杨春喜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她这回能做到保全周家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已经耗费了她极大的精气神,更别说还得知了“两脚羊”的事。
可以说杨春喜现在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十分消沉。
这股消沉的情绪影响着周家的每一个人,这个晚上,没有一个人睡安稳觉,周元歧也是一样。
他被困在二河村,没了外面的消息,竟然不知道,外面已经发展到这种境况了,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糟一点,糟糕透顶了。
原先他还计划着等这段时间的灾情过去,再去范家学艺,可如今这样,想来这事也是不成了。
周元歧神情凝重地抿了抿唇,目光深邃地朝着远方望去。
要是按照那名老者说的话,清水县只怕是彻底地沦陷了,且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阶段,若是清水县被灾民攻陷了,那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范家……
毕竟范家可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有名的大户,名声在外,去他家抢东西的人只会更多,这样一来,只怕范七的日子也不好过……
饿殍满地,横尸遍野,若是朝廷能管得过来的话,那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朝廷只怕是顾头不顾尾了,压根就解决不了灾民的事……
或者说……朝廷压根就没有那么多粮食救济灾民,所以才会一直放纵这边的灾情愈演愈烈,一度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认识到这一事实后,周元歧内心深处唯一一抹对朝廷的期待也随着烟消云散了。
都是他想多了,有这样一个荒淫无道的皇帝,有那么多贪得无厌的臣子,这个大虞朝,它就不能是一个正常的大虞朝。
他们这些百姓依赖着朝廷生活,更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赋税是,去对抗匈奴也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已经让周元歧对朝廷彻底地失望了。
他想着,攥紧了拳头,神情也随之变得坚韧。
周元歧原本就深邃的眼眸,骤地变得愈发的深了,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了,可若是要突破眼前这个现状,又该从何做起?
一时间他也陷入了迷茫。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第二天起来,周家所有人的眼底全是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整夜未睡所致。
昨个儿被人从地窖里抓了出来,又被问了半天的话,问完话后得知了两脚羊的事后,杨春喜几人食欲不佳,只草草得吃了几口便都回屋歇息了。
现如今缓过神来,周家众人的肚子全都唱起了空城计。
一天水米未进几粒,这谁能扛得住啊?
当下杨春喜就朝着屋外嚷嚷起来了。
“大哥,你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能不能开饭了,昨天我们一家水米未进几粒,这会儿饿得够呛,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杨春喜讨好地冲着看门的人笑了笑,想要点吃的。
第177章 你看我像吃过饱饭的样子吗
王绣花和周宝祥跟在杨春喜身后讨好地笑了笑。
“大兄弟,你就行行好,让我们吃口饱饭吧,你看我们一家子从地窖里头出来,压根就没吃上口热乎饭,你就看在这屋子是我家的份上,就行行好,让我们吃口饱饭吧。”
王绣花和周宝祥说得恳切,杨春喜求得卑微,可看门的人听罢,却是嗤笑一声。
饱饭?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想吃口饱饭?
这年月,就是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好吗?还想吃口饱饭,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看门的高老头笑了笑。
别说吃饱饭了,能不能吃,吃多吃少,这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求他,可不就是求错了吗?
二河村里的吃食,不,应该说是槐花村找到的所有吃食都是属于公中的,可不是个人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的。
那些粮食可都是定量的,按照人头分的,若是把粮食给了这几个村里人,那落到自个儿肚子里的吃食不就少了?
这搁谁身上谁也不乐意啊,饿肚子的滋味,真他娘的难受啊,高老头不敢想,更不想再体会一把先前那样死不了吃不饱的场景。
回过神,高老头上下瞥了眼前这几个二河村人,心想这几个人的个子不大,胃口倒是挺大。
“我看你们也是甭想了,饱饭?呵呵~”高老头哈哈笑了两声,又迅速地板着脸,指着自己,“你看我像吃过饱饭的样子吗?”
“还想吃饱饭,乖乖,屁大点的个子,胃口倒是不小嘞,也是真好意思开口,甭说吃饱饭了,吃上一口尝个味道那都算你命好了。”
“甭做梦了,更别来和我套近乎了,我不过就是个看大门的,可没本事能让你们吃上饭。”
杨春喜讷讷地笑了笑,刚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只好作罢,“大哥,实在是麻烦你了,你看,能不能和上头的人通报一声,帮忙说明一下情况?”
肚里的空城计实在是唱得响亮,杨春喜只好陪个笑脸,好声好气地又说了几句。
只是这看门的大哥的心就像是石头做的似的,她好说歹说,愣是没把他这心给捂热乎了……
他这心就像是茅坑里石头似的,又臭又硬,给杨春喜气的简直要吐血!
等待,焦急的等待,杨春喜觉得自己已经等到花儿都谢了,可外头依旧没有任何要送饭的动静,这可把她饿的够呛。
至于王绣花和周宝祥两人,原本就没平复心情,此刻又得知了可能没饭吃,三魂七魄瞬间就丢了大半,两个人呆呆地窝在角落里,两眼无神地直发愣。
周元歧倒是成精了,从起来到现在,杨春喜就没听见他肚子叫过。
要不是大虞朝讲究男女授受不亲,杨春喜都想趴在周元歧的肚子上,听听他到底是真不饿还是假不饿。
哎,杨春喜等了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熟悉的温暖光线照在身上,杨春喜从睡梦中醒过神来,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有些看不清来人。
第178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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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我想要你手里的所有种植吃食的法子
3岁小孩子都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李守义这样殷勤绝对不对劲。
这种殷勤已经超越了寻常人之间的范畴,李守义这种突如其来的示好,让杨春喜的心里开始发怵。
可先前透露出自己是韭菜和蒜苗种植方法的发现者,这话是杨春喜自己说的,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虽然对方太过殷勤,但她也只是愣了愣,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现状。
“你这个女娃娃也是忒客气了,啥敢当不敢当的。好歹你也是这家的主人,咱说到底也是客,客随主便,左右不过就是碗白菜汤罢了,哪用得着这么客气?”
李守义摆摆手,和杨春喜套了套近乎。杨春喜汗了汗手,没再说话,嘴角掀起了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叔,瞧您这话说的,这也太见外了吧。说到底,我们一家人能吃上饱饭,能囫囵个地待在这儿,都是依仗着叔您啊。”杨春喜客套地奉承了李守义两句。
王绣花几人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可别说,这句奉承话落到李守义的耳朵里,他的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呀。
他的心里热乎乎的,带着先前嫌弃杨春喜几人胃口大的偏见也消散了不少。这几个人算起来也一天没吃了,吃一海碗的白菜叶,也是人之常情嘛,不是?
李守义自我安慰道,一会儿就把嫌弃周家人胃口大的事抛在脑后,和杨春喜话起了家常。
话啥家常呢?还不是为着杨春喜手里头的那几个方子。
要不怎么说技术人员最吃香呢?
刚来大虞朝的杨春喜,还没觉着有什么,可经过了这一遭,只觉得庆幸无比。要是当时自己没有半点长处就穿到大虞朝,那岂不是会被人生吞活剥了?
她那个金手指好是好,可又没有那么好,要是能换成什么空间啊、灵泉啊,还有洗髓伐骨的药丸的话,那杨春喜会觉得更好。
可惜啊,可惜。
杨春喜摇摇头,回过神后继续听李守义说话。
“想必你们昨天听了我说的外面的情况,心里大致应该也有了一些了解。按理说这话不该是我开口,可现如今这世道乱的啊,人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更不知道外头的人是死是活。我老头子就厚这一次脸皮,索性就开了口吧。”
杨春喜见他铺垫了这么久还没有说到重点,就知道他心里指定是有些想法的。她按捺住心神:“叔,你要说什么话直说就行了,也甭绕什么弯子了,你说我们听就是了。”
李守义笑了笑,欣赏地看了杨春喜一眼:“好,是个爽快人。既然这样,叔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你昨个说自己手里除了韭菜和蒜苗的方子以外,还有其他的方子,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杨春喜点了点头:“自然算数。”
李守义浑浊的眼眸沉了沉,嘴角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算数就好,算数就好。既然算数,那叔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要你手里的所有种植吃食的法子,就不知道娃娃你舍不舍得给了?”
第180章 这嘴张得简直比长江和黄河还要大
乖乖,好大的口气。
李守义还真是敢开口啊。想要她手里所有的法子,这嘴张得简直比长江和黄河还要大呀。
杨春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内心暗道。
只是现在的近况,不允许她不同意。所以杨春喜只考虑了几秒,就松了态度。
“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叔,你和我说这话不就是见外了吗?我手里的法子,就是大伙儿的法子。”
“如今大家伙都饿着肚子,没法种地,更种不出东西。我若不把手里的法子分出去,那不就是眼睁睁看着大伙儿往死路去吗?”
杨春喜这话说得姿态高,听得李守义也舒畅。
他就喜欢这样明大义的人,更喜欢听顺着他的话的人说的话。
这么多方子都留在自个手里不分出去,难不成等死的时候带到棺材里去见阎王爷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还是把方子拿出来给大伙用着比较好。
这个女娃娃不错。
李守义见她毫不推拒就把法子拿了出来,心中对她顿时升起了一抹好感。
他的态度软和了几分:“你这个女娃娃说得好,说得好啊。大虞朝像你一样懂道理的女娃娃不多了呀!”
李守义边说边鼓掌,看着杨春喜的目光中也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杨春喜羞涩地摇了摇头,连忙摆手:“可别这么说,可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情罢了。”
“再说了,要说好,我看叔您才是最好的。你看这都大半天了,您还记挂着要给我们送吃食,不但送了,还送了满满的一大碗。这可比真金白银要来得更实在呀。”
杨春喜说罢,又捧了李守义几句。李守义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只是他微微柔和的眼角轮廓,让人可以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愉悦的。
不得不说,杨春喜的这次马屁是真的拍到了点子上。
当然,也不仅仅是马屁的功劳,最关键的是杨春喜愿意把手里的法子分享出来,这才是李守义态度剧变的原因。
不过李守义的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一个疑影:这个女娃娃的手里真的有那么多法子吗?若是真的有那么多法子,那当初为什么二河村的人除了韭菜和蒜苗之外,没有种任何其他吃食?
细想起来,李守义打量着杨春喜的目光突然就变得强硬了起来。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会。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一家子人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他的手里,若是这个女娃娃撒谎,岂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自己找死吗?
这么一想,李守义心里的质疑顿时就消了许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试试杨春喜的本事。
是骡子是马,到底要拉出来溜溜不是吗?耍嘴皮子谁不会呀?要有真本事,他才能把人给留下。若是……
若是这个女娃娃只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那他可不会客气!
李守义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狠光。
杨春喜接收到危险信号,挺直腰,咧着嘴朝他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第181章 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韭菜和蒜苗虽好,但是品类过少,而且产量也并不能满足槐花村上下几十口人的胃口。
这些天他们进了二河村,纵然收获了些韭菜和蒜苗,可是由于人口过多,且一直饿着肚子的缘故,这些韭菜和蒜苗若是敞开肚子吃,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能吃个三分饱,李守义都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把收缴上来的粮食重新分发到每个人手里之后,再加上炕上种的韭菜和蒜苗,大伙儿吃个两分饱都算是勉强。
剩余的八分饱,全是靠着雪地里融化的雪水来充饥。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杨春喜真的能像她所说的那样种出来其他产量高的粮食,那让李守义把她供起来都行。
当然,把她供起来的前提是她一定能种出来产量高的粮食……
感受到李守义落在自己身上那抹阴沉的目光,杨春喜身上的担子很重。
不仅仅是杨春喜身上的担子很重,周家其他人身上的担子也很重。
先前春喜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是不假,可她没有种过其他东西出来呀。
至于什么高产的粮食,那些东西除了在黑土地里能种出来,难不成还指望在炕上种出来吗?
炕上那巴掌大的地方还想种出来麦子和苞谷,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这种道理连三岁小娃娃都知道,李守义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王秀花的心里很焦急。
她是对杨春喜有信心,可是她对李守义之前提出的要求实在是没信心啊。
不是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没有家伙事儿还想要做出来一桌好吃的席面,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王绣花急得咬嘴唇,周宝祥也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周元岐的反应更大,他看向李守义的目光中都夹杂着些凶狠的意味。
他的眼神中带着恼怒,嘴角更是扬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叔,您让我家娘子种出来产量高的粮食不假,可要是靠着家里这块巴掌大的地盘,要种出来小麦和玉米,这不是有些痴人说梦了吗?”
居然有人敢反驳自己,李守义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抹怒火。
他如鹰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开口说话的人——是这家人里的年轻男子,是那个女娃娃的夫君?
李守义审视了一秒后,心里笃定,确实是这个女娃娃的夫君不假。
可若是夫君,为何先前自己为难他娘子的时候不开口?现如今她娘子答应了,却又来开这个口?这是要干什么?
李守义眼底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嗤笑一声。
罢了罢了,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眼前这个男子身量修长,容貌端正,确实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的那种类型,可光靠着皮相有个屁用啊,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
况且,这个男人先前闷不作声,屁都不放一个,这回事情定了,还开始质问起自己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给他们三分颜色,还真的想开染坊了?
李守义在心里嗤笑道。
第182章 先伏小做低的好
李守义目光散漫,十分轻蔑地看了周元岐一眼。
不过到底是顾着周元岐是杨春喜名义上的夫君,是以,李守义没有太过分,只散漫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了一声。
“你这小子年纪轻,我不和你一般计较。不过这种东西出来可是你家娘子亲口承诺的,我可没逼你家娘子,不信你去问她?”
“丫头,你当初是不是和我打包票来着?”李守义话落,朝着杨春喜追问道。
杨春喜陪了个笑,眼神示意周元岐不要开口。
“叔叔,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家夫君年纪轻,没什么经验。他这会说的话,也就是胡言乱语的。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说完杨春喜又开始打包票:“你放心,我既然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那就一定能种出来其他的东西。”
“这世间所有的作物都是万变不离其宗,会一种,那就会两种,会两种,那就会三种,你只管把事情都交给我就行了,剩下的你就看结果吧。”
“是骡子是马,总得要拉出来溜溜,不是吗?”
李守义没说话,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杨春喜看着心里有些忐忑。
这个老头子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却是一个面软心硬的。
不过这周元岐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能再忍忍吗?
常言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如今他们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蹦跶,稍微蹦错了一步,那底下可就是万丈深渊,说不定连尸骨都不能留完整了。
没听说外面已经发展到吃人的地步了吗?
杨春喜是看透了,只要是点吃的,那他们就像是咬住了骨头不放手的野狗似的,压根就不可能放过,更不可能放弃能吃肉的机会。
这年月谁不想吃肉啊?
一旦这群难民认真起来,真落入他们手里,只怕是会被他们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可不是杨春喜在危言耸听,外面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情况,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跟前。而且没听到隔壁孙水梅一家的惨叫声吗?
自从昨日和孙水梅分开之后,隔壁蒋家的院子里就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这叫声凄凄腻腻,悲惨得很。
里面夹杂着老人、小孩甚至成年人的声音,总之听着叫人的骨头都冒着寒气,着实是瘆人得很。
这股瘆人的感觉在杨春喜的心里留下了点阴影。
因此纵然李守义表现得再慈眉善目,她的心里总是会带着点防备,更不敢和他对着干,只能假意顺从,再想其他的出路。
周元岐是为自己好,她知道,只是他这种好着实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眼前站着的这群人可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人和饿狼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物种,可以讲得清道理吗?
完全不行。
从李守义眼中迸发出的凶光,就可以窥探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一旦自己和他对着干,只有死无葬身之地这一条路可选。
既然如此,还是先伏小做低的好。保住小命,其他的事才好说,不是吗?
第183章 他是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了
被关在屋子里的第二天,杨春喜一家终于被准许在院子里转转。
当然也只能是院子里,除了周家院子外,他们依旧不能离开半步。
不过这对周家人来说也是十分高兴的一件事。
自从躲进地窖里之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凛冽的阳光照在身上,这股记忆中带着凉意的阳光,让杨春喜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股熟悉陌生的感觉,是因为他们之所以能够出来晒太阳,都是因为她在李守义跟前打了包票,说自己一定能种出来高产的粮食作物。
为了得到更高产的粮食作物,槐花村的人才会对她这么有求必应。
她说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还没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人把屋门打开,让他们一家子都到院子里晒起了阳光。
隔壁的蒋有金一家被人带出来时见状,羡慕的肠子都要青了。
尤其是见着周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沐浴在阳光下,而他们一家子却被束缚住手脚,被赶去打扫茅厕!
这种完全不对等的处境,让蒋有金的心里就像是钻进了一只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到处乱飞。
他眼红啊。
可不仅仅是蒋有金一家子眼红,连着二合村的里正蒋有财也是一样的眼红。
他抿了抿唇,唉声叹了口气,心里暗道。
哎,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周家人一家子过得这么舒坦,而他们蒋家一家子却过得如此狼狈……
这种极度的反差感,让蒋有财这个当惯了官的里正,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蒋有财的嘴里冒起了酸水,那些酸水蓄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难为死他了。
他张张嘴想和周宝祥说些什么,可话一到嘴边,又触及到一旁看守他的灾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这群灾民的眼神恶狠狠的,就像村口的疯狗似的,怕是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冲上来咬住自己。
到那个时候,划破皮肉那都是小事,只怕是要没命啊。
这么一想,蒋有才瞬间就熄了和周家人说话的心思。
蒋有金也是一样。
从孙水梅出去一趟又回来之后,可以说蒋有金的胆子变得比鸡还小,稍微有一点动静就能吓到他站立不稳。
别说是在这群灾民的眼皮子底下和周家人套近乎了,就算这群灾民不在这儿,让他和周家人套近乎,他也不敢啊。
现如今这二河村就是这群灾民的地盘,指不定那些灾民的眼线遍布在村里的哪个角落。
一旦自己做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情,再被他们逮到之后,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吗?
前些天他媳妇那就是明晃晃的下场。
但凡当时她的嘴没有那么硬,说几句软和话,或者是向这群灾民们示示软,那她回来的时候也不至于哭成那样。
蒋有金就没见过水梅哭成那样过,他的一颗心就像是被什么给攥住了似的,酸溜溜的难受。
总之,他是不敢当这个出头鸟了,出头鸟谁爱当谁当。
现如今这境况,他家还是把头缩在乌龟壳子里,不惹事、不碰事就好了。
第184章 没有种不成的,只有不会种的。
杨春喜见到蒋有财这一家人落寞的模样之后,心里倒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算起来,她已经好些天没见过蒋有财这一家子人了。
先前在她脑海里停留过的记忆,还是蒋有财穿戴整齐地站在他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下给村里人开会,讨论的就是如何抵御灾民们入侵的事。
也就这短短的几天未见,没想到他居然憔悴到这种地步。
可以说,蒋有财这幅邋遢的模样和先前杨春喜见到过的形象完全就是天壤之别。
完全就是一个胡子拉碴、鬓发霜白的老年人的模样,更没了先前在台上指点江山时的豪爽。
杨春喜抿了抿唇,心中很是唏嘘。
但也只唏嘘了一秒,她就迅速收回了视线。
现如今他们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完全同情不起,更同情不了旁的人,能保全自家人的性命,那都是上上大吉了。
现如今她还是先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了结完之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吧。
不过见到蒋家兄弟俩之后,杨春喜的心里到底还是产生了疑惑。
按理说,蒋有财和蒋有金家离得也不近,先前她藏在地窖里的时候,并没有听到隔壁传来什么动静,蒋有财是什么时候被压到这里的?
杨春喜低头的瞬间,心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只是这抹疑惑只在她的心里萦绕了一下后,她的注意力便迅速被手头上的其他事情给占据了。
一个小插曲过后,杨春喜开始着手先前承诺过李守义的、要种出更加高产的粮食的事情。
先前在接触过周家那亩黑土地之后,杨春喜曾经判断过,在这片区域可以种植的作物,大抵分为糜子、谷子、高粱和春小麦这类耐旱的作物。
按理来说,若是想要高产的作物,那么这四种就是最佳的选择。
只是现如今天公不作美,外头的气温依旧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寒,更别说要去种地了。
毫不夸张地说,一种下就会死,完全活不了。
因此,要想真正地改善粮食的产量以及种出其他高产的粮食,她还是得先从黑土地入手。
毕竟她的毕业课题就是关于如何改良黑土地以提高作物产量。
只是因为先前这群灾民来得实在太急、太快,所以她也只是先把手头上的东西筛选了一遍之后,草草地选出了韭菜和蒜苗这两个品种来作为试点的对象。
好在这两个品种在经过她的培育以及精心呵护之下,没有辜负她的期待,算是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更让二河村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笑脸。
杨春喜对自己有信心,更对自己的知识有信心。
毕竟她可是依靠着自己过硬的实力考进了农科院的人!
即使杨春喜没有真正入职农科院,稀里糊涂地穿越到了这里,可她本身过硬的实力,那就是硬通货!
总之,在她的字典里,没有种不成的,只有不会种的。
能不能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就且看她如何操作吧。
种子、土壤以及适宜的温度条件,想让它不发芽,怕是都难呦~
第185章 想到能吃到肉,哈喇子都要流老长
杨春喜开始了培育事业,可她心焦啊,这李守义就像只苍蝇似的,成天黏在她跟前晃来晃去的,赶都赶不走,简直是要人命。
本来就心烦,这老家伙还像个跟屁虫似的,她做什么,他就要来凑热闹,哎,杨春喜简直就是满腹的委屈没地方去诉说,可给她憋的够呛,再憋些天,她脸黑的怕是都能去戏曲栏目演包公了。
当然,杨春喜也只是腹诽几句罢了,真要她在李守义跟前吼起来,她可没这个胆量,毕竟他们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可全都拴在他的手上,这要是把人给惹毛了,不就完了?
只是看着李守义东摸摸西摸摸,差点要把自己刚培育好的种子给糟蹋掉,杨春喜瞬间就破了功。
“叔,叔,这些东西您可千万不要碰,这种子原本就不容易出芽,我这也是经过特殊处理之后,才把这种子给催出了芽,您要是一个不小心手重,这种子岂不是就要废了?”
杨春喜一把从李守义的手上夺过刚培育好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地,李守义抿了抿唇,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这东西就这么金贵?”他质疑道,别欺负他没见识,他李守义在槐花村里,那可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啥种子他没见过?啥种子他没摸过?他一个老道的庄稼汉子,还能不知道种子的轻重?
未免有些太看轻他老头子了,李守义轻嗤了一声,鼻孔朝天的喷出了一口热气,见状杨春喜瞬间如临大敌,她急忙上前哄道:“叔,您可别和我一般见识啊,这东西再金贵也没有叔您金贵啊,我那么说,不也是怕耽误了我给您打的包票吗?”
李守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孔里又喷出一股热气。
“我可告诉你,在我跟前光耍嘴皮子是没用的,我就限你半月,若是你半月内没有种出来东西的话,那后果你是知道的。”
李守义的眸子一沉,看向村口的方向,不经意的随口一说,“听说外面的情况还是不大好,清水县都被灾民给围住了,也不知道这群在灾民在城外没有吃喝和住处,该怎么活啊。”
说完,他叹了口气,似乎在可怜外面的灾民们,可杨春喜心里却是门清,他这么说,不过就是威慑她罢了,而李守义说的下一句话,也恰好印证了她的想法。
“你说要是这时候能有肉吃,那些个肚里没货的灾民们是流口水呢,还是流口水呢?”
李守义笑里藏刀地看了杨春喜一眼,杨春喜浑身一激灵,嘴角瞬间扬起了一抹这辈子最甜的笑。
“叔,别说是灾民们了,就是我一想到能吃到肉,哈喇子都要流老长。”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话不用讲得太完全,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李守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继续围着杨春喜刚培育好的种子一个劲地看,他那副狂热的模样,着实让杨春喜感到汗颜。
她擦了把额上冒出的冷汗,又看了眼一旁入神的李守义,心里暗道好险。
第186章 向外求是万万不能的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里开外的张怀义简直是焦头烂额到极致。
这城外的灾民就像是老鼠和虱子一样,怎么赶都赶不尽。
先前难民们自发地垒成一道人桥,想突破清水县的防线,但是都被他给拦了下来。
大抵是知道清水县难以攻入,他们也算是平息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内两方也算得上是相安无事,只是这股平静,也仅仅是表面上的平静罢了。
灾民们围堵清水县,导致清水县如今成了一座孤城,再加上朝廷没有派人来支援,清水县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些天张怀义在街上常常看到有人饿死在街头,甚至还看见有人盯着刚死去的尸体直流口水!
这简直让张怀义毛骨悚然到极致!
当即他就下令让人将想吃人肉的人抓住,压入了大牢内,也算是杀鸡儆猴,以此来威慑那些生出了不该有心思的人。
不过这些手段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人也就罢了,那些个长脑子的人可不会被他这种手段吓倒。
杀鸡儆猴之后,依旧有人我行我素地在街上横行霸道,行强盗之风。
张怀义是想管,可是现如今清水县的官兵和衙役严重不足……
先前和灾民们乱斗了一番,已经折损了不少衙役……
按理说若是好生将养一番,这群衙役也能补回来,只是现如今清水县的药物实在是少,那些受了伤的衙役也只能靠自己扛,因此县衙内折损了一大部分的人力。
要想真把清水县管理成先前的那种状态,张怀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而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清水县现如今是一座孤城啊。
孤,就在于孤立无援,没有任何援助,清水县若是想保留下来就得自给自足,可是这自给自足,一座孤城该如何自给自足?
城外是一波接着一波的灾民,若是出城,那群灾民岂不是要把他们给生吞活剥了?怕是都等不到去拉救援,他们就已经死在了找救援的路上……
向外求是万万不能的……
要想解决眼前的困境,那就得向内求。
可是向内求,清水县现如今的人口和粮食那都是有数的,若是想搏出一条生路的话,那就得开荒种地……
只是这开荒种地倒是简单,毕竟现如今这清水县别的不多,多的就是那些个在家待业的大小伙子。
万事俱备,无奈天公实在是不作美,这都啥年月了,地里还冻得跟石头渣子似的,想翻地都翻不成啊。
地翻不成就播不了种,播不了种就种不出来东西,种不出来东西,那清水县的人就要饿死,不是陷入了死循环了吗?
张怀义发愁啊,愁得他半边头发都变得花白花白的,若是不仔细瞧,还以为这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哪还能看得出他先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在第一百八十声叹气声落下之后,张怀义发出了今天的第一百八十一声叹气。只是这道叹气声还未落地,县衙外就传来了轰隆轰隆的声响。
张怀义猛地站起身,心里揣测道:莫不是朝廷派来了人支援清水县了?
他快步向前,先一步钳住报信人的肩膀,焦急中带着些期待问:“是朝廷来人了吗?”
第187章 没退走你高兴个什么劲
衙役大喘一口气。
“呼呼,不是朝廷,不,不是朝廷!外面是是……”
报信的衙役话还没说完,脸就憋得通红,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看得张怀义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快说呀!不是朝廷,难不成是城外面的那群灾民走了吗?”
张怀义见他否决了朝廷来人,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脑中又划过另一个想法:莫不是外面围住清水县的那群灾民撤离了?
他的心中升起一抹隐秘的期待,期盼地看着报信的衙役,不停追问。
见县令如此焦急,那名报信的衙役心中紧张,刚酝酿好的话蹿到嘴边,顿时又咽了回去。
张怀义气急败坏地钳住他的肩膀左右摇晃:“你倒是快说呀,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是朝廷来人了,还是外头的灾民退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呀!快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张怀义急得直跺脚,不停逼问。
在他的不间断逼问下,报信的衙役深吸一口气,在张怀义满含期待的眼眸中慢慢张开嘴说道:“不!也不是外面的灾民退走了。”
“外面的灾民没退走?”张怀义失落地反问,“没退走你高兴个什么劲?一来朝廷没有派来增援,二来外面依旧是难民围县,桩桩件件没一个好事,你还在这儿瞎高兴!”
“看来还是我这个县令平日里给你们派发的任务少了,让你们日子过舒坦了,才敢这么在县衙内大喊大叫,完全不顾形象。”
白高兴一场,张怀义大失所望。
当即训斥了这名衙役一顿。训斥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狠狠甩了他几个眼刀子。
见他像个鹌鹑似的把头缩在脖子底下不出来,张怀义默默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这回就当吃个教训,下次可千万别犯了。”
他甩甩手,转头就想走,身后的衙役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死活不松手。
“你这是干嘛?还不快松开!现如今清水县可有一大堆事情要忙,我可没功夫陪你在这瞎折腾!”
张怀义的眉毛拧成一条线,一把甩开他的手。
“不是啊,大人,你可别走啊,我我我……”袁三嘟着嘴,“我”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他急得当场跺脚,立时扬起手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的一声脆响,瞬间让张怀义愣在原地。
“你这是作甚?”张怀义疑惑道,这袁三莫不是有病吧?不过就是说了两句重话,还用得着扇自己巴掌?
张怀义打量着袁三一眼,袁三见自己留住了人,心中紧绷的弦总算松懈下来。
这回他开口也不结巴了,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这句完整的话落在张怀义耳朵里,却让他如遭雷击,霎时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外头有一个人说能在冬日里种出来粮食?”
“真的假的?莫不是在说笑吧?”
张怀义一连几发问,问的袁三哑口无言。
可一想到自己方才见到了新鲜的韭菜和蒜苗,他心一横,当即就为门口那人做起了担保。
第188章 为何不在危机初始来县衙报信?
“大人是真的,我没说谎,那人是真真切切把手里的韭菜和蒜苗拿给我看了。”
“看了?”张怀义狐疑地撇了袁三一眼。
“莫不是你老眼昏花,看错了吧?”他反问道。
近来清水县内形势紧张,就连张怀义的神经都有些错乱,袁三一时看错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可袁三却是笃定地表示,他绝对没有看错,外头那人拿出来的就是韭菜和蒜苗,若是不信,张怀义可以自己去见见真假。
见袁三这么笃定,张怀义的心里头依旧还是浮起了一抹不确定。
“大人,大人,这都啥时候了?我干啥还要说谎话骗你?我说了谎话对我有啥好处吗?没有好处的事,我干啥要做?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况且我方才是真真正正看到了那人手里确实有韭菜和蒜苗,那韭菜和蒜苗瞧着真不像是入冬之前就已经割下来的。”
“虽然我袁三在县衙里当着差,可到底我也是在田间地头里长大的啊,是不是才割出来的东西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我真的是仔细瞧过了,那韭菜和蒜苗虽然有点被冻伤,还有点蔫吧了,可用手指头一掐,出来的水绿油油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割下来的,一丁点都不像是地窖里的陈货。”
张怀义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瞬,心底的那点不确定,顿时被刚浮上来的好奇心压倒。
“你说的是真的,没撒谎?”他收眼,又问了袁三一句。
袁三急得都想跳脚,这县令咋还听不懂话还是咋的呢?说了是真的,真的真的,他真的没有说谎!
“县令,这是真是假,你自个亲自去瞧瞧不就得了吗?那人这会就在县衙门口,等你过去一看,就能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张怀义的心定了定,当即就让袁三带路,二人到了县衙门口,果真见到门外站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子。
这男子的面孔好生陌生,张怀义在脑海中寻摸了半天,也没从这名男子的脸上看到半分熟悉的地方。
这人自己不认识,张怀义当即就在心里笃定道。
可如果不是自己认识的人,那他为何要在这时候来到县衙,说自己手里有新鲜的韭菜和蒜苗的事呢?
清水县内的粮食危机已经不是三五天的事了,若是真想帮忙,为何不在危机初始的时候就来县衙报信?这人有什么目的?
张怀义眸子一沉,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袁三说的那名手里有新鲜韭菜和蒜苗的人?”
在对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张怀义率先发问。
大概是站在县衙门口有些紧张,那人嗫喏着张嘴,反反复复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官……官……官爷,小人,小人说的是真的,小人手里真的有新鲜的韭菜和蒜苗啊!小人手里不仅有新鲜的韭菜和蒜苗,还有能种植出新鲜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啊!”
张怀义眸中大动:“你说什么?你手里有能种出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你说的当真不假?”
第189章 二河村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张怀义三连追问,而后又怕这人胡扯,当即就威慑道:
“你可知道欺骗朝廷命官的后果?若是你手里没有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却在这信口雌黄,要是让本官知道了,那本官可就要把你打入大牢,让你狠狠挨上几板子,好好记住这欺骗朝廷命官的教训。”
这话带着冰,钻到蒋有力耳朵里,瞬间就让他的脚脖子一软,当场瘫倒在地求情:
“大……大人……小人真的没撒谎,不……不信的话,你看看小人手里的韭菜和蒜苗,这真的是小人刚从炕上摘下来的呀,还是新鲜的呢。”
怕自己被拉进大牢挨板子,蒋有力当即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韭菜和蒜苗递到张怀义的跟前:“大人,你看,这韭菜和蒜苗还新鲜着呢。”
说罢,蒋有力就在张怀义跟前掐了一把韭菜,绿油油的汁水溢出,瞬间就抓住了张怀义的眼球。
呼——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紧绷的神经也在这时松懈下来。
袁三所说居然不是假话!这时节竟然真的有新鲜的韭菜和蒜苗!
张怀义的心中大为震动。
但他到底是为官之人,最是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当即他就板下脸,询问蒋有力能种出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蒋有力哪还敢藏私啊,他费劲巴拉、差点丢了半条命才走到清水县县衙门口,可不就是为了在县令跟前出回风头、邀功卖赏吗?
这时候要是藏私了,那他还费那个劲来干啥?况且他现在要是真藏私了,别说是邀功卖赏了,能不被打死就算是大恩大德了……
他犯得着吗?
他犯不着啊!
“大人,小人方才说的话句句属实啊,小人乃是清水县几十里开外的二河村人,这种出来韭菜和蒜苗的法子正是小人村里周秀才家的媳妇儿杨春喜发现的。”
“哦——”张怀义的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一个妇人竟然能发掘出在冬日里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想来这个妇人怕是有些底蕴在身上啊。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张怀义就在心里对这名叫做杨春喜的妇人好奇不已,而很快他的瞳孔一缩,瞬间察觉到不对。
不对不对,距离清水县几十里开外的二河村?
先前他已经让官兵排查过一遍清水县内的人口,并没有见过什么二河村人!
那名册他仔仔细细瞧了不下三五遍,可并没有什么二河村人啊!可若是清水县内没有二河村人的话,那眼前的这名二河村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莫不是……莫不是城墙处还有哪处漏洞没有被排查到,才让眼前的这人钻了空子?
张怀义刚才热乎起来的身子瞬间就因为这个猜测变得如坠冰窖。他的警戒值拉满,眼神中带着凶气,猛地扫向蒋有力。
蒋有力见状,那对刚恢复知觉的腿肚子瞬间又瘫了下去。
“大……大人?”蒋有力跪倒在地,心里暗道,难道是自己刚才说的哪句话不对,得罪了县令?
可他反复回想,也没想出来哪句话说的不对啊。
蒋有力越想越急,尤其是感受到背上那道快要把自己洞穿的眼神后,一股尿意顿时袭来。
第190章 居然还有没有排查到的入口
蒋有力的心脏停了半拍。
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惹得县令不高兴了,这会儿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上,往前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可要是不说话,蒋有力收回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张怀义一眼,眸子瞬间收紧。
这县令的脸黑得就跟自己欠他百八十万两银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个是他的仇人……
蒋有力的嘴唇瞬间收紧,汹涌的尿意也随着他的精神压力而瞬间崩盘,一股淡黄且带着腥臊味的液体缓缓地顺着他的大腿根部流下。
浓郁且腥臊的气味钻进袁三的鼻腔内,他猛地皱眉,往后退了三步。
“咦~”他嫌弃道,“你这人……你这人咋还尿裤子了?”
尿骚味打断了张怀义的思绪,他收回眼,目光顺着蒋有力被尿液浸染过的、泛着微黄色的裤脚,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在扫到他颤抖的下巴时顿了顿,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他惊恐的眼神上。
“大……大人。”蒋有力的心脏猛地一缩,瘫倒在地。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就像是头顶有一把刀悬着,短短的一瞬间,蒋有力只觉得自己的命都快没了半条。
这都叫个什么事儿?
他费劲巴拉地赶到了清水县,结果还没进县衙,就……就已经丢了半条命,这这这……这他娘的要找谁说理去啊?
“大……大人,是小人哪里说的不对,惹大人生气了吗?”蒋有力吞咽着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张怀义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着实是让蒋有力心塞。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为小命不保的时候,张怀义总算是开了口。
“你是如何进的清水县?”质问的话一出,蒋有力瞬间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他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问你是如何进入的清水县?”张怀义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但这回他说出的话里全是冰碴子,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蒋有力如临大敌。
他的喉咙开始痉挛,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
“大……大人,小人……小人我……”见蒋有力一句话都说不完全,张怀义彻底地火了。
“问你是如何进入的清水县,你却在这支支吾吾的不肯开口。莫非你并不是什么二河村人,你手里的韭菜和蒜苗也只不过是你来引人注目的障眼法罢了?”
“快说,你究竟是用何种法子进入的清水县?这清水县的里里外外,我早已让官兵把守的严严实实,分明连一只耗子都难进入,为何你一个外来的人户却毫不费力地进入了清水县?”
“快说,你究竟是用何种法子进入的清水县?”
“你如果不说,我就让衙役把你押入大牢。要是再不说,我就让衙役动用刑具!”
连续的几次发问,直让蒋有力发懵,但很快,在明白了张怀义的意思后,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蒋有力哆嗦着嘴唇,缓缓开口,最终在张怀义凌厉的目光下,缓缓地说出了自己是如何从清水县外进入清水县内的全过程。
短短的几句话,听的张怀义的心脏险些都漏跳了半拍。
什么?!
清水县内居然还有没有排查到的入口?!
第191章 小人确确实实是从地底下过来的
张怀义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清水县内居然还有他没有排查到的入口。
想当初,为了杜绝任何灾民闯入清水县内的情况,他带着全县衙的衙役们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三天三夜,按理说连一只苍蝇都甭想蹦入清水县的地界,可没想到……
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二河村人竟然凭空冒出来了……
还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张怀义心中大震,他的心怦怦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你说的可当真?你真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张怀义反问蒋有力,蒋有力这会子被吓得够呛,哪还敢说假话呀,忙不迭地点头说是:“是啊……大人,小人……小人就是有八个胆子也不敢在您的跟前撒野呀,小人确确实实是从地底下过来的清水县啊!”
张怀义的眼神凌厉,猛地扫向蒋有力,厉声质问:“胡说!你这分明就是胡说。什么地下地上的?这清水县里里外外哪个地方我没排查过?”
“地底下?青天白日的,你这上下嘴皮子一张就开始扯谎,我看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非得上点私刑才肯说实话,是吧?”
蒋有力吓得够呛,声音颤抖道:“大……大人,小人真的没撒谎啊。先前小人为了不交进城费,在城外挖了一条地道,正连着清水县内,小人这会能站在这儿,就是从那条地道钻进来的。小人说的真的是实话呀,大人。”
张怀义眼底一沉,地道?还真是地道!他先前排查了那么久,怎么就偏偏漏了这条地道呢?他内心懊恼。
袁三在一旁听着,内心也是大震不已,他后怕地拍了拍胸膛,追问着地道的下落。
好在蒋有力倒是听话,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把地道的下落透露了出来:“小人挖的那条地道是在三十里铺荒废的王家厨房里头的那口大锅下。”
“小人实在是知道错了,还请大人不要怪罪,千万不要把小人押入大牢啊。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上下老小就指着小人一个人养家呀,要是小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家里的那些个老小可就没人养活了呀。”
“求大人看在小人听话的份上就饶了小人这回吧,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不交进城费的钱了,大人大人,你就饶了小人吧。”
蒋有力说罢,开始求情。张怀义没说话,先让人把蒋有力押入了大牢,然后又指派袁三带着几个衷心的衙役,赶往了蒋有力口中说的三十里铺外的王家院子。
进了王家院子后,袁三带着人率先奔向厨房,掀起了那口蒋有力口中的大锅,果不其然,真的见到了地道的入口。
张怀义得到了消息,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但很快,他扶住案桌又稳稳站住。
他的眼神微动,眼底闪起了几抹未知的光芒。
意外之喜,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清水县僵持的局面,很可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地道而彻底打破。
张怀义深沉的眸子底下闪过了一抹狂喜,在让衙役看守好王家大院地道的入口后,他压下嘴角,招呼衙役把刚关入大牢的蒋有力带上大堂。
第192章 我都连半个字都没提过呀
蒋有力在忐忑中被押上公堂,他哆嗦着腿,瞬间瘫坐在地。
“大人,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啊!挖那个洞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短短的大牢之游,瞬间击垮了蒋有力的心理防线,此刻的他只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利刃,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蒋有力是真没想到,自个儿到了清水县还会“喜提”大牢半日游!
他分明是来献上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的,可谁成想法子还没献出去,就先要没了小命,简直就是倒霉他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蒋有力,你可知罪?”台上县令那极具威严的话落下,蒋有力瑟瑟发抖,瞬间在公堂上磕了几个响头。
他认错极快:“知罪知罪,小人知罪了!小人下回再也不敢挖地道了,还望大人看在小人一片诚心献上韭菜和蒜苗种植法子的份上,饶了小人这次吧!”
蒋有力急得冒汗,认错快得张怀义都没听清楚他嘴里说的话。
“肃静!”
台上的话刚一落下,蒋有力瞬间就噤了声。
他闭了嘴,试图从县令的眼里看出自己的求情有没有效果,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底瞧出半分同情。
蒋有力的心瞬间咯噔一下——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当初难民闯进二河村的时候,都没有这回这么绝望。
“我且问你,这地道的事情你可还曾和旁人提起过?”砰的一声巨响,拉回了蒋有力发散的思绪。
“没没,小人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地道的事情!就连小人的妻子孩子,甚至我那卧床在家的老母亲,我都连半个字都没提过呀!”蒋有力的反应极快,在察觉到张怀义变脸的一瞬间,迅速说出了让他满意的答案。
事实证明蒋有力的猜测确实不错。在听到地道的事情从未向旁人提起过后,张怀义的嘴角稍微松了松,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满意。
这让蒋有力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落。
他眼神闪烁,嘴角有些蠢蠢欲动:“大人,您看……”
蒋有力试探性地向张怀义开口求情,却被张怀义抬手打断。
“旁的话不必多说。我问你,这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你确实知道?你试过可行吗?”
从地道的事情缓过神后,张怀义瞬间想起了蒋有力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向他献出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
要说地道的发现是意外之喜,那这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就是喜上加喜。
清水县上上下下苦了这么些天,总算是盼来了两件高兴的事。
有了地道,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派出些许人马向朝廷请求增援,亦或是向周边城市请求支援。
有了种植粮食的法子,清水县内的人就能自给自足,再也不怕灾民围城闹得城内人心惶惶。
只是张怀义的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
据蒋有力所说,这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乃是二河村那名姓杨的村妇所发现,既如此,没有这名村妇的教导,清水县的人能种得出韭菜和蒜苗吗?
张怀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摸不准。
第193章 他一个大活人过去,岂不是要没命?
可转念一想,张怀义又觉得此事怕是能行。
先不说地窖的事情,就说这蒋有力带来的那几样东西,确确实实像是刚从地里摘出来的。
既如此,那就给他一次机会又何妨?
清水县现如今这近况,要是光靠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个坎了。
现在有了这两样东西,倒是可以搏上一搏。
不过……张怀义眼神一深,闪过了一抹沉思。
若是那名姓杨的村妇能种得出韭菜和蒜苗的话,那她是否也能种出旁的东西呢?
这韭菜和蒜苗虽说长得快,没米也能当盘菜,可是这到底是菜,不能填饱肚子,更不能养活这一个县里的人。
光靠这两样东西也不顶饱啊!
要想让人吃得饱,还得有更多的东西才成……
张怀义扫过蒋有力手心上的那抹绿色,眼神愈发沉了。
一整天的兵荒马乱,让蒋有力晕头转向,上头的人说了什么话,他听得不是很真切,他只知道案台上的一声响后,就再也不用被压入大牢了。
蒋有力喜极而泣,可紧接着一道消息,瞬间就粉碎了他心底刚聚起来的那抹喜悦。
这张县令竟然让他带人回到二河村,去把周元岐家的春喜给带到清水县来!
这这这这这……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费尽千辛万苦,躲过了灾民和野狼,手脚并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能走到清水县。
现如今他在清水县还没有待够一天,竟然就想让他回去?!
这不是坑爹吗不是?!
他费劲巴拉地费了那么些功夫,到头来居然成了一场空?!
蒋有力不愿意,非常不愿意,在张怀义话落的瞬间,他就摇头拒绝。
“大人,您让小人带着一队人去二河村把元岐家的媳妇儿给带来,这……这小人可做不到啊。”蒋有力连连拒绝道。
开玩笑,外头那群人就像是饿极了的狼,稍微闻着点肉香,就一窝蜂地全涌上去了。
他一个大活人过去,岂不是要没命?
他能囫囵个地从外头进到清水县,全靠的是自个儿命大。
命这玩意儿难说的很,先前他是命大不错,若是他出去了,老天爷又不护着他了,岂不是就玩完了?
蒋有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拒绝,可张怀义的态度却让他呼吸一窒。
“做不到?在本官跟前,你居然敢说做不到?你可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大牢救出来的。”
“我既是县令,那就有判决你的权利。先前不为难你,那是因着你还有些用处。你既然说你做不到,那好,那我们就好好地掰扯掰扯,你挖地道的账该怎么算,如何算?”
张怀义扒拉着手指头,“从外头私自挖一条地道连接着清水县,这可是死罪呀!你这是私自逃税,别说是押入大牢了,你就是有8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你既然说你做不到,那也好,那本官也不必和你多费这些口舌,来人呀,快把堂下之人押入大牢,明日午时三刻便在城门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四周的衙役得令,瞬间朝着蒋有力逼近。
蒋有力刚长出来的胆子咻的一下破了,他哆嗦着,脸一变就朝着张怀义打包票,说自己能成,保证完成任务。
第194章 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
人人都说清水县的县令好,可在蒋有力的心里,清水县的县令简直就是个吃人肉不吐骨头的魔鬼!
王家大院里,看着那口熟悉的锅灶,蒋有力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唉,他在心里唉声叹气,极其不愿意地朝着锅灶逼近。
“快快快!墨迹个什么玩意儿?县令交代过的事情,你全都忘了?时间不等人,还不赶紧的!”
腰部传来一道钻心的疼痛,蒋有力被人踹了一脚,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了灶台边,这才免去了一场灾祸。
“你?!”
简直,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蒋有力一个转眼,狠狠剜了几个眼刀子过去。
这群衙役还把自己当成人吗?
可别忘了他们还要指着他去二河村把周元岐的媳妇儿带回来呢。
他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县令要求的事情可就做不得数了,蒋有力咬了咬唇,眼底划过一丝凶狠。
可转眼间,他眼底的那抹凶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又重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官爷,你这可真是冤枉小人了,小人不是不下去,而是……而是……”
蒋有力话没说完,脸上浮现了丝为难。
“而是?!”带队的衙役脸一黑,厉声质问道。
“你还有而是?我看你是皮子松了,非得让我给你紧一紧是吧?咋的?不在公堂上了,你这胆子也肥了,还敢生出二心了?”
刷的一声脆响,衙役手里的鞭子划破空气,发出了一道令人心惊胆寒的破空声。
咻咻,那声音就像是长了钩子似的,吓得蒋有力那叫一个机灵。
“爷这是说哪里的话?我……我哪敢生出二心啊?说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我现在不下去,可都是为了爷你们好啊。”
蒋有力反驳,十分委屈。
“为我们好?”带头的衙役嗤笑了一声。
这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一丁点都上不了台面,还想蒙他?就他这点斤两,还想在他跟前蒙他?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别以为他不知道,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想出去罢了。
衙役心底嗤笑了一声,刷刷又甩了几鞭子,不停地朝着蒋有力逼近。
见状,蒋有力一个着急,两眼一黑就跳入了那口他挖好的地道里,咻的一下就朝着城外奔去。
此刻就连张怀义先前给他准备好的干粮,蒋有力也顾不得了,这回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要被鞭子抽到,否则的话,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这要是只剩下半口气,那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这股信念支撑着蒋有力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大气都没喘一口地跑过了这条他曾经熟悉,且走过千百遍的地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蒋有力两眼一黑的时候,熟悉的出口出现在了自己跟前,他大喜过望,一个加速朝着出口飞奔而去。
这条地道的出口连接着清水县外清水庙旁的一个荒地,且来的时候被他修整得极为隐蔽,按理来说这出口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动。
可蒋有力下了狠劲,出口依旧是纹丝不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195章 靠这几株东西还想联络外人?
几十米开外的二河村里,杨春喜并不知道清水县里发生的任何事。
她这会焦头烂额得很。
要说李守义这个老东西,也真是难伺候得很,先前杨春喜只打包票了能种出高产量的小麦让他满意,可谁曾想前两天她种出来两株给他看了之后,李守义瞬间就拉长了脸。
整的就跟自己欠了他三五十万两银子似的,差点让她下不来台。
也就是杨春喜素质高才没有和他计较,不然的话,她早就和他嚷嚷开了。
她是不想种出来高产量的小麦吗?
关键问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她倒是想,可东西得给她吧?没有种子,她就是想种也种不出来呀。
前前后后李守义就给了杨春喜一小袋小麦种子,这些小麦种子还干瘪得很,完全不具备优质种子所具备的一切条件。
光靠着这一小袋劣质种子,就想让她种出来花来?可能吗?用脚趾头想想也绝对不可能实现好吗?
杨春喜难啊,她难得很。
“叔啊,这种不出来好东西实在是不能怪我啊。我倒是想种出来好东西,也尽力了,可这种子太差了。我就是空有一身本领,也没地方使出来呀。”
看李守义脸上的表情难看的很,杨春喜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守义攥着那一株没有长好、干瘪到一眼就看着不像是优质小麦的叶子没说话,他抿了抿唇,眼底一暗。
还以为这女子有多大的本事,折腾这么半天居然就种出来这么些东西,还是些看着就不会抽穗的麦子,白费了他这么多口舌,气死个人了!
一想到心里的期望即将落了空,李守义心底无端生出了一抹火气。
他还想着后面用这女人种出来的小麦和其他东西,出去联络联络外面的人,结果就这?!
就靠这几株东西还想联络外人?都快让人笑掉大牙了。
“可还有其他的法子能种出来旁的品种的小麦?”李守义略一思索,朝着杨春喜发问。
先头他从村里抓了好些个人,都说这个杨春喜是个能人,不但能把周家那块烧焦的黑土地整得八九不离十,还能种出来韭菜和蒜苗。
这桩桩件件,都说明这女人不是个简单的人。
既如此,想必她一定有法子能培育出旁的品种的小麦……
若是她能培育出穗大粒满、成熟早且不生病的小麦,那他想联络外面人的期待,岂不是很快就能实现?
民以食为天,现如今这时代就是谁有粮食谁称大王,朝廷?那就跟个屁似的,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指不上?!
平时听个响还差不多,甚至有时候响都没听上,就能把自己给臭死。
毒,太毒了。
李守义完全指望不上朝廷,现如今他把所有指望全压在了杨春喜的身上。
杨春喜接收李守义的目光后,顿觉身上的担子很重。
在他带有期待的眼神中,杨春喜缓缓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能种出来旁的小麦……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李守义快速追问。
第196章 种子有了,吃上麦子还远吗?
“只是这麦种实在是太少了,这些个良莠不齐的麦种,还想种出来好东西,怕是难呐,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就凭这些东西,也种不出来什么麦子呀!”
杨春喜说了实话,李守义陷入了沉思。
显然他也知道,先前自己给杨春喜提供的那一小袋麦种不是什么好麦种,可……
现如今这时节实在是难寻到什么好东西。
光是这一小袋麦种,还是他让人前前后后的把二河村上下搜了好几遍才从他们的地窖里搜罗出来的,旁的麦种……
李守义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这女子确实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然的话,也不能真就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他要求的麦子给种出来了。
若是有品种更好的麦种……
李守义在心里思忖,猛地一咬牙,当下就给杨春喜打了包票。
“麦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既然对你有助,那我定然会让人给你寻到送来,待送来之后,你定要种出更好的麦子出来。”
李守义做出了承诺,还没等杨春喜道谢,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种出优质麦子的事情,不仅仅是李守义着急,杨春喜的心里也很着急。
她着急的是二河村现在的粮食储备已经进入了告急阶段。
自从这群灾民进了村,就跟蝗虫过境似的。村里那些个东藏西藏的粮食,甭管是藏在房梁上还是地窖里的,全给他们搜罗出来了。
按理说东西不少也能吃上一段时间,可是也架不住槐花村的人多呀,再加上他们先前在外面已经饿过了一段时间,乍地一碰到粮食,难免会有些按耐不住。
刚进村的那几天,大约有五分之一的粮食都进了他们的肚子里,剩下的五分之四也在这些天只进不出的消耗里下去了一半。
纵然槐花村的人找到了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但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速度,解决掉种植出优质小麦的难题,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所以这几天杨春喜一见到李守义就开始催着他搜集麦种。
李守义当然也知道麦种的重要性,他被催得心焦,急得冒火,没有两天的功夫,嘴角就长出了一颗老大的燎泡,上火得很。
不仅仅是李守义长了泡,杨春喜也是一样上了火,自打知道村里的麦种已经告急了之后,杨春喜已经两三天没有上过厕所了。
当然,这可能也与蔬菜瓜果吃少了有一定的关联。
毕竟现如今这时节想吃到新鲜的蔬菜瓜果,那还是非常有难度的。
毕竟这里可不像21世纪的华国,只要动动手指,足不出户都能吃到新鲜的瓜果蔬菜。
难,太难了。杨春喜以为李守义找不到麦种的时候,没想到他竟然提着一袋麦种扔在了她跟前。
看着眼前一小袋鼓鼓囊囊的麦种,杨春喜的心底狂喜。
“叔,你还真把麦种给找出来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大叫道。
能在二河村这地界上种植的小麦,抗冻能力那肯定是杠杠的,杨春喜想要的是籽粒饱满的种子,李守义扔来的这一小袋种子,恰恰就满足了杨春喜的需求。
当即她心里就闪过了一丝念头,种子有了,吃上麦子还远吗?
第197章 当起了杨春喜的麦种观察记录员
杨春喜决心培育出抗病、抗倒伏、高产的小麦。
在得到种子的这一刻,她就开始筛选种子。
首先就是剔除干瘪、破损、发霉的颗粒,只留下一些颗粒饱满的种子。
同时杨春喜又向李守义要来了笔墨纸砚这些辅助工具来记录详细的数据,从而方便她后续复盘,培育出更优良的麦种。
李守义倒是也没有太为难她,很快就着人送来了她需要的笔墨纸砚这些工具。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笔墨纸砚这些玩意看着是不错,可这玩意儿不能吃啊。所以就算李守义他们把这东西留住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给了杨春喜对他们损失不大,况且现在培育优质小麦的事情是重中之重。
若是仅仅因为这些东西就让培育优质小麦的事情中断,岂不就是得不偿失了吗?
杨春喜下定决心要培育出优质的小麦。
因此,除了要来小麦种子之外,她还要求李守义从二河村村东头的那些黑土地里挖来了不少黑土。
这些黑土里饱含丰富的矿物质,而且肥力很足,非常适合用来培育优质的小麦。
等东西都准备充足之后,那间培育过韭菜和蒜苗的屋子里,她分析测量完黑土精准的间距和深度后,把麦种稳稳地埋在了黑土里。
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保持播种均匀,避免后续长出来的麦子缺苗断垄。
李守义虽然不懂培育麦种的事情,但他却是一个老庄稼汉。
见杨春喜均匀地把小麦播种在黑土里,他的心定了定,更加笃定她能种出来更优质的小麦,同时也更加笃定她能凭借这些优质的小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这些日子里,杨春喜用笔墨纸砚记录下小麦的生长记录,周元岐气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周元岐对这些地里的事情是不太懂的,而且在这些东西上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
他也尝试过像杨春喜那样来培育优质的小麦,只是那些个颗粒饱满的麦种在他的手里种下去之后就没有了任何动静。
明明是同样的麦种,可经过杨春喜的手种下去之后,没几天就发出了嫩绿的麦芽,虽然纤细,却是实实在在的绿色。
在培育麦种这件事上,周元岐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可看着杨春喜这些天为了麦种的事情这么忙碌,他决心要为她做些什么。
只是想了一圈,自己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最后只好自告奋勇地当起了杨春喜的麦种观察记录员。
杨春喜倒是乐得清闲,毕竟笔墨纸砚这玩意她用起来是可以,可是这大虞朝写的全是繁体字,而她用的都是简体字。
若是写的全是简体字,且被外人看见了,那她的身份岂不是就会被人怀疑?
而且……
李守义这家伙简直就是无孔不入!
他把培育麦种的这件事情看得和自己的命根子似的,杨春喜写的这些观察日记,几乎是每天都要送给李守义看。
每回看着李守义眉头紧促的模样,杨春喜的心里都咯噔一声:他这是看懂还是没看懂?她也不知道。不过……
能有个人帮自己用繁体字写麦种的观察日记,杨春喜真的很高兴。
天知道要她用繁体字写麦种的观察日记多么遭罪呀!
第198章 这些麦苗的状态,它是不是也能扫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老天爷也在这个时候破天荒地施舍了人们一丝怜悯,气温开始回升了。
这种回升几乎是微不可查的,可是杨春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且抓住了这波小麦培育的关键阶段。
她带着周元歧巡查,并记录下生长记录,当然,这些记录不仅仅是为了事后复盘,更是为了掩人耳目。
毕竟先前她弄出来了韭菜和蒜苗的事情后,已经有很多人对她的身份产生了质疑,只是碍于她的能力,没有问出来罢了。
可杨春喜不敢赌,尤其在知道了大虞朝到处都是人间炼狱,完全就是个吃人的朝代之后,她就更惜命了。
毕竟在二十一世纪的华国,她还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她,这也是支撑着杨春喜在大虞朝生存下来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杨春喜带着周元歧整日泡在屋里炕上的那块土里,王绣花和周宝祥看着,心里那叫一个心疼,可无奈现如今受人掣肘。
就连做顿好吃的给孩子补补身子都做不到……王绣花深感无力。
她只期盼着春喜种下去的那些麦子能完完全全地长出来,一家子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次的难关。
周宝祥何尝不知妻子心中所想,他默默地抬头,向上天祈祷孩子们一定能成。
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第二天,杨春喜就惊奇地发现炕上的土里抽出了麦苗。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值得让人高兴的了,李守义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就跑来夸了杨春喜一番。
杨春喜看着手里逐渐茁壮的麦苗,心下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拔节孕穗期,心下又是一紧。
拔节孕穗期,是决定麦穗大小和粒数的关键时期,杨春喜不敢松懈,更不能松懈,毕竟全村的指望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开始严格控制浇水量,防止烂根,同时保持极高的警惕性,巡查病株,一旦发现,立即铲除,从而避免病毒进一步的扩散。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麦苗也在杨春喜的照料下,茁壮生长,抽出了稚嫩的麦穗,自打见到了这些麦苗抽出的麦穗,李守义的嘴角压根就没下来过。
可杨春喜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抽穗的期间,小麦最容易感染赤霉病,如果在二十一世纪,只要按照标准,喷洒灭菌剂,就能度过这个难关,可杨春喜不行……
她完全就处于一个古代的架空年代,别说灭菌剂了,就连器皿她都没有,没有条件,可杨春喜的心里却处于一种平静的状态。
自打来了大虞朝后,处处掣肘,她已经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在二十一世纪的事实,只是灭菌剂,确实很让她头疼……
这个时候,杨春喜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自己那个早就被她抛之脑后的金手指,那个蓝牙耳机————
如果说,周家那块被烧焦的黑土地的状态它都能扫描的话,那这些麦苗的状态,它是不是也能扫描?
杨春喜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还不能笃定,她决定找一个没人的时候试一试。
第199章 发现少量杂草竞争养分
三日后,杨春喜找到了机会,这是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杨春喜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培育麦苗的这间屋子。
也亏得守卫的人松懈了许多,自打知道了整个二河村都在自己人手里之后,干起活来就主打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当然,杨春喜觉得造成他们这样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吃不饱,要想牛儿跑,还不给牛吃草……
这放谁身上谁能受得了?
她自个儿都受不了,感受到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后,杨春喜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然,腹中的饥饿感并没有让她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这回来,是为了来发挥一下蓝牙耳机的用处。
说起来自打到了二河村之后,这还是杨春喜第二次真正意义上的使用这个不怎么熟悉的金手指。
第一次是扫描村东头周家黑土地的情况,现在……
看着炕上嫩绿顶破土层,杨春喜眼底一沉,下一秒,她掏出了自己的蓝牙耳机,啪嗒一声,她打开了耳机仓,捏起了左耳耳机戴上去。
要说为什么不两只耳朵都戴,问就是因为她这蓝牙耳机是自带亮光的……
左耳朵背着门,戴上去不容易被察觉,而右耳朵就不一样,右耳朵是正对着门的,一旦闯进来什么人,下一秒这东西就要露馅……
这是杨春喜不能接受的事情,还是稳妥的好。
“蹬蹬蹬蹬,已连接。”
戴上后大约过了三秒钟,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连接提示音,这让杨春喜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半。
自打来了大虞朝,她这蓝牙耳机就没充过电,她是真怕耳机没电了,那时候就算想扫描小麦的生长情况那也是白瞎……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这耳机倒是蓄电得很。
先前杨春喜使用过蓝牙耳机对周元歧的身体状况进行过扫描,这一回用起来倒是没有那么生疏,在连接上的下一秒她就让耳机对着炕上冒出嫩芽的麦子进行扫描。
【该区域麦苗正常】
【此处麦苗根系偏弱,根据宿主目前所处环境,建议用锄头在麦苗间浅耕,大约3-5厘米,达到松土的效果,从而增加透气性。】
【注意:发现少量杂草竞争养分!!!】
耳边传来的声音让杨春喜微愣在原地。
果然,这耳机真的可以扫描农作物的生长状态,杨春喜的心里意外但也不意外,毕竟先前这耳机连周元歧的身体状况都能扫描。
一株小小的麦苗自然不在话下,毕竟人体的结构比麦苗的结构复杂得多。
不过……
这炕上的土里竟然还有杂草,杨春喜的眼眸沉了沉,想必这杂草是土里带的种子。
李守义给的那袋麦苗她仔仔细细地查过,并没有任何杂草的种子,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土里自带的。
好在发现得及时,这些杂草并没有抢走麦苗多少的养分,杨春喜松了口气,趁着夜色她默默地培土护苗……
屋里睡觉的周元歧在睡梦中似乎梦到了什么,他蹙了蹙眉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四下望了一眼后,他心头一紧,春喜呢?
第200章 难不成是外头的灾荒已经解除
杨春喜蹑手蹑脚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大伙儿睡得正熟,她没注意到……
周元岐的眼眸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第二天天蒙蒙亮,李守义就摆着他招牌性的动作转悠到了炕前。
盯着炕上那些冒出了嫩绿苗子的麦子,眼眸里浮现出的那抹绿色,仿佛就像是一泡水,瞬间把李守义的心都给软化了。
让杨春喜种麦子,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看着这些麦苗的状态稳定,李守义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呐。
杨春喜进屋就看见了李守义,他摆着他那招牌性的动作,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欣慰地盯着炕上那群刚冒出来的嫩绿麦苗看。
她笑了笑,迎上前和李守义汇报着麦苗的进度。
“叔,这炕上的麦苗现如今健康得很,瞅着差不多没几天就能长起来了。”杨春喜朝李守义说道。
李守义欣慰地点了点头:“是啊,你瞅瞅这麦苗长得多壮实啊,就和地里长出来的没两样。”
“要是按照正常的速度来推算的话,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就长起来了,然后再来个十天半个月,就能长成大半了。要是这天还能再暖和暖和的话,怕是也没些时日就能收割,吃上现成的好麦子了。”
李守义对杨春喜种出来的麦子有信心,这些天,杨春喜为了这炕上的麦子,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地种植维护,这些李守义都是看在眼里的。
炕上这层绿油油的颜色就是她努力过后的最好证明。
能种出来好麦子,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周元岐也是这样认为。
他跟着杨春喜做了好些天的麦子生长观察员,这是杨春喜的说法。
虽然周元岐当时有些不解,可仔细咀嚼完这几个字之后也明白了麦子生长观察员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他当了观察员,自然对炕上这些麦子的情况是了熟于心的,可今天的炕上,却明显和昨日他刚离开时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炕上的土像是被什么人松过似的,就连麦苗上的那抹绿色都比昨日他刚离开的时候看着要精神得多。
想必这是春喜干的吧。
周元岐在心里默默猜道。
昨日夜里她回来得那么晚,且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可除了这屋子他们没有别的机会能接触到泥土,所以这炕上的变化指定是春喜干的。
周元岐的眼眸一沉。
可还没等他说上两句话,外头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这脚步由远到近,隔着一扇门,似乎都能听到屋外人急促的喘息声。
外面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守义几人十分疑惑。
“这是咋的了?咋咋呼呼的,我是咋交代你们的?这麦苗的东西可比你们肩膀上的脑袋还要值钱得多,往后咱能不能吃饱肚子,可就指望着炕上的麦子了。”
“瞅你们这咋咋呼呼的样,要是把屋子里的麦苗给弄坏了,看我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李守义心中不喜,冲了几句。
一大早的好心情全被这声咋呼给弄没了,这搁谁身上谁能有好心情啊?李守义能忍住不发火,都已经算是他脾气好了。
可外头的人显然没有领会李守义的意思,喘息声一声比一声重,就像是牛啃草似的,止不住地喘着粗气。
李守义皱了皱眉:“袁三,你到底有啥事儿?有事儿你就说,你搁这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干啥呢?”
有事不说,可真是急死个人。
李守义一个头两个大,就在他无奈扶额的瞬间,他的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莫不是……
莫不是二河村外又聚集了一群灾民吧?
李守义如临大敌。
这些天他最担心的就是二河村外聚集灾民,就像二河村的人担心他们槐花村进到村子里一样。
纵然他们进了村子不久,可李守义已经把二河村当做是他们的第二个村子了。
要是真有人和他们抢……
李守义浑浊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凶光……
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这些天他们吃上了饭,浑身的骨头松着呢,正愁没人给他们紧一紧骨头。
他盯着袁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嘴唇微微颤了颤。
“不、不好了,外头来了一群人。”一口气喘过来后,袁三焦急地冲着李守义说道。
“一群人?”李守义的心里咯噔一声,他娘的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怕外头来人了,可偏偏外头就真来了人,老天爷这不是跟他对着干吗?
李守义气的心里直骂娘。
“一群人?多少人?看清楚了吗?是灾民还是二河村的人回来了?年轻力壮的人多不多?他们带上家伙事儿了吗?”
李守义焦急地追问,袁三擦了擦额头上急出的冷汗:“没、没多少人,瞅着瞅着也不像是灾民,倒像是……像是官府的人……”
他边喘着粗气边说,可得到的答案却让包括杨春喜在内的几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官府的人?
难不成是外头的灾荒已经解除,官府派人来赈灾了?
众人的脑袋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外头这近况,着实不像是没了灾荒的模样,若是真没了灾荒的话,那么先前那些从村子里跑出去的人,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才是。
他们没有回来,一群穿着官服的人却来了,这对劲吗?
完全不对劲。
李守义浑浊的眼睛在颤动,惊恐不已。
这些年年年赋税征兵,和官府的人打了这么多交道下来,李守义对官府的人那是恨之入骨。
一旦和官府的人碰上,能掉层皮都算是好的,大多数人连肉都要掉半成,可以说和他们碰上就没出过好事儿。
他们槐花村遭了灾,除去天灾,还不是因为官府的人不作为?
若是当时他们花田县的县令能够明察秋毫的话,那说不定他们槐花村的人也不用逃荒到二河村来。
这二河村虽然好,但还是比不上他们槐花村住得自在。
李守义抿了抿唇,看向二河村村外的方向,眼神微动。
第201章 来人了!可算是来人了!
天空中散发着因为外人到来而愈发沉重的压抑气息,一股危机感自心底袭来。
李守义心情沉重。
他在脑子里思索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可以说他的脑子已经被袁三的一番话给搅成了一团浆糊。
杨春喜摸了摸有些发凉的腮帮子,眼底划过一丝光亮。
“叔,外面是发生了啥事儿?官兵来了,是不是说明这天灾就过去了?”
杨春喜装作自己不知道,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望着李守义问道。
李守义抬眼看去,叹了口气。
“唉~”
叹的这口气落在杨春喜的耳朵里,瞬间就让她明白了,外面的这群官兵恐怕是来者不善。
若是真来救灾的,为什么这群官兵没有带来任何的粮食来救济灾民?
身无长物,却围在了二河村的外面,怕是这群官兵另有所求,可是他们求的是什么呢?
杨春喜若有所思。
周元岐的眼底一沉,划过一丝暗光。
怕是先前从村子里出去的人,跑到了清水县官府告诉了县令,村子里有人能种出新鲜的韭菜和蒜苗的事情了吧。
周元岐在心底猜测。
不过有一事他不理解,若是真的有人跑到了清水县官府和县令说明了二河村的情况的话,那他是怎么进入的清水县?
纵然他现在被困在二河村出不去,外头的景象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二的。
先前没有封村的时候,他和范三还有书信的往来,从那寥寥的几封书信来看,清水县的状况早已是不容乐观。
若是按照信里说的那样的话,想必现如今清水县早就被一群灾民给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村子里的人是怎么进入的清水县?
周元岐想不明白,一时陷入了沉思。
外头的呼喊声一高一低,由远及近,不容李守义多想,就又有一个人焦急地跑来,说了官兵围在村口的事情。
李守义的眉毛皱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瞅着能埋下一座山。
他的喉咙被堵住,右手微微颤动。
杨春喜见状,提议自己出去看看。
“叔,我看还是去看看为好啊,况且我觉得那些人也不一定就是官兵,说不定只是穿上了官府的衣服,装作是官兵来村子里讨要些吃食?”
说着,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之前我去过清水县,倒是和官兵打过两次交道,叔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跟着你一块去,也好辨认一二。”
杨春喜作此猜测,提议道。
李守义听罢,心稍微定了定。
也是,官兵哪那么容易就能来到二河村?
想当初他们从槐花村来到二河村,可是吃尽了不少苦头,毫不夸张地说,都掉了一层皮。
别说是好好地穿着衣服了,能有的穿都不错了,哪会像这群官兵一样,穿戴整齐地站在村子口?
李守义觉得杨春喜说的对,说不定这群官兵也只是一群披着老虎皮的狐狸罢了,指不定就是过来敲诈的。
没错,一定就是这样,李守义在心里笃定,内心深处对官府的畏惧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不过……
他去村口看看倒是没事,可他不能把杨春喜也带过去。
现如今杨春喜可是培育小麦的关键人物,若是外头的人得知了她的本事之后,岂不是会生出别的心思?
想当初他就是因为知道了二河村里有人能种出新鲜的韭菜和蒜苗之后,才一鼓作气,偷偷地打入了二河村的……
难保别人不会和他一样……
毕竟,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李守义眼神凝重,沉思片刻后,拒绝了杨春喜想要同行的请求。
杨春喜撇了撇嘴,倒也没觉得太失望。
毕竟自打从地窖被人搜罗出来之后,她已经提出了无数次想去外面的请求,可是全都被李守义驳回了。
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杨春喜都觉得麻木了。
不过李守义虽然驳回了她的请求,可却没有浇灭杨春喜心里的好奇心。
在李守义带着人走了之后,杨春喜踮起脚,努力地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可惜周家并不是在村口,压根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就算垫脚到和屋顶一样高,也依旧看不到村口的情况。
杨春喜的心里划过了一丝失望,只好朝着村口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
这头李守义跟着人一起来到了村口,果不其然,村口真的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隔着一堵冰墙,他远远地打量了几眼,发现外头的那些穿着官服的人确确实实是清水县县衙里的人。
要说李守义为什么知道?
那是因为先前花田县刚开始遭灾的时候,清水县里派遣过几个县衙里的官兵去救助过一二。
那会儿李守义在县里摆摊卖鸡蛋,闲暇的时候往前凑过热闹,这才对清水县县衙里的人有些印象。
他有些印象但不多,只是隐隐地觉得外头的几人确实有些眼熟。
也就是眼熟一阵,接下来就是一股极大的恐慌,瞬间把李守义淹没。
他娘的,还真是官府的人!
官府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李守义想了一圈,总不能是为了吃食吧?
那清水县里头有好几个富户,就是不出来找吃的都够活到朝廷救援。
况且先前他逃荒的时候就听说了,清水县里头都富得流油,还用得着到二河村来找吃的?
既然不是找吃的的话,那指定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李守义不认为这些人是来问路问事的。
要是来问事问路的话,按理说得到了消息之后,就该走了才是。
从他知道村口来人到现在赶过来,两刻钟已经过去了,这群人怎么还没走?
这其中要是没点什么弯弯绕,李守义自己都不相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最终脑子里的画面定格在了一个年轻妇人,和一块绿油油的地上。
莫不是……
莫不是这群人是要和他来抢杨春喜和麦子的吧?!
李守义如临大敌,方才还恐慌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狠厉无比。
他的双手攥成了拳,粗喘着气,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在一瞬间竖起,好似一只发威的猫,下一刻就要挠人。
可外头的人像是没有察觉到李守义的状态似的,在见到他那一刻起,眼底瞬间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
来人了!可算是来人了!
第202章 可真够给他脸的,还开门?
“可算是来人了,快点把门打开。”蒋有力见到李守义一群人之后,激动得简直都要哭了。
他亢奋地站在村口朝着李守义的方向大喊道,可李守义的眉头却是一皱。
开门?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真够给他脸的,还开门?
现如今这世道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世道,凭这两身官服就想让他们开门,乖乖放他们进来,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守义站在冰墙附近冷冷地笑道。
这头蒋有力见里面的人没有反应,心里也是焦急得很。
天知道他为了带着这群官兵赶到二河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付出了多少代价。
光是从灾民的手里逃出来,他险些就要丢了半条命。
要不是他机灵想起了小道,怕是这会他都已经葬身在灾民的腹中,成为了他们的盘中肉。
光是想想这几天的遭遇,蒋有力浑身就止不住地直打哆嗦。
原想着带着官兵到了村子后,这群外来的灾民们见着官兵之后,说什么也会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可如今看来居然只是他空想一场?
蒋有力的心里那叫一个急呀,这……
这他娘的都叫个什么事啊?
好容易他到了清水县,见到了县令,还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也献给了县令,可转过头来,自己却又被赶回了二河村,这天底下就没有像他这样倒霉的。
原以为能靠着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在清水县站稳脚跟,可如今看来,别说是脚后跟了,就是脚趾头都站不住。
蒋有力的声音在一瞬间失去了刚才的嘹亮,他有些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张了张嘴,向一旁同样衣冠不整的官兵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官爷,这前头就是我们村子,现如今我们村子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灾民给占领了,方才我让这群灾民打开门让我们进去,可他们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压根就没有打开门想放我们进去的意思。若是……”
“若是这群灾民不把门给打开,那我们就进不了村子,进不了村子就找不到周家那个媳妇儿杨春喜,如果找不到周家那个媳妇儿杨春喜的话,那我们可就完不成县令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到时候我们回去,可怎么向县令交差呀?”
蒋有力急得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全吐了干净。
这些天他全想着若是这群官兵到了村口,说不定村子里这群灾民会乖乖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了现在。
可现如今这群灾民见到了官兵,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种态度让蒋有力的美梦破灭了,现在他只寄希望于这几个官兵能想点什么法子来治一治村子里这群灾民。
这群灾民实在是太放肆了。
他娘的,不就是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灾民吗?居然还鸠占鹊巢了,这是你呆的地吗?你就搁那儿占,也不瞧瞧自个是个什么身份。
呵,他呸!
蒋有力在心里狠狠朝着李守义站着的方向瞪了一眼,又呸了一声后,心里顿时解气不少。
可光解气也没用啊,现如今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要进到村子里,然后把周家的媳妇杨春喜给带到清水县去,这可是县令交代下来的任务。
这要是没完成……后果,蒋有力简直都不敢想。
他仅仅是话说慢了半截就被关入了大牢,若是县令交代下的任务他没有完成的话,那岂不是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堪忧?
一想到这,蒋有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纵然这会天灾人祸,官府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大的威慑力了,可从大牢走过一遭的蒋有力依旧对官府的人怕之入骨。
不仅仅是大牢的事情,还有先前来村子里征收兵役的那两个衙役,甚至……
蒋有力的眼睛转了转,最终落在了村子口站着的那几个官兵的身上。
这几个人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这些天赶路的时候,他只不过是稍微慢了半拍,都会被他们用鞭子抽上两下。
那味道,简直比用板子打人还要受罪。尤其是自打从灾民的手里逃脱出来之后,他们就缺医少药的,被抽了却没有药来治,这才是最要命的。
蒋有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官兵腰间那根已经褪了色的鞭子上,眼神一震。
战栗感油然而生,他抿了抿唇,期待着官兵们的反应。
现如今灾民这个态度,光靠他一个人叫门,指定是进不去的,可要是有官兵出手,那就不一样了。
虽说这群家伙看着凶狠得很,可人家到底是有真本事的,和他们这群常年在地里种地的庄稼汉子可不一样。
他们……可是有真才实学的,那是有武功在身的。
毫不夸张地说,这群官兵一个都能打俩。
蒋有力的眼底浮现起期待,等着官兵们的反应。
果不其然,这群官兵在得知了里头的人不开门之后,瞬间大怒!
“他奶奶个球,这群灾民是个什么东西?见到了我们这群当差的居然敢不开门,看我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有脾气爆的官兵已经开始骂娘,说着就要抽出腰间别着的鞭子,朝着李守义站着的方向狠狠抽上两下。
袁哑巴伸手将他拦住,厉声呵斥道:“别这么冲动,不要命了吗?当初来的时候县令是怎么交代你的,你都忘了?”
“现如今这世道可早就和之前不一样了,你仔细瞧瞧,瞧瞧那群灾民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官兵梗了梗脖子,到底是被劝住了,但不甘心地朝着袁哑巴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一看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爷呀,这群灾民的手里居然拿着的是弓箭?!
在见到了灾民手里那被削得尖尖的箭头之后,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蒋有力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爷呀,这群灾民居然还从哪整出了弓箭?
咋的了,他们这是想上天不成?
与此同时,宋兵庆幸地看了袁哑巴一眼,然后劫后余生般冲他道了声谢:“兄弟……兄弟,还好,还好你眼睛尖。否则……否则的话,我这回早就成人家的箭下亡魂了。”
袁哑巴撇了他一眼,没说话,可脸色却是越发地沉了。
第203章 这年头这么乱,谁还没见过点血?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气氛在一刹那间变得十分微妙。
为首的李守义率先扛不住,朝着村口的人发问:“不知道几位来二河村是为了什么事?若是为了粮食,怕是让各位失望了,现如今这二河村内的粮食还不够我们自己这群人吃饱的,更谈不上有多余的来救济你们了。”
李守义高声道,说着嘴角扯出了一抹自以为和蔼的笑,不过他脸上僵硬的肌肉还是透露出这份和蔼只是伪装的面具下的假象罢了。
袁哑巴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了李守义一眼没说话,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在李守义身上,却让李守义心头一震。
这个官兵不一般,瞅着他身上那股嗜血的气质,怕是手上沾过人命。
李守义在心里揣测,眼底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但很快他又稳住了心神。
这年头这么乱,谁还没见过点血?
鸡血、猪血、鱼血,但凡和血沾点边的李守义都见过,就连没见过的人血,也在逃荒的路上见过多少回了。
因此要说多怕这群官兵也不至于,李守义心里只是有些忌惮罢了。
他觉得这群官兵来者不善。
不过……打从出来之后见到村口的官兵只有寥寥数人,李守义原本悬着的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敌寡我众,真和这群官兵对上,他们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
纵然槐花村大多是老弱病残,可架不住人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够把这群官兵给埋了,更别说对方只有寥寥几人。
一想到人数差距较大,李守义心中大定。
“各位官爷也别怪老头子我心狠,实在是这老天爷不给人活路啊。”
“村里的那些东西也就够我们撑个几天的功夫,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呢,要我说各位官爷还不如去周边几个村子看看,若是运气好,怕是还能吃上口饱饭。”
李守义装作没看到对面传来的眼神,伪善地笑着道。
只是他脸上这抹虚伪的笑落在蒋有力眼里,简直叫他恶心的想吐。
什么东西?鸠占鹊巢的货色,居然还想一直占着不走了!咋的?真以为自己是麦芽糖,粘在他们村子里不走了是吧?
蒋有力心中十分气愤。
二河村可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现如今却被一群强盗似的灾民占去了,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关键这群灾民还无理取闹,明明他的家就在村子里,可这群灾民却堵在门口,一步都不让他进去。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蒋有力气得胸口直发抖,指着李守义那张老脸就开始骂:“你个老不要脸的东西!你他娘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没人治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可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把门给我开开!我们可是奉了清水县县令张怀义的命令来的,我们来那可是有正事在身的,你不开门那就是妨碍公事。”
“我告诉你,妨碍公司可是大罪,真论起来那可是要进大牢、要打板子的罪!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识相的就乖乖把门开了,好吃好喝把我们请进去。”
“要是把我们伺候爽了,说不定我还能在县令跟前帮你美言几句,让县令赏你个什么东西享受享受,可你要是不开门,我告诉你,可有你受的了!”
蒋有力实在忍不住了,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是一顿输出,有些话他完全就是不吐不快,不说出来都要憋死他了!
明明他才是二河村人,可这群外来的灾民却把自己当成了二河村人,还把村子当成了自己家似的。
这叫个什么事儿?
看着这群吸村子血的蚂蟥留在村子里,蒋有力怎么能忍?
是,这群灾民是多不假,可县令派来的官兵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怕谁呢。
蒋有力对官兵有信心,毕竟说到底村里的那些不过是些平头百姓罢了,百姓还想和官斗?
这简直就是笑话。
自古以来,就没有百姓和官斗赢了的先例,因此,纵然蒋有力看到了灾民手中那一只只磨得尖锐的箭,可他依旧是照喷不误。
灾民到底是灾民,纵然现在行强盗之事,骨子里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做派。
对寻常百姓而言,平日里干的也就是插插秧、种种地,说是庄稼熟手也就罢了,用弓箭……这压根就不能成!
纵然蒋有力没上过学堂、没学过功夫,可也知道弓箭功夫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是人人都能拉好弓、射好箭,那岂不是人人都是武状元?
君子六艺,弓箭功夫可是如今科考热门考目,周家的周元岐那么聪明,手上弓箭功夫不也就一般?
难不成这群灾民还能比周元岐厉害?
蒋有力可不觉得。
怕是这群灾民也就是纸老虎,瞅着吓人,实则一碰就烂,没什么本事。
袁哑巴也是这样想的,是以在蒋有力开口怒喷李守义时,他才没有伸手制止,纵容了他的行为。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观察李守义展现出来的实力到底是真是假。
袁哑巴一直按耐不动的观察,就是存了这个心思。
说实在的,他也觉得奇怪,这群灾民的反应实在太应激了。
寻常人看到官兵的第一反应该是害怕,可这群灾民恰恰相反,他们的眼里没有害怕,反而全是忌惮。
他们在忌惮什么?
这村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要守着的?
难不成要守的就是县令所说的那位发现种植韭菜和蒜苗法子的妇人?
袁哑巴看着村内灾民眼里的忌惮,心中兴奋不已。
看来那位发现种植韭菜和蒜苗法子的妇人还真在这村子里,如若不然这群灾民为何作此反应?
显然这村子里有他们要藏起来不给外人看的东西。
看来县令交给他的任务能完成了,袁哑巴眼底划过一丝兴奋。
原本以为到了二河村可能是白忙活一场,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若这回能办成县令交代的事,回去等着他的就是升官发财……
袁哑巴眼底一沉,眸子里的火焰愈发坚定起来。
第204章 就等着找个时机进村好好的出气
李守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么被人指着鼻子骂,这外头的人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骂他是个老东西。
他娘的,要不是怕出去被这群官兵给逮着了,看他不上去给那个猪头大耳、一脸谄媚相的男人点颜色瞧瞧。
李守义的脸色愈发低沉,脸黑得就和锅底灰似的。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啐了蒋有力满脸,一张老拳松了攥,攥了松,到底还是对蒋有力说的话产生了几分忌惮。
没想到这群官兵来是奉了县令的命令,可这县令为什么要派这群官兵来到二河村?
二河村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到县令了?
莫不是这县令也知道了杨春喜的本事了?
李守义觉得很有可能。
这群当官的平时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货色,要想让这群当官的办点什么事,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可现如今村里都没人求,这群当官的却自个儿跑到了二河村。
那只能说明这村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要的。
可村里有什么是这群当官的要的呢?
别说是粮食。清水县里头的富户可不少,光是数得上名号的就有好几户,要是真为粮食的话,那直接问这群富户要岂不是更方便、更快捷。
还用得着跑到几十里开外的二河村来吗?
这显然就是不怀好意,有所图谋。
二河村里最大的秘密就是杨春喜,怕是这群官兵过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李守义在心里笃定,可也不敢随意行事。
纵然这会他让村里人亮出了削得尖锐的箭矢,可说到底他们这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论起来他们槐花村的人也就是群庄稼汉子,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土地和种子罢了。
这箭着实是没碰过、没摸过,更用不准,他们亮出来也就是为了恐吓敌人,要说真射出去了,能不能射准还真不一定,李守义心中有数。
对于蒋有力的激将法,他纵然气得要死,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兄弟,你怕不是说笑吧?你奉了县令的命?”
“我纵然没出去,可也知道现如今的清水县早就被一群灾民给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是你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难在这群灾民的眼皮子底下进去,单凭你们几个就想从清水县内出来,怕是有些难度吧。”
李守义嗤笑了一声,对蒋有力说的话不以为然,不过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怕是这群官兵确实是县令派过来的,可若是这县令要的是杨春喜,那他是绝对不可能让这群人进来的。
杨春喜可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他还指望着杨春喜帮他踏上登天路,往后飞黄腾达,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要是这群官兵把杨春喜给带走了,那他期盼的东西岂不是就会成为一场空?
李守义不能接受,就算是自己妨碍公事吧。
毕竟这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是他不开门让这群人进来,那又怎么样呢?难不成清水县的县令还能管到他头上?
他李守义这回还真就违背命令了,为了往后富贵的日子,他还真就敢抗命不从了。
李守义浑浊的眸子中那团名为坚定的火焰,越烧越烈,烧到最后,他的心中无端地生起了一股勇气,一直攥了松、松了攥的手也在这时攥得愈发紧了。
而另一头的蒋有力显然被他的质疑气得原地跳脚。
“说笑?你说我是在说笑?我可告诉你,我们能从清水县出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蒋有力被激得险些稳不住,差点就脱口而出说了地窖的事情。
还好他脑中一直绷紧的弦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嗡嗡作响,迅速地止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察觉到自己险些酿成大祸,蒋有力心如擂鼓,后知后觉地喘了好几口粗气。
好险好险,他在心里默念道。
可村子里的李守义却没有察觉到蒋有力的异样:“因为?因为什么?”
他紧紧追问道,可蒋有力这个时候却闭口不谈了,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这种沉默的态度让李守义对他先前说出的话的真实性产生了质疑。
难不成这群人只是假装的?他在心里猜测道,如若不然,为何这群人不敢开口了?
这定然是心中有鬼!
李守义浑浊的眸子陡然一定。
“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心中有鬼,还说自己是从清水县过来的。你们要是从清水县过来的话,那为何我刚才问话的时候不敢回话?”
“要是心中没有鬼的话,干什么这么支支吾吾的?还说我是妨碍公事,要把我抓进大牢里打板子,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了。”
“不过是一群绣花枕头罢了,还真把自个当成是官了,咋的啦?现如今这闹起灾荒了,你们这是要翻身农民把官当了?”
此话一出,众人哄然一笑。
听着村内传来的轰然大笑声,蒋有力的心脏被气得狂跳不止,呼呼呼,他呼吸急促,剧烈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瞪了李守义好几眼。
若不是……
若不是当初临走之前被县令交代了,千万不要把地窖的事情透露给外人,不然的话,他早就把地窖的事情说出来,打这老东西的脸了。
呼呼呼!村内持续的笑声让蒋有力的呼吸变得不顺起来。
这个时候袁哑巴终于发话了:“先让他们得意着,骄兵必败啊。”
方才袁哑巴瞧见了这群灾民手上拿着武器,救了好几条人命,现如今他的话就是圣旨,十分有说服力。
因此,纵然官兵的心中已经十分不悦,可因为袁哑巴说的这句话,他们还是按耐住了心中的不悦。
“大伙也别气馁,别看这群灾民手上的家伙事儿亮得倒是真真的,可你们仔细瞧瞧他们握着弓箭的姿势。他们这姿势哪里是握着弓箭呀?那分明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你看,看村口那个人,那人颤颤巍巍的险些都要拿不住弓箭,就他们这群逃荒来的庄稼汉子,能射什么弓,玩什么箭?”
此话一出,让官兵们原本有些冷却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他们顺着袁哑巴的话头去看,确实瞧见了这群灾民的不妥。
这群灾民哪里是在玩弓箭呢?
分明就是吓唬人的!
简直就是一群纸糊的老虎,一戳就会破了,且就让他们先得意着!
等他们得意过了看他们不进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蒋有力等人心中憋着一股气,就等着找个时机进村好好地出气!
第205章 莫不是他们要强攻?
蒋有力等人的心中憋着气,他们想出气,可要出气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纵然他们知晓这群灾民不过是群纸糊的老虎,可到底他们手里真真正正有家伙事儿。
虽然他们没什么功底,可只要把箭射出来,总归会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
他们不敢赌,更不愿意赌。
从清水县出来到二河村,他们已经折损了很多人,不愿意再看到伤亡情况再次出现。
若是有万全的法子,一切难题就会迎刃而解。
可这法子……袁哑巴的心中一沉,豆大点的黑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
一旁的宋兵见状,一下就知道他心中有法子了,当下收敛起浑身躁动的气息,一副接下来有好戏看的神情紧盯着站在门口的李守义不放。
李守义见他们没什么动静,只当是被威慑住了。
到底他们手里有真正的家伙事儿,这群官兵就算有功夫在身,又能咋的?
乱箭还能打死老师傅呢,俗话不是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吗?
他们只要多放点箭,总归会有射到的时候。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放弃进入二河村的念头时,谁料下一秒,那个制止了另一名官兵入内的男子突然间动了。
这是为何?
李守义的瞳孔猛然一缩。
莫不是他们要强攻?
突生的剧变让李守义的心跳在一瞬间狂跳不止,他盯着外面,一张脸黑得发沉,瞧着险些都要滴出水来。
他挥起手,示意槐花村的人举起弓箭对准村外的那几个人。
众人得到示意后,果断拉起弓,精准地把箭头对准了蒋有力等人所在的方向。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有弓箭的破空声在四周响起。
这让一直蹿火的蒋有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泛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他所在的方向,他不可控制地在脑子里想象出自己被弓箭射到的局面。
一股冷意自他的脚底窜起,蒋有力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朝着远处跑去。
袁哑巴适时制止了他:“别动!这群灾民不过是吓唬人的,他们不敢射的。”
他张开手,制止了蒋有力逃走的行为,然后又冲着李守义做出了一个休战的手势。
李守义见状,心下一松,同时挥了挥手,让村里人把手上的弓箭放下。
既然这群人放弃了进入二河村,那他不妨也给他们点面子,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是少结点仇。
县令大小也是个官,现如今天底下局势混乱,能不结仇就不结仇,少点仇总比多点好。
为着未来考虑,李守义没有让村里人对蒋有力一行人下死手。
当然,这也达成了袁哑巴的目的——他就是算准了李守义不敢下死手。
在县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他好歹练就了一副识人的本事。
这群谨小慎微、平日里连人都没杀过的灾民,还指望着他们能做出什么大动作?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袁哑巴嘴角一扬,在心里嗤笑道。
谁生谁死,就看今晚了!
第206章 为什么现在听不到狼的叫声了?
临近黑夜,二河村陷入了寂静,李守义久违地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能把官兵逼退,这对槐花村的人来说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这么些年,别说是和官兵对上了,他们就连花田县去的次数都少。
在这战乱纷飞的时代,他们是社会的底层,但凡朝廷发生点什么事儿,就会把他们拉过去当做替死鬼。
朝廷在百姓们的眼里就是天,是地,是一切不可违逆的存在。
可现如今他们公然和官兵作对,却依旧好好地站在这儿,这让槐花村的人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他们打破了常规,他们是比朝廷还要厉害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守义叔,都说朝廷的人全都是狠角色,可我瞧着这群当兵的也就那样啊!你瞧他们怂的,一看到我们把弓箭亮出来之后,当场就吓得脸都白了,哈哈哈哈哈!什么恶鬼罗刹?依我看也不过是群草包罢了!”
“可不就是!我还以为这群当官的能牛成什么样呢,整半天胆子比鸡还小!你瞅瞅他们给吓的,我们这还没把箭射出去呢,这要是真把箭射出去了,他们还不得吓得原地尿裤子?”
“乖乖,朝廷来的人就这?也不过如此么!外头的人说的也忒夸张了点,反正我看这群人长得也就和咱差不多,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也没比咱多些什么东西呀,我看是没什么好怕的。”
槐花村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李守义听着,却抿紧了唇。
官兵不来二河村了,这是好事儿,可为什么他的右眼睛却一直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李守义抬起手,按在自己不断跳动的右眼睛上,他灰白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今晚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些官兵白天来过的缘故,夜里似乎都听不见狼的叫声了。
没错,是狼!
为什么现在听不到狼的叫声了?
按理说寻常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那座山上会传来狼的叫声,纵然离得距离太远,可也不是完全听不清楚,隐隐的还是能听到几声狼嚎。
可现在却是连一声狼叫都没有。
这正常吗?
不正常……李守义的心脏猛然一跳。
“不对劲,不对劲!别说了,赶紧去村口看看!”李守义嗖的一下从板凳上站起,焦急地打断了村里人的说笑。
“不对劲?叔,哪里不对劲啊?我看这不是挺好的嘛,和昨个晚上也没啥区别呀。”有人不理解,疑惑地问道。
“可不是么,叔,你这是咋的了?咋这么急呀?难不成是吃坏肚子了?”
见李守义的脸色白得像鬼,有人凑到他跟前关切地问了一句。
李守义瞪他一眼,“啪”的一下把他伸过来的手拍下。
“死到临头了,你们还在这儿说笑?!快点收拾好东西,跟我到村口,官兵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过来逼村了!”
“逼村?”
此话一出,除李守义外的众人瞬间呆立在原地。
“逼村?!不……不会吧,白日里那群官兵不是被我们给赶跑了吗?他们不……不会来逼村吧?”
有人心怀侥幸,觉得不会,可他说话的语气中明显带着颤抖,显然已经被李守义刚说出的话动摇了心里的确定。
众人观察着李守义的脸,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表示确定的信号,可除了看到他眼底的阴翳外,别无他物。
所有人的心瞬间漏跳了半拍,纷纷抄起家伙事儿,按照李守义说的那样,朝着村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们焦急地飞奔着,还未到村口,就看到了一片火光冲天的场景。
这是……这是着火了?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着火,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纵火!
那群官兵见有冰墙阻挡他们进入二河村,于是便想出了纵火的法子,简直可恶!
槐花村的人见状,心里憋着一股气,提速朝着村口赶去。
到了村口,果不其然,正巧碰见了那群官兵纵火的行径。
“他娘的,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东西,居然敢来纵火?!你是真不怕我们把你们射成对穿啊!”
有人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朝着纵火的官兵怒骂道。
蒋有力见到村里的人狗急跳墙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哈哈哈哈!你们不是牛吗?再牛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你们还想着用冰墙挡着我们的路?你也不看看这冰墙到底是谁发现的,这是我们二河村的人发现的!一群小偷,还想挡主人的路?呵呵,简直是笑死人了!”
蒋有力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不断地朝着冰墙下的火堆里扔柴火。
见着火势越来越大,冰墙也在高温的灼烧下渐渐融化,槐花村的人瞬间就躁动了起来。
他们拉起白日里威慑住蒋有力等人的弓箭,瞄准他们就要射出去,可火光照在那群官兵们身上的官服时,不少人的心中产生了动摇,手上的动作也开始犹豫起来。
李守义抿了抿唇,一边是即将融化的冰墙,一边是即将进村的官兵,还有一边是村中的杨春喜,这三件事里只有最后一件是他万万不能放弃的。
既然不能放弃,那就搏一搏又如何?
“放箭!”李守义发号施令,抬手间那双躁动的眸子瞬间归于了平静。
槐花村的人得令,使出了吃奶的劲拉上弓,把箭头对准了蒋有力等人的方向。
“咻”的一声,空气被划破,一道急促的破空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还未等蒋有力等人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寒光顺着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那一点寒光带着夜晚的凉意,仿佛像是黑白无常手里的钩子,来找他追魂索命。
蒋有力浑身的血液在看清弓箭的运动轨迹时瞬间凝固住了。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三魂七魄已经丢了一半。
“你死人啊,看到箭还不知道躲啊?”宋兵猛地推开他,咻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下一秒,蒋有力只听到了木头的碎裂声,等回过神时,就见到原本应该射在他身上的弓箭已然被剑砍成了两半。
好险好险!蒋有力浑身哆嗦着,双手扶地的瞬间却只摸到了一摊温热的、带着腥臊味的液体。
第207章 冰墙已经岌岌可危了
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没想到这群官兵居然来真的,他们居然真的射箭了。
袁哑巴当机立断,带着人朝着墙角躲避。
他们躲在墙角的一处盲区,可以让村里那些生手不好瞄准方向,大大降低命中率。
几乎是他们躲藏起来的下一秒,槐花村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因为除了刚开始射向蒋有力的那一箭险些命中之外,其余的竟然一支都没中。
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他们乱箭齐发,竟然一支箭都没有射中他们。这让槐花村的人心中窝火。
“他奶奶的!这群人运气咋这么好?我们射了这么多箭,居然一支都没有射中他们?!”
“娘的,可不是咋的?我这是今天出门踩到狗屎了吗?手气这么背,往常我就是扔石子弹弓也能射中两个呀,没想到用上弓箭了,竟然一个都没有射中,简直是倒了霉了。”
众人心中窝火,简直气死个人。不止他们生气,李守义更是生气。
背实在是太背了。
往常他们的运气也没这么背啊,咋遇到这群官兵就像是倒了八辈子霉似的?
浪费了那么多弓箭,竟然一支都没有射到人,这简直就是耻辱,李守义的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满脸憋屈。
可那头的蒋有力等人却是逮着机会嘲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你们这群人不过是群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你看射出来这么多箭,竟然一支都没有射到我们身上,哦哟,我看你们这手气,还不如回家种田去,还搁这射弓箭,你会玩吗?真是的,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我到衙门当差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的手气臭成这样,刚才他们射出来的箭,不说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射出来这么多箭,居然一支都没有射中?哈哈哈哈,这是出来给我们耍把戏闹笑话的吗?”
墙根底下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嘲笑声,这让李守义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搐着,眼底全是怒火,那些怒火仿佛已经烧到了他的心脏,瞬间他只觉得呼吸急促,就连太阳穴都隐隐发胀。
“呼呼——”他粗喘了两口气,拼命压制住心底不断上涌的火气。
“别在这给我耍嘴皮子,射不射中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别说是一百支、两百支箭,就算是一千支、两千支箭,我们都跟你耗得起,可你们呢?你们耗得起吗?”
李守义嗤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一千支、两千支箭?你这老东西说大话也不怕闪掉牙!就你还能有一千支、两千支箭?可真会吹牛,就没见过有你这么会吹牛的人。”
宋兵,也就是先前差点因为莽撞而被槐花村的人射箭的那名官兵,哈哈笑了两声,一脸不以为然地道。
这群人瞧着倒是没什么不一样,可没想到他们的脸皮比清水县的城墙还要厚,一千支、两千支箭是什么概念?
平常人制作一支箭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左右,若是熟手也得要一刻钟,若是按这老东西说的那样,二河村村内目前有一千支、两千支箭,那就说明他们起码得不吃不喝制作八九天——
当然,这是按一个人一刻钟的制造速度来算的,可……就算是二河村内的人数不少,一人制作一根,一个时辰起码也能制作数十根,可他们制作弓箭的原材料从哪里来?
这四周被白雪覆盖,且夜晚还有狼群出没,光靠这群只会种庄稼的汉子,要想在短时间内收集到制作数千支箭的木头,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且不说他们耗不耗得起了,就他们这幅瘦的跟树杈子似的模样,能有劲吗?
宋兵来的时候四处观望了,这村子的周围显然没有任何砍伐过木头的痕迹。没有痕迹,那何来的两千支箭?
更别说村里的这群人并没有达到熟手的制造速度,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没有准头,连一个人都没有射中。
两千支箭?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要说这二河村内现有几百支箭,宋兵还算相信,可两千支箭实在是太扯了。
要不是宋兵心细,仔细观察过,知道制作一根弓箭需要花费多少功夫,否则怕是会被这老东西骗了……
老东西果然是老东西,见过的场面确实不少,在这种危急的场面居然还敢信口胡说。
这上下嘴皮子一张就能说胡话的本事,倒是让宋兵刮目相看了。
若不是现如今他和这老东西站在对立面,说不定他还能向县令推举这老东西,到时候也能在清水县谋个一官半职的,也算是对得起这老东西这张会胡说的嘴。
袁哑巴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们到底是从县衙里出来的,见识过的东西比村里人要多不少,是以在李守义开口说他手里还有几千支箭的时候,瞬间他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只有蒋有力一个人还在傻不愣登地信以为真。
他是真以为李守义的手里有两千支箭,不过有这群官兵在身旁,他倒也没那么害怕。
他躲在墙角是那群人的视角盲区,甭说是两千支箭,就算是一万支箭,那又能咋地?
只要蒋有力躲在这犄角旮旯不动弹,别说是射到他,他就连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互相都以为对方会怕,可事实上没有一方是怂的。
这种对立的态度,一瞬间让本就高涨的战火又烧了起来。
村内的人手下动作不停,无数枝箭朝着外面飞驰而去,可却因着蒋有力等人躲在死角的缘故,一支箭都没有射到他们身上。
槐花村的人越挫越勇,见此场景丝毫没有停手的想法,依旧一支箭接着一支箭地朝外射去。
可箭总有用完的时候,这种不间断的消耗对槐花村的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不消片刻,他们手里的弓箭存量就已经消耗殆尽。
槐花村的人力竭,可依旧没有阻止蒋有力等人烧墙的步伐,二河村村口那道混着稻草砌成的冰墙已经岌岌可危了。
第208章 我让你拽,让你拽
在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只听到一声啪嗒的脆响,冰墙瞬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缝隙宛如蜘蛛网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原本坚不可摧的冰墙瞬间倒塌,惊慌声此起彼伏。
“他奶奶的!兄弟们快点抄家伙,咱进村给这群灾民点颜色看看,不给他们露几手,还真以为咱是泥捏的,没脾气?”
宋兵率先从角落里探出身子,说着就要跑进二河村内。
袁哑巴紧随其后,这回他不仅没有拦住宋兵,眼底反而燃起了熊熊的焰火。
被这群灾民困在外头,可真是憋屈死他了,等会儿进了村,他一定要好好给那群灾民点颜色瞧瞧,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老东西。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狠厉,急匆匆跟着宋兵顺着冰墙崩裂的地方飞奔而去。
蒋有力见状忙不迭跟去。
眨眼的功夫,原本还在村口苟且偷生的几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地闯入了二河村内。
一时间二河村内的惊慌声到处都是。
槐花村的人在逃荒的路上,确实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可见过归见过,他们到底也没有亲身体会过。
他们敢和这群穿着官服的官兵作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堵墙。
村口的这堵墙,挡住了他们心里的畏惧,可要是墙不在了,那就不一样了。
现如今没有了墙作为阻碍物,就像是鱼儿离开了水,鸟离开了天空一样,槐花村的人瞬间就慌了。
看着村里的人自乱阵脚,李守义心里那叫一个急呀。
“都别急,别急!那几人虽然穿着官服,可他们的人少呀,也不过就十来个。咱村里的人多,一对一不行,那就一对二;一对二不成,那就一对三,一对多,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给喷死,咱用得着怕吗?用不着呀!”
“你们可千万不要自乱了阵脚,他们现在闯进来就是为了看咱们笑话的,大家伙赶紧的,拿好自己手里的家伙事儿,甭管那些人是怎么怎么的厉害,咱只要一顿乱挥舞,总归能在他身上来上几下。”
李守义急得直跺脚,他游走在早已经乱了阵脚的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道。
可槐花村的人哪里能听得见他说的话?
拜托,这可是官兵诶!他们可是从衙门出来的人,能从衙门出来的人身上能没带点功夫?
纵然他们人多势众,可你看看那些个官兵身上的煞气,这一看就是见了血的,和他们这些在地里扒食的庄稼汉子可不一样。
庄稼汉子对上兵,要说隔着一堵墙用弓箭单方面射他们还有那么点胜算,可现在墙没了,那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
这让他们怎么打?如何能打得过?
李守义这话说得倒是好听,要行的话,他自己上啊!?
槐花村的人在心里吐槽,可逃跑的速度却丝毫不见放缓。
不消片刻的功夫,村口就只剩下寥寥几个反应慢半拍的人还站在原地。
李守义就是其中之一。
“出去,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这是我的村子,不是你们的村子,你们这是擅闯,我要去衙门里告你们,告你们擅闯私宅!”
鬓发霜白的李守义挡在袁哑巴几人的身前,双手做出驱赶的动作,拒绝他们入内。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蒋有力叉腰上前,指着他狠狠啐了一口:“呵~我呸,什么玩意儿,你的村子?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东西还真以为自个儿是二河村人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提高了语调,大声说道:“瞧瞧,我才是二河村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真以为你穿上龙袍就能像太子了?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菜,简直脸都不要了。”
李守义的一张老脸气得通红。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什么二河村?这分明就是我们的村子!”
李守义大声反驳,他理直气壮地在原地跺了两脚,腰板挺直地说道。
蒋有力见他那个臭不要脸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这老东西的脑子里是卡屎了还是咋的?咋就这么听不懂人话嘞?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蒋有力都懒得和他废话,他伸手一推,只听扑通一声,李守义瞬间瘫倒在地。
“你给我滚一边去,等我把县令交代的事情完成以后,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你可别得意,待会我就来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道我们二河村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威胁完李守义之后,蒋有力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讨好地朝着袁哑巴笑了笑:“官爷,这就是我们村子了。咱一直朝这条路直走,然后再左转,在这村子的后头就是周家,县令要找的那个妇人杨春喜就是周家的媳妇儿。”
袁哑巴点点头,宋兵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就因为县令交代下来的这个事情,他们在路上吃了不知道多少苦,眼瞅着就要见着人,把人带回去,回去就能见到一家妻儿老小了,宋兵的心里怎么能不急?
余下的几个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纷纷朝着蒋有力点头,示意他带路。
蒋有力说了声“得嘞”就要带路,他正要转身,谁料到裤脚却被人给拽住了。
低头一看,正是李守义这个老东西把自己的裤脚给拽住了,他这是干什么?
蒋有力皱皱眉,一脚踹飞李守义拽着自己裤脚的手,可李守义却像是要和自己作对似的,偏不放手,简直要气死个人。
“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死?”说着,蒋有力抬起脚,狠狠朝着李守义的胳膊踩去。
李守义吃痛皱眉,缓缓松开了手。
“不行,你不能去周家,不能去周家!”
他倔强地拽着蒋有力的裤脚不放开,嘴里大喊着。
蒋有力原本就饱经风霜的裤脚被硬生生拽下来了好大一截。
一阵寒风掠过,蒋有力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脸一凶,当下就抬起脚,凶狠地朝着李守义的腰腹处又来了两下。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找死啊你!我看你这是好日子过多了,非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吧?我让你拽,让你拽!”
第209章 他怎么就辣眼睛了?
巨大的疼痛感让李守义当场吐血。
呼啦啦的一摊红色喷溅在地上,他的呼吸声开始颤抖,一张脸已经白成了纸,可依旧还是抱着蒋有力的腿不松开。
“不行,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血腥气翻涌上喉头,李守义用嘶哑的嗓子颤抖着说。
“去你娘的狗屁,给我滚远点。”
又是一脚重重地袭击在李守义的胸口,袁哑巴的目光扫向蒋有力,眉头微皱:
“够了,别耽误了正事,和他的账可以往后再算,可别忘了当初来的时候,县令是怎么交代的。”
“是是是,官爷您说的对,我这就给您带路。”
只一瞬,蒋有力满脸的怒气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他闪电般的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完全就是个狗腿子模样。
袁哑巴点了点头,淡淡的扫向瘫在地上、满嘴血刺啦胡的李守义一眼。
他的眼神变得鄙夷起来,还以为这老东西有什么能耐,结果就这?
没挨上两脚就撑不住了,就这还想挡他们的路,这是哪来的勇气?怎么敢的?
袁哑巴越打量,越觉得李守义低贱,没想到这也就是个老掉牙的东西,和他多说两句话,他都嫌脏!
离去之前,袁哑巴嗤笑了一声,旋即跟着蒋有力朝着周家的方向而去,只留下李守义和槐花村的几个人还呆愣愣地瘫坐在原地。
“不行,你们不能去,那是我的,都是我的,你们给我回来,回来。”
李守义还不死心,他瘫坐在原地挣扎着朝着蒋有力几人离去的方向嘶哑喊道。
可无奈那几人就像是没听到似的,愣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个,只留李守义一个人在原地崩溃。
自打从二河村出去,已经过了好些天,蒋有力走在村里熟悉的小路上,只觉得一片恍然。
他仔细地打量着四周,村里的陈设和他刚离开的时候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是村里再没了那些熟悉人的面孔,蒋有力的心中划过了些许失落。
“官爷,这就是我们二河村,您跟着我走前头,咱左转,然后再一直走,见到的青砖大瓦房,那就是周家。”
蒋有力拂去心底的失落,极尽恭维地走在前头带路。
袁哑巴颔首:“这就是你们村?看来你们村人大多都逃荒去了,不然这村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
他进来村子这么久,除了村口那几个槐花村的人外,竟然连二河村人的人影都没有见着,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
二河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的话,蒋有力的脸上也不会这么难看。
蒋有力被问得心里酸涩不已:“官爷,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村那可是遵纪守法得很,还从未有过拖欠赋税的情况,是大大的良民啊。”
“可自打这群灾民闯进了村,不但把我们村的粮食给搜罗走了,还把人也给弄没了,这简直就是没天理,没人性啊,官爷,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着蒋有力掬了一把泪。
二河村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这村里的人大多都是他的本家亲戚,从进村到现在他连一个村里人都没有看见,怕是他的那些本家亲戚早就已经遭了难了。
他蒋家遭此灭顶之灾,完全就是飞来横祸!
所有的罪魁祸首就是村口那个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的老东西!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指挥着灾民闯进二河村来,他们村里也不会成现在这幅模样。
蒋有力又气又愤,恨不得当场就发泄出来,只是碍于袁哑巴几人还在,他只好拼命地按耐住心中燃起的怒火,委委屈屈地告李守义的状。
他讲完话,一双小眼睛还无辜地瞥向袁哑巴几人,看的宋兵心里那叫一个膈应。
“行了,你好好的一个七尺男儿,干什么做这一副娘们的表情?你瞅瞅你那样,你是不知道自个长啥样还是咋的?你要是个漂亮娘们,我也就不惜的说你了。你瞅瞅你糙的。”
“咱从清水县出来这么多天压根就没洗过脸,更没洗过澡,你看看你,你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我都没眼看。去去去,给我滚一边去,别做这副表情出来,在我跟前辣睛!”
宋兵挥挥手,脸上做出了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蒋有力看着,内心很是受伤,他委屈地瘪了瘪嘴。
他是不想洗澡、洗脸吗?
这不是……这不是没这个条件嘛。
再说了他怎么就辣眼睛了?
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好歹也是二河村年轻汉子里的一枝花呀!
不说迷倒十里八乡的姑娘吧,但好歹他也是有市场的,怎么落到这群官兵的嘴里,他就成了个辣眼睛的人了呢。
蒋有力的心里很是受伤,可他也不敢再说了,毕竟除了宋兵外,其他人脸上的嫌弃也全都要溢出来了。
他抿了抿唇,心里嫌弃他们不懂得欣赏的同时默默闭上了嘴。
正如蒋有力先前说的那样,周家确实坐落在这个村子的角落。
在蒋有力的带领下,不大一会,袁哑巴等人就见到了他口中的那座青砖大瓦房,确实恢宏得很。
当然这个恢弘是和二河村其他人家的房子相比较下来得出来的结论。
毕竟自打进了村看到的都是一水的黄泥糊成的房子,条件好的就是一些泥土混着石头垒成的房子,可这青砖大瓦房却是少见得很。
看来这周家的条件不错呀,袁哑巴的眼睛闪了闪。
“官爷,这就是周家了,周宝祥家的儿媳妇杨春喜应该就在这屋子里,不过我离开家这些天了,她现在在不在我还不太清楚,不过我看村口那个老东西的反应,怕是十有八九她还在里面。”
袁哑巴还未点头,宋兵就带着人推门进入。
第210章 看来这蒋有力口中的周家家底不薄啊
外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杨春喜如临大敌地带着周元歧几人躲进了屋子里。
如今的世道乱得很,来人是敌是友还不知道,若是友的话还好说,可若是敌人……
保不准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李守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纵然杨春喜在李守义手底下过得不错,可那是因为她身上有值得他图谋的东西,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稳固的交易关系。
李守义给她提供安全和基本的衣食住行,她给李守义培育小麦,这种稳固的关系一旦形成就很难发生变化,直到她培育出小麦为止……
可若是再有另外一拨人入内,那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杨春喜眉头紧锁,惴惴不安地盯着门外的方向。
怕是这回来村里的这波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否则的话,槐花村的人也不会那么慌忙的跑回来,连东西都顾不上收拾,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杨春喜心里揣测,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
周元歧安慰道:“怕是事情还没有糟到那种地步,说不定是外头来人了,要救我们村子也说不定。”
周宝祥和王绣花两人也跟着点头,“是啊,说不定是上头的人察觉到我们二河村被灾民占领了,派人来救我们的。”
说罢,周元歧等人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期待地望向门口方向,杨春喜却叹了口气,觉得这几人未免把事情想得太好了点。
这天高皇帝远的,上头的人如何得知二河村被灾民占领的消息?
再说了,就算是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又能如何,远水解不了近渴,终究也是无用啊,唉,杨春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可她的眼底也终究带上了一抹希冀.
她希望这回来二河村的人是好的,希望二河村的人能够被救,到底是一个村的,在一块生活了这么久,这些天听着隔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痛苦哀嚎声,杨春喜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这种想救又救不了的无力感时常笼罩在她的心头,唉~煎熬啊。
周家人煎熬的同时,袁哑巴几人已经入了周家,宋兵四处打量了几眼,倒是没发现这院子有什么特别的,就和寻常的院子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院子里的地面也铺上了青砖.
看来这蒋有力口中的周家家底不薄啊,好家伙,墙用青砖也就罢了,就连地上都铺上青砖了,这一个院子修下来,没个三五十两银子那是万万不够的。
一个村里人随随便便能拿出三五十两银子盖房子,那只能说明他手里的银钱远远不止三五十两银子,这倒是比他们在衙门里当差的月例银子要多多了。
按照现如今的发放份额来算,他们衙役每人每月的月例银子在一两二钱左右,级别越高,月例银子越多。
譬如袁哑巴,他的级别就比宋兵要高出不少,所以他的月例银子一个月在一两五钱左右,就这还是清水县人人求之不得的差事呢。
若不是当初他们几个恪守本分,没有和陈暴虎还有王文王武那些人混在一起,怕是这会儿连这份一两多银子的差事都没得当了。
隐隐的,宋兵的心里生出了一抹好奇,这周家到底是哪儿来的本事,居然能拿出三五十两银子盖房子?
原本他来的时候听说有人能在这时节种出来东西还不信,可现如今看到了这座全部都是用青砖盖成的屋子后,宋兵信了。
不过,宋兵的眼神缓缓地落在了周家院里有些发旧的陈设上,眼神微微愣住,这屋子的用料倒是扎实的很,可是细细想来,这墙面未免有些太旧了些……
纵然院子被人细心呵护过,可是这墙体缝隙里的青苔,以及墙角处的破裂痕迹,无一不彰显着这座青砖大瓦房已经盖了有些时日了……
宋兵打量着院子,跟在袁哑巴身后朝着周家的主屋而去。
“各位官爷,周家的媳妇杨春喜可就在这屋子里,您看,要不要我先去把人给叫出来说?”
临进到屋子前,蒋有力思索着挡在了袁哑巴的身前,惴惴不安地提议道。
袁哑巴眉头一缩,神情有些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有力惶恐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细细说道,“小人也知道大人们心急,可是对于周家人来说,各位官爷到底是生面孔,见到未免会有些不安,可若是我先和周家说明情况那就不一样了。”
“我和周家是熟识,周家人见到我一定会放松戒备,等我入了内,先安抚他们一番,再把情况和周家人说明了,那么县令交代下来的事情岂不是会更快完成?”
袁哑巴细细思索着,这蒋有力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如此,何不就卖他一个好,也好让他在周家人跟前多说些他们的好话。
若是这杨春喜真有蒋有力说的那么厉害的话,能得到她的感激,可对往后的路大有助益啊,几乎只思考了一瞬,袁哑巴就同意了蒋有力的建议。
官兵中倒是有两个有些不愿意,可袁哑巴都同意了,他们也不敢反驳,只好顺着他的意,没再开口。
蒋有力心下舒了口气,好险,好险,还以为这群官兵不会同意呢。
先前在来的路上这群官兵就跟有病似的,一言不合就开抽,抽得他光是看到鞭子,身上就像有蚂蚁在爬似的,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
还以为这回也会被抽鞭子,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松口了,这倒是让蒋有力又惊又喜。
喜的是没被鞭子抽,可惊的是周家人是否还在屋子里仍是个未知数,若是这屋子里没有周家人,亦或者二河村内已经没了周家的人影……
轻则是挨一顿板子,重则就是没命啊……
一想到自己被鞭子抽得浑身血淋淋的模样,蒋有力就止不住地打哆嗦。
他深呼吸一口气,在衙役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下,缓缓地推开了周家的房门。
一道暖气扑面而来,蒋有力只觉得自己被冻僵的身体瞬间活了过来,他抖了抖身子,朝着屋内散发热源的方向而去。
第211章 周叔啊,你咋就这么坑人呢?
蒋有力简直想哭。
他在外面奔波流浪了这么些天,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能再走进这么暖和的屋子了……
蒋有力的眼底酸涩,喉咙有些干痒,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朝着屋里走去。
先前杨春喜教他们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的时候,他是来过周家的,蒋有力四处打量着看了看这屋子里的陈设,和他先前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屏住气,想着方才在官兵跟前打的包票,神情凝重地朝着屋子的最深处而去。
“周叔、绣花婶、元岐、元岐媳妇?你们在屋里吗?我是有力啊,我从外头回来,来看你们来啦。”
蒋有力也不确定屋子里到底有没有外人,他屏住气,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试探性地朝着屋里问道。
他迈的步子不大,脚步声很浅,生怕弄出了什么动静,惊扰了屋里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蒋有力咽了口唾沫,拼命压制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怕意,说话的声音也越发大了点。
“屋子里有人吗?有人就吱个声啊,周叔,绣花婶子,你们在里头吗?我是有力啊,蒋有力,是你们的侄子呀,我来救你们来了,有人就给我吱个声呐,我好进去救你们呀!”
蒋有力越往里走,胆子越发大了些,他壮着胆子又朝里面喊了一句,可里头依旧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心底一沉。
不会周家人真的不在这里了吧?这咋整啊?他都已经在官兵跟前打过包票了,说一定能把人给他带回去,这要是没把人给带回去,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没把县令交代下来的任务给完成,那后头可没他什么好日子过了呀。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可蒋有力的心却像是坠进了冰窖一般。他的五脏六腑都泛着寒意,额头上泛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见里头依旧是没有什么反应,蒋有力抬起手擦了一把汗,眼一闭,心一横,就要往里头进。
呼呼,他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要怕,一鼓作气迈进了周家那间培育了韭菜和蒜苗的屋子内。
一道鲜活的绿意骤然跃进了他的眼睛,蒋有力愣神了一下,一双黑豆大的眼睛,四处朝着屋里张望。
这间屋子不大,除了床就是柜子,床是不可能藏人的,毕竟这床是用砖头混着泥土砌成的,压根就没有藏人的地方,除非把这床给掏空。
可这短短的时间内要想把这个床给掏空的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周家人绝对没有这个本事,就连蒋有力自己都没有这个本事。
王家大院里那条直通到清水县内的地道,可是花了他整整一两年的功夫才挖成的,且他还是一个熟手,不是他自夸,周家人跟他完全就不能比……
除了炕上那个放东西的柜子,蒋有力实在是想不出来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够供人躲藏。
他的呼吸声急促,一步步地朝着炕上的那个柜子逼近。
呼呼,越靠近蒋有力越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做足了准备后,猛地一下把柜子打开。
可除了几床用旧了的被子,什么都没有,蒋有力大失所望,转头又朝着另一间屋子去。
袁哑巴和宋兵几人站在屋子外焦急地等待着,可迎接他们的却是蒋有力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
“里头没人?”
袁哑巴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了一抹烦躁。
为了来到二河村,他们牺牲了这么多,整半天居然没找到人,这种结果无论如何袁哑巴都不能接受。
他还指望着办成了这件事以后回到清水县能够升官加薪,可现如今……
一股积压已久的情绪陡然在袁哑巴的心中蔓延开来,无数的戾气把他的心脏包裹,一瞬间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阴沉得简直快要滴出水来。
蒋有力打从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在感受到如此肃杀的氛围后,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各位官爷先……先不要急,我刚才就去了一间屋子,这周家修的房子大,可不止这一间屋子,他们不在这间屋子,说不定在旁的屋子里,不过我刚去的那间屋子里也不是全无收获。”
“那屋子是当初杨春喜教我们村里人种韭菜和蒜苗的,屋里有个炕,炕上被堆了许多的土,当初周家的韭菜和蒜苗就是在这个炕上长出来的,我刚才进去仔细地瞧了瞧,现在这炕上没了韭菜和蒜苗,可是却种上了些别的东西。”
蒋有力生怕这群官兵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于是硬着头皮解释,给自己找补。
“别的东西?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韭菜和蒜苗?
袁哑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他拉着脸,终究是心里的好奇占据了怒气。
蒋有力这会儿已经怕得腿都快抖成筛子了,见有人问哪有不从的道理:“小麦,这炕上面种了麦子。”
他顶着快要杀人的目光,回答道:“只要找到了周家的媳妇儿,别说是韭菜和蒜苗了,就连麦子,清水县都能种成。”
“各位大人,你们想想啊,那韭菜和蒜苗虽然好,可也就能当盘菜,吃也是能吃,可却不顶饱呀,但是麦子就不一样了。”
“若是这麦子能种成了,再去打了穗,留下的可全都是白花花的大米呀!大米饭,不比韭菜和蒜苗要饱肚子多了,您说这是不是意外之喜?”
麦子?袁哑巴的瞳孔一缩,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竟然是麦子吗?!”
没想到这个妇人竟然有如此的本事,看来这蒋有力是诚不欺他,听到了这个消息,袁哑巴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屋子里看看情况,其他的官兵紧随其后。
蒋有力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把这些人给糊弄过去了,他在松懈的同时,内心又忍不住开始紧张起来。
周叔啊,你咋就这么坑人呢?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家里,不出去吗?
要是这回没能找到人,他可就真得丢了半条命了啊。
一想到自己真的没有找到人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蒋有力简直是欲哭无泪啊。
坑爹,太坑爹了!
第212章 可若是有鬼的话,他图的是什么呢?
蒋有力重新收拾好心情,朝着另外一间屋子找去,这一次他心头上的担子愈发加重了,就连脚步都比方才要沉重许多。
依旧是同样的话,在还没有进去屋子之前,他朝着屋里喊话。
“周叔、绣花婶、元岐、元岐媳妇?你们在屋里吗?我是有力啊,我从外头回来,来看你们来啦。”
“屋里有人吗?有人就吱个声,周叔,绣花婶子,你们在里头吗?我是有力啊,蒋有力,是你们的侄子呀!”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这让蒋有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急躁。
莫不是周家人真不在这屋子里?可不在屋子里,他们能去哪?难不成是村口那个老东西把他们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除了周家,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藏人?一瞬间,蒋有力的大脑在疯狂运行。
屋内的周宝祥在听到蒋有力的喊话后,眼底闪过一丝激动。
“有力,这是有力啊,有力这是来村子救我们来了。”他的眼底闪过希望,嘴角激动得颤抖。
王绣花也是一样:“当家的,你说的对,这是有力,是有力来救我们了。”
王绣花说着眼底泛起一抹晶莹的水迹,这苦日子终于是要熬到头了。
自打这群灾民进了村,二河村早就大变样了,若不是春喜身上有些本事被李守义看上,否则他们也会和隔壁的蒋有金一样的下场。
这些天光是听着隔壁传来的惨叫声,王绣花就觉得心里直发怵。
纵然现在李守义还好好地养着他们,可人到底是善变的,若是有一天发现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指定会把他们像破抹布一样丢在一旁。
到那时候发出惨叫声的人就是他们了,而不是蒋有金一家子了,王绣花想了很多,尤其经常在白日里听到隔壁传来的惨叫声后,心里担惊受怕得很。
现如今总算有个熟人能救他们出去,她怎么能不激动?
王绣花简直就要激动坏了,要不是杨春喜拦着,她这会儿早就跑出去了。
只是……杨春喜的态度着实让她有些摸不透。
按理来说来了个熟人不应该是好事儿吗?咋春喜的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些别的隐情?王绣花想了一圈,也没想通。
实在是这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她的大脑一直处于半运行的状态,一旦用脑过度就彻底地宕机了。
王绣花转了转眼珠子,思索片刻,决定还是按照杨春喜说的,先按耐不动。
杨春喜见状,心下舒了一口气。
灾难面前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这个蒋有力如此大费周折地来到周家找人,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若他真是顾念乡亲,想救二河村的人,那何不挨家挨户一个一个救,偏跑到村尾的周家来救人?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要是说蒋有力救人心切也能理解,可若是按照救人的重要性先后排序,正常来说他进了村要救的第一人应该是蒋有财才是。
毕竟蒋有财作为二河村的里正,带领二河村度过了不少难关,是村里所有人都敬佩的长辈。
孰情孰理,蒋有力先来到周家完全不符合正常的行事逻辑,这其中绝对有鬼。
可若是有鬼,他图的是什么呢?
杨春喜细细思索起来,她拧着眉头,一张俊俏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这让周元岐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他看向屋外透着光亮的地方,眼底一沉。
这蒋有力怕是要用周家人去邀功请赏呢。只是他好奇的是,到底是邀谁的功,卖谁的赏?
这让周元岐的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二河村现如今已被攻破,村里人四散逃开,那些没逃开的人多半早已自身难保,可以说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长期居住……
为今之计,他们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个稳定的居住场所。
可这乱世之中,谈何稳定?
要图稳,还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清水县内的大树很多,可最大的那棵却是清水县的县令张怀义。
只是,他该怎么搭上这条线?这还是个问题,周元岐的心里有些烦躁。
若是条件允许,他还可以和范三通信,在信里说明情况后让范家出面去和县令游说一二。
可现如今环境实在恶劣,甭说是送信了,这方圆几十里内连个活物都难看见。
周元岐都可以想象,一旦自己把信鸽放出去,那迎接它的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毕竟外头的难民已经饿红了眼,甚至已经发展到吃人的地步,没什么事情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此路不通,可被困在这小小的二河村里,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原先周元岐都以为被困在二河村内后,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可没想到冥冥之中却出了蒋有力这一个变数?!
只是不知道这蒋有力的背后究竟是哪方势力指使……
事实上,周元岐早就从蒋有力那副小心翼翼却又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语气中,推测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一定和春喜有关。
可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周元岐的眼底有些阴翳,他捏紧了拳头,深恶自己的无力。
若是自己有权有势,家人何必受别人的掣肘?
说到底还是自己爬得不够高,若是爬得够高,拥有的够多,就能扫除人生中的大部分障碍,更能好好保护好家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才造成了眼前这幅局面,周元岐心里很是难受,可光难受却不付出实际行动,未免就有些太矫情了。
周元岐能忍受自己暂时的无能为力,可不能忍受自己太过矫情。
矫情在现在这个境况中是最不应该有的情绪,周元岐克制好自己的情绪,开口打破了屋内低沉的氛围。
“我倒觉得有力叔找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他这么焦急地想要找到我们,说明我们对他很重要,有利用的价值。既然他们想利用我们,我们又为何不能利用他们呢?”
“爹,娘,春喜,二河村现在就漏得跟筛子似的,指定是不能再待了,我想我们应该借个力,去往更安全的地方了。”
周元岐说罢,几人陷入了沉思。
第213章 有力咋就囫囵个的从外头回来了?
周元歧口中的借力,王绣花和周宝祥不太理解,可杨春喜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利用外头的蒋有力出去?
杨春喜沉思,大脑飞速运作一瞬后,眼一闭,心一横,觉得可行。
二河村确实不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了,他们的确需要另寻出路……
杨春喜抬头的瞬间,和周元歧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一同向着门外的方向看去。
“他娘的,宝祥叔他们不会真不在村里了吧,该死,我他娘的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老霉,咋就摊上这事了,啊啊啊啊啊。”
蒋有力的烦躁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无声的平静,而是东西破碎的声音。
“噼里啪啦。”
清脆的破碎声回荡在蒋有力的耳边,巨大的惊喜充斥在他的心脏。
蒋有力的呼吸漏跳了半拍。
呼呼,天老爷,一定是老天爷在上头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一定是的!
蒋有力大喜过望,迈着欣喜的步子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几乎在开门的瞬间,他就见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这几道人影和蒋有力记忆里的人影完全重合。
这些可不就是周家人!他要找的杨春喜也在其中?!
巨大的喜悦感瞬间把蒋有力包裹住,他的眼睛发涩,酸的想哭。
苦了这么些天,总算要熬到头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内的眼泪憋回去,熟络地上前抓住了周宝祥的手。
“宝祥叔,你……你在屋里咋不吱个声啊,你都不知道,都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多么辛苦啊。”
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熟人,蒋有力再也压制不住内心想要倾诉的欲望。
自打从清水县出来,就他一个人在外头流浪,那些个官兵喜怒无常,这一路上他过的苦,过的苦啊!
蒋有力一想,刚忍住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两眼一眨巴就哭了出来。
“呜呜呜~”一时间屋内充斥着蒋有力的哭泣声,周宝祥有些无措地拍了拍他的手。
见他满脸胡子拉碴的模样,又想到外头的情况,周宝祥满腹的话语最终只化成了一道叹气,伴随着手掌,落在他的肩上。
“有力啊,这段日子你也是受罪了。”周宝祥叹了口气,轻拍了拍蒋有力的肩膀,安慰道。
蒋有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不辛苦,不辛苦,见到叔一家还好好的,我就不辛苦。”
周宝祥一怔,眼底泛起水光,手下安抚的动作愈发地重了些。
“有力啊,你咋到这来了?你不是跑出去了吗?咋又回来了?”
王绣花见蒋有力这样顾念自家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她更好奇的,是蒋有力咋从外头回来的?
先前李守义的人审问人的时候,她分明听到有村里人说亲眼看到蒋有力带着一大家子人离开了二河村。
可现如今……现如今蒋有力却自个儿回来了,他是咋回来的?
居然还带着一大帮子人打走了李守义那帮灾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让王绣花好奇的不行,当然,她最好奇的还是外头的情况,难不成外头的灾荒结束了?
不然有力咋就囫囵个的从外头回来了?
这会儿蒋有力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油脂混合着脏污的味道,瞅着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甚至已经可以说是邋遢了。
可他那双清明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在外头过得不算太坏。
毕竟若是过得太坏,眼神里应该会有恐惧才是,可蒋有力不然,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还藏着喜悦。
喜?喜从何来?难道是和外头的状况有关?
王绣花作此猜想,她的心里抱着一丝希望,希冀地望向蒋有力,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答复。
被王绣花这么一打岔,蒋有力剧烈起伏的情绪定了定,他清了清嗓子,耐着性子解释道,“婶子,我这回来,是来给你们报喜来了。”
“我和你们说,你家春喜可是被县令给看上了,县令想要你家春喜到清水县内当值,给清水县种东西,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情啊,你说是不是喜?”
什么?县令???
乍一听到这两个字,王绣花简直就不敢相信。
县令?清水县的县令?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吗?
蒋有力看清了王绣花眼底的不相信,笃定地又解释了一遍,“婶子你们可别不相信,这县令就是清水县县令,张怀义张县令。”
“就是他下的命令,派人来二河村接你们来了,那些个霸占了村子的灾民也是被他派来的官兵打跑的。”
果然,废这么大的功夫想要进村,真是别有目的,周元歧猜对了,也猜对了背后的人要的是杨春喜。
可他没猜对要杨春喜的人……是县令,那个清水县的张怀义……张县令。
实在是二河村和清水县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张县令是如何得知杨春喜能种出来东西的?
难不成是蒋有力告诉他的?
可蒋有力又是怎么告诉的张县令?
清水县如今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是如何进入的清水县,又是如何到达清水县县衙的?
周元歧的眼睛陡然一沉,如鹰隼般射向蒋有力,有如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脊背上,蒋有力只觉得心底一寒,瞬间打了个寒颤。
看来这间屋子的炕烧得不够热啊,瞧瞧,都给他冻得打颤了,外头那个老东西也真是,周家的这个媳妇多金贵啊,咋就这么不舍得爱护呢。
要是他得了这么宝贝的一个人,甭说是烧热炕了,他要一天十二个时辰地派人盯着给她烧炕。
但凡是给周家媳妇春喜冻掉了一根汗毛,他都要让人好看!
蒋有力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鸡皮疙瘩,在心底狠狠地呸了李守义两口。
“官……官兵?”周宝祥率先惊呼出声,“你是说清水县的张县令派官兵来接我们去清水县?”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重复了一遍。
“可不就是。”蒋有力点头,“叔啊,往后你们要是进了清水县,得到了县令的赏识,可千万不要忘了侄子我的恩情啊。”
第214章 犹犹豫豫,简直要急死个人!
周宝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官……官兵?
有力在外头走了一遭,居然和官兵搭上线了,还有县……县令……?
周宝祥光是想想,就觉得脑子有些晕,不过他还尚存有一丝理智,县令指名道姓要他们家人,这其中的缘由肯定不简单……
王绣花也是这样想的。
天底下就没有白掉的馅饼!
县令为什么要让蒋有力带着一众官兵来救他们?
这其中指定有什么东西是她不知道的,王绣花眼一沉,心里有些堵。
自古以来就没有吃白饭的会有好下场的,县令这么大的排场,他们得付出多少东西才能值得起这么大的排场?
王绣花在心里思索着,脸微微发白。
“有力啊,你说的是真话?真是清水县的县令要你来救我们的?”周宝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实在是自家和村里的其他家没什么不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自家多了几亩黑地。
可那地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多的,从他爹那会儿就已经多了,除此之外,他们周家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若是不图周家的话,那就是春喜?周宝祥看向杨春喜,眼神闪了闪,莫不是县令也看上了春喜的本事?
这些天春喜的本事有目共睹,花名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怕是蒋有力逃到了外面,恰巧见到了县令,说了先前春喜在村里教他们种植韭菜和蒜苗的事情。
周宝祥和王绣花冷静下来之后,猜到了一处,二人扭头,直直地望向了身后仿佛没事人一样的杨春喜身上。
杨春喜微愣,扬起脸笑了笑:“叔,婶子,怎么这么看我?”
她明知故问,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望着周宝祥和王绣花。
周宝祥二人抿了抿唇,张嘴欲说明缘由,可一想到县令这么郑重其事肯定是有所图谋,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最终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周元岐看了眼杨春喜,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的弧度。
春喜这是懂装不懂,故意的呢,看来,她已经接受了县令要她去清水县的这件事。
就是不知道县令叫她去的目的到底是只为了韭菜和蒜苗还是其他……
周元岐的眼底一沉,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若是县令只是为了韭菜和蒜苗的话,那蒋有力完全可以教清水县的人种,毕竟他早就出师了,照葫芦画瓢还是行的。
怕就怕这县令的目的不单单如此,若是刚出了狼穴又入了虎窝!?
周元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周遭的气息一瞬间变了,变得沉重得简直要滴出水来,就像是暴风雨的前兆,压得人胸闷,喘不过气。
蒋有力是率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周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屋子咋这样式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都快要把人给整生病了!
蒋有力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两句,见周宝祥几人的面上还有些犹豫,又说了些跟着县令混的好处。
“宝祥叔,绣花婶,元岐,还有元岐他媳妇,这还有啥好犹豫的?这可是县令,咱清水县的青天大老爷啊!”
“要说如今这清水县谁最大,那当然就是咱们的张怀义张县令了,什么范家、王家、李家,甭管是什么家,都越不过他去,况且,你们要是去了县衙,那就相当于吃上朝廷饭了,可就不是从前那个在地里刨食的人户了。”
“先不说地位不地位的,就说吃饱饭吧,你们也知道现在这情况,甭说是吃饱饭了,能不能吃上东西都难说,可要是跟着县令混就不一样了,好歹他们也是朝廷的人,手里指定有粮食,不说能顿顿吃个饱饭,起码饿不着。”
“再说了,现如今还有比县衙更安全的地方吗?这世道乱的下一秒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县衙里全是配着真刀真枪的官兵,有功夫在身,一般灾民压根就进不了清水县县衙的门!”
“这可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们可别再犹豫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蒋有力心里都快急冒火了,咋从前就没看出周家人这么倔脾气?
要是换做旁人遇到这个好事,早就头也不回地应下了,可周家人倒好,没反应不说,还犹犹豫豫,简直就要急死个人!
要不是为了杨春喜,蒋有力这会儿就差蹦起来钳住周宝祥的胳膊使劲晃悠,在他的耳边大喊道你给我清醒点!!!
原本蒋有力就没吃饱饭,身子虚得很,这会儿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脸白得和纸似的,瞧着就像是死了三天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周宝祥心里一惊,动摇得很。
可县令要的人毕竟不是他一个,去不去,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做决定,周家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周家,该怎么做,还得大家一块拿个主意……
周宝祥的目光投向了王绣花,王绣花了然,细细问了周元岐和杨春喜。
“元岐,春喜,你们是个什么想法?有力说的对,县衙……确实是个好去处。”王绣花的声音中带着苦涩,不得不承认的是,正如蒋有力所说的,现在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相较而言,有官兵庇护的县衙确实是个不错的安身之所……
王绣花心里很是动摇,见杨春喜二人没有反应,她的内心划过了一丝失落,可她还是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
“不想去也没关系,这天大地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她安慰道,可眼底的那一抹失落简直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谁说我不去了?”杨春喜骤地出声,惊得王绣花猛地抬头:“什么?春喜……你?”
“不是说好了一家人吗?咋能随便分开?你说是不是?”
说罢,杨春喜用胳膊肘扒拉了下周元岐,扬着声音问道。
周元岐颔首,眼底划过一道轻轻浅浅的笑意:“没错,既然县衙这么好的话,那我们就去县衙吧。”
二人相视一笑,周宝祥和王绣花高兴得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可最高兴的,莫属蒋有力了。
这么些天,他总算要把县令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第215章 心中的危机感顿时就升了起来
这头周家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可屋外头的袁哑巴等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蒋有力到底和周家人谈得怎么样了?咋一点信都没有给?简直让人急得冒火!
“要说你们也太看得起这蒋有力了,还让他去和周家人说和说和,干啥要让他去说和?咱可是奉县令的命令叫他们去清水县的,寻常百姓一听到有这好事,只恨不得立马就跟咱走了,哪还用得着人劝呐。”
“要我说呀,你们就是太好性子了,换成是我,我可不这样纵容他。”
眼瞅着里头没动静,有人坐不住了,脸色不善地说了两句。
官兵里有几人听罢,脸瞬间就拉了下来,点头附和道:“可不就是,依我看咱还是进去吧,这外头冷了吧唧的,冻都冻死个人了。”
“是啊是啊,头儿,说到底咱可是官啊,咱身上穿着官服,手里还带着官印,只要把这两样东西亮出来,周家人还能不听咱的话?可别听蒋有力那小子胡扯了,咱自个进去得了,靠他?要是靠他,估计咱在外面冻死了,他还没出来呢。”
一路上蒋有力表现得平平无奇,唯一能说得过去的也就是他那手挖地洞的本事了,可除了这,屁都不是。
这会儿被冷风一吹,脑子一清醒,不少人顿觉蒋有力不行,急吼吼的就要冲进去。
可袁哑巴却保持不同的态度,宋兵也是一样。
“去去去去去,你们几个大老粗懂什么玩意儿?这周家人可是县令指名道姓要好好带到县衙里的,他们可是清水县县衙的座上宾,和那些村里的粗野门户可不一样!”
“我瞧你们书没有读过几本,屁话倒是不少,光你们冷,我不冷啊?可咱这几个粗野汉子,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的,寻常人见着只有怕的份,哪还会跟着咱走?这些你们都想过没有?”
宋兵简直都要无语,这几个人的脑子咋还没有他的脑子好使?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不懂吗?心累得很。
大伙儿心里的躁动,袁哑巴不是不知道,可为保稳妥,先让蒋有力去和周家人接触、说服他们,这是最优的选择。
若直接和周家人交涉的话,只会让他们的戒备心越发的重,毕竟他们对于周家人来说是生脸,到底没有自个儿村里人说起来更让人没有防备心……
等,是他们目前做的唯一一件事。
好在蒋有力并没有让他们等很久,约摸一刻钟后,他就带着周家人从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里出来了,这倒是出乎了袁哑巴的意料。
原以为还要些时候,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笑着迎了上去。
“想必你们就是周家人吧。”袁哑巴严肃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笑,迎上去道。
周宝祥几人见着他身上穿着的官服有些呆愣,缓缓点头道:“是。”
听到肯定的答复,袁哑巴嘴角的微笑险些就压不住,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给蒋有力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蒋有力得了信,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十分得意。
杨春喜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起这群脸生的官兵。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官服上,果不其然,正是先前她在清水县看到过的县衙当差的官兵所穿的服饰。
蒋有力方才说的话不假,这群人确实是清水县的人,只是……这几人看着着实有些太沧桑了。
官服掉色、破旧就先不提,就瞅他们那脸,一块黑一块白的就和调色盘似的,脏得都已经看不清人脸原来的颜色了……
没想到蒋有力那张灰不拉几的脸,在这几人当中还算是干净的了,这让杨春喜都有些震惊。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了一丝好奇。
看来他们这一路过的也不太平,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怕是在村口,李守义这群人也给这群清水县来的官兵们添了不少堵……
杨春喜在心里沉思,周元岐却在这时细细地打量起了这群清水县的官兵来。
他越打量,眉毛蹙得越紧:怎么就来了这几个人?他略数了数,清水县派来的官兵不过数十人!
光凭着这数十人就想囫囵个地走到几十米开外的清水县,十分有难度……
周元岐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纵然算上周家的所有人,也不过是十几人,况且这十几人当中还包括了妇女,这无疑会给赶路带来更大的困难,也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才能保全所有人安全地到达清水县。
十个人,实在是太少了……
周元岐是想破局,可看到条件如此勉强,心中的把握瞬间就小了许多。
王绣花和周宝祥也是一样的想法。
先前他们被蒋有力说的消息冲昏了头脑,这回见着了真人,清醒过来之后,心中的危机感顿时就升了起来。
倒不是说这群官兵不行,只看他们腰间配着真刀真枪,就知道这群官兵的武艺高强,可武艺再高强,兵器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外头的灾民可不是一个两个,那是成十成百成千的计,光靠他们几个就想突破清水县的重围,进入清水县内,这难度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王绣花和周宝祥不是不知道这个,正是因为他们太知道这个难度了,心瞬间就哇凉哇凉的,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夫妻俩抿了抿唇,眼底全是失落。
二人懊恼起方才答应得太快,如若不然的话,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答都答应了……这会子反悔岂不是就……
王绣花和周宝祥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那群官兵腰间佩戴的兵器上。
只见那兵器在朝辉的照耀下闪着点点寒光,冷得叫人心颤,更封住了王绣花和周宝祥的口。
蒋有力可不管这么多,方才可是他们亲口答应要去清水县的,既然亲口答应了,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况且若真的要反悔的话,那这群官兵也不是吃素的。硬碰硬,孰强孰弱,想必这个道理周家人明白,量他们也不敢随意开口反悔。
蒋有力在心底暗道,心情舒坦了不少。
第216章 拼尽全力克制住想一脚踹飞蒋有力的心
简直就是骑虎难下,这回周宝祥和王绣花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毕竟同意去清水县是他们的主意,若不是他们……元岐和春喜也不会这么随着他们……
周宝祥懊恼不已,双手握拳,指尖重重地掐进掌心。
王绣花眼神黯淡,嘴角拉平。
袁哑巴可管不了这么多,人齐了,接下来就是回清水县了。
自打从清水县出来,已经好些天了,他都不知道如今县里成什么样了,他的一家老小可都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呢。
一想到自家孩子那副渴望孺慕的眼神,袁哑巴简直归心似箭。
不止是袁哑巴,余下的人也都是这个想法,一想到能打道回县,他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官爷,你看,我把人给你带来了,那我……”蒋有力见袁哑巴几人的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双手摩挲着缓缓上前。
袁哑巴心情大好,瞥了他一眼,挥挥手:“行了,自然是忘不了你,等到清水县,见到了县令,我自然会在县令跟前为你说上两句好话。”
蒋有力得了承诺,激动得简直恨不得在原地蹦起来。
天老爷,这些天的奔波劳累总算是没有白费,他眼睛亮得吓人。
尤其在看着杨春喜的时候,简直就和看财神爷没什么两样,都快给杨春喜难受坏了。
杨春喜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蒋有力这眼神简直就和饿狗见着了骨头似的,那眼神黏糊的,杨春喜简直就没眼看。
不过,这蒋有力也真是没什么心机,一点都藏不住事,光是看他那双眼睛,杨春喜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当然,这种像胶水一样黏着在她身上的眼神不止蒋有力一个,这群官兵也是一样,十分的光明正大,眼底的算盘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尤其是这群人中那名三白眼的男子,他……似乎对自己另有打算?
杨春喜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欲望,还有…别的东西,似乎是……野心?
她心底一沉,顿觉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安生,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退意。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杨春喜的心又定了下来,罢了,算计自己又能咋的,接下来她就遇强则强,随机应变就是了。
反正他们的目的是自己,没交差之前,想来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周元岐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隐忍着抿了抿嘴角。
就在宋兵激动得立马就要启程时,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了几道痛呼声。
“哎呦喂,哎呦喂,我的胳膊肘啊。”
这道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可隔着一堵墙,啥也看不出来,蒋有力愣是把眼睛瞪酸了也没任何收获。
“各位官爷,我看今儿个的天色也不早了,咱就是这会儿走了,怕是天黑之前也到不了清水县。”
“况且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大伙儿都没有好好休整过,要不……要不咱先在村里休整一天,然后再走?”
蒋有力眼睛一骨碌,提议道。
袁哑巴面色有些为难,私心里他是恨不得长了翅膀,立马就到清水县,可现实却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同穿官服的弟兄身上。
他们站得很正,可一向笔直的脊背却弯了下来,布满风尘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倦怠。
方才蒋有力提议休整之时,弟兄们的眼底分明就闪过了一丝亮光,袁哑巴略一思忖,同意了蒋有力的提议。
与此同时,周宝祥和王绣花两人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呼呼,这些天纵然被李守义困在屋里,可他们的手脚就没有闲过,尤其是春喜,为了炕上那些麦子,只恨不得直接躺在那口堆满土的炕上了……
累得她眼底青黑一片,周宝祥和王绣花的心里那叫一个疼啊,好在能休整一天,可……
周宝祥的嘴唇嗫嚅着,眼底明明灭灭地闪个不停,袁哑巴注意到他这副怪异的神情,疑惑道:“是有事要说?”
周宝祥在他询问的目光中,缓缓地点了头,嘴张了好几次,可就是没说出话来,看得袁哑巴眉头一皱。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除却县令的命令外,我们还是清水县的父母官,自当为你们排忧解难。”
袁哑巴的话一说出口,宋兵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他的眼神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打量好几回,下巴都掉了半截。
好家伙,这货也忒不要脸了,还排忧解难,这官话说的,要不是自个儿了解袁哑巴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都要信了。
宋兵撇了撇嘴,见到袁哑巴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就觉得心里一阵恶寒。
哕~简直想吐。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嫌弃不已。
袁哑巴见着宋兵的小动作,眼神厉了厉,没说话,继续朝着周宝祥发问。
周宝祥紧张得不行,可一想到若是不说的话……怕是自己死了也闭不了眼,干脆眼一闭,心一狠向袁哑巴哀求道:
“官……官爷,你们……你们能不能救救二河村的其他人?当初灾民闯进二河村的时候,村里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逃出了村,一拨藏在村里被李守义找到后都困在隔壁院子里折磨……我……”
王绣花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动容,渴望地望向袁哑巴,说到底都是一个村的,她是真狠不下心看着同村人饱受折磨。
二人的话没说完,袁哑巴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想我救你们村的人?”他的目光扫向周宝祥和王绣花两人,沉声问道。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一旁的蒋有力就扒拉在他身上,苦兮兮地哭诉道:“官爷,官爷,您就看在这一路上,我为了你们尽心尽力的份上,就救救我们村里的人,救救他们吧!”
若是趴在自个儿身上的是个曼妙女子也就罢了,偏是蒋有力这个糙汉子,还是个邋里邋遢、浑身散发着臭味的。
袁哑巴额上的青筋暴动,原先还有些动容的心瞬间就硬了不少。
就在一股火直冲向天灵盖的瞬间,他看见了杨春喜打量的目光,呼呼呼,袁哑巴拼尽全力克制住想一脚踹飞蒋有力的心,深吸了好几口气。
第217章 孙水梅居然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与此同时,隔壁院的蒋有金等人简直痛不欲生。
这群天杀的灾民,人都要走了,还打了他一顿,他的胳膊肘、波棱盖,透着钻心的疼。
“爹,爹,他们是要走了吗?”大牛的眼睛闪了闪,期待地冲着蒋有金发问。
蒋有金痛呼一声,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走了吧……
他也搞不清楚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这群灾民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咋出去了之后,就和变了个人似的,慌慌忙忙不说,还搜罗起吃食,连行李都没带就急忙忙地走了,瞧着倒像是躲避什么人似的。
就这还不忘打他们一顿,蒋有金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脸皱成了一团。
他倒是也想躲,可村子都漏成筛子了,到处都是灾民,哪儿还有地方能让他躲?
不过听着动静,怕是外头来人了,且这群灾民敌不过对方,这才慌忙忙地要逃走……蒋有金在心里猜测。
蒋有财浑浊的眼眸暗了暗,心底也暗暗猜测起来。
两兄弟没说话,可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不少人心里也是这个想法。
“里正,你看外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蒋有财旁边的蒋有玉发问。
蒋有财眉头一蹙,没说话,但是嘴角的松动已然告诉了他结果。
蒋有玉心下松了口气,呼呼,外头有人就说明二河村还有得救的可能,如若一直被这群灾民掌控着,怕是过不了多久,他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蒋有玉苦笑笑,看着手腕处清晰可见的青紫伤痕,顿觉一疼。
自打这群灾民发现了村中大多数人藏于地窖中后,就挨家挨户地搜罗,现如今二河村内大约二十来户的人家全都窝在蒋有金家的屋子内。
他们这些人已经干瘦得和尸体没什么两样了,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浑身只有淡淡的死气围绕在他们的身旁。
“是不是官府派人来救我们了?”有人满怀期待,希冀地问。
无奈下一秒,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你可得了吧,官府?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指望官府来救我们?我看那群当官的怕是在清水县内吃香的喝辣的,过着好日子呢,哪还有这个功夫想着救我们?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不就是痴心妄想。
清水县离二河村有几十里的路程,这天高皇帝远的,路途遥远不说,消息又闭塞,没人去清水县传消息,官府的人又怎么能知道村里被灾民占领的消息?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先前那些跑出去的人恰巧走了几十里路,又恰巧到清水县县衙,更恰巧见到了县令,可县令真的会派人来二河村救他们吗?
许多人的心里发出了这样一个疑问,可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的相同:不会,完全不会。
清水县如今已经是自顾不暇,它辖区内无数的村落怕是也落得和二河村一样的地步。
二河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县令又怎么会派人来救他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是有很多人的心里怀揣着一丝希望。
这丝希望萦绕在他们的心里,为他们的眼底增添了一丝生气。
“大伙儿先不要慌,这群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若是坏的,到时候门一开咱就跑,甭管他们身上有什么家伙事,只要门一打开,大伙儿就使劲地往外跑,能跑出去一个人,那就多一丝生机,更为村子的存活多一丝希望。”
说着,蒋有财话锋一转,脸苍白道:“若是好的……”
“若是好的,咱可就是撞大运了。”他的嘴里喃喃道,声音不大,却落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不就是撞大运了,但都倒霉了这么久,真的能撞大运吗?
他们不敢想,可又克制不住地期待,巴巴地望着门口,期望能遇到伙好人。
“吱呀——”门缓缓地开了。
众人身躯一震,瞬间就忘了蒋有财方才所说的话,惊慌失措到想立刻逃跑。
可人都站起来了,又望了望四周,除了四面围墙外,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顿时心凉了半截。
跑?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如今这村子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手里,就算是跑,也逃不出他们的五指山,这完全就是个无解的题。
更何况没有干粮和水源,就算是侥幸逃走了,又能跑出去多远?
怕是还没跑到半路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可别忘了,从清水县到二河村的这条路上盘踞着野狼,人闹灾荒,狼也闹灾荒!
人没东西吃还能吃点草、吃点观音土饱腹,可狼却不成,狼饿狠了可就红了眼,在狼的眼里他们就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由它们宰割,到最后甚至连个全尸都不能留……
越想心越惊,不少准备好要逃跑的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眼底那点子生气也在看清楚如今的现状后,熄灭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眸子里带着死气,黯淡地望向门口,伸着脖子,像等待着上刑场般,迎接着自己的死期。
杨春喜带着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愣了愣,心猛地一沉,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了双眼失神的孙水梅身上,讶异地抿了抿唇。
这……没想到这群灾民竟然心狠至此,仅仅一墙之隔,这孙水梅居然被折磨成这副模样,瞅着就像是老了十好几岁似的,全然见不到半分先前刁钻女人的模样。
她的脸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右脸颊处的两道青紫色极为耀眼,应该是刚添上去没多久,青紫中还带着丝红,不少血迹干涸在她的脸上,红红白白一片,瞅着极为吓人。
杨春喜看得抿了抿唇,呼吸有些不畅。
短短的一段时间,孙水梅身上一直突起的棱角全磨平了,眼神黯淡到她都看不出光来……
若不是孙水梅和自己作对已久,化成灰杨春喜都能认出来,否则的话,她是绝对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受伤的妇人和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孙水梅联系上。
槐花村的人,还真是好啊。
看着不少人和孙水梅一样的惨状,杨春喜咬紧了后槽牙。
第218章 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天呐,各位大人,你们一定要为我们二河村做主啊!那群天杀的灾民,竟然敢这么虐待我们村的人,简直……简直就不是个人呐!”
蒋有力见到村里人的惨状后,惊呼出声,冲着袁哑巴几人气愤地告状道。
袁哑巴绷紧了下巴没说话,可他眼底的平静却告诉了蒋有力,这种情形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自打灾民进了清水县以后,县外时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当初灾民还没有发展到如今这般规模的时候,不少村落都遭遇过这样的情景。
袁哑巴见得多了,都已经免疫了。
宋兵几人也是一样,在他们看来,二河村的人是被虐待了不假,可他们受的也只是些皮外伤罢了,能保全性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如果那群灾民杀人不眨眼,亦或是爱吃“肉”的,那现在二河村的这群人只怕早就化作他们肚子里的肥肉,连个全尸都不能保全。
黑暗中那些没有生气的眼睛,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袁哑巴几人冷冷地扫视周围,眼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可蒋有力和周宝祥几人压根就克制不住!
他们打小就在二河村里长大,纵然和村里的有些人家有过小摩擦,可说到底都是一个村的。
村口打架村尾和,没什么隔夜仇,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村里人饱受灾民的折磨,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我呸!在村口的时候,我就该两脚踹死那老东西,把他给踹死了,也算是除了一个祸害了!”
“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是个好的,要粮食就去搜罗粮食呗,好端端的还来折磨人!”
“要不是这会儿清水县外头围了一群灾民,我指定要跑到县令跟前告他一状,甭管是上板子还是夹手指,十八套刑罚都给他上齐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对咱村的人!”
蒋有力看着,火都窜到了天灵盖。
当初他在村口就该踹死那个老东西,蒋有力懊悔不已,生生攥紧了拳。
周宝祥的情绪没有外露,可从他嗫嚅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却能看出他的内心此时正经历着一场极大的地震。
王绣花也是一样,怒气已经浮在了脸上。
“你……你是有力?还……还有宝祥和绣花?”就在他们已经快要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发泄出来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蒋有玉揉了揉眼,朝着光亮的地方望去,看着那几张熟悉的人脸,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是有力、绣花和宝祥?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又看到了周宝祥身后的杨春喜和周元岐两人,更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蒋有玉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反反复复重复了几个来回之后,这几个人依旧活生生地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挪动。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天爷啊,还真是有力他们……
后知后觉的惊喜,轰的一下冲向了他的脑门:“你们……你们咋来了?是不是外头?是不是外头那群灾民已经走了?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蒋有玉的声音中夹着喜悦,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氛围,不少人抬起头,讶异的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什么,是有力?他不是在灾民进村的时候就已经逃出村了吗?咋这个时候回来了?”
“还……还有宝祥他们,他们不是被那群灾民给控制住了吗?咋也跟着过来了?是不是那群灾民出事了?”
熟悉的面孔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可蒋有财的目光却落在了蒋有力身旁,穿着官服的袁哑巴身上——
这是……官服?
他的眼眸一深,浑浊的眸子中闪过星星点点的光芒。
“各位大人,是朝廷派来我们二河村救人的吗?”蒋有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捋直了衣服后,径直走到袁哑巴跟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袁哑巴微微颔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就是这短暂的迟疑,却收获了二河村内一大部分人的感激。
朝廷?
是朝廷派人来救他们的?
蒋有财口中的“朝廷”两个字一出,瞬间就吸引住二河村内幸存的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的眼底迸发出极大的生机,围住袁哑巴和宋兵几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官爷,官爷,是外头的灾荒过去了吗?那群灾民,那群灾民你们抓住他们了吗?”
“是啊,大人,你们来了,我可就放心了!那群灾民,简直……简直就是群魔鬼,活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把我家里藏着的粮食全都给搜罗走了!呜呜呜,没了粮食,我们娘俩可咋活呀?呜呜呜……”
“可不就是!官爷,你可不知道啊,那群灾民自打进了村,就没消停过,不仅把家里的粮食都给搜罗走了,还一直强迫着我们干活!”
“要说干活也就干了,可那群灾民简直就没人性啊,只要是一星半点不如意了,就是非打即骂!你瞅瞅我这伤,十好几天了,压根就没消过,疼的我是呲牙咧嘴,晚上都睡不着觉啊!”
二河村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袁哑巴和宋兵几人只觉得自己的耳边有几千只苍蝇在同时嗡嗡嗡地飞个不停,耳膜都快炸了。
“停!”还是宋兵率先承受不住,嗖的一下拔出腰间的配刀,狠狠砍在了墙上。
“嘭嗵!”铁器与砂石的摩擦声瞬间让周围寂静下来,所有人瞪大了眼,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官……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们不是朝廷派来救我们的?”
蒋有财被吓得颤颤巍巍后退了两步,一把捂住受惊的心脏,声音带着颤问。
“救你?你有什么特别的?还让老子来亲自救你?我可告诉你,你们今天能活,可全都沾了你们村杨春喜的光!要不是杨春喜,我们可不淌你们二河村的这趟浑水!”
宋兵原先就是个暴脾气,只因为县令走时让他收敛着脾气,这才忍了一路没发火。
可现在……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奶奶的!这群人瘦得跟干尸似的,没想到话还挺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烦死了!
第219章 可别到最后死在这群官兵的手里
杨春喜,难道说这群官爷来的目的是为了杨春喜?
二河村的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朝着杨春喜站着的方向望去。
竟然是春喜?!
他们的心底很是诧异,可细想想又觉得没那么诧异。
自打杨春喜研究出来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之后,他们已经惊讶了太多太多次。
是以,在听到这群官爷来的目的是为了杨春喜之后,他们也只是诧异了一瞬,便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尤其是蒋有财,他那双浑浊但鹰一般的眼睛直直地扫向杨春喜后,心里暗道:竟然是春喜吗?
此刻,他的喉咙里就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酸涩不已。
没想到二河村的转机竟然在杨春喜的身上!
早知道她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能引来官兵救人,当初他就不该为了水梅和有金家的事跟周家闹不愉快。
蒋有财苦笑笑,后悔不已,恨不得狠狠抽当初的自己几巴掌。
可惜的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就算再后悔莫及,也回不到过去,改变不了曾经和周家闹不愉快的事实。
哎,蒋有财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老了老了,咋还看错人了呢?要是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和周家交好……
蒋有财浑浊的眸子中划过一丝暗淡,他抿紧了唇,没再上去找不痛快。
基本在看见宋兵配刀上那些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后,所有人都不谋而合地闭了嘴。
开玩笑,这些官兵可是见过血的,若是惹得他们不痛快,岂不是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被灾民折磨了这么些天都没能死成,眼瞅着就能重获自由,可别到最后死在这群官兵的手里……
这要是真死了,那可就亏大了!
二河村的人不是傻子,甭管是老的还是小的,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都切身明白了明哲保身这个道理。
就连村里的几个刺头,平日里爱插科打诨、偷鸡摸狗的几个刺头,这回也收起了浑身的尖刺,一言不发地躲在人群后面,生怕这群官兵一个不高兴就波及到自己。
见二河村的人还算识相,宋兵的脸松动了些,不紧不慢地收起了刚拔出来示威的配刀。
“刺啦——”铁器碰撞的声音再次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又是引得他们身子一颤。
二河村人是安静了,可蒋有力却绷不住了。
他这些天和这群官兵吃住在一起,见惯了他们板着脸、不高兴就拔刀的模样。
因此,蒋有力就只是愣了两秒后,一瞬就松懈了下来。
可这一松懈,他的眼睛就止不住地发酸。
他娘的,这群灾民可真不是人呐!
二河村内姓蒋的人居多,蒋家是他的本家,这群被俘虏的二河村村民里,大多数都是他的本家宗亲兄弟,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
看着这么多本家兄弟被囚禁起来吃苦,蒋有力的心里是真难受啊,难受到他原本想吃三碗饭的胃,瞬间就只能吃的进一碗下去,
他奶奶的,蒋有力气愤的同时,又忍不住唏嘘。
若是当初他也留在二河村内,没有出去的话,想必也和眼前这些人是一样的下场。
一想到这,蒋有力就在心里暗暗庆幸不已,也是他命大,有福气,想必一定是他早死的爹在天上一直保佑着他!
赶明灾情过去了,情况好些了,他一定要去他爹坟前给他多烧点纸,好谢谢他的在天之灵。
不止蒋有力一个人这样想,安静下来后,屋里所有人都在庆幸着自己命大,能被官兵救下,一定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若这些官兵不来,却来了另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灾民的话,他们会不会被当做牲畜一样杀了吃肉还不一定……
所有庆幸着,袁哑巴眼眸一深,没再说话。
周家人的请求是救下二河村的人,他也不好太过于不近人情,他的眼神扫向宋兵,隐隐带着些威慑。
宋兵抿了抿唇,躁动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
威慑完宋兵后,袁哑巴几人草草清点完二河村内幸存的人数,随后又带着二河村内剩余的所有青壮劳动力一起对二河村进行了大规模的排查。
在将村里所有躲藏的槐花村人全都找出来之后,他们将人关进了蒋有金的家里。
了却了所有事后,袁哑巴排了班,随后就带着一部分官兵去了周家休整,剩余一部分,他派去照看杨春喜几人,避免他们逃跑,耽误了县令的大事。
官兵进了周家休息之后,二河村的所有人才算是卸下了心中的重担,纷纷回了家中查看情况。
这不查看不知道,一查看吓一跳——那群天杀的灾民,简直就是土匪!竟是一丁点吃食都没给他们留啊!
那些个地窖啊、屋梁啊,但凡是藏着点粮食的地方,全都给他们搜罗干净了,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一时间二河村内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到底是顾忌着官兵还在村里休整,他们收敛了些哭声,不过细细听,还是能听到他们悲凄的哭声。
杨春喜叹了口气,都怪这操蛋的世道啊,谁能想到这短短数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老天爷还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不过,听蒋有力说,这群官兵在来的路上已经清理了吃人山上大半的狼群,若是二河村的人能在吃人山上寻觅些吃食的话,说不定也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倒不是不让他们在家里的炕上种东西,只是他们连种子都没有,能种个什么东西?
为今之计,若是想活命,就得去外头找些吃食,这是能让村里人唯一活下去的法子。
蒋有财早就猜到了村里被洗劫一空的情况,毕竟那群灾民进村的时候活像是饿鬼似的,就看他们那双贪婪且猩红的眼睛,就知道村里的粮食指定是留不住。
可想归想,亲眼见到他还是两眼一黑,险些厥过去。
没了吃的,那就没了活路。
蒋有财心中悲戚,想向官兵询问是否能带着村里人一块去往清水县……
只是每每目光在触及到那群官兵腰间的佩刀后,到口中的话瞬间就收了回去。
没了吃的,还能活下去吗?蒋有财绝望不已,好在蒋有力带来的消息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慰藉。
狼,那是好东西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眼底光亮不断。
第220章 逃荒路上的不二之选
杨春喜压根就没想到自个儿能吃上肉。
还是狼肉!
在华国,这可是国家珍稀保护动物,别说是吃了,就连见,她都没见过两回,可现在……
杨春喜看着手里的肉块,唏嘘不已,没想到沾了这群官兵的光,居然让她吃上了在华国都没有吃过的狼肉,真是长见识了。
杨春喜狠狠撕下一块肉,在嘴里慢慢咀嚼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周家原本是买了不少肉的,可自打入了冬以来,粮食只出不进,那点子肉压根就跟不上人口消耗速度。
后来李守义那群人又进村搜罗了一圈,现在甭说是肉了,就连肉渣都没了,杨春喜已经很多天不见荤腥了,说不馋,那是假的……
这顿久违的狼肉大宴,让她吃的十分舒坦,没了李守义的压迫,杨春喜破天荒的睡了个好觉。
梦里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株嫩绿的苗苗,那是什么?
杨春喜想靠近,可黑暗中却像有什么东西横在她和这株绿芽的中间,挡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床榻上的杨春喜不安分地蹙了蹙眉,反复无果后,渐渐进入了梦乡。
叫醒所有人的是官兵的锣鼓声,刺耳的锣鼓声传入杨春喜的耳朵里时,她还沉浸在梦乡中,睡得一脸安然。
轰的一道锣鼓声骤然响起,吓得杨春喜还没穿好衣服,就慌忙忙的从炕上站起来,要往外跑。
李守义带人闯入二河村的情形,至今还留在杨春喜的脑子里,不仅仅是她,二河村的所有人在经历了先前的那件事后,几乎在锣鼓响的下一秒,就马不停蹄的收拾好东西寻找掩体准备躲避。
“都起来了,起来了,大伙儿都到周家门口集合,官爷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蒋有力拿着锣鼓大摇大摆的在二河村内到处宣扬着,他扯着嗓子大声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在村里重复着。
杨春喜两眼直发愣:集合?这才什么时候就要集合了?她记得她也没睡多长时间吧。
杨春喜打开门窗,抬头看了看天,一副雾蒙蒙的模样,这分明就是天还没亮!
难不成那群官兵改主意了?昨日他们说休整一天就立刻启程,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改变了主意,现在就要走?
杨春喜的心里十分疑惑,她和王绣花穿戴好衣服后,快手快脚的走到了院子里。
看到周元岐和周宝祥后,杨春喜微微一愣,凑过去询问道:“是咋的了?又出了什么事情?不会是现在就要走吧?”
周元岐比自己来的要早,想来他比自己知道的东西要多,杨春喜的两只眼睛朝着院子内拥挤的人群直打量。
她打量来打量去,竟然没有见到那群清水县官兵的人影!这是咋的了?她的心中十分疑惑,又仔细的把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
真的没有见到清水县官兵的身影!
就连袁哑巴昨日指派来看守她的官兵都在她从屋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起,消失了踪迹。
杨春喜抿了抿唇,心底升起了一丝危机感。
周元岐绷紧了下巴,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缘由,只是……他的眸子沉了沉,暗暗思索。
就在他忖着下巴思索时,袁哑巴人未到,声先到,嘈杂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大伙儿都来齐了吧?”
袁哑巴带着人从周家的大门进来,瞧见屋里站满了人后,冲着蒋有力询问道。
蒋有力点了点头:“大人,除了那些伤重起不了床的,二河村所有人都在这了。”
袁哑巴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的好!”
蒋有力憨笑了两声,识相的往后退了退。
袁哑巴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人都在这里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在清水县到二河村的路上,我们兄弟几个打死了不少狼。”
“因为有公务在身,草草的割走了一部分肉后,剩余的一大部分狼肉都留在了二河村后面的那座吃人山上,我把大伙都召集过来,主要想让大家帮我两个忙。”
他的眸子闪了闪,在二河村村民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这第一个忙就是帮我把吃人山上那些死掉的狼抬下来。”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就躁动起来。
“什么?狼?叫我们去扛狼?我没听错吧?”
“先前我倒是听说过吃人山上头有狼,可这也只是谣言罢了,毕竟这么些年也没真的见到过狼下山伤人,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吃人山上真的有狼!”
“还好当初我男人要上山寻吃食的时候,我给拦了下来,否则的话,怕是早就没命从山上下来了。”
不少有过上山念头的人在听到了吃人山上真的有狼后,心中纷纷升起了一丝后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上山,我不要上山啊!狼会吃人的,上了山,我指定就没命下山了。”
嘈杂的人群中,一道尖锐的声音格外的引人注目。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吊俏眼,方正脸的男子,他这会正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惊恐的大叫着自己不要上山。
宋兵见状,心中升起一丝怒气:“呵……我呸!咋的了?你们的命都是我们救的,就让你们帮两个忙,就这么为难?”
官兵的厉声质问,让气氛一度变得沉重。
蹲在地上的男子的家人见状,忙一把把人从地上扯起来,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动静,以免惹火上身。
见村里人还算识相,袁哑巴的脸色好了点,接着话茬继续说道:“让你们帮着把狼从山上扛下来,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除去我们要带走的狼肉外,剩余的狼肉但凡是去山上帮了忙的人都能平分。”
“去不去你们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的考虑时间,如果考虑好了,那就回去准备好趁手的家伙事儿,趁着天还没完全亮去吃人山上把肉给扛下来。”
一听到能分到肉,村里人的抵触心理平复了不少,只是这第二个忙又是什么?总不能是帮着把吃人山上的狼一网打尽吧?
他们可没这个本事啊!
众人在心里想着,疑惑地望向了袁哑巴。
袁哑巴眼神一闪,启唇道:“第二个忙也不难,把狼肉从山上扛下来之后,我需要你们抓紧一切时间帮我把狼肉烘成狼干。”
狼干?
周元岐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想到这官兵竟然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昨日他吃狼肉的时候就想着,若是能把这些狼肉制成狼干,不仅便于携带,还能通过不断咀嚼增加饱腹感,乃是逃荒路上的不二之选!
第221章 这么金贵,可得好好护着才行啊
官兵是行武之人,怎么能不知道狼干的重要性?
看来,这群官兵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些。
周元岐深思后,也加入了上山寻找狼肉的队列中,周宝祥亦然。
在场的成年男子,但凡身体康健的,都加入了去吃人山找狼肉的队列。
袁哑巴满意地笑了:“这不就对了?现如今这个情况要想吃到肉,可是比上天还难。”
“我让你们去山上抬肉,又不是让你们白干,到时候你们手里落下一部分肉,只要省着些吃,也能撑些时日,说不定还能撑到灾荒结束。”
这话说的就有些假了,谁知道灾荒什么时候才结束?
自打入了冬以来,但凡天气回暖些,就有人说灾荒快结束了,可这么些天以来,灾荒非但没有结束,灾民反而越来越多了……
他们还能等到灾荒结束的那一天吗?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反驳,深感无望。
杨春喜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起了加入队伍的念头。
自打有了灾荒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二河村的门了,杨春喜迫切地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就算没办法知道,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长时间被闷在村里,她已经觉得有些窒息了。
看袁哑巴心情不错,杨春喜试探着开口:“官爷,我也想去山上,和他们一起把狼肉扛下山。”
袁哑巴脸上的高兴还没褪尽,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你?”
杨春喜点点头:“是,我也想去山上和大伙一块把狼肉抬下来。”
“不行!”还没等杨春喜说上两句话,袁哑巴立刻就否决了她,“去山上有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就够了,你就好好待在村子里,等着我们回来就成了。”
开玩笑!那吃人山上危机四伏,怎么能让杨春喜冒险?
这可是县令指名道姓要囫囵个带回去的人,若是在山上出了什么闪失,回去他可怎么和县令交代?
完全不行!
杨春喜还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可袁哑巴眼里的狠厉简直要溢出来了,她抿了抿唇,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只是……她担忧地看了周元岐一眼,心里有些放不下。
虽说周元岐的身子现在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可到底是从小就亏空过的,干起重活来自然要比寻常人差一些。
先前因着他身子差,周宝祥和王绣花鲜少让他干活,真正意义上来说,上吃人山抬肉是他第一次干重活。
杨春喜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心中很是不安。
到底是待在一块时间久了,杨春喜一看过来,周元岐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微微扬起嘴角,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见状,杨春喜也不好多说。
袁哑巴虽说嘴上全是软话,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若这时候反悔说不去吃人山了,指不定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到那时候……
杨春喜的目光落在袁哑巴腰间别着的佩刀上,目光沉了沉。
天蒙蒙亮的时候,袁哑巴就带着村里的大部分青年男子上了吃人山。
此时的二河村内只剩些老弱妇孺,他们在心里默默为上山的人祈祷,期盼他们能平安从山上下来。
“你说这山上真的有狼肉吗?我觉得还是有些邪乎,按理说天这么冷,人都没吃的了,狼岂不是更没有吃的?他们没得吃不得像人一样逃荒去找吃的?咋还会好好留在吃人山呢?”这是周宝祥的表亲周守义说的。
先前他和孙水梅互殴的伤早就好全了,虽说又被灾民囚禁了一段时间,瞧着消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算不错,没走两步路的功夫,就和旁边人说起了小话。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山上的,哪知道山上有狼肉是不是真的?不过就算是假的,你敢不来?你瞅瞅那些官兵腰上的鞭子,足足有大拇指头那么粗啊!这要是忤逆他们,被抽上两鞭子,不死也得残废了,你想想先前胥吏来咱村的时候,高水莲她男人被抽的惨状,滋滋滋,血滋啦呼的,吓都吓死个人了。”
这不是在说废话嘛?他能不知道不来的下场吗?
当初高水莲男人被抽的时候,他可就在一旁站着!
周守义撇撇嘴,余光看到队伍后面的周元岐和周宝祥后眼前一亮,蹭蹭地迎了上去。
“宝祥啊,恭喜呀!你家春喜被清水县县令看上了,往后你们家可就要发了呀,说到底,还是你眼光好,花了十两银子给儿子买了个媳妇,还是个厉害媳妇,抬抬手的功夫就能让家里光耀门楣,要是你娘在天有灵知道的话,大牙都得乐出来了。”
周宝祥神色淡了淡,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守义讷讷了两声,暗道:这是还记着仇呢。
“害,宝祥啊,你这是心里还记着仇啊?想当初我放火把你家地给烧了是叔的不对,这么些天过去了,我看你家地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别和叔一般见识了。”
“你娘在世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你就看在叔是你娘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亲戚的份上,原谅叔那一次吧。”
周宝祥听着,表情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的思绪开始飘远,想到娘在世的时候确实说过要和气生财的话,紧绷的嘴角微微拉了下来,可也没完全放下。
家里的地被周守义烧了那件事,周宝祥心里还憋着气呢!若不是春喜有本事,那地就废了,能足足折损掉一大半的银子!
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一想到这,周宝祥的脸又拉了起来。
看他油盐不进那副样子,周守义撇了撇嘴,放弃了套近乎的念头。
可一想到杨春喜那么受官兵重视,他的眼睛咕噜一转,又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周宝祥被烦得皱眉,可碍于官兵还在前头带路,一时不好发火,只好忍了下来,装作听不见。
周元岐清了清嗓子,眉毛一蹙:“我劝你还是把劲都留着吧,待会上了吃人山,若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没劲了可就跑不动了,你这条小命这么金贵,可得好好护着才行啊。”
周守义闭了嘴,尬笑了两声。
第222章 丢失的哪里是狼肉?
脚下的枯树叶一层接着一层,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声,伴随着一阵阵树叶破碎的声音,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该是虫鸟环绕的山林中,此刻显得格外寂静,这丝寂静无疑为吃人山更增添了一丝阴森。
众人放慢了脚步,草木皆兵地跟在袁哑巴几人的身后,生怕有个什么东西窜出来,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不消一个时辰就到了先前官兵说的堆放狼肉的地方。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就见官兵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咋的了?
众人在心里猜想,却不敢上前询问,只好缩着膀子,尽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惹祸上身,白挨一顿揍。
“他奶奶的!这么些肉全给这山里的野兽糟蹋了!”官兵看着一片血肉狼藉的模样,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为了抄近路到二河村,他们穿过了吃人山,打死了十来头野狼,下山的时候他们带走了一部分狼肉,按理说还剩下九头狼肉才是,但……
瞧着地上空了一半,官兵的心里简直在滴血,这可是肉啊,白花花的肉。
要不是现如今世道变了,这群狼肉起码得卖上千八百两银子,现如今就算没有千八百两银子,那三五百两也是有的!
三五百两,寻常人家得攒多久才能有啊?
这丢失的哪里是狼肉?分明就是他的心头肉啊,官兵们只恨不得原地撒泼!
可……从地上那堆被咬得七横八竖的狼尸体判断,拖走肉的分明就不是人,是山中的野兽!
这会就算找过去,估计那些肉也被吃了个精光,已经被肚里的酸水融得差不多了。
当时下山的时候,他们咋就没想到在这周围撒点驱兽粉?
不只是宋兵,所有官兵看着眼前这一副情形,都觉得后悔莫及。
袁哑巴的上眼皮子一耷拉,怒火在心中升腾,他足足愣了半晌,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深感无奈。
驱兽粉他们进山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看来是老天爷执意如此,能怎么办呢?
袁哑巴在心里叹息,挥手让跟来的二河村人把满地的狼藉收拾好。
这回队伍倒是安静多了,肉,这可是肉啊!
亲眼见到了肉,二河村的人就像是狗见着了骨头一样,两个眼睛直发红光,都不等人发号施令,就已经站在原地跃跃欲试起来。
“没想到还真有肉,这回可发了,自打入了冬以来我就没吃过几回荤腥,待会回了村,我一定要好好开开荤,饱饱我的肚子。”
“可不就是,甭说是你了,打灾民进了村,咱村里除了周家昨个儿晚上吃了肉,估计就没谁吃过荤腥了,你可不知道,昨个闻到周家传来的肉香,给我馋的啊,夜里都没睡着。”
“谁说不是呢?我昨个出来解手的时候闻到周家那个肉香口水狂冒,不过一想到等会回去就能吃上肉了,我浑身哪哪都是劲,那头最大的狼我搬了,待会你们可不要和我抢啊,你们要是跟我抢,我可要跟你们急了。”
二河村的人在讲小话,袁哑巴几人听罢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制止,只催促着他们手脚麻利一些,不要耽误时间。
“快点快点!趁着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咱赶紧把肉给搬下去。”
“他娘的,你是没吃饱饭还是咋的?咋干活这么磨叽呢?你瞅瞅你干的,三岁娃娃干的都比你好,丑不丑?羞不羞?我看你这张脸皮倒是厚的很嘞,干啥啥不行,磨洋工你倒是第一名。”
“大伙都抓把劲,赶紧把活给我干完了,回头下了山就能吃上肉了,可别想着给我偷懒,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可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官兵你一言我一语地催促,村里人心情亢奋的同时,手上速度不减,他们的脸上带着笑,不消一刻钟,满地的狼藉就被他们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就连沁入了地里的殷红色血迹也被二河村人用土埋了起来,若是不仔细瞧,压根就看不出来这块地曾经堆放过数十头狼肉。
袁哑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分配好每个人的任务后,挥手示意下山,整齐的队伍扛着肉朝着二河村的方向进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他们经过一处拐角时,草丛中突然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心头一惊,脚底直冒寒气。
那寒气仿佛长了钩子似的,一点点从脚尖穿到了天灵盖,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所有人的身子都僵住了半截。
周围变得安静,一时间众人只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们僵在原地不敢动,生怕草丛里突然窜出来什么东西,瞬间咬住自己的脖颈,当场就没了命。
明明是冷天,他们的身上却出了一身汗,贴身的衣裳更像是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似的,攥一攥能挤出来一大截水。
袁哑巴放缓了脚步,慢慢捏紧自己腰间的佩刀,全神贯注地盯着草丛的方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呼呼,他放缓了呼吸,所有的神经在这一刻绷得像一根线,小心地望向草丛。
其他的官兵也是如此,他们紧张地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神色十分凝重。
“啪叽。”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冒出来了,下一秒二河村人只看见寒光一闪,温热的血液瞬间溅在了脸上。
“啊啊啊啊啊!”有人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肩上扛着的肉瞬间掉落在地上,发出了一道轰隆声。
袁哑巴暗道不好,忙上前制止他的尖叫:“别叫了,你这是想把所有野兽都引过来吗?”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黑黢黢的像锅底灰,十分有压迫感。
那人面色苍白地看了他一眼,见草丛里冒出来的东西是只兔子后,心情稍缓了缓,没再叫了,可四周的动静却是此起彼伏不断。
不好,周元岐在心里暗道,这是把什么东西招过来了?他捏紧了肩上狼肉的一角,神情紧绷。
第223章 一顿肉和顿顿肉孰轻孰重?
“该死,把什么东西招过来了?”宋兵在嘴里咒骂,脸色十分难看。
这段路他们走得十分小心,可没想到再小心也还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宋兵的心凉了半截,他攥紧了腰间佩刀,警惕地关注四周动静。
所有人缓缓向后退,围成了一个包围圈,最外围是二河村人,内围则是袁哑巴几个官兵。
二河村人在心里埋怨,想抗议,可到嘴边的话,在触及到那群官兵凶狠到差点要杀人的眼神后,只好又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沿着包围圈后退。
未知的生物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后退着,祈祷着,希望不是山上的猛兽。可——
肩膀上还冒着血腥气的狼肉,却在时刻提醒他们,这是吸引猛兽上钩最好的饵料。
如果说方才他们还为找到狼肉而高兴的话,这会心里却只剩下了担惊受怕。
有肉吃是好,可要是没命了,就是有再多的肉也吃不到啊!
草丛内不断发出的动静仿佛是悬在头上的刀,所有人的心里都捏了一把汗。他们不断地后退,后退,大约后退了一百米,眼瞅着与草丛的距离越来越远,不少人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可那口放松的气还没有完全呼出去,突的,草丛内的动静变得剧烈,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吼吼——”猛兽的嘶吼声就这样强势地闯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这是?”在吓出冷汗的同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毛发柔顺且带有王霸之气的猛兽——老虎!
下一秒,他们似乎能感受到老虎张嘴呼出的腥臭气扑在自己脸上,这种极致的力量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让众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完了!老——老虎,这是老虎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轰隆一声,一道重物重重栽倒在地上,有人承受不住,双手脱力,狼肉摔了下去。
这一下,草丛内嘶吼的动静愈发大了,众人心里慌乱不已,只想立刻逃走!
周守义率先反应过来,刚一转身正对上那群官兵凶狠到差点要吃人的眼睛。“官爷,这可是老虎啊!咱……咱肯定打不过呀,要不然……要不然还是赶紧跑吧?”
“跑?他娘的跑什么跑?不过就是头老虎罢了,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抓不住一只老虎?”宋兵砰的一脚踹在了周守义腿窝。
一股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周守义一个站不稳,直接栽倒在地,见此情形,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周宝祥的嘴唇动了动,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起步的瞬间,周宝祥想到了自家田地那副烧焦的惨状,他缓缓别过头,强迫自己别去看。
可闭眼的瞬间,又想到周守义到底是他娘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一门亲戚,他实在是狠不下心不管……
僵住了几秒后,周宝祥终究是迈出了脚步,扶着周守义从地上站了起来。
周守义龇牙咧嘴地顺势站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灰,脸上挤出赔礼的笑,仿佛方才被踹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官爷踹的好,踹的好,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官爷们的实力,是小人不识抬举了,还累的官爷伸一回腿,费了劲。”
周宝祥汗颜,他这表亲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
不过那群官兵在听到周守义的话后,脸色倒是好转了不少。
见此情形,有些生出了逃跑心思的二河村人瞬间就歇了这个心思,他们抓紧了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东西,势必要为自己谋出一线生机!
现在依旧是官兵在里侧、二河村人在外侧的站位。
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下一秒,一道庞大的身躯骤然闯入众人视线内!
那东西约摸有七八尺高,粗粗看去,竟是比成年男子的个头还要冒出一截,极具压迫感!
众人腿软,浑身颤抖。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猛虎嘴里那几颗随着呼吸而时隐时现、冒着寒气的尖锐獠牙时,心脏都漏跳了半拍,不少人险些原地去世!
尖锐的獠牙就这样闪着寒光,在天边微亮的日头的照耀下,仿佛在诉说着下一秒就会咬断他们的脖颈,断送他们的生命。
血刺啦胡的场面不由得浮现出来,第一次,众人觉得离死亡这么近,就连袁哑巴几人也忍不住呼吸一窒。
好家伙,他们就没见过像小山似的老虎,要说不怕,那指定是假的……
纵然他们身上带着兵器,可几人的腿却像二河村人一样,抖成了筛子。
“真……真的是老虎,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去吃我老娘烧的饭!”有人声音颤抖,双手捂面开始哭泣。
“我,我咋就这么倒霉呢?我就说不来不来,你们偏要我来,这下可好了,原先还有命呢,待会怕是连命都没有了,呜呜呜!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刚出了狼窝,又要葬身虎口,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们让我们上山,大伙都还能活的好好的,二河村自打来了官兵之后就没发生过好事,你们就是灾星,是祸水,就是你们招来了霉气,不把我们害死,你们是心里不好过是吧?呜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我想下山!”
眼瞅着就要葬身虎口,大伙也不怕什么官兵不官兵的了,左右都是一个死,早死晚死都得死,干脆破罐子破摔,说个痛快!
至少死之前能出口恶气,不然要是话还没说完就没了命,岂不要憋屈死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责袁哑巴几人,他们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呵斥了两句:“行了,一个个的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是给谁看?是我让你们上来的吗?难道不是你们自个贪心要吃肉才上来的吗?”
“你们可别忘了,我说的是大伙自愿报名,你们要是不同意,我还能把你们绑过来不成?我有那么大本事吗?还埋怨起我来了,我看你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对付这头老虎吧,别到时候老虎发了威,连个全尸都不能留——”
阴测测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中,为此刻的险峻更增添了一丝紧张感,众人的嘴唇颤抖着,瞅准了老虎的动作,随时准备逃跑。
开玩笑,命都没有了,还吃肉?吃个鸡毛吃啊!
他们可没这功夫陪这群官兵在这瞎胡闹了!
没了命,就是吃再多肉又能咋地?
一顿肉和顿顿肉?他们心里门清!
第224章 半截的身子就是他的下场
气氛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眼珠子紧盯着老虎不放,心里盘算着如果老虎动了,那他们就立刻逃跑,绝不回头!
一时间,众人心如擂鼓,天地之间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不断回荡着,扑通,扑通。
风簌簌吹来,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一阵虎啸声响彻山林:“吼!”
肃杀感扑面而来,伴随着虎啸声的是来自灵魂的震颤!
所有人的面容都不约而同地一僵。
腿软得出奇,恨不得下一秒就倒地不起。
虎啸一声大过一声,不少人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他们的面色白得像纸,全然没了血色。
就在老虎往前迈步的瞬间,众人僵住的血液瞬间动了起来,有人瞅准时机,一个箭步朝着旁边跑去,至于狼肉,早就被他扔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滚了几遭、沾满了灰的肉,袁哑巴的脸色臭得出奇。
“你!”他怒目瞪去,到嘴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到一道凄厉的叫声:“啊啊啊啊——”
袁哑巴望去,看见满目的红色染红了天空,他身形一定,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惊恐。
只见那人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老虎死死咬住,不消一瞬,那人的身上就被咬出了两个拇指大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依据袁哑巴多年的当差经验判断,方才老虎的那一下,咬住了他的要害,就算是救下来,这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手上的配刀被攥得更紧了。
“救……救命啊,快救救我,我还不想死,不想死……”求救声循环在所有人的耳边,可却无一人敢上前营救。
他们看着男人腰腹处不断涌出的血液,脸越来越白。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眼前的惨状,呼啦啦吐了出来。
就在他低头呕吐的瞬间,一截血刺啦胡的肠子重重得甩在身前,他呕吐的动作顿住,有些不敢置信地顺着肠子看往求救声发出的方向。
只见那人身上原本还拇指大小的血洞,在老虎的反复撕咬下,竟成了拳头大小,血液流出的速度更是先前的几倍不止。
老虎身下的地面也被鲜血浸湿了一片,那只大猫的爪子每动作一下,就有小股血液从草地里溢出来,血腥味在四周弥漫开来,强势地侵入每个人的鼻腔内。
恐惧如潮水一般,将每个人的心脏包裹。
男人的血好似流干了,原先还大股大股往外冒的红色,此刻速度变缓。
顺着他腰腹处看去,肠子早已被拽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可就算是这样,男人依旧没有断气,他用几乎像蚊子似的声音,悲切地朝着人多的方位呼救。
可回应他的,只有老虎更加猛烈的撕咬。
众人只见老虎顺着男人的脖颈处狠狠一咬,吧嗒一声,这是颈椎骨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男人彻底断了气,再然后,山林内只回荡着老虎的咀嚼声。
“快!快跑!”方才的情形实在太过震撼,见老虎正在进食,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嘶吼着逃跑。
反应快的人瞬间回了神,忙不迭地朝着下山的路跑去!
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劲,飞速地朝着出口而去。
可就算是这样危急存亡的时候,依旧还有人放不下肩上的肉,约莫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带上了肉。
众人作鸟兽散,眨眼间就剩下袁哑巴几人还呆滞在原地。
他们看着老虎进食的情形,咬紧了牙,袁哑巴使了个眼神,示意宋兵绕到老虎身后,想趁它不备偷袭。
宋兵点头,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老虎身后绕去。
可就在他距离老虎还有一尺的距离时,那头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鼻子猛然一嗅,再然后,宋兵就骇然看到那张虎嘴内还挂在牙上的血丝,以及它爪子下被踩得稀碎的脑子。
宋兵大脑里轰的一声,身体一下僵住了。
他的双腿不住地打着颤,不听使唤地定在了原地。
袁哑巴见状气急,忙朝着他喊话:“宋兵,快动啊,快动!”
宋兵的理智知道自己应该动,可他的身体在接收到自己发出的信息后,却没有任何反应,完全僵住了。
眼瞅着虎嘴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就在即将被咬住的瞬间,一道巨力把他撞开了。
瘫倒在地的瞬间,丢失的力气瞬间回来,劫后余生的宋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激地望向袁哑巴一样。
袁哑巴摆开架势,和老虎对峙。
“多……多谢!”宋兵拍了拍自己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胸脯,心里已经生出了退意。
袁哑巴无心顾暇宋兵,猛虎在前,他必须得时刻关注着老虎的动静否则的话,一不留神,地上那副被啃得只剩下半截的身子就是他的下场。
此时此刻,和老虎面对面站着,袁哑巴才知道老虎的凶猛。
先前他敢放出话要和老虎硬碰硬,那是因为他认为这头老虎和先前他们遇到的那群骨瘦如柴的狼一样,一击就倒。
可只有面对面后,他才知晓,这头老虎身形巨大不说,毛发还油得发亮!
在食物匮乏的现在,它依旧保持着灾荒前的体型,好似从未挨饿过——
以一人之力和山中猛兽相搏,这无疑是鸡蛋碰石头,一击必碎,稍不留神,就会落个死无全尸的地步!
人心不足蛇吞象。
性命攸关的当下,袁哑巴的心里浮现了这七个字。
在和老虎对峙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带着血腥气的鼻息喷洒在面上,袁哑巴额上冷汗直流,胸前的官服更是濡湿了一片。
他握紧了手中的配刀,呼吸夹紧,准备搏命一击。
可就在袁哑巴脚步微动的当下,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瞬间吸引了老虎的注意
袁哑巴应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宋兵竟拖着那人被吃了半截的身子丢在了老虎的面前。
老虎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些猎物居然还有勇气来挑衅,忽的一愣。
趁着它愣神的瞬间,袁哑巴身形一动,往旁边去,后退了数丈远。
还没来得及庆幸保住了命,就见那头老虎凑近嗅了嗅那半截已经流干了血的身子,再抬眼时,望向袁哑巴几人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轻蔑。
人的情绪出现在猛兽的眼内,给他们带来的震撼无疑是巨大的!
这股明晃晃的轻蔑让袁哑巴几人的呼吸一窒。
好在下一秒,那头老虎就继续撕咬起地上那半截身体,趁此时机,他们也顾不上肉不肉的,逃也似的跑下了山。
第225章 官兵忒命硬了吧,这还不死啊?
有人连滚带爬从山上下来了,脸上还带着惊恐和血迹。见此情形,留在二河村里没上吃人山的人们吓得魂都快掉了。
“你……你们咋这样回来了?不是说有官兵护着你们吗?官兵呢?他们人呢?”
劫后余生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拽住盘问。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脸色苍白,行为有些失控,眼底的惊恐明晃晃地显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是咋的了?
众人心惊,纷纷朝着吃人山的方向望去。
一个接着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吃人山上下来,有人见着自家男人或孩子囫囵个下来后激动得当场哭泣,没见着自家人下来的人们则是心如死灰,呆立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杨春喜和王绣花也在这群人中,她们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周宝祥和周元琪的身影,可从头到尾查找了两遍,却依旧没有看到两人的身影,一瞬间心跌到了谷底。
就在她们以为两人已经葬身在山上的时候,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视线——周宝祥和周元岐正架着周守义朝着这边走来!
刚刚险些停止跳动的心脏总算回了温,王绣花和杨春喜松了一口气,急忙迎了上去。
“你们,你们这是咋的了?咋弄成这副模样了?”见三人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王绣花询问道。
周守义白着脸,虚弱地看了她一眼,期期艾艾地开了口:“绣花儿啊,你可别提了!从清水县来的那几个官兵,简直就是愣头青啊!”
“知道咱在山上遇到啥了吗?咱遇到了一头老虎!那老虎长得有丈二高,一爪子就能把人拍死,就这,那群愣头青还想着吃老虎肉!要不是哥几个聪明,怕是会落得和老方家的儿子一样的下场,这辈子只能死在老虎肚子里了!”
一说到这,周守义又是一阵担惊受怕。
想到先前在山上看到的惨状,他忍不住唏嘘道:“老方家的儿子,也是个倒霉催的,还想着逃命呢,结果被老虎给盯上了,脑袋咔的一下被踩稀碎,身子还被吃了半截,死都不能留个全尸。”
王绣花大惊失色:“什么?居然在山上遇到了老虎?”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朝着周宝祥看了一眼,周宝祥牵强地点了点头,连周元岐也是一副正色的模样。
山上有老虎这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看着周宝祥父子二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跟前,王绣花的心里闪过一丝庆幸:“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我的家人平安顺遂,一生无忧。”她在心里念叨着。
杨春喜在一旁震惊地张大了嘴:老虎?是真的老虎吗?是真的吃人的老虎?这吃人山未免太危险了点吧!
先前确实有过流言说吃人山上有老虎,可流言总归是流言,可信度不高,日子久了这流言也就被村里人当做个笑话说说罢了。
可谁曾想这则笑话式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看着这群青壮男子在虎口逃生,着实叫杨春喜唏嘘不已。
她把四周的人都打量了一遍后,眉头骤然蹙了起来:不对劲!怎么现在下来的都是二河村的人?那群从清水县来的官兵呢?难不成已经葬身虎口了?
杨春喜心里疑惑不已,像猫爪挠似的,她看向吃人山方向,可看了半晌也依旧没有那群官兵的踪迹。
像是读懂了杨春喜内心的疑惑,周元岐开口问道:“你是在想那群官兵为什么没和我们一起下来吗?”
杨春喜点点头:“没错,那群官兵……竟然一个都没有下来?难不成撇下你们之后,他们单独去狩猎老虎了?”
话一说完,杨春喜想了想,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昨个周宝祥和王绣花拉着蒋有力唠嗑的时候,她听到了蒋有力这一路上的悲惨遭遇,以及官兵们是如何在村口赶跑李守义的事迹。
从蒋有力的描述里,杨春喜听出了这些官兵是有本事的,可……狩猎老虎未免就有些太异想天开了吧……
杨春喜叹了口气,深感世事无常。
就在她要叹第二声气感慨时,山口处浮现出几道熟悉身影,隔着老远她就看到几人胸前衣服上写着大大的“官”字。
这是……杨春喜的眸子深了深。幸存下来的二河村人见状也是为之一震!
“和老虎硬碰硬还不死?这几个官兵的命也太硬了吧!”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下一秒,他们想到为了逃命而被丢弃的狼肉,可惜的同时心瞬间就慌了,众人慌忙低下头,躲避开官兵的视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官兵能活着下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个为首的官兵态度那么强势,强势到明明知晓老虎要吃人,却依旧呵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和他一起狩猎!
这么想吃老虎肉的一个人,竟然也灰溜溜地逃了,不少人惊慌的同时,眼底闪过了一丝微弱的鄙夷。
一瞬后,他们又迅速收回视线,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防引起官兵注意——毕竟没完成上山的任务,他们只有心虚的份!
周守义见到官兵的下一秒当场就呆住了:他娘的,这些官兵忒命硬了吧,这还不死啊?
他迅速收回架在周宝祥和周元岐身上的手,尬笑了两声,谨小慎微地躲在了他们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袁哑巴带着宋兵几人从山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形,他看了做贼心虚的周守义一眼,没多说什么,就带着所有官兵回到了周家。
至于狼肉的事,袁哑巴几人倒是没有追究,可二河村这些刚从山上下来的青壮男子却是吓得不轻。
如果这群官兵非要狼肉的话,他们是绝对绝对给不出的!
给不出肉,迎接他们的将是怎样的灾难,他们想都不敢想……
一想到官兵的怒火,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无比,仿佛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久久不见天日的死尸似的,白得出奇,白得吓人。
这……这可咋办啊?
第226章 二河村就像是炸翻了锅似的
二河村的气氛很低迷,刚从李守义手里逃脱而重新燃起的生气,也因为官兵们黑如锅底的脸色淡了些。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除了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外,整个村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状态,这其中就数周家的氛围最是沉重。
官兵住在周家,杨春喜几人最能直观地感受到他们的变化。
蒋有力也是一样。
自打见着官兵脸色难看地从吃人山上下来后,他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惹得这群官兵不痛快,到时候惹祸上身,自个儿遭罪!
自打进了周家的大门,那群官兵就直冲冲地奔向里屋,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愣是一步也不从屋里出来!
这种超乎寻常的态度通过蒋有力的嘴传遍二河村上下后,村里人听后心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似的,恨不得立马跑出二河村逃命去。
尤其是没把肉带下山的人家,自打听了这个消息后,闭眼就是老方家那孙子躺在地上浑身冒血的情形,生怕官兵反应过来后一个生气就要了他们的性命。
二河村内大多数人的性命都被架在了刀架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恐。
他们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同时时刻关注着周家的任何动向,生怕自个有个什么好歹。
就这样煎熬着,等了大半天,终于在夜幕低垂的时候,这群官兵砰的一声打开了门,齐刷刷地从屋里出来了,把蹲守在门口打瞌睡的蒋有力吓了一大跳。
他身子一抖,脸上扯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官爷,是饿了吗?要吃点什么?小人这就去给官爷做。”
蒋有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斜了一眼。他单薄的身子抖了抖,眼珠子咕噜一转,到嘴边继续讨好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得,他关心人还关心错了,真是群狗东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蒋有力在心里疯狂地吐槽,可面上依旧是一副谄媚的嘴脸:“若是官爷们不想开火的话,那就吃点干粮垫吧垫吧?”
他试探着开口,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蒋有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呵!什么人呐这是?要不是身上这身官服,他用得着热脸贴冷屁股吗?且给他等着,等到了清水县,见到了县令,受到了赏赐之后,看他怎么告状去!
蒋有力撇了撇嘴。
爱吃不吃,反正饿死的是他们,又不是他自个儿,顺着袁哑巴几人离去的背影,蒋有力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鄙夷。
反应过来后,他又好奇不已,都这么晚了,他们这是要去哪?是还要去山上狩猎老虎吗?
蒋有力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都被老虎吓的灰溜溜地跑回来了,还想着吃老虎肉呢?这不是嫌命长烧得慌吗?可若是不去山上,他们能去哪?
像是想到了什么,骤地蒋有力眼神一暗,心里暗道不好,慌忙忙地朝着周家的小门跑走了,看得杨春喜心里那叫一个好奇。
可也只是思考了一秒,她就反应过来,怕是蒋有力要去给村里人报信,这群官兵应该是要肉去了吧?
在杨春喜想到缘由的下一秒,那道熟悉的锣鼓声就响彻在二河村内外。
原本已经上床准备歇息的人们,在听到这道催命的锣鼓声后,连衣服都没有穿整齐,就慌忙忙地从家里赶了出去。
整个二河村鸡飞狗跳不止,就连刚从周家出去,准备告诉村里人的蒋有力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锣鼓声吓了一跳!
他咬了咬唇,在心里暗道不好。
想到官兵在这一路上对他恶劣的态度后,最终心里所有的情绪也只能化作一道深深的叹息声。
蒋有力无奈地叹了一声又一声,他望向声音发出的方位,眼底闪过了一丝纠结,也不知道官兵这回敲锣鼓集合是好事还是坏事?
观望了一秒后,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福还是祸,总得上前看看才知道不是……
这么想着,蒋有力就朝着集合的方位飞奔而去。
杨春喜几人也是一样,虽说官兵来的目的是为了她,可他们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纵然官兵对他们的态度要比旁的人家好上不少,可他们也不敢搞特殊,否则哪天惹得官兵不痛快了,惹火上身,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和官兵打过几次交道的杨春喜,对官兵的印象实在是不怎么好,和他们相处,总之就几个字,能少生事就少生事,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选。
是以,在锣鼓声刚响起的瞬间,杨春喜几人就飞速朝着锣鼓声响起的方位飞奔而去。
离得比较近,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几个人,大约过了一刻钟,周遭围满了几十个人,杨春喜到处打量了一眼,应该是村里所有人都过来了。
人来齐了,以袁哑巴为首的那几个官兵却依旧摆着一副死脸,倒像是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银子似的,僵僵的,看着很是欠揍。
因为他们是官兵,他们摆着这副死脸,在村里人眼里简直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得他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就连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感知到如此沉重的氛围后,也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没再像往常那样哭闹不止。
在场所有人的周遭都弥漫着一股低压,这股低压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底,看不见,摸不着,可却让每个人的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重重地喘不过气。
好在这股沉闷的氛围没继续多久,黑着脸的官兵总算开了口,听到他们说的话后,下一秒,原先就没什么生气的二河村人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死气!
什么意思?要把村里所有的吃食都带走?这不是不给人留活路吗?要没了吃的人还能活吗?
“从现在起,你们每家每户的粮食我们清水县衙门征用了!既是征用,自然也要按照手续来办,上缴粮食的门户,我会签字画押,写契书,灾荒结束之后,自可以凭借契书去清水县衙门领取粮食。”
爆炸性的消息一出,整个二河村就像是炸翻了锅似的,瞬间就吵翻了天。
第227章 吃的这不是又来了吗?
“什么?要把我们的粮食全都充公?这……这我们还能活吗?”
“大人,大人,咱手里头原本没多少吃的,这要是全上交了,是要饿死人的啊,您就发发慈悲,收回这个命令吧,往后我就是当牛做马,也一定会偿还您的恩情的!”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二河村人齐刷刷下跪求情。
袁哑巴却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态度没有任何软和的迹象,众人的心跌入了谷底,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完了,全完了,没了吃的,他们能活几天?
就算他们有种东西的法子,可没有种子,光有法子也不管用啊,众人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包裹,脸色一片死气沉沉。
还没有消化完这个消息,紧接着,官兵又说起了肉的事,二河村人黯淡的眸子微弱地闪了闪,他们微微直起身,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
尤其是那些没把肉带下山的人户,此刻还没等官兵开口,他们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就连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几人心底惊恐不已,生怕下一秒就要没命,他们紧盯着说话的官兵的嘴,越听,心底越寒。
“先前我是答应过若是和我上山拿肉,自然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可你们现如今也看见了,那山上有头猛虎,凶猛异常,非人力可以擒获,先前我猎的那些肉多数也葬入了它的腹中,种种变故下来,剩下来的肉堪堪够糊口。”
“既如此,先前我承诺过的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这回上山,权当是你们为官府献身了,等灾荒过去了,我定会在县令跟前为你们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点赏赐什么的。”
袁哑巴越说,二河村人的心里越是难受,尤其是有几户把肉从山上带下来的人户,在听到这些话后,脸瞬间就僵住了。
还以为把肉带下来之后,就算不能吃肉,好歹也能喝口汤,可现在倒好,甭说汤了,只能吃西北风了!
三岁小娃娃都知道这个承诺是空谈,大人又怎会不知?
绝,太绝了,真不亏是当官的,这和先前来村里那两个征兵的胥吏有什么区别,全是打着为他们着想的名义,扒在他们身上吸血!
众人心里的不满在积蓄,嘴里苦,心里更苦,蒋有财嘴唇嗫嚅了两下后,脸上划过了一行清泪,那清泪滑到嘴里,竟是比黄连还苦!
许多人顶着一张被蹉跎的沟沟壑壑的脸,神色暗淡到完全没了光亮。
他们的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能夹死只苍蝇。
蒋有力震惊地张大了嘴,显然也是不敢置信。
袁哑巴他们,这是不给村里人留一点活路啊,他们这样,不是要眼睁睁地送村里人死么?
蒋有力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怒火,他攥紧了拳,眼睛里全是火气!
这是不把二河村人当人啊,要是真把粮食都带走了,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回村的路上,蒋有力见过了太多太多尸体,按理说已经适应了,可一想到二河村里基本全是自己的本家亲戚,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闷气!
于是他放低了姿态,上前劝了几句。
“各位官爷,还请开开恩吧,这二河村上下几十口人,可全等着吃饭呢,若是你们把粮食都拿走了,那这几十口人可就只能等死的份儿啊!”
蒋有力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已经低到尘埃里了,他顶着袁哑巴几人的黑脸,磕磕巴巴地把一句话说完后,衣裳都湿了半截,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身上的黏腻感让蒋有力不自在极了,可他愣是动也不敢动,就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个,生怕被打。
等待的空隙,他的心里十分忐忑,蒋有力扬起脸,冲着官兵扯出了一个牵强的笑。
几乎在蒋有力话落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忍不住一窒,他们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期盼地朝着官兵望去,希望能被开恩,不要绝了他们生路。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道冷冰冰的话语。
“开恩?你还要叫我开恩?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要打了是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就要我开恩!”
“你可知道,现如今清水县正被灾民围得水泄不通,县里的人们也早就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若是不完成县令交代下来的任务,那清水县内的那些人们又该如何得救?”
“牺牲你们,拯救清水县所有人,这对你们来说是荣耀,是恩赐,你们合该谢赏才是,很不应该摆出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怎么?还要我们哥几个哄你们是吗?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摆的架子倒不小!”
这话是啥意思啊?这是要为了清水县舍下他们的命?可凭啥?为啥?
自打战乱以来,他们就没占过清水县一点便宜,遵纪守法得很!
有官兵来村也是好礼相待,从来没有起过冲突,就算这样,还是会被他们胡搅蛮缠,清水县从来都没有对他们好过!
现如今清水县遭难了,又凭什么要求他们舍了生路为清水县?!
众人猩红着眼,眼底一片通红。
原先还有些沉闷的氛围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一瞬后,一道划破空气的鞭打声瞬间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咻咻”破空声凭空而起,精准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战栗不已,一下就没了生事的心思。
一切的恐惧都是来自于火力不足,杨春喜见此情形,深深地理解了这句话,一群瘦骨嶙峋的人对上这几个武艺高超的官兵,毫无胜算可言!
二河村人被压迫着不敢反抗,旋即,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粮食被这群官兵搜罗走充了公。
众人目眦欲裂,想上去和官兵拼命,可官兵到底是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闹事的二河村人一一制伏了。
完事后,袁哑巴又脸色难看地点了几个人,交代起熏肉干的事,眼瞅着离回清水县的时间越来越近,必须得做到万无一失,以免路上出现什么差池!
没猎到老虎又怎么样?吃的这不是又来了吗?袁哑巴在心里暗道。
第1章 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好的
官兵征完了粮食后,二河村人手里的粮食几乎所剩无几,为了能活下去,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了树皮上。
这其中,就属蒋有财家门口的那口大槐树最招人惦记。
看着这棵已经有些年头的大槐树,不少人的眼里直冒红光。
见状,蒋有财心里咯噔一下,他家门口的这棵槐树可是从他祖父那辈起就有了,这棵树可是他家的保护神,可不能动啊!
他颤颤巍巍地上前挡住众人如同饿狼似的眼光,声音颤抖道:“不成,不成,这棵树可是我们老蒋家的命根子,你们不能动,不能动!”
蒋兴旺眼疾手快,张开双臂挡在大槐树跟前,卢氏紧随其后,就连她的小孙子看见了,也张开瘦弱的肩膀,护在了槐树的跟前。
然而蒋有财一家子挡得住村里人贪婪的视线,却挡不住他们贪婪的心,不知道谁开了口,紧接着村里人突地涌上前,把蒋家人挤得七零八散。
蒋有财被挤到人群里,看着自家槐树被生生剥了皮,心都在滴血:“都给我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道接着一道树皮被剥离下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消停了,可蒋家门口的那棵槐树却是被剥得一丁点皮都不剩了。
蒋有财看着自家门前这棵陪伴了他从少年到中年的树,一股悲戚感油然而生,老泪纵横地扑到树上痛哭流涕。
蒋兴旺心里憋屈,他攥紧了拳,重重地冲着树干来了一下,一道殷红的血迹顺着树干流下,缓缓地浸入地里消失不见。
村里的闹剧杨春喜不知道,因为此刻,她正被袁哑巴要求着和村里人一起熏制狼干。
要说种地,她还在行,可要让她熏肉干,这可就是难为她了。
杨春喜对自己的本事心知肚明,她主要是配合王绣花打下手,十来个人基本都是干惯了活的老手,不消一会儿就把肉处理干净了。
熏烤肉干是功夫活,一时半刻急不来,趁着熏肉的功夫,王绣花和其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这样一行人忙活到了天亮,肉干却只熏好一半。
看着还有一半肉没熏好,袁哑巴的眉毛瞬间就皱成了一团。
他打量了眼四周,瞧见干活的人们脸上的疲惫感以及小心翼翼,心里也知道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好的。
袁哑巴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大手一挥,直接让人休息了。
这对熬了一晚上的村里人来说,简直就是喜从天上来!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众人齐声道了谢,袁哑巴抬手制止,又看向人堆里已经累得喘粗气的蒋有力,吩咐道:
“一会儿去了村里再找几个身强力壮、干活爽利的替你们,等他们接替了你们的活后,你们才能休息。”
还没喘匀乎的气堵在了嗓子眼里,蒋有力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地,得,就紧着他一个人薅呗,他的命就不是命?
蒋有力在心里吐槽,默默地流下了两条面条泪。
杨春喜熬了一晚上后,也是累得够呛。
屋子里烟熏火燎一晚上,熏得她眼睛通红不说,还一直咳嗽,要不是扯了两块布挡住了口鼻,怕是能把肺都咳出来。
还没等蒋有力把人找来,她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见状,王绣花的心里闪过了一丝心疼,小心翼翼地揽过了她手里的活,抱歉地朝着村里人笑了笑。
左右蒋有力都去外头找人来替了,干活有盼头,对于杨春喜的打瞌睡,众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个哈哈就算过去了。
他们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心急地朝着门口直打量。
约莫一刻钟后,蒋有力总算是带着人来了,众人见状,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把活交接完后,一行人回了家,瞬间进入了梦乡。
——————————
杨春喜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梦里她见到了很多人,有杨大力,有她的同学,还有她的论文老师。
她梦到了杨大力哭着和自己说对不起,还梦到了老师询问她为什么不去农科院报道,她张张嘴,想解释自己是穿越了,不是故意不去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她拼命地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后,场景再次变化,杨春喜瞬间就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里。
再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问路的妇人,杨春喜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敲晕,拿走了她身上所有的东西……
“不……不要!”王绣花睡得正熟,猛然被一旁的动静吵醒,她直起身查看,只见杨春喜像陷入了梦魇般双手挥舞,额上冷汗直冒。
王绣花担忧地皱了皱眉,摇晃杨春喜的肩膀:“春喜,春喜,醒醒!”杨春喜被这股大力唤醒,猛地从梦里抽离。
“绣……绣花婶?”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面带担忧的王绣花,有些不明所以。
“呼呼!”王绣花松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是做噩梦了?我听你梦里一直说什么不要,不要的,你……没事吧?”
杨春喜愣了愣,抬手擦了把汗:“没事,没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罢了,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事,让绣花婶担心了。”
她笑了笑,又想到梦里那个敲了自己闷棍、偷了自己东西的妇人,恨的牙根都痒痒了。
杨春喜咬了咬牙,可别让她逮住人,要是让她碰上了,看她不给这个小偷一点颜色瞧瞧!等着瞧!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妇人,像是被什么人唠叨了似的,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妇人摸了摸鼻子,有些不以为然地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她眼底发光地摸了摸手下不知什么材质的衣裳,心中一阵欣喜。
先前她把这黑衣服拿回来的时候,还很看不上,哪知道前些日子天冷下雨的时候,竟让她发现了这衣服的妙用——想不到,这衣服竟然防水!
妇人一想到这件防水的衣服能带来银子,心里就一阵荡漾。
忽的,妇人鼻子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痒,“啊啾”一声,鼻涕伴随着口水倾泻而出,喷得衣服上到处都是,妇人脸一白,急忙忙处理起来。
第2章 好端端的干啥踹人?
因着肉干的缘故,袁哑巴几人在二河村多留了三天,这三天里,每每见着官兵吃香的喝辣的,而自个儿却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村里人就怨气冲天。
隔着一堵墙,杨春喜都能感受到村里人源源不断的怨气,可她能咋整?
这群官兵的手里可是有家伙事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他们对上,不是给自己找死吗?
她是很不愿意来到大虞朝,可也不想找死啊!
因此,每当村里人朝她投来幽怨的目光后,她都选择视而不见。
王绣花和周宝祥以及蒋有力三人到底是村里的老人,被一群人这么盯着,脸上就像是火在烧,可他们能咋办?
这群官兵就没有一个听劝的,要真是听劝,当初在山上就不至于和老虎硬碰硬了。
面对这么一群不听劝的官兵,他们也很头疼,再加上村里人异样的眼光,他们的头更疼了……
袁哑巴几人倒是一如往常地黑着张脸,或者说,这群人自打进了二河村来,那张脸就没展开过。
尤其是进了山以后,那张脸就耷拉得更厉害了,完全就没个好脸。
周家人和蒋有力见状是有多远离多远,生怕惹了一身臊,可周家就那么大,再远能有多远?这不,还没动身出村,蒋有力就被踹了两脚。
“扑通”一声,蒋有力痛呼了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脸和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好端端的干啥踹人?
蒋有力捂住生疼的屁股,委委屈屈地看了袁哑巴一眼:“官爷,我这是哪儿做的不好了?”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很小心行事了,怎么还被踹了两脚。
这两脚踹的,蒋有力揉了揉发疼的屁股,嘶呼一声,指定要青了。
袁哑巴劈头盖脸对着蒋有力就是一顿数落:“磨蹭什么!动作慢得像头驴,误了差事你担待得起?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能办砸,回头到了清水县,看我怎么和县令交代!”
蒋有力瘫坐在地上红着眼没吭声,缓缓站起身后,继续闷头干活,可袁哑巴却像是逮住出气筒似的,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
杨春喜都有些不忍了,她迈步上前,想去制止。
周元歧伸手,摇了摇头,旋即上前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恭敬道:“各位官爷,现下天色正好,正是赶路的好时候。若是迟了,怕是到清水县已经是深夜了,到时候耽误了差事,可就不好了。”
从吃人山上下来后,袁哑巴的心里一直憋着股气,这股气堵在他的心里,每到夜里就胸闷异常,夜不能寐。
一想到大半的狼肉都折损在山上那个畜生的嘴里,袁哑巴的太阳穴就一个劲地突突。
蒋有力这回,是撞到枪口上了,宋兵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旁笑,也就是周元歧开了口,他们看了看天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候确实不早了。
宋兵的神情凝重了几分,上前一步止住了袁哑巴继续发怒的动作:“大哥,有什么气等后面找机会再发,天色不早了,咱得早点赶路了,不然耽误了时辰,又得等一天才能走了。”
“你想想家里人,想想嫂子和孩子,快收着点气,早点完成县令交代下来的差事,早一天和家里人团聚。”
袁哑巴听罢,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不少,临离去前,还是有些气不过,提起脚,又狠狠地踹了蒋有力一脚。
蒋有力吃痛倒地,嘶呼了一声。
周宝祥脸色苍白地上前搀扶起他,摇头默叹道:“这叫个什么事啊,好端端的,怎么还打起人了?”
“哎~”他叹了口气,看向一旁饱受折磨的蒋有力,瞅见他眼底的黯淡后,叹气摇了摇头。
王绣花也是一脸愁容,这才第一天就这样,往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想着未来,王绣花原本就布满愁容的脸上,官司更重了。
大抵是袁哑巴把心里的火气发了出去,一路上也算是相安无事,众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清水县的方向进发,越走,心越沉。
自打难民围村之后,杨春喜是头一回出村,原以为村里的景象就已经是地狱了,可没想到村外更是地狱。
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尸骨,有好几次杨春喜走路的时候没注意,险些就被尸骨绊倒,还好周元歧眼疾手快把她捞了起来,否则的话,她指定得和尸体来个面对面接触。
一想到那副情形,杨春喜的嗓子眼就止不住地犯恶心,哕~
她也算是个丧尸片爱好者了,可真见到饿殍满地的场面后,杨春喜还是稳不住,完全稳不住!
和她一样稳不住的还有王绣花和周宝祥。
在见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他们的胃里就开始翻腾,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越来越多的尸体不断地冲击着他们的眼球,击垮着他们的心理防线。
几乎是本能的,二人哕了出来,就连胃里的酸水也跟着被哕了出来。
周家人里就属周元歧最稳得住,可杨春喜透过他微微泛白的嘴唇判断,这人也不过是硬撑着罢了,他怕是胃里早就冒起了酸水,翻江倒海了。
蒋有力和官兵们倒是没哕,他们像是司空见惯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死尸跟前走过,眼神愣是都没施舍一个。
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让杨春喜佩服不已。
渐渐地,随着见过的尸体越来越多,杨春喜脸上的神情也从刚开始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
现在,她对着死尸不仅不会哕,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喝水吃东西。
周家人也是一样,见过无数具尸体后,他们已经麻木到没有反应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从天蒙蒙亮到天亮,一直到晌午过后,袁哑巴总算是下令让人休息了。
杨春喜听罢,都忍不住想流两滴泪,这辈子,她就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呜呜呜呜~
锤着自己累僵的腿,再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路,杨春喜的心里那叫一个拔凉,这日子可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在心里呐喊道。
第3章 还真把她当小日子整啊
气还没喘匀,袁哑巴就催命似的要走。
“歇歇歇,前些日子还没歇够啊?眼瞅着都要到清水县门口了,你们还这么懈怠,要是进城耽误了县令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袁哑巴的语气十分强横,就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张嘴就像是在喷火,没一句话是杨春喜爱听的。
杨春喜擦了把汗,喘着气看着袁哑巴道:“能不能通融通融再休息个一刻钟,我这腿实在是酸得不行,走不动了。”说罢,杨春喜捶了捶酸麻的腿,神情有些麻木。
还真把她当小日子整啊,这荒郊野岭的,饭不给吃饱,就连休息也不让休息了,这他娘的过的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见杨春喜求情,蒋有力坐直了身子,嘴唇也跟着嗫嚅了几下想跟着帮腔,但一想到这些天自个儿挨过的打,他讷讷地闭了嘴,没再说话。
倒是周元歧和周宝祥也跟着求情了几句,可袁哑巴的态度依旧强横,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说话时,态度明显软和了不少。
“腿酸就多揉揉,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这样酸过来的?现在不抓紧点带你们进城,若是清水县的状况有变,耽误了县令的大事,那可是关系到清水县上下数千口人的性命啊,耽误了上头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袁哑巴声音放缓地解释,杨春喜无奈,只好从石头上站起身。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能不起来吗?要是清水县的人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那她岂不是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身子,麻木地赶起了路。这期间杨春喜看到了无数具尸首,这些尸首大多残缺不齐,森森的骨架上只留下浅浅的皮肉依附在上面,看得杨春喜一阵心惊肉跳。
先前灾民还没进村的时候,她就听王绣花说起过,外面出现了吃人的现象,可没有亲眼看见,她总是没有实感。
现如今见到这么多具皮肉不全的尸首,杨春喜眼底的波动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了,甚至可以说是惊悚了。
这一路上,每看见一具残缺的尸体,杨春喜就心惊一分,她生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灾民,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担惊受怕了一路。
在看到一路上寸草不生的田地时,杨春喜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21世纪育种知识,紧接着,又是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让她原本就胆战的心愈发跳个不停。
王绣花先前熬了一晚上熏肉干,亏空还没补回来,就紧赶慢赶地赶路,这一来二去的,身体超负荷,走路就慢了些,渐渐地,竟然脱离了队伍,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宋兵见状十分不耐:“没用的拖油瓶,要不是那丫头有用,早就把你们扔在路上!”
“你——”杨春喜辩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王绣花拦住。
火辣辣的话刺得她干涩的眼睛内浮现出一抹泪花,王绣花抹了抹泪,拖着疲惫的身子,强撑着跟上队伍的步伐。
可到底是身子亏了太多,约莫走了一里路不到,王绣花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见状周宝祥和周元歧父子只好轮换着背,这才让宋兵摸上腰间的手收了回去。
一行人走得十分艰难,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总算是走到清水县的地界了。
杨春喜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松了下来,可还没等她喘口气,就见着不远处有几道难民的身影。
这一瞬间,杨春喜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瞬间没了声响。
她的心脏在狂跳,大脑飞速风暴后,最终扯着周家人一起躲在了袁哑巴几人的身后。
见状蒋有力一个机灵也跟了过去,三男两女就这样做贼似的躲在袁哑巴几人身后,一双眼睛止不住地透过他们身侧不停观察着前方的状况。
一向板着脸的袁哑巴这会儿的脸色变得更冷了,躲在他身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这让杨春喜打了个寒颤,默默往后移了几厘米。
宋兵咒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时候这群灾民不是应该睡了吗?咋还这么多人围在外头,天黑了还不去睡觉,要死啊这是?!”
宋兵的这句咒骂可算是说到所有人的心坎上了。他们千算万算,马不停蹄地赶路,就是为了趁人少的时候去找地窖入口,可谁承想,谁承想这人非但没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
他娘的,众人在心里咒骂,脸色黑得能滴出一盆水来。
这其中又属袁哑巴的脸色最臭,臭到原本还在他身后躲着的周宝祥在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后,瞬间就换了个人藏,场面一时间变得十分沉默。
这条路是通往地窖的必经之路,若是绕路,只能从东边的那条小路,可东边的那条小路长久没被打理,荒草长得老高,走起来的效率会大幅度下降。
袁哑巴越想,眉毛皱得越紧。
可若是不从小路走的话,怕是会和灾民正面碰上。若只是三五个灾民倒还好说,可清水县外面,可是有着成千上万的灾民。
这要是碰上,只有死路一条!
袁哑巴的眸底沉了沉,心里还是不愿意和灾民硬碰硬。
他思索了一瞬,决定带众人去小路碰碰运气,东边小路上那半人高的荒草,可以当做天然的掩体,说不定能安全抵达地窖。
袁哑巴一阵思索过后,就挥挥手带着众人朝着小路的方向而去。
宋兵几人会意,有些意外,可现如今除了小路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既如此,还不如搏上一搏。
几人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坚定,毅然而然地跟在袁哑巴身后。
杨春喜几人哪知道什么小路不小路的,他们对清水县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进城出城,这会儿遇上了灾民,几人更是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
反正他们这群临时的队伍里,袁哑巴几人的功夫最强,弱者依附强者,自然是他们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哪儿走。
第4章 地窖里竟然闯入了其他人
蒋有力挖的那条地道的出口连接着清水县外清水庙旁的一个荒地,若是走大路,约莫要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可袁哑巴几人走了小路,就得多耗费一半的时间。
杨春喜几人对清水县外的状况还不如蒋有力熟悉,且置身在这半人高的荒草内,几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丝毫不敢掉队,紧紧地跟在袁哑巴几人身后不敢多离开半步。
蒋有力此时已经猜出了袁哑巴几人的目的,不过他也没反对,毕竟除了走小路,确实也没有其他路能走。
怪就怪他当初挖地窖的地方太过偏僻,他咋就想起来挖到清水庙旁边的荒地去了?
此时此刻,看着望不到头的荒草,蒋有力的心里都是泪啊。
好在这一路上相安无事,倒是没遇上什么人,路也十分平坦。
见地窖的入口就在眼前,袁哑巴几人久违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稍稍松了下来。
杨春喜压根就不知道还有地窖能通往清水县内,先前她就想不明白蒋有力是咋进去的清水县,整半天他居然挖了条地道!
咋从前没看出来蒋有力有这本事呢?
杨春喜震惊地望了蒋有力一眼,蒋有力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止是杨春喜,就连周宝祥和王绣花也是一样睁大了眼,看着这条望不见尽头的狭小地道,他们简直都不敢置信!
“有力啊,你啥时候还挖出来一条地道了?”周宝祥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疑惑,上前问了一句。
“叔啊,你家里底子厚,可不懂我们这些底子薄的人的苦啊。自打十年前清水县的县令换了人,这一进城就是几文钱的入门费啊,每每进城我就剜心的疼啊,我也是想省一点入城费,才挖的这个地窖。”
蒋有力解释完,周宝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要是有力把挖地道的劲都用在读书上,也不至于就上个几天学就被先生遣返回家了。
哎~周宝祥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
众人各怀心思,倒是周元歧只惊讶了一秒后,就恢复了过来。
先前他就猜不通蒋有力是如何通过了灾民的包围圈,全须全尾地进入了清水县,可如今看到地窖,之前他想不通的地方,全都连了起来。
怕是蒋有力想用春喜种出来的东西在县令跟前邀功卖赏,却被县令反过来指派到二河村把培育出韭菜和蒜苗的背后之人带回清水县内。
周元歧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怕是清水县内的食物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如今本就是灾荒的时节,清水县又被灾民层层包裹,只能消耗存粮,可一天天的只出不进,再多的存粮也会被消耗殆尽。
外面的灾民耗得起,怕是清水县内的那位张县令,早就急得不行了吧,周元歧的眸子闪了闪,暗暗猜道。
进入了地窖,就离清水县更近了一步,袁哑巴和宋兵几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
他们一直绷紧的下颌也在闻到地窖内因为潮湿不见天日而产生的霉味后缓缓卸下力道,狭小而潮湿的密闭空间内,空气也变得十分稀薄。
没等杨春喜几人叙旧完,袁哑巴就催促着要走。
“别墨迹了,再坚持坚持就能到清水县了,等到了县里,想怎么说都行。”袁哑巴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定,没见到县令之前,他不能放松警惕,唯恐事情再生变故,袁哑巴只能催促着众人前行。
不过大抵是离家越来越近的缘故,这回他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没了戾气,多了几分急促。
除却他外,宋兵和其余几个官兵的面上也焦急了起来。
“快快快,别墨迹了,赶紧走,耽误了老子的正事,我可不会给你们好果子吃!”
软绵绵的一句威胁不疼不痒,但是杨春喜几人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于是在袁哑巴发出第一道命令后,就动起了身。
可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地窖内居然散落着许多新鲜的脚印,难道这是袁哑巴几人来时的脚印?
杨春喜在心里猜想,可越打量越觉得不对,这些脚印轮廓清晰,边缘规整无塌边,就连鞋底纹路都十分完整,明显就是最近才添上的。
蒋有力在见到地上那些陌生的、被踩实了的脚印十分心惊,这分明就不是他们的脚印!有人!
他警惕地望向四周,一双眼里全是惊恐。袁哑巴和宋兵也在同时察觉到不对,他们攥紧了手里的配刀,戒备地看向四周。
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没想到地窖里竟然闯入了其他人,是清水县的人?还是灾民?
若是前者倒还好说,可若是后者,众人想都不敢想,纷纷咬紧了牙关,警戒地关注周围的动静。
袁哑巴带着几个官兵开路,杨春喜和周元歧几人紧随其后,众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终于在一个拐角处,他们见到了一抹破烂的衣角。
袁哑巴的呼吸沉了沉,手里的刀被握得愈发紧了,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竟看到了拐角处藏匿着五六个灾民!
袁哑巴眼前一黑,还没开始动手,就被一个瘦弱的灾民发现,他惊呼了一声:“有人!”紧接着一阵窸窣声响起。
“有人?这地窖咱都仔仔细细地搜查过好几遍了,甭说是人了,就连老鼠都没一个,你是饿昏了头吧,竟说胡话。”尖嘴猴腮的男人翻了个身,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肚子。
可转身之际,他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啊啊啊,他尖叫起来:“有人!”
这声尖叫把所有人唤醒,趁着慌乱之际,袁哑巴率先出手提刀刺向了就近的瘦弱男子。
男子大惊失色,一时避之不及,肚子上被划开了老大一个口子,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腹部袭来,他面色苍白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看着伙伴倒在地上,方才还没睡醒的尖嘴猴腮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求情道:“饶……饶命啊,大……大人饶命啊!”
第5章 他娘的就是你小子把门给堵住了
封闭的地道内回荡着男人的求饶声,空气十分压抑。
袁哑巴的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厉声问道:“快说,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地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内全是戾气,这戾气落在难民们的耳朵里,就如同刀子在身体里翻搅。
他们后怕地吞咽了口口水,被饿得麻木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害怕。
待视线触及到地上殷红色的血迹后,灾民们脸上的后怕更重了,心也跟着发颤,这群官兵就是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要是说了,会不会被灭口?
几乎在袁哑巴问话的下一刻,灾民们的眼里就划过了一丝暗光,他们纷纷抿紧唇,脸上很是为难。
“我……我……”率先出声的是被袁哑巴用刀抵住脖子的谢二壮。
瞧着脖子上的刀越来越近,隐隐的,还传来一阵刺痛,谢二壮不想开口也不得不开口。
这群人看着不是善茬,若是不开口,怕是他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谢二壮白着脸开口,可视线在触及到脖子边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后,支支吾吾半天竟也没说出来一句有用的话。
袁哑巴的耐心都快被耗尽了。
就在他脸上的黑沉已经蔓延到脖子根的时候,谢二壮总算是开了口,袁哑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制住不断起伏的胸膛,咬牙切齿地催促道:“说!”
谢二壮被吼得身子颤了颤,巍巍开口道:“我说我说,这地窖是数天前我无意间发现的,先前为了掩人耳目,我就和几个熟识的人搬了块石头挡在了地窖门口,想着若是清水县门口发生了暴动,我们就躲到地窖里,好歹能留下一条小命苟活在世上。”
“可前些日子我过来一看,挡在地窖门口的那块石头不知道咋的没了影,就连地窖口都有人进出过的痕迹,我怕有人发现了这个宝地,就带着人进来搜罗,可还没进来一会儿,就听见外头一阵打斗的声音,我们哥几个怕倒霉,不敢出去,就一直往地道里面走,想着等外头没动静了再出去。”
“走着走着,我们发现这不是个简单的地窖,竟然是个地道,虽然不知道这地道的尽头在哪,可再糟也不会比外头的情况更糟,索性一咬牙,我们就一直往里走,刚走了半晌,还没休息一会儿,就和各位爷碰上了。”
袁哑巴听罢,皱了皱眉,原来先前他们一行人被石头挡住出不来,竟然是这几人的杰作!
先前他们一行人从清水县走到县外要出去时,地道的门怎么都打不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最后还是所有人合力,才把门打开了,也把门弄坏了。
时间紧迫,没有修门的功夫,临走前他们也只是抱了些干草铺在地道的入口掩人耳目……
一想到先前那股被困在地道里出不去的憋屈劲,袁哑巴心里就冒起一道道火气。
“他娘的就是你小子把门给堵住了?”宋兵是个火爆脾气,一听到这,就想到先前几人被困在地道里出不去的狼狈模样,当下就一脚踹了过去。
谢二壮被踹得一个趔趄,重重栽倒在地,痛呼一声。
腿脚如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在谢二壮的身上,旁的灾民看见,脸上除了闪过一丝惋惜外,更多的是麻木。
自打世道乱了以后,这种场景他们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除了刚开始还能让他们惊慌失措外,到现在,看到这幅殴打的血腥场面,他们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不过……
这群官兵的脾气未免也忒大了,这谢二壮都被踹了多少脚了,还不收手,这是要把人往死路里逼吗?
还有王旺水,方才他被划的那刀可不轻,这会儿血还顺着腹部往下流呢,瞅他那脸,白的和死人似的,灾民们叹了口气,只觉得是这两人倒霉,撞了霉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的就是这群人,杨春喜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漠视,这种对生命的漠视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形成的,想必这一路上,这种情形他们已经看到太多太多了。
杨春喜几人在打量灾民的同时,灾民们也在打量着杨春喜一行人,这群人……这群人瞧着衣着整洁,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是逃荒的人,倒像是清水县赶集的。
灾民们的眼睛咕噜转了下,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这是群肥羊啊,腹中传来一阵轰鸣声,他们吞咽了口口水,有些心痒痒。
方才他们还满是麻木的脸上也布满了嫉妒,他们嫉妒地盯着杨春喜一行人使劲地看,越看眼底的波动越剧烈,剧烈到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欲望,刻意往前嗅了嗅味道。
隐约可以闻到肉腥味?男人的鼻子微微一动,眼底光亮大盛。
似有些不确定,他又使劲地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肉腥伴随着熏烤的气味猛地钻进他的鼻腔内,他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贪婪,没错,是肉味!
男人那双贪婪的眼睛顺着官兵身后的杨春喜一行人肆意打量,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肩上,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这里头指定有肉!
男人反常的动静瞬间吸引来其他灾民,他们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去,目光渐渐落到蒋有力肩膀上的包袱后,他们的眼神变得贪婪,双双对视了一眼后,打算伺机而动。
彼时的袁哑巴和宋兵几人还不知道自己带来的肉干被灾民盯上了,他们冲着谢二壮反复盘问,深怕漏了一点细节。
这地道可是清水县的生路,若是被传开,清水县就只有死路一条!
几人的注意力都在谢二壮身上,自然也忽略了背后那一道道贪婪得像毒蛇一样的视线,就连杨春喜几人也浑然不知危机已至,还在为着地道被发现的事暗自伤神。
倒是周元歧敏锐地察觉到一抹怪异,他皱了皱眉,神情凝重地到处打量了一眼,见灾民还在原地,微微松了口气。
可那抹异样依旧挥之不散,萦绕在心底,周元岐抿了抿唇,下巴绷得更紧了。
危险,已然悬在众人头顶!
第6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去死吧你
谢二壮自打成了流民后,就没挨过这么重的毒打!
流浪的这些日子里,靠着机灵劲,他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可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一股黏腻感冲到了嗓子口,谢二壮哇哇地吐了一口血。
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哪哪都疼,就在谢二壮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在这个不知道通向哪儿的地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两眼一黑,瞬间就晕了过去。
王旺水早就疼得要晕了,可谢二壮那边传来的动静却让他不得不注意,他虚弱地躺在地面上,抬起眼睑虚虚地朝着谢二壮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这是咋的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咋和官兵对上了呢?
袁哑巴压根就没想到这群灾民能这么大胆,原以为能杀鸡儆猴,可万万没想到,这群灾民居然趁着他们审问人的时候,故意冲撞过来!
袁哑巴和宋兵几人避之不及,被撞个正着,各自闷哼了一声。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袁哑巴呵斥,可灾民依然失控,猩红着一双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一双双猩红的眼就这样直勾勾地闯入袁哑巴和杨春喜几人的眼里,他们内心大为颤动,咒骂了一声。
他娘的,这群人是不要命了吗?
袁哑巴亮出了腰间的配刀,昏暗的地道内,刚嗜了血的配刀闪过点点寒光,可依旧没有止住灾民的暴动。
情况在一瞬间反转,杨春喜几人趁着灾民还没有冲到跟前,瞬间往外跑去。
蒋有力的反应比周家人还要快半拍,几乎在灾民暴动的下一秒,他就已经转头跑了。
是以,当杨春喜和周元歧几人刚准备跑的时候,只见到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在不远处闪出了残影。
杨春喜:……
周元歧……
周宝祥……
王绣花……
饿到极致的灾民所爆发出的能量是远超常人的,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群普通人罢了的袁哑巴和宋兵几人使出了全力,也只挡住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杨春喜几人的方向冲。
袁哑巴分神望去,心里暗道不好,若是这群灾民伤及了杨春喜,那县令交代下来的任务岂不就交不了差了?
他用力摆脱掉几个纠缠的灾民后,急慌慌地朝着入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宋兵几人见状,纷纷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三五下把人解决完后,也跟着袁哑巴身后跑了过去。
此时此刻,袁哑巴的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这群灾民如此难缠,当时他就该全解决了。
他在心里后悔不已,脚下的动作愈发地快了,可杨春喜几人到底比袁哑巴一行人早走了一段时间,纵然袁哑巴几人加快了速度,但时间带来的距离差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赶上的。
是以,在袁哑巴几人刚起步的时候,地道出口前,杨春喜几人就已经被跑红了眼的灾民追赶上了。
“桀桀桀,快把吃的交出来!”三五个灾民把杨春喜几人包围住,脸上全是贪婪到令人恶心的笑,杨春喜的心里咯噔一声。
完球了,这几个饿红了眼的灾民不会要吃人肉吧?
杨春喜心里干着急,额上冷汗直冒,面上却强装镇定:“可以,我们可以把吃的都给你,但是你们能保证把东西给了你们之后,不为难我们吗?”
那人听罢嗤笑了一声:“为难?你们有资格和我们谈什么为难不为难?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就是群草菅人命的混蛋!”
“我们不过是在地道里休憩了一会儿,就被你们又是打又是踹的,还动起了刀子,为难你?就为难你你能咋的?”
“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把手里的吃的都交出来,再让小爷几个爽一爽,要是把爷几个伺候爽了,留你一命,爷也不是不行!”
不少男人听罢,淫邪的目光肆意地在杨春喜的身上四处打量。
杨春喜不悦地皱了皱眉,想回怼过去,却被一道黑影挡住了视线,她顿了一下,是周元歧。
“嘴多久没漱了,一开口就闻到一股臭味!”
说着,周元歧双手掩鼻,干哕了一声,瞬间就激怒了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灾民们。
“你……你!你说谁嘴臭呢?爷几个威风堂堂,玉树临风,你竟然说爷几个嘴臭?你个毛头小子,不要命了?”有人气急跳脚,指着周元歧骂。
“说爷嘴臭是吧,待会儿爷就让你尝尝爷的嘴是香的还是臭的,我看你这小子也是细皮嫩肉的,让爷将就将就也不是不行。”一道淫邪的笑声回荡在地道内。杨春喜一个箭步上前,推开周元歧,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哕,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大言不惭地意淫别人,你瞅瞅你那眼,三白眼,鸭子嘴,就你这长相,是个人看见心里都直犯恶心。你这么恶心的人,还配在这个世上活着?哕,你配吗你?”
“说你嘴臭你还别不服,你那嘴一说话,简直比茅坑还要臭,你说说你这么臭的一个人,还好意思活在这世上吗?你活着干啥?不是纯纯地浪费空气,浪费资源吗?你就是个败类,垃圾,社会的渣滓,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去死吧你。”
杨春喜从来没这么火大过,这都是什么人啊,去死去死去死!!
那人被骂得脸一黑:“你——”他指着杨春喜,“你,你给我等着,待会儿我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你!”
杨春喜咯咯了两声:“就你?”她嗤笑了一声,眼疾手快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白瓷瓶,拔出瓶塞后,瞬间泼向灾民。
刺激的液体流进眼睛内,不少人咬牙气极:“你个小贱蹄子,你敢!”
这可是杨春喜特制的防狼喷雾,还以为派不上用场了,没想到居然派上用场了。
呵,杨春喜冷笑了一声。
被护得好好的周元歧只觉得浑身有一股暖流飘过,下一瞬,他的视线陡然变得凌厉,落在了方才出言不逊的男子身上。
第7章 见你们一个,杀你们一个
灾民们被杨春喜特制的防狼喷雾弄得乱作一团,尤其方才那名对杨春喜和周元岐开黄腔的男子,一双眼睛被生姜汁刺激得通红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来。
他恼羞成怒,嘴里骂骂咧咧道:“臭丫头片子,你竟然敢耍老子!老子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男子伸手就要推搡周元岐,周元岐侧身躲开,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男子的面目瞬间扭曲,禁不住痛呼出声:“住……住手!”
他娘的!这个男人是吃猪草长大的吗?力气这么大,他的指关节都要碎了啊啊啊啊啊!
适应了眼部传来的刺激后,有些缓过劲的灾民见自己人被欺负,瞬间恼羞成怒地冲上前去帮忙。
杨春喜躲在周元岐身后,管他三七二十一,是谁过来她就踢,踢死了算他们的,这群社会的渣子,人类的毒瘤,死了也是给大虞朝节约资源。
周遭乱成了一团,蒋有力和周宝祥这时才反应过来要上前帮忙,可双拳难敌四手,人数上的差距让他们心中一紧。
想趁机搜罗些工具,可看了一圈,地道内除了土就是土,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蒋有力肩上的那根扁担了。
还没等蒋有力反应过来,周宝祥一把抄过他肩上的扁担,将扁担舞得生风,扫过之处,难民跳着脚躲开,一时间周遭乱成了一团。
推搡声、辱骂声、痛呼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扁担“炒肉”的声音,地道内宛若泼妇骂街一般。
袁哑巴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就见到了这样一副混乱的场面,还没来得及收住震惊的嘴角,就见到有个灾民的手快要碰到杨春喜!
袁哑巴瞬间变脸,拔出佩刀,刀身闪出点点寒光,直冲着他命门而去:“他娘的,快给我住手!”
“一群下作的贱胚子,再敢动一下,爷就一刀劈了你们!”还没等袁哑巴话落,他便带着刀,闪电似的来到即将对杨春喜出手的灾民背后,猛地一刺。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头颅处喷射而出,一股股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唤醒了失去理智的灾民们,他们尖叫着失控地往后退:“啊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
这句话一出,场面变得更混乱了。
袁哑巴见杨春喜安然无恙,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血色,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可手腕处却依旧在不停发抖,眼里更是满满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差一点县令交代给他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下一秒,袁哑巴眼神凶狠地瞪着生事的灾民们,厉声呵斥道:“你们是公然和朝廷命官作对,造反吗?”
灾民们惯是欺软怕硬,现在有官兵为杨春喜几人撑腰,态度瞬间就软了下去:“大人冤枉啊!我们这都是被逼无奈呀!都怪这女人讲话太难听,要不是她,我们也不会生事儿啊。”
袁哑巴冷笑了一声:净他娘的胡扯!他再也不信他们的鬼话了,先前他们在面上做出一副屈服的姿态,可转过头来竟然发起暴动,这种墙头草两边倒的做派,袁哑巴很看不上。
“还真是生了张好嘴,上下嘴皮子一翻就要颠倒黑白?我告诉你,那不能够!”一口黑锅就这样扣在自己的头上,杨春喜要是能忍,她就不叫杨春喜!
“大人,你别听他们胡说,是这些灾民想闹事在先,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肉干,还……还想非礼我。”杨春喜咬了咬唇,点明了灾民们闹事的目的,同时也告了状。
袁哑巴一个眼刀过去,灾民们的腿抖成了筛糠,不少人脸色惨白,全身都在发抖。
他们脸上尽显柔弱神情,想以此博取同情。
若是眼前这群人是群柔弱貌美的女子的话,袁哑巴心里倒也许会生出那么几分怜惜之情。
可他们毕竟是一群衣衫褴褛、邋里邋遢,浑身上下还散发着臭味的灾民,光是看他们一眼,袁哑巴都觉得心里直犯恶心。
更别说还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简直倒胃口极了。
“好啊好啊!你们欺负人,竟然敢欺负到我们官兵头上来了,你们是嫌好日子过多了,不想过下去了是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们!”
“等下了黄泉路,过了奈何桥,投了胎,记得下辈子遇到爷后,一定要绕着道走,否则的话爷见你们一个,杀你们一个,见你们两个,杀你们一双!”说着,袁哑巴就挥起佩刀,带着宋兵几人杀了上去。
加入了几个人后,局势瞬间反转,原本因为人多而占据优势地位的灾民瞬间被压制住。
蒋有力几人见此情形简直激动得想哭,平时见袁哑巴闷闷的,没什么话,可一到关键时刻,他这话咋就跟公鸡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刚才蒋有力都以为自己要葬身在灾民手里了,这群官兵才慢慢悠悠地出手……
此时此刻,蒋有力几人在心里吐槽不已,但同时他们的眼底也划过了一丝庆幸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袁哑巴几人到底是有功夫在身的,比寻常农户人家要厉害不知道多少倍,这不,几人只是略微出手,这群灾民就被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抹了脖子,地道内鲜血四溅,俨然就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浓郁的血腥味剧烈地冲进杨春喜的鼻腔内,她哕了一声,脸色止不住地发白。
周元岐和周宝祥几人也是一样,嗓子眼止不住地发呕。
见多了死人的场面,可亲眼见到活人被杀,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血腥到极致的场面,不断地冲刷着杨春喜几人的眼球,他们干呕不止。
王绣花率先忍不住,呼啦啦吐了一堆,上午吃进去的东西连带着胃里的酸水一道吐了出来。
酸腐味瞬间冲进几人的鼻腔内,稍稍冲散了刺目的鲜血带来的极致冲击感。
袁哑巴几人杀红了眼,每个人就像是刚从血缸内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血红的一片,瞧着十分渗人。
这一秒,他们活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能止小儿夜啼。
地道内的景象已经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了。
第8章 大人放过小人这一回
所有人都来不及感慨,一行人在狭窄的地道里通行,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血腥味,气氛低沉得简直快要滴出水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王旺水没缓过神来,就见那群穿着官服的官兵带着满身的血腥气朝着自己走来。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嗓子眼发紧:不好,难道其他人都被杀了?
王旺水在心里猜想,下一秒,浓郁的血腥味强势侵入他的鼻腔,进一步坐实了他的猜想。
王旺水心中警铃大作。
见几人就要来到跟前,他来不及叫醒躺在地上昏迷的谢二壮,就捂着受伤的腹部,一个劲儿求情道:“大……大人,都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才顶撞了大人。还望大人看在小人是初犯的份上,放过小人这一回吧!”
“只要大人放过小人这一回,来世我就是给大人当牛做马,也一定要还了大人您这份恩情啊!”
袁哑巴步步逼近,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养虎为患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放虎归山,给自己找的只有麻烦。
旋即,他的眼神一厉,刚嗜完血的佩刀被猛地一握,一股寒意顺着王旺水的脊背爬升,他的冷汗直冒,汗毛倒竖起来。
王旺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个劲跪在地上猛磕头。
可他磕了半晌,磕得头都破了,却依旧没能被放过一马,反倒是那群官兵步步逼近,眼瞅着人就要到跟前,王旺水眼一闭,心一横,顶着压力开口道:“大人,小人和谢二壮是花田县上谢家打铁铺子里的铁匠!若是大人能放过我们一马,我们愿意为大人效劳!还望大人看在我们兄弟俩没有生事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我们吧!还望大人开恩,还望大人开恩呐!”
袁哑巴逼近的步伐有些迟疑了。
他想到被灾民围堵的清水县,县内确实缺少铁匠,若是能把这两个人收入麾下,清水县的兵器锻造速度怕是会快上一截,对清水县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县令也在的话……袁哑巴沉思片刻,若是县令也在,应该也会留下这两人。
宋兵眼珠子滴溜转:“老大,咱县里可正缺着铁匠啊!要是把这两人带回去,说不定县令还能高看咱兄弟几个一眼,不说加官进爵,总归也会多点赏赐不是?”
剩下的几个官兵也是这样想的,纷纷劝说留下这两人。
“老大,宋兵说的对啊,县令瞌睡了咱给送枕头,那他指定会记着咱哥几个的好,对我们总归是没坏处的。”
袁哑巴神色开始动容,心里却仍有后顾之忧:“你说你们是从花田县过来的?那方才那些生事的人也是从花田县过来的?”
王旺水虚弱地点点头:“是……是的大人,刚才那群人是我和二壮的同乡,我们都是从花田县逃荒过来的。”
说罢,像是猜出了袁哑巴的担忧,他又补充道:“大人尽可放心,我和二壮从小没有父母,是孤儿,在镇上的打铁铺做了十年学徒,这才开了个小小的打铁铺子谋生。”
说着说着,王旺水的嘴抿了抿,脸色有些泛白,嗓子眼也有些发涩:“我们还没存上老婆本,就被灾荒逼得当了难民,和那群生事的人顶多算是相识,没有多深的联系,大人要是担心我们生有二心,尽可消了这个顾虑。”
袁哑巴稍稍放缓语调:“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王旺水虚弱地点头:“真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能留他们一命,袁哑巴思索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杨春喜几人对他的决定没有半点异议,王旺水见状,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几人急匆匆朝着地道深处而去,他慌忙强撑住即将晕倒的身子,走到昏迷不醒的谢二壮身旁狠狠掐了他一把。
“嘶呼——”谢二壮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胳膊上传来,张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王旺水惨白的脸,还没等问清楚情况,就被他催魂似的催着起来。
等谢二壮站起来,看清楚周遭惨烈的情形后,瞬间大惊失色,险些尖叫出声。
谢二壮被王旺水用手指封住了嘴,三言两语讲清楚缘由后,搀扶着王旺水,深一步浅一步地跟在袁哑巴几人身后,朝着地道最深处而去。
这一路走得十分安静,没了挡路的人,袁哑巴带着杨春喜几人很快走到了地道最深处。
瞧着出去的门就在不远处,袁哑巴和宋兵几人的眼底浮现出一抹雀跃。
他们脚步轻快地朝着出口方向而去,这些时日身上的疲惫也在看见出口的这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被张怀义派守在王家老宅出口处的官兵听见地道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大喜过望。
派人通报县令的同时,又叫来好几个人一道守在出口处,众人心底止不住地高兴。
袁哑巴和宋兵几人出去这么些天,总算要回来了!
县令这些日子为了清水县的生计,愁得愁眉不展、夜不能寐,现如今总算看到了希望。
守在出口处的官兵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期盼地盯着炉灶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听着动静越来越近,他们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就在心即将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咚咚咚——”
敲击木板的声音瞬间响彻在王家老宅的厨房内。
守在出口处的官兵们手忙脚乱地把盖在炉灶上的锅盖取下,心里有些发虚。
他们希望从地道里出来的是袁哑巴几人,可若不是呢?
他们希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默默攥紧身侧的佩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道里不断浮现的人影。
在看清来人确实是袁哑巴几人后,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袁哑巴,你们总算回来了!你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等得有多心急!怎么样?县令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还没等袁哑巴出地道,就被一箩筐的问题砸得有些头晕。他愣怔地看了周遭一眼,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总算是回来了!
第9章 恨不得把她举起来绕着王家跑
张怀义都快愁晕了,清水县这些天只出不进,他虽然掌握了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也让人大力推广,可那东西到底是道菜,不顶饱啊!
这些天,虽然清水县里也种出来了不少,可到底是狼多肉少,分到个人手里也就寥寥几根……
就算是搀着水煮,也顶多尝个味,混个水饱。
到今天为止,县里消耗的全是从前的存粮,眼瞅着县里的存粮快要见底,张怀义急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嘴边起了好几个燎泡。
有人过来通报袁哑巴几人回来的消息时,见到的就是张怀义在案桌前一副焦头烂额的情形。
通报的官兵讷讷地停住脚,缓了一下开口道:“大人,大人,袁哑巴带着那名农妇回来了!”
张怀义瞬间站起身,惊喜道:“你说什么?他们回来了?”说着,他便急匆匆地往门外跑去,“快快快,赶紧带我过去,我要尽快见着人。”
话音刚落,两人就像是一阵风,忙乎乎地朝着王家老宅的方位而去。
王家老宅,杨春喜和周元歧几人从地道内出来后,惊奇地打量着未知的一切。
乖乖,这蒋有力也是真厉害啊,这条地道可不是个小工程,这得付出多少时间精力才能挖好啊。
杨春喜想罢,朝着蒋有力投去一个佩服的目光,是个牛人。
蒋有力骄傲地挺了挺胸,先前被袁哑巴毒打的憋屈也因为杨春喜那道佩服的目光而消散了不少。
他抬首,摆出了一副极其傲娇的表情,杨春喜见状,微微抽了抽嘴角,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不过,这清水县的人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憔悴,杨春喜收回眼,打量着驻守在地道口的官兵们。
他们几个都穿着一样的服装,都是一样的造型,眼睛里虽然有些疲惫,却没有麻木。
看来,这清水县的日子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过……杨春喜在心里猜想道。
先前周元歧和她说过清水县的情况,自打灾民围了清水县后,县里就处于内忧外患的情形。
对外,灾民对清水县虎视眈眈;对内,粮草不足,两种情况夹击,清水县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可今日一见,倒是杨春喜多心了,想必,这清水县的存粮并没有外面宣称的那般少……
没闹饥荒前,二河村虽然距离清水县较远,可因着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县里赶集,是以,县里的很多事她都听说过,这其中,就有清水县衙门开仓放粮的事。
当时杨春喜还觉得这县令也真是心善,自己都没吃的了,还开仓救济旁人,可如今看来,这县令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杨春喜的眼眸深了深,认为这个农家出身的清水县令,并没有外面人传言的那样简单。
周元歧也是一样的想法,原以为到了清水县,会看到一群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人,可没想到,这些人瞧着除了脸上稍稍掉了些肉外,精神却是不错。
完全不像是没有粮食吃、闹饥荒的样子。
想必,春喜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为清水县带去了不少助力,他在心里默默猜想,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袁哑巴那边的动静收入眼底。
“袁哑巴,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你可不知道,自打你们走了之后,县里的那几个富户就开始耍威风了,不仅不开仓,还做起了高价倒卖粮食的买卖,发起了饥荒钱,这些日子县令为了这事可气得不轻。”
“可不就是,他娘的,简直就气死个人!尤其是那个沈老财,这高价倒卖粮食的事就是他先起的头。”
“原先粮食铺子里的粮食虽然贵,但一家人咬咬牙,勒紧裤腰带,还是能买上些许尝个味,现在可倒好,这些个老财涨价之后,连带着粮食铺子里的粮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也不知道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我老娘天天在家念叨着饿,想吃白饭,可我能咋办?这天不给人活路,粮食铺也不给人活路,还不如死了算了。”
“咦,这话可不兴说,有口无心,若是上头的人听到了,真把你带走了可咋办?你忘了你老娘和媳妇了?你要是走了,她俩不得喝西北风去了?”袁哑巴不赞同地止住发牢骚的官兵的话头,斜了他一眼道。
那名发牢骚的官兵听罢,重重地哎了一声,就在他还想发几句牢骚的时候,王家老宅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往外看,只听到砰的一声,王家老宅那年久失修的木门竟被一股大力震得险些倒塌在地。
所有人的视线也随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一名身着墨青色官服的男子,正神情慌张地往院里冲,杨春喜愣愣地看了男子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
下一秒,她的眼神微动,这位就是清水县的张县令吧,她在心里猜想道。
张怀义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可正面打交道,还是头一回。
这个男子,瞧着一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样子,虽然有些慌乱,可他那副眼睛倒是澄澈得很,没有夹杂着不该有的欲望,倒不像是个贪官,像个好官。
杨春喜对张怀义的第一印象不错,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先前王文、王武这两个胥吏被处罚的缘故。
“你就是二河村的杨春喜吧,幸会幸会,我是清水县县令张怀义,盼星星盼月亮,我总算是把你给盼过来了。”张怀义激动地冲刺到杨春喜跟前,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兴奋。
要不是碍着杨春喜是个女子,还是个妇人,他早就恨不得把她举起来绕着王家老宅跑上个三五回了。
“干得不错,回头重重有赏,重重有赏!”下一秒,张怀义的目光落在袁哑巴和宋兵几个护送杨春喜到清水县来的官兵身上,眼底的赞扬都顺着嘴角扬了起来。
蒋有力见自己没被注意,内心稍稍失落,一秒后,一道重重的力道拍打在他肩上。
蒋有力愣了愣,抬起头见到的就是张怀义那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若是清水县的问题能解决,你就是头功。”
一股剧烈的喜悦冲击着蒋有力的五脏六腑,他仰起脸,笑开了花。
第10章 娘子定不是池中之物
杨春喜被张怀义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自打见了面,他就扬着一张脸,在她身边笑得和朵花似的,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高兴。
杨春喜觉得张怀义眼角的纹路都因为持续的笑而变得深刻了许多。
他太过热情的态度让杨春喜有些头疼,可碍于他是县令的身份,她只是在心里吐槽了几句,并没有表现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就在张怀义在自己耳边说起第二十遍他是如何期待她的到来时,杨春喜实在忍不住开了口:“县令,我叫您一声县令可以吗?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我就想知道,清水县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还有,你让人把我从二河村带到这来,目的是什么?”
杨春喜可不会单纯地认为张怀义让人把她带来是为了纯聊天的。
若没有图谋,他又怎会看上她这么一个早就嫁做人妇的农妇呢?图她貌美?图她年轻?
杨春喜自认为自己还没有到貌若天仙的地步,对于这点,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只是,这张怀义在自己身上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杨春喜很想知道,于是又重复问了一遍:“县令有话不如直说,这院里都是你们自己的人,想必不会泄露出去的。”
张怀义讷讷地张了张嘴,纠结了一瞬后,总算是开了口:“是,我让人把你带到清水县,目的确实不单纯。”
“我想知道,除了韭菜和蒜苗之外,你能不能培育出其他的品种?譬如小麦、粟米这些能吃饱的粮食?想必你也看到了,清水县外被那群灾民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朝廷有心救济,可外头那副情形,怕是救济粮还没到清水县内,就已经被那群灾民抢劫一空。”
“但若是我们清水县内能自给自足的话……那一切的难题也就不是难题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杨春喜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她脸上没有什么为难之色,张怀义心中稍稍放松了些。
若是这女子脸上闪过为难之色,那就说明这事没戏,可恰恰她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那就只能说明,他之前图谋的事,估计有搞头!
张怀义心里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向杨春喜说明了目前清水县中的状况:“现下清水县虽看着风平浪静,可实际上,早就暗潮涌动。”
“清水县中除了范家以外的财主,全都和陈暴虎勾结,做起了高价售卖粮食的勾当,自打他们高价售卖粮食后,清水县的市场被搅得一团糟,若只是扰乱市场价格也就罢了,乱就乱在这群人非但扰乱价格,还强抢粮食,做起了地头蛇。”
“要不是县衙压着,这群财主早就翻身做了主,做起这清水县的老大了,若真是这样,清水县都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
想到清水县若是被那些勾结在一起的财主掌控,张怀义闭了闭眼。
杨春喜汗颜,陈暴虎这个人还真是闲不住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蹦跶得起来,这个人,可真是命大啊。
先前她记得陈暴虎被人打得就剩下半条命了,那么重的伤,没个百八十天压根就养不起来,可他不但养好了,还重新整起了幺蛾子。
杨春喜不知道是该说他命大,还是命大呢。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这个清水县的毒瘤,也太能整事了。杨春喜吐槽了两句,张怀义动了动耳朵,听见了,认同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当时他的恩师给宫里去的信,早就该到清水县了,可日子一天天过,陈暴虎依旧是那副吆五喝六的模样。
就连被人打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还是控制不住地祸害良家妇女!
这几年,张怀义已经忍得够多了,早就不想忍下去了,可偏偏这陈暴虎还和清水县其他几个财主联了手,他只能伺机而动,先按捺住。
“不瞒你说,我这个县令,过得实在是太憋屈了,那些个财主手里头有粮食,可他们不愿意把粮食放出来,虽说也是情理之中,可若是真让他们这样做了,那清水县的百姓们就要遭殃,他们的命也是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啊。”
“这些天,我看见清水县的人口在不断减少,我这心里就像是刀割一样难受,我这心里,憋屈啊,憋屈。”说到动情处,张怀义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世人都说当官风光,可这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太难了,太难了啊,说罢,张怀义重重地叹了口气。
杨春喜表示理解:“县令不必自责,对清水县的百姓来说,有您这么一位为民着想的县令,实乃他们的幸事,您就不要妄自菲薄了。”
杨春喜见张怀义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安慰了他两句。张怀义悲伤了一瞬,瞬间就收拾好情绪,继续说起了他的计划。
等他一席话落,杨春喜总算是明白张怀义为什么要让蒋有力几人把她带回来了。
原来,他是为了让自己杂交出能快速生长的粮食,以此来补足清水县粮仓的亏空,从而抑制住陈暴虎几人的恶行,还清水县一个稳定的环境。
可杨春喜就纳了闷了,这张怀义又是怎么得知自己能杂交出快速生长的粮食的呢?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从来都没有!
张怀义见杨春喜有些沉默,当即就知道她内心所想:“娘子不必多心,张某虽没有亲眼看到娘子的本事,可从蒋有力带来的韭菜和蒜苗的法子上看,娘子定不是池中之物,想必还有其他的法子能种出好东西,不是吗?”
“若是种出来的东西能兼具成熟快、收获多,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娘子就当是我随口一说罢了,但没想到娘子像是不意外似的,没有一点反应,我就知道,我猜对了。那么往后,还望娘子尽力,还我一个安稳的清水县。”
杨春喜的眸子沉了沉,在张怀义殷切的目光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11章 这位公子可曾科考过?
张怀义大喜过望,这些天他图谋的原以为是黄粱一梦,没想到居然有戏!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张怀义的本意是想要杨春喜种出小麦和粟米这种饱腹感强的粮食,可这些东西饱腹感强是不假,种植的时间也长。
不如韭菜和蒜苗那样一茬一茬接着长,若是能把这两者的优点结合,那清水县的燃眉之急就能一解,但这也只是张怀义内心所想罢了。
可今日一聊,他对此事的把握有了十之六七,张怀义的眼眸沉了沉,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定了定。
和张怀义聊了半晌,见天色实在太晚了,杨春喜止住了话头:“县令,有什么事咱明天再接着说吧,这天色实在是太晚了,我想先歇息歇息,等明日,明日再详谈。”
杨春喜就没见过这么能聊的人,要不是她开口止住了话头,这张怀义怕是要从天黑聊到天亮。
这些天奔波劳累,杨春喜都有些坚持不住了,她此刻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至于旁的,她实在是没有这个精气神了。
见杨春喜及其家人的脸上全是疲惫之色,张怀义啪的一声拍上自己的脑门,懊恼道:“瞧我这个嘴啊,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娘子莫恼,县衙内已经给几位备好了厢房,就等着各位去住呢,都怪我,都怪我,咱现在就起身,回县衙吧。”
“我备了些薄宴,实在是粮食不足,较为简陋,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海涵。”
张怀义为自己的招待不周朝着杨春喜几人作了个揖,周宝祥和王绣花等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惶恐,连连摆手道:“县令大人,可莫要折煞小民了。”
天爷啊,这可是清水县的青天大老爷啊,让青天大老爷给自己作揖,这不是要他们折寿吗?这可不行啊!
二河村的几人惶恐推拒,张怀义摆手哈哈笑了两声:“也罢也罢,既如此,咱就赶紧回去吧,瞧着时辰,估计饭菜刚好,赶过去刚好能吃口热乎的。”
杨春喜几人听罢,没有任何异议。
经过了一天高强度的赶路,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肚里唱起了空城计。
听了张怀义说的话,众人的眼底浮现出了一丝期待,旋即脚步轻快地跟在他的身后,朝着清水县县衙的方向而去。
此时此刻,清水县县衙内,张怀义的夫人苏婉正在大堂内焦急地等待着他的身影。
就在她心急到来回踱步、坐立不安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动静。
还没等她看过去,就见到自家丈夫那副笑开了花的脸,见此,她的心中定了定,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
“咋样?人你接到了?”
虽说张怀义脸上的笑容让苏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可没有听到他亲口承认,她的心始终做不到彻底的安定。
苏婉揪着手里的帕子,期待地望向张怀义时,也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带来的几个陌生的面孔。
苏婉的视线在这些陌生面孔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瞧着不过二八年华、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夫君先前说的那位能女子?
瞧着倒是精明能干得很,不像那些溜着头发、散着衣裳的勾栏样。
苏婉见杨春喜一副干净利落的模样,心底顿时生出了不少好感。
张怀义被自家妇人的一问吓了一跳:“这好端端的,你咋跑来外院了?内院的饭菜都置办好了吗?”
苏婉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早就安排妥当了,这就是先前你总提起的杨家妹妹,和她的夫家吧?”
张怀义笑着点点头,介绍道:“这就是我时常和你提起的周家娘子还有她的夫家,这位是周元歧,是周娘子的夫婿。”
张怀义介绍到周元歧时,周元歧朝着苏婉颔了颔首。
苏婉莞尔一笑,心中惊讶不已,这位周家娘子的夫婿瞧着倒是金贵得很,不像是村里来的,倒像是哪家的小少爷。
实在是不怪苏婉这样想,着实是周元歧的肤色太白了,白到和苏婉见识过的农家人那副黝黑的肤色完全不同!
就连京城内几家贵人家里的公子们也鲜少有男子如此白的!
若是只这一点,倒也没什么,毕竟这世上白的人也不在少数,奇就奇在这周家小子虽然白,但周遭的气度却是不凡。
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让苏婉不由得多看了周元歧几眼。
周元歧大大方方地任由苏婉打量,见状,苏婉的心里更是止不住地惊叹起来。
没想到这二河村内竟然还能有这么一号人物,若是参加科考,怕也是官场上的一号人物。她在心里暗叹道,不由得多嘴问了几句:
“这位公子可曾科考过?我见公子对人对事处变不惊,若是能走科举,为朝廷效劳也是指日可待。”
张怀义皱了皱眉,没制止,也在观察着周元歧的反应。
二人只见周元歧抬手作了个揖,答复道:“小人在灾荒前已经报了名,可因着灾荒突起,科考便耽搁了。”
苏婉遗憾地叹了口气:“公子也不必悲伤,等灾情过去,有机会再考便是,人活一世,能有六七十载,总归有机会的。”
张怀义也是遗憾地看了周元歧一眼。
这一路上和杨春喜聊完,他和周娘子的夫婿也聊了不少,听闻他报了名要科考后,一时兴起,便考校起这位周元歧的学问。
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位杨娘子夫婿的学问竟然如此不俗,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只可惜这位杨娘子夫婿从前的身子不大好,耽搁了许多年,不然的话,说不定这清水县内早就已经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这一切都是命啊,张怀义在心里感叹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元歧神色淡淡,对张怀义和苏婉的反应不太在意。
这些安慰的话,自打他身子不好后,已经听过了太多,可以说,周元歧已经免疫了。
不过,说起灾情结束,他的眼眸闪了闪,这灾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朝廷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吗?
第12章 要是让他回来了,还有他好日子过吗?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也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自打北方灾情四起后,上书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原本还沉浸在醉生梦死里的皇帝也不得不从温柔乡里爬出来,雷打不动地坐在龙椅上。
司马烸倒是想当个甩手掌柜,可朝廷上下对他不满的官员实在是太多,若是在此刻撒手不管,怕是龙椅也坐不安稳。
司马烸对朝堂上下臣子对自己的憎恨程度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他很会踩在臣子们的雷区蹦跶。
就像此刻,朝堂上臣子们在声嘶力竭地争论着北方的灾情该如何治理,可龙椅之上的司马烸已经开始打起了瞌睡。
“陛下!”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驱散了司马烸的瞌睡。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何事啊?”
司马烸单手支起下巴,狭长的眼睫微微抬起,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出声的朝臣。
“陛下,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外有匈奴压境,内有灾荒不断,若是再任之由之下去,怕是天下动荡,朝堂不保啊陛下。”
“请陛下做个决断,还请陛下尽早做个决断出来啊。”
出声的是赵太师,这是大虞朝的三朝元老,在朝堂上很有地位,是除了卢廉明外,唯二能说上话、敢直接谏言的人。
司马烸上下眼皮子一扫,又打了个哈欠:“那依赵太师所言,朕该如何做?是派一队军马去扫除匈奴人?还是把国库打开,开仓放粮?”
赵太师作了个揖:“微臣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烸抬手:“但说无妨,朕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太师尽管说便是。”
说罢,他落在赵太师身上的眼神沉了沉,有些晦暗不明。
朝堂上下一片寂静。
天爷啊,这天底下最小肚鸡肠的就是皇上了!
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的心眼就和针眼一般大小?
若是没惹到他还好,一旦让他生了火,轻则打板子,重则丧命啊。
就因为后宫内有个宫女梳的发髻不称皇上心意,他都能让人直接要了那女子的性命,甚至连个全尸都不能留!
如此小肚鸡肠的人,大虞朝上下就找不出来第二个!
要不是多年前陛下非得把匈奴王宠爱的妃子抢入宫中做娘娘,匈奴人至于这么记恨大虞朝吗?
说到底,如今这世道能乱成这种地步,司马烸的作用要占一多半!
若不是他,大虞朝也不至于连年征战,亏空成如今这副模样,就连国库内也是空得可怕,扔一个石子,都能听出响来。
旁的人不知道,可朝堂上的官员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大虞朝如今已经是一副空壳子了,徒有其表罢了。
赵太师想到司马烸从前那些荒唐的事迹,脸色也难看了一秒,最终,在自己的性命和大虞朝上下百姓的性命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一秒,就选择了后者。
“陛下,以臣之见,应该派使臣去匈奴议和,以平息多年的战事,这些年大虞朝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朝廷已经消耗不起了!”
“若是能让一能言善辩之人代表大虞朝去和匈奴议和的话,我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休养生息,补全从前的亏空,那大虞朝还有崛起的可能性啊,此乃是万全之计啊。”
“哦~”
司马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拉长了腔调,眼神晦暗了几分。
“太师倒是很为大虞朝着想,不愧是我大虞朝的三朝元老,那依太师所言,若是派人和匈奴讲和,朕应该派谁去比较合适?”
司马烸漫不经心地问道,一双眼却如老鹰一般死死地射向赵太师。
赵太师挺直的腰背依旧,语调也随之高了几分:“依臣之见,应该派卢廉明前去。他虽然已经辞了官,可浑身的本事在座的各位大人却是知道的。”
“想当初,陛下还未登基之时,他曾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大战群儒,卢廉明此人可堪当说和使臣,还请陛下明鉴。”
“卢廉明?”
司马烸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脑子里也不由得回想起那个做事板板正正,从来没有第二副表情的中年男子的脸。
“太师倒是很会为我大虞朝着想啊,竟然连和匈奴人议和的事都能想得出来,真不愧是我大虞朝的三代元老啊。”
“我看你是老了老了反倒是糊涂了,你可知道这些年和匈奴人打仗,朝廷付出了多少银子,多少人力,又死了多少人?您老倒是清楚得很啊,为了咱们大虞朝竟然提出了和匈奴人议和!?”
“您是真为我们大虞朝着想,还是匈奴人派来的奸细?”
说话的人是赵太师的对头王太师,原本他还抱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可一听到要把卢廉明找回来,他瞬间就稳不住了。
卢廉明?那可是朝廷有名的疯子,甭管是官大还是官小的,但凡是违反了律法的,他都照罚不误。
从前太后喜欢,司马烸为着太后倒是保住了他,可前几个月太后薨了,他好不容易和旁人联手把卢廉明赶走了,赵太师却还想把人给找回来?
没门!
王太师鼻子喷了口气,嗤笑了一声。
昔日卢廉明指着他鼻子骂他的情形他还没忘呢,要是让他回来了,还能有他好日子过吗?
想让卢廉明回来,他不同意!
王太师反驳了几句,和他一党的臣子们纷纷附和起来。
“王太师说的对啊,陛下,这些年的征战,国库已经被消耗殆尽,这些损失若在和匈奴议和后,只能由我们自己吃这个哑巴亏啊,还请陛下三思啊。”
“还请陛下三思,那匈奴人杀我们大虞朝人何止百万,这些年我们大虞朝的精壮男子全被匈奴人凌虐杀死,若不是为此,大虞朝上下又怎会如此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此恶行,陛下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还请陛下三思,还请陛下三思!”
王太师一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赵太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你……”他气急败坏地望向王太师,“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第13章 你这眼神都要吃人了,还不吓人?
更好的法子?
“没有!”王太师撇撇嘴,现如今这天下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赵太师气急:“你没有好法子,那你多嘴什么?若是不和匈奴人求和,我大虞朝这样连年征战,不知道要劳民伤财到何种地步,再加上北方的灾荒,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难不成是我们做了甩手掌柜就能解决得了的?”
王太师被问得噎住,可也只是沉默了一秒,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赵太师倒是霸道得很,怎么的,这朝堂难道是你一家独大,随你姓赵了?我说句话还不成了?”他嗤笑一声。
赵太师脸色发白,指着他怒道:“你——你信口开河!你这是污蔑,这是诛心!”
朝堂上乱作一团,司马烸的眉头拧紧,大斥一声:“行了,都给我静静!”
司马烸话落,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
“各位爱卿的话不无道理,让朕考虑考虑,等考虑好了再给爱卿们答复。”
“好了,就这样吧,今日的早朝就到此结束,散朝。”司马烸用手拧了拧眉心,烦躁地朝着朝堂下的众位臣子摆了摆手。
赵太师慌忙喊了声陛下,还想再继续劝说和匈奴人议和,可迎接他的,却是司马烸讳莫如深的目光。
赵太师的胡子一颤,顶着上面传来的杀气,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陛下,微臣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陛下自有决断,今日这话我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若是陛下不愿意听,往后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马烸捏了捏眉心,恼火地看了赵太师一眼。
“有什么话等明日早朝的时候再说,我说散朝!”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赵太师,赵太师迎着这道视线,挺直了腰背,说话声不减。
“陛下,老臣提出要和匈奴人议和乃是一片肺腑之言啊,若是和匈奴人议和,我们就能趁着这段时间休养生息,种植粮食,可以从南方开始,那地方温暖潮湿,又多日头,是难得的鱼米之乡,先让南方的粮仓充足,再从南方调粮食去北方,纵然时间上来说是长了不少,可也未必不是一个法子啊。”
“这些年南方地界广,田亩众多,可因着连年的征收兵役,南方人有田地,却没有足够劳力开垦,如此一来,收上来的粮食自然就少了。”
“可若是和匈奴人议和,双方停战,再遣返那些南方的青壮年男子回村垦荒种粮,相信不日就有收获,到那时,北方的灾情也就迎刃而解了啊,陛下。”
赵太师说得声声泣血,一字一句都带着恳切,在场的官员在听完后,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动容之色。
这赵太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今年的灾情如此严重,其中不免就有国库虚空的原因。
若不是连年的征战导致田间地头的劳动力减少,种植出来的粮食减少,朝廷的国库又怎会虚空至此?
不少人听罢,觉得赵太师说的很有道理,他们张张嘴,想帮着赵太师说上几句,可目光在对上龙椅上那道凌厉的视线后,瞬间就闭了嘴,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依你之见,这匈奴议和竟是上上之策了?”司马烸用手撑着下巴,掀开眼睫,虚虚地瞥了赵太师一眼,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赵太师点头:“微臣还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啊,北方的灾情迫在眉睫,多耽搁一天,那就多些人死去,还请陛下看在天下百姓的性命上,三思啊。”
司马烸笑了笑,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若是有人在他跟前,定能看出他这笑没有直达眼底,只是浅浅的一层罢了,没有任何温度。
“赵太师倒是很为天下百姓着想,看来这龙椅还是得赵太师来坐才行,朕坐着,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他拍了拍坐下的龙椅,笑着道。
赵太师身子一颤,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了一抹勉强的笑:“陛下说笑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微臣也只不过是为陛下排忧解难罢了。”
国库虚空除却收上来的赋税少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皇帝挥霍无度,毫不节制。
可以说国库的一大半银钱全被司马烸花在了妃子身上,后宫的各位妃嫔穿金戴银不断,就连随身伺候的丫鬟,穿的都和娘娘似的。
如此不加节制的挥霍,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国库虚空,可这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直接点出。
司马烸不是个好皇帝,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依旧尊他为皇帝,为的就是他姓司马,是司马家的人,身上流淌着的是司马家的血。
这天下到底是司马家的天下,纵然司马烸有许多不是,可为着从前司马家的功劳,还是有很多维护司马家的人。
正因为知道司马烸不是那么容易倒台,赵太师的心里更加难受,这大虞朝有这么一个皇帝当道,简直就是全天下百姓的不幸!
他在心里默叹,苍白地笑了笑。
朝堂上的众人感受到赵太师和司马烸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后,纷纷闭了嘴,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王太师先前还出言嘲讽了赵太师两句,可如今司马烸一开口,他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了。
整个朝堂都陷入了寂静中,赵太师顶着上方不断传来的带着威压的眼神,更加用力地抿了抿唇,挺直了自己因为年事已高而有些微微驼起的脊背。
司马烸笑了笑:“太师这副模样倒像是朕要吃了你似的,朕的模样有那么吓人吗?”
朝廷众人听见这话,心里纷纷反驳道,你这眼神都要吃人了,还不吓人?简直吓死个人了。
可终究是地位悬殊,他们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反驳两声罢了。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小鬼还是不要掺和其中了。
若是被波及到,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这两种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好的。
众人心想,与其这样,还不如默不作声。
第14章 这个老不死的,要不要这么拼啊!?
司马烸和赵太师对视着不说话,可眼神之间的博弈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王太师擦了把额上流下的虚汗,不由自主地吞咽了口口水。
这赵太师是不要命了吗?没见着皇上都不高兴了吗?还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他们这位皇帝,可不是什么善茬,要是把这位给惹火了,那赵氏一族可就要断送了啊。
王太师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目光看向赵太师,赵太师恍如没看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
这让和他处在对立面的王太师都有些无语了,这就是个疯子,是个疯子!
今日他这是要把赵氏上下好几百口人命都断送掉啊!
王太师看赵太师一副疯魔了的模样,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身上的疯劲传到自己身上,惹祸上身。
可有时候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王太师越是想往后面躲,就越是躲不掉。
他的脚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龙椅上的司马烸叫住了。
“王爱卿,你说,朕的模样有这么吓人吗?”
王太师被问得一僵,反应过来后,赞美的话就如滔滔黄河之水一样连绵不绝。
“陛下乃天人之资,怎会吓人?微臣在这世上活了几十载,就没见过陛下这样具有王霸之气的男子。”
“吓人?这怎么可能?陛下之所以是陛下,就是因为陛下身上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这是上天的恩赐,臣就算用了这世上所有的赞美之词,都不足以表达陛下身上的霸气。”
“陛下是老天定下的陛下,微臣,微臣为陛下折服,愿一辈子都为陛下效劳。”
王太师压根就没想到司马烸会点自己,顶着他那道反问,他只能即兴发挥。
说到最后他的嘴皮子都有些秃噜了,话落,他颤颤巍巍地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司马烸的神情。
见他没什么反应,王太师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太师这张嘴,倒是惯会哄人开心。”
司马烸噗嗤笑了一声,赵太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欲言又止。
就在他嘴唇轻启,又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司马烸周遭的气场突变。
一瞬间,方才还因为王太师的奉承话而缓和了不少的气氛瞬间变得更低沉了。
朝堂上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缩成了一团,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祸上身,倒了大霉。
“赵太师,王太师,你们当太师的成天就这么闲吗?我看你们这张嘴倒是挺能说的,要不然,就依了赵太师所言,我就派出你们二人去和匈奴议和,你们看如何?”
司马烸的眼神锁定在赵太师和王太师的身上,两人的身子一颤,尤其是王太师,被司马烸这么一看,两条腿都快抖成筛糠了。
“谢主隆恩,微臣定不负陛下的厚望。”赵太师僵了的身子在下一刻回暖,他撑起早就年迈的身子,缓缓低下头,跪在地上朝着司马烸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
力道之大,整个朝堂都回荡着他重重的磕头声。
三个响头磕完,赵太师的额上红了一片,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司马烸没说让他起来,他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终于在他头昏眼花,磕头磕到眼冒金星险些要昏厥的时候,司马烸总算是开了口,制止了赵太师磕头的动作。
王太师简直都要被吓傻了,这个老不死的,要不要这么拼啊!?
眼瞅着没几年就要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了,这时候要出使到匈奴和匈奴人议和,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死吗?
那些匈奴人长得青面獠牙,不似人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像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了,还能活着回到大虞朝吗?
王太师想到自己即将要迎来的命运,眼眶瞬间就红了,跪在地上求情道:“陛……陛下!”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司马烸生生止住:“王爱卿既然这么爱朕,这么爱朝廷,想必朕的命令爱卿一定不会不从的,对吧?”
王太师被反问得一噎,讷讷地扯着嘴角,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可他的心里,早就默默流起了面条泪。
苍天啊,大地啊,这都叫个什么事啊!他愤恨地瞪了赵太师一眼,眼底的怒火简直要把他焚烧殆尽。
要不是这个老东西叽里呱啦地一直不消停,他也用不着去边关和匈奴人议和。
王太师眼底的怒火简直都要溢出来,赵太师感受到了,却没做任何表示。
司马烸见二人周遭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好笑地弯了弯唇角:“两位爱卿不愧是大虞朝的中流砥柱啊,既然爱卿们如此为我大虞朝着想——”
话到嘴边,司马烸又转了个弯:“那就代表朕,去把匈奴收服吧,那些个边关部落还想和我大虞朝议和?想都不要想!”
话落,司马烸周遭气势大盛。
王太师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收服匈奴?天爷啊,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一个文官,让他舞文弄墨倒还凑合,可若是带兵打仗,他简直两眼一黑,连担挑子的勇气都没有。
虽说他科考时六艺的成绩不错,可那也是临时抱佛脚的功劳。
这些年过去,他早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了,让他去边关和匈奴人对上,简直不亚于要杀了他啊。
王太师想到边关匈奴人凶猛的模样,牙齿止不住地打着颤,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三魂丢了七魄的状态。
任谁说话都没了反应,只沉浸在自己即将要小命不保的未来里瑟瑟发抖。
赵太师的脸色发白,不是议和?
司马烸的心居然能这么大!难不成他真的就不管天下的百姓了吗?难道司马氏的数代荣光都要葬送在司马烸的手里了吗?
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赵太师闭了闭眼,一行清泪顺着他因为岁月而变得深刻的脸上缓缓滑落。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朝堂上的事情杨春喜不知道,她只知道,为了清水县众多百姓,她得尽快杂交出成熟快、产量大的粮食作物。
第15章 不就是叫他张怀义吗?
先前因为李守义的缘故,杨春喜的育种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可因着突然的变故,她被要求早日赶到清水县,不得不中断了这个进程。
可当时培育出来的麦苗,杨春喜是留着的,并且把它带到了清水县,如此一来,就不必再从头开始育种,节省了许多时间和精力。
张怀义听到的时候,简直都恨不得原地蹦起来三丈高,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张怀义着急清水县内的粮食问题,袁哑巴没带杨春喜回来之前,他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就想着能把这事圆满解决,可解决也需要时间……
粮食也不是一晚上就能长好的,得在地里好好养着,长好了才能收割。
一想到不知道猴年马月粮食才能解决,张怀义就又开始焦急起来。
可没想到,杨春喜手里竟然有已经培育差不多的麦种,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只要她好好培育麦种,等时机成熟之后,他再让人把麦种派发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清水县的百姓就能吃口饱饭。
再也不必为城外的灾民围城而心惊肉跳了。
张怀义期待着杨春喜的麦种,杨春喜也不负众望。
她借助金手指,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麦种培育中,终于在张怀义等得焦急难耐的时候,培育出了符合他需求的麦种。
这麦种是杨春喜在大虞朝原有的麦种基础上改良并杂交出来的品种,瞧着倒是和寻常的麦种没什么不同,可掂量在手里,就能察觉出二者的不同。
大虞朝原有的麦种粒小干瘪,出苗率极低,而杨春喜培育出来的麦种粒大饱满,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瞅着就有一股安心的感觉。
张怀义虽然不知道杨春喜培育出来的麦种究竟能不能像她说的那样好,可感受着手里的重量,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一直以来,张怀义悬在半空、没有方向的心,此刻也沉了几分,稳稳地朝着一个方向下坠。
只可惜培育出来的麦种不多,若是能家家户户都有这麦种的话,那清水县的危机就不算是危机了。
张怀义看着杨春喜递来的不足三五斤的种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能有这三五斤种子他也就知足了。
常言说得好,知足常乐,张怀义在心里安慰自己,旋即安排人把杨春喜培育出的种子种在炕屋内,同时加派了不少人手,日日夜夜看守。
可以说,此时此刻在张怀义的心里,杨春喜培育出来的种子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金贵。
县衙里闹出的动静,外面的人不知道,可清水县内那几家财大气粗的地主们却门清得很。
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很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两声。
“暴虎兄,你可听说了那张怀义张县令组织官兵在县衙种植麦子的事?”
沈员外躺在一名容貌清秀的女子怀里,不紧不慢地朝着陈暴虎说笑道。
陈暴虎哈哈了两声:“员外这是哪里的话,这县衙种东西的事情不是早就传开了吗?我记得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和我说过他们种了韭菜和蒜苗?”
“当时你还说他们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这种气味大、不易消化的东西还当成个宝贝,员外,这些你都忘了?”
沈员外摇摇头:“非也非也,前些日子他们种的是韭菜和蒜苗不假,可如今他们种的可是小麦啊。”
他捋了捋胡子,接着说道:“这张怀义倒也是个人物,不过就是个从村里爬上来的穷小子,居然想出了这么多实用的法子,从前倒是我小瞧他了。”
沈员外说着,眼底划过了一丝暗光。
陈暴虎诧异:“小麦?这能成吗?当初清水县内传出来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之后,咱不是照着让人也种了小麦了吗?可这么些天过去,那些麦子就长了一截,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收割。”
沈员外点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我说这张怀义也就堪堪称得上是个人物。要等他种出来粮食来救县里的人,那清水县的人早就埋土里了,哈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陈暴虎也跟着附和地笑了两声。
自打当初被范六殴打后,再加上偶然得知叔父卢知县下马,再到被灾民围府抢劫粮食,陈暴虎安分了不少,可这种安分,也仅仅是维持在表面上而已。
私地里,陈暴虎完全接受不了要失去一切的事实,是以,趁着县里的人还不知道卢知县下马的消息,他偷偷地和沈员外结了盟,发了好几拨国难财。
这些天他赚得盆满钵满后,没两日就恢复了往日那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院子里躺在美人榻上的陈暴虎和沈员外,挺着肚子,肆意嘲笑着张怀义的无知,可几里之外的范家却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听说张县令已经组织人在县衙种起了麦子,我看他这么做,不像是临时起意,难不成是他又知道了法子能让麦子在短时间内迅速成熟?”
范金山拧了拧眉,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趁着用饭的时候,在饭桌上说了这事。
范家众人一听,瞬间噎住了。
“什么?张怀义他居然要种麦子?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我就是不种地,也知道麦子成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他这会儿种下去,等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也吃不到嘴里啊。”
说这话的是范六,范金山最宠的小儿子,全范家上下,也就只有他,才敢仗着范金山的宠爱说出这么一嘴胡话。
“咚咚。”
范金山弯起指节,重重地在范六的头上敲了两下。
“没规矩,人家是县令,你怎么能直呼其名?这叫外人听见了,不得说我们范家没家教,连规矩都教不好?”
范金山佯装生气,剜了范六一眼,范六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不就是叫他张怀义吗?咋,名字取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吗?
老头子管的真宽,范六在心里吐槽,撇了撇嘴。
“好好好,是我多嘴行了吧,我不说就是了。”
第16章 也就你说到我心坎坎上了
范六住了嘴,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范金山咳嗽了两声,见没人应答,脸色有些不太高兴。
见气氛不太对,范金山的大儿子范启明开了口:“爹,您说这张县令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不声不响就种起了麦子?”
“想当初他在清水县内大力推行韭菜和蒜苗的时候,咱们可都是有目共睹的,这还没过几天,他就又种起了麦子,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范启明说着,眉毛皱成了一团:“要是张县令真想种麦子,那种完韭菜和蒜苗之后就应该立刻安排人手种麦子,可他非但没有,反而继续种韭菜和蒜苗,愣是没冒出一点要种麦子的苗头。”
“他早不种晚不种,咋这个时候种了?我看这里头指定有鬼。”
范启明在心里揣测,范金山附和地点了点头。
“老大还得是老大,这么多人,也就你说到我心坎坎上了,这张县令种麦子的事情不稀奇,可他早不种,晚不种,偏偏挑韭菜和蒜苗已经长出来的时候种,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正常来说,人都吃不饱饭了,谁还会种时间长的麦子?等麦子长好了,那人也差不多要埋进土里了,这里头,指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范金山的眼眸沉了沉,旋即看向范启明吩咐道:“启明啊,你派人去查查,查查清水县县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张县令在一夜之间突然就转了性子了。”
范启明放下手里的碗筷,连声答好。还没等碗里的饭吃完,他就挥手招来了几个小厮打扮的下人,吩咐道:
“你们几个给我去县衙门口打听打听,看看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住,悄悄的,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以免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范金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被岁月留下沟壑痕迹的脸上,满是对范启明止不住的欣赏之色。
“老大就是老大,到底是比弟弟妹妹年长了几岁,说话办事样样周全。不错,是我范金山的儿子。”范金山抬起手拍了拍范启明的肩膀。
范启明的嘴角扯了扯,挥开他的手:“爹,您老就消停些吧,可别夸我了,我被您都夸怕了。”
范启明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自家油嘴滑舌的老父亲一眼,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范家上下,就连三岁小娃娃都知道他爹是个大忽悠!
这样夸赞的话,范启明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范启明摇了摇头,抬手用公筷夹了一片肉放到范金山的碗里,试图堵住他的嘴,可范金山却像是会错了意,车轱辘话说了一大堆,听得他心累。
范六见状,幸灾乐祸地笑了笑,他吃完后碗一放,就脚底抹油跑了出去,看得范金山一阵气极,骂了他好几句臭小子。
清水县自从被灾民围了城之后,大街小巷就呈现出一副荒凉之态。
昔日热闹的集市如今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游荡着,这和数日前清水县拥挤异常的情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范六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少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叹起气来了?”墨竹不解地问道。
不是说好要去找人玩的吗?咋这时候还叹起气来了?
范六哎了一声,叹出了一口长长的气:“哎~墨竹,你不懂,你看看这街,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我是在感慨时光过得太快,短短数日,竟然能物是人非。”
说着,范六又叹了口气。
墨竹扬起脑袋,有些明白,但似乎又没太明白。
少爷这是感慨清水县的变化大吗?他在心里暗暗想。
虽说清水县被难民围了,但范府的生活水准却和从前并无什么差距。
要说差距,顶多就是从前的范府老爷、少爷们从来不吃剩饭剩菜,每顿饭都得用新鲜的食材现做,吃不完也是倒了。
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范府上下,甭管是老爷还是少爷,亦或是后院里那些娇贵的姨娘,每日每顿都按着定量吃。
但虽说是定量,却也是有菜有肉,比起清水县的其他人家,日子不知道要好过多少倍了。
墨竹身为范六的贴身小厮,待遇自然也非同一般。
虽然做不到顿顿都有荤腥,可饭菜却是没少过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节省出点口粮,来接济自家老娘和兄弟。
墨竹对目前的状态已经很满意了,可范六却是一副郁闷的模样,墨竹抿抿唇,有些无助地四处乱瞥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撇,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墨竹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少,少爷,你看,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周元歧,周公子?”
范六拧了拧眉,顺着墨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里疑惑道:“周兄?你看错了吧,周兄这会儿应该还在二河村呢,咋会跑到清水县来?”
“说到周兄,也不知道周兄如今过得怎么样了?都怪这群该死的灾民,竟然把清水县给围了!要不是因为他们,我的信鸽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得消失不见?若不是他们像饿死鬼投胎似的,我早就和周兄联系上了。”
范六在心里恨恨道,边说边咬紧了牙关。
可还没等他松开嘴,就见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陡然闯入了他的眼睛里——
这这这,还真是周兄!墨竹竟然没看错!周兄竟然在清水县?!
方才还觉得憋屈的范六陡然被一股欣喜包裹,他咧着嘴角,朝着周元歧挥挥手道:“周兄!周兄!”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范六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周元歧的耳朵内。他诧异地回头,看清楚人后,喜道:“范兄!”
周元歧快步迎了上去,范六激动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小子,这么些天没联系,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整半天,原来你一直都在清水县,你这小子,到底还拿不拿我当你朋友了,藏得可真深啊。”
范六扬起拳,朝着周元歧的胸口来了一下。
周元歧闷哼一声,无奈地笑了笑:“范兄可真是冤枉我,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范六疑惑道。
第17章 这是来我们升平药铺挖墙脚来了?
有些日子没见,周兄说话咋还卖起关子了?
苦衷?范六有些不解,上下打量了周元歧一眼。
周元歧眼神闪了闪,没继续说下去,把话题岔开了:“范兄这时候出来,是有事?”
范六笑了笑:“哪有什么事啊,这么些天被困在清水县里出不去,我都要憋出病来了,这不,听说升平药铺的荣掌柜组织人种了一批韭菜和蒜苗出来,我就想着过去凑凑热闹。”
“升平药铺?”周元歧沉吟一声,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这是先前杨春喜买过药的那间铺子。
当初他的身子能好,一方面是因为杨春喜的方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升平药铺的药保真……
说起来,他还没去过升平药铺呢。
周元歧的心里有些好奇,于是又多问了几嘴,才知道这升平药铺的荣掌柜荣安民自打从县令那得知了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之后,就组织了一批人,无偿教授方法,迄今为止,已经帮助了百十号人了,是个大善人。
听到这么多,周元歧眼底的好奇愈发的重了:“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反问,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这世道如今乱成这样,人人自危,居然还有这种一心向民的人,这让周元歧有些质疑,于是反问了一句,却得到范六肯定的答复:
“那当然,这荣掌柜可是从京城退下来的大夫,学识见识可和我们这些小门小户里出身的不一样,人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像我,一天到晚只能被锁在家里,什么事也做不成。”说着,范六低眸,叹了口气,“哎。”
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他的眼眸猛地一亮:“不说这个了,周兄,咱一起去凑凑热闹如何?”范六提议道。
周元歧沉思了片刻,到底还是心里的好奇占据了首位,见时候还早,他便答应了范六的请求。
范六大喜过望,哇哇叫了两声:“就知道还是你最讲义气。”
他单手握成拳,轻锤了锤周元歧的胸口,周元歧闪躲着笑了笑,二人说笑了好一会,结伴朝着升平药铺而去。
升平药铺就在这条街上,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周元歧站在升平药铺的门口,看了眼铺子上写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迈了迈步。
还没进入药铺内,就听到一阵嘈杂声从屋内传来,周元歧皱了皱眉,跟着范六入了铺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接着一个面黄肌瘦、瘦得变了形的男男女女,他的喉咙猛地一紧。
虽说知道清水县的状况不大乐观,可这么多闹饥荒的难民,周元歧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抿了抿唇,眼底的眸色愈发的深了。
“范少爷,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您今儿怎么有空到我们升平药铺来了?”开口的是升平药铺的伙计朱四。
原先他还在看着难民学东西,可转眼看见范六来了,就急忙忙地迎了过来。
范六打趣地笑了笑:“怎么?看来你们升平药铺是不欢迎我范六了?”
朱四笑了笑:“这哪儿能啊,咱升平药铺不欢迎谁,也不能不欢迎您啊,您可是我们升平药铺的大主顾啊,您说这话,可不是折煞我了吗?这要是叫我们掌柜的听见了,不得扣我的工钱,说我招待不周到啊。”
朱四说着,恭维了范六两句,范六被恭维得舒服了,眼底浮现一抹轻轻浅浅的笑意。
“就你会说嘴,这升平药铺叫你当伙计是当对了,你这张嘴啊,就是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了。”
“我看你在这药铺当伙计也是屈才了,要不然你就跟着我,当我的贴身小厮吧,我敢保证,升平药铺给你多少工钱,我就给你多少工钱,想必你也是知道我范家的,我给的只会多,不会少。”
朱四扯了扯嘴角,脸上有些为难:“范公子这话可就是抬举我了,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去当范公子的贴身小厮啊,再说了,范公子您身边不是已经有了墨竹哥哥了吗?可别再逗我了。”
墨竹的脸色有些难看,方才范六提起要让朱四和自己一起共事,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朱四没同意,墨竹心里松了口气。
瞧朱四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再瞧墨竹一副吃了屎的模样,范六只觉得好笑极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却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
“范六公子这是来我们升平药铺挖墙脚来了?”
荣安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听见了方才范六说要把朱四带走当贴身小厮的话,他脸上带了点笑,反问了一句。
范六尴尬地笑了两声:“哪有,荣掌柜说笑了,我这也不过就是开开玩笑罢了,朱四兄弟,你就当我方才说的话是放屁,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范六尴尬地脚趾险些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好家伙,挖人墙角还被人给听见了,简直太悲催了。
范六求救地看了周元歧一眼,脸笑得有些僵。
与此同时,周元歧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升平药铺的掌柜荣安民,瞅着倒是位敦厚的中年人,不像是个为难人的。
“掌柜的好,范六方才也只是玩笑话罢了,还望掌柜的不要放在心上。”
周元歧朝着荣安民打了招呼,求了声情,荣安民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知道了。
这位荣掌柜倒是和他心里想的不一样,周元歧原本以为像荣掌柜这种热心肠的人该是一个善谈、热心的人,可没想到却是冷冰冰的,寡言少语得很。
这倒是和周元歧内心里描绘出来的形象差了不少。
他上下打量了荣安民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表情实在是太少,自打见面到现在,这个人就没变过第二个表情,全程摆着一副死鱼脸。
周元歧微微张了张嘴,到嘴的话最终也咽了回去。
两个人说话那是说话,一个人说话那叫热脸贴冷屁股,周元歧顿了顿,朝着范六投去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范六尴尬地笑了笑,欲哭无泪,还说是兄弟呢,终究是他错付了!
第18章 抛媚眼给瞎子看
好在荣安民也不是真的要和范六计较,只是他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摆出来,再活跃的气氛也冷了场。
范六和荣安民面对面站着,感受着对面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冻得搓了搓胳膊。
还是朱四开了口,帮他解了围:“范公子太客气了,好赖话我还听不出来吗?我知道这是范公子赏识我,可惜我和我家掌柜的相依为命,早就分不开了,甭说是您了,就是皇帝来了,我也不会去的。”
朱四说完笑了笑,范六听罢,身子渐渐回了温:“好小子,倒是个忠心的,你家掌柜的没看错人。”
说着,范六又看向了荣安民,恭喜道:“荣掌柜的,你们升平药铺有这么一个伙计,往后定是前途无忧啊,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见先前的气氛有些冷场,范六恭维了两句,荣安民点了点头:“那就借六公子的吉言了。”
“你们今日来,是府里有什么人要看诊?”荣安民上下打量着周元歧和范六的同时,又问了一句。
瞧这两人一副面色红润的模样,就知不是有病之人。
不过……不过范六公子带来的这个同僚的脸色虽然红,却不是中气十足的红,而是发热带来的虚红。
荣安民对着二人望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周元歧的嘴唇泛白,估计是肾虚。
一瞬间,荣安民连要给那位男子开什么药都想好了,可正当他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范六却回了话。
“非也,非也,并非是府上有什么人生病了,我们就是想来凑凑热闹,听说荣掌柜在药铺里组织人种韭菜和蒜苗?这不,听外头的人说了一嘴,就好奇过来了。”
“荣掌柜,我们几人不请自来,实在是有些失矩,还望荣掌柜的见谅。”
荣安民点点头,心里有些可惜,居然不是来看病的。
他有些惋惜地把自己的眼神从周元歧微微泛白的嘴唇上抽离,收回目光的同时,还有些不情愿,这让周元歧看得愣在了原地。
他方才是从荣掌柜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不情愿?
难不成这荣掌柜的是手生了?还想给人看病了?
周元歧奇怪地看了荣安民一眼,荣安民像是没察觉似的,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与之相比,药铺里的伙计朱四就显得活泼了很多。
“范六公子是来看这个啊,可不就是巧了吗?公子来的正是时候,正赶上了热闹,一刻钟前我们才开始教,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也跟着听一听?”
朱四主动邀请,正对了范六的目的,于是他都没有思考,就答应了旁听的提议。
范六朝着周元歧得意地眨了眨眼,周元歧抿了抿唇,有些尴尬,没说话。
范六挤眉弄眼的动作简直就没眼看,不说旁人,离他最近的周元歧都觉得有些尴尬……
周元岐尴尬地闭了闭眼,可范六本人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依旧对着他挤眉弄眼不停。
周元歧无奈地耸了耸肩,一点辙都没有。
好在升平药铺的荣掌柜方才问完话就走了,否则的话,指不定得有多尴尬。
那荣掌柜的就和块石头似的,范六就是挤眉弄眼,也是给瞎子看,一想到那副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场景,周元歧就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险些有些压不住。
范六的嘴角早就压不住了,自打荣安民走了之后,他就彻底放开了,还拉着墨竹和周元歧一起放开,凑进了人群里听荣安民讲解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
周元歧对这法子一点不陌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可这一观察,让他的下巴绷得更紧了。
在升平药铺内的人,大多都瘦得不成人形了,他们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干尸。
先前说他们面黄肌瘦,说的程度都轻了,现下凑近了看,周元岐只觉得这些人的胳膊纤细得一只手都能折断了。
毫不客气地说,就算是他上场,都能一个打两个,轻轻松松。
周元岐打量着,心情有些沉重。
原先他观察县衙内的官兵时,见他们的面色不错,只以为清水县内的断粮问题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如今看来,只不过是表象罢了。
清水县的大多数人,怕是都和这升平药铺内的人一样,都是这样一副干尸模样。
周元岐抿了抿唇,原本就下压的嘴角,压得更平了。
范六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听着台上荣安民的讲解,心里只剩下激动!
先前他虽然听说了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可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并没有亲眼见识过。
范家在灾荒没有来之前,就根据小道消息,囤积了一批粮食,正是因为家里的粮食充足,是以,范金山才没有让人种植韭菜和蒜苗饱腹。
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范金山打小就不爱吃这两样味大的菜,所以家里有人提及要种的时候,他就一口否决掉了。
如此一来,更加剧了范六心里的好奇。
不过,他爹纵然不喜欢韭菜和蒜苗,但也没有要求不给府里的下人种。
因此,范六时常从下人们的嘴里听到家里的韭菜和蒜苗长得如何如何好,慢慢的,也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个钩子。
眼下到了升平药铺,见到了荣安民在自己跟前演示,范六的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他那双眼睛在没有点油灯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升平药铺内亮得吓人,完全和一旁的难民们眼里对生的渴望重叠了。
荣安民在药铺内拿着几株韭菜和蒜苗在大伙儿的跟前,来来回回地走动。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阐述着这两种东西的种植方法和注意事项,听得药铺内的所有人心头一阵火热。
朱四对这副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自打掌柜的办了讲学之后,每日里药铺内都是这样一副场景。
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不过……
他的视线落在和范六一起来的男人身上,疑惑地打量了一眼。
这个人倒是沉稳得很,眼里一点都没有惊奇。
第19章 都说了不要不要,还非得塞
周元歧当然不好奇,这法子就是从周家传出来的,杨春喜教了别人多少回,他就看了多少回。
可以说,这法子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
他好奇的是荣安民这个人,这个人倒是个有意思的,清水县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此人居然还能保持一片赤心,实在是难得。
周元歧在台下思量着,全然不知道县衙外混入了两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行为举止十分可疑。
这两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范启明派来打听消息的人,名唤王大、王二,是府里的家生子,范启明的心腹。
此刻见县衙外看守得十分严格,他们躲在墙角,交头接耳。
“大哥,少爷还真是猜对了,这张县令还真不是简单的种麦子,我看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门道,否则的话,县衙门口咋会看守得这么严,咱想找个人进去递个话都找不到人,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王二皱了皱眉,一脸意外地看向戒备森严的县衙门口。
往常他们要打探什么消息,只需要给熟人塞上点银子,就能得到信。
可现下不仅看守的熟人没见着,外头还换了一批眼生的官兵看守,好些天没换人了,咋这时候换人了,这要说里头没鬼,都没人信!
王二在心里猜想,王大抿了抿唇,也是同样的想法。
“是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看门的应该是周老弟,他可是县衙的老人了,按理说这个时候也不是他休憩,该当值不当值,没见着他的人影。”
说着,王大蹙了蹙眉,沉沉地朝着县衙的大门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打鼓。
原本以为给熟人塞点银子就能打探到消息,可如今看来,怕是要多费点功夫了。
二人定了定神,整理了一番行头后,脸上扬起了一抹不失礼貌的笑,神色如常地走到了县衙前,装作不经意地搭起了话。
“各位大哥,都忙着呢。”王二挠了挠头,谄媚地对着几个看门的官兵笑了笑,只是他脸上的笑太过刻意,并没有引起官兵的注意。
王二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有些僵。
他无助地看了王大一眼,王大会意,从袖子口掏出了两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握在手里,微微一俯身,就塞到了官兵中看着最有气势的一个官兵手里。
“官爷,这是小人孝敬您的,小小银子,不成敬意,还望官爷笑纳。”
王大说完,脸上谄媚的笑容更深了。
宋兵见状,眼眸一沉,他掂量了两下手里的重量,眼里的疏离散了些。
被县令安排来看大门,还以为是个苦活,没想到还能捞到点油水。
宋兵摸了摸手里的银锭子,心里有些心动,但一想到先前王文、王武两兄弟因为收受贿赂而被压入大牢的下场,一瞬间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眼一闭,把银子又塞了回去:“拿走,拿走。”宋兵恶狠狠地咬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王大见银子被塞回来了,顿时一惊。
这天底下还有见着银子不拿的人?这人是傻子吗?白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
王大的脑门上写满了疑惑,用一种近乎是看傻子的目光看向了宋兵。
在他震惊的几秒内,王二也愣愣地定在了原地。
兄弟俩被宋兵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大人,您这是?”王二率先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这人咋不按套路出牌?照理说这时候不该是把钱收了,然后他们再打听消息吗?
钱不收,退回来了,那他们还咋打听消息?
用西北风打听吗?
王大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脸瞬间就僵了。
公子说要他们打听县衙到底为什么种上了麦子,可他们刚开始打听,还没迈出第一步就被堵死了,这可如何是好?王大的眼睛乱转,有些焦急。
“去去去,没事不要妨碍公务,都一边儿去。”宋兵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自己的手心里跑了,他这心就像是被刀割似的,一滴滴地流血。
心里已经够烦躁了,这两人却像是没长眼睛似的,一个劲地追问个不停。
此时此刻,宋兵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一直萦绕着苍蝇的叫声似的,更加烦躁了。
王大、王二开始急了,自打跟着范启明办事至今,他们还没见过对银子不感兴趣的人!
纵然如今清水县被难民围了,可银子到底是银子,若是往后灾荒过去了,这银子不就能继续用了吗?
甭管是哪朝哪代,金银永远都是硬通货,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金银打发出去了,事情还办不了,那只能说明银子给的不到位,给少了,人不搭理!
王大、王二被赶得有些急了,急忙忙地从袖口又掏出了两个银锭子塞了过去。
一个银锭子是二十两,两个就是四十两,这已经是普通人家四五年的嚼用了,若是在乡下,省着点用,也够用上八九年了,这该够了吧?
两兄弟在心里想着,可下一秒,银子又被退了回来!
还不够?王大的眼神有些变了。
这人的心也真够野的,好家伙,四十两银子还填不饱他的胃口。
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迟疑了一秒后,还是从袖口里又掏出了一个银锭子,带着前一次被退回来的两个银锭子,一同又塞了过去。
“官爷,您看守县衙辛苦了,这点子银子就当是我们兄弟两个孝敬您的,还望官爷收下,莫要再退回来了。”王大塞钱的同时,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附在宋兵耳边轻轻说道。
宋兵皱眉,心里愈发火大。
他奶奶的,这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都说了不要不要,还非得塞过来!
要说塞就塞了,塞过来的银子还一次比一次多,这不是考验官员吗?
宋兵感受着手里比第一次明显要沉得多的重量,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好东西看着不能吃,可真是憋屈死人了。
宋兵用力地闭了闭眼,努力压住心里翻涌上来的怒气,深深呼了口气。
第20章 不给贿赂,那唠嗑总行了
王大见宋兵这次退钱回来的反应慢了半拍,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意。
看来这回有戏!王大在心里笃定道,有些松懈地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出来一半,就被宋兵又塞回来的钱给生生止在了嗓子眼。
天爷啊,这些个当官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六十两银子居然还撬不开看门官兵的嘴?
这清水县里头该贪污到何种地步啊,此时此刻,王大、王二兄弟的心里只剩下震惊。
他们兄弟俩因着是范启明心腹的缘故,每月的工钱是一两银子,两个人算下来一个月就是二两银子。
六十两银子,他们得干多久才能赚到六十两银子啊?!
王大抿了抿唇,若是按照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来算的话,他们兄弟两个得不吃不喝攒两年半才能存到。
这……此时此刻,王大、王二兄弟两个见宋兵这样贪婪,心里已经有些恼火了。
可因着他身上的那身官服,二人到底是收敛了,只是再抬起脸时,说话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要凛冽许多。
“大人这是嫌钱少?这六十两银子可是一家人好几年的嚼用,我们只是想打探些消息,几句话的事,就能得到六十两银子,大人,您该知足了吧。”
王大的语气冷冷的,带着几分不客气。
宋兵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我说你们兄弟两个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我说了不要不要,你们咋还非得强迫人要?牛不喝水你还强按头啊?还没穿上衣服,倒在我跟前耍起官威来了?!”
“你们哪家的下人?回头我非得和县令好好说说你们今天是如何在青天白日下,对我实施贿赂的。”
说着,宋兵的鼻腔内发出了一声重重的气声,听得王大、王二兄弟的腿肚子有些发软。
这人咋不按常理出牌啊?彼时王大、王二见宋兵的神情实在是不像假的,瞬间冷汗直冒。
王大擦了把汗,脸上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伏小做低的模样:“官爷别啊,我们哥两个不懂规矩,惹官爷生气了,是我们哥俩的错,甭管您是让我们赔礼道歉,还是磕头认错,但凡是我们兄弟两个能答应的,绝没有二话。”
说着,他停顿了一秒,到嘴边的话也转了个弯:“还望大人看在我们哥两个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就不要把事情捅到县太爷跟前了吧。”
话落,王大、王二用一种近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宋兵。
宋兵见他们的态度如此诚恳,刚蓄起来的气稍稍消散了些。
“也就是爷今儿心情好,才饶了你们这一回,若是下次再贿赂爷,爷可就没这么好心,放你们一马了。”
王大、王二兄弟俩忙不迭地点头,感谢道:“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宋兵颔了颔首:“行了,行了,没事就别挡在门口,没看见已经挡着门了吗?这要是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撞到人咋办?”
宋兵对王大、王二两人做驱逐状,一旁看完了整个行贿过程的另一位官兵也开口赶人:“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一律离开。”
王大、王二被赶得有些讷讷地站在了原地,一时没有动弹。
好家伙,好容易来了一趟,居然要无功而返?王大心里不愿意,试探着又问了宋兵两句。
既然不给贿赂,那唠嗑总行了吧,他在心里想道。
“官爷,还请官爷容我们二人片刻,我们乃是清水县内范金山范大地主家的家仆,此次前来,也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和官爷们了解一二。”
“还望官爷看在我们兄弟二人态度诚恳的份上,为我们解惑一二,若是官爷能答应为我们兄弟二人答疑解惑,回头到了范家,我们定会如实禀报老爷,绝不会辜负官爷们的一片真心。”
宋兵顿住,范家?范金山?
乖乖,没想到范家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前脚县衙里刚种上了麦子,后脚家里的仆人就过来打听了……
这速度,比县令预想之中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宋兵看着王大、王二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难怪这两人出手如此阔绰,五六十两银子说塞就塞,这清水县除了范家,确实没几家有这样的手笔。
不过,宋兵沉思着,朝着王大、王二开口道:“你们范家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前脚我们刚种上了麦子,后脚家里的仆人就凑上来了。”
王大挠了挠头:“官爷莫怪,我们兄弟两个也不过是为别人办事罢了,这都是家里主人的指使,我们也不敢不从啊。”
说完,他耸了耸肩,面上做出了一副十分无奈的神情。
“甭说这些有的没的,范家既然知道了县衙里种了麦子的事情,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宋兵说着,在王大、王二的视线里,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是,没错,县令确实让我们种了点麦子。”
王大、王二的眼眸一闪,还真是!
“这不年不节的,县令咋就想起来要种麦子了?先前不是说要种韭菜和蒜苗吗?”
“那玩意长得快,养起来也不费事,要不了多久就一茬一茬的长,割完一茬又是一茬,咱清水县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种韭菜和蒜苗不比麦子种起来要省事多了?”
王大把来之前范启明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地全问了出来,宋兵被这些问题突脸,难看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好家伙,给他点颜色他就想开染坊了?这问题问的,还以为他是学堂的教书先生呢?
“一天天的你咋这么多事?你这是要科举啊?还是要教书啊?就是学堂里启蒙的三岁娃娃都没这么多话,你们两个大男人倒是和村口的长舌妇似的,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了。”
宋兵吐槽了两句,王大、王二讷讷地挠了挠头:“这不是一时有些心急了,还望官爷不要见怪。”
宋兵斜眼撇了二人一眼:“要不是看在你们范金山范大财主是县里有名的大善人,我才不会像个长舌妇似的跟你们在背后嚼舌根。”
王大、王二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还望官爷答疑解惑。”
第21章 没看到谁鬼鬼祟祟过
几乎在王大、王二得到信的下一刻,二人就马不停蹄地朝着范家赶去。
宋兵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划过一丝淡淡的弧度,无奈王大、王二走得太快,并没有观察到他嘴角细微的变化。
周元歧和范六全然不知县衙外发生的事情,他们坐在升平药铺内,听着荣安民说关于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足足听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内,周元歧虽然端坐在升平药铺内,可心早就飘回了县衙里。
杨春喜在县衙里种了麦子,按照先前在二河村的试验进度来看,怕是要不了多久这些麦子就要抽穗了。
听着荣安民在台上讲,周元岐脑子里全都是关于麦子的事情,一点没听进去荣安民的话。
范六则恰恰相反,他从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种植知识,此刻听着荣安民一遍接着一遍说,心里没有一点厌烦,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心痒痒起来。
以至于在回家的路上,他都一直想着种韭菜和蒜苗的事,完全就没有注意到自家爹和大哥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还是墨竹率先发现了家里这种微妙的变化,他轻轻扯了扯范六的衣襟,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范六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他的视线顺着墨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家爹和大哥的脸色有些凝重。
这是咋的了?
范六在心里想,上前问了出来:“爹,大哥,你们这是咋的了?脸色这么难看?”
明明出门的时候这两人的脸色还正常得很,咋一回来,就变这样了?
范六不解,想了一番后,开口询问道:“是不是咱家里的粮食被人偷了?”
除了家里的粮食被人偷了这个缘由外,范六想不到第二个缘由能让范金山和范启明的表情这么凝重。
这会儿他们两个的脸板得,就和棺材板似的,要不是这两个人是他自个儿的亲人,范六见着都不带搭理他们的。
范六在心里想到,然后又收回发散的思绪,等着范金山和范启明的回答。
“哎。”范金山听到问话,嘴一张,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范六被这口气叹得一愣,难道真是家里的粮食被人偷了?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那火气顺着他的胸膛攀升,腾的一下烧到了范六的脖子。
他奶奶的,到底是谁偷他们范家的粮食?是外人?还是府里的人?
范六大脑风暴,开始寻找可疑的人影,可在记忆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谁鬼鬼祟祟过。
范府的待遇在清水县已经算得上是顶顶好的了,府里的人也大多都是老人,他们实在是没这个必要,也不需要偷粮食吧?范六在心里想。
下一秒,他又摇了摇头,不对,若是有人就是存了偷粮食的心思呢?
范六在心里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嘴一抿,直接朝范金山问了过去。
“爹,到底是咋的了?你倒是吱个声啊,是不是家里的粮食被人偷了?是谁?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干的?我范家对他们可不薄啊,他们居然敢做出来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
见范金山不吱声,范六的心里那叫一个急啊,一个劲地追问起来。
“爹,你吱个声啊,到底是谁?你和我说,回头我就去收拾他。”
范金山看了急躁的范六一眼,弯起指节,对着他额头就是重重的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啊,到底是啥时候才能变得沉稳啊。”
他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说你,好歹也是成了丁的人,还报名了科考,咋说话做事还这么毛躁?”
“那书上不是说了,要是想成为大人物,就要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像你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要是真闯出去了,不得被别人给生吞活剥了?”
这都哪跟哪儿?范六被敲了几下,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不是,不是在问他爹发生啥事了吗?咋还扯到他自个儿身上?
范六的脸色有些僵,摸着自己的额头不说话,反倒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范金山。
范金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瞅瞅瞅瞅,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和你大哥学学?我看我平时就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这样把持不住,啥都写在脸上。”
范六被说的更委屈了,又幽怨地看了范启明一眼。
范启明被看的眼眸一深,他单手握拳,抵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两声:“行了,爹,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就别再逗小六了,小六啊,你来的可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这话是什么意思?范六疑惑地望过去,下意识地放开了捂住额头的手。
“大哥,不是,你和爹到底是卖的什么关子,我咋感觉和猜哑谜似的,一句话都听不懂呢?”
范六被自家爹和大哥云里来雾里去的态度搞的有些崩溃,这到底是哪跟哪儿啊?
范金山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你就仔细听,你长了一对耳朵,不就是长出来听人说话的吗?”
范六被怼得讷讷地张了张嘴,不是,今个儿老头子是吃了什么枪药了吗?咋一开口就是火气?见他就怼?
范六愣了两秒,脸色有些僵硬,然后就听到自家大哥在为自己说情:“爹,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别逗小六玩了。”
范启明拉长了声调劝道,好在这回范金山没太大的反应,只是鼻孔朝天,哼唧了两声,就闭了嘴。
范六完全就被两人给搞蒙了,不是,这到底是咋的了?咋没一个人给他解释解释呢?
他不过就是想关心一下家里的情况,这可倒好,整的他就像个外人似的,问两句都不行……
范六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他用力咬住了唇,心有不甘:“不是,这到底是咋的了?你和爹,这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出去了一天,回来你们两个就耷拉着脸,这都是怎么了,你们还把我当范家人吗?”
范六连连质问。
第22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范启明被质问得愣了一秒。
下一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认同,低声斥道:“胡说,你姓范,怎么不是范家的人?”
“那既然我是范家人,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爹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范启明叹了口气:“还不是被县里要种小麦的动作给闹的。”
“什么?”范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张怀义组织人种的小麦?”
范启明点点头:“就是这个。”
这倒是奇了怪了,先前在饭桌上提起这个事的时候,老头子的态度不是蛮好的吗?还叫大哥派人去打听县衙种麦子的事里有没有猫腻,咋才过去一天,这两人的态度就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全然不一样了呢?
范六看着范金山脸上与饭桌上截然不同的凝重表情,心里划过一丝不解。
“可之前在饭桌上,你们说到这个不是还挺开心的吗?咋就半晌不见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范六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县令种麦子,和范家有什么关系?他要种就让他种呗,反正又不是范家的地,好好的日子,干啥非得为张怀义操心?这不是闲得没事蛋疼吗?
范六在心里吐槽,脸上也做出了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臭小子,你懂什么?你可知道这回县令种的可不是普通的麦子,而是经过高人培育出来的麦子,据说这种麦子种植需要的时间和韭菜、蒜苗一样,不用多少天就能成熟收获。”
范金山看穿了范六内心所想,嫌弃地开口说道。
培育出来的麦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虽然他是范家六公子,平日里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农作相关的知识,可就算是这样,他也知道麦子的生长需要一定的时间。依据天气变化,成熟的时间有长有短,但大多都在三个月到四个月左右,这还是在天气暖和的前提下。如今说只用短短的一个月就能收获麦子,这……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是县衙的人喝多了,脑子不够用了吧?
这世上真的有能在一个月就成熟的麦子?
范六闭了闭眼,始终觉得不敢相信。
起初范金山和范启明从王大、王二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可经过他们两个一琢磨,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清水县的张县令自己就是从村里一步一步考上来,经过了无数锻炼的,他既是村里人,自然知道小麦的成熟期是多少天。可他不但不知道,还告诉了县衙所有人一个简直让人难以相信的消息——培育出的麦苗可以在短时间内成熟。
这消息一出,谁听了都会忍不住质疑。
自清水县成立以来,范金山从没见过能在一个月就成熟的麦子,这简直就是胡扯。
听到消息的第一秒,范金山和范启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可渐渐地,他们就觉察出不对劲了。
县令弄错了,但官兵不能弄错啊。
张怀义的日子如今好过了,忘记麦子的成熟时间也是情有可原,可官兵不一样啊,他们可是实实在在过过苦日子的,咋也弄错了?
想来想去,范金山和范启明都觉得不对劲,最终两人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王大、王二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一个听着不像是真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这让范金山和范启明大开眼界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了许多危机感。
这么好的东西,却不掌握在范家人的手里,这本来就是一种危机!
范家纵然储存了不少粮食,可范家人口众多,每天每人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有无数的粮食要消耗。是以,那些粮食虽然看着多,但真吃起来也没有多少。
若是能用钱买到粮食,范金山和范启明也就不慌了,可如今清水县被难民围了城,甭说是买了,就是去偷,也偷不到多少粮食。铜板在手里除了扔地上听个响声外,完全就是个鸡肋的存在。
骤然听到县衙里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后,范金山和范启明瞬间就急了,心痒得很,想去找张怀义要麦种。可又怕张怀义届时用大棒子直接把他们打出去。
这种想要又怕要不到的情绪反反复复折磨着两人,因此,范六回家的时候才会见到两人的脸色这么难看。
范六是想过会不会是因为麦子的事情,所以爹和大哥不高兴了,可也只是想过一瞬,没往深处想。
如今听到两人这么一说,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两下——不是,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想不出来是这个原因啊!
范六简直欲哭无泪,早说不就得了,非得藏着掖着,可把他给猜惨了,还无缘无故吃了两个敲脑壳……
哎,这回叹气的人轮到了范六,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大了,若不是难民围了清水县,要不了多久你就要进入考场考取功名了。算算时辰,你也是时候要为家里人排忧解难了。”
范启明拍了拍范六的肩,用一副十分沉重的神情说道。
范六被拍得一惊,瞬间打了个寒颤:“大哥,你别这么说话,你这么说话,指定没什么好事。”
范金山对着范六的脑壳又是一下:“你这个小子,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哥,还能害你?”
“再说了,你哥让你为家里排忧解难有啥不对?整个范家,就你一天到晚不着调,逮着点机会就要往外跑,一点心都收不回来。”
“眼下你大了,也是时候磨练磨练了,明天你派两个人,再去县衙门口打听打听,看看张县令手里的麦苗到底有多少颗。”
“记住,要旁敲侧击地打听,千万不要莽撞,败露了自己的目的。”
范金山见自家小儿子那副鬼精鬼精的模样,当即就决定把人派出去打听县衙里的情况。这小子从小就混得开,让他去,算是上上之选了。
范启明也是一样的想法,因此,范金山说话的时候,他才会不搭腔。
“也不是说非得要他们的麦苗,主要就是和县衙里的人套套近乎,要上那么几颗观察观察。”
范六被交代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回过神来。
第23章 克扣他的月例银子?
是他没睡醒,还是变天了?让他去张怀义跟前要点麦苗?
这,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张怀义是什么人,那可是清水县的县令啊,虽然他没什么背景,可到底也是个当官的。
他们范家是有钱不假,但也就是个暴发户,他说话,张怀义能听?
范六一脑门的黑线:“不是,爹,大哥,你们有点太高看我了吧,让我问张怀义要麦苗?你确定他不会叫人拿大棒子把我打出去?”
这是亲爹,亲大哥吗?
哪有人这么把亲儿子、亲弟弟往火坑里推的?
范六简直恼火!
但范金山和范启明倒是不以为然,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就用三十七度的嘴说出了让范六心寒的话:
“六啊,把这件事交给你,也是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
“你想想啊,现如今清水县被围了,科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启,你成天待在家里不也没事吗?趁这个时间,你就好好锻炼锻炼,这对你往后的科考之路也是有益无害啊。”
两个人苦口婆心的劝,谁叫范家也就范六这个小子在清水县最混得开呢。
现如今县衙看得那么严,使银子都进不去,除了范六,范金山和范启明实在想不到其他人能从县衙里扣出点东西出来了。
尤其还是稀缺到压根就没见到过的麦苗。
范金山和范启明想来想去,也就想到了范六。
范六的脸红成了猪肝色,啥玩意锻炼啊,这分明就是折磨人的!
彼时的范六还不知道王大、王二在县衙门口连银子都使不了的事,若是他知道了,指定要被气得原地跳脚!
“我不管,你们爱叫谁谁去,总之我不去。”范六哼哼了一声,立马拒绝。
开玩笑,好好的日子不过,他干啥要去做这个苦差事,指不定吃不到葡萄还惹得一身骚。
这差事谁爱干,谁干去,总之他不去!
范六眼睛里的抵抗情绪简直都要溢出来了,他微微上扬的眼角,下压的嘴角,以及紧绷的下颌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拒绝”两个字。
可范金山和范启明看见了,却是神色淡淡的“嗷”了一声。
范六简直都要气炸了,他们到底听没听见他不去啊?
“我说我不去,你们听见了吗?”范六又重复了一遍。
范金山和范启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神色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范六瞬间有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的脸色有些泛白,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紧。
“你说你不去,那你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我可就要扣下了。”范金山微微开口,说出的话让范六一愣。
“你这是威胁!威胁!”臭老头子,不去要麦苗就要克扣他的月例银子,这搁谁身上能忍?
范六一听到这话,浑身都炸了毛。
范启明叹了口气:“小六啊,也不是爹非得要扣你的月例银子,只是咱范家的成年男子,哪一个不是被爹断了月例银子后,又出去历练了一番,才回来掌管家业的?”
“你如今也到了年岁,也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了,先前我们也就是想着你要科考,凡事都要以科考为重,可如今清水县被围了,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去科考。”
“我和爹商量了一番,觉得家里的规矩不能废,趁这个时候,你正好出去历练一番,往后范家的家业,爹才能放心地交到你的手上不是?”
范金山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理,小六啊,你大哥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按照规矩,你的月例银子从今天起就不用发放了。”
“管家,你去和账房说一声,六少爷的银子暂且不发放了,具体什么时候恢复,等我通知。”
说着,范金山又叫来了管家去和账房通个气。
范六见状,顿时就慌了。
这怎么能成呢,怎么能断了他的月例银子呢?这不能够啊!
几乎在管家转身的下一秒,方才还满是抗拒的范六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爹,你这是做什么啊,做儿子的说两句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啊?”范六凑到范金山跟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的,说话的声音都快夹起来了。
范启明在一旁听着,心里泛起了一股恶寒。
范金山单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两声:“你不是说自己不愿意吗?你爹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你说自己不愿意,那我就不为难你了。”
“待会儿我让你大哥在范家的铺子里给你找个差事,不拘做什么,先历练一番,对你以后的科考之路也有助益。”
范六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嘴角又拉起了笑:“爹,谁说我不愿意了,我愿意,我可愿意了!”
“甭说是去县衙要几根麦苗了,就是从张怀义手里要一半的麦苗我也愿意啊。”
开玩笑,月例银子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虽然清水县被围了,钱的用处也不怎么大了,可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子,那这世上的大多烦心事就不是烦心事!
在范家当少爷的这么些年,范六已经深深体会到了银子的重要性,现在老头子说要断自己的月例银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范金山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鼻子朝天,哼了一声:臭小子,就这还想和老子斗?太嫩了点。
他斜着眼看了范六一眼,脸上全是得意,范启明在一旁瞧着,给自家爹投去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眼神。
整个范家,只有范六的表情和吃了屎一样难看,他生无可恋地回了屋,啊啊大叫了两声才稍稍平复了心里的憋屈。
彼时的县衙内,张怀义从宋兵那得知了范家派人来打听消息的事,眼底闪过了一丝精光。
范家的动作倒是比其他几家要快得多,看来,这麦苗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张怀义想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杨春喜培育的麦苗上。
他虽是县令,但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对这些种植之事并非一窍不通。
看着已经冒出尖尖、长了一寸高的麦苗,张怀义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第24章 苍蝇再小它也是肉啊
张怀义对麦苗的生长速度有一定的预估,可如今这麦子的长势已经大大超越了他的预期……
若是这种麦苗在清水县问世的话,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若是……张怀义的眼眸闪了闪,若是城外的那些难民也得了这麦苗的话,那清水县的危机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一想到这,张怀义的心里就有些激动。
纵然清水县被包围了,但从先前逃难到县里的难民的口中,张怀义也能大致想到外面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因为没有粮食,大多数县城已经有了易子而食的情况发生,这种违背纲常伦理的行为,简直就要遭雷劈啊。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怀义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悲凉,一直到清水县被围了城,朝廷却一直没有发放救济粮,他心里的悲凉就愈发的重了。
到现在,张怀义的心里已经对朝廷不报任何的希望了。
司马家的这个皇帝,荒淫无道,还挑起匈奴和大虞朝的战事,完全就不配当个皇帝。
北方的灾荒,说不定就是老天爷降下来的天罚,司马烸这个皇帝当的已经让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张怀义在心里想,但也只是想想,毕竟让谁当皇帝也不是他说了就算的。
司马氏当道这么多年,根基庞大,朝廷上下都是他的眼线,纵然司马烸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可他的根基还在,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倒台。
张怀义的眸子暗了暗,脸色愈发的沉了。
宋兵和几个汇报的官兵看着县令突然变黑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这县令是咋的了?难道是对他们的做法不乐意了?
可让他们稍稍透露点消息和清水县那几家富户的事,不是县令自己交代的吗?
官兵们的脸色有些白,瞥见张怀义身上的低气压后,瞬间手足无措起来,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张县令身上的低气压也就持续了一瞬便消散了,不少人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宋兵悄悄松了口气,瞬间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大人,若是再有人过来打探的话,我们还是这样的说辞吗?”宋兵有些摸不透张怀义的态度,于是开口问道。
张怀义稍稍回了神,眼眸里低沉的情绪依旧还在:“若是再有人问话,你们就假意推拒,扭捏一番后,再把话递出去。”
宋兵点点头,想起王大、王二递来的银子,心里有些发痒,瞥见张怀义的脸色恢复了,于是试探性的问道:
“大人,小人知道了,可……”说到后面,他有些为难的看了张怀义一眼。
张怀义皱了皱眉:“有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他最是见不得旁人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模样,见宋兵这样嘴张了半天不说话,张怀义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宋兵嗯啊了两声,终究还是舍不得王大、王二递过来的六十两银子,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就把话说了出来。
“大人,若是再有人塞钱要打听消息的话,这钱我们兄弟几个是收还是不收?”
见张怀义的脸色有些僵,宋兵解释着开口道:“大人莫怪,实在不怪小人开这个口,要怪就怪那些财主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啊,莫说是旁人了,见着这么多钱,就算是县令您,恐怕都会愣上一瞬啊。”
张怀义闻言,哪里还不知道宋兵的心思,这是见着钱太多了,舍不得不要了。
他的下巴瞬间绷紧,见状,宋兵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见张怀义动了嘴,宋兵的呼吸瞬间夹紧,连脑子都已经不会转了,整个人完全就僵在了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你说的话也有理,俗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这么多钱像流水似的砸过来,确实会让人把持不住。”
宋兵都做好了被县令一声令下,压下去打板子的准备,谁知道却听到了这些。
一时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什……什么?县令的意思是?”
在官兵们的注视下,张怀义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若是往后再遇到相同的事,那就把银子收下,上交给账房吧,往后若是年节什么的,就让账房用这些钱置办点东西发给大伙儿,如今清水县都被围了,守死理也没多大用处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瞬:县令这话,是在为他们谋福利?
这简直就让人不可置信!
自打王文、王武被张县令整治过后,县衙上下就没人敢在私底下收受贿赂。
没了这一项收入,光靠俸禄养家,对于家里人口少的还算可以,可对于像宋兵这样家里人口多的,完全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些递过来的银子他不是不想收,可收下来之后,若是被县令知道了,自己身上的这身官服就要不保。
每回想到这,宋兵的理智就会占据上风,心疼的把那些拱手送来的银子给推了回去。
不止是他,县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张怀义的态度转变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的把钱收到自己口袋里,可能得到年节的礼品也够了!
苍蝇再小它也是肉啊!
再说了,这张怀义虽然是从村里考上来的,但发钱却一点都不手软。
从前被陈暴虎压制的时候,他手里没钱,发的节礼却也实在的很,现下手里有钱了,那节礼不得肥得流油?
所有人的心里都浮现了一抹期待,顿时觉得往后的日子更有奔头了。
张怀义见状,眼底浮现了一抹轻轻浅浅的微笑,他轻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官兵们的兴奋已经达到极点的时候,杨春喜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培育了一种比目前种植的麦苗生长的速度更快、长势更好的麦苗,这瞬间让张怀义睁大了眼。
“你说的都是真的?”张怀义完全想不到还有这个惊喜,整个人都快被这个消息炸晕了。
他是知道杨春喜厉害不错,但不知道她这么厉害啊!
第25章 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张怀义被杨春喜带来的消息炸得晕晕乎乎的,整个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尤其在看到杨春喜笃定的那一刹那,张怀义的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烟花同时绽放开来,他只觉得头晕眼花,想倒在地上了。
旁的人见状,也是一脸的惊讶,尤其是宋兵,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下巴都要惊掉了:“这……这个妇人竟然如此厉害!”
这简直就让人不敢相信!
从二河村到清水县的路上,他们兄弟几个和这妇人同吃同住,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咋这人就这么厉害?
抬抬手的功夫就能弄出来两种不一样的麦苗?
旁的人有这样的本事吗?宋兵和在场的几个官兵在脑海里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到和杨春喜一样厉害的人。
他们顿住,纷纷朝着杨春喜投向了佩服的目光。
张怀义也是一样,这个妇人,实在是太让他意外了,她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一想到这,张怀义看杨春喜的眼神瞬间就变得火热起来。
杨春喜被这眼神看的浑身一烫,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这眼神……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张怀义看自己的眼神,让她的心里直发毛,他的眼神就和从前在实验室里导师叫自己写论文的眼神一样,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杨春喜往后退了半步,稍稍侧身,躲开了张怀义炙热的眼神。
“县令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虽说这麦苗是成功培育出来了不假,可这麦苗的数量实在是太少,就算是培育出来,怕是也不够清水县这么多人分啊。”
杨春喜一开口,瞬间就粉碎了张怀义的幻想,这番话就宛如一盆冷水,瞬间就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热。
对啊,清水县这么多人,就这三瓜两枣的,煮汤喝都轮不到全县的人,更别说种了。
瞬间张怀义又陷入了沉思,他皱着眉,下巴也随之绷紧。
不过眨眼间,在想到县里那几家富户时,张怀义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只需要保证你培育出来的苗子都会是你承诺过的那样就够了,至于麦苗……我自有法子,你就擎等着收麦苗吧。”
张怀义声音轻快的朝着杨春喜保证。
杨春喜顿时一愣:“好家伙,这张县令的嘴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啊,向她保证有麦苗?”
杨春喜被这番笃定的保证震惊了两秒,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罢了罢了,麦不麦苗的不是她能管的事情,张县令既然这样保证了,那就说明他一定有路子能搞到麦苗!
从周元歧嘴里以及先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个张县令也不是什么信口开河之人,他既然说能,就一定能。
看他说话的语气这么笃定,杨春喜就信他一回,左右有麦苗或者没麦苗,对她来说的影响都不是很大,她只需要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好。
趁着张县令派人出去搜罗麦苗的空挡,她正好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研究化肥上。
作为二十一世纪农学院的高材生,杨春喜实在是看不了大虞朝的粮食产量如此的低下。
可若是想让粮食产量得到进一步提升的话,一来是培育出高产量的种子,二来就是制作化肥促进种子生长过程了。
至于什么农耕器械什么的,杨春喜倒是也略懂一二,但也只是止步于略懂的地步,真让她做出来,甚至画出图纸,都得废去她半条命。
蓝牙耳机倒是可以,可它掌握的都是华国高科技农耕机器,大虞朝压根就没这个条件造啊?!
想来想去,她目前能做的事情也没几样,正好张怀义如今对自己是无条件配合,这么好的机会,杨春喜自然要好好的把握了。
是以,在张怀义的嘴角还没放下来的时候,她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化肥分为氮肥、磷肥、钾肥,杨春喜想做的是复合肥,就是把氮肥、磷肥、钾肥这三种肥料混合后进行二次发酵,最终就形成了复合肥。
杨春喜先前就有这个想法,可惜二河村的原材料不多,再加上又出了灾荒这档子事,最后就被耽搁了。
现下麦苗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她就想把化肥的事情提上日程,有了它,种植麦子只会事半功倍。
杨春喜向张怀义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可张怀义听完,只觉得一头雾水。
什么化肥不化肥的,他活了这么些年,压根就没听说过!
堂上的众人也是一样的想法,化肥?大虞朝有化肥这种东西吗?
所有人绞尽了脑汁,也没搜集出任何关于化肥的资料,于是,众人向杨春喜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杨春喜解释道:“所谓钾肥,就是用草木、秸秆、杂草、竹筒等烧成的灰烬,俗话来说就是草木灰。”
张怀义点点头,原来是草木灰啊。
这东西他知道,打小他家里种地的时候,他见过种地的老把式把草木灰洒在地里,说是能预防地里生虫。
原来,这就叫钾肥吗?
张怀义的眼眸沉了沉,若有所思起来。
可磷肥又是什么?
张怀义打包票,他绝对没有听过这个东西。
“草木灰本县令知道,农家经常会用到,若是家中有人流血,还可以用草木灰敷在伤口上止血,可磷肥又是什么?还望娘子解惑。”
张怀义说罢,一脸疑惑的望向杨春喜,杨春喜笑了笑,启唇道:“不错,草木灰就是钾肥。”
“至于磷肥,就是经过处理的动物骨头,将动物骨头放在大锅里水煮去除油脂、煮掉肉渣,再放到火里高温煅烧烤至发白酥脆,最后再敲碎研磨成骨粉,这就是高纯度磷肥。”
“若是有蛋壳、贝壳、螺壳也行,将它们碾碎后暴晒,再混合草木灰使用,也可以补磷补钙,只是清水县地处北方,距离海边太远,这种法子怕是就行不通了。”
张怀义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把骨头磨成粉就是磷肥?
这周娘子的想法,还真是与众不同啊,他看着杨春喜的眼眸闪了闪,下巴绷得更紧了。
就在张怀义想再一步发问,杨春喜率先一步解释了什么是氮肥。
第26章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氮肥是这三种肥料中最易得的一种肥料,它的原材料是人类的尿液、粪便以及杂草秸秆。”
“若是想得到氮肥,就需要挖坑,将这些原材料密封堆积,等到腐熟发酵,彻底发黑、没有臭味后,就可以正常使用了,这样得出来的氮肥不会烧苗,才是好氮肥。”
“当然,制作氮肥的法子不止一种。若是有黄豆、黑豆、各种野豆的话,可以把这些豆子煮烂,然后密封发酵,埋入土中,这就是天然有机氮肥了。”
“亦或是这些材料都没有,那也可以用落叶、烂草、淤泥、枯草等堆积闷腐,最终形成的黑色腐土就是天然的氮肥。”
张怀义听完,多少明白了一点,可这些东西真的对麦子的生长有用?
草木灰他是知道的,把草木灰堆在地里可以起到杀虫的作用,这是代代相传下来的知识。
可磷肥、氮肥,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张怀义的心里有些怀疑。
实在是他不敢拿麦苗去赌,县衙里那些培育出来的麦苗,完全就是他的心尖上的肉!
若是那些麦苗出了什么差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张怀义陷入了沉思,内心摇摆不定。
要说不让杨春喜弄吧,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怕是这什么化肥确实有作用。
可……
一旦麦苗出了什么差池,那可就是把全清水县的命往火坑里送啊!
张怀义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嚣着叫杨春喜住手,一个嚷嚷着让杨春喜试试,他的头都快炸了!
杨春喜看清楚了张怀义的纠结,毕竟化肥对大虞朝的人来说是新鲜物,让他接受也需要时间,她理解,也等得起。
只是,她想让张怀义给她备齐复合肥的材料,先制作一小部分出来给他看看效果。
化肥好还是不好,比较之后就能立见高下,好东西不是嘴说说就是好,亲眼看见是好,那才是真的好。
“县令大人若还是纠结的话,不如先做出来一部分化肥,并分出一小部分麦苗试试效果,只需要一小部分麦苗,实施起来并不会对县令的计划有多大的影响。”
“若是化肥的效果真如我说的那么好的话,那后续就可以加大化肥的产量;若是化肥的效果没有我说的那么好的话,那就及时止损,县令,您觉得呢?”
杨春喜建议道,张怀义听罢,沉思着点了点头。
若是按杨春喜建议的计划做的话,确实不会对他最终的计划造成什么损失。
若是那化肥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话,那……
张怀义的眼眸一深,也不过就损失一点麦苗罢了。
一点点麦苗,他还是承受得起的,张怀义抿了抿唇,在杨春喜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吧。只一点,一定要用心用心再用心,现如今县里的麦苗比银子还难得,损失一株,对清水县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杨春喜点头,保证道:“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一定不会让县令大人失望的。”
张怀义严肃的脸松动了些,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是不让清水县的百姓们失望。”
“若是这化肥真的如你所说的那么有用的话,那你就是我们清水县的大恩人。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向朝廷上书,为你请封求赏。”
杨春喜听罢笑了笑,心里并没有很激动。
请封求赏?就清水县这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模样,还说请封求赏?
果然是当领导的,这饼画的,杨春喜还没吃就觉得饱了。
她笑了两声,在张怀义一而再再而三的嘱托下,总算是离开了公堂。
彼时的杨春喜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只觉得脑袋都清醒了许多。
她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张怀义给周家准备的厢房而去。
厢房内,周元歧正在和王绣花、周宝祥说起升平药铺的荣掌柜组织人传授韭菜和蒜苗种植法子的事。
王绣花听着,不由地发出了几声感慨。
“这升平药铺的荣掌柜还真是个好人啊!这时节日子都这么难过了,他居然还组织起清水县的人去他那里学习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
“像他这种肯倾囊相授的人,怕是天底下都找不出来几个。”王绣花说着,长吁短叹起来。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升平药铺,咱们也不会知道四海药铺里卖的都是假药,你的病也不会这么快就好,说起来,这荣掌柜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说着,王绣花朝着周元歧感慨了一声。
周元歧点了点头,认同了她的说法。
确实,若不是因为升平药铺的话,怕是此时他还只是个在二河村周家走一步路都要喘上三口气的周元歧。
一想到这,周元歧对荣安民就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就在几个人说得兴起的时候,众人只听到“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几人朝着门口望去,原来是杨春喜回来了。
王绣花率先一步从板凳上起身,迎了上去:“春喜,你回来了?县令咋说?没为难你吧?”
还没等杨春喜喘口气,就被王绣花连珠炮似的话给问住了。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婶子,等我喝口水,顺了气之后再好好和你们说道说道。”
王绣花应声说好,扭头就要抄起桌上的水壶倒一杯水给杨春喜递过去。
无奈周元歧的动作更快,还没等她靠近水壶,他就已经把杯子递了过去。
杨春喜愣了愣神,怔了一秒后,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多谢。”
说罢,她举起水杯一饮而尽,一杯水喝完,杨春喜止不住地发出了一道舒服的喟叹声。
干巴的嗓子得到了缓解,杨春喜开了口,回答了王绣花方才追着问的几个问题。
“县令没为难我,他说会给我一些麦苗试试。若是化肥真的能成的话,那我就是清水县的大恩人。”
王绣花听罢,骄傲地扬起了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
“婶子相信你,你指定就是咱清水县的大恩人!”
第27章 人尽皆知,这是怎么回事儿
范六这头被范金山和范启明施加了压力,在家躺了几天,试图逃避掉去县衙这事。
可他爹和大哥就像是有什么大病似的,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唠叨,整得他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譬如今天日上三竿他还没起来,范金山就拿了个锣鼓在他屋子外头敲。
范六连续几天都被这样整,整个人的神经都要衰弱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眼底下青黑一片,瞅着就像是从棺材板里刚爬出来似的,死沉沉的。
被连着敲了这么几天,范六看见范金山和范启明都要起应激反应了,最后实在没法子,他只好带着墨竹,不情不愿地去到县衙门口。
范六原本也是想多带几个人,可是他爹说了,要是多带几个人去县衙,看着像是去收保护费的,不像是去打听事情的,压根就没有同意他的提议。
范六和墨竹一主一仆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县衙门口,可到了县衙,见到的却是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整个县衙外围满了清水县富户家的家仆们!
范六原本只是觉得这些人眼熟,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可墨竹不一样。
他时常和旁人家的小厮下人们打交道,围在县衙门口的一群人中有大多数都是他熟识的面孔:张员外家的、李员外家的,甚至连沈财主家的人都有。
墨竹四处打量了一番,隐隐还看到了陈暴虎手下的人。
他凑近到范六的耳旁,用气音轻轻说:“少爷,围在县衙门口的这群人全都是清水县里财主家的下人们,我看他们围在县衙门口应该不单单是打探消息那么简单,指不定和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墨竹思考了一番,觉得很有可能。
寻常这县衙门口连只苍蝇都不稀罕过来,咋今天这不年不节的门口围了这么多人?
有猫腻,这里头指定有猫腻!
他的眸子闪了闪,看向其他人的同时,嘴角浮起了一抹嗤笑。
说归说,闹归闹,清水县里除了县令外,最有权有势的人物还不是他们范金山范大财主?
他们范家都没有从县衙里弄到麦种,这群不如范家的财主们就能弄到?
简直就是开玩笑!
范六也是这样想的,他听到墨竹的话后,沉沉地看向了围在县衙门口的人。
好家伙,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在心里默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个人。
就算清水县里的财主员外们每家每户都派了人过来,按照两人算的话,这县衙门口起码围了一二十户的财主员外家的人。
其他人的消息还挺灵通,这才多大会儿啊?麦种的事情就已经传开了?
范六的心里有些不高兴,这都是谁呀?这么大嘴巴!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藏好了,弄得人尽皆知,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闹着玩呢吗?
范六简直都要无语死了,他朝天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把泄露消息的人骂了一通!
骂得舒坦了、解气了,这才晃悠悠地上前挤入了其他家员外小厮们的行列中。
与此同时,轮班在家休息的宋兵在饭桌上明明吃的好好的,可突然间就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一个接一个的,打着不停。叫他的妻子杜氏看见,连连称怪。
“当家的,这是咋的了?咋还打起喷嚏来了?是太冷了还是咋的?我要不要再添点柴火,把这炕烧得更暖和些,这样你和孩子们也好睡觉嘛不是。”
宋兵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不用管我。”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道,这指定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宋兵气的有些牙痒痒,去他娘的王八羔子,要是被老子发现了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他指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宋兵越想脸越凶,看的杜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缓缓地退出了屋。
这头轮值的宋兵喷嚏连天,那头在县衙门口带着官兵值班的袁哑巴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娘的,这群人是属苍蝇的吗?嗡嗡嗡嗡的叫个不停,简直都要烦死人了。
袁哑巴强压着内心的怒火,极力控制住下沉的嘴角,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具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可惜无果。
他一张黑脸凶巴巴的,浑身上下又散发着一股极低的气压,单单就这一点,就没人信他嘴角故意扬起的弧度是善意的。
因着袁哑巴这张黑脸,县衙外好几户财主员外家的小厮佣人们一见到这个情形,当即就脚下抹油跑开了,当然这也是少部分罢了。
大部分小厮和佣人是主人家下命令来到县衙的,临来的时候,主人家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县衙里新培育出的麦种搞到手。
不管是多是少,只要搞到了麦种,那就是头功!
是以,纵然袁哑巴板着一张黑脸,但依然有很多人跃跃欲试,丝毫没有退让。
范六就是这群人其中之一,他也是被他爹范金山下了死命令来到县衙的,他若是不把麦苗弄到手,怕是往后回去了,也没有一个安稳觉能睡了。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自己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范六的心里就升起了无尽的痛苦。
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完全就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包的模样。
袁哑巴快被门口这群人给烦死了,他们也是真有耐心在门口耗,都让人赶了好几次了,都没把这群人给赶走!
简直就像是浆糊似的?
袁哑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肃静,都肃静!”
可惜门口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肃静”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就被鼎沸的人群声瞬间淹没,一时间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县令也真是的,门口这群人不给进,又不能得罪,整得他们看守县衙大门的官兵们里外不是人,都快为难死他了。
袁哑巴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就连当初在吃人山上和老虎血斗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这样困难过。
假模假样的装模作样,实在是太不适合他了……
袁哑巴叹了口气,默默的哎了一声。
第28章 不要和财主员外们正面对上
“这位大人,还望大人向县令大人通报一声,说我家员外给县令大人递了帖子,想请县令大人不日到沈府相聚,不知道大人能否给这个颜面。”
先开口朝袁哑巴发问的是沈财主家的小厮有为。
因着沈财主家是清水县除了范家之外第二有实力的人户,有为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县衙门口朝着袁哑巴发问。
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看得四周人一片唏嘘。
好家伙,背后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啊,居然敢在县衙门口质问起县衙里的人来了,这人也忒胆大了。
这可是穿着官服的官兵啊,先前清水县被难民攻城,可全靠着这群官兵才能全身而退的啊!
勇,太勇了。
在场的所有人朝着沈员外家的有为纷纷投去“勇敢”的目光。
有为见状,原本就扬到天上的下巴顿时扬得更高了。
袁哑巴的嘴角抽搐了一瞬,这人也真是够胆大包天的,不过就是个商户家,竟然敢公然和朝廷对抗!
一瞬间他的心里火气直冒,可想到县令交代的事情,刚升起来的火气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下去。
他娘的!袁哑巴的牙关紧咬,看着对方一副趾高气昂、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模样,一口银牙简直都要被咬碎了。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见到了袁哑巴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对沈财主家的有为发难。
可没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看门的官兵竟然瞬间就没了脾气。
这是咋的啦?难不成县令真的就怕沈财主了?不少人在心中猜想。
也怪不得有人在心中这样猜想,毕竟沈财主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陈暴虎在后面撑腰。
只是……不少人的心中陷入了沉思,这陈暴虎从前行,现在却不太行了。
自打被范家的范六公子教训了一顿之后,在清水县就老实了不少,就连县里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儿都少霍霍了,完全没了从前那副指高气昂、日天日地的模样。
明眼人看着没说,但在心里都猜得到陈家估计是落寞了,否则陈暴虎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知县亲戚不做,反倒是和沈财主结了盟。
不过,这有为未免也有点太拽了点吧?
他这话说得倒是客客气气的,那副眼神却像是得理不饶人似的,一点都没有求人的迹象。
难怪官兵听了心里要生气,就是放在寻常人身上见他这样,也得生气。
“县令,县令,县令!你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清水县的县令,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吗?”袁哑巴怒目一瞪,一双倒三角眼瞪得老大,瞅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就连方才和他叫嚣的有为也是一样,一见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当场就哆嗦了两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可一想到来的时候财主交代好的事情,有为的心里瞬间就来了底气。他昂了昂脖子,和袁哑巴对视。
“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清水县的县令张县令,那可是我们百姓的父母官,如今我们百姓要找父母官申诉申冤,怎么就不能见县令了?”
“你还敢顶嘴?”袁哑巴怒目圆睁。
他奶奶的!不过就是个财主家的小厮,竟然还敢和他顶嘴!难不成他连一个财主家的小厮都镇不住了?袁哑巴眼含怒火,双手微微握成拳。
“是啊是啊,大人,您就通融点吧。县令见不见是县令的事情,通不通报是你的事情,还望大人看着沈财主的面子上,就通融这一回吧。”
“可不就是啊大人,做人做事啊,可不能光守着死理。从前我倒是听过敲登闻鼓告御状,可却没听过有事找县令却不通报的事情啊。我看大人还是赶紧进去和县令通报一声吧,这样对你、我、大家三方都好,你说是不是啊?”
范六一愣,这群人这是要逼宫?就这么急?一时半会都等不了了,就让人进去通报?
范六想起了临行之前他爹给他的嘱托,嘴抿了抿,微微往后退了两步,以防波及到自身。
墨竹也是一样的想法,这沈财主家的小厮实在是太大胆了!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敢指使起官兵?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官兵难堪,官兵还能乐意吗?他也不用脚趾头想想!
县衙门口一阵躁动,范六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小心翼翼地找到了一个角落,和墨竹一起四处打量起来。
俗话说的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要做的就是坐收渔翁之利,至于其他的就让他们去斗去吧,只要他们不掺和,那就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至于官兵的事情,范六也不是很想掺和。
先前他已经从王大王二的嘴里知道了清水县门口看守大门的官兵是个什么态度,说实在的,范六压根就没这个把握能进得去清水县的大门!
要不是老头子强制他过来,他这会儿指定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只是他过来了,见着了这么多人也无从下手,范六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观望,他得从这群人的经验里吸取教训。
至少,从门口那群官兵脸上难看的表情,他可以判断,刚才沈财主家的小厮说的那番话已经踩到了他们的雷点上。
范六在心里把这段说辞划掉,一双眼睛机灵地到处乱转。
“若是有事,你们直接可以和我说,回头我会转告给县令的。你们没有说明缘由,就想不管不顾地闯入县衙内,这与礼法不合!”袁哑巴深呼吸,抿了抿唇。
“县衙是县令秉公办案的地方,不是什么集市摊子。你们这么多人,左一包右一包的要进去县衙里,这是要赶集啊,还是要见县令啊?”
“瞅你们那副逼宫的态度,咋的啦?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袁哑巴呵了一声:“财主,倒真是了不得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清水县里当家做主的是你家财主呢,呵呵。”
袁哑巴阴阳怪气了一番后,心里总算是松快了些。
县令只说了不要和财主员外们正面对上,可没说不给阴阳怪气啊!
第29章 没想到范家派来的居然是范六
袁哑巴一番阴阳怪气之后,县衙门口瞬间就安静了许多。
不少人跑远的理智总算是找回了点。
这清水县的掌权人说到底还是那位张怀义张县令,若是闹得太难看,怕是自个儿没什么好下场。
想明白之后,有些蠢蠢欲动、想要硬闯的人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抿了抿唇,瞳孔一缩,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官兵的距离。
沈财主的有为倒是想开口和这个黑脸的官兵呛上两句,可一想到临出门的时候沈财主给自己交代的话,刚到嗓子眼的话瞬间就熄了火。
他憋着一股气,恶狠狠地瞪了袁哑巴两眼,袁哑巴不甘示弱,更凶狠地瞪了回去,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表演杂技。
这副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滑稽,以至于不少人见状都忍不住想笑,可到底是碍于两家人的身份,笑意到了嘴边也被他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两家人不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沈家,那可是清水县里仅次于范家的存在;至于那名官兵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背后可是清水县的县令张怀义啊!
先前张怀义带着清水县的大老爷们抵抗难民围城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这人不是个好说话的角色,真狠起来,不死也得掉层皮。
在内心衡量过利弊之后,不少人都憋着一张脸,在心里偷偷发笑。
范六可没管这些,自打见到了这么滑稽的场面后,他当场就笑了出来,那笑声嘎嘎嘎的,就和杀猪声没两样,瞬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墙角处不断发出嘎嘎嘎的杀猪叫声,他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沈家和县衙发笑,这是不要命了吗?
听着这道断断续续的笑声,不少人的心里都浮现了这个想法。
但同时,他们也止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敢公然对那两个人发笑。
范六笑得一口气没上来,岔了气。
正当他缓口气的功夫,对上了许多双探究的眼神,他愣了愣,轻咳了一声,旋即站起身,直起腰,挺了挺胸膛。
“咋的?没见过人笑啊?”范六叉着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这群人也真是的,这是没见过人笑还是咋的?一窝蜂地全围过来了,整得他和猴子似的。
范六抿了抿唇,脸色有些不好看。
墨竹到底是在他跟前伺候惯了,范六的一个微表情就让他知道这么多人围上来,公子不高兴了。
他皱了皱眉,上前赶人:“去去去去,这是没见过人笑还是咋的?我们范六公子也是你们能好奇的吗?滚滚滚滚,看猴呢你们?”
范六公子?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瞬间落在了墨竹身后那名长相清隽却板着脸的男子身上。
没错,这确实是范六公子不假,没想到范六公子也来了,他这也是对县衙里的麦苗有想法?
不少人在心里猜测,也对,这麦苗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个好东西,更别说范家了。
范家可是清水县最大的财主,他们想来分一杯羹也实属正常,只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范家居然派了范六过来,不少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沉重。
清水县里的麦苗就算是有,也没有多少,原本来县衙的人户就有不少,如今范家又来分一杯羹,那他们能分到的麦苗岂不是更少了?
范六的到来让不少人沉了脸,就连和袁哑巴水火不相容的有为在看到墨竹的那张脸,再游移到范六的那张脸后,心头也是为之一怔。
他的脸沉了沉,嘴都绷紧了几分,和官兵的对峙也渐渐落入了下风,像只落败的老鼠一般,神情落寞。
没想到范家派来的居然是范六,有为心头产生了一股懊恼。
原先沈财主就想着趁着没多少人知道清水县里头有好东西的消息,让他过来要麦苗,可到了县衙一看,全是来要东西的!
现如今又来了一个范家,这不是更难了吗?
哎,不少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升起了回去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家主子当初的交代,咬咬牙,还是没回去,继续在县衙门口站着僵持着。
可一味的僵持也不是个法子,县令不松口,他们能拿到东西吗?完全不能好吗?
“咳咳咳。”范六单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大伙儿都安静,安静,这县衙是为我们百姓们办事的地方,不是菜市场。咱既然有事要求见县令,那就要守县令的规矩,说什么也不能硬闯啊。”
范六从角落里走出,敞敞亮亮地说了两句,不少人见状,微微一怔。
这范六倒是个会装模作样的,瞅他那副德行,简直让人想吐!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范六的德行啊,就说四海药铺的陈暴虎,先前他被人丢在大街上打得那么惨,这其中还不是有他范六公子的手笔?
他要是真把县衙放在眼里的话,会做出这事?
这人的眼皮也忒厚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不少人撇了撇嘴,一副看好戏的眼神盯着范六看。
范六倒也不怯场,他缓缓走到袁哑巴跟前,嘴角勾起了一抹和善的弧度,微微作揖道:
“这位官爷,我们来是为了麦苗的事情而来,请问官爷,这麦苗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袁哑巴的眼神愣了愣,这范家的公子是个直接的,心知肚明的事情当场就给问出来了,果然是个直肠子。
袁哑巴心想,原本他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可范家的公子都如此低身下气地询问了,他的心里松快了些,脸色稍稍和缓了几分。
“不错,麦苗的事情确实是真的,我家县令确实掌握了一种长得快、长得多的麦种。范六公子被困在家里这么些天,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果然是真的,范六心里大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微微笑着的模样。
第30章 看门的官兵换了一个
果然是这样,在场所有人的眼神微动。
麦种的事情确实是真的,听到官兵承认了这件事,不少人的心头一片火热,眼底的欲望愈发深了。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袁哑巴的眼神都泛了绿,活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只要一有时机,就会毫不犹豫地生扑上去。
袁哑巴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人的眼神,他的动作一顿,脚步微微向后移了半步,垂在腰间的手更是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袁哑巴眼睛警觉地观察四周,眸子里迸发出了杀意。
躁动的人群在察觉到他眼底的杀意后,瞬间就平复了下来,范六也是一样,瞧清了袁哑巴眼底的凶意后,他微微呼了口气。
“县令大人不愧是县令大人,这么快时间就找到了能解决清水县困境的法子,实在是让人佩服佩服。”
周围的低气压简直都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范六嘴角扬起来一抹笑,说了两句奉承话,试图活跃气氛。
袁哑巴听罢,一直绷紧的情绪和缓了不少,但眼睛依旧警觉地看向四周,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范六叹了口气,一时觉得有些心累。
这都叫个什么事啊,这差事,简直要人命了!
哎,范六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再回神时,眼底依旧带着轻轻浅浅,却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继续套近乎。
袁哑巴不咸不淡地回了两句,一来二去,范六只觉得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憋屈地抿了抿唇,脸都快被憋成猪肝色了,墨竹在一旁看着,那叫一个急啊。
他家公子何时憋屈到这个样子过?这个官兵也真是的,就跟块木头似的,做人做事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也不知道是怎么被选到县衙做事的?
墨竹在心里嗤道,边想着,边给袁哑巴甩眼刀子,袁哑巴照单全收,凶狠地又瞪了回去。
墨竹一惊,瞬间收回了眼神,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吓人,也难怪沈家的有为败下阵了,谁家好人顶着这么一副黑脸啊,墨竹往范六的方向靠近了一步,躲在他的身后,有些忌惮地看了袁哑巴一眼。
范家的主仆二人在官兵跟前吃了瘪,这个消息简直比沈财主家的有为吃了瘪还要叫人震惊。
这守门的官兵是块木头吗?连范家人都不给面子,这架子摆得未免有点太大了吧。
这还不是个官呢,只是个看门的衙役,若是以后让他当了官,那清水县岂不是就没好日子过了?
不少人拉着个脸,越想,脸黑得越难看。
好在这个难说话的官兵也不是一直当差的,约莫一刻钟后,又来了个脸有些凶的官兵当差,众人的心里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呼,黑脸的总算是走了,再不走,主子交代下来的任务就要完不成了,若是完不成了回去,数落是肯定少不了的,若是再碰上主子心情不好,指不定还得动手!
一想到任务没完成回去会遭受到的事情,不少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宋兵原本是换班在家的,按理说他这会儿应该在家里休息,可一想到袁哑巴今日当值,他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安顿好家里后,就紧赶慢赶地来了。
一来到县衙,就看到了自家老大板着个脸,就和别人欠了他三五百万银子似的模样。
宋兵心里咯噔一声,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袁哑巴跟前,快声询问了几句。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宋兵松了口气,安抚了袁哑巴两句后,就提出和他换班。
袁哑巴原本还有些不乐意,抗拒地站在原地不挪脚,还是宋兵劝了许久,才劝动了他。
“老大,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回去歇息歇息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县令交代的事情你可别忘了,要是和这些财主们的关系搞僵了,接下来可怎么进行得下去?”
袁哑巴的嘴巴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来一句话。
这话他心里知道,可被人这么怼,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哎,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老大你也别急,咱在一块共事了这么多年,你心里想的我大概也知道个一二,你放心,这事情我指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若是县令问起来了,我也只会说是你的功劳。”
宋兵见袁哑巴的脸上还有犹豫,于是附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你还信不过我?再怎么说,我们两个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事你就安心地交给我吧,放心,我指定给你办妥了。”
袁哑巴抿了抿唇,思索了两秒后,点了点头。
见到看门的官兵换了一个,在场的人瞬间又骚动了起来。
这回来的官兵虽然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很好讲话的人,但看着比方才那个黑脸的要好多了。
那个黑脸的官兵整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凶气,瞅着下一秒就能杀人,他们连话都不敢多讲两句,更别说套近乎了。
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没看到范家的范六也没套成近乎吗?
还有沈家的有为,这两个可都是明晃晃的例子摆在面前,想看不见都难。
不少人的心里活泛了起来,范六也是一样,天知道他刚才吃瘪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堪……
他这个范家的六少爷,长这么大以来,吃过的瘪十只手指头都能掰扯得出来!
这还是头一次他上赶着给自己找难堪,范六嘴唇微抿,一头黑线。
“大人,大人,还请大人通融一下,帮忙通报一下县令,说我们家沈财主有事要和县令大人商议,还望大人通融。”
率先开口的是沈家的有为,他在外头站了小半天事情都没有任何的进展,整个人都快急疯了。
说罢,他从衣襟内掏出了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嘴角带了点谄媚的笑。
宋兵掂了掂银子,打量了他一眼,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把银子收到了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眼神都闪了闪,总算是来了个好说话的官兵了,天知道前一个官兵不收钱的时候他们的心里有多痛苦。
这天底下居然有钱送到跟前不收的道理,简直就是脑子有病吧?
第31章 来的人越多越好
宋兵把银子揣到口袋里,打量着望向四周。
乖乖,今个儿来的人还真不少,县门口都给围住了。
见不少人的脸上出现了期盼的神情,他定了定心神,缓缓开了口。
“各位都是来求见县令大人的吧?”宋兵笑了笑,开口道。
“是啊是啊,可不是咋的,我们都在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也不见人通报,真是熬死人了。”
“大人啊,您就看在我们这群人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进去通报一声吧,不管县令大人见还是不见,你进去通报了,我们回去也好给主人家交差啊。”
“大人,还望大人通融一二。”方才宋兵收下银子的动作让不少人紧绷的心神松快了许多,众人纷纷说道。
宋兵了然地点点头:“各位的诉求我已经了解了,我这就去通报县令大人,还望各位在外面稍等片刻,待我去通报之后,再给各位答复。”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天爷啊,等了这么长时间,总算要熬出头了。
范六也是一样,天知道在外面的时间有多么的难熬。
往常在范家,这个时候他早就窝在被窝里睡回笼觉了,哪还会守在县衙门口吹冷风?
想到官兵软和的态度,他动作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了个银锭子递了过去:“还望大人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待会儿莫要忘了在县令大人跟前提我们范家一声。”
范家?宋兵眼神微动,看了范六一眼,待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后,他的瞳孔微缩。
这人确实是范家的人不错,他身后跟着的小厮身上穿的衣服和昨日范家来的那两个人穿的一样。
不过,没想到这范家居然派了范六过来,县令大人预估的果然不错,麦种的事情已经在这些财主员外那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宋兵抿了抿唇,抬眼的瞬间嘴角挂上了一抹和善的笑:“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范家可是我们清水县的大户,又这么有诚意,县令那就算是我不提,大人的心里也是有数的。”
范六笑了笑:“什么大户不大户的,不过就是家里的田亩多了些,家业大了些罢了,这都是外头人戏称的。”他摆了摆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这模样看的宋兵酸溜溜的,瞬间没了话。
不过就是田亩多了些?拜托,这清水县方圆几十里内的田地有十之六七都是范家的,这么有实力,还只是田地多了些?
宋兵的心里有些无语,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好在这空白没出现多久,就被笑意代替。
“六公子这是谦虚了,哈哈。”他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就算是揭过了。
范六见状亦然,也打了个哈哈。
墨竹无奈扶额。
他家的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改不了炫耀的毛病,瞅瞅,这周围的视线都酸的要溢出来了。
墨竹光是被这群视线包裹,都觉得牙酸,哎,他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摆了摆手。
不少人见到范六的动作后,也跟着从怀里掏出了银锭子递了过去,不消片刻,宋兵的怀里全是银锭子。
一旁的官兵见状,连忙上去把一部分银锭子揽在自己怀里,此时他们看着怀里的银锭子,眼神都在发光,那光,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
张怀义料想县里的员外财主们听见了麦种的风声后,会有所动作,只是他没料到,这群人的动作这么快,来的人这么多!
宋兵没通报之前,他还在屋里打量着杨春喜培育出来的新麦种,全然不知道县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宋兵进来通报了,他才知道清水县十之八九的财主员外都派了家里的小厮在县衙外面求见。
他的动作一愣:“来了这么多人?”能来这么多人,完全就超出了张怀义的预期。
还以为只有几家大户听见了风声,没想到消息居然如此灵通,清水县大半的人都过来了。
张怀义的眼神从麦种上移开,随意拍了拍手。
“是的,大人,清水县内的员外财主家的小厮几乎都来了,都在外面等着通报家里的财主员外想和县令谈话的事。”说着说着,宋兵到嘴边的话瞬间转了个弯。
“不过……不过我暂时还没有答应,就说先来通报大人,不知道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张怀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见啊,为什么不见,当初我不是和你说了要吸引清水县这些员外财主们的注意,既然要吸引他们的注意,那自然是来的人越多越好,如今,可不就是个极好的机会,薅他们羊毛?”
没错,张怀义打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把县衙里有特殊麦种的消息传出去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吸引清水县那些员外财主们的注意,为了他们手里的麦种。
县衙虽然有麦种,但是不多,杨春喜是培育了不假,可培育出来的麦种种进土里,也不过是一二亩地的量。
清水县那么多人,就这一二亩地的麦子,它不顶事啊,就是用这些收获下来的麦子熬粥,怕是一人也吃不了一口就没了。
张怀义心里那叫一个愁啊,想来想去,他就把注意打到了清水县那些有钱的员外财主们的身上。
那些人往日里穿金戴银的,在灾荒开始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屯了不少的粮食。
要说清水县哪里还可以找到麦种的话,那就只有这些财主员外家里能找得到,寻常人家压根就不可能有。
可这些员外地主虽然有麦种,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这些个人哪个不是修炼千年的狐狸,各个都是人精。
张怀义心里知道,也拿准了他们想要培育过的麦种的心思,故意让人放出了消息。
清水县如今自顾不暇,让他们出点粮食,出点银钱也不为过吧。
张怀义短暂的良心发现了一秒,但也只是眨眼的一瞬间罢了,很快他就跟着宋兵走出了门,来到了县衙门口。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鼎沸的人声。
张怀义的步伐放缓了点,眸色晦暗不明。
第32章 望大人能赏个脸
县衙外的人群在见到张怀义的人影后,瞬间就躁动了起来。
“总算是见到县令了,要是今个儿一直见不到县令,我还不知道回去怎么和主子交差。”
“可不是咋的,我也一样,你是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我家主子那个脸色,明摆着告诉我要是事情办不好的话,下一个办的就是我了,我都吓死了。”
有人在底下嘀咕了两句,不少人的心中纷纷表示认同,看向张怀义的视线也变得灼热起来。
“县令大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给盼过来了。”范六眼尖,见到张怀义的人影后,一个箭步就冲到他跟前,抬手作了个揖。
“你是?”张怀义微愣了一秒,大脑飞速运转后,从范六的脸上看到了范金山的影子,他微怔,“你是范金山的儿子?”
范六点头:“没错,小人的父亲正是范金山,大人好眼力。”
张怀义微微挑眉:“倒是和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几分你爹的神采。”
范六恭敬地笑了笑:“大人谬赞了,小人和我爹的差距那就太远了,大人实在是太看得起小人了。”
张怀义笑了两声:“你倒是和传闻中的不一样,据说范家的范六公子是个脾气古怪的,今日一见,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同,看来,传闻中的话也不能全信。”
范六哈哈了两声,墨竹在一旁看着,冒了一身冷汗。
拜托,这可是县令大人啊,光是离得近了,墨竹都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可惜未果。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墨竹心脏跳动的速度,只增不减,沈财主家的有为见状,嗤笑了一声。
“大人,我是沈财主家的小厮,我家财主想约大人到府上一聚,还望大人能赏个脸。”
范六和张怀义谈得正尽兴,谁料沈家的小厮却插了话。
范六的眼神一厉,眸中闪过凶意,他瞪了沈家的小厮一眼,谁料那小厮却像是没察觉似的,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
范六的脑瓜子瞬间就涨了,这是啥意思啊?挑衅?
“沈财主?”张怀义和范六的对话被人打断,他撑着下巴,沉吟了一声。
“没错,就是我家主子,我家主子为了迎接大人,已经在自家摆好了薄宴,就等着县令大人上门,还望大人考虑一二。”沈家的小厮有为抱了抱拳。
原本范六和张怀义谈话的时候,不少人就生出了想插话的念头,可范家是清水县的第一富户,纵然如今时节不景气了,但人家的底子还在那摆着。
是以,插话的念头也就在他们的心头萦绕了一瞬,就瞬间消散了。
可谁料这个沈家的小厮竟然如此胆大,先前才和官兵起了冲突,现如今又敢打断范六的讲话,这沈家莫不是有要做清水县老大的念头?
瞅有为那趾高气昂的样子,鼻孔都恨不得朝天看人了,看来这沈家确实存了要当清水县老大的念头了。
灾荒之前,沈家人哪敢这样说话,更何况有为只是一个小厮,一个小厮都这样,那沈义山岂不是更狂?
不少人存了看戏的念头,纷纷看向范六,范六脸色难看地瞪了有为一眼。
“你是沈家的小厮就这么没规矩?没看见县令大人在和我说话吗?你家主子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让你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随意插嘴?”
范六不满地怼了有为几句,张怀义听罢当起了和事佬:“六公子莫要生气,说到底大伙儿的目的应该都是一致的,这个小厮也不过是奉了主家的命令,六公子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张怀义都这样说了,范六就是存心想刁难人,也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他翻了个白眼,嗓子眼就像是卡了只苍蝇似的,不上不下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还是大人明事理,我家主子说了,若是大人应了约,那他开出的条件自然不会让大人失望,就是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给沈家一个机会。”有为笑了笑,乘胜追击。
张怀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有为的心里有些发慌。
怎么和主子说的不一样?不是说只要在县令跟前说出来这些话,那张县令就会乖乖地和他回沈家吗?可……
有为的眸子沉了沉,张县令听完这些话后,没反应啊。
他在心里暗道,难道是主子猜错了,这张县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动摇?
沈家?张怀义的眼神一沉,这沈家真的只是为了他手里的麦种吗?他怎么觉得沈义山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来之前宋兵就和他说了袁哑巴和沈家小厮之间的冲突,看来,也不能全怪袁哑巴不知道变通。
这小厮的话里带刺,袁哑巴那种直肠子的人一旦被激就容易失控。
张怀义的眼眸一沉,打量着看了有为两眼。
察觉到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为的身子微微一怔,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从容。
张怀义的眉心微微蹙起:“沈家的口气倒是不小,开出的条件一定能让我满意?你就这样确定?”
有为嘴角扬起了一抹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家主子可是清水县里有名的富户,沈家的实力旁人不知道,县令大人还不知道吗?”
“更何况我们沈家现如今还和陈家联了手,强强联合,能给县令大人的条件只会更优越,我家主子的诚意已经摆在这了,县令大人不妨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个鸡毛啊,他人还在这呢,这就开始挖墙脚了?范六看沈家的小厮挖墙脚挖得起兴,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了。
“大人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沈家在清水县是个富户不假,但也比不上我们范家,我范家才是清水县当之无愧的第一富户。”
“大人若是想选人合作,也该选我们范家才是,什么狗屁沈家,本事不大,倒是会吹。”
范六切了一声,嘴角扬起了一抹嗤笑的弧度。
第33章 他怎么在县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在针锋相对,可愣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这清水县说到底还是沈家和范家当家,他们也不过是来凑凑热闹,想分一杯羹。
如今见到这种场面,那些想来分一杯羹的财主员外家的小厮们讷讷地别过了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范六和沈家的小厮有为两人。
张怀义打了个哈哈:“沈家和范家都是清水县的富户,如今形势紧张,万事还是和为贵啊。”
范六撇了撇嘴,县令都开口了,他再和沈家的小厮过不去的话,岂不是就显得他太过于小肚鸡肠了?
他哼了一声,转眼对张怀义又一脸笑模样:“县令大人说的是,现如今清水县内忧外患,若是我们再起了冲突的话,岂不就是自掘坟墓?”
张怀义听罢,欣赏地看了范六一眼,好家伙,有觉悟,他在心里叹道。
范六被这一眼瞧得挺了挺胸膛,颇有些自豪。
一旁的墨竹也是一样,暗戳戳地扬起了头,用鼻孔对着沈家的小厮有为。
有为的脸僵了一瞬,用鼻子哼了一声。
“各位远道而来都辛苦了,快进县衙里坐坐吧。宋兵,快叫人备好茶水,好好款待。”
张怀义朝着众人招呼道,旋即又吩咐宋兵去叫人备好茶水,招待这群清水县的员外财主们的小厮。
这群下人们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县令大人太客气了,我们也不过是个传话的,用不着这么客气。”
“是啊,县令大人,茶水我们就不喝了,还望县令大人能赏个面子去吃一吃我们主家的茶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拒,张怀义见状,只好作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在心里默默的松了口气。
开玩笑,这可是县令大人的茶水,是他们一个小厮就能吃得起的?
他们家主子都没吃上县令大人的茶水,他们一个做下人的却先吃上了,这不是明摆着打主人家的脸吗?
别说请他们进去吃了,就是用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不敢进去啊。
众人想着,额上不由地冒出了一层冷汗,心颤不已。
“县令大人盛情难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可早就馋县令大人的茶水了,今日恰好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品尝品尝县令大人的茶水是个什么滋味。”
范六答应的速度连张怀义都感到意外,几乎在他话落的下一秒,范六就答应了。
这心急的模样,张怀义看着,心里有些发笑。
“六公子这话客气了,如今清水县形势严峻,吃食管不了,但茶水我还是能管够的。”
“既然六公子如此期待,那待会儿进了屋,一定要多喝几杯。”张怀义笑了笑。
范六开怀一笑:“那是自然,就是大人不说,我也是要敞开了肚的,哈哈哈。”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人眼里酸溜溜的眼神都快把他们给淹没了。
不去喝茶的人,张怀义也没有多加挽留,稍稍安慰了两句后,就安排人把他们送走了。
他是想从这些员外地主的手里拿到麦种不错,可如今来的都是些小厮下人们,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就算他强行把人留下了,也要不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范家的范六就不一样了,他可是范金山最宠的小儿子,他在范家还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麦种的事情和他说,就相当于和范金山谈,倒也不算是白费功夫。
至于沈家的那名小厮……他似乎在沈家的地位也不低,见到他这个县令大人都能稳住心神,想必这位小厮的见识不薄。
有些话和他说,也相当于和沈义山说了……
一想到这,张怀义的眸子微闪了闪,还有他身后的陈暴虎,这两个人蛇鼠一窝,好东西在他们手上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倒不如直接给他。
张怀义在心里沉思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范六和沈家的人到了县衙内。
范六纵然是个混不吝的,但也只是在外头混得开罢了,这县衙他还真是头一回进。
旁的不说,就说公堂之上处罚人的大棒子就已经抓住了他的眼球,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墨竹见状,无奈地扶了扶额,他家公子这副没见识的样子,简直就没眼看……
张怀义笑了笑,虽说这范家的六公子已经报名了科举,可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气,见什么都觉得好奇。见状,张怀义的眼底浮现了一抹真情实意的笑来。
范六走一路,打量一路,看什么都觉得好玩。
正当他的视线黏在了一处刑罚的工具之时,骤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视线。
这……他的嘴巴微微顿住,这不是周元歧周兄吗?他怎么在县衙里?
“周兄?!”范六讶异地叫了一声,完全克制不住语气的激动道。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周元歧一顿,缓缓转头:“范兄?”
“你怎么来了?”他疑惑地问道,等回过神后,看到了他身旁的张怀义,抬手作了个揖,“县令大人。”
张怀义颔了颔首:“莫要客气。”他的眼神在范六和周元歧的身上打转,“你们这是认识?”
范六扬声笑道:“那是自然,我和周兄可是多年的好友。我就说怎么清水县被围了这么些天都没在街上见到过周兄的身影,没想到周兄竟然投靠了县令大人,真是瞒得我好苦。”
“亏我先前还以为你在二河村内过苦日子,还愁了好些日子。”
说罢,范六啪的一声拍到了周元歧的肩膀上,幽怨道:“前些天我问周兄的时候,周兄还不说,看来周兄这是不把我范六当兄弟啊,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他捂住胸口,十分做作地拦住周元歧的肩膀。
周元歧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肩膀一动,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笑道:“范兄这话可就见外了,我这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不是有意要隐瞒范兄的。”
第34章 范六交友的眼光倒是不差
张怀义为范六和周元歧之间的熟络劲感到意外,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两个人竟然认识。
从他们热络的语气中判断,居然还是熟识,这让张怀义十分意外。
先前他对周元歧考校了一番,只知道他的学问不错,只是可惜出身一般,身子也比一般人看着要差了些,可没想到,他居然和范家人熟识。
看来,这周娘子的相公也是个深藏不漏的,倒是他小瞧了。
张怀义眸光晦暗,打量的看向了周元歧和范六两个人。
周元歧不是傻子,自然察觉到了张怀义对自己和范六之间的打量,他歉意的冲着张怀义笑了笑,抱歉道。
“还望县令大人原谅小人的疏忽,我和范兄在多年前就已相识,今年科考也是一起报的名。”
张怀义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数年前就相识了?
他看向了范六一眼,没想到和范六交友的眼光倒是不差。
若是没有天灾人祸,科考能正常举办的话,这周娘子的相公假以时日定能在官场上谋个一官半职的,只可惜……
张怀义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下这形势,还不知道往后是个什么样子呢,这时候想科考不科考,实在是有些太理想化了……
张怀义收了心,冲着周元歧笑了笑:“元岐倒是深藏不漏,没想到你常年在二河村内,竟然还能和范六公子相识,倒是让本官意外了。”
周元歧笑了笑:“县令谬赞了,我和范兄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先前不曾说,也是我疏忽了,还望大人见谅。”
张怀义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都是天意,天意。”说罢,他捋了捋胡须,从容的笑了笑。
“我们正要去吃茶,元歧要不要一起?”张怀义邀请周元歧也去吃茶。
周元歧摇了摇头:“大人客气了,小人先前就喝了许多茶水,实在是喝不下了。”
喝不下了?张怀义的眼神在周元歧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吃不下是假,不想去才是真吧,他笑了笑,也没为难。
“既然元歧弟不去,那本官也就不勉强了,下次有机会再一块吃茶水。”
周元歧点头。
范六幽怨的叹了口气:“你真喝不下了还是假喝不下,你若是去了,还能给我出谋划策。”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周元歧的耳边小声说道。
“什么事?”周元歧压着声音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还不是我家老头子让我来和县令大人要麦种。”范六见张怀义和旁人说话的空隙,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周元歧搭话。
麦种?周元歧眼神微动,紧接着又听到范六继续抱怨道:“你可不知道这些天我的日子有多难过,我家老头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的拿着锣鼓在我的耳边敲个不停,我要是再不来,怕是都见不到你这一面了。”
范六这些天积压的委屈无处发放,这会儿见到了周元歧,就像倒豆子似的一个劲的吐了干净。
周元歧安慰了两句:“你也别太难过,范老爷这么做,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的苦衷?去他娘的苦衷,老头子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他就是自个儿办不成了,就推我出来当这个先锋官,还说什么我不来就要断了我的月例银子,你瞅瞅,动不动就断人月例银子,这还有当爹的样子吗?”
说到范金山,范六的肚子里简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只可惜时间紧急,眼瞅着张怀义就要走了,他也顾不上聊许多,只交代了两句后,就急匆匆的跟着走了。
周元歧见状,眸子暗了暗。
杨春喜自打起了想做化肥的念头后,就一直着人收集原材料。
只是那些原材料说是原材料,却更像是别人不要的边角料,是以,对于她说的能制作出一种叫化肥,能提高产量的东西,大多数的人都保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那什么钾肥倒是好说,就是草木灰,可那什么氨肥,要用落叶、烂草、淤泥、枯草等堆积闷腐,如今杨春喜住的这个院子里弥漫着一种臭到人灵魂出窍的气味,是个人路过都得哕。
周元歧已经适应了好几天,但还是无法适应这股强势的气味,还没踏进院子内,这股臭到灵魂都要出窍的气味就强势的钻入了他鼻腔内。
这一刻,周元歧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他憋住了气,反复深呼吸后,总算是稍微适应了点。
“你回来了?”杨春喜正摆弄着制作化肥的原材料,就见周元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问了一句。
周元歧点了点头:“这就是你让人找的东西?都齐了吗?”
晌午刚出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没这么多东西,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院子里的气味变得愈发的冲了……
周元歧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钻入鼻腔内的气味总算是稍稍淡了点。
“齐了齐了,别说,这些东西看着蛮常见的,没想到找起来还真费不少功夫!”蹲在地上的杨春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说叶子,她想的是清水县内应该是随处可见,可事实上,因为难民围了清水县,清水县里的草啊树啊,早就被薅光了……
甭说是叶子了,就算是树皮都被薅光了,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光着树干的树,杨春喜听到的时候,都傻了眼了。
看来清水县内百姓的日子确实是难……杨春喜叹了口气,忍不住感慨道。
“可不就是,方才我看到范六了,他也在县衙,我听说范家也对县令手里的麦苗感兴趣了,连范家都这样急切,更别说旁人了。”
“范家是清水县最大的富户,粮食储备自然不必多说,纵然范家上下人口不少,但他的实力摆在哪儿,差也不可能差到哪儿去,连他都要来分一杯羹,看来,清水县内粮食紧缺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杨春喜蹙了蹙眉,希望县令的计划能成,若是能成的话,清水县的百姓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眸子暗了暗,抿了抿唇。
第35章 老头子竟然真的没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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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嫂子,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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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知道县令大人会不会舍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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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舍不了媳妇,又怎么能套得住狼呢?
两个人的想要种子的欲望明晃晃地在脸上挂着,张怀义就是想忽略也忽略不了。
不过,他的眸子闪了闪,这正对他的意。
要种子?
张怀义还就怕他们不要呢!
这么好的东西若只是他一人独吞,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它的好?
有好大家分啊,他的嘴唇微微一勾,眼底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各位这是哪里的话,若是不想给,我为什么还要带各位来看麦子?”张怀义笑了笑,说出的话让范六几人惊讶不已。
“这么说,县令大人就是愿意给了?”范六率先站不住,急忙反问道。
讲真的,他也不知道县令究竟会不会给种子,这县令大人对他们和颜悦色是一码事,但给不给东西又是另外一码事。
好东西想藏着掖着范六理解,可张怀义非但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反倒是这么大大方方地给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懵圈。
沈家的小厮有为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来县衙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县令手里的种子,如今目的即将达到,他笑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多想?
张怀义对上几人质疑的目光,从容地点了点头:“自然,不过是几粒种子,有什么不能给的?”
说罢,他唤了声杨春喜:“周娘子,还要劳烦周娘子为这二人拿几粒种子回去。”
杨春喜颔首,表示知道了,旋即把手里的花盆放置好后,就转身去拿种子。
范六见张怀义这么大气,顿时心生惭愧。
亏他当时还在家里想,这张怀义不过是从乡下考上来的官,没怎么见过世面,会不会有点小家子气,手里乍有了好种子也不会给他,可……
可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范六惭愧地咬了咬唇,十分痛斥从前的自己。
张怀义倒是没注意到范六的想法,若是他知道了范六此刻内心的想法,一定会回他一句。
“范兄,你真是想多了,我就是舍不得给你,可放长线钓大鱼,舍不得媳妇,又怎么能套得住狼呢?”张怀义的眸光微闪。
想到无数的麦子即将进入县衙的仓库,他嘴边的笑容愈发大了,隔着几步远的范六和墨竹等人都能感受到张怀义此刻的心情极佳。
这就更让范六摸不着头脑了。
这县令的脑子究竟好不好使?
说他不好使吧,他在千军万马的科考中考中了功名,当上了官;可若是说他好使吧,把好东西分给了别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完全让范六懵圈了。
不过这县令是好是坏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把老头子交代好的事情办好了就成,范六心想。
沈家的小厮有为也是一样的想法。
杨春喜不管几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如今她借住在县衙内,吃上了公家饭,自然是张怀义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至于范六几人的心中所想,光从他们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杨春喜就能猜测的出来。
瞧他们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杨春喜看着,在心里暗笑,一把把种子递了过去。
“给。”杨春喜把种子递给范六几人。
范六接过,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手心里几粒饱满的种子直打量,只可惜他上下左右反反复复仔细打量,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就是那批特殊的种子?范六在心里新奇道。
他实在没看出来这种子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瞅着和寻常的麦子没什么区别,至少和范家库房里的麦子没什么区别。
来的时候老头子带着他去库房里看了好几回麦种长啥样,手心里的这几粒麦种实在和他脑海里的麦种没什么不同之处。
就这一粒小小的种子就能在五天的时间内长出三十天左右才能长成的麦子?
简直匪夷所思!
沈家的小厮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没有范六那么直接,人还都在屋里,就用那么直白的眼神火辣辣地盯着种子直打量。
他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兜里,一颗心上下直打鼓。
张怀义见状微微一笑。
原本他也没准备今天就往深处说,毕竟他手里有一批特殊麦种的事情都是从官兵嘴里传出去的,这群财主员外们压根就没见过。
若是只为了没见过的东西就出了血,这世上连傻子都不愿意做,更何况是一群早就修炼成精的财主员外们?
若是把杨春喜种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证实他的说法不是假的也行,可那些人没有亲眼见到过麦子的生长过程,还是会存疑……
无论怎么做,都会让他们存疑,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给他们种子,让他们回去自己种!
若是成了,往后这清水县的大多数麦种就要尽数掌握在他的手里了……一想到这,张怀义的眼底沉了沉。
他的目光落在范六和沈家小厮有为的身上,瞅见他们眼底还没平复的激动后,嘴角的笑容扩得更大了。
让这两家人进县衙内喝茶也是有他的一番考量在的。
范家是清水县最大的财主,家里的粮食储备自然不必多说。
灾荒还没开始之前,范金山那个老狐狸就警觉地屯了一大堆的粮食,想必这会儿范家的粮仓还满着呢!
至于沈家,也是仅次于范家的存在。
沈义山那个奸的,再加上陈暴虎那个坏的,这两个加起来,可是在清水县遗臭万年的存在,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把种子给这两家,简直就是一张王炸的牌。
一想到清水县即将炸了,张怀义看着范六和沈家小厮有为的眼神愈发的柔和了。
范六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狐疑地回看了一眼,简直莫名其妙,他心想。
这县衙他是一点都不想待了,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正常人,也难怪外头的官兵敢那么硬气,整半天这县令自己都不怎么正常……
范六无奈地扶了扶额,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管他正常还是不正常,种子到手了就成,总算是完成了老爷子交给他的任务。
呼~
第39章 把他这个兄弟当成意外
一直到范六几人走远,杨春喜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范六几人没来之前,县令就交代她等清水县的财主员外们派人来之后,狠狠地在他们跟前装一波。
看他们几人离去时还没缓过神的模样,想必她是装到位了吧,杨春喜心想。
张怀义只一眼就看清了杨春喜心中所想,笑道:“此番多亏了周娘子,若非周娘子,本官只怕是要塌架子。”
他说着,朝着杨春喜作了个揖。杨春喜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县令这是说哪里的话,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自打来了清水县之后,县令大人对周家照顾良多,若说谢,也该是我谢谢县令大人才是。”
慌忙间杨春喜又回了一个揖。张怀义摆了摆手:“周娘子实在是客气了,若没有周娘子,这清水县只怕就要在我的手里毁了,这清水县的百姓也只怕……”
他的眉头微皱,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伤心的事,眼底悲怆一片。
张怀义没说完的话杨春喜心里明白,他想说的是若没有她的话,只怕要不了多久清水县就会因为粮食的问题而不攻自破。
到那时,城外那群早就饿极了的灾民入了城,清水县……只会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杨春喜抿了抿唇,抬眼的瞬间,她的嘴角微动,安慰了两句:“没发生的事就不要想了,既然老天让我们有了麦种,那就说明清水县的人都命不该绝。”
“县令大人莫要杞人忧天了,想开些,往后可有数不尽的好日子在等着我们呢。”
张怀义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既然上天都让他遇上周娘子这个贵人,那就证明他的命真的不该绝……
他的眸子微动,眼神也随之发沉。
杨春喜见他周遭的气息正常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这县令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多愁善感了点。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清水县这么大的一个担子担在他的肩膀上,是个人压力都大,毕竟这可是数千户人家的性命啊。
平心而论,张怀义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就算轮到她做这个县令,杨春喜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情绪还能稳得住,尤其在经过了围城和粮灾之后……
哎,杨春喜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在张怀义没待多久就走了,不然的话,她还真的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说辞去劝他了……
周元歧是在张怀义走了之后来找的杨春喜。
“范六他们都走了?”进了屋,他朝着杨春喜问道。
杨春喜点点头:“走了,早走了。”
一想到范六临走之前那副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神情,杨春喜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可不知道,范六走的时候那眼睛瞪的老大,委委屈屈的,就和小狗似的。”
小狗?这是什么形容?
周元歧的眉头蹙了一下,心下不由勾勒出了一副范六像小狗的画面,只一秒,他就有些想笑。只是……
周元歧的眸光微闪,落在了一旁言笑晏晏的少女身上,薄唇微紧。
范六的模样就真的这么好笑?春喜居然笑的这么开心。
原本看见春喜笑,他应该开心的才是,可如今看见春喜在一旁笑的开怀,周元歧只觉得心头上像是压了一颗石头,闷闷的难受。
这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至少,从前和春喜相处时,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周元歧不动声色地把掌心对准心脏的方向,感受到掌心下剧烈的跳动,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这是病了?好像空气有些稀薄,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周元歧心想。
他沉沉地舒了口气,几个深呼吸过后,心口那股闷堵的感觉总算是消散了许多。
“前些日子我还在街上遇到了范六,当时他问我住在哪里,我没说,可没想到今日在县衙里碰见了,说来也是缘分。”
周元歧想起了范六在院子里质问自己的模样,嘴角一沉。
“可不就是,临走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了,说你这个周兄当的真不够意思,什么事都瞒着他。你可不知道当时他那个样子,气的就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了。”
范六临走之前缠着杨春喜说了好一阵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周元歧这个当兄弟的不够义气。
他把周元歧当兄弟,可周元歧却把他这个兄弟当成意外,都没爱了,看得杨春喜属实好笑。
周元歧扯了扯嘴角,从春喜的描述里,他就能想象到范六当时的模样。这……
他这也是身不由己。
如今周家在县衙里住着看似十分安全,可其实不然。
其一,周家是外来户,县衙里从来没有住过农户,如今周家一来,县衙里就传出了麦苗的消息,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麦苗肯定是和周家有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周元歧知道,并且深以为然。不和范六坦白,确实是有这方面的顾虑。
其二,范六虽然性子跳脱,可却是个心性单纯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被别人给蒙骗了去。
若是把自己在县衙的消息和范六说了,说不定回头他就能和范金山说了,再然后,整个清水县的人岂不是都知道了?
这不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吗?和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又有什么两样?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考虑,都不能向范六坦白,杨春喜也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范六方才一直追问个不停,她觉得好玩才和周元歧笑着吐槽了两句。
只不过……周元歧这时候来是饭好了吗?杨春喜询问道:“你这个时候来,是婶子的饭好了?”
来之前王绣花就在做饭,按理来说这时候饭已经好了,周元歧这时候来,应该是叫自己吃饭的吧?
杨春喜询问的目光落在周元歧的身上,他点了点头:“没错,娘让我叫你回去吃饭,顺便看看这边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周元歧顿了顿,他的眸光闪了闪,明晃晃地落在了杨春喜身上,笃定道:“不过我知道,你一定能把事情办好的。”
杨春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倒是挺有眼力见的。
第40章 突然一个屁蹦了出来
周家的午饭依旧是韭菜和蒜苗。
没办法,自打清水县被围了以后,县里各家各户的粮食早就吃的差不多了。
杨春喜先前从张怀义手里得到的那几袋实验用的麦子,还是张怀义和他夫人省吃俭用了好些天,带着全家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杨春喜知道眼前的形势是怎么样,自然不会要求如何如何。
只是这韭菜和蒜苗吃多了也会腻连吃了几天的韭菜和蒜苗,杨春喜只觉得嘴里淡出鸟来了。
哎,咀嚼着嘴里还没有完全嚼烂的韭菜,杨春喜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的想念华国的饭菜,火锅、烤串、麻辣烫,无论是哪一个都让她馋的口水直流。
只可惜她穿越到了大虞朝,若是运气不好的话,怕是一辈子都吃不到华国的美食了。
哎,杨春喜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细嚼慢咽的咀嚼着,瞧着嘴是在动,筷子也在动,可碗里的东西却愣是没怎么少。
王绣花担忧地朝着杨春喜看了一眼。
这些天春喜为了化肥和麦苗的事情奔波劳累,实在是苦了她了。
王绣花叹了口气,从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韭菜放到了杨春喜的碗里。
“春喜,这韭菜是滋阴补阳的,这些天你累着了,多吃点,多吃点。”
说着,她又夹了好几筷子韭菜,杨春喜感受着王绣花过于沉重的爱,吃饭的动作也为之一顿。
她的眼神在碗里堆得老高的韭菜上短暂地停留一秒,下一刻,杨春喜冲着王绣花甜甜一笑:“谢谢婶子,婶子你也吃。”
说着她也从盛满韭菜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韭菜放入王绣花的碗里,王绣花嘴角扬起一抹笑。
“都吃都吃,春喜你也是,多吃点,我看你这几天为县令的事情操劳,脸都累小了。”
“哎。”王绣花叹了口气,“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感慨了一句,想到了清水县外头围满的难民,心也随之一堵。
原先王绣花还想着等开春了,气候变暖和了,灾荒就结束了,可这几天天气倒是暖和了不少,可外头那群灾民们却吵得越来越凶了。
王绣花和周宝祥悄悄的溜达到城墙上看过,外面躺着一堆瘦的和骷髅似的死尸。
戏本子里说的饿殍满地,也不过是这样一副场景吧,王绣花在心里止不住的想,周宝祥也是一样,他低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杨春喜在心里也跟着叹气。
事情已经发展成现在这种地步,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改变的了的,她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能力把麦种培育好,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杨春喜眸子暗了暗,愈发用力地咀嚼起嘴里的韭菜。
什么火锅、烧烤、小龙虾,统统给她走远点,她现在是大虞朝的杨春喜,不是在二十一世纪华国的杨春喜,过分的幻想,只能白白地浪费时间!
为了提高小麦的产量,她还有的事情要做,想着,杨春喜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下扒拉,碗里的韭菜就见了个精光。
王绣花见状,还想从碗里再夹,杨春喜抬手制止:“婶子,不要了,真不要了,我吃饱了。”
王绣花心道,这叫什么吃饱啊。
现如今这世道没什么好的,就只能吃些韭菜、蒜苗这些东西,这东西瞧着倒是挺多的,可经过锅里一炒,就没多少了,压根就不如粟米还有麦子管饱。
若是不多吃些的话,过不了多久肯定会饿的,王绣花不赞同地看了杨春喜一眼。
杨春喜见她不死心,还想往她碗里夹菜,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婶子,叔,我吃饱了,先出去了,你们慢慢吃啊。”
说着,杨春喜趁着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周元歧见状亦然,徒留王绣花和周宝祥还在风中凌乱……
韭菜那玩意是真不能吃多了,虽说确实有滋阴补阳的作用,可那玩意吃多了会一直放屁啊!
在县衙里她好歹也是个有名有姓的,要是讲着讲着话,突然一个屁蹦了出来,脸都要丢光了……
光是想到那个场面,杨春喜就觉得无地自容。
昨日绣花婶子盛情难却,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她不好推拒,只好硬着头皮全都吃完了。
可还没过两个时辰,她的肚里就一阵轰鸣,紧接着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屁从她的肠道里争先恐后地出来……
好在昨日没人瞧见,否则的话,杨春喜真是恨不得拿块豆腐撞死!简直就是社死现场!
“春喜,等等我。”
杨春喜刚走出去没两步,周元歧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她的脚步顿了顿,猛地转回头:“你咋来了?饭吃完了吗?”
周元歧喘了口气粗气:“吃完了吃完了,你是要去弄化肥吧,我和你一块去。”
杨春喜愕然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早上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周元歧在那种环境不自在极了,咋这时候还要去?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杨春喜奇怪地看了周元歧一眼:“你去干啥?你不是接受不了那个味道吗?方才我分明见到自打闻到了臭味之后,你的眉毛就没松开过,既然都那么不自在了,就别去了吧。”
杨春喜真心觉得周元岐不如不去的好,那味道确实无法言说,周元岐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严格意义上来说周元岐的身子并没有完全好全,长期处于臭味的环境下,不利于他的身心健康。
杨春喜是由衷为他着想,哪知道周元岐却不领情。
“没事,我都适应了,我能行的。”周元岐眼神坚定地为自己辩解。
杨春喜的嘴角抽了抽,这小子真的是认真的?方才他那张脸白的都像纸了,就这还能行?
杨春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相信:“你真的要去?”
她又问了一遍,试图劝退周元岐:“你的身子如今还没有完全好,不去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元岐打断:“我去。”
他的言辞异常坚定,杨春喜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上赶着闻臭味的……
第41章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能藏在外面?
县令交代的任务了了,现在杨春喜的重心就在了化肥上。
原本她是想做复合肥,可制作化肥的材料没有那么好找,考虑到现实情况,她只好先把钾肥和氨肥做出来。
钾肥就是草木灰,材料随手可得。
至于氨肥,要用落叶、烂草、淤泥、枯草等堆积闷腐,也算是随手可见的材料吧,可磷肥就不一样了。
制作磷肥需要经过处理的动物骨头,将动物骨头放在大锅里水煮,去除油脂,煮掉肉末,再放到火里高温烤至发白酥脆,最后敲碎研磨成骨粉,这就是高纯度的磷肥。
清水县如今人人都吃不饱,别说是骨头了,就连骨头渣都难看见,想制作磷肥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
杨春喜和张怀义提过制作磷肥的想法,可张怀义只是犹豫了一秒后,便果断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他说不是他不支持做磷肥,只是如今的县衙上下实在是捉襟见肘,自打被灾民围了清水县之后,已经许久不见荤腥了,想要骨头,实在是难。
当然,杨春喜也提议过,如果没有骨头的话,可以用蛋壳、贝壳或者海螺的壳,把这些壳碾碎后放在太阳下面暴晒,再混合草木灰,也可以起到补锌补钙的作用。
只可惜清水县地处北方,距离海边实在太远,张怀义当时就表示无能为力。
杨春喜挣扎着询问连蛋壳都没有吗?可惜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
两种法子都用不了,制作磷肥的想法只能暂且搁置了,现在杨春喜的重心全在制作钾肥和氨肥上。
今天张怀义差人送来了不少制作氨肥的材料,杨春喜和几个官兵处理了一部分,还剩下一部分没有处理。
周元歧跟着过来,就是为了帮杨春喜一起处理剩下没有处理的部分。
制作氨肥的材料大多都是一些落叶、烂草、淤泥等容易腐烂的东西。
虽说北方的气温相对南方来说要低很多,可也只能延缓物体的腐烂速度,不能做到完全保鲜。
因此,官兵们找来的烂草和淤泥气味实在是不大好闻,甭说是周元岐接受不了,杨春喜都有些难以承受。
她捏着鼻子狠狠憋了一口气,才猛地把手插入淤泥里搅拌起来。
一阵反胃涌上来,杨春喜忍不住哕了两声。
她憋住气,双手不停在淤泥里翻搅着,周元岐见状紧随其后,也把手插进淤泥里翻搅。
原本就没有多少材料要处理,再加上有人过来帮忙,没一会的功夫,氨肥的材料就被处理完了。
接下来就要等上一段时间,等到这些东西堆积闷出腐气之后,就是完整版的氨肥了。
呼——杨春喜看着院子里被处理好的两大堆材料,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这些化肥可是清水县的希望啊,她一定得好好看住了!杨春喜心想。
不由得她又想起了范六和沈家的小厮,按照时间来推算的话,这两个人应该差不多到家了吧。
杨春喜推算的时间很准,她前脚刚想着范六等人应该到了家,后脚范六就迈入了范家的大门。
“你咋才回来?”范启明急切地问。
自打范六出去之后,他就一直在门口守着,眼看着晚膳的时间都到了,人还没回来,他的心里就像是悬了一颗大石头似的,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了点什么差池。
就在他来回踱步,已经快要耐不住性子,想要出去找人的时候,范六总算是回来了。
范启明在心里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是往下落了落。
“怎么样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悬着的心刚定下来,范启明就想到了范六此行的目的,于是急忙忙地问道。
他问话的间隙,眼神在范六和墨竹的身上游移,一瞬间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回又是没有收获啊,范启明在心里忍不住地想。
“老六啊,张县令那里到底怎么说?快给哥说说。”没拿到就没拿到,他们范家拿不到,不代表别人也能拿得到。
既然都拿不到,对范家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只纠结了一瞬,范启明就想开了。
他迫不及待地朝着范六发问,想知道他和张县令交谈的细节,可范六却回了他一个白眼。
“我说大哥,我就这么让你看不起吗?你怎么知道我没拿到?要是我拿到了呢?”范六突然开口,瞬间让范启明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老六真的拿到了麦种?
可……他的视线在范六和墨竹的身上又游移了一会,也没看到袋子呀,难不成是放在外面没拿回来?范启明忍不住地心想道。
这怎么能成呢?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外面呢?只一瞬间,想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在外面可能会被别人抢先,范启明心里就忍不住打颤。
“老六啊,你拿到就拿到了呗,干啥要把它藏在外头呀?家里难道不比外头安全?”
“快快快!赶紧的,赶紧去把东西拿回来呀!别愣在这里了,赶紧去呀!”一想到东西可能会落入别人的手里,范启明的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他催促着范六,让他赶紧把东西拿回来,可范六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就没有一点想动的心思。
看到这一幕,范启明的心里无名地冒起了一股火气。
就在这火气上涌,即将窜到他的天灵盖的时候,范六动了,他伸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递到了范启明身前。
范启明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刚蓄积起来的火气也散了不少。
这是个什么意思?他眉毛一挑,打量地看了范六一眼。
范六傲娇地扬了扬头,鼻孔都差点朝天了:“啥玩意儿就是我藏在外头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能藏在外面?这要是一个没看紧,岂不是就给别人做了嫁衣?”
范六的嘴角撇了撇,说完后,在范启明跟前摊开了手掌。
几颗颗粒饱满的种子正均匀地分布在他的手掌上,范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就是王大王二口里特殊的种子?
第42章 他方才是眼拙了吗?
范启明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范六掌心那几颗颗粒饱满的种子上,他的眸子闪了闪,在脑海里翻出寻常麦种的模样。
沉思了片刻后,探究的目光愈发深了。
这麦种……这麦种和寻常的麦种也没什么不一样啊,莫不是县衙里的那群人是信口胡诌的吧?
这天底下真的有那么好的麦种吗?成熟的时间短,收获的还多,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只一瞬间,范启明就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嘴角顿时压了下去。
也罢也罢,就当是被骗了吧,只是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信了那群官兵的鬼话,还巴巴地让范六去县衙要麦种,范启明的心里就忍不住感到一阵憋屈。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眉毛压得极低,嘴角更是下压到脸颊旁,浑身的气压低得冒冰碴子。
范六见范启明一副瞧不上麦种的模样,顿时撇了撇嘴:“大哥,你可别瞧不上这东西啊,这可不是一般的种子,这是能缩短生长时间的种子啊。”
“什么?”范启明回神,反问了一句。
缩短生长时间?
这种子看着和寻常的种子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啊,就这能缩短生长时间?这真的不是县衙里编出来骗人的吗?
范启明狐疑地看了范六一眼,范六接收到他狐疑的眼神后,猛地收紧掌心,把手又背了回去。
“得得得,你要是不信,就当是我胡说的吧,那县令大人可说了,这种子是他请人专门培育的,种在土里五六天,就能长到寻常麦种在地里30天左右的模样,为了防止我不信,他还带我去看了呢。”
“你要是不信,你就去问墨竹,墨竹当时也在场,除了我和墨竹以外,还有一个沈家的小厮,叫做有为的,我们都看见了。”
范六解释了一番后,傲娇地从鼻孔哼了两声,一副十分傲气的模样。
范启明听完,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安抚,反倒是震惊地张大了嘴:“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种在土里五六天,就能长到寻常麦种在地里30天左右的模样?这真的是真的吗?”
范启明简直不敢相信,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东西在五六天的时间内,长到30天左右的模样。
这真的不是县衙里的人编出来骗人的吗?
莫不是……莫不是县衙内的粮食已经吃的见了底?想问他们要粮食的吧?
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扯出这种谎话?五六天的时间内长成30天的模样,这种谎话就连3岁娃娃都不会信好吗?
想了一阵后,范启明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好笑的弧度:“老六,你是不是听岔了?县令大人说的是不是在五六天的时间内长到七八天的模样?莫不是当时和县令大人说话的时候,你开了小差,没听清楚吧?”
范启明实在是不愿意相信,更不敢相信范六说的话是真的。
大虞朝,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奇异的种子,至少作为清水县最大的财主范金山的长子,他是没见过的。
虽然范家在清水县只是个财主,可他们家在京城却还是有些底蕴的,这些年他跟在他爹身后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了不少好东西。
但是,像老六口中这么神奇的麦种,他还真是没有见过,或许,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有这么神奇的麦种吧。
人人都说张县令此人秀外慧中,如今听来,怕不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吧。范启明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这口气落在范六的耳朵里,瞬间就让他炸了毛:“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什么叫我听岔了,开小差了?县令大人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有改,不信你问墨竹,墨竹你说是不是?”
墨竹被问得向前走了一步,对上范启明探究的目光后,他抿了抿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少爷,县令大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六公子说的没错,县令大人的原话就是把这麦种种在土里之后,五六天的功夫就能长成在地里30天左右的模样。”
深怕范启明不信,他又补充道:“当时县令大人怕我们不信,还专门把我们带到了他种麦子的屋子里,在那里我们确实见到了已经长成了30天左右的麦子的模样。”
墨竹微微带着颤抖的语气落在了范启明的耳朵里,简直就如平地里的一道惊雷,炸得他四神无主,头晕眼花了起来。
什……什么?老六的话都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呢?
范启明不愿意相信,可墨竹的语气却是那样的笃定,老六也摆出了一副“我说的是对的吧”的模样。
两个人一致的模样让范启明的内心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若是真有这么神奇的麦种的话,那此次北方的灾荒就可以避免了……范启明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墨竹他是知道的,做事仔细,有条理,且从不会说谎,他都笃定了这种子的真实性,看来这麦种确实是与众不同啊。
范启明的眸子沉了沉。
他似有千斤重的目光透过范六,落在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上:“老六,快把种子再给我仔细瞧瞧。”
范启明催促着范六,心下有些着急。
莫不是他年纪大了有些眼花,看东西也不仔细了,所以才会认为这种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范启明在心里笃定着,一脸焦急地催促着范六。
范六扭捏地撇了撇嘴角,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去,朝着他摊开了掌心。
“看吧看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县令大人那里要回来的,你都不知道我这趟去了县衙受了多少苦,往后你们可再也不能说什么要扣我月例银子的事了。”
范启明随意地点头,心早就飘到了范六掌心里那一颗颗颗粒饱满、肥硕壮大的种子上。
他仔细地打量着,越看越觉得顺眼,到最后,两只眼睛都闪着光。
他方才是眼拙了吗?居然会觉得这群麦种只是普通的麦种!这哪是普通的麦种啊?这分明就是范家的命根子啊。
“老六,你做得好,到了爹跟前,我一定会好好给你美言几句。”范启明将目光从种子上移开,笑容满面地拍了拍范六的肩膀。
说罢他朝着墨竹招呼道:“墨竹,去通知厨房,加个六公子喜欢的菜,好好犒劳犒劳六公子。”
范启明笑得嘴咧到了耳朵根。
第43章 已经是很给范家面子
范六得意地哼唧了一声,趾高气昂地扬了扬脖子:“这回我的月例银子……”
他拉长了腔调,眼神落在范启明身上,范启明会意,连忙保证:“放心,你的月例银子指定会按期发放。”
他笑着,夸了范六好几句。
范六听着心里畅快,一直憋在心里的那股憋屈总算是消散了。
范金山还不知道范六居然真的从县令手里拿到了麦种的事情,他派范六去问张怀义要麦种,其一就是想锻炼锻炼他待人处事的能力,这也是为往后的科考做准备。
即便因为变故,科考时间尚未明确,可待人处事的能力却是一直都能用得上的,让范六出去也是为了锻炼他的能力。
虽说范家如今偌大的家业轮不到小六管,可说到底他也是范家的一份子,也该了解了解范家的情况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最主要的是范金山觉得范六实在是太闲了。
三天两头不着家,净到外面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替家里干点事。
至于要不要得到种子……范金山的眉头蹙了蹙,按照王大王二当时回来说的官兵的态度推断,想必六儿这次只怕是无功而返。
不过这也难免,好东西谁不想揣在怀里偷偷用,哪还会那么大方地分给别人?
说实在的,如果范金山自己拥有这么特殊的麦种,他也会藏私。
六儿要不回麦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在范六回家之前,范金山就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以,当范启明把范六带来的麦种递到范金山跟前的时候,他吃了好大的一惊,一双眼瞬间瞪得老大。
他压根就没想过六儿能把麦种带回来,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范金山大喜过望,猛地从凳子上起身,一把拍在了范六的肩膀上。
只听“啪嗒”一声,伴随着一道极重的力道,范六的右肩瞬间塌了下去。
“嘶——”右肩膀传来的疼痛让范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爹,你就不能轻点?我的胳膊都要给你拍坏了!”范六的脸疼得皱成一团,大声控诉道。
他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肩膀,一脸哀怨地看着范金山。
范金山的嘴角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六儿,爹这也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没给你拍疼吧?”
范金山对着范六的右肩膀捏了捏,范六吃痛,皱眉躲开:“行了爹,你还是收手吧,怕是再让你按一会儿,我这右肩膀就要废了。”
范六闪躲开。
范金山捏肩的动作落在半空中,他平静地收回手,脸上依旧笑得走心:“行行行,不要爹按就不要爹按,爹不按了就是。”
范金山答应得很快,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因为笑得荡漾,显得都年轻了几分,整个人看着比原来的年纪要小好几岁似的。
范六撇了撇嘴角,在心里“切”了一声。
做作,简直是太做作!是谁一直嚷嚷着让他去问县令要麦种的?又是谁一天到晚拿个锣鼓在他院子里敲的?
这会笑这么开心,整得就跟自己没干过这些事情似的,切——范六嗤笑道。
“光是不按还不行,爹啊,你能不能不要大清早就在我院里敲锣鼓了?这些天因为这个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那锣鼓你能先不敲了吗?别人敲鼓要钱,你敲鼓那是要命啊!”
范六一想到自己每天早上都要被那要命的锣鼓声吵醒,就忍不住抱怨道。
他爹实在是没有任何关于乐理方面的天赋,那锣鼓敲得简直就和吃席时别人吹的唢呐没什么两样,听着听着都能把人送走。
那个杀伤力,范六光是想想都忍不住摇头。
范金山这会的心情好得出奇,看范六的眼神都泛着光,甭说是不敲锣鼓了,就是把锣鼓扔了也行啊,他朝范六保证着。
下一秒,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范启明手上的那几颗麦种上。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他的眉头皱了皱:就这些吗?
“六啊,县令大人就给了你这几个吗?还有没有别的了?”范金山朝着范六发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范六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我说爹,你都不知道这种子有多难要,还有没有别的?我看你还是把你儿子先杀了比较容易。”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呀,就这几颗种子,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还想要别的?
果然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范金山讷讷地收回眼,这话说的倒也是。
这种子确实金贵得很,张县令愿意给,已经很给范家面子了,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换做是他,他可能会一颗种子都不往外给。
如果这种子真的如外面传言的那样神奇,那这种子可就是范家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张县令能把种子给范家,这是范金山万万没有想到的。
范金山沉沉地呼了口气,仔细打量着范启明掌心上那几颗颗粒饱满、肥硕壮大的种子,他的眸子沉了沉。
这种子倒是和寻常的种子长得一般无二……不!只一瞬间,范金山就推翻了方才的念头。
这种子比寻常的种子要饱满许多,瞧着确实是有些特殊之处,在仔细盯着、反反复复观察过后,范金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范启明听着他得出的结论,附和地点头。
只有范六依旧是那副云里来雾里去的模样。
在他的眼里,县令给的这几颗麦种和范家仓库里的麦种瞧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是真看不出来这麦种究竟哪里比仓库里的麦种大了?这不是一样大的吗?
趁着范金山和范启明谈话的间隙,他让墨竹从库房里拿来了两颗麦种,细细地和县令给的麦种对比起来。
他的视线在两种麦种上来回观看,足足看了得有一刻钟,也没有看出任何区别。
索性范六也不看了,就站在一旁听着他爹和大哥谈话。
看他们笑的那么荡漾,范六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第44章 若是他沈家也能有这么多麦种的话
与此同时,沈家却是一派沉重的景象。
沈义山看着有为拿回来的麦种,嫌弃地皱了皱眉:“这就是你拿回来的东西?怎么就这么点?这么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这县令大人未免有点太小气了吧。”
“果然是个从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这么小家子气,一点都上不了台面。”沈逸山嗤笑着,忍不住和陈暴虎吐槽道。
陈暴虎张了张嘴,顿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张怀义未免有点太抠门了,不就是问他要点种子吗?至于吗?居然就给几颗!
几颗种子能管个啥事儿啊?就这几颗,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陈暴虎就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
果然这张怀义虽然当了县令,可骨子里还是一股小家子气,陈暴虎轻蔑地笑了笑,附和道。
“可不就是吗,这张怀义虽然摆脱了泥腿子的身份,当了县令,可这骨子里却依旧还是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你看他抠门的,谁家给种子就给几颗呀,就这几颗种子,能管个啥事儿啊?”
“他要是不给就不给,要给就多给点,可偏偏给就给了这两颗,这不是羞辱人吗不是?”
沈义山无语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谁说不是呢?就这几颗种子,啥用也顶不了啊。”
他的目光落在有为掌心里那几颗颗粒饱满的麦种上,很是不屑。
“行了行了,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吧,就这几颗种子还想在短时间内种出来麦子,这不是吹牛皮嘛,看张怀义县令做的不咋地,牛皮倒是挺能吹的。”沈义山朝着有为摆摆手,一脸嫌弃道。
“这回去县衙你都打听清楚了没有?张怀义手里的麦种真的能在短时间内就能长成吗?这事情是否属实你打听清楚了吗?”
嫌弃完有为手里的种子后,沈义山想到了正事,于是向有为发问。
有为点了点头:“回主子的话,全打听清楚了,张县令的手里确实有一批特殊的麦种,按照张县令的说法,他在五天前组织人在花盆里种了一批麦子,但这批麦子却在五天后长成了寻常小麦三十天才能长成的长度,确实和寻常的小麦不一样。”
“哦~”沈义山拖长了腔调,哦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属实?莫不是张怀义蒙你的吧?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县令这么抠门,从哪能得到一批特殊的种子?”
“清水县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人从里面出不去,灾民在外面也进不来,要是他手里真的有一批这样特殊的麦种的话,早在前些日子就该先种下去了,可他偏偏没种,却等到了现在。这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蹊跷的很呢。”
沈义山沉思着摸了摸下巴。
“你怎么确定他给你看的那盆麦子就是种下来五天的?说不定这麦子他早就种下去了,却拿出来蒙你的呢。”
他朝着有为发问,有为淡定地摇了摇头。
“原先我也以为他是拿先前就种好的麦子蒙人的,可细细想来又觉得不对,主子你想想,从县衙里传出的种植韭菜和蒜苗的种植法子的事也不过十一二天,他们提前把麦子种进花盆里的话,那麦子的长势看着应该像十一二天的才是。”
“可当时我看的时候,这麦子分明就是长二三十天的模样。”
见沈义山和陈暴虎的脸上还有迟疑,于是有为继续解释道:“主子,你仔细地想想,从前整个清水县的人都没有尝试过在家里烧炕种植粮食,是张县令说了我们才知道。”
“当时县里的粮食已经要见底,这期间县令一直没说烧炕种东西的法子,可突然有一天他说了,然后种植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这说明当时张县令也是第一回接触到这个法子。”
“如果按照这样推算的话,那他端出来的那盆麦子绝对不可能是在二三十天前就已经种上的。”
有为一阵推理,让沈义山和陈暴虎两人陷入了沉思。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张县令拿出来的那几盆麦子确实就是不久前刚种下的,并不是像有为所说的在二三十天前就已经种下的。
一想到这,沈义山看有为掌心上那几颗麦子的目光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他的目光中带着贪婪和欲望,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那几颗麦子拆吃入肚。
陈暴虎也是一样,只是寄人篱下,又在沈义山的地盘,他到底还是收敛了一点,没有像沈义山的眼神那样直白,那样火热。
“好东西,还真是好东西啊。”沈义山把种子捏在手里,仔细地打量着,越看两只眼睛越亮,看着看着,嘴角都压不住了,一个劲地扬了起来。
可紧接着他的动作一顿,眉毛瞬间就皱了起来。
“你当时看到张怀义的手里有多少麦种了吗?多不多?”一想到张怀义就给了沈家几颗麦种,沈义山的心里那叫一个不得劲。
麦种好是好,可数量实在是太少了,要想靠这麦种吃饭的话,那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沈义山抿了抿唇。
有为摇了摇头:“没有,当时他们的人去拿麦种的时候是避着人的,我压根就看不到他们有多少麦种,不过据我推算,他们应该有不少,县衙西边那座闲置的厢房内,一个炕上种的全是麦子。”
“什么?一个炕上种的全是麦子。你真的没有看错吗?这张怀义居然有这么多麦种!”沈义山不可置信地拔高了语气,一个炕上全是麦子,却只给了他沈家几颗?
有没有这样做县令的?不都说是百姓的父母官吗?连麦种都舍不得给,这还能叫百姓的父母官吗?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称职的父母官!
沈义山咬了咬牙,嫉妒得一口银牙都险些咬碎了。
凭什么张怀义就能有那么多的麦种,而他沈家却只能有寥寥的几颗?
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若是他沈家也能有这么多麦种的话,那整个清水县岂不是就要跟着他沈义山姓沈了?
一想到这,沈义山的眸子沉了沉。
第45章 就是匈奴人来,也照样熬不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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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是哪个小兔崽子嘴这么不严
范金山知道麦种的事情瞒不住,可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
自家的麦子还没有冒头,外面就有谣言说范家从县令手里拿去了一大包种子,这会儿正躲在家里闷声发大财呢。
初初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范金山简直火大。
什么叫范家从县令手里拿走了一大包种子?不就是三五颗吗?这也能称得上一大包?这简直就是污蔑!
范金山气的嘴抽筋,不过他心里也明白,既然当日只有范家和沈家从县衙里囫囵个地出来了,那那些早就觊觎麦种的人怕是肺都要气炸了,这消息说不定就是他们传播出去的。
他知道家里有麦种的消息迟早会传开,只是范金山没有想到这么快,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消息就在外面传开了。哎,他叹了口气。
沈家的沈义山也是一样,光是一刻钟的功夫,茶盏都被他碎了好几个。
还好沈家的家业大,底子也足,否则按照这个碎盏的速度,怕是要不了多久,沈家上下就只能用海碗喝水了。
沈义山气的扶住桌角,剧烈喘息着:“他娘的,谁说话嘴上这么没有把门的!前脚沈家刚得到好东西,后脚消息就传开了,这不是把我们沈家往风口浪尖上推吗?到底是谁?是谁这么害我们沈家?”
沈义山的肺简直都要气炸了。
他们沈家刚从张怀义手里扒拉了点种子,还没捂热乎呢,外头就涌出来一大波要种子的人,这叫他如何能稳得住?
回来的有为见沈义山如此生气,瞬间就当起了缩头乌龟,他提心吊胆地闭上双眼,不敢看沈义山发怒的脸庞。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朝一刻前的自己扇两个巴掌,他咋就这么话多?有为哆嗦着,苍白着脸。
“有为,查!给我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小兔崽子嘴这么不严,三言两语就在外头嚷嚷开了,这和泼妇有什么区别?简直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义山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好东西扎眼,不藏起来不得被别人觊觎?虽然他手里的种子不多,但被人盯上的感觉怎么想怎么不爽。
此时此刻,沈义山听着下人不断禀报府外围了一群百姓的消息,眉头微微蹙起,陈暴虎也跟着一起黑了脸。
陈暴虎是清水县内唯一一个在经历过灾民围县后,不仅没瘦,反而还有些长胖的人。
因为肥胖,他脸上的五官全都挤成了一团,一双眼睛更是小得像黑豆,若是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他的眼睛在哪儿。
此时他做出一副黑脸的姿态,再配上他那副胖到臃肿的模样,倒真是生出了几丝不怒而威的感觉。
沈家的气氛沉重,县衙外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批百姓涌入县衙外,嘴里叫嚣着让张怀义给种子。
张怀义初初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群人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按照时间推算,范家和沈家的麦子应该刚种下去吧?
就这一会儿的时间内,这么多百姓就围在县衙外叫嚣,看来这种子确实是走到了大伙儿的心坎里。
张怀义的眸子一暗,快步从书桌前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而去。
县衙外传来的动静不止张怀义知道,杨春喜和周元歧几人在听到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口号后,瞬间就推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个人偷偷跟在张怀义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的情况。
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头映入二人的眼帘,瞧清楚百姓们脸上一副亢奋之色,杨春喜带着周元歧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试图避开外面人打量的眼光。
为的就是不吸引外面人的注意力。
杨春喜和周元歧躲在大门附近的门柱子后,鬼鬼祟祟地偷听张怀义讲话。
“各位,各位聚集在这里,不知道有什么事啊?”张怀义先客套了一番,耐着性子询问道。
“县令大人,听说你手里有一批从西域来的神奇麦种,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有人朝张怀义反问。
张怀义微微一愣: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手里有麦种的?
他分明就只给清水县的财主员外传过这个消息,莫不是这群财主员外的小厮说漏了嘴,这才令这么多人围在县衙门口?张怀义在心里猜道。
他抿了抿唇,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这让县衙外面的百姓心里一阵着急。
“张县令,你倒是说话啊!麦种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倒是说句话啊!”众人起哄。
张怀义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事情都到这种地步了,就是隐瞒也无济于事,清水县的百姓们迟早会知道他手里有一批特殊的种子,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摊牌。
张怀义直接摊牌,表明县衙里确实有一批特殊的种子。
此话一出,瞬间就让人群炸了锅。
从外人的嘴里听到是一回事,张县令亲口承认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见到张县令亲口承认确有此事,人群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有救了!有救了!咱清水县总算是有救了!”众人不停地欢呼雀跃,只有张怀义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实在是不怪他的目光没有起涟漪,县衙被人围住已经不是头一回了,第二次见到这种场景,张怀义多少有点轻车熟路。
他抿了抿唇,又道:“虽说我手里确实有一批神奇的种子不假,可种子的数量不多,清水县的危机只怕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彻底解除。”
说罢,他又安抚道:“不过大伙儿也不用怕,虽然现在我手里的种子不多,但不代表往后我手里的种子也不多。”
“相信过不了多久,这种子就能人手一份,到那时候,清水县的粮食危机才算是真正解除了。”
众人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粮食危机什么时候解除,而是张怀义手里种子数量居然不多?
“县令大人,你说的不多是多少?该不会就几斤吧?咱清水县这么多人,也不够分啊!”有人吵吵开来。
第47章 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胆子
张怀义的嘴角出现了一抹窘迫,确实,他手里的种子不多,清水县这么多人确实不够分。
见张怀义愣在原地没回应,人群又嚷嚷开了。
“县令大人,不会你手里真的没那么多麦种吧?大小你也是个当官的,不能厚此薄彼吧,为啥那些个财主们就能有麦种,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不能有?这不是差别对待吗?”
“是啊是啊,县令大人你可不能拿下巴看人啊,我们也要种子,我们也要种子!不能因为种子不多就不给了,我们也要!”
人群瞬间哄闹起来,这叫个什么事啊,这范金山和沈义山是怎么办事的?怎么半日的功夫从他手里拿去麦种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
张怀义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尽力安抚道:“请各位放心,我定不会忽略你们任何一个人。”
“放心?我们放什么心?你光说话,又不把种子分给我们,耍耍嘴皮子的功夫谁不会?要是三两句话就能把事给办成了,那清水县的县令我也能当啊。”
“可不就是么,县令大人,你还是把你手头上的种子都分出来吧,你贵为父母官,就应该大公无私才对,大家伙儿,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附和:“是!”
张怀义的嘴角已经笑得有些僵硬了,这个场面是他预想过的,可来的实在太快,让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如今被人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地堵住,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下不去也上不来,憋屈得很。
别说张怀义憋屈了,躲在后面偷看的杨春喜和周元歧都替他感到憋屈。
好好的一个县令,怎么就被人逼到骑虎难下的地步了?这不是要人命吗不是?
隔着门柱,杨春喜看到了外头那群百姓脸上的誓不罢休,怕是要不到东西,这群人不会轻易离去。
这群人可和先前来的那批财主和员外不一样,连日来的粮食断绝,已经把他们的理智焚烧殆尽了。
先前那群财主员外愿意在外面等,还不是因为他们手里有粮食,没被逼到弹尽粮绝的地步,可这群围在外面的百姓可不一样。
他们在灾荒来临之前并没有囤积很多粮食,清水县被围了后,手上为数不多的粮食也很快就吃完了,一直到现在,就靠着张怀义分享的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度日。
如今猛地听到有麦种的消息,他们不疯才怪,若是她,她也会疯的,杨春喜不由地在心里想。
这下张怀义的处境可就危险了,瞅外头那群人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这回这个清水县的县令怕是要被夹在烤架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了……
杨春喜抿了抿唇,她的眼眸闪了闪,继续躲在柱子后观望。
看着百姓脸上不加掩饰的欲望,张怀义的笑已经僵在脸上了,就像是一副面具似得,此刻随着他们呐喊的声音愈来愈大,这副面具开始一寸寸崩裂。
如蛛丝网般的裂痕遍布在面具上,张怀义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心底不断翻涌上来的气血。
自打上任以来,县衙就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么热闹过,没想到县衙最热闹的时候,居然是被围着要麦种,张怀义苦笑笑,眸子闪过了一丝受伤。
下一秒,他调整好姿势,提着声音道:“麦种我手里有是有,可现在不能给你们。”
他用平静的声音叙述完,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这是什么意思?不能给他们?顿时就有人站不住了,急忙忙发问道。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手里有种子,为什么就不能分给我们呢?难不成你是看不起我们这群平头百姓,所以才只给了那些财主员外们,不给我们?”
此话一出,又勾起了众人的怒火,他们纷纷朝着张怀义看去,怒不可遏!
张怀义嘴角一顿,忙安抚道:“我是说现在给不了,没说后面不给啊,你们误解了本官的意思。”
原来如此,众人眼底的怒火熄灭了些,可并没有完全熄灭,一会儿给一会儿不给的,干什么搞这么麻烦,直接发给大伙儿不就得了?
这么一想,不少人朝着张怀义投去幽怨的目光。
张怀义倒是想给,可他有吗?
他手里总共就那么些,杨春喜种了一些,又给了范家和沈家一些,剩下的,也只不过一把,就这些东西分出去了,说破天了一人也只能分到一颗的十之一二。
就这些东西顶个什么用?张怀义叹了口气。
自打当了清水县的县令以来,到处都是事,他已经长了半头的白发了,简直愁死个人啊。
外头的人可不会管张怀义愁不愁,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发种子,张怀义说的话他们没有理解到重点,他们只注意到前半句话,现在发不了!
现在发不了?!这句话在他们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激得他们双眼通红,怒目瞪着张怀义。
张怀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火气冲退了两步,他呼了口气,不由地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和范家人还有沈家人他还能讲讲道理,可眼前这群人,那是一点话也听不进去啊,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张怀义急得脸涨得通红,活像个红鸡蛋,整个人都冒着热气。
一同跟过来的官兵倒是拔出配刀,眼神凶狠地想要威慑住这群闹事的百姓,可到底是经过灾民围城的人,比起命,他们更怕饥饿。
总不能死了还做饿死鬼吧,就算是死,他们也只想做个饱死鬼!
想着家里卧病在床的爹娘,愁眉不展的媳妇,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长出来的胆子,官兵们就是拔了刀,也没能震慑住这群人,倒是被他们猩红到极致的眼神逼退了几步。
人群躁动得像是热锅里的蚂蚁,鼎沸的人声钻入张怀义几人的耳朵里,他们皱起了眉,不自觉地举起手堵住了耳朵。
一直到嘈杂的声音消散了些,众人的眉头这才缓缓放开了些。
和听不懂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最没有用的,是以,在被逼问到彻底没了耐心的张怀义只一秒的功夫就放弃了和他们讲道理的想法。
与其讲道理,还不如……
第48章 比我们两个生面孔要方便些
张怀义一个眼神给到随行的官兵,官兵的眸子闪了闪,立刻会意。
下一秒,他果断拔出腰间的配刀,伴随着一阵“擦啦”声,寒光微闪。
霎时间,前排的人被这抹突如其来的寒光闪得闭上了眼。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下一秒,这抹带着寒意的光就直冲他们面门而来。
人群中不知谁尖叫了一声,前排的人瞬间四散开来,抱头鼠窜。
“啊啊啊啊!”众人尖叫着,方才还蓄满了气势的人瞬间就塌了架子,面上也被惊恐替代。
不过眨眼的功夫,县衙外的人就少了小半。
先前官兵们动刀,也就是做做驱赶的样子罢了。
县令没点头之前,他们若真伤了人命,那就是僭越,可就是这种放水的姿态,让百姓们认为县衙的官兵不过是群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这群官兵脸一抹竟然就成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隔着老远,众人都能清晰的感知到他们面上的杀气,众人胆寒,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牙齿也跟着颤抖起来。
张怀义原本就没抱着能把人全赶走的念头,能赶走一小半,他已经很知足了。
少了一小半人,他只觉得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张怀义深深吸了口气,方才还皱紧的眉头也总算是松快了些。
杨春喜躲在后面看着,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群人还真是不要命了,官兵都动刀了还不走,这是为了粮食不要命的节奏啊。
她嘴角微微抽搐,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元歧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眸子一沉。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张县令不能给百姓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去的。
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不会走——这群人眼底对粮食的渴望已经超过了生死……张县令这次,算是碰上了硬骨头了。
他的嘴角抿了抿,眸底微暗。
官兵的配刀一出,震慑住了极大多数的人。
如果细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还没走的那些人的底盘是不稳的,他们在颤抖,嘴唇也泛了白。
如今的不走,只是他们强撑住的淡定罢了,对于这种强撑住的淡定,需要再添一把火,吓得更厉害些,才能一步到位,让他们彻底断了要种子的念头。
可该怎么更厉害呢?周元歧陷入了思索,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杨春喜也一样皱着眉头思索,二人思索了好一阵,骤地眸光一闪,瞬间对视起来。
“你想到法子了?”周元歧眸子含笑,看着杨春喜晶亮的眸子问道。
杨春喜点了点头:“你呢?”她问着,凑到周元歧跟前,附在他的耳边说明了自己想的法子。
周元歧嘴角含笑,半晌后,他笑着望向杨春喜道:“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如今张县令被架在外面进不来,就算我们想到了法子,又怎么告知他?”
周元歧嘴角微压,杨春喜托着下巴提议道:“要不然去找宋兵或者袁哑巴吧,他们到底是县衙的人,去找县令比我们两个生面孔要方便些。”
周元歧点头,旋即二人就朝着县衙内而去。
沈家和范家的人走了之后,宋兵就和别人换了班,去看守县衙的偏门去了。
偏门来的人少,有好奇的在见到了他们手里的配刀后,也被吓跑了,在偏门当差,无疑是个清闲的差事了。
外面来人的事宋兵和袁哑巴听了一耳朵,但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围堵,心底对这种门被围住的情况有了一定的接受度。
虽然诧异,但还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
偏门的人少,宋兵就说了袁哑巴两句:“大哥,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是真该改改了,你瞅瞅,要不是我去了,怕是你还要钻进羊角尖里出不来。”
说着,宋兵叹了口气。
自打袁哑巴在吃人山上救了他的性命之后,他是真把他当成自家的亲哥哥来看待的。
他说这番话,可真是为袁哑巴考虑啊,在这县衙内,袁哑巴的实力不差,可一直没有得到重用,还不是因为他说话不讨喜的缘故。
从前卢县令当道的时候,他成天到晚的板着张黑脸,底下的人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时候,就没一个人想过要带他。
整个县衙里,袁哑巴已经是一个臭水沟一样的存在了,人人都不爱和他凑对。
要不是这回去二河村,他被县令指派一同去,认识到了袁哑巴真正的为人后,怕是也会和旁人一样的想法。
宋兵摇了摇头,他是真想为袁哑巴好,可他这副牛脾气,是真的要改改了,不然往后吃亏的只是他自己啊。
想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袁哑巴抿了抿唇,也跟着重重地叹了口气:“哎,我也不想啊,可他们一激我,我就控制不住,这可真是……”
“哎!”话没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比方才那口气还要重,还要长,似乎要叹尽他心里的憋屈,就连袁哑巴的下巴也跟着用起了力。
宋兵哪里不知道袁哑巴心里的苦楚,可人在江湖飘,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甭说是他们了,就连皇帝有时候不也得向朝臣们低头!
说句软乎话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他说两句好听的咋就这么难呢?哎,宋兵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心里想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可说句掏心窝子的,难道你就甘心在县衙一直做个看门的?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多少人都是乘乱翻身的,这些你想过吗?”
“这回咱去二河村是把县令要的人带回来了没错,可你看县令那个态度,甭说升官了,就连银钱都没有,这趟咱去的说值也值,说不值也不值,虽说被安排看了大门,可你就真的满足看门的差事,不想再往上爬爬?”
袁哑巴的眸子一闪:“往上爬?”他在嘴里沉吟道,“怎么个往上爬的法子?如今我们这个差事…”
说着,他的耳朵微动,如鹰隼般的视线瞬间就射向身后,“谁?”
第49章 周娘子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杨春喜心头猛地一震,这袁哑巴的实力确实非同一般啊。
她和周元岐来的时候已经刻意放慢了脚步,可还是没能躲掉袁哑巴的耳朵,这听力,简直绝了!
袁哑巴的目光锁定在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身上,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移到两人脸上。
待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庞后,方才眼神里那抹嗜血的凶意像是从未存在过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你们啊,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回过神后,宋兵率先一步朝着杨春喜二人发问道。
好端端的,这两个人不待在屋里跑外面来干什么?不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吗?
若是被外面的人知道杨春喜是培育麦种的人,那岂不是会遭到一众百姓的疯抢?
宋兵不赞同地看了杨春喜一眼,袁哑巴也同样不赞同地看过去。
杨春喜抿了抿唇:“我来……是有事情要求两位官爷。”
宋兵和袁哑巴二人眉头一皱,有事情要求他们两个?什么事情非要跑到外面来求他们?一时间二人心里有些莫名。
他们在县衙内充其量也就是个当差的罢了,有什么事情还能求在他们头上?
二人神色莫名,脸上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有事情要求我们两个?”宋兵低低重复,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后,旋即一脸疑惑地望向杨春喜。
“你莫不是找错人了吧?我们哥俩能帮你什么?要是真有事情的话,何不去求县令大人?依着你们二人如今的地位,只要开口,县令绝无二话,又何必求到我们哥俩头上呢?”
宋兵这话深得袁哑巴的心,现如今杨春喜可是县令大人跟前的大红人,只要她开了口,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县令也会想法子给她捞回来……
这清水县内,还有什么事情是县令大人办不到,却非要来求他们哥俩才能办到的?
这真的不是在逗他们玩吗?袁哑巴原本就板着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们莫不是在说笑吧?要是真有点什么事,去求县令不是比求我们哥俩更方便吗?”他说着,一双眼睛沉沉地望向杨春喜。
杨春喜抿了抿唇,她难道不知道去求县令比求他们更方便吗?
可关键问题是,县令已经被堵在大门外进不来了呀,就是想求也求不到,更何况她的目的也不是去求县令。
杨春喜的眸子一深。
“官爷,不要妄自菲薄呀!您当初在二河村的实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能够赤手空拳带着弟兄从吃人山上全身而退,您的本事,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人像您这么厉害的,求您,那可不是太正常了?”
杨春喜笑了笑,冲着袁哑巴奉承了两句。
袁哑巴被奉承得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一时间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可杨春喜脸上那抹颇为真心实意的笑,不像是骗人的,原来他真的这么厉害?
当初在吃人山上,对上那头猛虎后,没能把它杀死,还险些让它伤害了弟兄,这件事已经快成袁哑巴的心病了。
自打从吃人山上下来之后,他就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全是那头猛虎的模样。
隐隐的,他的鼻腔内还会涌入一极其股腥臭的气味,和当初在吃人山上那头猛虎呼出的气息一般无二,几乎每晚,袁哑巴都会陷入梦魇内难以自拔。
可现在杨春喜居然说自己厉害?这让袁哑巴心里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欢喜。
只不过这股欢喜还没抵达嘴角,他的嘴角依旧下沉着,瞧着还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杨春喜撇了撇嘴,这人未免有些太难搞了吧,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给点反应,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周元岐见状,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官爷,我们来找你是真的有事情要有求于你,不知道你察觉了没有,如今县衙已经被大批百姓包围住了,他们正叫嚣着让县令大人把手里的种子全分出去,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县衙上下危啊。”
周元岐说话时语速略快,声音却极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落在宋兵和袁哑巴的心上。
二人心头猛地一震,怎么回事?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大门怎么就被百姓围住了?
袁哑巴和宋兵守在县衙的偏门,这处偏门地处偏僻,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来的人更少,是以,虽然他们知道有百姓到县衙要种子的事,可不知道清水县半数以上的百姓都过来了。
这是要逼宫的前奏啊!
二人的眼眸猛地一沉,下一秒齐齐射向杨春喜:“方才你说找我们兄弟二人有事,莫不是就为了县令大人?”
袁哑巴和宋兵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于是冲着杨春喜发问道。
杨春喜点了点头:“没错,我确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你们的。”
袁哑巴眼眸猛地一动,追问道:“你想怎么做?若是大门真的被那么多百姓围住,光靠我们兄弟两个赤手空拳,也震慑不住那么多人啊。”
宋兵点头附和道:“周娘子,大哥说的都是实话,虽说我们两个是有一点功夫傍身,可也远远达不到以一敌十的地步,光靠我们两个就想替县令大人解围,这简直比蜀道还难,难于上青天呐。”
二人脸上出现了迟疑,顿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他们是想去替县令大人解围不假,可实力不允许啊。
若是再有十来个人助威,这事或许还有些指望,可光靠他们两个,未免有点太过自信了吧。
袁哑巴和宋兵望向杨春喜,也不知道周娘子的自信是从哪来的,居然认为他们两个可以替县令大人解围?
看来这周娘子的脑子全长在了如何培育种子上,至于旁的事,全都是一根筋啊。
二人望向杨春喜的同时,不由得叹了口气。
杨春喜哑然,就这么不相信她么?
第50章 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相信?这叫袁哑巴和宋兵怎么相信?二对多,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好吗?
杨春喜劝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宋兵当场就撂挑子表示自己不行。
杨春喜不赞同地嚷嚷开:“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你们别急着这么早就下定论,先听听我的计划再说。”
计划?袁哑巴和宋兵二人一顿,什么计划?这周娘子居然还有计划?整得还挺周全的,可就算是再周全,二对多,这也是一盘无解的棋呀。
难道人数的差距还会因为计不计划的就变卦吗?宋兵不认同地撇了撇嘴,心里已经给这个计划下了必败的结局。
可在杨春喜朝他招手的时候,他还是认命地凑上前去听了一耳朵,袁哑巴也是一样。
甭管是解得了围还是解不了围,听听总归是没错的,左右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会的时间罢了,这他们还是损失得起的。
只是……听着杨春喜的计划,袁哑巴和宋兵二人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直到杨春喜话落,宋兵才忍不住拍腿,叫了一声好。
他朝杨春喜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周娘子这主意出得好呀!若是真按照周娘子的想法行动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替县令大人解围了,还是周娘子聪明啊。”
袁哑巴沉思了片刻后,点头附和:“确实如此。”
杨春喜摆了摆手,谦虚道:“官爷这是过誉了,既然两位官爷都认同的话,那就事不宜迟,赶紧去做吧。”
宋兵和袁哑巴二人点了点头,可旋即像想到了什么,二人又定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宋兵的嘴唇嗫嚅着开口道:“这法子可行倒是可行,可如今我和大哥被安排在偏门看门,也走不开呀。”
“要不这样周娘子,你先替我和大哥看下门,我们去县衙里找旁的人来替代我们,到时候再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如何?”
袁哑巴也是在宋兵说完后,才想到了这茬事。
虽说来偏门的人少,可也不能忽视,若是趁他们不在的时候,真有百姓透过偏门进入了县衙内,那岂不就是他们的过失了?
正门已经要守不住了,偏门他们是一定要守住的!
于是在宋兵说完后,袁哑巴也用一种渴望的眼神望向了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
杨春喜愣了愣,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两人的请求。
全程周元岐也没说上几句话,就这样和杨春喜绑定在一起,看起了县衙的偏门。
来偏门的人确实不多,当值的这段时间内,只有寥寥几个人想通过偏门进入县衙内。
杨春喜刻意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企图驱赶他们,好在他们上了钩,稍稍一吓就手脚并用的跑开了,杨春喜心里舒了口气。
好在宋兵和袁哑巴去的时间不长,一刻钟刚过,就带来了两个寻常模样的官兵过来,交代完事宜后,几人就朝着大门的方向赶去。
此时此刻的县衙大门外,张怀义的耐心已经快要全部消耗殆尽了。
他这张嘴皮子都快说的秃噜皮了,可这群人依旧坚挺地站在门外不动弹,简直就是要人命了!
在他任职的时间内,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难熬过!
许是因为饿怕了的缘故,这群百姓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狼看到了肉、狗看见了骨头似的,猩红得让人可怕,让人想退缩。
若是寻常人被这么多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锁定,怕是早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可张怀义带着清水县的官兵们死守在大门外,纵然被怎么多人围住,依旧坚挺地站在原地,一点也没有动弹。
杨春喜带着袁哑巴和宋兵二人躲在柱子后观望的时候,正巧就注意到了这一幕。
这群百姓们心里的欲望已经快要达到极点了,再不克制,怕是清水县的大门都要葬身在他们脚下了。
看来拔刀威慑的做法也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等这群人反应过来,明白了人多势众的道理之后,县令大人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确实如杨春喜猜想的那样,张怀义的心气神都快被这件事给耗尽了。
他没想到这群人的耐心居然这么足,僵持了这么长时间,也才熬走了一小半的人。
算上之前武力镇压赶走的那一小半人,统共赶走了一半人,县衙的门外依旧剩余一半人,可就是这一半人,也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
张怀义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心中的躁意,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袁哑巴和宋兵突然来了,见状张怀义有些意外。
“你们二人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去看守偏门了吗?难不成偏门失守了?”只一瞬间,张怀义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下一秒,他的嘴唇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
没想到偏门是第一个失守的,此时此刻张怀义一张脸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灰,他的脸黑得出奇,说话的语气也带了火意。
宋兵连连摆手,辩解了两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们来是有事要和县令大人禀报。”他急忙忙地说道。
张怀义听罢,眉头微微一挑:“有事要和我禀报?”不是偏门的事,又是什么事?他在心里猜测,同时又抬眼打量地看了二人一眼。
这二人穿着整齐,确实不像是从百姓手里逃脱出来的样子,若是偏门真的失守的话,那他们二人此刻应该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而非这般整齐的模样。
一阵思索后,张怀义呼了口气,努力平复了躁动的气血。
宋兵和袁哑巴二人被张怀义突如其来的黑脸吓得腿一软,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才凑到他跟前,说起了杨春喜先前在他们耳边提起的计划。
张怀义听着二人说的计划,一直紧锁的眉头微微松了松,一直到宋兵话落,他那双一直紧锁的眉头居然全松开了。
张怀义的眸底带了些沉思,只一瞬间,他望向了大门外柱子的方向,隔空冲着杨春喜点了点头。
这法子确实值得一试,不愧是周娘子!
第51章 决定限量发放种子
张怀义清了清嗓,直白地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了实情。
“我手里的种子确实没那么多,你们就算待在这里不肯走,我也拿不出那么多种子分给你们,这是事实,不是你们围在门口就能改变得了的。”
直白的话一说完,人群又是一阵躁动。
“什么意思,你这话就是不愿意给了?难不成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凭什么不给我们?”
有人气急了,红着眼朝着张怀义发难,可张怀义不是神仙,就算是这群人急眼了,他也变不出来那么多种子,这是既定的事实,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你们是想闹事?”见底下人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张怀义眼底一沉,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着底下的人发问道。
“闹事又能咋的?这清水县还真是你当家做主了?你这么藏私,不愿意把种子分给我们,怕不是自己贪走了,你就是个贪官,根本就不配做我们清水县的父母官,你根本就不配!”
“没错,你根本就不配!”
百姓的叫嚣声一声高过一声,瞅着下一刻就要揭竿起义。
张怀义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可心底,早就被烈火灼得滚烫无比。
他藏私?有私心?
若是他真的有私心的话,他何必派人去二河村把周娘子找来?又何必大力宣扬韭菜和蒜苗的种子法子?
他做的这一切,到头来在清水县百姓的嘴里就成了贪污、有私心了?
这简直就是栽赃,是诬陷!张怀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宋兵和袁哑巴方才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深呼了一口气,不断起伏的胸膛也变得平稳起来。
“都给我肃静,肃静!”张怀义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在公堂上镇压犯人的气势,大声喊道。
已经失去理智的百姓们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后,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了,瞬间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众人的心里有些犹豫,看着张怀义的目光也染上了害怕。
往日里这个文文静静的县令断案时狠厉的模样就这样循环地在他们脑海里播放,久违地,门外安静了。
张怀义启唇,接着说道:“我手里的种子不多,但也不是不能拿出来分给你们,可若是你们闹事的话,我敢保证,一颗种子都不会分给你们。”
说着,他指着人群里起头闹事的几人,朝着袁哑巴示意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统统给我压入大牢,听候处置。”
“若是再有起头闹事者,那就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眼瞅着一二十个人被官兵压走了,不少人躁动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居然还动真格了,众人心惊地朝着起头闹事的人离去的方向望去,听着他们的嘶吼声和求饶声,浑身一颤。
可张县令就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副铁石心肠一般,完全不为所动,这副和先前那副平和模样反差极大的样子,让众人心里止不住地心惊。
张怀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前他就是太好性子了,这才导致不论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踩着他头上拉屎。
他的眸子一深,看着心思各异的人群说道:“一锅汤里总有些老鼠屎想来搅事,现在老鼠屎已经没了,你们可以听进去话了吧?”
众人的嘴唇抿了抿,在张怀义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手里这麦种极其特殊,若是种下收粮的话,还能留下种子,如此一来越种越多,再拿出去分给众人播种,这才是清水县唯一的出路。”
“我不愿意把种子分出来,也是存了这么一份考量,不是官府故意藏着粮食不给你们,而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多!”
“有多余的,我早就种下去了,就等着丰收了再留作种子,分给大家,如今我手里也不过廖廖罢了。”
众人讷讷,先前他们也是被激得冲昏了头,这才忘了种生种的道理,县令大人说的确实不假,若是想让种子变多,只有这一个法子!
先前确实是他们想岔了,还以为是张县令贪污,自己把种子贪掉了,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错到离谱!
只一瞬,方才还叫嚣着让张怀义把种子拿出来的人们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愧疚之色。
确实是他们冤枉县令大人了,县令大人是个好人啊。
一瞬间,那些落在张怀义身上的目光也由怒火转为了愧疚,张怀义身形一顿,继续开口说道:“大伙儿怀疑我藏私我也理解,所以我决定限量发放种子!”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还收敛的心顿时又活跃了起来,那这么说的话,是他们还有机会拿到种子了?
众人朝着张怀义投去了希冀的眼神。张怀义点了点头:“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所有人大喜过望,有嘴快的当即就直呼“好”,引得无数人纷纷效仿。
“不过我发种子也是有条件的,我只会挑安分守己、没有聚众闹事前科的人发放,若是再有像今日这般闹事者,一律不给。”
“不仅现在不给,就是往后麦种真的普及,这类人也是最后一批拿到麦种之人。”
众人听罢,讷讷地低下了头,脸上瞬间就浮现了一抹懊恼之色。
今日来县衙闹事是他们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若是不跟着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过来闹事的话,岂不是种子多了之后,自己就会是第一批发放种子的人之一?
这番闹事非但没能弄到种子,反而还会让自己分到种子的顺序变后,怎么想都是他们吃亏啊!
不少人懊恼到捶头顿足,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若是有后悔药的话,他们真想穿回去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张怀义如愿从百姓们脸上看到了懊悔之色,接着开口说道:“接下来我会以抽签的形式将手里剩下来的没有种下去的种子分发下去,同时在清水县内统一规划一部分地区,用作公田,供这些领到种子的人集体耕种。”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有收获的种子统一由官府收拢保管,当然,这些播种的人会优先获得这部分种子。”
张怀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人群也因为他这番话,再次变得沸腾起来。
第52章 这沈义山是老糊涂了么
范家和沈家听到县衙被一群百姓围堵的消息已经是抽签结束后的事了。
他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这群瘦得眼瞅着一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的人们,居然真的敢去县衙闹事,这完全就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可反应过来后,两家人的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如今范家和沈家手里有种子的事在外面传得人尽皆知,头一个被围的是张怀义,那下一个会不会是范家或者沈家?
范金山和沈义山的脸色十分难看,尤其是沈义山,他简直都恨不得把那个嚼舌根的嘴给撕烂了。
若不是他,这群百姓也不会那么快就发觉种子的事,沈家也不会突然成为众矢之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嚼舌根的贱人惹的祸!
让有为去查,可有为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让沈义山的心里越发火大,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再把他的筋扒了,缠在手里当鞭子玩。
每每看到沈义山脸上的狠辣之色,有为就不自觉地牙齿打颤。
他当然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可他敢说吗?他不敢啊!就算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事情说出去啊!
尤其在看到沈义山那副憎恶至极的模样后,有为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拉下去一阵毒打。
好在,那群百姓在围堵了县衙之后,并没有朝着沈家来,这让有为的心里松了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期盼那群人千万不要到沈家,也不知道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县令大人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总之接下来的好几天,这群人都没有想来沈家的迹象。
沈义山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在见到这群人确实没有来沈家闹事的迹象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范家也是一样,天知道范金山这几天有多么担惊受怕,但凡门口出了点什么动静,他都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范家上下都因为范金山的态度而变得神情异常紧绷,连续几天绷着,瞅着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了不少。
好在闹事的人并没有来,连续观察了好几天后,确认了这个事实,范金山才敢把范家的大门打开。
之前害怕那群人冲到范家抢走范家的粮食和种子,因此范家的大门都是一副紧闭的模样,范六也被困在家里,一步也不能出去。
闷了好几天,他都快被闷坏了,今天总算是可以出去透透气了。
只是范金山的心里还是留有一丝谨慎,果断拒绝了范六的请求,这让范六原本有些好转的心情一下就跌入了谷底。
他整个人都有些丧丧的,瞅着就像是被女鬼吸去了精血似的,十分委屈。
沈范两家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但还是被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百姓没闹事,可听下人说起当日县衙的境况后,总归在范金山和沈义山的心底留了一个阴影。
不过这些天里,也不是一点好消息也没有,当初从张怀义手里拿回去的麦种,在经过了几天小心的呵护后,果然冒出了芽,还长长了不少。
这东西是货真价实的,张怀义没骗人,这让范金山和沈义山的心头愈发火热起来。
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也就罢了,一旦见过,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沈义山的眼珠子滴溜转,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陈暴虎见状,肥胖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来。
“恭喜沈兄,恭喜恭喜啊。”他抬手做了个作揖,脸上全是恭维的笑,只可惜这抹肥肉堆叠起来的笑看得沈义山只觉得油腻腻的。
他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从前他怎么就没觉得陈暴虎脸上的笑这么辣眼睛?沈义山越看,越觉得陈暴虎不顺眼,眉头皱得也更深了些。
“陈兄客气了,不过就三五株麦子罢了,长成了就连塞牙缝都不够。”沈义山摆摆手推辞道,只是他扯到耳朵边的嘴角却和他嘴里说的话完全相反。
这沈义山的尾巴都恨不得要翘到天上去了,陈暴虎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在心里“切”了一声。
“不知道沈兄后面作何打算?这麦种好是好,可就是数量太少,三五个种子就把沈兄打发了,看来这张怀义是不把沈兄放在眼里啊。沈兄,这张怀义如此看不起沈兄,看不起沈家,这是要和我们沈家作对么?”
自打上次范六做局将他毒打了一顿,张怀义还睁着眼闭只眼地不为他做主,陈暴虎就将范家和张怀义全都恨上了。
可惜现如今陈家的实力较之从前减弱了许多,他只能依附于沈家才能勉强保住地位,可就算是这样,陈暴虎心底对于范家和张怀义的憎恨依旧一点也没有削弱,反而烧得越演越烈。
他虽然寄托于沈家过日子,但时不时的,就会在沈义山的耳边给张怀义拉仇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暴虎想把沈义山发展成自己的同盟,可沈义山这个老狐狸每每听到他的挑拨都甚是敷衍,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这叫陈暴虎心里恨极了,可也拿他没有任何法子,只能独自生闷气。
当日百姓们在县衙闹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把张怀义弄死呢?陈暴虎在心里恨恨地想,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
沈义山上下眼皮子一动,扫了陈暴虎一眼:“陈兄啊,你说的对,可这张怀义有种子在手,确实有这个资本瞧不起沈家,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啊。”
他拉长了腔调,不急不慢地说道。
“沈兄这话的意思是要向张怀义妥协了?你可别忘了从前这张怀义是怎么刁难你的,当初难民还没有发展成如今这种规模的时候,他就逼着你开粮仓救济难民,难道这些事情你全都忘了吗?”
陈暴虎咬了咬牙,这沈义山是老糊涂了么,怎么还夸起张怀义了?脑子进水了?
沈义山维持在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他没忘,他当然没忘,当初为了救济难民,张怀义可从他手里足足挖走了好几百斤的粮食!
沈义山握紧了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杯里的水也因为他猛地动作而剧烈摇晃起来。
第53章 暴虎兄你还是别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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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以劳换播种资格
张怀义手里所剩不多的种子分出去了一大部分,还有一部分他规定要以劳作换取播种资格。
所谓以劳换播种资格,就是如果有人想先分到种子的话,就得出力气换取这个资格。
不能靠哭闹逼迫,只能靠为清水县做贡献来优先换取播种资格。
如何做贡献?
可以是看护田地、修缮城防、安置难民,总而言之,就是干的活越多,优先分到的种子就越多。
这样的安排有一种好处,那就是清水县的青壮年们整日忙碌劳作,就没工夫扎堆在县衙门口起哄闹事了。
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们因为吃饱饭而没处发泄的精力。
张怀义觉得百姓们在县衙门口闹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饭吃饱了,没事儿干了,所以他们才会意志不坚定,听风就是雨。
为了让他们有事干,消耗多余的精力,杨春喜就想出了一个以劳换取播种资格的法子。
刚听到的时候,张怀义心里还产生过质疑,可真依照杨春喜的法子实践后,他才知道这个法子是多么好用。
自打采纳了杨春喜的建议后,清水县仿佛像回到了灾荒还没有开始之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干劲十足,一副生气勃勃的模样。
清水县上下一派充满生机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张怀义看着心里那叫一个慰贴。
他真没想到,杨春喜的法子居然能起到这么大的效果,只不过是几句口头上的承诺罢了,百姓们居然真的听进去了,简直神了!
“周娘子,真是谢谢你了,这回我能解决百姓要粮的事情,全靠周娘子的良策,若是没有周娘子在背后出谋划策的话,只怕本官……”说着,张怀义叹了口气。
后半截的话,张怀义没有说完,可杨春喜心里却像个明镜似的,瞬间就了解了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如果没有她出谋划策的话,他只怕是会落到百姓们手里被生吞活剥了。
当时那群百姓们的眼睛泛着绿光,看着张怀义就像是狼看见了肉一样,落在他们手里,不死也得掉层皮。
“张县令这话就客气了,要说谢的话,我还要向你说一声谢谢才是,如果不是你收留了我们,怕是这会儿我还不知道在哪流浪着呢。”杨春喜摆了摆手,随意道。
“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还不是我让人把你们从清水县带过来的,我把人带过来了,还不安排衣食住行,那不就是戏耍吗?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又何足挂齿。”张怀义拧了拧眉,一脸严肃地说道。
“况且你为清水县的百姓付出了那么多,合该受我一声谢谢才是。周娘子,你就莫要推拒了。”张怀义严肃得让杨春喜拒绝不了,她讷讷地看了张怀义一眼,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和县令客气了,这声谢我就收下了。”杨春喜摆摆手。
见状,张怀义紧蹙的眉头总算是稍稍放开了些,眼角眉梢也带了丝笑意:“这就对了,我竟不知道周娘子居然还有如此谋略,先前若不是有周娘子在背后出谋划策,我这身老骨头怕都要散架了。”
“原以为只有你家相公才华不菲,是个好苗子,可没想到周娘子比之你家相公居然也不遑多让,如今看来,若是周娘子不是妇人,去走科举之路的话,势必能谋个一官半职,为大虞朝出力。”
杨春喜嘴角微微抽搐,谢邀,就算是性转版的她,也没有去参加科举的兴趣……
好不容易考完了传说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这就迫不及待的想让性转版的她去参加地狱级别的科举,这不是要人命吗不是?
自打从周元岐的口中知道了科举并非只考文章,还要考诗书礼乐书数后,杨春喜心里那叫一个抵触,这级别可比高考要难多了。
一想到学生时代曾经受过的那些苦,她可不想再重新再受第二回……
“县令大人,这是过誉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夸得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杨春喜笑了笑,说要不好意思,可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
张怀义失笑:“周娘子太谦虚了,旁人若是有周娘子这个本事,怕是尾巴早就翘上天了,可周娘子倒好,居然还生怕别人夸耀似的,我还是头一回见着。”
杨春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张怀义是能判断出来的,看着她那副一脸推拒的模样,张怀义暗暗失笑。
自打混迹了官场之后,还从没见过有谁不喜欢听好听话的,这周娘子倒是奇了,别人夸她,她还不好意思听了,真真不愧是培育出种子的人,谦虚,太谦虚了。
不过张怀义还是有些好奇,杨春喜是怎么想到以劳换播种资格的?
“周娘子,我能不能问一问,你究竟是怎么想出以劳换播种资格的?”
当时被那么多人围住,张怀义的心早就乱了,别说是以劳换播种资格了,就是寻常的法子在他的脑里也成了一团浆糊。
可在短短的时间内,杨春喜却能想到这个法子,这让张怀义不得不好奇她想到这个法子的缘由是什么。
以劳动来换取播种资格,这个法子看似是画大饼,可却将百姓们立刻要种子的急躁心理转成了耐心耕种、等待种子成熟的长远期待。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息百姓们心里的躁动,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周娘子的脑子未免转得有些太灵光了,张怀义都有些羡慕她了。
杨春喜轻笑了笑:“你说这个啊,这不就是画大饼吗?张大人当清水县的县令这么些天,居然还没有学会画大饼这项技能吗?”
“我给县令大人的建议,也就是干打雷不下雨,其实县令大人心里也知道,那种子确实能在短时间内繁衍出更多的种子,种生种,就像是鸡生蛋、蛋生鸡一样,是个循环往复的事情。”
“纵然清水县人多,但只要经历过反复几个循环之后,种子总会分到所有人手里,而我提出的以劳换播种资格的法子,只不过是把结果先放出来,然后引导他们付出相应的劳动才能享受到劳动果实罢了。”
张怀义沉思了片刻,点点头:“原来如此。”
第55章 还巴不得张怀义多给几个人
张怀义无比庆幸把杨春喜从二河村接到了清水县,若是没有杨春喜的话,他都不敢想清水县会乱成什么样。
一想到这,张怀义的眼眸低垂,脸上划过了一丝沮丧。
自打难民围了清水县之后,他的老师卢廉明就一病不起,到今为止已经卧床数日不能动弹,他这个做学生的,看着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张怀义心里明白,这是老师担忧百姓,忧思成疾,因此才一病不起。
现如今清水县的难题解决了大半,老师的病应该能有所好转了吧。
张怀义在心里默默的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白云是那么的清澈,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清水县的老老少少因为张怀义提出的以劳换取播种资格,每个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卯足了劲为清水县做贡献。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清水县内的饥民被安置得十分妥当,再没有一个人生出异样的心思。
这些天见到清水县上下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张怀义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他的高兴从内而外感染了县衙里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就连久卧在床的卢廉明的脸上也久违地浮现了一抹笑意。
“怀义,先前你同我说起要去二河村把那名种植了韭菜和蒜苗的妇人带回清水县时,我还不同意,现在看来,确实是我老糊涂了。”卢廉明半卧在床上叹了口气。
若是当时自己执意不让怀义去二河村把那妇人带回来的话,那清水县绝对不会发展到现在这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执行的话,全县上下每一个人的脸上只会浮现出死寂,哪还会像现在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
看来确实是他老糊涂了,老了老了,想事情也不如年轻人那般活络了,卢廉明又叹了口气。
不过在说起张怀义嘴里时常提起的那位周娘子时,语气里不由带上了抹赞赏之色。
“没想到清水县的地界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号厉害的人物,若是那小娘子是名男子的话,我定要向朝廷写信,推荐她到农司当值,只可惜,唉~”说着卢廉明又叹了口气。
这小娘子厉害是厉害,可她却生错了性别……
如若她是一名男子的话,那在这天地间指定会大有作为,说不定百年之后,她的姓名也会在后人的嘴里时常念起!
可亏就亏在她是一名女子。
大虞朝并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且司马氏当道之前,天下推崇的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纵然司马氏当道之后这种观念有所转变,可根深蒂固了数百年之久的观念,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了的。
民间乃至于朝廷纵然许多人不说,但心里还是会认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在大虞朝,女子的地位大大不如男子……
这周娘子是生错时候,也生错性别了!
唉,一想到如此有才有德的妇人不能入朝为官为朝廷所用,造福天下百姓,卢廉明的心里那叫一个揪疼,脸上刚升起的一丝红晕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张怀义又怎么会不知道卢廉明心中所想,可女子就是女子,男子就是男子,这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转变的了的。
周娘子不能入朝为官,确实是一大憾事,可不能入朝为官,也不代表不能继续为朝廷所用,不是吗?
如若他向朝廷写一封奏折,阐明了周娘子在灾荒来临之后所做出的贡献的话,说不定陛下会看在周娘子的才华封她个乡君。
乡君纵然不是朝廷命官,但也可以和朝廷五品官员相提并论了,如此一来,百姓也更能安居乐业,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想必陛下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张怀义的眼眸暗了暗,默默想道,只是想到陛下的态度时,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陛下这些年沉醉酒色,不理朝政,完全不像是个明君,一想到这,张怀义的心里就有些打鼓。
只不过,他攥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要为杨春喜争取一二。
张怀义心中所想,杨春喜一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连日紧锣密鼓的忙活之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出去放松放松了。
钾肥、氨肥已经制作完毕,并且已经用在了麦子上,至于剩下的,就要等时间来反馈结果了。
杨春喜脑子里的弦自打从二河村出来之后就一直绷着,现如今重要的事情告一段落,她就向张怀义提出了两天假,休息休息。
张怀义倒也好说话,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她的请求:“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周娘子了,既然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大半,那周娘子这两天就好好跟着元岐一起在清水县里逛逛吧。”
“虽说如今清水县不复从前那般风光,但要是解解闷还是成的,你们这两天就安心地尽情逛吧,同时我也会安排几个官兵保护你们的安全。”
杨春喜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县令大人了。”
清水县表面看起来是平静,可背地里还是暗潮汹涌,张怀义派官兵来保护她的安全,也是为她着想。
她才不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白白把这份好意往外面推。
能有免费的保镖保护自己的安全,这有什么可推脱的?
说实在的,杨春喜还巴不得张怀义多给几个人来保护她的安全呢。
当初从二河村出来见过了那副饿殍满地的场景之后,杨春喜夜里睡觉的时候都经常梦到那副场景,有时她甚至会从噩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浑身全是冷汗。
这种安全感缺失让杨春喜刚来到清水县的时候,连续做了好几天晚上的噩梦。
就算是现在她习惯了,也时不时会梦到那副炼狱般的景象。
张怀义就算是不提出给自己配人,杨春喜自己都会问他要人来保护自己的安全。
自打见识到县衙外那副杂乱的场景之后,她就知道清水县并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安全。
虽然她提出了以劳换取播种资格后,清水县从外面看已经是一派祥和,可背地里是什么样谁都不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杨春喜的眸子暗了暗,心里多了些底气。
第56章 哪用得着你一个姑娘家保护?
周元岐最初知道张怀义派了三五个官兵保护杨春喜的安全时,眼里闪过一瞬诧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若是他是县令,也会做出和张怀义一样的决定,春喜的能力实在太突出了。
整个清水县乃至周边几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杨春喜这般的人物。
若是当初花田县也有杨春喜这样的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说不定花田县就不会成为第一个被难民瓜分的县城。
周元岐的眸子暗了暗,可看向杨春喜时,眼底的晦暗很快被敛了下去。
“春喜,你说你要出去?”王绣花一脸震惊地看向杨春喜,诧异道。
虽说她没亲眼见到县衙门口被围的场景,但从春喜和元岐嘴里也知道清水县远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太平,这时候出去岂不是会被当成活靶子?
王秀花极不赞同地开口:“春喜,现如今这世道这么乱,不然你还是别出去了,就留在县衙里透透气吧。”
“这县衙到处都是官兵看守,是清水县最安全的地方,可外面就不一定了,外面鱼龙混杂,说不定有什么坏心眼的人看到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下一秒就想掳走你。”
“春喜,要不然你还是考虑考虑别出去了吧?婶子是真害怕你有个万一啊。”
王绣花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后怕,十分不赞同的说道。
周宝祥认同道:“是啊,春喜,咱在这县衙里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你要是想透气,就在这县衙里透气得了,外头实在去不得啊。”
“这里民风彪悍,什么人都敢堵县衙的门,难保你出去不会受伤害,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婶子可咋办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杨春喜失笑道:“婶子,叔,外头哪有你们想的那么恐怖?先前确实有部分人浮躁,可经过张县令整治,他们心里的浮躁早就压下去了,怎么就不能出去透透气了?”
“再说了,这县衙里头有什么好透气的?我从头逛到脚,从脚逛到头,见到最多的就是刑具,别说是透气,我看是想让我喘不过气吧。”
说到这,杨春喜就想吐槽。
她每天路过公堂时,都会看见里面摆放着沾满血迹的刑具,光是看到刑具上干涸的血迹,就觉得瘆得慌,还怎么透气?真的不是让她喘不过来气吗?
王绣花到嘴边的话一梗,春喜这话说得倒也不假。
初初见到那些刑具时,她自己都被吓得够呛,虽说这些天住习惯了,可每回见到带行刑痕迹的刑具,心里还是止不住打颤。
周宝祥也是一样,刚看到那些刑具的时候,他腿肚子一软,险些就要栽倒在地,还好他底盘稳,这才没摔倒在地,否则的话,指定要摔个屁股蹲。
二人被杨春喜的话堵住,只好求救似的看向周元岐。
周元岐接收到示意,回了个“放心有我在”的眼神,可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爹娘,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春喜此次出去一定没有问题的。”
“县令派来保护春喜的官兵武艺高强,不说以一敌十,以一敌五绝对没问题,若是外面有不长眼的人敢伤害春喜,那些官兵指定不会放过他们。”
“况且……你们还记不记得送我们来清水县的袁哑巴?他这回也在保护春喜的行列里,在吃人山上,他可是敢单枪匹马和猛虎比划的人,有他在,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绣花和周宝祥原先还有些气急瞪了周元岐一眼,可听完后又罕见地沉默一瞬。
二人经过了繁杂的思想斗争后,总算点头同意了杨春喜的外出请求,杨春喜高兴得咧着嘴,声音都带了几丝轻快。
“我就知道婶子对我最好啦。”她挽着王秀花的胳膊摇晃道。
王秀花故意板着的脸被她一摇,瞬间破功:“你啊你。”
她伸出手指头在杨春喜额头上轻轻一点,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儿女大了总有离家的时候,你既然这么想出去,我又何必拘着你?不过有一点你可得记清楚,在外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外头不比县衙,纵然县令给了你不少官兵保护,可外面到底是外面,有多少明枪暗箭你不清楚,等出去后就透透气,只透透气,旁的事还是等灾荒结束后再体会吧,听到了没有?”
王秀花嘴上同意,心里到底还是担心,拉着杨春喜嘱托了好半天。
杨春喜听着非但没厌烦,反而心底生出一丝甜丝丝的感觉——这就是被家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啊。
此刻,杨春喜只觉得心像泡在温水里,胀胀的很温暖。
在王秀花身上,她体会到了母爱,杨春喜眼眶一热,窝在王绣花肩膀上哼唧了两声。
“婶子,这些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就是出去透透气,其余的事保证一根手指头都不碰。”说着竖起手指头作势要发誓。
王秀花把她的手指按下去:“行了行了,婶子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用不着发誓。”她失笑道,又叮嘱几句,然后看向周元岐:“春喜出去,你也出去吗?”
周元岐点点头:“我自然也要出去。先前和范六说好了,有机会就去范府拜访,明日正好是机会,还有官兵保护,想必不会出差池。”
杨春喜接过话:“婶子,你放心,周元岐的安全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他保护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
她拍着胸膛一本正经地保证,那模样逗得王秀花和周宝祥噗嗤一笑。
“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的我自然信,不过要保护也是元岐保护你才对,他一个男子汉,哪用得着你一个姑娘家保护?”
“真遇到事,你就躲在他身后便是。虽说元岐身子骨不如寻常人硬朗,可他肩膀宽,有什么事直接躲他身后。”
“哈哈哈哈。”杨春喜笑了两声,“放心,真有事儿,我一定迅速躲在周元岐身后。”
周元岐看着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第57章 街上有这么萧条吗?
第二天,杨春喜就和周元岐带着五个官兵出了门。
为了确保杨春喜的安全,前一天晚上,张怀义特意挑选了县衙里武艺最高强的人去保护她,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安心些。
虽说他同意了杨春喜出去的请求不假,可他对清水县如今的情形还是放心不了,周娘子的能力如此突出,可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周娘子,你和元岐兄出去之后,尽量在人多的地方逛,切记不要去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甭管去哪,一定跟在官兵的身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到处乱逛,你们……”
杨春喜还没出门就被张怀义千叮咛万嘱咐,她无奈地笑了笑道。
“县令大人,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回我们出去,你都把县衙里武艺最高强的官兵都派给我们了,怎么会出岔子?”
“况且,有操心我的时间,县令大人不如多休息休息吧,看你眼底的青黑,县令大人已经数日不曾睡过好觉了吧。”
张怀义到嘴边的话一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底,他的眼底竟然已经有了青黑了吗?
也难怪妻子近来总说他的脸色不好,看来是有依据的……
清水县内的粮食危机眼瞅着就要解决了,按理说他也能放松了,可一想到外面还围着那么多的难民,他那颗心是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哎,张怀义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操心再多又有什么用?
现如今麦子还没有成熟,麦种也没有普及,他就是心再急,也是瞎操心!
张怀义抿了抿唇,在杨春喜的劝诫下,点了点头,“那好,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就不啰嗦了,只一点,若是遇到危险,切记要保全自身,知道了吗?”
张怀义这副絮叨的模样让杨春喜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春游的时候,带队老师耳提面命的场景,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杨春喜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见杨春喜点头,张怀义又看向了她身后的周元岐,周元岐会意,也跟着点了点头:“县令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行事。”
张怀义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早去早回,千万不要在外面过多逗留。”
二人应了声好,旋即带着五个身穿官服的壮汉朝着县衙的大门而去。
说起来自打从二河村到了清水县之后,这还是杨春喜头一回从县衙里出来,这会儿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出了县衙,杨春喜一双眼睛就一直到处打量着,压根就没停过。
从地道里刚出来的时候,杨春喜也这么好奇过,只是当时事情比较多,一堆事压着一堆事,心情比较一般,自然也没有这回看的这么仔细。
如今细细看来,现在的清水县比之前她来的那回要萧条了许多,街周围的店铺也显得破败不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抢劫过一般,好些店铺的门都坏了半截。
也难怪张怀义总说清水县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般太平,杨春喜的眸子沉了沉,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她偏过头,看了周元岐一眼,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看来周元岐已经适应清水县这副场景了?杨春喜在心里暗暗想道。
也难怪,先前她在县衙内拾掇麦子的时候,周元岐就已经独自外出过好几次了,所以才会这样见怪不怪。
只是杨春喜有些奇怪,不是说因为张怀义提出了以劳动换取播种资格之后,清水县上下都呈现出了一副祥和之气吗?
可为什么今日一瞧,街上压根就没几个人?
这让杨春喜的心底产生了一丝诧异,她的眉头皱了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不仅是杨春喜有这样的感觉,周元岐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出来和范六偶遇的那回,街上有这么萧条吗?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抿了抿,眸子一深,再迈步时,眼底更多了一丝警惕。
跟着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来的官兵心里也很诧异,明明他们从家里赶到县衙里当值的时候,街上还有不少人,可怎么就去当个值的功夫,街上人就少了这么多?
从县衙出来到现在已经快有一个时辰了,在这一个时辰内,他们就碰到了三五个人……这种不同寻常的场景,怎么看都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五个官兵警惕地望向四周,腰间的配刀也握得更紧了些。
杨春喜此时已经没了刚开始那么放松,她边走,心里边打着鼓。
就在几人走到了一处巷子口,气氛骤变,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群蒙面黑衣人“嗖”的一下就要冲着她来。
袁哑巴眼疾手快,一个飞身拎着杨春喜的衣领就往要后退,杨春喜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袁哑巴就松了手。
没回过神的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还是周元岐眼疾手快把她给捞了起来,不然的话,她指定要和大地接吻。
杨春喜的心脏砰砰直跳:“妈呀,吓死我了。”
没想到影视剧里黑衣人刺杀的场景居然会发生在她的身边,甚至主角还是她自己!
杨春喜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和周元岐躲在角落里观看黑衣人和官兵利刃缠斗。
还好出来的时候张怀义挑选的都是群武功高强的官兵,否则的话,她真有可能小命不保!
此时距离黑衣人突袭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但杨春喜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着,就连她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倒是周元岐还算稳得住,只是从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可以断定,他的稳住也不过是表面的稳住罢了,实则内里早就乱了。
正如杨春喜猜测的那样,在见到了这么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险些要危及到她的性命后,周元岐率先就乱了阵脚。
天知道方才他的心有多乱,在黑衣人即将要抓到春喜前的那一刻,周元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倒流了。
哪怕知道现在春喜已经从方才的险境中全身而退,可周元岐的心底依旧是翻腾不止。
他看着一个个黑衣人不断变换的身影,目眦欲裂。
第58章 这么多人就她一个睁眼瞎
杨春喜后悔了,早知道她就该听王绣花的劝,不出来透气了。
透气透气,要不是她命大,这会儿怕是早就做了黑衣人的刀下亡魂了。
哪怕已经从黑衣人手下逃脱,杨春喜依旧能感受到方才黑衣人直冲她而来时那股心悸的感觉。
呼,她默默呼了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那股不断翻涌的怕意。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快说?”袁哑巴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厉声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妇人的命我要了,至于谁派我来的,无可奉告!”利刃碰撞间,黑衣人嘶哑的声音透过面罩传了出来。
袁哑巴听着那道像硬石子一般粗粝的声音,眉头皱了皱,这声音……怎么像个老者?
交战间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手部光滑的皮肤上,罕见地顿了两秒,可他的手分明是个年轻人的手。
袁哑巴快速运转思绪,试图从记忆里找到能与之相配之人,就在他分神之际,黑衣人一个突刺,紧接着一阵寒光闪过,只一瞬间,他的身上就多出了一道血痕。
“技不如人还敢分神?我看你分明是在找死!”黑衣人攥紧了手上的刀,盯着袁哑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
“老大,你没事吧?”解决完其他黑衣人后,宋兵面露焦急的跑到袁哑巴跟前担忧道,“我看这黑衣人的嘴也忒硬了,一时半会怕是不会说出幕后指使之人,要不我们还是活捉了交给县令吧,甭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但凡尝到了刑具的滋味,一定能吐得干干净净!”
“老子还用你教?”袁哑巴气冲冲地说了一句,然后捂住流血的伤口,眼神凌厉地看向黑衣人,“别在我跟前耍威风,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说着他又拿起配刀,和黑衣人打得有来有回,旁的人就算想插进去也插不进去,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杨春喜就是这样的情况,看着袁哑巴和黑衣人你来我往地斗来斗去,她心里急得要命,可她一个弱鸡又插不进去,简直急死个人了。
“你说这黑衣人和袁哑巴究竟哪一个会胜?”杨春喜插不进去,于是凑到周元岐跟前小声问道。
周元岐浑身的血液此时还凝固着,压根就没听到杨春喜说什么,直到她重复了两次后,他才渐渐回温。
“你说什么?”周元岐的声音带着丝沙哑,眼眶猩红着看着杨春喜问道。
杨春喜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刚到嗓子眼里的话都被咽了回去,“你……你没事吧?”
此时此刻周元岐的样子就像是熬了一夜没睡似的,虚弱中还带着一丝病态,看到他这副模样,杨春喜又想到先前周元岐身子没好时的样子。
莫不是他的病又复发了?
杨春喜急忙忙地围着周元岐直打量。
可不应该啊,当初小助手说了只要按照它的方子治疗,周元岐的身子一定会好的啊。
杨春喜有些慌了,莫不是小助手说的不对?
她心里有些怀疑,毕竟小助手对农业精通不代表对看病也精通,一时失误也是有的,不然的话周元岐怎么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杨春喜急得晕头转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围着周元岐乱转,周元岐抿了抿唇,摇头道:“我没事。”
这回他的声音听着倒是没有方才那么沙哑了,可还是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过杨春喜听着,心里倒是安心了不少。
主要是周元岐的脸色虽然白,但是脸颊旁却依旧飘着两朵红晕,这模样虽然和寻常人比是差了点,可也没有到病人的程度。
杨春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拍着自己的胸膛安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回去我和绣花婶子还有宝祥叔可咋交代啊。”
“不过,你说这袁哑巴和黑衣人究竟谁会胜?他们两个已经僵持了一刻钟了,到现在也没分出来胜负,瞅他们那架势,倒像是能一直打下去的似的。”
杨春喜看着不远处两道打出了残影的男子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点评道。
“方才袁哑巴一时疏忽被黑衣人划了一下,半刻钟前黑衣人又被袁哑巴偷袭了一下,我瞧着他们两个倒像是能打个平手。”杨春喜说着,看向了周元岐。
此刻周元岐的注意力总算是回到了现实,他朝着杨春喜看着的方向望去,思索片刻后,开口笃定道:“我猜是袁哑巴赢。”
杨春喜见他如此笃定,心里吓了一跳,“你咋就这么笃定袁哑巴能赢?我瞧着他们俩打的平分秋色,看不出来谁强谁弱啊?”
杨春喜质疑。
一旁的宋兵听罢,插了一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黑衣人瞧着是强不假,可持续了这么久的对战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力不从心?这是从哪看出来的?杨春喜瞪大了眼。
莫不是自己还遗漏了什么细节没看到?她皱了皱眉,又朝着袁哑巴和黑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娘子你且看这黑衣人的右腕,两刻钟的缠斗下来,黑衣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和我大哥对战的时候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你仔细看他的右腕,是不是已经有了颤抖之态了?从表面上看,他和大哥确实是打了个平手,可实际上这黑衣人已经要坚持不住了,虽说他现在还能坚持和我大哥平手,但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他就像是那秋后的草虫,蹦不长了。”
就在宋兵话落的一瞬间,方才还僵持住的战局瞬间明朗了起来。
杨春喜看见黑衣人被袁哑巴一记重脚踹倒在地,硬生生地吐了一大口血,旋即倒地不起,昏死了过去。
宋兵简直就是诸葛亮转世啊,他的眼睛就是尺,居然能观察得这么仔细!
莫不是周元岐也……杨春喜望向周元岐,“你也看到黑衣人体力不支了?”
周元岐点了点头。
好好好,这么多人就她一个睁眼瞎,杨春喜两眼一黑又一黑,真是无语了……
第59章 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待了
杨春喜的无语还没有持续几秒钟,袁哑巴就拎着黑衣人的衣领扔到了宋兵身前。
“这人看着脸生,你带回去让县令大人好好审审,看究竟是哪家派来的杀手。”袁哑巴冷着脸,一脸严肃道。
方才黑衣人倒地之际,他就掀开了他脸上的面罩,只可惜袁哑巴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和黑衣人相符合的面容。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为了不让他们这么快发现身份,于是就找了个他们眼生的人来……
袁哑巴的眼眸深了深,一直紧绷的下巴绷得愈发紧了。
脸生?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好奇,她顺着地上望去,只见到一张五官扁平、毫无特殊之处的中年人的长相。
这长相……若是扔到人堆里,怕是能找出来八九个相似的,也难怪袁哑巴会说脸生了,因为这张脸毫无一点特点,非常脸谱化。
“袁大哥辛苦了。”杨春喜的视线从黑衣人身上收回,冲着袁哑巴由衷道了声谢,顺便还鞠了一个大弓。
“方才若不是袁大哥眼疾手快拎着我的衣领往后退,说不定此时的我早就成了黑衣人的刀下亡魂,哪还会好好地站在这儿说话?我能活下来,全都是袁大哥的功劳!”
杨春喜从方才的后怕中回过神来,她的眼眶发热,再次看向袁哑巴的目光中带了许多感激之情。
“快快快!千万不要这般客气,我这么做一是因为县令的嘱托,二是因为你确实有本事在身,救你是应该的。”袁哑巴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后,说出了两句话。
杨春喜听着嘴角微微抽搐。
这袁哑巴还真是个直男啊,说话办事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他这么直接,整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的神情微顿,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空白。
宋兵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袁哑巴说话还这么直接,简直都要气死个人了。
这杨春喜可是县令跟前的红人,现如今袁哑巴又是救了杨春喜的人,四舍五入,那也算是半个县令跟前的红人了。
救命之恩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不好好把握?!这不是开玩笑嘛?
几乎在袁哑巴话落的下一秒,宋兵就把话揽了过去。
“不辛苦,不辛苦,这有啥可辛苦的,说到底,我们都是清水县的官兵,可不就是要保护清水县百姓的安全吗?周娘子客气了,我大哥就是性子有些直,但是本性不坏的,周娘子千万千万不要见怪。”宋兵的嘴角咧着笑,笑得开怀。
杨春喜见状,心里没话说的郁闷也消散了些,摆手回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见怪呢?袁大哥、宋大哥,还有其他几位大哥救了我的命,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和你们见怪呢?”
宋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在心里舒了口气,没见怪就好。
既然袁哑巴不会说话,那只能是他这个当弟弟的来帮他说了,谁让当初在吃人山上,袁哑巴救了自己的命呢?
哎~宋兵无奈地笑了笑,倍感无语。
袁哑巴的视线在地上的黑衣人和杨春喜身上来回游移,开口问道:“周娘子,这街你还逛吗?”
杨春喜被问得一顿,等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摇头道:“不逛了,不逛了,再逛下去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今天我们就先回去吧。”
“这会儿先把黑衣人送到县衙去才是正事,至于逛街……等以后清水县太平了,再寻个机会出去逛一逛吧。”
袁哑巴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
杨春喜是县令跟前的红人,更是整个清水县的香饽饽,这黑衣人不会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如果再逛下去,他也保不准自己能不能护杨春喜周全……
虽说这回和黑衣人的对战中他是赢家,可袁哑巴知道这只是侥幸罢了,且他身上还受了伤……
袁哑巴的眼眸一深,看向了自己胳膊上方才被黑衣人划的那一下。
方才和黑衣人对战时他下了死手,胳膊上的这一下伤得不轻,即使两刻钟过去了,依旧还汩汩往外冒血。
受了伤之后,他的实力大打折扣,若只是依靠宋兵几个来保护杨春喜的安全,远远不够,袁哑巴的心猛地一沉。
好在杨春喜不想逛了,袁哑巴心里松了口气,然后马不停蹄地招呼人把黑衣人抬走,说着就要往县衙的方向赶去。
甭说袁哑巴急了,杨春喜自己心里都急得要死。
先前她从张怀义的嘴里知道了清水县不安全,可却没有亲身经历过,现如今刚从阎王爷手里偷下来一条命,杨春喜只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立马飞到县衙去。
县衙里到处都是官兵,只有在那里,她的生命安全才会得到最大的保护。
是以,在宋兵几人刚把黑衣人抬到肩膀上,准备催促杨春喜走的时候,杨春喜自己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好大一段路,和他们拉开了一道长长的距离。
几人呆滞了一瞬,方才是他们眼花了吗?
怎么短短一瞬,杨春喜就和周元岐跑了这么远?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宋兵揉了揉眼,再看过去,依旧还是那副场景,甚至他还听到了杨春喜催促着自己快些走的声音。
“快快走啊!你们还愣在那儿干嘛呢?早点回去,早点安全啊。”
这群官兵是咋回事儿啊?怎么突然间愣在原地不动弹了?这不是要命嘛不是?
在外面多待一秒,自己生命的威胁就更加重一分,她是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待了,这么关键的时刻这群官兵居然还掉链子!
杨春喜简直都要急疯了。
好在这群官兵也只是呆愣了一瞬,就立马抬起黑衣人,朝着县衙的方位而去。
杨春喜见状,深深地舒了口气,旋即和周元岐二人跟着袁哑巴几人朝着县衙的方向赶去。
周元岐的内心此时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慌,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习武,只有习武以后才能保护好春喜的性命。
往后春喜的本事传播开了,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候若是他不会武功,指定会拖她后腿……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还会发生,周元岐的双手就止不住地颤抖。
他看向宋兵肩上的黑衣人,眼底带了一丝嗜血的温度。
第60章 有人在向外面通风报信?
张怀义听到杨春喜遭遇刺客的消息时,还在屋里和苏婉说着杨春喜临走之前说他眼底青黑一片,需要休息的事。
他正准备休息,谁知道屋外就传来了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他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望向屋外,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敲门了?难不成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了?
张怀义心里有些焦急,急忙忙地穿上了刚脱下的外衫,迅速赶去开门。
等开了门听说了杨春喜遭遇的事情后,张怀义浑身的血液倒流,整个人就像是置入冰窖中一般,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苏婉看着心中疑惑,她施施然上前,把张怀义方才没有穿完的衣服披在他身上,茫然地问道:“夫君,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婉眉头猛地一皱,她还从未见过夫君这般方寸大乱的模样,莫不是县衙外面又被人给围了?
可这几日已经被围了两回,县衙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种子可以分给他们了啊,这群人简直就是喂不饱的饕餮!怎么就填不满他们的肚子了呢?
苏婉心中不满:“莫不是县衙又被人给围了?”
苏婉猜测道,除了这件事,她实在想不出来第二件事会让张怀义这般乱了阵脚。
不……不对,蓦地苏婉想起了先前张怀义和她说过的那位周娘子外出的事情,莫不是周娘子出了事?
苏婉脑海里猛地涌现出了这个想法,下一秒她望向张怀义想证实她的想法,张怀义却脸色难看地率先开了口。
“夫人,你先歇息吧,周娘子那边出了事,我得先去看看。”
苏婉心头一惊,还真是周娘子出了事?
“这时候我怎么还歇息得下去?让我跟着你一块去看看吧,我和周娘子同为女子,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受到了惊吓的话,我也能帮上点忙不是吗?”
苏婉迅速拒绝,看向张怀义的眼神也多了丝坚定。
张怀义握紧苏婉的手,微微点了点头,迅速穿戴好衣服后,二人快步地朝着杨春喜的住处而去。
在他们赶来的时候,杨春喜和周元岐已经被王绣花满是泪水的眼睛哭得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春喜、元岐,你们没事儿吧?我听外面的官兵说,你们出去遇到了一伙刺杀你们的黑衣人?你们有没有事儿啊?那些黑衣人有没有伤害到你们?”
“我……早知道外面的情况那么凶险,你们就是说破了天,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出去!”
王绣花婆娑着泪眼,围着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来来回回地直打量,看她一双眼哭的通红,杨春喜瞬间就着了急。
“婶子,我们真没事儿,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凶险,你看我们这不是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吗?”
“你瞧。”杨春喜转了个圈,“我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掉,和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转完圈后,冲着王绣花说道,王绣花哭红了眼,声音哽咽道:“都……都怪我,我早就知道外面凶险,居然还同意你们去外面,是我这个娘当的不称职,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呀!”
王绣花捂着嘴,带着哽咽的话语从她的指缝间露出来,杨春喜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焦急。
“你倒是说说话呀。”她用眼神示意周元岐,周元岐的眼眸闪了闪,冲着王绣花道。
“娘,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这全都是那群黑衣人的错,若不是那群黑衣人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我们这会怕是还在街上逛着呢。”
周元岐把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到了黑衣人身上,可王绣花压根就不买他的账:“什么黑衣人不黑衣人的?你们要是待在县衙不出去,哪还会遇到什么黑衣人?”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们出去,要是不让你们出去的话,你们也用不着遭这一趟罪,我……哎,都是我这个做娘的错呀。”
王绣花说着叹了口气,刚才还有些止住意向的泪水,瞬间又流了出来。
周宝祥在一旁劝了两句:“绣花你快别哭了,两个孩子出去遭受了这种事,心里肯定还难受着,你一哭他们的心里不就更难受了吗?快别哭了。”
王绣花的哭泣声一顿,声音也从方才的嚎啕大哭变成了微微抽泣,她吸着鼻子,哭的极为收敛,周宝祥见状叹了口气。
“我看你也别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那群黑衣人为什么会在角落突然出现刺杀春喜,这只能说明他们是有预谋的!”
周宝祥脸色一沉,“可春喜要出去的事情,只和县令还有我们说了,那群黑衣人怎么就那么凑巧知道了春喜今天要出去的消息?这一切的一切,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一切发生的未免都太巧合了点,这种巧合带着点阴谋的气息,周宝祥总觉得和县衙里的人脱不了关系。
春喜要出去的消息只有县衙里的人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县衙里出现了内鬼和外面人勾搭起来了?周宝祥的嘴唇抿了抿,他觉得有很大的可能。
说起这个,周元岐昏昏沉沉的脑袋蓦地清明了许多,他蹙了蹙眉,开口道:“没错,去的时候有些官兵说今日他们来当值的时候,街上还有不少人,可轮到我们几个出去逛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就少了许多。”
他顿了顿,“可前几日都不曾有这样的变化,偏偏今日就有了这样的变化,莫不是有人在向外面通风报信?所以他们才知道了我们今日要出去的行踪。”
周元岐的眼神一厉。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可按理说县衙里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有人通风报信才是……”周宝祥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敢相信。
在县衙的这些天,全县上下都一副十分和谐的模样,从没有见到有谁生出了二心……
王绣花此时听着二人的推测,抽气声渐渐止住:“你们是说县衙里有人是内鬼,在向外面通风报信?所以今日黑衣人才会躲在角落要刺杀春喜?!”
她理清了思绪,一脸不敢置信!
没想到竟然有内鬼!
第59章 不能姐姐妹妹相称吗
一直以来,王绣花都认为县衙是最安全的地方,可周宝祥和周元岐的一番话突然就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王绣花一时接受不了,茫然地张大了眼睛:“县衙,县衙里怎么会有内鬼呢?可这些官兵不是都是县令的人吗?他们怎么会和外人勾搭到一起,这……”
王绣花想不通,她脸色苍白,嘴唇讷讷道。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县衙里有官兵和外面勾连的事实,可事实是,确实有人和外面的人勾连在了一起。
否则的话,杨春喜的行踪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泄露出去!
那群黑衣人怎么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确定了杨春喜走那条路?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能称之为巧合的话,那这种巧合只可能是有预谋的,至少周宝祥和周元岐,包括杨春喜都是这样认为的。
县衙里绝对出现了内鬼!
三人脸色难看,心底更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抹怒气。
张怀义和苏婉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还没来得及对杨春喜嘘寒问暖,先看到的就是她板着一张脸,脸色十分难看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周娘子在黑衣人的手下吃了亏?
张怀义率先一步上前,急忙忙询问道:“周娘子,你……你没事吧?我听回来的官兵说你们在路上遇到了刺客,你可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杨春喜较之于清水县就相当于国库较之于大虞朝,若是她有个什么闪失的话,那简直就是清水县的大憾!
张怀义想亲自上前把杨春喜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可碍于男女有别,只能焦急地围着她直打量,两只脚站在原地反复踱步。
苏婉见他这副模样,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夫君,先消消气,我看周娘子发髻微乱,身上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想必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张怀义心底的那盆火在听完苏婉的话后,瞬间熄灭了不少。
也是,若是周娘子真的被黑衣人伤害,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衣衫整齐,浑身毫无凌乱呢?
张怀义顺着苏婉的目光打量着,心下猛地一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娘子,你若是出了事,清水县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啊。”张怀义顿足,悲戚戚道。
眼前杨春喜是最有希望带着百姓们活下去的人物,说什么她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这清水县谁都能先死,但杨春喜不可以!
那黑衣人……张怀义的眸子骤地一沉,眼底浮现出浓浓的杀意,简直该死!
杨春喜还没从内鬼的推测中回过神来,就见到张怀义像个炮仗似的猛地冲了过来,然后又围着她噼里啪啦地一阵说。
还没等她听清楚全部,又看到张怀义一个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杨春喜呆了几秒,眼神苍茫地看了他一眼。
“周娘子,你没事吧?我和夫君从官兵的口中听说了你和周公子遭遇了黑衣人袭击的事情,简直都要急坏了。”苏婉对着一旁呆立在原地,嘴里一个劲喃喃自语的张怀义撇了撇嘴。
她脚步翩跹,伴随着一股香味袭来,杨春喜抬头,见到了一张温婉到极致的面容。
张县令的妻子不愧叫苏婉,说话的声音温文尔雅的,就连长相也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大气。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北方的,从苏婉如同吴侬软语一般温柔的说话声中,杨春喜断定她是个南方人。
自打到了大虞朝之后,她见到的都是北方人,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打量南方人,这让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怀义的妻子,只见她眉眼温柔地望向自己,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对自己的担忧。
杨春喜的内心被触动了一瞬,她摇了摇头:“让夫人担心了,我没事,那黑衣人一出来就被县令大人派来的官兵擒拿住了,这回出去,我就连一根汗毛都没掉。”
苏婉噗嗤一声,没想到这周娘子说话还挺好玩,这种时候还开起玩笑来了。
她笑了笑,方才还莹莹的眼眸中闪起了稀碎的微光。
先前她还以为能培育出麦种的人必定是个古板的人,否则的话,怎么能那么耐得住性子,成天到晚地窝在屋里和麦种为伴?
可如今一见,苏婉却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这周娘子哪里是个无趣的人,有趣,简直太有趣了!
她笑的眼角微弯,说话的语气更带了些真情实意。
“这都什么时候了妹子还知道说笑?”苏婉单手掩面,噗嗤一笑,“妹子,我能叫你妹子吧?先前我听我家相公说了,说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清水县往后的未来可就都仰望着你呢。”
苏婉见气氛轻松了不少,还开起了玩笑。
杨春喜笑了笑:“这可使不得,县令大人是父母官,夫人又是县令大人的妻子,我怎么好和你姐姐妹妹相称呢?这不和规矩吧。”
她摆摆手,笑着拒绝了苏婉,苏婉听了也不气,语气更是随意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比你大,你比我小,我们就姐姐妹妹相称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管?再说了,自本朝开国以来,还没有那条律法说了像我们这种情况不能姐姐妹妹相称的,夫君,你说对吧?”
苏婉说完,看向了身后还一脸懊恼的张怀义问道。
张怀义被问的一愣,有些茫然地望向她:“夫人,你……你说什么?”
苏婉哑然,夫君什么都好,可怎么到关键时候尽掉链子啊?她重复了一遍,又问道:“我说有哪条律法说了我和周娘子不能姐姐妹妹相称吗?”
张怀义的眉头皱了一下,略思索了一瞬后,他摇了摇头,否定道:“没有,自本朝开国以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苏婉侧身望向杨春喜笑了笑:“你看,这不就得了,咱们大虞朝可没有哪条律法表明了咱们不能以姐妹相称,妹妹你就别见外了,这又没有外人,不用那么拘着。”
杨春喜迟疑地点了点头,这张县令的妻子……
还真是平易近人啊,她心想。
第61章 怕是那会儿县衙早就漏成筛子了
苏婉见杨春喜点了头,微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下了,她在心里偷偷地舒了口气。
“妹妹,那黑衣人怕是把你吓坏了吧?你都不知道刚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们有多心急!”
“方才我们原本准备睡个回笼觉,可突然有人过来猛敲房门,把我们给吓得啊,瞌睡虫瞬间就跑了。”
说着,苏婉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胸膛,看得杨春喜微微一愣。
“这番叨扰夫人和大人休息,实在是我的不是。”
她客气地朝着苏婉鞠了一躬,苏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抬起杨春喜的胳膊。
“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明明是那黑衣人刺客的错,怎么就成了你的不是了?妹妹未免有些太善了吧。”
说着,她又佯装恼怒道:“不是都说了要以姐妹相称吗?你怎么还叫我夫人?应该叫我姐姐才是!”
苏婉故意对着杨春喜板着脸,杨春喜无奈,只好顺从地叫了声:“姐姐。”
“哎,这就对了么,往后我们二人就以姐妹相称,什么夫人、娘子的,统统给抛到脑后。”
杨春喜的手被苏婉亲亲热热地窝在手里,她喉头一梗——县令大人的妻子对她未免也太热情了,她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杨春喜嘴角的笑尬住了,还是王绣花出声,她这才从苏婉的热情中脱了身。
“县令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家元歧和春喜做主啊!这县衙里有内鬼,你一定要为我家元歧和春喜做主啊!”
王绣花猛地冲到张怀义身前哭诉道,张怀义被她这么一下弄的呆滞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内……内鬼?”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内鬼?县衙里有内鬼?张怀义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思索,就看见周元歧上前解释道:“县令大人。”
周元歧上前时,还不忘作了个揖。
“那群黑衣人出现的太过蹊跷,若是没猜错的话,县衙里应该有黑衣人的同伙,如若不然,他们怎么能这么清楚我们的行踪?”
张怀义听着皱了皱眉,方才他心急如焚,一时乱了阵脚,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同伙吗?他的眉头微微拧起。
“清水县四通八达,并非只有一处地点可以逛,我们出去后,也是随意逛的,可就是这随意逛逛,竟然也引来了黑衣人的突袭,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点……县令大人,您说是吗?”
张怀义被周元歧的反问问住了,没错,确实如周元歧说的那样,事情未免太过巧合了。
周元歧和杨春喜是从县衙里出去了没错,可去的地点却是随机的,并没有说一定要到哪儿去。
若说一定要去的地方的话,那就是范府,可据底下人说,他们还没到范府前就已经被黑衣人突袭。
这事情越往细想,越觉得透露出了一丝诡异,不对劲,很不对劲。
张怀义抿紧了唇,方才就已经拧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依据元歧兄的猜测,觉得内鬼会是谁?”
若是真有内鬼的话,也该是在保护杨春喜和周元歧的那波人里,旁人可没有那个本事能这么精准地透露出杨春喜二人的行踪。
能那么准确透露出他们二人行踪的人,必定是他们左右亲近之人!张怀义的眸子一深,眼底愈发沉了下去。
自打整治了王文、王武兄弟后,还以为县衙的风气已经被肃清了,可没想到居然还是有人和外面人勾连,这叫张怀义如何能不气?
他气自己管教县衙不利!
保护周元歧和杨春喜的那波人是他精心挑选的,可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出了这一档子事!
张怀义愧疚地抿了抿唇,心底方才还窜得老高的火焰陡然间减弱了不少。
周元歧看清张怀义脸上的愧疚,就知他也不知道县衙里有内鬼的事,只是……
内鬼究竟是哪一个,他也不知道,周元歧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出去的那段时间内,那几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但是我敢肯定的是,若是真是那几人其中之一和黑衣人有联系的话,在见到了黑衣人被活捉之后,现在肯定在想如何毁灭证据,不让县令大人发现。”
张怀义被提醒得眼前一厉,瞬间抬手招呼来看门的官兵道:“快快快,快去把今日护送周娘子的那群官兵都叫过来,然后再叫上三五个官兵过来,就说我喊他们过来问问细节。至于旁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张怀义眼神凌厉,一字一顿地叮嘱道,那官兵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外面赶去。
“元歧兄,还是你脑子活络啊,若不是你提醒的话,怕是那内鬼这会儿已经把证据全都销毁了,到那时,就更难知道内鬼是谁了。”
叮嘱完后,张怀义有些后怕地叹了口气。
若是真由着那内鬼继续藏身在县衙内,那岂不是就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捣乱吗?
若真是那样的话,张怀义简直都不敢想,怕是那会儿县衙早就漏成筛子了,甭说是保全周娘子的安全了,是个人在县衙里都不安全!
苏婉都有些晕了,前一秒她们还在嘘寒问暖,怎么这会儿就扯到什么内鬼了?
她有些晕乎乎地愣住了,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妹妹,你们是说县衙里有内鬼吗?”
苏婉有些不可置信地又朝着杨春喜问了一遍,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否定的答案。
可遗憾的是,她仔仔细细地找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半点带有否定意味的表情。
这让苏婉的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只苍蝇,张了半天嘴,愣是没发出来一点声。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方才还带有亲和力的笑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这……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是外头人见杨春喜能力出众想出歪点子,可没想到居然是因为有内鬼出卖了他们的行踪!
苏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愧之色,面对杨春喜时也没了先前那般自如。
第62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戳中了心思
杨春喜说起内鬼时那般坦然的态度让张怀义羞愧难当。
在自己管理的地界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他的失职,愧疚之余张怀义的心里又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自打难民围了城,他殚精竭虑,无时无刻不为清水县着想,可他们呢?
眼瞅着日子就要好过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整幺蛾子,这让张怀义的心里怎么不气?
他气红了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周娘子你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既然知道了县衙里有内鬼,我定然不会放过那在背后通风报信之人!”张怀义笃定地朝着杨春喜保证。
杨春喜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县令大人了。”
只是,她的眸子一深,抓不抓得到内鬼还不一定呢。
若是那人手脚快,把东西都毁尸灭迹了,那张怀义还能抓住他吗?
杨春喜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怀疑。
不过见他脸上怒火未消,杨春喜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出来,默默地又咽了回去。
传话的人去得很快,一刻钟后,袁哑巴和宋兵还有几个护送周元歧和杨春喜二人外出的官兵就被叫了过来。
此时的张怀义心底的怒气已经平复了不少,但眉头依旧蹙着,没有展开。
几个官兵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声。
自打韭菜和蒜苗的法子在清水县传播开之后,县令大人可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
这是咋的了?是谁惹县令大人生这么大的气?
袁哑巴和宋兵几人胡乱在心里猜想,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怀义的脸色,见他脸黑得像是锅底灰,顿时心底又是一沉。
“出门的时候,你们可曾看到有人跟踪?”张怀义厉声询问。
宋兵和袁哑巴几人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出门的时候他们谨遵县令大人的指示,万事小心为上,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没有见到有人跟踪的痕迹。
那伙黑衣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嗖的一下就直冲他们而来,这其中的缘由,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们可想清楚了再说,当真没有察觉到任何人跟踪的痕迹?”张怀义不满地皱了皱眉,问话的语气愈发凌厉,就连眼神也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众人的心头猛然一惊,县令大人这话的意思是,自打他们出门就一直有人跟踪他们?那伙黑衣人就是这样跟在他们身后,然后在巷子里伏击他们的?
可不应该啊,宋兵和袁哑巴两人在心里琢磨着,今日出门的时候他们是千小心万小心,真的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的痕迹啊。
二人在脑子里一阵搜寻,可惜未果,那双焦急的眸子愈发焦急起来。
“大人,我们几个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千小心万小心了,是真的没有看到有人跟踪我们。难不成大人是知道了什么吗?”宋兵的眸子一沉,直起身冲着张怀义询问。
袁哑巴也说道:“宋兵说的都是实话,出门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东西南北各个方位都搜罗了一遍,没有看到有人跟踪的痕迹,别说是黑衣人了,今日的大街上连人都少见。”
“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的街上显得格外萧条,竟是没多少人。”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是啊,县令大人,我们是真没有见到有黑衣人跟踪啊,还望县令大人明察啊。”余下的几个官兵见张怀义的脸色如此难看,齐声辩解道。
张怀义用鼻子哼了一声:“呵,我看你们几个怕是糊涂了,连有人跟踪都不知道。我且问你们,你们之中可有什么人和黑衣人有联系?若是现在招了的话,我还能从轻发落,可若是不招……”
他的眼神陡然一厉:“若是不招,县衙里的刑具可不是摆着给人看的。自打清水县出现了变故之后,那些刑具已经好久没尝过人血的滋味了,正好今日日头不错,也是时候让它们开开荤了。”
众人大惊失色,什么和黑衣人有联系?什么刑具?县令大人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扯到用刑上了?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人和黑衣人有勾连吗?”只愣怔了一瞬,袁哑巴就率先反应过来反问。他们这群人中有人和黑衣人有勾结?
他的眼眸一沉,那双浑浊的眸子在上午和自己出门的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宋兵的人品他是知道的,现如今又有了护送杨春喜到清水县的功劳,用不着和黑衣人勾结,可其他人……袁哑巴打量的目光陡然一定,那就不一定了。
县衙里当差的官兵不少,不是每个人他都了解,至于人品如何,那就更无从考究了,只不过能确定的一点是,若是有人和黑衣人勾连的话,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宋兵!
对于和自己一起从吃人山上下来的弟兄,他的人品袁哑巴还是十分笃定的。
他抿了抿唇,一时脸色有些难看。
他娘的,就是看不惯他们过好日子是吧?眼瞅着就要吃饱饭过上好日子了,在这节骨眼上居然整幺蛾子?!袁哑巴的心底瞬间生出了一股怒火,猛地朝着除宋兵外的其余几人射去。
“你……你为什么这般看着我?难不成你怀疑是我干的?”有个赵姓官兵看袁哑巴的目光不善,顿时皱眉回怼道。
赵奇气极:“天地良心,我敢对天发誓没干!自打被县令大人指派去保护周娘子的安全后,一路上我都小心谨慎,不可能也不会生出想谋害周娘子的心思!”
说着赵奇气急败坏地举着四根手指,还真做出了一副要对天发誓的模样。
袁哑巴嘴角一僵:“赵兄弟,我又没说是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戳中了心思,狗急跳墙了呢。”
“你……”赵奇怒气冲冲地指着袁哑巴大声道:“你这叫个什么话,什么叫被戳中了心思?我看和黑衣人通风报信的人分明是你,所以你才会不分黑白是非地污蔑旁人!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说完赵奇冲着一旁同样被袁哑巴怀疑的官兵发问,他们点了点头,看向袁哑巴的瞬间眼神中也带了丝怀疑。
第63章 谁才是和黑衣人勾连的人
“笑话,我怎么会是和黑衣人勾结的人?”
“若是我和他们勾结的话,我干什么还要去救周娘子?我是闲得蛋疼吗?”袁哑巴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装的?”赵奇反问。
袁哑巴脸色猛地一沉,没完没了是吧?他是什么喜欢受虐的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给自己找点伤受是吧?
“我不是,我没有!”他大声喝道。
赵奇嗤笑:“既然县令大人要怀疑的话,合该怀疑我们所有人才是,凭什么你一个人就能置身之外?这不公平,我不同意,兄弟们也不会同意,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余下的几个官兵点头说是:“是啊是啊,凭什么袁哑巴三两句话就怀疑到我们头上去?明明出去的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的,凭什么他没有嫌疑,我们有嫌疑?”
“县令大人,这不公平!”众人抗议。
宋兵见张怀义的脸色有些难看,顿时当起了和事佬:“大伙儿先别着急,谁是和外人勾结的人,县令大人自己心里自有决断,各位弟兄还是心平气和一点,莫要伤了和气啊。”
宋兵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可还是有人不买账,只是在见到张怀义逐渐变黑的脸色时,到嘴边的话顿时就又被咽了回去。
这宋兵虽然是来和稀泥的,可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到底谁是内鬼,县令大人心里自有决断。
既然县令大人有决断,他们也用不着在这里争东争西,免得还惹县令大人厌烦。
若是让县令大人厌烦了,说不定不是内鬼也依旧会被压入大牢、上刑具……
一想到这,反驳的话到嘴边的赵奇也闭了嘴。
杨春喜和周元歧等人在一旁看着,瞬间哑然。
若是单从表面上来看的话,还真就看不出来究竟谁才是和黑衣人勾连的人……
他们的心头一顿,望向袁哑巴几人的目光愈发沉了几分。
苏婉也是如此,单单从这些人辩驳的话来判断,不足以确定究竟谁才是和黑衣人勾连的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
那个向外面人通风报信的人,这会儿心里指定已经急得发慌!
要想找到谁才是内鬼,只需要静下心来,找出谁是最慌的人。她的眸子一凝,眼里眸光微闪。
杨春喜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左看右看,瞪大了眼睛使劲看也没看出来谁有异样。
若说谁有异样的话,那名赵姓官爷倒是有些异样,方才袁哑巴怀疑他的时候,他的反应未免有些太急了些。
可是设身处地想想,若是她自己也被袁哑巴无缘无故地怀疑,她怕是会比赵奇气的更狠、跳的更高。
这么一想,杨春喜的心里刚聚集起来的头绪瞬间就消散了,她托了托下巴,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周元歧也在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若说谁是内鬼的话,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袁哑巴。
他是护送他们到清水县的人,按理说也没有这个动机要残害他们……
如果他心里真的有这个想法,当初在路上就可以直接下手,可他没下手,那就说明他的心里没有这个想法……
这样一来,袁哑巴的嫌疑就可以洗清了,周元歧在心里推测道。
况且当初黑衣人直冲着春喜而来的时候,那袁哑巴也是眼疾手快地护住了她,下意识担忧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加上这一点,袁哑巴就更不可能了。
周元歧抿了抿唇,断定道。
至于宋兵,这也是和袁哑巴一起护送他们到清水县的人,有一样的缘由,只是当时事出紧急,周元岐没有观察他下意识的反应,如此一来宋兵身上的嫌疑虽然轻,但是也不能完全洗清。
至于其他人……周元歧的眸子一沉,那个叫赵奇的反应是大了点,可是眼神中却没有没挑明身份的惊慌之色……
周元歧觉得他不是,可也不能排除他是的嫌疑。
若是赵奇演技好,骗过了他们人也是有可能的,可他总觉得不至于,这赵奇的演技真的能好到骗过所有人,且没一个人发现的地步吗?
周元歧的眼神扫过赵奇,眸底微深。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这赵奇不去南曲班子唱戏都可惜了……他在心里淡淡的想。
至于其他人,今日护送他们出去的人共有五人,这五人中一人是袁哑巴,一人是宋兵,再有一人是赵奇,余下两人一人瞧着精壮,一人瞧着瘦弱,名号周元歧不太清楚,辨别他们也只是从身材上辨别罢了。
袁哑巴的嫌疑初步可以排除了,宋兵的嫌疑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至于赵奇的话,若是他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到能够骗过所有人的地步,他就是内鬼。
剩下的人,那个精壮的……周元歧的眸子落在了二人中精壮的男子身上。
这人虽然被袁哑巴怀疑的时候心生不满,但也只是嘴里嘟囔了几句,并没有什么极端的行为,这种反应倒也在情理之中,至于那个瘦弱的……
这个瘦弱官兵的反应倒是让周元歧生出了一丝好奇。
自打进了屋子之后,这个瘦弱的官兵就一直四处张望,且手脚还在发抖,张怀义的突然发怒固然会吓到他们,可他一直发抖未免就有些太不正常了。
周元歧粗略思索了下,这人先是手脚发抖,在被袁哑巴突然针对的时候,嘴唇也在发抖,在听到张怀义说要用刑后,瞳孔更是剧烈颤抖了起来。
这种看似正常但太不正常的反应着实就需要考量了。
不过……张怀义显然也看到了瘦弱男子的反应,周元岐的视线落在张怀义的脸上。
这人的眼神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落在那名瘦弱的官兵身上,看来,县令大人的心中怕是早有决断了,周元岐眼眸一沉。
和气不和气的,袁哑巴几人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张怀义断定谁是内鬼。
若是因为争吵不休而被断定是内鬼,那岂不是就得不偿失了?
这种结果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只好顺从地,用一种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张怀义,无声地辩解着自己不是内鬼。
第64章 不要因为这些个小人就气坏了自己
是不是内鬼,张怀义心中早有决断,不是一个眼神、一声求情就能动摇的。
至于这内鬼是谁……
张怀义的眼神锁定在那名瘦弱的官兵身上,目前看下来,这个李金贵的嫌疑最大。
自从听到他说要用刑之后,李金贵的眼神就一直飘忽不定,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张怀义的眼神一深,直直地射向李金贵。
李金贵大惊失色,一张脸瞬间白得像鬼,忙低下头,试图躲避开张怀义的视线。
这种心虚的表现完全就坐实了他是内鬼的事实!若说先前张怀义的心中只有五六分把握,可如今见到李金贵这幅心虚的模样,那五六分把握瞬间就升到了八九分。
“李金贵,是不是你和外人勾结,要残害周娘子性命?”
李金贵心头悬着的一把刀在听到张怀义的问话后,瞬间落了下来,他慌忙摆手,惊慌失措道:“不……不是我,绝对不可能是我!县令大人一定是认错人了,不可能是我啊!”
李金贵连连否认,张怀义却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反问:“真的吗?”
李金贵此时已经浑身怕的颤抖,可依旧不忘点头为自己开脱,“真的不是我啊!周娘子出去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半步都不曾离开过,怎么可能是我呢?”
“若真是我和黑衣人有勾连的话,我也得有机会才行啊,还请县令大人明鉴,真的不是我啊!”
张怀义笑了笑没说话,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发觉,他的嘴角是上扬的,可眸子里的笑却不达眼底。
甚至那笑还泛着些冷意,光是对视,就让人心生胆寒。
更遑论李金贵本就理亏,被这么一双森冷的眸子盯着,当即腿肚子一软,瞬间就要跪倒在地。
可他心里明白,若真在县令大人跟前跪下,那就是明摆着承认自己是内鬼,如此一来,身家性命就更不保了。
想清楚后,李金贵心头猛然一惊,他狠心咬住自己舌尖,直到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舌尖袭来,冲向天灵盖时,心头的恐惧才稍稍消散了些。
再望向张怀义时,他心底虽然依旧恐惧,但至少身子颤抖的幅度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袁哑巴,李金贵的嘴这么硬,看来是得尝尝刑具的滋味才能开口了。”
张怀义朝着袁哑巴发话,袁哑巴瞧见他眼底的狠意,当场答是,说着就要拖着李金贵的衣领朝大堂走去。
虽然他不知道县令大人为什么说内鬼就是李金贵,可既然县令大人发话了,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只需遵命就行。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饶命啊!我……真的不是我啊!”
李金贵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县令大人根本就不知道谁是内鬼,这么做也只是想炸出内鬼罢了。
张怀义眼神一厉:“死到临头了,你还敢狡辩?你敢说自己没和那群黑衣人勾结?若是没勾结,方才你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李金贵咬紧牙关狡辩:“县令大人,我打小就爱出汗,再说只是出点汗,总不能凭这个就断定我是内鬼吧?大人冤枉啊!”
他做出一副蒙冤的神情,冲着张怀义求情道。
张怀义嗤笑一声:“你还敢狡辩?看来幕后之人给了你不少好处,不然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他气极了,朝着袁哑巴吩咐:“袁哑巴,先把人压下去上刑!甭管你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他把幕后指使之人、还有如何和黑衣人联系的法子都吐个干净,听清楚了吗?”
袁哑巴点头应是,可话一落地,张怀义犹嫌不够,于是又施压道:“若是事情没办成,往后你也就不必再在衙门当差了。”
张怀义甩了甩衣袖,气的哼了一声。
袁哑巴的瞳孔微微缩紧,再望向趴在地上求饶的李金贵时,眼神多了几分狠厉。
李金贵瞧见他眼底的狠意,颤了颤,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袁大哥,难道你也信内鬼是我?咱们在一块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宋兵翻了个白眼,这李金贵还真好意思说,县令都下了决断,难道袁哑巴求情就能改变事实吗?
切,他在心里啐了一声,没想到李金贵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背地里居然和外人勾连,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宋兵在心里又呸了他一口,直到袁哑巴和李金贵的身影离开视线,才缓缓收回了眼。
赵奇知道不是自己,可也没想到是李金贵!
金贵平日里安分守己,从不做逾矩的事,就连从前县衙里有人收受贿赂,他都拒绝,可如今县令大人说他是内鬼?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赵奇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荡。
若说袁哑巴是内鬼他还好接受些,可偏偏是李金贵……
赵奇捶胸顿足,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想开口为李金贵求情,可细细回想李金贵进门后的反应,确实藏着蹊跷。
抬头瞥见张怀义脸上还残留着怒意,赵奇顿了顿,方才想好的说辞瞬间又咽了回去。
杨春喜几人通过观察袁哑巴几人的反应,早早就把嫌疑锁定到李金贵身上,对于张怀义此时的决定,他们神情十分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完全没有意外。
几人冷眼瞧着李金贵被袁哑巴拖拽出去,等人走后,杨春喜上前安抚还在气头上的张怀义:“县令大人莫要气坏了身子,清水县上下还得指望您呢。”
张怀义沉沉点头,到底把话听进去了,周娘子说得对,清水县如今虽渐渐步入了正轨,可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若是因为李金贵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气坏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苏婉也是这个意思,跟着劝道:“夫君,春喜妹子说得对,你日理万机,莫要和小人置气,真要生出病来,清水县上下可找不到能替代你的人啊。”
苏婉的话说得直白,却言简意赅。
若说清水县最能代替他当县令的,就是恩师卢廉明,可如今恩师卧床不起,能挑起担子的就只剩自己了。
他千万不能因为这些小人气坏身体。张怀义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65章 这不就是21世纪常说的同位素标记法
袁哑巴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还没到一刻钟的时间,那李金贵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净。
他们的行踪确实是李金贵泄露的,至于那群黑衣人,也是他一直在暗地里联络的,张怀义听完毫不意外。
他好奇的是,这李金贵究竟是怎么和外头那些人勾搭上的?且用了什么法子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把周娘子的行踪透露给黑衣人的?
杨春喜几人也是如此,他们好奇地朝着袁哑巴望去。
袁哑巴会意,当即开口说道:“李金贵的娘自打上回难民围了清水县后,身子就不大好了,大夫说她这是饿狠了,得用精细的粮食好好养着,可若是在灾荒没来之前,这事或许还能成,灾荒来了之后,除了那些个财主富商,谁家里能有细粮供家里人吃喝?”
张怀义听着皱了皱眉,袁哑巴没察觉,继续说道:“李金贵说,数日前他想去外头换点细粮回来给他娘,可到了地方之后却没能换上,就在这时候,沈府的小厮有为见到了他一脸窘迫的模样,当即上前询问了缘由。”
“在听说了他要换细粮后,也是二话不说就让人从沈府拿了一袋细粮过来。李金贵刚开始还觉得贵重不敢收,可家里的老娘还病着,若是没有细粮养着,怕是要不行,于是,在这名叫做有为的小厮的热情下,李金贵只好收下了这袋细粮。”
听到这,杨春喜几人也揣测大概——有为是拿捏住了李金贵的命根子,这才让他答应和沈府勾结的啊。
他们继续听着袁哑巴说,听着听着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
“刚开始的时候,李金贵心里很忐忑,可看着自家老娘的身子在吃了细粮之后逐渐好转,那些个忐忑也就渐渐地消散了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家里的细粮逐渐见了底,他娘的身子又不行了之后,李金贵又找上了沈家的小厮有为,试图再换点细粮,可这一回,这个叫做有为的小厮再没有之前那般好说话。”
“他当场提出了若是想要一直有细粮的话,李金贵就得做他们沈家的内应。李金贵刚开始是不同意的,可压不住他娘一直得吃细粮养着,于是在那名小厮的疯狂劝说下,他只犹豫了一秒就答应了内应之事。”
沈家!张怀义听着额头青筋直冒,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义山!
先前还以为灾民围了清水县后,沈家安分了不少,可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们伪装的假象罢了!
也难怪前些日子那个叫有为的小厮在县衙门口这么嚣张,这全然不是一个做小厮的该有的态度。
张怀义听完袁哑巴叙述,又回想起沈家曾经的所作所为,心里瞬间就火大起来。
“真是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义山!早知道他们这般狼子野心,当初那几粒种子我就是喂猪喂狗,也不会给沈家!”
说着,张怀义重重一掌拍在了案桌上,袁哑巴说话的声音一顿,缓了几秒后,继续开口道:“自打李金贵和沈家联系上之后,就约好了每两日向沈家汇报杨春喜,也就是周娘子的行踪。”
说着,袁哑巴看向了杨春喜。
杨春喜嘴角微顿,看来这沈家对她还蛮重视的,居然每两天就要汇报自家的行踪,这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杨春喜撇了撇嘴。
“说重点,那黑衣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你们的路线的?明明你们出去的时候已经全方位确认过并没有人跟踪,可黑衣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你们身后,突袭周娘子的?”张怀义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了。
他关注的是,李金贵是用什么法子把周娘子几人的行踪传递给黑衣人的?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使小动作,他们联络的手段可见一斑。
袁哑巴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僵住,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沈家的小厮有为给了李金贵一袋粉末,那粉末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作而成的,洒在身上若是不仔细看,压根就瞧不出来蹊跷,李金贵和黑衣人联络就是靠着这些粉末。”
“粉末?”这让张怀义完全没有想到。
没想到李金贵和黑衣人居然是靠着粉末联络的吗?可就靠着一堆小小的粉末,他们是怎么传递信号的?
张怀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像是瞧清了他眼底的疑惑,袁哑巴又开口道:“那粉末不是普通的粉末,而是经过特殊手段处理而成的粉末,初初瞧着看不出什么端倪,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闻到这粉末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尤其在和某些东西反应之后,那气息就愈发的清晰。”
“黑衣人能锁定我们的方位,就是因为这些气味,不过那些粉末具体和什么东西才能反应,这些李金贵就不知道了。”
“他说沈家的小厮有为当时只给了他粉末,说是把东西撒在身上,那群人自然就能自动锁定他的方位,可具体的,就没再多说了。”
袁哑巴说完,屋里罕见地陷入了一阵沉默。
杨春喜皱了皱眉,这不就是21世纪常说的同位素标记法吗?
只是……这群黑衣人的鼻子是狗鼻子吗?搁着这么远都能闻到李金贵身上的味道,杨春喜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有这才能,不去当香水师都可惜了……
张怀义此刻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沈家为了要周娘子的性命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呵呵,他嘴角微勾,嗤笑了一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张怀义朝着袁哑巴招招手,示意他退下。
袁哑巴欲言又止地看着张怀义:“那李金贵应该如何处置?”
李金贵在经历了好几道刑罚之后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至于后续,袁哑巴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于是朝着张怀义请示道。
“李金贵现在已经昏死在公堂之上,请问县令大人,这李金贵是直接压入大牢,还是……?”
袁哑巴心里拿不准,只好问张怀义,让他拿个主意。
第66章 可不就是县衙的重点关注对象?
李金贵的事不到一刻钟就传遍了,全县衙的官兵都没有想到,这李金贵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背地里居然和外人勾结起来,要害杨春喜。
这位从二河村来的妇人可是清水县的大功臣,若不是她,清水县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李金贵这么想不开,居然联合外人要对她下黑手!听清前因后果后,瞬间就吸引了一波仇恨。
现如今他们能吃上东西不被饿死,可全倚仗着这位周娘子的功劳,尤其是之前和袁哑巴起过冲突的赵奇。
确认了李金贵是真正的内鬼之后,赵奇怒目圆瞪,恨不得立刻闯进大牢去狠狠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不然都不足以平息他内心的火气。
韭菜和蒜苗的法子还没传播开的时候,赵奇家里就已经有不少人饿倒了,眼瞅着就要饿死了,突的这法子传开了,自打那之后,家里人虽然还是饿,但至少没有饿晕过。
于情于理,周娘子都是他赵家的大恩人,李金贵和周娘子作对,那就是和他赵奇作对!
一想到这,赵奇心里就更气了。
在县衙当差,无疑是个美差了,李金贵居然因为外面那三瓜两枣就生出了异心?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他老娘是病了不错,可若是他诚诚恳恳地向县令求了,县令未免不会给他细粮,归根结底还是他想不开,赵奇想了想,惋惜地叹了口气。
张怀义这回严惩李金贵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外人勾结,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为了杀鸡儆猴。
眼前时局动荡,县衙上下难免人心躁动,这回严惩了李金贵,也是对其余人的一个警示。
若是往后再有人像李金贵这样和外人勾结的话,这就是下场!
不过令他好奇的是,那粉末究竟是什么?
张怀义让袁哑巴对黑衣人用了刑,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消息出来,可那人咬死了自己不知道。
如此一来,张怀义心里到底留了个疑影。
杨春喜也是一样。
通过气味来辨别的法子她知道,可这粉末究竟是什么,着实让她心生好奇。
按理说李金贵洒在身上的粉末经过风吹日晒后,气味会大大的减弱,就连一向鼻子灵敏的她都未曾察觉到这异样的气息,那群黑衣人是怎么察觉到李金贵身上的味道的?
虽然李金贵说那粉末会和什么东西产生奇妙的反应,可杨春喜心里就是觉得奇怪。
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和李金贵身上的粉末产生反应,又让那群黑衣人透过这股持续的奇异气味锁定了她的方位?
这一切的一切看来只有问沈家人才能明白了,杨春喜的眸子一深,不由得看向了远方。
沈家,沈义山和陈暴虎在听到派出去的人失手后,瞬间就乱了阵脚。
“蠢货!都是蠢货!派出去那么多人,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抓不回来!真当我沈家养他们是吃白饭的吗?!”沈义山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向了案桌,瓷器的碎裂声在屋子里回荡。
有为低着头,连呼吸都慢了几分,生怕自己被迁怒。
“老……老爷,这也不能完全怪钱五他们,都怪张怀义那个老狐狸,给那个女人挑选的全是武功高强的官兵,所以钱五他们才会失了手啊。”有为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试图平息沈义山的怒火。
可沈义山听罢,心中的怒火顿时窜得更高了。
“武功高强?!你还有脸说武功高强?当初你是怎么和我说的?是不是你打包票跟我说钱五这群人的武功在清水县都是数一数二的,且从前也从未失手过?”
“可现在呢,难不成他们的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居然连几个酒囊饭袋的官兵都打不过,简直就是笑话!”
沈义山眼带怒火地扫向有为,有为被他带着温度的眼神烧得一惊,当下腿肚子一软,立马跪倒在地求饶道: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都怪奴才办事不利,不过奴才也没想到钱五他们居然真失了手临去之前的钱五还在奴才跟前打了包票,说这回一定会圆满地把沈家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可哪知道……”
“哪知道交代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们自个倒先进了大牢。”有为求饶道。
“老爷,奴才是真不知情啊,奴才是被他们哄骗了,被他们哄骗了啊。”
只听“扑通”一声,一个瓷白的茶杯瞬间就砸到了有为的头上,只一瞬,殷红的血迹就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
有为被砸得心里咯噔一声,感受着额头传来的尖锐疼痛,原本就低到快要挨地的头瞬间低得更狠了。
“哄骗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哄骗了?!当初是不是你在我跟前打包票说钱五这群人一定能把事情给办成的?你那般的信誓旦旦,现如今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说是被哄骗了?你是真当我沈义山没读过书,脑子也不好使是吧?”
有为连连摆手:“不……不是啊,奴才冤枉啊!我真的没有这个想法。”他辩解着,一张脸在沈义山怒火的燃烧下白得像纸。
有为求情似的看向了沈义山一旁站着的陈暴虎。
陈暴虎嗤笑了一声:“沈大哥,你也先别气,下人就是下人,你为个下人要是把自己的身子气垮了,那可就不合算了,你说是不是?”
沈义山这会正在气头上,哪里能听得进别人的劝,他神情烦躁,见陈暴虎为有为求情,当时就瞪了他一眼:“大难临头了,你居然还想着给他求情?!我看你是饭吃多了,脑子也跟着傻掉了。”
沈义山嘴里骂骂咧咧道,眼里的怒火却是一丝也没有减少。
他怎么能甘心?这步棋他已经策划了好些天了,为的就是能把张怀义手里的王牌给掳过来,可谁知道临了了居然成了一盘死棋,还是无解的那种!
心里的恐慌已经压过了怒火,发泄之后沈义山就开始思索对策。
若是钱五他们真把东西都供出去的话,那沈家岂不就是县衙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沈义山强装镇定。
虽说现在张怀义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倒也还算过得去,可这之后,沈家该何去何从?
第67章 老爷真的就这般不顾念旧情?
沈义山知道,若是钱五他们把事情都供出去的话,沈家绝对会是张怀义首先要清缴的对象。
要说沈家之前只是上了名单的话,那这回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沈义山心里急得冒火,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一盘好棋,最后就这?!简直就气死个人了!
有为见陈暴虎求情无望,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灰败之色,钱五他们这回可是给他坑惨了!
若不是钱五他们在自个儿跟前打包票说一定能完成任务的话,他也不会在沈义山跟前大放厥词地说钱五他们一定能把那女人拿住!
要不是他们在后头拱着火,他能在沈义山跟前大放厥词吗?压根就不能够!一想到这,有为气的一口银牙险些都要咬碎了。
心里更是恨极了钱五那群人,要不是他们,他何至于沦落至此?
有为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恨恨道,他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灰败之色,尤其在瞥见沈义山脸上的怒火未消后,那抹灰败之色越发的重了。
“沈兄,我看你也是担心过度了,就算钱五那群人把事情都供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那张怀义拿我们不也一点办法也没吗?”
“沈兄放宽心,到时候县衙派人来问,就说不认识钱五这号人就成了,用不着那么担心。”
沈义山心里窜着的怒火一停,他皱了皱眉,望向陈暴虎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暴虎轻笑一声:“沈兄这么聪明,怎么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呢?”
“是,张怀义是把钱五那群人抓住了不错,说不定那李金贵也已经供出了所有,可这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罢了,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能证明就是我们沈家指使他们去行刺的,不是吗?”
“没有证据证明,我们只要打死了不承认不就行了,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义山听罢,锁着眉头思索了两秒,点头道:“确实是这个理不错,张怀义虽然把钱五他们捉住了,可他们手里头没有证据能证明就是我们干的啊。”
一想到这,沈义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嘴角也擎着一抹微笑道:“到底是比我小几岁,还是暴虎兄脑子转得快呀,你看看我,一遇到事情就老糊涂了,脑子都不够转了。”
沈义山自嘲地笑了笑,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欢快了许多。
见状,有为的眸子闪了闪,悬在心头的大石瞬间就轻了不少。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钱五虽然被抓了,也说出了是沈家指使的,可人长一张嘴,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啊,大不了最后咬死了不承认,张怀义也不能对他怎么的。
一想到这,有为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松懈了不少。
一刻钟前还沉闷的气息瞬间就轻快了不少,见沈义山嘴角带着笑,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有为的眸子闪了闪,他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开口道:“老爷……那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义山那道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就射了过去:“你?”他嗤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事情都没有办好,还敢在我跟前求情?我告诉你,那不能够!”
这话一出,有为的心瞬间就跌到了谷底,同时也不忘为自己开脱道:“老爷。”他跪爬着来到沈义山的跟前,涕泗横流地攥住他的衣角,求情道。
“老爷,你就原谅我这回吧,下回……下回我再也不敢了,你就看在我伺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饶了我这回吧。”
有为悲戚戚求情,沈义山却依旧无动于衷,面上丝毫没有一丝顾念旧情的动容,这让有为的心脏瞬间就凉了半截,他冷笑笑。
都说他在沈家当差是他的福气,可旁人怎么会知道他虽然在沈家当差不假,可受的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好歹他也是在府上伺候沈义山十好几年的老人了,说不要就不要了……有为嗫喏,眼角不由得浮现了抹泪花。
“老爷真的就这般不顾念旧情?”
纵然沈义山对他的态度已经十分的不耐烦,但有为还是想最后问他一句,只是得到的依旧是那副回答,这让有为的浑身卸了力,瞬间瘫软在地。
沈义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非但没感到难受,反倒是窜起了一股无名火:“行了行了,你这般要死要活的是给谁看?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惹的祸还不够严重是吧?”
“赶紧的,给我滚出去!打今日起,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再踏入沈家大门半步!”
有为听着,宛若一道晴天霹雳,炸的他两眼发晕,瞬间就呆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出声。
他想再求情几句,可沈义山面上依旧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这让有为刚到嗓子眼里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同时他也记恨上了沈义山。
他为沈家付出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现如今沈义山一两句话就想把他给打发了,呵呵,有为的嘴角噙着一抹嗤笑,那还不能够!
他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在沈义山和陈暴虎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沈家。
几乎在有为走出沈家的下一刻,县衙就来了人,敲响了沈家的大门。
敲响沈家大门的人正是宋兵,他皱着眉拿起沈家大门上的门环,重重地扣了两下:“有人在吗?”他大喊道。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叟急急忙忙过来开门,在见到了来人身上穿着官服后,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到院子内一道兵荒马乱,再然后沈义山带着陈暴虎笑着开了门,迎了上来。
宋兵见他们面色如常,毫无任何意外之感,眸子顿时闪了闪,他笑了笑:“沈财主,陈大掌柜的,别来无恙啊?”
沈义山摆摆手,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不知道官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这么兴师动众。”
没错,宋兵的排场已经称得上兴师动众这四个字了,他一个人来还不够,身后居然还跟着三五个官兵!
沈义山的眼底浮现一抹暗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68章 在县令跟前说也不迟
没想到张怀义的动作居然这么快,前脚抓了人,后脚就到了沈家,沈义山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啐了钱五一口。
他娘的钱五,当初让他去办事的时候,还和自己打包票,说自己的口风最严,可这才不到半日的功夫,官兵就找上门了,这就是他所说的口风严?
沈义山简直想骂人,可看到官兵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那些骂人的话只好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
此时此刻,沈义山就是看不见,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十分难看。
也确实如沈义山所想的那样,他的脸色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蔫巴巴地难看,而他对面的宋兵却是一副满面红光的模样。
两相对比之下,就显得沈义山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不前些日子我们在街上碰到了一伙人想对百姓行凶,审问之后,那伙人说是和沈家有关系,所以县令派我来问问,不知道沈财主现下是否有空去县衙坐坐?”
宋兵无视沈义山僵住的脸色,十分从容地说出了自己来的目的。
沈义山听罢,原本就凝在脸上的笑越发僵住了,有空去县衙坐坐?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怕不是这县衙他去了就有去无回了吧?
呵呵,沈义山冷笑一声,真当他是个傻子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嘲笑,嘴角更是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只是在回宋兵的话时,仿佛那丝讥笑就像是不存在似的,沈义山的脸上又扬起了一抹随和的笑容。
“一伙人?什么人?”他疑惑地问道。
沈义山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宋兵,要不是宋兵事先从钱五的嘴里知道了他就是指使钱五行刺周娘子的真凶,怕真会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给欺骗了。
宋兵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清水县这群财主们就没有一个是傻的,他敛去眼底的讥讽,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丝不悦。
“沈财主不必问是什么人,县令大人要我把您带回县衙,您只要跟着我去县衙坐坐就成了,至于那伙人是谁,无关紧要。”
宋兵挺直了腰板,一板一眼地说道,全然没有搭沈义山腔的意思。
沈义山脸上的表情尬住了,但只是一瞬,他迅速调整好姿态,拖长了腔调,反问了一句。
“官爷倒是好大的官威啊,你空口白牙地就说县令大人要我去县衙坐坐,却连问一句都不给问,这般遮遮掩掩的,怕不是压根就不是县令大人要见我,而是你自个胡编乱造的吧?”
沈义山扫了宋兵一眼,全然没有要配合的想法,这让宋兵心里一定——还真被县令大人说中了!
沈义山这个老狐狸,真的会抗命不从,他咬紧了牙关,轻笑一声。
“官威不官威的倒是不至于,我只不过是按照县令大人的命令来办事罢了。沈财主不想从命,还质疑起县令大人的命令,说什么是我胡编乱造,我看是财主您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去县衙吧?”
宋兵看沈义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
“你——你!”沈义山指着宋兵的鼻子,气急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心里有鬼,我有什么鬼?”
他反驳道:“我不去那是我心里没鬼,我沈义山行事向来坦坦荡荡,这清水县上下谁人不知?我看分明就是你自己伪造了县令大人的命令,若是县令大人真要我去的话,何不自己亲自来这一趟?”
宋兵瞥他一眼,嗤笑道:“别对我使激将法,我告诉你没用!今日你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在我跟前扯这些没用的,有话等到了县衙,在县令大人跟前说也不迟。”
说着,他就招呼起带来的人去把沈义山绑了去县衙。沈义山大惊失色:“滚滚滚,都给我滚!这是我沈家,不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能造次的地方!”
他挣脱开,朝着院里看热闹的下人喊了两声:“都是死人啊,长眼睛看不见吗?自家主子遭了难,还在那儿装木头桩子是吗?还不赶紧都给我滚过来!”
沈义山的怒斥声让那些心里原本就拿不准主意的下人们纷纷白了脸,他们快步上前护在沈义山身前,挡住了官兵的再一次动作。
宋兵眉毛狠狠一皱:“沈财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要跟县衙作对?你可别忘了,虽然这会闹了饥荒,可民是民,官是官,自古以来就是以官为天,就算如今清水县被围了,这个道理也依旧存在。”
“我看谁敢拦?沈财主怕不是一时想不开,发了臆症,居然敢和县衙作对?!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大包天了!”
说到后面,宋兵的眼神带着凉意落在下人的身上,沈义山呸了一声:“别在我跟前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吆五喝六的是给谁看?我只一句话,我和那伙人没关系!”
“是,县令大人是官不错,可他是官也是人呐,是人就总有出错的时候,就不能是那伙人胡诌污蔑我的吗?”
沈义山非但抗令不从,还倒打一耙,看得一旁的陈暴虎都直了眼。
乖乖,平日里怎么看不出来沈义山的嘴皮子这么溜?他的瞳孔微缩,如此看来倒是他小瞧沈义山了。
陈暴虎站在一旁沉思道。
“污蔑?你说是污蔑?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钱五已经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在纸上,你好好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污蔑!”
县令大人早就知道把沈义山带回县衙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钱五的画押文书。
这会儿宋兵亮了出来,看的沈义山嘴里的话一顿。
看着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罪词,沈义山心头一梗。
他娘的钱五!认罪就认罪,签什么字?画什么押?这不是好端端地把他的把柄往张怀义的手上送吗?
可他能承认吗?
完全不能!
若是他真去了县衙的话,怕是想再出来就难了。
沈义山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能囫囵个地从县衙里脱身,毕竟钱五行刺确实是他指使的……
第69章 不认识什么钱五
宋兵见沈义山的脸色像吞了只苍蝇般难看,心头大爽。
还是县令大人神机妙算,若没有这纸文书,怕是这个清水县最吝啬的财主还在这里空口说白话的狡辩!
他的眸子闪了闪,又继续道:“钱五的认罪书上非但说出了和沈家有联系,还说出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沈家的小厮那个叫有为的在背后促成的,不知道沈财主看到了这认罪书后,还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吗?”
沈义山神情讷讷,脸上的抗拒之色只一瞬间就变得平和了不少,有认罪书,也不好再说他胡扯了。
只一瞬间,沈义山又换了套说辞道:“官爷这是哪的话?这一切都是我家的小厮做的,可不干我什么事儿啊!”
“就算官爷真要把人带去县衙问话,也该去找我家的小厮去才是,你找我做什么呀?我压根就不认识钱五那号人啊。”
“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四海药铺的掌柜陈暴虎,陈兄你说是不是?”说完,沈义山望向陈暴虎,求证道。
“陈兄,这些天你在沈家和我同吃同住,我究竟做没做,你应该是清楚的啊。”
陈暴虎点点头:“确实如此,沈兄这些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压根就不认识钱五。”
“不过那个有为我却是清楚的,这个小厮是在沈兄跟前近身伺候的,平日里看着倒是机灵得很,可没想到背地里居然是个心黑手狠的,他居然敢买凶杀人?!如今想想简直是后怕。”
沈义山后怕地点点头:“可不就是!他在我跟前伺候了好些年,我居然从未察觉过他有这么狠辣的心思,发生这种事也是我这个做主人的失职,我实在是有愧于县令大人啊。”
装,继续装。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能演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果真是人长一张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沈财主和陈暴虎瞅着没什么本事,推卸责任倒是挺有一手,宋兵嗤笑,心底的那点耐心在和他们的反复交谈中早就消失殆尽了。
“我已经给足了你们颜面。可你们呢?一而再,再而三的抗命不从,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带走!”
宋兵又一次挥手,官兵们一拥而上,三两下就把沈家的仆从全赶跑了,沈义山惊恐万分,忙跑到陈暴虎身后躲避,“暴虎兄救命!”
陈暴虎的衣衫被沈义山拽得变了形,他莽足了劲挡在沈义山跟前。
只是这股安全感还没持续一瞬,陈暴虎就被宋兵撂倒在地。
沈义山大惊失色:“住手,住手,你们就是群土匪,是群土匪啊!”
“土匪?是不是土匪不是你说了算,等到了县令跟前,他自有决断,容不得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们府里的那个小厮有为呢?他怎么没出来?”陈暴虎和沈义山被擒拿后,宋兵朝着他们发问道。
沈义山强压住颤抖的嘴角说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能时时刻刻知道他的想法不成?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他说话的同时,也在心里谩骂道:全养的是一群吃白饭的,真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人也派不上用场。
这么多人不说能挡住官兵吧,起码要挡在他跟前吧,可一到关键时候,那群泥腿子自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沈义山气得要死!
他每个月花了那么多的粮食去雇佣他们,要紧时候一个人都靠不住,就这?还不如把那些粮食留着自己吃呢!
只是生气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浮现了一丝庆幸,幸好当时得知钱五那群人被张怀义捉了之后,他就让有为收拾行李走了,要不然的话,他也得被压去县衙……
有为知道的事比钱五可多多了,若是他也被押去了县衙,沈义山都不敢想……
沈义山这回已经认命了,反正说破天了,他就咬死了自己不知道就成,一切事情都可以推到有为身上。
沈义山和陈暴虎交换了个眼神,无声商量道。
宋兵问了府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有为跑哪去了,可沈府就这么大,他能跑去哪呢?
宋兵觉得沈家人在说谎,于是就指挥人进去沈家搜罗,只是一整趟搜了下来,确确实实没有见到有为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了一声。
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没有有为的踪迹后,宋兵只好先带着沈义山和陈暴虎前去县衙向县令复命。
与此同时,县衙里的张怀义收到了一封匿名来信。
这封信没有标明署名,却说明了周娘子遇刺一事确实是沈家人在背后指使的,同时这其中也少不了陈暴虎在里面煽风点火。
看完这封信后,张怀义把信纸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信封里。
这人送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就只为了和他说周娘子遇刺的事和沈家有关系?可为什么呢?张怀义想不明白。
遇刺的事情他已经从钱五的嘴里知道得清清楚楚了,这人写这封信过来是为了邀功请赏吗?
可若是真的想求功劳的话,为什么不署名呢?张怀义搞不懂,县衙里也没人看见是谁送了信,只好先把这件事给搁置下去。
约摸两刻钟后,沈义山和陈暴虎被押到了县衙。
二人刚见到张怀义就跪地求情道:“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们两个人做主啊!那钱五分明就是胡搅蛮缠,胡说八道的,我们两个压根就不认识什么钱五,更别提指使他了,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县令大人作对呀!”
张怀义坐在案桌前,面不改色心不跳:“你说你不认识钱五?”
沈义山点点头:“还请大人明鉴,小人确实不认识什么钱五,什么指使他去行刺的事,我根本就不清楚啊,那分明就是他一人所为,和我们沈家半分钱的关系也没有啊。”
沈义山顺势想撇清关系,可关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撇清的?况且钱五已经认罪了,再加上匿名人送来的信件,就算是张怀义想不相信也不能不相信。
第70章 莫名就没什么好感
张怀义脸一沉,简直就是信口雌黄!满嘴的谎话。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他拍案而起,大声质问道,“那钱五已经在认罪书上认了,说是你指使的,你说你不认识?你倒是和本官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个不认识法?”
张怀义一双聚着寒意的眼射向沈义山,沈义山内心大动,但依旧矢口否认。
“大人简直就是冤枉啊!都是那个叫钱五的人污蔑我的,我沈义山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大人您还不知道吗?”
“说句难听点的,我就不爱和那些泥腿子有联系,那钱五不过就是一个泥腿子出身,我嫌弃还来不及,怎么会认识他呢?”
沈义山说得起劲,可张怀义的眼神却是猛地一沉,他冷笑一声。
“我何时说过钱五的出身了?沈义山,铁证如山了,你还敢狡辩?还真当我这个县令不存在是吧?”
沈义山内心猛地一颤,瞬间冷汗直流。
完蛋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沈义山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个不停。
“县令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没和我说过钱五的出身不假,可清水县有名有姓的人户就那么几家,这钱五不在这些名单里,难不成还能是个有身份的?他不是泥腿子是谁?”沈义山眼睛骨碌一转,话到嘴边瞬间又给圆了回去。
说罢,他在心里庆幸地舒了口气,还好他脑子够机灵,否则还真得在张怀义跟前露馅了。
沈义山的眸子一沉,方才还消了不少的底气瞬间又冒了出来。
张怀义嘴角擎着一抹冷笑不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是冒着寒气望着沈义山。
沈义山被这双寒凉的眸子盯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冒了上来,他的喉咙发紧,眼神闪躲着避开了张怀义的视线。
陈暴虎自打被范六揍了一顿丢在大街上之后,就恨上了张怀义。
当初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恨不得连命都要葬送了,这事在清水县传得沸沸扬扬,可张怀义就像是没听说过似的,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瞬间就让陈暴虎记了仇。
此时此刻,他看着张怀义端坐在案桌前,心底那股积压的怒火瞬间就窜了起来,可也只是一瞬,就被他按了回去。
他不能就这么和张怀义对峙,县衙是他的地盘,闹事对他一点好处没有,反倒全是坏处,说不定还得被关到大牢里打几顿板子……
陈暴虎光是想想自己被打得血肉横飞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发颤。
罢了罢了,他咬咬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不急于这一时,他在心里默默劝自己道。
张怀义知道沈义山这个老狐狸会否认,可没想到铁证如山了他还敢满口胡说,什么不认识?这分明就是狡辩!
先前他就看沈义山不顺眼了,如今看到他在公堂上信口胡诌的嘴脸,愈发地瞧着不顺眼,张怀义的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下一瞬他挥挥手,示意袁哑巴把钱五带上公堂,同时又叫人喊了杨春喜几人过来,这事的受害者到底是他们,如今审案,苦主也该在才是。
杨春喜一脸雾水地被喊走了,和周元岐走在来的路上才知道张怀义把沈义山和陈暴虎带回来审了。
她心里十分震惊,没想到张县令的动作这么快,这就把人给带回来了,简直就是雷霆般的速度,杨春喜惊讶道。
不过她倒是也想会会这个沈财主,她和这个沈财主无冤无仇,对方居然要指使人害她。
杨春喜一想到若不是当日袁哑巴手快将自己提溜了起来,怕是这会儿自己早就已经在地底下和蚯蚓作伴了,心头又是一紧。
一想到这,她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寒霜,走路的步子也沉了许多。
周元岐见状,眸子闪了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二人在县衙内的住处离公堂很近,前后脚的功夫就到了公堂,见到张怀义端坐在案桌前,杨春喜和周元岐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县令大人。”二人行完礼后,朝着张怀义颔首喊道。
张怀义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站在一旁,杨春喜和周元岐会意,恭敬地站在一旁。
只是他们的身子移动了,目光却落在了公堂上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就是沈义山?杨春喜眸子微闪。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嘴角那两溜小胡子倒是个性得很。
自打到了大虞朝,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留两溜小胡子在嘴角上方,有点像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樱花国人,杨春喜仅仅看了他两眼,莫名就没什么好感。
若只是两溜小胡子也就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个性的权利,主要是沈义山长得就比较贼眉鼠眼,看着让人难受。
这人原是长了一张方正脸,本应该极具正义感才是,可如此方正的脸型上却生了一双吊梢三白眼,瞬间就让他由于脸型而带来的威严感荡然无存,反倒是平添了一丝奸诈。
尤其是那双吊梢三白眼盯着自己瞧的时候,十分不怀好意!杨春喜厌恶地别过脸,躲开了沈义山不怀好意的视线。
可刚躲避掉这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紧接着另一个方位又投来了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若方才沈义山的眼神里大多数只是算计的话,那这道眼神里则是淫邪和憎恶居多,光是被这么盯着,杨春喜就觉得生理不适。
她转头和这道目光的源头对视,在看到陈暴虎那张肥肉横飞的脸后,心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原来是他!
杨春喜在心里暗暗称奇。
当初她伙同范六把陈暴虎丢在了大街上任由众人殴打,据说这人受了重伤,都已经瘫在床上了,可怎么短短数日不见,这人身上的伤好了不说,反倒是和沈义山凑到了一块?
破锅配破盖,两个蛇鼠一窝的人凑到了一块,可不就是巧了么……
只是……这陈暴虎的眼神未免有些太不知死活了,居然敢在公堂之上用那双眯眯眼淫邪地望着自己,简直就是找死!
杨春喜火大的剜了陈暴虎一眼,到底是碍于公堂之上不好驳了张怀义的颜面,只好先把气咽了回去。
第71章 活脱脱就是个血人
周元岐眼含怒火地瞪向陈暴虎,这人竟然……
竟然敢用这幅淫邪的目光盯着春喜,是不想活了吗?
一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居然还敢肖想天边的明月?!谁给他的胆子?!他阴恻恻地盯着陈暴虎,嗜血地笑了笑。
陈暴虎被这道剧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打乱了节奏,他回过头,正对上周元岐脸上那副不达眼底的笑。
这人嘴角的弧度扯得很大,但是笑容却十分僵硬,就像是死人脸上的笑似得,没有一点温度,看自己的眼神也像是在看死人,陈暴虎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之对视。
说来也怪,灾荒没闹起来之前,他在清水县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什么达官贵人他没见过?什么地主富商他没聊过?
就连他媳妇的本家叔叔卢知县他也是面对面喝过茶、吃过饭的!
只是这些人加起来给陈暴虎带来的震慑感,远远不如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衣、一副书生模样的男子所带来的震撼强烈。
范六不是说这人是乡下泥腿子出身吗?
怎么……怎么这人浑身散发的气息如此吓人!
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毒蛇似的,脸上的笑活脱脱就是蛇信子,瞧着人畜无害得很,可若是深陷其中,怕是下一刻就要倒地不起!
陈暴虎心头猛然一惊,眼底那抹仅存的淫邪气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后怕感。
好险,和这男人的视线对上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陈暴虎心底没由来地感到害怕,只一瞬间,他脸上的红晕便褪得一干二净,面色白得像纸。
陈暴虎的异样沈义山没察觉到,此刻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春喜打量,他越打量,心底的好奇越大。
这就是那个找到了能在冬日种植韭菜和蒜苗法子的妇人?
也不怎么样么,至少从容貌上看和怡红院的小翠差得远了,也就堪堪称得上清秀罢了,她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在心里端详道。
见到了正主,沈义山的心里反倒是有些不确定了,不过张怀义对这妇人的态度倒是客气得很,看来这妇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他的眸子闪了闪,心脏剧烈跳动,指尖也在无意识地泛着痒。
张怀义将公堂上众人的姿态尽收眼底,见到陈暴虎在周元岐身上吃了瘪,他的眼底浮现了一丝清清浅浅的笑。
只是这笑还没有维持一瞬,袁哑巴就把钱五带到了公堂上。
沈义山和陈暴虎见着钱五被审问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活脱脱就是个血人模样后,差点尖叫出声,这……这是钱五?!
沈义山内心震动不已。
说和钱五不认识这事当然是假的,他非但和钱五认识,还有过银钱上的往来,只是先前他和钱五见面时,钱五还是一副寻常人的模样,哪知道就几日功夫不见,钱五就变成了个血人?!
这让沈义山如何不震惊。
他震惊的同时,对在案桌前端坐着的张怀义也产生一丝怕意。
清水县上下都传县令张怀义是个软包子脾气,否则这么多年怎么会被陈暴虎压着不出声?可如今看来,这人哪是什么软包子性子,分明就是绵里藏针!
钝刀子割肉可比软刀子要疼得多!
沈义山瞬间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心里翻江倒海个不停。
也是,若是张怀义真是软包子的话,当初难民要攻入清水县的时候他也不会那么当机立断就做出决定,看来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就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
沈义山抿了抿唇。
此刻他庆幸方才只是和张怀义耍耍嘴皮子,并没有硬碰硬,若是一刻钟前他和张怀义硬碰硬的话,后果……
后果他简直都不敢想!
沈义山后怕地把自己的目光从张怀义身上收回,回眼时,眼底的谨慎愈发多了。
陈暴虎也是一样,从来只有他整别人的份,可从没有人敢把这么一个血刺啦胡的人扔在他跟前啊。
这……陈暴虎闭了闭眼,顿觉脑袋晕乎乎的难受,他的胃里翻搅个不停,一股酸水直往他嗓子眼里冒。
哗啦,陈暴虎憋不住了,晌午刚吃过的食物混合着胃酸哗啦啦地吐了一地,一股酸臭味瞬间弥漫在公堂之上。
杨春喜几人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可被袁哑巴扔到陈暴虎跟前的钱五却是倒了大霉了。
原本就被打得半死不活,全靠着一口气吊着,如今又被陈暴虎吐得浑身都是,钱五一气急,两眼一翻瞬间晕死了过去。
见状袁哑巴微愣,在张怀义的示意下,他嫌弃地皱着眉,避开陈暴虎的呕吐物,猛地掐住了钱五的人中。
人中处传来一道钻心的疼痛,钱五骤然转醒,睁开眼时,看到的正是陈暴虎在自个儿跟前狂吐不止,瞧着那些酸臭味的呕吐物糊了自己一身,钱五简直恨不得当初就去死。
只可惜他的白眼翻了半截,又被狠狠地掐住了人中,想死都不能死,还要被陈暴虎吐一身,造孽啊这是!
隔着老远杨春喜就瞧见了钱五眼底的欲哭无泪,可这又能怪谁呢?
谁让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和沈义山那伙人凑到一块,要她说这也是该的。
只是……杨春喜嫌弃地往周元岐身旁凑近了两步,这味道也太难闻了。
她捏住鼻子,嫌恶地瞪了陈暴虎一眼,不就是个血人,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清水县外到处都是死尸,这要是被陈暴虎瞧见了,不得成呕吐喷射机了?
大惊小怪!杨春喜瞪了陈暴虎一眼,凑得周元岐更近了几分。
感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丝竹气息钻入鼻腔,杨春喜只觉得灵魂都受到了洗涤,她深深舒了口气,总算是能好好喘口气了。
周元岐察觉到杨春喜的动作没吱声,反倒是把自己的身子往少女的方向侧了侧,更方便她嗅闻身上的味道。
瞧着春喜在自己身旁一副身心舒畅的模样,周元岐的心里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的眸子微弯,眼底浮现出一抹清清浅浅的笑。
第72章 这完全就是个送命题!
周元岐的小动作虽说十分小心,但还是被端坐在案桌前的张怀义看了个全。
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外,没想到元岐兄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背地里居然是个疼媳妇的。
不由得张怀义心底对他的好感又上了一大截。
一个男子若是不疼爱自己的妻子的话,就算这个男子本领再大,也成不了多大气候。
周元岐这个人目前他看下来学问是有的,还爱妻,家庭这般美满和谐,如若科考真的恢复的话,他是真有可能有一番作为……
张怀义望着周元岐探向杨春喜的身子,不由得眸子一沉,一时间只觉得公堂上的酸臭气息都淡了不少。
酸臭味在公堂上弥漫开,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内,别说杨春喜受不了,就连陈暴虎的同谋沈义山也一样受不了。
若不是他见惯了大场面,堪堪稳住了阵脚,怕也是会和钱五一样两眼一闭就不省人事了。
“哕。”像是把胃里的存货都吐完了,陈暴虎吐到最后,只是干哕了两声,便再没了酸臭味的液体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只是周遭萦绕的酸臭气息就连他本人都觉得不适。
袁哑巴一张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灰。
这种恶心人的场面自打他当值以来就没见过两回,今日也是倒霉到家了,简直臭死个人!
他嫌弃地瞪了陈暴虎一眼,眼底的恶心挡都挡不住地溢了出来。
与此同时,眼瞅着人到齐了,张怀义从思绪中抽身,他定了定神,脸一板,朝着案桌上重重拍了一下:“肃静。”
张怀义一副板着脸的威严样一出,就连忍不住干呕的陈暴虎的虎躯都为之一颤。
他肥硕的下巴颤了两下,再然后,从胃里涌到喉咙口的酸水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仿佛一切的闹剧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公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就连方才还恨不得两眼一瞪就要厥过去的钱五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公堂上,不敢有一丝的轻视。
他敢轻视吗?
他还能轻视吗?
先前他就是太轻信了沈义山的鬼话,觉得张怀义是个好拿捏的,这才莽撞地去袭击了那个妇人。
可到头来的结果就是——
大牢里的刑具几乎在他身上用了大半,他浑身上下除了耳廓外,就没一处好肉!
血淋淋的教训给钱五上了课,他不敢,更不能对张怀义冒出一点不恭敬的想法,否则的话,他这条小命怕是真的不保!
见公堂恢复了原有的肃静模样,张怀义满意地点点头,至于陈暴虎方才呕吐的液体,等一会儿他再好好定他一个损坏公家财物的罪!
张怀义望向陈暴虎的脸一沉,眼底窜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火苗。
“钱五。”
钱五被张怀义唤了一声,有些无所适从地颤了颤,在张怀义的注视下,他虚弱地说了声:“在。”
这句“在”说的有气无力,但正好钻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尤其是沈义山。
在见到了钱五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后,他的心脏就一直在狂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义山望向钱五的目光愈发地沉了。
这目光中带着威胁和凶狠,落在钱五身上时,他又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钱五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般难熬过,上有张怀义,下有沈义山,前后夹击,他只觉得自己的脑门突突地跳,仿佛下一秒都快要炸了。
钱五硬着头皮避开了沈义山威胁的视线,沈义山心头猛地一跳:难不成钱五真的要反水?
钱五的表现让沈义山的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下一瞬,他又劝自己稳住,就算是钱五说出了自己是幕后主谋又能怎么样?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张怀义能拿他怎么办?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沈义山的眼底又多了些底气,对张怀义的怕也少了不少。
这张怀义的手段是多不假,可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人证物证俱在,如今人证是在不假,可物证呢?
二证不全,他完全可以说是钱五污蔑,只要咬死了不承认,就是皇帝老子也拿他没有办法。
一想到这,沈义山的心里又美了起来,连着看一旁脸色发白的陈暴虎都顺眼了不少。
“钱五,我且问你,沈义山你可认识?”
张怀义发问,钱五在沈义山刀子似的眼神下,缓缓地点了点头:“认识。”
他硬着头皮回答道,说着还不忘来回观望沈义山的表情,见他的表情没有很大的起伏变化,钱五翻腾的内心稍稍定了定。
他无声的扯了扯嘴角,可谁料幅度太大,竟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钱五疼得嘶了一声,一张原本就血刺啦胡的脸瞬间就皱成了一团,瞧着更吓人了些。
可张怀义是什么人,虽说他从前在清水县确实是个边缘县令不假,可边缘县令也是县令,只要是县令,它大小也是个官啊!
是个官他就得断案!
在这公堂之上,张怀义已经数不清断过多少案,瞧过多少个血人了,钱五这副血人模样非但没让张怀义心中生怯,反倒是让他继续追问起来。
“好,认识就好,我再问你,袭击周娘子一事是不是沈义山在背后指使你的?”
话题跳转的太快,钱五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就连跪坐在不远处看戏的沈义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干呕的陈暴虎更是极力压住了胃里不断翻涌的酸水,一个劲地瞪向钱五,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敢说实话试试”。
两道极具威胁性的眼神落在钱五的脊背上,只叫他遍体生寒。
送命题,这完全就是个送命题!
只是眨眼睛的功夫,钱五的额上就冒出了一阵冷汗。
这种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感觉他总算是体会到了,难受,太难受了。
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案桌前的县令,是清水县之首,左边的又是地主,清水县第二大的富户,这两个人可是清水县的中流砥柱,无论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一时间钱五只觉得自己被人架在了架子上炙烤,呼吸火辣辣的难受。
第73章 你个老不要脸的
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瞬后,钱五闭了闭眼,在张怀义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此番袭击周娘子一事确实是沈义山在背后指使,小人只不过是拿钱消灾、替人办事的罢了。”
说罢,钱五低了低头,全然不敢和身旁那道剧烈到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对视。
“大人,他这分明就是污蔑,是栽赃!我何时指使他去袭击周娘子了?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县令大人,你可不要听他乱扯!”沈义山语速极快地反驳,他说话的语气中气十足,脸上的神情又十分笃定,瞧着十分有信服力。
若不是杨春喜事先从张怀义那里得到了具体的消息,她都要被沈义山这幅蒙了冤的神情给哄骗过去了。
她嗤笑一声没吱声,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周元岐也是一样,他沉着脸,看向沈义山时,面上全是讥讽。
铁证如山了还在狡辩,简直就是不知死活!若是此刻沈义山认罪的话,县令大人可能还会从轻发落,可若是他倔不认罪……
周元岐的眼眸一深,怕是会和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钱五一样,把大牢里的刑具全受个一遍,到那时,可不就吐出真话了……
周元岐的眸子闪了闪。
张怀义这人瞧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说话办事起来却异常果断,周元岐隐隐觉得,他对断案似乎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着,断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在心里沉思,望着沈义山的眼神也带了些看将死之人的冷意。
“钱五,有这回事吗?”张怀义没理会沈义山的辩驳,神情严肃地冲着钱五发问。
钱五哆嗦了一下,他抿了抿由于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讷讷道:“没……没。”
他的否定说得底气不足,尤其在沈义山快要杀人的眼神下愈发没了气势。
想起自己在大牢里受的那些罪,钱五就是心里想说是,也不能说是,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再被人丢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尤其是一旁那个冷脸官兵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带着一抹蓄势待发?
钱五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蜷成了一团。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满是明刀暗箭的公堂上稍稍得到些安全感。
“胡说!他分明就是胡说!我何时认识你了?你一个泥腿子,还想和我们沈家攀关系,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吗?瞅你现在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想和我们沈家攀关系,简直就是做梦!我呸!”
沈义山张口就来,泼妇般的架势让钱五气得瞬间涨红了脸:“你……你才是胡说!”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钱五大声反驳了回去,并指着沈义山冲着张怀义说道:“大人,别听这个老东西胡扯!明明就是他指使我去袭击周娘子的!”
“是他家小厮有为找上我,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让我办,事成之后会给我五十两银子外带二百斤粗粮,我才敢干的啊!若不是沈义山这个老东西利诱我,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大人!”
沈义山的一番话让钱五彻底和他撕破脸了,他跪在公堂上,连给张怀义磕了好几个响头,连声哭诉道。
杨春喜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若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给钱五鼓个掌了。
这人瞅着像个死人似得,可哭出来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还带着九曲十八弯,直教人心中凄凄。
钱五是吧,这人不去南曲班子唱戏都可惜了啊,杨春喜心想。
看着公堂上这出狗咬狗的大戏,她的一双眼亮得出奇。
周元岐暗自浅笑摇头,还是个孩子性子啊。
他眼底带着笑,望向杨春喜时极尽温柔,可望向沈义山和钱五时,却是带着冰冷的温度。
“你……好啊你!青天白日之下,还在公堂上就乱咬人了!我指使?我凭什么指使你?你一个泥腿子有什么厉害的,我还要指使你?我沈家家大业大,什么人没有,还需要找一个外人,多花出去五十两银子和二百斤粗粮吗?你这人扯谎也不知道找个正当的理由,简直就笑死个人了!”
沈义山呵呵一笑,和钱五互相对峙。
“不承认,你还敢不承认?你敢说不是你家小厮有为找到我叫我替你办事的吗?如今我的弟兄们死了,我也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口空白牙、血口翻张就开始喷粪!你个老不要脸的,清水县全县人加起来的脸皮也没你一个人的厚!呵……我呸!”
说完,钱五还不忘朝着沈义山呸了一口,把他给气得差点就要原地升天了。
“呸我?你还敢呸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沈义山大喝一声,说着就要上前撕钱五的嘴,钱五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回撕,这幅混乱的场景让原本还有些秩序的公堂又乱了起来。
此刻,张怀义的脸色已经冷得结了一层冰了:“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连续拍了好几下桌子,话里的怒气一声比一声大。
加上袁哑巴和周元岐上前拉了架,二人这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瞅着沈义山的脸上挂了彩,杨春喜心里一惊。
这钱五瞅着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板了,就他那副血淋淋的躯体,居然还和毫发无损的沈义山打了个势均力敌,简直就是奇迹!
杨春喜想,若是大虞朝也有某音、某博的话,这两人撕扯的视频第二天绝对会爆,还是头版头条的那种爆。
陈暴虎原本想去拉架偏帮沈义山,这会儿听到张怀义发怒了,也就歇了心思,收回了刚迈出去半截的脚。
他心有余悸地朝着张怀义的方位看了一眼,还蛮……蛮吓唬人的……
陈暴虎撇了撇嘴,心底有些害怕,就连身子也不由得抖了两下,但也只是两下,很快就又被他稳住了。
所有人都没再动作,只有沈义山和钱五二人还在不对付地互相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脸上的嫌弃已经能滴出水来了……
第74章 这就是挨板子吗?
张怀义简直就要气炸了。
他们当公堂是什么?是街边的菜市场吗?
他这个县令还好端端地坐在公堂上,底下的人居然开始撕起来了!
这不是明摆着不把他这个县令放在眼里吗?
“袁哑巴,把方才在公堂上闹事的两人各打十个板子。”张怀义气不过,当即招手让袁哑巴在沈义山和钱五身上各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沈义山一听这话,当场腿肚子一软,险些就要晕倒在地。
什……什么?十个板子?他这老胳膊老腿的,挨了十个板子之后,岂不是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板了吗?
他受不住啊!
沈义山两眼一黑,当即跪倒在地,朝着张怀义求情道:“县令大人饶命,县令大人饶命!小人是不知轻重了,我……我掌嘴,我掌嘴给县令大人赔罪了。”
说着,他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朝着自己脸上扇巴掌。
钱五也是一样,求饶道:“我……我也掌嘴,县令大人饶命啊!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悲凄凄地求情,掌嘴的频率一下接着一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仅仅是眨眼的功夫,钱五的脸颊就肿了半边,可见他是动真格的,压根就没收力。
钱五心里苦啊,他敢收力吗?他能收力吗?
若是他真收力的话,那十个板子可就要挨在他身上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若是那十个板子真的挨在他身上,那他这条命怕是真就不保了呀。
能不能活他还不知道吗?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罢了,不比板子要划算得多?!
方才打架的时候沈义山和钱五二人就较上了劲,这回扇起巴掌,两个人又叫起劲来。
杨春喜瞧着这两个人好像是攀比起来了,一下接着一下地朝着自个脸上扇巴掌,一点都不留情,仅仅是一瞬的功夫,两个人的脸都肿得老高,活像个猪头。
公堂上的扇巴掌声此起彼伏,可案桌前的张怀义却是眉毛都没动一下。
袁哑巴在公堂之下有些拿不准态度,于是朝着张怀义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县令大人,这……板子还要打吗?”他犹豫地朝着张怀义问道。
一听这话,沈义山和钱五二人扇巴掌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二人的眼眸闪了闪,手上动作不停,可耳朵却竖得老高,这些小动作被张怀义尽收眼底。
他冷笑一声,说出的话毫不留情:“打,给我狠狠地打!今日要是不挨这十个板子,你们也甭想从县衙出去!”
张怀义冷冰冰的话,瞬间就粉碎了沈义山和钱五的幻想,二人听罢,只觉得如坠冰窖,骤然呆滞在了原地,眼里也浮现出一抹死灰之色。
张怀义居然这么狠心?陈暴虎的眼眸闪了闪,他在心里庆幸道。
还好方才他没有和这两人一起闹事,否则的话,这十个板子估计他也跑不了!一想到自己被打十个板子的场景,陈暴虎就觉得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他看着沈义山和钱五的目光都带了丝同情。
沈义山完全僵住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来公堂一趟,居然还会被打十个板子。
他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看到张怀义那副黑得像锅底灰似的神情,到嘴边的话瞬间又被咽了回去。
瞅着张怀义这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怕是他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对方的心思,这十个板子,他怕是挨定了。
此刻的沈义山心里全都是后悔,早知道先前官兵到沈家去叫人的时候,他就是说什么也要找借口不来,不然哪有这十个板子的事情?
一想到这,沈义山看钱五的眼神中更带了丝狠毒。
都是钱五惹的祸,若不是他办事不利的话,哪还有这十个板子的事?
钱五被看得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他一点都不示弱地挺直了腰。
十个板子的事能怪他?若不是沈义山这个老东西说话难听,他怎么会被激怒和他撕扯到一起,从而被县令定罪?归根结底都是这个老东西不中用。
两个人互相嫌弃起来,可再怎么嫌弃也改变不了自己即将挨十个板子的事实。
袁哑巴得了张怀义的示意,点了点头,旋即在杨春喜和周元岐的注视下,朝着外头站岗的官兵挥了挥手。
从公堂的阴暗处搬来了两条板凳,和两个已经有些腐朽的宽大木板上来。
瞅着木板上似乎还有尚未凝固的血迹,所有人的眼眸都颤了颤。
哪怕是杨春喜和周元岐不用挨板子,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这就是挨板子吗?杨春喜心里发颤的同时又有些好奇,打板子的情节,她从来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没想到如今居然可以亲眼所见,简直……简直就是现场直播呀!
她怎么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可以看见现场直播版本的打板子!
哦吼,杨春喜的心里有些激动,一个劲地朝着沈义山和钱五的方向张望。
就这么激动吗?周元岐心想,春喜眼里的亢奋都快藏不住了……
他回过眼朝着板子的方向望去,此刻的沈义山和钱五的脸上全是一片灰败之色,瞅着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
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周元岐把二人眼底的战栗看的一清二楚。
板凳很快就被架好,沈义山和钱五也被按在了板凳上。
只听到“啪啪啪啪”的几声,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瞬间在公堂上传开了。
刚一开始杨春喜还觉得有些好奇,可真等到打板子开始了,她的心里又有些不忍,这简直就是酷刑!酷刑!
袁哑巴手下使力的时候,杨春喜只觉得自己似乎都看到了有血液从沈义山和钱五的屁股上飞溅而出。
刚开始两个人还有力气叫唤,可挨到第三下板子之后,钱五整个人就昏厥了,板子却还是一下接着一下地往他身上打,一下接着一下,完全没有收力的迹象。
这回,他们是使了十足的力气呀,杨春喜在心里暗暗想。
这就是张怀义所说的,要给她讨的公道吗?
确实很解气,但是也很血腥……
第75章 账本能干净到可以示于外人吗?
时下板子的时间不长,可在场的除了张怀义和袁哑巴几个官兵外,每一个人都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难受。
公堂上的氛围一度降到了冰点,直到袁哑巴和另一位打板子的官兵收了手,才有人声冒出来。
“回县令大人的话,十个板子已经结束,不过这两个人已经晕过去了,要不要把他们弄醒?”袁哑巴向张怀义禀报。
张怀义点点头,挥手示意袁哑巴把沈义山和钱五两人弄醒,丝毫没有怜悯之情。
不是说当官的心都会比较软吗?可如今看来,这句话不过是空穴来风罢了,并没有真实的理论支持。
张怀义此人瞧着文文弱弱、温文尔雅的模样,没想到心硬起来倒是比一般人还要狠心得多……
杨春喜的心一沉,看来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往后说话做事她还是得留个心眼才是,否则的话,可能她被人生吞活剥了,自己也不知道呢,她心想。
但很快,杨春喜又对自己的不忍心耻笑不已,她也真是心大,这会还有闲心思同情别人,若不是当时袁哑巴手快的话,她这会怕是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板了。
杨春喜猛地摇了摇头,瞬间就回到了现实,她也真是心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在心里嫌弃了自己几秒,很快杨春喜的注意力被一道泼水声吸引了过去。
袁哑巴不知道从哪拿了两瓢水过来,兜头就浇在了沈义山和钱五身上,两个人被淋成了落汤鸡,咳嗽着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咳咳!”沈义山率先从昏迷中苏醒,还未回过神,只觉得屁股处传来了一道钻心的疼痛,他两眼一闭,当即痛呼出声:“嘶——”
沈义山脸色苍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约过了几秒钟,钱五也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此刻他的状态比刚来公堂上的状态要差得多,整个人瞧着像是要不行了,已经处于一种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
在大牢中受了那么多刑具,和沈义山打了一架,又挨了十个板子,钱五能苏醒过来,杨春喜都敬他是条汉子。
这人也是真命硬啊,这都带不走他,是个狠人,她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甭说是杨春喜了,就连袁哑巴自己也觉得意外,这钱五八字是真硬得出奇,挨了这么多打都还没过去,是真的让人佩服。
至少袁哑巴在衙门当差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哪个人比钱五的命还硬的。
也难怪他敢问沈义山要五十两银子,外带两百斤粗粮了。
这么命硬的人,整个清水县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啊。
此时此刻,公堂才是真正的安静了下来,甚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会被听得一清二楚。
每个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变慢了许多,生怕呼吸重了,下一刻挨板子的就是自己。
张怀义的目的达到了,他挥挥手,让袁哑巴把板凳和板子撤下。
沈义山和钱五像是被丢垃圾似的丢在地上,原本就被打得烂糊的屁股受到了二次伤害,疼得更厉害了。
陈暴虎这个时候已经不敢吱声了,甚至心里对张怀义的仇恨都淡了许多。
开玩笑,他书虽然念得不多,但螳臂挡车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胳膊拧大腿,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他还没傻到这种程度,更没有傻到自己给自己找板子受。
“沈义山,如今板子也受了,水也浇了,你还是保持从前的说辞和钱五不认识吗?”这次张怀义看着沈义山和钱五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沈义山苦笑笑,动作极缓地摇了摇头:“认……认识……”
怕是张怀义早就看出了端倪,一直在坐山观虎斗,这回若是他再不说出实话的话,想必又会挨上十个板子。
他这副老身子骨实在是挨不了十个板子了,光是这十个板子就已经让他的全身都散了架,要是再来十个,他就得横着进县衙、竖着出去了。
沈家还有那么多粮食,他还有那么多银子,沈义山还不想死……
“认识?方才你不是咬死了自己和钱五不认识吗?怎么这会又说认识了?你这人说话为何自相矛盾?我且问你,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张怀义拍桌而起,目光炯炯地射向沈义山。
沈义山强撑着疼痛的半边身子,态度诚恳地认罪道:“还望大人看在小人真心认错的份上,就原谅小人这一回吧。我与那钱五确确实实是认识不假,可也只是认识罢了,并没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啊。”
“如若大人不信的话,尽可以到沈家去查账本,沈家的一应支出都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小人到底有没有撒谎,大人一查便知。”
查账本?
杨春喜的眼睛咕噜一转,按理说账本不是最应该藏着掖着的吗?可是这沈财主却敢如此光明正大的提出让张怀义查他的账本。
这其中要是没鬼,杨春喜都不信。
只有正经人的账本查起来才是干净的,这沈义山瞧着就不是个正经人,他的账本能干净到可以示于外人吗?
周元岐的眸子也为之一深,沈义山究竟在搞什么鬼?
查账本?莫不是除了袭击春喜外,沈家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周元岐抿了抿唇,一向没有什么起伏的眸子里陡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仅仅是周元岐觉得不对劲,张怀义在沈义山提出可以把沈家的账本拿过来供他查阅的时候,他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清水县的几家富商财主们就没有谁家的账是干净的,自古以来,凡是经商的家庭账本都是重中之重,从来不轻易示于外人。
他是让人打了沈义山十个板子不假,可这十个板子远没有到危及他性命的地步……
仅仅是这个程度,就能把自家的账本拱手献于他人?
张怀义总觉得不至于,尤其是以他办案多年以来的经验来看,沈义山的心里指定还憋着什么坏呢。
不过这坏是什么呢?就有些不得而知了。
第76章 没这个心力去和钱五叫板了
虽说账本可能做了假,但沈义山愿意把账本给出来,张怀义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如此,你就差人把沈家的账本送到县衙来。”张怀义朝着沈义山发令。
沈义山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迈着佝偻的步子,朝着公堂外两个小厮打扮的下人低声嘱咐了两句。
那两个小厮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也只是震惊了一瞬,就迅速迈开步子朝着沈家外跑去。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沈家,管家汤叔见着只有他们二人回来了,忙追着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回来了,老爷呢?”
他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安,莫不是县衙出了什么事儿吧?平常这个时候就算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老爷也该回来了,可今日……
今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汤叔心里七上八下的,追问的同时,面上着急不已。
两名小厮被这么急切的追问,忙把县衙里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了,汤叔听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什……什么?张怀义居然打了老爷板子?还是十个板子?
震惊过后,汤叔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暗光,难不成张县令就不怕老爷回来找他麻烦吗?
沈家虽说不如范家那般势大,可在清水县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张县令这么霸道,这是要和沈家撕破脸的前奏啊。
汤叔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把沈家的账本送到县衙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老爷这个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既然他这么说了,他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违背。
账本是吧?
汤叔脸沉了沉,不多时就从书房里拿了一本瞅着已经泛了黄的账本递给了其中一名来传信的小厮。
“这就是老爷要的账本,你们且记住了,一定要小心谨慎,若是这账本有个什么闪失没有送到县令大人的手上的话,等老爷回来了,仔细你们的皮。”
汤叔敲打了一番犹觉不够,于是又多说了两句:“可别忘了你们二人如今的身契还在老爷手里呢,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的话,等老爷回来了,指定会把你们发卖出去。”
两名小厮听罢,瞬间被吓得一颤,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账本囫囵个地送到张县令手里。
“叔,你就放心吧,我们二人一定会把账本完完全全地送到县令大人的手里的。”
二人一副坚定的表情,让汤叔的心里多少放心了些:“你们二人知道就好,多的我也不说了,只一句,账本才是你们的命,记清楚了吗?”
二人点头,身子抖得像筛糠,记清楚了,他们当然记清楚了,此时此刻,账本当然是他们的命!就是他们没了,账本也不能没啊。
一旦这账本出现了什么闪失,下一秒他们就可能会被老爷发卖到什么三教九流的地方去!
若只是把身契卖给人牙子也就罢了,老爷最喜欢的就是把家里不听话的下人卖到烟花柳地,一旦奴籍变成贱籍,这辈子可都要低人一等了。
这种结果无论如何都是二人不想看到的,一想到这,被交付了账本的那名小厮,瞬间把账本塞到了胸前的衣裳里,双手捂得严严实实的,十分敬业。
汤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招招手,示意两人去吧。
至于他接下来的去向,还得取决于老爷那边的情况如何,如果真是沈家要垮台的话,他可得好好地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汤叔的眸子一闪,见两名小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一个转身立马就朝着沈家后院匆匆而去。
与此同时,张怀义等人还在等着沈家的账本送来。
在此间隙他又重新审问了钱五一遍,他的说辞和先前他审问过的那边相差无二,确确实实是沈家的小厮联系了他,然后承诺给他五十两银子,外加两百斤粗粮让他办事,期间他也确实和沈义山有过接触。
所有的事情都是沈家人指使他干的,他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若不是沈家承诺事成之后会给他五十两银子,外加两百斤粗粮的话,他是打死也不会接这桩差事的!
事实上,在大牢里受了刑之后,钱五就已经后悔了,若不是他太贪心的话,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下场?
自己如今这副血人模样,全都是因为他太贪,只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晚了……
钱五追悔莫及,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只能生生地吞下去。
沈义山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狡辩了,他人到中年,虽说看着比那些寻常年纪的泥腿子要年轻不少,可身体的机能到底不如年轻时候那般健康。
这十板子挨过之后,他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整个人的面色也跟着发白,瞅着就像是刚从地里爬上来似的,瞧着实在是虚弱得很。
他没力气,更没这个心力去和钱五叫板了。
先前确实是他想差了,他和钱五叫什么板?县衙里能当家做主的只有张怀义一个人,谁说了算?当然是张怀义了!
只要把张怀义蒙过去了,还关钱五什么事?
只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了,所以才白白地挨了十个板子,受了这么大罪……
沈义山气的一口银牙险些都要咬碎了,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气给吞下去,这个哑巴亏,他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归根结底,这也是个教训,往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可不会像现在这般傻乎乎地和别人在公堂上叫板,讨不到好不说,反倒是惹了一身骚,简直就是作孽啊!
钱五的认罪书上和他如今的说辞一致,杨春喜早在没有来公堂之前就已经看过了钱五的认罪书。
虽说繁体字她认识的不多,但根据前后认识的字所串联起的意思,也能把书上的内容看个大差不差。
是以,张怀义审问钱五的过程,她也就是听了个过场罢了。
她关心的,是指使钱五的沈家该如何处置?
第77章 账本这玩意不是有笔就能写吗?
杨春喜相信张怀义能把事情解决,可解决的方式她是真的好奇,张怀义究竟会怎么处置沈家?
她看向公堂上跪坐在地上的沈义山和陈暴虎时,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肯定不止打十个板子这么简单,仅仅在公堂上和人拌了两句嘴、打了一架就已经是打十个板子,企图掳走清水县最重要的财产的下场绝对要比这个还要严重。
不过怎么个严重法,杨春喜现在还没有想出来,只是最严重的话,就是人头落地了。
可杨春喜总觉得不至于,张怀义真的会为了她不管不顾地做到让沈义山人头落地的地步吗?
怕是很难……
虽然杨春喜心里也对沈家恨极了,但她也知道这件事的困难程度。
且不说沈家是清水县数一数二的财主,家中财力显赫,就说沈家盘踞在清水县这么些年,和清水县的许多富户都有过联系,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必然有利益交融。
动了沈家,也就等同于动了清水县的富户,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张怀义不得不考虑这个因素。
杨春喜敛去眼眸中的思索,朝着不远处两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厮看去。
没想到账本来的居然这么快,仅仅是两刻半的功夫,这两个小厮就从沈家把账本拿过来了,看来他们一路上就没停过啊。
沈家的位置,杨春喜是知道的,若是寻常走路的话,仅仅是单程就得要一刻钟的功夫,可如今刚过了两刻钟不久,他们就回来了,确实来的很快。
案桌前的张怀义见账本被拿回来了,挥挥手,示意沈义山把账本递上来。
沈义山谄媚地笑了笑,一瘸一拐地上前把账本递给了张怀义:“大人,这就是我沈家的账本了,沈家一应出入账目都在这本账本里,甭管是一颗鸡蛋还是一百两银子,但凡是从库房里支出去的,这账本上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钱五说我才是幕后指使之人,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做定金,可账本上并没有写明这一支出,可见他所言不真。”
沈义山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张怀义丝毫没受影响。
他迅速地翻阅着手里的账本,翻到了六日前,查阅了当天所支出的一切账目后,确实没找到任何一笔和钱五相关的账目。
甚至他都没有找出当日有哪笔账目花了二十两银子。
这就和方才钱五说的话自相矛盾了,张怀义的心里有了成算,啪嗒一声,合上了账本。
见此情形,沈义山扯了扯疼得有些僵硬的嘴角,空口白牙当然没有实际证据来得更让人信服,有了这账本,他就不怕钱五再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污蔑他。
当初还有脸问他要五十两银子外加两百斤粗粮?!吃屎去吧他。
他就不信张怀义见了账本之后还会相信钱五这个泥腿子说的话。
可沈义山却忘记了一点,从始至终钱五说的都是沈家的小厮有为联系的他,也是那名叫有为的小厮在其中起到了牵线搭桥的作用。
光有这个账本有什么用?这账本只是沈家的账,并不能证明有为没有向钱五承诺过这些东西,更何况眼前这账本可能只是本假账罢了。
张怀义的脸沉了沉,公堂上的氛围有些低沉。
杨春喜都不知道沈义山从哪来的自信,居然会认为张怀义看完账本之后就会无罪释放他。
他真的不是脑子有病吗?账本这玩意不是有笔就能写吗?这年头又没有二十一世纪华国的公章什么的,只是作假个账本应该很容易吧,这种东西能有什么说服力?
没人在沈义山的眼皮子底下盯着他写,她还怀疑这账本的真伪性呢!
咋沈义山自个还信了呢?这是从哪来的自信?杨春喜简直就不忍直视。
沈义山这个清水县的财主,有点自信得太过头了。
“沈财主说的就不是假话?查账本,难道这账本就做不了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账本就是沈家记录一应开销支出的账本?”
“我瞧着县令大人手里的那本账本确实是本旧账本了,也因为要时常翻页而有些破损,可这本真是沈家的真实账本吗?县令大人,你可要好好瞧瞧清楚啊。”
杨春喜的突然发言,让张怀义频频点头,沈义山气的要死:“这有你说话的地儿吗?你就说,你凭什么怀疑账本不是沈家的账本?”
“这分明就是我们沈家的账本,本子外头还写着我们沈家的名字,甚至有些重要的支出明细我还盖了章!你既然说这个账本不是账本?你拿出来证据给我看。”
“要是不拿出来证据的话,我就要在公堂之上和县令大人告你诽谤。”
杨春喜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说,我只是正当的分享自己的看法罢了,至于县令大人听没听进去,那就是他的事了,你管得着吗?”
“切。”
账本来的太容易了,沈义山又是一副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的姿态,这场局怎么看都透露着阴谋的味道。
既然张怀义不做这个揭发的人,那就她杨春喜来吧,好歹她也是受害人,说两句话总归是可以的吧。
杨春喜发言确实可以,甚至她已经把张怀义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听罢,张怀义看向杨春喜的目光中带了丝欣赏,原本以为周娘子只是在种植一道上有些天赋罢了,没想到脑子居然转的这么快,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想出了其中的诡异之处。
不愧和周元岐是一对,这夫妻二人确实是有点脑子在身上的,张怀义在心里点评道。
紧接着他又问了沈义山有为如今在何处,说着就要派人出去把有为押到县堂公堂上审问,沈义山听罢,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还好他提前把有为从沈家赶走了,不然的话,他指定会像钱五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吐个干净,到那个时候他就是浑身有嘴都说不清了。
好在现在这个情形虽说十分混乱,可他还是有希望从张怀义的手里带伤而退的。
不过……沈义山总觉得张怀义似乎是对沈家有所图谋,比起对钱五的凌虐,对方对他似乎有些太动容了点……
第78章 金作赎刑?
沈义山的心里有些奇怪,但对上张怀义那副不怒自威的面孔,只好先把心中的奇怪压了下来。
“大人,这女人是胡说,是污蔑,账本可是我差人专门去沈家拿的,怎么能是假的呢,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的诚心您是知道的,大人一说要证据,我就马不停蹄地叫我家小厮回去拿账本,我哪有那个功夫去做假账?难不成我还成妖怪了?”
沈义山连着好几句为自己解释,只是在场的人除了沈家的人认为这账本是真的外,旁的人也只是一笑而过罢了。
他是没这个功夫去做账本,可不代表他事先不会把账本做好啊,这人扯谎话也不知道避着点人,张口就来啊。
简直就是笑话,就连陈暴虎也被沈义山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给蒙住了。
这人脸皮是真的厚,说起谎话来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要不是他事先知道细节,怕是早就信了。
陈暴虎的身子往下低了低,阴影下的眸色也愈发沉了几分。
“这账本本官且收下了,可仅仅是这个就想证明你没和钱五有过勾连还不能够,周娘子方才说的没错,若是你事先就知道会来县衙的话,难保你不会在家做本假账出来。”
张怀义看完账本后,给了这么个决断,也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确实,仅仅根据这个账本是不能证明沈家和钱五之间没有勾连,办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在,本案的关键还是在于沈家的那个小厮有为。
只是,据沈义山所说,有为已经离开沈家,就连他这个曾经的主子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要是这样的话,难保沈义山不会杀人封口啊。
张怀义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脑瓜一阵嗡嗡的疼。
这哪叫什么办案,完全就是来扯皮球的,扯来扯去一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能得出个确切的结论,这不是瞎胡闹吗?
不过……沈义山的罪是难定,但也不是不能从他身上扒点皮下来。
沈家的东西,他可是觊觎很久了,如今难得有个机会,张怀义怎么能放过?
“账不账本的暂且不论,方才你也说了,是你家的小厮有为和钱五勾连在一块想掳走周娘子,你身为沈家的当家人,管教不善,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下人和外人勾结残害清水县的重要财产,没错也错。”
张怀义一番话罢,沈义山讷讷地笑了笑:“是小人家教不严给这位女子……”话到嘴边他的眼睛咕噜一转,嘴角的笑扯得更大了。
“应该说是周娘子才是。”
“是我管教不严让周娘子受到了惊吓,老朽这厢给周娘子赔罪了,都怪有为这个不争气的,当年要不是我可怜他家穷给了他一口饭吃,哪还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就这他还不觉得知足,居然还生出了歹心,简直,简直就是辜负了我对他的一番打算!”
向杨春喜道完歉后,沈义山还情真意切地抹了两把眼泪,瞅着倒真像是个为下人打算的好主子。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除了他以外,没人和他共情。
杨春喜翻了个白眼,压根就不想理他,不过碍于在公堂之上,也不好拂了县令大人的面子,只好先应了下来。
“沈财主的道歉我就收下了,不过你这管教小人的手段确实得提升提升了,一个小厮张口闭口就是五十两银子外加两百斤粗粮,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想必是财主时常给他些赏赐什么的,他才敢开出这么大的价钱叫人做事。若不是沈家如今不缺人,我都想去沈家做事了,哎。”
说完,杨春喜遗憾地叹了口气。沈义山的脸色僵了僵:“周娘子有本事傍身,哪儿用得着去沈家做事?娘子还是别说笑了,就是我沈家想要人,怕是县令大人也不给啊,哈哈。”
沈义山打了个哈哈,心里对杨春喜啐了一口,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对他吆三喝四的,若不是钱五失了手,看他不给她颜色瞧瞧!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再和杨春喜对视。
公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张怀义不是没感觉到,他不开口,只是想挫挫沈义山的锐气。
这个清水县的第二财主实在是太把别人当成傻子了,他在公堂上的说辞漏洞百出,真的以为所有人都被他的这番说辞蒙骗了过去?
简直就是笑话。
“罢了罢了,此案的要紧还是沈家的小厮有为,沈义山!”张怀义提着声喊了沈义山一句。
沈义山大呼:“在。”
“我限你在十日之内把有为交到县衙来,否则的话,十日之后我就定你的罪,你是服还是不服?”
沈义山脸色一僵:“大……大人,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怀义就打断道:“若想不被定罪也不是没有法子,自本朝开国以来律法就曾写过可以‘金作赎刑’,你若是愿意,也可以交粮免罚。”
什……什么?沈义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作赎刑”?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吗?
明明都是有为的错,他凭什么要花这笔冤枉钱?沈义山满脸不情愿地看向张怀义,眼底的抵抗情绪都快要溢出来了。
就连杨春喜和周元岐也感到了一丝意外。
就知道张县令不会这么容易就把沈义山放回去,可他们也想不到县令大人居然会提出“金作赎刑”这个事。
若不是他提起,周元岐都快忘了律法里还有这个部分了。
他望向一脸平静的张怀义,心里感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甭管张怀义看起来有多么良善,可这心里,可是芝麻馅的。
杨春喜也是这样觉得,张怀义简直就是个芝麻馅的汤圆!
好家伙,整半天陪沈义山演了半天的戏是为了要沈家的粮食啊,牛啊!
难怪张怀义今日如此有耐心,若在平日,他早就雷厉风行地办案了,哪儿还会拖上好几个时辰还没把案子办了……
整半天是在这挖着坑,专门等着沈义山跳呢!
不过么……
杨春喜看向脸色像是调色盘似的沈义山,冷笑一声,这回他是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第79章 他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沈义山的嗓子眼里就像是卡了只苍蝇似的难受,金作赎刑?!去他娘的用粮食赎罪!
张怀义这个泥腿子县令还敢提什么金作赎刑,小小年纪也不怕肚皮被撑破了,是给他脸了是吗?
开玩笑,沈家的家业可是从他祖辈就传下来的,家里的一针一线,哪怕是下人的一根头发丝都姓沈,他凭什么要把沈家的粮食给张怀义?!
去他奶奶个头!
他就说今日张怀义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不太一样,整半天是在这等着他呢。
沈义山脸色难看地绷紧了下巴,不吱声,也不点头,这种明显抗拒的态度让张怀义的眼眸沉了沉。
“怎么?你是对本县令的决断有微词吗?”他板着脸,凉飕飕地发问,沈义山原本就绷紧的唇,抿得更紧了,一颗心就像是在岩浆上烤似的,火辣辣地难受。
“大人,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率先被张怀义抬手打断。
他冷笑一声:“你也不必多说,若是你能在十日内把小厮有为带到县衙来,那这金作赎刑当然就不作数了,可若是你不能,我就得问你的罪。”
“沈家的小厮有为能在背后和钱五联络,是借了沈家的势,你这个沈家的主子自然也脱不了关系。你也是遇到了本官好说话,若是到别的县,早就被连坐了。”
连……连坐?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两个字从张怀义的口中说出,沈义山惊恐得两只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不过就是买凶杀人,怎么还扯到连坐了,真当他是个三岁娃娃,不懂事吗?
“大人莫要吓唬人,只是这点小事就扯到连坐,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吧。”沈义山质疑,可张怀义却嗤笑了一声。
“小题大做?你觉得本官小题大做?你可知道周娘子是什么人?周娘子可是找出了韭菜蒜苗能在冬日种植的法子,免于清水县万千百姓死于饥饿的有功之人,你说至不至于?”
“若是我的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就是判你连坐都是轻的,只是让你把家中凡犯事的小厮交出来,或者用粮食赎罪,已经是本官法外开恩了。”
“沈义山,你不要不知道好歹。”
沈义山被直呼其名,身子猛然颤了颤。
是了,仅仅是张怀义并没有什么好怕的,怕就怕在他背后还有个从京城来的恩师!
据说那位可是正儿八经从京城退下来的,光是从指头缝里露出来的一点威严就足够让沈家在一夜之间覆灭,化为齑粉。
他……他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沈义山懊恼不已,他居然忽视了张怀义那个卧病在床的恩师,这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能力让沈家活不下去……
一想到这,沈义山脸色煞白,赶忙应了张怀义的话。
“知好歹,知好歹,大人这么判,也是为我们沈家,为清水县好,我若是不应下,岂不是和县令大人作对吗?这哪儿能啊。”
沈义山肉疼地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欲哭无泪。
有为已经死了,带来是不可能带来的,眼下只有舍小粮买命了,一想到这,沈义山的心里难受得要命!
张怀义也真是好意思开口,要粮食?!这玩意儿现在可是比金子还贵,这简直就是拿着刀在他心尖尖上剜肉吗不是?
关键是有为早就被他杀人灭口了,他只能听话地把粮食交到县衙,这……这叫个什么事啊?
沈义山两眼一黑,瞬间就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张怀义这会儿倒是有了点人性,没叫袁哑巴泼水,拍了下惊堂木就吆喝着下了堂。
至于沈义山,下堂后被门外候着的两个小厮抬走了,陈暴虎紧随其后,几个人夹着尾巴快速地从县衙出去,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钱五就没这个待遇了,他被袁哑巴伙同两个衙役抬着扔到了大牢里,是死是活,只看他的造化了。
杨春喜觉得钱五活着的希望很小,他身上那么多伤口,还是血肉模糊的那种。
若是没有药的话,很容易造成感染导致高烧不退,他能不能活只能看天意了……杨春喜叹道。
下堂之后,杨春喜和周元歧被张怀义叫住了问话:“不知道这般处置,元歧和周娘子是否满意?”张怀义眉眼含笑,朝着杨春喜和周元歧问道。
周元歧拱了拱手,杨春喜欠了欠身,异口同声说道:“满意,当然满意。”
他们怎么能不满意?张怀义不仅扒了他们一层皮,还让他们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这叫他们怎么能不满意,简直满意得要死好吗?
张怀义笑了笑:“满意就好,满意就好。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说道:“沈义山这个老狐狸的嘴你们也是看到了,证据都摆在跟前了,他还是打死不认。如此一来,本官确实不好直接问他的罪,这点还望元歧和周娘子谅解。”
说完,张怀义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愧疚之色。杨春喜摆了摆手。
“县令这是哪里的话,能扒沈家一层皮我们已经很满意了,你说是不是?”说着杨春喜用肩膀拱了周元歧一下。
周元歧点头:“没错,县令大人莫要自责,沈义山此人圆滑得很,像只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县令大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和春喜两人已经很满意了。”
张怀义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欣慰:“你们二人明白就好,不是我不想直接把沈义山抓到大牢里问罪,可清水县的几个财主富商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我的威望还不稳定,正面和沈家对上,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杨春喜和周元歧听完他的解释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怀义说的对,只对付一个沈家也就罢了,怕就怕清水县那些个财主富商勾结起来一起闹事。
现下原本就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考虑确实不失偏颇,杨春喜和周元歧心里理解,没有任何异议。
张怀义见二人面上没有一丝不满,满意地笑了笑,不愧是年轻人,脑子一点就透。
第80章 沈扒皮大出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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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恨不得躺粮食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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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整个清水县都人心惶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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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这么恶心的招也撑不过去吗?
张怀义心里的憋屈在见到亲近之人后,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他着急忙慌地把清水县外面的难民又发生暴动的事情说给了卢廉明。
说完后,张怀义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惭愧。
“原是想着这些日子老师身子不大好,才一直没和老师说,可……可如今,据看守城墙的官兵说,那群难民已经发生了三五次暴动,学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才叨扰了老师清修。”张怀义惭愧地看向卢廉明,头往下低了低。
“什么?难民发生了暴动?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属实吗?”卢廉明惊坐在床榻上,连连质问。
张怀义点点头:“学生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是发生了暴动不假,好似是因为食物的原因,那些从周围几个县逃过来的难民之间起了冲突,又打起了清水县的主意。”
“哎。”说罢,张怀义深深叹了口气。
这叫个什么事啊,正是种植麦子的关键时刻,外头的难民却发生了暴动,这……清水县该如何自处?
张怀义焦头烂额的同时,已经自乱了阵脚。
“你……好你个怀义!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把我蒙在鼓里,怎么,你是嫌弃我老了,不中用了是吗?”卢廉明只觉得太阳穴一涨一涨地疼。
怀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认死理,真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难民发生暴动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一天半才和他说,若不是兜不了底了,怕是这会儿自己还蒙在鼓里!
卢廉明没好气地瞪了张怀义一眼:“平日里我就是这样教你处事的?事情到跟前解决不了了才来找我,真真是白费了我从前教导你的一片苦心。”
张怀义惭愧地低下头,没敢吭声,只是应着卢廉明的话道:“老师说的是,都是学生自作主张,险些耽误了清水县的大事,都是学生的错。”
见张怀义认错态度诚恳,卢廉明的脸色好看了些:“行了,这会儿也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有这个功夫,还是想想清水县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吧。”
卢廉明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县里还有多少武器人手可供使用?”他眼神一厉,朝着张怀义发问。
张怀义被这道凌厉的眼神刺得哆嗦了下,只一瞬,他又恢复成寻常那副冷静的模样,神情严肃地开口道:“如今县里的官兵大约有二十五人,至于武器……”
说到这,张怀义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语气发沉,说出了让卢廉明难以接受的话。
“武器库里还有箭矢二百支,铁剑二十把,枪十杆,还有些其他的兵器,除此之外,没……没了。”
说完,张怀义的脸上更惭愧了,县令当成这样寒酸的,怕是大虞朝他都是独一份。
“什么?”卢廉明简直不敢相信,县衙里就这点东西了?他记得自己病倒前县衙的库房里还有不少好东西来着,怎么就两场病的功夫,东西就这么点了?
一瞬间卢廉明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见状,张怀义脸上的惭愧愈发深了,就这么点东西还想抵抗难民来袭,确实……确实少了点。
可谁让库房里的存货就这么多了,张怀义唉了声,拖长的腔调落在卢廉明的耳朵里,顿时让他眉毛一皱。
“情况没分明之前,唉声叹气有个什么用?若是行军打仗,你这就是败坏军气,是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的。”
卢廉明眼神一厉,训斥了张怀义两句。
张怀义方才还一副臊眉耷眼的面孔瞬间涨得通红:“老师说的是,是学生失了规矩。”
卢廉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近日来也是操劳过度,而立出头的年纪鬓边都长了半边的白发,瞅着老了十岁不止,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一时着急也是有的。”
张怀义拱了拱手:“多谢老师谅解。”
卢廉明捋了捋有些微长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闪烁不定:“清水县那些富商财主们家中的兵器想必也不少,可以先从他们身上下点功夫。”
张怀义点头:“这我知道,只是这功夫该如何下,学生就不得而知了。”
“上回难民攻打清水县险些入侵的那一回,这些富商财主们已经出了不少力,如今想把他们手里的武器全搜罗出来,怕是有些难度。”
卢廉明冷脸:“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懂吗?若是清水县真要被难民攻陷了,首当其冲要遭殃的就是这些财主富商们,是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是个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该选哪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连三岁娃娃都不如了。”
“学生惭愧,多谢老师提点。”张怀义受教般拱了拱手,连声应道。
“罢了罢了,你一时急昏了头我也不怪你,只一点,这件事一定要快,甭管你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要把那些个富商地主家的兵器要来,此事乃是重中之重,你可明白?”卢廉明摆摆手,一脸沉重地嘱托道。
“学生明白,只是……”张怀义的话顿了顿,停在嘴边没了动静。
“只是什么?”卢廉明神色一动,有些不明所以。
“只是上一回我已经用过相同的法子从这些富商地主家里收集了些兵器,还有不少箭矢,如今……如今再来一次,怕是收不到什么东西啊。”
张怀义说完,卢廉明愣了几秒后问道:“那金水呢?你可找人问过了,县衙内还有多少?”
搜兵器的事行不通,就只能另辟蹊径了,上回清水县遭受难民攻城的时候,就是靠着滚烫的金水才扳回了一局,没让难民真的入了县。
再来一次,一样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张怀义牵强地扯出来一抹僵硬的笑:“有多少学生不知,只是依照百姓们的饭量判断的话,那些金水还是够撑上几个时辰的。”
“几个时辰?”
这不是开玩笑嘛?卢廉明瞪了瞪眼。
这么恶心的招也撑不去过去吗?他嘴里喃喃道。
第84章 怎么就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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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咱能去得了地道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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