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王朝:从乌巢开始》
第1章 乌巢,我来也
汉建安五年,冬十月,幽州刺史部,樊舆亭。
幽州刺史袁熙仰卧在一块大石上,双目紧闭,享受着冬日的阳光,神情惬意,只是不时眨动的眼皮透露了他内心的些许不安。
别驾韩珩站在一旁,不时的踮起脚尖,看一眼远处。
“子佩,不要慌。”袁熙轻声笑道。
韩珩苦笑道:“大将军引兵与曹操大战于官渡,使君引兵至此,传出去,难免引人非议。一旦大将军生疑,使君遭斥责事小,幽州无主,胡虏趁冀州空虚扰边,奈何?”
袁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迎着略微有些刺眼的正午阳光。“三百骑而已,能有什么事?大将军问起,我就说是行猎至此,并无他意。不过,这个场面应该不会出现。”
韩珩看看四周,低声问道:“使君确信恶梦会成真?”
袁熙点点头。“之前诸事,一一如梦中所示,是子佩所知。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冒险?”
韩珩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袁熙所说,这几个月来,中原的战况和袁熙所梦若合符节,不由得人不信。是以袁熙决定冒着被大将军袁绍责备的风险,带着五百精骑在此等候的时候,他也没有坚决谏止。
现在,他们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袁熙的梦里说,审配从前线返回邺城后,会以贪腐的名义抓捕许攸的家人,以报复许攸进谗言,致使袁绍将他驱离前线,断了他立功的机会。
一开始的时候,韩珩将信将疑。
他知道袁绍麾下有南北之争,但他不相信审配会如此不识大体,在官渡前线战事正紧的时候抓捕许攸的家人。许攸是袁绍心腹,掌握了太多的机密,一旦逼反许攸,后果不堪设想。
袁熙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他。
如果审配冒天下之大不韪,抓捕了许攸的家人,那袁熙就率五百精骑驰援官渡。
如果没有,那袁熙就不出幽州境一步。将来纵使袁绍问起,也罪不至死。
从收到审配返回邺城的消息开始,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月。时间有点久,连袁熙本人都不太自信了。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坚信不疑,可是作为心腹,韩珩能体会到袁熙的煎熬。
作为袁绍的次子,袁熙的身份很尴尬。
既没有兄长袁谭的长子身份,又不像弟弟袁尚那般受袁绍喜爱。一旦有人在袁绍面前进谗言,说他图谋不轨,这幽州刺史很可能就做到头了。
相处数月,韩珩很欣赏袁熙,不希望他落得这个结果。
他既希望袁熙的梦是上苍的警告,又不希望。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袁熙忽然坐了起来。“有人来了。”
韩珩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果然见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被急促的马蹄踢起的烟尘。
韩珩回头看向袁熙,却见袁熙眼神微缩,嘴角紧抿,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见此情景,韩珩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袁熙也不希望梦是真的,他并不想去官渡。
不一会儿,骑士策马赶到跟前,翻身下马,就地跑了两步,在袁熙面前跪倒,气喘吁吁的说道:“使君,许攸的家人被下狱了。”
一声惊雷,在袁熙和韩珩的脑海里炸响。
四目相对,袁熙和韩珩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不安。
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那许攸叛逃,引曹操袭乌巢也有可能成真。
真要是这样的话,袁绍就危险了。
“使君?”韩珩声音颤抖。
他知道,袁熙不得不行,可是这一去,对袁绍也许是好事,对袁熙却未必。
“子佩,幽州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肯定回来。”袁熙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绶带和幽州刺史的印信,郑重的交到韩珩手中。
这是他在幽州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喏。”韩珩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
君子重一诺,其重逾千金。袁熙信任他,他也要为袁熙全力以赴。
袁熙与韩珩拱手作别,翻身上马,振臂高呼。
“幽州的健儿们,上马,随我去官渡立功。”
“喏。”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骑士们齐声响应,纷纷翻身上马,跟着袁熙向前奔驰而去。
韩珩跳上大石,手搭在眉前,看着袁熙带着五百精骑急驰而去,一声轻叹。
不管是福是祸,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必再纠结了,勇往直前吧。
——
五日后,袁熙赶到了官渡,来到了袁绍的大营。
连续数日的急驰,即使是号称精锐的渔阳突骑也精疲力尽。下了马,有的人就站不稳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袁熙看了他们一眼,沉声说道:“我领诸君不远千里,赶到这里来是立功的。诸位这般懈怠,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虽然劳累,还请再坚持片刻,等入了营,自有酒肉享用,届时再休息也不迟。若贪此刻清闲,稍后可能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绵里藏针,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众人听了,觉得有理,纷纷强撑着站起来,将身体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大将军召幽州刺史入营,其他人在营外等候。
营门大开,袁熙整理了一下衣冠,拱着手,一步步走进大营,走向中军。
来到中军大帐前,仰头看了一眼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纛,袁熙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已经到了这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了。
来到帐前,袁熙停住,大声报进。
“幽州刺史熙,请见大将军。甲骑三百,助大将军成功。”
帐内寂静无声。
袁熙等了片刻,再次大声报进。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走了出来,未语先笑。“显雍,区区三百甲骑,还要你亲自送过来?快说,是不是想立功?”
袁熙连忙躬身施礼。“兄长取笑了,有兄长在此,弟何必争功?实在是多日不见,想念父兄,这才斗胆,不令而行。”他向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道:“父亲生气了?”
他这次赶到官渡来,是耍了一些小手段的。
他知道父亲不太喜欢他,不愿意让他到前线来。如果说在明处,袁绍肯定会制止他,所以他耍了个花招,请令的时候只说是送三百甲骑助阵,却没提谁送,然后自己就悄悄的来了。
现在父亲不露面,却让兄长袁谭出来见他,可见虽然生气,却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袁谭和他一母所生,相对来说,感情要比其他兄弟深厚些。
“还好,只是你来得不巧。”
袁熙心里一紧。“怎么了?”
“许攸叛逃了。”袁谭附在袁熙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不安。
袁熙浑身一震,面色微变。“怎么会……”
虽然在梦里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非常紧张。
换句话说,曹操袭乌巢随时有可能发生,事情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事情比较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袁谭摆摆手。“父亲心情不好,你待会儿见了,乖巧些,不要惹他生气。”
袁熙点点头。“多谢。”
袁谭转身,引袁熙入帐,来到袁绍面前。
袁绍坐在案后,双手据案,如择人而噬的猛虎,气势逼人。只是他面色憔悴,眼中充满血丝,看起来很是疲惫,额边也多了一些白发。
看来这几个月的鏖战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肉眼可见的老了。
袁熙上前,拜倒行礼,再次表明来意。
袁绍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皮,冷漠的打量了袁熙一眼。“是谁教你的?”
袁熙早有准备,躬身再拜。“回父亲,是圣人。”
袁绍哼了一声。“显雍,你真是出息了,竟然会拿圣人当说辞。那你倒是说说看,圣人是怎么教你的,竟敢自作聪明,欺瞒君父。”
“圣人说为臣当忠,为子当孝。父兄有事,子弟服其劳,所以,我就来了。”他顿了顿,不禁落泪,语带泣音。“父亲,儿子自从出镇幽州,已经有两年没见到父亲和兄长了。”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神情稍缓。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又缓缓吐了出来。
“起来吧,都是弱冠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谢父亲。”袁熙又拜了一拜,直起身,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拭泪。
这都是韩珩教他的,果然很灵。
“幽州胡汉杂居,鲜卑、乌桓都要用心安抚,我将你放在幽州,就是对你寄予厚望。这里的战事虽紧,却不碍事。你稍息两日,就回去吧,幽州离不得人。”
“喏。”袁熙非常听话,袁绍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绝不火中浇油,违逆袁绍。
“除了父兄,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一并见了吧。”袁绍斜睨着袁熙,话里有话的说道。
“谢父亲,儿子的确还想见两个人。”
“两个?都是谁啊。”
“一个是淳于仲简叔叔。儿子带了几瓮中山冬酿来,想给他送过去,陪他喝一杯。”
袁绍皱起了眉头。“他在乌巢,肩负看守粮草的重任,岂能贪杯?”
“儿子不敢让他贪杯,小酌即可,请父亲恩允。”
袁绍想了想,有点勉强的点头答应了。“行,见过他之后,你就去邺城吧,见你想见的另一个人。”
袁熙有些尴尬的同时,又有些暗自庆幸。
不得不说,韩珩很聪明,将袁绍的心思摸得很准,给他找了几个最合适的理由,让袁绍无法拒绝。
除了用亲情打动袁绍,以免责罚,以旧情去乌巢见淳于琼之外,韩珩还让他以少年夫妻情深,想见新婚妻子甄宓为由,表示自己真没有异心。
两年前,他娶了中山甄宓为妻不久,就赴幽州上任了,之后就一直夫妻两地分居,未曾见面。
这显然不合人道,想必袁绍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
再者,甄宓国色,少年慕艾,他想见自己美丽的新婚妻子,这合乎情理。
而且他来的路上,经过邺城,却没有擅自进城去见甄宓,已经表现得足够克制了。
现在看来,韩珩的一切都安排得正好,他所有的目标都达到了。
“喏。”袁熙犹豫了片刻,又恳求道:“父亲,儿子回幽州的时候,能否带上甄氏同行?”
袁绍眉头微皱。“怎么,耐不住寂寞了?幽州就找不到能陪寝的女人?”
袁熙拱手再拜。“父亲言重了,儿子岂是那等人。只是当初父亲为儿子迎娶甄氏,就是为安定冀北。如今成亲两年有余,两地分居,甄氏一直未有身孕,只怕冀北人会有想法。儿子带她去幽州同住,一来免了分居之苦,二来若能生几个儿子,既能让冀北人安心,也能为袁氏添丁。”
袁绍难得的笑了,摆摆手。“行吧,你带上她,免得以后再擅自出境。”
袁熙大喜,再次谢过,才起身出帐。
袁谭在帐外等着,看到袁熙出来,脸色还不错,不禁笑道:“显雍,看来你有个好别驾,为你出的好主意,竟然能让父亲释怀。”
袁熙笑道:“韩子佩虽佳,却不见得能胜过兄长麾下的青州俊杰。”
袁谭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袁熙的肩膀。“现在去哪儿?”
“天色还早,我去乌巢,见淳于叔叔。”
袁谭点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你见了淳于叔叔,代我问好,嘱咐他不要以许攸之事为念,安心守护粮草辎重便是。”
袁熙点头答应。
——
袁熙将三百甲骑留给袁谭,自己带着两百亲卫骑赶往乌巢。
日落之前,他赶到了乌巢泽畔,看着平静的乌巢泽水面鸟儿飞翔,偌大的营栅岁月安好,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依梦中所知,曹操之所以能得手,并不是因为曹操有多能打,而是因为出奇不意,再加上淳于琼贪杯误事,没有准备,这才被曹操搏命一击,烧了营地。
如今自己赶到乌巢,哪怕只有孤身一人,只要不让淳于琼喝醉,曹操就别想得手。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打曹操一个伏击,让他自取其咎。
杀掉曹操,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人能挡得住父亲的大军了。他可以安心的带着妻子甄宓去幽州,做一个封疆大吏,看着兄长袁谭和弟弟袁尚争斗。
兄弟争斗其实没什么,别让外人捡了便宜就行。
尤其是曹家父子。
做了那场梦后,袁熙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就是曹家父子不仅夺了袁氏的基业,还抢了他的妻子甄宓。
对他来说,袁氏基业可以不要——反正也没他的份——妻子不行。
夺袁氏基业是家族的争斗,非他袁熙能左右。夺妻,则是对他袁熙个人的污辱,不能接受。
曹丕小儿,乳臭未干,也敢觊觎我妻?
看我怎么弄死你。
袁熙轻踢战马,走上了通往大营的唯一通道。
望楼上的士卒远远地看到了袁熙一行,吹起了示警的号角声。等袁熙走到营栅前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只是看到袁熙等人数量不多,行动缓慢,知道是友非敌,这才没有进一步示警。
尽管如此,大营里还是戒备森严,可见淳于琼不喝多的时候,还是尽责的。
袁熙命亲卫上前,递上袁绍手写的文书,报上身份。
守门的将领也认出了袁熙,立刻堆上笑脸,确认公文无误后,便命人大开营门,引袁熙等人入内。
来到中军,袁熙直入大帐,一进门,就看到淳于琼坐在摆满酒食的大案后自斟自饮,看起来很是惬意。他脸上的酒意不浓,应该是刚喝不久。
袁熙上前,拱手施礼。“淳于叔叔,这天还没黑,你就喝上了?”
淳于琼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又惊又喜。“显雍啊,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幽州么,什么时候来的?”一边说,一边从案后绕了出来,双手一拍袁熙的手臂,放声大笑。“好小子,去了幽州两年,壮实多了。”
袁熙一边说笑,一边让人将准备好的酒送进来。
“淳于叔叔,看看这是什么?”
淳于琼瞥了一眼,吸了吸鼻子,便乐得一拍大腿,两眼放光。“中山冬酿?”
袁熙挑起大拇指。“叔叔不愧是酒仙,一闻便知。”说着,亲自拍开封泥,给淳于琼倒了一盏酒。
淳于琼连忙上前。“小子,你真是不懂酒啊。这等好酒,要换新盏,否则混了味,就不美了。”说着,命人取新盏来,要与袁熙共饮。不等袁熙答应,他就端起盏,满满的喝了一口,连声赞道:“好酒,好酒。显雍,这中山冬酿名不虚传,香气凛冽如塞北之风,入喉似火,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
“那当然,给酒仙叔叔喝的酒,必须是最好的。”
淳于琼嘿嘿一笑。“中山甄氏送你的?”
“不,我自己掏钱买的。这次来,什么也没带,只给叔叔你带了几瓮酒。”
“好小子,不愧是我和何伯求看着长大的,有情有义。可惜,何伯求看不到这一天了。”淳于琼一声叹息,又不禁有些伤感,落了泪。
袁熙也有些伤感。
他和袁谭一母同胞,生母是党人名士李膺的女儿,可惜生了他之后,母亲就去世了。何颙、淳于琼都是党人,将他和袁谭看作李膺的后人,格外照看,教他们习文练武,期待他们能继承党人的事业。
可惜何颙前几年死在董卓的狱中,看不到今天的他了。
可是,他顾不上感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许攸已经叛逃,也许曹操今夜就会来。
“淳于叔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的酒,何不请诸将共饮?”
淳于琼一瞪眼。“胡说,这么好的酒,给他们喝,不是浪费了么?”
“叔叔有所不知,中军那边出事了,今夜可能有大战。”袁熙按住淳于琼的手,严肃地说道:“若能共舟共济,守住乌巢,以后有喝不完的好酒。可若是出了事,淳于叔叔,你这最善闻酒的鼻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2章 曹贼,我等你多时了
淳于琼吃了一惊,放下了酒杯,眼睛瞪得溜圆。“中军出了什么事?”
“许子远叛逃了。”
淳于琼惊得站起,险些撞翻了大案。“为……为什么?他是大将军多年的心腹,又一向看不起曹孟德,为何要叛逃?他的家人还在邺城,都不要了吗?”
“就是因为他的家人被抓了,所以他才叛逃。”袁熙迅速将情况说了一遍,随即请淳于琼召集诸将,以备应变。
淳于琼不敢怠慢,一边命人传令,击鼓聚将,一边破口大骂审配不识大体,公报私仇。
袁熙没有接淳于琼的话茬。
汝颍人与冀州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乌巢,别给曹操偷袭的机会。
失败的人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任人污蔑。
淳于琼因为贪杯,最终没能守住乌巢,不仅被曹操割去了鼻子,还成了笑柄。
就像他一样,妻子被人夺走了,还被人笑话。
抢在诸将到来之前,袁熙和淳于琼商定,待会儿不能全说,以免乱了军心。当务之急,是做好迎战的准备,不给曹操偷袭的机会。
大营在乌巢泽中央,只有一条路可通。曹操若来,仓促之间,找不到船只从水面发起攻击,只能从正门强攻。守住正门,就可以守住大营,等待援兵。
淳于琼觉得有理,一一答应。
袁熙特意强调了一件事,为免意外,淳于琼身为主将,不可轻易与曹操交锋,应该坐定中军。
迎战的事,交给他。
为此,淳于琼稍后要当着众人的面,授权他指挥诸将。
名不正,言不顺,军中更是如此。哪怕他是袁绍的儿子,没有淳于琼的授权,其他诸将也不会听他的指挥。
他来的时候,可没敢和袁绍说明情况,讨要兵权。
淳于琼盯着袁熙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咧嘴一笑。“好,看在这些中山冬酿的份上,淳于叔叔就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将来得意了,可别忘了你淳于叔叔。”
袁熙知道淳于琼误会了,却不解释。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一会儿功夫,诸将陆续赶到,见袁熙在帐中,多少都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袁氏子弟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人置喙。
等诸将落座,淳于琼起身说道:“诸君,今晚召你们来,有两件事。其一,自然是饮酒。你们看,这是袁幽州带来的中山冬酿,真正的好酒。”
众人已经闻到了酒香,甚至有人闻出了是中山冬酿,却不敢确定。
淳于琼嗜酒而吝,这么好的酒,不像是能拿来招待他们的。
现在听说是袁熙带来的,那就说得通了。
袁熙虽然在袁绍诸子中没什么存在感,但他的新婚妻子是中山人,又是巨富,送袁熙一些中山冬酿再正常不过。袁熙和淳于琼关系极好,带来孝敬淳于琼,也说得通。
只是淳于琼拿来招待他们,似乎还有些不通。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淳于琼又道:“兵法有云:兵马未到,粮草先行。眼下大战正酣,粮草是重中之重,不能大意。我听说曹孟德快断粮了,胜负就在这几天。可是,以我对曹孟德的了解,他不会坐以待毙,反倒可能做最后一搏。而赌注,就是这里。”
淳于琼跺了跺脚,环顾四周,杀气腾腾。“诸君,我等敢不谨慎乎?”
众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表示。“愿听将军吩咐。”
淳于琼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下令从现在开始,加强戒备,以备不虞。这些酒今天只是浅尝一口,当作大战前的壮行。等击退曹孟德,或者收到曹孟德投降的消息,再做庆功痛饮。
最后,淳于琼指着袁熙说道:“诸君也清楚,我这人没别的嗜好,就是好两口。现在说得好听,说不定待会儿又忍不住了。为免误事,即刻起,前营的事务,由袁幽州代行,我这个做叔叔的,就在中军指挥,为他观敌料阵。诸君,可曾听明白了?”
袁熙站起身,拱手环顾一周。“熙不才,还请诸君指点。”
众人见状,不好推辞,纷纷表示同意,与袁熙寒暄。
大营里本来就是淳于琼说了算,何况袁熙还是袁绍的儿子,他们没理由反对。
再说了,吃人的嘴短,他们手里还端着袁熙带来的中山冬酿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淳于琼让袁熙与诸将小酌几杯。酒过三巡后,便命人收起酒瓮。肉管饱,酒留着庆功的时候再喝。
借着这个劲,淳于琼调整了一下营中的防备。
除了由袁熙指挥前营,加强戒备之外,其他诸营也不能掉以轻心。为了安全起见,靠近水边的大营要腾空,当作战场。所有的船只都要准备好,不能让曹操夺了去,还要做好迂回曹操背后的准备。
弓弩箭矢,更是要准备充分。
这里就是辎重大营,除了粮草,就是军械,各种武器充足,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换句话说,只要不给曹操偷袭的机会,这座大营就不可能失守,足以等到援军的到来。
袁熙清晰的记得,根据后来了解,袁绍是派了援兵的,一度杀到了曹操的身后,只是淳于琼没能顶住,功亏一篑,被烧了大营,导致袁军士气崩溃,不战而走。
所以,他只要守住大营,曹操就必死无疑。
这也是他只带两百亲卫骑来乌巢的原因。
乌巢缺的根本不是兵,而是没准备。
即使是现在,他已经说明了曹操有可能会冒险偷袭,诸将还是将信将疑。
不是他们不相信曹操知道乌巢所在,而是他们不相信曹操敢来。偷袭辎重营听起来很爽,其实难度极大,以乌巢泽的特殊地形,但凡曹操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疯狂。
一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袁熙自己也是不信的。直到随着梦中的事一件接一件的成为事实,他才不得不认真的考虑这个可能,直到最后下定决心,赶到官渡。
——
做好安排后,袁熙又安排自己的亲卫们休息。
虽然已经到了乌巢,但他还是要求亲卫人不解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应战。
因为主要任务是守营,不是作战,淳于琼麾下几乎全是步卒,骑兵极少,有也是诸将的亲卫骑,不能随便调动。袁熙能依靠的,就是这两百幽州精骑。
袁熙给他们安排了充足的食物,让他们饮餐一顿,又稍微喝了点酒解乏,便在营中休息。
袁熙本人也在营中,同样衣甲整齐,全副武装。
前营已经腾空,一排排强弓硬弩准备整齐,将士们在附近的营帐里休息,一有动静,就可以迅速出帐,进入战斗位置。
大营外有壕沟,有斜指向外的尖木,不管是步卒还是骑兵,想强攻进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望楼上,有人打起精神,注视着远处。
乌巢泽边,还有几个望楼,遥遥相望,不时用火把传递消息。
通往大营的唯一道路上,也有人在当值,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武器,来回巡逻。
可是袁熙清楚,这些人只能起到警戒的作用,真有敌人来攻,他们是挡不住的,能不能及时逃回大营都不好说。面对奔驰而来的敌人,营门会提前关闭,将他们挡在营外。
他们能做的,就是沿着大营两侧向后跑,直到安全地带。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北风越刮越紧,寒意像刀子一样,穿越厚厚的冬衣,刺入骨髓。
袁熙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犹豫。
他并不知道曹操今天会不会来,已经等到这时候了,将士们都疲惫了,他也累得不行,很想倒头就睡。
从樊舆亭出发开始算,他已经有五六天没能睡一个好觉了。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厉啸。
有急促的铜锣声,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袁熙心动如鼓,不敢大意,抬头向望楼看去。
望楼上的士卒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一边拿起盾牌,保护自己,一边眯起了眼睛,看向远处的,尤其是被夜色笼罩的大路。
在一旁的营帐里休息的一个亲卫突然冲了出来,大步走到袁熙身边,神情紧张。
“使君,有马蹄声,很多,至少有一千。”
袁熙反而冷静下来,有种释然的感觉。
来了,曹操来了。
他的这些亲卫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卒,经验丰富,就算是睡觉,也是一侧的耳朵贴地,为的就是提防远处的动静,尤其是马蹄震动。只要有几十匹马,就无法逃过他们的耳朵。
一千匹战马,那就和黑夜里的火把没什么区别了。
“叫醒所有人,准备战斗。”
“喏。”亲卫应了一声,飞奔而去,一个帐篷接着一个帐篷的叫醒第一批迎战的将士。
为了避免虚惊一场,打扰所有人休息,袁熙将前营的将士分成三批,轮流睡觉。除非确认敌人大举来攻,不会叫醒所有人,只叫醒其中三分之一迎战,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击,保证剩下的人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就行。
这是为了防止敌人袭扰,故意派小股人马来攻,让所有人都没法睡觉,精疲力尽。
草原上的胡虏最擅长这种战术。
袁熙在幽州两年多,接触了不少鲜卑、乌桓人,知道这种战术。
事实证明,这种战术非常有效,可以尽可能的保证将士们的体力,不被敌人袭扰得身心俱疲。
很快,望楼上的士卒发出了消息,大批敌人来袭,外围的几个望楼已经失守,敌人正沿着营前的大路杀来,数量很多,有五六千之巨。
急促尖利的铜锣声响起,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一边咒骂着,一边起身出帐。
第一批起身的将士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弓上弦,刀出鞘。
袁熙登上将台,盯着营外的大路,看着渐渐被火光照亮的人马,以及隐约可见的曹字战旗,长出一口气,热血上涌。
曹贼,我等你多时了。
——
曹操勒住了坐骑,看向远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夜色之中,大营里亮起的火把分外刺眼,隐约可闻的铜锣声更像是敲在他的心头,将他的希望割得稀碎,最后化为虚无。
淳于琼居然没喝醉,有准备,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前进,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里离袁绍的大营有四五十里,就算袁绍收到消息,及时派出援兵,赶到这里也要两个时辰,接近天亮。如果袁绍再犹豫一下,说不定就要到明天中午了。
以他对袁绍及袁绍身边那些谋士的了解,不争论一番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要袁绍迟疑一下,他就还有机会。
“子远,你看这情况如何?”曹操心意已定,却不下令,转身对许攸说道。
许攸端坐在马背上,挽着缰绳,冷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岂不闻马服君语耶,狭路相逢,将勇者胜。淳于仲简粗鄙之人尔,何足挂齿,直入营中,取其首级。”
曹操哈哈一笑。“子远豪气,不减当年。走,你我并肩,看谁能先入营,取淳于仲简首级。”
两人并骑向前。
曹操同时传令,让前锋将领乐进不要犹豫,立刻发起攻击。
战鼓声一响,冲在最前面的乐进立刻举起战刀长啸,下令进攻。原本还想掩饰一下的曹军抛下伪装,点亮更多的火把,一边向远处的大营射出密集的箭矢,一边奋勇突进,希望能抢到大营边,展开阵形。
与此同时,曹操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向前,既是为乐进押阵,以免有将士怯战,也是准备随时接战。
此时此刻,他不禁想起了宛城之战。
那一战,因为一时好色,睡了张绣的寡婶邹氏,结果导致张绣降而复叛,长子曹昂、从子曹安民,以及亲卫大将典韦因此阵亡,损失惨重。
每每想起此刻,他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战,或许是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吧。
曹操摇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命令许褚做好突击的准备。
时间紧迫,务必要速战速决。
不仅如此,他自己也脱下了外袍,拔出了环首刀,准备亲自上阵搏杀。
生死胜负,在此一举。
——
袁熙站在大营里,隔着营栅,看着营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曹操,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曹操胆子够大,选出的将士也都是精锐,明知大营里有了准备,依然奋不顾身的往前冲,不可谓不勇。
可惜,在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曹军再勇也无法克服地形带来的劣势。想正面突破他的阵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击退曹操。
如果打得太狠,曹操跑了,他就白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曹操会选择向父亲袁绍投降,从而逃过一劫,蛰伏起来,以图将来。
阉竖之后,没什么节操而言的。
但他不会给曹操这个机会,他要曹操死在这里,永绝后患。
只有如此,荀彧、荀攸、郭嘉等人才会放弃抵抗,俯首任命。群龙无首,他们除了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追随曹操于地下?不可能的。
就他所知,现在曹操麾下的文武至少有一半人写了请降的书信,那些书信现在就在父亲袁绍的大帐里。一旦曹操阵亡,那些人会立刻选择投降,不带一点犹豫的。
袁熙命弓弩手射击,压制曹操。
战鼓声响起,弓弩手轮番射击,将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射到大营外,射入曹军的阵中,压制得曹军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袁熙隐在粗大的营栅后,命令几个神射手持弩准备,一旦对方将领按捺不住,想要猪突猛进,凭个人勇武破阵,就狙杀他。
他已经看到了乐进的战旗,知道这是一个以悍勇着称,经常先登的猛将。与乐进近距离肉搏,他没把握,但是用弓弩射杀乐进,他不仅有把握,而且很大。
再勇猛的悍将,哪怕身穿重甲,在强弓硬弩的近距离射击面前,都是一坨肉而已。
战场不是私斗,个人的勇武作用有限,谋略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不出袁熙所料,在被营里密集的箭雨压制,不得前进之后,乐进很快就急了,带着亲卫营杀了出来。
看着那个矮小却敏捷的身影,袁熙站在盾牌后,抬起了手。
几名神射手也看到了乐进,不约而同的举起了弩,手指搭在了弩机上,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片刻之后,乐进举着盾牌,杀到了营前,准备冲击营栅。
他的身材矮小,面对又宽又深的营壕,以及密集的尖木桩,他不敢直接跳,只能命人架起壕桥,想踩着壕桥攻进来。
在他手中的盾牌稍微放低了一些的瞬间,袁熙举起的手用力一挥。
“发!”
话音未落,隐在营栅后的神射手突然现身,隔着营栅,对几步外的乐进扣动了弩机。
“嗖嗖嗖!”几支弩箭一闪而没,几乎同时射中乐进。
其中一支,正中乐进的咽喉。
乐进轰然倒地,一头栽进了壕沟,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第3章 天意
袁绍睡得正酣,突然被袁谭叫醒。
刚刚收到消息,有一队人马,约有步骑五六千,打着袁军战旗,向乌巢去了。
但袁谭查了所有的记录,中军没有发布这样的命令。
这些步骑,要么是某个将领擅自出击,要么是曹操的部下冒充的。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后果都非常严重,不得不叫醒袁绍,做出应对。
袁谭还没说完,袁绍就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立刻下令击鼓聚将。
战鼓声响起,袁绍在侍女的帮助下穿衣服,可是因为他心慌意乱,动个不停,侍女忙得满头是汗,也没能帮他穿好。袁绍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将侍女踹出帐去。
侍女闷哼一声,倒地不起,嘴角溢出了鲜血,却不敢作声。
袁谭连忙上前,帮袁绍穿衣服,同时安慰道:“父亲,或许是天意,显雍刚去了乌巢。有他在,淳于叔叔应该不会喝醉。”
袁绍瞅了袁谭一眼,眉心微皱。“天意?”
“是啊,显雍并不知道许子远叛逃,他出现在乌巢纯属意外,就算是许子远也不会想到。乌巢有足够的军械可用,兵力也不少,只要不疏忽大意,就不可能被曹孟德一举击溃,足以支撑到援军到来。曹孟德本来就不到万人,一旦这五千人被歼,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办法?”
袁绍想了想,觉得有理,冷静了许多。
穿好衣服,袁绍在后帐坐等,顺便整理一下思路。袁谭来到前帐,一会儿功夫,就看到郭图匆匆进帐。
“显思,出了什么事?”
袁谭迅速将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郭图听了,眼神一亮。“显雍在乌巢?”
“是,他去看望淳于仲简,不想遇到了这件事。”
“这可是天意。”郭图搓了搓手。
不一会儿,逢纪、荀谌、张合、高览等人陆续赶到。袁绍从后帐走了出来,从容入座,向袁谭使了个眼色。袁谭会意,将收到的消息说了一下。
“诸君有何高见?”袁绍淡淡的说道。
话音未落,张合便起身。“主公,乌巢有大军数月辎重,不可有失。合请率本部,驰援乌巢。”
张合还没说完,郭图便起身表示反对。“乌巢有淳于仲简驻守,还有数千人马,又兼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纵使曹孟德全军去攻,也未必能得手,更何况是区区五千之众。乌巢无恙,臣建议出兵,立刻攻击曹营,断曹孟德后路。”
张合勃然大怒。“两军交战数月,未能取胜,曹营岂是好攻的?若久攻不下,而曹孟德又破乌巢而还,我军腹背受敌,奈何?”
郭图冷笑道:“乌巢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中郎将口口声声曹营坚固,是畏战吗?”
张合当即和郭图吵了起来,一时间难分高下,其他人也纷纷交头接耳,大帐里乱成一团。
袁绍听得心烦,咳嗽了一声,众人瞬间闭嘴,大帐里鸦雀无声。
“二位说得都有理。乌巢要救,曹营也要攻。张合、高览听令。”
张合、高览起身,拱手领命。
“你们各率万人,进攻曹营,务必拿下。”
张合、高览大吃一惊,互相看看。还没等他们说话,袁绍又道:“袁谭听令。”
袁谭起身。
“你率轻骑两千,及甲骑五百,驰援乌巢。”
“喏。”袁谭大喜,躬身领命。
袁绍抚着胡须,打量着还有些疑惑的张合、高览。“怎么,你们担心显思不会用兵,不是曹孟德对手?”
张合一惊,连忙说道:“岂敢,臣只是奇怪,我军只有甲骑三百,何来五百之数?”
袁绍等的就是这句话,微微一笑,神秘莫测。“你们还不知道,我儿显雍,刚刚又送了三百甲骑来。更难得的是,他本人现在就在乌巢,身边还有两百渔阳突骑。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张合恍然大悟,这才放了心。
不管他能不能攻下曹操的大营,就凭袁谭、袁熙兄弟二人,就足以击破曹操。
甲骑的威力,有目共睹。
曹操也有甲骑,但数量极少,也就十来具而已。面对五百甲骑的突击,他根本抵挡不住。
真要是曹操被袁谭击败,那自己还有机会攻破曹营,立一大功。
张合和高览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施礼,大声领命。
“喏。”
众人也和张合、高览一样,对袁熙的意外出现感到惊奇,觉得这真有点天意的意思。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巧,许攸刚刚叛逃,引曹操攻乌巢,袁熙就来了官渡,送来了三百甲骑,还亲自赶到了乌巢。
看来僵持了几个月的战局,今晚将迎来胜负手。
郭图出列,大声说道:“主公言之成理,这就是天意啊。”
众人恍然大悟,也跟着向袁绍表示祝贺。
袁绍心中快意之极。
他主动表示这是天意,就是要达到这个效果。击败曹操之后,他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到许县,将朝廷掌握在手中。接下来怎么办,关键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这种时候,天意的威力,不亚于五百甲骑。
“显思,不要耽搁,赶紧去吧。”袁绍挥挥手,从容不迫。
袁谭领命,转身出帐。
——
乐进阵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曹操耳中,引起了不小的惊慌。
曹操也有些不安。
本来是夜袭,结果变成了强攻,已经让人不安。进攻刚刚开始不久,又折了前锋大将乐进,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他回头看了看,考虑要不要撤退。
现在撤,至少还有机会逃命。再耽搁下去,万一袁绍的援军赶到,截断了后路,再想走就难了。
“子远?”
许攸一眼就看出了曹操的心思,瞠目喝道:“孟德,都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还不带着你的虎卫杀上去?”
曹操心中不快,暗自皱眉。
这许攸真是旧习难改,到哪儿都颐指气使。我才是主将,你只是谋士,而且是刚刚投降的谋士。就眼前这个情况,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降还是诈降。
此念一起,曹操更觉得不安。
如果许攸是诈降,骗他冒险攻击乌巢,其实是钻进了袁绍准备好的埋伏圈,那可就惨了。
宛城之战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曹操惊出一身冷汗,沉声喝道:“子远兄,你当真不是诈我么?”
许攸看了曹操一眼,寒意涌起。
他熟悉曹操其人,知道他又起了疑心。而眼下这个情况,自己还真是说不清。
惊恐之下,他举起手,对天发誓。“孟德,我以全家老小性命起誓,绝无虚言。如今这形势,只能进,不能退。烧掉这些粮草,你才能转败为胜。就算现在撤,本初就能饶过你?你忘了韩文节(韩馥),忘了臧子源(臧洪)吗?你与本初刀兵相见,斩杀颜良、文丑,以一万之众,屡挫其锋,他能不恨你?”
曹操觉得许攸所言有理。
袁绍其人,外宽内忌,翻脸无情。自己给他找了那么多麻烦,他岂能善罢甘休。
现在就算撤,也守不住官渡,除了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而投降,也不过是等几天再死而已。
一念及此,曹操狠狠看了许攸一眼。“子远,我就信你一回,今夜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理当如此。”许攸拔出长剑,大步向前走去。“我当为前驱。”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袁军大营被攻破了。
曹操大喜,立刻下令进攻。
战鼓如雷,曹操士气再振,向前杀去。
——
营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袁熙也是懵的。
他根本没想到营门会被攻破,还以为乐进被射杀后,曹军会就此撤退。
眼前这形势简直太明显了,就是一个陷阱。以曹操的狡诈,不可能看不出来。而大将被杀,士气也通常会严重受挫,面对坚营,曹军哪里还有进攻的勇气。
可是万万没想到,营门居然被群龙无首的曹军攻破了。
袁熙顾不得多想,立刻组织人马反击,想要夺回营门。
但形势比他想象还要严峻。
曹军像是疯了一样,狂呼杀进,迅速扩大了阵地,同时向两翼展开,接应更多的人进入。
与此同时,曹操也发出了继续进攻的命令,中军将旗在不断的前移。
曹操亲自杀上来了。
袁熙不免有些慌张,立刻命突骑准备。
他知道曹操不仅本人武艺不俗,身边还有两个难得一见的万人敌勇士,一个叫典韦,建安二年死在宛城了。一个叫许褚,眼下就是曹操身边的亲卫将。
这人据说力能曳牛,武艺精湛,不可小觑。
一旦被这人杀进大营,自己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为此,他只能提前派出最精锐的力量——渔阳突骑。
命令刚刚发出,袁熙就看到了一张疯狂又有几分熟悉的脸。
许攸。
许攸手持长剑,须发贲张,像一条疯狗似的冲了过来。即使大营中火光摇曳,人喊马嘶,袁熙依然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听到他愤怒的吼叫。
“杀——杀光他们,放火,放火——”
袁熙摘下弓,搭起箭,大喝一声。“许子远,认得我么?”
许攸听到声音,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不到吧,我就是为你而来。”袁熙撒手松弦,羽箭疾驰而出,直扑许攸。
许攸眼疾手快,侧身射闪,羽箭从他身边掠过,射中了一个曹军士卒。那士卒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射死他!”许攸大喝。“他是袁绍的儿子,射死他!”
数支羽箭飞了过来,袁熙不敢怠慢,连忙躲到刀盾兵身后。
“笃笃笃!”接连几声响,盾牌中箭,一个刀盾兵掩护不周,被射中肩部,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袁熙身上。
袁熙伸手扶住受伤的刀盾兵,被吓出一身冷汗。
说实在的,他虽然担任了幽州刺史两年多,却还没经过历真正的战斗,更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果然凶险。
袁熙不肯再冒险,躲在几面盾牌后,命人集中射击许攸。
一时间,双方互射,各有死伤。
许攸虽然没被射杀,却也吓得不轻,躲在盾牌后面暗自琢磨。
袁熙出现在这里,是他完全没想到的。再看看营里的形势,摆明了就是一个陷阱,曹操想烧掉粮草是千难万难了。现在撤退,虽然窝囊,至少还有可能保住性命,再打下去,可就有死无生了。
就在许攸犹豫的时候,马蹄急响,两百渔阳突骑完成了集结,开始加速冲锋。
虽然兵力不多,可是在这狭窄的大营里,两百骑兵带来的恐惧依然不可小觑。
曹操的麾下大多是青州兵,以步卒为主,对骑兵有种天然的畏惧。在与吕布对阵的时候,就曾发生出崩溃。现在看到渔阳突骑杀来,立刻慌了神,转身就逃。
许攸更是惊恐无比。
他曾在袁绍麾下多年,自然认得出这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闻名天下的渔阳突骑。
想对付这样的精骑,或许只有曹操的亲卫骑,刚刚组建不久的虎豹骑。
虎豹骑也来了,但不在营中,而在营外的乌巢泽畔,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迎战来援的袁军。
许攸绝望了。
他的家属被审配抓了,自己又背叛了袁绍,引曹操来袭乌巢,做最后一搏,结果又好巧不巧,遇到了本该在幽州的袁熙。
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他长叹一声,举起长剑,向奔腾而来的渔阳突骑冲了过去,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
战马飞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探身刺出长矛,正中许攸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许攸撞飞,在空中洒出一串血珠。
许攸轰然落地,撞倒了几个曹军士卒,当场气绝。
突骑沿着营栅杀来,划出一道圆弧,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将曹军切为两段。
一段是最先杀入大营的士卒,只有百十人,看着从眼前呼啸而过的骑兵,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有的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一段是还没入营的主力,其中就包括刚刚赶到的曹操本人。
看着在大营里奔驰的渔阳突骑,曹操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营里居然出现了手持长矛的突骑,说不是陷阱,谁信?
许攸这恶贼,害死我了。
就在曹操咬牙切齿,要将许攸碎尸万段的时候,渔阳突骑完成了第一波闪击。最后一名骑兵过后,曹操看到了许攸的尸体,再次无语。
许攸没骗他,他已经成了这些突骑的矛下鬼。
就在这时,曹操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随即恍然大悟。
许攸或许没骗他,但袁绍绝对骗了他,否则本该在幽州的袁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袁熙也看到了将旗下的曹操,随即大喝。“射!射死曹操!”
一阵箭雨,射向曹操。
曹操猛然惊醒,抽身后退,同时伏下身子,用战马保护自己。
许褚及时赶到,举盾护住曹操。
曹操顾不上和袁熙争斗,立刻下令。“撤——”
营中有幽州突骑,这一战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保命为上。
激烈的铜锣声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战场。
看到突骑,曹军本来就没了斗志,此刻听到撤退的命令,随即崩溃。
此时此刻,曹操也顾不上太多了,在许褚的保护下,顺着人流往后走。数十名虎士抡起战刀,劈头盖脸的砍向挡在前面的人,挟着曹操突围。
袁熙懊悔不及,却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一面命人集射曹军的溃兵,一面命令渔阳突骑出营追击。
营门大开,两百渔阳突骑冲出了大营。
溃逃的曹军听到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正面迎战尚且不敌,被追击哪有活路。他们顾不上水冷,纷纷向两侧奔去,冲进了乌巢泽,一时间水花四溅。
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曹操暗自叫苦。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不少人跳进乌巢泽逃命,便也有样学样,拨转马头,冲进了乌巢泽。
前面的溃兵太多,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法在渔阳突骑追到之前脱围。
许褚见状,也跟着冲了进去。
曹操有马,冲到泽中数十步,水没过马鞍,曹操双腿浸在水中,被冻得瑟瑟发抖,还不至于被淹死。许褚就惨了,他身上有重甲,入水即沉,很快就喝饱了冰冷的乌巢水,失去了意识。
渔阳突骑一直盯着曹操,见曹操停在水中,动弹不停,在驱散了前面的溃兵后,停住脚步,折了回来,准备下水包夹曹操。
袁熙赶了过来。
一个乌桓骑兵甩出套索,将曹操套住,拖下马,又拽了过来。
曹操浑身湿透,又被灌了几口水,从里到外透心凉。他坐在地上,吐了几口脏水,才看着袁熙,苦笑道:“显雍,你什么时候来的?令尊真是看得起我,居然不远千里,将你叫了过来。”
袁熙下了马,手提长刀,打量着曹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枭雄。即使到了穷途末路,依然不失英雄本色,谈笑风生。
梦里,他能一统北方,甚至在白狼山击败蹋顿,未必完全是虚妄。
好在现在只是在夜里,不是在梦里,他今天必须死。
“这个秘密,你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有什么遗言,现在说,还来得及。”
曹操吃了一惊。“你要杀我?”
袁熙横起刀。“家父的性格,你也清楚,他是不肯亲手沾血的。这种事,只好由我来做了。”
曹操想了想,一声叹息。“你说得对,令尊是这性子。好吧,我死得其所,不怨天,不尤人。至于家人,想必令尊也会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照看,用不着我担心……”
“你儿曹丕在哪里?”
曹操愣了一下。“在官渡大营,怎么了?”
“其他人,我不管,他必须死。”
曹操惊愕不已。“为何?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袁熙走到曹操身后,一手箍住了曹操的脖子,一手横刀,嘴巴贴在曹操耳边,轻声说道:“我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儿曹丕。”
曹操恍然大悟。“他……他出卖我?”
袁熙没有再说,手中长刀用力一划,割破了曹操的脖子。
鲜血泉涌,曹操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能低头看着鲜血染红了身上的衣甲。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化作人生最后含糊不清的叹息。
“我知道很多人与本初相通,却没想到是这竖子。可惜了我儿子修,九泉之下……”
他软软的倒在地上,两眼圆睁,却失去了神采。
第4章 兄弟异心
淳于琼带着人赶到,看着已经气绝的曹操,不禁潸然泪下。
“一夜之间,失两故人。”
袁熙劝道:“叔叔不必如此,天下将定,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淳于琼叹息着,又看向远处。
乌巢泽边,喊杀声震声,援军已经赶到,正在截杀溃败的曹军。
但曹操授首,胜负已分,想必曹军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投降。没有了曹操,官渡的曹军是支撑不住的,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天下能不能就此安定,袁熙不清楚,至少中原可定,而朝廷和天子也将落入父亲袁绍之手。接下来怎么处理,更多的是权谋,而不是战场上的厮杀。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只想尽快离开。
“曹孟德有个遗愿,还望淳于叔叔代为转告大将军。”
“什么遗愿?”
“他要儿子曹丕陪葬。”
淳于琼愣了一下。“为何?”
“不知道,只听他刚才说对不起子修什么的,估计是与宛城之变有关吧。”
淳于琼想了想,眉心微皱,一声叹息。“果真如此的话,那小子也该死。小小年纪,竟敢谋害长兄,是人乎?”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让我转告,你要去哪儿?”
“天亮之后,我就去邺城。”袁熙摊摊手。“大将军的命令,之前已经说过了。”
淳于琼欲言又止。
他虽然不够精明,却也知道袁绍那点小心思。袁熙既非长子,又不受袁绍宠爱,留在这里的确不方便。
——
大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袁熙赶到乌巢泽畔,和袁谭相见。
袁谭满面喜色,拍拍袁熙的肩膀。“显雍,你来得真巧。将来叙功,你必是首功。”
袁熙看着被反绑着手,串成一串又一串的曹军俘虏,笑道:“兄长收获也不少。父亲能让你统领甲骑来援,可见对你的器重。”
袁谭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轻声笑道:“到了中原,他会更器重我。至于显甫(袁尚),能守住冀州,就算不错了。”
袁熙打量着喜形于色的兄长,暗自一声叹息。
在他的梦里,父亲袁绍惨败于官渡后,仅仅两年就郁闷而死。接下来,兄长袁谭与弟弟袁尚不仅不能齐心协力,共拒曹操,反而各据人马,为继承权打得你死我活,袁谭甚至和曹操结了婚姻。
现在曹操死了,梦里的事不会再出现了,但兄弟两人的争斗却没有结束,反而会更加激烈。最后结果如何,眼下还不得而知。
到了中原,袁谭的确会有更多的支持者,但父亲袁绍是什么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一想到这些,袁熙就觉得烦,甚至有些恐惧。
他只想带着妻子离开邺城,躲到幽州去。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袁熙转头一看,两名骑兵,用绳子拖着一个浑身是水的壮汉走了过来。那壮汉一边走一边挣扎,力气极大,竟然连战马都被他拖得站立不稳。
来到跟前,袁熙认了出来。
这壮汉就是曹操身边那个勇士,应该是许褚,他隔着营栅见过。
他居然没被淹死?
“怎么了?”
“你杀了曹公?”许褚怒喝道,声音如雷,震得袁熙的脑子嗡嗡响。
一旁的袁谭也皱起了眉头。
袁熙说道:“你想报仇?”
许褚愣了片刻,又道:“你真是袁公次子?”
“在下袁熙,字显雍,眼下坐镇幽州。”
许褚一声叹息,跪倒在地。“许褚无能,未能护曹公周全,无颜苟活。请使君赐我一死。”
袁熙有点搞不清状况,回头看看袁谭。
袁谭比袁熙长几岁,这些年又一直待在袁绍身边,经历的事多,经验也丰富得多,立刻明白了许褚的意思。他轻轻将袁熙推在一旁,走到许褚面前,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好言相劝。
“仲康,你已经尽力了。徐他等人行刺的时候,你已经救过曹孟德一次,不可谓不尽责。但袁曹相争是天意取舍,非人力可为。我二弟出现在这里,便是天意,就算是曹孟德也算不到,轻军来袭,必死无疑。你又有什么错呢?”
许褚低着头,一言不发。
袁谭又道:“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仲康有万夫不当之勇,忠义见于天地,当顺天应人,再建功勋,将来也好荫妻封子。谭不才,敢请仲康为左右,可否?”
许褚抬起头,打量着袁谭,又看了一眼袁熙。“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褚随曹公,与袁公大战数合,杀人逾百,其中难免有亲属故旧想要报仇。青州美意,褚心领了,却不敢从。若幽州不弃,褚愿随幽州戍守边塞,不与中原通。”
袁谭有些失望,却不好勉强,只好含笑说道:“显雍,这可是难得的勇士,难得他愿意投你,你就不要推辞了。”
袁熙大感意外,不过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降将总是低人一等的。许褚不仅是降将,还是曹操的同乡,现在兵败被擒,就算投降了父亲袁绍或者兄长袁谭,也难免让人看不起。
再者,父亲袁绍、兄长袁谭都有各自的部属,名士也多,许褚这样一个纯粹的武夫,几乎没有出头之日。与其如此,不如跟着自己去幽州。
他一向不受父亲器重,身边也没什么可用的人,许褚反而有机会。
既然他主动提出,自己就却之不恭了。
袁熙答应了,许褚如释重负,拜倒在地。
他随即说,他还有一些旧部,也在俘虏之中。如果袁熙愿意,他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去幽州。
袁熙也答应了,随即让许褚去选人。
一会儿功夫,许褚带着近百名壮汉走了过来。这些人往面前一站,虽然手里没兵器,散发出的杀气还是让袁熙吃了一惊。他看得出来,这些人的身手或许不如许褚,却也是难得的勇士,真要让他们护着曹操杀进了大营,今天的事还真难说。
自己出动突骑是及时的,不仅挽救了战局,也救了自己一命。
怪不得兄长袁谭刚才要抢人。
有这些勇士做亲卫,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至少可以翻一倍。
袁熙想了想。“幽州寒苦,眼下也没什么战事,不需要太多的勇士,也养不起太多的人。你挑一半跟我走,剩下的跟着我兄长吧。”
许褚倒也不意外,随即挑了一半人,让他们跟着袁谭。
袁谭喜出望外,连连向袁熙致谢。
——
官渡,袁军大营。
天色微明。
袁绍坐在帐中,不动如山,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袁谭率部去增援乌巢,双方激战,胜负未分。
张合、高览率部去进攻曹操,打了半夜,也没结果。张高二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曹营坚固,无法攻克。郭图却坚称张合、高览就是想保存实力,不肯全力以赴,应该严令他们死战,或者让他前去指挥。
沮授据理力争,说临阵易将,是兵家大忌。眼下张合、高览虽然还没有得手,却也没有退却。既然袁谭已经截住了曹操,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会出现重大转机。
袁绍心烦意乱。
他知道这些人各有心思,并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战事。
袁谭虽然还没有击败曹操,但曹操偷袭不成,失败已是定局。一旦消息传到官渡,曹营就有可能崩溃。
郭图想去代替张合、高览,就是想抢下这个大功。
如此一来,汝颍人就能从此战中获取最大利益,为进驻中原后争权打下基础。
沮授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坚决反对换将,好让张合、高览将攻破曹营的功劳收入囊中,为冀州人增加一些筹码。
胜负未分,他们已经在为将来的争斗做准备了。
做这些人的主公,他片刻都不能放松。
他没有接受郭图的请求,下令张合、高览继续进攻。
他不想让汝颍人势力膨胀太快,以至于失去平衡。
“大将军,青州刺史与幽州刺史兄弟联手,斩杀曹操、许攸及曹军大将乐进,首级送到。”一个士卒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将装有三颗首级的木案高高举过头顶。
血腥味弥漫在大帐中,不少人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袁绍却没这么做,他起身绕过大案,来到三颗首级前,仔细观察。
第一颗首级的脸不太熟悉,应该是曹操麾下的大将乐进,袁绍迅速掠过。
第二颗首级是许攸的。许攸虽然紧闭双眼,但脸庞扭曲,看得出,死之前,他依然极不甘心。
袁绍心中暗自惋惜,转头又看向第三颗。
果然是曹操。
曹操双目圆睁,满脸的不敢相信。
袁绍嘴角轻挑,随即将目光转回许攸,一声叹息。“子远,子远啊……”
郭图赶了过来,看到三颗首级,也不禁叹了一口气,随即扶着袁绍。“主公,许攸不知天命,自取其咎,罪有应得,主公万万不可过于伤心,伤了身体。”一边说,一边也抹起了泪。
袁绍泪下如雨。“子远虽一时失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是我如何能忘却他追随我多年的功劳啊。想当年,先帝悖乱,信任阉竖,禁锢忠良,他不顾安危,随我出生入死,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命啊……”
沮授在一旁听得真切,知道袁绍用意,却不想多听,起身说道:“主公,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曹操授首,曹军士气必然大溃,可派人将首级送到阵前,交给张儁乂,让他传示曹军。”
郭图也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主公,臣愿往。臣与曹营文武熟悉,可以劝他们顺天应人,为主公效劳。”
袁绍顺势答应,命郭图带着曹操的首级赶往战场,劝曹营投降。
沮授虽然知道郭图这是抢功,又要招揽曹操的部下以自强,却无法阻拦,只好闭口不言。
袁绍本人就是汝颍人,他总不能劝袁绍将曹操麾下的汝颍人全部杀光。
好在他之前已经派人通知张合、高览,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撤军,现在也算是抢到了一份功劳。
而眼下郭图去了战场,又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机会。
沮授看了一眼逢纪,逢纪心领神会,起身走到送首级来的士卒面前。
“是谁斩下了曹操的首级,又是谁杀死了许攸和乐进,细细说来,不得有误。”
“喏。”士卒应了一声,随即将自己听到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是袁谭的部下,一直跟在袁谭身边,并不清楚大营里的具体经过,但他却知道袁谭一直在乌巢泽畔攻击曹军的骑兵,并没有与曹操面对面,更没有杀死曹操。
主持大营战事的是幽州刺史袁熙,杀死曹操的也是袁熙,而且是亲手。
虽然不够全面,可是听到这些,大帐里的人也都明白了。
袁谭有功,但绝不是首功,首功是袁熙的。
曹操、许攸、乐进三人,都是袁熙杀死的,曹操本人更是由袁熙亲手斩杀的。
袁谭这是混淆细节,想从中多分一些功劳。
沮授、逢纪没有挑明,只是面带不屑的微笑。
袁绍还在抱着许攸的首级抹泪,追忆当年,耳朵却听得明明白白,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胜负已定,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平衡汝颍系与冀州系,别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影响了大局。次子袁熙的意外介入,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袁熙立大功,总比袁谭立大功要好一些。
——
正在指挥作战的荀攸匆匆下了将台,迎上前去,隔着营栅,盯着缓缓走来的郭图。
郭图出现在战场后,双方将士就停止了攻击,看着郭图一个人提着首级,走进了曹营。
张合率领的袁军将士还没明白什么情况,不敢大意,严阵以待。
曹军将士也不清楚,只知道袁军停止了进攻,他们也抓紧时间喘口气,补充箭矢,准备再战。
只有荀攸心跳如鼓,知道大事不妙。
郭图这时候来,手里还提着一颗首级,很可能是曹操袭击乌巢失败了。
到现在还没看到乌巢火起,已经能说明一定问题。
郭图走到紧闭的营门前,举起了曹操的首级,一声叹息。“公达,投降吧。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
荀攸看清了首级,险些眼前一黑。
的确是曹操的首级,不会错。
可是……就算袭击乌巢失手,以曹操的能力,至少也可以撤回大营啊,怎么就死了呢?
“郭公,这是……怎么回事?”
“待我入营,与你细说。”郭图叹息道:“仔细说来,这件事……连我也没想到。奉孝在哪儿?让他一起来,我有话要说。”
“奉孝不在营中。”荀攸让人打开营门,放郭图入营,又派人去请奉命留守大营的曹洪。
曹操死了,他们再坚持也没有意义。
如果曹昂还在,他们还可以奉曹昂为主,继续战斗,哪怕只是为了和袁绍谈谈条件也行。可是曹昂两年前战死在宛城,曹操的次子曹丕才十四岁,根本撑不起这片天。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与其如此,不如早降。
郭图来劝降,也是这个意思。大家都是汝颍人,多少能照顾一些。
这时,曹洪也收到消息,匆匆赶来。
还没说话,曹洪就看到了曹操的首级,顿时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放声大哭。
完了,全完了。
哭了几声,曹洪突然暴怒,一跃而起,拔刀大呼。“来人,将荀攸这个通敌的叛徒宰了。”
曹洪的亲卫齐声应诺,围了过来,将郭图、荀攸二人围在中间,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荀攸皱着眉,一言不发。
曹操要随许攸一起去偷袭乌巢时,曹洪等人就不同意,是他和郭嘉、贾诩两人力劝,这才成行。如今曹操兵败身死,曹洪要杀他,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或许被曹洪杀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郭图沉下脸,喝道:“曹子廉,公达真要是通敌,你还能坚守到现在?”
曹洪怒目而视。“他若不通敌,为何要劝曹公行此大险?如今曹公中伏身死,你又来了,不就是想劝他归降吗?”
郭图摇摇头。“我来,就是怕你们不信。仔细说起来,这事还真有些诡异。”
他随即将袁熙昨晚突然赶到官渡,送来三百甲骑后,又去了乌巢的事说了一遍。
虽然还不明白具体的情况,他却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如今说来,也算是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曹洪、荀攸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
袁熙来得太巧了,而且这堪称诡异的行程,就像是知道曹操要偷袭乌巢,特意去乌巢等着一般。
可是,谁能这么巧?
就算是特意设下陷阱,也未必太巧了些。但凡袁熙晚来一步,或者袁熙虽然及时赶到官渡,却没有直接去乌巢,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能解释的,或许只有天意二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天意不在曹操的时候,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曹洪原本就乱了阵脚,听到郭图的解释后,更是万念俱灰。
都这样了,还打个什么劲?
曹洪随即与郭图商议,他们可以投降,但是要点时间,和诸将统一行动,以免出现意外。
郭图答应了。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将曹操的所有实力打包,收为己用,以便和冀州人一争高下。
袁绍宠爱袁尚,威胁到了袁谭,这是汝颍人不能接受的。
以前汝颍人无兵可用,冀州人占尽优势,连许攸都逼反了。如果能将曹操的人马收入囊中,汝颍人就有了足够的武力,再也不用看冀州人的脸色。
——
贾诩收到消息,匆匆赶到大营时,心中一阵阵不安。
外面的袁军虽然停止了进攻,却没有撤退,显然战事还没结束。眼下的停战看起来有些诡异,而曹洪突然召集诸将议事,就更加诡异了。
两军对垒之际,有什么好议的,守住大营,等待曹操归来,才是正理。
要议事,也是曹操主持议事啊,你曹洪算怎么回事。
等他到了大帐,看到满脸泪痕,又杀气腾腾的曹洪,再看到曹洪面前的首级,以及坐在一旁的郭图时,贾诩全明白了,不由得一声叹息。
这一次失算了。
曹操袭击乌巢失败,临阵授首,一点回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和荀攸是罪魁祸首。荀攸是颍川人,有人说情,他却是新降的,而且曾用计杀死曹昂、曹安民,这次是逃不过一死了。
贾诩什么也没说,上前行礼,束手就缚。
曹洪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示意贾诩就座。
贾诩拱手施礼,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荀攸侧过身来,将郭图刚刚说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冲着贾诩使了个眼色。
“文和,朝廷那边,还要你善加劝谏。”
贾诩瞬间明白,曹洪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荀攸保他。
而荀攸保他,是希望他能说服天子,与袁绍合作,不要闹得不可开交。
曹操虽然将天子接到许县,但形同软禁了天子,天子对曹操的旧部是没什么好感的。相反,他和天子之间有些旧情,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当然,更重要的是张绣和他手里的那些西凉精骑。
不得不说,荀攸是聪明人,不仅多谋,更加善断,难怪当年能从董卓的大狱中脱身。
“如公达所愿。”
第5章 唯美人不可辜负
郭图带着曹洪等人,返回袁军大营。
曹洪裸着上半身,捧着曹操留下的印绶和佩剑青釭,跪倒在袁绍面前。
夏侯渊、曹仁、曹纯随曹操夜袭乌巢,被袁谭、袁熙击溃,还没有回营,眼下大营里主事的就是曹洪。在郭图、荀攸的劝说下,他没有等其他人回来,就做了决定。
他和曹仁、曹纯都是曹操的从弟,而且年龄最长,曹操阵亡了,他就是曹营理所当然的主将。
作为主将投降,自然会有一些额外的好处。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曹操的儿子曹丕。
曹丕今年十四岁,已经有多年随军征战的机会。宛城之战时,他就在营中,仗着骑术精纯,趁乱逃出大营,捡了一条性命。
这一次,他本想随曹操出击,却被曹操留在大营,结果又一次逃过一劫。
惊恐之余,他又有几分庆幸。
跪倒在袁绍面前时,他虽然面带泪痕,却并不紧张。
他清楚,父亲曹操已死,他还年少,袁绍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更不会要他性命,只可能放了他,说不定还会稍加宽待,以示不忘旧情。
小小年纪,他已经略懂人情世故。
不出所料,袁绍起身离席,扶起曹洪,接受了曹洪献上的剑和印绶,又好言安慰了曹洪几句,请他入座,随即向曹丕走了过来。
“你是孟德的次子曹丕?”袁绍背着手,身体前倾,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紧张的少年,以及那张神似曹操的脸,心中涌过一阵恶意。
这小子看起来就让人讨厌,或许是该送他去见曹操。
“是。”曹丕带着哭腔说道:“家父不知天命,与大将军为敌,身死名灭。小子不敢有怨,唯求大将军开恩,使小子能随侍家父于地下,同行于九泉路上,感念大将军恩德。”
袁绍嘴角抽了抽。“难得你一片孝心。虽然有些可惜,却也不能让孟德失望。”
曹丕还没反应过来,叩头谢恩。
曹洪、荀攸却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请求。
“大将军,万万不可。”
郭图也很意外,连忙起身。“主公,这是何故?他只是一个孩子。”
袁绍叹了一口气。“公则,不是我要杀他,是孟德的遗愿如此。仲简刚刚送来消息说,孟德赴死之前,说要让此子陪葬,否则对不住长子曹昂。至于为什么……”
袁绍转头看看曹洪、荀攸。“或许他们比我更明白吧。”
曹洪、荀攸听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曹操的遗言如此,他们能怎样?
至于和曹昂有什么关系,他们还真不清楚。但仔细一想,仿佛又的确有深意。
宛城之战,十一岁的曹丕能乘马逃脱,已经成年的曹昂却因为让马给曹操,死在阵中,这多少有些诡异。就像今天的乌巢之战一样,如果不是天意,只能说是有意为之。
从曹操的遗言来看,曹操应该知道点什么的,而且和曹丕有关。
虽然不敢相信,他们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袁绍自恃身份,不可能和一个孩子为敌,故意捏造曹操的遗言。
曹丕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弄巧成拙,这下子非死不可了,顿时瘫在了地上。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让自己陪葬?
袁绍挥了挥手,命人将曹丕拉出去。
片刻后,曹丕的首级送了进来,与曹操的首级摆在一起,仔细一看,面目竟有几分相似,连脸上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充满不解,全是绝望。
父慈子孝。
——
袁绍出了大帐,来到贾诩面前,微微一笑。
“文和,何以姗姗来迟?”
在与曹操决战官渡之前,他曾派人去宛城劝降张绣。张绣本来已经答应了,却被贾诩当众阻止,最后降了曹操。
更让袁绍生气的是,贾诩居然说他和袁术兄弟不和,难容天下国士。
现在看到贾诩归降,他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比喝了几斤中山冬酿还要得劲。
贾诩不卑不亢。“人算不如天算,天意在袁公,岂是边鄙之人能知。”
袁绍心中一动,重新打量了贾诩一眼。
一句“边鄙之人”,让他意识贾诩与荀攸等人的不同。
这是一个凉州人,而凉州人的武力是任何人都不能漠视的。当年就是因为轻信了董卓,这才导致整个计划崩盘,自己不得不逃出洛阳,来到冀州。
眼下中原可定,但凉州未平,迟早是他要面对的劲敌。
贾诩这样一个凉州谋士,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袁绍随即哈哈一笑,伸手轻拍贾诩的衣袖。“既知天意,文和可愿为我效劳?”
“敢不从命。”贾诩说着,招了招手,给身后的张绣使了个眼色。
张绣会意,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一拜到底。“武威匹夫张绣,见过主公。”
——
中午时分,袁熙起床。
小睡了半日后,体力恢复了不少。他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就下令启程,赶往邺城。
淳于琼收到消息,特地赶来,劝袁熙再等等。
官渡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一场大胜势在必然,袁绍稍后肯定会举行庆功宴,大行封赏。作为亲手斩杀曹操的第一功臣,袁熙这时候走,岂不可惜。
但袁熙还是坚决要走。
官渡大营到这里也就四五十里,传令兵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都已经是这时候了,袁绍挽留的命令还没来,自然是无心挽留。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他却清楚父亲袁绍是什么人,再滞留就是自找没趣了。
告别了淳于琼,袁熙带着许褚等人和二百渔阳突骑,踏上了归程。
背对着乌巢,也背对着官渡,袁熙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莫名的轻松。
曹操死了,噩梦消失了,又及时脱身,避免被已经出现端倪的兄弟相争殃及,这个结果也不错。
——
淳于琼收拾了战场,汇总战报,命人送往官渡,并通报袁熙已经离开乌巢,返回邺城的消息。
作为袁绍多年的党羽,他理解袁熙的无奈,却不愿意掩没袁熙的功劳
他觉得袁熙应该得到他应有的赏赐。
袁熙的能力本来就一般,镇守幽州,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如今偶然遇上,立下奇功,再不赏赐,以后就更别想了。
为此,他几乎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袁熙,将袁熙好好的夸了一通。
袁绍接到淳于琼的战报后,哭笑不得之余,又正中下怀。
淳于琼想什么,他当然清楚。若换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搭理淳于琼。
可是眼下不同,他正好需要一个力量来平衡愈争愈烈的袁谭、袁尚兄弟,袁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儿子能力一般,但好在性格豁达,不做非分之想,这几年安安静静地待在幽州,也算是尽心尽力,没让鲜于辅闹出什么事来。
如今机缘凑巧,立下大功,自然该赏。
只是怎么赏,却不能大而化之,要仔细斟酌,恰到好处才行。
袁绍考虑了好久,然后给袁尚写了一道手令。
——
五天后,袁熙到达邺城。
他先和兄弟袁尚见了一面,简单的聊了几句。
袁尚有些心神不宁,没心情和袁熙多说什么,就引着袁熙去后宅拜见继母刘夫人。他甚至没有坐下来,陪着刘夫人说几句话,就推脱有事,匆匆走了。
刘夫人却很热情,招呼袁熙就坐。“显雍,你这次去官渡,可真是立了大功。”
袁熙谦虚了几句,说明来意。
他这次要带妻子甄宓去幽州,以后就不能在刘夫人身边伺候了,请刘夫人见谅。
他虽然不在邺城,却也知道刘夫人与父亲袁绍的关系并不亲近,妻子甄宓是她不多的知心人。甄宓跟着自己去幽州,刘夫人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会寂寞的。
刘夫人却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顾不上那些。“显雍啊,这次你杀了曹孟德,算是为你父亲解了心腹之患。从此天下可安,太平可期了。”
袁熙陪笑道:“果真如此,那我此行也算是有所得。”
“当然有得。”刘夫人嗔道:“你可是首功,你还不知道吗?”
袁熙很惊讶,他的确不知道这件事,袁尚刚才也一字未提。
刘夫人见状,不免有些生气。“显甫这孩子,就是分不清轻重。他与显思有隙,怎么能牵连到你身上。显雍,你不要生气,回头我说他。”
“阿母,大可不必,想来是显甫事多,一时忘了。”
刘夫人心中欢喜,连声夸赞袁熙大度,不像袁谭。随即又为袁尚解释说,最近事情的确多,袁尚忙得晕头转向,有些事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最近最大的两件事,一是许攸的家人犯法,一是田丰。你守住了乌巢,许攸通敌的事证据确凿,审配要将他的家人全部处决,汝颍人不肯,多加阻拦。反之,他们说田丰刚而犯上,又有沮军之罪,理当处死。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都到显甫面前来争,显甫也很难办。”
袁熙听了,却没多说什么,含糊的敷衍了几句。
他对这些事没兴趣,只有厌烦。
汝颍人与冀州人的争斗由来已久,以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直到他们分出胜负。
他关心的倒是父亲袁绍将他列为首功,却不派人通知他,着实有些诡异。
他这一路沿着官道走,速度也不快,信使不可能追不上他。
只能说是有意为之。
袁熙更加觉得无趣,与刘夫人又聊了几句后,便向刘夫人辞行,回到自己的住宅。
甄宓已经收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看到袁熙的那一刻,她就迎上前来,曲身施礼,粉面微红,艳若三月桃花。
“夫君辛苦,妾迎接来迟,万望夫君恕罪。”
看着娇俏可人的妻子,袁熙终于露出了笑容,觉得这一趟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
比起两年前的含苞待放,如今的甄宓更加艳丽动人,宛如盛开的鲜花,等着袁熙采撷。
如果美人,岂可辜负。
曹丕那竖子,死有余辜。
也不知道父亲袁绍是否相信他说的曹操遗言,将曹丕斩首。如果没有,他会亲自去办。
“夫人也辛苦了。”袁熙牵着甄宓细嫩的小手,进了门,长出一口气。“这邺城也不轻松,说不定比官渡前线还紧张些。夫人在此,没受什么委屈吧?”
甄宓掩唇而笑。“妾是妇人,不与政务,夫君你又是个不好与人争的性子,就算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又与妾有什么关系呢?妾每日到后宅向阿母请安,陪她闲聊,安逸得很。”
袁熙哈哈一笑,没再讨论这个话题。
“我已经向父亲请令,这次要带你去幽州。幽州寒苦,不如邺城繁华,你可愿意?”
“夫君所在,就算是再寒苦,也在所不辞。”甄宓随即又道:“夫君能迂道去一趟中山么?妾出嫁两年,还没回家省亲呢。这次有夫君陪着,妾也好衣锦还乡,让姊妹们看看。”
袁熙想了想,觉得可行。
从邺城去幽州,可以沿着漳水,取道安平、河间,也可以沿着太行山东麓走,经过中山,两者并无太大的区别,行程也差不多。
既然甄宓想回一趟家,他就陪他们去一趟,顺便看看甄家还有没有可用的人才。
他在冀州两年,深感人才紧缺,除了韩珩、张南、焦触等寥寥几人之外,几乎无人可用。
其实幽州人才虽然不多,还是有一些的,只是袁绍与公孙瓒交战多年,杀戮甚重,又与刘虞父子有着说不清的恩怨,幽州人记恨袁氏,不肯效命。
没办法,他只好去中山找一些,甄家人当然是首选。
甄宓有兄长三人,姊姊四人,姻亲宗族规模甚大,除了长兄甄豫、次兄甄俨早卒之外,可用的人还有不少,选几个人才应该不成问题。
——
袁尚匆匆走进后宅,还没落座,就埋怨道:“阿母,又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呢,不能久坐。”
刘夫人沉下了脸。“你忙什么?忙来忙去,最重要的事一件没做。”
袁尚一脸不解。“什么重要的事?”
“战报已经到了邺城,你次兄显雍名列战功第一,你为何不告诉他?”
袁尚听了,苦笑道:“阿母啊,你真是糊涂了。父亲为何不亲自告诉次兄,你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吗?父亲不愿意做的事,我去做,岂不惹得父亲不高兴?官渡大捷,对长兄显思最有利,对我却没什么好处。这时候,我再惹怒了父亲,以后还有机会吗?”
刘夫人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不肯罢休。“你只知道你父亲,可知你父亲有时候也要借重显雍?别的不说,这次能守住乌巢,不就是显雍的功劳?显雍虽然不如你有才,福分却不薄。别的不说,你们兄弟三人,谁的妻子最美?”
袁尚哭笑不得。“娶妻当娶贤,纳妾才纳美。中山甄氏不过是一介商人,世族不娶,你真以为父亲是因为喜欢次兄才为他迎娶甄氏?阿母,你别闹了,这事我清楚,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匆匆告辞。“审治中还在等着我议事,我就不陪你了。”
刘夫人无可奈何,只能摇头。
儿大不由母,袁尚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官渡大捷,中原即将成为袁绍的囊中之物,汝颍人势力更大,冀州人难免心慌。审配这时候来找袁尚,恐怕也是谈这些事。
她希望袁尚和袁熙走得近些,同样是这个道理。
毕竟中山甄氏也是冀州人。
想来想去,刘夫人还是不放心,起身去了前院,隐在墙后,听前面袁尚与审配等人议事。
袁尚也刚刚坐下,正向审配解释。“我阿母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与次兄显雍走得近些,好得中山甄氏助力。一介商人,除了有些钱财之外,还能帮我什么?”
袁尚的语气极为不屑,刘夫人隔着墙都能感受到。
审配沉默了片刻,说道:“少主,夫人所言,也有些道理。虽说中山甄氏只是商人,祖上又有依附王莽的恶迹,可是眼下形势紧急,不得不兼包并蓄。当年孟尝君不拒鸡鸣狗盗之徒,才能脱身暴秦,名扬山东。如今少主想继承大将军基业,也不能不有所宽囿,多取商贾,倚仗其财力、物力。至于幽州,自古就是出名骑之地,更不可小觑。”
袁尚很是惊讶。“治中,他可是我长兄显思的同胞,岂能与我亲近?”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大将军知道了,怎么办?”
“大将军赏罚分明,岂有有大功而不赏的道理。依我看来,大将军不言,或许正是让少主出面。”
袁尚吸了一口气,显然有些犹豫。
刘夫人听了,却是心中欢喜。
她觉得审配说得对,这才是袁绍的本意。
入主中原,袁谭势力猛增已成定局,袁绍能为袁尚做的,就是让袁尚去拉拢袁熙,一起对抗袁谭。
正因为袁熙与袁谭一母所生,拉拢袁熙,才更有意义。
同胞弟弟都不帮你,可见你不得人心啊。
第6章 小别胜新婚
袁熙与甄宓温存了一会,说了些亲密话,感情迅速升温。
毕竟是年轻人,而且是成了亲的夫妻,本来也没什么隔阂。小别胜新婚,反而更加热烈。
正准备宽衣解带,提前就寝之际,袁尚忽然来了,而且直入中庭。
正半推半就的甄宓面红耳赤,连忙起身,到后院去了。
袁熙本想收拾一下,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反而将敞开的衣襟拉得更开一些。
前倨而后恭,必有所图。
对袁尚这个因为一张俊脸而获宠的弟弟会想些什么,袁熙还是猜得出的。
不一会儿,袁尚拾阶登堂,来到袁熙面前,打量了袁熙一眼,眼中便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故意调笑道:“兄长,是我来得不巧,死罪,死罪。”
袁熙站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显甫那么忙,有何吩咐,着人通报一声就是,何必亲自来。兄长我承受不起啊。”
袁尚尴尬地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别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好向兄长祝贺。”
袁熙看了看,却没伸手。“这是什么?”
“刚刚收到的战报,父亲夺取了曹操的营地,大获全胜,不日即将进兵许县。天子派使者劳军,又命父亲上军功簿,嘉奖功臣,兄长守乌巢,斩曹操,杀许攸、乐进,功列第一,封侯必矣。”
袁尚叹了一口气,看似羡慕,实际得意。“兄长凭军功封侯,实在令人羡慕。”
“运气而已,不足挂齿。”袁熙淡淡地说了一句,接过文书看了起来。
“长兄显思这次也有战功,恐怕也要封侯了。成年的弟兄三人中,就我最没用。”袁尚面带微笑,看似自嘲,实则得意。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袁谭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父亲袁绍的爵位。就算有战功,也不会轻易封侯。这么做,自然是袁绍授意,暗示将来会以袁尚做继承人。
这么快就来了吗?
“显甫不必如此,以你的能力,若在官渡,立功封侯的未必就是我们了。”袁熙将文书还给袁尚。
文书是写给袁尚的,不是给他的。
袁尚神情微滞,低头看看手中的文书,顺势掩去不悦。
袁熙这么说,自然是反对他继承父亲爵位的意思。
换在平时,他可能要拂袖而去了。今日却不能如此,他奉母亲刘夫人之命,接受审配的建议,是来请袁熙赴宴,借此机会和袁熙拉近关系,至少要让袁谭觉得他和袁熙关系极好的,不能因小失大。
“兄长出镇幽州,很是辛苦,又立下如此大功,理当庆贺一番。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才,略备薄酒,召集冀州英俊,为兄长庆功,还望兄长赏脸。”
袁熙还没开口,袁尚又道:“对了,嫂嫂的兄长也会来。他最近在邺城访友,颇有名声,我与审治中商议,打算举他为茂才。”
壁后,传来一声轻咳。
袁熙看了袁尚一眼,忍不住嘴角轻挑。
不得不说,这小子够大方,也会送礼。
举甄尧为茂才,这个礼算是送到了甄宓的心窝里,他想拒绝都难。
甄氏因为曾经依附王莽的原因,为冀州士人鄙夷,东京时间,除了甄宓的父亲甄逸做了一任上蔡令,在仕途上几乎颗粒无收,孝廉无缘,更别说茂才了。
甄尧出现在邺城,就是想借着甄宓嫁给他的机会,跻身冀州士林。
可惜,一直没什么效果。
中山甄氏支持袁绍的报酬,已经支付给甄宓的次兄甄俨,可惜他命不好,死得早。
只能说中山甄氏德薄,承受不起这样的名声,怨不得别人。
现在,袁尚主动提出要举甄尧为茂才,是甄宓无法拒绝的一份大礼,以至于甄宓生怕他拒绝,直接出声提醒了。
“显甫如此美意,却之不恭。”袁熙拱手施礼。“那为兄就领受了,有情后补。”
袁尚如释重负,哈哈大笑,极力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与袁熙谈笑起来。他最关心的就是乌巢之战,反复询问,从袁熙为何突然起意,要去官渡,一直问到袁熙回邺城。
袁熙早有准备,滴水不漏。
噩梦的事,除了他本人知道之外,只有别驾韩珩知道,他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一切都是巧合,我就是想念父兄,想念新婚妻子,这才找了个由头去官渡,来邺城。
袁尚没问出什么来,只好作罢,嘱咐袁熙准时赴宴,便先走了。
袁尚刚走,甄宓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扑入袁熙怀中,喜极而泣。
“多亏夫君,我中山甄氏终于可以出头了。”
袁熙拍拍甄宓的背。“你次兄举孝廉,出任大将军掾的时候,中山甄氏就出头了。”
甄宓用手绢拭了拭眼角。“是啊,可惜我长兄早逝,要不然还能帮夫君说几句话……”
“万万不可。”袁熙连忙伸手掩住了甄宓的嘴,打断了她的话。
他久不在邺城,也不知道府中的奴婢有多少袁尚的眼线。一旦这些话传到袁尚耳中,可就麻烦了。
中山甄氏是有野心的,他们并不满足于嫁给一个幽州刺史,还希望袁熙更进一步。但袁熙不想参与兄弟之争,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壁上观。
如果不是乌巢得失关系到官渡之战的胜负,后果过于严重,他根本不会冒这个险。
甄宓有些失望,却不好说破,伤了夫妻感情,只得闭口不言。
——
眼看时辰不早,袁熙和甄宓收拾了一下,出门赴宴。
庆功宴设在大将军府,袁尚俨然东道主,坐在中庭的堂上,与来祝贺的官员们谈笑风生。
来的人不少,大将军府、州牧府的员吏都来了,不少人还带了家属,只是气氛有些古怪,看不出太多的喜悦,反倒有些压抑。尤其是治中审配,一直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直到袁熙夫妻二人登堂,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与袁熙见礼。
袁熙拱手还礼,随即认出了与审配同席的人。
别驾田丰。
见袁熙看田丰,袁尚立刻起身,走到袁熙身边,轻声说道:“我已经接到父亲的命令,赦免了田丰的罪,官复原职。刚才匆忙,未及向兄长说明。”
袁熙笑笑。“他是冀州别驾,何必向我这个幽州刺史解释。”一边说,一边与田丰见礼。
田丰有些尴尬,拱手还礼,却一言不发。
袁熙与甄宓就坐,甄宓的三兄甄尧就在邻席,一坐下,就向袁熙拱手致意,满脸喜气。
很快,刘夫人带着侍女走了出来,在正中的主席上就座。袁尚让出了主席,陪侍在一旁,尽显孝顺的同时,也让众人意识到刘夫人的独特地位。
官渡大捷,形势一片大好,袁绍已经是大将军,再进一步的话,可就是改朝换代了。
真到了那一天,刘夫人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可能也是官员们带家属的原因。
这时候不和刘夫人拉近关系,更待何时?
袁熙一看这场面,就知道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刘夫人和袁尚。
袁尚要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人表明,他有能力争夺储君之位。
刘夫人出自东莱世族,还有刘汉皇族血脉,根正苗红。她的兄长是故兖州刺史刘岱和故扬州刺史刘繇,对中原和江东的影响力不小。有她帮忙,再加上袁尚亲自掌握的冀州,足以和袁谭一争高下。
当然,这也是给袁熙看的。
你支持我更好,不支持我,也影响不了大局。
袁熙看在眼里,只得一声叹息。
袁尚还是太年轻了,冀州人也太莽,这么快就急不可耐的跳出来了。
难怪两百年来,冀州人在朝堂上一直斗不过汝颍人、南阳人。
性格使然也。
袁熙低头喝酒,尽可能不说话。有人来敬酒,他就寒暄几句,然后一饮而尽。没过多久,他就有了三分醉意,索性伏在案上装睡,谁来也不理。
甄宓知道他的心意,虽不赞同,却也不好说破,只得解释说,袁熙这些天往返两千里,一直没有好好休息,确实是累了,不胜酒力。
袁尚也不在意,命人送袁熙回府,自己则继续高谈阔论。
甄尧见状,主动请缨,帮着甄宓将袁熙扶下堂去。
审配看着袁熙的背影,轻声对田丰说道:“元皓,你说这袁幽州是什么意思?”
田丰一声叹息。“还能有什么意思,明哲保身而已。”
审配冷笑。“这是能明哲保身的事吗?他总要选一个才行,否则将来……”
田丰连忙打断了审配。“正南,你别忘了,他与袁显思一母同胞。只要他不明确支持袁显思,就是少主的机会。非要逼他,只怕会适得其反。”
审配想了想,抚须颔首。“元皓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倒是我心急了。”
“你的确太急了。”田丰毫不客气地说道:“官渡大捷,首功是袁显雍,其次是张儁义(张合)与高伯瞻(高览),然后才到青州刺史,公与(沮授)等人也有功,算下来,能封侯者大半是冀州人。你这么愤愤不平,怕不是因为你未能名列其中吧。”
审配有些不快,盯着田丰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这田元皓,说话还是这么冲,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在狱中多呆几日,修身养性。”
田丰一声叹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将来再入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说着,他举起一杯酒,看了看,一饮而尽。“且饮杯中酒,莫问身后事。”
审配开玩笑过了头,也很尴尬,举起酒杯,说道:“元皓,你我交往多年,岂不知我的脾气?我并无恶意,一时调侃而已,莫怪,莫怪。”
田丰苦笑,命人斟满酒,又和审配碰了一杯。
——
袁熙回到府中,甄宓进去准备,由甄尧陪着袁熙。
袁熙坐了起来,打量着甄尧。“希圣,你有什么打算?”
甄尧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由大将军安排。”
袁熙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道你还真敢想,大将军安排。
你配么?
袁尚愿意给你一个茂才的名额,那是想拉拢我。你这点事,还没必要送到大将军面前。
“幽州无人可用,你愿意跟我去不?多了不敢说,一府太守没什么问题。”
甄尧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使君器重,本不该拒绝,只是尧年轻,又出身商贾,骤然出任太守,怕是会引人非议,连累使君名声。”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别的不说,甄尧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听到太守之位就乱了心智。
“那先在刺史府熟悉一下情况,帮我料理一些事务,好让我放心出征。”
“使君要出征?”
“公孙度在辽东横行不法,之前没有出兵征讨,是因为辽东太远,大将军意在中原。如今中原将定,岂能容公孙度继续逍遥。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大将军就会有命令到。”
甄尧想了想。“我很想去,只怕自己年轻,能力又不足,难以胜任,耽误了使君的大事。使君,我听妹妹说,你们这次要经过中山?”
“是。”
“那我随使君回中山,与家中长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可否?”
袁熙笑了。“就这么说定了。”
甄宓从内室走了出来,说是准备好了,袁熙随时可以沐浴。甄尧见状,起身告辞,匆匆走了。
甄宓将袁熙扶起,送到内室。沐汤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蒸腾,宛如仙境。两个年轻美貌,衣衫单薄的侍女侍立在一旁,面色微红,等着侍候。
甄宓也脱了厚重的外衣,只剩下小衣,来为袁熙宽衣。她贴着袁熙的胸口,面色微红,檀口轻张,贝齿微露,未语先笑。“夫君真要带我兄长去幽州?”
袁熙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侍女。
甄宓会意,轻声说道:“她们是我从中山带来的,信得过。”
袁熙点头,先抱起甄宓,送入浴桶,自己也跨了进去,将甄宓抱在胸前,这才惬意的吐了一口气。
美人在怀,热汤浸身,这几天来的疲乏瞬间去了大半。
两个侍女走了过来,一个帮甄宓宽衣,一个帮袁熙解开发髻,清洗十几天没有好好清洗的头发。
袁熙一动不动,享受着侍候,同时轻声解释自己要带甄尧走的用途。
袁尚年轻气盛,审配也因为失去了立功的机会而憋了一肚子气,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与袁谭争宠。且不说他与袁谭的关系,不便表态,就袁尚、审配这种没城府的表现,他也不宜过早表态。
冀州不安全,将甄尧带到幽州去,才是保全他的最好办法。
甄宓有三个兄长,长兄甄豫、次兄甄俨都英年早逝,甄尧已经是独苗。虽然甄豫、甄俨都有儿子,可是年龄太小,撑不起甄氏门户,甄尧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甄宓一听就懂了,却也和甄尧一样有些担心。
毕竟中山甄氏是北疆知名的大商户,袁熙重用他们,很容易让人想起公孙瓒。当年公孙瓒不得幽州俊杰拥护,不得已,任命了一些商人、工匠之类,被人鄙视。袁熙这么做,恐怕也会有影响。
袁熙不以为然地笑笑。“且不说你中山甄氏是巨贾,不是小商小贩,就算是,又如何?就当我是名正言顺的自污吧。”
甄宓听懂了,随即笑道:“既然夫君心意已决,那妾也就不说什么了。再说,只怕有人要按捺不住了。”
袁熙大笑着将甄宓抱起。
一旁的侍女们红着脸,娇笑着,却不避开,反而满脸期待。
第7章 妾也有梦
袁熙在邺城休整了两天,随即向袁尚告别。
甄宓也向刘夫人辞行。
这次去了幽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下一次见面,很可能就不在邺城,而是中原了。
说着说着,甄宓就落下泪来。
这两年,袁熙远在幽州,她独自一人在邺城,刘夫人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刘夫人也动了情,好言安慰,同时不忘嘱咐甄宓,有机会一定要劝劝袁熙,支持袁尚。她最清楚袁绍的心思,袁谭虽好,年纪却太大了,并不受袁绍喜欢。袁绍真正喜欢的,还是年少的袁尚。
老夫爱少子,古来如是。
为了说服甄宓,刘夫人甚至举了汉武帝的故事。
戾太子刘据也曾得大臣拥护,可是后来如何?
甄宓一一答应,告辞出府。
上了马车,袁熙见她两眼红肿,泪痕犹在,不禁多问了一句。
甄宓将与刘夫人告别的经过说了一遍,袁熙听了,只是笑笑,却没说话。
刘夫人不愧出身世族,读过不少书。甄宓从小也是个好读书的人,能知道戾太子的故事不足为奇。但她们终究是女子,从史书中得到的经验似是而非,不足取法。
真要按刘夫人的说法,那袁尚也没机会,他就是刘胥、刘旦一样的人物,最有机会的反而是最小的弟弟袁买。
老夫爱少女,袁买才是真正的少子,袁尚却已经成年。
父亲袁绍今年五十六岁,假设再活十年,袁尚已经三十多了,还算个屁的少子。
少年轻狂,妇人之见,莫过于此。
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中,袁熙抱着甄宓,将手伸入甄宓的怀中取暖,一时出神。
从樊舆亭出发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尽快赶到官渡,赶到乌巢,阻止曹操。如今大事已定,他不能不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
用不了多久,父亲袁绍就会收到袁尚的消息,如何评价他现在的反应,是第一个需要打听的问题。
回幽州之后,该如何安排下一步的事宜,比如征讨辽东,是另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前一个问题暂时无解,他只能被动的等待,看看谁会给他送消息。
后一个问题,他可以主动想些办法。
从中山甄氏带一些人走,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中山甄氏毕竟是商人出身,施政统兵的能力就算有,也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当务之急,还是要从幽州本地着手。
幽州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才的,只是这些人才不肯为袁氏所用。
比如鲜于辅。
他虽然出任幽州刺史已经两年了,却没能控制整个幽州,除了辽东被公孙度控制,身边还有一个威胁更大的敌人,也就是鲜于辅,眼下驻扎在渔阳北部的犷平一带。
据他收到的消息,官渡之战前,鲜于辅曾亲自赶到官渡拜见曹操,被曹操拜为左度辽将军,封亭侯,发还本州,使其领幽州六郡。
现在曹操败了,而且被他割了首级,鲜于辅会作如何反应?
是弃官归隐,还是前来归降?
从他本人的想法,他当然希望鲜于辅能够归降。鲜于辅降了,跟随他的那些幽州人也会降,袁氏和幽州之间的恩怨就能缓解大半,对他坐镇幽州有莫大的好处。
可是,袁绍怎么想,他却没把握。
袁绍或许会接受曹操的部下,比如荀彧、郭嘉等人,却未必会接受鲜于辅。
荀彧、郭嘉是汝颍人,本来就是自己人。鲜于辅则不同,他们一直不是自己人。
他们是刘虞的旧部。
袁绍曾让刘虞之子刘和去幽州,希望刘和能够继承刘虞的影响力,抚定幽州。只是后来出了一些岔子,刘和被袁绍杀了。
这件事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但袁熙不相信鲜于辅等人不知情。
有了这层恩怨,袁绍放过鲜于辅等人的可能性不大,说不定最后还是要武力解决。
但袁熙是真不想打。
鲜于辅等人善战是一方面,杀了人,仇会结得更深,以后恐怕再也化解不了,这才是袁熙最担心的。
刘虞父子毕竟不是幽州人,鲜于辅等人却是世代在幽州定居的,姻亲宗族,牵连甚广。
袁熙有些头疼,找不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夫君,你弄疼我了。”甄宓忽然轻声叫道。
袁熙回过神来,看了甄宓一眼,却见她蛾眉微蹙,眼神娇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事情太出神了,手上没轻没重,捏痛了甄宓,连忙抽出手。
不得不说,甄宓的身体真是诱人,像熟透的果实。昨晚翻云覆雨一番,还不尽兴,眼下一有空,他就想抱着她。如果不是天冷,他真想在马车里荒唐一下。
着实是憋得太久了,整整两年啊。
正如父亲袁绍所说,幽州不缺女子,可是谁能和甄宓相提并论呢。
这样的女子,天下少有。
忽然间,袁熙心中一动,或许用联姻来缓和和幽州人的关系?
这两年,因为袁曹之争未分胜负,他的任务不是控制整个幽州,而是稳住,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和鲜于辅等人发生冲突。只要鲜于辅不进攻他,他也不进攻鲜于辅。
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应该有所行动。和鲜于辅等人联姻,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夫人,希圣娶亲了没有?”
“还没有。”甄宓不解地看着袁熙。“夫君有好的人选?”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反正没事,就当是闲聊,顺便征询一下甄宓的意见。
他打算让甄尧迎娶鲜于辅家族的女子,这样既能实现联姻,又不至于引起父亲袁绍的不满。
甄宓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行。
一来中山甄氏是商人出身,鲜于辅未必看得上;二来和甄氏联姻,毕竟不是和袁氏联姻,中间隔了一层,效果会差很多。如果鲜于辅想联姻,为什么不直接和袁氏联姻?
“你袁氏女能嫁给乌桓人,不能嫁给鲜于辅?”
袁熙白了甄宓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嘴。“小心隔窗有耳,传到父亲的耳中,有你好看。”
甄宓撇了撇嘴,却没敢多说什么,生怕袁熙真的生气了。
袁绍将族女嫁给乌桓首领这件事为人诟病,也是袁绍最不愿意听到的非议之一。
袁熙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只好我献身了?”
甄宓恍然大悟,瞋道:“夫君说得勉强,只怕心里早就等着这一天吧?”
袁熙伸手将甄宓搂进怀中,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夫人,你真是想多了。别说幽州了,放眼整个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和夫人你相提并论?我若真有这样的心思,何至于在幽州独守空房两年?”
甄宓假意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乖巧的伏在袁熙怀中。
“有件事,妾和夫君说过么?”
“什么事?”
“妾儿时,常常做一个梦,梦见有神人持玉衣,覆于妾身。”
袁熙愣了一下,坐了起来,神情严肃。“当真?”
以他的学识,能与玉衣联系起来的,只有天子和王爵、公主下葬时才能用的礼制。甄氏并非皇族,她和玉衣有关联,要么是皇后,要么是王妃。
有了之前那个梦,他现在对梦非常重视。
如果甄宓真做过个梦,那他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将来了。
“这么大的事,妾敢轻言么?以前不敢说,因为妾自己也不相信。现在么,多少有点信了。”甄宓仰起脸,看着袁熙,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等到了中山,夫君可以请相者刘良来相面。他很准的,曾说妾贵不可言。没过几年,妾就嫁入袁氏,侍帚夫君。”
袁熙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果真如此,更不能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阿宓,你回中山之后,找机会与家人说,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甄宓眨眨眼睛,点头答应。
袁熙心里却像泛起了波涛,久久不能平静。
难道,这真是天意?
可是就算天命在袁氏,也应该在兄长袁谭身上,或者在弟弟袁尚身上,怎么可能应在我的身上?
还是说,虽然自己改变了乌巢之变,却还是无法改变甄宓的命运,她终将是别人的?
那不行,她只能是我的,袁熙下了个决心。
——
许县,荀彧宅。
荀彧独坐堂上,形如槁木,须发半白。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由一个尚未不惑的少壮变成了一个花甲老人。
巨大的打击,让他至今还没回过神来。
曹操采纳许攸之谋,听荀攸、贾诩之劝,亲自率兵袭击乌巢,结果正好撞上了来乌巢看望淳于琼的幽州刺史袁熙,被临阵斩杀,几乎全军覆没。
留守大营的曹洪已经降了,袁绍大获全胜,正在向许县进发,最多还有五天就能到。
当然,这是袁绍在控制速度,以便和天子达成协议,双方体面。
作为曹操的心腹,天子的肱股,侍中守尚书令,荀彧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彻底惊呆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许攸来投,到曹操阵亡,曹洪投降,也就是两天一夜而已。荀彧事先没有收到消息,事后也没接到警告,尘埃落定,他才收到消息,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汝颍人关系复杂,他的兄长荀衍、荀谌都在袁绍身边,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可是朝廷怎么办?天子怎么办?
如果说曹操只是有些骄纵放肆,那袁绍就是将野心写在了脸上。等他到了许县,入朝主政,汉朝还能延续多久?几年,还是几个月,又或者几天?
“令君,有客来访……”守门的苍头突然叫了一声,有些惶急。
话音未落,一个人已经闯入中庭,直接登堂。
荀彧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示意跟进来的苍头退出去。
来者不是敌人,是盟友。
“文和,你这是……”
贾诩没说话,盯着荀彧看了半晌,一声长叹。“文若,你这是伍子胥过昭关啊。”
荀彧一愣,抓起一缕头发看了一看,不禁哑然。
贾诩摇摇头,在堂上就坐。“我赶了一夜路,很累,就不和你客套了。这次来许县,是奉大将军之命,与你商议,希望天子认清形势,下诏封赏,并迁都鄄城。”
贾诩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摆在荀彧面前。“这是立功将士的名单。”
荀彧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随即苦笑。“袁显雍是首功?”
贾诩一声叹息。“他被列为首功,既是实至名归,也是渔翁得利。说是实至名归,是因为他的出现是胜负的关键。如果不是他在乌巢,又带来了三百甲骑,乌巢之战胜负尚在两可之间。他一出现,曹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甫一交战,乐进就被射杀。曹公刚刚攻破营门,许攸又被突骑杀死,曹仁、曹纯指挥的骑兵则被甲骑击溃……”
贾诩花了一些时间,打听清楚了乌巢之战的细节,越想越不甘心。这时候再提,还是忍不住叹息。
荀彧理解贾诩,荀攸也是如此心情。
因为同是汝颍人的关系,他抢在贾诩之前,就收到了郭图和荀谌的书信,知道了乌巢之战的详细经过。对袁熙的出现,他也只能认为是天意。
上天不想救大汉,不想给曹操机会,用一个偶然,就毁掉了曹操十年努力。
荀彧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袁本初欲待如何?”
贾诩收拾起心情。“他最想要的,当然是天子下罪己诏,引咎退位,禅让给他。若不能,则退而求其次,以南阳王为天子,他继续做大将军。”
贾诩顿了顿,又道:“这是争论了几天的结果,尊兄友若居功至伟,是他最后说服了大将军。得到大将军的同意后,我才连夜出发。”
荀彧苦笑不语。
他虽然不在袁绍军中,却能想象这几天争论的激烈,连半隐的兄长都被迫站出来发表意见,可见袁绍想直接登基的欲望有多强烈,强烈到连郭图等人都劝不住了。
“冀州人愿意吗?”
“他们不愿意,但是他们又担心袁本初继位后,袁谭被立为太子。张合、高览虽然有功,但最后劝降曹洪的是郭图。有郭图支持,又有新降的曹军,袁谭实力已经超过了有冀州人支持的袁尚。大将军也不希望二子相争,兵戎相见,这才决定退一步。”
“看来很激烈啊。”
“的确如此,案几都掀了好几次。”贾诩抚着胡须,连连摇头。“只怕将来,这兄弟俩还得刀兵相见。”
荀彧拿起案上的名单,仔细看了看。“袁熙要封万户?”
“这是冀州人的想法。袁熙不争,妻子又是冀州人,封他万户,总比封袁谭万户好一些。”
荀彧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他虽然知道袁绍有袁熙这个儿子,却没什么印象。
袁熙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很多人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他。包括他出镇幽州两年多,也没什么动作,就像不存在似的。
他心中微动,放下了名单。“所以,你们想引他入局?”
贾诩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也有此意。”
“为何?”
“有些人要安排,不争的袁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荀彧眼睛微闪。“你?我?”
“还有更多,对了,许褚已经随袁熙去了幽州。”
“哦?”荀彧吃了一惊。他收到的消息里,全无许褚的下落,他还以为许褚也阵亡了。此刻得知许褚随袁熙去了幽州,大感意外。“消息准确吗?”
“他身边的虎士有一半归了袁谭,亲眼所见。”
荀彧想了想,明白了许褚的无奈。
这不仅是许褚的无奈,也是更多人,尤其是武人的无奈。
曹操麾下的文武,除了曹氏、夏侯氏,大多是在袁绍那里得不到重用的人,尤其是武人。
袁绍身边的人才太多,许褚这样的人就算留下,也不会有什么机会。
他和贾诩虽然不是武人,境遇却也和许褚差不多。
他有兄弟帮衬,可能好一点。贾诩么,就难多了。
“所以你们打算,引袁熙支持天子?”
贾诩点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虽然机会渺茫,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荀彧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犹豫了,你我一起入宫,去见天子。”
——
天子看起来很平静,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眼圈有点黑。
得知曹操阵亡的这几天,他没能睡一个好觉。可是每天凌晨即起,洗漱,练习导引术,然后听荀悦、孔融等人讲读儒家经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荀彧、贾诩进殿时,荀悦正在说他刚刚写成的《申鉴》。
《申鉴》是治国之论,但天子用不着,所以他和荀悦商量,能不能仿佛《左传》的体例,为《汉书》写一个节本,以便览问西京故事,以资借鉴。
看到贾诩,荀悦知道有大事,立刻闭上了嘴巴,收起了书稿。
荀彧、贾诩上前跪倒,向天子行礼。
荀彧花白的头发刺痛了天子,天子打了个激灵,起身离席,走到荀彧面前,伸手去扶荀彧,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涌了出来,滴下荀彧的白发上。
“令君,你受累了。”
第8章 坐收万户侯
荀彧也忍不住落了泪,但他却没时间悲伤,起身向荀悦、孔融拱手行礼。
“彧有要事,向天子禀报,请二位暂避一时。”
荀悦、孔融互相看了一眼,难得的没有说话,起身告退。他们清楚,不是荀彧不信任他们,而是他们要商量至关重要的秘密,多一个人听,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
该让他们知道的,荀彧自然会告诉他们。
等荀悦、孔融退下,荀彧和贾诩起身落座,贾诩先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天子静静地听着,不时的问一两句。
曹操兵败已成事实,具体细节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更关心袁绍有什么要求。
如果说曹操虽然跋扈,至少还承认他是先帝血脉,汉室正统的话,那袁绍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很久之前,袁绍就说他不是先帝血统,又是董卓所立,根本不配为天子。
后来之所以承认,是因为曹操日渐强大,袁绍却迟迟无法彻底击败公孙瓒,只得承认他的身份,以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去年年初,袁绍攻破易京,杀死公孙瓒,控制了幽州后,就不再进贡,还让人散布汉德将尽之类的谣言,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曹操阵亡,袁绍进军中原,会不会承认他的身份,对天子来说至关重要。
被认定为冒充皇家血脉的,从来没有好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贾诩简单说完战事经过后,随即说起了袁营谋士的重大分歧。
袁绍这次出征的主力本来是冀州人,袁谭带来了一些青州兵,可是数量有限。激战近一年,冀州兵损失很大,先是颜良、文丑被杀,后来审配又被调回冀州,眼下在中原的数量也就是三万多人。
曹操阵亡,曹洪率部归降,袁绍将曹军分成了三部分。
曹洪、夏侯渊等人率领的精锐,归袁绍本人直接指挥。
徐晃、张辽等人则转属并州刺史高干,准备向关中进军。
夏侯惇、曹仁、于禁、路招等人跟随袁谭,准备去青徐,平定臧霸等人。
夏侯惇留守河南,麾下屯田兵虽然战斗力不强,数量却不少。
乌巢之战时,袁谭还击败了曹仁、曹纯,俘虏了他们率领的大部分骑兵。
再加上郭图、荀谌、淳于琼等人的支持,袁谭实力大涨,不可小觑。如果袁绍这时候代汉,太子只能是袁谭的,袁尚没有什么争夺的机会。
冀州人当然不愿意。
所以,以沮授为首的冀州谋士表示,虽然曹操败亡了,但刘表、刘璋等汉室宗亲还在,不会坐视袁绍代汉。这里宣布代汉,他们立刻会称帝,到时候荆州、益州就不可能劝降,只能强攻了。
所以,最好还是等一等,以天子名义命令刘表、刘璋来朝,拿下荆州、益州,再代汉也不迟。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暂时维持现状,袁绍以大将军身份辅政,不谋求代汉。
听到这里,天子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只要袁绍没有立刻行动的意思,他就还有机会,虽然机会很渺茫。
“依二位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荀彧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行礼。“陛下,形势紧急,当做进退之计。”
“进如何,退又如何?”
“进,则遣人联络刘表、刘璋,命他们勤王。退,则做禅让准备,臣等随陛下离开中原,择一偏僻之地,延续汉室,以图再兴。”
天子沉吟良久,一声叹息。“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君臣栖身之地?”
“有。”荀彧坚定地说道:“陛下可去江东,可去益州,可去凉州,可去辽东。”
“辽东?”天子愣了片刻。“怎么去?”
江东好说,孙策曾想奔袭许县。现在孙策死了,孙权继位,年轻不能服众,有天子降临,他求之不得,应该不会拒绝。
益州刘璋是汉室宗室,也有可能接受他。
凉州虽然疲惫,却是贾诩的故乡。
辽东算怎么回事?和朝廷一点联系也没有。
荀彧说道:“袁绍二子相争,次子袁熙明哲保身,置身事外,或可一用。若能夺取辽东,陛下效箕子朝鲜故事,未尝不可。”
“这能行吗?”
荀彧神情坚毅。“臣等自有安排。”
天子点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试试了。”
——
袁熙一路北上,途经中山,在无极甄家停了三天,与甄宓的家人见面。
得到消息,不仅甄氏宗族全部赶来,就连甄宓的母舅张鸿也赶来了。
张鸿是常山人,张氏也算得上当地的大族,只不过没出什么高官、名士,所以仕途上没什么成就,在士林中也没什么名声。眼下常山张氏最出名的就是曾出任太尉的张颢,不过他名声不好,兄长张奉又是臭名昭着的中常侍,连张家人自己都不愿意提。
但常山张氏很有钱,一些是张奉、张颢贪腐所提,更多的是张氏历代经商积攒而来。
和中山甄氏一样,常山张氏也是大商人。
得知可以随袁熙去幽州做官,张鸿很心动,却又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胜任,连累袁熙。
张鸿毕竟是母舅,也知道甄宓命数贵不可言。
袁熙想了想,觉得他们的担心也有道理,人言可畏,他也不能完全不顾忌。
商量之后,决定从甄氏、张氏挑几个年轻人,由他带到幽州,带在身边历练,过些年或许能有大用。
至于张鸿等已经成年的人,还是帮他做生意,轻门熟路,不会有问题。
幽州也有很多生意需要打理的。
张鸿等人很满意,一口答应。
袁熙交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多买一些好铁,打造甲胄和武器,尤其是马铠。
之前为了有理由去官渡,他将幽州仅有的马铠全部送到了官渡,还加急赶制了一些。如今郡武库里别说马铠,连一片甲片都没有,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张鸿拍着胸脯答应,这件事不仅能办,而且不难。
只要袁熙给他授权,他很快就能准备好袁熙所要的铠甲、兵器。
中山就有铁官,他们做铁器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和国相府的官员很熟。
想到中山的铁官,袁熙就更想争取鲜于辅了。
渔阳也有铁官,就是郡治以北,眼下掌握在鲜于辅任命的太守府长史田豫手中。
他委托张鸿去一趟渔阳,想办法见鲜于辅,传达他的善意,探探鲜于辅的口风。
——
十月下,袁熙回到了幽州。
别驾韩珩带人赶到州境迎接。
一见面,韩珩就告诉袁熙,刺史府已经收到了大将军袁绍的命令,知道官渡大捷的消息。得知袁熙及时赶到乌巢,扭转了战局,韩珩为袁熙感到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袁绍进入中原,掌握朝廷,以后再也没人能挡得住他的野心了。
他不喜欢当今天子,甚至不承认当天子是孝灵帝的血脉,并不是什么秘密。
袁熙找了个机会,与韩珩说了甄宓的梦。
韩珩沉默良久,轻声说道:“看来天命在袁氏,使君将来可以封王。”
袁熙点头附和,这个结果是他能接受的。“我也这么想。不过,天意难测,还望别驾莫要外传,我等顺天应人便是了。”
韩珩露出一丝笑容,对袁熙的态度很满意。
袁熙或许没什么突出的才能,但为人本分,没有太多的野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天意是不是在袁氏,对袁熙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他既不是袁绍的长子,也不是袁绍最喜爱的儿子,只是机缘凑巧,得上天示警,挽救了战局而已。
没有他,袁绍也许会败,却不至于死。
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相信袁熙梦中所言会全部成真,袁绍居然会在大败后两年死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至于么?以袁绍手握四州的实力,整军再战,还是有机会的。
“我想劝降鲜于辅,别驾可有妙计?”
一提到鲜于辅,韩珩立刻来了精神。“珩正要与使君商议此事。官渡大捷的消息传来后,州郡震动,不少人赶来探问消息,有依附之意。其中一人,最为足智多谋,得众人之心,使君不妨向他问计。”
“谁能让别驾这么看重?”
“隐士田畴。”
袁熙吃了一惊。
他知道田畴,也知道田畴隐居在徐无山,曾派人前去邀请田畴出山。田畴虽然客气,亲笔回信,却一直没有接受他的辟除,现在突然出山,主动来见,着实有些意外。
“他在哪儿?”
“就在刺史府。”
袁熙恨不得立刻见到田畴,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如果来见的是鲜于辅,或许不奇怪,但来的是田畴,多少有些诡异。
鲜于辅是幽州大族,宗族甚众,有与曹操见面的经历,还接受了曹操的任命,是摆在明处的敌人。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选择投降以保宗族的可能性很大。
田畴却是隐士,又与曹操没有直接联络,就算袁氏得了天下,掌控幽州,也不可能去找他麻烦。
他没有潜在的危险,却主动来见,肯定有原因。
难道是为鲜于辅说情?
——
田畴三十出头,可能是因为常年隐居山中,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但难掩豪气。
他没有戴冠,头上只有一幅布巾。身上穿着臃肿的冬衣,也是布质,猛一看,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只有看到他的眼睛时,才会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
那是一种登过高山,见过高人的眼神。
只是眼下看起来有些失落,有些茫然。
袁熙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庭院中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一振,随即恢复了镇定,转身看向袁熙,脸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拱手施礼。
“右北平处士田畴,见过使君。”
袁熙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处士隐居徐无山,聚徒教授,在这乱世中自得其乐,今日出山,再入尘俗,不知何以教我?”一边说,一边举手示意,请田畴登堂。
“岂敢。”田畴跟着袁熙登了堂,分宾主落座。“使君乌巢一战,力挽狂澜,可喜可贺。”
“只怕我之喜,却是有些人的悲。”袁熙不打算和田畴迂回,直截了当的说道:“处士此来,是为鲜于辅做说客么?”
田畴淡淡地说道:“鲜于辅不需要说客,但使君需要人提醒。”
“哦?”
“鲜于辅藏在山中,使君不去攻打,或许可相安无事。使君若主动进攻,只怕会有所挫折。”田畴轻声笑道:“除非使君像曹操一样,明知冒险,依然舍身不顾,以求侥幸。”
袁熙有些不高兴。“处士这是吓唬我么?”
“非也,畴只是想告诉使君,运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使君想平定幽州,终究还是要靠人谋。”
袁熙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他知道田畴说得对,但他对田畴的态度很不爽。
一旁的韩珩见状,拱手笑道:“既如此,敢问田君高见。”
田畴打量了袁熙一眼,见袁熙没什么反应,只当是袁熙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让韩珩出面寒暄,便欠身施礼道:“别驾言重了。畴山野之人,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身为幽州人,久历兵灾,不希望幽州再经战火,这才冒昧前言,有一言相劝。”
韩珩向袁熙使了个眼色。
袁熙会意,笑道:“洗耳恭听。”
——
田畴说,幽州胡汉杂居,形势比较复杂。
但总体来说,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安抚,而非征剿。这一点,在刘虞主政幽州的时代就已经得到验证,而公孙瓒的败亡,也证明了以武力征剿绝非上策。
袁绍击败公孙瓒后,几乎沿袭了这一思路。
但是,他走得太远了。
袁绍为了拉拢乌桓人,不仅将袁氏族女嫁给几个乌桓首领,还矫诏封他们为单于,直接导致乌桓人骄纵不法,肆意妄为,反过来欺压汉人百姓。
田畴本人就被乌桓人骚扰过,好在他有实力自保,幸免于难。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鲜于辅等人继承刘虞遗志,原本和乌桓人相处还可以。被袁绍打破平衡后,也遭到不小的损失。他们反对袁绍,很大程度上和这件事有关。
如今袁绍大破曹操,鲜于辅等人形势更加不利,而乌桓人却会气势更盛。如果不加以抑制,这些人会给幽州带来新的灾难。
田畴此来,就是希望袁熙身为幽州刺史,能够把握好尺寸,不要让乌桓人成为祸害。
“使君想必也知道,并州的匈奴人已经深入河东,一度马踏洛阳,兵锋直指汝颍,使君的家乡也未能幸免。如果使君不对乌桓人加以约束,任由他们越过燕山,则不仅幽州有难,冀州也将成为他们的牧场。届时,大将军问责,使君如何应对?”
袁熙听懂了田畴的意思,沉吟不语。
田畴见状,又劝道:“胡虏不知礼义,唯强者是从,可用而不可纵。当初何进为大将军,为除阉竖,一时糊涂,召四方兵入京,致有董卓之乱,令尊亲历其事,更有家族五十余口死于董卓之手。如今令尊为大将军,若不借鉴前事,只怕将来会重蹈覆辙,后悔莫及。”
袁熙眼神一凛,看向田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体。
不得不说,田畴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董卓入京,是袁氏心头永远的痛。
阖族老少五十余口,被董卓斩于长安市口,遗骸至今未能迁回汝南安葬。
“依田君之言,当如何处之?”
“扶正方能祛邪。胡人势大,正是汉人相争而力弱之故。使君若能扶正汉人,不纯任胡人精骑,胡人自然气弱。使君乌巢一战,已知渔阳突骑之利。若能招抚鲜于辅、田豫等人,为使君驱使,或送往大将军帐下效力,何愁胡人势大?”
袁熙笑了。
图穷匕现,田畴果然是来为鲜于辅做说客的。
不过,他说得有理,的确不能再纵容乌桓人乱来了。
“鲜于辅愿降么?”
田畴起身。“畴不才,愿为使君口舌。”
袁熙含笑点头。“那就辛苦处士了。熙不才,敢请处士为佐,朝夕请教,共安幽州,还请处士不要推辞。”
田畴再拜。“承蒙使君不弃,早有效力之心,敢受命。”
袁熙随即与韩珩商量,任命田畴为治中。
治中与别驾同为州大吏,身份尊贵,权力也极大,委任也非常慎重,非心腹不可。袁熙坐镇幽州,无人可用,只有韩珩出任别驾,成为了他唯一的臂膀,治中则一直虚悬。
如今有了田畴出任治中,很多事就好处理多了。
这边刚刚说好,袁熙正准备设宴,为田畴接风洗尘兼饯行,许褚走了进来。
“使君,有诏书到。”
袁熙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准备接诏。
虽然天子已经是傀儡,但诏书就是诏书,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田畴盯着许褚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一会儿功夫,几个人走了进来,正中间的是一个年约半百的儒生,高个子,身材瘦削,穿着厚厚的冬衣,依然冻得脸色发青,鼻涕直流。
袁熙一见,连忙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孔公,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圣人之后,知名狂生,大儒孔融。
三年前,奏天子诏书,持节到邺城封袁绍为大将军、邺侯的,就是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
现在孔融不远千里,来到幽州,自然是袁绍的刻意安排,以示恩宠。
说实话,这都恩宠得有点过分了,远远超出了袁熙的意料。
“显雍,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孔融眉开眼笑,刚说了两句,又有清鼻涕流了出来,只好暂停,掏出手绢,擦了擦,才接着说道:“一战斩杀曹孟德,如今大将军入朝主政,四方响应,太平可期。”
袁熙笑了两声,请孔融上堂,先传诏。
孔融登堂,展开诏书。
袁熙、韩珩、田畴等人纷纷跪下。
孔融清了清嗓子,宣读诏书。
天子以乌巢之功,封袁熙为涿侯,食邑万户,拜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统幽州军政。
袁熙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万户侯了?
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父亲袁绍这是要将幽州全部交给我?
袁绍掌四州,只有他亲自坐镇的冀州是州牧,青州、并州和幽州都是刺史,用意自然是居重驭轻,不让他们权力过大,反压冀州一头。
这次这么大方,着实少见。
袁熙心里不解,却不好多问,接了诏书,一边请孔融入座,一边介绍韩珩、田畴。
孔融打量了田畴两眼。“天子提过你,说你是个义士。”
田畴愣了片刻,面向南跪倒在地,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韩珩神情有些尴尬,不安地看向袁熙。
袁熙也看着孔融,却没说话。他虽然不是什么权谋高手,毕竟是世家子弟,见惯了这种事。孔融突然来这么一手,要说是无心的,他才不信。
这老头,一举一动都有用意,而且他不喜欢藏着,一定要摆在脸上,生怕你不知道。
孔融嘿嘿一笑。“天子落难西京时,他去见过天子。”
袁熙点点头,心道田畴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孔公,你鼻涕流嘴里了。”
孔融一惊,连忙掏出手绢擦拭,随即又明白了袁熙的调侃之意,不禁笑骂道:“这天气,真不愧幽州之名,我穿了那么多,还冻得跟鬼似的。”
“到了幽州,孔公就该入乡随俗,穿点皮的,只有丝絮是扛不住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真会冻死人。你这身子骨,万一折在幽州,我可没法向朝廷交待。”
“竖子,能不能说点好的?”孔融大怒,瞠目而视。
袁熙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相信,孔融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无欲无求,不想参与兄弟之争,但他不傻,用脚趾头也能猜出孔融的来意。
不就是曹操没了,天子觉得他这个袁绍次子可以争取一下么。
诏书是袁绍的意思不假,但孔融此行真正要传达的,却是天子的意思。
所以孔融借田畴向他表示,虽然你袁氏势大,但天下还有忠心朝廷之人,你幽州也不例外。
他则以牙还牙,向孔融表示,你小心点,管好嘴巴,别莫名其妙的死在幽州。
他不是非要拒绝天子,实在是孔融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现在不给孔融难堪,回头传到袁绍耳中,就是有意做朝廷内应了。
宁可孔融死,他也不想受损失。
第9章 第三方
传完了诏书,接受了印绶,袁熙让韩珩送孔融等人去驿馆,顺便再打听一下孔融的具体来意。
这种事,只适合私下谈,不能摆在明面上。
田畴已经恢复了镇静,上前向袁熙祝贺。
袁熙苦笑道:“是福是祸,眼下还不好说,但幽州的水越来越浑,却是肉眼可见。治中,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护幽州太平。”
“敢不从命。”田畴领命,随即又道:“方才那位壮士,看起来眼生,是使君刚招募的吗?”
袁熙想了想,才明白田畴说的是许褚,连忙解释了一下。
田畴恍然,又道:“使君能否安排他随我去一趟渔阳?”
“为何?”
“鲜于辅曾去官渡见过曹孟德,想来也认识这位许君。若能亲眼看到许君,自然知天命所在。”
袁熙也没多想,点头答应,随即将许禇叫来。
一问,许褚还真见过鲜于辅。
袁熙随即安排许褚带两个虎士,随田畴去渔阳,劝鲜于辅来降。
许禇答应了,叫过一个叫郭烈的虎士,让他接替自己,负责袁熙的安全。
郭烈看起来和许褚差不多,身材雄壮高大,只是没许禇那么夸张。
——
孔融邀韩珩同车,问起了韩珩的籍贯。
得知韩珩是代郡人,孔融随即说起了范升,问韩珩知不知道。
韩珩受宠若惊,表示范升是郡中先贤,自己听说过,但没有福分亲受其炙,更不了解他的学问。
孔融滔滔不绝,说起了范升的学问,勉励韩珩学习范升,做个真正的读书人,修身养性,即使是在乱世也不忘忠义。
韩珩听出了孔融的意思,却不好拒绝。
在孔融这个圣人后裔,天下名士面前,他没什么反驳的勇气。
谈学问,他会被孔融批得体无完肤。
论世事,他也说不出口。
虽然他为袁熙效劳,却不代表他希望袁氏代汉。有汉四百年,尽管这些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依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哪怕只能延续几年天命,也是好的。
到了驿馆,韩珩安顿好了孔融等人,本想告辞,却被孔融留住。
“曹孟德有诸般不是,至少有一点是好的,他尊奉天子,事事禀报,也因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建安以来,他能东征西讨,平定兖豫青徐,除了他本人善战之外,也和天子分不开。”
韩珩知道孔融想什么,却无法拒绝,只好唯唯诺诺,希望能敷衍了事。
“袁显雍这次有大功,但功不至于封万户侯,又拜镇北将军,领冀州牧。这是天子对他有所期待,希望他不要辜负了天子。”
韩珩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少府有所不知,袁使君虽是袁氏子弟,却为人豁达,无争天下之心。天命在刘,他就是汉臣。天命在袁,他就是新朝皇族。天子的重任,恐怕不是他能承受的。忠孝忠孝,虽说忠在前,却也不能强人所难,逼人不孝不是。”
孔融叹了一口气。“天子岂能逼他行不孝之事,只是希望袁氏不要那么急而已。古来革命,都是历代累恩,哪有一朝而定的事。若天命在袁,袁本初为周文王,不是也可以么?何必学王莽,以半百之身,逆天而行,留下千古骂名?”
韩珩心中一动,略出一瞬间的犹豫。
孔融看得真切,随即又道:“且曹孟德虽败,天下犹有思汉之人,这四百年的恩德,岂是袁本初几年就可以推翻的?他已经五十有六,活不了几年,与其勉强行之,不如积累恩德,由子孙完成禅代。如此,他既有血食可以享用,又不失汉臣之节,岂不美哉?”
韩珩再拜。“少府所言,珩当转达袁使君,三思而行。”
“有劳。”孔融长身而起,郑重其事的向韩珩行了一个大礼。
——
韩珩返回刺史府,不,现在应该叫镇北将军府,兼州牧府了,第一时间向袁熙汇报。
袁熙听完,若有所思。“孔文举的意思是说,天子愿意禅让,只是要等几年?”
“是,他希望大将军做周文王,使君做周武王。”韩珩轻声说道。
袁熙瞅了韩珩一眼,暗自发笑。
韩珩人品很好,能力也有,但权谋略微差了一点,被孔融忽悠了。
孔融说周文王,韩珩立刻想到了他可以做周武王,毕竟都是次子,有相似之处。
但这种类比,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天子是纣王吗?我长兄袁谭是伯邑考吗?
都什么跟什么嘛。
“这老贼,自己想死也就算了,还想拉我下水,着实可恶。”袁熙作势骂了两句。“别理他,晾他几天,看他走不走。”
韩珩有些不甘。“使君真的不斟酌一下吗?”
袁熙起身,决定终止这次讨论,不给韩珩过多的期待。“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招降鲜于辅,然后平定辽东。我既然是镇北将军,幽州牧,就要保一方平安。至于其他的,不是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
韩珩会意,起身告辞。
看着韩珩的背影,袁熙自我检讨。事不密则败,或许他不该将甄宓的梦告诉韩珩,搞得韩珩现在有点迫不及待了,居然想接受孔融抛过来的诱饵。
什么周文王、周武王,事情到了这一步,是天子能决定的事么?
要我出面,做天子的棋子,真亏他想得出来。
说到底,就是一群书生啊。
你们连曹操都搞不定,还想和四世三公的袁氏掰手腕,斗权谋?
信了你们,我就是伯邑考了。
袁熙再一次感慨无人可用。
幽州人的行动能力很强,权谋能力不够,思维简单直接。他自认平庸,比不上长兄袁谭,更比不上荀氏兄弟那样的奇才,也能一眼看出孔融的心思,韩珩却看不出来。
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
袁熙反复权衡了一番,最后给自己找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将来父亲袁绍问起,他也好解释,不至于让袁绍生疑。
袁熙回到后院,让甄宓出面,准备一席酒宴,他要以私人身份宴请孔融。
甄宓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吩咐去办。
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带来的奴婢不少,安排一下就行了。
她要做的,就是盛装出席,以女主人的身份和孔融见面,然后邀请孔融留在幽州,开馆授徒。
孔融这人一身毛病,嘴还特别臭,但有一点人所共知,学问好。作为圣人之后,他的学问精纯,而且有志于此。在青州时,既然黄巾围城,他还是讲授不辍。
袁熙希望他能留在幽州,教授幽州的年轻人,培养一些人才。
安排好之后,袁熙命人去驿馆,请孔融赴宴。
因为是家宴,所以只请孔融一人,随从留在驿馆里,自有款待。
孔融是有心人,收到邀请后,立刻明白了袁熙的意思,一口答应。
当天下午,天还没黑,孔融就来了,单车而行,不带侍从,当然也不带身为汉使必备的节。
袁熙将孔融迎入后宅,甄宓出来见了礼,就退入内室,留下袁熙与孔融一对一。
“现在,你可以说一说许县的情况了。”
“现在不说许县了,要说甄城。”孔融苦笑道。
“迁都了?”
“冀州人不愿意让颍川成为京畿,本想将天子迁到魏县,汝颍人不同意,最后反复较量,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迁到了鄄城。”孔融一声叹息。“堂堂天子,被人像玩偶似的迁来迁去,体面无存,体面无存啊。”
“朝廷还有体面吗?”袁熙半开玩笑的说道:“朝廷的体面,在河东时就丢光了。现在谈体面,是不是有些晚了?”
孔融抬起头,打量着袁熙,神情惊愕。“你对朝廷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吗?”
袁熙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迎着孔融愤怒而失望的目光。“孔文举,当初太学生诣阙上书的时候,你有没有参加?”
孔融愣了一下,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袁熙的意思,朝廷失去威信,不是始于州郡,而是始于太学。
包括几次党锢事件,最初的起因也是因为读书人意气用事,互相看不起,最后越闹越大。
本朝以儒学治国,儒生就是人心所在,结果儒生自己毁了根本。
有朝廷的时候,他们觉得朝廷远贤能,亲小人,破口大骂。现在朝廷没了,他们连骂都没地方骂。
“你和韩子佩说的话,我知道了。在我回复你之前,我想请你为韩子佩做个评价。”
孔融撇了撇嘴,不假思索。“他也配?”
“他是我的别驾,如果都不配请你孔文举做个评价,幽州还有你看得上的人吗?”
“没有。”孔融想了想,又道:“田畴勉强算半个吧。”
“所以你看,幽州没有人才,我就算想有所作为,又能如何?”
孔融倒吸一口冷气,再次看向袁熙。“小子,你在这儿等我呢?”
“不是我等你,而是事实。”袁熙从容说道:“幽州胡汉杂居,户口既少,教化亦不足,向来不为朝廷重视。如今天下大乱,汉道沦丧,你们想起幽州了,是不是有点迟了?”
孔融抚着胡须,沉吟良久,无奈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只是事已至此,总不能坐以待毙。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圣人教诲,我身为圣人后裔,焉敢不从?纵使身死,也当留下侠骨香,青史着名。”
“你这么说,真能这么做吗?”
孔融翻了个白眼。“小子,你这是说我能言而不能行么?”
“岂敢。”袁熙嘿嘿一笑,拱手施礼。“我眼下就有一件事,想拜托孔公,还望孔公不要推辞。”
孔融心中又泛起了希望。“什么事?”
“幽州胡汉杂居,更需教化。我想请孔公留在幽州,开馆授徒,教育人才。田畴劝降鲜于辅若能成功,我打算就让他们派遣子弟入学,就学于孔公。我想,这对鲜于辅等人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条件。”
孔融眉头微皱,打量着袁熙,一时搞不清袁熙的用意。
他今天单车来赴宴,本是想劝袁熙支持朝廷,为朝廷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袁熙却反过来劝他留在幽州,教授子弟,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袁熙说得也有道理。
幽州地广人稀,胡汉杂居,人才又少,除了武力可堪一用,的确力量有限。
别驾韩珩就那水平,已经是袁熙身边唯一可用的了。
以他圣人后裔的名声和学力,在幽州开馆授徒,那还不是学者景从,四方襁负而至。
“我帮你教授人才,你就能支持朝廷?”
“那要看你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才,如果和太学生一样,只会聚众上书,嘿嘿……”
孔融怒视了袁熙两眼。
这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竟往我儒生的软肋上捅啊。
虽然郁闷,但孔融身负重任而来,只能耐着性子,和袁熙讨价还价。
他向袁熙透露了一个消息。
虽然曹操阵亡,以曹洪为首的曹操部属大多投降了袁绍,却不是所有人都能为袁绍所用。甚至可以说,有一大半人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委身袁绍。实际上,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袁绍的心腹。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忠于朝廷,不愿为袁绍效力的,还有一部分是不容于袁绍,想为袁绍效劳却没机会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需要一个能替代曹操的人,或者给他们希望,或者给他们出路。
如果袁熙有意,他可以成为这个人。
孔融还没说完,袁熙就笑了,瞥了孔融一眼。“孔公,你似乎忘了,曹孟德是我亲手杀死的。”
“如果你能代替曹孟德,未尝不是天意。比起阉竖之后,你出身汝南袁氏,比曹孟德更能得人心。”
“家父是袁氏家主,我还有长兄,还有受父亲宠爱的幼弟,再怎么的,也轮不到我吧。”
孔融苦口婆心。“正因为你在袁氏无足轻重,才有可能为天下谋,而不是局限于一姓一氏。”
“你们这是想将我往火坑里推。”
“如果这也是令尊希望的呢?”
袁熙愣住了,盯着孔融,半晌才道:“你在胡说什么,家父怎么可能希望我支持朝廷?”
孔融笑了。“显雍啊,我本来以为你亲手杀死曹孟德,是知道令尊的心思,主动为他分忧。现在看来,你只是稀里糊涂的做了一件他满意的事,并非有意为之。”
“等等。”袁熙抬起手,打断了孔融。“你不要说反话,刺激我,还是说得清楚些更好。家父怎么就希望我如此了?要是说不清楚,你今天别想站着走出这道门。”
“小子,你吓我?”孔融不屑一顾。“好吧,不管我是否留在幽州,今天先给你上一课。”
“洗耳恭听。”
“天下还有忠于汉室的人吗?”
“有。”袁熙不假思索的说道。
这一点毋庸置疑。有汉四百年,恩德深入人心,即使朝廷经过董卓之乱,威严扫地,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曹操迎天子到许县后,四方人才蜂拥而至,便是明证。
这件事,曾让父亲袁绍后悔莫及。
“令尊能重用天下所有人吗?”
“这个……”袁熙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能。”
袁绍是什么人,他还是清楚的,别说所有人,就算是已经依附他的人,后来因为各种原因离去的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反目成仇的。
最典型的,就是臧洪,还有他刚刚杀掉的曹操。
他亲手杀掉曹操,就是不希望袁绍再像当年杀臧洪一样为难,留下骂名。
死在战场上,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对待这些人,令尊是杀了好,还是留在身边,又或者是为他们另寻出处,眼不见,心不烦,又不至于失控,像曹孟德一样成为心腹之患?”
袁熙眼神闪烁,有些明白孔融的意思了。
但他不敢肯定,这是孔融或者天子身边的人一厢情愿,还是父亲袁绍的真实想法。
如果是后者,他不介意为父分忧。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不能作死了,至少也要请示一下袁绍才行。
他打量着眼前的孔融,忽然心有所动。“孔公,恕我直言,这不像是你能想得出来的说辞啊。”
孔融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没错,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若是无意,就当我没说。就算要杀人灭口,也不过我一人而已。如果你有意,届时自会有更高明的人来与你接洽。”
“你说的这个更高明的人,是谁?”
孔融嘴角轻挑,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希望是谁?”
袁熙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同样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半晌。“孔文举,待会儿你多喝几杯,中山冬酿是好酒,你平时未必喝得到。”
“为何?”
“因为我可能要委屈你几天,将你押送到大将军面前。”
第10章 赌徒郭嘉
袁熙说到做到,头一天晚上请孔融喝酒,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包围了驿馆,直接将孔融送进了槛车,押送去鄄城,交给大将军袁绍。
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明了原委。
他本想请孔融留在幽州,协助他教化百姓,结果孔融喝了几杯后就管不住嘴,胡说八道。
考虑到孔融是圣人后裔,当世大儒,又曾是大将军的座上宾,我不能擅自决定,所以派人押送到大将军面前,请大将军酌情处置。
我本人将待罪幽州,大将军有一纸手令到,我就自裁谢罪,绝不脏了大将军的刀。
书信内容是保密的,和孔融的约定,也只有他和孔融两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韩珩收到消息,听说袁熙绑了天子使者的时候,差点吓傻了,跑到袁熙面前苦劝。
一向听人劝的袁熙这次坚持己见,没听韩珩的,命人将孔融送往鄄城。
亲笔信则用快马,星夜兼程,赶在孔融前面,送到鄄城。
两天后,袁熙的亲笔信摆在了袁绍的面前的时候,孔融还没出涿县界。
看完袁熙的书信后,袁绍思索了半晌,召集郭图、逢纪、荀谌、沮授以及刚从邺城赶来的田丰议事。
大破曹操后,袁绍很快就接到了袁尚的消息,说田丰在狱中悔过,他就擅长放出了田丰。冀州户口众多,又要为大将军筹备粮草,他实在忙不过来,需要田丰协助。
大胜之后,袁绍心情大好,也不介意田丰曾经的忤逆了。再说了,袁尚出面,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就一纸手令,将田丰召到大将军行辕,算是既往不咎。
最后几次议事,田丰都参与了,也给出了不错的意见。
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与天子讨价还价,一是安置曹操的旧部。
前一件事基本告一段落,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天子也无计可施,只能任由袁绍摆布。除了按照袁绍列出的清单封赏功臣外,还将都城由许县迁到了鄄城。
之所以是鄄城,是因为这里靠近冀州,随时可以渡河,又方便袁绍控制青州。
曹操虽亡,青州的臧霸等人却不肯降,袁绍已经派袁谭回青州,准备用武力制服臧霸等人,将青州、徐州彻底收入囊中,然后席卷南下。
当然,这中间免不了汝颍人和冀州人的扯皮。
如今每一件事都离不开这个过程,两派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袁绍被搞得头晕脑胀,筋疲力尽。
让袁绍意外的事,这一次却没有争吵,双方很默契的表示了赞同。
他们觉得袁熙有些反应过敏了。将名重天下的孔融关进槛车,这算怎么回事?那可是天子的使者,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应该悄悄的处理,不能这么大张旗鼓,招摇过市。
况且孔融的这个建议着实不错。
既然不能杀那些人,何不将他们送到幽州,给他们一个出路?
兵法有云:围三阙一,不要将对手逼到绝境,困兽犹斗。
天下大势如此,这些人再坚持也没有意义。等上几年、十几年,他们认命了,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袁熙向来不争,幽州也养不起太多的人,每年还要从冀州抽调钱粮才能生存,想来不会有什么异心。就算他有,也闯不过冀州这道关。
当年公孙瓒那么善战,最后还不是被主公制服了?
袁熙是主公的儿子,又一向有自知之明,应该不会走到那一步。
让他领着这些人去征服公孙度吧。如果能成功,将来就让刘汉在辽东立国,或者送得更远一些,去乐浪、三韩,甚至可以送到传说中的倭国去,也算是给刘汉的列祖列宗留一些血食。
袁绍也看明白了。
冀州系和汝颍系互相斗,只要这些力量不落入对方手中,落入谁的手中无所谓。
送到幽州,交给袁熙看管,反而是最安全的。
于是,袁绍给袁熙亲笔写了一封回信,痛斥袁熙对天子使者无礼,命押送孔融的人立刻将孔融送回幽州,并令袁熙亲自到边境迎接请罪,务必让孔融释怀。
当然,如果能让孔融留在幽州,那就更好了。
幽州的确需要大儒教化,包括你袁熙本人。真是太荒唐了,刚刚封了万户侯,就做出这么失礼的事,让我很失望。
袁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说了很多,既有作为大将军的严厉训斥,又有作为父亲的谆谆教导,唯独没有说如何应对孔融的建议。
两天后,袁熙收到了回信,心中大定,知道孔融没说谎,他们的确摸准了袁绍的心思,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看似异想天开,其实正中袁绍下怀,万无一失。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的主意,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袁熙随即带着亲卫骑出城,追赶孔融。
实际上孔融一直在涿郡,根本没有出境,甚至没有坐在槛车里。知道袁熙赶来了,正在喝酒的孔融才连忙换上囚衣,钻进了槛车,还不忘在怀里藏一瓶上好的中山冬酿。
袁熙赶到,在大众广庭之下向孔融请罪,亲手打开锁链,为孔融更衣。
总之,给足了孔融面子。
孔融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对袁熙说道:“怎么样,大将军没反对吧?”
“没反对,也没赞成,根本没提。”
“这就对了。”孔融嘿嘿笑道:“这叫默许,将来出了事,他可以全部推到你的身上。小子,这就是令尊,色厉而胆薄……”
“打住。”袁熙及时喝止了孔融,这张大嘴巴,迟早要惹出祸来。“我要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别急,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们,至少是其中一人。”孔融打了个饱嗝。
袁熙坚持道:“不,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就要。”
孔融看看袁熙,探身过来,在袁熙耳边说了三个名字。
袁熙既有些意外,又不怎么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谁先来?”
孔融咧嘴笑笑。“郭嘉。”
——
袁熙很快就看到了郭嘉。
郭嘉风尘仆仆,两颊深陷,看起来像是个病鬼,只是两只眼睛不时闪出精光,让人想到赌徒,而且是那种快要输光了,就不肯服输,一心想一把捞回来的赌徒。
就算不认识他,也不认识袁绍,也知道袁绍不会喜欢郭嘉。
何况袁熙早就认识郭嘉。
郭嘉曾经去过邺城,与袁绍见过面,但袁绍没看中他。偏偏郭嘉又口出狂言,当着辛评、郭图的面批评袁绍难成大事,结果传到袁绍耳中,惹得袁绍大怒。
但他是郭图的族人,袁绍不好直接杀他,就采取了冷处理,后来又将他送到曹操身边去了。
按理说,这是一个还算客气的态度,毕竟曹操当时虽然拥立了天子,升为司空,其实还是袁绍的部下,但郭嘉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一直希望能协助曹操击败袁绍,以示袁绍无识人之明,自取其咎,为当初轻视他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现在遭受了这么一个打击,不得不又重回袁绍麾下,估计他也挺崩溃的。
他第一个赶到幽州来,袁熙一点也不意外。
“郭奉孝,你这是从哪儿来?”袁熙上下打量着郭嘉,心中疑惑。
他知道郭嘉得曹操信任,近乎形影不离,本以为乌巢时会遇到郭嘉。后来仔细确认,既没有找到郭嘉的尸体,也没在俘虏中看到他,一问许褚才知道,郭嘉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官渡了。
最近几个月,经常随曹操出战的谋士是荀攸。
至于去哪儿了,许褚也不知道,那不是他的职责所在。
现在一见面,袁熙就忍不住发问。
郭嘉想了想。“我去了江东。如果我在乌巢,你不会得手。”
袁熙想起了梦中郭嘉随后几年的表现,尤其是劝曹操走卢龙道,闪击柳城的那一战,不禁笑道:“郭奉孝,十赌九输,就算你在乌巢,曹操能侥幸取胜,以后也不好说。以你这种性格,他迟早也会死在战场上。”
“以弱敌强,不得不如此。”郭嘉倒也坦然。“且兵贵在奇,机不可失,行一时之险,得万世之安,就算是冒点险,也是值的。”
袁熙正色道:“那我可提醒你,到了幽州,要听我的,我可不会跟着你冒险。”
郭嘉笑笑。“听不听我的,使君自便。可是形势不由人,有些事,使君也会身不由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袁熙主动结束了和郭嘉的争论,命人带郭嘉去准备好的住所。
他不放心郭嘉,不希望他与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就将他安置在府中,随时可以召见,又方便监视。
就像孔融一样,安置在府侧的郡学,天天和一群学子谈经论道,不得随意走动。偶尔出门,也有专门的人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质是看管。
对这些人,他并没有当成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当成一个被迫接受的任务。
他是替父亲袁绍看管他们,以免他们在中原四处生事,给袁绍找麻烦。
真要倚仗他们做一番事业,甚至支持天子,与父兄作对,想什么呢?
他脑子坏了才会那么干。
——
郭嘉下了堂,出了门,看到了郭烈。
郭烈拱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弓成了弓,眼睛看着地面。
郭嘉打量了他两眼,一声叹息。“许仲康呢?”
“许君奉使君之命,随田畴去渔阳劝降,还没回来。”
“使君倒是信任他。”
“使君为人虽温和,却有眼光,知道我等没有歹意,只是想谋个出路。”
郭嘉叹了一口气。“你随我来,说说当日的事情。我还是无法理解,就算袭击不成,以曹公的本事,也应该能全身而退,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郭烈说道:“我等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只能说是许攸诈降,故意诱曹公去偷袭乌巢,否则哪能那么巧?我们到乌巢的时候,使君已经在营里,做好了准备,还有两百突骑……”
郭嘉仔细听完,沉默良久未语。
他收到曹操阵亡的消息,匆匆从江东赶回许县时,大局已定。虽然从不同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终究不是亲历战事之人,没有这个虎士说得这么详细。
很多人都说是天意,是巧合,只有他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哪有什么天意,哪有什么巧合。用计多年,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和巧合,只相信人谋,天意和巧合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
可是现在看来,这可能还真是天意。
要不然怎么这么巧,袁熙就能赶到曹操袭击乌巢的那一天赶到官渡,又赶到乌巢?
就算是有意设伏,也做不到这么巧。
他在邺城安排了不少细作,冀州人的一举一动,曹操都能及时收到消息。事实上,袁熙的出现,也没逃过细作的眼睛。只是袁熙的速度太快了,又没进邺城,等细作的情况送到官渡时,乌巢之战已经结束,曹操已经阵亡了。
前后就差那么一天。
袁熙早到一天,或者晚到一天,甚至在官渡耽搁一夜,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这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郭嘉到了住处,没有再想,倒头就睡。
从收到消息开始,他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人快累到了极限。
——
郭嘉呼呼大睡的时候,袁熙坐在堂上,正与别驾韩珩以及将领张南、焦触说话。
他加官晋爵之后,官阶提升,相关的人员也跟着水涨船高,官职得到了调整,但实际利益却几乎没有。他们没有参战,没有战功,自然也没有嘉奖。
韩珩无所谓,张南、焦触却不满意,今天来就是和袁熙商量,是不是发点赏钱,给将士们一点实惠。
袁熙没敢轻易答应。
赏赐将士可不是小数目,人数太多了,好几万人。赏少了,会被将士们说吝啬,还不如不赏。赏多了,且不说以后胃口会越来越大,这一大笔钱从哪儿出,都是问题。
幽州本来就不富裕,经过刘虞与公孙瓒多年交战后,民生凋敝,收不到多少税,全靠冀州调拨钱粮撑着。平时的正常开支也就算了,无功赏赐,袁熙开不了这个口,袁尚也不会给。
但他也不能轻易拒绝。
没有将士的支持,他这个幽州牧随时可以滚蛋,甚至掉脑袋。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忠义,对这些武夫来说,只有利益是最实在的。
这也是他担任幽州刺史两年以来一事无成的原因。
能维持住当前的稳定,不惹出乱子,等袁绍分兵来救,就是最大的功劳。
这个任务,他完成得还算完美。可是还没等他喘口气,新的挑战又来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张南、焦触,袁熙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韩珩起身打圆场。“二位将军,使君刚刚受赏,朝廷只给了印绶,赏钱是一个也无。使君知道将士们辛苦,也在想办法,可这事急不来。还望二位将军向将士们多加解释,等筹到了钱,立刻发给他们。”
“什么时候能筹到钱?”张南立刻抓住了韩珩的话柄。
焦触也说道:“就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将士们都等着这笔钱过年,使君可不能辜负了他们。”
袁熙有些恼火,恨不得拔刀砍了这两个废物。
作战不行,犯上倒是在行得很。真有本事,早就灭了鲜于辅了,至于等到现在?
在他的梦里,袁绍死后,袁尚与袁谭争冀州失败,来投他,这两人就反了,还逼着幽州的官吏一起反,他和袁尚只能远遁辽西,去投奔乌桓人。
虽说他杀了曹操,梦里的事不会再成真,可是他对这两人的恶感并没有半点改善。
或许应该想个办法,弄死他们,以绝后患。
主意一定,袁熙笑眯眯地说道:“你们想立功吗?”
张南、焦触互相看看,一时拿不定主意。张南说道:“使君是准备进攻鲜于辅吗?”
袁熙笑笑,捻着手指说道:“鲜于辅丧家之犬,躲在山里不敢露头,就算有点浮财,只怕也用得差不多了,能有什么好处。你们想想看,普天之下,哪儿最有钱?”
张南反应过来了。“使君的意思,是派我们去中原?”
“唉,对了。”袁熙哈哈大笑。“你们没去过中原,不知道中原有多富。随便一个坞堡,收获都会超出你的想象。如今大将军主政,兖州、豫州望风归降,但青州徐州却还有一些负隅顽抗之徒。至于荆州……”
袁熙没有说下去,只是咂了咂嘴,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张南、焦触却听懂了,顿时来了劲。
中原的富庶,他们早有耳闻。荆州的富,同样人所皆知。更难得的是,主政荆州的刘表是个儒生,根本不会作战。可想而知,袁绍进攻荆州的战斗将非常轻松,收获却极其巨大。
这时候不跟着去捡点便宜,难道等袁绍攻益州的时候再去吗?
两人连忙起身,表示愿意去中原参战,为大将军效力。
袁熙随即答应了,让他们各率本部,赶往大将军行营。
要快,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将军肯定会有重赏,去迟了,你们连屁都吃不到。
张焦二人听了,心中大喜,恨不得肋插双翅,一下子飞到满地是钱的中原,转身就去安排。
第11章 第一有福之人
看着张焦二人消失在门外,袁熙撇了撇嘴。
两个傻子,等你们到了大将军行营,就知道中原固然有钱,中原人更精明。就你们俩这样的,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算了,我懒得管你们的死活,还是想想安排谁来指挥剩下的人马吧。
袁熙仔细盘算了一番,再一次感慨无人可用。
虽说幽州不缺能领兵的人,但能为他所用的却不多。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问问韩珩的主意。
他也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了。
过了一会儿,韩珩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开眼笑的。
“你这是……”
“使君,孔文举真是大才,不愧是圣人之后。”韩珩赞不绝口。“我刚才在郡学听讲,听孔文举讲解春秋之义,这才明白自己以前读的书只是认字而已,全不知精髓所在。我已经决定了,这就写信回去,让族中子弟都来读书。”
袁熙很无语,却没多说什么。
他将孔融留在涿郡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幽州各郡官员、大族将子弟送来涿郡读书,既是培养人才,也是人质。
“别驾,我安排张南、焦触二将去中原,听大将军调遣。剩下的人马,由谁指挥比较好?”
韩珩听了,一点也不意外。
他也知道张焦二人本事不大,态度却非常骄横,一向不把袁熙放在眼里,觉得他是纨绔子弟,不懂带兵。指望他们带兵作战是不可能的,将他们调离,袁熙才有可能真正掌握幽州军。
“最适合的人,无过于田子泰(田畴)。”
“他带过兵吗?”袁熙有些疑惑。
“他没带过兵,但是在徐无山中统领百姓,就是用兵法。”韩珩很有把握的说道:“且田子泰幽州义士,人所共知,他为使君所用,将士信服,不会疑心。”
这一点,袁熙相信。田畴名气很响,有号召力。
“等鲜于辅等人归降,也可以让他们统领一部分人马。这些人马,原本就有不少是他们的部下,现在重归他们指挥,将士相知,方可一战。张南、焦触与他们相比,无异于瓦砾与珠玉之别。”
韩珩这么说,袁熙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不是他不相信韩珩,而是鲜于辅等人毕竟为敌多年,刚刚投降就付以兵权,自己岂不是被架空了?万一他们反手一击,自己这万户侯还没捂热就没了,多可惜。
见袁熙不放心,韩珩拍着胸脯表示,鲜于辅等人虽然一直不怎么合作,却是忠贞之人。只要他们决定臣服,就一定不会反复,否则名声坏了,会被世人唾骂。
如果他们不在乎名声,早就像张南、焦触一样投降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袁熙也没其他办法,只好暂时应了。
他决定问问郭嘉,曹操是怎么用人的。
曹操虽然死在乌巢,而且死在自己手上,袁熙还是很佩服曹操的能力。以他的出身,能从兖州那四战之地一路拼杀出来,最后成为父亲袁绍的心腹大患,没点本事是做不到的。
——
次日,袁熙找了个相对空闲的时候,派人将郭嘉请了来。
郭嘉睡了一天一夜,又饱餐一顿后,精神好多了。洗了澡,重新梳理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现在袁熙面前时,多少有了几分士子的模样。
袁熙咧嘴一笑,降阶下迎,拍拍郭嘉的手臂。“休息得还好吗?”
郭嘉耸耸肩。“一梦到天明。”
“没梦到曹公?”
“没。”郭嘉叹息道:“感觉这几年都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也没剩下。”
袁熙也有些伤感,将郭嘉请上堂,客客气气地说道:“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些事,一些与曹公有关的事。虽然我杀了他,但是我很佩服他。比起我那从叔,他对得起许子将的那句评语。”
郭嘉撇了撇嘴。“袁公路焉能和曹公相提并论,他也就是出身好一些罢了。出身好的确是难得的优势,可是有时候,出身好也会成为劣势,甚至是负担。袁公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使君也不例外。”
袁熙忍俊不禁,嘎嘎一笑。“郭奉孝,我有自知之明,没我从叔那么大的野心,万户侯足矣,将来要是封个王爵,就更心满意足。所以啊,你不要这么急着劝我,帮我守好幽州,完成家父交待的任务就行了。”
郭嘉笑笑。“守好幽州有什么难的,使君这两年不是完成得很出色吗?”
袁熙收起笑容。“出色谈不上,只是运气好,没出事罢了。现在情况不同了,大将军一路向南,平定天下,幽州的事总不能再请他亲自出手,只能我来解决了。”
“辽东?”
袁熙眼神微闪。“你为什么不提鲜于辅?”
郭嘉摇摇头。“鲜于辅兵力有限,只能牵制使君,不足以进攻使君。曹公阵亡,他除了称臣,没有其他选择了。”
“曹公虽亡,朝廷却还在。”
“朝廷徒有虚名,如今只是大将军手中的一面旗帜,用来制服刘表、刘璋等汉室宗亲。一旦刘表、刘璋臣服,朝廷也就没有用处了,令尊很快就会代汉自立。”
“他们会臣服吗?”
“刘表有可能会,但刘璋不会。”
“何以见得?”袁熙心中疑惑。“据我所知,刘璋愔弱,还不如刘表。”
“刘璋虽不如刘表,但益州有地利。就算令尊能拿下荆州,仰攻益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当年光武皇帝攻益州,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不仅吴汉受挫,还折了来歙、岑彭两员大将。令尊麾下,可有吴汉、来歙、岑彭这样的人物?”
袁熙摆摆手。“我说的不是家父麾下有没有人才,而是刘璋何以不降,他又不是公孙述。”
“刘璋愔弱,但益州有人,足以自守。除非令尊能先拿下陇右及江东,否则益州是不会轻易投降的。”郭嘉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令尊想代汉的心思,天下皆知。他能做得,益州人就做不得?”
袁熙有点头疼。
虽然他很不喜欢郭嘉的态度,却又不得不承认郭嘉分析得对。
想要平定天下,父亲袁绍要走的路还很长,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说来说去,还是野心暴露得太早了,对待盟友、旧部的态度又让人寒心,无法托付。
“那些与我无关,你就说说,曹公是怎么选拔人才的。”
“其实很简单。”郭嘉举起手,每说一个字,就弯起一根手指。“赛马,不相马。”
袁熙若有所思,又道:“能说得详细一些么?”
“曹公与令尊最大的区别,在于令尊先问家世,再问名声,然后才论能力。曹公则不同,不问家世,不问名声,只问能力。能者进,不能者退。所以乐进、于禁等人,拔于行伍,徐晃、张辽,选于降卒……”
郭嘉侃侃而谈,袁熙认真听讲,不时点头赞同。
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将领,当然是选出来的最实用,门户、名声其实都什么用,行伍中选拔出来的反而最能打。
反正幽州也没什么高门大户,不如试试这个办法。
袁熙正琢磨的时候,郭嘉又道:“使君如果想对辽东用兵的话,一直留在涿郡可不行,最好是能迁到渔阳去。此外,征讨辽东,是不是要调用乌桓人?”
“当然。”袁熙说道。
袁氏为了拉拢乌桓人,下了血本,族女都嫁出去好几个,岂能不物尽其用。
“乌桓人可不仅仅和袁氏相交,他们和公孙度的交情也不错哟。说起来,说不定他们和公孙度的交情更好一些。毕竟胡虏畏威而不怀德,与公孙度相比,你们袁氏给的好处虽多,威胁却有限。”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有点挂不住脸。
难怪父亲袁绍不喜欢他,这张嘴太损了,尽说大实话。
可袁熙毕竟不是袁绍,心里虽然不高兴,却还是想听听郭嘉的意见是否有道理。
“你有什么好办法?”
“除了陆路,使君还需要准备一些船。如果能从海路发起进攻,或许会有奇效。”
袁熙觉得有理,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虽然这两年没对辽东用兵,更没有亲自勘察过地形,但他看过地图,知道进攻辽东只有一条滨海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夏秋之季,常常因雨水太多而淹没,无法通行。
如果翻越燕山,走卢龙塞,路途又太远。
在他的梦中,曹操听取了郭嘉的建议,以田畴为向导,偷袭柳城,走的就是那条路。虽然成功了,风险还是很大,不亚于乌巢之战。
如今郭嘉提议走海路,无疑合理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要走海路,就要和青州联手。
从青州的东莱一带渡海,路途最短,青州的船只也多,足以应付大军所需。
“你对公孙度了解多少?”
“不多,但比使君多。”郭嘉再次露出了欠揍的笑容。“为了对付令尊,我们想过联络公孙度,所以曾派人去辽东收集消息,对公孙度略有所知。如果使君有意夺取辽东,我可以亲自走一趟。”
“你?”袁熙心里没把握。
将郭嘉这样一个人派出去,能行吗?
郭嘉看出了袁熙的迟疑。“使君想必也清楚,我等愿意到幽州来,令尊又不拦着,就是希望将来令尊代汉的时候,天子可以效仿箕子,在辽东立功,存续汉室。所以,不管使君是否信得过我,在夺取辽东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分歧。”
袁熙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未必知道郭嘉等人有几分真心,但他清楚公孙度不是一个汉室忠臣,不会接受天子去辽东立足。早在去年,他就听说公孙度称王,出入都是用皇帝的依仗。
河东之变后,天子的威严扫地,各地都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想过过皇帝瘾,公孙度只是其中之一。
“我夫人是中山人,有族人往来辽东行商,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我安排他们与你同行,掩饰身份。”
郭嘉躬身领命。
——
袁熙很快和甄宓商量了一下,找来两个甄氏族人,让他们陪郭嘉去一趟辽东。
原本最适合的是张鸿,但张鸿去联络鲜于辅还没回来,袁熙只好找甄氏族人。
姓甄,其实有点风险,尤其是现在。
换了之前,或许公孙度不会太在意。如今形势有变,袁氏有全取天下之心,公孙度肯定会对相关的人提高警惕。
但袁熙实在无人可用,只能如此。
其他人,他也未必信得过。
这两个甄氏族人是叔侄俩。叔叔叫甄行,字子义,四十多岁,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负责的就是辽东、辽西一带。侄子叫甄武,字子进,刚二十出头,年前刚从中山出来,跟着甄行学习做生意。经验虽然不多,但人如其名,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弓马纯熟。
袁熙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觉得可行,便安排他们与郭嘉见面。
郭嘉也很满意,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甄行、甄武出发了。
现在是冬季,回来就是明年春天了。
——
送走郭嘉后,袁熙就和韩珩筹备从军中选拔将领的事。
张南、焦触已经走了,一人带了一千多人。这是他们个人的部曲,袁熙本来也指挥不动。他能夺的兵是州郡兵,而不是将领的私兵。
就算是将领死了,私兵也会由他的子弟继承,不会直接交给他。
除非这些将领整个宗族都没了。
韩珩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选拔将领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钱。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哪怕是检阅,也要多花一笔钱的。在军中举行比武选拔,固然有升职加薪的诱惑,可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白辛苦。没点好处,他们未必愿意拿出真正的本事。
袁熙直挠头,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可他这个镇北将军、幽州牧、涿侯缺的就是钱。
千八百万的,他拿得出来,再多,就没有了。
要举行一场比武校阅,这点钱肯定不够。
韩珩提议,要不和夫人商量一下?中山商人有钱,当年中山商人张世平、苏双就资助过刘备千金,还有几百匹马,帮刘备拉起一支杂胡骑。直到现在,那只杂胡骑还是刘备的根本。
袁熙本来不想向夫人开口,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了。
不过,韩珩这么一提醒,袁熙忽然意识到,或许刘备也是可用的。
这人用兵能力虽然一般,但武艺是真的好。不仅刘备自己的身手了得,他身边的关羽、张飞更是难得一见的万人敌。
可惜他们被曹操打散了,眼下不知在何处。
想到刘备,袁熙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叫住韩珩。“今年的年礼,给卢家送过去了没有?”
卢毓的父亲卢植与袁氏关系很深,袁绍一度请卢植为军师,可惜卢植很快就病死了。袁熙入主幽州后,感念旧情,逢年过节,都会让人送一些钱财,接济卢植的遗孀和幼子的生活。
可惜卢植的长子卢毓从来没有回过礼,甚至连登门拜谢都没有过。
“还没有,这不是才十一月么?往年都是进了腊月门再送的。”
“今年早点送吧,多送一些。”袁熙挠挠头。“我记得卢毓今年应该十八了,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出来做官。有了俸禄,日子会宽裕一些。”
“喏。”韩珩领命而去。
袁熙入内,和甄宓商量筹钱阅兵的事。
甄宓听了,有些紧张。“要多少?”
袁熙琢磨了一番。“总共两万人左右,校阅一日,再挑人比武,估计要四五天,总开销两千金总是要的。我手头大概有一千多金,你再支援我千金足矣。”
甄宓松了一口气。“原来只要两千金啊,妾还以为是多少。那就不用派人去中山了,妾身边就有,夫君尽管拿去用就是了。”
袁熙很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钱?”
“妾的嫁妆啊。”甄宓得意的眨眨眼。“夫君为人大度,一向不关心这些小事,自然不知道。我中山甄氏虽然算不上冀州最富,多少有些资财,有幸嫁入袁氏,不能给夫君增添名声,就只能补贴些钱财了。”
袁熙惊呆了。“你究竟有多少嫁妆?”听这意思,不是小数目。
“不多。”甄宓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手指,笑靥如花,眼神得意如狐狸。“一亿钱。如果夫君觉得不够,妾写封书信回去,搜括搜括,还可以再加一亿。”
袁熙大喜,将甄宓高高举起。“甄宓甄宓,我袁熙能娶到你这样又白又美又富的良妻,真是有福啊。不,我简直是汝南袁氏第一有福之人。”
甄宓有一点白狄血统,皮肤白皙,身如玉雕,凹凸有致,是袁熙最爱的那种类型。
甄宓惊叫,随即搂着袁熙的脖子,娇笑不已。
她知道袁熙是真心爱她,能帮上袁熙,她也非常开心。
两人笑闹了一阵,袁熙说起了自己刚才的想法,问甄宓的意见。
刘备出仕的第一个官职,就是中山国的安喜尉。安喜离无极不是很远,甄氏又是商家,往来中山国都卢奴,消息很灵通。
袁熙还没说完,甄宓就笑了。
“刘玄德是有武力,可是他野心很大,恐怕不是夫君能用的人。”
“怎么说?”
“夫君可知,大将军和长兄对他都很敬重?”
“听说过。”袁熙说道,有点明白了甄宓的意思。
“可是你看刘玄德可有为大将军和长兄效劳的心思?说是去汝南袭扰,其实是见势不妙,脱身而走。”
“见势不妙?从何说起?”
甄宓扶着袁熙的胸口,轻声叹息。“夫君在幽州,不知道官渡对峙半年,邺城已经人心惶惶了。有人说,兵贵胜,不贵久。大半年都没取胜,还接连折了颜良、文丑,可见大将军师出无名,不得天助。若不是夫君在乌巢斩了曹操,最后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袁熙大感意外。“我这么重要吗?”
甄宓嘻嘻笑道:“夫君是汝南袁氏第一有福之人,当然重要。”
第12章 向曹操学习
袁熙很感慨。
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官渡,去乌巢,只是因为那个梦。
除此之外,他对局势并不清楚,更不知道邺城的民心士气竟然如此悲观。
但是仔细想想,又很正常。
就算去除一些人别有用心的怨言,袁军这一战打得也非常不好。先后折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损失过万。数万大军进攻小城延津,却未能攻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防着身后。两军对垒于官渡,袁军明明的在兵力、军械上占优,却始终无法击败曹操,反而损失折将。
兵贵胜,不贵久,这是常识。照袁军那个形势,的确看不出什么取胜的机会,邺城人心惶惶,刘备一有机会就脱身,也在情理之中。
但袁熙更好奇的是,曹操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他是怎么在近乎绝对的劣势下,硬是挡住了袁绍大半年的?
袁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切并不了解。
他只是在梦境的指导下,误打误撞的斩杀了曹操。
他应该花点时间,将这些细节搞清楚,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激动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袁熙又想到一件事。
虽然甄宓有钱,但他却不能轻易拿出来。他是在为父亲袁绍稳定幽州,是为天子平定辽东,怎么能自己掏钱呢?
就算中山甄氏有钱,也支撑不起几万军队的长期作战啊。
东海糜氏不比中山甄氏财力弱,可是得到了他们支持的刘备混得有多惨,天下人都知道。
想真正强大起来,还要靠冀州,靠中原的财赋支持,不能依赖个人。
以父亲袁绍那个性子,说不定还会有想法。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对甄宓说了,让她将钱收好,以备急用。眼下么,他应该去要钱,而不是自掏腰包。
甄宓眨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袁熙。“夫君,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袁熙搂着甄宓的纤腰,心生疑惑。
“想得多了。”
袁熙想了想,苦笑道:“以前没得想,现在么,不得不想。”
甄宓没有再问,心里却有了主意。之前因为袁熙与世无争,她有力无处使。现在不一样了,形势逼得袁熙多想,她或许能帮点忙了。
从小就研读的经史,让她比别人想得多一点点。就像在邺城的时候,刘夫人关心的只是袁绍、袁尚,她关心的可就多了。
“夫君,妾为你磨墨吧。”
“磨墨干什么?”
“给大将军写书信,让他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无将可用,却让张南、焦触去中原助阵。难道要等他们到了中原,大将军写书信来问原委?”
袁熙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赞道:“夫人说得有理,我真是糊涂了。”一边说,一边坐起,摩拳擦掌,考虑怎么向袁绍解释这件事。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不是不想用张南、焦触,实在是两人桀骜不驯,使唤不动。再者,两人的能力也一般,要不然不会纵容鲜于辅到现在。
甄宓磨好了墨,袁熙提笔作书。写完之后,还有些不放心,又让甄宓看了一遍,修改了一些不妥之处,才重新抄定,派人送出。
写完书信,甄宓正打算收起笔墨,却被袁熙拦住了。
“你做我的书记,帮我记一些东西。”
甄宓点头答应。
袁熙随即派人将郭烈叫了进来。
许褚等人虽然跟了他,却还算不上心腹,到目前为止,只是负责外围的安全。没有袁熙的召唤,不出现在袁熙身边。
郭烈走到内宅时,有些忐忑,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袁熙的夫人是国色,生怕自己失礼,惹得袁熙不快。
初降之人,又刚到幽州,当处处谨慎。这是许褚一以贯之的要求。
袁熙请郭烈就座。“郭君,我想了解一些曹公生前作战的故事,还望你不要隐诲,一切如实。”
郭烈躬身领命。“使君有命,焉敢不从。只是我等追随曹公时间不久,所知不多,可能会让使君失望。”
“无妨。”袁熙很大度的挥挥手,让郭烈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闲聊。
郭烈放松了些,想了想。“我等追随曹公之后不久,第一战就是宛城讨张绣……”
袁熙兴趣大增。
他对宛城之战很感兴趣,一方面是曹操多次征讨张绣不克,战斗激烈,另一方面也是曹操死前,曾提及宛城之战,似乎对曹丕有些疑心。当时他没想太多,直接将曹操杀了,后来却越想越觉得疑惑,很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郭烈也不知道袁熙想什么,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来。
他随许褚效忠曹操后,就成了曹操的贴身亲卫,见过的人不少,听到的消息也不少。虽然按照许褚的要求,要多看少说,不可轻易对人提及曹操身边的事。可现在情况不同,曹操死了,他们的现任主公袁熙想了解这些故事,他岂能有所隐瞒,自然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袁熙认真听,甄宓认真记,不知不觉,半天过去了。
听了郭烈的叙述,袁熙隐约有点明白了曹操的心思。
宛城之变,事发突然,连曹操本人都没有防备,曹丕却能及时脱身,多少有些可疑。更让人不爽的是,他身为人子,不担心父亲曹操。身为人弟,不关心兄长曹昂。一心只顾着自己逃跑,实在令人齿冷。
最喜欢的长子曹昂死了,不喜欢的曹丕却成了第一继承人,曹操心里肯定不舒服的。
但相比于曹操父子之间的嫌隙,袁熙更关心曹操指挥作战的细节。
他尽可能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形势,将自己代入其中,揣摩曹操的心思,从中学习曹操的用兵方法。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安排呢?
袁熙有一些心得,但疑惑更多。
郭烈虽然是曹操亲卫,毕竟是武士,对谋略一窍不通。如果能向当时随军作战的荀攸请教一番,或许收获更多。
一想到荀攸,袁熙不禁嘴角上扬。
如果孔融所言属实,那荀攸迟早也是自己的人。
想到孔融,袁熙来了兴趣,决定去拜访一下孔融。
孔融留在涿郡大半个月了,夸他的人不少,袁熙还没去表示感谢。
——
来到隔壁的郡学,还没进门,就听到几个参差不齐的声音正在背书。稍微听了几句,就知道是《论语》,而且是《鲁论》。
袁熙进了门,一眼看到孔融坐在堂上,正伏在案上打盹。七八个小孩子坐在一旁,正仰着脖子,大声诵读,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安。有人听到脚步声,看到袁熙进来,顿时大惊失色,声音更响了。
袁熙一眼看出,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焦触的儿子焦良,今年才十三岁,却好勇斗狠,名头很响。没想到在孔融面前,这小子居然这么乖巧。
孔融听到声音变大,直起了身,眼睛还没睁开,就拿起了案上的戒尺,正在喝斥,抬头看到袁熙,不禁一愣。
“使君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袁熙笑笑,在孔融对面坐下。“孔公好清闲,教人读书都教得睡着了。”
“读几句《论语》,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睡着了都知道他们对错。”孔融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使君有事要谈。”
几个小子喜形于色,向孔融、袁熙行了礼,互相招呼着,下堂去了。
焦良是其中最大的,礼节却最是周到,看得袁熙一愣。
“教得不错啊。”袁熙笑道。
“还行吧,虽然顽劣了些,却还懂得尊师重道。”孔融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留我在这儿,就教这么几个顽童,是不是太敷衍了?”
“不止他们,将来会更多的。”
“你自己不学?”孔融打量着袁熙,满脸不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就是启蒙而已,经学几乎是一窍不通。”
“有空自来向孔公求教,不过眼下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和孔公商量。”
“什么事?”
“我打算进兵辽东,平定公孙度,但既无兵,又无将,更无钱粮,朝廷能不能想点办法?”
孔融哼了一声。“没有钱粮,去向大将军讨要。朝廷如果有钱有粮,还会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至于人么,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就看你敢不敢用。”
“朝廷是没有钱粮,但支持朝廷的人也没有?”
“就算他们有,也不及中山甄氏一毛。你放着巨商的钱不用,却要朝廷出钱,莫不是故意推脱?”孔融沉下了脸,很不高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留在这里也就没意思了。”
“中山甄氏有钱,但那是中山甄氏的钱,他们又不支持朝廷,也没兴趣跟着朝廷去辽东。你们忠于汉室,想去辽东延续汉家天命,总不能一点付出也不肯吧?”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扶案欲起。“如果你们这么想,那我也不留你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恕不远送。”
孔融盯着袁熙看了又看,忍不住笑骂道:“都说你竖子忠厚,依我看,也是个大奸似忠。行吧,我给天子写书信,看他能不能筹点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朝廷能筹集的钱有限,你别指望太多。”
“多少是个心意。”袁熙重新入座。“你刚才说可以推荐几个人,都有谁?”
“乐安国渊,北海邴原、管宁,平原王烈。”
袁熙心头一动,这几个人,他都知道,是青州的名士。他们如果肯来,的确能起一定的作用。
“他们在哪儿?”
“辽东。”
“……”袁熙瞪起眼睛,想骂人。
“你不要瞪我。他们虽然在辽东,却随时可以来。”孔融抚着胡须,从容不迫。“他们都是青州义士,义之所在,万里不辞。”
“那你给他们写信。”
“好。”孔融一口答应,随即又道:“不过,你眼下最需要的,应该是将才,所以我再推荐一个人。只是他能不能来,我就没把握了。”
“谁?”
“太史慈,他在江东,原本是为孙策效力。眼下孙策阵亡了,能不能与孙权投契,却不好说。”
袁熙摆摆手。“试试吧,能来更好,实在不来,也不勉强。”
孔融没说什么,伸手去取案上的笔砚。袁熙见状,乖巧的取过砚盒,又取过铜砚滴,像砚中滴了几滴水,取过一片墨,用研子压住,缓缓磨起墨来。
孔融瞥了袁熙一眼,嘴角轻挑。“大将军可有消息来?”
“没有。”袁熙漫不经心。“有什么消息,也不用向我通报。”
“你不关心?”
“我做好份内的事,其他的何必关心?该我知道的,大将军自然会让我知道。”
孔融一声叹息。“如果袁公路和你那个弟弟也能这样,天命或许真是你袁氏的。”
“现在也是。”袁熙咧嘴一笑。
孔融笑而不语,等袁熙磨好墨,铺开了纸,提笔作书。
他写了两封书信,写好之后,也不封,直接推给袁熙。袁熙也不推辞,接过来看了两眼,确认孔融没有在其中说什么不该说的,这才还给孔融,看着孔融封好,填上印泥,又用了私印。
根据孔融提供的地址,袁熙会安排人送往辽东和江东。
至于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甚至有没有回复,就只有天知道了。
天下大乱,居无定所,找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汝南,袁氏故宅。
袁绍站在父母的坟茔前,看着旁边修缮一新的茅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非常满意。
汝南太守李通识趣。
李通是江夏人,原本效忠于曹操。袁曹相拒于官渡时,袁绍也曾派人联络李通,打算拜李通为征南将军,却被李通拒绝了。李通不仅拒绝了袁绍,还杀了袁绍的使者,表示坚决拥护曹操。
消息传到官渡时,袁绍勃然大怒,曾发誓要杀了李通。
如今曹操兵败身死,袁绍进驻中原,却没有杀李通,反而任命李通为汝南太守,以示嘉奖。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袁绍也是重节义,爱忠信的。不管是否曾经得罪过自己,都有可能得到重用。
这个任命收到了满意的效果,不仅豫州望风而降,就连荆州的江夏、南阳,扬州的庐江、九江,都有人前来投诚,长江以北,几乎不战而定。
袁绍派人去接收就行了。
作为表率的李通,也非常识时务,知道袁绍可能会回来祭扫,早早的修缮了袁氏祖茔,尤其是袁绍当年为父亲守丧而修的茅舍。
这个武夫,看似粗勇,实际颇知时务。
袁绍和李通交流了几句,然后看似随意地问起李通的志向。
李通躬身施礼。“蒙大将军不弃,委任通为汝南太守,感激不尽。通夙兴夜寐,唯恐辜负了大将军的信任。奈何通本武夫,不谙政事,实在是力所不能。唯愿大将军怜惜,使通重回军旅,效力于阵前。”
袁绍微微一笑。“太守谦虚了,汝南在你的治下很好啊。再说了,你能说出夙兴夜寐这样的话,想来经史读得也不错。如果文武双全,正是治理汝南的最佳人选,何必自谦如此。”
李通连忙再拜。“不瞒大将军,这都是朗陵长赵俨所教,通哪里懂什么经史,名为通,实则不通。”
袁绍忍不住大笑。“太守真是谦逊过人。这朗陵长赵俨又是何人?”
一旁的郭图接过了话题。“主公,这赵俨我认识。”
“哦?”袁绍转头看着郭图。
“赵俨字伯然,是我阳翟乡党,少年成名,与辛仲治之弟辛佐治、陈太丘之孙陈长文、杜伯坚(杜根)之孙杜子绪,并称颍川四名士。”
袁绍目光微闪。“颍川的名士真是多,前辈有四长,后生中又有四名士。”
郭图笑而不语。
李通见状,上前一步。“大将军,这赵伯然不仅有名,更有才干。之前若不是他建议调整租赋,只怕汝南早就乱了。”
袁绍心中一动,打起了精神。
汝南是他的故郡,他曾对汝南寄予厚望,再三派人到汝南来联系豪强,希望他们能起兵攻击曹操身后,甚至两次派刘备前来。虽说也有人响应,但规模一直不大,让他大失所望。
听李通这意思,汝南没有乱,不是因为他的号召力不够,而是赵俨用了什么手段,而且这手段和租赋有关?
这可是件大事。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各地豪强林立,大量隐匿户口,使得他收不到足够的财赋养兵。之前在冀州,他是客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妥协。如今回到汝南,他总不能再受制于人。
袁绍随即让李通具体说说。
李通便将赵俨的举措说了一番,简单而言,就是轻徭薄赋。
袁绍听完,半晌没说话。
不得不说,这赵俨的确知权变,及时安定了汝南。
可是,赵俨的举措也给他留下了麻烦。
赵俨制的徭赋已经够轻了,他除了直接减免,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收拢汝南人心。
汝南可不是小郡,对整个汝南免赋,是一大笔损失。
袁绍回头看了郭图一眼。
郭图早有准备,上前一步,附在袁绍耳边。“大将军,解绳还须系绳人,何不召赵伯然前来一问?”
袁绍沉吟片刻,有点无奈地点点头,命人召赵俨前来回话。
在赵俨赶到之前,袁绍又和李通聊了几句,随即宣布,转李通为征南将军,率部进驻江夏。
李通拜谢。
第13章 进退两难
汝南是袁绍的故乡,有着特殊的意义。
安排李通在这里任太守,原本就是权宜之计,要的就是让其他人看到他袁绍的大度。哪怕是曾经杀了他使者的李通,他也可以既往不咎,予以重用。
现在目标已经达到了,李通也该迁往他处,将汝南太守这个位置让出来了。
为了这个太守的官职,冀州人与汝颍人已经争了好久。
李通贼寇出身,优势也的确不在施政,而在用兵。
让他回本郡江夏,与刘表所属的江夏太守黄祖争锋,敲打刘表,才是最好的安排。
袁绍已经以天子的名义颁诏,改任刘表为司空,命他前来鄄城见驾。如果刘表不来,那他就会以征讨不臣的名义,进军荆州。
这个司空之位正是曹操刚刚腾出来的,留给刘表,简直是太合适了。
每次想到这件事,袁绍就想笑。
他很想知道,刘表接到诏书,得知这个任命时,会是什么表情。
让你作壁上观,想收渔翁之利。
对这个昔日的盟友,袁绍很是不屑,甚至有些愤怒。
他和曹操对峙官渡的时候,但凡刘表有点动静,曹操都坚持不到十月。
结果整整半年时间,他多次派人联络刘表,刘表就是按兵不动。
一会儿功夫,赵俨赶来了。
赵俨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让袁绍很是意外。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能力,的确不是一般人。
不得不说,虽说汝颍并称,但颍川的年轻人无疑要胜过汝南的年轻人一筹。
除了眼前的赵俨,还有荀彧兄弟,以及荀攸,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可惜,荀彧、荀攸虽然归降了,却只是迫于形势,不太愿意为自己效力。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能错过了。
袁绍打起精神,和赵俨交谈起了几句,随即问到了如何安顿汝南的事。
赵俨胸有成竹,随即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建议袁绍以汝南为行营所在,亲自坐镇,然后召集汝南大族,命他们带着部曲、私兵,随大军作战。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袁绍一听就懂了,对赵俨刮目相看。
这是一条妙计,攻守兼备,既显示了他对汝南的器重,又为他清除异己找到了理由。
若能照行,几年之后,汝南留下的都是有战功的拥护者,有异心的人会悄无声息的死在战场上。这样,汝南就会成为真正的帝乡,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公则,我觉得他可以做汝南太守,你说呢?”袁绍笑盈盈地对郭图说道。
郭图正中下怀。“主公英明,臣亦以为可。”
为了这个汝南太守,他和沮授、田丰争得几乎翻脸,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
论人才,冀州如何能与汝颍相提并论。
赵俨做了汝南太守,以后汝南人就和颍川人绑得更紧了。
——
只言片语之间,袁绍调整了汝南太守的人选,来到茅舍前,一时感慨。
当初为了避免被党锢殃及,他在最好的岁月里选择为父母服丧六年,蛰伏待机,内心的煎熬至今无法忘怀。
当然,还有一件让他此生不愿提及的往事。
次子袁熙,就生在他守丧期间。
因为违背礼义,妻子李氏羞愧难当,生下袁熙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李氏是颍川名士李膺之女,一向以礼自守,被迫出现了这种事,她的兄长李瓒因此很愤怒,就此与袁绍断绝了关系。
这也是袁绍一直不太喜欢袁熙的原因之一。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最后帮他扭转战局,取得官渡胜利的人,居然是袁熙。
事后反省,袁绍多次半夜梦醒。
如果不是袁熙意外的出现在官渡,出现在乌巢,让曹操突袭乌巢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这是妻子的在天之灵不愿意看到袁熙被冷落,特地安排袁熙来帮他?
袁绍很想问袁熙,但一直没开口。
对袁熙,他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袁熙的生,李氏的死,不是袁熙的错,是他袁绍本人的错。
他这么做,既对不起李氏,也对不起袁熙。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主公,主公。”从事孟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铜管。
袁绍见状,知道有事要处理,只好收起内心的涌动。接过铜管,看了一眼,不禁心中一动。
刚刚想到袁熙,袁熙就有书信到了,还真是心有灵犀。
说起来也奇怪,袁熙去了幽州两年,除了必不得已,很少给他写信,父子之间一直没什么话可说,最近却突然多了起来。
袁绍查看了封泥,确认没有被人拆过,这才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两件事。
一是袁熙能力有限,管不住手下的张南、焦触,只能将他们安排到大将军麾下听命。
二是没有了张南、焦触后,袁熙无人可用,想请袁绍安排几个人过去协助他。此外,幽州兵力也少,自守勉强,进攻辽东肯定不够。所以袁熙希望大将军能调拨一些钱粮,再向朝廷要一些。
既然是为天子迁往辽东做准备,朝廷当然不能不给钱。
看完袁熙的书信,袁绍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儿子,真是没用,什么事都要自己帮他解决。
但心思是真的不坏,事事请示,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他有什么想法。
以他那能力,就算有想法,也办不成。
袁绍将书信转给郭图,还开了一句玩笑。“我都不知道是他守幽州,还是我守幽州。我看他应该改字,改成平庸的庸。”
郭图看完书信,也笑了。“显雍虽然平庸,却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
“有大将军这样的父亲,有征东将军这样的兄长,还有甄宓那样美丽的妻子,将来再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儿女,就算平庸一些,也是有福之人。”
袁绍沉吟不语。
郭图有意没提袁熙的母亲李氏,是为了避免刺痛他。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忘却。
郭图停了片刻,又道:“可是对他来说,最大的福气却不是这些。”
袁绍不解。“那是什么?”
“是他知足。”郭图一声叹息。“如果公路也能像他一样,早日醒悟,该有多好。”
袁绍心里一紧,说不出的滋味。
他也希望袁术能像袁熙一样知足,可惜袁术已经死了。
“我该怎么回复显雍?”袁绍收回思绪,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波动过于明显。
“臣以为显雍的想法不错,既然是为天子征讨辽东,延续汉室,天子当然要出钱出人。”
袁绍一声轻笑,算是接受了郭图的建议,随即安排郭图去办。
这种小事,就不要他亲自出面了。
“公则,再过些日子,让荀文若去幽州吧。至于尚书令,换一个人。”
郭图心里一紧。“主公属意谁?”
“沮公与,你觉得如何?”
郭图松了一口气。“臣以为可。”
尚书令是虽是袁绍安排在天子身边的耳目,毕竟不在袁绍身边了,亲近度大打折扣。
田丰还在,但田丰性格过于强硬,不讨袁绍欢喜,对他没什么威胁。
——
襄阳城,州牧府。
刘表坐在堂上,看着蔡瑁、蒯度等人,又看看更远处的刘备,心头乱糟糟的,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口熊熊燃烧,直欲冲破脑门而出。
他没想到形势会如此一边倒。
官渡大战刚刚分出胜负,袁绍便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召他入朝,拜为司空。
这是摆明了要夺荆州。
司空是什么好官职么?刚刚被杀的曹操生前就是司空。
而且曹操虽是司空,却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个司空算什么,在袁绍那个大将军面前,他就是个摆设。
说不定这个摆设也摆不了几天。
袁绍对他的不满,他又不是不知道。等他到了朝廷,手中没了兵权,袁绍还不是随时可以收拾他。
过去的交情有什么用,袁绍杀掉的老朋友太多了,让冀州的韩馥逃到了张邈那里,都没能逃脱他的追杀,何况其他人。
他本想拒命不从,但荆州人的态度,却让他彻底寒了心。
不管是和他有婚姻关系的蔡瑁,还是一向支持他的蒯越、蒯良兄弟,都认为他应该接受诏书,去朝廷就任司空,而不是继续留在荆州,与袁绍讨价还价。
没有荆州人的支持,他拿什么与袁绍对抗?
刘表很生气,却无可奈何。
他也清楚,自己与袁绍相比,没有任何优势可言。除了俯首听命,或许只有披发入山。
可若是袁绍得了天下,他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一辈子在山里躲着?
就算他愿意,他的儿子们也不愿意。
刘表越想越失落,挥挥手,命众人散了。
话音刚落,蔡瑁等人就起身离席,一副早就不耐烦的模样。不一会儿,堂上就空空如也。只有坐在远处的刘备还在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刘表也起了身,本想到后院,与夫人陈氏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回头一看刘备还没动弹,忍不住叫了一声:“玄德?”
刘备正在出神,听到刘表叫他,一惊回神,这才发现堂上已经没人,连忙起身行礼。
“使君?”
刘表回到刘备面前,低头打量着刘备,心生同情。
荆州这么多人,估计也就刘备和他一样,进退两难了。
“玄德,在为前程担忧?”
刘备苦笑。“诚如使君所言,备如今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本来以为袁胜曹败是件好事,细细想来,真是未必呢。”
刘表深有同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曹操胜了,将来肯定也会召他入朝。但曹操实力弱,就算在官渡击败袁绍,也没那么快平定北方,说不定还会被袁绍反败为胜。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至少还有五六年时间可用。
有五六年,他完全可以平定江南之乱,甚至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孙策已死,孙权年幼,不堪一击。
有了江东,将来不管是袁绍取胜,又或者是曹操取胜,来攻荆州,他就算不敌,也可以退守江南。
现在么,袁绍来势汹汹,他根本无路可退。
刘表拍拍刘备的肩膀,安慰道:“你曾举袁显思为茂才,又曾奉袁本初之命经略豫州,想来他父子不会亏待你。”
刘备苦笑。“使君说得不错,我的确曾举袁显思为茂才,也曾奉大将军之命经略豫州,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大将军坐拥七州,半有天下,哪里还会记得那点小事。”
“再不济,你也可以回幽州嘛,比我强多了。”
“也许吧。”刘备一声长叹。“原本想随使君骥尾,争个前程,看荆州俊杰这般模样,怕是也没什么指望了。备蒙使君收留,未能报效,实在惭愧,就此拜别。”
刘表笑着挥挥手,与刘备告别。
他对刘备也不是完全信任,但事已至此,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好聚好散吧。
——
刘备出了州牧府,赵云牵过马来,简雍、孙乾也围了过来,焦急地看着刘备。
“玄德,如何?”简雍问道。
刘备摇摇头,不说话,示意他们上马,先回住处再说。
简雍等人虽然着急,却也不好催问,只得上马,簇拥着刘备出城,直奔汉水渡口,准备渡河。
他们到荆州几个月了,刘表将他们安排在新野,不准他们的人马渡过汉水,进入襄阳。这次为了会议,他才带着赵云和几十骑渡过汉水,进入襄阳城。
一路上,刘备都没说话,脸色阴得像要滴水一般。
简雍、孙乾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叹息。
其实看到蔡瑁、蒯越等人出府的脸色,他们就知道荆州人心已散,刘表离开荆州已成定局,刘备这个寄寓客更是无从说起。
至于是回袁绍麾下,还是去别的地方,就要看刘备是怎么想的了。
船在汉水中央时,刘备突然说了一句。“子龙,冀北人支持谁?”
赵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刘备。
刘备又道:“当初你我在幽州相遇时,我就想问你,你为何不去投袁本初,反而投了公孙伯珪?”
赵云明白了,轻笑一声。“公孙伯珪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推脱之言。”
赵云想了想。“冀州也分南北的。在冀南人眼中,冀北和幽州差不多,胡汉杂居,不知礼义,行同禽兽,不配与士人为伍。如果家中出过二千石,或者富有资财,有自己的部曲,如张儁义的大戟士一般,或许能有一席之地。至于我们这样的寒门,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刘备若有所思。“牵子经(牵招)似乎也这么说过。”
简雍说道:“玄德,你不回大将军麾下?”
刘备苦笑。“大将军虽胜,但袁谭、袁尚兄弟相争之势已成。我现在回大将军麾下,势必被归于袁谭一党。可是支持袁谭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也看到了,他们哪里会看得上我。就算一时有用,将来也会被他们抛弃的。与其如此,不如避得远些。”
赵云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将军饱受袁公路相争之苦,如今殷鉴不远,又要使二子相争,的确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与其夹在其中,不如回涿郡,依附袁显雍,安稳度日。”
刘备欲言又止。
他是有这想法,但是不甘心。
回幽州容易,再想出人头地,可就难了。
难道奔波十余年,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何不去益州?”孙乾突然说道。“袁氏代汉之心昭然,刚刚平定中原,就迫不及待的召汉室宗亲入朝,益州刘璋想来也是如此。益州不是荆州,有地利可用,刘璋不会俯首听命的。”
刘备转头看看孙乾,迟疑了片刻。“公佑,你去益州看看?”
“喏。”
简雍提出了不同意见。“我赞成子龙的意见。益州虽有地利,刘璋却非明主,或可割据一时,终究不是袁氏的对手。与其如此,不如回幽州,托付袁显雍,求个安稳。我等人到中年,也该安家立业了。”
刘备点头说道:“宪和,我不是决定去益州,而是做些准备。这样吧,你回幽州看看,试试袁显雍的语气,看他愿不愿意收留我等。”
简雍点头答应。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了新野。刚刚进城,糜竺就迎了过来,满脸喜色的拉住刘备手臂,连声说道:“玄德,好消息,好消息。”
刘备不解其意,跟着糜竺进了门。“什么好消息?”
“天子见袁氏势大,有意避居辽东,延续刘汉血脉,使孔文举去幽州,劝袁显雍合作。如今袁显雍无人可用,孔文举作书来,希望玄德回幽州,共襄大业。”
第14章 坐席留香荀长史
刘备一时心动,连忙细问。
糜竺取出一封书信,塞给刘备。“你自己看吧。”
刘备只看了一眼,就信了八分。
一是笔迹眼熟,确是孔融无疑,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狂放。孔融虽不以书法见长,却自有特色,一般人模仿不来。
二是所用纸张,出自中山、河间及涿郡一带,略显粗糙,与孔融爱用的东莱左伯纸不同。若非孔融身在涿郡,绝不可能用这种纸来写信。
剩下的两分疑惑,就是糜竺说的汉室计划。
袁氏势大,远非曹操可比,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可是刘备见过天子,知道天子虽年轻,却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时刻,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退守辽东,效箕子故事,只能是最后的选择,不太可能现在就决定。
刘备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往里走,一边展开书信细读。来到中庭堂上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了信,但心头的疑惑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将书信转达简雍、孙乾,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简雍看完,将书信转给孙乾,刚要说话,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关羽、张飞并肩走了进来。关羽瞅了一眼糜竺。“子仲,孔文举的书信在哪里?”
糜竺指了指孙乾,关羽上前,劈手夺了过来。
孙乾很无语,又不好发作,只好尴尬地笑笑。刘备看在眼里,也没办法,只能露出歉意的笑容,请孙乾不要计较。
关羽看完书信,又还给孙乾,径直来到刘备面前。“玄德,你什么时候回涿郡?”
刘备反问道:“云长认为我该回涿郡?”
“不回涿郡还能去哪儿?”关羽不假思索。“袁绍大军压境,荆州人心惶惶,投降是迟早的事。如今中原都是袁氏天下,不回涿郡,难道一路向南?”
说着,关羽一指孙乾正在看的书信。“回涿郡,为天子征服辽东,方是正理。”
刘备没吭声。
他也想回涿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孙乾看完书信后,将书信还给刘备,抚着颌下的短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我也赞成宪和、云长的建议,不妨先回涿郡。只不过益州还是要去一趟。如果益州能坚守不下,袁绍亲率大军征讨,幽州遥相呼应,大汉说不定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刘备心中一动,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孙乾这个方案,正中他下怀。
他一拍大腿。“好,我们回涿郡。公佑,你辛苦一下,去益州看看。”
——
两天后,刘备收到消息,袁绍委任李通为征南将军,进军江夏,与刘表所属的江夏太守黄祖对峙。
这个任命吓坏了荆州人,压垮了他们的最后一丝犹豫。
刘表除了是荆州牧之外,还是镇南将军。李通为征南将军,比刘表还要高一级。袁绍此举分明是警告刘表,要么就来鄄城就任司空,要么接受李通的指挥,跟着他南下作战,反正别想待在荆州了。
很快,刘表就宣布接受朝廷任命,辞去荆州牧,不日赶赴鄄城。
与他同行的,还有不少接到了朝廷任命的荆州豪杰。
蔡瑁、蒯良、蒯越等人都在列。
只有刘备没有收到任何任命,处境尴尬。
无奈之下,刘备只好收拾行装,带着几百杂胡骑和家眷,踏上了返乡之路。
——
十二月初,袁熙接到了袁尚的书信。
袁尚调拨了五千万钱的物资,供袁熙安顿将士,以及年终赏赐。
在书信中,袁尚特地说明,这是他的一片心意。大战之后,冀州的财政也很紧张,袁绍的指示是给幽州三千万,但他考虑到袁熙要招降鲜于辅等人,三千万可能不够,所以擅自作主,多给了两千万。
看完书信,袁熙暗自叹息。
果然钱粮才是底气,幽州仰食于人,明知袁尚是在炫耀实力,也只能忍气吞声。
没办法,幽州真的养不活自己。
这不是他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区别只是以前除了靠冀州,还能靠青州,现在青州被打残了,只能靠冀州,被人贬损两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趁着去郡学听讲的机会,袁熙又向孔融哭穷,让他赶紧催天子安排钱粮。
没钱,我连现有的人都养不活,怎么为天子征讨辽东?
孔融在涿郡待了一个多月,经常与袁熙闲聊,也了解了一些幽州的现状,觉得当初的计划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就幽州这穷得饭都吃不上的水平,能支撑起朝廷的偏安之策吗?
反正他想不出来。
就在两人日常互相嘲讽的时候,荀彧来到涿郡,出现在他们面前。
袁熙很意外。
他知道荀彧是为天子出谋划策的人,知道荀彧总有一天会来幽州,却没想到会这么早。
孔融同样意外。
按照原本的计划,荀彧会忍辱负重,留在天子身边,应付袁绍,寻找机会。朝廷去辽东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绝不是优先之选。
荀彧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袁绍洞悉了他们的心思,开始剪除天子的羽翼,不给天子一点反抗的机会。
原本的备用计划,现在成了唯一的选择。
见面之后,荀彧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说明来意。
按照大将军袁绍的指示,他到幽州来,担任镇北将军长史,协助袁熙征讨辽东。
袁熙心领神会。
虽然袁绍没有书信给他,更没有任何指示,但荀彧只是担任镇北将军长史,却不在幽州牧府担任职务,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要用荀彧,但是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以免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再说得直白一点,拿下辽东,将天子送过去,体面退场,完成天命更替,就是袁绍给他的任务。
“谁做了尚书令?”孔融忍不住问道。
“沮公与(沮授)。”
孔融一声叹息。“这么说来,冀州人是被汝颍人彻底压制住了。”
荀彧给孔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更别当着袁熙的面说。
这挑拨的意味太明显了。
孔融咂了咂嘴,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巴。
袁熙看在眼里,却当没看见。
和孔融闲扯了一顿后,袁熙带着荀彧回府。就是几步路的事,两人没坐车,就步行。
站在州牧府前,看着还算宽阔的大街,袁熙突然说道:“荀长史,你觉得辽东苦寒,真能安置天子吗?”
荀彧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君侯,辽东再苦,还能比长安苦,比河东苦?”
袁熙转头打量了荀彧一眼。“可是以我目前的实力,并没有把握拿下辽东。”
“君侯莫要担心。既然这是大将军默认的选择,他就一定会提供足够的人力、物力,只是不由他亲自安排罢了。”
袁熙想了想,有点明白了荀彧的意思。“你是说……冀州?”
荀彧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几步路,就到了州牧府。进了门,正在当值的虎士看到荀彧,都有些诧异,互相看看,才回过神来,上前行礼。
荀彧微微点头,寒暄了几句。
袁熙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嘀咕。
许褚跟着自己来幽州之后不久,郭嘉就来了,如今荀彧又来了,这儿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曹操的地盘?
不过曹操已经死了,这些人除了自己这儿,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来到中庭,上了堂,分宾主落座,袁熙开门见山,说明情况,许褚去了渔阳,郭嘉去了辽东,暂时都不在府中。等他们回来,你们就可以团聚了。
荀彧听完,微微一笑。“君侯可能有些误会。”
“怎么说?”
“我们虽然都是曹公的旧部,又都来了幽州,却不是为了团聚。”
“那你们是为什么?”
“许褚来幽州,是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大将军用兵天下,倚仗的却是世族名士,许褚这样的寒门武夫是没什么机会的。郭嘉么,他就是想找一个能信他用他的主公,一展才华。”
“你呢?”
“我为天子。”荀彧笑道:“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有高尚,这只是家族的不同安排罢了。我为天子奔走,家兄却在令尊麾下效力。将来不论成败,颍川荀氏都富贵无忧。君侯门户更高,想来对此并不陌生。”
袁熙也笑了,点头表示赞同。
荀彧说得很实在,这的确是世家的常规操作。子弟分布在不同的势力中任职,才能保证家族的繁衍。
父亲袁绍让他协助天子迁居辽东,何尝不是如此。
不管他怎么想,领了这个任务,他就别想再参与袁谭和袁尚的争斗了。
当然,他本来也不想。
“你来得更好,最近我在听郭烈等人讲曹公的战事,颇有收获。可惜他们不擅言辞,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明白。长史如果能为我讲解,收获必然更多。”
荀彧有些意外,随即说道:“君侯好学,彧自然不敢隐瞒,当知无不言。不过,你学习曹公用兵,就不能只听曹公昔日的战事,还要法其法。”
“如何法其法?”
“学习孙子兵法。曹公用兵如神,都是因为他曾在孙子兵法上用了多年功夫,才能学以致用,所向披靡。”说到这里,荀彧一声叹息。“可惜,天命不在他。”
袁熙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虽然荀彧说曹操用兵如神有些夸张,曹操这几年败仗不少。但曹操死在乌巢,的确有些天命的意思。
如果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曹操本该大获全胜的。
“孙子兵法,我倒也读过,只是不得其要。”
“那是因为君侯不得其法。彧不才,愿为君侯讲解。”
袁熙大喜,一口答应。
对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书籍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孙子兵法更不新鲜,几乎每个人多少都读过几句,学有所成的却寥寥无几。
一是因为世家子弟不用上阵也有前程,二是因为孙子兵法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好懂。如果没有高人指点,大概率是看不懂其中真义的。
袁熙学习兵法时就是如此,囫囵吞枣而已,根本不清楚重点在哪儿,要害又在哪儿。说的时候还能背几句,真到了用的时候,全顾不上。
包括曹操本人,也是在战场上一步步历练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天生的高手。
他和别人的区别,可能就是他对兵法是真有兴趣,下了苦功,再加上有一定的天赋,最后从州郡混战中杀了出来,有机会与袁绍一决高下。
袁熙想补上这门功课,曾经是曹操左膀右臂的荀彧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袁熙一边命人为荀彧安排住处,一边和荀彧闲聊。
相比于许褚和那些虎士,荀彧追随曹操的时间更早,他几乎亲历了所有重大的战事,对曹操的熟悉,绝非那些虎士可以相提并论。
荀彧没有讲宛城之战,反而说起了兖州之变。
他问袁熙,你知道兖州人为什么会迎吕布,叛曹操?
袁熙表示不懂,请长史指点。
他当时在邺城,知道兖州之变,却不知内情。
“是因为屯田。”
袁熙一下子懵了。屯田引起兖州之变?这扯得上吗?
荀彧随即解释了一下原因。
曹操击败青州黄巾之后,就在兖州试行屯田,后来更是在许县一带大举屯田,因此解决了粮草的问题,得以越战越强。
可以说,曹操能占据中原,和屯田有很大关系。
但是当初试行屯田,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因为兖州的大族也想要这些空闲下来的土地,并想从中分走最肥美的部分。曹操屯田,直接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也违背了他们迎曹操的初衷。
他们支持曹操主掌兖州,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曹操实力弱,可以听由他们摆布。
说完前因后果,荀彧问袁熙。“君侯现在觉得,曹公是该屯田,还是不该屯田?”
袁熙权衡了良久。“屯田还是该屯的,要不然吃什么。只是屯田时也要考虑当地大族的意见,尽可能两全齐美。实在做不到,也应该有所准备,以免变生肘腋,搞得那么狼狈。”
“君侯已经初步掌握了兵法的要诀,多算胜,少算不胜。用兵施政之前,应该多考虑各方的反应,有所准备,才能处变不惊。曹公当时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兖州大族的反应,不仅未能及时沟通,还在局势未稳的情况下出兵徐州。君侯若在幽州屯田,亦当如此。”
“在幽州屯田?”袁熙猝不及防。
屯田,谁说我要在幽州屯田了?
“君侯难道想一直仰食于冀州?”
“这个……”袁熙有些挠头。“幽州可不是兖州,山多地少,天气又冷,屯不了田啊。”
“能的,刘伯安(刘虞)主政幽州时,就曾在幽州屯田,还在上谷开市,与胡人交易……”
荀彧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袁熙却臊得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了,荀彧说的这些确有其事,刘虞的确曾在幽州屯田开市,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些,这两年几乎是糊里糊涂的过了来了,什么政绩也没有。
荀彧远在中原,却比他还清楚幽州的事,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惭愧之余,袁熙又心生欢喜。
有了荀彧这样的人才,他就轻松多了,幽州的情况也会慢慢好转起来。
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长史,屯田要多久才能见功?时间太久了,会不会耽误平定辽东?”
荀彧无声的笑了。“虽然刘表不战而降,荆州被大将军收入囊中,但大将军平定天下还需要些时间,他还需要天子和朝廷的威信。三五年内,天子不太可能去辽东。”
“需要这么久么?”袁熙不太相信荀彧的判断。
在他看来,益州或许不会轻易投降,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能拦住袁绍。
当初光武帝刘秀称帝,就是在拿下益州之前。
“需要。”荀彧很笃定的说道:“刘焉早有异志,刘璋虽然不如其父,益州人却贪图他的宗室身份,绝不会轻易俯首,除非大将军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如今冀州人、汝颍人已经争得不可开交,荆州人都无法得到满意的官职,益州人就更别想了。”
荀彧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君侯别忘了,除了益州之外,还有凉州。关东、关西的矛盾由来已久,董卓还杀了袁氏满门,这个仇是无解的,就算凉州人想投降,也要考虑考虑大将军能不能放过他们。大将军想平定关西,比光武皇帝当年平定陇右难多了。”
袁熙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荀彧说得对,袁绍面临的困难不小,益州、凉州可都是硬骨头。
益州有地利,易守难攻。凉州更是出精兵的地方,凉州兵天下闻名,同样不好对付。
照这么说来,天子的确不会这么快去辽东,屯田也是有必要的。
总向冀州伸手,终究不是解决之道。
袁熙派人去请韩珩来,一起商量在幽州屯田的事。
时间不长,韩珩来了,见荀彧在座,颇有些意外。
袁熙介绍了一下,韩珩得知眼前之人就是曹操的心腹荀彧,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
“久仰留香荀令大名,如今方得一见,幸甚,幸甚。”
第15章 群狼环伺,与虎谋皮
韩珩与荀彧一见如故,说得投机。
韩珩熟悉当地形势,非袁熙可比。在他的帮助下,荀彧的屯田方案迅速有了雏形。
袁熙在一旁听着,既兴奋,又惭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就是该气死的那个。
难道父亲看不中我,我的确不争气。
一边内疚,一边听荀彧和韩珩商量,袁熙觉得前景渐渐清晰起来,平定辽东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这时,韩珩提到了一件事。
他刚刚收到消息,正准备要向袁熙汇报。
田畴劝降鲜于辅的事进行顺利,鲜于辅等人已经答应为袁熙效力,只是具体的条件还没谈拢。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鲜于辅希望保留对渔阳郡的控制权。
袁熙几乎没有多想,就表示拒绝,不能接受鲜于辅这个要求。
原因很简单,渔阳有铁,这是幽州唯一的铁官所在地,绝不能交给鲜于辅控制。
铁官不仅关系到武器制作,也和生活、生产息息相关。如果鲜于辅等人控制了渔阳,以后屯田所需的农具可能都凑不全,更别说武器了。
他在幽州两年,为什么动弹不得?武器不足就是原因之一。
荀彧也表示,渔阳不能留给鲜于辅,否则就是国中之国,州中之州了,就算鲜于辅没异心,其他人也会有想法,总有一天会成为心腹之患。
野心都是随着实力膨胀的。
荀彧建议,可以请示一下大将军,将鲜于辅安置在中山或者常山。
中山、常山属冀州,经济实力比渔阳只强不弱,可以保证鲜于辅的利益,又能名正言顺的将他调离根基最深的本郡,不用担心他为乱。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鲜于辅未必会同意。
荀彧随即说,我和鲜于辅有一面之缘,我给他写封信,让他认清形势,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袁熙同意了,命人准备纸笔。
荀彧当着袁熙的面,写了一封书信,又请袁熙过目后,让人封好,送往渔阳。
袁熙很喜欢荀彧这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
田畴接到荀彧的书信后,很是意外,一问信使,得知荀彧刚刚到幽州,就任镇北将军长史,心中大喜。
他随即带着书信,来见鲜于辅。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将荀彧的书信递了过去。
鲜于辅开始有些意外,等看到封签上荀彧的名字,不禁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神情恭敬。
“区区小事,何敢劳动荀令君。”
“他现在已经不是荀令君了,而是镇北将军长史。”田畴笑道。
鲜于辅更是惊讶,不再多言,直接打开封泥,双手捧着书信细读。
片刻之后,他一声叹息。“能与荀令君为同僚,夫复何求。不管袁使君安排我去哪里,我都接受。”
他随即叫来弟弟鲜于银,让他拿着荀彧的书信去联络阎柔等人,让他们备好厚礼,一起去涿县拜见袁熙。安排好了一切,他又对田畴说道:“子泰,你不要介意。我与荀令君有一面之缘,深为叹服,一直想着有一日能与荀令君同朝为官,没曾想,今天真的成真了。”
田畴哈哈大笑,表示自己也仰慕荀彧久矣,鲜于辅的心情也正是他的心情,没什么好介意的。
鲜于辅随即问了田畴一个问题。
荀彧离开中原,远赴幽州,为袁熙效力,仅仅是为了避祸吗?
以他颍川荀氏的人脉,就算不肯为袁绍效劳,袁绍也不会杀他吧。
田畴表示,我来的时候,荀令君还没到幽州,所以他有什么想法,我不太清楚。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人在幽州,等你到了涿县,不妨当面问他。
鲜于辅若有所思,点头答应。
——
三天后,鲜于辅一行百余人,带着准备好的礼物,赶往涿郡。
经过渔阳的时候,田豫出城迎接,置酒洗尘。
得知荀彧出任镇北将军长史,田豫也大感意外,随即托鲜于辅向荀彧致意。
他虽然没见过荀彧,却听刘备提起过荀彧,说此人不仅才华横溢,是王佐之才,更体态风流,坐席留香,是当之无愧的名士。
这是汝颍名士的代表,幽州从来没有出现过,令人心向往之。
说到此处,田豫不忘请田畴恕罪,他没有贬低田畴的意思。
田畴再次表示,他不仅不介意,而且和他们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荀彧。
酒过三巡,田豫拉着田畴,说了几句悄悄话。
他刚刚接到刘备的书信,刘表向袁绍投降后,刘备没有得到任何任命,正在返乡的路上。根据时间估算,大概会在年后到达。如果田畴方便,可以择机向袁熙进言,为刘备留个职位。
田畴很意外,瞅了田豫两眼,半晌才点头答应。
虽然都是幽州人,但田畴对刘备印象并不好。
除了刘备曾是公孙瓒的同窗兼旧部之外,田畴对刘备这些年的反复也颇为不齿,甚至因此理解了公孙瓒当年不肯重用刘备的原因。
此人轻于去就,不亚于吕布。
袁绍不用他,可以理解。真要是还重用他,田畴反倒觉得奇怪了。
刘备回幽州,是福是祸,眼下还真不好说。
可是当着田豫的面,田畴也不好多说什么。
田豫和刘备关系极好,曾一同奉公孙瓒之命去青州,直到刘备接受了陶谦的拉拢,出任豫州刺史,田豫才返回幽州。
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经历类似,只不过田豫是迫于形势,无奈之举,刘备却是主动为之,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知道他这些经历的幽州人,大多对此表示不齿。
田畴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田豫看出了田畴的勉强,却无可奈何。
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刘备做了那些选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他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选择回幽州呢。
至少田豫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
腊月底,田畴等人到达涿县。
幽州别驾韩珩、镇北将军长史荀彧出城迎接。
见面之后,鲜于辅等人围着荀彧攀谈,瞻仰荀彧的风采,热情备至,搞得荀彧都有些不好意思。
借此机会,田畴与韩珩聊了几句,提到了田豫的嘱托。
得知刘备即将返回幽州,韩珩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事……不好处理啊。”韩珩咂咂嘴。“他不去大将军麾下听令,又不去青州刺史麾下效力,回幽州做什么?这不是给使君找麻烦吗?”
田畴苦笑。“话虽如此,田国让相托,总不能不施援手。”
韩珩瞅瞅田畴,撇了撇嘴。“你会做人,何不自己向使君进言?”
“我毕竟初来乍到,不如子佩。”田畴不由分说,用力握了握韩珩的手。“田国让虽少年,却是难得的将才,不可辜负。他难得开口求人,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给刘玄德一个机会,否则以后怎么相见。”
韩珩沉吟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幽州不缺精兵,不缺勇士,但真正的将才却不多见。
田豫算是一个,小小年纪,就先后得到了公孙瓒和鲜于辅的器重。这几年镇守渔阳,施政老道,颇有章法。如果袁熙想征辽东,田豫是可用之才。
给刘备一个机会,得田豫这样的一个人才,不亏。
再说了,刘备虽然性情反复,武力却着实不错,征辽东的时候也用得上。
——
回到州牧府,鲜于辅等人随田畴、韩珩上堂,拜见袁熙。
看着鲜于辅等人,袁熙暗自感慨。
荀彧虽然远在中原,名声却早就传到了幽州。鲜于辅等人哪是来投他的,分明是来投荀彧的。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情人一样,都快粘在一起了。
和荀彧一比,幽州名士田畴都没人看了。
虽然心里有些酸,但袁熙向来与世无争,倒也不是太在意这些。他和鲜于辅等人谈笑风生,一句也不提过往的事。当然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节,这两年相安无事,没什么事可提的。
鲜于辅等人说完自己,又提到了田豫。
田豫本来也要来的,只是年终了,事情多,田豫实在走不开,只能代为致意。
袁熙知道田豫这个人,却不太熟悉,不免多问了几句。
鲜于辅随即介绍了一下田豫其人,尤其提到了田豫的忠义。
当初公孙瓒众叛亲离,部将王门叛乱,引袁绍大军来攻,众人畏惧,都准备投降,只有田豫不仅不肯投降,还登上城门,痛斥王门,以致于王门羞愧而走。
在公孙瓒的最后时刻,田豫是为数不多坚守到最后的人。
即使曾和公孙瓒杀得死去活来,鲜于辅还是敬重这样的人,所以后来让田豫守渔阳城。
这两年,田豫保境安民,政绩出色。
袁熙听懂了鲜于辅的意思,随即表示,会继续重用田豫,虽然不能让他留在渔阳。
按照制度,田豫身为渔阳人,不能做渔阳太守。
他身边缺少将才,希望田豫能到镇北将军府来做司马,担当重任。
鲜于辅如释重负,再拜谢恩。
司马是主掌兵权的大吏,又是亲近,很适合田豫。
紧接着,袁熙和鲜于辅商量,看看他希望有什么样的安排。
鲜于辅随即表示,只要能和荀彧做同僚,什么官职都无所谓。
此言一出,连荀彧都觉得不妥,正准备起身,却被袁熙摆摆手,制止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维持官职不变,继续做你的左度辽将军、亭侯,年后就整顿兵马,准备进军辽东。我这就上书朝廷,请求天子下诏,去了左字,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度辽将军。如何?”
鲜于辅有些意外,随即躬身致谢。
左度辽将军是曹操封的,亭侯也是曹操封的,虽说是以朝廷的名义,现在依然可以用,但袁熙这么大度,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镇抚本州的虚名之外,他的实际利益一点也没少,反而有可能更多一些,做一个真正的度辽将军,承担平定辽东的重任。
鲜于辅满意,鲜于银、阎柔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情况比预期的好,至少利益保住了,不会有什么损失。
看着鲜于辅等人的表情,袁熙也松了一口气。
如何安置他们,他已经想了很久,也多次和荀彧、韩珩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保留鲜于辅等人的既得利益,安顿人心,等一切都稳定了再说。
毕竟对他来说,能不能平定辽东是几年后才要考虑的事。眼下么,不出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真如荀彧所言,屯田成功,他的实力会大大增加,到时候鲜于辅等人除了臣服,没有其他选择。
安顿好了鲜于辅,袁熙随即又对鲜于银、阎柔做出了安排。
鲜于银留在镇北将军府,任杂号将军,统领一部分张南、焦触留下的人马。
阎柔熟悉乌桓形势,在幽州牧府做从事,专门负责与乌桓人、鲜卑人联络,并掌管开胡市、与胡人交易的相关事宜。
这是肥缺,里面的油水很多。
鲜于银、阎柔很满意,欣然领命。
一一做了安排之后,袁熙看了韩珩、田畴一眼,发现他们眉头微蹙,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
田畴不满意也就算了,毕竟之前没和他商量过。韩珩却是早就知道他安排的,为何这般表情?
故意装不知情吗?
找了个更衣如厕的机会,袁熙问韩珩,别驾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韩珩叹了一口气,说了刘备正在返回幽州的事。
现在提得上嘴的官职都分给鲜于辅等了,刘备回来之后,使君如何安排?
袁熙吃了一惊。“刘玄德回幽州,你确定吗?”
他一直觉得,刘备会留在中原,在袁绍麾下听令,或者去袁谭麾下,毕竟他们关系不错。
唯独回幽州,不应该成为刘备的选择。
幽州人对刘备的印象并不好,是他到幽州之后就知道的事,只是不知道原因。
后来听甄宓说起刘备有邺城的口碑,他才反应过来。
幽州人有学问的不多,大多是武夫,但武夫也有武夫的操守,为人忠义是最基本的要求。偏偏刘备和忠义二字搭不上边。这人名气虽大,却反复无常,和当年的吕布有得一比。
如果他能在幽州立足,早就回来了。
刘备也清楚这一点,这些年宁可四处漂泊,也不回幽州谋发展。
早不回,晚不回,这时候回?
袁熙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年年初,许县曾传出衣带诏的消息,董承等人伏诛,风闻刘备也在其中,只是脱身得快,才幸免于难。
刘备这时候回来,怕不是又受了什么衣带诏之类的?
袁熙的脸色微变,心脏突突乱跳。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天子和荀彧、孔融等人想简单了。辽东什么的,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他们从来不是想偏安辽东,延续汉室,而是想在幽州立足,然后等袁氏内讧,再趁势取天下,恢复汉室。
果真如此的话,自己就是与虎谋皮啊。
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
见袁熙脸色不对,韩珩连忙叫了一声。“使君?”
袁熙吓了一跳,险些尿在手上。
他转头看了韩珩两眼,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的担心说了。
一来他除了韩珩,无人可信。
二来万一韩珩也是荀彧一伙的,他也好借着韩珩的口敲打一下荀彧,别把他当傻子,有些事适可而止。
韩珩听了,也觉得有可能。
别的也就罢了,刘备这时候回幽州,的确令人生疑。
万一朝廷是希望刘备像刘虞一样,在袁绍背后安置一个伏笔,幽州就危险了。
乱了那么多年,韩珩实在不希望幽州再乱下去。
“有机会,使君试探了一下孔文举?”
“为何是孔文举?”袁熙有些不解。
孔融那老狂生能做什么事,这种阴谋,荀彧最拿手。
“刘玄德救过孔文举,他也相信孔文举。相反,荀文若曾是曹孟德的心腹,刘玄德不太可能相信他。”
“万一是天子给他下的诏书呢?你忘了衣带诏?”
韩珩摇摇头。“天子已经犯过一次错,岂能再犯第二次,让大将军抓住把柄。这种事只能借他人之手,天子是万万不可能出面的。真要出了事,天子置身事外,不受牵连,还有机会。否则一网打尽,可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就比如乌巢之战,如果曹孟德没有阵亡,他的旧部会这么痛快的投降吗?”
袁熙恍然,觉得韩珩的分析有道理。
别看父亲袁绍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比曹操狠多了。真遇到衣带诏这样的事,绝对会将天子连根拔起,连个毛都不留。
曹操有顾虑,父亲袁绍可没什么顾虑,他本来也不想承认天子。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缺的就是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代汉之后,有的是人为袁氏声辩、曲笔。
“我去诈一诈孔文举这老物。”袁熙咬牙切齿的说道。
第16章 荀彧解经
回到酒席,继续喝酒,袁熙看着与鲜于辅等人谈笑风生的荀彧,心情更不好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小小的妒嫉,现在则是浓浓的警惕。
孔融亲口说过,荀彧是在汉室迁居辽东的的谋主之一。就算他没有联络刘备,也应该在他的计划之内。如今荀彧初至,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不能不让提高警惕。
他不由得在想,曹操知道荀彧真正的心思吗?
从他任命荀彧为尚书令来看,应该不知道。但官渡之后,曹操最终平定了北方,还将自己和袁尚逼到了辽东,死于公孙康兄弟之手,俨然是如今的老父亲袁绍一般,他会甘心继续做汉臣?
就算他甘心,天子也不放心他这个权臣吧。
君臣决裂几乎是必然的事,那荀彧会如何选择?
如果他选择了汉室,曹操又会怎么对付他?
忽然间,袁熙有些可惜。
在那个梦里,没有多少曹操与荀彧的情节。
他闲居幽州,一向不关心中原的事,对许县的朝堂争斗更是知之甚少。能供他参考的事,只有衣带诏之后曹操的反应和决策。
即使如此,具体的细节还要问问孔融或者荀彧本人才能知道。
怎么开口呢?
袁熙一边喝酒,一边琢磨。
荀彧虽然没有刻意看袁熙,但他感觉到了袁熙的眼神不对劲,其中的防范之色太浓了,几乎溢于言表。
但他并不知道袁熙想到了什么,只当是自己风头太劲,引起了袁熙的警觉。
他也想低调一点,奈何幽州人太热情了,轮番上来敬酒,他又不能不喝。
他很纠结。
——
宴会结束后,袁熙回到后宅,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甄宓也上了床,脱去外衣,像只小猫似的趴在袁熙胸口。
夫妻团聚后,甄宓食髓知味,对房中的兴趣极浓,几乎夜夜春宵。袁熙正当壮年,并不排斥年轻美艳的妻子求欢,只是今天有心事,有些兴趣缺缺。
敏感的甄宓发现袁熙心不在焉,停下了撩拨的手,乖巧的问道:“夫君有心事?”
袁熙想了想,将刘备要来的事和甄宓说了一遍。
甄宓忍不住笑了。“你担心刘玄德像夺徐州一样夺幽州?”
“嗯。”
“那夫君大可放心。幽州可没有下邳陈氏,也没有东海糜氏。”甄宓信心满满。“就算东海糜氏跟来了幽州,他们也不是我中山甄氏的对手。”
“如果只是刘玄德,我自然不惧。若是他和荀文若、孔文举联手,再搞一次衣带诏,我岂不是危了?”
甄宓咯咯的笑出声来,伸手点点袁熙的鼻子。“夫君想多了。他们杀了夫君,就能控制幽州吗?就算他们能控制幽州,就能恢复汉室吗?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袁熙想了想,也不禁笑出声来。
甄宓说得对,自己想多了。
只要老父亲袁绍没死,袁谭和袁尚也没有争得两败俱伤,天子、荀彧应该不敢有什么动作,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袁氏复仇的怒火。
他随即又想,也许老父亲袁绍同意荀彧等人的方案,就是等这一天,用他的死,换取一个屠灭汉室最后血脉的借口。
念头一起,他不禁心惊肉跳。
以他对袁绍的了解,的确有这个可能。
反正他是兄弟之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死了也就死了,还能拉着汉室陪葬。对袁绍来说,不亏。
袁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强作镇静,捏了捏甄宓的鼻子。“你说,我该怎么安置刘玄德?”
“学曹孟德。”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理。
曹操对刘备的处置,目前看来是唯一的选择,虽然最后让他跑了有点可惜。
“夫人不愧是熟读经史,足智多谋。”袁熙将甄宓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我拜你为中军师吧,以后外事不决问韩珩,内事不决问夫人。”
甄宓再次笑出声来,红着脸,白了袁熙一眼。“夫君不必如此。你并不亚于兄长,只是大智若愚,不肯用功罢了。最近看你求问曹孟德故事甚勤,进步也是很大呢。以后与荀文若往来,多请教,自然会一日千里,显露峥嵘。”
得到甄宓的鼓励,袁熙心情大好,翻身将甄宓压在床上。
“谢军师指点,容为夫酬师。”
甄宓惊叫,拉起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睡在不远处的两个婢女听了,互相看了一眼,也咬着被角笑出声来。
——
荀彧回到住处,有些躁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回想着酒宴上的一幕,他越想越不安。
袁熙虽然不是什么聪慧之人,但他毕竟是袁氏子弟,见惯了权谋,多少也有些手段。自己今天表现得如此出格,只怕已经引起了袁熙猜忌,对将来行事绝非利好。
仔细想来,袁熙的态度变化是中途更衣之后,当时韩珩也跟着去了,他们应该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刘备将归。
想到这件事,荀彧也不禁一声叹息。
对刘备返回幽州,他也没有心理准备。他一直以为刘备会选择留在袁绍身边,或者去益州,唯独没想过刘备会回幽州。
刘备虽是幽州人,却在幽州没什么影响力,否则他早就回幽州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他回来干什么?是认命了,想落叶归根,还是想在袁熙麾下找点机会。
刘备今年应该四十岁了吧。
在中原混迹多年,屡战屡败,而且多次丧失妻子,如今的刘备还没有子嗣。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以荀彧对刘备的了解,他不觉得刘备是会轻易认命的人,即使要面对的不是曹操,而是袁绍。
或许,他也看出了袁绍多谋寡断,袁谭、袁尚相争之势已成,觉得还有机会一搏?
荀彧反复考虑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
次日清晨,袁熙睁开眼睛,却赖在床上,没有起身。
他回想了一会儿昨天的事,理清了头绪,这才起身,练了一会儿武,便洗漱用餐,准备处理公务。
看着时间差不多,他召来了韩珩,仔细询问刘备的事。得知是田畴说起,又命人将田畴请了来。
田畴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建议袁熙召田豫来。
直接与刘备联系的,只有田豫一人,刘备的书信还在田豫手中。
袁熙接受了田畴的建议,命人去召田豫,反正他要任命田豫为司马。
派出信使后,袁熙又问田畴,自己该如何安置刘备为好?
田畴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说道:“刘玄德虽是幽州人,但名声不着,忠义不显,愿意追随他的人不多,而且大多是轻侠少年,能力有限。且刘玄德虽勇,用兵能力却不足,屡战屡败。使君若想用他,就将他派到度辽将军麾下,攻打辽东。使君若不想用他,就让他守一郡,比如辽西或者右北平。”
袁熙仔细斟酌了一番,同意田畴的观点。
刘备野心大,能力却有限,在中原混了那么久,也没能混出什么名堂来,反而落下了反复的恶名。就算回到辽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不希望他和荀彧等人多接触,将他安排到一郡为太守就是了。
“荀长史建议我屯田,你觉得可行否?”
“可行。当初刘使君主政幽州时,就曾屯田,养活了不少人。涿郡、广阳、渔阳都可屯田,有些地方还是之前刘使君屯田的旧址。只是大战之后,户口不足,可能有些困难。”
“荀长史说,户口不足的问题可以用牛耕来解决,他们在许县试行过,效果甚好。”
田畴大喜。“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向胡人买牛,用来耕地,然后再将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胡人,将买牛的钱赚回来。这样,我们有牛耕地,胡人也有粮食备荒,各得其利。”
袁熙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既然治中也赞同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吧。盐铁粮食,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不能大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辛苦治中。”
田畴躬身说道:“多谢使君信任。不过这么重要的事,还是由韩别驾负责更好。”
“韩别驾有韩别驾的事,暂时忙不过来。治中不必多虑,放手去做就是。”
田畴无奈,只得答应了。
他其实并不想接手这件事,因为幽州的铁官在渔阳,负责盐铁,也就意味着要做恶人,将渔阳铁官从鲜于辅手中夺过来。
光武中兴之后,为了安抚各地豪强,原本官营的盐铁就交给了郡国,州是管不着的。而郡国一般也不直接管,都是交给当地的豪强经营,然后将一部分利润上缴郡国。
鲜于辅就是渔阳的大族代表,渔阳铁官也一直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虽然他们要和渔阳太守及其他家族分肥,但他们拿得最多。
现在袁熙要将盐铁收回来,鲜于辅肯定是有意见的。就算不能明着反对,也一定会想其他的手段。
袁熙将这件事交给他,而不是直接交给韩珩,是保护韩珩,让他冲在最前面,承受鲜于辅的报复。等一切尘埃落定了,袁熙就会将他调离,由韩珩接手。
可是,明知袁熙是什么想法,他却无法拒绝。
形势所迫,他们不得不向袁熙俯首,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谁让他们押错了赌注呢。
曹操真是太鲁莽了,怎么能亲自去偷袭乌巢呢,一败就满盘皆输。
——
和田畴商量定了以后,袁熙又请来了荀彧。
同样,他请教荀彧,该如何安置刘备。
荀彧本来就怀疑袁熙的情绪变化和袁熙有关,正准备找机会问问韩珩,现在见袁熙这么关心这个问题,更加笃定,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看法大致和田畴相似,却多了一些细节。
他认为,刘备虽然能力有限,但有侠气,擅长与人交接,所以能攒下一些名声,也得到了一些人的追随,比如关羽、张飞、赵云、简雍、孙乾、糜竺等人。
简、孙、糜不足论,纵有才能也有限,充其量不过郡县之才。
关、张、赵却不可小觑,都是武力过人的万人敌。
如果能将他们分开,不仅可以削弱刘备的力量,还能增强幽州的战斗力。
袁熙大感惊讶。“长史,这样能行吗?我听说关云长一度降曹,曾在白马斩杀颜良,立下大功,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却还是回归刘备麾下了。”
他没想到荀彧会给他出主意,挖刘备的人。
“可行。”荀彧胸有成竹。“不过不能从关云长开始,应该从赵子龙着手。”
袁熙来了兴趣,不自觉的向前移了移。“怎么说?”
“关云长本是河东人,因杀人逃亡涿郡,遂被刘玄德招至麾下,与张翼德共为心腹,有兄弟之义。这样的人是很难拉拢的。赵子龙则不然,他先投公孙伯珪,再投大将军,然后才追随刘玄德,结为君臣。兄弟不可分,但君臣可易。”
“赵子龙在中原这么多年,也没离开刘玄德啊。”
“那是因为中原州郡重名士,轻武夫,刘玄德又兵微将寡,屡战屡败。赵子龙空有一身本领,却无用武之地,是以功绩不着,名声不显,就算想改换门庭,也无处可去。若使君能重用他,他就不会死心塌地的追随刘备了。”
荀彧笑笑。“赵子龙的兄长英年早逝,常山赵氏的前程,如今全寄在赵子龙一身。追随刘玄德数年,不仅未能建功立业,甚至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他该死心了。”
袁熙明白了,会心一笑。
其实他是认识赵云的,就在邺城,袁绍大举发兵南下前,召他去议事。
当时赵云刚刚处理完兄长的丧事,没有回公孙瓒的麾下,却去了邺城,然后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刘备,成了刘备的部曲将。
之前他以为赵云跟随刘备是因为他本就是刘备的部曲将,现在却有了不同想法。
赵云在邺城遇到刘备应该是意外,他本意是投父亲袁绍的,只是后来袁曹对峙于官渡,久战不决,他对袁绍失去了信心,心生去意,正好与刘备重逢,这才一拍即合。
换言之,赵云和关羽、张飞不同,他追随刘备还是为了功业。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身上背负着常山赵氏的前程。在眼看着袁氏就要代汉,而刘备却不得不回到幽州的时候,赵云再跟着刘备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袁熙并没有完全相信荀彧,他随即问了一句。“我听说,刘备在许县参与衣带诏事件,是真的吗?”
荀彧心里咯噔一下,却面不改色,抚须而笑。
袁熙问衣带诏事件,恐怕重点不是刘备,而是天子。
他担心天子在幽州再来一次衣带诏。
“衣带诏是真是假,目前没有定论,因为相关的人都被曹孟德杀了,唯一幸免的也许只有刘玄德。他有没有参与其中,使君只能去问他本人。至于我么,我不觉得有这件事。就算有,刘玄德也不太可能参与其中,讹传的可能性更大。”
“为何?”
“刘玄德新降,曹孟德虽然外示亲近,内心却防备极严。天子多经变故,为人谨慎,不太可能冒险与刘玄德接洽。当然,董承无能,为刘玄德名声所惑,也是有可能的。”
荀彧一声叹息。“可惜,如今连董承这样的人都没有了。”
袁熙眨眨眼。“长史何出此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乌巢之战,已经证明天命在袁,郭林宗的预言即将实现。如今之际,能为汉室保留一国封地便是上苍最后的眷顾,再想其他的,未免贪得无厌。”
袁熙一头雾水。“郭林宗说了什么预言?”
荀彧露出一丝凄然。“使君不知道郭林宗去世前,曾大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以及‘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么?这就是汉家天命已尽,袁氏将兴的预言啊。”
袁熙愕然。“这不是《诗经》里的话么,怎么就成了汉家天命已尽,袁氏将兴预言?”
荀彧耐心的解释道:“郭林宗逝世时,正是党锢再起之时,这就是‘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指国无贤能,有倾亡之祸。‘瞻乌爰止’中的乌即日,代指天命。爰者,袁氏,指汝南袁氏。乌止于爰,即天命归袁之意。”
袁熙无语了。
他知道郭林宗去世前的故事,却没想到这两句诗经中的句子能和天命联系起来,而且直指袁氏。
至少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
袁熙想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长史,这两句诗都是讽刺周幽王的,难道这也是暗喻?”
“当然,不过他暗喻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孝灵。说来也巧,周幽王是西周第十二任天子,孝灵也是东京第十二任天子。周幽王是次子宜臼继位为周平王,孝灵也是次子继位,即当今天子。你看,圣人删诗,岂有虚辞?处处皆是天命。”
袁熙大开眼界。
怪不得父亲袁绍对郑玄那么客气,又请卢植为军师,原来还能这么解经。
这要没点学问,谁听得懂啊。
“长史学识渊博,令我茅塞顿开。”袁熙哈哈一笑,拱手致谢。“以后还要请长史多多指点。”
荀彧暗自松了一口气,躬身还礼。“岂敢,君侯有令,莫敢不从。”
“你先给我讲讲曹孟德是怎么防备刘玄德的。”
第17章 拿捏
告别了袁熙,荀彧出了门,立刻来到隔壁,找到了正在教授蒙童的孔融。
“你给刘玄德写信了么?”荀彧开门见山,神情严肃。
“谁说的?”孔融笑嘻嘻的,想蒙混过关。
“袁使君已经收到了消息,极为忌惮,昨天在酒席上就变了脸色,你没看出来吗?”
孔融昨天也参加了宴席,但他没兴趣和鲜于辅等人攀谈,自斟自饮,抢在鲜于辅等人来敬酒之前就把自己灌醉了,对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他看到袁熙脸色有变,也不会想到与刘备有关,和他那封书信有关。
见荀彧说得严肃,孔融不敢再胡闹,收起笑容。“我知他勇武,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虽有智谋,却不能统兵,所以……”
荀彧立刻打断了孔融。“你给他写信时,我都不知道我要来,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就是想借刘玄德的手,夺袁使君的兵权,却不想想他是谁?纵使算不上天才,毕竟是世家子弟,这点手段岂能不知?还是说,你觉得刘玄德比他更擅长权谋?”
孔融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他低估了袁熙,弄巧成拙了。
正如荀彧所说,袁熙毕竟是世家子弟,对争权夺利的最为敏感。他不参与兄弟之争,不代表他不懂这些。他或许不足以和袁谭、袁尚较量,对付刘备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怎么办?”
“为了化解袁使君的担心,我建议他分而化之,命刘玄德守一郡,将赵子龙收为己用。到时候,你提前对刘玄德说一声,不要固执。”荀彧顿了顿,又道:“有舍才有得,这点道理,他想必也是懂的。想在幽州立足,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孔融苦笑。“他本来就没几个可用的人,让出赵子龙,就只剩下关云长和张翼德二人可以统兵了。关云长桀骜不驯,张翼德贪杯误事,都不如赵子龙能当重任。你这么……”
荀彧没好气的打断了孔融。“刘玄德能让出关、张?”
孔融没再说话,沮丧的摆摆手。“我知道了,以后不多事就是了。反正你也来了,这幽州的事,我不管了。过些天,我就回中原去。”
“你回中原干什么,再去惹大将军,给他理由杀你?”
“我惹他做什么?”
“你忍得住么?”荀彧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祢正平。”这才转身走了。
听到祢正平三个字,孔融原本还挺得笔直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
送走荀彧后,袁熙独自坐在堂上,执笔作书,向袁绍汇报工作。
他先说了招抚鲜于甫等人的进展,希望袁绍能够给自己一个面子,以天子诏书的名义,去掉鲜于甫度辽将军前的左字,让鲜于甫担任正式的度辽将军,以便自己从鲜于甫手中取回渔阳铁官控制权。
铁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必袁绍也能明白。
其后,他又说了荀彧屯田的提议,请求袁绍的指示。
如果可行,他希望袁绍能将原来在许县屯田的枣祗和任峻送到幽州来。
最后,袁熙说了刘备即将返回幽州的事。
他担心刘备别有用心,衣带诏的事再现,希望袁绍能从中干涉一下,最好能将刘备留在中原,或者送到青州去。
总之,他不希望刘备回幽州。
曹操都搞不定的枭雄,自己就更没那本事了。
字里行间,他字字示弱,句句认怂,就差落几滴委屈的眼泪了。
——
建安六年春正月,易水。
刘备下了马,走到路边坐下,一边看着将士们依次渡河,一边想着心事。
关羽、张飞也下了马,走了过来。
刘备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玄德,子龙还会回来吗?”关羽闷声问道,神情不悦。
途经真定的时候,赵云请了假,准备在家里住几天,再赶往幽州。关羽觉得赵云是有意为之,就是想借机离开刘备,就像当初离开公孙瓒一样。
刘备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呢?云长,我听说徐公明去了并州,将随高元才(高干)讨伐关中。你不如也回去吧,以你的……”
关羽沉下脸,哼了一声。“玄德,关某若留在曹营,又焉有乌巢之败?”
刘备被噎住了,无言以对,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巴。
他劝关羽离开也的确有些不合适,关羽真想走,何必等到现在,早有河内就和他分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信,最后决定还是不拿出来。张飞无所谓,让关羽知道了,只怕又要骂人。
他刚刚收到田豫的书信。
年前,田豫到了涿郡,担任镇北将军司马,受到了袁熙的热烈欢迎。
袁熙承诺,等刘备回到幽州,将委以右北平或辽西太守的重任,具体哪个郡,由刘备自己选。但袁熙有一个请求,他身边无人可用,尤其是没有优秀的骑将,希望赵云能出任此职。
田豫说得很简单,但刘备却想得更多。
他怀疑赵云已经收到了袁熙的招揽,这才留在真定,不和他一起回幽州。等他赴右北平或辽西上任,赵云再到涿郡,接受袁熙委任,为袁熙掌骑。双方不见面,自然也就避免了尴尬。
对他来说,这是一桩交易,不由得他不答应。
除非他放弃回幽州,转头去益州,或者去关中,又或者重归袁绍麾下。
想来想去,还是回幽州最稳妥。
用赵云换一个郡太守,不亏。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云再跟着他也没有意义。早在荆州时,赵云就表达了想回老家安稳度日的想法。如今有袁熙招揽,赵云更不可能随他四处流浪。
散了吧,都散了吧。
最敢搏命的曹操都死在乌巢了,这就是天意。天下归袁,其他人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刘备一时灰心,更没心情说话,枯坐无语。
关羽、张飞也郁闷得难受,嘟嘟囔囔的骂了几句,转身回自己的部下那儿去了。
刘备的耳根清静了,也更寂寞了。
——
正月十八,刘备到达涿郡。
田豫奉命,赶到郡界迎接。与刘备见面后,两人看着对方,不禁潸然泪下。
“玄德,你老了。”
“国让,真羡慕你啊,正当年华。”刘备挽着田豫的手臂。“令堂安好否?”
“多谢玄德挂念,一切安好。”田豫感慨地说道:“这两年幽州安定,身体还比以前好了一些。玄德,令堂若在,看到你回幽州,母子团聚,想必也会喜极而泣。”
刘备听了,更加伤心。
他离开幽州的时候,并没想到自己会在中原停留这么久,所以没有带上寡母,以免她舟车劳顿。后来寡母去世时,他正在淮阴一带与袁术恶战,也顾不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一念之间,天人永隔。
田豫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刘备伤心了,连忙岔开话题。
“有个好消息,卢子干的长子卢子家入仕了,在州牧府任从事。”
刘备抹了抹泪。“是么,什么事的事?他成年了?”
“刚成年。本来他还想再读几年书,但袁使君致意甚勤,他就允了。”
刘备连连点头,觉得这多少算是一个好消息。卢毓虽和他不熟,毕竟是先师卢植的儿子,有卢毓在袁熙身边,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人帮他说话。
“子龙呢?”田豫看了一圈,没看到赵云,不禁问了一句。
“子龙要在真定老家住几日。”刘备拍拍田豫的手臂。“放心吧,我已经给他写信了,不会有事的。”
田豫哈哈一笑,放了心。
他给刘备写信的时候,就知道刘备会答应,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事到如今,刘备根本没得选。
与其逼得赵云主动提出,不如大方一点,好聚好散。
——
袁熙收到田豫回报,知道刘备已经答应让出赵云,心中大喜。
得到了一员勇猛还在其次,荀彧的主意能够成真,从侧面证明了荀彧和刘备没什么交情可言,才是最让他开心的事。
如果荀彧、刘备等人都是一伙的,他就真的睡不着觉了。
老父亲袁绍一直没给他回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他一直很不安。现在尘埃落定,危机解除,也算是圆满解决,不用再等袁绍的指示了。
他收拾了一下,做好了降阶相迎的准备。
刘备兵败徐州,逃亡冀州的时候,袁绍曾派袁谭去迎接。刘备进了魏郡后,袁绍更是亲自出城二百里相迎,可谓礼节备至。袁熙本来也想这么做,后来一想,又放弃了。
袁绍、袁谭那么做,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礼贤下士,争先来归。
他这么做,也想让天下人来归吗?
算了吧,还是安稳一点好。
所以他连大门都不出,就在中庭等着,以示对刘备的礼遇。
有,但不多,就一点点。
听得门外人声鼎沸,脚步声嘈杂,袁熙放下手中装了半天的书,抬起头来,露出矜持而温和的笑容,对一旁的荀彧、韩珩、鲜于辅等人说道:“诸君,刘豫州回来了,这可是我的州将,当以礼相待。”
众人会心一笑,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却忍不住眼中的调侃之意。
谁都知道,袁熙没把刘备当回事,只是碍于礼节,不能不做出一点姿态。
刘备做过豫州牧,又深得袁绍、袁谭敬重,就算袁熙不在乎,也不能太出格,要不然会惹来非议。
如今这个样子,袁熙已经很克制了。
只有年轻的从事卢毓不苟言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田豫引着刘备一行十余人进了中庭,在阶下站定。
袁熙起身,走到廊下,穿上鞋,缓步下了台阶,拱手含笑。“熙不才,领幽州两年,早闻玄德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看着一脸假笑的袁熙,刘备暗自叹息。
曾几何时,袁熙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除了显赫的出身一无是处。几个月不见,他却成了自己的上官。明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回来,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
这就是出身的差距。
虽然他出身皇族,奈何支脉太远,根本无法和袁熙相提并论。
“使君言重了。使君临鄙州,乃鄙州之幸。备飘零半生,功业未成,如今狼狈而归,还望使君不弃,赐备一容身之处。”
袁熙大笑,伸手挽着刘备的手臂,一起登堂。“玄德太客气了,熙虽远在幽州,也略知中原故事。玄德转战青徐,又赴兖豫,出入无碍,可谓是长袖善舞。如今曹操、吕布、陶谦等人殄灭,唯玄德独善其身,亦可见玄德有上苍护佑,非等闲之辈可比。”
刘备很尴尬,讪讪地陪笑。
袁熙这几句话看似夸他,实则贬损之极,偏偏说的又是实情,他只能忍着,不好反驳。
刘备愿意忍,关羽、张飞却不肯忍。
关羽沉下脸,哼了一声,上前一步:“使君出身名门,奈何如此失礼。玄德赴邺城时,令尊大将军也曾出城二百里相迎。如今玄德归省,使君却连大门也不肯出,是何道理?”
袁熙转头看向关羽,佯作不知。“玄德,这位是……”
刘备强笑。“使君,容我介绍。这位是河东人关羽,字云长,随我多年,勇冠三军……”
“哦,我知道了,白马杀颜良那个,对吧?”
关羽一听,顿时眉梢上扬,一抚胡须,慨然道:“正是。”
刘备苦笑,接连给关羽使眼色,关羽却昂着头,根本看不见。
袁熙笑道:“你为曹孟德效力,杀我冀州大将,如今走投无路来归,我既往不咎,以礼相待,怎么就失礼了?如今玄德再赴鄄城,你觉得大将军还会出城二百里相迎么?”
真是给你脸了。
关羽愕然,随即臊得满脸通红,原本就红的脸更是成了猪肝色。
“再者,你在白马斩颜良,勇冠三军,怎么到了汝南,面对曹仁,却无尺寸之功?”
关羽沉下了脸,正欲发怒,却见袁熙举起手,轻轻摇了摇手指。
一旁有人出列,按刀怒视关羽。
关羽眼睛一扫,不禁吃了一惊。一旁的刘备、张飞见了,也心生寒意,连忙伸手拉住关羽。
来人正是许褚。
许褚身后站着十余甲士,个个身材雄壮,杀气腾腾,分明是曾在曹操身边的虎士无疑。
许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羽、张飞虽勇,刘备本人武艺也很出色,可是面对许褚和这么多虎士,他们依然不敢轻举妄动。
袁熙既然有准备,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放肆。
“许仲康,你怎么……”一旁的糜竺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褚打量了糜竺一眼,微微欠身。“曹公战殁于乌巢,褚等无处可归,蒙使君不弃,招至麾下。诸位远来辛苦,还请安坐,莫要争吵,使君自有安排。”
刘备等人会意,连忙借坡下驴,纷纷归座。
关羽虽然不爽,却也不敢造次,伤了刘备性命,只好强忍着不快,回到座中。
袁熙心中暗爽。
果然收下许褚是对的,身边有高手保护,就不怕任何人威胁。
万人敌又能如何?我想嘲讽你,就嘲讽你。
怎么,打仗不行还不让说了?
说实话,他对刘备等人的战绩一向颇有微词。
正面作战不行也就算了,怎么身后袭扰也不行,连一个曹仁也应付不了。
说白了,你们就是不肯卖力,只知道糊弄我那老父亲袁绍。
“这位是……”袁熙看向糜竺。
其实他一看这些人,就知道谁是谁,荀彧早就跟他描绘过了。
但他就是要装作不知道。
刘备再次起身,介绍糜竺、糜芳兄弟。
刘备说完,糜竺、糜芳上前行礼,还没说话,袁熙就起身托住了糜竺的手臂,笑道:“我知道了,东海巨贾糜子仲,久仰久仰。”
糜竺、糜芳心中不悦。虽然他们有钱,但商人却不是什么好身份,他们经常因此受人轻视。现在刚到幽州,又被袁熙当面讽刺,实在可恨。
就在他们想着如何回怼的时候,袁熙又道:“内人甄氏,出自中山,也是以经商为业。听闻玄德夫人出自东海糜氏,引为同道,早就想见一面了。玄德,夫人何在?”
糜竺、糜芳释然一笑,这才明白袁熙并非看不起他们,反而倍觉亲近。
刘备连忙上前说道:“拙荆在堂外,等候使君召见。”
“男女有别,我就不见了。”袁熙哈哈一笑,转身对侍从说道:“请她们去后堂,与夫人相见。”
侍从答应,转身去了,引刘备的内眷去后堂,与甄宓相见。
这是之前就安排好的,也算是分化刘备的一招。
总而言之,只要能削弱刘备的力量,他无所不用其极。
赵云那样肩负家族希望的,就用前程来拉拢。
糜竺、糜芳这样为商人身份所累的,就用同情去感化。
关羽、张飞这种无法拉拢分化的,就想办法激怒他们,最好是让他们一怒之下离开幽州,留下刘备一根独苗,到时候再送到辽东战场与公孙度拼命,看他能活几个回合。
背靠袁氏,有权在手,还有荀彧出谋划策,他想拿捏刘备,办法多的是。
第18章 忍辱负重刘豫州
刘备如坐针毡,却不得不忍着怒火,强作镇定。
与袁熙见完礼后,刘备与孔融寒暄。
孔融受邀与席,而且坐在袁熙右手的首席,意味着他是作为东道主之一出席的。这体现了袁熙对他的敬重,也符合他的自我认知,让他非常得意。只是看到刘备时,他有些不自在。
刘备是他写信请回来的,结果还没进幽州,先被挖走了大将赵云。如今又看着袁熙嘲讽刘备,他却不能出声支持,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害了刘备一般。
换作以前,他可能不管不顾,起身喝斥袁熙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现在他不能,他肩负着天子的嘱托,肩负着大汉最后的机会,不敢任性。
见孔融态度古怪,刘备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只好装作不知,又与韩珩、鲜于辅等人叙礼。
韩珩、鲜于辅等人客套的拱拱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最后,刘备来到了卢毓的面前。
“子家……”
刘备刚开口,卢毓就抬起手,打断了刘备,随即躬身施礼。“涿郡卢毓,见过刘豫州。”
刘备顿时尬住了,脸涨得通红。
卢毓不肯接受他的亲近,以后辈之礼相见,又称为他刘豫州,这是不承认他与卢植之间的师生关系。
虽然他也没拿这个师生关系当回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卢毓来这么一出,着实有些打脸了。
“子家有所不知,备虽愚钝,也曾在洛阳缑氏山就学于卢师子干。”刘备低声说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殷切的落在卢毓脸上。
他今天已经够丢脸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受辱,否则他无颜在幽州立足,只能起身告辞。
卢毓抬起头,打量着刘备,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忍。
他很生气,很想痛斥刘备一顿,但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人到中年,飘泊半生,一事无成,还要受此大辱,对刘备未免太残酷。
纠结了半天,卢毓从牙齿间挤出两个字。“是么?”
刘备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备虽无名无位,却不敢妄托师门。熹平四年,备年十五,与同宗刘德然远赴洛阳,在缑山求学于卢师,名列学籍。”
卢毓很勉强地点点头。“先父粗疏,学籍之类早已散失。毓也年幼,未曾有幸听先父提及。失礼了。”
“无妨。”刘备长出一口气,重新对卢毓行礼。
他以卢植门生自居,就与卢毓同辈,而且要以卢毓为门主。
以前他不在乎,是因为卢植对门生弟子几乎没有关照。他自己闯出一些名声,也不需要借助卢植的名头。如今回幽州,眼看着袁熙对自己这么排斥,迫切需要一些人为声援,刚刚被袁熙礼辟为从事的卢毓无疑是最好的援手。
就算被骂两句,他也要攀上这层关系。
袁熙冷眼旁观,多少有些失望。他知道卢毓对刘备印象不好,这才刻意将卢毓请来,希望卢毓羞辱刘备一顿,直接将刘备气死。没曾想,卢毓这小子看似孤傲,却是个软心肠的。
好吧,虽然有些遗憾,但今天的下马威也算是到位了。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他可以不给刘备留面子,却不能不给卢毓留面子,否则之前的心血就全浪费了。
袁熙拍了拍手,命人上酒上茶,为刘备接风。
——
后堂,甄宓和糜氏、甘氏相谈甚欢。
尤其是糜氏。
两人都出自商贾,对商贾之事耳濡目染,也深受经商为人不齿之苦。说起这些事来,简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甘氏虽然不经商,但她来自江东,被中原人当作南蛮,没少受白眼。跟着刘备这几年,东奔西走,还曾被俘一段时间,未曾有过安定的时候。现在遇到甄宓这么一个年纪相当,又热情坦诚的同龄人,莫名觉得亲近。
甄宓命人准备了酒食,就在后堂小聚。
不时有侍女来汇报前面的消息,得知袁熙和刘备不睦,言语间屡有冲突,糜氏、甘氏神情尴尬,甄宓却不以为意地说道:“男人总是好斗,三四十岁了还像个孩子。我们不管他们,自饮酒作乐。”
糜氏、甘氏忍俊不禁,表示赞同。
虽然刘备年长她们很多,她们有时候也觉得刘备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正如甄宓所说。
酒过三巡,三人就找到了共同话题,亲密得像多年的闺中好友。
借着酒劲,甄宓说,袁熙其实很看重刘备,希望发挥刘备的勇武,镇守一郡,共保幽州太平。但刘备在汝南的表现,让袁熙怀疑他的诚意。正面战场不敌曹操也就算了,怎么背后袭扰也不见功?
如果刘备无心效力,就算他再勇武,又有什么用呢?袁熙不仅无法借助他的力量,反过来还要防着他,未免心累。与其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将刘备安置在辽西或者右北平,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辽西、右北平地广人稀,生活也艰苦,本不该用来安置刘备这样的英雄。奈何袁熙目前还无法相信刘备,只能先这么安排。将来双方熟悉之后,有了互信,再给他安排更好的郡。
糜氏、甘氏听了,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生希望。
官渡之战后,袁绍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兖州、豫州,荆州也不战而降。虽然臧霸等人还在坚持,但袁谭大军一到,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青徐二州很快就会被袁绍收入囊中。
刘备在中原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回到幽州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她们也不想再跟着刘备四处流浪,如果能在幽州安定下来,就算是辽西、右北平这种地广人稀的郡,也可以接受。
“夫人放心,我等会将使君的美意转达刘豫州。”
刘备那么多官职,她们都不提,只提刘豫州,自然是希望袁熙看在这一点情份上,不要过于为难刘备。
甄宓心知肚明,举杯祝寿,希望能和糜氏、甘氏一起,劝和袁熙、刘备,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君臣,共度时艰。
糜氏、甘氏一口答应。
——
鄄城,大将军府。
袁绍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快步走来的刘表,露出满意地笑容。
“景升,别来无恙?”袁绍走下台阶,热情的伸出双手。
刘表松了一口气,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容,拱手施礼。“大将军官渡大捷,入朝主政,诚为天下之福。表祝贺来辞,还望大将军恕罪。”
“唉?”袁绍拉长了声音,故作不满。“景升,你我虽有数年未见,却一直互相挂念,心有灵犀,如何生分起来?莫非也要我称你一声司空,你才满意?这里没有外人,就别称官职啦,你们还是当年的知交。来来来,我为你备了好酒,一起尝尝。”
刘表脸上感激不尽,心里却有些苦涩。
他太了解袁绍的个性了,真要称他一声本初,只怕袁绍就要挂脸了。
虽然袁绍还没有代汉,但大势已成,他们以后不是朋友,只是君臣,再也不可能平辈论交了。
两人上了堂,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
刘表随即向袁绍介绍随他入朝的荆州豪杰,蔡瑁、蒯良等人一一上堂,与袁绍见礼。
袁绍很客气,请他们入座,随即又介绍郭图、田丰、张合等文臣武将。
双方互相致意,一时间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袁绍突然问起刘备。“景升,刘玄德何在?我听说,他在汝南兵败之后,去了荆州。”
刘表连忙放下酒杯,长身而起。“回大将军,刘玄德的确去了荆州,不过他新败之后,人心惶惶,我不敢让他过汉水,就将他安置在新野了。接到朝廷的诏书后,我曾召他来,商议一起入朝,他含糊其辞,未曾答应,后来也没和我商议,就独自北上了。怎么,他没来鄄城?”
刘表故作惊讶,表情逼真,看不出一点作伪。
袁绍摇摇头。“没来鄄城,也没去邺城,我眼下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稍后再派人查一查。他虽然不知兵,又轻于去就,却有一身勇武。若能为朝廷所用,也是幸事。”
他叹了一口气。“中原虽定,却还有江东、益州和西凉未服,少不了再厮杀几年。”
刘表拱手说道:“大将军,表不才,曾在荆州数年,与荆州诸君与孙策、刘璋都曾作战,颇得其情。若大将军不弃,愿率荆州水师,横行大江上下,为大将军讨平扬益。”
袁绍瞥了刘表一眼,微微一笑。“我素知荆州水师厉害,也的确想借重诸君。不过景升你有更重要的任命,战场就不必去了。我统兵在外,朝中无人可不行。你坐镇鄄城,我才安心。”
刘表有些失望,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就坐。
蔡瑁、蒯越等人互相看看,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和刘表不同,不管谁主政,想用荆州水师,就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汝颍人也好,冀州人也罢,在这方面都不擅长。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觥筹交错之间,袁绍轻而易举的分化了刘表和荆州人,从此刘表就只能在朝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司空。
对这个结果,袁绍很满意。
——
接风宴结束后,回到后宅,袁绍宽衣。
刘夫人正在读信,看到袁绍进来,将书信放在一旁,起身迎接袁绍。
袁绍瞥了一眼案上的书信。“谁写来的?”
“甄宓。”刘夫人笑道:“她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在邺城的时候,天天在左右侍候。如今到了幽州,还不忘隔三岔五的问候。这不,正月还没过,这已经是第三封信了。”
袁绍皱皱眉。“驿马任务很重,写那么多书信做什么。”
刘夫人白了他一眼。“就让你们男人书信往来问候,我们女子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袁绍一时气沮,他还真有点怕这个年轻的继室。“她信里说了些什么,又在为显雍叫屈么?”
“叫什么屈?显雍虽然能力有限,却忠谨可靠。你将幽州交给了他,他就尽心尽力的去做,哪怕有什么不足之处,也是无心之失。再说了,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关我们女子什么事。我要是管了,岂不成了后宫干政。”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袁绍哭笑不得,心情却莫名的好了一些。“她去了幽州几个月,可曾怀孕?”
别的不说,袁熙最近做事的确用心。虽然免不了写信来求援,终究还是为了袁氏大业,不是为个人。
“怀孕哪有那么容易。”刘夫人见袁绍不恼,更加放肆。“我都嫁给你几年了,也没怀孕呢。她才与显雍共行止几个月,哪有那么快。”
袁绍想了想,忽然说道:“或许是她天生怀孕就难呢。曹孟德死了,留下不少女人,我安排人挑几个生育过的,给他送去。说起来,他毕竟是官渡之战的首功,朝廷封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没赏他……”
刘夫人变了脸色,伸手来扯袁绍。“老贼,你是怀疑我也不能生么?走,随我入房!”
袁绍大惊,连忙起身,甩脱了刘夫人的手,抢出门去。“夫人,我还有政务要处理,稍后再来。”
刘夫人猝不及防,被袁绍逃了出去,气得追到门口,叉腰大骂。“老贼,既然不中用,何必娶我,你这不是坑人么?”
一旁的侍女们听了,不禁掩唇而笑。
刘夫人见了,更是暴怒。“该死的狐狸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偷吃了我的,还要来笑我,真是不想活了。来人,将她们拖下去,狠狠的打。”
侍女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求饶。
刘夫人却是不肯,命人将侍女们拖到院中杖责,一时间,哭喊声响起一片。
袁绍在中庭听得仔细,却不敢作声。
一时间,他有些羡慕起袁熙来。
虽然身边只有甄宓一人,却是少有的国色。如今夫妻团聚,琴瑟和谐,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啊。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一个开心。
袁绍嘴角挑起一丝得意,随即找来郭图,让他到俘获的曹操妻妾中,找几个年岁与袁熙相当,又曾生育过的女子,送到幽州去,做袁熙的妾,让袁熙赶紧为袁氏添丁。
——
袁熙看看手里袁绍的亲笔信,又看看堂下的几名女子和孩子,哭笑不得。
你就这么急着抱孙子吗?居然给我送三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过来,还都是曹操的妾。
荒唐,真是荒唐。
心里在骂,袁熙却不得不接受袁绍的这番心意,让三名女子上堂,询问情况。
“你们自报家门吧。”袁熙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对生儿子这种事并不着急。他和甄宓成亲两年,但真正住在一起也就几个月时间,根本没必要着急。
三个女子上前,分别报上姓名和身份。
一个姓环,二十五岁,为曹操生过一子曹冲。
一个姓杜,二十三岁。之前是吕布部将秦宜禄的夫人,吕布败亡后,归曹操,没有为曹操生过孩子,但为秦宜禄生过一个儿子秦朗。
一个姓尹,二十八岁。之前是何进子何咸的夫人,生子何晏。几年前归曹操,生过一个孩子,夭折了。
袁熙听完,虽然觉得可笑,却也感受到了袁绍的一片苦心。
虽说这三个女子的年龄都有点偏大,却和他相当。生过孩子,甚至不止一个,证明她们身体没有问题,还能生,尤其是能生儿子。
再者,将曹操的妻妾分给别人,尤其是杜氏、尹氏这种没有为曹操生过孩子的,也是在削弱曹家的力量,消除隐患。
况且这三人虽然年龄偏大,相貌却都出众,尤其是杜夫人,有甄宓的七成姿色。
袁熙也没多想,命人送到后宅,交给甄宓。
甄宓是正妻,是后宅之主,这些事交给她处理最合适。
父命不可违,这可不是他主动要的。
——
处理完了公务,袁熙回到后宅。站在门外,他特意停住脚步,听了一会。
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声音。
袁熙进了门,左右看看,什么也没看到,一切如常。
他拾级登堂,又左右看了两眼,还是什么异常都没看到。
“夫君想看哪一个,妾这就让人请来?”甄宓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平静无波。
袁熙推开内室门,探头眨了一眼。甄宓正坐在案前,执笔作书。听到声音,抬头瞥了袁熙一眼,嘴角带笑,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信。
袁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又给阿母写信?”
“嗯,大将军给你送了三个女人,总不能不写信致谢。”
“不是我要的。”
“妾也没说是你要的啊。”甄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了起来,仰起脸,看着袁熙。“你不要心虚,你是什么人,妾心里清楚得很,更不敢抱怨大将军。”
“那你这么着急写信?”
“妾有好消息要告诉他们啊。”
“什么好消息?”袁熙有些心不在焉的坐下来。
甄宓也坐了下来,伏在袁熙肩上,樱唇凑到袁熙耳边,热气吹到袁熙的耳朵里。“你说呢?”
“我哪……”袁熙忽然一愣,猜到了甄宓想说什么,猛转头,看向甄宓。
甄宓避让不及,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四目相对,仿佛有火星落入干柴之中,瞬间炸燃。
第19章 故人
一场意料之外的欢好,来得突然,更充满了激情。
袁熙躺在床上,由侍女们收拾残局。他搂着甄宓,亲了又亲。“真好,父亲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可惜,你应该早点说。早点让他知道,或许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甄宓伏在袁熙胸口,轻声说道:“所以我才急着写信,务必要在今天发出去。”
袁熙眨眨眼睛,明白了甄宓的小心思。
环杜尹三人是今天到的,甄宓的信是今天发的,但有可能是三人到之前发的,所以这纯属巧合,并无深意。
如果过两天再发,就有嫌疑了。
“没必要吧。”袁熙说道:“你是正妻,没人能威胁你的地位。”
“刘夫人也是正妻,可是她至今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只能看着你们兄弟相争。”
袁熙闭上了嘴巴,不想再讨论这种坏心情的事。
刘夫人与袁绍成亲是初平年间的事,当时袁绍为了与公孙瓒争河北,都与刘岱和亲,娶了刘夫人,至今有七八年了,一直未能生育。
但袁绍能生,幼子袁买今年才六岁。
为此,刘夫人一直有怨言,说袁绍好德不如好色,宠爱姬妾,却不肯和她生儿育女。
刘夫人支持袁尚,也是没办法的选择。
袁熙一直觉得,没有刘夫人就不会有兄弟相争,所以对这件事一向很排斥,平时尽可能不提。
见袁熙脸色不郁,甄宓猜到了他的心情,随即转换了话题。
“有一件好玩的事,夫君想不想听?”
“什么事?”袁熙配合地露出笑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搂着甄宓。
“你觉得关羽那人,如何看待女色?”
袁熙想了想,说道:“关羽虽桀骜不驯,但为人忠义,应该不是好色之徒吧。”
“可是妾听说,他随曹操攻吕布时,多次向曹操讨要一个女人,后来还因为这个女人和曹操翻脸了。”
“有这样的事?”袁熙将信将疑。“你听谁说的?”
他虽然不喜欢关羽,却也不相信关羽是这样的人。
“原本妾也觉得不可信,但是最初说起这件事的人是刘备的夫人,后来妾又问过虎士,确认属实。”甄宓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夫君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
“就是杜夫人。”
“哪个杜夫人?”话一出口,袁熙忽然明白过来。“是今天来的那个杜夫人?”
“是,妾已经问过她了。她说她和关羽是同乡,还有些渊源。她的父亲是关羽的老师,后来被人欺负,受伤而死。关羽杀人逃亡,就是为杜夫人的父亲报仇。”
袁熙恍然大悟,终于理解关羽为什么要多次向曹操讨要这个女人,又为什么会和曹操翻脸了。
换了他,也会和曹操翻脸。
“这么说,关羽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是啊,如此有情有义之人,夫君不想收为己用吗?”
“我也想,但他和刘备有君臣之义。曹操对他那么好……”
“曹操岂能和夫君相提并论?”甄宓打断了袁熙。“至少夫君不会夺人所爱,对不对?”
袁熙目光一闪,看着甄宓,露出恍然的笑意。“说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等我?狡猾的女人。”
三个女人中,杜氏最年轻,姿色也最出众,引起甄宓不安了。
甄宓将脸埋在袁熙胸口,窃笑起来。
——
关羽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快步进了太守府。
刘备最终选择了辽西。
除了辽西的户口相对多一些之外,辽西还是公孙瓒的故郡。在这里做太守,他可以合情合理的照顾公孙瓒的族人,也算是还公孙瓒一个人情。
公孙瓒担任涿令的时候,也照顾过他的族人。
初来乍到,刘备很忙,关羽也很忙,平时都没时间见面。
今天,刘备特意派人将关羽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关羽。
“云长,你来啦。”听到脚步声,刘备就从堂上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道。
一旁的掾吏们却安坐不动,兀自忙着手里的事,仿佛没看到关羽。
仅仅几天功夫,关羽就和这些掾吏发生了冲突,搞得很不愉快。他们觉得关羽放肆,当众称呼刘备为玄德,不知尊卑。关羽觉得他们装腔作势,自以为是文人,其实狗屁不通。
总之,谁也看不上谁。
“玄德,什么事,这么急,召我回来?”关羽直接登堂,有些埋怨地说道:“乌桓人不听调度,有意生事,我正和他们交涉呢,说不得还要打一场。”
刘备将关羽拉到侧院,笑道:“乌桓人的事,不急在一时。今天有件更要紧的事,必须请你来。”
“什么事?”
“袁使君给你送了一份大礼。”
关羽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那就不必了,你退回去就行。就算他将整个幽州送给我,我也不要。”
刘备早有准备,一把拽住关羽。“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关羽转头,不悦地看着刘备。“在玄德的眼中,关某是见色忘义的人吗?袁显雍送我一个女人,就想让我投他?那我岂不是连子龙都不如了。”
“你别着急,看看再说。”刘备笑着,招了招手。
一个女子从堂上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关羽,还没说话,泪水就涌了出来。
“长生。”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关羽却彻底呆住了,痴痴的看着杜夫人,声音颤抖。
“是……你?”
“是我,长生,是我。”杜夫人泣不成声。
刘备悄悄地退了出去,仰头看天,一声叹息。
虽然他已经到了辽西,但袁熙怀疑的目光却没有放过他,一直跟着他。
杜夫人的到来,就是袁熙布下的又一根眼线。
关羽不会变心,但杜夫人却会感激袁熙夫妇,以后说不得要劝关羽与袁熙合作,或者通风报信。
他明知这是袁熙的手段,却无法拒绝。
因为就连他的夫人糜氏也觉得袁熙不错,希望他能安心为袁熙效劳,不要再有其他的想法。
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天下大乱十五年,死伤无数,该重归一统,恢复太平了。
天下归袁,这是大势所趋,他该认命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顽强如曹操,最后都死在了乌巢,他又有什么资格和袁绍一争高下呢?
难道他也要像曹操一样战死,妻妾被分给别人吗?
脚步声响,打断了刘备的思绪,关羽走了过来,凤目含泪,拱手施礼。“玄德,这个女人,我要留下。”
刘备收拾心情,笑道:“当然,我已经命人给你安排住处。一个人可以住在军营里,一家人可不行。”
关羽咽了口唾沫,又道:“袁使君赠关某以美人,关某不能拒绝,却也不会因此离玄德而去。必当临阵斩将,报答袁使君,然后继续为玄德效命,如官渡故事。”
刘备哈哈大笑,拍拍关羽的肩膀。“云长,你我兄弟多年,难道我还信不过你?你且安心,不必在意。”他一声叹息。“就算是我,也要为袁使君效命的。天意如此,谁又能逆天而行呢。”
关羽看着刘备,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刘备的沮丧,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哪怕是最绝望的时候,刘备都没这么沮丧过。
刘备转身离开。“我去给子龙写信,让他不要耽搁,尽快赶到州牧府,向袁使君报到,免得耽误了前程。”
关羽看着刘备的背影,心往下一沉。
赵云至今没有来幽州。原本刘备还有些侥幸,觉得赵云留恋旧情,不会轻易为袁熙效劳,说不定还有机会重归他的麾下,共创大业。如今他却要再次给赵云写信,劝赵云接受袁熙的任命,这是彻底失望了。
事不过三。接到第二封信,赵云就不会再犹豫了。
从此,他和刘备君臣之义已绝。
——
一晃便是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袁熙接受荀彧、田畴等人的建议,将州牧府、镇北将军搬到了广阳郡治蓟县。
这里更靠近居庸关,方便管理塞外的事务,又靠近渔阳,有什么事,处理起来更便捷。
涿郡的事务,他交给了别驾韩珩和甄尧。
韩珩忠贞清廉,品德无可挑剔,但权谋有限,留在涿郡,兼任太守,更适合他。
田畴则去了渔阳,这段时间正忙着重整铁官的业务。
袁熙身边的事,就交给了镇北将军长史,同时负责两府事务。除此之外,还要负责为他讲解曹操在中原的事,以及兵法。
虽然知道荀彧并不完全是为他,更多的是为了天子和朝廷,袁熙还是愿意信任荀彧,将他的能力发挥到极限,自己掌握全局就行。
他知道自己没有老父亲袁绍的底蕴和号召力,也不如曹操高明,索性授权给荀彧等人,自己把握住最要紧的权力就行。
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权力就是兵权。
幽州的兵权除了原本就有的两万人外,还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鲜于辅等人的旧部,大概有一万人左右,由鲜于辅带去了辽东属国,准备和公孙度作战;一部分是刘备带来的杂胡骑,数量最少,只有千人上下,这还是刘备到辽西之后又招募了一些人的总兵力,原来更少,只有几百人。
刘备不是不想募兵,实在是没钱。
糜家支持他的巨款,早就在战场上败光了。
再有钱的商人,对军队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也正因为如此,袁熙才将甄宓的嫁妆紧紧的捏着不放,一个劲的向袁绍哭穷,要袁绍多调拨一点军资,否则他就无法进攻辽东。
估计袁绍也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搞定公孙度,反正一直没有回复。
袁熙也乐得清闲,半天处理公务,半天在府中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荀彧。
陪着他的,是两个假儿子,曹冲和何晏。
何晏大一点,今年十岁,已经启蒙了,读过《论语》《孝经》,眼下正在读《春秋》。原本袁熙的意思是让他去学堂,跟着孔融求学,结果他去了两天就不肯去了,说学堂里的同学都是笨蛋,问的全是最简单的问题,不如自学,有什么不懂的,再去问孔融就是了。
袁熙本来不信,问了何晏几个问题后,意识到这小子是真聪明,和焦良那些人确实混不到一起,也就随他去了,自学就自学吧。
曹冲小一点,今年六岁。
虽然他比何晏小好几岁,但袁熙很快就发现,这小子更聪明,而且不像何晏那样聪明外露。
他非常有城府,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似的。
袁熙很羡慕曹操,也更加用心的学习曹操的兵法。
这是什么妖孽啊,自己厉害也就罢了,还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儿子。
要不是自己得上苍护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又根据这个梦的指引奔赴乌巢,杀了曹操,这天下肯定是曹家的。
刘表、孙权和刘璋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袁熙也更加好奇荀彧最后的命运,可惜乌巢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坐在堂上,袁熙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何晏、曹冲出神。
脚步声轻响,环夫人陪着甄宓走了出来,在袁熙身边坐下。甄宓已经显怀,腹部隆起,虽不甚大,却从里到外透着骄傲。
这段时间,侍寝的都是环夫人和尹夫人。甄宓安排,袁熙毫无保留的接受,后宅还算和睦。
环尹二人也清楚甄宓的地位和自己的身份,格外乖巧听话,将甄宓哄得很开心。
“这两个孩子,夫君最喜欢哪一个?”
“这一个。”袁熙伸手轻点甄宓的腹部。
“妾是说他们两个。”甄宓拂开袁熙的手,嗔道。
“他们都聪明,我都很喜欢。”
甄宓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以示对袁熙狡猾的不屑。
“今天胃口怎么样?”袁熙想起刚读的兵法,主动进攻。
“比昨天好多了。”甄宓看看环尹二人,喜上眉梢。“亏得她们两个有经验,又会料理饮食,有她们照顾,妾舒服多了。夫君,你之前是怎么过的,府里连一个像样的庖厨都没有,只会做肉食,而且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弄点清淡的都不会。”
袁熙笑而不语。
他虽然出身袁氏,但从小就不受重视,也没养成食必精,脍必细的习惯。幽州的饮食简单,又以肉食为主,倒是符合他的口味。
“对了,杜夫人有书信来。”
“她说什么?”
“当然是感谢夫君仁德,然后是和关羽的生活琐事。看得出来,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袁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将杜夫人送给关羽,是甄宓的主意。可是即使没有甄宓这个主意,只要他知道杜夫人和关羽的关系,他也会将杜夫人送去。
有了甄宓,他很知足,多一个女人,少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但杜夫人的到来,让关羽能够有成家立业之心,从此安心在辽西待下去,却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关羽安心了,或许刘备就能安心了。
兄弟三人都成家了,有女人天天在耳边吹风,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会慢慢消磨殆尽。
对此,袁熙很满意。
除了想到张飞的夫人夏侯氏是他掳掠来的之外。
十三岁的小孩子,他怎么下得了手?简直是禽兽!
相比之下,曹操就好得多,只收人妻。
甄宓正准备再说,甄武走了进来,向袁熙行了礼,又向甄宓行礼。
“使君,我回来了。”
袁熙很意外,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拍额头。
他都把郭嘉去辽东的事忘了。
“郭奉孝和你叔叔呢?”
“我叔叔还在辽东,郭奉孝在外面,正和荀长史说话。”
“嗯,那你坐,说说辽东的情况。”
“喏。”甄武应着,却没动弹。
甄宓见状,识趣的起身,让出了坐席,带着环夫人、尹夫人到后院去了。甄武自己换了新席,又预先摆好两张席,这才入座,而且是位次最末的席位。
袁熙看在眼里,没吭声,心道甄武这次出门进步不小,懂礼节了。
果然年轻人还是要历练啊,只读书是不行的。
甄武入席,开始解说他们这几个月的行程。刚说了一会儿,荀彧和郭嘉走了进来,看到正在院中玩耍的曹冲和何晏,郭嘉不自觉的停住脚步,落了泪。
一旁的荀彧见状,连忙扯了郭嘉两下,半拖半拽的拉着郭嘉上了堂。
袁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郭嘉取出手绢,拭了拭眼角,躬身施礼。“看见故人之子,想起一些旧事,一时伤感,还请使君恕罪。”
袁熙笑笑。“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我对曹公旧事也很感兴趣,奉孝如果不介意,不妨说来听听。”
郭嘉不顾荀彧使眼色,吸了吸鼻子。“既然使君想听,就从眼前这个孺子说起吧。仓舒虽年幼,却是曹公最喜爱的儿子,曾说百年之后,要将他托付给我。言犹在耳,曹公却殒命乌巢,天人永隔。每每想起此事,我都觉得去江东是个失误。”
袁熙很惊讶,看看荀彧。
荀彧也很惊讶,忍不住问道:“奉孝,曹公真说过这样的话?”
“嗯,就在宛城之战后不久。”
袁熙再次想起曹操的临终遗言。
看来曹操怀疑曹丕,不是一天两天的啦。
可是那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第20章 救援
郭嘉说,曹操的儿子不少,但最疼爱的儿子只有两个,一个是长子曹昂,一个是幼子曹冲。
曹昂忠厚孝顺,从曹操起兵起,就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尽心尽力。在锻炼的能力的同时,也给了曹操莫大的支持,甚至成为曹操聚集人心的重要因素。
曹操处境艰难,为了生存,不得不多次冒险,难免有个三长两短。一旦他出了事,有没有成年的继承人就非常重要。有了曹昂,就算曹操战死了,曹营文武依然能拥护曹昂,继续战斗。没有曹昂,群龙无首,诸将各自为战,不可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说明。
如果曹昂还在,就算曹操战死乌巢,曹军被迫投降,也会以曹昂为首,独立成军,不会被袁绍分为数部,消于无形。
曹昂死在宛城,对曹操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风险骤增。
但上苍很快就又给了曹操一个希望。
曹冲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早慧,两三岁的时候就能记事,咿呀学语也比其他孩子快得多,迅速从曹操诸子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曹操的格外宠爱。
一次闲聊时,曹操对郭嘉说,此子可以为后。如果他有不幸,就请郭嘉辅佐曹冲。
没曾想,一语成谶,曹操死在了乌巢。
说完,郭嘉拜倒在地。“请使君成全。”
袁熙哭笑不得。“郭奉孝,你这让我很为难啊。我怎么成全你?让你拥立曹冲,与大将军为敌?”
“岂敢。”郭嘉再拜。“曹公英年早逝,此乃天意,非人力可为。嘉所求使君者,请使君开恩,允嘉以曹冲为少主,抚养成人,将来谋一份功业,裂土分封,使曹公有血食可享,则使君于故人有恩,嘉于故人有义,传为美谈,岂不善哉?”
袁熙听懂了,想了想,觉得袁绍可能也有这意思。
曹操已经死了,给他留一丝血脉,也是收买人心的常用手段。如此一来,曹操旧部也能心安理得的为袁氏效力,偶尔照应一下曹冲就行。
要不然,袁绍为何会将环夫人和曹冲送来呢。
袁熙起身,扶起郭嘉。“奉孝一片赤诚,熙甚是羡慕曹公啊。既是义举,熙当助奉孝一臂之力。从现在起,我将视他如己出,抚养他成年,直到他能自立门户。如何?”
郭嘉大喜。“谢使君成全。”随即叫过曹冲,跪地叩头。
荀彧站在一旁,抚着胡须,眼神有些复杂,又无可奈何。
按照原本的计划,郭嘉来幽州辅佐袁熙,只是为了平定辽东,为天子准备后路,并非真心为袁熙效劳。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以郭嘉的性格,就不能不全心全意为袁熙效力,顾不上天子的大事了。
可托孤是义举,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人算不如天算。
袁熙机缘巧合之下,杀了曹操,毁了曹操的大业,如今却成了曹操幼子曹冲的抚养人,又得到了郭嘉的效忠,谁能想得到?
行完礼,郭嘉重新入座,说起了辽东。
他在辽东待了两个月左右,打听到了不少情况,感觉形势比较严峻,所以抓紧时间赶回来了。
“公孙度很可能会先发制人,攻击鲜于辅。”郭嘉非常肯定的说道。
“何以见得?”
“一是公孙度野心很大,不仅要独霸辽东,还有意占领整个幽州。鲜于辅率军进驻辽东属国,针对辽东之意甚明,他岂能坐视?二是公孙度用法严峻,得罪了很多辽东大族。这些人迫于公孙度的淫威,不肯轻举妄动。一旦使君亲至,必然响应。公孙度只有先发制人,击破鲜于辅,才能防患于未然。”
郭嘉很笃定,理由也很充分。
他在辽东时,已经察觉到了公孙度正在集结人马,准备进攻。
袁熙不安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里还没准备好。”
荀彧也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
蓟县有兵两万,但战斗力一般。更要命的是,没有充足的粮草,也没有作战的准备。
就算从现在开始准备,大军赶到辽东属国也要一个月左右。
想了半晌,荀彧说道:“使君,命鲜于辅后撤至辽西吧,与刘备合军一处,暂避公孙度锋芒。”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唯一的问题是鲜于辅和刘备关系不好,这两伙人凑在一起,可能会内讧。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郭嘉,突然心中一动。
郭嘉刚从辽东回来,他最清楚情况,肯定也有对策。
否则他赶回来干什么?
“奉孝,你觉得呢?”
郭嘉微微欠身。“两军相争,首重要势。公孙度之所以要先发制人,就是担心辽东大族响应使君。若使君不战而退,则公孙度得意,而辽东大族沮丧。纵使使君再至,只怕也不会有人响应了。”
“若是不退,鲜于辅兵力不足,只怕凶多吉少啊。”
“使君的担心固然属实,但公孙度想击破鲜于辅,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鲜于辅能守住,迫使公孙度集结重兵于外,辽东空虚,那些想报仇的人就有了机会。”
郭嘉侃侃而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公孙度不能一直在外征战,只能速战速决,迟则生变。所以,只要鲜于辅能顶住公孙度一开始的进攻,让公孙度看不到速胜的希望,他自己就会选择退却。
这显然要比鲜于辅不战而退好。
袁熙承认郭嘉这个方案好,却还是不放心。
鲜于辅虽说有一万人,但他新附不久,还处在互相猜疑的时候。如果公孙度猛攻,他不能不救,否则田豫、鲜于银、阎志等人也不同意。
而他那两万兵,就直接掌握在这几个人的手里。
说不定,这几个人已经收到了消息,很快就要来请求发兵。
他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如何说服他们?
郭嘉笑笑。“使君,何不安排乌桓人驰援?骑兵速度快,七八天就能赶到。柳城一带的乌桓人甚至不用七八天,随时可以增援鲜于辅。他们当年受过刘伯安(刘虞)恩惠,与鲜于辅也不陌生,应该不会见死不救。让他们与公孙度大战一场,于使君有利无害。”
袁熙眼神微闪,没有吭声。
郭嘉这个办法很好,但麻烦也不少。
借公孙度的刀,砍鲜于辅和乌桓人的头,看似一举两得,其实隐患极大。
一旦鲜于辅怀疑他,再次反目,甚至与公孙度联手,整个幽州可能会瞬间易手。
“奉孝,此计甚险。”袁熙缓缓说道:“且我受大将军之命,安抚幽州,当行正道,岂可行此等诡计,伤幽州百姓之心?再想,再想。”
荀彧也觉得有理,不赞成郭嘉的借刀杀人之计。
郭嘉却笑得更加神秘。“如果使君亲率精骑驰援呢?”
“不行,这太危险了。”不等袁熙表态,荀彧一口否决。
郭嘉不说话,只是看着袁熙。
袁熙沉吟不语。
郭嘉这个方法是好,但是太冒险了。万一失手,自己这条小命可能就没了。
——
辞别了袁熙,荀彧、郭嘉并肩出了门。
“奉孝,你太激进了。”荀彧低声责备道:“不得其人而言,是谓失言。袁使君不是曹公,他一向持重,你怎么能让他这么大的险?”
郭嘉反驳道:“得其人而不言,是谓失人。”
“你觉得袁使君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半晌,才幽幽说道:“他出现在乌巢,你是说巧合,还是天意?”
荀彧吁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事已至此,再想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想确认一下。”郭嘉转头看着荀彧。“我不相信这是巧合,曹公天纵之才,不应该死于一个巧合。”
荀彧惊讶地看着郭嘉,欲言又止。
他觉得郭嘉有些疯狂。
——
没等袁熙想好,鲜于辅的告急文书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公孙度率步骑三万,渡过大辽水,直逼鲜于辅的驻地昌黎。
他只有一万步骑,而且军械不全,无法抵挡公孙度的进攻,请袁熙立刻派兵增援,否则就只能放弃辽东属国,撤入辽西境内。
看到鲜于辅的报告,袁熙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成真了。
鲜于辅根本不相信他,也没兴趣和公孙度拼命,还没开打就准备撤退了。
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增援。
从蓟县到昌黎一千四百多里,就算是骑兵日行二百里,也要七八天。
没等他做出反应,田豫和鲜于银来了,跪在他的面前,叩头请求派兵增援,否则鲜于辅必死无疑。
看着这两个一脸悲壮的汉子,尤其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鲜于银,袁熙暗自叹息。
谁说幽州人都是直爽的汉子,这不是一个比一个会演。他们明知道鲜于辅不会和公孙度拼命,宁可放弃辽东也会保住性命,非要说得这么悲壮,让人不得不信他们的诚意。
自己如果再不表态,那就不是他们的责任了。
他还能怎么表态?
只能让鲜于辅主动撤退,将辽东属国拱手让给公孙度了。
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郭嘉的话。
退很容易,但人心丢了,就没那么容易恢复了。
袁熙没有立刻回复田豫和鲜于银,命人去请荀彧、郭嘉,连孔融也一起请来,共商大计。
命令刚刚发出去,郭烈来报,府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常山人赵云。
袁熙又惊又喜,连忙让人请进。话音未落,田豫起身说道:“使君,豫与子龙相识,不如由我代使君去迎子龙。”
袁熙也没多想,点头答应,让田豫去了。
过了一会儿,田豫陪着赵云进来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赵云连连点头。
来到堂上,袁熙起身,笑道:“子龙,来得何其迟也?”
赵云躬身施礼。“死罪,死罪。蒙使君器重,本该早日来见,奈何家中琐事太多,耽误了些时日,还请使君恕罪。”
袁熙心中明镜也似,知道赵云不是因为什么琐事,完全是不肯轻就,免得坏了名声。
前后都四五个月了,什么琐事能耽搁这么久?
“无妨,你来得正好,请子龙为我掌骑。”
“喏。”赵云一口答应。“云不才,愿随使君驰援辽东。”
“好,好。”袁熙大笑两声,才意识到不对。“你说什么?辽东?”
赵云说道:“方才听田国让说,公孙度倒行逆施,举兵犯辽东,攻击度辽将军和辽西太守,使君难道不派兵增援吗?云不才,愿请为先锋。”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田豫刚才那么积极,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赵云或许不在乎鲜于辅的死活,但他不能看着刘备被公孙度击败而无动于衷。
好嘛,这些家伙里应外合,联起手来挤兑我。
袁熙一咬牙。“子龙所言甚是,我正有此意。有子龙相助,此战必破公孙度,全取辽东。”
反正离得这么远,就算骑兵一路急行也要好几天。希望到时候公孙度已经得手,或者撤退。
哪怕救不成,总比不救好。
田豫和鲜于银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的露出笑脸。
一会儿功夫,荀彧、郭嘉联袂而来。听说袁熙已经决定驰援辽东,他们也没多说什么,立刻商议出兵的兵力部署。
在孔融到达之前,袁熙做出了决定。
他亲率精骑三千,驰援鲜于辅。许褚统虎士五十、赵云领亲卫骑二百,贴身保护。鲜于银、阎志为左右都尉,各掌精骑一千。
司马田豫统步卒一万,携带粮草,跟在大军身后。
郭嘉为军师,随军出谋划策。长史荀彧留守蓟县,统管全局。
府内之事,由甄宓主持。
安排妥当,袁熙命人摆酒设宴,为大军壮行。
酒席摆好,孔融来了,入座饮酒。
——
得益于那场梦的指引,也得益于最近学习曹操用兵的心得,袁熙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既然决定了率精骑驰援鲜于辅,他就不再犹豫,命大军全速前进,日行两三百里。
幽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马,这三千多骑每人配备三匹战马,一匹驮粮食、武器,两匹轮流骑乘,速度极快。
行军途中,袁熙又派人去乌桓各部,命他们出兵助阵。
不管是顾念刘虞的旧恩,还是袁氏的新恩,他们都没有作壁上观的理由。
至于距离更近的辽西太守刘备,更不用说。
刚离开广阳郡界,袁熙又收到了鲜于辅的消息。
公孙度的大军已经到达无虑城,离昌黎只有百里,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他决定据大渝水阻击公孙度,绝不轻易放弃。
收到鲜于辅的消息,袁熙气得要骂人。
他虽然给鲜于辅送去了消息,通报鲜于辅他会亲自赶去增援,但估算时日,鲜于辅应该还没收到消息。这么坚贞不屈,明显不符合鲜于辅的性格。
说白了,他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不能当真。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放弃昌黎了。
对鲜于辅来说,昌黎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马损失了就是损失了,再想补充就得花钱。
袁熙再次派人给鲜于辅送信,让他不要守大渝水,回去守昌黎城。他的兵力有限,也不熟悉地形,挡不住公孙度。坚守昌黎,等待增援,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鲜于辅会不会听,他就没把握了,也不抱希望。
反正大家都是在演戏,就看谁演得像,演得真。
——
阳乐城。
刘备看着袁熙的命令,愁眉不展。
袁熙命他起兵增援鲜于辅,可是他哪里有这样的实力。除了带回来的几百杂胡骑,他手下只有千余辽西郡兵,人数太少了,还不够塞公孙度牙缝的。
他到辽西数月,已经听了不少公孙度的战绩。
这绝对是个枭雄,十年不到的时间,不仅将辽东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还打得附近的高句丽、乌桓人望风而逃,就连千里之外的扶余都成了他的属国。
面对这样的对手,刘备根本没有迎战的打算,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但关羽坚决反对。
他的理由是,公孙度算什么东西?他也就在辽东逞威,真到了中原,早就被人打死了。
刘备回到幽州,被人看不起,如果不战而逃,以后还怎么立足?
所以,不仅要打,而且要打赢,让幽州人知道他刘备绝不是无能之辈。之所以在中原多年,一事无成,实在是身在异乡,全无依靠,这才举步维艰。
听了关羽的话,刘备心情很复杂。
关羽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留啊。
什么叫一事无成?
什么叫不战而逃?
虽然觉得关羽的话很难听,刘备还是接受了关羽的建议。
不管能不能打赢,多少要打一下,打不赢再走也来得及嘛。
于是,刘备率领这一千多人,出了阳乐城,赶往昌黎。
刘备原本只是想意思一下,并不是真的去救鲜于辅。他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愿望。可是关羽来不及,他嫌刘备太慢,遂率三百骑为前锋,杀向昌黎。
第21章 关羽杀将
大渝水东岸,医无虑山。
公孙康下了马,登上一侧的山坡,遥望远处的大渝水和西岸的昌黎城,露出一丝不屑地浅笑。
昌黎城头一片死寂,除了迎风飘动的战旗,连个人影都没有。
鲜于辅应该跑了吧?公孙康暗自揣度。
虽然鲜于辅号称有一万人,但那些人都是刘虞的残部,在渔阳躲了几年,还有多少能战之士,谁也不好说。可就算那些人都是壮丁,又能如何,鲜于辅还能战胜他率领的辽东军不成?
这几年来,公孙康跟着父亲公孙度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对辽东军的战斗力非常有信心。
高句丽也好,乌桓人也罢,都不是辽东军的对手,更别说刘虞的残部了。
刘虞是个君子,是个好官,但不擅统兵,这是幽州公认的事实。掌握着绝对优势,还被公孙瓒打得大败,这人就是个典型的书生。
他带出来的兵,还能是什么精锐不成。
真要那么善战,鲜于辅也不会躲在渔阳,不敢攻击袁熙了。
想到袁熙,公孙康更不以为然。
到幽州两年,袁熙什么也没做。别说的辽东,就连近在渔阳的鲜于辅,袁熙都没想过讨平。
当然,也可能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讨不平。
不管怎么说,总之公孙康觉得此战没什么难度,完全可以一举将辽东属国和辽西郡的东部收入囊中,将战绩推进到临渝县,控制傍海道。
守住傍海道,袁熙将来再想进军辽东,可就千难万难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公孙康感慨着,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马上就是五月了,即使是辽东,天气也有些热,甲胄也被晒得发烫,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这实在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
公孙康叫过亲卫,取来淡酒,灌了一大口,甘甜的酒液入肚,他燥热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抬头看天,见蓝天如洗,白云如绵,不禁一声轻笑,想吟诗一首。
可惜他实在没什么才情,想了半天,喝了不少酒,愣是没憋出一句来。
正自郁闷之际,有人来报,前面发现敌情。
公孙康顿时来了精神,站起身来。“有多少人?”
“大概两三百,全是骑兵。”
“是乌桓人吗?”公孙康有些不安。袁氏和乌桓人走得很近,不仅和亲,还封了好几个单于。如果袁熙向乌桓人求援,乌桓人不会无动于衷。
鲜于辅和乌桓人的关系也不错,他如果向乌桓人求援,乌桓人也可能出兵。
两三百人不可怕,可怕是的这两三百人后面藏着的主力。
“不是,是汉人,统兵的将领姓关。”
“姓关?”公孙康想了想。“是关靖的族人吗?”
一旁的亲卫想了想,突然说道:“会不会是辽西太守刘备的部下?据说他有个兄弟叫关羽,曾在白马斩杀袁绍的大将颜良?”
公孙康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且不说这里离辽西还有一百多里,就说辽西太守刘备,也不可能主动出击,赶到昌黎来救鲜于辅。
他虽在辽东,却对刘备不陌生,知道刘备在中原这几年混得不如意,可谓是屡战屡败,而且经常是不战而走,一点也不像幽州人。
就在公孙康犹豫的时候,又有人来报,前面发生激战。己方有一个百人将被杀,损失二三十人。
公孙康大怒,随即下令反击,命校尉柳真率部前去围剿,务必将这些不知死活的援兵驱离。
如果他们不走,那就杀了他们。
安排完,公孙康还不解气,又下了山坡,跳上战马,带着亲卫营赶去增援。
他倒要看看,是谁的部下,居然敢来撩他的虎须。
再厉害,不就是二三百人么?就算你能击败我一千人,还能击败我的亲卫营?
——
关羽看着从四面围来的辽东步骑,夷然不惧,轻踢战马,冲着辽东军将旗所在,直接杀了过去。
赤兔马昂首长嘶,迈开四蹄,发力狂奔。
奉命赶来围剿关羽的校尉柳真远远地看见,暗自喝一声彩。
这匹马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就算幽州产马,也没见过这么高大强壮的战马,浑身血红,宛如一团流动的火,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不要伤了那匹马,我要献给大王。”柳真大声喝道。
“喏。”将士们听了,有的收起了弓箭,有的将弓箭调整了方向,避开了迎面杀来的关羽。
柳真一声厉喝,手中长矛一指,数名手持长矛的亲卫加速冲出队列,扑向关羽,同时遮住了柳真。
两军相交,关羽左手挥刀,右手持矛,左劈右刺,连杀数人,转眼间就到了柳真面前。
柳真见关羽骁勇,暗叫不好,想拨马散开,却来不及了。
关羽杀到跟前,单手绰矛疾刺。
柳真鼓足勇气,怒吼一声,双手舞矛格挡。
两矛相交,一声脆响,柳真如遭雷击,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长矛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寒光飞至,紧接着,他飞了起来,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一个骑士飞奔而至,从马背上俯下身,捡起了柳真的首级,塞入马背上的革囊。
转眼间,关羽就杀透了柳真的阵势。
他勒住赤兔,看向远处,却见烟尘大起,有更多的敌人正在赶来,而且全是骑兵。
关羽又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跟上来的部下并不多,也就二三十人。
其他人还在辽东军的包围之中。
关羽稍作思索,便拨马杀了回来,再次杀入阵中。
柳真被杀,他的部下失去了指挥,已经乱作一团,又被关羽来回突击,迅速就崩溃了,四散奔逃。
一些人看到了公孙康的战旗,迅速围拢过来,向公孙康报告柳真阵亡的消息。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关羽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也来到了公孙康的面前。
等公孙康的部下看到高大的赤兔,以及赤兔前上杀气腾腾的关羽时,已经来不及了。关羽离公孙康不足百步,而赤兔已经开始加速。
“保护少主——”几个亲卫发出惊恐的吼叫声,策马冲了出去,希望能拦住关羽。
公孙康也看到了关羽,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如此高大雄骏的战马,如此高大威猛的将领,除了斩颜良的关羽,他想不出还有谁。
一连串的兵器相击声响起,马蹄声急促,关羽杀到了公孙康的面前,挺矛就刺。
他知道这些辽东军不是普通的骑士,不仅个个都是精壮,看不到一个老弱,而且甲胄鲜明,明显是主将的亲卫营。再听到辽东军“少主”的称呼,知道将旗下的年轻人不仅是大将,还是公孙度的长子公孙康,顿时热血上头。
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此獠。
虽然公孙康武艺不及颜良十一,身份却足够重要,也足以回报袁熙的人情。
“噗!”一声闷响,长矛刺穿了公孙康的胸甲,又从后背刺出。
关羽单臂发力,将公孙康挑了起来,仅凭左手的环首刀左劈右砍,一口气连杀数十人,再次透阵而出。
他一抖长矛,将已经气绝的公孙康扔在地上。
有亲卫赶上前去,割下了公孙康的首级,装在赤兔背上的革囊中。
关羽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团的公孙康部下,冷笑一声,下令撤退。
两千辽东步骑,看着关羽等人扬长而去,却不敢追击。
他们跟着公孙度父子征战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人,简直是杀神,无人敢当其锋。
——
袁熙扶着马鞍,身体慢慢耸起,小心翼翼的让大腿脱离马鞍。
鲜血随着撕裂的刺痛,沿着裤管流了下来。
许褚见状,大吃一惊,翻身下马,赶到袁熙身边,伸出双手,准备扶袁熙下马休息。
袁熙咬着牙,摇摇头。“不能下马,下了马,我可能就没有勇气再上马了。”
许褚一愣,打量了袁熙一眼,露出一丝讶色。
赵云赶了过来,扫了一眼,大声说道:“仲康,将使君扶下来,用点药。”
“不行。”袁熙再次拒绝。“我喘口气,然后就继续前进。救兵如救火,迟到一天,鲜于辅就多一天危险。万一来晚了,我这几天的苦不是白吃了。”
赵云翻身下马,不理袁熙,强行将他扶下马,撕破裤管,命人上药。
袁熙想阻拦,奈何实在没有力气。
连续几天急行军,虽然是骑马,依然耗尽了他的体力,大腿内侧也因为长时间与马鞍摩擦而破皮流血。不过他也清楚,虽然看起来很惨,实际上伤得并不重,皮肉伤而已。
毕竟是袁绍的儿子,又做了两个幽州刺史,自己没受过伤,也看过别人受伤。
战场上,比这严重的伤太多了,只是那时候没什么切身感受而已。
界桥之战时,他就在袁绍身边,险些被白马义从的箭射中。
郭嘉也赶了过来。他可能是除了袁熙之外最累的那个,走路都打晃了。打量了一眼袁熙的伤口后,郭嘉说道:“上完药,包得厚一点,疼痛会稍微轻一些。”
袁熙苦笑道:“你也懂这些?”
郭嘉笑笑。“刚学的,我在曹公麾下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么艰苦的行军。幽州真大,从东到西两千多里,骑马都要走十几天。兖州、豫州就好多了,就算急行军,最多也就是两三天的事,而且我都是坐车的。”
袁熙深有同感,与郭嘉聊了几句,连疼痛似乎都轻了一些。
郭嘉说的每句话,都是他心里想说的。
他以前出门也是坐车,很少骑马。驰援乌巢时倒是骑马,但强度远没么大,所以给了他一个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连续强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昌黎。
结果现眼了,幽州的辽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很后悔,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奉孝,我们赶到昌黎,人马皆疲,还能战吗?”袁熙忧心忡忡,又想起了兵法上的名言。
孙子云:五十里争利,必蹶上将军。他这可是赶了上千里路来的,会不会有危险?
郭嘉指了指还在行军的骑兵,眼中充满羡慕。“使君觉得,这些人赶到昌黎时,有多少会掉队?”
袁熙哦了一声,明白了,不好意思的扬扬手。
他太拘泥于兵法的文本了,忽略了古今的异同。
孙子那么说,针对的是春秋时的步卒、车兵,五十里的急行军,足以让步卒耗尽体力,有一半人会掉队。可是对眼前的骑兵来说,一人三马,虽然强行军很辛苦,却还不至于掉队。
不得不说,幽州骑兵耐苦战,是名副其实的精锐,比中原人强多了。
见袁熙没有再问,郭嘉也很意外,转头瞅了袁熙一眼。
虽然袁熙看起来很狼狈,但他这几天的进步堪称神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上完了药,包好伤口,袁熙正准备挣扎着上马,远处有骑兵飞奔而来。
正在急行军的骑兵纷纷转头注目,眼中露出希望。
他们虽然不像袁熙这么惨,可是连续几天的急行军也让他们感到了疲惫。如果前线战事有好消息,没那么紧急,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至少可以慢一点。
骑兵来到袁熙面前,滚鞍落马,冲到袁熙面前,双手送上军报。“君侯,度辽将军鲜于辅急报。”
袁熙一惊,连忙坐起身,去接军报,却扯动了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脱力。
赵云伸手,接过了军报,递给想起身,却又无力坐倒的郭嘉。
郭嘉检查了一下军报,一边大声说道:“封泥无好,用印无误。”一边打开了军报,迅速读了一遍,随即嘴角抽了抽,愣在当场。
“奉孝,怎么样?”
郭嘉声音沙哑。“使君,关羽临阵斩杀公孙度之子,前锋大将公孙康,公孙度已经撤兵了。”
“什么?”袁熙失声惊呼,狂喜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这么好吗?
他还正在担心赶不及,或者就算赶到了昌黎,也因为人困马乏,战力受损,怎么已经赢了?
郭嘉没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将军报递到袁熙面前。“使君,你没听错。”
袁熙连忙接过,迅速读了一遍。
军报的内容并不多,甚至是简略,但笔迹飞扬,看得出来,写军报的人也很激动。
反复读了两遍后,袁熙终于确认了事实。
“可是……公孙度为要退兵?”袁熙还是觉得不太合理。
就算关羽斩杀了公孙康,击溃了辽东军的前锋,又能杀几个人?公孙度的实际损失应该不会大,完全可以整兵再战,何必撤退?
不应该重整旗鼓,为公孙康复仇吗?
“使君,此时此刻,公孙度撤兵是明智之举。”郭嘉恢复了镇定。“此人杀伐果断,名不虚传。”
“怎么说?”
“公孙度有两个儿子,长子即公孙康,次子公孙恭。公孙恭虽然已经成年,却天生体弱,形同阉人。公孙康几乎是公孙度唯一的希望,因此被付以重任,每战必统精锐在前,立下了不少战功,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俨然是公孙度之下第一人。”
郭嘉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中年丧子,对野心勃勃的公孙度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足以让他怀疑天命。人不能胜天,若天意如此,他就算有再多人马也无济于事,及时撤兵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郭嘉说完,忍不住一声长叹,神情有些复杂。
袁熙反应过来,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公孙康的阵亡,不仅重创了辽东军的士气,也打乱了公孙度的心志。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作战,他很难做出冷静的选择,撤退是他目前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否则会有更大的挫折等着他,而且辽东内部有生乱的危险。
不管怎么说,公孙度撤兵了,一场大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对袁熙来说,是值得开心的事。
他随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等待进一步消息。
三千精骑随即下马,鲜于银、阎志先后赶了过来,询问情况。得知前线战事已经结束,而且是因为关羽斩杀了公孙康,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军报太简洁,只有结果,没有细节。他们无法理解,就凭刘备那千把人,关羽是如何击杀手握一万多人的公孙康的。
郭嘉抱着腿,坐在一旁,看着南面的大海,心潮起伏。
——
很快,袁熙又收到了刘备的战报。
相比于鲜于辅的战报,刘备的战报洋洋洒洒近千字,不仅解释了关羽斩杀公孙康的过程,还细细解说了自己如何不畏强敌,率千骑前突,掩护鲜于辅侧翼,生怕漏掉一点细节。
袁熙知道了战事经过,也确认了鲜于辅的消息属实。
公孙度的确退兵了。
关羽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战局。
袁熙暗自感慨,什么叫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就是。
可惜,关羽终究不是自己的人。他杀公孙康,应该只是为了报答自己以杜夫人相赠的情意。从此之后,他们两清了,关羽还是刘备的关羽。
要是能将关羽彻底弄过来就好了。
好难啊。
第22章 攻心为上
危机解除,袁熙下令在徒河县(今锦州)休息几天,让连续急行军一千多里的将士喘口气,恢复体力。
好在只有三千多骑,徒河县勉强还能供应口粮,至于战马,直接安排人到城外放牧。
时值五月之初,野草疯长,正是牲畜吃草长膘的时候,不用浪费粮食。
袁熙也得以休息几天,让大腿上的伤口得以复原。
天气热了,布不能包得太厚,否则会有汗水浸渍伤口,不仅会刺激得生疼,还会发生感染。为了赶路,袁熙没办法。现在不用赶路了,就没必要包得那么厚,上完药后,简单的包一层布就行。
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褪下裤子,将大腿露出来。
当然,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行。
除非这人是郭嘉。
答应了郭嘉以曹冲为少主的请求后,两人的关系迅速亲近。几天急行军,袁熙与郭嘉形影不离,几乎无话不谈,而且话题的范围不局限于用兵之道和曹操的故事。
两人年龄相近,有很多话题可说。
这一天,袁熙就提到了招揽关羽的想法。
他实在太需要关羽这样的将领了。
但话一出口,就被郭嘉否了。
“使君,关云长可以利用,却不能收为心腹。”
袁熙不解。“为何?”
“曹公当时,也曾想收关云长为己用,还曾派张文远去探问他的口风。”
“张文远不是吕奉先的旧部么?怎么和关云长熟悉?”
“这就要说到关云长其人的特性了。”郭嘉嘿嘿一笑,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这是准备长谈的意思。“使君有兴趣细听么?”
袁熙连连点头,他可太想听了。
“关云长出身寒微,却天赋过人,可谓是文武双全。这种人通常都会恃才傲物,甚至有意表现出自己的傲气,而不是掩饰。只有如此,才能展示他的气节。”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理,可谓是一针见血。
“人皆谓关云长目中无人,其实也不全对,他只是对徒有虚名的人不假辞色,对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敬重的。比如张文远,还有徐公明。”
袁熙知道这两个名字,此刻又特意记在心里。
他记得这两人被老父亲袁绍安排到了并州刺史高干那里。袁绍这么做,是不知道这两人的实力,还是不想用?
感觉都有点说不通。
“说来也巧,这两人和关羽差不多,都出身寒微,又有过人的天赋。与关羽不同的是,他们一直没有遇到赏识他们的明主,直到遇见曹公……”
郭嘉随即简单讲述了一下张辽、徐晃在曹操麾下的战绩。
袁熙听了,更加不安。
依郭嘉所说,张辽、徐晃在官渡之战都立了不少功,袁绍应该知道他们二人才是,为何将他们全部安排到并州去?真是为了进攻关中,还是被冀州人、汝颍人把握了局面,不在这两个阵营中的人都没有立足之地?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危险了。
“和张文远、徐公明不同,关云长读过书。”郭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笑道:“他能讽诵《春秋》。”
一看郭嘉这笑容,袁熙就知道关键来了。
“能讽诵《春秋》不是好事么?”
郭嘉摇摇头。“是不是好事,要看怎么说。使君想必也知道,《春秋》有三传,要旨各不同,互相攻讦已有百年之久,难分高下。是以学《春秋》者,与人辩论是常有的事,而且辩的都是一些微言大义,细枝末节。若无师法、家法,就算《春秋》能倒背如流,也难免为人耻笑。”
郭嘉几乎笑出声来。“关云长就是会被人耻笑的那一类。”
袁熙也笑出声来,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身为世家子弟,他虽然儒学一般,却也清楚儒生的脾气。
都觉得自己的学问最正宗,其他人说的都不对,一见面就掐,不辩得对手哑口无言绝不罢休。
当然,更多的人是被辩得哑口无言。
毕竟有师法、家法的儒生不多,绝大部分儒生都没机会听到真正的大儒讲授。哪怕号称是某人的门生,也只是名字列在学籍上而已,可能连大儒的面都没见过。
关羽这种求学于普通儒生的武人,就更没地位了。
在真正的儒生眼里,他也就是识字而已。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关云长偏偏有天赋,只是出身不好,未遇名师。所以他不仅讨厌儒生,也讨厌世家子弟。”郭嘉轻咳一声。“所以,使君想将他收为己用,是不太可能的,哪怕使君像曹公一样器重他,欣赏他。”
袁熙叹了一口气,失望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郭嘉的分析很有道理。
自己就是关羽讨厌的典型,他怎么可能真心为自己效劳呢。
出身世家,却文不成,武不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堪。
能提得上嘴的,也就出身了。
“不过,关云长这种人,也不必收为己用。只要手段得当,一样能用其利,而不受其害。在白马斩颜良,昌黎杀公孙康,都是最理想的结果。曹公、使君都得利,刘玄德却未必。”
袁熙心中一动,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关羽这种人,有能力,也有脾气。
这种下属其实并不好用,就像剑一样,能伤敌,更能伤己。
自己需要的是发挥他的能力,却没必要承受他的脾气。与其费心费力的收为己用,将来再想办法除掉,不如让他留在刘备身边,再驱使刘备为自己效力,间接地利用关羽。
如此一来,好处,自己可以分享,麻烦,刘备一个人担了。
郭嘉不愧是曹操最喜欢的军师,心眼子是真多,看问题也与众不同。
“奉孝,怎么用?”
“自然是攻心。”郭嘉摇摇便面,胸有成竹。“对付关云长这种人,攻心才是上策。”
“细细说来。”
——
鲜于辅收到消息,亲自赶到徒河城。见面之后,他拜倒在袁熙面前,再三致谢。
他想到袁熙会派人来,但没想到袁熙会亲自来,而且是日行二三百里的强行军。
这已经是袁熙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如果还觉得不满意,那他就是强人所难,故意生事了。
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和公孙度对阵,早就做好了不战而走的准备。如果不是关羽意外击杀了公孙康,他可能已经撤离了昌黎城。
真要是那样,可就难堪了。
袁熙扶起鲜于辅,温言安慰了几句,让鲜于辅不要放在心上。
“公孙度这几年的确打出了威风,率大军而来,难免会让人不安,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有些惴惴。好在有郭军师力谏,又有田国让与令弟支持,这才率部来援。你看,我的腿现在还有点抖呢。”
袁熙掀起下裳,半开玩笑的说道。
看到袁熙用布包着的大腿,鲜于辅更加感动。
袁熙是贵公子,但是为了救他,袁熙不辞劳苦,千里驰援,这份情意千金难买。
感激之余,鲜于辅又有些意外。
郭嘉是曹操的旧部,什么时候来的幽州,又怎么成了袁熙的心腹?
曹操可是袁熙亲手杀死的。
鲜于辅还没解开这个谜团,随即又看到了赵云,更加震撼。
他认识赵云,也知道赵云不是那种会轻易改换门庭的人,看到赵云出现在袁熙身边,还是为袁熙掌亲卫骑,实在是想不通。
袁熙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曹操、刘备的亲信为他效劳?
就算是袁绍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苦思无果之下,鲜于辅只能归功于天意。
见完袁熙,鲜于辅又和鲜于银、阎志见面,了解了更多的情况。得知袁熙虽然有过犹豫,但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做出了驰援的决定,鲜于辅很是感慨。
他拍着鲜于银的肩膀说道:“田子泰没有骗我,袁使君乃忠厚之主,类于刘公伯安。我等当珍惜,尽力辅之,不可瞻前顾后,首鼠两端。”
鲜于银、阎志躬身领命。
——
五天后,刘备赶到了昌黎城。
刘备一如既往的谦逊,关羽一始既往的傲气,只是凤眼眯得更细长,抚须的手小拇指翘得更高,几乎要指上天。
最近几天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利用关羽的袁熙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关羽真正臣服。
包括刘备。
别看关羽对刘备不离不弃,但那未必是忠心耿耿,更有可能是义气,一种强者保护弱者的侠义之举。
没了我关羽,你刘备不行啊。
事实上,刘备这些年的起伏也在证明这一点。
刘备一直在打败仗,关羽却立下了万军之中斩颜良的惊世之功,足以证明关羽之前战绩不显不是他本人不行,而是刘备不行。
这一次更是如此。
你看,不用你刘备,我关羽率三百骑兵就能斩杀公孙康,让公孙度望风而逃。
这一刻,袁熙释然了,彻底放下了收服关羽的奢望,接受了郭嘉的方案。
“云长,我为之前的质疑向你致歉。”袁熙朗声笑道:“云长神勇,无人可敌。不论是中原还是辽东,都影响不了云长的兵锋。”
关羽矜持地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使君言重了。”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袁熙转头,看向刘备。“玄德有云长这样的猛将,能在中原横行数年,也不奇怪。只是中原有主,没有玄德的用武之地,回幽州未尝不是一个出路。玄德以为如何?”
刘备一时没听明白,茫然地看着袁熙。
袁熙微微一笑,转头给郭嘉递了一个眼色。
郭嘉会意,摇着便面,轻声笑道:“玄德回幽州,是收到了孔文举的书信吧?”
刘备眨眨眼睛,却不说话。
郭嘉又道:“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辽东于刘氏的意义。拿下辽东,不仅汉室得到延续之地,玄德也因此成为汉室功臣,将来重归宗籍也是有可能的。若玄德有意,裂土分封也绝非梦呓之语。”
刘备反应过来了,转转眼珠,随即又说道:“使君美意,备感激不尽。只是备兵微将寡,恐怕担不起如此重任啊。云长、翼德虽勇,也不可能挡住公孙度数万大军。”
关羽不经意地哼了一声。
袁熙看得清楚,却不说破,轻声笑道:“万事开头难。大将军刚到冀州时,不是也只有渤海一郡么。曹公起于陈留时,兵也不满千人,将不过诸曹、夏侯。玄德有云长、翼德这样的无敌猛将,还担心公孙度?”
郭嘉也笑道:“玄德只知公孙度有兵数万,却不知道公孙度在辽东杀人太多,积怨甚深。辽东父老如徐州豪杰一般,盼忠厚长者久矣。若玄德借云长斩杀公孙康的余威,进兵辽东,辽东大族必能举兵呼应,如迎王师。至于兵……”
郭嘉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袁熙。“使君奉大将军之命,理当助玄德一臂之力。”
袁熙配合地说道:“若玄德有心,我当亲率幽州步骑,为玄德掠阵。”
刘备怦然心动。
进军辽东,是为延续汉室,名正言顺。辽东人苦公孙度久矣,肯定会恭迎王师,欢迎他的到来。
这件事同样符合大将军袁绍的心意,袁熙会全力支持他,没必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如此一来,击败公孙度就不再是妄想,成功的机率极高。
辽东户口繁盛,无非辽西可比。如果能在天子迁居之前控制辽东几年,他就能攒够人脉和实力,将来再向乐浪、三韩进军,为自己打下了一片土地,立国称王,也不是不可以。
他身为汉室宗亲,自然不甘心为袁氏新朝之臣,理当继续奉汉祚胤。
“使君,兹事体大,能否容我思量思量?”
“这是自然。”袁熙大度的摆摆手。“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提前半个月就行。”袁熙勉强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我不比玄德,习于鞍马,这几日行军,可是害苦我了。”
刘备会心一笑,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袁熙也就是仗着出身好,才能占据幽州。论能力,岂能和自己相提并论。骑了几天马,就伤成这样,还想上阵杀敌?
说到底,还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罢了。
大丈夫在世,理当一展雄才,开疆辟土,岂能为这样的人卖命。
刘备回头看了一下关羽,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袁熙看得清楚,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处处示弱,就是要让刘备、关羽瞧不起他,不再顾忌他,放心去攻辽东。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对付关羽要示弱,对付刘备也一样。
——
袁熙在徒河休息了几天后,并没有立刻回师。
来都来了,自然要看一下相关地形,做好下一次出征的准备。
除此之外,他还要见一下几个乌桓部落的单于。
以前被鲜于辅挡着,他和乌桓人直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也不清楚乌桓人的地盘究竟如何。现在鲜于辅已经称臣,他这个幽州牧、镇北将军应该到乌桓人的地盘上走一走,宣示一下存在感。
不久的将来,天下将是袁氏的天下,岂能一直让这些乌桓人自行其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备虽然还没有明确接受袁熙的建议,心里却有了征讨辽东的想法,主动表示陪袁熙巡视,鞍前马后,甚是殷勤。
关羽很是不屑,却无可奈何,总不能抛下刘备,自行回程。
袁熙对关羽表现出了超常的热情,一如曹操当年。
虽然他不能像曹操一样,以朝廷的名义大肆封赏关羽,却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表示对关羽的赏识,让关羽那颗本来就自负的心不断膨胀,直至无人可以制约。
身为世家子弟,身边又有郭嘉这样的鬼才指点,袁熙现在可太清楚关羽想要什么了。
出身寒微,读过几天书,向往圣贤提倡的忠孝仁义,要做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大丈夫,官爵无法动其心,唯有尊重能满足他们内心的渴求,尤其是他这种世家子弟的尊重。
他夸关羽一句,胜过曹操夸关羽十句。
曹操被出身拖累,就算是发自肺腑的尊重,也会大打折扣,让人敬而远之。
人有很多东西都可以凭借努力改变,唯独出身不行。
仅这一点,袁熙就超过了无数人。
这是他从郭嘉偶尔的叹息中体悟出来的,也是独属于他个人的人生感悟。
他也渴望别人对他个人的尊重,而不是对袁氏门户。
第23章 旁观者清
辽东属国的治所在昌黎(今义县),是古孤竹国都城。
从徒河出发,沿着海边向东北方向走了一天,便看到了大渝水。
站在大渝水边,向东看去,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芦苇丛。除了水鸟出没之外,几乎看不到人。
鲜于辅策马来到袁熙的身边,用马鞭指着远处。“君侯,这片沼泽的对面就是辽东。原本还有两个县属辽东属国,现在已经被公孙度占据,只能以此沼泽为界了。”
鲜于辅叹了一口气。“我初到任时,还想夺回那两个县,现在看来,实在是不自量力。公孙度强横,非我能敌,唯刘玄德能当之。”
袁熙回头看了鲜于辅一眼,很是惊讶鲜于辅的谦逊、低调。
燕赵之人性格强悍,向来以示弱为耻,鲜于辅这是被打掉了自信,还是故意坑刘备?
一旁的刘备轻笑道:“将军言重了。你有万人,都没有把握取胜,我只有千余人,又焉能攻必取,战必胜。虽然关羽、张飞骁勇,但这是两军交战,并非私斗,不是个人武勇能解决的。若将军不弃,备愿为将军前驱。”
鲜于辅笑笑。“玄德有所不知,欲取辽东,固然要有兵,但关键却不在兵,而是人心。玄德在青徐,颇有恩德,感念者甚多。中原大乱,青徐之人避祸,迁居辽东者不在少数。若玄德能得他们相助,或许不用发兵,数骑至城下,公孙度就要落荒而逃了。”
刘备不安地看了袁熙一眼,谦虚了两句。
袁熙心中一动,想起孔融说的事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孔融这老狂生不会又暗度陈仓了吧?
自从得知孔融悄悄给刘备写信后,袁熙就不再相信孔融,总抱有三分怀疑。
一旁的郭嘉突然说道:“将军说得对,攻取辽东,玄德可能更适合一些。”
袁熙不解。“为何?”
“辽东有水师,攻辽东,当水陆并进,方可得胜。”郭嘉伸手指了指大海。“如果只有步骑,千里运粮,粮道又傍海,很容易被公孙度截断。只有水陆并进,才能省力而无后顾之忧。”
鲜于辅点头赞同。
郭嘉又道:“玄德在青徐,想必熟悉水战吧?”
刘备尴尬地摇摇头。“见过,但说不上熟悉。”
郭嘉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这么说来,只能君侯亲自出征了。”
袁熙看看郭嘉,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事先也没商量一下,直接做了决定。
水陆并进攻辽东没问题,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亲自出征?海上风高浪急的,万一船翻了,如何是好?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他没有说什么,反而配合的点头,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我当亲率舟师,为玄德运粮。”
刘备大喜,连忙拱手称谢。
一旁的关羽听了,也心生欢喜。有袁熙亲自坐镇,指挥水师运粮,这后勤就不用担心了。
兵不在多,可以挑选精锐,以一当十。粮食却不能缺,再精锐的士卒,一旦断粮,也有崩溃的可能。
当初刘备在淮阴与袁术对阵,之所以大败,就是因为断粮,最后甚至人相食。
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作战。
为了照顾有伤在身的袁熙,鲜于辅调来了几艘船,请袁熙登船,逆大渝水而上,赶往昌黎。
许褚率虎士登船,贴身保护,赵云等人则率骑兵,沿河岸而行。
上了船,袁熙与郭嘉独处一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郭嘉笑笑。“君侯,任何时候,赏罚二权都不能轻易予人,兵权则更是如此。率军出征,军令先行,服者赏,不服者诛,名正言顺。若能战胜,又有战功赏赐,受赏者感激于心,以后会更加忠诚。如此大权,岂能拱手让人,尤其是刘玄德这种惯于反复之辈?”
袁熙眨眨眼睛。“你担心刘玄德据辽东?”
“不可不防。此人素有大志,只是不知大势,这才在中原奔走数年,最后还是没有立锥之地。可是辽东偏僻,公孙度能割据一方,他就更有可能了。”
袁熙明白了郭嘉的担心,却还是有些不安。“海上风高浪急,万一……”
“君侯还不请大将军调青州水师相助?”
“青州水师哪有空,我兄长正在围攻泰山,一旦平定了臧霸等人,就要率青州水师南下,平定江东。”
郭嘉摇了摇头。“君侯,我刚刚去过江东,知道江东的地理,非青州水师可以成功。再者,大将军也未必愿意看着青州建功。”
袁熙语塞,沉吟半晌,不由得一声叹息。
郭嘉这句话太戳心了。
天下还没安定,父子的不和已经人所共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
刘备策马追上赵云。“子龙。”
赵云勒住坐骑,与刘备拱手见礼。“府君。”
刘备一声叹息。“子龙,你我相别不过数月,何必如此生分。”
赵云苦笑。“云奉府君之意,已经举家迁到幽州,侍奉袁使君,不得不小心些。”
刘备心里一紧,说不出的后悔。赵云原本还有可能回到他的麾下,可是他第二封信发出去之后,这条路就彻底断了。是他亲手送走了赵云,怨不得别人。
“子龙,天下大势如此,你我只能顺势而行。辽西贫瘠,虽是一郡,户口不过万余,当不得涿郡一县。你来了,也无用武之地,倒不如追随袁使君。我已经耽误了你几年,不能再拦着你。”
刘备看着赵云,心中酸楚。“你我都已经不惑,还能拼命几年?连曹孟德都死在乌巢了,你我又能如何?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
赵云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天命在袁,刘备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意义,不如认命。
尽管如此,看着曾经那么坚强的刘备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有些难受。
刘备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轻声说道:“鲜于辅、阎柔兄弟才不过中人,不能与子龙相提并论。君侯麾下,能用之人不多,子龙大有用武之地。努力。”
“多谢。”赵云再次拱手道谢,同时低下了头,不让刘备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刘备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赵云的伤感,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一声长叹,踢马而去。
关羽赶了过来,看了赵云一眼,微微颔首。
“子龙,保重。”
赵云拱手致意。“祝贺云长,又有斩将之功。”
关羽嘴角轻挑,似笑非笑,策马向前,追刘备去了。
看着刘备、关羽的背影,赵云心中说不出的伤感,仿佛在和自己的青春告别。
他和刘备相识数年,实际相处的时间前后不到三年,但一见如故。去年邺城再见后,他本以为遇到了明主,从此誓死相随,没曾想却是以这样的结果。
天意弄人。
——
袁熙坐在船舱里,看着怅然若失的赵云,咂了咂嘴,心里有点不痛快。
赵云虽然到了自己麾下,心好像还在刘备那里。
郭嘉看在眼里,笑道:“君侯是担心赵子龙反复吗?”
袁熙收回目光,却没说话。
“赵子龙是将才,只是刘玄德实力太弱,发挥不出他的能力,这才忍痛割爱。除此之外,他也希望君侯身边能有一个为他说话的人。赵子龙留在君侯身边,于刘玄德有两利,回到刘玄德身边,却无一利。仅此而言,刘玄德也不会请他回去。”
袁熙转头看着郭嘉。
郭嘉笑道:“君侯是不是觉得我以利益揣度人心,过于功利?”
袁熙有点尴尬,却还是点了点头。
“君侯,这就是人心世道。虽然不是儒门说的那么美好,却很现实。有了利益,再谈忠孝仁义,才有可能。没有利益,空谈忠孝仁义,都不过是沙上垒楼,一吹即散。”
袁熙叹了一口气,有点郁闷。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但承认这一点,多少还是有些让人郁闷。
“见到乌桓人之后,君侯不妨向他们索要一些精骑,补充到亲卫骑中。在草原上,与鲜卑、乌桓争锋,当以骑兵为先。眼下虽然有三千骑,却远远不够,至少扩充到一万才行。”
袁熙吃了一惊。“为何要与鲜卑、乌桓开战?”
“因为胡虏畏威而不怀德,汉室对待胡虏的制度不可延续,大将军迫于一时形势,不得已,宽待乌桓人,如今已成隐患。君侯要为大将军分忧,不能不早做准备。”
“怎么就成了隐患?”袁熙说道,底气不是很足。
虽然他在涿郡,与乌桓人接触不多,却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老父亲袁绍封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三郡乌桓首领为单于,是希望他们各不统属,以便制衡。但乌桓人显然不打算接受他的安排,更愿意自己做决定。
不久前,乌桓人就做出了一项决定,袁绍封的辽西乌桓单于蹋顿放弃了单于之位,拥立丘力居之子楼班为单于,自己为王,辅佐楼班。
右北平乌桓单于汗鲁王,辽东属国乌桓单于峭王拥护这个决定,三郡乌桓实际上又统一在楼班的大旗下,并以蹋顿为实际核心。
这些都没有通报给袁绍。
这次公孙度进攻鲜于辅,他给三郡乌桓发出了命令,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乌桓骑兵赶到。
由此可见,这些乌桓人根本没把他们父子放在眼里。
他对此当然不满,却还没打算和乌桓人翻脸。
一来是不想多事,二来是在那个梦里,他和袁尚被曹操击败后,逃到辽西,就是蹋顿收留了他们。如果不是曹操走卢龙道,突袭柳城,在白狼山一战大败蹋顿,他们甚至希望蹋顿能够帮他们夺回冀州。
乌桓人是不怎么听话,但对袁氏还是有恩义的。
现在就和乌桓人翻脸,准备进兵征讨,是不是太急了?
郭嘉看出了袁熙的纠结,笑了笑。“君侯,胡虏不知礼义,以强者为尊。你若想他们真正臣服,就不能一味施以恩惠,必要的时候还要示以威武。刘伯安、公孙伯珪都失之偏颇,君侯当引以为戒。”
袁熙苦笑着摆摆手。“等我好好想想。”
“不急,反正乌桓人还没来。”郭嘉说着,抱着手臂,闭上眼睛假寐。
袁熙却平静不下来,脑海里如海浪一般翻涌,回忆着与鲜卑、乌桓有关的记忆,尤其是十年前刘虞治理幽州时的相关事迹。
他越想,越觉得郭嘉说得有理。
这事不能躲,不仅不能躲,而且要早做准备,仔细斟酌。
因为和乌桓人、鲜卑人走得近的太多了,像郭嘉一般清醒的却没几个。
旁观者清。鲜于辅、阎柔等人都和鲜卑人、乌桓人走得太近,利益牵扯太深,已经无法清醒的思考了。
或许可以和田畴商量一下。
袁熙翻来覆去的思考了一番后,决定给老父亲袁绍写封信,汇报一下最近的施政用兵心得,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
历阳。
袁绍站在高高的江岸上,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江面上,波涛翻涌,如千万片鱼鳞,重重叠叠,滚滚而来。
视线尽头,是一片连绵起的丘陵,由西向东,逶迤而去。
江南岸,隐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江东水师的战船。
黑点虽小,却像营营飞舞的苍蝇一般,让袁绍觉得恶心,让他无法下咽,又吐不出去。
孙权拒绝了他的招抚。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本以为,只要他以天子的名义发出的诏书送到江东,孙权就会拱手受命,亲自来降,江东传檄而定。
为此,他不顾天气炎热,从汝南赶到历阳来,临江观涛,等孙权来降,顺便接回袁术的家眷。
万万没想到,孙权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让袁绍很生气,恨不得立刻挥师渡江,砍下孙权的首级。
但眼前的大江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不太现实。就他从汝南带来的那些船,根本无法面对江东水师。即使孙权不派出江东水师迎战,他也没把握安全渡江。
天堑之名,绝非虚言。
仅仅是站在江岸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恐惧,更别说登船渡江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听蔡瑁、蒯越的建议,先去荆州,然后指挥荆州水师,顺江而下。
到了那时候,孙权还敢这么放肆吗?
袁绍叹了一口气,听着一旁随行文武断断续续的讨论声,骑虎难下。
直到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宁静。
第24章 偏心的老父亲
看完战报,袁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公孙度气势汹汹的进攻,袁熙领三千精骑驰援,结果人还没到辽东属国,公孙度就退兵了。
不仅如此,公孙度还损失了被视为继承人的长子公孙康。
关羽临阵斩将,一击而定。
原本以为将是一场苦战,现在却成了唾手可得的大胜。
不得不说,袁熙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被小儿孙权羞辱了,却不能施以惩戒。
袁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战报交给郭图。
郭图看完,也大感意外。“显雍真福将也。天命在主公,连一向与世无争的显雍都能建功了。”
袁绍心头稍宽,随即又道:“他想抽调青州水师助阵,水陆并进,一举击破公孙度,可行否?”
郭图想了想。“公孙度次子有隐疾,长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今死了,只能等孙子。没有几年,怕是缓不过劲来,何必急在一时。倒是孙权,不识时务,实在可恶,当用心准备,尽快平定江东,莫使江东士大夫久候。孙策已经杀戮太重,如果再被孙权杀几个,江东士大夫元气殆尽,恐令人失望。”
袁绍没说话。
他现在怀疑,孙权之所以不敢投降,很可能就是担心江东士大夫的报复。
孙策平定江东时杀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他的好友,比如会稽周氏、吴郡陆氏。孙权归降之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寻求报复,富春孙氏可能会因此亡种。
但他也不可能承诺孙权制止报复,否则江东士大夫会大失所望,也会让与江东士大夫交好的汝颍士大夫不满,比如眼前的郭图。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除此之外,他还要警惕郭图为袁谭谋利。
有大江阻隔,能平定江东的只有两路人马,或者是荆州水师,或者是青州水师。
郭图显然更希望由袁谭率领青州水师渡江作战。
袁谭赶到青州后,迅速得到了青徐二州士大夫的支持,不仅人力、物力充裕,而且有不少可用的人才,比如下邳陈氏的陈登,就亲自率领部曲参战,取得了不少的战果。
臧霸等人已经被困在山中,再有几个月,就会因断粮而被迫投降。
如果袁谭能够给一些不错的条件,随时可以结束战事。
平定青徐,袁谭已经立下大功,如果再平定江东……
袁绍不敢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田丰,对身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命他请田丰来。
侍从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田丰走了过来。他拄着拐杖,小心翼翼,生怕一脚站不稳,从江岸上滑下去。那模样看得袁绍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些感伤。
十年前,他刚认识田丰的时候,田丰还健步如飞。
十年过去,田丰不知不觉的就老了,甚至拄起了拐杖。
“元皓,还能行吗?”袁绍打趣道。
郭图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一些,避免和田丰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
更远处的逢纪等人转头看来,虽然不说话,却显然很关注这边的动静。他们都看到了信使,见袁绍召田丰论事,知道肯定发生了大事,就等着袁绍的召唤。
田丰苦笑道:“原本以为大河浩荡,如今看到大江,才知道水外有水。”
“哈哈哈……”袁绍大笑,和田丰闲聊了几句,才将袁熙的战报递了过去。
田丰看完,缓缓将战报递了回来,思索半晌,说道:“主公,臣以为当乘势而进,灭公孙度,取辽东。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袁绍收起笑容,轻声说道:“元皓,是不是太急了些?江东未下,益州未平,至于凉州,更是……”
田丰摇摇头。“孙权年少,刘璋愔弱,有天险,可以自守,却不足为患。至于凉州,各自为战,更不足为虑。倒是公孙度,野心勃勃,不可小觑。如果让他缓过这口气,再想攻辽东就难了。趁着他长子新亡,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之,正是时机。”
“辽东很远,只怕破之不易吧。还有,攻辽东必然要动用青州水师,江东怎么办?”
“水陆并进,破辽东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辽东破,则江东破胆,或可不战而降。”田丰指了指面前的大江。“再者,主公观眼前水势,又岂是青州水师可破?”
袁绍眼神闪烁,瞥了郭图一眼,却没说话。
郭图也没吭声。
田丰这句话暗藏杀机,他才不会上当呢。
青州水师的实力如何,只有袁谭清楚。他如果擅自做主,推荐袁谭出征江东,万一到时候无法成功,岂不是害了袁谭。
“显思正在围攻泰山贼,谁来统领青州水师为宜?”
田丰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此大战,非主公莫属。”
郭图按捺不住了,出言反驳。“主公,臣以为不可。海上风高浪急,万一有危险,如何是好?臣以为,还是再等几个月,等显思平定了泰山贼,再率部协助显雍,平定辽东。”
“再过几个月,就可是冬天了。”田丰笑笑。“辽东的冷,可能超出主公的想象。冀州、幽州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袁绍也有些为难。
在冀州几年,尤其是进攻易县的那段时间,他是感受过北方寒冷的。如果辽东比易县还冷,冬天进攻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如果等到明年,或许公孙度已经缓过劲来了。
郭图看出了袁绍的为难,随即反唇相讥。“大军征讨辽东,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准备好的。别的不说,粮食总要备足吧?去年大战,消耗极大,只有等今年秋收之后,才有足够的粮食可用。再怎么说,也是冬天了。实在不行,只好明年再说。”
田丰没有再争辩,拱拱手,缓缓退下。
郭图见状,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自己过于咄咄逼人,可能会引起袁绍的不快。
他偷偷瞥了一眼袁绍,果然看到了袁绍平静下的不快,甚至是厌烦。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些冀州伧夫,居然学会了隐忍,以退为进,实在可恶。
袁绍本来就忌惮袁谭,想为袁尚争取一些机会,田丰等人示弱,只会激起袁绍对袁尚的保护欲望。
果然,袁绍说道:“传书显甫,看看冀州还有多少粮食可以调用。今年还算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抓紧时间,若能在秋天平定辽东,也是件好事。”
郭图急了。“主公,拿下辽东,就要迁天子,代汉,是不是太急了?”
袁绍眉心微蹙,心情更加不快。
这种话,私下里说说无妨,大众广庭之下,实在不妥。
田丰表示了反对。“天子岂是普通人,请他迁都之前,总要将公孙度留下的污渍清理干净才行。就像是洛阳被董卓烧毁,至今尚未修复,如何能昭示新朝气象?主公,臣以为,中原已然安定,可以修复洛阳,为新朝做些准备了。”
郭图哑口无言,后悔莫及。
怪不得袁绍这段时间有些心不在焉。他这段时间只想着青徐以及江东的事,完全忘了洛阳被烧成废墟,不大加修缮,根本没法用。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让田丰捡了漏。
——
袁熙登上了医无虑山,看到了公孙康曾驻足于此的痕迹,也看到了关羽斩杀公孙康的战场。
不得不说,公孙康太大意了。
但凡他小心一点,不带着千余骑去迎战关羽,也不会被关羽突袭得手。
也许是他们父子横行惯了,一直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所以没把只有几百人的关羽放在心上。
毕竟连鲜于辅都准备放弃昌黎城了。
由此可见,人还是低调一点好,太张扬了没好处。
“由此向东,便是辽东境内,最近的一个县叫无虑,现在已经没人了。公孙度撤走的时候,将辽水以西的百姓全部撤走了。看起来,是要死守辽水,抗拒王师。”
说到此处,鲜于辅忍不住笑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公孙度收到消息时的震惊,也清楚以公孙度的性格,经此重创后,会格外小心谨慎,不会给刘备一点偷袭的机会。
所以,袁熙安排刘备攻击辽东,他举双手赞成,绝无争功之心。
因为他知道,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袁熙没吭声。
虽然这里离海边已经有两百多里,那片沼泽却没有消失,而且继续向北延伸。
如果要渡过辽水,进入辽东,可能还要向辽水上游走一天的路程。
郭嘉提议水陆并进,的确是好计,却仍然有不小的难度。
别的不说,步骑与水师相隔近三百里,沟通不便,这段距离的辎重也只能由步骑自带。如果公孙度选择在这里迎战步骑,水师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面对袁熙的担心,郭嘉早有准备。
“如果在今年进攻,公孙度只会困守襄平,不会主动迎战。一旦水师与步骑会师于襄平城下,这一战就没什么悬念了。可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公孙度稳定了军心士气再进攻,公孙度的确有可能主动出击,拒我于辽水之上。”
“今年恐怕来不及啊。”袁熙叹息道:“幽州不比中原,九月底,十月初,就有可能下雪,冰天雪地,连走路都难,更别说作战了。他们在城里有房屋可住,我军在城外只能住帐篷,会冻死人的。”
“所以要抓紧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袁熙想了想老父亲那优柔寡断的性格,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他打算看完了辽东属国,就去柳城与乌桓人见面。如果能说服乌桓各部将子弟送到蓟县就学,再抽调出五千精骑供他驱使,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不过,他很怀疑这个目标能不能达成。
乌桓人虽然感受袁氏恩德,却还没到将精锐拱手相让的地步。
但郭嘉却胸有成竹,为此拟定了详细的计划,这两天一有空就和赵云、许褚喝酒商议,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是比武较技,一是偷袭斩首,到时候看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袁熙没有反对这个计划,有所准备总是好的,毕竟最后实施不实施,决定权在他。
但他越发感受到,郭嘉赌性极浓,是个天生的赌徒。
——
离开昌黎城,赶往辽西郡治阳乐的时候,袁熙收到了袁绍的回复。
他非常吃惊。
袁绍不仅同意了他趁热打铁,进攻辽东的方案,而且安排袁尚调拨冀州的存粮,全力支持。
不出意外的还有一件事,袁绍安排袁尚领青州水师,从水路发起进攻,直扑襄平。
这是将辽东当作了唾手可得的战争,派袁尚过来抢功了。
用袁谭的青州水师,来抢幽州的战功,不得不说,袁绍这颗心偏得有点离谱,都快到腋窝了。
但袁熙没什么情绪,他甚至觉得这才是袁绍应有的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奇怪的是袁绍居然没提青州水师要征讨江东的事。
难道孙权要投降了?
他和郭嘉聊了一下,还没说话,郭嘉就笑喷了,连连摇手。“不可能的,孙权不可能投降。”
“为何?”
郭嘉一边擦着衣襟上的新鲜羊奶,一边说道:“君侯久在河北,不知道孙策在江东杀了多少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春秋所尚。孙策本人就死于许贡门客之手。而许贡只是一个在江东做过官的汝南人,实力和江东本地大族相比,不值一提……”
袁熙打断了郭嘉。“我正想问你,孙策之死,是你谋划的么?”
郭嘉眼皮轻抬,打量了袁熙片刻。“是,而且我打算在柳城再试一次,杀掉蹋顿。当然,不是刺杀,而是光明正大的杀。”
袁熙刚要说话,却被郭嘉抬手打断。“君侯,你知道檀石槐么?”
袁熙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个人,据说是鲜卑人中的传奇,和孙策有点相似,像流星一样横空出世,又英年早逝。
“江东和塞北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极为看重个人,几乎到了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地步。檀石槐在时,能以一己之力,十余年间统一漠北,立王庭于弹汗山,使汉朝束手无策。一旦身死,鲜卑人随即分崩离析,星落离散。孙策也是如此,富春孙氏以寒门之资,能在四五年间横绝江东,凭仗的就是孙策一人。”
郭嘉又喝了一口新鲜的羊奶。“这一点,不仅孙权做不到,他们的父亲孙坚也做不到,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用计杀了孙策,江东就再无威胁可言。”
他舔了舔嘴唇,从容说道:“蹋顿就是乌桓人的檀石槐和孙策。事实上,不少乌桓人将他看作冒顿,那个曾经一统草原,让西京受辱十余年的匈奴单于。这样的人不除,君侯岂能安睡?”
第25章 汉人心机
郭嘉说的这些,袁熙大多知道,但他依然惊奇于郭嘉的情报收集能力。
他到幽州才几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在辽东,怎么能了解到这么多情况?
“你打算怎么杀蹋顿?”
“正要向君侯汇报。”郭嘉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起来。“君侯奉大将军令,镇守北疆,当然要先礼后兵,以免给别人说三道四的把柄。以我观之,蹋顿有三罪可诛。大将军封三单于时,楼班尚未长大,蹋顿是单于。如今蹋顿将单于之位让与楼班,自为王,是无视大将这国。其罪一也。”
袁熙微微皱眉,没吭声。
情况属实,但用这个理由来杀蹋顿,多少有些勉强。
“君侯封侯拜将,由刺史升任州牧,如此大事,乌桓三单于不来贺,是藐视君侯。其罪二也。”
袁熙的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己封侯拜将,别说乌桓人,幽州人也没几个来祝贺的。
“公孙度来攻,君侯亲率精骑增援,又下令三郡乌桓出兵助阵,他们行事拖沓,不仅未能及时增援,如今君侯已到昌黎,他们还漫不经心,有违大将军封三单于之意。其罪三也。”
“就有他们有三罪,想杀蹋顿也不容易吧。”
“君侯说得对,能不能杀蹋顿,关键看实力,而不是理由。理由是给别人看的,想要多少都可以。”郭嘉再次露出笑容。“届时君侯以此三罪责问蹋顿,蹋顿自然不服,多加狡辩。君侯可再问他一句,公孙度痛击乌桓,杀戮甚多,他们不来,是不是不敢。”
“如果他不承认呢?”
“那就让他集结人马,随君侯攻击辽东。”
“如果他承认呢?”
“不可能的。”郭嘉摇摇手,信心十足的说道:“他承认了,以后就无法在草原立足了。不过,他有可能反戈一击,欲在君侯面前一显身手,以示勇武。”
袁熙眼珠转了两下,明白了郭嘉的用意。
千言万语,就是要刺激蹋顿,让他主动提出比武。
再然后,关、张、赵以及许褚这样的猛将就可以出场了,让蹋顿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以乌桓人的直肠子,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多陷阱,更想不到他身边现在有这么多高手。
半年前,他自己也不敢想。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袁熙就想流泪。
“好计。”
“那就请君侯多想想,如何刺激蹋顿最有效。”
“没问题。”袁熙一口答应。
——
因为有可能要动用关羽和张飞这两个万人敌,袁熙提前和刘备商量了一下。
考虑到刘备本人的情况,袁熙给了一个刘备无法的拒绝的条件。
供应刘备钱粮和兵器,让他招募乌桓骑兵做部曲。
乌桓人做汉人部曲的很多,只要你有钱有粮,有的是乌桓人给你卖命。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是精锐。对乌桓人来说,只要能骑马,能拉弓射箭,都算战士。所以十几岁的孩子,头发花白的老人,都算战士,而且很便宜。
武艺精湛的精壮也有,只是价格要翻好几倍。
袁熙提供的条件能让刘备招募两千精锐,如果放宽条件,可以招募到五千骑兵。
刘备一下子就心动了。
他到辽西这么久了,才招了几百人,加上之前的杂胡骑,总共一千出头。
不是他不想招募乌桓人,实在是没钱。
如果得到袁熙提供的这笔钱粮,再增加两千精锐,他就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功。拿下辽东后,他也就能分到更多的利益,以后就不再求人了。
刘备矜持了一下,随即答应了,并且表示,这种事何须君侯亲自出面,小小蹋顿而已,我为君侯出手拿下,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袁熙一听,就明白了刘备的用意。
刘备这是眼馋辽西乌桓的实力了。干掉蹋顿,辽西乌桓只有一个年少的单于楼班,肯定会分崩离析。如此一来,刘备就有机会从中获利。
看出乌桓人弊端的不只是郭嘉,还有刘备。
或者说,在稍微有点见识的中原人眼中,乌桓人的弱点太明显了,简直就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袁熙忽然想,为什么老父亲袁绍没想过这一点,反而封了三个单于呢?
是权宜之计,还是习惯了安抚和亲,一时转不过弯来?
——
得到了刘备的全力支持后,袁熙和郭嘉商量了一下,决定对计划进行一个小调整。
先拿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开刀,杀鸡儆猴。
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单于叫苏仆延,自称峭王,领有一千余落,实力一般。鲜于辅移驻昌黎后,他来见过一趟,送了一些礼物,以后就没见到人。
公孙度来攻时,他连招呼都没打,自己先跑了,现在还没回来。
袁熙到了这么多天,他还是连面都没露,显然没把袁熙放在眼里。
袁熙让鲜于辅出面,对苏仆延的领地进行一番扫荡,不管看到几个人,全部抓起来,送到阳乐。如果有人反抗,就地格杀。
杀几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这么做,就是要让苏仆延知道,袁熙很生气,要对他施以惩罚。
接下来,不管苏仆延来还是不来,都可以把事情闹大。
鲜于辅心领神会,随即部署人马,对苏仆延的牧场进行扫荡。
袁熙的命令是抓人,有人反抗就杀,鲜于辅传下去的命令却是不要活口,赶尽杀绝。
辽东属国本来就不大,还要被这些乌桓人分走一些牧场,鲜于辅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本来指望着他们能出兵助阵,结果公孙度一来,苏仆延连招呼都没打就跑了,让他独自面对公孙度。
既然如此,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三千如狼似虎的骑兵放了出去,苏仆延的部众遭了殃。那些知道战事结果,刚刚赶着牛羊回来的牧民被突如其来的骑兵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女人和牛羊全成了战利品。
正在返回路上的苏仆延收到消息,大吃一惊。
他不敢独自面对暴怒的袁熙,随即返程,赶往柳城,与楼班、蹋顿见面。
——
蹋顿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他的髡头刮得发亮,卷曲的胡须却又黑又浓,几乎将下半张脸都挡住了。
听完苏仆延的哭诉,蹋顿摸着胡子,眼神闪烁。
他想不通袁熙为何会这么做。
苏仆延不战而走,的确有失厚道。可是遇到拥兵三万众,几乎是举辽东而来的公孙度,苏仆延根本没的反抗之力,不走还能怎样?
鲜于辅有一万人,还有城池可以守,不是也准备撤退了么。
而且,这种做法和他印象中的袁熙大相径庭,不像是性格温吞软弱的袁熙能干得出来的。
鲜于辅?又或者刚回幽州的刘备?
蹋顿觉得都有可能。
鲜于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有可能拿苏仆延出气。
关羽斩杀了公孙康,刘备独得大功,也有可能自以为无人能敌,借机掳掠有过错在先的苏仆延部。
对乌桓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自己也经常这么干。
“我和你一起去见袁使君吧。”蹋顿胸有成竹。“把事情说清楚了,也就罢了。你虽然有错,却不至死。”
苏仆延同意了蹋顿的计划。
三郡乌桓之中,辽东乌桓实力最强,有五千余落。右北平乌桓实力最弱,只有七八百落,来不来,都一样。只要蹋顿愿意出面,这件事就能顺利解决。
蹋顿和楼班商量了一下,带着三千骑兵,赶往阳乐。
为此,他还特意带上了自己的阏氏,也就是袁绍送来和亲的族女袁秋,以便和袁熙拉拉关系。
——
收到蹋顿将来阳乐拜见的消息后,袁熙随即召来郭嘉商议。
对要不要杀蹋顿,他还是有些犹豫。
虽然郭嘉说得有道理,但蹋顿罪不至死,现在杀了蹋顿,会不会引起乌桓人造反?
幽州乱了,他就是失职,老父亲袁绍肯定会处罚他。轻则责备,重则撤职,让他回邺城养老去,然后让袁尚直接控制幽州。
他太清楚袁绍此刻的心思了。
袁谭立了功,实力暴涨,袁尚现在急需补充。
郭嘉很有把握的说,蹋顿必须杀,乌桓肯定不会乱。
原因很简单,大将军拿下中原,威震天下,现在就是收拾乌桓人的最佳时机。
杀了蹋顿之后,乌桓人群龙无首,才可以分化收买,服者赏,不服者诛。如果不杀掉一些人,使君就算想收买他们,成本也会非常高。
一个是讨好式的收买,一个是诛杀后的安抚,成本完全不同,效果更是相去甚远。
袁熙听出了郭嘉对袁绍之前举措的不屑,也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一味安抚终究不是好的选择。
他已经派阎柔开胡市,与上谷的乌桓人交易,可是到现在为止,上谷乌桓大人难楼连一点表示都没有,觉得那些都是他应得的。
难楼有几千落,没那么容易搞定。
相比之下,辽西、右北平和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实力稍微弱一点,可以用来敲打难楼。
最后确认了方案后,袁熙叫来刘备,让他出城迎接蹋顿。
他对刘备说,见机行事,如果你能控制住局面,干掉蹋顿,蹋顿带来的三千骑兵就是你的。
如果没控制住,开打了,也不用怕,我为你兜底,保你无事。
实在没把握,也不要冒险,带蹋顿来见我。
刘备大喜,躬身而去。
站在城墙上,看着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奔驰而去,郭嘉轻笑了两声。“君侯,你想借机除掉刘玄德吗?”
袁熙摇了摇头。“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郭嘉一声叹息。“当初曹公也是一时心软,没有及时杀掉刘玄德,以致于后来有徐州之变。”
“我现在没有那样的担心。”袁熙很坚定地说道:“能行正道,又何必冒险呢?”他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云,又轻声说道:“杀掉刘玄德,赵子龙就不会为我所用了。”
郭嘉点点头。“君侯说得有理。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
——
刘备出了城,脱离了袁熙的视线后,就勒住坐骑,将关羽、张飞叫了过来。
“袁使君想借我的手杀蹋顿,我是从,还是不从?”刘备将袁熙的条件说了一遍,最后看着关张二人,神情严肃。
关羽、张飞互相看看,一点也不意外。
袁熙派鲜于辅扫荡苏仆延的部落,杀机已经很明显了,想杀蹋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更让他们心动的是,鲜于辅收获了大量的战利品,除了一小部分拿出来分享,剩下的都归他所有了。
辽西乌桓的实力更大,对初来乍到的刘备来说,如果能得到辽西乌桓,哪怕只是一半,也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更何况袁熙已经亲口答应了,要将蹋顿带来的三千骑兵给刘备。
“当然要干。”关羽搓了搓手。“我这就去杀了他。”
张飞一把拽住。“你杀了公孙康,已经抢了头功,这蹋顿就由我来杀吧。”
刘备伸手拦住。“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不是你们去杀了蹋顿就行的。”刘备伸手指指身后。“我们只有千余骑,真打起来,不是蹋顿的对手。你们想过没有……”
“玄德,蹋顿不过是一骄横的胡虏而已,岂是我们的对手?”关羽不以为然,直接打断了刘备。“等我杀上去,斩了蹋顿,就算有再多的乌桓人,群龙无首,也不足为患。”
刘备有些不高兴,提高了声音。“然后呢?我们与乌桓人杀得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便宜?”
“怎么可能两败俱伤……”关羽还准备辩驳,一看刘备脸色不好,只好闭上了嘴巴,嘟囔了两句。
他觉得刘备随着年岁渐长,胆子越来越小了。当初平定黄巾时,刘备每战在前,甚至晕倒在战场上,也不肯后退一步。现在么,一看到危险就撤退,生怕走迟了就走不掉。
徐州时,如果不是刘备看到曹操的战旗就跑,连徐州都不要了,直奔河北,他也不会被曹操截住,被迫投降。
这是他一生的耻辱。哪怕有斩颜良的荣耀,也无法释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关羽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淮阴那一战打得太惨了,给刘备留下了阴影,让他不敢再面对强敌。
“你们有没有想过,袁使君根本不希望我回幽州,是孔文举自作主张。现在,他想借乌桓人的刀,杀了我,以除后患?”
关羽一时没忍住。“玄德,就你这千余人马,能成为谁的后患?”
话一出口,关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刘备沉下了脸,一言不发。
第26章 断不可留
张飞上前劝解,好说歹说,才让刘备勉强恢复了平静。
“袁使君为人忠厚,或许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郭奉孝是什么人,你们应该很清楚。”刘备说着,有意看了关羽一眼。
关羽抚着胡须,看向远处,装没听见。
他在曹营的时候,听说了郭嘉劝曹操杀刘备的事,知道郭嘉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说郭嘉劝袁熙,借乌桓人的刀来杀刘备,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只是觉得乌桓人杀不了刘备,刘备又想吞并辽西乌桓,又不想冒险,未免没劲。
“所以,我还是引蹋顿去见袁使君更稳妥些。如果袁使君真决定取蹋顿的性命,你我再出手,也不迟。”
听了刘备这话,关羽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三人重新上马,带着人马,向前轻驰而去。
走出十余里后,他们就看到了乌桓人的斥候。斥候吹响牛角号,通报刘备等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远处也响起了牛角号。
斥候策马来到刘备的面前,抚胸行礼,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敢问足下可是辽西太守刘君玄德?”
刘备见状,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乌桓人警惕性很高,根本不可能给自己偷袭的机会。
他欠身还礼。“正是刘备。”
“我家大王在前面等候,请府君随我来。其他人,在这里等就行了。”
刘备点点头,叫上关羽,两人跟着斥候,又向前走了两里多路,看到了正在等候的乌桓人,也看到了站在队伍前面的蹋顿和苏仆延。
蹋顿身后不远,有一辆宽大的牛车,由四头犍牛牵引,装饰豪奢,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尊贵的女眷。
刘备一下子想到了袁绍送来和亲的袁氏女。
看到刘备二人,正在路边休息的蹋顿等人站了起来,身后的亲卫也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蹋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那么紧张。
刘备就两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来到蹋顿面前,刘备拱手行礼,报上姓名。
蹋顿满脸堆笑,非常客气。“原来是刘府君,久闻大名,一直未能见面。”
刘备笑笑,随即又介绍了关羽。
蹋顿吓了一跳,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关羽片刻,才上前见礼。“原来是官渡斩颜良,昌黎斩公孙度的关公,在下乌桓蹋顿,见过关公。”
关羽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抚须轻笑。
刘备却大感意外。
他是幽州人,熟悉乌桓人的习俗。只有遇到让他们敬畏如神的人,他们才会以公相称,不论年龄大小。
关羽名声这么大吗?
“大王……也听说过云长?”
蹋顿连忙点头。“岂止听说过,草原上无人不知,连三岁小儿也知道关公威名,夜不敢啼。今年出生的好多孩子都以羽为名,就是想和关公一样,拥有无上武力,做一个真正的英雄。”
关羽的头昂得更高了。
刘备却略显尴尬。关羽是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我就是假的呗?
虽然知道乌桓人没有太多的心眼,听到蹋顿这么说,他还是有些失落。
闲聊了几句,刘备迅速说回正题。“袁使君在阳乐,恭候大王大驾,命我来迎接大王与阏氏。”他伸手一指牛车。“这牛车里,想必坐的就是阏氏了?”
蹋顿大笑,连连点头,随即命人去请阏氏来见。
刘备连称不敢,快步走到牛车前,深施一礼,用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说道:“辽西太守,涿郡刘备,见过夫人。”
车里传出一声轻响,有人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刘备不敢抬头,连忙再拜。“备见过夫人。”
那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府君,你拜错了,我可不是夫人,我是夫人身边的侍女。”
刘备有些尴尬,却不好说什么。
这时,袁秋咳嗽一声,摆摆手,命侍女放下车帘。“多谢刘府君,久不闻乡音,今日得闻,甚是难得。草原简陋,无物相赠,良马一匹,赠与使君,还望府君不要嫌弃。”
站在车边的侍女招招手,有人牵过一匹乌桓骏马来。
刘备再拜。“谢夫人赠马,备感激不尽。未有准备,待到阳乐城中,再行回礼。”
“府君客气了。”袁秋应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
刘备接过缰绳,接着马,回到蹋顿面前。“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倍受之有愧。”
蹋顿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大意了,只顾着和关羽说话,怠慢了刘备,袁秋在为自己找补。
——
刘备与蹋顿并肩而行,返回阳乐城。
一路上,蹋顿为了挽回之前的失误,主动与刘备攀谈,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以及天下形势。
刘备借机大夸袁绍英明,在官渡击败了曹操,一举平定中原。如今八州在手,人心归附,统一天下已成大势所趋,公孙度不过是秋后之虫,蹦跶不了几天。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吹嘘自己在汝南袭扰曹操身后的战绩。
反正蹋顿也不知道真假。
他能知道的,最多也就是关羽斩杀颜良这样的大事。
蹋顿非常捧场,连声附和,表示刘备是袁曹大战的功臣,出任辽西太守是理所应当的,也是辽西汉胡百姓的荣幸。天下将定,太平可期,幽州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他的汉话说得虽然不够地道,却很清楚,一时间,让刘备有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个髡头大汉不是什么乌桓人,而是汉人,只是入乡随俗而已。
这礼数,好多汉人也不过如此吧。
刘备被蹋顿哄得开心,却没注意到蹋顿藏在胡须里的嘴唇咬得很紧。
袁氏将有天下,连一向软弱的袁熙都强硬起来了。对乌桓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待会儿见了袁熙,该如何应对?
——
回到阳乐城,刘备向袁熙引见蹋顿,热情备至,搞得袁熙都懵了。
让你去杀蹋顿的,你这是搞哪一出?
只有郭嘉在一旁摇着便面,含笑不语,似乎早就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蹋顿带着袁秋上前,与袁熙见礼。
看到族人,袁熙正准备起身,却被郭嘉用眼神制止了。
袁熙恍然惊醒,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是杀蹋顿,可不是和他叙交情的,硬生生停住身形,脸色也阴了下来,连眼皮都垂了下来,不用正眼看蹋顿。
蹋顿有些不安,悄悄地推了一下袁秋。
袁秋上前半步,曲身行礼,报上姓名。
袁熙清咳一声。“刘府君,烦请尊夫人招待一下阏氏。”
听到袁熙语气不对,刘备也意识到自己失职了,连忙赔着笑,派人去请糜夫人来,接待袁秋。
袁秋抬起了头,盯着袁熙,沉声说道:“使君是要责罚我夫君,还是要效中山故事?”
袁熙眼神一凛,抬起眼皮,看向袁秋。
他当然知道中山故事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没想到袁秋会为蹋顿出头。
女人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出嫁了,心里就是丈夫优先吗?
好像甄宓也是如此。
正当他考虑说什么的时候,郭嘉起身,走到蹋顿面前。“大王,这是乌桓人的习俗么?有事不敢直言,却要妇人出头?”
蹋顿赔着笑,不说话。
袁秋转头,厉声喝道:“足下可是阳翟郭嘉郭奉孝?”
“正是。”
“你不是曹孟德心腹么,怎么又成了使君的心腹。曹孟德尸骨未寒,知你这般做派,只怕会很伤心吧。”
郭嘉笑容不变,只是上下打量了袁秋两眼,赞道:“不愧是汝南袁氏女,气势逼人。如此,则大王畏惧也就可以理解了。我如何成为使君心腹,容后再禀。眼下要谈的,却是三郡乌桓不听号令的大事。夫人,这样的事,你做得了主么?”
袁秋语塞,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蹋顿。“这样的事,自然还是由大王做主。我乃妇人,不可干政。”
郭嘉伸手示意。“那就请夫人到后堂休息。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旁听亦可。”
袁秋正在考虑,糜夫人走了过来,与她见礼,又邀她去后院。
袁秋无奈,只好跟着糜夫人去了后堂。临别前,她不忘看袁熙一眼,满含乞求之色。
袁熙绷着脸,一言不发。
他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却是铁了心,非杀蹋顿不可。
一个乌桓人,居然学会哄女人了,断不可留。
蹋顿真要露出獠牙,与他硬碰硬,他或许会犹豫一下。蹋顿学会伏低做小,甚至学着汉人,让夫人出面求情,这就不行了。
在他的梦里,蹋顿可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袁秋的所作所为也激怒了他。
让你嫁给蹋顿是劝他为袁氏效力的,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等袁秋的身影消失在中门后,郭嘉走到蹋顿面前,绕着蹋顿走了两圈,幽幽说道:“大王知罪么?”
蹋顿缓缓直起了腰,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淡淡地说道:“不知。”
“那好,我就一一告诉你。”郭嘉不紧不慢,将他为袁熙准备的三条理由,一一道来。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算特别响,但字字清楚。
袁熙清晰的听到了身后有异响。
他知道,袁秋没有走,就站在他身后,一壁之隔。
但是,郭嘉说得三条理由全都成立,就算是袁秋出来,也无法为蹋顿解释。
郭嘉说完,最后厉声喝道:“你认罪吗?”
蹋顿微微皱眉,抬起手,摸了摸浓密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要见大将军请罪。”
郭嘉微怔,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袁熙。
袁熙也愣住了。
他们之前考虑了那么多,唯独没有考虑到蹋顿会是这个反应。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要求见大将军。
这厮还是个乌桓人吗?
让蹋顿去见袁绍,这事就等于白干了。袁绍大概率会放了蹋顿,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说他多事。
不让蹋顿去见袁绍,将来袁绍问起,又该如何应对?
脑子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后,袁熙一声轻笑,拍了拍手。“出来吧,别藏着了。”
藏在壁后的袁秋迟疑了片刻,走了出来,欠身行礼。“使君见笑了。”
“你教的?”袁熙似笑非笑,看不出心情如何。
郭嘉在一旁看了,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袁熙的表现很得体,不仅帮他解了围,还保留了继续刺激蹋顿的机会。
袁秋有点迟疑,回头看看蹋顿,咬咬牙。“使君言重了,这些事,岂是妇人该问的。大王英武,得万众拥护,更不需妇人相助。”
袁熙微微颔首,身体微微前倾,捻着手指,眼皮轻抬,看向蹋顿。“你英武,你得万众拥护,所以你可以无视大将军代行的诏书,所以你可以无视我的命令,任由公孙度进犯,是吧?”
蹋顿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原本坚定的眼神有些游移。
袁秋也后悔莫及,忍不住上前一步。“使君,是我失言了……”
“闭嘴!”袁熙突然暴怒,厉声喝斥。“一进门,你就说什么中山故事,真当自己是王女了?我虽不是袁氏家主,却也是大将军代天子任命的镇北将军、幽州牧,就不配得到你一点尊重吗?”
朝廷、家族两重威压之下,袁秋承受不住,脸色煞白,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她的力量很大,仅两三下,额头就见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很是吓人。
袁熙却不为所动。
他斜睨着蹋顿,看着他的反应,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许褚等人会意,做好了上前扑杀蹋顿的准备。
蹋顿额头的冷汗更密,几乎流成了河。他看着鲜血满面的袁秋,藏在胡须里的嘴唇咬了又咬,还是没敢上前,只能僵立着不动。
“看到没有。”袁熙冷笑道:“你一心想保的男人,却不会保你。”
袁秋失声痛哭,膝行上前,抱住了袁熙的腿。“使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请使君暂息雷霆之怒,给我夫君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可以死,他不能死。他死了,我的两个孩子就没了父亲,以后会被人欺负。”
“糊涂。”袁熙抬了抬脚,想将袁秋推开,却没能得逞。
袁秋抱得极紧,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袁熙很想狠下心来,一脚踢开袁秋,但他做不到。
这是个被命运压垮的苦命人,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他不能再踹上一脚,会被雷劈的。
好在,他和郭嘉商量的目标快要达到了。
“蹋顿,你愿将功折罪吗?”袁熙厉声喝道。
蹋顿犹豫了片刻,一直挺得笔直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蹋顿知罪,请使君宽恕,容我将功折罪。”
“看有你夫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机会,戴罪随刘府君出征辽东。”袁熙眼神凌厉,寒声道:“但有丝毫差错,定取你性命,传首北疆,以示汉家威严,不可轻犯。”
第27章 和亲无用
刘备等人坐在一旁,看着袁熙、郭嘉联手,逼得蹋顿跪地请罪,不禁骇然。
郭嘉也就罢了,他们早就知道郭嘉的手段。
但袁熙的反应着实吓到了他们。
没想到袁熙发起怒来,竟也如此骇人。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袁熙虽然能力一般,但他身后却有权倾天下的大将军袁绍,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就眼下这形势,谁敢与他为敌?
三郡乌桓加起不到一万落,除了骑兵优势,真正的实力不及幽州一郡。真要惹恼了袁熙,三郡乌桓无法正面匹敌,只能远遁草原,成为丧家之犬。
草原上也不好混,鲜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吞并他们。
在被鲜卑人吞并和向袁熙臣服之间,当然还是向袁熙臣服来得划算一些。
想到这些,刘备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大势如此,就算是英雄也只能低头,我刘备又岂能例外。
关羽打量着袁熙,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袁熙刚才那句话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未必真这么想,却着实打动了他。
汉家威严,不可轻犯。
这些胡虏太放肆了,收了中原汉人的好处,却不肯承担应尽的义务,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如果不加以惩戒,以后必然养虎为患。
就这一点而已,袁熙比袁绍还要强一些。
几个乌桓头领而已,也敢称单于?袁绍此举,简直是糊涂之极。
袁熙虽然能力一般,却识大体,没有失了汉家儿郎的威风。
——
袁熙重新入座,抖了抖腿。
袁秋松开了手,膝行到一旁。糜夫人、甘氏走了出来,引袁秋进入后堂,为她擦拭额头、脸上的血渍,处理伤口。
袁秋哭泣不止。
糜夫人忍不住劝道:“夫人,使君已经宽恕了大王,让他戴罪立功,你就不必担心了。”
袁秋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虽是使君宽厚,容拙夫戴罪立功,但疆场凶险,依然生死未卜。万一他有什么意外,我与孩子可怎么办?乌桓人的习俗,夫死妻嫁。我身为袁氏女,嫁给胡虏,已然受辱,再改嫁,将来如何见人?”
糜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要说战场凶险,她们可太清楚了。
刘备在中原闯荡数年,屡经大败,妻儿都死了好几个了。若非如此,也轮不到她做刘备的正妻。
袁秋又道:“烦请夫人,派人去前堂探听消息。”
糜夫人点头答应,安排甘氏去壁后听消息,又对袁秋说道:“使君是忠厚之人,发怒未必是因为蹋顿不听调遣,更有可能是为夫人不值。”
袁秋不解。“夫人,何出此言?”
“使君与甄夫人伉俪情深,夫唱妇和,最恨薄情男子。”糜夫人想起甄宓,忍不住笑了起来,既是为闺中密友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嫉妒。“夫人没有注意到么,使君发怒,骂你糊涂,是在蹋顿见死不救之后。”
袁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心情便有些不同。
中庭的质问还在继续。
袁熙制服了蹋顿,又命人传苏仆延进来。
苏仆延大步流星的进了中庭,还没登堂,就看到蹋顿孤伶伶的跪在地上,却不见袁秋身影,顿时心里一紧,脚下随之一滞。
来之前,蹋顿说得很有把握,原因之一就是袁秋答应出面,与袁熙交涉。
现在袁秋不见了,蹋顿却跪在地上,和他的预期相去甚远。
苏仆延紧张起来,放慢脚步,很想转身就走。可是想想院子外面的士卒,又放弃了。
就算他现在能闯出这个院子,甚至冲出阳乐城,又能如何呢?
苏仆延上了堂,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跪倒在地,伏地请罪。
袁熙照旧阴着脸不说话,看郭嘉发挥。
郭嘉走到苏仆延面前,低着头,打量了他片刻,淡淡地说道:“你是哪一天到柳城的?”
苏仆延掐着手指头数了数。“半个月前。”
“告知楼班、蹋顿公孙度来攻的情况了么?”
苏仆延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可曾请他们出兵助阵?”
苏仆延不敢轻易作答,转头看看蹋顿。蹋顿躬身说道:“回军师,峭王说了,是我决定不出兵。”
郭嘉瞥了蹋顿一眼,又道:“通报右北平的乌延了么?”
蹋顿又道:“没有。”
“这么说,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是。”
“好。”郭嘉将目光转回苏仆延。“那你只有弃守之罪。”
苏仆延长出一口气,叩头请罪。
郭嘉回头看向袁熙,朗声说道:“君侯,苏仆延怯战,不能守土,不助度辽将军,有违大将军本意,当夺其辽东属国牧场及部众,使其率部曲,军前效力。”
话音未落,苏仆延就抬起头来,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行?”
郭嘉冷笑一声。“你不肯认?”
“不不不……”苏仆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拼命向蹋顿使眼色,希望蹋顿能帮他求情。没有了牧场和部众,只保留部曲,他还算什么峭王?
蹋顿也想为苏仆延求情,可是他现在自身难保,能为苏仆延承担不出兵的责任已经是极限。再多嘴,是否有效且两说,惹恼了袁熙,说不定当场身死。
袁熙身后的壮汉盯着他已经半天了。
面对苏仆延的求救,蹋顿只能装看不到。
苏仆延见此情景,心凉了半截,转而对蹋顿充满了怨恨。
都以为你能顶事,才请你出面,结果你把我带来袁熙面前就不管了,这不是害人么?
没等苏仆延反应过来,郭嘉大声说道:“君侯,苏仆延却不肯受罚,则当依军法,斩首示众。”
袁熙点点头,抬手轻挥。
郭烈和一个虎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苏仆延就走。
苏仆延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大骂。“蹋顿,你害自己人,不得好死。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赤山之下,我等着你……”
蹋顿伏地不起,纠结万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乌桓人信任的勇者了。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袁熙早有杀心,但凡他敢说个不字,他的首级就抢在苏仆延前面落地。
片刻功夫,苏仆延的首级就送到了袁熙的面前。
直到此时,袁熙才一声叹息。“原本以为是乌桓勇士,这才嫁女封单于,没曾想是个懦夫。大将军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后悔。也罢,就不要示众了,交给度辽将军,告知他的部众即可。”
郭烈应了一声,提着苏仆延的首级,转身去了。
袁熙又问:“苏仆延的阏氏在哪里?”
蹋顿伏地说道:“回君侯,在柳城。”
袁熙转身对郭嘉说道:“派人去柳城,召楼班来见,顺道将苏仆延的家人带来。”
“喏。”
袁熙甩甩袖子,对蹋顿说道:“你就在这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喏。”蹋顿躬身答应。
袁熙又对刘备说道:“玄德,看守之责,就拜托你了。用心训诫,将来上阵才好用。”
刘备起身,躬身行礼。“请君侯放心,备绝不敢有片刻松懈。”
袁熙点点头,刘备走到蹋顿面前,扶起蹋顿,又给关羽使了个眼色,让他带蹋顿下去,关押起来。
关羽会意,对蹋顿伸手示意。
蹋顿惊魂未定,不敢有丝毫违拗,跟着关羽走了。
刘备重新入座,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袁熙微微欠身,说道:“见笑了。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请诸位暂避。”
张着嘴的刘备有些尴尬,却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引着张飞等人一起下堂,留下袁熙和郭嘉二人。
袁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奉孝,看来这和亲没什么用啊。”
郭嘉笑笑。“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但用处不大,却是事实。君侯当机立断,胜过大将军百倍。”
袁熙瞪了郭嘉一眼,对这种不利于父子情深的话,很不满意。
这个大嘴巴,口无遮拦,迟早要惹出事来。
“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想想该如何补救。”
“这有何难,诛杀之后,再施些恩惠,收为己用。”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理,但远远不够。
如果只是简单的杀几个人,就能收服其他人,当然再好不过。可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如果不加以妥善处理,诛杀苏仆延就不是收服乌桓的开始,而是混乱的开始,他可能会面对乌桓人无休无止的骚乱,甚至会和鲜卑人合流。
收服异族和收服对手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恩威并用。
只是施多大的恩,示不大的威,却极见功力。
袁熙仔细琢磨一番,突然有个想法。“奉孝,如果让乌桓人送子弟到蓟县就学,听孔文举讲讲忠孝仁义,会有会有用?”
郭嘉眼神微闪,随即笑道:“不妨一试。孔文举自诩大儒,以教化为己任,如今就给他机会,看他能不能将这些乌桓子弟教化成谦谦君子。”
袁熙大笑。
虽然郭嘉的本意只是给孔融找些麻烦,但他却觉得可以试试。
乌桓人在幽并生活多年,已经无法彻底驱离,又不能赶尽杀绝,只能试试教化了。
他随即命人将袁秋叫来。
袁秋头上抱了一块布,眼圈红肿。她已经从甘氏的口中得知蹋顿被袁熙交给了刘备看管,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来到袁熙面前,袁秋躬身施礼。
袁熙看着她,又心疼,又失望。心疼的是她毕竟是族人,如今远嫁乌桓,还受了这样的罪。失望的是,袁秋心里只有蹋顿,没有袁氏,完全辜负了袁绍将她嫁给蹋顿的本意。
更要命的是,蹋顿根本对不起她的付出,只想着利用她。
“坐吧。”袁熙忍着心中不快,指了指坐席。“你既然知道中山故事,想必也清楚天下大势至此,乌桓人必无独善其身之理。要么像中山一样接受教化,成为编户齐民,要么逃到草原深处,与鲜卑人拼个死活。你想走哪条路,最好现在就做决定。”
袁秋神情尴尬,迟疑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妾本袁氏女,家主之命难违,这才来到草原,哪有再入草原深处的道理。乌桓若能接受教化,自然最好。只是乌桓人逐水草而居,教化并非易事,还望使君得知。”
“除了蹋顿,辽西还有哪些权贵?”
袁秋思索片刻。“辽西乌桓总共不过五千余落,两万余口,哪有什么权贵可言。除了蹋顿,也就是丘力居之子楼班兄弟,楼班刚成年,楼班的弟弟楼延才十余岁,连自己的部众都没有,不值一提。勉强提得起的,也就几个千夫长吧。”
“乌桓人不是以强者为尊么,为何蹋顿会让出单于之位,拥立楼班?”
“使君有所不知,如今的乌桓人已经和汉人很像,不再兄终弟及,而是父子相传。也正因为此,难楼、苏仆延也有理由逼蹋顿让位,拥立楼班为单于。”
“原来是这样啊。”袁熙不由自主的说道。
郭嘉也说道:“这么说来,教化乌桓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袁秋再次提出疑问。“乌桓人行踪不定,如何教化?”
袁熙搓着手指,沉吟片刻。“办法是有,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请使君吩咐。”
“黄巾之乱后,公孙瓒又为祸幽州,幽州户口损耗不少,有些耕地因此抛荒。我打算将一部分乌桓人迁到燕山以南,且耕且牧,如同编户,再从中抽丁为兵。至于燕山以北的乌桓人,的确不太好管,就让他们保留原状,以游牧为主,用牲畜和皮货来交换所需物资。”
袁秋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你觉得可行?”
“可行。塞北苦寒,不少乌桓人都盼着能到塞内生活,哪怕是抽丁为兵也是好的,反正在草原上,他们也要随时准备作战,朝不保夕。一旦战死,妻儿牲畜都会成为别人的财产。到了塞内,一人为兵,家人就可以安稳度日。就算战死了,家人有土地可以耕种,还能活下去。”
郭嘉也很意外,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乌桓人战死,妻儿牲畜就必须成为别人的财产?”
袁秋苦笑。“军师没有草原上生活过,不知道草原上的辛苦。放牧可不是女人可以做的事,何况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强盗。为了活下去,只能如此。”
郭嘉恍然,点了点头。
第28章 袁氏女
得到了袁秋的赞同,袁熙更有信心了。
他随即说了自己的打算。
除了将一部分愿意臣服的乌桓人迁到塞内,分配土地,成为编户齐民之外,他还打算建立学校,对这些迁入塞内的乌桓人进行教化,让他们知道忠孝仁义。
至于留在塞外的乌桓人,就不可能全部教化了,只选一些部落首领的子弟到蓟县读书,同时充当人质。
这么做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将乌桓人一分为二,区别对待,效果更明显。
入塞定居的人得到了稳定的生活,也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留在塞外的人保留了自由,也不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只是要独自面对艰难的环境。在实力被削弱之后,他们不仅要面对鲜卑人的进攻,还要防备入塞定居的族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除了臣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于袁熙来说,将乌桓人中愿意臣服的人挑了出来,就有了相对固定的兵源,以后有什么战事,也不需要再求着塞外的乌桓人出兵相助。
就算征召,也就是一些作为辅助的轻骑兵,主力还是自己信得过,能够掌握的力量。
听说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得到大儒孔融的教导,袁秋更加支持袁熙的方案,主动请求出面,劝说楼班及部落中的几个千夫长送子弟去蓟县,并且配合袁熙的计划,将一部分人迁到塞内定居。
袁熙对袁秋的表现很满意,这才是袁氏女应有的样子。
袁熙随即嘱咐郭嘉拟定一个草案,发给荀彧、田畴等人商议,尽快拟定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然后报大将军批示。
这么重大的事,显然不是他一个人想定就能定的,更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至少要划定哪些土地可以安置乌桓人,又能安置多少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步骤,稍有差池,就会引起本地人的反对。
当年曹操在兖州屯田,激怒了兖州人,最后导致张邈、陈宫引吕布入兖州,就是摆在眼前的教训。袁熙听郭嘉说了原委之后,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请示之前,他一定要取得鲜于辅、田豫等人的支持,才能上报。
当务之急,却是要解决斩杀苏仆延之后可能引起的动乱。
袁熙对袁秋说,蹋顿的行为,我很不满意,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他,前提是他要听话,别再有什么小心思。
当前一个任务,就是配合我的安排,安抚好苏仆延的部下。
袁秋答应了,表示会好好劝蹋顿。
——
蹋顿很委顿,盘腿枯坐在屋里,两眼无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推门而入的袁秋,愣了片刻,才缓缓站起。
“夫人。”
袁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心疼又气恼。和蹋顿生活了几年,她太清楚蹋顿是什么样的人了,第一次看到蹋顿如此无精打采。
即使是被难楼等人联手逼迫让出单于之位时,蹋顿也没有这么沮丧。
“没想到你会俯首称臣。”袁秋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眉头微皱。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了,这是直接将蹋顿当作囚犯了?
“天意如此,我又能怎么办?”蹋顿苦笑。“你看看外面有多少精锐,就连关公那样的勇士都不止一个。我但凡不识趣,不仅你我会死在这儿,整个柳城都会被血洗,我们的部众也会像苏仆延的部众一样,遭到汉人的屠戮。”
袁秋不想再打击蹋顿。“使君不想杀你,但你不能再有异心。”
蹋顿无奈的笑了两声。“夫人,我何曾有什么异心,我本来就是异族啊。不管我们乌桓人怎么为汉人卖命,始终都是异族,他不会相信我们的。”
“你想成为汉人吗?”
蹋顿一愣。“什么?”
“我说,你想成为汉人吗?”
蹋顿盯着袁秋,半晌才道:“我能成为汉人吗?”
袁秋点点头,将袁熙的计划大致说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是想迁到塞内定居,成为汉人,还是想留在塞外,继续做乌桓人?”
蹋顿转头看着外面,沉默了半天,才一声叹息。“夫人,这是那个郭军师的计策吗?”
袁秋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事实上,虽然方案是从袁熙嘴里说出来的,她却和蹋顿一样,认为这是郭嘉献的计。
原因很简单,袁熙不像是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只有郭嘉那样的谋士才有可能。
“汝颍的人才真是可怕。”蹋顿收回目光,无力的低下了头。“这不就是釜底抽薪么,有几个乌桓人能抵抗入塞定居的诱惑?”
“你呢?”袁秋盯着蹋顿,神情有些紧张。
蹋顿抬起头,迎着袁秋的目光。“你和孩子入塞吧,我留在草原上,为使君统兵,防备鲜卑。”他笑了笑,又道:“我已经人到中年,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汉人了。孩子还小,还来得及。他们身上又有袁氏的血,使君会信任他们,超过信任我。”
袁秋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厉声喝道:“刘府君何在?”
几乎是同时,刘备的声音响起。“夫人有何吩咐?
“使君只是让我夫君闭门思过,可不是坐监,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怠慢了?”
刘备赔笑道:“夫人言重了。我正在安排人打扫,新的卧具坐具马上送来,虽不敢说奢华,却一定能让大王住得舒心。”
——
数日后,楼班一行赶到柳城,包括蹋顿的两个儿子,还有苏仆延的妻女。
嫁给苏仆延的袁氏女叫袁晚,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乳名小妹,汉名苏细君。
苏仆延有儿子,听到苏仆延被杀的消息后就带着百余骑跑了,不知去向。
与袁秋不同,袁晚对苏仆延没什么感情,知道苏仆延被杀,甚至看到苏仆延的首级时,也没有落泪,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楼班兄弟二人站在袁熙面前,连大气不敢出。
楼班二十出头,看起来又高又大,身材雄壮,但神情怯懦,看不出半点草原枭雄应有的气度。还没说话,脸上就没了血色,厚厚的嘴唇直哆嗦。
看到他这副模样,袁熙相信了袁秋的说法。
难楼等人扶立他为单于,绝非善意,本质上只是不想让蹋顿过于强势,以免被辽西乌桓吞并。
合纵连横,不仅汉人会,乌桓人也会。
楼班的兄弟楼缓稍微好一些,但也仅限于没有失态,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敢说。
反倒是袁秋为蹋顿生的两个儿子比较活泼,一见面就抱着袁熙的腿喊阿舅,活脱脱就是袁秋的模样。
看来喜欢抱人腿这种事,也是天生的。
面对这些人,袁熙和颜悦色,令人如沐春风。
一手抱起一个髡头小外甥,又将同样髡头的外甥女苏细君叫到跟前,温和的问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的说了一句:“还是我们汉人的发式好看,以后就不要留髡头了,夏天晒,冬天冷。”
苏细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袁熙又将袁晚叫了过来,请她入座。“苏仆延不听将令,已经被我杀了。辽东属国的乌桓部落以后也不会独立存在了。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想回中原,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大将军自然会安顿你。如果你想留在幽州,可以去蓟县……”
“妾想去蓟县。”
袁熙看着袁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袁晚如此果决,没等他说完就做出了决定。
“不想留在辽东?我可以给你安排两百户,保你衣食无忧。”
“不用,妾想去蓟县。”袁晚看着女儿,摸着她的髡头。“妾早就觉得这髡头难看了。到了蓟县,不用再留这么难看的发式,比什么都好。”
袁熙心中一软,点头答应。“好,你收拾一下,我派人送你回蓟县。”
“不用收拾,我们母女随时可以走。”
袁熙有些无奈,只得用央求的语气说道:“总得吃顿饭吧?吃完饭,我就派人送你们去蓟县,如何?”
袁晚打量了袁熙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欠身一拜。
——
袁熙设宴,款待楼班等人。
闭门思过的蹋顿也被安排出席。
看到蹋顿无恙,楼班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找机会和蹋顿说了几句话。
蹋顿根据袁秋的交待,嘱咐楼班兄弟安心,听从袁熙的安排,不要横生事端。
至于他,随刘备征辽东之后,就会回柳城。
得到他的亲口认证,惶惶不安了好几天的楼班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蹋顿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很想知道,如果难楼、苏仆延等人当初知道会有这种结果,还会不会逼着他让出单于之位,以楼班为辽西乌桓单于,断送了他一统三郡乌桓的念想。
辽西乌桓、辽东属国乌桓被袁熙收服之后,上谷乌桓就能幸免吗?
难楼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这样也好,大势如此,早一天臣服,早一天受赏。
在酒宴上,袁熙第一次公布了自己的设想,希望楼班回去之后,以单于的身份劝部落中的百夫人、千夫长送子弟到蓟县就学。
蓟县不仅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还有一位圣人之后的大儒做老师。
别说乌桓人,就算是幽州人,以前也不敢想象能有这样的机会。如今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千万不要错过。
如果楼班自己愿意去学,那就更好了。
楼班不敢做主,再次向蹋顿请计。
蹋顿心知肚明,这固然是一个求学的好机会,同时也是袁熙试验辽西乌桓忠诚度的机会。如果楼班等人去了蓟县,他大概率可以安全返回。如果楼班等人不去,他就回来不了,百分之百会死在辽东。
别看他带来了三千骑,那三千骑可不归他指挥,而是由刘备直接指挥,包括他本人在内。
他是戴罪立功,只能指挥一千骑。
迫于形势,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建议楼班抓住机会,去蓟县求学。
至于楼班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柳城,就看天意和袁熙的心情了。
——
热闹的酒宴结束后,蹋顿被送回了小院,袁晚母女则坐上了马车,赶往蓟县。
袁秋前去送行。
“你为何不接受使君的美意,留在辽东属国?有两百户供养,你要轻松得多。”袁秋挽着袁晚的手,不舍的说道。
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理解袁晚的决绝。
去蓟县寄人篱下,哪有在辽东属国接受两百户的供养舒服。
袁晚看看袁秋,一声轻笑。“苏仆延被斩首,他的儿子逃了,部众被吞并了,你以为从此太平?我是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有人生乱,只能指望使君来救。可是辽东属国这么远,等使君赶到,我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被人掳走。真到了那一天,你还会觉得舒服吗?”
袁秋苦笑。“不至于吧,天下大势已定,乌桓人也不能与天为敌……”
袁晚打断了袁秋。“就算大将军代汉,问鼎天下,新朝就能比汉朝更强?”
袁秋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来。
袁晚拍拍袁秋的肩膀。“我知道,你嫁了蹋顿,想有一番作为。可是你别忘了,你我毕竟是女子,哪怕是在草原上,女子也无法让男人放弃争斗。”
她叹了一口气,看向远方。“都说天下归袁,可是你看看,大将军还没有代汉,二子相争已经势如水火,这哪是什么新朝气象。我是个女子,也不像你读过那么多书,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嫁人生子。至于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袁秋欲言又止。
袁晚扬扬手。“我先走一步,如果你有意来蓟县,与我做伴,那就更好了。阿豫那里,劳烦你带个信,劝她安生些,不要惹事。”
袁秋点了点头,挥挥手,与袁晚告别。
她与袁晚虽然同是袁氏子弟,但之前接触并不多,嫁到草原上后,同病相怜,亲近了些,但路途遥远,接触仍然有限。这次苏仆延举族逃到柳城,她才有机会与袁晚朝夕相处。
原本以为对袁晚已经足够了解,现在一聊,她突然意识到,袁晚虽然自称读书不多,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聪明,更加审慎,不像自己这么乐观。
她选择了蓟县,而不是回汝南,就是担心袁谭与袁尚相争,中原的大乱还没结束。
相比之下,生性淡泊、与世无争的袁熙更值得托付,至少可以保她们平安,不受牵连。
第29章 兄弟之间
青州,莱芜。
袁谭披着甲,手提长刀,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紧皱。
战事很激烈,于禁、夏侯渊各率千人,分别从左右截断了臧霸的退路。臧霸几次冲击无果后,停止了攻击,收缩阵型。
荀谌赶了过来,喜道:“使君,臧霸跑不掉了。擒住此贼,泰山可安。”
袁谭如释重负。“于禁、夏侯渊不愧是曹孟德麾下猛将,有勇有谋,很是难得。”
荀谌脸色微变,毫不客气的说道:“使君此言差矣。此战能胜,诸将都有功,又岂是于禁、夏侯渊二人?且两军交战,庙算为先,战场厮杀只是最后一击罢了,使君万万不可主次颠倒。”
袁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安抚住荀谌,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抓住臧霸,泰山贼就算基本平定了,接下来的战事没什么难度,论功行赏已经提上日程,诸将争功的心思已经遮掩不住了。
于禁、夏侯渊虽然力战有功,却是降将,排名不可能太靠前。
荀谌等汝颍谋士却急需战功,以便和冀州人争高下。
原本由于劝说韩馥让出冀州之功,荀谌深得袁绍信任。后来却因为韩馥之死,生了嫌隙,以后荀谌就没什么功劳可叙。如今荀彧被袁绍赶到了幽州,荀谌不得已,被迫站出来代表颍川荀氏,要在袁氏阵营中占一席之地。
这次征讨泰山贼,荀谌也确实出了不少好主意。可是论功,他却很难名列榜首。
陈登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因为陈登不仅出谋划策,还有部曲、军队,亲自参与了战斗,有实实在在的斩首之功。
他从广陵带来的一万兵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荀谌无法和陈登相比,就只能抢于禁、夏侯渊等降将的功劳。袁谭并不反对他这么做,只是觉得他做得太露骨,有失名士风度,会惹人笑话。
“大将军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袁谭主动打破了沉默。
荀谌吁了一口气。“听郭公则说,孙仲谋迟迟没有给出答复,劝降不顺利,最后可能还要动武才行。”
袁谭眉心微皱。“张子布、张子纲二位没劝劝孙仲谋?”
“劝肯定是要劝的,但他们都是谋臣,没有兵权,说话未必有用。据说孙伯符咽气之前曾留下遗嘱,内事不决,可问张子布。外事不决,当问周公瑾。周公瑾年少气盛,未必肯就束手就擒。”
袁谭诧异地看着荀谌。“孙伯符这么信任周公瑾?他不怕周公瑾反客为主?”
荀谌也觉得不可思议。“都说孙伯符是天纵之才,亏得他死于刺客之手,要不然,江东可能更难平定。即使如此,想要平定江东,也不得不动用水师。使君,拿下臧霸等人后,我们就可以挥师江东了。要想平定江东,没有水师是万万不行的。”
袁谭点头同意,对拿下这场战斗更加迫切。
正说着,有人匆匆赶来,将一封军报递给袁谭。袁谭一看封泥、标签,见是大将军发来的,不敢怠慢,连忙打开细读。
还没看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荀谌见状,顾不得多想,从袁谭手中抢过了军报,迅速读了一遍。
“这……”荀谌大惊失色,抖了抖手中的军报,不敢置信。
将青州水师调拨给袁尚,由他运冀州的兵与粮,协助袁熙打辽东?
袁绍是不是有病,怎么可能下达这种命令?
“使君,大将军一定想错了,我这就回复……”
袁谭摇摇手,将军报重新取了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收了起来。“不用回复了,照令行事吧。”
“使君,这如何能行?我们还要指望青州水师渡江,平定江东。”
“青州水师平定不了江东,我也不能看着显雍孤军奋战,这么多年,他难得有立功的机会。”袁谭叹息道:“将水师调过去吧,反正我们也用不着。”
荀谌看看袁谭,无奈的点点头。
前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声,袁谭抬头看去,只见臧霸的阵中,竖起一面白旗。
臧霸降了。
——
鲜于辅带着百余骑兵,沿着沼泽旁一丛丛芦苇急驰而过,微风拂面,芦苇沙沙作响。
突然,芦苇丛中一阵乱响,一个黑影站起,拉弓搭箭,对着鲜于辅就射。
鲜于辅早有准备,迅速举盾,护住了要害。
一支羽箭射出,正中盾牌。
亲卫们随即对芦苇丛齐射,那个黑影转身想逃,却因为脚陷在淤泥中,行动不便,很快就被射倒。
亲卫扔出绳索,套住他,然后用战马将他拖了出来。
这是一个乌桓人,髡头,胡须浓密,脸上还有一个烫出来的印记,应该是个奴隶。他很瘦,身上除了弓箭,只找到一把石片刀。
“晦气。”搜身的亲卫唾了一口,又气不过,踢了已经断气的乌桓人一脚。
“凭什么刘备吃肉,我们却只能啃骨头?”另一个亲卫咒骂道:“使君就是不公。”
话音未落,他就挨了一鞭子。
鲜于辅提着马鞭,厉声喝斥道:“怎么,使君请你吃肉,还要替你宰好了,送到你面前?自己剥个皮都嫌麻烦,就不要吃肉了,去吃屎吧。”
亲卫挨了打,也不恼。“将军,不是我们嫌苦,实在是觉得使君待刘备太好。你看,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收降了几百人,天天还要担心乌桓人的报复。刘备呢,什么事也没做,就得了三千骑。论称臣,我们更早。论实力,我们更强。使君为何这么偏心?”
“你懂个屁,这辈子就是刀头舔血的命。”鲜于辅冷笑一声,收起马鞭。“使君要刘备出力,当然要先给他一些好处。再说了,你以为这三千骑给了刘备,刘备就把握得住?他在徐州时,陶谦还给了他四千丹阳兵呢,最后徐州不是还没保住。”
亲卫眼睛一亮,刚要说话,鲜于辅突然抬起手,示意他们闭嘴。
远处奔来数骑,当先一骑,他们都熟悉,正是鲜于辅的族弟鲜于银。
鲜于银来到跟前,勒住坐骑,看看地上乌桓人的尸体,又看看漫天的沼泽地。“看样子没几个乌桓人了。瘦得皮包骨,应该是藏了好几天。”
“就算有,也不敢出来了。”鲜于辅大声笑道:“以后这一片牧场就是我的了。”
“那兄长可要好好守住,别让使君失望。”
“那是,那是。”鲜于辅轻踢马腹,靠近鲜于银。“有什么新消息?”
鲜于银瞅了鲜于辅一眼,笑了。“暂时没有什么新消息,就看乌延什么时候来了。右北平乌桓兵力虽少,却有不少甲骑,到时候看使君有什么安排。”
“能让使君安排给我吗?我的甲骑太少了。”
“你就别想了吧。”鲜于银摇摇头。“苏仆延被杀了,蹋顿闭门思过了,乌延估计已经吓破了胆。为了安抚乌桓人,我估计使君不会对他太严厉,说不定还要赏他点好处。真要逼反了乌桓人,未必是好事。”
鲜于辅点点头。“使君在幽州蛰伏两年,一朝出手,却是老辣得很。这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非我等可比。”
鲜于银忍不住笑道:“兄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他的手段。”鲜于辅摇着马鞭,看向远处,感慨不已。“要说眼光,还得是田子泰。要不是他,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呢,说不定死的不是苏仆延,就是我们了。”
鲜于银也觉得后脊梁冒冷气,跟着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鲜于银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使君要为三郡乌桓子弟开学,问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有适龄的子弟,可以一并入学。”
鲜于辅眨眨眼。“你觉得呢?能跟着孔文举读书固然是好事,可万一成了人质……”
“怎么,你还想反?”鲜于银斜睨着鲜于辅,似笑非笑。
“那自然不会,只是……心里总是没底。袁本初一统天下之势已成,可他偏爱幼子,万一将来兄弟争立,我们如何是好?”
“兄弟争立是朝堂上的事,与我们无关。”鲜于银不以为然。“再说了,使君也无心参与,否则他何必在乌巢大胜后就返回幽州。照理说,立了那么大的功,总要参加庆功宴,到天子面前走一遭吧。”
“说得也是。我们这位袁使君与世无争,说不定反而安稳。管他汝颍人还是冀州人,都与我幽州人无关,真要打起来,说不定还要求我们帮忙。真到了那时候,刘使君的事,或许就有机会问一问了。”
鲜于银咳嗽一声。“兄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鲜于辅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鲜于银看在眼里,暗自犯愁。
族兄对刘和的事无法释怀,这是一个隐患。
——
袁熙返回了昌黎。
每天除了骑马出城,和郭嘉一起对照地图,了解附近地形之外,他也没什么事。
打猎,有点早了,猎物不肥,天气也太热,大白天的都躲着不出来,晚上才出来活动。
唯一的好处是他的骑术有进步,大腿内侧的伤好了,磨出一层老皮,再也不用担心磨破了。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决定以后不要逞能,再干出日行三百里急行军的事。
实在太累。
他本想先回蓟县,等天气凉快了再攻辽东,可是郭嘉极力反对。
郭嘉说,眼下公孙度担心使君进攻,高度戒备,正是最紧张的时候。重压之下,内部随时可能崩溃。使君一撤,他就能松口气了,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内部的隐患。
只要使君不离开,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人绷得太久了,总会疲惫的,那时候就是我们进攻的时候。
袁熙知道郭嘉说得有理,但他也有担心,夏天热啊,怎么行军作战?平时都觉得热,穿上战袍甲胄,更是浑身汗,不用打,热都能热死人。
郭嘉哈哈大笑,对袁熙说道:“使君是汝南人,这点热都受不了?比起汝南,幽州的天气简直不要太凉爽。就算大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就是中午那几个时辰。当初曹公刚到兖州的时候,严寒酷暑,都一样作战。”
听郭嘉说起曹操,袁熙只好承认,自己骨子里还是个贵公子,论吃苦,离曹操还有很远的距离。
就像昌黎的热,和汝南的热的确不好比。
即使如此,袁熙还是觉得受不了,便在医无虑山上打了个地方,打算建个行营避暑。
山上不仅景色好,也凉快。
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袁尚的消息。
袁尚已经调集了冀州能够动用的钱粮和兵源,在渤海集结,只等青州水师一到,就可以登船,直扑辽东,协助袁熙作战。
袁尚罗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清单,彰显了冀州强悍的实力。
排在最前面的,是作为副将的冀州治中审配,后面标着强弩兵一万。
郭嘉看完之后,伸出手指,敲了敲强弩兵这几个字,冷笑道:“审正南这是要把官渡失去的,在辽东全部夺回来啊。”
袁熙不解。“奉孝,他在官渡失去什么了?我没听说他受挫啊。”
“他不是受挫,是觉得自己本来可以立功,却被人夺去了机会,还险些丢了性命,最后被赶回邺城。”
“有这回事?”
郭嘉哭笑不得。“君侯真是与世无争,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袁熙很尴尬,自嘲道:“我在幽州,哪知道官渡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曹公会奔袭乌巢?”
袁熙一怔,瞅瞅郭嘉,苦笑道:“我都说了,那只是巧合。”
郭嘉叹口气,没有再执着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袁熙,从时间上来说,的确也只可能是巧合,不可能是计划好的。
“冀州强弩兵号称天下精锐,君侯想必是知道的。早在大将军率山东州郡讨董的时候,冀州就曾派强弩兵万兵助阵,一度让西凉骑兵也不敢轻易冲阵。界桥之战时,强弩兵更是仅次于鞠义刀盾兵的功臣。”
袁熙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大将军刚刚渡河的时候,审正南与逢元图掌军事,率强弩兵出战,射得曹公营中将士不敢出行。当时,审正南曾提议强攻,与曹公决战,却被许子远阻止了。不仅如此,他还险些被杀,最后虽然没死,却被赶回了邺城……”
“等等。”袁熙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你当时人都不在官渡,大将军营中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郭嘉无声一笑。“因为大将军身边有我的耳目。”
“谁?”
郭嘉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君侯,你真想现在就知道吗?心中有秘密,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你可能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身边更不敢有人,生怕泄露秘密。”
第30章 深谋远虑
袁熙只犹豫了一刹那,就决定放弃。
在秘密和甄宓之间,他选择甄宓。
他不想一个人睡觉,至少现在不想。如果不是甄宓怀孕了,他甚至不愿意离开蓟县。
“你继续说,继续说。”袁熙挥挥手,示意郭嘉跳过耳目这一段。
郭嘉愕然,甚至有些生气。
他猜到了袁熙会放弃,否则也不会主动说出来,但他没想到袁熙放弃得这么快,这么坚决。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想争啊。
你就不想知道我在袁绍身边的耳目吗?知道了,你就可以拿捏我,让我不能轻易离开,只能为你效力了。有了我全力相助,你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了解袁绍的一切行动,从而做出应对。
你怎么能放弃呢?
“君侯,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袁熙非常肯定。“你知道就行了。”
“呃……”郭嘉这才明白袁熙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我可能会离开你”这句话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郭嘉又考虑了一下,找回话题,接着说道:“官渡之战后,大将军封赏功臣,审正南虽然也有封赏,却只是随便,连他两个儿子都不如。以审正南那要强的性子,岂能被容忍。这次率师出征,自然要立个头功。”
说到这里,郭嘉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停了下来,给袁熙一个反应的时间。
袁熙捕捉到了要点,沉吟道:“这么说,我就不用去襄平了。审正南脾气那么差,万一我再抢了他的头功,他岂不是很生气?”
郭嘉气得险些跳起来。“君侯,讨平辽东,是大将军给你的任务。”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冷笑道:“是啊,只要能讨平辽东,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头功是谁的,重要吗?”
“不重要吗?”
“不重要。”袁熙义正辞严。“我已经封了涿侯。不管我立不立功,只要袁氏得了天下,就能依例封王。至于是我兄长显思还是三弟显甫继位,都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们会了拉拢我,还会多封一些食邑。相反,如果我现在与显甫争功,结下仇怨,将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郭嘉彻底无语,仔细想想之后,又只剩下羡慕。
谁让袁熙命好呢,生在袁氏,不用努力也能封王,就像幽州一样,根本不是他努力得来的,只是因为他是袁绍的儿子,就得了一州。
相比之下,曹操为了有一州可以立足,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最后还死在乌巢了。
偏偏杀曹操的,就是眼前这位胸无大志的袁氏子弟。
一瞬间,郭嘉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只想拂袖而去。
可是想想曹冲,他又只能忍气吞声。
无论如何,再熬十年。
等曹冲过了十五岁,就离开袁熙,自立天地。
郭嘉费了好大劲,才咽下胸口那股怨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改变方案。“既然如此,君侯可以安排刘玄德率乌桓步骑,赴襄平助阵。鲜于元佑率度辽营,赴辽阳,扼大小辽水,断公孙度后路。”
袁熙觉得有理,又问道:“我呢?”
郭嘉余怒未消,忍不住说道:“君侯就在医无虑山避暑,遥制诸军。”
“好。”袁熙一拍大腿,正中下怀。“奉孝,此计甚妙,我很喜欢。”
郭嘉张口结舌,彻底无语了。
你是听不出好赖话吗?医无虑山离襄平至少四百里,中间还隔着大小辽水,你怎么遥制?
就算不亲临前线,至少也应该在百里以内,万一有变,好及时增援。
“君侯……不觉得太远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孙度困兽犹斗,审正南立功心切,必有一场恶战,我就不要去观战了。再者,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去了也是浪费粮食,不如躲远些。”
袁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回复显甫,让他供应刘玄德和鲜于元佑的粮草。我么,就不用他担心了,可以自给自足。”
郭嘉实在没力气再和袁熙讲道理了,点头答应。
派出刘备和鲜于辅两路大军后,袁熙身边只剩下三千骑,又远离战场,战马甚至不用消耗粮草,放牧即可。苏仆延被杀后,他的牧场正好空了出来。
——
袁熙很快就请来了刘备和鲜于辅,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刘备和鲜于辅都很意外。
平定辽东明明是袁熙的任务,怎么由袁尚直接指挥攻击襄平的战斗了?
袁熙知道他们有疑惑,却也不便直接解释,接着说明了自己这么安排的理由。
“玄德,你曾在大将军麾下听令,知道审正南的脾气。如果有什么冲突,也不必放在心上,以完成任务为要。冀州有强弩兵,是攻城主力。你率乌桓步骑掠阵即可,不必亲自登城搏杀。若公孙度突围,你务必要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刘备点头答应。
虽然觉得和审配合作有些困难,但袁熙这么吩咐了,他也只能答应。
他只有本部千余人,现在却要带着几千乌桓人作战,心里有些没底。
乌桓人可以捡便宜,却不愿意啃硬骨头。公孙度出了城,他们可以追杀。逼着乌桓人攻城,功劳可能没立下,哗变倒是随时可能发生。
袁熙这么安排,也是给他减轻压力。
袁熙又对鲜于辅说道:“你率部进驻辽阳,为玄德掠阵。万一公孙度狡诈,从小路逃脱,你务必要截住他。拿下襄平后,玄德南下,接管辽东诸县,你北上受降高句丽和扶余。”
鲜于辅大喜,起身应命。
接受高句丽和扶余投降,肯定有油水可捞。
袁熙还是照顾自己的,轻松又有利可图的任务都交给了自己,难的都交给了刘备。
刘备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袁熙又道:“玄德,辽东有不少青徐名士,都是可用之才。你久在青徐,颇有名声,可以招揽他们,为朝廷效力。南下乐浪的时候,他们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刘备登时心动。
对啊,与高句丽、扶余相比,这些青徐名士才是最有用的。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一起为朝廷效力,不仅在辽东立国变得可行,万一中原有变,甚至可以攻占青徐,光复汉室。
“喏。”刘备强压心中喜悦,躬身领命。
“还有,辽东多山,耕地有限,恐怕也拿不出太多的粮食来支援你南征。幽州的情况,你也清楚,能提供的支持也有限。你若想粮饷充足,还要依靠青徐。家兄显思是你举的茂才,不用多说,肯定能支持你。舍弟显甫与你交往不多,这次是亲近的好机会,你要把握住。”
刘备连连点头,心中欢喜,对袁熙多了几分好感。
不愧是世家子弟,想得周到,连以后自己征讨乐浪的钱粮都想到了。
“还有一件事,要事先和你说个明白,免得误会。”
刘备心情正好,朗声说道:“请使君吩咐。”
“攻击辽东,本是为了安置天子和朝廷。天下大定后,辽东与中原就是两国,当以辽水为界。辽水以西的无虑(今北镇)就不能再归辽东管辖,要划入辽西了。大小辽水之间的辽队、辽阳、望平,最好撤到辽水以西,以免互相猜疑。”
刘备有些犹豫。
辽东郡可以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大小辽水之间的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是不可多得的良田。如果撤出,辽东的经济必然大受影响,朝廷能答应吗?
他转念一想,朝廷答不答应,与我何干,反正辽东也不可能给我,只要袁熙不染指乐浪就行。
尽管如此,刘备还是说道:“使君,备也武夫,只知折冲樽俎,不谙施政,郡界如此划分,使君还是和朝廷商议为好。”
“当然,我会请大将军向朝廷奏明相关情况。只是元佑会先接管这几个县。通报你一声,免得冲突。”
刘备恍然,袁熙早就铁了心,要将这几个县拿下,根本不是和他商量。
这儿也没有朝廷的人,他势孤力单,也没有和袁熙争夺的实力。袁熙和他说一声,已经是给面子了。
自己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
“喏。”刘备再拜,回到座位上。
郭嘉在一旁看得真切,颇有些意外。
看不出,袁熙着实有些眼光和手段,居然想得这么远,提前将辽水以西的地盘划入辽西郡界,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以辽水为界,两国分治,这个理由说得通。
看来他不是不会争,只是不想争。但凡需要他争的,他会毫不犹豫,比谁下手都快。
这一点,和曹操有点像。
——
安排好相关的部署,让各自去准备,袁熙留下刘备,然后派人叫来了蹋顿。
闭门思过了几天,蹋顿明显沉静多了,也清瘦了些。
见礼之后,他入了座,不是习惯的盘腿而坐,而是像汉人一样跪坐,甚至会用支踦来减轻腿部压力。
看来袁秋这几天教导得不错。
袁熙很满意,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他请蹋顿来的目的,是希望蹋顿随刘备一起出兵,并受刘备节制。具体的安排,刘备会和他说。
蹋顿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领命。
袁熙随即安排宴席,正式为蹋顿洗尘接风,之前的冲突到此为止,思过也到此为止。
袁秋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与蹋顿见面,相拥而泣。
两个髡头小儿照旧抱着袁熙的腿,阿舅长、阿舅短的叫个不停,搞得袁熙都有些烦了,恨不得一脚将他们踢出去。
这两个乌桓小崽子,太吵了。
“这发式太难看了。”袁熙耐着性子,对袁秋说道:“以后还是留汉人的发式吧。”
袁秋瞋了他一眼。“你以为乌桓人就愿意这样?不是草原上牲畜多,跳虫多,水少,洗头不方便,只能这样么。等我到了蓟县,有了时间给他们洗头,自然要留汉人的发式。”
蹋顿吃了一惊。“你们要去蓟县?”
袁秋安慰道:“我带孩子去蓟县读书,免得你担心。等你立功归来,我们再去柳城相见。”
蹋顿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
酒宴过后,蹋顿辞别袁秋母子,跟着刘备回营。
回到营地后,刘备请蹋顿到大帐说话。两人分宾主落座后,刘备奉茶,很客气地对蹋顿说道:“虽说使君有令,请大王听我调度,我却不敢妄自尊大。敢请大王为副将。”
蹋顿抬起头,打量着刘备,一声叹息。“府君这么做,不怕使君生气吗?”
“使君忠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你也看出来了,他对尊夫人很是亲近,并没有因为她嫁给了你就当作异族。”刘备含笑说道:“恕我直言,大王今日受苦,实属自招,怨不得使君。”
蹋顿苦笑。
怨不怨袁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袁绍得了中原,天下归袁已成大势所趋。以前是袁绍有求于他们,他们可以坐山观虎斗,或者坐地起价。如今形势变了,他们除了依附袁氏之外,还能怎么办?
“此一时,彼一时,蹋顿虽是蛮夷,也明白的。”蹋顿叹息道:“府君不也是一样么?”
刘备眼神微闪,随即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
“唯府君所命是从。”
刘备大喜,随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与蹋顿饮了一杯。
茶很苦,蹋顿喝不惯,只觉得从嘴到心都是苦的,正如他此刻的处境。
刘备说得客气,其实和袁熙一样,都是想让他低头,心甘情愿的让出兵权,只保留一千骑兵。
但他还能怎么样,带着三千骑兵逃走,从此与袁熙翻脸?
且不说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刘备可能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关羽能在万军之中斩将,杀他又算得了什么。
接受刘备的指挥,跟着刘备进攻襄平,将功赎罪,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
刘备随即请蹋顿出面,将那三千骑兵的千夫长、百夫长全部请来,和关羽、张飞等人正式见面,确定指挥权。
蹋顿非常配合,拿出信物,交给刘备。
刘备叫来关羽,让他去传令,自己则与蹋顿继续闲谈。
半天时间后,三十多个乌桓人来到了刘备的大帐,看到了蹋顿。见蹋顿无恙,他们都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向蹋顿请安。
蹋顿被袁熙软禁的这段时间,他们都吓坏了。既想逃走,又怕连累了蹋顿,还有性子急的,甚至想攻击袁熙,抢出蹋顿。好在有袁秋出面安抚,这才没有闹出大事来。
如今蹋顿无恙,他们总算可以放心了。
刘备、关羽在一旁看了,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袁熙将这三千乌桓精骑交给他们,就是要他们看好蹋顿,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除掉蹋顿,以便袁熙可以从容对付楼班,吞并辽西乌桓。
这个任务很难,但是好处也很多。
有了这三千乌桓精骑,他们拿下辽东、乐浪就不再是做梦。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第31章 同病相怜
海面之上,无数大船鼓足了帆,正曲折前进。
船队向东行,但此刻是南风,风帆只能侧向受力,而且要走之字,不断调整方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即使如此,近千艘船同行的气势还是让袁尚壮怀激烈,心潮澎湃。
他站在飞庐上,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马上就要到辽东了,公孙度此刻在干什么呢,是据城而守,还是弃城而逃。
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逃脱失败的命运,只能成为我功劳簿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可惜,这一战的主将不是我。
袁尚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审配说道:“审公,我阿兄知道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来,会如何想?”
在给袁熙的信中说,他只带了一万强弩兵。实际上,除了一万强弩兵之外,还有两万普通步卒。他几乎将冀州能调的兵都带了出来,要立个大功,好证明自己不比袁谭差。
官渡之后,袁谭又刚刚平定了宿敌泰山群盗,臧霸投降,其他人或降或死,青徐两州已经彻底落入袁谭的控制之中。
双方的实力越来越悬殊,他迫切的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同样,审配也需要一个机会,以弥补未能参加官渡决战的遗憾。
他被赶回邺城,是因为许攸进谗言,他抓许攸的家人,同样因为此事。当时就有不少汝颍人说他公报私仇,会逼反许攸,后来果然成真。
亏得袁熙运气好,正好在乌巢,砍下了曹操和许攸的首级,挽救了袁军,也挽救了审配。
但审配还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错,他不应该被赶回邺城,而应该留在官渡。
如果袁绍采纳他的建议,根本不会有乌巢的事,早就击败曹操了。
两人不谋而合,就干出了阳奉阴违的事。如今大军已经出发,离辽东只有一日路程,马上就要和袁熙见面,袁尚却有些担心起来。
“已经来了,还能退回去?”审配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从来没把袁熙当回事。
幽州牧怎么了?幽州户口不到冀州三分之一,耕地又少,每年都要靠青州、冀州接济钱粮才能生存。如今青州已残,全靠冀州撑着。如果袁熙不服,今年就断了供应,看他能说什么。
以他对袁熙的认知,他觉得袁熙就算知道他们的兵力远超一万,也不敢说什么。
“使君,使君。”一个士卒气喘吁吁的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铜管。
袁尚一看,知道是军令,不敢怠慢,连忙接过,验证了印泥、封签后,不免有些犹豫。
“是我阿兄的。”
“他说什么?”审配也有些急迫。
袁尚敲掉封泥,打开铜管,从里面取出一支木牍,还没看完,就笑出声来。
“真是天助我也,我阿兄有恙,不能亲自到襄平,他将指挥权转给我了。”
审配大喜,从袁尚手中夺过木牍,读了起来。袁尚双手拍着栏杆,看向远处的海岸线,意气风发。
朝思暮想的指挥权,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了,简直是天意。
审配看完,也很开心。袁熙不能亲自赶到襄平,将指挥权拱手相让,自然是好事。这样一来,他们不仅不用担心兵力不符的问题,还可以独揽大功。
至于袁熙派来协助作战的刘备、鲜于辅,不过是庸碌之辈,什么也做不了。
尤其是刘备,在中原几年,一事无成,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灰溜溜的回到幽州,听袁熙调遣。
“使君,调些钱粮去昌黎吧。”
袁尚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审配。“审公,大军出征,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哪里能送去昌黎?”
审配将木牍还给袁尚。“你阿兄的病恐怕是心病。”
袁尚接过木牍,仍然不明白。“他说了?”
“他没说,但是我猜如是。”审配伸手一指北方。“你阿兄没有船运粮,只能从傍海道,路途遥远不说,还要担心秋后雨水太多,傍海道被淹。真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就会断粮,所以不敢进逼襄平,只派刘备率领三千乌桓骑兵助阵,连鲜于辅也只是渡过辽水而已。一旦形势不对,可以迅速撤退。”
袁尚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那要送多少钱粮?”
“不能太少,否则他会觉得使君吝啬。也不能太多,刘备、鲜于辅的钱粮已经由我们供应了,他身边只有三千骑,用不了太多。”审配想了想。“战马可以放牧,只有骑兵要吃粮食。每人每个月一石八斗,三千人一个月就是五千四百石,给他一万石吧,够吃两个月。就算傍海道被淹了,也不会淹两个月。此外,再给三千人两个月的月钱,两百万足矣。”
袁尚哈哈大笑,豪迈的一挥手。“给一千万钱吧。多出来的,算是我这个弟弟的谢礼,谢他将平定辽东的机会让给我。”
审配也笑了。“就依使君。”
拿下辽东,战利品将以亿万计,的确没必要省这几百万。
再说了,他们虽然兵力不少,骑兵却有限,还要仰仗刘备带来的乌桓骑兵。多给袁熙一点钱,将来就算骑兵损失大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审配随即下令,同时命人草拟给袁熙的回信。
很快,十来只辎重船脱离了队伍,鼓足风帆,向徒河方向而去。
——
袁熙很快就收到了袁尚的回复,得知袁尚给自己送了一万石粮、一千万钱来,袁熙羡慕地直咂嘴。
冀州就是富啊,富得让人流口水。
自己想搞点钱练兵,还要向老父亲申请,袁尚手一挥,直接送了一千万。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袁熙让人请来郭嘉,羡慕了一番袁尚的慷慨。
郭嘉想了想,有些担心。“使君,公孙度虽败,元气却未伤,只是心乱而已。就算冀州尽起精锐,青州水师能装载的人也有限,最多也就是两三万人。这点兵力,围攻襄平并不轻松。如果轻敌,甚至会遭受挫败。到时候大将军责备起来,君侯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袁熙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如果公孙度派人堵住辽口,不让他们进入辽水。海上风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来一场大风,整个船队都会被掀翻。”
“怎么办?”袁熙越想越担心,看向郭嘉。
“也好办。”郭嘉很快做出了决定。“如果公孙度派人出城迎战,就让刘玄德进击,截其归路,先吃掉这些人马。不过……”
郭嘉抬起手,停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让刘玄德不要急于出动,等审正南来求他。”
袁熙哑然失笑。“行,我这就给刘玄德下令。”
——
刘备、鲜于辅已经集结完毕,却一直没有离开,只在医无虑山附近休整。
他们要等袁尚的回复,他们的钱粮要由袁尚供应。
刘备尤其如此。
鲜于辅的战场在辽阳一带,撤回医无虑山很方便,渡过辽水就行。他却要南下襄平,又全是骑兵,消耗极大,万一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
收到袁熙的命令,得知袁尚已经接受了袁熙的要求,将为他们提供钱粮,刘备这才松了一口气,召集关羽、蹋顿等人,准备出征。
蹋顿从柳城带来的三千骑兵,除了自领一千,作为左军外,另外两千人交给了刘备。刘备则将他们分成四部分,各五百骑,分别由自己及关羽、张飞、麋芳统领。
他自为中军,领五百骑和之前的千余杂胡骑,共约两千骑。
关羽为前军、张飞为右军,麋芳为后军,各五百骑。
接到命令后,关羽随即率军出发。
为了防止冀州人出尔反尔,关羽将带着充足的钱粮,先赶到辽口,与袁尚、审配见面,确认拿到第一批粮草后,再通知刘备起程。
张飞将随后出发,赶到险渎、辽队一带,接应关羽,以防公孙度派兵截杀关羽。
出发之前,刘备将张飞叫了过来,在案上摆了几只大碗,大碗里装满了浓香四溢的酒。
张飞还没进帐,就闻到了酒香,顿时眼睛一亮,笑道:“好酒,玄德,这是要为我壮行么?”
刘备坐在案前,扬扬下巴,示意张飞就坐,然后推过一碗酒。
“是为你壮行,更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张飞乐呵呵的接过酒碗,送到鼻端,深吸一口气,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你先喝。”
张飞也不多想,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乱糟糟的胡须。“玄德,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
“你还记得徐州是怎么丢的吗?”
张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似乎刚喝下去的酒全部上了脸。
刘备盯着张飞的脸,眨也不眨。
他不担心关羽,但是他非常担心张飞。
张飞有个坏毛病,好酒贪杯,一喝醉就喜欢鞭打士卒,而且下手特别狠。
以前在徐州的时候,张飞就因为贪杯误事,鞭打丹阳卒,导致下邳失守,徐州落入吕布之手。
现在他的部下几乎都是乌桓人,刘备生怕他旧病复发,再导致刚刚接受指挥的乌桓人反目。
袁熙想借他的刀杀蹋顿,他却担心张飞先被乌桓人杀了。
张飞看似粗猛,其实心思很细,看得出袁熙的意思,很有可能会趁机生事,干掉蹋顿。
“记……记得。”张飞讪讪地放下了酒碗。“我不喝就是了。”
“这几碗酒,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壮行酒,岂能不喝?”刘备又推过来一碗。“在这个帐篷里,你随便喝。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你看着。可是出了这个帐篷,直到攻破襄平,你都不能再喝一滴酒。否则,我立刻派人去代替你,听见没有?”
张飞连连点头。“我一定记在心里。”
刘备颜色稍缓。“翼德,你年纪也不小了,又娶了妻,当以事业为重,不负此生,切不可贪杯误事。等这次攻破襄平,我为你挑两个成年的侍妾。夏侯氏虽是良家子,毕竟年纪太小了,生养估计还要几年。”
刘备一边说,一边将酒碗推过来。
张飞很尴尬,除了点头,也不敢说什么,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几大碗酒下肚,张飞出帐,风一吹,酒意上涌,豪气干云。
“马来。”他大喝一声。
有亲卫牵过乌骓马,张飞一跃而上,一提马缰,乌骓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即撒开四蹄,急驰而去。
一旁走来的蹋顿见状,不禁大声叫好。
刘备听到声音,出了帐,见到蹋顿,连忙请见,再次倒上酒,推到蹋顿面前。
蹋顿不知所措。“府君,这是何意?”
“有件事,想拜托大王。”
“什么事,府君直说便是,何必如此费劲?”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兄弟翼德,虽然没有云长那样的傲人战绩,却也是天下无敌的猛将。”
蹋顿笑了。“我知道,张将军豪气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但他有个毛病。”刘备伸手敲了敲酒碗。“贪杯。”
“哦。”
“他喜欢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喝醉了就喜欢惹事生非,鞭打士卒。”刘备也端起一碗酒,与蹋顿碰了碰。“我请大王喝酒,是想请大王见谅,万一他又喝醉了,伤了哪位乌桓勇士,绝非有意为之。等他回来,我一定严惩他,为大王的部下出气。”
蹋顿明白了,哑然失笑。“府君有心了。你们虽不同姓,却比一母同胞的兄弟更加亲近,着实令人羡慕。”
两人碰了一下酒碗,一饮而尽。
借着酒意,刘备和蹋顿闲聊起来,迅速拉近距离。
蹋顿放下酒碗,沉吟片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大王请说。”
“袁使君身边的赵云,原来是府君的部下吗?”
刘备一怔,犹豫片刻,点头道:“是。”
“他为何成了袁使君的骑将?”蹋顿淡淡地说道:“我看他仪表堂堂,正义凛然,不像是那种为了富贵就能轻易变换阵营的人。”
刘备眼皮轻抬,瞅了蹋顿片刻。“大王误会了,他没有背叛我,是我要求他去服侍袁使君的。”
蹋顿一脸茫然。“为何?如此猛将,一般人求而不得,使君为何主动送人?”
刘备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一直藏在心里,密不示人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何尝愿意将赵云送给袁熙,他根本没有选择。
“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其中原由,不足为外人道,大王就不必再问了。”
“惭愧,惭愧。”蹋顿笑笑,主动举起酒碗。“敬府君一碗。”不等刘备说话,他一饮而尽,随即又一声叹息,未语泪先流,拜服在地。“本以为与府君同病相怜,可以性命相托,却忘了初来乍到,只是个外人。府君,是蹋顿失言了,请恕罪。”
刘备伸手扶起蹋顿。“大王,是我失言了。”
第32章 收下当狗
关羽、张飞出发后不久,刘备、蹋顿也准备出发了。
他们将先赶到辽河,等待关羽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临行之前,两人联袂来到袁熙面前辞行。
看着谈笑风生,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的刘备、蹋顿,袁熙有点后悔。
这个安排是不是错了,这两人最后会不会成了朋友,反过来咬我一口?
别看蹋顿现在看起来心服口服,其实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如果他联合刘备,夺回辽西,我怎么对付?
和刘备、蹋顿寒暄了几句后,袁熙祝他们马到成功,亲自送他们出营,又看着他们下了山坡,带着人马,缓缓东去。
“君侯担心他们?”一旁的郭嘉说道。
袁熙吓了一跳。“你是会读心术么?”
郭嘉笑了。“君侯的担心都写在脸上了,不仅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也能看得出来。”
袁熙更加不安。“那可如何是好?”又埋怨道:“你刚才为何不提醒我?”
“为什么要提醒?”郭嘉反问。“让他们知道君侯防着他们,他们才不会太放肆。让他们知道君侯有事情都摆在脸上,他们才不会太防备君侯。”
袁熙觉得郭嘉的话有点绕,但细细考虑之后,又有些道理。
“你当初提醒曹公,要防刘玄德,也是这个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可同日而语。”郭嘉摇摇头,耐心的解释道:“兖州乃四战之地,刘玄德乃反复之人,曹公虽然暂时得胜,却无法让刘玄德甘心依附。所以,若有机会除掉刘玄德,就不能犹豫。可惜曹公担心世人非议,错过了机会。如果能将刘玄德牵扯入衣带诏,一并杀掉,就不会有徐州之变。”
“衣带诏不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后的事么?”
郭嘉笑笑。“案发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后,事情却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前。只是刘玄德见机快,觉得那些人不能成事,及时脱身,以免被殃及。”
他一声叹息。“就这一点而言,刘玄德的敏锐无人可及。”
袁熙想起了刘备离开邺城,去汝南的事,非常赞同郭嘉的看法。
刘备似乎总能比别人更早发现危险,然后及时脱身。这是一种天赋,他就没有这种天赋。
“可惜孔文举等人不明所以,还以为刘玄德是忠于朝廷之人,不远千里将他召回幽州。”郭嘉摇摇便面,一声冷笑。“他如果真的忠于朝廷,又岂会弃曹归袁?愚不可及。”
袁熙瞅瞅郭嘉,能感觉到郭嘉的不屑,以及不甘。
“这么说,刘玄德暂时不会背叛我?”
“天下大势如此,他岂敢背叛袁氏。要背叛,也是背叛刘氏。”郭嘉转身回营。“除非袁氏错过了机会,露出了颓势,到那时,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袁氏,就像在汝南时一样。”
袁熙会意,点头附和,暗自叹了一口气。
归根到底一句话,不能犯错。刘备等人归附并不是忠于袁氏,只是除了袁氏没有选择而已。一旦袁氏露出破绽,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袁氏。
事到如今,他不担心天下是否归袁,他只担心会不会兄弟阋墙,让外人得利。
——
几天后,刘备送来了消息。
关羽已经赶到辽口,与袁尚见面,拿到了粮食。
袁尚很痛快,粮食都没有卸船,连船带粮都划拨给了关羽,方便他在作战期间运输物资。
袁熙很开心,转告鲜于辅,让他早点出发,赶往辽阳、望平。
鲜于辅离开之后,昌黎就清闲了,只剩下袁熙和他带来的三千精骑。
袁熙随即进行了一些调整。
他请来鲜于银、阎志和赵云,让他们从三千精骑中挑出三百精锐,和他之前的两百亲卫骑合并,凑成五百,交给赵云指挥。
之前他没什么事,两百亲卫骑足矣,甚至嫌多。
现在兵力雄厚了,又有作战任务了,两百骑远远不够。
鲜于银、阎志还算配合,选了三百人,交给赵云。
赵云又对这五百骑进行了一番测试,从中挑出不到百人,与许褚率领的虎士一起,组成贴身保护袁熙的核心力量。这一百多人平时随袁熙出入,战时则成为袁熙保命的最后手段。
挑选完成后,赵云请袁熙检阅,特别是那些骑士。
袁熙非常满意,觉得这些骑兵是他见过最精锐的骑兵了。
但赵云却不满足,觉得这些人还有提升的空间,只是要花些时间调教。
赵云说这些的时候,那些骑兵没一个反驳的,反倒有些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袁熙也没多想,问赵云,你需要什么,直接对我说。
赵云也不客气,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给这些骑士增加饷钱,最好能提高到百夫长级别,按照目前的标准,大概是一个月三千钱。
第二,给他们更换更好的甲胄、武器和战马。
第三,安顿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袁熙听着耳熟,回头问郭嘉,曹操的虎豹骑是不是这样?
郭嘉想了想,说大致情况差不多,但赵云的标准更高一些。原因也很简单,幽州有更好的战马,有更好的骑士,赵云将骑的能力也在曹纯之上。
曹操的虎豹骑也就是在中原还算出色,真遇到吕布率领的并州骑,以及张绣率领的凉州骑,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天下名骑,还是要看幽并凉三州。
没办法,这是地域优势决定的。
袁曹对战时,袁军之所以骑战没占到便宜,不是因为幽州提供的骑兵不行,而是袁绍麾下没有优秀的骑兵将领。或者更直接的说,袁绍麾下就没有几个优秀的将领,不仅仅是骑将。
包括审配在内,他们作战靠的是绝对优势,而不是个人的指挥能力。
如果曹操的兵力再强一点,袁绍早就败了。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同意了赵云的请求,当场承诺要给赵云拨付五百万钱,用于支付本月的饷钱,更换甲胄、武器。
至于战马,根本不用花钱,直接找乌桓人要。
就算一人配三匹战马,也不过三百匹,随便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乌桓部落都能提供。
袁熙话音未落,那些被挑选出来的骑士就沸腾了,振臂高呼,又将赵云团团围住,不吝赞美之辞。就连那些没能选入百人的骑士也非常开心,觉得生活有了奔头。
被兴奋的部下包围着,赵云心中有些异样,第一次觉得或许这次能有所不同。
幽州有足够优秀的骑士和战马,还有财力雄厚的袁熙,说不定真有用武之地。
——
赵云展开了训练。
他在医无虑山下建了一个训练场,立起标靶,带领骑士们练习骑士、射艺,以及持矛格斗的本领。
这些人的实力本来就不弱,经赵云点拨,再加上用心练习,实力更是突飞猛进,短短数日就展现出了精锐应有的气质。
袁熙每天都来观战,有时候也跟着训练,尤其是骑术。
他之前出门大多是坐车,骑马的时候有限。经过上次急行军,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支队伍中最弱的一个,有必要加以提升。
袁熙愿意学,赵云也愿意教,剩下的就是练习。
郭嘉也经常来看,但他并不参加练习。
他身体不太好,承受不起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事情也多,抽不出这么多时间。
袁熙提了两次后,也就不提了。各有分工不同,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变成高手,上次那种情况也不会经常出现。
他还有一个想法,希望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他可以独立指挥战事,不必事事都要郭嘉出主意。
郭嘉是曹冲的谋士,迟早会离开自己的。他能做的,就是在郭嘉离开之前,尽可能地学到曹操用兵的能力,哪怕只有一半,应该也能守住幽州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向郭嘉请教曹操的用兵之道,听郭嘉点评曹操指挥的战事细节,收获不少。
为了能让郭嘉住得舒服一点,袁熙在医无虑山上建了一个行营。
——
袁秋领着袁豫,走上了山坡。
正在树下处理公文的郭嘉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君侯呢?”袁秋看了一眼山坡下正练得热火朝天的骑士们。“又练习骑术去了?”
“是,君侯很用功。”郭嘉笑道,又看了一眼袁豫。“这位是……”
“右北平乌桓单于的夫人,袁豫,随单于来拜见君侯。”
“单于呢?”郭嘉看看她们身后,没看到单于的影子。
“单于白狼山待罪。”袁豫轻声说道:“右北平离蓟县最近,收到消息最早,人却来得最迟,生怕君侯怪罪,派妾先来请罪。军师,君侯信任你,稍后还要请军师美言几句。”
袁豫说着,挥了挥手。
两个少女走了进来,向郭嘉盈盈一拜。她俩都很年轻,估计也就十二三岁,但身材高挑,皮肤白晳,发色略黄,一看就知道不是汉人,可是她们却穿着汉人的衣服,行着汉人的礼节。
“听说军师孤身来到幽州,无人侍候,两个鲜卑侍女供军师差旅,还请军师不要嫌弃。若能脱罪,还有重谢。”
郭嘉笑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你出身袁氏,与君侯同宗,应该也知道君侯是仁厚之人,不会无端怪罪单于的,何必如此破费。”
袁豫叹了一口气。“妾自然知道君侯仁厚,只是形势如此,万一君侯要杀人立威,单于难免步苏仆延后尘。辽西和辽东属国的事,我们听说了,单于吓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郭嘉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乌延是真怕还是假怕,只要他肯认怂,目的就达到了。
杀苏仆延本意也是立威,并不是要将乌桓人赶尽杀绝。
“除了这两个婢女,夫人还带了些什么礼物?”
“右北平乌桓部落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三百多匹马,十几匹骆驼,还有一些当地的特产,都是些寻常物事,君侯未必能入眼。”
“那单于又带了多少骑兵来?”
“有,能骑马的都来了,大概千余骑吧。”
郭嘉伸手一指正在训练的骑兵。“这是君侯的亲卫骑,都是最精锐的骑士,也是君侯信得过的人。如果单于的骑兵能够入选几人,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袁豫心领神会,向郭嘉拱手致意。
过了一会儿,袁熙训练结束,上了山坡,来到树下。
见到袁秋、袁豫,他立刻明白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右北平乌桓单于乌延也怂了。
就剩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还没派人来了。
袁豫上前请罪,献上美女四人,分别来自不同的部落。一个来自乌桓,一个来自鲜卑,一个来自扶余,还有一个更远,据说来自万里之外的草原,金发碧眼,凹凸有致。
就是味儿大,还没近身,袁熙就闻到了浓烈的体味。
虽然不算难闻,但是他不喜欢。
甄宓身体也香,却是那种淡淡的香。这蛮女的体味太重了,有点冲鼻子。
“阿豫,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袁豫笑道:“知道你心里只有甄夫人那样的国色,一般女子不能入你的眼。不过右北平实在没什么实力,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拿去赏人吧,卖了也行。尤其是这个,蓟县不多见,应该还能值几个钱。”
“大将军那里,夫人有安排吗?”郭嘉说道。
袁豫犹豫了一下。“还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送给大将军吧,随他怎么处理。”郭嘉提议道。“君侯,你觉得如何?”
袁熙本来打算将这四个女子分别送给袁谭、袁尚的,听了郭嘉的意见,觉得这个方案更好。
全部送给老父亲袁绍,怎么分,是他的事。
正如袁豫所说,这几个异族女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国色,胜在新奇,应该会有人喜欢,尤其是那些名士。
别看他们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其实很乱的,经常以年轻美貌的女子、侍妾互相赠送,以示自己见多识广,财力雄厚。
“单于呢?”袁熙就坐,问起了乌延的行踪。
得知乌延带着部落中的全部骑兵赶来,却不敢直接来见,只敢在白狼山等候消息,袁熙不禁撇了撇嘴。
乌桓人还是识趣的,知道无力与袁氏对抗,乖巧得像条狗。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当猎狗用,放出去咬人。
“让他带一百精锐来陪我打猎,剩下的全部回去吧。正是放牧的时候,不要耽误了牲畜长膘。”
袁豫如释重负,连忙致谢。
第33章 合纵连横
袁熙在医无虑山练兵、避暑的时候,袁尚、审配却遇到了麻烦。
一开始,他们打得还算顺利。
公孙度得知袁尚率冀州兵渡海来攻,一面命水师从海面发起攻击,一面亲率三万步骑,赶到辽口,准备拒袁尚于海上,不让他进入辽水。
这个战法有个毒辣之处,就是袁尚率领的大军会面临饮水难题。
海水虽多,人畜却无法饮用,他们需要从陆上取水,最直接的水源就是辽水。
袁尚、审配也清楚这一点,发起强攻,派战船驶入辽水,抢滩登陆,与公孙度恶战。经过持续半日的苦战,再加上关羽率部从辽水上游返回,有抢占辽队的可能,公孙度不得不主动后撤至辽队,让袁尚、审配进入辽水。
袁尚随即分兵,派审配率部追击公孙度,自己率领青州水师,迎战辽东水师。
又是一场大战后,辽东水师不敌,主动撤退。
接连两场胜利,让袁尚有些飘飘然,留下一部分青州水师扼守辽口,自己则赶往辽队,与审配会合,准备强攻辽队,再进逼襄平。
就是这个时候,战局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是关羽主动撤退,拒绝与袁尚合兵一处。
一是青州水师不肯出战,说天气太热,他们也完成了任务,将袁尚送到了辽东,又击退了辽东水师,没有理由参与攻城。
具体是什么原因,袁熙不得而知,他收到的战报里没提,只知道袁尚如今进退两难。
面对据城而守的公孙度,他进不能克,退又不甘心。
尽管如此,袁尚也没有向袁熙求援,甚至没有在战报里示弱,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战事进展不如预期,可能要多花几天,让袁熙不要着急调回刘备所部。
可是郭嘉从字里行间读出了袁尚的窘境。
“这就是兄弟相争的征兆。”
袁熙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却不愿意承认。这真不是什么让人骄傲的事。
“不至于吧。显思虽然没有来,却将青州水师派来了。”
“他派青州水师来,是为了助君侯立功。如今冀州人想抢功,他自然不肯出力了。”郭嘉敞着怀,靠着凭几,示意两个鲜卑婢女用点力气扇风。虽然医无虑山没有中原那么热,中午还是有点闷的。
袁熙揉了揉鼻子,强忍打喷嚏的冲动。
郭嘉喜欢用香,味道比那两个婢女还重。平时倒还好,天气一热,出了汗,这味儿就有点呛人了。
“那我应该去吗?”
“不能去。”郭嘉立刻阻止。“君侯如果之前去,也就罢了。现在去,冀州会以为君侯是故意看他出丑。”
“那怎么办?”
“不要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郭嘉笑笑。“真要说起来,公孙度更着急。拖得越久,襄平越容易生乱。不管过程有多狼狈,损失有多大,只要能攻克襄平,冀州就有功。”
袁熙仔细想了想,决定接受郭嘉的建议,暂时不去辽东。
万一袁尚以为他是去争功的,反而不好办。
“我能帮他做点什么?”
郭嘉转头看着袁熙。“君侯什么都不要做,就是在帮他。”
袁熙皱眉。“就这么看着?”
“对。”郭嘉冷笑一声。“公孙度实力有限,就算冀州犯一些错,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借此机会,让冀州知道战场凶险,胜利绝非唾手可得,或许能让他将来少犯一些错。”
袁熙连连点头。
果然还是旁观者清,他太担心袁尚的安危,却忘了这对袁尚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历练机会。
对手够强,却又没有强到能击败他的地步。
有审配那样的谋士辅佐,袁尚除非作死,否则不会有生命危险。
青州水师再有意见,也不可能看着袁尚死,载着他返回冀州总是可以的。
兄弟,不是兄长不想帮你,实在是不能帮你。
努力!
“那我能干些什么?”
“君侯有意的话,不如算算双方各有哪些优劣。如果你是其中一方,又该如何弥补不足,等待战机。”
“弥补不足,等待战机?”袁熙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这就是先为不可胜?”
郭嘉点点头。“守住根本,才有办法。否则会如项羽一般,百战百胜,却越战越弱,最后一战而亡。”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过了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郭嘉的举动。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公孙度的弱点是什么?如果我在襄平,如何才能取胜?
反复权衡了很久,袁熙却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如果没有冀州的支援,他就算去了襄平也无法战胜公孙度,因为后勤补给太难了。哪怕有青州水师帮忙运输,幽州也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来支持这场战事。
而有冀州兵助阵,袁尚、审配就不会听他的命令。
现在这种形势,反而是最理想的状态。
如果将他换成袁尚,他又无法得到青州水师的全力支持,只能依赖以步卒为主的冀州兵。想在野战中取胜,他不得不寻求刘备、关羽的帮助。
这可能是他与袁尚相比,唯一的优势。
他可以委曲求全,向刘备、关羽开口,袁尚却未必肯。
想了一会儿,袁熙觉得脑袋有点疼,人也莫名的疲惫,比恶战一场好不到哪儿去。
想想老父亲袁绍在官渡,与曹操对峙大半年,每时每刻都处于这种状态,他忽然间有些同情袁绍。
年过半百,还要承受这样的辛苦,真不容易。
但是这还没完,袁氏虽然得了中原腹地,四角却还在敌人的手中,只有幽州有迅速解决的可能,江东、益州、凉州看起来都不像是好啃的骨头。
长路漫漫啊,老父亲也要努力。
袁熙叹息着,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夏日炎炎正好眠。
——
袁尚登上将台,远眺战场,剑眉拧成了疙瘩,俊秀的脸庞看起来也有些狰狞。
天午的阳光很热,即使衣衫轻薄,他还是觉得阳光刺眼,热浪灼人。
“谁说幽州清凉,可以避暑?”袁尚咒骂着,喝令身边的侍从用力扇风。
侍从满头是汗,却不敢申诉,只得加大了力气。但他已经扇了太久,胳膊酸软,没几下就又慢了下来。
袁尚大怒,伸手就要拔刀。
审配拦住,从侍从手中接过便面,示意他赶紧下去。侍从如逢大赦,感激的行了一礼,匆匆下去了。
“待会儿,让他出营传令,命关羽来助阵。”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关羽能听我的?他只会砍了这个侍从的头。”
“砍了正好。”审配面色沉静,逼视着袁尚。“为将者,喜怒不形于色,才能三军安静。大战正酣,未分胜负,使君先急了,传到大将军耳中,可不是什么赞美之词。”
袁尚有些尴尬,又道:“纵使如此,也不能送去让关羽杀吧。”
“关羽杀了使君的使者,使君才有理由直接找刘备。”审配轻轻摇着便面,微风徐来,袁尚不知不觉的也冷静下来,听审配分析当前形势。“幽州有恙,命刘备统乌桓兵在前,有借刀杀人之意,刘备岂能不知?但他来了,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想取辽东。”
“他想取辽东?”袁尚叫了起来,刚刚恢复的脸随即又涨得通红。
“他是要辽东的控制权,不是要战功。”
袁尚眨巴着眼睛,一时没搞明白。
审配解释道:“他不是要与使君争功,而是在使君撤兵之后,接管辽东。所以,他不急着进攻,在一旁看着就行,除非使君向他求援。”
袁尚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屑。“我需要向他求援?”
“公孙度与使君对峙于此,若有骑兵在辽队、襄平之间往来游击,他就无法坚守了。”
袁尚眨眨眼睛,又道:“刘备虽有数千骑兵,但大部分是乌桓人,他自己才千余人,能当此大任?”
“关羽、张飞皆是万人敌,纵使只有数百骑,一样能惊扰对方。使君别忘了,关羽不久前以三百骑破公孙康万骑,还斩杀了公孙康。”
袁尚抿着嘴唇,无言以对,勉强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审公的意思。”
审配转身下了将台,召来那个侍从,交待任务。
片刻之后,侍从带着审配拟就的命令,策马冲出了大营。
——
刘备驻军大辽水以西,离险渎县很近,却没有进城,而是选择了野外扎营。
除了鲜于辅派人接管了险渎县城外,乌桓人不习惯住在城里,更喜欢空旷的野外,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四千多人中,七成是乌桓人,刘备自然要迁就乌桓人一些。
他离辽队只有五六十里,前锋关羽离辽队更近,不到三十里,已经在辽东军的警戒范围以内。再加上关羽斩杀公孙康带来的赫赫威名,他们给公孙度带来的威胁不可忽视。
刘备选择这个位置,自然是精心选择的结果。
他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迅速进入战场,也可以迅速脱离,避免公孙度将他当成主要对手,反而忽略了真正的敌人——袁尚。万一袁尚问起,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所以,他心安理得的作壁上观,直到关羽杀了袁尚的信使。
刘备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他非常吃惊,连忙叫来关羽询问。
关羽不以为然,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信使行事不当,而且出言不逊,我不杀他杀谁?
袁尚要请我们助阵,应该通过你,怎么能直接给我下命令呢?我又不是他的部将。
刘备要来命令看了一遍,觉得关羽做得有点过分了。袁尚虽然违背了通用的原则,越过他,直接和关羽联系,但算不上命令,最多只能算建议。
袁尚建议关羽率部越过大小辽水,袭扰公孙度的后勤补给,切断公孙度与襄平之间的联络。这个建议不错,对关羽来说也不是很难,关羽就算不接受,也没有杀人的必要。
事已至此,刘备也没办法,只好带上麋竺、简雍,亲自赶往袁尚的大营。
他们现在吃的粮食都是袁尚提供的,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真惹恼了袁尚,直接断他们的粮,甚至撤兵,仅凭他自己,是拿不下辽东的。
双方见面之后,袁尚非常客气,设宴款待,又命美人歌舞助兴,只字不提关羽杀信使的事。
酒过三巡,袁尚再次提起了他的建议,请刘备出手,袭扰公孙度的身后,如汝南故事。
在袁尚的口中,刘备在汝南绝非一事无成,而是战功赫赫,间接造成了曹操在官渡的崩溃。如果他没有回到幽州,而是留在中原,大将军一定会重重酬谢。就算去冀州,袁尚也会委以重任。相比之下,袁熙将刘备安置在辽西,着实有些亏待刘备。
刘备听得心花怒放,觉得袁尚真是自己的知音。
借着酒劲,刘备表示,我一定不负使君期待,不使公孙度有一兵一卒逃回襄平,也不会让襄平有一兵一卒增援公孙度。
袁尚大喜,随即又送了刘备一些礼物,包括能歌善舞的美人两名,骏马一匹,其他的礼物无数。
带着礼物,出了袁尚大营,被风一吹,刘备的酒醒了。
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刘备后悔莫及,却无法收回承诺。
对方可是袁绍最喜欢的儿子袁尚,得罪了他,自己在袁家父子心目中就没什么地位可言了,就算袁熙想保他,也在斟酌斟酌,权衡一下利弊。
何况袁熙根本不想保他。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刘备最后决定履行诺言。
攻克辽东,袁尚只是要功,他却可以得到这片土地作为立足之地,受益更多,自然要出点力气。
召集关羽、张飞等人商议后,刘备拟定了作战计划。
他将率部越过大辽水,再想办法在小辽水上架设浮桥,派关羽、张飞轮流出击,袭扰公孙度身后,切断公孙度与襄平之间的联络。
为了确保万全,刘备又亲自赶到望平,与鲜于辅见面,请鲜于辅出兵助阵,进逼襄平。
为了让鲜于辅动心,他做出承诺。
城破之日,府库中的财物,一半归鲜于辅。
公孙度经营辽东多年,杀戮豪强,劫其家产,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重赏之下,鲜于辅心动了。
第34章 尔虞我诈
袁熙收到相关消息,得知刘备、鲜于辅都投入战场,已经是十天后的事了。
他既生气,又有些释然。
生气的是刘备、鲜于辅都违背了他的命令,而且不及时通报,过了十天才送来消息。
释然的是袁尚学会了拉拢刘备、鲜于辅,没有为了面子,咬着牙硬扛。
虽说胜负未分,形势却在向有利于袁尚的方向转变。
与袁熙不同,郭嘉看到这个消息时,既不惊讶,也不纠结。
“有意外不意外,没有意外才意外。”郭嘉说。
袁熙没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郭嘉。
他懂郭嘉的意思,或者说,他一直都懂,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他和鲜于辅、刘备有什么君臣之义可讲?都是互相利用。他不能给鲜于辅、刘备什么好处,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忠诚可言。
与其生气,不如想想,如何才能更有效的利用他们。
就像利用关羽一样。
一个杜夫人,换来关羽斩杀公孙康,击退了公孙度的进攻,简直是一本万利。
不,无本万利。
杜夫人本来就是战利品,先是曹操击败吕布的战利,后是袁绍击败曹操的战利品。
忽然间,袁熙有些惭愧。
杜夫人没犯什么错,命运却如此多舛,被人当成物品送来送去。自己虽然将她还给了关羽,终究不是出于善意,只是想利用关羽而已。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最后还是唯利是图,全无仁义可言。
也许,这就是现实吧。
“君侯,你怎么了?”见袁熙神色不豫,郭嘉有些不安,问了一声。
袁熙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郭嘉有些意外,随即又说道:“君侯这么想,正说明君侯还是相信仁义的,与那些以仁义为表,利益为里的人并不相同。你现在这么做是迫于无奈。将来有一天,你有选择时,或许可以拯救一些人。”
“曹公当时为何不将杜夫人还给关羽?”
郭嘉一声长叹。“毋庸讳言,好色,正是曹公的短处,最终也毁了他。”
袁熙沉默了片刻,突然无声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他经常和郭嘉在一起讨论曹操的故事,每次提到曹操的短处时,郭嘉都尽可能的辩解、维护,唯独这一次,郭嘉不仅承认了,而且直言不讳,说这是曹操败亡的主要原因。
虽然郭嘉不知道他那个梦,却在无形中暗合。
他之所以不顾冒犯老父亲袁绍,也要赶到官渡去,正是因为曹丕破邺城之后,抢了他的甄宓。
曹家父子都因为好色送命,也许这就是命。
“君侯,你觉得辽东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郭嘉主动岔开了话题。
袁熙仔细想了想。“至少还有一个月。”
“为何?”
“公孙度出兵之前,已经知道刘备、关羽的存在,不可能不防着粮道被断。有辽水,可以用船运,他带上三个月的粮食应该不难。鲜于辅、刘备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又以骑兵为主,不擅攻城,短时间内拿下襄平的可能性并不大……”
袁熙将自己的理由一一说来。
这段时间,他一边听郭嘉讲曹操的战史,一边关心辽东,也算是有些心得。
袁尚能说动刘备、鲜于辅,进步不小,但这个进步不足以让他迅速击败公孙度。
两军作战,实力相当,除非出现意外,比拼的就是耐力。
目前来看,双方都没有迅速取胜的手段。
“你考虑过襄平城里的人吗?”
“当然。”袁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但我能想到的,公孙度应该也能想到,不可能没有安排。那些人在胜负未分之前,不会轻举妄动的。”
郭嘉欣慰地点了点头。“君侯能想到这么多,很难得。那如果是你主持进攻,又当如何取胜?”
袁熙眉头轻皱。“能取胜?”他想过很久,总觉得这是一个困局,并没有必胜之道。
郭嘉点点头。“有的,强攻辽队,让刘备、关羽、张飞等人轮番上阵,一点点的啃。两军对峙,胜负难分,正是万人敌用武之时。持续不断的猛攻,虽不能大胜,却能不断挫伤守方士气。一旦找到薄弱点,就有可能一举突破。”
袁熙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坐起,转头看着郭嘉。“奉孝,还是你想得周全。我早该想到,关羽、张飞就该这么用。”
郭嘉笑笑。“曹公白马斩颜良,延津诛文丑,正是如此。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集中精锐,猛攻一点,可建奇功。君侯欲有功于袁氏,不仅要能用兵,更要善于用将。”
袁熙拍着大腿,哈哈一笑。
他没有接郭嘉的话头,却非常赞同郭嘉的观点。
想打胜仗,不仅要会排兵布阵,更要擅长利用将领的特点。
像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用得好,能出奇制胜。
相比之下,袁绍在官渡之战中乏善可陈,就是因为将领能力有限,但凡分兵,必为曹操所破。明明有数倍兵力优势,愣是被曹操挡在官渡,不能前进一步。
他倒是两次派刘备去汝南,但第一次没给刘备足够兵力,导致刘备无力迎战曹仁,铩羽而归;第二次刘备已经对袁氏失望,心生去意,无心作战。
总而言之,都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由此可见,袁绍将将的能力着实一般,至少和曹操没法比。
追究起来,就是双方用人的思路不一样,导致袁绍选拔不出名将,有了名将也无用武之地。
他依稀记得,张合投降曹操之后,表现就非常不错。柳城之战中,他和张辽同为先锋,立下大功。
虽然不知道张合最好的结局,但他此刻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在袁绍麾下。
所以啊,就个人能力而言,袁绍其实不适合乱世。他能走到今天,倚仗的还是袁氏四世三公积累下的人脉和声望,以及党人、游侠的力量。
袁熙忽然有点担心起来。
拿下中原,会不会成为袁绍最后的胜利?
随着长兄袁谭独领一部,党人、游侠的力量会迅速向袁谭靠拢,冀州力量则会向袁尚靠拢,袁绍能直接控制的力量已经不多。
好愁人啊,袁熙觉得脑袋有点疼。
“君侯,你又在想什么?”见袁熙久久不语,郭嘉关切的问道。
袁熙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苦笑不语。
或许,自己该做点什么?
——
袁尚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两眼,神情疑惑。
这是袁熙给他写的私信,并不是公文。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和袁熙算不得亲近,毕竟不是一个母亲,袁熙就算想找人结盟,也会找袁谭,而不是他。
这些年,袁熙镇守幽州,和他之间除了公文往来,从来不谈兄弟情谊。
两军交战之际,突然来了一份私信,他想干什么?
袁尚将书信放在一边,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猜想袁熙来信的目的。
他想了很多,却又觉得都不可能,最后只得看信。
信并不长,袁熙给他提了一个建议,让鲜于辅牵制襄平城,分一部分步卒给刘备、关羽,让他们参与围攻辽队,并悬以重赏,让刘备、关羽等人冲锋陷阵。
袁尚看完,忍不住想笑。
这明明是军事,袁熙为什么不用公文,反而以私信的方式提醒他?
他是想借我的刀,杀刘备、关羽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收买刘备等人,让他们为我效力。
袁尚一边想,一边命人请审配来。
审配看了袁熙的私信后,立刻明白了袁熙的用意,也清楚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如果使用得当,或许能打破当前的僵局。
但他同样担心,如果让刘备、关羽取得首功,会影响袁尚的功绩,也会让冀州人被人轻视。
之前颜良、文丑被杀,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攻打辽东,区区一郡,还要借重刘备、关羽的武力,岂不是坐实了冀州无人?
“使君,人可以用,但他们必须向使君效忠才行。三万冀州,攻一郡,还要借重他人力量破阵,将来谁还会把冀州兵视为劲旅?”
袁尚抖了抖书信。“刘备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审配眼珠一转,就明白了袁尚的意思,却不赞成袁尚的想法。“刘备与幽州之间本无信任可言,见不见这封书信,没什么区别。但使君在他面前说幽州的不是,却会让他轻视使君。”
袁尚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失,亏得审配提醒,要不然就被刘备轻视了。
袁熙和刘备之间互不信任很正常,毕竟他们之前也没交情。但他和袁熙却是兄弟,在外人面前公开矛盾,刘备只会看不起他,却不会觉得袁熙有什么不对。
“那就不提,只劝刘备为我效力吧。”
“喏。”
——
审配找了个机会,带着亲卫骑,赶到了刘备大营。
刘备很惊讶,不敢怠慢,亲自赶到营外迎接,又陪着审配,在大营里转了一圈。
审配赞了几句刘备治军严整,随即又表示,你的兵力不少,但步卒太少,甲胄也不多,恐怕在攻城战中发挥不了作用。
刘备有些惭愧,表示这些人大多是乌桓人,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一千多,也是以骑兵为主,步卒的确不多。至于甲胄,也不是我能装备得起的,和冀州兵不能比。
普通骑兵的甲胄本来就简单,不如步卒。
甲骑的战斗力倒是强,但是甲胄太贵,一般人装备不起。
审配想了一会儿,挥手示意侍从们离得远一些。
刘备见状,也让其他人散开,让他和审配独处。
“玄德,你我之前虽然相识,但是谈不上什么交情。我这人性子直,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刘备大吃一惊,连忙拱手为礼。“治中,言重了,言重了。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我听说,你回幽州,是受孔文举之邀?”
刘备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确如治中所说。”
“我虽然与孔文举没什么往来,却也知道他忠于朝廷。他邀玄德回幽州,恐怕不是为了幽州,而是为了朝廷吧?”审配笑笑。“玄德出于中山靖王之后,想来也不愿意为袁氏效力。”
刘备再次拱手。“不瞒治中,朝廷也知天下在袁,已经与大将军达成默契,只待合适的时机禅让,然后迁国辽东。此次出征,我虽是奉袁幽州军令,却也是为朝廷前驱。”
“原来如此。”审配一副恍然的模样。“玄德这样也是算忠义两全了。”
其实沮授做了尚书令后,早就将天子与袁绍的默契告诉了他,否则他也不会在刘备面前说这些。
“岂敢,大丈夫在世,当以义字为先。”
“既然如此,攻辽东就是玄德的任务了,你可要努力。”
刘备一声叹息,双手一摊。“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能力有限。治中也看到了,我就这些人马……”
“如果我们助玄德一臂之力呢?”
刘备眼神闪烁,沉吟片刻。“治中……愿意助我?”
“对,我们分给你五千步卒,包括强弩兵三千,提供足够的甲胄、武器。”
刘备深吸一口气,怦然心动。
他当然知道审配不会无缘无故的给他五千步卒,肯定是要他卖命的。但五千冀州兵,其中还包括三千强弩兵的诱惑太大了。
有了这些步卒,他就能承担一个方向的进攻任务,不再是以骑兵游击骚扰。
“治中需要我做什么?”
审配没有直接回答刘备,接着又道:“拿下辽东之后,玄德如果需要粮食、兵器,冀州都会尽力提供,使玄德不会有乏食之忧。”
刘备有些明白了。
审配此来,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战事,还想拉拢他,为将来袁氏兄弟之争找帮手。
他占据辽东,可以从海上对青州发起攻击,助袁尚一臂之力。
就算他不出兵,成为袁尚的盟友,也能为袁尚分担一些压力。
刘备权衡了一下利弊,迅速做出了决定。“愿为袁使君效劳。”
审配笑了。
这人果然没变,当年为了四千丹阳兵转投陶谦,今天又为了五千冀州兵转投袁尚。
不过,袁尚不是陶谦,你想鸠占鹊巢,谋夺冀州,是不可能得逞的。
你能做的,就是帮我们拿下辽队。
冲锋陷阵,战死沙场,才是你们这些人应该做的。
第35章 美中不足
审配和刘备谈得很顺利,只有一个要求,让刘备有些为难。
他要刘备主动请战,以示接受袁尚的指挥。
他说的理由很简单,袁尚需要这个功劳,而且必须是首功。为了避免将来有什么分歧,刘备主动请战,他立的功自然也属于袁尚,不会再归袁熙。
刘备很为难,却抵挡不住诱惑,最后决定考虑一下。
审配没有多说什么,表示等你的好消息,就回去了。
他不觉得刘备能拒绝他的提议,所有的犹豫只不过是利益的权衡罢了。
送走审配,刘备回到大营,先找来了简雍、糜竺。
一听刘备说要主动请战,简雍、糜竺吓了一跳,随即表示反对。
全是骑兵,怎么攻城?
再说了,出发之前,袁使君就说得明白,你的任务是接管辽东,不是攻克辽东。协助袁尚作战即可,不必作为主力。
攻城的伤亡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辽队三面环水,只有一面适合进攻。城里城外有公孙度亲自率领的大军,你觉得五千人就能拿下来?
别说什么袁尚也会发起进攻,他就是想让你做猎犬,帮他啃这个硬骨头。真打起来,你看他能出多少力。真要强攻,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没动静。
见简雍、糜竺都表示反对,刘备也犹豫了。
他铺开地图,看了又看,也觉得这一战过于凶险。就算袁尚给了他五千冀州兵,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也不容乐观。相比之下,以骑兵进行游击,切断公孙度与襄平城之间的联系,几乎没什么风险。
但是,富贵险中求,没风险,也就意味着没收获。
袁尚束手无策,如果心生退意,选择撤兵,这一战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刘备咬咬牙,又派人叫来了关羽、张飞。
这一次,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宣布,自己要向袁尚借兵,参与攻击辽队城的战斗。
“冀州兵虽强,却无大将。”刘备一脸不屑地说道:“给我五千精兵,有你们二人相助,我一定能撕开公孙度的防线,立下大功,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谁才应该成为辽东的主人。”
关羽、张飞本来还想劝劝,见刘备如此意气风发,也来了精神,表示可行。
简雍、糜竺也意识到,刘备想在辽东站稳脚跟,一点风险不冒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能打出名声,不仅将来接管辽东有好处,对之后征服乐浪、三韩也有帮助。
越是偏僻之地,越是崇尚勇气,关羽一战斩杀公孙康,威震辽东,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
刘备随即赶到袁尚大营请兵。
袁尚爽快的答应了他,拨了五千步卒给刘备,又通告全军,包括远在襄平的鲜于辅。刘备要攻辽队,牵制襄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为了能让鲜于辅听令,袁尚不仅确认了刘备之前的承诺,还加了一条。
可以让鲜于辅先进城三天。
鲜于辅接到命令后,没有任何表示,算是默认。
照例,他又给袁熙写了一封军报,通报形势的变化,只是一字不提袁尚的承诺。
——
刘备收到五千冀州兵后,随即进行了安排。
他将关羽、张飞率领的乌桓骑兵调给糜芳,由糜芳负责大军的外围警戒,掩护侧翼。
关羽、张飞各率一千步卒,分左右两翼,轮番进攻公孙度安排在城外的大营。
他自己率本部人马为中军。一旦关羽、张飞取得进展,他就压上去。
战术并不新鲜,就是强攻硬打。
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好用。
关羽、张飞二人太猛了。他们带着亲卫营,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辽东军的阵地。虽然没能一击得手,却给辽东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看着杀人如割草的关羽、张飞冲过来,辽东军就拼命射箭,谁也不愿意与他们近身厮杀。
尤其是关羽,辽东军都知道他临阵斩杀公孙康的事,看到他的战旗就两腿发软。
箭矢的消耗量猛增,杀伤也在不断的增加,士气却肉眼可见的坠落。
天天被人压着打,谁能承受得住?
第二天傍晚,关羽率先突破了辽东军最外围的阵地,撕开了缺口。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刘备迅速跟上,突入阵中,与关羽并肩战斗。
紧接着,蹋顿又集结乌桓骑兵,准备冲杀。
看到这架势,辽东军怕了,迅速崩溃。
关羽紧追不舍,一直追到辽队城下,用战刀指着城头的公孙度大喝,要他出城一战。
公孙度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出城。
他不觉得自己的武艺比儿子公孙康更好,能与关羽一战。
刘备迅速清扫了城外的残敌,俘虏数千,战利品堆成了小山。
袁尚收到消息,大喜过望,随即请刘备到营中一叙,设宴庆功,随即又安排了攻城的任务。
为了增强刘备的信心,他再次给刘备增兵。
得到了兵力补充的刘备士气更盛,进攻更猛。
辽队城虽然经过修缮,毕竟只是一个县城,辽东军也从来没有面对过冀州军如此强悍的对手,更没有碰到过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士气低落,崩溃在即。
——
深夜,公孙度站在城头,看着两百步外的军营,怒气在胸中盘旋,喷薄欲出,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
刘备欺人太甚,竟然将军营扎在城外,几乎与城墙面对面。如果有十石弩,他甚至可以将箭射入刘备的营中。
但辽队没有十石弩,就算有,城上的士卒也不敢发射,以免激怒刘备,连夜攻击。
他们已经被刘备、关羽、张飞打怕了。
包括公孙度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刘备,觉得自己经营辽东十余年,东征西讨,所向无敌。刘备在中原混了几年,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幽州,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公孙康的阵亡,既有不幸,也有意外。
关羽固勇,但公孙康也太大意了,居然只带着亲卫营迎战来侦察形势的关羽,又不够警惕,被关羽钻了空子,一击得手。
现在,经过与刘备的两天激战,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仅关羽的勇猛超出了他的想象,刘备也并非他以为的那么无能。哪怕是刚刚到手的冀州兵,刘备一样能指挥得有声有色,打得辽东军节节败退。
他们的确不在一个层次上,却是他不行,而不是刘备不行。
他之所以能在辽东横行十余年,未遇败绩,是因为他遇到的对手太弱了。
如果他去了中原,结局可能比刘备还惨,甚至不如袁术、吕布。
一个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一个是名扬天下的人中吕布,哪个不比他强?
公孙度越想越灰心,越想越绝望。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乌云,仿佛看到了儿子公孙康的脸。
要不……还是投降吧?
送袁尚一个功劳,换取家族的安全。
回到大帐,公孙度命人请来了阳仪,说了自己的想法。
打是打不赢的,不如降了吧。
阳仪思索片刻后,提出了一个修正的方案。可以降,但不能现在降,应该先撤到襄平,依城据守,等袁尚久攻不下,再讨论投降的事宜,以备争取更好的条件。
他们现在最大的劣势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城墙低矮,不足以据守。
辽队是县城,不如襄平城墙高大坚固,军械完备。如果能退守襄平,关羽、张飞再猛,还能飞上城头?
就算他们能飞,襄平城头的强弓硬弩也能将他们射下来。
公孙度心动了,觉得阳仪这个方案更合理。
他们随即又商量了撤退的方案。
冀州兵以步卒为主,青州水师又不配合,追击的速度不会太快。
要担心的是刘备和鲜于辅指挥的骑兵。
鲜于辅相对也好对付。他虽然兵临襄平,却无心作战,只是在城外游弋。只要派人和他联络,给他一些好处,他应该会让路。
最麻烦的是刘备。
刘备立功心切,不太可能接受投降,更不会让他们逃回襄平,必然苦战。
阳仪提出,公孙度率领亲卫骑,连夜突围,他留下来指挥城中守军,阻击刘备,掩护公孙度。
辽队留襄平不过百里,最多一天,公孙度就能赶到。
换言之,阳仪只要能坚守一天就行。
城外的大营都坚守了两天,现在有城墙,至少也能争取两天。
公孙度非常感激,挽着阳仪的手,落了泪。
不愧是心腹,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还能为他着想。
他随即做出安排,召集将领议事,表示自己要和袁尚谈判,营里的事暂时由阳仪负责。以两日为约,如果两日之内,他们能守住辽队,谈判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条件。如果守不住两日,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全无讨价还价的机会了。
将领们本来有些心慌,现在听说只要坚守两天,就能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顿时来了精神,表示无论如何,一定会坚守两天。
他们正说着,外面忽然起了风,呼呼作响。
公孙度出门一看,见乌云翻滚,仅有的月光也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黑暗,狂风大作,满耳只有风声,眼看着一场暴雨将至,不禁暗自欢喜。
这种天气,不会有人主动出营,只会躲在大营里,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雨。
真是天助我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公孙度随即召集亲卫骑,乘坐几艘小船,悄悄地离开了辽队城。
眨眼间,大雨倾盆。
——
雨一连下了三天,辽水暴涨。
辽队处于大小辽水合流之地,水势更猛,不仅城外一片汪洋,就连城内都积了一尺深的水,所有人都只能在泥水中行走。
遇到这种情况,刘备、袁尚都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撤退,将大营迁到高地,等水势退去再说。
又等了两天,水退了,地面也很快被晒干。
刘备再次发起了对辽队的攻击。
这一次,他打得极其顺利,仅仅半天,辽东军就放弃了抵抗,举起了降旗。
阳仪出城,向刘备投降。
他对刘备说,公孙度不在城中,他已经回到了襄平,你们俘虏了我们也没用。
不过,公孙度自知不敌,也不想打了,只想谈判。
你们派人去襄平,和他谈判吧。
刘备大惊失色,一边带着阳仪,赶到袁尚大营,一边派人联络鲜于辅,确认情况。
如果公孙度真的回了襄平,这一仗还有得打。
襄平城可比辽队坚固多了。
袁尚也这么想,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接收俘虏,向襄平进发。
半路上,他们收到了鲜于辅的回复。
他没有任何与公孙度有关的消息,但那几天雨下得太大,斥候无法出营侦察,被公孙度钻了空子,逃回襄平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袁尚无奈,只得派人赶往襄平,与公孙度谈判。
他也不想再和公孙度对峙了。大夏天的作战太辛苦,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辛苦过。
可是更惊人的消息来了。
公孙度不在襄平,他根本没有返回襄平。得知辽队失守,而公孙度又不在辽队,守护襄平城的柳毅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审配当机立断,再次派人进城与柳毅谈判,以保留阳仪、柳毅等人的性命和财产为筹码,换取他们献城投降。
城中的辽东军群龙无首,只想保命,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意见,接受了审配的条件,出城投降。
袁尚大喜,进入襄平城,接管了府库,大赏有功将士。
刘备是首功,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袁尚不仅给了他大量的财物,还表他为辽东太守,立刻接管辽东,出榜安民。
蹋顿等人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得到了大量的财物。
只有鲜于辅最郁闷,袁尚象征性的分给他一些东西,却不肯兑现之前的承诺,理由是鲜于辅没能完成既定的任务,导致公孙度逃脱,这场大胜的意义也因此大减。
公孙度是戕害辽东的罪魁祸首,多少人等着报仇呢。没抓到他,这一战就算胜了,也远远谈不上完美。
鲜于辅勃然大怒,也不和袁尚打招呼,带兵撤回望平、辽阳,并通报袁熙。
刘备再次反复,背叛了使君,投靠了袁尚。
第36章 天予不取,不祥
一场大雨过后,草原清新如洗,天气也跟着凉爽了很多,预示着夏天即将过去,秋天即将到来。
袁熙骑着马,在草原上轻驰,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眼前一片碧绿的旷野,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即使什么也不做,看着这一片一眼看不到头的青青牧场,也能让人心旷神怡。
赵云带着十余骑,紧随其后。
经这一个多月的训练,这些人已经成了袁熙最强大的保护,几乎形影不离,让人很容易想起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
袁熙本来也可以选出百十匹白马,但想到鲜于辅等人与公孙瓒的仇怨,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曹公说过,不可处虚名而取实祸。
那些仪式上的东西,可有可无,这些人的实力够强,又都忠于他,比什么名头都重要。
太张扬了,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子龙,再过些日子,玄德应该能攻克辽队了吧?”袁熙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赵云闲聊。
几天前,他接到了鲜于辅的战报,说刘备与袁尚合兵,正准备进攻辽队城。虽然鲜于辅没说前因后果,袁熙却知道自己那封私信可能起了作用,袁尚接受了他的建议,拉拢了刘备。
至于袁尚具体给出了什么条件,眼下还不得而知。
袁熙也不在意这些,他从来没指望过刘备的忠诚。
只要能拿下辽东,达到预期的目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赵云笑道:“公孙度也就是在辽东横行,真到了中原,终其量也就是陶恭祖之流,连吕奉先都不如,岂是玄德的对手。”
“你怎么看吕奉先?”
赵云思索片刻。“勇冠天下,有小智而无大谋。如果在并州,他或许能横行一时,不亚于公孙度,与凉州马超等齐。到了中原,就只能被中原士族玩弄于鼓掌之上了。”
袁熙有些好奇,赵云对吕布的判断竟和郭嘉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拿吕布与马超相比。
赵云一直在山东,应该没和马超接触过,他怎么知道马超的能力?
“子龙,你对凉州的形势也熟悉?”
“略知一二,谈不上熟悉。玄德在荆州时,驻军新野,那里曾是张济、张绣的驻地,有一些屯田老兵曾在凉州军中征战,知道不少凉州的事。我听了一些,略知马超其人,曾听人将他与吕布相比。”
袁熙没有再问。
赵云是个有心人,到哪儿都能留心收集信息,只是做个亲卫骑将太可惜了。
这样的人可以独当一面。
“你觉得军师讲的兵法如何?”
“很精妙,有一些是我之前从来没想过的。”赵云感慨地说道:“汝颍出奇士,郭奉孝被称为汝颍奇才中的鬼才,得曹公信任,自有其道理。论揣摩人心,天下无出其右。”
“战阵之道呢?”
赵云犹豫了一会儿,笑道:“他好弄险,我不太赞成。用兵还是当以正合,以奇胜,不能一味取奇。”
袁熙哈哈一笑,对赵云说道:“子龙,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看法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袁熙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芦苇丛中,有人影出没,几个牧民聚在一起,看着什么。
赵云指了指,一名骑士策马而去。
过了一会儿,骑士又回来了,圈住战马,大声说道:“君侯,前面的芦苇丛中有一艘船,上面有两个人,都已经饿死了。看服饰,不像是普通人。牧民们以为不祥,正商量着要请巫师来做法呢。”
袁熙不敢怠慢,带着赵云等人赶了过去。
船已经被人从芦苇丛中拉了出来,上面的尸体也被搬到岸边。袁熙一看就觉得不对,连忙让人上前,将牧民赶开,自己也下了马,提前用手绢捂着鼻子,赶到尸体前。
这两具尸体只有贴身的单衣,但腰间有剑带,脚下踩的也是辽东士卒常穿的革履,显示他们大概率是军人,而不是普通的牧民。
赵云看了看,从一具尸体上摘下剑带,递给袁熙。
“君侯,这样的玉带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整个幽州可能也是一两人。”
袁熙也看出来了。
剑带很华丽,不仅镶了金,还有玉片。
玉器是礼器,有严格的制度限制,不是有钱就能用的。能以玉为饰,至少也是侯爵,而且是高级别的侯爵。
比如他袁熙,身为县侯,就可以用镶有玉片的腰带。
另外一个人,可能就是自立为王的公孙度。
“你的意思是说……”袁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可是公孙度在辽队迎战袁尚、刘备,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赵云从尸体上找到了一枚玉印,玉印上有“辽东王玺”四个字,坐实了尸体的身份。
正是公孙度本人无疑。
袁熙命人将尸体放在马背上,带回营地,叫来郭嘉。
郭嘉甚至没看到玉印,就认出了公孙度。他去辽东打探消息的时候,亲眼见过公孙度,非常确定眼前的尸体就是公孙度本人,虽然瘦得有点脱相。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郭嘉和袁熙一样,百思不得其解。考虑了半晌后,郭嘉说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上天注定,拿下辽东的首功是君侯的。”
袁熙觉得,这可能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否则他人在山中坐,怎么会有功劳从天而降呢。
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抢袁尚的风头,考虑是不是要将公孙度的首级送回去,让袁尚此次出征有个完美的结局。
郭嘉强烈反对,理由也很直接:天予不取,不祥。
你可以不争功,但不能将上天送给你的功劳推出去。你大可如实上报,告诉大将军,你就是捡来的,并不是有意去争的。算不算功劳,又如何封赏,由大将军决定就是。
再说了,你这么维护袁尚,你的同胞兄长袁谭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派出青州水师助阵,可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
袁熙很纠结。
——
很快,袁熙又收到了鲜于辅的战报。
得知刘备是主动向袁尚请兵,以袁尚部将的身份位列军功簿之中,如今又由袁尚表为辽东太守,袁熙很不高兴。
一是袁尚不懂事。
你利用刘备,拿下辽东,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表刘备为辽东太守算怎么回事?
这是我派出去的辽西太守,要改任辽东,也应该由我出面。
二是刘备不懂事。
你想和袁尚搞好关系,我可以理解,但你违背了我的命令,又不通报,这是几个意思?
别忘了,你的家眷还在辽西呢。
郭嘉劝住了袁熙。
刘备这么做,君侯根本不应该感到意外。相反,他不这么做,君侯才应该感到意外。
刘备这几年,一直如此。
他的本部人马只有千余杂胡步骑,没有袁尚的帮助,他怎么可能去攻城?
事已至此,君侯不必生气。刘备抓住机会立功,拿下辽东,实现了之前的目标,君侯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刘备自己反复,再次脱离君侯,其他人说起,也不会说君侯故意排斥他。
这不是挺好的吗?
倒是袁尚,居然能不计前嫌,主动拉拢刘备,属实是孺子可教。利用关张之勇,击破辽队,也算是略知兵法之妙。这个消息传到大将军耳中,大将军只会高兴,绝不会计较他和刘备的不是。
你就算生气,又能如何?
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们。
袁熙有点不好意思,告诉郭嘉说,是我写信给袁尚,提了一个建议。至于袁尚这么做是采纳了我的建议,还是自行其意,只是凑巧与我的想法相同,就不清楚了。
郭嘉听了,盯着袁熙看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君侯,你也许是一片好意,尽了兄友的本份。可是你也看到了,冀州并没有弟恭的意思。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做了,要不然青州会很生气。”
袁熙尴尬地应了一声,决定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既然决定中立,就应该不偏不袒。
就算有所偏袒,也不应该是偏袒袁尚这不知感恩的小子。
与郭嘉商量后,袁熙做了四件事:
回复鲜于辅,命其移驻玄莬郡,与袁尚、刘备脱离接触。
派人通报袁尚,辽东的战事已经结束,你可以撤了。答应刘备、鲜于辅的钱粮,希望你不要食言。战事顺利,你应该还节省了不少,就别带回去了,支援幽州吧。
派人出使扶余。公孙度已经战败身亡,你们别再有什么幻想吧,来幽州,我们谈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将用石灰腌好的公孙度首级,以及玉带、玉印,一起送往大将军行营,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战报,不带任何感情,完全照实叙述。
——
相隔五天,袁绍先后收到了袁尚、袁熙的战报,心情有些复杂。
袁尚初战成功,顺利拿下辽东,本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是细读战报后,有两点让袁绍觉得非常遗憾,甚至有些恶心。
一是攻破辽队的主力是刘备。虽然兵是冀州兵,但临阵指挥的将领是刘备。
刘备反复,袁绍不介意,但袁尚带了三万人围攻辽队,最后还要靠刘备冲锋陷阵,这让他无法理解。
审配不是一直觉得没有机会一显身手吗,怎么现在有了机会,又不出手了?
还是说,你也就那么回事?
如果是后者,那袁尚能依靠的力量就要重新计算了。
二是没能抓住公孙度本人。
公孙度下落不明,袁尚就急着报功,这是很不理智的行为。公孙度还能跑到哪儿去?无非是高句丽或者扶余,你不趁此机会,派人去追击,顺势拿下高句丽和扶余,急急忙忙的报什么功?
报了功,就意味着战事结束了,以后平定高句丽和扶余的事与你无关了。
多好的机会,居然不知道利用,可见袁尚谋虑不够深远,太容易满足。
这可不是他想要做的继承人。
相比之下,袁谭就稳重得多,明知他偏袒袁尚,还是派出了青州水师。明明可以顺势南下,进逼江东,却停住了脚步,借着准备的机会深耕青徐。
由此可见,袁谭身边有明白人,袁尚身边的审配则显得志大才疏,有勇无谋。
比起汝颍人,冀州人的谋略水平的确没什么优势,唯二出色的沮授和田丰还不在冀州。
沮授如今担任尚书令,是他安插在天子身边的耳目,动不得。
能调回冀州的,也就是田丰了。
可是一想到田丰的脾气,袁绍又非常犹豫。
就在袁绍纠结,无法决断的时候,袁熙的战报也到了。
得知公孙度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医无虑山上的沼泽中,袁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是天意吗?
就算袁熙主动让贤,将辽东的战功送给了袁尚,老天也要将头功送给袁熙?
再想想乌巢之战的巧合,连袁绍也不得不心生犹豫。
如果老天真的看中了最不起眼的袁熙,就连他也无法拒绝。
人力不能回天。
果真如此的话,袁谭、袁尚又争个什么劲?
此事是如此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袁绍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只能藏在心里,暗自琢磨,以免引起非议,人心动摇。
对战功的封赏,他倒是很快做出了决定,以天子的名义下诏。
正式封袁尚为冀州牧,刘备为辽东太守。
在此之前,袁尚虽然已经接管了冀州,却是以他的名义。从现在开始,袁尚可以直接管理冀州了。
唯一遗憾的是,袁尚不能拜将。
冀州不是边疆,不能置将镇守。
袁绍能为袁尚做的就是再给他一个机会,协助并州刺史高干进攻河东和长安。
官渡之战前,高干曾一度想拿下河东,却被钟繇指挥的凉州军击败,大将郭援被临阵斩杀。
眼下钟繇已经被袁绍招降,召回鄄城,凉州人却不肯接受袁绍的招抚,不仅控制了三辅,还击败了钟繇留下的河东太守王邑,夺取了河东。
这让袁绍很生气,决定暂时放下江东和益州,先击败不知死活的凉州人,为袁隗、王允等人报仇。
袁氏满门五十余口被杀的仇还没报,遗骸还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
对于袁熙,袁绍反复考虑后,决定给予物质上的超额奖赏,以弥补上官爵上不能予以封赏的损失。
给袁熙加官晋爵,不仅困难,而且等于公示天下,首功是袁熙的,不是袁尚的。
对首次出征的袁尚来说,这无疑是重创。
他给袁尚下令,辽东所得的战利品,一半归袁熙。
然后,他又以自己的名义,给了袁熙一笔丰厚的赏赐,算是以老父亲的名义安抚袁熙,以奖赏他不和袁尚争功的兄长气度。
同样,为了安抚袁谭,袁绍从袁熙之前送来的四个胡女中选了两个送往青州,并且明言,这是袁熙送来的四个胡女,我留两个,给你两个,其他兄弟都没有。
第37章 坐享其成
等了近十天后,袁尚终于接到了袁绍的回复,心情很复杂。
实授冀州牧,他当然很开心。
但要袁绍让他将一半的战利品送给袁熙,却让他很牙疼。为了赏赐将士,他已经送出不少。包括袁熙在内,都拿到了接近两成的战利品。
如果按照袁绍的要求,他就要再补上三成。
如此一来,自己这一趟出征除了名声,实际利益颗粒无收,甚至还要赔进去一些。
冀州人会非常不高兴。
炎炎夏日,远赴辽东征战,为的就是战功赏赐和战利品,现在还要赔上一点,谁能开心。
可是让袁尚违背袁绍的命令,他还真不敢。
无奈之下,他请来了审配,将袁绍的命令给他看。
看完命令,审配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要分一半战利品给袁熙,而是公孙度的首级竟然落到了袁熙手中,着实有些诡异。
按理说,就算公孙度那天在风雨中迷了路,也不应该跑出那么远,饿死在沼泽中。
你说他浮尸海上,都合理一些。
“使君,给吧。”审配踌躇良久,最后还是咬咬牙。“大将军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袁尚不理解。“给一半,我们就什么收获也没有了,还要倒贴一些。”
审配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使君,谋大局者,不能在意一时得失。大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幽州。如果他将此战的经过公布天下,使君的功劳还要打个折扣,再想和青州一争高下也未必有机会了。”
袁尚顿时气短,脸臊得通红。
他明白了袁绍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了袁绍的苦心。
但是,最让他不安的却是袁绍动摇的信心。
“那之后的战事怎么办?”
审配也有些头大,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袁绍的命令说是让袁尚增援高干,也就是高干为主,袁尚为辅,明显是对袁尚能否主持战事感到疑问。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对他审配的能力不太放心。
如果不能重振袁绍的信心,袁绍很可能会放弃袁尚,一心一意培养长子袁谭,冀州人就真没机会了。
所以,哪怕亏本,他们也要出兵,证明他和袁尚并非无能,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一点。
谁能想到公孙度会迷路,死在沼泽里呢。
力劝袁尚出兵,证明自己之余,审配不禁也有些疑惑。
冀州人押注袁尚是不是太草率了?从此战的经过来看,袁尚华而不实,徒有一副好皮囊,用兵能力实在有限。相比之下,倒是不显山不显水的袁熙更老到些,甚至堪称高明。
更难得的是,他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
收到袁绍的赏赐,袁熙很是感慨。
他能感觉到袁绍的无奈。
明知袁尚这一战打得并不完美,却只能帮袁尚掩饰,然后自掏腰包来安慰另外两个儿子。
不出意外的话,袁谭那里也会得到老父亲久违的关爱。
检查了清单后,他将袁绍的赏赐分成几份。
最丰厚的一份给了郭嘉。
这一战能够坐享其成,在避暑的同时完成了几个目标,多亏了郭嘉的计策。
鲜于辅、乌延也各得到了一份。虽然数额不大,却是来自于大将军的认可,弥足珍贵。
收到礼物后,鲜于辅很快就送来了回礼,并且附上一份亲笔书信,检讨了这次作战的不足,尤其是没有及时通报的过失,表示绝不再犯。
刘备反复不可信,请君侯多加小心,我会为君侯看着他,绝不让他越辽水一步。
对鲜于辅的效忠示好,袁熙并不怎么信,但是不影响他给鲜于辅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表示自己将回蓟县,请鲜于辅接到扶余的臣服后就返回昌黎,并且推荐一个人出任玄菟太守。
玄菟不大,即使加上新划入的辽队、辽阳等县,也不过七个县,不到两万户,得失无足轻重。但太守毕竟是二千石,让鲜于辅推荐,等于给他一个安排亲信的机会,酬谢他的忠诚。
他们想要利益,袁熙就给他们利益。
如果他们还不满足,那就不好意思了。礼之后,就是兵,任谁也找不出毛病。
袁熙宣布了这个方案后,鲜于银、阎志都非常满意,赵云也为刘备感到遗憾。
如果刘备不是再一次转换门庭,玄菟郡大概率会给他。现在么,他根本不好意思开口。
鲜于银等人也有赏赐,虽然不多,却足以表示袁熙没有忘记他们的辛苦。
——
十月初,袁熙刚回到蓟县,就收到了袁尚送来的第二批馈赠。
袁熙很意外。
袁尚拿下襄平后,已经派人给他送过一批战利品,总价值接近一亿钱。现在又给他送来一批,而且数量这么多,这是什么意思?
是提前给明年的钱粮吗?
幽州每年从冀州得到的接济大概就是这个数。
这笔馈赠来得莫名其妙,连郭嘉都搞不清楚,又不好去问,只好稀里糊涂的收下。
收可以稀里糊涂的收,用却得明明白白的用。
袁熙请来荀彧,一起商量这笔钱该怎么花。
荀彧首先提出了一个方案:向乌桓人大量购买牲畜。
之前袁绍为了拉拢乌桓人,不仅给他们单于的名号,送族女联姻,还给他们很多实际利益,就是送钱送物,数量可观。
现在形势有变,不能再直接送了。
但乌桓人也的确需要来自中原的钱和物,突然不给了,无物可用,他们会造反。
最好的办法就是交易,用钱和粮去换他们的牲畜,让他们能得到实际利益,却又不是白拿。
交换来的牲畜也有用。
马可以骑乘,牛可以耕地,羊可以宰了吃。
年底时,如果每个官员家里分到一两只羊,一家老小的生活就可以过得有滋有味,欢声笑语,至少要念君侯半年好。
如果是战马,那就更好了。
冀州正在筹备出征的战事,战马是他们最想得到的物资。从乌桓人手里买战马,一匹也就是几千钱,送到冀州,翻一倍,一样抢手。
袁熙觉得有理。贩马的生意有多赚钱,他还是清楚的,中山商人就是最大的贩马商人集团,甄家也有贩马生意,只是规模不算最大。
直接与乌桓人交易,将大量的战马资源控制在手中,的确是增加收入的最佳途径。
给商人们留口汤就行,利益的大头必须控制在自己手中。
袁熙至今还记得,十多年前,黄巾之乱前后,洛阳曾经将马的价格炒到二百万。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价格,但是依然有人买。
因为马是稀缺资源,不仅上阵要用,邮驿也要用。
仅凭这个建议,就足以让袁熙对荀彧刮目相看。
韩珩跟他这么久,也没提过这样的建议,更没想过用交易代替馈赠,加紧对乌桓人的控制。
当然,那时候也没这么做的底气。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精兵在手,正愁没理由对乌桓人动手呢。
辽东属国乌桓没了,辽西乌桓被他调了一半去辽东,右北平乌桓跪,现在就剩下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和代郡乌桓。先礼后兵,通过取消无偿赠予的方式试一下难楼的底气,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只是他有一个疑问。“长史,你听谁说冀州正在筹备出征?他们不是刚从辽东回来不久吗?”
荀彧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君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汇报。早有一个月前,冀州就开始准备了。今年新收的粮食,除了必须留下的官员俸禄,全部集中到邺城。”
袁熙心里一紧。
一个月前,也就是袁尚还没回到邺城就已经下达了再次出征的准备,甚至不惜涸泽而渔,将冀州能抽得出的粮食全部送到邺城。
这是非常冒险的,一旦明年收成不好,以富庶着称的冀州明年就有可能面临灾难。
甚至是战事稍有不顺,也会有断粮的危险。
除非袁绍从中原调粮。
总而言之,现在就出兵的风险非常大,袁尚这么做也非常不理智。
他年轻,办事冒失,审配可不年轻。
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袁尚这次出征辽东是大胜,足以和袁谭平定青州相媲美,似乎没必要急于再立新功。
袁熙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是袁绍的意思。
想到这一点,袁熙多少有些丧气。
老夫爱少儿,诚不我欺啊。
——
议完了事,袁熙回到后院。
甄宓正和袁豫说话,两人笑容满面,看起来很是投机。见袁熙进来,两人起身见礼,袁豫便准备告辞。
袁熙叫住了她。“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待会儿带回去。”
袁豫笑道:“夫人为我们母女准备了住处,各种用具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缺。君侯开销大,还是留着吧,不必担心我们。”
“大将军赏的,都有份。”袁熙摆摆手,示意袁豫不必客气,又道:“大将军听说了你的事,问你想不想回去。如今中原安定,你可以……”
“如果君侯不介意的话,我想留在蓟县。”
袁熙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甄宓用眼神制止了,只好改口,让许褚安排人送袁豫母女。
“她这个样子,回汝南又有什么意思,天天看人白眼么?”甄宓一边为袁熙宽衣,一边说道。
“你就别忙了,大着肚子,也不方便。”袁熙将甄宓搂了过来,将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听着那清晰的心跳声,心情忽然有些复杂。“阿宓,你说,将来我们如果有几个孩子,会不会像大将军一样,因为偏爱幼子,忽略了长子?”
甄宓白了他一眼。“长子还没出生呢,你就担心这些,难道说只生这一个,让他连个兄弟都没有?”话说出了口,又觉得太生硬,便抱着袁熙的头,柔声劝道:“你又不想争天下,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算疼爱幼子,多给他一些钱财就是了,爵位还是应该长子继承。要不然,岂不和蛮夷一般?”
袁熙一声长叹。“话是这么说,只怕到时候你不这么想了?你看阿母,也不一样疼爱显甫?那还不是她亲生的呢。如果是她亲生的,不知道会宠成什么样子。都说慈母多败儿,你以后可不能太溺爱了。”
甄宓忍不住笑出声来。“夫君,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么多担心?是不是因为生病?”她抱着袁熙的脸,看了又看。“不是说小恙吗?莫非是你怕我担心,骗我?”
袁熙也笑了起来,松开甄宓,仰面靠在凭几上。“是骗了你,但不是生了重病,而是我根本就没生病。”
袁熙将此次出征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大腿磨破的事。
甄宓听完,如梦初醒,拍着胸口说道:“这可太好了。我就担心你病重,却不肯说。”她眼珠一转,又道:“那是因为被抢了功,不开心?”
“我什么也没干,就拿到了战利品,有什么不开心的?显甫受了几个月罪,一无所得,刚回冀州就又要准备出征,那才不开心呢。”
想到袁尚此刻的心情,袁熙笑得更加开心。
人前风光,背后憋屈,这种感觉他最熟悉了。
甄宓虽然不太明白袁熙的心思,可是见他心情好转,也就不再多问,重新说回袁豫。
袁豫到蓟县后,经常与她见面,也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了她,就是希望她能在袁熙面前说情,别让她们母女回汝南去。
虽说苏仆延不是普通乌桓人,可是对汝南的袁氏族人来说,他就是蛮夷。
袁豫嫁给蛮夷,就是脏了,低人一等。
哪怕她是为袁氏做出的牺牲。
袁熙皱起了眉,有点为难。
他养着袁豫母女倒是无所谓,但袁豫还年轻,守一辈子可不容易。
她已经为袁氏做出了牺牲,如果还要接着牺牲,未免太不公平了。
“夫君如果怜惜她,就为她选一个夫君吧。幽州胡汉杂居,不像中原人那么在意华夷之辨。”
“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但是要夫君出面才行。”
“谁啊?”
“赵子龙。”
袁熙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赵子龙有妻室,而且夫妻感情极好,怎么可能停妻再娶。”
“如果是纳妾呢?”
“纳妾?”袁熙愣了一下,觉得不太现实。“她愿意做妾?”
“如果是赵子龙,她就愿意。”
第38章 上谷乌桓大人
袁熙斟酌了一番,觉得可行。
纳妾不是娶妻,是胡是汉没那么重要,有没有姿色才是重点。
袁豫能被选出来和亲,姿色当然出众。即使不如甄宓,也算得上美人。
在这一点上,袁熙可以骄傲的说,汝南袁氏几乎没有特别难看的,至少在中人以上。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甄宓。
袁豫身份特殊,不能随便改嫁,至少要得到袁绍的允许,否则袁绍肯定会不满。
即使不论官职,仅就家族而言,袁绍这个家主也有着最高决策权。
“这事不能急,有空我问问赵子龙。如果他不反对,我可能还要请示一下大将军。”
“这也要请示大将军?”
袁熙斜睨着甄宓,冷笑一声:“你虽说入门两年,与他接触却不多,不知道他为人。这事可大可小。他不介意,就是小事,甚至会觉得我在烦他。他若介意,这就是大事,说不定能扯上君臣父子。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敲打你,你受得了?”
甄宓吐吐舌头。“不愧是四世三公的顶级世家,规矩真是大呢。我若不是嫁了你,怎么能想得到。”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有些理解前朝的那些故事了。一旦成了君臣,父子就不再是父子。”
“谁说不是呢。”袁熙有些怏怏,可是一想到长兄袁谭和弟弟袁尚,他又自我安慰起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难受的肯定不是他。
袁熙不想再讨论这件事,转而问起了中山马商的事,将准备和乌桓人做交易,而不是直接赠予的事说了一下,想听听甄宓的意见。
他还没说完,甄宓就急了。“夫君,万万不可。”
“为何?”袁熙很惊讶。
“且不说会不会激怒了乌桓人,乱了幽州,就算你一切顺利,难楼俯首,幽州因此汉胡一体,兵强马壮,对夫君就是好事吗?”
“为何不是?”袁熙问道,语气却不太笃定。
他意识到甄宓的提醒很有必要。
当初他被安排到幽州,就是因为四州之中,幽州的实力最强,情况又最复杂。两年时间,他几乎没有任何功绩。现在借着官渡大捷带来的余威,他瓦解了三郡乌桓。如果再制服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幽州就算是一统了。
到了这时候,袁绍还会让他留在幽州吗?
冀州、幽州靠得这么近,袁绍很可能让袁尚兼领幽州,将他调往别处。
虽然幽州苦寒,却有一个好处,远离袁绍,远离争斗,他在这里很自在,不想去别的地方。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还是由中山商人出面。事情由他们去办,若能办成,就分利夫君。办不成,与夫君无关。”
“由你们去办?”袁熙有点明白了甄宓的意思,露出会心的微笑。
说到底,甄宓不愿意中山商人失去这项利润丰厚的生意。
看到袁熙发笑,甄宓白了他一眼。“夫君以为我是谋私利么?没错,中山商人的确想从中赚钱,但他们赚了钱,能与夫君分。夫君想办什么事,他们也可以帮忙。若是全由州牧府的官员主持,你觉得他们得了钱后,就会感激夫君?”
甄宓坐在袁熙怀中,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以为荀文若、郭奉孝是为夫君而来?”
袁熙伸手搂着甄宓,也有些犹豫起来。
如果说对郭嘉还有点信心,对荀彧,他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
郭嘉与荀彧下了堂,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跟着荀彧去了小院。
荀彧住的小院很简洁,除了一个从中原带来的苍头,别无他人,连个侍婢都没有。
“右北平乌桓送了我两个婢女,分你一个暖脚。”郭嘉笑道。
荀彧没理他,登堂入室,自己推开案上的文书,腾出一小片地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酒壶、酒杯,又开始生火温酒。
郭嘉看他忙碌,有些不解。“文若,你这是何苦?若是信不过别人,就将妻儿带来同住,既能帮些忙,也免得两地相思,何至于此?”
“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来,实在是时机未到。”荀彧生上火,重新坐好。“辽东如此迅速的平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谁也没办法肯定。你敢说,我们能一直留在这里?”
郭嘉沉默片刻。“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仓舒长大。”
荀彧想起郭嘉的承诺,挠了挠头。“如果大将军将君侯调往别外呢?”
郭嘉沉默,神情间有些无奈。
荀彧轻笑一声。“说说吧,辽东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战报看得我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君侯明明没有参战,大将军为何突然赏赐,他可一直不太喜欢君侯。冀州出兵在即,钱粮紧张,为何提前给明年的接济?青州已定,再拖一拖,说不定就能省一半。”
郭嘉摆摆手,示意荀彧别问了。
有些事,他现在也没搞明白,不知道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他只能先向荀彧解释一下辽东战事中他知道的部分,然后再听荀彧说说蓟县的情况,以及冀州发生的事。互通有无,然后或许能分析出一点真相来。
听说公孙度出现在医无虑山下的沼泽中,荀彧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郭嘉。
“这么离奇?”
“是的,就这么离奇。”郭嘉苦笑道:“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上天所赐,力劝君侯直接送给大将军,而不是推功袁尚。”
荀彧沉吟着,连水烧开了都没意识到。郭嘉起身,将烧开的水倒进酒尊,又将酒壶放进去,然后开始清洗酒杯。酒杯落了一层灰,应该有一段日子没用过了。
洗好酒杯,酒也温得差不多了。郭嘉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荀彧。
荀彧端起,呷了一口热酒,脸色这才缓过来。“这么说来,袁显雍的确是有些福气在身的。”
“是吧?”郭嘉笑了一声,举起杯,一饮而尽。
荀彧目光流转。“你改主意了?”
“也不能说是改主意,只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话,我不想错过。毕竟他问鼎天下对仓舒来说不是坏事。”
荀彧摇摇头。“他不可能问鼎天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出身,就算袁显思、袁显甫两败俱伤,也是年纪更小的袁买受益,不会是他。”
“如果天意在他呢?”
荀彧看着眼中的酒杯,沉吟不语。
他明白郭嘉的意思,接连两次意外都实在太巧了,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天意在推动。真要是天意,那就不能有依常理记了。
就像当年光武皇帝初起南阳时,谁能想到最后会是他一统天下,中兴汉室?
但天意这种事,不到那一刻,没人能笃定。
“如果天意不在他,真是只是巧合呢?”荀彧冷静下来,反问道:“不赌,仓舒还有可能封侯。赌输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确定要赌吗?”
郭嘉笑而不语。“枣祗、任峻什么时候来?”
荀彧脸上闪过一丝悲痛。“枣祗已经病故。任峻么,有些犹豫,说是要斟酌斟酌。”
郭嘉惊愕,过了半晌才道:“他屯田辛苦,为了支撑官渡之战,更是熬干了心血。曹公战死乌巢,他出没了念想,这口气断了,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荀彧心疼郭嘉,为他斟满酒,又碰了一下。“也许,就这是天意吧。”
——
袁熙考虑了两天后,还是接受了甄宓的建议。
在无法确保荀彧等人的用心之前,将更多的利益交给他们绝非明智之举。如果他们借着为幽州的名义,为朝廷谋利,甚至谋夺幽州,那就不能接受了。
在此之前,由中山商人代为控制,更符合他的利益。
找个机会,他和荀彧、郭嘉通报了这个决定。
不是和他们商量,而是告知。
郭嘉没说什么,荀彧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坚持。
袁熙随即给阎柔送信,让他联络上谷乌桓、代郡乌桓。
为了确保阎柔能明白他的意思,并且执行他的命令,他让阎志亲自走一趟,自己则带着许褚、赵云等人,来到了居庸,出任幽州刺史两年来,第一次巡视塞外。
——
阎柔挽弓,勒住了坐骑。
有义从带着细犬,策马上前,将被射中的猎物从荆棘丛中拖出来。
人欢马嘶,细犬狂吠,很是热闹。
阎柔的脸上看不到笑容,只有凝重。
阎志紧随其后,也不着急说话,等着阎柔发问。兄弟多年,他清楚兄长的为人和禀性,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使君在哪里?”
“在居庸。”
“大概有多少人?”
“虎卫二百,龙骑五百。”
“龙骑?”阎柔转头看了一眼阎志,心中疑惑。他知道袁熙身边有许褚率领的虎士,却没听说过龙骑。
“赵子龙为使君掌骑,共五百人,都是精选的骑士,人人带甲,以龙旗为号,被称为龙骑。”
阎柔更是惊讶。“他什么时候来的?”
“出发去辽东之前。”
阎柔没有再问。
他对赵云并不陌生,甚至有过交手的经历。能得到赵云的效忠,看来袁熙最近是有些不同。或许正如阎志所说,是老天觉得之前太亏待他了,要给他一些补偿。
“我去问问,能不能成,不敢说。”
“行,我回居庸,不管成不成,你派人送个消息。”
“这是自然。”阎柔点点头,又道:“我多问一句,如果谈不成,使君准备怎么办?”
阎志笑了。“兄长,你不如问问难楼他们,如果使君不再给一年几千万的岁赐,又关闭了胡市,他们能怎么办?”说完,轻挥马鞭,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看着阎志的背影,阎柔叹了一口气,骂道:“真是变天了,这竖子竟能如此强硬。”
义从骑士带着猎物回来,神情兴奋。“校尉,这鹿很肥,烤着吃一定很香。”
阎柔勒转马头。“走,去白山,请难楼喝酒。”
——
难楼身材高大,须发花白,声如洪钟。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十岁,其实已经九十多了。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草原上的英雄,杀人无数,战功赫赫。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变得温和起来,很少露出凶悍的一面。
很多人甚至都忘了他为什么能坐镇白山这么多年。
但阎柔没有。
十几年前,阎柔年轻的时候,正是鲜卑人最强盛的时候,一度将王庭设立的汉塞附近的弹汗山。当时乌桓人就臣服于鲜卑人,难楼也有其中,但他一直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并不完全听命于鲜卑人。
哪怕鲜卑人当时的大帅是檀石槐那样的英雄。
见到难楼,阎柔献上了刚刚猎来的鹿,祝难楼长寿,福禄永存。
难楼很开心,拉着阎柔说起了从前。
人老了,就喜欢说从前的故事。
说得正热闹的时候,难楼突然话风一转,叹息道:“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檀石槐死后,鲜卑人互相内斗,实力大不如前。就算不用我们乌桓人帮忙,你们汉人也能守住边塞了。你们汉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们乌桓人就像这只鹿,要被你们汉人烤来吃了。”
阎柔笑而不语,两眼盯着正在烤的鹿肉,眨也不眨,仿佛没听到难楼的话,一心只想着吃肉。
难楼脸上的笑容不破,一旁的孙子楼离却勃然大怒,一跃而起,拔刀大喝。
“阎柔,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吗?竟敢不回我阿爷的话?”
阎柔没理楼离,转头看向笑眯眯地难楼。“我弟弟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大王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什么问题?”
“如果袁使君不给钱了,又关闭了胡市,你们打算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难楼思索了片刻。“袁使君在哪里?”
“在居庸。”
“我听说,他身边新建了一支龙骑,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
“是,统领龙骑的叫赵云,常山真定人,曾经是公孙瓒的部下,白马义从的一员。”
听到公孙瓒和白马义从几个字,难楼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
楼离再次跳起。“你拿死人来吓唬人吗?”
阎柔依旧没理他,静静地看着难楼。
难楼迅速恢复了平静。“我很好奇,他这支龙骑,和我白山的黑鹰铁骑比,谁更胜一筹?”
阎柔笑了,有些兴奋的搓搓手。“我也很好奇。不如这样,大王带着黑鹰铁骑去居庸,与使君行猎,看看哪个更强?”
难楼嘴角轻挑。“我的黑鹰铁骑只有三千,你们汉人却多得很,仅渔阳突骑就有好几千。”
阎柔摇摇头。“比武较技,又不是两军作战,何必出动渔阳突骑。”
第39章 子龙,杀气太重
袁熙收到了阎柔的回复。
难楼闻说龙骑骁勇,欲率上谷乌桓精锐——黑鹰铁骑,与使君逐鹿于桑乾河畔。
看完消息,袁熙很生气。
他让阎柔去试探难楼的底线,结果阎柔要带着上谷乌桓的精锐骑兵来和他打猎,还特意用了个别有深意的词:逐鹿。
逐你老母的鹿啊,你这明明是示威。
袁熙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回蓟县调兵,直接灭了上谷乌桓,顺便弄死阎柔。
你实力再强,不就是九千落吗?就算你人人上马拉弓,也不过万骑。幽州虽然谈不上兵强马壮,一万骑兵还是凑得出来的,看我不弄死你。
但是,赵云不赞同他的意见。
“君侯,幽州的确有骑兵过万,但是能与难楼一战的,只有这五百骑。”
“怎么说?”袁熙有点气短。
其实不用赵云分析,他也清楚,幽州骑兵虽多,真正铁了心追随他的却没几个。
鲜于辅等人肯定是不愿意的,三郡乌桓更是想都别想。
刚刚被他收拾了一顿,现在又要他们卖命,与上谷乌桓拼命,他们大概率会选择临阵倒戈。
鲜于辅、阎志可能会犹豫一下,但也只是犹豫一下,最多保他不死。
要他们杀了上谷乌桓,不太可能。
“君侯,难楼虽然有三千黑鹰骑兵,号为精锐,其实不堪一击。如果难楼真有取胜的信心,他就不是带着黑鹰来与君侯会猎,而是在白山等着君侯进讨。”
“为何?”袁熙不太明白赵云的意思。
赵云耐心的解释道:“乌桓人与鲜卑人、匈奴人一样,都擅长游击,而不是冲击突阵。如果是在草原上作战,他们熟悉地形,可以择机而动,我军却持续不了太久,就会因为断粮而不得不退。若是阵而后战,别说三千黑鹰铁骑,就算整个上谷乌桓的骑兵都来了,也伤不着君侯分毫。”
袁熙终于听明白了赵云的意思,却还是有点不放心。“五百对三千,就算胜,也是惨胜吧。”
赵云无声的笑了。“若难楼真敢以三千骑出战,云当斩其首,献于君侯马前。”
袁熙忍不住笑了。“听你这意思,难楼根本不敢开战,只是虚张声势?”
“他已经九十多了,哪里还有那样的勇气。开战,他是不敢的,但借机试探一下君侯的底气,然后再做计较,势在必行。”
“他会怎么试?”
“挑一些精锐出来,与我等比武较技,或者一起会猎,看谁的收获更多,借以察看我等行军布阵的能力。如果我强他弱,他就认输称臣。如果我弱他强,呵呵,就真的要开战了。”
袁熙琢磨了一会儿。“这么说,阎柔也是这么想?”
“幽州胡汉杂居,以强者为尊,向来如此。他们兄弟少年时没于乌桓、鲜卑,艰难求生,更是如此。”
“行,那你们就好好准备。”袁熙搓了搓手。“给我狠狠的打,最好能干掉几个勇的,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幽州的主人。”
“喏。”赵云躬身领命。
袁熙犹不解气,又对许褚说道:“仲康,你们也别嫌着,有机会就宰几个不长眼的。”
许褚拱手答应。
袁熙随即给阎柔回了消息,非常简单,只有四个字。
不见不归。
——
准备妥当,袁熙就向约定的桑乾河谷出发。
居庸离边塞太近,难楼生怕遭了伏击,不肯来,所以选在居庸和白山之间的桑乾河谷。一旦不对劲,他们就可以沿着河谷迅速撤退。
从这一点来看,赵云的分析很合理,乌桓人其实没有足够的勇气翻脸,他们只是试探。
到了下落县,袁熙又收到了阎柔的消息。
难楼已经带着三千黑鹰铁骑赶来,恭迎君侯大驾。
袁熙心里将阎柔的列祖列宗骂了个遍,决定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弄死他。
你这胳膊是彻底向外拐啊,处处为乌桓人谋划,连地点都选好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是吧?
究竟谁才是幽州的主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体面,命人回复阎柔及难楼。
马上就到,有劳久候。
派出信使后,袁熙问赵云,要不要派人侦察一下附近的地形,看看有没有伏兵?
赵云语气淡淡的表示,君侯放心向前。就算他们有埋伏,就凭我们这二百虎卫,五百龙骑,也能杀穿他们的阵地,撕破他们的包围,斩楼难之首而还。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君侯,其实我更希望他们胆子大一点。这样就不用顾忌了,可以杀个痛快。”
袁熙惊愕地看着赵云。“子龙,你这杀气有点重哟。”
赵云抬头看着远山,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不瞒君侯,云武艺练成三十年,一直没有遇到真正的机会,今日龙骑在手,是有生以来最有信心的时候,正当一飞冲天。”
袁熙听了,既欣慰,又有些心酸。
欣慰的是,自己给赵云提供了一个机会。
心酸的是,赵云跟着公孙瓒,又跟着刘备,中间还在邺城待过一段时间,居然一直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人到中年,才有机会统领五百精骑,着实是天意弄人。
“行,我尽量让子龙一展雄风,打个痛快。”
——
又向前走了数里,袁熙看到了一面战旗,战旗下站了十几名骑兵,队形散乱,正向这边张望。
战旗被风吹动,忽开忽合,中间隐约可见一个白色动物的徽标。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袁熙大致可以确定,应该不是鹰,更像是四足走兽。
“子龙。”袁熙勒住坐骑,给赵云使了个眼色。
赵云会意,举手轻挥,带着两名骑兵,向前轻驰而去。
许褚等人摘下了盾牌,挂在左臂上,同时将环首刀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随时准备拔刀作战。
五百骑兵分成三部分,两百护在袁熙左右,两百在后面一里左右,与袁熙保持肉眼可见的距离,准备接应。其他百人则五人一组,散在各处,奔上山坡,守住要害地点,察看地形,以防有人埋伏。
做这些,甚至不需要赵云下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袁熙看在眼里,心中欢喜,百人将的军饷没白花。看着这些家伙,就让人心安,难怪赵云那么自信,甚至是渴望一战。
仅凭这五百骑,迎战两三千渔阳突骑都没问题,更何况是三千乌桓人。
袁熙正想着,前面突然惊叫声四起。袁熙抬头看去,只看到赵云三人跃马冲杀,眨转间就分出了胜负,夺旗而返,来到他的面前。
赵云将一枚首级扔在袁熙面前,笑道:“君侯,这髡头奴出言不逊,被我杀了。”
另一个骑士将手里拿的将旗随手扔在路边,露出一头白鹿的徽标。
“他说什么了?”
“他提及君侯名讳,不知尊卑。”
袁熙无语。
中原人士注重礼节,一般不会直呼其名,不是以官职相称,就是某君,熟悉的人则称字,但草原上没这么多规矩,他们不仅没有字,很多人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就是一个代号。
因为这点小事杀人夺旗?赵云这杀气不是一般的重。
好吧,谁让我之前让他狠一点呢,就这么的吧。
袁熙绷着脸。“阎柔在哪里?”
“在前面,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赵云话音未落,前面的山谷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侧警戒的骑士也发出了信号,表示对方只有数骑,没有威胁。
一会儿功夫,阎柔策马来到袁熙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髡头,又看了一眼扔在路边的白鹿将旗,苦笑道:“君侯,这是何意?”
袁熙垂着眼皮,没吭声。
赵云轻踢马腹,缓步上前,盯着阎柔看了两眼。“他出言不逊,直呼君侯名讳,被我斩了。难楼何在,不来拜见君侯,等我去擒?”
阎柔惊愕地看着赵云。“子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乌桓人哪里懂得名和字,都是直呼其名……”
赵云打断了阎柔。“乌桓人之间如何称呼,我不管,但他们来见君侯,就要按君侯的规矩。你还不下马,是等我出手吗?”
阎柔大吃一惊,看看四周,迟疑了片刻,缓缓滑下马背。
他来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护乌桓校尉,广阳阎柔,见过君侯。”
袁熙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阎柔两眼,嘴角轻挑。“士严,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士严为我解惑。”
阎柔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强笑道:“君侯有问,柔知无不言,不敢言教。”
“夷夏不同,如果要混而为一,你说是以夷变夏好,还是以夏变夷好?”袁熙盯着阎柔,脸上带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甚至带着几分锐利。
阎柔屏住了呼吸,犹豫了片刻,吞声说道:“当然是以夏变夷。”
“甚好,我也作如是想。”袁熙摆摆手。“那就请士严走一趟,引难楼来见。”
“喏。”阎柔再拜,向后退了几步,才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
难楼坐在一个大车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约了袁熙见面,结果面还没见着,先被杀了一个百夫长,还夺走了战旗,袁熙的杀气重得超出他的想象,根本不像是来谈判试探的,更像直接开战。
可是,他只有二百步卒,五百骑兵,加起来也就七百人,怎么可能开战?
难道他安排了其他人马?
如果是,那就不能见了,直接撤退更为稳妥。
就在难楼考虑的时候,阎柔赶了回来,没等战马停稳,阎柔就跳下战马,来到难楼面前。
难楼抬头看着阎柔,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校尉,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阎柔苦笑。“大王,来者不善啊。”
“哦?”难楼站了起来,看看四周,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有伏兵?”
阎柔摇摇头,长出一口气。“没有伏兵,但君侯身边七百人,皆是精锐,不逊色于大王的黑鹰铁骑。”
“这么厉害?”难楼脸色微变,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
“大王若是不信,可随我前往,一看便知。”
难楼还没说话,一旁的楼离便伸手拦住,厉声喝道:“阎柔,你又想害我阿爷?”
阎柔面色一寒。“大王可知君侯在蓟县请了大儒为师,教授官员弟子,以及乌桓各部大人的子弟?”
难楼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还是阎柔告诉他的。
只是这时候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君侯说,他这次来见大王,就是请大王安排子弟到蓟县入学,学习汉人礼仪,从此做一个知礼仪,守尊卑的君子。”
楼离勃然大怒,拔出大喝。“阎柔,你是看不起我们,嫌弃我们是蛮夷吗?”
阎柔眉心微蹙。“没有嫌弃你是蛮夷,但如此大喝小叫,直呼名讳,的确让人不太舒服。小帅可知,白鹿部落的百夫长为何而死?”
“我怎么知道?”
“就是因为他不知礼仪,直呼君侯名讳,被赵云一矛挑了。”
楼离语塞,脸涨得通红。
刚才那个百夫长就是他的部下,武艺不弱,没想到与赵云会面,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杀了。
难楼见状,咳嗽一声,喝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九十几岁了,还怕死不成?楼离,你守在这里,我随校尉前去看看。”一边说,一边给楼离使了个眼色。
现在不是激怒阎柔的时候。
他可不是什么善人,真惹恼了他,与袁熙联手屠了他们,上谷乌桓就完了。
楼离强忍怒气,点头答应。
难楼跳上马,跟着阎柔,来到袁熙面前。
还在百步之外,他就看到了两侧山坡上的骑士,心里就有些不安。
除了这些骑士的骑术过人之外,他们站的位置也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士。
来到袁熙面前,看到袁熙身边的骑士、步卒,难楼更是心惊肉跳,挑衅的勇气不知不觉又弱了几分。
阎柔说得没错,这七百步骑没一个是弱手,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如果与这七百骑交战,哪怕他率领的是黑鹰铁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离袁熙还有几十步,难楼就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双手交叠,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向袁熙遥遥施礼,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深施一礼。
“上谷乌桓大人,蛮夷楼难,拜见君侯。”
第40章 黑鹰对龙骑
坐在胡床上的袁熙哈哈一笑,挺身站起,摊开双手相迎。
示威的目标是让难楼屈服,既然难楼已经服软了,不管他是真是假,他的目标都已经初步达成,就应该以礼相待,不能失了礼数。
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总不能还不如一个老蛮夷。
“大王言重了。久闻大王高名,未得一见。今日能瞻仰大王风采,幸甚,幸甚。”
袁熙笑眯眯地挽着难楼手臂,有意无意的捏了一下。老头身体不错,胳膊上居然还有肌肉,看来平时不缺锻炼。真要打起来,他未必是难楼对手。
动手的事果然不适合我,还是让许褚、赵云干吧。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难楼表示,前面河谷宽敞,猎物也多,适合驻营。
袁熙无可无不可,随即与难楼一起上马,并肩而行。
有赵云那句话,他现在放心得很。
一起向前走了几百步,果然河谷宽敞,视野开阔。虽然草都已经黄了,看起来有些萧索,却更方便驰骋。打蔫的草丛,稀疏的树叶,只能藏得住动物,藏不住人。
来到难楼准备好的高地,难楼请袁熙坐在主位。袁熙也不客气,很自然的坐下了。
这里本来就是大汉的土地,他这个幽州牧就是主人,毋须谦让。
没追究难楼非请擅入,已经是他脾气好了。
一旁的楼离见状,很是不爽,握紧了拳头,就要喝斥,却被难楼用眼神制止了。
尽管如此,他们爷孙俩的神情还是落在了袁熙眼中。
“这是……”
“这是老蛮夷的孙子,叫楼离,眼下是黑鹰骑的一名千夫长。老蛮夷百年之后,想要传位给他,到时候还请君侯多多指教。”
难楼一边说,一边示意楼离上前拜见。
楼离虽然不情愿,却不敢违拗了难楼的命令,只得上前见礼。
袁熙淡淡地看了楼离一眼,就下了断语。
这小蛮夷不知天高地厚,喜怒形于色,就是被惯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难楼在,他还能耍耍威风。哪天难楼不在了,他随时会被人砍死。
袁熙抬起头,看着在四周列队的骑兵,又瞥了一眼那些绣着黑鹰的大大小小战旗。
“这就是黑鹰骑?”
“是。”
“都在这儿吗?”
“共二千七百九十五骑,全部都在,请君侯检阅。”
袁熙摆摆手。“检阅就不必了。我是来与大王逐鹿的,不是来比谁好看的。真要比,等大王到了蓟县,再请大王看看衣冠华夏的威仪。”
难楼满脸堆笑,楼离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袁熙字字不提蛮夷,但句句不离蛮夷,总在有意无意的夸耀汉人的衣冠。
“谁说我阿爷要去蓟县了?”
袁熙没理他,接着说道:“大王,你看,我们怎么比?是文比,还是武比?”
难楼含笑说道:“文比是怎么比,武比又是怎么比?”
“文比么,各选五十人出来,捉对厮杀。武比么,不论多少,两军对攻,看谁能斩将夺旗。”
楼离正因为被无视而恼火,听了袁熙这句,立刻说道:“武比!自然是比武,文比多没意思。”
袁熙看着难楼,笑而不语。
难楼沉下了脸,招了招手,将楼离叫到跟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楼离没有防备,险些被抽倒在地。
“混帐东西,君侯与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带上你的人,滚回白山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白山一步,否则扒了你的皮。”
楼离捂着脸,目瞪口呆。
难楼大怒,抬腿又是一脚,将楼离踹出几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快滚!”
楼离这才意识到难楼是真的怒了,不敢多说,起身就走。
号角声缓缓响起,一千骑脱离队伍,跟着楼离走了。
袁熙一直没吭声,直到楼离走了,才轻声笑道:“大王的儿子呢?”
难楼重新入座,叹了一口气。“老蛮夷活得太久,夺了子孙的寿数。如今不仅几个儿子都走了,孙子也没剩下几个,也就是这个楼离年轻一些。再往下,可就都是重孙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平时散在四方,连名字记不全。”
袁熙再添三分烦恼。
这老头不仅自己寿命长,还特能生,想要斩草除根并非易事。
“大王的子孙这么多,想必这黑鹰骑中还有?能否请来一见?”
“有,十来个吧。”难楼故意装出一副老糊涂的模样。“只是我平时不怎么管事,一时竟想不起来有谁。”
“除了楼离之外,另外两个千夫长不是?”
“不是,不是,哪能都是千夫长呢,会打架的。”难楼连连摇手。“再说了,上谷乌桓也不全是我一家的,还有别的部落,总要给他们留些位置。另外两个千夫长,一个叫鹿破风,一个叫莫雄,都是各自部落的勇士。”
他露出一丝得意。“老蛮夷这黑鹰骑虽然不如君侯的龙骑装备齐全,却也是各部落的勇士组成的,身手不差。待会儿,当请君侯指点。我说君侯,这比武较技,可有彩头?”
袁熙眼神微闪。“大王想要什么样的彩头?”
“别的也不敢要,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得胜者拿走对手的甲胄、坐骑,如何?”
袁熙嘴角轻挑,无声地笑了。“甚好。那就武比吧,赢者通吃。黑鹰骑的甲胄虽然一般,战马倒是不错。”
老蛮夷,真是敢想,居然想从我这儿捞几副甲胄。
你这黑鹰铁骑什么破甲胄,我能看得上眼?
难楼连忙摇手。“能与君侯相见,是天大的好事,何必搞得血流满地。文比,各挑五十人,足够了。”
袁熙笑笑,向赵云比了个手势。
赵云也不多说,伸起手,五指张开,随即收成拳头。
五十名骑士出列,在赵云身后静静地站成一排。
难楼也不多说,吩咐了一句,让人传令,去黑鹰骑中选出五十名骑士。
指挥这五十名骑士的将领正是千夫长鹿破风。
鹿破风脸色不太好,看向赵云的眼神中充满杀意。他上前请示,希望能与赵云对决。
难楼解释说,刚刚被赵云杀掉的百夫长,就是鹿破风的弟弟。
袁熙笑笑,点头答应了。
他知道难楼的小心思,但他不在乎。
既然你们想找死,那就别客气,放马过来,让赵云杀个痛快。
得到了袁熙的允许,鹿破风下去换了一匹雄骏的黑马,又披上甲胄,提着一杆长矛,重新回到坡下。
号角声一响,赵云与鹿破风同时踢马冲锋。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屏住了呼吸。
就连袁熙、难楼都顾不上闲扯,盯着正在交手的两人。
百余步的距离,转眼就到。
鹿破风大吼一声,挺矛猛刺。
赵云毫不介意,挥矛格开鹿破风的进攻,顺手一矛,将鹿破风挑于马下。
两马分开,赵云缓缓减速,鹿破风在地上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黑鹰骑士鸦雀无声,都呆了。
鹿破风的身手,他们都清楚,居然被赵云一招击杀?
龙骑将士也静静地的站着,连个叫好的都没的,仿佛早就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
袁熙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浅笑。
难楼看得清楚,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没想到鹿破风竟然挡不住一招,赵子龙名不虚传,不愧是当年的白马义从。”
袁熙正要说话,阎柔匆匆赶了过来,神情不安,附在袁熙耳边,轻声说道:“君侯,鹿破风来自桑乾河一带的雄鹿部落,这五十名骑士至少有三十名也是雄鹿部落的,若是杀伤太在多,只怕雄鹿部落会来寻仇。”
袁熙转头看看阎柔。“你的意思,是让龙骑不要还手,让他们杀?”
阎柔无语。
“既然是比武,自然是生死由命,各凭本事。将来他们要寻仇,不管是找大王,还是找我,都一样。”袁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且安心观战。”
有虎卫递过来一只胡床。阎柔无奈,只得在袁熙身边就座。
山坡下,赵云已经拨转马头,牵起黑马的缰绳,回到自己的阵地。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看躺在地上的鹿破风一眼,更没有取其衣甲的兴趣。
那些被挑选出来的雄鹿部骑士感受到了污辱,其中一人大喝一声,催马出阵。
一名龙骑猛踢战马,冲出来迎战。
两马交错,再一次分出了胜负。雄鹿部的骑士被刺翻在地,呻吟着,翻滚着,慢慢的不动了。
但鲜血没有让其他的骑士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怒火,一个接一个的冲了出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七名骑士,全是黑鹰骑士。
袁熙虽然算不上高手,却也看明白了。这些黑鹰骑士根本无法和龙骑相提并论,五十一人,不出意外的话,最后会齐齐整整的全部躺在地上。
袁熙转头问难楼。“大王,还要比吗?”
难楼也很震惊。“君侯,这些都是龙骑?”
“这还能有假?”
一旁的阎柔忍不住再次开口。“大王,我早就说了,黑鹰骑虽然是精锐,却不能和渔阳突骑相比。龙骑是从渔阳突骑中选出来的勇士,最擅长的就是持矛突击。黑鹰骑和他们比武,怎么可能取胜?”
不等难楼回答,阎柔又对袁熙说道:“君侯,雄鹿部原本是代郡乌桓,因为离鲜卑人太近,被夺了牧场,这些年原本就不容易。如果这些勇士都死了,雄鹿部落就完了。没有了他们协助守御,鲜卑人会趁虚而入,直到居庸塞。”
阎柔一边说,一边给袁熙使眼色。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难楼这老蛮夷借刀杀人,以比武较技为由,让雄鹿部落送死啊。
鹿破风的弟弟可能也是安排好的,就是要激起鹿破风的怒气,主动挑战,然后死在赵云的矛下。
难楼这老匹夫够阴,阎柔也够尽职,现在才说,之前是一个字也不提。
你们都给我等着。
“大王,还要比吗?”袁熙似笑非笑地看着难楼。
难楼露出一丝不安。“那就……别比了吧。龙骑太强了,非黑鹰骑可比。”
“那就请大王下令,让他们留下战马,认输。至于兵器、甲胄,就不要了,龙骑用不着那么破的东西。”
难楼很尴尬,老脸涨得通红。
阎柔也很惊讶,不解地看着袁熙,不相信这是袁熙能说得出来的话。
在他印象中,礼仪或许是袁熙唯一的优点了。
看来人是会变的,接连两次取用,让原本温文尔雅的袁熙变得粗鲁放肆起来,竟然在难楼面前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阎志是瞎了眼,还是近墨者黑,竟然没发现这一点,还在自己面前大夸特夸袁熙。
稍作思考后,阎柔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从阎志说话的语气来看,他们都很放肆。
在阎柔的自责中,难楼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让剩余的四十多名骑士交出战马,认输,免得白白送死。
虽然认输丢脸,但那些骑士也清楚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不是他们拼命就能弥补的,只得屈辱的交出了战马,步行回阵。
阎柔欲言又止,退到一旁。
袁熙知道他有话想说,但并不在乎。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后悔也没有意义,不如想着怎么善后。
善后之前,他先要完成此行的任务。
“大王,胜负不足道,权当一笑。有件事,却要和大王商量。”
难楼格外的客气。“不敢当,请君侯吩咐。”
“辽西、右北平的事,大王想必知道了?”
“听说了。”
“他们的子弟,如今已到蓟县,就学于大儒。大王有没有兴趣,安排子弟去求学?”
“能有机会拜大儒为师,当然要去。老蛮夷回白山之后,立刻选人,尽快送往蓟县。”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多谢大王支持。还有一件事,也希望大王能够体谅。”
“君侯请说。”
“从中平元年的黄巾之乱起,中原已经乱了十几年。如今大将军主政,要轻徭薄敛,与民休息,能节省的开支尽量节省,不必花的钱一个也不能花……”
袁熙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每年几千万的岁赐没有了,以后双方公平交易,适当给你们一些优惠。
你们还可以得到中原的衣物、布匹、粮食,甚至是铁器,但是要用牲畜、皮货来换。
中原百废待兴,对牲畜的需求量极大,马、牛、羊,有多少要多少。你们将牲畜卖到中原,再换成粮食,也方便存储,不用担心风雪一来,牲畜就全部冻死。
难楼静静的听完,说道:“君侯,这件事太大了,老蛮夷一个人做不了主,要和各部落商量一下。”
袁熙早有准备,很痛快的答应了。“这是当然。希望我回蓟县之前,能收到大王的好消息。”
难楼吃了一惊,看向阎柔。
第41章 虎痴打虎
阎柔同样很意外,却识趣的没吱声。
他也看出来了,袁熙对他不太满意,有不少情况都没和他讲。
他有种预感,他这个护乌桓校尉可能做不成了。
袁熙一拍手掌。“行猎吧。突击非乌桓勇士所长,骑射却是你们的看家本领,让我开开眼,如何?”
难楼憋了一肚子气,也想借着行猎的机会找回点面子,当下答应,命令黑鹰骑士开始行猎。
黑鹰骑士得令,分散开来,奔向不同方向,驱赶猎物。
袁熙虽然不是很懂骑兵战术,却还是用心观察。乌桓人、鲜卑人虽然没读过兵法,但他们生来就是战士,有很多口耳相传的东西,而且经过实战的考验,还是值得一学的。
幽州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他如果连骑兵战术都不懂,岂不是太废了。
难楼、阎柔一左一右,陪着笑,为袁熙解答疑问,于不经意间展示上谷乌桓的实力,以示他们非右北平、辽西乌桓可比,还有利用价值,不能太亏待了。
袁熙装聋作哑,不予理会。
甄宓曾经告诉他一个谈判经验,先开出对方几乎不可能接受的价格,然后再慢慢磨,一直磨到对方撑不住,主动让步为止。
相比之下,乌桓人的谈判筹码其实并不多。他们急需中原的物资,否则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尤其是权贵。没有中原的奢侈品,他的生活质量比普通牧民好不到哪儿去。
草原上除了牲畜,其他的什么都缺,和中原不能比。
见袁熙不理,难楼、阎柔都很无奈。
谁说袁熙软弱无能?他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一步也不肯让,非要逼着乌桓人臣服啊。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给袁熙一点教训。
难楼叫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惊讶地看了一眼袁熙,随即又收回目光,下了坡,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袁熙没看到,但许褚看到了。
许褚站在袁熙身后,方圆数十步以后的所有人,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以内。虽然难楼说的是乌桓语,他听不懂,但难楼和那个亲卫的神情却被许褚看得一清二楚,记在心里。
他向郭烈等人使了个眼色,虎卫们悄悄散开,以袁熙为中心,布下三道防线。
与此同时,赵云也收到了通报,指挥龙骑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就在他们调整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一些黑鹰骑士纵马飞奔,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喝,将四散奔逃的猎物驱赶到山坡下。
开始是一头雄鹿,高大健壮,鹿角硕大,蹄下生风。
它奔到坡下,四处看了看,见黑鹰骑士围得极紧,只得向山坡上冲来。
赵云带着几个龙骑,守在附近,见此情景,挂上矛,抽弓搭箭,一箭正中雄鹿脖颈。
雄鹿轰然倒地,激起一阵灰尘,被风一卷,险些呛了袁熙一脸。
难楼、阎柔早有准备,捂着口鼻,笑道:“赵子龙不仅矛使得好,箭术也高明。”
难楼挥了挥手,命人上前,将倒地的雄鹿拽到一旁,剥皮取骨。
更多的动物被赶了过来,争先恐后的向山坡上狂奔。
守在山坡下的黑鹰骑士不甘示弱,一个个拉弓搭箭,连续射击。
猎物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不一会儿,山坡前就倒了一片。
难楼按捺不住兴奋,挽起手腕,热情的邀请道:“君侯,试试弓?”
袁熙也来了兴趣,接过弓,与难楼一起走到山坡下,对着被围在中间的猎物拉弓急射。
难楼虽老,射艺却着实不错,几乎百发百中,很快就射倒了一头鹿,五只野兔。
和他一比,袁熙的射艺就有些不够看了。面对这些疯狂逃窜的猎物,他五发一中,射中了一头体型最大的野牛,还没射死。
“惭愧,惭愧。”袁熙哈哈放下弓。“让大王见笑了。”
难楼客气了几句,又邀请袁熙上马,去猎场看看。
将猎物赶到面前再射,是权贵们的通常做法,但打猎真正的乐趣并不在猎物,而是追逐猎物的过程。骑兵战术就体现在追逐过程中的骑术、射术、相互之间的配合、时机把握。
这是游牧部落的日常,骑射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持矛突击占不到上风,难楼只能在骑射上找点平衡。
袁熙本来不想去,后来想想,又答应了。
如果满足一下难楼的虚荣心可以更快的达成目标,他并不介意给难楼一点面子。
进入猎场,眼前的情况复杂起来,不断有骑士和猎物从眼前掠过,有一些甚至靠得很近。
许褚靠了过来,甚至不动声色的将难楼、阎柔挤开。
形势复杂,这两人敌友难辨,如果他们突然发难,袁熙可能会有危险。
难楼、阎柔也很识趣,借着射猎的名义,离袁熙远远的。
“君侯小心。”许褚轻声说道:“这里人畜难分,情况复杂,可能有猛兽出没。”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
这是草原,出现虎豹之类的猛兽很正常。就算是吃草的野牛也不可小觑,那么大的体型,被撞一下,或者踩一脚,也会要命。
他很想转身就走,转念一想,又强行抑制住了。
难楼带他来猎场,就是要试他的胆色。他不擅骑射也就罢了,如果连待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难免会被人讥笑。孙子兵法有云,将有五德,勇居其一。这个勇不是血气之勇,而是胆略之勇。
“有仲康在,纵有猛兽,又有何妨?”袁熙举起马鞭,指指四周。“这些乌桓人,包括一些幽州人,畏威而不怀德。要想让他们屈服,就必须有超绝常人的实力,杀得他们两腿发软才行。子龙展示了龙骑的实力,仲康也要展示一下虎卫的实力才行。”
许褚躬身领命。
说话间,前面突然一阵惊呼。
袁熙抬头看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刚才的从容镇定全都不翼而飞。
一头斑斓猛虎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左冲右突,吼声如雷,几乎让人肝胆俱颤,不少马匹被其威慑,嘶鸣着不敢向前,有的甚至直接就跪了。
一声惊呼,猛虎一跃而起,扑上一匹战马的马背,一口咬中骑士的头,轻轻一甩,直接将骑士的首级扯了下来,身首异处,鲜血迸射。
围在四周的黑鹰骑士发一声喊,不约而同的勒马后撤。
赵云看得真切,一边招呼龙骑上前包围,一边拉弓急射。
猛虎中箭吃痛,更加暴怒,舍了黑鹰骑士,猛的一窜,避开了赵云射出的箭,从惊慌的人群中穿过,纵身跃起,扑了过来。
袁熙暗叫不好,猛踢战马,想要逃跑,战马却浑身颤抖,一下子扑倒在地。袁熙措手不及,被压住了脚,一时动弹不得。
难楼、阎柔以及黑鹰骑士惊声呼喝着,却不肯上前,反倒不约而同的后撤。
赵云和龙骑虽然接连射箭,奈何角度所限,都没能射中猛虎的要害。
眼看着猛虎扑到了袁熙面前,血盆大口中的恶臭几乎熏得袁熙窒息,许褚横身闪现,一手举盾挡箭,一手拽住了虎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用力一拽,硬生生将猛虎拽退几步,远离袁熙。
猛虎大怒,咆哮着,扭头扑向许禇,挥爪拍击。
许褚用盾牌架住,虎爪击在盾牌上,木屑四飞,盾牌瞬间破成碎片,只剩一小块还在许褚手中。
但许褚不动如山,连手臂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没等猛虎落地,他挥起一拳,猛击猛虎下颔。猛虎被他打得一个趔趄,翻身倒地。
许褚赶上前去,用膝盖压住虎腹,挥动双拳,连续猛击猛虎两胁、下颔部位,“呯呯呯”一阵急响,几乎打出了残影。
猛虎咆哮着,挣扎着,却脱身不离,吼叫声也渐渐衰弱,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
此时,袁熙已经被虎卫救起,看到许褚这威猛的形象,心中怯意散去,豪气顿生,放声大笑。“看来还是我豫州虎痴更胜一筹,草原上的虎不堪一击啊。”
难楼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黑鹰骑士们也看傻了,齐齐勒着战马,一动不动。
这头虎虽然不是体型最大的成年猛虎,却也不可小觑,足以让很多勇士避而远之。没想到许褚不仅不避,反而一连几拳,直接将虎打死了。
除了盾牌,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看猛虎塌陷的双肋和破烂的下颔,估计那地方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这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强悍的武力?
跟他一比,赵云及龙骑的表现都算不上出色了。
赵云本人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他知道许褚善战,每战先登,却没想到许褚的个人武力会强横到这种地步。
仅力气而言,关羽、张飞也未必能胜他。
难楼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滑下马,飞奔到袁熙面前。“君侯,受伤了么?”
袁熙摇摇手,推开了难楼,脸上带笑,心里却咬碎了牙。
不管这虎是不是难楼特意赶来的,就凭他和阎柔刚才那见死不救的模样,他也不会饶了他们。
“战马压了一下脚,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难楼长出一口气。“若是君侯有所损失,我如何向大将军交待。”说着,一转身,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来。“君侯,这是我的坐骑,还算温顺,献与君侯。”
袁熙看了一眼这匹高大雄骏的白马,知道这是一匹难得的乌桓名驹,就笑纳了。
“子龙,这马不错,给你吧。”袁熙大声说道:“将鹿破风那匹黑马牵来,我骑那匹。”
赵云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命人将黑马牵来,侍候袁熙上马。
难楼讪讪而退。
袁熙接收了他的战马,转手又送给赵云,自己反而骑了鹿破风的马,这是将不满摆在脸上了啊。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难楼后悔不迭。
原本只想吓唬吓唬袁熙,让他出个丑,没想到袁熙身边竟有这样的勇士,反让他大大出了风头,带来的威慑比赵云更胜一筹。
看看那些黑鹰骑士,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啊。
阎柔面色煞白。
聪明如他,自然知道这是难楼搞得鬼。虽然他没参与,可是以他与难楼的关系,根本无法脱清干系。再加上他刚才的反应,想让袁熙相信他,是千难万难了。
袁熙重新上马,用马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继续吧。”
难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命令黑鹰骑士继续围堵猎物。
袁熙招招手,将阎柔叫到跟前。
“雄鹿部落的大人是谁?”
阎柔的嘴角抽了抽。“鹿离。”
“让他来见我。”袁熙语气淡淡地说道:“如果他还想在代郡生活。”
阎柔惊魂未定,躬身领命,随即又道:“那……这里?”
“这里的事,我自会处理。”袁熙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阎柔赶紧走。
经过刚才那件事,他已经对阎柔死了心,不想再给阎柔什么面子。
最好你现在就反,我好直接砍死你。
阎柔没敢啰嗦,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向西急驰而去。
难楼看在眼里,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
在许褚的陪同下,袁熙重新回到山坡上。许褚露出这一手之后,他已经没有必要参加围猎了。
再多的猎物,也比不过这头虎。
虎士将虎尸抬了过来,就摆在袁熙脚下。袁熙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虎的前肩已经变了形,但虎皮却保存得不错,很是满意。
“仲康,你这是什么拳法?”
“没名字。”许褚有点不好意思。“情急之下,一阵乱拳,也顾不上太多。”
“你这力气……”袁熙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谁可以拽着虎尾,让猛虎无法前进,他是坚决不信的。
“别说是虎,就算是牛,也比不过他虎痴的力气。”郭烈走了过来,卷起袖子,笑嘻嘻地说道:“君侯,这虎皮还不错,我帮你剥了吧。”
袁熙笑笑,看着走上山坡的难楼,笑道:“你才见过几头虎。论剥皮,还是难楼大人更在行,对吧?”
难楼听了,瞅了瞅虎尸,咬咬牙。“老蛮夷无能,不能为君侯打虎,愿为君侯剥虎。”
第42章 成见误人
难楼拿起刀,只割了两下,就被袁熙按住了手。
他要的是难楼的态度,而不是真让难楼为他剥虎皮。难楼再强壮,也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如此折辱,乌桓人只会觉得耻辱,汉人却会觉得他失礼。
如果是楼离,那就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袁熙从难楼手中取过刀,看了看,递给一旁的郭烈,又挽着难楼的手走到一旁。“大王一把年纪,还如此强壮,想必经常用虎骨泡酒?”
难楼长出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要是为袁熙剥虎,他的脸色就算彻底掉在地上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君侯所言甚是,鹿茸酒、虎骨酒都是好东西,常喝不仅能强壮身体,还能让人返老还童,精力旺盛。那头鹿也是极好的,待会儿老蛮夷让人烤了,请君侯品尝。”
“既然是好东西,当与大王共享。郭烈,虎骨留下给大王泡酒。”
“喏。”郭烈应了一声,抄起刀,熟练的解剖起虎皮来。
难楼连忙道谢。
袁熙笑眯眯地与难楼闲聊,仿佛多年的好友,刚才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一样。
难楼却不放心。
阎柔带着几个人向西去了,再也没有出现。
他是去召集人马,准备围攻我,还是去偷袭白山?
相识多年,难楼与阎柔兄弟的关系都不错,但他更清楚这兄弟俩都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以生存为第一目标。
草原上的人都是如此。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阎志已经成了袁熙的骑将,阎柔倒向袁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如果他和袁熙共谋,诱杀上谷乌桓,难楼一点也不意外。
一想到这些,难楼就有些后悔。
让楼离返回白山或许是个错误。
楼离虽勇,谋略却不够,又深信阎柔。如果阎柔出面设计,楼离必死无疑。
难楼心中七上八下,却不敢说破。他想安排人去传消息,又被袁熙拉着闲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好容易找了个机会,难楼才得以脱身,安排亲卫去追赶楼离,让他小心阎柔。
袁熙站在坡上,看着难楼的亲卫向西北去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难楼心慌了,这是好现象。
这说明上谷乌桓实力虽强,却还没强到足以与他开战的地步。难楼没有和他直接对抗的勇气,最多只是讨价还价。真有撕破脸的准备,他就不会这么六神无主了。
“大王,你的黑鹰骑中,为什么会有代郡乌桓的勇士?”袁熙开始了进一步的计划,将代郡乌桓与上谷乌桓的关系搞清楚,看看有没有机会破坏一下。
“君侯有所不知,代郡、上谷虽属两郡,对乌桓来说却是一体,不分彼此。能让乌桓分隔的,只是大山。大山以西,是右北平、辽西和辽东。大山以西,是上谷、代郡、雁门、云中、五原……”
难楼连说带画,解说塞外的地形。
袁熙听了,这才明白这一片草原对乌桓人和对汉人并不相同。
在汉人眼中,这是几个郡,辖区是固定的。
可是对乌桓人来说,并不存在什么明确的边郡,他们逐水草而居,可能夏天在这个郡,冬天就到了另一个郡,能阻隔他们迁徙的大山才是边界。
也就是难楼口中的大山,正式的名字是大鲜卑山。只不过难楼不喜欢鲜卑人,所以直接称为大山。
雄鹿部落现在在代郡,过些天,可能就沿着桑乾河去了雁门。
“蒙各部不嫌弃,大山以西的乌桓都看得起老蛮夷,将各部落的勇士送到黑鹰骑来。如果鲜卑人小股来袭,老蛮夷带着黑鹰骑出击即可,不必再从各部落抽调勇士,耽误时间。”
“如果鲜卑人集结重兵呢?”
“那不是还有君侯嘛。”难楼朗声大笑。“有君侯率领的幽州精锐,再加上白山的骑兵,差不多够用了。”
袁熙将信将疑。难楼的解释听似合理,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故意挑鹿破风等人迎战龙骑,又看着他们死在龙骑矛下。如果不是自己出面阻止,黑鹰骑中的雄鹿部落会元气大伤。
他越想越觉得阎柔不称职,这么重要的情况,从来没提过一句。
可是撤了阎柔之后,谁能担此重任?
赵云应该可以,但他身边也需要赵云。
袁熙将自己熟悉的人翻来覆去的琢磨了一番,还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看来还要向大将军再要几个人才行。
袁熙一边琢磨,一边和难楼解释起他的想法。
经过多年大战,如今中原户口损耗,财力不足,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每年拨付钱粮。再者,中原战乱期间,不少乌桓部落趁乱入塞劫掠,也让百姓深为不满,不愿意再给钱,更愿意以武力征服。
出现公孙瓒那样的人是有原因的,绝非偶然。
综合而言,之前的政策不可持续,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新方案迫在眉睫。
袁熙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几乎形同最后通牒。
你满不满意,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能让我满意。
否则,下一个公孙瓒迟早会出现。
难楼人老成精,岂能听不懂袁熙的言外之意。这次带龙骑、虎卫来只是示威,说明袁熙还有谈的兴趣。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这些人了。
他虽然知道好日子不再有了,却还是不能直接给袁熙答复。
他虽然是附近几个郡的乌桓共同推崇的大王,但他并不能决定所有的事。像这样的事,他需要和其他部落商量,尤其是雄鹿部落。
雄鹿部落算是这几个郡的乌桓中实力较强的,仅次他的黑鹰部落。
袁熙听了这话,总算明白了难楼的心思。
说到底,乌桓人内部也不太平,照样有争斗,而且是你死我活。
那就等等吧。如果雄鹿部落不来,那就联合难楼,先灭了雄鹿,然后再将责任推到难楼身上。
玩心眼,难楼虽然活了九十多岁,还差得远。
——
阎柔带着几个亲卫,沿着桑乾河谷,向西一口气赶了百十里,遇到了正在放牧的雄鹿部落,很快就找到了鹿离。
鹿离五十多岁,身材强壮,面目黝黑,连髡头的头皮上都长了不少斑。他住在山坡上的一个帐篷里,正和几个部下说话,商量着转移牧场的事。
天气越来越冷,随时可能下大雪,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
看到阎柔,鹿离很惊讶,连忙起身相迎,将阎柔引到火塘边,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
“校尉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鹿离笑眯眯地看着阎柔,眼神中却充满了警惕。
阎柔身为护乌桓校尉,本该在广宁,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出了事。
“我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阎柔喝了一口羊奶,平复了一下不安的心情。
“什么样的坏消息,需要校尉亲自来说?”
“你弟弟鹿破风死了,还有雄鹿部落的八名勇士。”
鹿离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谁杀的?为什么?”
“杀他们的是镇北将军的亲卫骑,为首的你可能还记得,真定人赵云,鹿破风就死在他的矛下。”
鹿离再次愣住了。“镇北将军……会了去白山?”
“没有,他和大王相约会猎,就在桑乾水下游百十里,下落县附近。”
“会猎成了比武,所以我弟弟他们就死了?”
“是的。”
鹿离重新坐下,眼睛盯着火塘,脸色被火光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阎柔也不说话,慢慢地喝着羊奶。
过了好一会儿,鹿离重新抬起头,提起铜壶,给阎柔加了半杯羊奶。“除了亲卫骑,镇北将军还带了多少人?”
“总共七百人,亲卫骑五百,步卒二百。”阎柔咽了口唾沫。“那二百步卒号为虎卫,统领他们的是一个被人称为虎痴的勇士。在猎场上,他徒手打死了一头猛虎。”
“徒手打死猛虎?”鹿离再次震惊,更甚于鹿破风被赵云击杀。
阎柔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已经过去一天时间,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有人能如此悍勇,居然敢与猛虎对阵。
即使那头猛虎已经被射了几箭,扑杀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至少换了他,他绝不敢与猛虎面对面。
鹿离听完,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校尉,这猛虎是大王故意赶到镇北将军面前吧?”
阎柔苦笑。“我不清楚,不敢妄言,但镇北将军完全有可能会这么想。”
鹿离冷笑一声,将一块木柴放进火塘。“一把年纪了,还喜欢玩这些小手段,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别人哪里是看不出来,只是奈何不了他罢了。”
阎柔深以为然,点头赞同。
“镇北将军刚从辽东回来,又急急忙忙地出塞,不会只为了打猎吧?”
“他这次来,一是巡边,二是要和各部落商量点事。”阎柔又将袁熙要削减岁赐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打量着鹿离。“大帅觉得可行否?”
“不直接给了,改成交易?”鹿离目光闪烁。
“是的,价格上么,会有一些优惠。”
“是镇北将军直接安排人,还是继续由商人负责?”
阎柔心中微动,忽然明白了鹿离的心思,又不禁想,难道袁熙让我来找鹿离,就是这个原因?
代郡与中山隔着燕山,有飞狐道相通,实际比白山与塞内交易更为方便。之前汉朝的岁赐都是直接送到白山,由难楼分配,再送到各部落。
具体送了多少,汉朝并不过问,都是难楼的权力。
所以各部落能分到的东西并不多。
如果直接交易,不再通过白山,对各部落来说,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占据了桑乾河上游的雄鹿部落。假以数年,雄鹿部落的实力甚至可能超过白山。
这自然是难楼不愿意看到的。
难楼在,鹿离、鹿破风等人都是他的晚辈,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难楼死了,楼离继位,鹿离、鹿破风就成了长辈,又岂能看着楼离多吃多占?
除非楼离的实力远远超过他们。
在这种时候,借龙骑的手,除掉鹿破风等人,甚至激鹿离与袁熙翻脸,就成了对难楼最有利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阎柔勃然大怒。
他一心为难楼着想,难楼想利用袁熙,却一点消息也不给他透,害得他被袁熙怀疑。
这老胡狗,活得不耐烦了?
阎柔强压怒火,反而笑了两声。“镇北将军的夫人就是中山巨商,你说会由谁负责?”
鹿离也笑了。“那我觉得还不错,至少可以谈。”
“既然如此,那你随我去见镇北将军,如何?”
“我去见他?”
“对,我来这里,就是奉镇北将军之命,邀大帅前往一见。”
鹿离想了想,点头答应。“我安排一下。”
“这是当然。”
鹿离随即叫来了儿子鹿轻云,让他负责部落的事,自己则带着十来名骑士,跟着阎柔赶往下落,与袁熙见面。
他没提袁熙要改变政策的事,更没说鹿破风等人被杀的事。
鹿离再三吩咐鹿轻云,不要冲动,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如果他回不来,就带着部落往西去,千万不要和镇北将军发生冲突。
鹿轻云只当是鹿离担心他年轻冲动,闯出祸来,当下俯首听命。
这一切,都是当着阎柔的面做的。
“校尉,镇北将军有什么喜好?骏马,珍宝,还是女人?”
阎柔闻言,有点尴尬。
连一个蛮夷都知道要带着礼物去见袁熙,自己出任护乌桓校尉这么久,居然没给袁熙任何表示,更不清楚袁熙有什么喜好。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了解这些。
自己一向谨慎,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阎柔仔细回想,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没把袁熙放在眼里,觉得他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纨绔子弟,只是因为姓袁,才得以坐镇幽州,这两年来也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这或许是事实,甚至他上一次去涿县拜见袁熙时依然如此。
但这一次见到的袁熙绝非如此。
仅仅是半年没见,袁熙不仅有了龙骑虎卫,更立下了平定辽东的战功。
袁熙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袁熙了,连鲜于辅都被他镇服,远戍玄菟,自己却还停留在之前的印象,没把袁熙当回事,就连弟弟阎志身上的变化,都被他有意无意的忽视了。
在草原上,犯这么多错的人,除非实力超群,几乎没有活得久的。
阎柔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
“他喜欢好马。”阎柔想到了鹿破风那匹黑马,又说道:“世家子弟么,当然也离不开美人。只是他的眼光很高,甄夫人就是国色。”
鹿离叹了一口气,命人去准备。
第43章 我想试试
袁熙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大亮。
隔着帐篷,袁熙能听到许褚的声音,莫名的心安。
身边有个能徒手搏虎的勇士守着,他睡觉都睡得踏实些。当初在乌巢,收下许褚时还有些勉强。若非长兄袁谭劝,他还不肯要。现在看来真是撞大运,捡了大便宜。
他远离中原,对豫州的事了解得太少了,竟然不知道许褚的实力。
昨天听郭烈说起,才知道许褚的力气大早就不是秘密。黄巾之乱时,许褚就曾因力曳犍牛,惊退黄巾,在游侠儿中声名远播。
袁谭应该听说过这些,这才力劝他收留许褚。
我欠兄长一个人情。
袁熙想着,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光滑如凝脂的身体。转头一看,一个肤白如雪的女子就躺在旁边,金色的头发盖住了上半身,与盖住下半身的虎皮合二为一,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母虎。
袁熙吓了一跳,随即清醒过来,记起了昨晚的事。
难楼送给他一壶鹿血酒,又送了两个胡女侍寝,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女子。他原本不想要,可是喝了那壶鹿血酒之后浑身燥热,就情不自禁了。
袁熙多少有些自责。倒不是因为女色,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守身如玉是不存在的,不纵欲就是难得。他自责的是身处险境,却让陌生女子侍寝,会让许褚的压力大增。
别说女子不能杀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只要手里有兵器,哪怕只是一根发簪,女子也能要他的命。
袁熙转头,却没看到另一个女子。
他明明记得还有一个的,与眼前这个差不多,只不过头发是银白色。
也不知道难楼从哪儿找来的女子,与常见的乌桓人、鲜卑人都不同,倒是与乌延上次送来的四个女子中的一个有点像。
袁熙起身出帐,果然一眼看到了许褚。
“仲康,睡了没有?”袁熙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
许褚闻声,转身拱手。“君侯早安,我们轮班,都睡了。”
“我们都睡了,仲康却没睡。”赵云走了过来,笑着接过话题。“他在君侯帐外坐了一夜。”
袁熙看看许褚,许褚却没说什么。
“如此尽忠职守的人,我只见过两个,关云长与张翼德。他们追随刘玄德时,也是侍立终日,不避险阻。玄德多次遇险,全赖他们化解,转危为安。”
袁熙不解。“他们不统兵吗?”
赵云苦笑。“玄德转战四方,手下兵最多的时候不满万,少的时候不足千。养兵要钱,他是得了糜子仲兄弟援助后才养得起兵,结果又在淮阴一战消耗殆尽。这么多年了,他身为客将,一直很艰苦。”
袁熙点点头。刘备这些年不容易,他也是清楚的。
“子龙,你来得正好。”袁熙转身,让许褚将难楼昨天送的礼物拿来,给龙骑、虎卫分了。
赵云说道:“君侯,我们昨天也收到礼物了。”
“那是难楼给的,这是我给的。”袁熙摆摆手,示意赵云不要推辞。昨天要不是他们大显神威,难楼绝对不会轻易屈服。有功不赏,会让部下寒心的。
《太史公书》就说过,韩信评价项羽,“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并称此为妇人之仁也。相反,王陵则赞扬汉高祖刘邦与天下同利,认为这是汉高祖能得天下的原因。
他不敢与项羽、刘邦那样的英雄相提并论,却愿意见贤思齐。
许褚、赵云没有再拒绝,分别领了赏,让部下去分。
袁熙不管他们怎么分给部下,但他对许褚、赵云两人有单独的赏赐。
每人夜明珠两颗。
这是难楼送的礼物中最珍贵的部分,一共十颗,个个如鸽卵大小。
这也是唯一袁熙留下,没有让赵云、许褚分给龙骑、虎卫的礼物。他觉得这种稀奇的东西,甄宓肯定喜欢,想带回去。分出四颗给赵云、许褚,是因为他们昨天的表现太精彩了,直接摧毁了乌桓人的信心。
早知如此,让他们在昌黎表现一下,也不至于那么费劲。
赵云、许褚感激不尽,拱手再拜。
“子龙、仲康,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君侯请说。”
“我对阎柔不太满意,想换一个人监护乌桓,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云微微皱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就我知道的人中,没有合适的。”
许褚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袁熙看向他。“仲康,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不必隐讳。”
许褚拱手。“君侯,我觉得田畴或许适合。”
“田畴?”袁熙沉吟不决。他的确考虑地田畴,但不觉得田畴适合,而且田畴正在渔阳主持铁官,也脱不了身。“说说你的理由?”
“他有将才,而且对乌桓人劫掠汉人一直很不满,只是力不能及。”
“是么?”
“我随他去渔阳劝降的时候,听他提起过。”
赵云也说道:“田子泰有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让他在渔阳主持铁官,着实有些屈才了。”
见赵云也这么说,袁熙有些动心了,决定回去再和荀彧、韩珩商量商量。如果可行的话,就调田畴出任护乌桓校尉,正好将渔阳铁官控制在手中。
——
第三天中午,阎柔、鹿离赶到了猎场。
鹿离带着礼物,赶到了袁熙的帐前。
还没说话,他就看到了在袁熙身边侍候的两个胡女,顿时懊丧不已。
他听了阎柔的意见,也带来了两个美人。但是这两个美人和袁熙身边的这两个一比,既不够美丽,也不够新奇,很难引起袁熙的注意。
难楼感觉到了危险,拿出了最漂亮的美人。
与黑鹰部落一比,雄鹿部落的实力还是要差一截。
尽管如此,鹿离还是将礼物献了上去。除了两名美人之外,还有骏马两匹,猎鹰一只,骆驼两头,美玉、珍珠各一斛。
鹿离命人将礼物一一摆在袁熙面前,亲自展示给袁熙看,同时观察袁熙的神情。
他很失望,从头至尾,袁熙都没什么表情。
鹿离心中不安,向阎柔看了看,希望阎柔能帮自己说句话。除了给袁熙送礼,他也给阎柔送了一份相当丰厚的礼物。
阎柔很无奈,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介绍鹿离,并表示鹿离虽然接到消息很仓促,却还是认真准备了,态度可嘉。
袁熙抬起头,看着阎柔。“鹿破风的事,你对大帅说清楚了吗?”
阎柔连忙行礼。“说清楚了,是难楼大王派他们出战,与龙骑交手,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故有所损伤。若非君侯及时阻止,只怕伤亡会更大。”
鹿离也躬身说道:“君侯,乌桓人好斗尚勇,以战死为荣。能死在龙骑之下,是他们的福气。到了赤山之后,连祖先都会夸耀他们的。”
袁熙打量着鹿离,有些意外。
他知道乌桓人以战死为荣,但鹿离这么说,多少有些过了。
与其相信乌桓人以战死为荣的习俗,他更愿意相信鹿离能忍,或者知道了难楼的险恶用心,不想与他成仇,遂了难楼的意。
不管是哪一样,这人都是个狠角色,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朝廷的政策,你也清楚了?”
“清楚了。”
“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
“甚好。”鹿离笑道:“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施行。”
袁熙再次打量着鹿离,心里有些狐疑。
这鹿离这么急迫吗?会不会有诈?
阎柔上前,解释道:“君侯,往日朝廷岁赐,都是先送到白山,再由难楼分发给各部。难楼势大,多有截留,分到各部落的着实有限。代郡与中山有飞狐道相通,如果能够直接交易,更为方便,而且牧民也能从中受益。年关将近,大帅也是希望部落牧民能够过个好年,感受君侯的美意。”
袁熙打量着阎柔,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士严,你这么说难楼,他会不高兴的。”
阎柔尴尬地笑笑。“这么说,的确有些对不住难楼,但事实如此,不得不言。说起来,君侯代大将军委任我为护乌桓校尉,本意就是监护乌桓各部落,使其不相欺侮,岂能维护难楼一人。”
袁熙轻吁一口气,有些意外。
阎柔这是在服软认错吗?如果是真的,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知错就改。
或许不必急着撤换他,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袁熙详细打听了雄鹿部落的情况,以及代郡、雁门一带的其他部落。
鹿离和阎柔为袁熙解释情况,非常详尽。
代郡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来,大概有两万落,其中黑鹰部落占了一半,其他部落都要弱得多。位屈第二的雄鹿部落就只有不到两千落,其他部落大多在几百落左右,最小的甚至只有百十落。
乌桓人以实力为先,所以代郡乌桓以难楼为首,奉其为王。不仅最好的牧场给了他,汉朝的赏赐也几乎全部落入他的手中,其他部落只能分点残余。
这不是各部落自愿,而是生活所迫。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
因为乌桓人面临着鲜卑人的威胁,如果不接受难楼的命令,他们随时可能会被鲜卑人杀掉。
他们不是没想过向汉朝求援,但汉朝根本不想保护他们,更希望他们和鲜卑人互相攻击,彼此削弱。
袁熙听了一阵后,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如果能脱离难楼的控制,直接与汉人交易,对雄鹿部落来说利大于弊。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可能会遭到难楼的攻击。如果袁熙不能保护他们,这个新方案就推行不下去。
除此之外,袁熙还要担负起组织乌桓人的力量,对付鲜卑人的任务。
难楼有千般不好,却有一样好。有他在,鲜卑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难楼放手不管了,乌桓人各自为战,根本不是鲜卑人的对手。
袁熙这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难楼可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虽然服软了,却并不着急。
他在等他出丑,然后重新交出权力。
之前想得有些简单,但袁熙并不后悔。
他和郭嘉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一直觉得之前朝廷对乌桓人、鲜卑人、匈奴人都过于宽纵,每年花大量的钱粮安抚他们,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养虎为患。
乌桓人、鲜卑人还好一些,还控制在幽州境内,匈奴人已经深入并州,甚至到了河东一带。一旦天下有变,匈奴人随时可以渡河,威胁洛阳。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强硬起来,让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胡虏感受到朝廷的武力,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这个朝廷是刘汉,还是将来的袁氏王朝,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大帅赞同,那就请难楼一起来商议吧。”袁熙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想试一试。
反正他也不受重视,不在乎名声受损。失败了,大不了被调离幽州,从此做一个富贵闲人。
许褚安排人去请难楼。
时间不长,难楼来了,见阎柔也在座,他大感意外。“校尉,你是去……”
阎柔抢先解释。“我奉君侯之命,去请大帅来议事。”
难楼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心生不安。
看这样子,袁熙已经与鹿离达成了协议,鹿破风等人的死已经就此揭过了。
鹿离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一点生气。
“原来如此。”难楼迅速恢复了平静。“这样也好,雄鹿部落实力不弱,只要他愿意配合,事必可成。老蛮夷没什么好说的,一切照办就是。”
袁熙面色不变,并不因为难楼的表态而欢喜。“刚才鹿大帅提到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大王商量一下。”
难楼拱手道:“君侯言重了,但请吩咐。”
“以前防备鲜卑人的重任,主要是由大王承担。大王的能力毋庸多疑,只是毕竟年高,不能不有所准备。大王能不能推荐几个人才,接替大王,抵御鲜卑人?”
难楼抚着胡须,想了想。“不瞒君侯说,老蛮夷本来是希望鹿破风能成为指挥黑鹰骑的将领,现在么……”他咂了咂嘴,看向鹿离。“鹿离,你觉得谁更合适?”
鹿离眼皮也不抬,淡淡地说道:“黑鹰骑是黑鹰部落的主力,破风何德何能,竟能指挥黑鹰骑作战。再说了,君侯麾下有的是勇士名将,何必我们操心。还是听君侯的安排吧。”
难楼笑了。“说得也是,还是由君侯安排最为妥当。”
第44章 心有戚戚
袁熙无声一笑,尽显从容。虽然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却不影响他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当然,也不完全是装的。
那个梦境的最后阶段,曹操在白狼山大破蹋顿后,将幽州乌桓强制迁到塞内定居,择其精锐加入虎豹骑,以从征伐,乌桓人并没有反抗。
现在的情况和梦里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打赢了官渡之战的袁绍已有席卷天下之势,比苦战之后的曹操不知强了多少,足以压制乌桓人可能的反抗。
至于他们的小心思,他相信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毕竟曹操倚以心腹的荀彧、郭嘉现在是他的谋士。尤其是郭嘉,为了曹冲,什么都肯做。
“士严,你呢?”
阎柔心中一紧。
袁熙问他的意见,语义含糊,既像是问他能不能承担此重任,又像是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该如何作答?
如果推荐别人,等于坦承自己不能胜任,情愿交出兵权。
如果毛遂自荐,以袁熙现在的态度,只会更加厌恶他,后面会变本加厉,给他出更多的难题。
一时间,阎柔进退两难,心跳加速,脑门上也沁出了汗珠。
鹿离突然挪了挪身子。“君侯,我有个建议。”
袁熙眼神扫向鹿离,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帅说来听听。”
“阎校尉久在边塞,既熟悉乌桓,也熟悉鲜卑,与我等也相熟悉。若他能担起此重任,或可保上谷、乌桓无忧。若鲜卑人大举入侵,再请君侯增援,也来得及。”
袁熙沉吟了片刻,又看向难楼。“大王觉得呢?”
经过这两天的变故,又看到鹿离支持阎柔,难楼更加怀疑阎柔的用心,并不希望阎柔继续担任护乌桓校尉。面对袁熙的问题,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后,躬身说道:
“校尉与我们相交十余年,信任自不必说,只是眼下君侯的要求更高,不仅仅是上谷、代郡安定即可,校尉能否当此重任,老蛮夷实在不敢断言,还是由君侯决断为好。”
阎柔知道难楼对自己生疑,却不好解释,只得默不作声。
袁熙将目光投向阎柔,看了又看。
阎柔紧张得几乎窒息了,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又都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之前犯了那么大的错,现在想补救都来不及,哪敢再放肆。
袁熙心里也在盘算,是暂时留下阎柔为好,还是直接撤换了他。反复考虑了一番后,他决定给阎柔一个机会,就算是给阎志一个面子。
“士严,有信心试一试吗?”
阎柔已经快绷不住了,听了袁熙这句话,如逢大赦,连忙起身离席,跪倒在地。“若君侯不弃,柔愿全力以赴,马革裹尸。”
袁熙心中暗笑,这阎柔也真是急了,马革裹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你能和马援比?
袁熙身体前倾,伸手虚扶。“士严,起来,说说你的计划。”
“喏。”阎柔应了一声,直起身,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想过袁熙会给他这个机会,哪有什么计划。换作平时,或许说几句场面话也能糊弄一下。可是现在别说糊弄袁熙,但凡有一句说得不妥都会让鹿离为他求来的这个机会得而复失,哪敢随便开口。
见阎柔愣在当场,张口结舌,袁熙再次感慨。
此人不堪大用,既无城府,又无韬略,也就是乌桓人把他当个人。
奇怪的是,曹操为什么会重用他?
在他的梦境里,曹操不仅在官渡期间就和阎柔有往来,控制冀州后依然信任阎柔,还带着他征讨蹋顿,阎柔因功封侯。
袁熙揣摩着曹操的方略,终究还是将对阎柔的不屑藏在了心里,挥挥手。
“是我疏忽了。士严往来数百里,一定是累了。不急,你且好好休息,然后再仔细斟酌一番,写成文书,报到镇北将军府。”
阎柔长出一口气,躬身施礼。“谢君侯关心,柔当用心体会君侯美意,征询各部大人意见,争取给君侯一个满意的答应。”
袁熙点头,又对鹿离和难楼说道:“二位都是乌桓人中的英雄,士严是汉人中的豪杰,希望二位能协助士严,胡汉一体,不分彼此,共保家园,抵御鲜卑人的攻击。”
鹿离、难楼拱手行礼。“如君侯所愿。”
——
阎柔出帐,先向难楼拱了拱手。“还请大王多多襄助。”
难楼笑着还礼。“校尉,你太客气了。正如君侯所说,上谷是我的家园,保护家园,义不容辞。校尉但有吩咐,尽管直言。我虽然不能跨马拉弓了,却能为校尉出出主意。校尉,你太累了,先休息吧,睡醒了,我们再议。”
阎柔道谢,难楼又看了鹿离一眼,点头致意,转身走了。
鹿离哼了一声。“出出主意,他这是不想出力啊。”
阎柔拉着鹿离,走到大帐百步之外,才开口说道:“刚才多亏了大帅,感激不尽。”
鹿离笑道:“我与校尉相识多年,信得过校尉。其他人不知底细,焉知是真心做事,还是谋求私利,捞四年就走?”
阎柔苦笑。“大帅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没有难楼的支持,想守住上谷、代郡并非易事。这方案该如何定,还请大帅帮我想想主意。”
“这是自然。”鹿离瞥了阎柔一眼,又道:“校尉觉得,君侯还愿意让难楼总领上谷、代郡乌桓吗?”
阎柔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了袁熙的用意,也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袁熙想除掉难楼,鹿离也想除掉难楼,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现在就看自己的态度了。
如果能办好这件事,袁熙的态度或许会有改观。
“大帅,你也累了。走,一起去喝点,睡一觉,然后再议。”
——
难楼回到大帐,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觉得无比疲惫。
毕竟是老了,体力再好,也不能和年轻人比了。
这一番斗智斗勇,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时此刻,他非常希望有个子孙来帮他分担一点责任,别让他一个年过九十的老人独自面对气势逼人的袁熙,狡猾奸诈的阎柔,以及虎视眈眈的鹿离。
这三个人都比他年轻,都野心勃勃,就像三头幼虎,想将他这个曾经的猛虎撕成碎片。
难楼靠着座椅,想了又想,命人悄悄去找他送给袁熙的侍女。
他送了两个侍女给袁熙,却没有告诉袁熙其中一人是他的重孙女楼云。
这是他特意安排在袁熙身边的耳目。此时此刻,他需要精准地把握住袁熙的想法,不能出现任何失误。
在楼云来之前,难楼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梦见袁熙和阎柔、鹿离一起杀上了白山,黑鹰部落因此灭族,鲜血染红了山坡,汇成溪流,最后流入大海,整个幽州都一片赤红。
难楼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眼前有一张俊俏的脸,一头如雪的长发,还有一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阿公,阿公,又做噩梦了?”楼云心疼的看着难楼。
难楼看看四周,确认还在自己的帐篷里,长出一口气,拉过楼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的拍了拍。
“黑鹰部落危在旦夕,阿公每天都在做噩梦啊。”
“或许阿公不必担心。”楼云轻声说道,抽回手,给难楼倒了一杯羊奶,送到难楼手中。“君侯并不是嗜杀的人,他只是想让乌桓人和汉人好好相处,不再互相敌视。”
难楼端着羊奶,惊讶地看着楼云。“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没有对我说,但是我看得出来。”楼云坐在难楼身后,伸手帮他揉捏肩颈,这是难楼最喜欢的放松方式。“他本来对阎柔很不满,想换掉他,可是又有些犹豫。”
“他想换掉阎柔?”难楼坐起,转头看着楼云,花白的眉头紧皱。
这个信息和他的判断不太一样,他有必要问个清楚。
“我听他和身边的人讨论,想找一个人代替阎柔。”
“找到了没有?”
“好像有一个姓田的,具体叫什么,我没听清。”
难楼想了想。“田豫田国让,还是田畴田子泰?”
“好像是田畴。”
难楼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但很快又恢复了愁苦。
真要换成田畴,对乌桓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阎柔不管怎么说,在乌桓中生活了十几年,已经成了半个乌桓人。田畴却不同,那是汉人士大夫,对乌桓人向来没有好感。如果他来管理代郡、上谷,乌桓人的日子更不好过。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楼云仔细想了想。“君侯希望乌桓人能和汉人一样。”
“什么叫和汉人一样?”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希望乌桓人和汉人一样,由他派出的官员管,而不是由各部落的大人管。他说人有了实力就会有野心,如果乌桓各个部落不能统一,就永远不会太平。”
难楼一声叹息。
他觉得袁熙这句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眼里。一直以来,他最希望的就是统一乌桓,至少要统上谷、代郡的乌桓,免得各部落之间互相争斗。
可惜,他实力有限,勉强能做到将各部落的精锐集中到白山,建黑鹰铁骑,又自立为王,却无法让各部落的大人真心臣服。
他老了,子孙又不成器,那些有实力的部落大人都想取而代之。
鹿离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也清楚,虽然袁熙和他的想法一致,结果却完全不同。
他希望乌桓人能像鲜卑人集中在檀石槐麾下一样集中在他的麾下,袁熙却希望乌桓人成为汉人的鹰犬。
“你喜欢他吗?想不想跟着他回塞内?”
楼云叹了一口气。“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
“你这么美,哪个男人不喜欢?”
“可是我听说,君侯的夫人更美。”楼云低下了头。“除了前天晚上,他后来都没碰过我们。”
“是么?你没再让他喝点鹿血?”
“他不肯喝,说鹿血太燥,会影响思考。”
难楼没吭声,心里却升起一阵寒意。
在如此绝色面前,还能拒绝诱惑,保持冷静,这袁熙和他想象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就连以君子自居的刘虞也做不到这一点。
他曾给刘虞送过美人,听说刘虞就非常喜欢那几个胡女,只是后来迫于名声,这才送人了。
“他每天都思考些什么?”
“这个我怎么知道,只知道他坐在那儿想,有时候还拿出书来看,要不然就是和他身边的虎卫说些事情。对了,那些虎卫,包括那个打虎的虎痴,原来都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对手的人。”
“有这回事?”难楼大感惊讶。“你知道他那个对手是谁吗?”
“好像叫曹操,他经常提到这个人,听起来很佩服的样子。阿公,这个曹操是谁啊?”
难楼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曹操是谁,阎柔多次提过。阎柔最终向袁熙投降,也是因为曹操死了,他们没得选。
袁熙杀了曹操,曹操的旧部怎么反而成了袁熙的人?
他们不应该为曹操报仇吗?
这袁熙究竟有什么巫术,竟能让敌人的人为自己所用。
看许褚的表现,可不像是被逼无奈,他是真心效忠袁熙。
难楼让楼云先回去,千万别泄露行踪,自己又考虑了一番后,派人去阎柔的帐外守着,一旦阎柔醒了,就请来他见。
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了。
阎柔根本没睡,他在鹿离帐里,两人谈了大半天了,还没出来。
难楼有点头疼,却无可奈何,只能等着。
直到第二天一早,阎柔才出现在难楼面前,虽然看起来有些累,精神却还算振奋。
“大王命人相召,不知有什么事?”
难楼露出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请阎柔入座,又叫来两个漂亮的婢女侍候阎柔。“士严,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见难楼这么热情,阎柔盛情难却,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方案。
其他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寻求乌桓人的支持。鹿离已经答应了他,但鹿离的实力有限,终究还是要向难楼求助。
“如果大王能将一半黑鹰铁骑交给我指挥,我就有信心守住上谷、代郡。”
“镇北将军会提供军饷、兵器吗?”
“我会向镇北将军请求,应该没问题。”阎柔壮着胆子说。
难楼笑而不语,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听说许褚原来是曹操的人,是真的吗?”
阎柔不解。“的确如此,许褚原本是曹操身边的宿卫,我去官渡的时候,见过他。”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为曹操报仇,却投了袁熙?”
阎柔讶然,半晌才道:“曹操战死,天下归袁是天意,哪怕是许褚这样的勇士也不能违背。不仅是许褚,连曹操的儿子现在都是袁府君的义子。”
第45章 有天意在身
阎柔了解的乌巢战报已经不知几手了,早就脱离了真实,成了神话。
按照他们的理解,就是袁熙带着两百亲卫骑从幽州出发,长途奔袭,直突战阵,斩杀了正在攻击乌巢大营的曹操,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战定胜负,然后功成身退,返回幽州。
至于为什么那么巧,就只能功归于天意了。
如果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就自己慢慢想,慢慢补,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难楼听完阎柔的讲述,就和白山的石头一样,彻底无语。
如果说汉人信天意有时候只是自我安慰,乌桓人对天意的敬畏就显得更加虔诚。对乌桓人来说,他们觉得生死兴衰都掌握在老天手里,绝非人力可以对抗。
一旦老天不高兴,一场白灾就可以让部落彻底死绝。
难楼原本还想和袁熙较量一下,听完这个故事后,彻底死心了。
违背天意不会有好下场,他能做的只有和人斗,尽量争取一些利益。
“黑鹰铁骑可以全部交给你指挥,但黑鹰部落的勇士要交给楼离指挥,不能听别人的。”
见难楼松了口,阎柔也松了一口气,立刻表示照办。
黑鹰部落的勇士,别人也的确指挥不了。
难楼随即又问阎柔,你对付鲜卑人的方案具体如何?能否让袁熙满意?
阎柔有些为难。
他现在能想到的,就是集结代郡、上谷的乌桓骑兵,总数加起来有万骑左右,其中的精锐还是以黑鹰铁骑为主,由镇北将军府提拱一部分军械和粮食,以提高黑鹰铁骑的突击能力。
乌桓人、鲜卑人都擅长骑射,不相上下,但是能造成大量杀伤,决定战场胜负的还是突击骑兵。
被射几箭未必会死,被长矛捅一下,不死也残。
汉军的优势就是持矛突击,之所以在与鲜卑人作战时败多胜少,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鲜卑人,而是后勤补给跟不上。鲜卑人避而不战,带着他们在草原上绕圈子,等他们消耗完了补给,准备撤退时,再持续不断的追击骚扰,最终导致崩溃。
就算是檀石槐在时,鲜卑人也是这么迎战的,从来没有正面击败汉军的记录。
阎柔也想这么干,唯一担心的就是袁熙是否愿意给他提供足够的兵器和粮食。
这可是不小的负担。
难楼也觉得有点悬。虽然一万人的粮食不算很多,可是幽州粮食本来就不多,先从冀州运来,再运到塞外,消耗太大了。
说完了粮食的事,难楼又问鹿离的态度。
阎柔说,鹿离很支持他,但不愿意和白山合作。
对鹿破风等人的死,他无法释怀,认定这是难楼故意针对他。
难楼连连叫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赵云和龙骑的实力这么强,下手这么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请阎柔出面说和,愿意给鹿离一些补偿,免得双方结下仇怨。
阎柔顺水推舟,问难楼愿意出什么样的代价。
难楼说,他愿意让出几个鹿离一直想要的牧场,还可以和鹿离联姻,结成一家。此外,他愿意让出王位,并推荐鹿离成为新王。
这些都是鹿离一直想要的,现在,他都可以满足鹿离。
阎柔表示可以帮难楼传话,说服鹿离。
——
告别难楼后,阎柔没有直接去找鹿离,却来到袁熙的大帐,将他与鹿离、难楼商量的结果报告给袁熙。
袁熙听完之后,也觉得维持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有点困难。
最大的困难是,他无法保证这些乌桓骑兵的忠诚。
如果他们和以前一样自行其事,想听命令就听,不想听命令就不听,那他这么费劲还有什么意义?
他很诚恳的问阎柔。“你能保证这一万乌桓骑兵能令行禁止吗?”
阎柔尴尬地摇摇头,这样的海口,他也不敢夸。
“再想想。”袁熙拍拍阎柔的肩膀。“士严,不能急,这件事宁可慢一点,也要办得妥当。如果没有把握,不如不办。毕竟……”
他笑了笑。“钱在我手里,对吧?”
阎柔点头附和,嘴里却有些苦。
钱在袁熙手里,袁熙不给,乌桓人就拿不到。乌桓人拿不到钱就会着急,着急了就会找他的麻烦,或者直接发兵入塞劫掠。不管是哪种方式,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想办法。
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找弟弟阎志打听打听。
袁熙又道:“你去找鹿离,告诉他,我想在代郡先试一试。”
“怎么试?”
“让中山商人与他交易,看看双方能否从中都得利,怎么做,雄鹿部落才能靠出售牲畜和皮货养活自己。如果他愿意的话,让他来找我。”
阎柔大喜,表示尽快向鹿离说明情况。
送走阎柔后,袁熙叫来赵云,说了一下最新进展,问赵云的意见。
他也发现了,许褚不太擅长这些事,也不了解情况,提不出太好的建议。
但赵云可以。
赵云的优势不仅是武艺出众,甚至不仅是熟悉幽州的形势,他对兵法也有相当的研究,并不单纯是一个优秀的骑兵将领。
他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而不仅仅是亲卫骑将。
赵云听完之后,没有直接说话,反而问了袁熙一个问题。
“难楼送给君侯的两个女奴在哪儿?”
袁熙愣了一下。“子龙喜欢?”
赵云连连摇手,压低声音。“龙骑向我汇报,那个银发的女奴似乎可以自由出入难楼的大营。我怀疑,她是难楼安插在君侯身边的耳目。”
袁熙笑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如果不是难楼的耳目,我才奇怪。你放心,她们不在帐中,被我安排到河边去洗涤衣物了。”
作为世家子弟,他对这一点还是警惕的。除了第一天因为喝了鹿血酒没能控制住自己之外,之后几天,他都不让她们侍寝,单独安排在另外一个帐篷里,以便虎卫监视。
就算有什么需要,也是让她们来一下,完事之后就送走。
见袁熙心里有数,赵云不再多说,随即提出了一个观点。
招募乌桓人作为骑兵,提供甲胄、兵器和军饷,但是有一个条件:家属要迁到塞内定居。
代郡、上谷大概有两万落,全部迁到塞内不太现实。就算塞内有足够的耕地,塞外的草原、牧场也不能空着,否则鲜卑人就会趁虚而入,成为新的麻烦。
从两万落中招募两到三千骑,将他们的家属迁到塞内安置,既能减少对耕地的需要,又能占据塞外的牧场,阻止鲜卑人进来。
两三千骑当然不足以迎战鲜卑大军,但用来应付鲜卑人的袭扰却绰绰有余。一旦鲜卑大军来袭,他们可以暂时退却,或者据险而守,等待增援。
更多的骑兵由汉军完成,驻扎在塞内,以减少开支。有战事时,他们再出塞作战。
如果说这些都是袁熙能够想得到的,那赵云最后提出的一点,就是袁熙完全没想到的了。
赵云建议主动出击,打击鲜卑人,将他们驱离漠南。
鲜卑人的王庭就在弹汗山,离马城不到二百里,实在太近了,边塞的压力太大。只要击溃鲜卑人,将他们赶得远远的,边塞才有可能轻松一些。
袁熙有些心动,但是更担心。
“主动出击,能成功吗?乌桓人有没有这胆量?”
赵云笑笑。“当年公孙瓒能做到的事,君侯也能做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至于乌桓人,他们之所以不敢与鲜卑人主动开战,除了兵力不足之外,也担心汉军翻脸,趁他们疲惫,对他们动手。如果君侯能与他们盟誓,一起出战,他们不会拒绝的。”
“盟誓就行?”
“别人不行,君侯可以。”赵云说道:“君侯不仅是大将军之子,出身高贵,还有天意在身。”
“……”袁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从乌巢之战后,他似乎就一直被天意护佑着,这一路走来,顺利得让人不敢想象。
但是,赵云的提议的确让他心动。
如果能主动出击,将鲜卑人驱离弹汗山,边塞的压力会小得多,他的压力也会小得多。
养兵很费钱,作战更费钱。如果能早点迫使乌桓人屈服,接受他的新方案,每年至少能省二亿钱。
对幽州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想想。”袁熙对赵云说道。“你刚才说起公孙瓒,能否给我讲讲他的事?”
“如君侯所愿。君侯想听什么?”
袁熙盯着赵云,看了一会儿。“子龙,可能有些冒昧,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公孙瓒,他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赵云笑了。“君侯,这个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简单。我最初选择公孙瓒,而不是大将军,是因为我们相信公孙瓒可以压制乌桓人,而大将军只会姑息、纵容乌桓人,坐视冀北诸郡遭受乌桓人袭扰。”
袁熙再次无语,甚至有些尴尬,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还要问?
“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都和匈奴人一样,畏威而不怀德,一味施恩安抚是不够的,就应该恩威并施,服者赏,不服者诛。朝廷失之于柔,公孙瓒失之于刚,唯君侯能刚柔并济,安定北疆。”
“止!止!”袁熙连连摆手,示意赵云别说了,他不好意思。
不过,他赞同赵云的观点,对这些蛮夷不能太客气了,该强硬的时候还是要强硬。
赵云这么想,郭嘉也这么想,田畴可能也这么想。
只有文官如刘虞,以及和乌桓人关系牵扯太深的阎柔等人不这么想。
袁熙越想越觉得,赵云比阎柔更适合护乌桓校尉这个职位。
——
得知袁熙有意在代郡试行新的方案,鹿离非常高兴,甚至有些兴奋,很快就来求见。
他表示,雄鹿部落愿意支持君侯的决定,并且尽快推行。
冬天到了,牧草干枯,牲畜全靠存下来的干草料活着,如果能够将一部分牲畜卖掉,换成更容易存储的粮食,就算遇到白灾,他们也有活下去的机会。
再者,新年将至,现在卖一些牲畜,也能为家人添置一些衣物过年。
鹿离热情的邀请袁熙去雄鹿部落的牧场巡视,如果可能,再走一走飞狐道,切身体验一下代郡与中山的联系有多紧密。
袁熙正有此意,当下就答应了。
身为镇北将军、幽州牧,代郡也是他的辖区,亲眼看一眼代郡的山川形势,是他应尽的职责。
郭嘉多次对他说过,看地图,和亲自走一走,完全是两回事。
鹿离大喜,随即详细说明了路线,要走多久,附近有哪些部落,可以一并接见,又有哪些部落要提防,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
袁熙听到了很多之前没了解的信息,也感受到了鹿离的诚意,扶植鹿离,打压难楼的想法更有底气了。
正说着,两个女奴走了进来,请示是否摆布酒食,安排晚餐。
袁熙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色已晚,连忙让她们准备,他要与鹿离共进晚餐。
女奴退了出去,袁熙刚准备与鹿离接着说,却发现鹿离的眼睛盯着银发女奴,眨也不眨,不免有些不高兴。
这是他的女奴,鹿离这么看,太失礼了。
“大帅喜欢?”袁熙似笑非笑。
鹿离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礼了,连忙说道:“君侯可知,这女奴是谁?”
“难楼送给我的女奴,也没问他是哪儿来的。”
“这金发的是葱岭以西的蛮夷,这白发的却是个杂种,她的母亲是蛮夷,她的父亲却是难楼的曾孙,难离长兄的儿子。按辈份论,她是难楼的重孙女。”
袁熙吃了一惊。
之前听赵云说这银发的女奴可以自由出入难楼的大营,他还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普通的耳目。没想到,这耳目居然是难楼的重孙女。
难楼这老匹夫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我听难楼说,他有儿孙近百,你都认得?会不会认错了?”
鹿离苦笑。“别人或许会认错,这个我绝不会认错。我弟弟鹿破风之所以愿意加入黑鹰铁骑,就是想娶她。难楼的儿孙是多,孙女、重孙子也有几十人,长得这么美的,只有这一个。只不过她与普通的乌桓人长得不同,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她是难楼的重孙女。我也是听弟弟说过,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袁熙点点头,不动声色。
第46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和鹿离一起吃了晚餐,喝了些酒,又聊了半天,商量好了在雄鹿部落试行新政的方案,鹿离满意而归。
初步估算,如果按照新的方案,由雄鹿部落与中山商人直接交易,雄鹿部落的收入至少能增加一倍,也不用再被难楼控制、刁难。
鹿离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待中山商人的到来。
送走鹿离后,袁熙回到帐中,松开了衣带。
正在收拾的两个女奴赶了过来,为袁熙宽衣解带。袁熙张开双臂,配合她们的动作,看着她们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像两只小猫,忽然觉得有趣。
“你们多大了?”
两个女奴瞪着大眼睛,不解的看着袁熙,像是没听懂。
袁熙笑笑,看向楼云。“她听不懂也就罢了,你也听不懂?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要找难楼换人了。”
楼云眼神微闪,随即笑了。“我就知道那头傻鹿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叫楼云,今年十五。她叫阿狸,今年十四。”
她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说汉话的时候,像吟诗一般。
袁熙再次感慨。
草原上的女子果然早熟,看起来和十七八岁的中原女子一样。
“你为什么叫鹿离是傻鹿?你认识他?”
“雄鹿部落的大人嘛,草原上有谁不认识?”楼云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我了解他多一点,因为他弟弟鹿破风经常在我耳边提起他,我都听得烦了。”
“鹿破风喜欢你?”
“是的,但他不知道,难楼永远不可能将我嫁给他。”
袁熙有些诧异。“你……叫他难楼?”
“在他面前,我叫他阿公。”楼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是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头,草原上想杀他的人很多,包括在白山。”
“为什么?”
“他活得太久了。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么,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就是老而不死的贼,挡了太多人的路。偏偏他自己还觉得整个白山就靠他撑着,他一死,白山就要被人踏平了。”
袁熙忍不住想笑。
这女奴看起来话很多,一点也不像做细作的人。难楼为何会将她安排到自己身边来?
又或者,这也是她的伪装,故意这么说,来骗取自己的信任?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说鹿离是傻鹿?”
“他以为没有了我阿公,雄鹿部落就能成为代郡、上谷最大的部落,这不是傻,还能是什么?”
“难道不是?”
楼云斜睨着袁熙。“君侯都亲自来巡边了,还能让乌桓人独大?没有白山挡着,雄鹿部落只是君侯嘴边的一块肉罢了,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他以为白山压着他,其实白山是护着他。”
袁熙越发惊奇。“你读过书?”
“没有,草原上就没几个读过书的人,更别说女人了。但我阿公最近经常说,我就记住了。”
“那你阿公为何不肯将你嫁给鹿破风?”
楼云沉默了片刻。“因为白山有地位更尊贵的女人喜欢鹿破风,但鹿破风只喜欢我。”
袁熙也无语了。他本来以为草原上的关系会简单一些,不像中原世家那么复杂,现在看来是他见识浅了,哪儿都一样。
换言之,难楼和中原大族的家主一样,为了平衡内部的各种关系大费心思。
“你帮我给难楼传句话吧。”
“请君侯吩咐。”
“我希望他能配合我的新政,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合作。”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只能战场上见了。”袁熙换上丝滑的贴身衣物,做好了入寝的准备,想了想,又指了指帐角的衣箱。“那里面还有一套丝衣,你给难楼送去,就说是我最后的赠予。”
楼云走到帐角,打开衣箱,取出一套洁白的丝衣,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
“好美,好滑,就和少女的皮肤一样。”
一旁的阿狸也看得直了眼,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着嘴唇,果然和狸猫一般。
——
难楼正准备入寝,得知楼云来了,很是诧异,连忙穿好衣服,让楼云进帐。
楼云进了帐,跪在楼难面前,将丝衣奉上,又将袁熙的话转述了一遍。
难楼接过丝衣,用手抚摸着,眼神闪烁。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楼云。“你觉得他能成大器吗?”
楼云眨眨眼睛。“阿公所说的大器,是指什么?”
“藩王,或者皇帝。”
“藩王应该不难。他本事或许不大,却很本分。就算袁氏兄弟相争,也不会波及他。至于皇帝么,自然也就与他无缘了。”
难楼哼了一声。“他还本分?他本分就不会这么多事了。安抚乌桓、匈奴是汉家故事。袁氏还没坐天下呢,他就想着改变旧制。等袁氏坐了天下,不知道会搞出多少事来。”
他指指楼云。“阿云啊,你被他那张脸骗了。”
楼云白皙的面庞顿时通红,有些心虚的挪开了眼神。
袁熙的相貌的确出众,为人也温和,这些都让她心生好感,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帮袁熙传话。
见楼云这般神情,难楼更加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将你嫁给鹿破风,至少能让雄鹿部落为我所用。现在么,说什么都晚了。鹿离那傻小子被他骗得晕头转向,连你都不如呢。”
难楼懊丧得直拍大腿,楼云坐立不安,又不敢起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难楼总算恢复了平静,看着那件丝衣,眼神微缩。“都说他有上天护佑,那就看上天能护佑他多久吧。你回去告诉他,我感谢他的馈赠,也不会反对他的新政,但其他部落的事,我也帮不上忙,要他自己去搞定。”
楼云如释重负,起身告辞。
难楼看着楼云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再次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
得知难楼的回复,袁熙松了半口气。
之所以是半口气,而不是一口气,是因为没有难楼的配合,仅凭他自己,要搞定代郡、上谷的各个部落并非易事,哪怕他有雄鹿部落的支持。
但他不能示弱。
如果让难楼觉得离了他就不行,就更不好谈了。
袁熙决定,先去雄鹿部落的牧场看看,再作决定。
为了嘉奖楼云,他赏了她一方丝绢手帕。
楼云爱不释手,再三拜谢。阿狸也眼馋得不行,眼神媚惑,就差开口求索了。
袁熙知道中原的丝织品在草原上很受欢迎,却没想到这么受欢迎。阿狸也就罢了,楼云毕竟是难楼的重孙女。中原每年都要给难楼送大量的丝绢布匹,难道她就从来没分过一块手帕?
他问了一下,还就真是这样。
楼云说,她虽然是难楼的重孙女,但她的生母是奴隶,所以她也是奴隶,根本不配得到汉朝的赏赐。倚仗着难楼的宠爱,她没被人抢来抢去,已经是幸运了。
袁熙莫名的起了恻隐之心。
他这一生,也和生母密不可分。尊贵的身份来自于母亲,不受父亲喜爱,也是因为母亲。
——
两天后,袁熙起程,随鹿离一起,沿着桑乾河谷,赶往雄鹿部落的牧场。
出发之前,他给郭嘉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当前的形势,并请郭嘉与韩珩、荀彧商量,看看如何处理难楼,是逐步蚕食,还是顺势解决。
缓急之间,他有些把握不准,需要郭嘉等人为他出谋划策。
信送出去了,回复却一直没有来。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行程一天天的变长,袁熙心中的不安也越发强烈起来。
看着河谷两侧已经枯黄的草地,看着两侧连绵不绝的山岭,以及头顶渐渐浓密的乌云,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压抑,就连漂亮的楼云和阿狸都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赵云第一个发现了袁熙的不安,借着行军的机会,与袁熙并肩而行。
赵云骑着难楼送的那匹白马,袁熙骑着赵云从鹿破风手中赢来的那匹黑马,一黑一白,对比强烈。
“君侯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袁熙抬头看着天空。“我总感觉有危险在逼近。”
赵云扭头打量了袁熙片刻,勒住了缰绳,转身让一名龙骑去请鹿离。
“请鹿离干什么?”
“问问前面的地形。”赵云说道,又叫来十名龙骑,让他们两人一组,到附近去侦察形势,看看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与此同时,许褚也加强了戒备,将一百虎卫分布在袁熙身边,另一个虎卫则在前后百步左右布防,不给任何人突袭的机会。
见赵云、许褚这么紧张,袁熙很尴尬。
他担心的不是敌袭,而是自己的新政会不会激起难楼的反击。他们这么一搞,被雄鹿部落看见了,还以为他胆怯了呢。
赵云却不这么觉得,他坚持小心为上。
“君侯,在战场上,尤其是在草原上,直觉很重要。这里太广阔了,再多的斥候也无法保证不会有疏漏。如果感觉有危险,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疏忽大意。”
他轻叹一声。“玄德也有这样的直觉,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见赵云说得严重,袁熙更不好说破了。
一会儿功夫,鹿离带着一名亲卫骑兵赶来了,见龙骑、虎卫如临大敌,戒备森严,也有些紧张。他赶到袁熙面前,勒住坐骑,拱手施礼。
“君侯有何吩咐?”
袁熙还没说话,赵云便说道:“大帅,君侯觉得附近可能有危险,想请你说明一下附近的地形,万一有变,也好及时应对。”
鹿离很诧异,想了想,用马鞭一指西方。“会不会和前面的白登山有关?”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白登?是汉高祖被匈奴人围住的白登?”
“是,虽然匈奴人如今势衰,但鲜卑人强盛,白登山是他们的牧场,离弹汗山也不远。如果鲜卑人有意南下劫掠,很可能会出现在白登山附近。”
赵云说道:“大概有多远?”
“三百里左右。”
“请大帅安排一队游骑,我安排两名龙骑跟着,一起去打探一下。”
鹿离看了一眼袁熙,二话不说,点了点头。
赵云指了两名龙骑,让他们跟着鹿离一起去。
袁熙更加尴尬。“子龙,会不会是巧合?白登山离这儿三百里,就算是鲜卑人,也不会突然出现吧。”
赵云转头看着袁熙,忽然笑了笑。“君侯,我倒希望白登山真有鲜卑人。”
“为何?”
“因为这能证明君侯的直觉过人,是天生的名将。”
袁熙大窘,连连摇手。“我可不是什么名将……”
“如果君侯不是天生的名将,如何能在幽州感觉到官渡有变,星夜驰援?”
“嘶~~”袁熙顿时语塞,这件事确实解释不清,就算他告诉赵云那是一场梦也没什么区别。
梦,同样是上天示警的一种方式。
一时间,袁熙更加忐忑。
他既希望白登山没有鲜卑人,又希望白登山有鲜卑人。
鹿离下令停止前进,找了一个有利防守的高地扎营。他看起来比袁熙更紧张,除了安排营地之外,还带着人赶到前面的河谷去,通知雄鹿部落的部众,小心鲜卑人的突袭。
见鹿离等人如此紧张,袁熙更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心虚。
因为自己的表达不清,搞得大家都紧张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袁熙决定给自己找件事做。他拿出代郡的舆图,请鹿离给他讲解地形,推测鲜卑人可能的进攻路线。
鹿离看着袁熙手中的舆图,差点笑出声来。“君侯,这就是你们用的舆图?”
“不对吗?”袁熙不解。
身为幽州牧,他手里拿的是最详细的舆图,甚至可以说是机密。他是为了表示对鹿离的信任,才让他一起看的。
鹿离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但是,我看过更好的舆图,虽然只是一部分。”
“在哪儿?”
“我想想。”鹿离托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从匈奴人那儿得来的战利品,不过上面标的全是汉字,有些地名还是前朝的地名。匈奴人说,那幅舆图在他们部落传承了两百多年,一直视若珍宝。后来因为代郡不再是他们的牧场了,那幅舆图用不了,才传了出来。”
袁熙皱皱眉,将信将疑。“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这幅舆图,还不如两百多年前的?”
“君侯不信?”
“不信,除非你能让我看到那幅舆图。”
“行,等我找找。如果能找到,一定献与君侯。”鹿离摸摸髡头。“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放哪儿了。”
第47章 学艺,不拘一格
因为鹿离的话,袁熙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两百年过去,汉人制作舆图的能力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地图都不准,还怎么作战?
但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不仅现在的舆图不如从前,就连疆域也远不如从前。由于本朝崇尚经术,安抚胡虏一直是朝廷诸公的主流思想,以边疆安定为念,却不知道边疆已经被胡虏蚕食,很多地方只存在舆图上,根本没几个汉人。
诸公之中,就有他的五世祖袁安。
深吸了几口气,袁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被人看出破绽。
“阿狸,取笔墨来。”
侍候在一旁的阿狸乖巧的转身去了,到后帐取来了笔墨。袁熙随身带着笔墨,只是平时用不着,一直收在书箱里,侍候他起居的阿狸和楼云都知道。
“子龙,你来执笔,将大帅说的地形增补到舆图上。”
“喏。”赵云应了,移步到案前坐定,接过阿狸递过来的笔。
阿狸看着赵云,却不知道去研墨。赵云见状,也不多说什么,自己提起水杯,往研中倒了些水,又伸手去拈墨。楼云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
“大人,我来吧。”一边说,一边熟练的从墨盒中拈起两片墨,放在砚中,又取出研子,压在墨片上,轻柔的转起圈来。
赵云有些诧异地看了楼云一眼,却没多说什么,伸笔蘸了些墨,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鹿离一边说,赵云一边写,一会儿功夫,就在舆图上增补了几座山,多了几道河流。
袁熙一边听一边看,同时和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山川地形对照,大致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鲜卑人入塞,一般是去雁门,然后直下太原。那里户口多,能劫掠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代郡、上谷汉人少,耕地也少,乌桓人更多。如果鲜卑人遭灾了,乌桓人也很难幸免。如果没遭灾,有难楼为首,我们也有力量阻击鲜卑人,让他们讨不到便宜……”
鹿离侃侃而谈,时不时的强调一下乌桓人守边的功劳,却也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事实。
代郡、上谷已经没多少汉人,绝大部分都是乌桓人,乌桓人甚至学会了耕种。
就算是汉人,如今也脱离了官府的控制,不再是编户,而是和乌桓人一样行踪不定。不少人甚至和乌桓人一样断发髡头,衣左衽,行胡俗,不再以汉人面貌示人。
袁熙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小就听何颙等人讲授经义,经华夏衣冠礼仪为荣,所以才有变夷为夏的想法。现在自己坐镇幽州,却只能看着汉人变夏为夷,就像脸上挨了一个大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疼。
“这么说,鲜卑人进入代郡的可能性不大?”赵云突然提高的声音,惊醒了袁熙。
袁熙收摄心情,仔细听鹿离讲解。
鹿离摸了摸髡头,想了想。“以前的确如此,现在么,不好说了。”
“怎么说?”
“正如我刚才所说,他们之前不怎么进入代郡、上谷,一是因为收获有限,二是因为我们乌桓人有能力一战。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愿意冒险。现在么……”
鹿离抬起头,看看袁熙。“辽西乌桓被征调去辽东,辽东属国乌桓直接被灭了族,鲜卑人有机可趁,说不定会来捡点便宜。别的不说,拉拢一些被吓坏的部落入伙,是完全有可能的。”
赵云和袁熙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依大人之见,他们有可能从哪儿来?”
鹿离伸出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后落在马城点了点。“先到马城,然后视形势,或沿河谷东进,或沿山谷南下。”
袁熙的目光随着鹿离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如果是沿河谷东进,那就要通过护乌桓校尉的辖区和难楼的牧场。原本这种可能性不大,现在他想压制乌桓,整合胡汉,难楼心里有想法,阎柔本人又不在马城,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至于沿山谷南下,反倒没什么意外,本就是鲜卑人的正常选择。
从马城南下,过高柳,到平城,必然经过白登山。
袁熙有点挠头。“你觉得鲜卑人会分兵两路,还是直接进入上谷?”
“都有可能。”鹿离也无法判断。
袁熙虽然焦躁,却也只能接受现实。主动权在鲜卑人,他只能等待消息。
这个感觉很不好。
他不知不觉的想起了曹操,如果曹操面临这种状况,他会怎么做?
研究了曹操的兵法和战例这么久,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曹操从来不肯被动应战,而是主动寻求战机,先发制人。打刘备如此,与老父亲袁绍对战更是如此。先是主动出击白马,阵斩了颜良,又在回师途中伴攻延津,斩杀了文丑。最后更是在许攸叛变之后,主动攻击乌巢。
当然,也包括在他的梦中,曹操出卢龙,突袭白狼山。
袁熙觉得,如果是曹操,他大概率会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
他看了一眼舆图,一眼就看到了弹汗山,心里莫名的跳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将这个想法强行按了下去。
主动突袭弹汗山的确是奇兵,但风险太大了。
且不说路途远,仅是中间要翻过几道山岭就够险的。万一被更熟悉地形的鲜卑人伏击了,他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曹操不就折在乌巢了么。
袁熙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正和鹿离讨论的赵云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结束之后,赵云起身,送鹿离出帐,然后又转了回来,坐在袁熙对面。
“君侯,你刚才在想什么?”
袁熙指了指墨迹未干的舆图。“子龙,你觉得我们主动出击弹汗山,有没有取胜的可能?”
赵云笑了,随即摇摇头。“君侯先发制人的想法是好,但现在不行。”
“为何?”袁熙也笑了。
和赵云说话,他更放松一些,不用猜来猜去。
“因为鲜卑人和中原人不同,他们没有固定的聚居点。弹汗山说是他们的王庭,其实就是一座小山而已,既没有城池,也没有百姓。如果他们有意南下,弹汗山就空无一人,君侯去了也没用。”
袁熙哑然失笑,自嘲的拍了拍额头。“是我刻舟求剑了。”
赵云接着说道:“但是,当鲜卑人撤退的时候,奇袭弹汗山就有意义了。”
袁熙来了兴趣,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子。“怎么说?”
“一旦鲜卑人受挫,他们会撤往自己熟悉的地方集结,最适合的位置就是弹汗山。而且到了那时候,鲜卑人士气受挫,自以为弹汗山已经在塞外,安全无虞,戒备不严,更有可能被一网打尽。”
袁熙扬扬眉,看着赵云,忽然笑了。他伸手过去,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子龙,让你掌亲卫骑,屈材了。”
“岂敢。”赵云躬身还礼。
“你再说说,如果鲜卑人来攻,我们该怎么应对?”
赵云从容地挥了挥手。“不来则罢,来了,就迎头痛击,然后一路追杀,直到赶尽杀绝。”
“你这么有信心?”
“我对君侯有信心,也对虎卫与龙骑有信心。”赵云迎着袁熙的目光。“君侯,霍去病初战,以八百骑奔袭匈奴,大获全胜。如今我们有精选步骑七百,鲜卑人却远不如当时的匈奴,弹汗山更是离边塞不过二百里,何惧之有?”
袁熙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他这七百亲卫步骑虽说兵力不多,战斗力却不可小觑,就算遇到鲜卑主力,也有一战之力。
赵云又道:“鹿离说,难楼要看君侯的成分,其他他又何尝不是?若不战而走,君侯再想像控制三郡乌桓一样控制上谷、代郡乌桓就难了。只有一战大破鲜卑,让乌桓人看到君侯的威武,他们才会俯首称臣,接受君侯变夷为夏的新政。”
袁熙再次点头,胸中豪气渐生。
于情于理,他现在都不能退,只能进。
不仅要打,而且要打赢。
“子龙,你具体说说,如果鲜卑人来了,我们该如何迎战?”
“君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请仲康一起来商议。步骑配合,步是根本。”
“好,请仲康来。”
——
袁熙和许褚、赵云仔细商量了战术,睡得有点晚。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帐外隐约传来将士们练习武艺的呼喝声,杂夹着许褚的一两声命令。
更远处,有马蹄声。
那是赵云指挥龙骑进行日常训练。
袁熙忽然有些惭愧,觉得将士们都在备战,自己这个主将却左拥右抱,高卧不起,着实有些不像话。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准备大战的时候,怎么能如此懈怠呢。
袁熙起身,张开双臂,喝了一声:“更衣,披甲。”
睡得正香的楼云、阿狸翻了个身,抱着皮裘,继续酣睡,根本没听见袁熙的命令。
袁熙独自站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两个少女,本想叫醒她们,想想又放弃了,自己穿起战袍,披上甲胄,握着长刀,走出了帐篷。
两个虎卫站在帐外,躬身行礼。
许褚看到了,转身走了过来,拱手行礼。“君侯醒了?”
“嗯,从即日起,我也要和你们一起晨练。”袁熙斗志昂扬。
两个虎卫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许褚沉下脸,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挺直了身体,板着脸,一声不吭。
“自己去领罚。”许褚淡淡地说道。
“喏。”两个虎卫不敢有丝毫反抗,拱拱手,转身去了。
袁熙不解。“这是……”
许褚拱手道:“他们对君侯不敬,是我管束无方,请君侯责罚。”
袁熙恍然,不免有些讪讪。
他平时没什么威仪,部下也不怎么服他,很多事就算看见了,也只能当没看见,都习惯了。
现在有了许褚、赵云,果然好多了。
“仲康,你觉得我能练些什么武艺?”
许褚打量了袁熙两眼。“君侯身高臂长,体态匀称,最适合的武艺是射箭。子龙射艺精湛,君侯不妨向他请教请教。”
“步战呢?”
“步战可以用矛,先发制人。子龙矛法,君侯亲眼所见……”
袁熙抬手打断了许褚。“子龙子龙,你就是不肯教我一点绝技?”
被袁熙识破,许褚有些尴尬。“君侯,不是我不肯教,而是君侯不适合学习近战。”
“为何?”
“一来近战凶险,近身肉搏,血肉横飞,形状可怖;二来近战以力大为先,君侯多少有些文弱。想练习近战,先要练出一身力气,耗时太久。”
袁熙觉得许褚说得有理,却还是不甘心。“你说耗时久,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的。”
“有是有,只是……”
这时,赵云走了过来,问了一下情况,得知袁熙想习武,不禁笑道:“君侯还是学习骑战吧,需要你近战的时候着实不多。至于增长力气,我正好有个办法,君侯不妨试试。”
袁熙大喜,连忙询问。
赵云拿起一根长矛,握在手中,双腿微屈,就像骑在马背上一样。
“君侯平时可以这么蹲着,就像骑在马上一样,想象着前面有敌人策马而来,身体起伏不定,你要力注双臂,保持矛头一直指着敌人的胸腹之间。或能每天坚持一刻,最多一两个月就能见功。”
一旁的许褚听了,不禁大奇。“子龙,这就是你们练习骑战的办法?”
“是的,你不知道?”
“不是,你这骑战和水战怎么有些类似?”许褚也身体半蹲,摆了个姿势。“淮泗之间的游侠儿常常操舟作战,为了适应摇晃不定的船只,就用这种办法练习平衡。只是我们的心意不在敌人的胸腹之间,而是两足之间。”
赵云也大感兴趣,和许褚讨论起来,反倒将袁熙晾在一旁。
袁熙也不恼,听得津津有味。
他从小也练过一些射艺、剑术,但与人交手的机会不多。如今有机会听两个经历过战场的高手讨论武艺,竟然发现骑战与水战的相通之处,不免好奇。
第48章 习武
赵云、许褚经过交流,发现骑战和水战有同有异。
同是都注重下盘稳定,异是在下盘稳定后,骑战就将重心转向上半身,水战则继续练习步法。
这一点,就和步战更为接近了。
步法,正是步战的精髓,甚至是不传之秘。
许褚说,游侠儿中有个说法,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说的就是步法的重要性。
当然,袁熙愿意学的话,他可以倾囊相授。
当着赵云的面,许褚演示了几种步法。袁熙一知半解,赵云却看得大呼过瘾。
“仲康,传艺之恩,我铭记在心。”
许褚笑笑。“子龙若是有空,传我几手射艺,也就够了。”
赵云一口答应。“一定,一定。”
两人相视而笑,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们随即为袁熙拟定了习武的计划,让袁熙按部就班的练习。
第一步就是练习下盘的力量和平稳能力,办法就是赵云教的办法,只是添加了一些练习水战的心得,要想象双腿踩在船上,随着水波起伏不定,双腿随即转换力量,保持身体平衡稳定。
袁熙兴致很浓,立刻开始练习。
没到一会儿,他就知道那两个虎卫为什么会笑话他了。
这个姿势真的不容易,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感觉到双腿酸痛,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半途而废,只好咬牙坚持。
赵云、许褚看在眼里,会心一笑,转身走开了。
“子龙,你猜君侯能坚持多久?”
“你是说今天,还是以后?”
“还有以后?”
“呵呵,仲康,你低估了君侯。”赵云看看许褚。“你以为他是世家子弟,就必然吃不得苦,却不知道他与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
“怎么不同?”
赵云转身,看了看数十步外,还在帐门口坚持,身体却已经抖得像抽风似的袁熙,一声叹息。“他既不像他的长兄袁青州一样受万人瞩目,又不像他的弟弟袁冀州一样受父母宠爱,这么多年一直隐忍不发,没点坚忍是做不到的。”
许褚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仲康,好好教他吧。”赵云拍拍许褚的肩膀。“练武不仅为了杀敌,更是为了自强。”
许褚微微点头,拱手说道:“受教了。”
——
袁熙最后是被楼云、阿狸抬进帐篷的。
他几乎咬碎了牙齿,勉强坚持了一顿饭的功夫,然后双腿就不是自己的了,使不出一点力气。
这还是手里没有握矛的情况下。
如果和赵云说的一样,手里再握一杆长矛,他怀疑自己全身都会废掉。
猛将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袁熙一边感叹着,一边回忆着许褚、赵云讨论的练习要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他们的武艺也是用这么简单的方法练成的,只是他们的天赋更好一些,练习得更早一些,这才有了过人的武艺。
自己没有天赋,练习得又太迟,这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的境界了。
但,该练还得练。
现在多流几滴汗,将来在战场上就多几分生还的机会。
总不能一直指望着天意保护,将敌人的首级直接送到面前吧。
袁熙正想着,突然发现楼云正指挥阿狸脱他的裤子,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
“为主人按摩。”楼云说道:“主人第一次练武就这么用功,如果不按摩一下,腿会疼的。”
袁熙很惊讶。“你还知道这些?”
“草原上的男人都知道。”楼云见怪不怪,嘴里说着,双手已经环握着袁熙的大腿揉捏起来。
袁熙顿时感觉到了酸爽,险些叫出声来。
楼云见状,一时玩心大起,又加了一把力。
袁熙控制不住了,“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在帐门守护的虎卫听到,掀帐而入,正准备喝斥,却见袁熙只穿着贴衣的小裤,叉着双腿躺着,两个女奴正为他按摩双腿,连忙又退了出去。
楼云、阿狸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继续用力揉捏袁熙的双腿。
袁熙不好意思再叫,只能咬牙忍受。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开始回想许褚、赵云讨论的内容。
忽然,他想到一个主意。
既然赵云说这是马战基础,也就是说,实际上在骑马的时候也可以练习。
唯一的问题是,站在地上的时候,双脚着地,力在双脚。可是骑马时,脚下没有支撑点,力在夹紧马腹的双腿上。
这也许就是练习的困难之一。
相比之下,倒是水战更为合适,不管是在地上,还是在船上,双脚都是着力之处。
如果骑马的时候双脚也有着力点,那不就一样了?
可是,骑马的时候如何才能让垂在马腹旁的双脚用力呢?
袁熙想得入神,渐渐忘了双腿的酸痛,忽然心动。
胡女不愧是吃肉喝奶长大的,这身体就是丰腴,舒服,手指柔软又有力。
楼云、阿狸感受到了袁熙的色心,互相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突然一起发力,将袁熙的贴身小衣扯了下来,然后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
初尝男女滋味,她们比袁熙更渴望鱼水之欢。
——
一连数日,袁熙一边练习,一边考虑解决骑马时双脚着力的问题。
他还和赵云、许褚说了这件事,他们也觉得可行,值得想想办法,却没太放在心上。
一来这两天行军备战,事情很多;二来他们觉得一直如此,也没什么办法好想。之所以袁熙这么想,除了一时心血来潮之外,不排除有偷懒的想法。
毕竟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能坚持练武已经不容易了,想偷点懒、省点力,也情有可原。
等他练成了,或者放弃了,就不会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了。
于是,只剩下袁熙一个人在考虑这件事。
——
“君侯,君侯。”鹿离匆匆走进大帐,见袁绍半蹲着站在帐中,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身体抖得像犯了病似的,不禁一愣。“你这是……”
“没事,没事,你说。”袁熙挤出一丝笑容,示意鹿离别管他。
今天的练习任务完成大半,他不愿意中途而废。
“喏。”鹿离从怀中掏出一块木板,递到袁熙面前。
袁熙瞥了一眼,只看到木板上画了几道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乌桓人互相传递消息的手段?”
“是的,这是高柳附近的金雕部落能臣氐传来的消息,说是步度根派人到他的部落里,希望他能脱离乌桓,加入鲜卑。”
“他答应了?”
“目前还没有。”鹿离收回木板,迟疑了片刻。“他送消息来,是想问我的意思。如果我能保护金雕部落,他就不用搭理鲜卑人了。可是我……”
袁熙听懂了鹿离的意思,不禁暗自感慨。
这鹿离也太急了,蛮夷就是蛮夷,一点耐心也没有。
你想代替难楼,也不用这么么嘛。
“步度根有多少人?”
“和连、魁头死后,鲜卑分为三大部,分别是步度根、扶罗韩和轲比能,各有万骑左右。扶罗韩为人宽缓,没什么野心,只有步度根、轲比能野心比较大,这些年一直互相争斗,谁也不服谁。和连死后,分散的鲜卑小部落大多被他们吞并了,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乌桓人头上。”
“步度根、轲比能谁的野心更大?”
“论野心,当然是步度根野心最大。他以檀石槐的子孙自居,一心想统一草原,恢复檀石槐时的威风。”
“论能力呢?”
“那就要说轲比能了。轲比能不像步度根、扶罗韩,是檀石槐的子孙,他是小种鲜卑。能走到今天,凭的都是他个人的能力。”
袁熙缓缓收势,一边活动酸痛的身体,一边想着心思。
对鲜卑的形势,他了解得并不多,鹿离说的是真是假,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目前还不清楚。
可是基本原则,他还是明白的。
对已经入塞的乌桓人,或许还可以恩威并施,迫他们就范。对尚在塞外的鲜卑人,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只能武力征服。
鲜卑人之所以桀骜不驯,就是因为汉朝一直没能取得对鲜卑人的胜利,反而屡次受挫,导致鲜卑人对中原王朝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檀石槐在的时候,甚至拒绝了和亲。
即使檀石槐死了,鲜卑人依然觉得中原王朝不堪一击,只是被他们掳掠的对象而已,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
跟这样的对手没什么好谈的,只能先打,打胜了,才有谈的可能。
“金雕部落在哪里?”袁熙走到案前,取出了舆图。
鹿离伸手指了指,位置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只隔着两道山岭,大概一百里左右。
“你给能臣氏回消息,就说我要去金雕部落看看。”
鹿离吃了一惊。“君侯,那里离弹汗山太近了,万一……”
“离弹汗山再近,不还是在塞内吗?”袁熙指了指那道表示长城的线。“既在塞内,就是我镇北将军的辖区,岂能不去看看。大帅若是担心,不必同行。”
鹿离脸一红,连忙说道:“君侯既然要去,我自然要同行。只是……君侯,要通知难楼吗?”
“派人告诉他一声。他若无事,就一起去。他若有事,就不必勉强了。”
鹿离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袁熙笑笑。
这鹿离又想接替难楼做乌桓人的王,又怕鲜卑人的攻击,终究还是底气不足啊。
比起实力强横、老谋深算的难楼,他更容易控制。
袁熙随即叫来赵云、许褚,商议移师金雕部落的方案。
两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都赞成袁熙的想法。鲜卑人已经闻到了味道,试图和乌桓人接触了,如果不去展示一下实力,等于放弃了金雕部落,任由他们加入鲜卑。
这些人熟悉塞内的地形,一旦与鲜卑人勾结,为祸更烈。
赵云唯一担心的是白登山方向的斥候还没回来,那里有没有鲜卑人,现在还不清楚。如果扶罗韩、轲比能也像步度根一样,想趁机拉拢一部分乌桓人,形势就不容易乐观,有必要增补兵力。
乌桓人眼下还处于观望的阶段,不一定能指望得上。
如果能让鲜于银、阎志带着三千突骑赶来,就有把握多了。
袁熙反复权衡,最后决定暂时不调鲜于银、阎志来。
一是情况不明,调他们出塞未免兴师动众,万一鲜卑人收到消息,直接跑了,等于白跑。
二是他现在不敢肯定阎柔是否忠诚。阎志是阎柔的胞弟,两人从小流落塞外,相依为命。在兄弟感情面前,他不觉得阎志会选择他们这刚建立不到一年的君臣之谊。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已经给郭嘉写了书信,郭嘉知道他在干什么,一直没有回复,必然有他的考虑。如果郭嘉觉得有必要增援,他相信郭嘉会带着鲜于银、阎志一起来的。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他在幽州的地位越稳固,对曹冲的成长越有利。
“见机而动吧。”袁熙说道:“只要鲜卑人没有合兵一处,只有步度根的万骑拦不住我们。就算打不过,跑还跑得掉的。现在的重点是稳住乌桓人,尤其是难楼,至少别让他成为敌人。”
赵云、许褚笑笑,接受了袁熙的安排。
谈完了事,赵云、许褚起身,准备出帐。起身之前,许褚习惯性的拽了拽皮靴。
作为一个中原人,他不是很适合这种草原上特有的有筒的皮靴,总觉得皮靴有往下掉的危险。
“要是能像裤子一样,用绳子吊在腰上就好了。”许褚说道。
“你现在穿的裤子还用吊?”袁熙打趣了一句,却突然心头一动。
中原人穿的裤子和他们现在穿的胡裤不同,通常只是两个直直的裤腿,用细绳挂在腰上。如果将这两个直直的裤腿换成靴子,再将靴子系在马鞍上,然后将脚踩在靴子里,岂不是在马背上也可以借力了?
说干就干,送走赵云、许褚后,袁熙就叫来了楼云、阿狸,让她们缝两个宽大一点的靴子,挂在马鞍上,以便双脚着力。
第49章 小女奴,有大用
楼云、阿狸手很巧,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将两个宽大厚实的皮靴挂在了马鞍上。
袁熙就踩着这两只靴子,开始了赶往金雕部落的行程。
虽然在马背上将脚套进靴子有点麻烦,虽然乌桓士卒看到这双奇怪的靴子时会露出或善意或嘲讽的笑容,袁熙还是觉得这双挂在马鞍上的靴子达到了他的目标,他终于可以不用依靠双腿夹紧马腹,而是依靠双脚来支撑身体,即使赶路时,一样可以练习气力了。
唯一的问题是,柔软的靴子承受重量时会变形,勒得脚掌疼。
如果靴子能硬一点,不会变形就好了。
袁熙一边想,一边赶路。
赶了一天路,当晚宿营的时候,派往白登山打探消息的龙骑李安终于回来了。
在雄鹿部落骑士的陪同下,李安赶到了白登山,查探了附近的地形,的确发现了鲜卑人的踪迹。他本想抓两个俘虏,奈何鲜卑人也很警惕,躲得远远的,根本不给他机会。
后来他才意识到,是他的衣甲太显眼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乌桓人,而是汉军。
鲜卑人虽然看不起汉军,却也没和汉军正面作战的勇气,习惯性的远离,等待偷袭的机会。
李安没那么多时间等,就赶紧回来了。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小部落,了解到了一点信息。
那些鲜卑人是轲比能的部下,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白登山附近,有时候会南下劫掠,有时候只在附近转转。
就在李安等人到达的几天前,一队鲜卑人向南去了,带着名马、美人和丰厚的礼物,不像是打劫的,倒像是投降的。
有可能是轲比能听说了中原的战事,知道袁氏将受天命,所以想改善关系了。
袁熙听完,心里既高兴,又羡慕。
高兴的是连鲜卑人都知道袁氏将受天命,可见大势所趋。羡慕的这个功劳要落在表兄高干的头上,与他无关,他现在还面临着与步度根血战的危险之中。
看来论运气好这一点,上天眷顾的不仅仅是他,还有高干。
袁熙和鹿离、赵云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派一些游骑、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保持警戒,但重点应该放在弹汗山方向。
轲比能会投降,步度根、扶罗韩也可能投降。他们如果要商量的话,大概率会在弹汗山会面。
如果遇到鲜卑人,或许可以接触一下,看看他们的条件。
鹿离听完,神情有些复杂。
袁熙随即问道:“大帅担心什么?”
鹿离叹了一口气。“君侯,如果鲜卑人能够称臣,当然是好事,以后我们也不用天天担心吊胆了。可是以我的了解,鲜卑人中能这么做的也就轲比能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他出自小种鲜卑,为人谨慎,只要能活下去,不在乎脸面。扶罗韩、步度根则不同,他们以檀石槐的子孙自居,不会轻易投降。”
“这个我清楚,我也没指望他们投降,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的条件,先礼后兵。”
“君侯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鹿离露出一丝笑容。“之前刘牧在的时候,也曾和鲜卑人谈判。为了能让鲜卑人俯首,他甚至答应要将上谷、代郡分出一半,用来安置鲜卑人。”
袁熙闻言,恍然大悟。
说到底,鹿离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
“后来如何?”
“鲜卑人胃口太大,不仅想要整个上谷和代郡,还要和让所有乌桓人都归他们统治,说是汉归汉,胡归胡,然后才能汉胡一体。刘牧不答应,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袁熙咂了咂嘴,鲜卑人真敢想啊,这种要求也敢提。
“当时主事的鲜卑大帅是谁?”
“和连。”鹿离撇了撇嘴,颇有些不屑。“这人自以为是檀石槐之子,理当号令鲜卑,其实服他的人不多。鲜卑又不是汉人,哪来的父死子继。就算是父死子继,也轮不到他。他只是次子,又不是长子……”
鹿离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袁熙也是次子,他这么说容易引起误会,连忙闭上嘴巴。他想解释几句,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生怕越描越黑,原本就黑的脸一憋,更黑了。
袁熙却来了兴趣。“大帅,我也很好奇,不是说草原上都是兄终弟及么,什么时候变成了父死子继?”
鹿离仔细打量了袁熙一番,确认袁熙没有生气,只是真诚的向他请教,这才松了一口气。
“君侯,这样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么做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好像是匈奴人,然后鲜卑人就学会了。鲜卑人说起来和我们乌桓同宗,里面却有不少匈奴旧部,所以学了很多匈奴人的规矩。”
袁熙听了一阵,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鹿离对这方面的确不太了解。
他决定下次问问难楼,或许那老东西了解的多一点。
“你觉得步度根会提什么样的要求?”
——
商量了很久,又一起吃了晚饭,鹿离才告辞。
袁熙又和赵云、许褚商量了一些事,这才让他们去休息,自己独自坐在帐中,回想着白天的经历,尤其是与鲜卑、乌桓相关的事情,看看哪里还有疏漏。
阿狸走了出来,背着双手,眉目含情。“主人,休息吗?”
“还没有。”袁熙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阿狸将负在身后的双手伸到袁熙面前,双手各拿一个奇怪的东西。袁熙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只剩下一半的靴子。
高高的靴筒被割掉了,前面一半留着,后面只剩下靴底,有点像木屣。
“这是干什么的?”袁熙接过,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我看主人上下马的时候有些费劲,想着如果能踩着一点东西,或许会方便些,就做了这个。主人上马时,可以先将一只脚伸进去,再用双手拽着马鞍,就能跳上去了。”
袁熙恍然大悟,不禁笑出声来,伸手点点阿狸的鼻子。“聪明,果然是只机灵的狸奴。”
“能行?”阿狸面色微红,歪着脑袋,一双碧眼眨巴着。
“能行,能行。”袁熙想了想,又道:“如果这靴底是硬的,就更好了。我今天……”
不等袁熙说完,阿狸脱口而出。“加个木板就行。”
袁熙愣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阿狸,心道自己真笨,还不如一个女奴聪明。
想了半天的事,不就是一个木屣吗?
“赶紧去做。”
“喏。”阿狸应着,却不走。“主人,有赏么?”
袁熙哈哈一笑。“有赏,有赏。这件事办好了,重重的赏你。”
“好的。”阿狸眉开眼笑,转身去了。
袁熙收拾了一下,开始练习晚课。
——
第二天起程时,阿狸已经完成了改装,将镶了木板的半只靴子挂在了马鞍上,又调节好绳子的长度,方便袁熙上下马。
袁熙试了一下,觉得方便多了。虽然将脚套进去还是有点麻烦,却比套进靴子容易,至少不用人帮忙了,自己弯弯腰就可以搞定。
阿狸站在马前,看着袁熙将脚伸进去,小刷子一样的眼睫毛上下摆动,碧蓝的眼睛眨个不停。
“主人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袁熙夸道。
“那我的赏呢?”阿狸伸出白皙的双手。
“你要什么赏?”
“我想要一方阿云那样的手绢。”阿狸嘻嘻笑道:“那手绢好漂亮,我也想要一方。”
袁熙笑了,随手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丢给阿狸。“身边没有现成的,这个你先用着,有合适的再赏你。”
阿狸接过,欢天喜地的去了。不一会儿,她骑着一匹小红马跟了过来,马鞍上也挂着一副马靴,只是更小巧一些,上面还用墨描了些花纹。
见袁熙看她,阿狸歪着头,得意的说道:“我这个更好看吧?有了这个,我就不用别人帮忙上下马了。”
袁熙笑道:“的确不错,但是还可以改进。阿狸,你想想办法,如果能改得更方便些,我就给你脱了奴籍,做个自由的人,将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袁熙郑重其事的说道。
虽然昨天刚刚用了一天,他已经感觉到这个东西大有用处,只是还不够方便而已。
他倒是想自己改进,但一来没这个时间,二来他好像也没阿狸机灵,索性交给阿狸去想。
阿狸开心得小脸泛红,连连点头。
身为奴隶,做一个自由的人是她不敢想的美梦,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有些不知所以了。
——
白山。
难楼坐在虎皮椅子上,看着能臣氐,花白的眉毛微蹙。
他刚回到白山,能臣氐就来了,而且和楼离一唱一和,怕是早就合计好了,只等他点头。
“步度根给你什么条件?”
能臣氏四十多岁,身形精瘦,看起来不像太一个乌桓部落的首领,倒像是经常往来做生意的商人。听了难楼的话,他并不紧张,甚至一点也不意外。
“大王英明,步度根的确给了我一些条件。不过我不敢擅自决定,要请求大王之后才能给他答复。”
难楼有些不耐烦。他折腾了这一套,着实有些累了。
“说吧,他给你什么条件?”
“我现在的牧场,还有雄鹿部落的牧场,以及和弹汗山做生意的权利。”
难楼眼神微缩,沉下了脸。“你好大的胆子,雄鹿部落的牧场你也敢要?”
能臣氐笑而不语。
楼离接过话题。“阿爷,你不要生气嘛。雄鹿部落是乌桓人,金雕部落也是乌桓人,牧场给他,总比给鲜卑人或者汉人好吧?再说了,你把鹿离当自己人,他可不把你当自己人。鹿破风死了,他不恨赵云,却会恨你一辈子。”
难楼大怒。“鹿破风是决斗而死,技不如人,他恨我干什么?”
楼离苦笑。“话虽如此,可是你确定鹿离会这么想吗?”
难楼顿时语塞。
与鹿离分别时,他已经感觉到了鹿离的情绪,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或许,让能臣氐出面,杀掉鹿离,吞并雄鹿部落,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金雕部落加上雄鹿部落也不过三千落,不及黑鹰部落三分之一。且以小吞大,雄鹿部落不会服的,以后会纷争不断,能臣氐别想安生,只能向他求援。
当然,以他对能臣氐的了解,能臣氐的目标绝不会只是鹿离和雄鹿部落,还有可能包括与雄鹿部落一起的袁熙。
但那些不是他要问的,他不想知道那些。
如果鲜卑人能干掉袁熙,对他不是坏事,甚至是好事。
袁熙身边只有步骑七百,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我累了。”难楼摆摆手,示意能臣氐和楼离别再说了。
能臣氐和楼离互相看了一眼,知道难楼这是默许了,抚胸行礼而退。
看着能臣氐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难楼睁开了微眯的双眼,看着楼离。“你听清楚了,不准与鲜卑人搅合在一起,别让汉人抓住把柄。袁熙虽然不受宠,毕竟是袁绍的儿子。他死在上谷,袁绍绝不会轻易罢休,哪怕是袁熙轻举妄动,自寻死路。”
楼离笑道:“阿爷,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袁熙真要是被围了,我还会带着黑鹰铁骑去增援。至于能不能救出他,那就不好说了。谁让他的龙骑那么厉害,杀了我们那么多勇士呢。”
难楼无声地笑了。
楼离的这个办法还算稳妥,至少不会惹火烧身。
“记住,不管他们有没有成功,你务必要杀掉能臣氐,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楼离点头答应。
“阎柔呢?你见过他没有?”
楼离很惊讶。“他不是和袁熙一起,去了雄鹿部落吗?”
“是吗?我有好久没见到他了,还以为他回了马城。我想着,他要是回马城,应该会来白山找你。”
“没有,我回白山之后,一直没见过他。”
难楼一声叹息。“看起来,他也对我们有戒心了。多年的交情,就这么没了,多少有些可惜。说起来,当初他们兄弟刚到塞外时,还是我接济他们,给了他们活路。汉人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离啊,你千万要记住这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异族。”
楼离点点头。“放心吧,阿爷,除了白山的人,我谁也不相信。”
第50章 热情过头
马城。
阎柔勒着缰绳,立马山坡之上,看着蜿蜒的河流向南流去,心情像晚霞一般,灿烂如血。
他有种预感,如此美丽的草原景色,他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袁熙不喜欢他,尤其不喜欢他和白山走得太近。这次去雄鹿部落,袁熙没有带他,而是让他回马城,就是征兆之一。
袁熙想扶植雄鹿部落,却不让他这个护乌桓校尉同行,不合常理。
说起来,看到赵云出现在袁熙身边的时候,他就应该有这个自觉。
赵云是公孙瓒的旧部,而他们则是刘虞的旧部,公孙瓒的死敌。
因为刘和死得莫名其妙,刘虞旧部一直怀疑是袁绍下的黑手,只是找不到证据。这种无法言说的猜疑比曾经的敌对更伤人,所以公孙瓒的旧部可以成为袁熙的心腹,他们这些刘虞的旧部却会被袁熙分散开来,安排到不同的地方。
有铁的渔阳被夺了,鲜于辅被安排到了辽西,鲜于银和弟弟阎志虽然掌握着三千渔阳突骑,看似大受袁熙信任,但袁熙出塞巡视却没带上他们。
阎柔越想越落寞,越想越憋屈,忍不住一声长啸。
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伴随着啸声,有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阎柔的眉心也皱得越来越紧。
骑士来到山坡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来到阎柔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校尉,步度根、扶罗韩出现在弹汗山,大约有万骑,还有骑兵陆续到来,有可能大举入侵。”
阎柔抬起头,看向远处。
他知道,顺着河谷上行,翻过前面的大青山,就是鲜卑人的王庭弹汗山,总路程也就两百里。
鲜卑人在弹汗山大举聚集,总不会只是祭祖。
尤其是想到袁熙就在代郡,就在雄鹿部落的牧场巡视,他就更加不安。
万一鲜卑人入塞,正好撞上袁熙……
一想到这些,阎柔的心跳就有点不正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恐惧。
仔细考虑了一番后,阎柔决定给袁熙发一个消息。
鲜卑人在弹汗山聚会,约万骑,请君侯小心戒备。
——
袁熙收到阎柔的消息时,已经赶到了金雕部落。
能臣氐带着亲卫和一群美丽的少女,赶到山口迎接。又是献歌献舞,又是敬酒,隆重而热情,让人大感轻松,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鹿离就是如此,看到能臣氐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饮过几杯下马酒,鹿离引着能臣氐来到袁熙的马前,大声说道:“君侯,这就是金雕部落的大帅能臣氐,与我交往多年,过命的交情。”
袁熙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能臣氐一眼,心里有点不太满意。
这能臣氐看人的眼神不太对,就像鹰看猎物。
能臣氐满脸堆笑,眼睛扫过袁熙的脚,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说到底,还是中原贵公子,骑术不行啊,坐都坐不稳,还要靠这种东西来保持平衡。
最可笑的是,上面还画了些花花草草的,未免过于秀气,一点也不像男人用的东西。这么好的战马,给他当坐骑真是可惜了。
这样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能臣氐迅速恢复了虔诚。他来到袁熙的马前,双手抱着袁熙的战靴,轻轻的吻了一下,抬起头时,眼中已经闪现出泪花。
“久闻君侯威名,如今亲眼得见,真是上天垂顾。”能臣氐端来一只装满酒的银碗,双手递给袁熙,自己也端了一碗,用手指蘸了些酒,先曲指向天轻弹,又向地轻弹,最后才举过头顶。“请君侯饮下马酒。”
说完,他一饮而尽。
袁熙看了看满满的一碗酒,有点头大。
他的酒量还可以,但喝不了这么多。
他看向鹿离,鹿离满脸堆笑。“君侯,这是能臣氐大帅的一片心意。”
袁熙很为难,正在想借口,一旁的楼云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君侯,听说金雕部落的酒与众不同,能让我先尝尝吗?”
袁熙正中下怀,随即将银碗递给了楼云。
能臣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是我敬君侯的下马酒,君侯不饮,却让一个女奴来饮,莫不是担心酒中有毒?”
袁熙还没说话,楼云已经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大帅,我虽是女奴,却不是普通的女奴,而是专门侍候君侯喝酒的女奴。”
“还有专门侍候喝酒的女奴?”能臣氐将信将疑。
袁熙咧嘴一笑。“大帅没见过么?”
能臣氐刚要说话,鹿离连忙凑了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听说这个一头白发的女奴居然是楼离的重孙女,能臣氐大吃一惊,没敢再说什么,随即挥挥手,叫来一个手臂上架着一只大雕的髡头虬髯男子。
“君侯,这是大青山一带有名的金雕,也是我们金雕部落的神物,献与君侯。”能臣氐笑容满面,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这是雕奴,从小养雕、驯雕,可以与雕说话。”
袁熙也挺喜欢那只雕,满意地点点头,算是收下了。
一场热闹的欢迎仪式后,能臣氐将袁熙等人引到驻地,在最中央的帐篷中就座。火已经升了起来,装满羊奶的铜壶在火上煮得咕咕作响,大盘大盘的羊肉、牛肉已经摆了上来,漂亮的少女们在穿着新衣,站在帐外等候,乐师们拿着乐器,小心翼翼的调试着音调。
袁熙刚刚入座,两个少女就走了过来,想在他身边就座。
袁熙抬手,指了指楼云和阿狸,示意她们过来坐,又对那两个有些束手无策的少女说道:“你们去侍候其他人就行,我有她们就行了。”
楼云、阿狸有些意外,却很开心,一左一右的坐下,紧紧的挨着袁熙。
那两个少女看了看楼云和阿狸,自惭形秽,转头请示能臣氐。
能臣氐摆摆手,示意她们照办,随即举杯对袁熙说道:“君侯好眼力,这两个女奴就算是在草原上也难得一见,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
袁熙打了个哈哈。
一旁的鹿离说道:“大帅,你可能不知道,君侯的夫人更是绝美。所以啊,一般的美人,君侯是看不上的,你也就别费心了。有好马的话,送上两匹,反能得君侯欢心。”
能臣氐哈哈大笑。“大帅,我金雕部落的实力有限,不能和你雄鹿部落比,哪里有什么好马。有的话,我早就给君侯献上了。”
“那是,那是,你连金雕都献上了,岂会舍不得几匹好马。”鹿离附和了两句,转头又对袁熙猛夸那只金雕,表示能臣氐的确尽力了,并非不肯献纳。
袁熙看在眼里,含笑点头,没说什么。
他对鹿离有些失望。
能臣氐热情得有些过分,鹿离却一点警觉也没有,这不是一个部落首领应该有的表现。
他斗不过难楼是有道理的。
众人入席,身边都有少女侍酒,赵云、许禇也不例外,只是他们滴酒不沾。无论身边的少女怎么劝,他们都不喝,只是默默的吃肉。
能臣氐亲自去劝,也无济于事,不免又沉下脸来。
“君侯,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金雕部落,还是担心有毒?”
袁熙笑了,招招手,示意能臣氐坐下说话。
能臣氐不明其意,却还是坐下了,弯着腰,仰着头,盯着袁熙。
“大帅,听鹿大帅说,鲜卑人要逼你归附?”
能臣氐略显迟疑,随即说道:“是的,所以我请大帅来援,没想到君侯也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袁熙摆摆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必解释。大帅的诚意,我从未怀疑。”
能臣氐有点尴尬,却无法反驳,只能点头答应。“喏。请君侯发问。”
“鲜卑人在哪里?”
能臣氐的眼神有些不安。“在……弹汗山。”
“有多少人?”
“大概有万骑左右。君侯,金雕部落只有千余骑,不是他们的对手……”
袁熙再次打断了能臣氐。“雄鹿部落有两千骑,我有七百骑,你觉得现在能是鲜卑人的对手了吗?”
能臣氐一时迟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君侯天威,不仅乌桓人知道,鲜卑人也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君侯也来了救我,想必就不敢来了。”
“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好事。可是敌情未明之前,大肆宴饮,甚至不醉不归,可不是明智之举。大帅,你说呢?”
袁熙对着能臣氏说话,眼神却瞟向了鹿离。
鹿离听懂了袁熙的意思,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碗。
再喝,他就醉了。
“啪!”能臣氐一拍额头,如梦初醒。“君侯说得对,君侯说得对。是我见到君侯,一时兴奋过头,忘了警惕了。酒不喝了,吃肉,吃肉,待我探明鲜卑人的动静,确认他们已经远离,再喝不迟。”
“大帅英明。”袁熙适时的夸了一句。
能臣氐大声招呼着,让人撤酒。
鹿离的部下正喝得高兴,突然被撤了酒,有些不满,嘀咕了几句,被鹿离厉声喝止。
袁熙并没有就此打住,他拉着能臣氐,聊起了附近的形势,分析鲜卑人可能的行动。
只说了几句,刚才还口若悬河的能臣氐就露出了些许不安。
眼前的袁熙比他想象的熟悉北疆形势,对鲜卑人可能采取的方案也了如指掌。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汉朝官员,就算是当年威震北疆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也未必比袁熙了解得更多。
能臣氐谨慎起来,除了大夸特夸袁熙用兵如神,又有上天眷顾之外,只字不提鲜卑人的事。
——
宴后,袁熙回到大帐,派人叫来了鹿离。
赵云、许褚也出席,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袁熙开门见山。“大帅,我有七成的把握,能臣氐叛变了,和鲜卑人有勾结。”
鹿离苦笑。“君侯,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现在怎么办?撤退还来得及吗?”
“不能撤。”袁熙摇摇头。“我们一路赶来,已经很疲惫了。连夜撤走,会体力不支,被鲜卑人追上也是一场恶战。与其如此,不如不撤,看能臣氐怎么办。”
“君侯想吓住他?”
“能吓得住,当然更好。万一吓不住,休息一下,总能恢复些体力。”袁熙说着,拿出阎柔送来的消息。“鲜卑人只有万骑,我们这里有近三千骑,马城、白山离得不远,收到消息就会赶来增援。我粗略的估计一下,只要坚守一两天,援兵就能到。”
鹿离欲言又止。
他觉得,如果真如袁熙所料,能臣氐已经叛变了,引鲜卑人来攻,那白山大概率指望不上。
配合鲜卑人围攻袁熙,难楼未必敢。但是见死不救,难楼不仅敢,而且是必然。
他根本不赞成袁熙的新政,也不希望雄鹿部落得到袁熙的扶持,对白山形成威胁。
至于阎柔,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阎柔能带着马城的兵来援,鲜卑人的确很难得逞。可要是阎柔和难楼一样,选择观望呢?
阎柔可是刘虞的旧部,刚刚归顺袁熙不久。
但这些话,他无法对袁熙说。万一阎柔来援,成了功臣,他岂不是挑拨离间?
阎柔再怎么的,也是结发的汉人,他却是髡头的乌桓人。
但他又不能不说,雄鹿部落的骑士都在这里。这一战如果败了,雄鹿部落就没了,留在牧场的老弱、牲畜都会成为别人的财产。是谁的都有可能,唯独不是雄鹿部落的。
“君侯,我觉得,还是趁着鲜卑人没来,先撤为好。”
袁熙扬扬眉。“现在撤吗?”
鹿离苦笑。他是希望现在就撤,但他也清楚,袁熙的分析有道理。连夜撤,且不说夜间会迷路,就体力而言,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赶了几天路,人和马都需要休息。
“就依君侯的,先休息一夜。”鹿离咬咬牙。
袁熙伸手按在鹿离的肩膀上。“大帅,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正如我刚才所说,就算能臣氐叛变了,与鲜卑人勾结,他们也吃不掉我们,何况他未必就叛。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办好了,不仅可以化险为夷,将来雄鹿部落也能多几块牧场。”
“君侯请说。”
“待会儿,你去找能臣氐,就这么说……”
第51章 偷懒偷出神器
“当真如此?”听完袁熙的吩咐,鹿离将信将疑。
因为袁熙让他对能臣氐说,万一鲜卑人来攻,不需要他们迎战,他将亲自上阵,乌桓人只要做好策应就行。即使鲜卑人撤退,也由乌桓人自主决定是否追击,他绝不干涉。
“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袁熙笑笑,伸手一指许褚。“大帅可能只知道你弟弟鹿破风没能挡住子龙一合,却不知道仲康徒手搏虎。龙骑、虎卫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实力,却也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勇士,对付几千鲜卑人又有何难?”
“可是……鲜卑人至少有万骑。”
袁熙摇摇手。“他们是有万骑,但他们要防着白山,防着马城,说不定还要防着其他部落,不可能将万骑全部投入战场。我估计,他们最多派出三千骑进攻。在取得优势之前,其他人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笑了笑。“况且他们不知道我龙骑、虎卫的厉害,派出三千骑,有四倍的兵力优势,以为必胜,又何必全力以赴?在我们汉人的兵法上,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觉得鲜卑人能懂吗?”
鹿离觉得有理,终于宽了心。
“那……我要不要对能臣氐说龙骑、虎卫的实力?”
“你不妨先试探一下他,他如果知道,那就直说无妨。如果不知道,就不必多提。”
“为何?”
“他如果已经知道我们的真正实力,就不会与我们为敌,只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鹿离琢磨了一番,觉得袁熙的分析有理。
能臣氐又不是傻子,如果他知道了袁熙的实力,哪有和袁熙为敌的胆量。就算他联合鲜卑人,能够击败袁熙,将来也要面对袁熙的报复。万一他杀死了袁熙,结了仇,以后就更不可能避免袁氏的报复。
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鹿离说服了自己,接受了去说服能臣氐的任务,起身走了。
袁熙铺开地图,招呼赵云、许褚。“子龙,仲康,你们说说,我们应该在哪儿迎战鲜卑人比较好?”
赵许二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分别指了一个地方。
赵云指的是西南方面的一座小山。按照鹿离的说法,这座小山也叫白登,不过叫大白登山。大白登山的南侧有茂密的树林,骑兵很难快速通过,利于防守。
如果鲜卑人来攻,只要守往北面的山坡即可。
许褚选了一个稍微有点远的峡谷,在牧场的东北方向,是鲜卑人来的必经之地。
守住这个峡谷,鲜卑人就进不来,除非他们绕道百里。
两个位置,一个易守难攻,一个攻守兼备。
袁熙斟酌了一番,对许褚说道:“如果选在这个山坡,你和二百虎卫能挡住鲜卑人的几次进攻?”
许褚说道:“只要地形合适,不缺水,守三天不成问题。三天以后,我们的箭矢会不足,还有断水断粮的危险,不好说。如果被迫撤入树林,损失会比较大。一旦没有了战马,仅靠步行很难脱围。”
“子龙,三天够用么?”
赵云笑了。“用不了三天,一天拿不下,鲜卑人就会撤退了。君侯想留住他们三天,可能还要想些办法才行。”
“为何?”袁熙、许褚异口同声的说道。
在他们看来,打三天是常规操作,除非己方有援兵赶到,鲜卑人怎么可能浅尝辄止?
“君侯,仲康,鲜卑人,或者说乌桓人、匈奴人都是如此,他们作战是为了谋利,而不是占地,保存实力是第一要务。如果伤亡过大,就算他们打赢了,也会被其他人攻击。如果进攻一天,伤亡几百人,还拿不下来,他们就会觉得不合算,不如去打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原来是这样。”许褚沉吟道:“怪不得说他们逐水草而居,这一路也没看到几座城。”
“是的,草原上作战,和中原争夺城池完全不同。”
袁熙又道:“你刚才说的想些办法,又是什么样的办法?”
“让他们觉得有可能生擒君侯,勒索大将军,又或者让他们觉得君侯是死敌,非杀不可。”赵云沉吟片刻,又道:“当年公孙瓒追击张纯,过于深入,被困于辽西管子城,被丘力居围了两百多天。之所以围这么久,就是因为丘力居知道公孙瓒没有援兵,想一举击杀公孙瓒,除心腹之患。”
“公孙瓒为何没有援兵?”袁熙不解。
赵云苦笑。“据说是因为公孙瓒力战有功,盖过了主将孟益。”
袁熙明白了。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朝廷派来的将领与本地名将之间的矛盾。公孙瓒威名太盛,让主将孟益没面子了,想借乌桓人的手干掉公孙瓒,独揽大功。
这的确是朝廷那些官员干得出来的事。
袁熙最后做出了决定。“那就在这座山坡迎敌吧。峡谷虽然利于防守,能让鲜卑人知难而退,但如此一来,我们立威的目的就无未能达成了。”
许褚也赞同这个方案。
他的思路还局限在中原作战,以守为主,不适应草原上的形势。
不痛击鲜卑人,是控制不住这一片土地的。
——
说完了战术,赵云、许褚出帐,与阿狸迎而相遇,险些撞上。
阿狸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将一件物事抱在怀中,生怕撞坏了。
赵云眼尖,看出那是一只改造过的靴子,只是已经和最初挂在马鞍上的靴子没什么相似之处了。他若有所思,回到袁熙面前。
“君侯,挂在马鞍上的靴子有用吗?”
袁熙抬起头,愣了片刻。“有用,我觉得非常有用。如果之前有这东西,我赶去增援鲜于辅的时候,也不会伤得那么重。我现在不仅能坐稳,还能在马上练习马步呢。”
赵云伸出手,向阿狸讨来新改好的靴子,反复看了看。“我拿去试试吧。”
“你的骑术那么好,用不着吧?”
“我试试。”赵云坚持道。
袁熙也没再说什么,让阿狸将新改的给赵云。赵云是骑战高手,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主动要求试试。只要能增强龙骑的战斗力,哪怕只是一点,也是好的。
“主人,他……”见赵云拿走了自己的心血,阿狸有些急了。
袁熙安慰道:“如果子龙觉得此物有用,到时候不仅给你脱籍,还能再赏你一座宅子。”
阿狸眼前一亮。“真的?”
“当然,我骗过你吗?”
“那我去帮他?”
“去吧,去吧。”袁熙连连点头。
阿狸转身追了出去,像一阵风。“赵将军,等等我。”
——
鹿离找到了能臣氐。
能臣氐很意外,神情有些慌张,却不好拒绝,连忙请鹿离就座,有一句没一句的寒喧起来。
说了几句闲话后,鹿离说道:“你知道我弟弟的事么?”
“鹿破风?他怎么了?”
“他死了。”鹿离叹了一口气。“他奉大王之命,与赵子龙比武,被赵子龙一合挑杀。”
能臣氐吃了一惊。“就是镇北将军身边那个赵子龙?”
“是的,他曾经是公孙瓒身边的白马义从。”
听到公孙瓒和白马义从这两个久违的名字,能臣氐的眼角抽了抽,随即眼珠一转。“大帅,这个仇……可不太好报啊。”
“是不好报,他们是比武,生死由命,我想报仇都没理由。”
能臣氐眨眨眼睛。“那你还和他们一起?”
“你知道我弟弟为什么要和赵子龙比武?除了他们,还有谁一起比武了?”
能臣氐摇摇头。
“是难楼的命令。”这一次,鹿离没有称呼难楼为大王,而是直呼其名。他将难楼让鹿破风等人与龙骑比武,导致雄鹿部落八名勇士阵亡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用力一拍大腿。“你说,我该找谁报仇?”
能臣氐头皮有些发麻。
他曾去白山,面见难楼,难楼可一句没提这事。
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
但是,根据他对难楼的了解,这的确是难楼干得出来的事。难楼想削弱雄鹿部落的实力不是一天两天了。黑鹰铁骑从各部落中挑选精锐,一般也就三五人,多的不过十余人,唯独雄鹿部落被挑走了五十多人,几乎将精锐抽调一空。
乌桓人内部的争斗,一点也不比汉人逊色。
“这么说,你是打算跟随镇北将军了?”
“是的,镇北将军打算改变旧制,以后不给岁赐了,让我们和中原的商人直接交易。这对我雄鹿部落是好事,对你金雕部落也不差。你离草原更近,中原商人都要从你这儿过。”
能臣氐沉默不语,游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袁熙的这个新政,除了对白山不利之外,对其他部落都是好事。
这时候和袁熙翻脸,引鲜卑人来攻,有好处吗?
赵云这么强,按照鲜卑人之前的准备,很可能拿不下来,还会吃亏。
“可是,我看镇北将军似乎对我不太满意,连酒都不肯喝。”能臣氐向前挪了挪,扮出一副说知心话的模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能因为什么?”鹿离笑了笑。“收到你的消息,知道鲜卑人要来,镇北将军就和我匆匆赶来。结果你搞得很热闹,却没有一点准备迎战的模样。说实话,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耍我们,又或者和鲜卑人挖好了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这时候,谁敢喝你的酒?”
能臣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
他之所以没有迎战的准备,是因为他知道鲜卑人根本不是来攻击他的,而是要攻击袁熙的。
而他本人并没有计划参与这场战斗。
鲜卑人有万骑,根本用不着他这一千多人。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能臣氐拍着胸脯,矢口否认。
袁熙和鹿离或许不是鲜卑人的对手,可是对付他却绰绰有余。如果确认他和鲜卑人有阴谋,他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看着能臣氐赌咒发誓,鹿离将信将疑,最后说道:“你要想镇北将军相信你,也简单,这几天去陪着他,寸步不离,再给他提供一些用于更换的战马。他出来这么久了,坐骑都掉膘了,需要换一批。只要你这么做了,他自然不会怀疑你,你再请他喝酒,他也就敢喝了。”
能臣氐连连点头,再拜请鹿离转告袁熙,他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之所以显得松懈,是因为鲜卑人并没有出现,又有了援兵,相信鲜卑人不敢来了。
鹿离嘱咐能臣氐小心些,千万不要做出任何让人生疑的动作,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能臣氐连声答应,再三拜谢。
——
离开能臣氐的帐篷,鹿离又回到袁熙面前,说了与能臣氐见面的经过。
袁熙想了一会儿。“大帅觉得他可信吗?”
鹿离心里觉得能臣氐问题很大,但他不希望袁熙现在就动手,还是希望休息一夜后就撤退。在他看来,只要能臣氐动摇了,鲜卑人立刻发动攻击的可能性并不大。
“不太好说,只能小心些。没事最好,万一有事,我们也可以撤退,鲜卑人未必敢深入。”
袁熙笑了。“就依大帅。”
又说了几句,鹿离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袁熙也该休息了。
出了帐,刚走了不少,他又遇到了赵云。赵云骑着马,轻驰而来,看到鹿离,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
虽然天色已黑,鹿离还是看到了赵云马鞍旁系着的半只靴子,认出是袁熙用的东西,不禁笑道:“子龙将军,你怎么也用这个?这个或许能省力,上下马可不方便。万一马惊了,脚套在里面拿不出来,被马拖着走,可危险得很。”
赵云哈哈一笑。“大帅不愧是草原上的英雄,一见便知。”
鹿离没再说什么,挥挥手,顾自走了。
他觉得这些汉人很有意思,骑术不行,不多花些时间练习,却想出各种主意偷懒,也不想想这背后的危险。等他们被惊马踩死几个,或许才能明白。
赵云看着鹿离远云,摘下马鞍上的靴子,走进了袁熙的大帐。
“君侯,我试过了,大有用处。”
“哦?”袁熙也来了兴趣,示意赵云说说。
赵云一手提着绳子,一手伸入,模拟着踩踏的动作。“有了这东西借力,持矛突击时,就可以将长矛放平,不必担心落马了。”
袁熙一下子明白了。
这东西不仅可以省力,还可以改变骑兵突击时的身体姿态,让骑兵不必再用一只手抓住马鬃或者马鞍固定身体,而是双手持矛,力量大增之外,还可以增加更多的招法。
“这是好东西啊。”袁熙忍不住笑了。
“岂止是好,简直是突骑必备的神器。”赵云说道:“我敢断定,此物不久必大行天下。”
第52章 鲜卑人来了
赵云说,这东西虽简单、粗陋,却对骑兵有莫大帮助,因此应该对乌桓人要保密。
虽然最后一定会传开去,但现在能多保密一天都是好的,至少等击败鲜卑人再说。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会让每个骑兵都准备一副,悄悄的训练,但在乌桓人面前,还是袁熙和两个女奴用,其他人一律不准用。
袁熙是贵公子,女奴是女子,都不属于乌桓人认为的强者。他们用,除了让乌桓人觉得他们骑术不行之外,不会有任何警惕。
袁熙一一照办。
他有自知之明,不仅武艺不如赵云,骑兵作战的经验和能力更是连赵云的衣角边都够不着。与其自以为是的瞎指挥,不如放手让赵云去做,他配合就行了。
他觉得,有朝一日,赵云会超过关羽,成为一代名将。
赵云只是缺一个机会而已。
见袁熙如此信任自己,赵云感激涕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下决心。不仅要保得袁熙周全,而且要大破鲜卑,一战立威。
为自己,也为袁熙。
——
次日一早,能臣氐就赶来侍候。
他先对袁熙的来援表示感谢,随即献上战马三百匹,供袁熙更换体力严重下降的战马。
袁熙欣然接受,对能臣氐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他向能臣氐提出,想将营地立在西南方向的大白登山上。一来那里高敞,视野好,二来南坡有树林,可以打猎解馋。
能臣氐当即同意了。
作为东道主,他清楚大白登山的地形,虽然有利于防守,但作用有限。鲜卑人真有万骑,绝对可以将大白登山围住。而且袁熙与他的营地分开一段距离,也可以减轻他警戒的压力。
至少袁熙不能随时攻击他了。
移师白登山后,袁熙就拉着鹿离、能臣氐去树林里打猎、闲逛,赵云、许褚则安排人布防。
赵云最忙,除了探查地形,安排阵地之外,还要吩咐部下准备新马具。
好在有阿狸协助,他不用事事过问,只要提出相应的要求即可。
龙骑原本不太当回事,只想找机会和漂亮的女奴阿狸说说话,近距离欣赏一下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容,做出来的物件也比较简陋。后来上马一试,意识到了这物件的价值,这才上了心,纷纷寻找合适的材料,自己动手。
许褚的事相对简单,没什么新意。
他让虎卫在北坡用石块垒起三道防线,又在防线前挖了沟,俨然一座小坞堡。
这都是在中原常干的事,区别只是这里没水,无法形成护城河。
这座大白登山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源不方便,要穿过树林,到山脚下的湖泊里取水。
赵云、许褚看了整个地形后,都觉得这里守不了三天。要想大量杀伤鲜卑人,只能指望在追击中斩首。
可是突骑的优势并不是追击,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乌桓人。
两人站在山坡上,四处看看,赵云又盯上了东北方向的峡谷。
“仲康,你派几个人去峡谷探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合适的阻击位置,截住鲜卑人。如果能将鲜卑人堵在山谷里,他们就插翅难飞了。”
许褚点点头。“我让郭烈去一趟。”
——
长城之外,弹汗山。
扶罗韩和步度根勒着坐骑,并肩则立,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出神。
本来和能臣氐说好的,袁熙一到金雕部落的营地,就会送消息来,让他们立即赶过去包围。现在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天,能臣氐依然没有消息送来。
他们还是从白山得到的消息,才知道袁熙已经到了金雕部落。
“能臣氐会不会变卦了?”扶罗韩面带忧色,放松了身体,用手臂撑着马鞍。
“应该不会。”步度根摇了摇马鞭,冷笑道:“他离我们这么近,真要是敢耍我们,就不怕被我们灭族?到时候汉人太远,难楼又不救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扶罗韩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袁熙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好处,他又反悔了。”
步度根皱了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说道:“不等了,我们这就杀过去。如果能臣氐变卦了,就连他一起杀掉。他才千余人,不堪一击。”
扶罗韩有些迟疑。“这样好吗?虽然他兵力少,但金雕部落周围有几道峡谷,是我们的必经之地。他如果真的变卦了,派人将峡谷一堵,我们就进不去了。”
“我先派人去看看。如果他堵了峡谷,我们就去马城,找阎柔问个明白。”不等扶罗韩说话,步度根拨转马头,向营地急驰而去。
扶罗韩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扯了扯马缰,自己的营地走去。
半天后,两万鲜卑人从弹汗山出发,穿过形同虚设的要塞,直奔金雕部落的牧场。
负责侦察的汉卒很快就确认了他们的兵力和行军方向,不敢怠慢,赶回马城汇报。
当天晚上,走在最前面的步度根收到消息,峡谷中没有埋伏,畅通无阻。
步度根松了一口气,下令部下迅速前进,穿过峡谷,同时派人给扶罗韩发消息,你可以在峡谷以北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再穿过峡谷即可。
我有一万骑,不管能臣氐是否变卦,都足以应付。
扶罗韩答应了,下令大军在峡谷以北休息一夜。
——
深夜,阎柔被人叫醒。
刚刚赶回来的斥候汇报了他们刚发现的消息,有两万鲜卑人入塞,向金雕部落的营地去了。按照行程估算,今天晚上应该能赶到龙困峡。
阎柔挥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舆图想了又想,算了又算,最后叹了一口气。
“镇北将军,希望你能撑到援兵赶到。”
——
几乎与此同时,袁熙也收到了消息。
一万鲜卑骑兵已经穿过了峡谷,离金雕部落的营地只有五十余里,离大白登山也不过七十里,就是骑兵半天的路程。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鲜卑人就会出现在大白登山。
从峡谷北的烟尘来看,可能还有更多的鲜卑人,只是目前还无法确定数量。
已经有虎卫去打探了,最快的话,明天早晨能收到消息,慢的话,可能要到中午甚至下午。
听说鲜卑人的数量如此之多,袁熙紧张起来,随即让人叫来了赵云和鹿离。
赵云眉头微皱,没说话。
鹿离却有些慌了。“君侯,我们明天一早就撤吧,应该还来得及。就算鲜卑人敢追,只要到了桑乾水,我们也熟悉地形,有足够的把握对付他们。”
这两天,他一直劝袁熙早点走,袁熙却一拖再拖,还说能臣氐应该没反,他也不好坚持。现在好,终于拖出麻烦来了。
袁熙看了一眼赵云,又看了一眼许褚。“你们觉得呢?”
赵云轻轻吐出一口气。“大帅,你觉得能臣氐叛了吗?”
鹿离想了想。“叛的可能性很大。”
“为何?”
“他如果没叛,就算鲜卑人没来,也会安排人在峡谷守望。看到鲜卑人穿过峡谷,自然会及时示警。到现在了,他还没送消息来,很可能就是和鲜卑人勾结,就等着这一刻。”
“这么说,他就不能留了。”赵云语气淡淡地说道:“叛徒不除,鲜卑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就算有天险也没用。万一他们在这里休整,雄鹿部落可就危险了。”
鹿离脸色变了变,露出一丝恐惧。“那……怎么办?”
袁熙接过了话题。“不能急着走。就算要走,也要打一场再走。大帅想必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天做了些准备,就算有一万鲜卑人来,也能坚守一两天。等挫了鲜卑人的士气,让他们知道没那么容易取胜,他们就不敢轻易去雄鹿部落了,大帅也可以撤得从容些。”
鹿离听了,心中感激。都到这时候了,袁熙想的还是雄鹿部落的安全,这实在太难得了。
“可是,君侯只有七百人,我虽举族而来,也只有两千骑……”
“大帅先走,我来断后。”
鹿离大吃一惊,险些跳起来。“这如何使得?”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袁熙按住鹿离。“虽说子龙杀你弟弟是比武,但我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如果有机会为大帅分忧,我愿意冒这个险。大帅就当子龙是鹿破风,为你断后,如何?”
赵云适时拱手说道:“还望大帅给个机会,解我心中愧疚。”
鹿离看看赵云,又看看袁熙,一声长叹,双手举过头顶,拜倒在地,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出来。“我弟弟的死,我从来没有怨过子龙。君侯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请君侯允许我与子龙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以后会有机会,但这次不行。”袁熙起身,将鹿离扶了起来。“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请大帅去做。”
“什么事?”
袁熙铺开地图,指了指大白登山南侧的湖泊。“鲜卑人围山之后,肯定会派人截断这个湖泊。我想请大帅埋伏在附近,骚扰鲜卑人,让鲜卑人不敢掉以轻心。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兵力攻击我了。”
鹿离拍着胸脯表示。“请君侯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让鲜卑人睡得安稳。”
袁熙点点头,又道:“以两日为限。如果鲜卑人撤了,大帅就跟着追一追,捡些战利品。如果鲜卑人没撤,大帅就接应我脱围,一起撤往桑乾水。到时候,我们再与鲜卑人一决胜负。”
鹿离松了一口气,点头答应。
他看过大白登山的阵地,知道袁熙守两天的问题不大。
只要袁熙不主动下山和鲜卑人拼命,这一战就不至于一败涂地。
最重要的是,他不在鲜卑人的包围之中,随时可以抽身。
“此战过后,金雕部落的牧场和部落都是你的。”袁熙用力拍拍鹿离的肩膀。“有大帅支持,我一定能在幽州打开新局面。”
鹿离大喜,躬身拜谢,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作战的主力是袁熙,好处却是他的,这要是还不支持袁熙,他这个大帅就不要做了。
“能臣氐背叛了乌桓,背叛了君侯,罪该万死。明天一早,我愿为君侯前驱,斩其首级。”
袁熙大笑。说了半天,就等你这句话呢。
只要你攻击了金雕部落,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鹿离就集结人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两千骑兵出营,逼近能臣氐的部落。
能臣氐还以为袁熙想走了,派鹿离来告别,带着几个亲卫赶到鹿离面前,大声笑道:“大帅,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和鲜卑人交战。”鹿离寒声道,摘下了弓,搭上了箭。
能臣氐目光扫视一周,这才发现雄鹿部落的骑士个个都已经上好了弦,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哪……哪来的鲜卑人?”能臣氐扯动马缰,一边往后撤,一边强笑道。
“鲜卑人已经过了龙困峡,你不会不知道吧?”鹿离拉开了弓。
“不……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鹿离厉声喝道:“既然不知道,那你就随我去见君侯,共商大计。要是不去,你就是勾结鲜卑人,图谋不轨,休怪我取你性命。”
能臣氐知道事情败落,不敢再说,突然打马狂奔,向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他的部下还没完成集结,也挡不住雄鹿部落的攻击,眼下唯有将鹿离引到鲜卑人面前才有机会活命。
鹿离哪里会让他走,一边拉弓射箭,一边命令发起攻击。
亲卫营箭如雨下,很快就将能臣氐射成了刺猬。
鹿离二话不说,随即对金雕部落的营地发起了突击。
两千骑士卷起一阵狂飙,冲进了金雕部落的营地,见人就杀。虽然都是乌桓人,但没人在乎这些,只要看到金雕部落的标志就是敌人,杀无赦。
金雕部落根本没有准备,又没人指挥,挡不住有备而来的雄鹿部落,被杀得血流成河。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金雕部落的男子被杀了大半,鹿离不再恋战,下令撤退。
骑士们带着战利品,一阵风似的撤出了战场,向大白登山方向奔而去。
等步度根收到消息,赶到金雕部落的营地时,眼前只有一片狼藉。
步度根大怒, 下令追击。
午时刚过,他追到了大白登山,意外的发现山上还有汉人的战旗。派人一打探,知道袁熙还没走,顿时大喜,随即派出五千骑去追鹿离,自己带着五千骑准备进攻大白登山。
号角声、战鼓声交相呼应,战斗打响。
第53章 三人成阵
袁熙站在山顶,看着山脚下的鲜卑人,浑身颤栗,既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仿佛初上战场。
严格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战斗。
第一次是在乌巢。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一直觉得乌巢那一战就像在梦里似的,很不真实。尤其是在他开始学习曹操的用兵之道后,越想越觉得那场战斗的胜利来得太顺利,完全不像是曹操应有的水准。
当然也包括曹操身边的许褚和虎卫。
此时此刻,他看着正在战斗的虎卫,这种不真实感越发强烈。
安排在第一、第二道战线的一百多虎卫打得极其英勇。他们倚靠矮墙,居高临下的对鲜卑人进行打击。他们并没有利用弓箭远距离的阻击鲜卑人,而是稍作抵抗后,就将鲜卑人放过了第一道防线,随即用刀盾展开肉搏。
持刀盾而战,鲜卑人明显不是虎卫的对手,被接连砍倒在地,两道阵地间的山坡血流成河,鲜卑人的尸体层层叠叠,进一步对不擅步战的鲜卑人造成了干扰,不少人直接被绊倒在地,随即被虎卫收割了性命。
但第一道阵地之外的鲜卑人并不清楚同伴的困境,他们依旧怒吼着向上冲锋,打算以数量的优势冲垮虎卫的防线,冲到山坡上,砍下袁熙的首级。
袁熙的战旗在山顶迎风飘扬,硕大的袁字吸引着步度根的注意力,却让他忽略了战旗下那伟岸的身影,也忽略了地形的不利。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黑,以五百人为一组,轮番进攻了十几个回合的两个千人队损失惨重,退到山坡下的人不到一半,而且都很茫然。
他们大多没能冲过第一道防线,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冲过第一道防线的同伴为什么没能回来。
第一道防线外的山坡上,除了零零落落的箭矢,甚至看不到战斗的痕迹。
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告诉他们,那些同伴凶多吉少。
很快,虎卫们就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了他们真相。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抛了出来,全都被割去了右耳。
鲜卑人勃然大怒,又无可奈何,只得派人上前接洽,取回同伴的尸体。
总共九百八十一具。
两个不满员的千人队,被杀掉了一半多。
指挥作战的两个千夫长不敢怠慢,立刻将战况汇报给步度根,同时隐晦的提出,山上的汉军太强,又有地势,很难取胜,要么撤退,要么围困,总之不能再强攻了。
步度根惊骇的同时,又充满了愤怒。
他在山坡下看得清楚,参战的汉军步卒数量有限,不会超过两百人,竟有这样的战力?
怪不得袁熙敢留下来断后。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放弃。如果五千骑被几百人挡住,不敢前进,以后谁还把他当回事?
哪怕伤亡大一些,也要拿下袁熙,至少要逼他主动脱围,狼狈而走。
步度根召集诸将,饮酒聚会,商量明天的战事,并以金雕部落的牧场为悬赏。
谁能第一个攻上山头,金雕部落的牧场和户口、牲畜就是他的。
为此,他又派人去召回追赶雄鹿部落的部分兵力,命他们回援,参与攻击。
——
袁熙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鲜卑人的大营,举起酒杯,向参战的虎卫们表示祝贺。
不到一百五十人参战,挡住了两千人的轮番进攻,还获得了斩首九百八十一人的战绩,这让他再一次惊叹虎卫的实力,同时对乌巢之战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但凡当时的虎卫能发挥出一半这样的战斗力,他就不可能取胜。
他很想问问许褚,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万一许褚说,根本没那回事,你就是在做梦,怎么办?
为了将脑海中的疑惑暂时抛开,袁熙问了赵云一个问题,你觉得鲜卑人还会继续战斗吗?
赵云指指远处火光点点的大营。“如果君侯想赶他们走,那我现在就去冲杀一阵。鲜卑人刚刚吃了亏,正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再被我打一下,逃走的可能会大增。”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夜间冲阵,我们也难免会有损失,效果也远远不如白天冲阵来得好。鲜卑人会走,但他们不会恐惧,只会当成一次寻常的失利。”
袁熙听懂了赵云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打算明天白天冲阵?”
赵云点点头。“今天虎卫打出了威风,会让鲜卑人对君侯有所忌惮,但也仅止而已。汉军步卒强,不是什么秘密,鲜卑人也早就知道。但是塞外作战,步卒再强也无济于事,能让鲜卑人恐惧的只有骑兵。”
他将一根木头放进火堆,拍了拍手。“只有用骑兵重创鲜卑人,才能让鲜卑人看到君侯的战旗就瑟瑟发抖,匍匐于地,如丧家之犬一般摇尾乞怜。到时候君侯再给他一点残羹冷炙,他们也甘之如饴。”
袁熙忍不住哈哈大笑。“听子龙这意思,是势在必得了?”
赵云点点头。“这不仅仅是我的想法,也是五百龙骑的想法。这一战,不仅要打服鲜卑人,更要镇住乌桓人,让他们甘心推行君侯的新政,变夷为夏,收复旧土。”
袁熙眉梢轻扬。
赵云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一战从来不是简单的胜负,而是他能否立威,告诉乌桓人、鲜卑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关键。
只有打赢了,而且赢得漂亮,才能慑服崇尚武力的乌桓人、鲜卑人,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新政,接受教化。否则,就算给他们再多的岁赐,他们也会觉得这是应得的,不会有一丝丝感恩之心。
这些年来,难楼收了那么多好处,何尝有一点感恩?
对付这些蛮夷,只有打服他们,才能教化。
“子龙言之有理。”袁熙再次举起酒杯。“说说你的计划。”
“喏。”赵云躬身领命,从火塘里拿出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原。“明日上午,再辛苦仲康及众虎卫半日,挡住鲜卑人的进攻。午阳,阳光向正北照射,鲜卑人逆光而视,我率龙骑出击,当有从天而降之感。鲜卑人重天敬神,必然震惊……”
袁熙听着赵云详细解说战术,心中欢喜。
这人不仅勇,还有谋,连阳光角度都能考虑进去,可见早有充分准备,绝非一时逞勇好斗,用龙骑的性命来换自己的战功。
能得到这样的大将,就应该给他充分的用武之地,做一个亲卫将太可惜了。
等这一战成功,就让他代替阎柔,坐镇北疆。
想到阎柔,袁熙的眉心不禁微皱。
按理说,阎柔应该已经接到了鲜卑人入塞的消息。如果他增援及时,他甚至应该已经赶到这里。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是能力有问题,就是心思不纯良。
不管怎么说,这个护乌桓校尉不能让他再做了。
——
五十里之外,正在帐中独坐的阎柔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他刚刚收到消息,雄鹿部落的鹿离攻击了金雕部落,杀死了能臣氐。步度根率大军包围了大白登山,但苦战半日,不仅没能攻上山,还损失惨重,伤亡逾千人。
他一时疑惑,不知道自己是该迅速赶到大白登山,与袁熙会合,还是按兵不动,再看看形势,等袁熙陷入困境再说。
现在去,只是他应尽的职责,步度根会撤走,却不给他立功的机会。
等一等,等袁熙陷入困境的时候再去,救出袁熙,才有功劳可言说。袁熙受挫,也不敢再计较他之前的过失,这次与难楼配合的危机才算真正解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方案太冒险,可能会导致不可想象的后果。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
虎卫善战,但虎卫毕竟是步卒,可以防守,却不能主动进攻。只指望虎卫,是不可能击退鲜卑人的。
龙骑倒是可以,但龙骑只有五百人,面对十倍以上的鲜卑人,就算赵云武艺高强,也无法取胜,最多能脱围而已。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难道是因为袁熙的天命?
想到天命,阎柔不禁笑了一声。
他不否认袁熙的运气好,但运气和天命是两回事。袁熙是袁绍的次子,而且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他根本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这所谓的天命也就成了笑话。
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或许就在大白登山。
白登山,他以为他是汉高祖?
阎柔冷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倒头就睡。
——
大白登山南侧,湖畔。
鹿离焦急着踱着步,心神不宁,不时地看一眼湖泊对面的大白登山。
那里的天空隐隐被火光照亮。
斥候送来了消息,追击他的鲜卑人撤走了大半,现在还有不到两千人跟在他后面。兵力相等的情况下,只要他不大意,对方是没什么机会的。
他现在担心是的袁熙。
步度根只是撤回了一半骑兵,而不是全部,说明步度根并不打算撤退,只是调整兵力,强攻大白登山。
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袁熙能顺利脱围吗?
他不担心袁熙能守住大白登山两三天,汉人擅长步战是人所皆知的事实,步度根就算有再多兵力,急切之间也很难攻上去。要等袁熙的箭矢消耗得差不多,双方近身肉搏,鲜卑人的兵力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可真到了那时候,袁熙想突围就难了。
鹿离在脑子里回忆着大白登山的地形,回忆着袁熙的安排,想着自己该怎么接应。
他也想过放弃,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抛之脑后。
袁氏将有天下,这是他攀附袁氏的最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鹿离心神不宁,只得面向东方的赤山跪倒在地,喃喃祈福。
——
袁熙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帐中的光线,又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一片漆黑,天还没有亮。
“仲康?”
“君侯,我在。”帐外传来许褚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猛虎的低吟。
“是不是下雪了?”袁熙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龙骑还好说,虎卫大多是中原人,不太适应北方的气候。如果下了雪,再被踩踏成冰,虎卫连站都站不稳,战斗力会大减。
“还没有。不过天色不太好,有可能会下雪。”
袁熙想了想,推开怀中的楼云,起身披上大氅,出了帐。
天空阴沉,看不到一点星光,如深渊般可怕。远处鲜卑人的大营还有点火光,也在夜寒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许褚按着刀,跪坐在帐前,像铁塔一般,让人心安。
“你怎么穿这么少?”看到许褚的穿着,袁熙吃了一惊,连忙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许褚身上。“仲康,塞外不比中原,铁甲外面不穿罩袍会被冻坏的。说不定你的手碰一下甲叶,就会被冻住。”
许褚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推辞。“君侯,我有罩袍,只是郭烈带人去峡谷设伏,我怕他夜里冷,就让他带走了。我会小心的……”
袁熙按住许褚的手。“仲康,你不要推辞,我还有衣服可穿。我冻一冻没事,你却不能有事。我的命,可全寄托在你这双手上呢。”
许褚听了,没有再推辞,躬身拜谢。“请君侯放心,但有褚在,绝不让君侯有一丝损伤。”
袁熙看看四周。“还有谁没有罩袍?”
“呃,还有几个人,他们也是……”
袁熙随即回帐,叫醒楼云、阿狸,让她们将自己备用的衣服全拿出来,给没有罩袍的虎卫们送去。又亲手拨旺火堆,将一大壶羊奶架在火上煮,准备让虎卫们喝了暖暖身子。
许褚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赶过来,抢过袁熙手中的物品,交给一旁的虎卫。
“君侯,万万使不得。”
“仲康,没事的。”袁熙笑道:“你们辛苦作战,我最清闲了,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君侯的心意,我等心领了,却不敢忘了尊卑,乱了君臣之义。”
袁熙搓搓手,没有坚持。他与虎卫们一起围坐在火边,聊起了白天的战事。
“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斩杀如此之众,伤亡却如此之小的?”
晚饭时,许褚来报伤亡,参战的一百五十虎卫居然只有一个重伤,三十一个轻伤,无一人死亡。当时袁熙就觉得离谱,只是怕影响士气,没有直说。
现在只有几个虎卫在旁,他便提出了疑问。
他可以接受虎卫虚报战功,但是不能漠视伤亡,骗自己是会死人的。
许褚笑了。“这些鲜卑人各自为战,根本不知道配合,就算人再多也没用。我等在曹公帐下时,就非常注重互相之间的配合。三人有三人的战法,五人有五人的战法,绝不会各自为战。”
他指了三名虎卫。“你们为君侯演示一下。”
“喏。”三名虎卫起身,拔刀举盾,演起阵来。一会三人面对面的围攻一个虚拟的敌人,一会儿又背靠背的面对一群人的围攻,身法灵活,步法轻捷,刀法简洁而犀利,比夜风还要凛冽。
袁熙看了一会儿,有点反应过来了。“这就是曹公兵书里说的阵?”
第54章 赵云突阵
袁熙听郭嘉说过曹操兵法中的阵。
不过那些阵都是指大军作战时的兵力部署,不是眼前这种三人配合的阵法。郭嘉依稀提了一下,没当回事,袁熙也没细问。现在看到三名虎卫演阵,他才想起这件事。
看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三人阵法,他明白为何虎卫能胜得那么轻松了。
虎卫的步战能力本来就远超鲜卑人,再有阵法辅佐,对付各自为战的鲜卑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以一当十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许褚摇摇头。“曹公兵法中说的阵是两军交战之阵,现在演示的阵是游侠儿混战时的常用的混战之阵。混战之阵也可以用于战阵,但规模较小,也更灵活。三人使得,五人也使得,十人八人也使得。”
袁熙恍然,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我听说曹仁也曾游侠于江淮之间?”
许褚笑着点点头。“君侯所言正是,曹子孝也擅长将游侠儿的混战之阵用于战阵,不过他更擅长的是骑战,也算是别有特色。凭此战法,他立下不少战功,就连刘玄德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能让子龙听到。”
袁熙大笑。
“不过曹子孝能击败刘玄德,除了战法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说来听听。”
“一是他比刘玄德更熟悉豫州的地形;二是他的战马体力更足。大战之前,司隶校尉钟元常送来了两千匹战马,都是力大腿长的西凉马,比刘玄德的那些杂胡骑乘用的战马更强壮,速度也更快。战马的更换非常快,通常一匹战马也就用三五年,时间久了,就算没受伤,也会体力下降,不堪大用。”
袁熙点点头。
对战马的使用,他略知一二,也听郭嘉说过刘备在徐州时战马不足,不得不去抢吕布购买的战马,以致交恶的事。
说到底,都是因为战马的消耗太大。
他这么急着控制幽州,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袁绍要与西凉人开战,需要大量的战马,能与凉州马抗衡的只有幽州马、并州马,特别是乌桓人养的马。乌桓人既不像汉人用粮食喂马,也不像鲜卑人、匈奴人纯放牧,他们兼具汉胡的优势,养的马质量最好,数量也充足。
严格来说,乌桓马才是幽州最重要的战争资源。
没有乌桓马,就没有幽州引以为傲的突骑。
“仲康,你觉得子龙能以五百骑击破步度根吗?”袁熙问道。
听了许褚的解释,袁熙知道了虎卫为什么能守住阵线,大量杀伤鲜卑人,也知道许禇并非匹夫之勇。他只是谨慎少言,并非不懂兵法。相反,许褚在曹操身边那么久,是最经常听到曹操讲解兵法的人之一。
此时此刻,他想听听许褚的意见。
对赵云的计划,他心里有点没底。就算龙骑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他们要面对的毕竟是十倍于己的鲜卑人,就算是乱射,一阵箭雨也能杀伤不少人。
这是据阵而守是两回事。
许褚想了想。“我不擅骑战,不太清楚子龙的计划,但我相信子龙这个人。他既然敢以君侯犯险,就有必胜的把握。”
“怎么说?”
许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君侯,刘玄德在中原闯荡数年,多少有些名声。关云长、张益德也以万人敌为人所知。但刘玄德实力不足,屡战屡败,却总能脱身,可不仅仅是因为刘玄德自身的实力。”
袁熙若有所悟。“你是说,都是子龙保护之功?”
“至少有七成。”许褚沉默了片刻,又道:“子龙不像关云长,他护主有责,从不主动冒险。”
袁熙微微一笑,明白了许褚的意思,也放下了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作为曾经跟着公孙瓒战斗的白马义从之一,赵云对鲜卑人的了解超过任何人。他能保着刘备闯荡中原,全身而退,自然也不会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犯险。
这一战,看似极险,其实都在赵云的掌握之中,毋须担心。
想通了这一点,袁熙困意上涌,回到帐篷,倒头就睡。
他睡得特别香,特别沉,特别安心。
——
天亮之后,袁熙在早餐的香气中醒来。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隐约是赵云和许褚。
袁熙起身,披衣出帐。寒意扑面而来,袁熙不由得裹紧了衣服,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浑身冰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正在站前说话的赵云和许褚听到声音,转身看到袁熙,连忙拱手行礼。
“君侯早安。”
袁熙点头致意。“子龙,这么早?”
“来和仲康商量一下作战的事。天色不好,可能会下雪,我打算早点出战。”
袁熙看了一眼几乎压到头顶的乌云,也有些担心。“要是下了雪,可怎么办?”
“下了雪就无法作战了,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辎重、粮草够不够用。鲜卑人比我们更担心这一点,所以他们也可能会提前进攻,抢在大雪之前完成战事。”
袁熙不解。“那我们守住阵地,等他们来攻,岂不更好?”
赵云看看袁熙,笑道:“我军的辎重、粮草不够,必须击败他们,得到缴获,才能无恙。且这里是汉境,岂能让鲜卑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君侯放心,我与仲康联手,定能保君侯无恙。”
“你准备怎么打?”
“我将五百龙骑分为五队,每次率一队出战,周流不息,直到鲜卑人阵势松动……”
袁熙听完,不免担心。“子龙,你连续出击,体力能支撑吗?”
“只要能及时更换战马,就没问题。”赵云声音不大,信心却足以令人安心。
袁熙见状,彻底放下最后一丝不安。“我亲自为你准备战马。”
“谢君侯。不过这点小事,不劳君侯费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赵云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年轻将领。“这是我的同乡夏侯兰。在我出击的时候,由他指挥龙骑,准备战马。”
袁熙看了看夏侯兰,点头答应。
——
阎柔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大雪将至,他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的增援不及时解脱。
“扶罗韩在哪里?”
一旁的牙门将说道:“最新消息,还在龙困峡之北。看这天色,估计是不会前进了。”
阎柔含笑点头。“这么说,镇北将军要面对的只有步度根了。他有天意在身,又有龙骑、虎卫,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等就在这里守着,万一扶罗韩来了,也好替他挡一挡。”
牙门将笑而不语。
——
桑乾河谷。
郭嘉抬头看看天色,叫过一旁的鲜于银。“会下大雪吗?”
鲜于银用力的点点头。“可能性很大。”
“下完雪,影响行军不?”
“雪深不到马膝的话,可以行军,但体力消耗更大。按照鲜卑人的习惯,这种天气通常不会行军作战,而是找一个背风的河谷住下,等雪停了再走。”
郭嘉想了想。“仲坚,传我的命令,急行军,必须在下雪之前赶到大白登山,与君侯会合。”
鲜于银点头答应,随即命人敲响了战鼓。
三千精骑加快速度,向大白登山急行。
——
步度根走出大帐,裹紧身上的熊皮大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皱紧了眉头。
天色不好,大雪将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抢在下雪之前赶到雄鹿部落的牧场,还是现在就撤退,返回弹汗山,他有些犹豫。
昨天一战,让他意识到袁熙的兵力虽不多,却都是精锐,又有地势可用,想攻上山并不容易。更让他头疼的是,大白登山的南麓是密林,步卒可以进入,骑兵却寸步难行。
如果袁熙撤入密林,他除了赶到山坡下堵截,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要不还是先去追雄鹿部落吧。
就在步度根想改主意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了号角声,有人挑战。
步度根愣了一下,随即问道:“谁来挑战?”
“赵云。”
“还有呢?”
“就一个人。”
步度根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他真会找时机,这时候来挑战。我可没时间和他纠缠,派千人出战,弄死他。”他想了想,又道:“就让裂狂风去,他不是总觉得没对手嘛,今天有对手了,让他别丢脸。”
两军对垒,开战之前,常会有勇士挑战,以激励士气。
或者双方僵持,谁也没有取胜的机会,也会派勇士出战,以激怒对手,寻找战机。
就眼前的形势来看,步度根不觉得赵云有主动出击的可能。这么做,无非是以个人武勇激励士气,以便进一步坚守山坡上的阵地,直到下雪。
副将笑了笑,随即下令。
一会儿功夫,远处响起号角声,千夫长裂狂风带着本部出营。
几乎与此同时,山坡上也响起了汉军的战鼓声。
步度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坡,隐约看到一队骑兵冲下了山坡,数量大概在百人左右,不由得笑了一声。
赵云虽勇,但兵力有限,面对裂狂风的千骑,他也只能出动百骑迎战,更多的骑兵要留下保护袁熙。
这就是一力降十会。
你再勇,兵力不够,就没什么胜算可言。
步度根转身回帐,命人准备早餐。刚刚坐定,突然又觉得不对,起身出帐,随即皱起了眉头。
战鼓声越来越近,赵云和龙骑正在接近大营。
号角声也在响,却有些乱,还夹杂着示警。
步度根气得大骂。“裂狂风这蠢物,千骑挡不住百骑,还好意思自称勇士。”一边骂着,一边对赶过来的裨将下令。“吹号,吹号,命人拦住赵云,别让他闯进大营。”
裨将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吹号。
但是,一切都迟了。
号角声刚刚吹响,步度根就看到了赵云的战旗。
被风扯得直直的战旗下,一匹雄骏的白马,一个无敌的骑士,左手弓,右手矛。远者弓射,近者矛刺,所向披靡,正如风而至,眼看着就要冲到跟前。
“亲卫营——”步度根吓得魂飞魄散,嘶声急呼,同时拔出战刀,蹲身作势。
赵云看到了步度根,抬手就射。
两支羽箭呼啸而至。
步度根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避开了羽箭。就地一滚,躲到了帐篷后。
没等起身,他就看到赵云策马而过,手中长矛一闪,躲避不及的裨将被一矛挑中,倒飞出十余步,重重落地,口吐鲜血,胸口更是一个大洞,鲜血汩汩而逃。
赵云转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步度根,微微一笑,举起长矛摇了摇。
“转向,转向。”骑兵们齐声怒吼着,拽住缰绳,身体在马背上向一侧倾斜,强迫战马转向,绕向步度根的身后。
步度根看到这一切,惊出一身冷汗。
这样的骑术,就算是在鲜卑人中也非常罕见。龙骑不仅能做到,而且个个能做到,这实在太惊人了。
他顾不得多想,一边呼喝亲卫营迎战,一边冲向系在帐篷旁的战马,纵身上马,抖开缰绳。
亲卫营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知道有敌袭,不约而同地从帐篷里冲了出来。见汉军百骑正在追击步度根,不少人跳上战马,迎向赵云,打算以性命延滞赵云的突击速度,为步度根争取时间。
赵云只有百骑,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混战,必死无疑。
这一点不用说,步度根和亲卫营都知道,几十年战斗,早就让他们有了足够的默契。
但是,意外再一次出现了。
赵云率领百骑,迅速完成了转向,再次加速,向步度根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射箭,而是放下了长矛。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双手挺矛而刺。
赵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中长矛几声脆响,拨开鲜卑人手中的兵器,精准的刺入一个鲜卑骑士的胸口,将他挑飞后,随即又拍在另一个鲜卑人的头盔上。
一声脆响,那个鲜卑人脖子折断,坠落马下,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此时此刻,赵云已经接连挑杀数人,离步度根只有十步之遥。
步度根坐在马背上,看着赵云像宰羊一般杀死自己的部下,惊得目瞪口呆。
他的亲卫营虽然比不上赵云勇猛,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接连被赵云挑于马下,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来不及多想,眼看着赵云就要杀到自己跟前,他猛踢战马,横向逃窜。
赵云正在冲锋,不可能突然转向,眼睁睁地看着步度根从眼前十几步的地方逃走,只能一边继续冲杀,一边再次下令转向,追击步度根。
就在鲜卑人的面前,一百龙骑又一次表演了整齐划一的急转弯。更多的鲜卑人看傻了眼,不约而同的勒住了坐骑。
对鲜卑人来说,骑术就是战斗力。
龙骑展示骑术,就是展示战斗力。双方实力差距巨大,他们冲上去也是死。
虽然知道保护步度根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们犹豫了。
赵云抓住了这个机会,再次策马向步度根追去。
第55章 高手的不传之秘
袁熙站在山坡上,踮直了脚尖,极力想看清鲜卑大营中的形势。
但隔得太远,他只能看到赵云的战旗在不断移动,知道赵云在战斗,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可怎么办?”袁熙拍着大腿,心急如焚。
他相信赵云的能力,可是眼前的形势却让他无法放心。百骑在鲜卑人的大营里来回突击,就像一叶扁舟在渤海的风浪中飘摇,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他不可能不担心。
“你赶紧派人去接应一下吧。”袁熙对夏侯兰说道。
夏侯兰盯着战场,目不转睛。听了袁熙的要求,他摇摇头,正色道:“君侯放心,我自有安排,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出击。”
袁熙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什么。
赵云将龙骑的指挥权交给夏侯兰,自然是有所安排,自己不懂,还是别乱指挥的好。
“你追随子龙多久了?”
夏侯兰回头看看袁熙。“我和子龙是同乡,从小就认识。他长我一些,我一直将他当兄长看待。”
“你也追随过刘玄德吗?”
夏侯兰摇摇头。“我之前在家读书求学,这次子龙来幽州投效君侯,邀我同行,我才第一次离开家乡。”
“你读的是哪一家的经?”
夏侯兰神情有些尴尬,重新转头打量着战场。“君侯,我要留意战事,不能有误。等战事结束后,再回答君侯的问题。可否?”
袁熙也有些尴尬,只能咂咂嘴,不再打扰夏侯兰。
过了一会儿,夏侯兰突然举起手中的小旗,用力一挥。“乙队出击。”
战鼓声响起,站在山坡上的一队骑兵接到命令,跳上战马,开始加速。他们借着坡势,到达山坡下的时候已经完成加速,向鲜卑人杀去。
与此同时,赵云也正赶着步度根,向山坡下奔来。
在山坡执行警戒的鲜卑人见状,一边吹响号角示警,一边纵马迎上,准备迎击冲下山坡的百骑,阻止他们与赵云会合。
但那百骑根本不与鲜卑人纠缠,迅速杀死正对面的几十个骑兵,向鲜卑人的大营冲去。
袁熙再一次踮起了脚尖,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百骑杀进鲜卑人乱糟糟的大营,与正好追击到此的赵云合兵一处,随即又分开。
已经完成战斗任务的百骑突出鲜卑人的大营,向山坡上奔来。
山坡下执行警戒任务的鲜卑人再一次被突破阵地,几个鲜卑人横尸坡下。
龙骑不仅速度快,而且突击凶狠,他们根本挡不住。
百骑奔上山,夏侯兰已经安排了人接应,将他们领到一旁。有人拿来酒食,让骑士们补充体力。有人拿来药和布,为受伤的骑士处理伤口。有人迅速卸下马鞍,换到别的战马背上。
骑士们虽然浑身浴血,却神情兴奋。一边擦拭战甲和兵器上的血迹,一边轻声说笑,与等待出战的龙骑交换情况。
“这物件好用,不仅坐得稳,还省力。”
“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好用,鲜卑人都看傻了,根本追不上,跟在后面吃屁。”
“……”
“……”
夏侯兰大声喝道:“有伤的赶紧治伤,没伤的也吃点酒肉,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再战。”
“喏。”龙骑齐声应喏,豪气冲天,似乎连头顶的乌云都被冲开了一些。
在夏侯兰的指挥下,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袁熙看在眼里,知道赵云将这个任务交给夏侯兰是对的。
夏侯兰的武艺好不好还在其次,这人做事极有章法。
——
北风越刮越紧,像刀子一样割脸。
阎柔皱起了眉,看着阴沉的天空,祈祷着赶紧下雪。
斥候不断送来消息,今天一早,袁熙就被赵云突阵,已经战了半日。虽说龙骑是连番出战,赵云却一直在阵中,只怕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理解袁熙为何这么做,明明守住阵地就可以脱险,为何要冒险出击?
龙骑只有五百,想击败步度根几乎没有可能。能战到此刻,已经是赵云个人悍勇的极致。难道袁熙真指望赵云和五百龙骑能取胜?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只能说,贵公子就是贵公子,只知道要战功,不知道战场凶险,以为只要凭一腔血气就能战无不胜。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赵云的死活。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阎柔转头,向远处看去。这马蹄声既不是来自北侧的马城,又不是来自西侧的大白登山,反而是来自东南方向,这着实有些诡异。
难道鲜卑人从身后绕过来了?
又或者是乌桓人想来偷袭?
就在阎柔的疑惑中,一匹快马冲到了面前,马背上的骑士一手勒住坐骑,一手高高举起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镇将将军府军师郭嘉有令,护乌桓校尉阎柔立刻率部驰援大白登山,不得有误。”
阎柔吃了一惊,上前接过命令,看了一遍,确认是郭嘉的命令无疑。
“军师何在?”阎柔一边签署自己的名字和接收到命令的时间,一边问道。
“正沿桑乾河谷前进,接应镇北将军。”骑士取回签署,拨转马头,向东急驰而去。
阎柔向身后的牙门将使了个眼色。
牙门将会意,举起手,轻轻一招。
几支羽箭从隐蔽处射击,传令的骑士猝不及防,中箭落马。他坐在地上,看着慢慢走来的牙门将,惊恐万分。“你……你想干什么?”
牙门将没说话,挥刀割断了传令兵的咽喉,从传令兵的怀中搜出命令和刚刚由阎柔签署的文书,笑了一声,走回帐篷,扔进了火塘。
“扔远些。”牙门将挥了挥手。
两个亲卫走了过来,将传令兵的尸首抬到马背上,牵着马,向远处的山谷走去。
阎柔背着手,没看身后一眼,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想现在就去大白登山。
不出意外的话,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郭嘉也赶不上增援。这时候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去,也是明天早上去,与鲜卑人谈判,为袁熙收尸。
——
天气阴沉,看不到太阳,不知时辰。
风停了,鹅毛般的雪花开始纷飞。
袁熙抬头看天,心急如焚。
龙骑已经轮换了十多次,几乎每一名龙骑都出入阵地两三以上,赵云更是在鲜卑人的大营里连续冲杀了两个多时辰,鲜卑人却一直没有崩溃。
他们虽然乱成一团,却远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龙骑数量还是太小了。”袁熙拍着大腿。“仲康,准备坐骑,我们去助子龙一臂之力。”
许褚看看袁熙,又看看虽然也有些着急,脸色却一点也没变的夏侯兰。“君侯,这样太冒险了。虎卫擅步战,却没有龙骑那样的骑术,一旦陷入鲜卑人的包围,会非常不利。”
夏侯兰也说道:“子龙出战前,曾有交待,君侯不可下山。”
“那现在怎么办?”袁熙指着山下的战场,有些急眼。“就这么等着?子龙武艺再好,也总有力疲的时候。实在不行,你就传我的命令,让子龙回来,休息一下再战。”
夏侯兰有些犹豫。“君侯,鲜卑人崩溃在即,也许只需要一次突击。”
“那你就派人啊。”
“子龙还没发出信号,我不能擅自决定。”
袁熙看着夏侯兰,着实无语。这人是有章法,却是个死脑筋。
什么都等赵云的消息,万一赵云苦战后腾不出手发出消息呢?
袁熙正准备下令,许褚说道:“君侯且放宽心,以子龙的战力,就算无法击溃鲜卑人了,也能全身而退。”
“何以见得?他已经连续战斗了两个多时辰。”
“君侯请看。”许褚伸手指着远处的战场。“子龙的战旗一直在追着步度根的战旗走,速度并没有明显的减慢。他不是无法杀死步度根,而是要逼得步度根崩溃,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入塞一步。”
袁熙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眨着眼睛,盯着许褚。
许褚又解释道:“君侯可曾见过狸猫戏鼠?子龙此刻,就是在戏弄步度根。”
袁熙半信半疑。“你确定?”
“我可以确定。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干。”
袁熙打量着许褚。“你也能连续力战两个时辰,而不力疲?”
许褚笑了。“如果是步战,我可以,这就是子龙传授给君侯的马步之功。当然,子龙是骑将,日常骑马,他的功力比我还要更深厚一些,又有战马可以借力,战上一日一夜也不成问题。”
“一日一夜?”袁熙差点咬了舌头。
许禇点点头。“子龙传与君侯的马步是兵家不传之秘。君侯若能用心练习,自能明白其中妙处。”
袁熙终究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钻心。
这看似简单的马步就有这般功效?他从小跟着何颙、淳于琼等人习武,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不过想想也是,何颙虽然是剑客,剑法不错,却算不上绝顶高手。至于淳于琼,更是与猛将毫不搭边。
光武复兴的时候,南阳、汝颍一带出了不少名将,但以勇力着称的却不多。
数得上的,也就是能开三石弓的祭肜。
袁熙还是不太信,随即问了一下刚撤回山上的龙骑。
龙骑说,赵云的确看不出力疲的迹象,依旧出手犀利。他一直在追着步度根打,不给步度根脱身的机会。想救步度根的鲜卑人不少,但都被赵云击杀了。
连步度根身边的传令兵都被赵云杀了好几轮,现在步度根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自己的大营里乱窜。
之所以没窜出去,是因为赵云不让他走。每当他要走的时候,赵云就会抢到他前面,将他赶回来。
苦战半日后,鲜卑人也追累了,人困马乏,远远不如龙骑灵活。
他们看起来人多,其实根本追不上龙骑,只是被龙骑带着跑。
龙骑说得得意处,眉飞色舞,指着系在马鞍上的半只靴子说道:“这东西太好用了,至少能省一半力。一轮战罢,根本感觉不到累。若非军令不可违,我等皆不愿返回。”
袁熙听完,终于放了心。
好吧,赵云真是太实在了,传授了如此精妙的秘法,居然一句也不提。
“那我将来能和子龙一样吗?”袁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习武最好是从童子开始。君侯筋骨已成,要想和子龙一般,怕是要多花点时间才行。”
“大概多久?”
“如果每天能坚持一个时辰以上,大概需要十年。”
“嘶——”袁熙倒吸一口冷气,决定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他现在能站一顿饭的时间,已经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一个时辰?不敢想,不敢想。
收起成为无敌猛将的心思,袁熙看看山下,又提出一个意见。“仲康,我们到山坡下列阵,为子龙分担一点压力吧。”
许褚觉得可行,随即与夏侯兰商量了一下。
龙骑依旧在山坡上备战,虎卫到山坡下列阵,吸引鲜卑人来攻,多少能为赵云提供一些帮助。
夏侯兰看看天色,也答应了。
许褚随即带着虎卫下山。
袁熙不顾夏侯兰阻止,也跟了下去。如此大战,他不能坐在山上观战,多少应该出一点力。
见袁熙要与自己一起作战,虎卫士气如虹,高声叫阵。
鲜卑人看到了袁熙的战旗,也看到了战旗下的袁熙身影,也来了精神,迅速吹响了号角,发动了进攻。
战马急驰,鲜卑人冲到虎卫的阵前,射出一阵又一阵的密集箭雨,马蹄踢起的泥土几乎溅到了虎卫的盾牌上。即使隔着三重人墙,袁熙也能感受鲜卑骑兵带来的压力,藏在盾牌后面,不敢有丝毫大意。
虎卫们夷然不惧。
第一排虎卫半蹲着身体,左手持大盾,右手持环首刀和长戟。一旦鲜卑人靠得太近,就用刀砍戟刺,攻击战马的马腿。战马奔驰,快得都拉出了残影,这些虎卫却依然能准确的击中马腿。
即使不时有战刀和长戟被马腿撞飞,还是有不少战马被击断马腿,悲嘶着倒地,甚至撞入阵中。
每逢此刻,虎卫们都会默契的举盾伸戟,挡住滑移而至的战马,将战马的尸体变成盾阵的一部分。
一会儿功夫,盾阵前就多了一道由倒毙的战马形成的马阵,让鲜卑人无法靠得太近。
与此同时,第二排、第三排的虎卫却毫无顾忌的拉开强弓硬弩,对鲜卑人任意射击。
这些虎卫的射艺虽然不像赵云那样出神入化,百步穿杨,却也是十中七八,而且用的都是一石左右的硬弓,四石以上的弩,射程可达百步,能轻易洞穿鲜卑人的皮甲和战马的身体。
没一会儿功夫,便有百余鲜卑人被射中,倒在地上呻吟。
鲜卑人惊骇不已,下意识地远离,袁熙同样又惊又喜。
他原本以为虎卫之前取胜是因为有地利可用,现在才知道,虎卫的实力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怪不得许禇对赵云那么有信心,原来只有强者才懂强者。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是想象不出强者有多强大的。
他不由得畅想起来。
如果能练出二千虎卫、五千龙骑,幽州以后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震惊的不止是鲜卑人和袁熙,留在山坡上的楼云也被虎卫的战斗力震惊了。
龙骑的战力很强,但是战场太远,她无法亲眼见证。虎卫却就在跟前,距离不过百步。她亲眼看着鲜卑骑兵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虎卫却像一块巨石一样岿然不动,反倒是鲜卑人的鲜血像浪花一样不停的泼洒,转眼之间就在阵前倒了一片。
这样的战斗力,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怪不得袁熙敢以七百步骑巡视雄鹿部落的牧场,敢在大白登山迎战步度根的大军。
这七百步骑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勇士。
如果难楼遇到这样的对手,还有取胜的可能吗?
想到难楼,楼云不禁担心起来。
虽然不知道鲜卑人来袭的背后有没有难楼的影子,但是此战之后,鲜卑人就不再是能威胁代郡、上谷的力量,只有袁熙有这样的实力坐镇一方。三心二意的难楼不会成为袁熙的盟友,白山的没落已成必然。
第56章 大捷
大白登山南侧的湖泊旁,鹿离站在一处土坡上,睁大双眼,努力穿越眼前越来越密的大雪,希望看到远处的战场。
号角声和战鼓声已经断断续续的响了半天,还没有决出胜负的迹象。
但鹿离心中却充满希望。
不断有斥候送来消息,龙骑以百骑为一组,在赵云的率领下轮番冲击鲜卑人的大营,已经轮换了十几次,每次都是轻松杀进,又轻松杀出,如入无人之地。
赵云更是连续冲杀了两个多时辰,一直没有出阵。
虽然看不到阵中的情况,但斥候从双方的战旗移动来看,赵云一直占握着主动,步度根空有五六千骑,却使不上劲。别说围杀赵云和龙骑了,追都追不上。
一方面,是因为龙骑马力足,速度快。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步度根被赵云追得像条狗似的,根本抽不出时间指挥大军
五六千大军各自为战,甚至不知道龙骑的具体位置。
鹿离想想这场景,也知道步度根和赵云相比,实力太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很想上前助阵,但他又有些担心。
他没有赵云的实力,面前还有两千鲜卑骑兵阻击,一旦被缠住,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执行袁熙的命令,拖住这两千鲜卑骑兵,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是眼看着赵云以少胜多,大破步度根在即,却不能分一杯羹,他心里实在痒得不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突然奔来两名骑兵,送来一个消息。
三千渔阳突骑即将赶到,统兵的是镇北将军府军师郭嘉。
鹿离大喜,仰天狂啸。“天佑雄鹿,天佑雄鹿啊。”
他随即下令,准备出击,并派人告知郭嘉。
我奉镇北将军命令,正与鲜卑人大战,请军师率渔阳突骑增援。
然后,他就带着雄鹿部落的骑士,吹响号角,向远处的鲜卑人杀去。
鲜卑人开始也没当回事,列阵迎战,与雄鹿部落搅杀在一起。
可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大地震动,南侧有雷鸣般的马蹄声不断接近。有游骑狂奔而来,宣告渔阳突骑即将赶到战场。
鲜卑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多想,也不等命令,纷纷撤出战场,亡命逃窜。
反应慢一点的,迅速被雄鹿部落杀死。
鹿离举起战刀,吹响号角,下令追击。
两千雄鹿部落的骑士在前,三千渔阳突骑在后,卷起风雪,扑向大白登山。
——
步度根欲哭无泪。
他不时抬起头,想看看前方的路,但前面只有数不清的髡头和大大小小的战旗,根本没有路。
他不明白,自己骑着马跑了这么远,怎么还在大营里。
按路程计算,他应该已经到了龙困峡才对。
他太累了,双腿已经脱力,夹不住马腹,只能用双手抱着马脖子,才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但战马也累了,呼哧呼哧的直喘,嘴边全是白沫,顺风飘到他的脸上,随时有可能倒毙。
实际上,他已经多次坠马,然后又凭着本能,稀里糊涂的抓到一匹战马就爬了上来。
他的嗓子也哑了。
身边的传令兵已经被赵云射杀殆尽。他想将命令传出去,只能用嗓子喊。之前倒是有点作用,不断有人来救他。但是没人能拦得住赵云和龙骑,没等他脱身,赵云就会杀了来援之将,再一次追上来。
现在,他的命令传不出去,也没人敢上来救他。
他只知道逃,逃到哪儿,哪儿的鲜卑人就会散开,就像被虎豹驱逐的羊群,只能远远的跟着,用弓箭攻击赵云和龙骑。
效果如何,步度根不清楚,反正赵云一直在追他。
更准确的说,是像赶羊一样赶着他,在大营里转圈,顺便杀死沿途遇到的鲜卑人。
步度根感到了极大的屈辱。他很想停下脚步,与赵云决一死战。哪怕战死当场,也比现在这么狼狈要好得多。他毕竟是鲜卑的大帅,掌握着一万多骑,被赵云这么打,以后还怎么见人?
可是他停不下来,他失去了控制,不知道部下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眼前开始模糊,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有号角声响起。
步度根打了个激灵,烂泥一样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些。他转头看向号角声响处,仔细倾听。
很快,他就辨认出了声音。
是他派去追击雄鹿部落的人马。他们遇到了来增援的汉军,被迫撤退,同时请求接应。
步度根欲哭无泪。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力量接应,他自己都不知道大营里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已经溜走了。
鲜卑人可没有死战的习惯,一看形势不对,不需要等他的命令,就会有人主动撤退。
赵云也听到了号角声,但他随即又听到了战鼓声,知道有汉军来援,随即下令,所有的龙骑全部出击。
山坡上的夏侯兰终于看到了苦苦等待的信号,立刻跳上战马,带着四百龙骑呼啸而出。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赶着鲜卑人跑,而是痛下杀手。
一杆杆长矛刺出,洞穿了鲜卑人的身体。
鲜卑人受限于冶铁技术,铁甲极少,大部分人只有皮甲。面对锋利的长矛,皮甲根本没什么防护作用。鲜卑人受到重创,再也没有迎战的勇气,四散奔逃。
步度根的眼前终于清爽起来,他也不再多想,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就策马狂奔而去。
虎卫面前的鲜卑人也不打了,纷纷拨转马头,迎着风雪,向前疾驰,生怕跑得慢一点,就被汉军用长矛捅个血窟窿。
袁熙见状,大喜过望,正准备下令追击,却被许褚拦住了。
许褚伸手指了指远处。
袁熙转头一看,见一杆绣有鹿头的大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一大群乌桓人正追着鲜卑人,从阵前掠过。
袁熙明白了,随即命人传令,让雄鹿部落追击溃败的鲜卑人。
鹿离带着一百多亲卫,奔到袁熙面前,兴奋的大呼。
“君侯威武,君侯威武。”
他的亲卫们也跟着齐声怒吼,虽然口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气势却异常雄壮,听得人热血沸腾。
袁熙大喜,挥手向鹿离示意,让他按照事先制定的方案,去追步度根的溃兵。
鹿离会意,踢马而去。
乌桓人刚刚离开,鲜于银又带着一些骑兵出现在袁熙面前。见袁熙无恙,他如释重负,连忙翻身下马。
“君侯,我们终于赶到了。”
袁熙更加欢喜。
他给郭嘉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现在终于有了回音。
“军师呢?”
“军师就在后面,马上就到。”鲜于银说道:“军师抱恙,原本在蓟县休养。收到君侯的消息后,非要与我们一起赶来增援。这一路上,他咯了两次血了。”
袁熙吃了一惊。“怎么会咯血?”
鲜于银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反正郭嘉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说话间,阎志护着郭嘉赶到。来到山坡下,阎志先翻身下马,赶到郭嘉马前,解开系着郭嘉双脚的绳子,又将郭嘉背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郭嘉面如金纸,嘴角还有一丝殷红的血迹。
袁熙大惊,上前抱起郭嘉就往山坡上飞奔,一边跑,一边呼唤楼云、阿狸。“快,快,生火,烧水。”
楼云、阿狸不敢怠慢,提着裙摆,向帐篷奔去。
袁熙抱着郭嘉,一口气冲到了帐篷里,将郭嘉放在松软温暖的床上,又盖上被子。
“君侯,我没事。”郭嘉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旧疾而已,不会有事的。”
“你这是肺病,不能受凉。”袁熙懊丧不已。“是我大意了,没有提醒你。中原人初到北疆,大多不适应这里的干冷气候,轻则流鼻血,重则呼吸不畅。什么时候病的?以前也没听你说过?”
“当年练气时出了岔子,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郭嘉挣扎着坐了起来,喘了口气。“没想到这北方的冬天太冷,受了些凉,又复发了。君侯,鲜卑人跑了吗?”
袁熙这才想起来外面的战事,出帐看了看,又钻了回来。
“乌桓人已经去追了,鲜于银、阎志在打扫战场,你就安心养伤吧。”
郭嘉眉头微皱。“护乌桓校尉阎柔在哪儿?”
袁熙哼了一声。“没看到他。不过不重要了,我打算撤了他。”
郭嘉看看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大战已经结束,袁熙取得了全胜,阎柔这个护乌桓校尉还没有出现,撤了他也是应该的。
除了阎柔之外,还有上谷乌桓大人难楼。
郭嘉休息了一阵,渐渐缓了过来。他坐起身,正色道:“君侯,你这一战太冒险了。以敌我双方的形势,大可不必。完全可以先收服雄鹿部落,分化乌桓人,再考虑与鲜卑人开战。”
袁熙连连点头。“奉孝,你说得对。不过我这么做也不是冒险,是额外得了助力。”
“什么助力?”
袁熙转身,让阿狸拿过一副马具来,摆在郭嘉面前。“就是这个,我原本是想辅助骑术不足的,但子龙说此物有大用,与其将来泄露,不如趁着鲜卑人还不清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东西……有什么用?”
“省力。”袁熙想了想,又道:“还可以助力。突骑有了这东西,战力暴增。子龙用此物,连续鏖战半日,全无倦意。其他的龙骑也说,有了此物,如虎添翼。”
“哪来的?”
袁熙就将自己想在马背上练习武艺,就慢慢鼓捣出了这东西,又被赵云看中的事说了一遍。
郭嘉听到一半,已经有些明白了,不禁笑着摇头。
“君侯真是天佑之人,偷懒都能做出这等妙物。既然赵子龙说能行,那应该就没问题,是我多虑了。”郭嘉反复打量了一会儿,又道:“以前只知道赵子龙善守,可为君侯将骑。没想到他还能见机而作,倒是小看了他。这么说来,骑将有些委屈了他,当大用。”
袁熙哈哈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
鲜于银、阎志一边指挥部下打扫战场,收集鲜卑人留下的战马、牛羊和各种物资,一边感慨赵云的善战无前。
五百龙骑,与数千鲜卑人周旋半日,最后取得全胜,堪称传奇。
他们都是北疆人,熟悉骑战之术,知道这其中的难得之处。
“士远,你能做到么?”鲜于银蹲在地上,看着杂乱的马蹄印,咂了咂嘴。
阎志摇摇头,心思却不在这里。他看着远处,一声轻叹。“仲坚,待会儿帮我求个情吧。”
鲜于银抬头看看阎志,又顺着阎志的目光看了一下远处,苦笑道:“士严也真是,这么关键的时候犯这样的错,他在想什么?”
阎志收回目光,伸出一只手,接了几片雪花。“他一直在马城,与君侯接触得太少了,不知道天意所在,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的,当初刘牧对他有大恩。刘公衡(刘虞之子刘和)死得不明不白,他无法释怀……”
鲜于银哼了一声。“你是想为他遮掩,还是真这么认为?”
阎志一愣。“仲坚,何出此言?”
鲜于银拍拍手,站了起来,脸色严肃。“不管刘公衡为何而死,都与君侯无关。贤昆仲既然决定出仕,就应该清楚这一点,否则就不要出仕。你们藏在山里也好,流落草原也罢,那是你们的自由。你们不能一边接受君侯的辟除,一边以刘公衡的死为由阳奉阴违。这不能为刘公衡报仇,却会害了你们自己。”
阎志咬着嘴唇,无言以对。
鲜于银抬头看向远处,又道:“士严身为护乌桓校尉,与难楼关系亲密一些,勉强还算说得通。见君侯有险而不救,这是什么意思?他和鲜卑人也有关系?”
他叹了一口气,拍拍阎志的肩膀。“你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就不会这么说了。依我之见,他如果能主动来请罪,或许可以保住性命。如果还固执己见,没人能救得了他。”
阎志一声叹息。
风裹着雪,扑面而来,将他的叹息堵在了嘴里。
他叫过一个骑士,吩咐了几句。
骑士领命,带上两匹马和干粮,冒着大雪,向东而去。
——
龙困峡南出口的山坡上,阎柔看着漫山遍野的鲜卑溃兵,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的结果居然是鲜卑人败了,而且败得这么彻底。
这一战打成这样,步度根算是完了,很可能再也恢复不了元气。
三股主要鲜卑势力,直接被袁熙打残了一股。
这是怎么做到的?就凭赵云和五百龙骑?
阎柔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一点,他赌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连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第57章 诛心
大雪下了三天,厚厚的积雪有半人高,战马行走也极为困难,无法行军。
袁熙就在大白登山扎营,等待天晴。
有鲜卑人留下的牛羊、战马和粮食,他们不缺吃的,可以一边烤着肉,喝着酒,一边欣赏雪景。
大雪覆盖了一切,包括鲜卑人的尸体,山谷银装素裹,看起来分外妖娆。
鹿离追击鲜卑溃兵直到半夜,收获颇丰,但是没追上步度根。
步度根跑得极快,抢在鹿离到达之前穿过龙困峡。在峡谷中等候的郭烈等人也没想到步度根跑得那么快,以至于没来得及推下准备好的巨石。
但随后溃败至此的鲜卑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前有巨石挡路,后有追兵,鲜卑人无处可逃,返身欲战,又摆布不开,被鹿离死死的堵在了山谷中。
无奈之中,鲜卑人只得弃马,翻山而走。
即使如此,逃回去的人也不到三成。剩下的人要么成了俘虏,要么成了冻尸。
至于他们带来的物资,以及刚从金雕部落得来的财产,全部成了袁熙的战利品。
鹿离本想截留一部分,后来听俘虏说了赵云戏耍步度根的过程后,明智的放弃了一切条件,将所有的战利品都交给了袁熙,包括战马、俘虏、女人和财物。
袁熙没有亏待他,分了他一大块,也兑现了诺言,将金雕部落的牧场移交给雄鹿部落。
从现在开始,雄鹿部落就是代郡最大的乌桓部落,不仅享有与中原商人直接交易的权力,还有与鲜卑人做交易的先天优势。
鹿离感激不尽,从部落中挑出几十名年轻女子,献给袁熙。
袁熙转手就将这些女子分给了赵云、许褚等有功之臣,自己一个没留。
赵云本来不肯要,但袁熙坚持,其他人又劝,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
最痛快的是郭嘉。他主动挑了一个身体丰满的乌桓女子,说这样的女子适合暖床,对他的病有好处。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鬼知道。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袁熙重赏了阿狸。
他不仅给了阿狸自由身,赏了一座宅子,还让她自己挑了一些战利品。
阿狸喜欢漂亮的衣服,挑了几套,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诸将本来有些不解,听袁熙说完其中缘由,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表示这是阿狸应得的。喜欢热闹的鲜于银还说,这一次龙骑能够大破步度根,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是阿狸的。以后龙骑看到阿狸,都应该行个礼。
众人哈哈大笑,一旁的郭嘉也在笑,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袁熙看在了眼里,找了个机会,问郭嘉有什么想法。
郭嘉沉默了片刻说:“君侯不妨封阿狸做官,让她打理工官,或者织坊。”
袁熙哭笑不得。“她是个女子,还是个蛮夷,连汉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做官?”
郭嘉摇摇头。“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封她做官。官职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知道君侯唯才是举,将那些大将军看不上的人才招揽过来。”
袁熙沉吟片刻,摇摇头。“眼下还不行,以后有机会再说。”
郭嘉含笑点头,没有再劝。
“奉孝,你说,如何处置阎柔为好?”
他已经决定撤掉阎柔的护乌桓校尉,却还没想好如何处置阎柔本人,是直接杀了,还是贬职了事?
这不是阎柔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很多人。
鲜于辅、鲜于银、阎志,以及田畴、田豫,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如果处置不当,很容易留下隐患。
郭嘉咂了咂嘴。“君侯应该知道曹公当年是如何对待刘玄德的。”
“记得。我听说,曹公后来因为不曾采纳你的建议而后悔了。”
郭嘉摇摇头。“我曾建议曹公杀刘玄德,以除后患,曹公的确没有采纳。我一度觉得曹公顾虑太多,但是后来我也明白,曹公不杀刘玄德是对的。虽然刘玄德后来又叛了,但其他人却因此安心地留了下来,比如张绣。”
郭嘉挪了挪身子,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如果当时杀了刘玄德,张绣岂能心安?”
“所以,你的建议是不杀?”
郭嘉举手轻摇。“君侯莫急,我还没说完。曹公不杀刘玄德,是因为刘玄德丢了徐州,穷极来投,曹公的确没有杀他的道理。此刻却不然,阎柔拥兵而坐观成败,心怀不轨,君侯杀之,明正言顺,不杀反倒示人软弱可欺。”
袁熙眉头微皱,有点搞不清楚郭嘉究竟想说什么。
“但是,人有时候并不都能顺乎情理。现在杀阎柔,鲜于辅等人都会心有芥蒂。鲜于银、阎志都在君侯身边,这都是隐患。”
袁熙苦笑,他担心的也是这些。
“所以,现在不能杀,但是,也不能轻易放过。君侯要示以雷霆之威,他们才知道雨露之恩,不敢再犯。”郭嘉笑笑,神情有些狡黠。“其中分寸,君侯不妨自行把握。”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嘴角挑起一丝浅笑。
这病鬼,时刻不忘耍心机。
——
大雪停的那一天,灿烂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登高远望,美不胜收。
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有几个人正艰难的跋涉。
费了半天功夫,他们终于来到山下。
为首的正是阎柔。
阎柔脱去衣服,裸着上身,背上一束荆条,跪在山脚下,向山顶叩了几个头。
有虎卫看到,连忙上山报与袁熙。
袁熙与郭嘉、赵云等人围着火塘,拥裘而坐,喝酒吃肉,楼云、阿狸陪在一旁,一群年轻女人也在一旁侍候着,欢声笑语不断。
听得虎卫报说阎柔在山下请罪,袁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他请的是什么罪?”
赵云等人也收起了笑容,鲜于银、阎志更是战战兢兢,神色不安。
郭嘉躺着不动,淡淡地说道:“叫上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袁熙挥挥手,命人将阎柔带上来。
等待的时候,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连火焰都被压低了一些。
好容易等到外面脚步声响,阎柔被带了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阎志心痛不已,想起身为阎柔披件衣服,却被鲜于银悄悄的扯了一下衣角,只好又坐了回去。
袁熙瞥了一眼阎柔,轻声笑道:“士严,你这是什么故事?学廉颇负荆请罪?”
阎柔被冻得浑身发青,牙齿咯咯作响,费了半天力气,才勉强跪倒在地。咽了一口唾沫,沉声说道:“柔岂敢。鲜卑犯塞,柔救援不及,使君侯孤身犯险。虽蒙天佑,君侯大破鲜卑,威震北疆,柔却罪无可赦。故效前人故事,负荆请罪,请君侯斩柔首级,传首北边,以示儆尤。”
袁熙冷笑。“你是收到消息不迟,还是行动太慢?”
“鲜卑入塞的当天夜里,我就收到了消息,随即召集人马,次日上千出发,当天晚上赶到龙困峡南口。没有立刻与君侯会合,是因为还有扶罗韩尚在峡北,我担心他入塞,准备在龙困峡阻击,为君侯分忧。”
帐中温暖,阎柔渐渐缓了过来,说话也利索多了。“我本以为君侯会暂时退却,以避鲜卑人锋锐,不曾想君侯会在大白登山迎敌。等我收到消息时,已经进退两难。”
说完,阎柔再次叩头,咚咚有声。“亏得君侯神勇,化险为夷,幸甚,幸甚。”
袁熙的眼神渐渐缩了起来,心中更加愤怒,脸上却不露分毫。
阎柔负荆请罪只是表演,本质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至少不觉得有什么能被人抓住把柄的错。
他一直在狡辩。
袁熙转过头,看向郭嘉。“军师,你可曾传令护乌桓校尉,命他增援。”
郭嘉点点头。“当然,只是传令兵尚未返回,也不知道他的命令送达没有。”
袁熙再次看向阎柔。“你可曾看到传令兵?”
阎柔摇摇头。“未曾。附近山地甚多,虎豹出没,又逢大雪,或许迷了路,或者被鲜卑人截了,都是有可能的。”
袁熙明知阎柔在说谎,却无法反驳阎柔。
阎柔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并不是所有的传令兵都能及时将命令传送到位。迷路,遇到野兽,或者被鲜卑人杀了,都是有可能的。再加上一场大雪,阎柔没有收到命令合情合理。
就算阎柔收到了命令,如果他杀了传令兵,随便往哪个山谷一扔,你也找不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
就算你怀疑他,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阎柔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敢来。
袁熙看着看似低头请罪,实则有恃无恐的阎柔,怒极反笑,甚至有些释然。
阎柔的手段太幼稚了。我真想弄你,还差理由吗?
如果幽州人都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如此,这事就且搁下不论,等找到传令兵再说。”袁熙看着自己的双手。“你收到鲜卑人犯塞的消息后,给白山送消息了吗?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到一个黑鹰骑士,是何原因?”
阎柔紧张起来。
身为护乌桓校尉,得知鲜卑人犯塞,召集各乌桓部落的人马进行反击是他应尽的职责。按理说,他应该给白山下令,难楼接到消息后,必须派人增援。
哪怕消息延迟了一点,难楼救援不及,现在也应该有信使到了。
可是黑鹰骑士一直没露面,难楼也没有信使来,这就有问题了,袁熙追究责任,合情合理。
但他之前根本没给难楼送消息,是得知袁熙击败了步度根后,才派人给难楼送信。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信使可能刚到白山。
不管难楼如何应对,这都是他的失职。
没送消息,是他的责任。送了消息,难楼不来,还是他的责任。
两害相权取其轻,阎柔只得请罪。“柔失职,管束不严,请君侯责罚。”
迫使阎柔低头,这只是第一步,袁熙随即又问了一句。“救援不及,是力有不及,你效仿廉颇,负荆请罪。玩忽职守,管束不严,你只字不提,又是何意?”
阎柔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阎志、鲜于银也紧张起来。
袁熙这是诛心之论,有指责阎柔避重就轻的意思。
但仔细想想,身为护乌桓校尉,无法管束各部落,显然要比救援不及的责任更重。阎柔为后者负荆请罪,对前者却只字不提,还要袁熙来提醒,的确不占理。
袁熙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还是不愿意为我效劳,故而敷衍塞责?”
阎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阎志连忙跪倒。“君侯言重了。家兄能力有限,不堪大用,却绝无轻视君侯之意。请君侯明鉴。”说完,连连叩头,泣不成声。
鲜于银见状,也只得跟着跪倒,为阎柔求情。
“君侯,阎柔一时粗疏,宜当重责,但他绝不敢有轻视君侯之意。”
袁熙阴着脸,看着阎志、鲜于辅磕头求情,却无动于衷。
他给阎柔定的这个罪看似轻,实则极重,尤其是在他刚刚大破步度根,威望正盛的时候。
你接受了我的官职,却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想利用护乌桓校尉的权力图谋不轨吗?
否则你辞职罢官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落了个为臣不忠的恶名。
阎志见求情无果,只得又向郭嘉、赵云求情,请他们出面说情。
郭嘉咳嗽一声。“君侯,传令兵的事还没有定论,是否失职,也要问过白山再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阎柔在草原多年,熟悉鲜卑、乌桓形势,将来或许还有可用之时,就留他一条性命吧。”
赵云附和了几句。
袁熙冷笑一声,缓了口气。“看在诸位的份上,暂且饶你不死。不过这护乌桓校尉是不能做了,你解下印绶,回广阳老家思过吧。等我找到传令兵,与白山联络之后,再做计较。”
阎柔面色煞白。“喏。”
阎志上前,摘下阎柔腰间的印绶,送到袁熙面前。
袁熙饶了阎柔性命,却罢了他的官,让他回老家闭门思过。
这是永不起用的意思。
只要袁熙在幽州一天,阎柔就别想再做官了。
他们想帮衬阎柔都不行。
就这样,他们还要感谢袁熙的不杀之恩,感谢郭嘉、赵云说情,留了阎柔一条性命。
第58章 不复当年
龙困峡南的山谷中,阎志、鲜于银扶着道旁的枯枝,踩着厚厚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前进,生怕弄脏了战靴和衣摆。
他们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气,郭嘉为什么会派人请他们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来到一个山坳。
只看了一眼,他们就吃了一惊,随即看了对方一眼,提高了警惕。
几十个甲士手持矛戟,腰带弓箭,站成一圈。看他们垂在耳边的虎皮就知道,这是袁熙身边的虎卫。
在山坳中间,有一个刚刨出的土坑,土色湿黑。
郭嘉裹着大氅,站在土坑旁,不时轻咳一声。有侍从走到郭嘉身边,低语了几句。郭嘉点点头,抬起手,轻轻地招了招。
阎志、鲜于银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郭嘉身边。
还没说话,他们就看到了土坑中的尸体,顿时心头一紧。
他们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郭嘉派出的传令兵。
“你们知道他是谁吧?”
阎志脸色煞白,声音嘶哑。“知……知道。”
鲜于银的眼角青筋抽动,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涌动,握着刀柄的手也因用力而指骨发白。
跟着袁熙离开大白登山,赶到龙困峡后,他们就听到了阎柔的牙门将自杀的消息,知道事情不妙。现在又看到了传令兵的尸体,他们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阎柔真是得了失心疯,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郭嘉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淡淡地说道:“依我的意思,现在就将二位埋进这个坑里,回头再杀了阎柔。不过君侯不肯,他说阎柔是一时乱了心志,你们并不知情,纵使是亲兄弟,也不宜株连。”
阎志、鲜于银大感意外,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的跪在雪地中。
“君侯英明,我等确实不知情。如果知道,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做。”
此时此刻,他们只能证明自己清白,却不敢为阎柔说一句求情的话。
郭嘉弯腰,将二人扶起。“我虽然不赞同君侯的意见,却也不能违拗君侯的命令,所以派人请你们来,让你们看到证据,知道事情的真相。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们心中有数。”
“明白,明白。”阎志连声说道,泪水夺眶而出。他举起右手发誓。“君侯和军师的大恩大德,志铭记在心,但有所负,天地不容。”
袁熙决定不再追究,郭嘉决定掩盖真相,不仅他们不会受到牵连,就连阎柔本人的名声和性命也得以保全,这是他们不敢想象的结果。
换了他们,绝不会这么处理。
鲜于银吐了一口气,也说道:“君侯宽仁,我等当竭死以报。”
郭嘉点点头。“记住你们的话。如果你们辜负了君侯,就算君侯不计较,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喏。”阎志、鲜于银再拜,额头上全是雪泥。
——
郭嘉刨出了传令兵的尸体,准备带回去安葬。
袁熙随即宣布了命令,转赵云为护乌桓校尉,统领阎柔带来的数千骑兵。为了方便他做事,袁熙安排了一百龙骑随赵云就任。
这些龙骑都是刚刚跟着赵云在大白登山冲锋陷阵的有功之士,将他们安置到赵云麾下,担任军侯、都尉等官职,既是提拔,也是协助赵云接管这些心怀疑惧的骑士。
剩下的四百龙骑,被袁熙交给了许褚,统称武卫营。
许褚拜武卫中郎将,全面负责袁熙的宿卫。
袁熙又从渔阳突骑中挑选了四百骑,补入武卫营龙骑,将武卫营的规模扩充到千人。
接着,袁熙又从雄鹿部落抽调了两百精锐,加入渔阳突骑。
这两百人的家属将迁到广阳,就近安置。
鹿离刚刚吞并了金雕部落,仅是骑士就得到了五六百人,其他的牛羊、财物更是不计其数,收获颇丰。对袁熙的要求,他欣然同意。
自己的部下能加入渔阳突骑,随袁熙征战,这也是一种信任和荣耀。
调整过后,袁熙下令越过龙困峡,沿着长城,向弹汗山进发,同时派人去白山,召上谷乌桓大人难楼会于弹汗山。
——
白山。
难楼躺在铺着厚厚皮褥的炕上,楼离和几十个人跪在一旁。
难楼两眼看天,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就像死了一般。
收到袁熙在大白登山大破步度根的消息后,难楼就这么躺着,除了喂口点水之外,一口饭也没吃。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他一直不肯相信是真的,还派出大量斥候去大白登山打探情况。
直到昨天收到袁熙的命令,要求他去弹汗山相见。
难楼彻底绝望了,让楼离将还活着的儿孙们全部叫到跟前,交待后事。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难楼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袁熙只有步骑七百,如何能击破步度根?这不是袁熙善战,而是步度根太愚蠢吧。
十几倍的兵力优势,也能被打败?
数千大军,居然被赵云杀来杀去,杀了几个时辰,直到崩溃?
就是几千头羊,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吧。
他不理解,死不瞑目。
但是他在死之前,他要先安排好白山,安排好儿孙们。
虽然他觉得这意义不大,上谷乌桓迟早要步辽东乌桓后尘,被袁熙肢解分化。
但该做的,他还得做。
“楼离。”难楼轻声呼唤。
已经跪得两腿发麻的楼离听到呼唤,连忙上前。“阿爷,我在呢。”
“我死之后,你率黑鹰骑赶往弹汗山,面见镇北将军……”
——
弹汗山。
扶罗韩居中而坐,看着垂头丧气的步度根,又生气又可怜。
步度根逃回来后,一直没还过魂来,整天浑浑噩噩的,不知所云。跟他说话,他也半天没反应。
如果不是亲兄弟,扶罗韩真想一刀砍了他,然后直接吞并他的残部。
在草原上,这样的事很常见,即使是亲兄弟也不例外。只不过扶罗韩不是那样的人,他觉得还是和步度根说一下比较好。吞并他的残部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生存。
草原生存环境恶劣,部落之间互相杀来杀去,没有实力的就只有被人吞并一个结果。步度根大败而归,就算之后还会有残兵逃回来,他也不再是三大鲜卑部落之一了。
扶罗韩不吞并他,柯比能也会吞并他。
可是,面对扶罗韩诚意十足的劝说,步度根却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不是没反应,就是胡言乱语。扶罗韩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很是无奈。
按理说,步度根也是从小跟着祖父檀石槐征战,经历过数万人大战的草原枭雄,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失败就变成这样?
至少扶罗韩是不怎么相信的。
他也问过一些步度根的部下,得到的情况并不统一。有人看到了赵云和他率领的龙骑,有人则全程在外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直在交战,最后莫名其妙的就败了。
在如此复杂,甚至有矛盾的信息面前,扶罗韩无法得出真相。
他更希望步度根能冷静下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看到步度根这模样,他又不知从何下手。
正在此时,他的儿子泄归泥冲了进来,满头是汗。“阿爸,汉人出了塞,往弹汗山来了。”
扶罗韩大吃一惊,长身而起。“消息准确吗?”
“应该没错,这已经是第三波消息了。阎柔被撤了,赵云成了护乌桓校尉……”
一直呆呆痴痴的步度根突然跳了起来,神色惊恐。“赵云在哪儿,赵云在哪儿?”
泄归泥看看步度根,扬扬眉。“阿爸,留着他也没用,杀了吧。”
“不行。”扶罗韩不假思索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们兄弟三人,你大伯死了,他现在又这样,我怎么忍心杀他。”
“赵云在哪儿,赵云在哪儿?”步度根依旧在大喊大叫。
泄归泥忍不住说道:“赵云马上就到,他们要来弹汗山。”
“不能,不能让他们来弹汗山,这里是我们鲜卑人的王庭,我们……”步度根突然惊醒,看看泄归泥,又看看扶罗韩,环顾了四周一番后,又冲出了帐篷。
站在帐外,看着残雪未消的草原,冷风一吹,步度根长嚎一声,双手捂着脸,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阿爷,我对不起你,我给鲜卑人丢脸了……”
扶罗韩追了出来,看着痛哭的步度根,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步度根清醒了。
步度根痛哭一场后,又被扶罗韩扶回大帐。扶罗韩一边给他准备酒食,一边告诉了他最新情况。
听说袁熙率部赶来,正狼吞虎咽的步度根打了个激灵,放下了手里的肉。
“阿兄,撤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说?”扶罗韩很是好奇,制止了不以为然的泄归泥。“汉军虽然善战,兵力却不如我们。在塞内,我们没什么胜算,到了塞外,可是我们的战场。”
步度根连连摇头。“不是塞内、塞外的问题,而是正面交战,我们必输无疑。只能先避其锋锐,等他们走了,再回弹汗山。”
扶罗韩笑笑,示意步度根继续说。
步度根定了定神,想起了与赵云交战的场景,噩梦又浮上心头,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在马背上比我们鲜卑人还稳。不仅射箭更准,长矛更狠,还省力。赵云追着我杀了半天,我从马背上滑下来好几次,最后腿都夹不住马鞍了,他也看不出一点累……”
步度根将当时的情景一一说出来,整个人也渐渐恢复了清明,虽然看起来还是很颓丧。
扶罗韩想起了一些溃卒说的事,汉军的马鞍上多了个东西,像个铁环,又像半只靴子,可以用脚踩住。或许,这就是步度根说的法子?
步度根仔细想了想,有点印象,却又记得不太准确。
他当时被赵云追得心慌意乱,哪里记得这些细节。
但他们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稍微一想,也能明白这东西大概有什么用,很可能就是汉军坐得更稳,也更省力的东西。
泄归泥一拍大腿。“这么简单的东西,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抓紧时间准备,我们和他们打一场,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
扶罗韩却摇了摇头。
“不能打,不仅不能打,我们还要求和。”
“求和?”泄归泥年轻气盛,一听求和二字,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又不是乌桓人,可以做汉人的狗。我们是鲜卑人,是草原的主人。阿爷做鲜卑大王的时候,汉人送公主来和亲,阿爷都不肯,现在怎么能求和?”
扶罗韩看着泄归泥,一声叹息。
他很羡慕泄归泥的年轻,年轻好啊,初生的牛犊子勇得很,连虎都不怕。十几年前,他和步度根也是这样自信,不把汉人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知道鲜卑人很难正面与汉军作战。
鲜卑人的胜利,从来不是正面作战的胜利。
只是当年,鲜卑人团结在檀石槐的战旗下,还可以共进退。现在,鲜卑人分成几个部落,互相攻杀,步度根大败的同时,轲比能却在并州收获颇丰。他们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袁熙,还有轲比能。
他没有把握正面击败袁熙,又不能轻易放弃弹汗山,能做的只有求和。
主动求和,得到袁熙的支持,他才可以转过身来,全力应对轲比能的威胁。
如果他被袁熙击败,或者被迫放弃了弹汗山,轲比能一定会攻击他,吃掉他,争夺统领鲜卑人的资格。
他相信,轲比能也会这么做。
说不定,轲比能的使者已经在路上。
扶罗韩做出了决定,对泄归泥说道:“你亲自去一趟,看看袁熙,看看赵云,看看汉军的实力。如果袁熙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泄归泥心生警惕。“阿爸,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做人质?”
“你是人质,更是希望。”扶罗韩一声叹息。“你知道我阿爷为什么能成为鲜卑大王,统一草原?”
“当然是因为他是大英雄。”
“他当然是大英雄,但他能在十几年内统一草原,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来到草原的汉人。那些汉人不仅能帮我们打造兵器,还能帮我们出主意。没有那些汉人的帮助,鲜卑人根本不可能摆脱匈奴人,成为草原的主人。”
扶罗韩仰天长叹。“现在,真正的汉人来了,我们又没有我阿爷那样的本事,除了俯首称臣还能怎么办?你还年轻,可以去学点东西,将来有机会,再回草原。”
第59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泄归泥很生气,他一直将檀石槐当作大英雄,是鲜卑人对抗汉人的榜样,结果扶罗韩却说,檀石槐之所以能成为鲜卑人的英雄是得到了汉人的帮助。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虽然扶罗韩是他的父亲,他还是不认同扶罗韩的观点,反倒对扶罗韩心生不屑。
他觉得扶罗韩枉为檀石槐的子孙,太无能,太软弱,轲比能那个小种鲜卑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这个大帅不称职。
对扶罗韩的决定,他非常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
他的实力有限,还不足以击败扶罗韩,只能暂时忍一忍。
泄归泥出帐而去,步度根突然说道:“阿哥,你刚才不该那么说,更不应该派他去见袁熙。”
扶罗韩打量着步度根,见步度根神智清醒,不禁喜道:“看来你是真的醒了。”
步度根苦笑。“我被赵云追了大半天,怎么也摆脱不了,总觉得他的长矛就在我背后,随时能捅到前胸。即使现在,一想到他,我后背还是凉嗖嗖的。”
扶罗韩抚着胡须,哈哈大笑。“所以我要让这小子去看看。草原上的狼崽子只服强者,我管不住他,让袁熙、赵云帮我管管,有何不好?”
“如果赵云杀了他呢?”
扶罗韩笑容渐收。“应该不会吧?汉人都讲究礼尚往来,我都主动求和了,他怎么能还杀人?”
“就算赵云不杀他,他也会这么想,将来……”步度根咂咂嘴,没有再说下去。
从檀石槐去世,到现在二十年,鲜卑人发生了多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悲剧,强大的鲜卑联盟也因此分崩离析,这些都是他们兄弟亲眼所见。泄归泥的性子,步度根清楚得很,非常担心将来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扶罗韩也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我希望他能留在袁熙身边一段时间的原因。向汉人学点忠孝,学点仁义礼智信,有好处。我们这代人多少还听过一些,他们这些小辈连汉人都没听说过,一心想当冒顿那样的大英雄,简直是笑话。”
扶罗韩看着步度根。“你想过没有,冒顿统一草原的时候,也是中原大乱的时候。”
步度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那又如何?”
扶罗韩有些失望。“你啊,和小辈一样,只知道好勇斗狠,却不肯动动脑子。阿爷能成功,是因为身边有中原来的汉人。冒顿时中原同样大乱,身边很可能也有中原人帮他出谋划策。如今中原又乱,不管袁氏能不能一统天下,都是我们的机会。”
步度根这才反应过来,打量着扶罗韩,不敢置信。“阿哥,还是你想得多啊。不过,他们已经乱了十年了,我们也没遇到愿意帮我们的汉人啊。”
“汉人不来,我们就主动去找。”
——
接到消息,得知扶罗韩派出请和的使者,袁熙颇感意外。
知道扶罗韩在弹汗山没走,他还准备再战一场呢,怎么扶罗韩就投降了。
他会不会是诈降?
郭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对袁熙说,扶罗韩是不是诈降不好说,但他现在最担心的人肯定不是君侯,同为鲜卑人的轲比能才是他要提防的人。
扶罗韩和步度根都是檀石槐的子孙,就像出自宗室的刘表、刘璋一样,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最正宗的继承人,看不起其他人。对那些有一定实力的部落,他们会非常警惕,一有机会就置之于死地。
如今步度根惨败,扶罗韩独木难支,如果不想被轲比能攻击,主动求和就是唯一的选择。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又问郭嘉该怎么处理。
郭嘉没有绕圈子,直言不讳的说道,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本质上都是残忍的狼,必须严加管束,不可宽纵。趁此机会抽调精锐,送到大将军麾下征战,留下老弱在边疆放牧,北疆才能安定。
袁熙觉得有理,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担心。
公孙瓒当初就是对乌桓人非常严厉,导致乌桓人反叛不断,最危险的时候,险些送了性命。
因此,对乌桓人、鲜卑人严一些是应该的,但是要掌握分寸。
郭嘉哈哈大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
泄归泥到达大营后,献上了丰厚的礼物。
名马两匹,鹿茸、人参、虎皮、熊皮等若干,还有一些牛羊、骆驼。
当然,美人必不可少。
这一次,泄归泥带来了两名鲜卑美女,一个十三,一个十五,都长得身材高挑,凸凹有致,皮肤白皙。只是发色略黄,带着明显的鲜卑人特征。
泄归泥对这两个美人很自信,在袁熙面前炫耀了一番,直到楼云出现在袁熙身边。
他认识楼云。
两个鲜卑美女虽然美,可是在楼云的面前还是稍逊一筹,更别提楼玄的身份了。
泄归泥闭上了嘴,却还是桀骜不驯,提出想见见赵云。
袁熙还没开口,郭嘉就接过了话题,同意了泄归泥的请求,让他去找赵云比武。
“如果你能击赵云,君侯就不去弹汗山了,承认你是鲜卑大王。”
泄归泥大喜,生怕袁熙反悔,拱拱手,转身就出帐去了。
郭嘉叫过一个虎卫,让他去给赵云传令,如果有机会,杀了泄归泥,不要手软。
袁熙见状,既不解,又有些不快。
“奉孝,何至于此?”
“君侯有所不知,这个泄归泥不像他的父亲扶罗韩,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是蹋顿一类的人物,不可久留。如果能杀掉他,鲜卑人至少十年内成不了气候。否则,扶罗韩一死,他成了鲜卑大帅,必然为祸北疆,影响君侯南下中原。”
袁熙更加迷惑。“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中原了?”
郭嘉一声叹息。“君侯,你虽然无意争嫡,却不能不顾袁氏的基业。你觉得大将军能击败西凉人,平定关中吗?他百年之后,青州与冀州相争,你能坐视不管吗?”
袁熙语塞,想了想,又说道:“大将军坐拥八州,如何不能平定关中?”
郭嘉摇摇头。“十年前,山东州郡起兵讨董的情形,你忘了吗?大将军当时就是盟主,面对董卓,何曾一战?当时董卓麾下才几千西凉人,如今关中却有十余万人,韩遂之智,马超之勇,远胜董卓当年。”
袁熙面红耳赤。
联军讨董时,他已经十多岁,对大致的经过非常清楚。但郭嘉这么说袁绍,他还是接受不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大将军克张燕,破公孙瓒,又击败曹操,久经战阵,兵精粮足,平定关中指日可待。”
“君侯有几成把握?”
袁熙迟疑了片刻。“六七成总有的吧?”
他本来想多说一点,却越想越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不由得心虚了,不肯将话说得太满。
“我觉得只有三成。”郭嘉竖起手指摇了摇。“不过,就算是君侯说的六七成也远远不够。有备无患,君侯还是要做好出兵的准备。抓住眼前的机会,抽调鲜卑、乌桓精锐,送往中原,既能供大将军调遣,又能消除隐患,何乐而不为?”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不喜欢听,但郭嘉说得有道理,他还是应该采纳。
——
泄归泥刚出了大营,就看到东方有一队骑兵正缓缓而来。他有些不解,随即一想,又吓出一身冷汗。
东方有如此规模骑兵的,只有白山的上谷乌桓。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骑兵回来了,告诉泄归泥,来的就是白山的黑鹰骑士,总共两千多人,统兵的是难楼的孙子楼离。
骑兵随即又告诉泄归泥一件事,黑鹰战旗上有白布,听骑士们说,难楼刚刚去世了。
泄归泥大吃一惊,顾不上和赵云比武,策马向东驰去,很快就见到了楼离。
看到泄归泥,楼离就笑出声来。“你阿爸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么快就派你来请降了。”
“我不是请降。”泄归泥辩解道。
楼离扬扬眉。“你最好不是请降,否则我想立功都没机会。”他指指停住脚步,正在列队的骑士。“你看到了吗,我把白山的黑鹰骑士都带来了,只要君侯一声令下,我就第一个杀向弹汗山,将功赎罪。”
泄归泥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乌桓狗,明明和我们鲜卑人一样,都是东胡,为何要帮汉人打我们?”
“别说你们是鲜卑人,我们是乌桓人,就算你们同是鲜卑人,也不是杀来杀去么?”楼离不以为然。“这样的话,你就别说了,惹人笑话。我不跟你说了,君侯的使者来了,我要去请见。”
泄归泥转头一看,见几个汉军骑士打着旗,正向这边赶来,只好罢休。
“我先去比武,回头再来找你。”
“比武?”楼离来了兴趣。“不能等一会儿吗?”
“我要和赵云比武,看看他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追我阿叔追了半天,把我阿叔都吓出病来了。”
“赵云?”楼离忍不住放声大笑。“你比鹿破风还厉害吗?鹿破风都没撑过赵云一个回合,你还想和赵云比武。去吧,去吧,我等你的死讯。到了弹汗山,我会收留你的女人和孩子。”
“鹿破风怎么了?”泄归泥吃了一惊。
他经常和黑鹰骑士交手,知道鹿破风是乌桓人中难得一见的高手。
“怎么了?死了。”楼离不再和泄归泥闲扯,轻踢马腹,向赶来的夏侯兰迎去。
泄归泥站在一旁,没敢再吱声。
如果鹿破风都不是赵云对手,他就更不是了。
——
“难楼死了?”袁熙看着跪在面前的楼离,一时不敢相信。
那老头虽然已经九十多了,但身体强壮,怎么看也不像会死的样子。
他身边的楼云也惊愕不已。
楼离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将难楼收到阎柔消息,本想出兵增援大白登山,却被风雪所阻,忧虑成疾,因此过世的过程说了一遍。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演练了很多遍,此时情真意切,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袁熙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楼离的鬼话,他是一句也不信。
但难楼死了,绝对是好消息。
楼离的能力和影响力都有限,能勉强控制白山就不错了,控制不了其他部落,这正是他分解乌桓,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楼离带着黑鹰骑士来协助作战,就是主动示弱,俯首称臣。
估计难楼也知道犯了错,无法交待,只能以死谢罪了。
袁熙将楼离扶离,好言安慰,顺势留下了楼离和黑鹰骑士。
他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弹汗山。
如果扶罗韩真的服软,那就去弹汗山阅兵。如果扶罗韩三心二意,就让楼离用行动证明一下忠诚。
袁熙很快就召来了泄归泥。
见面之后,他先问泄归泥与赵云比武的结果。泄归泥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他。
袁熙心知肚明,微微一笑,随即宣布了自己的条件。
他可以接受扶罗韩的请和,但要和扶罗韩面谈,而不是和泄归泥谈。
地点,就在弹汗山。
泄归泥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袁熙是真想谈判,还是想以谈判为借口,奔袭弹汗山。
正在他考虑怎么回答的时候,有虎士来报,鲜卑大帅轲比能的使者来了。
一会儿功夫,两个鲜卑人走进了大帐,向袁熙行礼,送上丰厚的礼物,表达了轲比能求和的诚意。
袁熙看完礼物清单,笑着对泄归泥说道:“这可比你们有诚意多了。”
使者一头雾水,转头打量着泄归泥。“将军,这位是?”
泄归泥虽然是髡头,但袁熙麾下有不少乌桓人,也有一些鲜卑人,髡头并不罕见,所以他刚才也没在意,只当泄归泥是袁熙的部将。
袁熙扬扬下巴。“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泄归泥红着脸,站了起来,与轲比能的使者见礼,报上姓名。
得知是扶罗韩的儿子泄归泥,使者的脸色非常精彩。尴尬之余,又有几分庆幸。
看袁熙和泄归泥的神情,他们应该还没达成最终协议。
他紧赶慢赶,虽然慢了一步,却还有机会。
“原来是扶罗韩大帅派来的。怎么,檀石槐的子孙也要投降了?”使者笑道。
泄归泥恼羞成怒,忍不住一指袁熙手中的礼单,反唇相讥。“我们只是谈判,不是投降。倒是轲比能,不仅使者会说汉话,连汉字都会写了,想必身边有不少汉人吧?”
袁熙、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在他们面前,鲜卑人互相咬起来了,很好,很好。
——
建安六年冬十二月,弹汗山。
袁熙登上了弹汗山,看着被积雪覆盖的草原,又回头南望,看着像龙蛇一般蜿蜒的群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梦幻感。
他受命出镇幽州两年多,一事无成。
直到做了那个梦,在乌巢斩杀了曹操。
接下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运气连连,不仅鲜于辅等人投降了,乌桓人称臣了,辽东公孙度也被击败,首级还莫名其妙的送到了他的跟前。
现在,连桀骜不驯的鲜卑人都投降了。
在此之前,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他无法应付的,如今却一个接一个的跪在他的面前。
就像做梦一样。
他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一梦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君侯。”一旁的郭嘉见袁熙出神,像梦游一般,连忙轻咳两声,提醒袁熙。
鲜卑人、乌桓人都在下面看着,等着他说话,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袁熙悄悄的掐了掐自己大腿,疼,看来不是做梦。
他嘴角挑起笑容,轻声笑道:“奉孝,子龙,我能有今日,都是你们辅佐有功。运筹帷幄有奉孝,决胜疆场有子龙。我当上书朝廷,为你们请功。”
郭嘉、赵云躬身施礼。“是君侯至诚至孝,感动天地,教化蛮夷。我等不过是因时附骥,与有荣焉。”
郭嘉又道:“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今天会盟于弹汗山,是继窦宪勒石燕然之后的难得盛事,君侯当振奋精神,再接再励,彻底平定北疆,解后顾之忧。”
袁熙看看郭嘉,心道这厮真是个好战分子,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北疆刚平定,他就想着进兵中原了。
大将军尚在,中原哪有那么容易乱,他真是杞人忧天。
可尽管如此,袁熙还是将郭嘉的话记在了心上。
大将军在,自然没什么事。
可若是哪一天,大将军不在了呢?
想想那个梦里,官渡之战后,大将军原本还能重振旗鼓,可是一朝病故后,袁氏就分崩离析,再也没有机会了。
万一大将军与西凉人交战不利,再气死了……
袁熙不敢想。
他打起精神,决定先做好眼前的事。
“诸君。”袁熙挺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不远处的扶罗韩、步度根、轲比能、楼离、鹿离等人。
众人不敢怠慢,齐刷刷的抚胸施礼。“君侯。”
“请诸君登台,与我共敬天地,订立盟约,求万年太平。”
“喏。”众人轰然应诺,互相谦让了一番,鱼贯登上山坡,站在新修的祭台前。
祭台上,摆满了祭品。
“仲康。”袁熙轻喝一声。
“臣在。”许褚大声应诺,走到系在台侧的白马旁,一手搂着白马的脖子,一手拔出短刀,精准地插入白马的咽喉。
白马呜咽着,挣扎着,却无法挣脱许褚钢铁一般的手臂。
鲜血汩汩而下,有虎卫拿盆接了,送上祭台。
看着血差不多了,许褚放开白马,没等白马摇晃着倒地,他抽出腰间战刀,一刀砍下了马头。
有人捧起马头,也摆在了祭台上。
乌桓人、鲜卑人看着许褚放马血,斩马首,震惊不已。
之前就听说这位虎痴力大无比,能手搏猛虎,现在亲眼看到他的刀法,才知道他不仅力气大,刀法更是精妙。这一切干净利落,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得出来的。
许褚又杀了一头强壮的黑羊,将牛头、牛血摆在祭台上。
最后,他杀了一头羊,凑足太牢之礼。
郭嘉充当司仪,宣布由袁熙主持祭天之礼,诵祭天之辞。
袁熙拿出由郭嘉写的稿子,大声朗诵,然后又由通译译成东胡语,好让鲜卑人、乌桓人都能听得明白。
读完后,稿子被点燃,化作一缕青烟。
袁熙接过短刀,割破手指,将血分别滴入酒和马血、牛血、羊血中。
扶罗韩等人依次照办,歃血为盟,发誓从此放弃纷争,永结盟好。
一套程序走完,热闹的庆典开始,数十名身穿华服的少女唱起了歌谣,翩翩起舞。
祭完天的牛、马、羊被剥皮、分割,架在了火上,由袁熙等人分食。
更多的牛、羊被宰杀,供将士们享用,大桶大桶的酒抬了出来,倒入盆中,放在热水里加热。
酒香、肉香飘溢开来,弹汗山上下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随着袁熙走到祭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气氛到达了高潮。
“今日毋贵与贱,毋男与女,毋汉与胡,唯有醉与不醉!”
众人大笑,同声响应。“醉!不醉不归!”
“干!”
第1章 父子兄弟
建安七年,正月。
汝南,袁氏祖茔。
袁绍站在袁成夫妇的碑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中却没什么悲之色,反而有几分得意。
他对得起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没有辜负他们留下的资源,还将为汝南袁氏创造更辉煌的未来。
“此至长安,绍将迎回叔父等人的骸骨,安葬于祖茔,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袁绍轻声祈祷着,信心十足。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发兵关中,击破西凉诸贼。
再然后,他就可以更进一步,考虑加九锡的问题了。
长安是西京,是刘氏列代先帝的陵寝所在,这么大的功劳,朝廷不能不赏。
一想到这一点,袁绍就莫名激动,恨不得立刻飞至关中。
有侍从快步走了过来,将一封文书递给站在一旁的郭图。郭图看了一眼,立刻眼皮一跳,随即走到袁绍身后,轻声说道:“大将军,幽州有捷报到。”
“是么?”袁绍微微一笑。“显雍这小子倒是努力,平定辽东的战事刚结束不久,又有捷报到了。公则,念来听听,也让他的大父大母一起听听,为他高兴高兴。”
郭图笑了,打开捷报,朗声念了起来。
“惟建安六年十二月,涿侯、镇北将军领幽州牧,臣熙,奉大将军令,率步骑七百出居庸……破步度根万骑于大白登山,慑服群夷,与乌桓、鲜卑部落大人数十,盟于弹汗山……”
郭图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抑扬顿挫,如诵名篇。
他看到了郭嘉的名字,知道郭嘉不仅得到了袁熙的信任,而且立下大功,危机解除,心中得意。
袁绍也很满意,在分化吸纳曹操旧部这一点上,袁熙在诸子中虽不如袁谭出色,却也是做得不错的。
“公则,不必如此吧。”袁绍转头,打量了郭图一眼,似笑非笑。“你这声音也太大了,怕是会惊动我袁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郭图躬身说道:“大将军,显雍盟于弹汗山这么大的功绩,理当让袁氏的列祖列宗高兴,声音不能小。大将军想想,我汉军出塞作战,有如此大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袁绍抚着胡须,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说得也是,自窦宪勒石燕然之后,出塞作战,未曾有此大胜。就算是皇甫威明、张然明,也只是在塞内作战而已。奉孝虽然不羁,却是个用兵的奇才。有他辅佐,显雍也算是有福。”
“奉孝不值一提。”郭图立刻说道:“显雍得大将军爱护,这才是他最大的福气。”
袁绍挥挥手,示意郭图继续念。
郭图捧起文书,又读了起来,刚读了几句,突然停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袁绍不解的问道。
“显雍命鲜卑、乌桓各部料简精锐,集结骑兵两万,准备送一万到中原,听候大将军调遣,一万留镇北疆。”
“这么多?”袁绍也吃了一惊,眉心微蹙。“鲜卑人、乌桓人不会因此生乱吧?”
郭图盯着文书看了又看。“他们同意了,送往中原的一万精骑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大将军的军令,即可启程。”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面没说。”
“立刻回书,问问他。”袁绍挥挥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他有孝心是好事,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来。公孙瓒先鉴在前,若是逼得急了,这一万精骑就不是助力,而是隐患了。”
“喏。”郭图连连点头,表示支持袁绍的观点。
他担心的倒不是袁熙,袁熙性子缓,与世无争,他是知道的。他担心的是郭嘉,这一切的背后看起来都更像郭嘉的作风,而不是袁熙。
他安排郭嘉去北疆是避祸,慢慢淡化曹操的影响,而不是让他将袁熙变成曹操,引起袁绍猜忌。
汝颍系有袁谭就够了,不需要袁熙来分散力量。如果袁熙有能力,就让他支持袁谭,但是不能盖过袁谭,以免让袁绍有其他的想法。
袁绍祭完祖,一边走一边思考刚刚收到的消息。
袁熙的胜利来得太突然,他事先没有一点准备。前年与曹操对峙于官渡时,他已经从幽州抽调了五六千骑。后来袁谭又派了张南、焦触二人前来,补足了交战的骑兵损失。如果袁熙真能再送一万精骑来,他就有两万骑兵可用,进兵关中的把握就更大了。
虽然这两万骑兵不可能全部西进,其中的精锐却是可以的。
现在的问题是,他没有足够的骑兵将领来指挥这些骑兵。
官渡之战已经让他意识到,骑兵能不能用好,将领是关键。
他身边的人才不少,但是能独当一面,甚至指挥骑兵作战的将领却不多,甚至非常有限。
两万骑,至少需要十名骑将,他到哪儿去找十名骑将?
别说十名,五名都不好找。
眼下他能想得出来的,就是张合、高览,最多再加上蒋奇。
其他人都不行。
一念及此,袁绍就有些懊丧。如果颜良、文丑没有战死在官渡,自己也不会无骑将可用。
而颜良、文丑的战死,与刘备脱不清关系,颜良更是直接死在关羽的手中。
想到这些,袁绍忽然心动。
既然袁熙能够将赵云收为己用,自己为何不能将关羽、张飞收过来,让他们跟着自己去关中征战?他们不仅可以用,还能带一些辽东骑兵来。
“公则,刘玄德现在何处?”
“当然在辽东。”
“能够征调他来吗?”
“征调……他?”郭图很是疑惑,不知道袁绍在想什么。
将刘备送到辽东去,原本就是因为袁绍对刘备失望了,不想再看到他。现在又突然想起刘备,要调刘备来参战,又是谁的主意?
“公则,我们人才虽多,擅长骑战的却不多。刘玄德虽反复无常,却通晓骑战。之前名声不显,还是因为实力不足。你看赵子龙,到了显雍身边,一战成名,仅七百骑就能大破鲜卑万骑。”
郭图明白了,随即笑道:“大将军愿以刘玄德为爪牙,这是他的荣幸。不过,我觉得他的骑战能力未必就比曹子孝兄弟强。不如由显思……”
“显思啊……”袁绍沉吟着,脸色有些不快。“他去了关中,谁来坐镇中原?”
郭图眉头一动,心中暗喜。“大将军打算让显思坐镇中原?”
袁绍回头看看郭图。“不然呢?”
郭图连忙说道:“即使如此,也不妨碍曹子孝兄弟随大将军出征。”
袁绍想了一会儿。“曹子孝兄弟要去,刘玄德也要去。”
第2章 意外负担
袁绍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是不时颤动的眼皮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西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这次借着祭祖的机会回汝南,也是想放松一下,求个心安,但效果并不如愿。
袁熙迅速平定了幽州,料简鲜卑、乌桓精锐以供驱驰,原本是好事,却提醒了他一件隐忧。
他不缺兵,但是缺将,缺真正能打硬仗的将领。
官渡之战时,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在巨大的兵力差距面前,曹操最终没能翻盘,反而死在了乌巢,也就掩盖了这个问题。
现在,西征再一次将这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只是每个办法都有隐患。
比如郭图提议让袁谭参战,就可以发挥一部分曹操旧部的能力,还能锻炼袁谭。只是这一战是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根本不能让袁谭参与。
郭图明知这一点,还提这个建议,看来汝颍系有点迫不及待了。
或许,郭图并不是想让袁谭参战,只是想听他亲耳说出让袁谭留守中原的安排。
这让他更加不安。
看来,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西征的人事安排,免得有违初衷。
回到行营,袁绍派人请来了田丰。
田丰了解了北疆的情况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大将军,万骑是好,但不能来中原。”
“为何?”袁绍早有心理准备,倒是不慌不忙。郭图要为袁谭争取机会,田丰当然也要为袁尚说话,不反对才不正常。
他要的就是田丰反对,免得自己出面驳斥郭图。
“一万鲜卑人、乌桓人到中原,习俗不同,会不会与百姓发生冲突且不说,这一万多匹战马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田丰不紧不慢,侃侃而谈。“之前的马匹到中原之前,都会先在冀州停留,适应了水土,再送往战场。如果直接送到中原,这些战马中至少会有三分之一因水土不服而生病,其他的也会不堪使用。”
袁绍恍然,连连点头。
他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
“其次,中原虽有空闲的土地,却没有优质牧草,仅靠粮食喂马,成本太高。喂养一匹战马,平时需要五六个人的口粮,战时翻倍,需要的更多,兖州、豫州被曹孟德横征暴敛,民力接近枯竭,恐怕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至于从此西去,到长安近千里,更是户口稀少,根本无法就地解决,只能从山东转运。”
袁绍的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是他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却也是很实在的困难。
就算是郭图,恐怕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问题。
看似增加了一万精骑,实际是却相当于增加了十万大军的消耗,绝非小事。
“依元皓之见,该当如何?”
“这一万骑不必来中原,可以直接去并州。”田丰提出了解决方案。“并州地理与塞外更相似,战马可以逐步适应。行军到河东时,就适应得差不多了。春夏之际,并州有优质的牧草,能节省大量粮食。”
袁绍眨眨眼睛,露出会心的微笑。
田丰这个方案好。虽然他也有私心,希望将这一万骑兵转到袁尚手中,但理由很充分,合情合理,不像郭图那么不加掩饰。
骑兵到并州也可以归高干指挥嘛,并不一定是给袁尚。
相信郭图听到这些之后,也会改变主意,不会再争夺这一万精骑的指挥权。
既然袁谭肯定不会参与西征,他们也就没必要为这一万精骑筹集粮草而犯愁了。
这一点,袁绍非常笃定。
——
很快,袁绍召开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会议,召集在身边的谋士一起商量。
不出所料,郭图听了田丰的意见后,什么也没说,就当没发生过。
袁绍甚至有些意外,以为他会反对将这一万骑全部调拨给袁尚,于是他试探性的提出,要不从抽调出两千骑,补充到大将军营,再给袁谭一两千骑。
虽然袁谭暂时没什么战事任务,增强一下亲卫营的力量也是好的。
郭图表示支持,但他随即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袁绍不必亲征,相反,他应该去荆州。
他的理由是,合冀州、并州之力,再加上幽州提供的骑兵,中原四州提供的钱粮,袁尚、高干联手,有足够的把握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不需要袁绍亲自出战。
此外,荆州虽然臣服,袁绍却还没有去过一趟,当地人还是只记得刘表。袁绍应该亲自去一趟,与当地的百姓接触,了解形势,为接下来征讨江东和益州做准备。
一旦袁尚、高干占领关中,就可以考虑进兵益州的事了。
此外,袁绍进驻南阳,威胁武关道,也可以牵制韩遂、马超的注意力。
袁绍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田丰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其他人提了一些意见,但是都觉得没什么大毛病,也就这么定了。
见大家意见这么一致,袁绍反而犯了嘀咕,没有立即对作战方案进行调整,打算再考虑一下。
会议结束,袁绍回到后帐,刘夫人正在逗弄袁买,见袁绍过来,便将袁买抱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刘夫人上下打量了袁绍两眼。“那些人又吵起来了?”
“倒是没有。”袁绍抱着袁买坐下,让袁买站在自己腿上,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这小子,长得很快啊,我都快抱不动了。”
“你都快六十了,当然抱不动。”刘夫人没好气的说道。
“我才五十八,没你说的那么老。”袁绍沉下脸,提醒道。
“你老不老,我不知道?”刘夫人撇撇嘴,斜睨着袁绍。“你要是不服气,再生一个?反正你要坐天下了,家大业大,也不怕多几个孩子。”
“嘶——”袁绍顿时语塞,懒得再和刘夫人掰扯。
他有时候都怀疑,刘夫人究竟是不是刘繇的族人,怎么如何粗俗,根本不像世家女子。
类似的人,他以前只见过何皇后。
“显雍刚刚立了大功,平定了鲜卑人。”袁绍岔开了话题。
“这是好事啊。”刘夫人眼珠一转,喜上眉梢。“鲜卑出好参,让他送点山参来,给你补补。”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那点事?”袁绍不耐烦了,起身要走。
刘夫人连忙拦住他,将他摁在座位上。“显雍立功不是好事么,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袁绍叹了一口气。“立功是好事,但他这功劳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反而成了麻烦。”
第3章 局外者清
听袁绍说完担心,刘夫人很是不以为然。
她赞同田丰的意见,觉得那一万骑兵交给袁尚指挥最好。但她也不反对郭图的意见,觉得袁绍没必要担心,完全可以放手让袁尚出征。
袁尚虽然年轻,却不是第一次上阵,上次在辽东不是打得挺好的么。
要说遗憾,也就是没抓到公孙度,让袁熙捡了个便宜。
这次在关中作战,难道韩遂那老东西还能再逃到幽州去?
相比之下,倒是荆州应该花点力气整顿。
她听人说,刘表虽然降了,但江南四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尤其是长沙郡,听说还在平乱。
“你从哪儿听来的?”袁绍不由得问道。
他很少和刘夫人讨论形势,所以刘夫人根本不清楚袁尚在辽东作战的具体经过,一直以为袁尚是自己打赢的。荆州江南四郡的形势,他更是从来没提过,刘夫人居然知道这些,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你不说,就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中原,不是人生地不熟的邺城。我的耳目未必就不如你灵通。”刘夫人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大喇喇的坐在袁绍对面。“你就说,江南是不是不安定?”
袁绍点了点头。“你听谁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江南为什么不安定?”
袁绍眉心微蹙,瞥了刘夫人一眼。“你知道?”
“是不是孙权想抢占四郡,划江而治?又或者刘璋知道迟早会有一战,所以和孙权结盟,联手抢占江南四郡,阻止你渡江?”
袁绍沉默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刘夫人是听谁的。
刘夫人提醒了他,孙权虽然年轻,却不是无能之辈。拒绝了他的劝降之后,孙权很可能在利用一切机会寻找盟友,准备迎接大战。
因此,江南四郡的乱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乱,更不是什么疥癣之疾,而是孙权、刘璋的自保之举,只是做得隐秘罢了。
他如果掉以轻心,等孙权、刘璋全据江南,再想出兵可就迟了。
袁绍站起身,抱着袁买,来到前帐,命人展开地图,目光沿着长江来回逡巡,越想越不安。
“请郭图、田丰、逢纪来。”
——
郭图刚刚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下衣服,对跟进帐来的钟繇说道:“元常,正如你所说,大将军要将那一万骑转给袁显甫了。不过,他要留两千自用,再给显思两千。”
钟繇入帐就坐,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是啊,挺好的。”郭图嘿嘿笑了两声。“你给奉孝写信,让他费点心思,挑些精锐给显思。”他坐了下来,又道:“曹子孝、曹子和兄弟还是要去关中,协助显甫作战,这两千精锐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我倒觉得不然。”
“怎么了?”
“如果一切顺利,袁显甫可能不介意分点功劳给他们。可若是作战不顺利,他们就可能成为承担责任的人。以我看,最好让他们告病,不要去关中为好。”
“不顺利?”郭图坐直了身体。“凉州人实力这么强吗?并州、冀州的兵力加起来可有六七万,而且兵精粮足,绝非凉州可比。”
“韩遂有谋,马超有勇,都不是好对付的。”
“可是马腾还在我们手中,马超真敢与我们交恶?”
“他已经杀了王邑,夺了河东,你觉得他会在乎马腾的生死?郭君,你不能以汝颍人的想法来想凉州人,这和用人的想法去揣测野兽一样,会有致命的危险。”
“所以,你觉得此战有失败的可能?”
“不仅有可能,而且很大。”
郭图歪了歪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之前建议大将军去荆州,也是为此?”
“在我看来,就算大将军亲征,一样没有必胜的把握。大将军可能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我提议他去荆州,只是给他一个理由罢了。”
“你为何会这么想?”郭图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钟繇,觉得有点陌生。
钟繇的年龄比他小几岁,可以算是同龄人,但他的很多想法却和荀彧、郭嘉很相近,就像他当初选择了曹操,拒绝了袁绍一样。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讨董之战吗?”
郭图眼角抽了抽。“当然记得。你是说董卓偷袭河内的那一战吧?”
“当时董卓兵少,却依然能主动出击。如今韩遂、马超兵多,又能岂坐以待毙?大将军虽然兵多,却没有擅长骑战之将,面对西凉兵,他哪来必胜的把握?”
郭图没吭声。
他意识到了钟繇与自己的不同。
他一直是袁绍的人,凡事都习惯从袁绍的角度看问题,反而看不到袁绍自身的问题。
相反,钟繇一直是袁绍的敌人,他非常清楚袁绍的优劣,所以一眼看出了袁绍的软肋,并因此判断袁绍就算亲自出征,也未必能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
按照这个思路,他之前建议袁绍亲征的想法就非常可笑,险此铸成大错。
“元常啊,曹孟德已死,天下归袁是大势所趋。你年过半百,还是抓住机会出仕为好,不要空自蹉跎,浪费了这满腹才华。”
钟繇苦笑。“郭君,我正因为年过半百才不敢轻易下注。我已经错了两回,再错一回,可就没机会了。”
郭图正想再劝几句,有人来报,袁绍急召他们议事。
郭图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穿衣。“元常,你猜猜,大将军突然又召我们议事,是什么事?”
钟繇摇摇头。“我可不是奉孝、文若,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该急的时候不急,不该急的时候却急,实在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郭君,恕我妄言,你最近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郭图心领神会。“行,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议事完回来,再与你细谈。”
“喏。”
郭图穿好衣服,快步出帐,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在袁绍面前推荐一下钟繇,毕竟他在关中多年,熟悉关中形势,或许能有所帮助。
他不喜欢袁尚,却也不希望袁尚受挫。这不仅对袁尚不利,对袁绍同样不利。
官渡之战,就有人觉得袁绍华而不实,坐拥重兵却不能击败曹操,还险些让曹操烧了乌巢,全靠机缘巧合,袁熙杀了曹操才侥幸取胜。
如果袁尚败北,以袁绍的性格,肯定要亲自上阵,证明一下自己绝非庸才。
袁绍当然不是庸才,但这些年的经历也告诉他,袁绍的确没什么名将的天赋。这十年来的胜利,不是倚仗着实力的绝对优势取胜,就是因人成事。
界桥之战靠麹义,官渡之战靠袁熙。
第4章 枕头风
郭图来得最快。进帐的时候,袁绍正独自坐在案前,一手托额,眼神倦怠。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坐直身体,一脸严肃。看到是郭图后,又放松了些,摆摆手,示意郭图就座。
“公则,徐州最近有没有消息来?”
“哪方面的消息?”
袁绍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直奔主题。“江东。”
“有,显思进兵广陵,和孙韶交锋,在射阳湖打了几仗,各有胜负。”
“各有胜负?”袁绍有些奇怪。以往郭图提及袁谭时,不是小胜就是大胜,从来没提过失利的事。“这个孙韶是什么人,兵力很多,能力很强?”
“具体的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也不太了解。但孙韶进驻广陵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在击败他之前,我军很难派人过江打探消息,对孙权的动向近乎一无所知。不过现在征辽东的水师回来了,显思打算派水师入江,截断孙韶后路,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袁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召郭图等人来,除了想研究一下孙权和刘璋结盟的可能,更想探听一下郭图的口风,看看是不是他在通过刘夫人吹风,好让他将注意力转向江南。
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不大。
郭图自己都不清楚江东的情况,怎么可能让刘夫人进言。
考虑到刘夫人支持袁尚,和冀州人走得更近,而且将自己调往江南,也有利于袁尚立功,冀州人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这些,袁绍就很无奈。
冀州人有燕赵遗风,性格刚烈,谋略出众的同时,却不擅长玩弄心机,甚至是不屑。审配要报复许攸,就直接将许攸的家人抓起来,毫不顾忌许攸掌握了那么多机密,险些酿成大祸。
让刘夫人出面吹风,也近乎直白。
明眼人谁看不出这是嫁祸袁谭?
“公则,之前奉孝曾去江东行间,他有没有提过孙权为人?”
“提过一些,和刘琬的看法差不多。”
“刘琬?”
“刘瑜之子,精通占候,现在天子身边任光禄大夫。建安五年,他曾奉命去江东策封孙策兄弟,见过孙权。”
“他怎么说孙权?”
“他说孙权上修下短,难为人下。”
袁绍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年前。我也是刚刚知道他去过江东,就向他打听了一下。”
袁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回鄄城后,要专门见一下刘琬,详细打听江东的情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正说着,田丰、逢纪一前一后进了帐。
袁绍像问郭图一样,问了他们对江东的了解。郭图看在眼里,心中有些警惕。以他对袁绍的了解,这看似寻常的问题背后,通常都有一个让袁绍愤怒的原因。
还是小心为妙。
袁绍说了几句后,随即提起了孙权可能和刘璋结盟,夺取荆州的江南四郡的问题,向三人咨询应对方案,然后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三人的神情。
往常这个时候,郭图看到这样的机会,会毫不犹豫的建议暂停西征,改为南下,以便为袁谭争取机会。可是今天,他有钟繇的提醒在前,又察觉到了袁绍的心思,没有急于发言。
田丰却没想那么多,当即表示,这个可能性是有,但不值得因此改变西征的计划。
联盟从来都是不牢固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联盟都可以破裂。
就算孙权和刘璋结盟,夺取了江南四郡,又能如何?
只要拿下关中,控制凉州,就可以进攻益州。到时候孙权会派兵去益州助阵吗?
显然不可能。
相反,大将军出镇荆州,却可以吸引他们双方的兵力,为东西两线创造机会。
田丰侃侃而谈,理直气壮。
袁绍看得仔细,将田丰也从怀疑的名单上划掉了。
田丰为人刚直,的确也不像耍这种手段的人。
田丰说完之后,逢纪也表示支持。
袁绍最后看向郭图,郭图象征性的思考了一下,表示支持田丰的观点。
控制关中,拿下凉州,远比江南四郡重要。
到时候东西中三路进发,就算孙权和刘璋结盟也无济于事。
袁绍松了一口气,又还憋着一口气。
三个谋士意见统一固然是好事,但没找出在刘夫人面前进言的人,他始终放心不下。
——
幽州,镇北将府军。
袁熙坐在堂上,与郭嘉闲聊,心思却不在眼前,全在后堂。
后堂人来人往,神情紧张,几个奴婢像蝴蝶穿花般的进进出出,通过侧门,走向东南角的偏院。
偏院不时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充满了痛苦,又带着希望。
甄宓难产,已经在产室里挣扎了一天一夜,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撑过去。
袁熙心神不宁,一会儿向天祈祷,一会儿又担心在大白登山是不是杀戮过重,伤了天和,以至于上天震怒,降下惩罚。
郭嘉却很淡定。“将军,我夜观天象,今日必定大吉。”
“你还懂天象?”
“身为谋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理所当然。”
“你看到了什么天象?”
“有大星入紫微,主明君出世。”
袁熙的嘴角扯了扯,如果不是心情紧张,他肯定会踢郭嘉一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儿子就算聪明,也不可能成为明君的,奉孝肯定是看错了。”
郭嘉咧嘴一笑,叫住正从堂下经过的一个婢女。“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说的,今日必定母子平安,而且她的儿子大富大贵。让她不要紧张,放松些。”
婢女不安的看着袁熙。
袁熙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只要郭嘉不说什么明君,他都能接受。
“奉孝,今天要是生了个女儿,罚你一年俸。”
“如果是儿子呢?”
“那就加一年俸。”
“一言为定。”郭嘉举起手掌。
袁熙也举起手掌,与郭嘉击掌为誓。击掌完毕,两人相视而笑,就在此时,小院传来一声欢呼。
“生了,生了。”
袁熙大喜,顾不得郭嘉,一跃起身,奔到后院,正准备进小院,却被环夫人死死拦住。
“君侯,男子不能进产室,不吉利。”
“我就看看。”袁熙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大声喊道:“夫人,你辛苦了。”
院里院外的奴婢们都笑了起来。
一会儿功夫,一个产婆抱着襁褓飞奔而出,跪倒在地,双手将襁褓高高举起。
“恭贺君侯,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袁熙大喜,握起拳头,捶了赶来的郭嘉一拳。“奉孝,被你说中了,是个儿子。”随即又大喝一声。
“赏,所有人都赏!”
院里院外的人大喜,齐声欢呼。“谢君侯!”
第5章 新生的力量
袁熙想进产室看看,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尹夫人、环夫人拦在门口,坚决不让他进门。
在产房上的甄宓听到了袁熙的声音,知道他关心,很是感动,却也不肯让他进去,便让人出来回话,感激袁熙的关心,但这么做不合规矩。
袁熙无奈,只得回到正堂。
临走前,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还带着胎血的孩子,越看越欢喜。
“奉孝,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前年才出生,现在应该会说话了吧。”郭嘉一声叹息。“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
“带到幽州来吧,和我儿子一起玩耍。”
郭嘉笑了。“好,我这就写信回去,让他们来。”
“别那么费事,我让人去接。”袁熙大包大揽。“最近不是要送骑兵去嘛,回程的时候,让人把你的妻儿一起接过来。路途遥远,有人照顾会好些。”
“谢君侯。”郭嘉拱手致谢,又道:“正好我多赚了一年的俸禄,养得起他们。”
袁熙大笑。
紧张了一天一夜的心情得到释放,袁熙心情大好,也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和郭嘉聊起了中原的形势。
郭嘉说,不管中原的形势如何,西征势在必然。
原因很简单,袁尚需要一个大功来和袁谭抗衡,冀州人需要一个大功来面对实力暴涨的汝颍系,而袁绍则需要恢复平衡。
三方的目标不一致,但他们都需要西征。
袁熙反而担心起来。“各有所求,只怕不是好事。”
“这不是君侯能够阻止的。君侯有这时间,不如考虑一下将来。”
“什么将来?”
“君侯有没有想过,如果西征顺利,袁冀州拿下了关中,他会不会移镇关中?”
袁熙略作思索。“应该不会吧?支持他的人都是冀州人,去了关中,岂不成了无根之木?再说了,就算大将军宠爱他,也不可能让他兼管关中和冀州。”
郭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拿下的关中交给别人?”
袁熙咂了咂嘴,觉得也不太可能。
这着实不太好猜。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拿下关中的前提上。依我看,这一点恰恰是最难的。”
袁熙斜睨着郭嘉。“行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君侯不能决定,却不能不做准备。”
袁熙哭笑不得,只能摆摆手,示意郭嘉别再催了。
这几天,郭嘉一直在他耳边说,袁尚没有拿下关中的能力,他应该做好出征的准备,哪怕不是主将,也应该参与西征,从中分一杯羹,为将来做些准备。
幽州的户口太少了,不足以立足,应该寻找更好的土地。
但他不想参与袁谭、袁尚之间的竞争,只想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养老。
幽州虽然户口不多,却足以让他大展拳脚。虽然去年逼降了鲜卑人、乌桓人,在弹汗山结盟祭天,可是离他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和进兵中原夺嫡相比,他更希望能出兵塞外,将草原真正纳入中原的统治。
这几天,他和荀彧、孔融等人商量也是这些事。
郭嘉也执拗,明知他不喜欢听,却还是一有机会就提,搞得他有时候都在想,郭嘉是不是就想看他们兄弟相争,并不在乎谁赢。
就在袁熙准备结束今天的话题时,有虎卫进来,奉上了大将军的军令。
袁熙、郭嘉不约而同的收起笑容,恭恭敬敬地接过军令,确认封泥,最后拆开封函。
读完军令后,袁熙眉头轻皱,看了看郭嘉。
“大将军让我送两千骑到鄄城,两千骑到徐州,剩下的送到冀州。”
郭嘉却一点也不意外。“既然如此,那就让骑兵出发吧,越快越好,免得有人又有其他心思。”
袁熙点头答应。
为了削弱乌桓、鲜卑的力量,他软硬兼施,才让扶罗韩、楼离等人同意抽调精锐,整个幽州也就抽调了两万骑,一万送到中原,一万自留。
代价就是互市,而且是开放式的互市。
就连一直严加控制的盐铁,他都承诺了放开管制,以便让鲜卑人、乌桓人有充足的铁器可用。
这是很冒险的选择,隐患也很大,但是别无选择。
他需要尽快稳住乌桓人、鲜卑人,避开更大规模的战争,以便让幽州恢复元气。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鲜卑人、乌桓人接受了他的要求,除了抽调精锐骑兵进入中原,随袁氏父子征战外,还将子弟送到蓟县来读书,接受教化。
这件事惹得孔融很不高兴,嚷嚷着要走,已经和袁熙喊了好几次。
他不反对教化蛮夷,但是人数太多了,他太累了。
而且堂堂的孔氏后裔,教一群蛮夷子弟识字,简直是暴殄天物,让孔融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袁熙顾不得那些,孔融的圣人后裔身份就是他吸引乌桓人、鲜卑人的最大诱惑。如果他不是圣人后裔,那些蛮夷未必动心。
只是袁绍的命令给他增加了一些麻烦。
原本一万骑兵南下是要带着家眷的。这些人将在中原定居,再也不回幽州。
现在要将六千骑交给袁尚,也就意味着要在冀州安置六千户。
冀州离幽州太近了,一旦这些人受到了委屈,或者遇到了什么事,随时可能逃回幽州。
中原就不一样了,关禁重重,他们想逃回来也难。
袁熙无奈,只得一边命令骑兵集结出发,一边给袁尚写信,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抛弃偏见和歧视,不要欺负这些骑兵和他们的家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放心,随即请来了荀彧、田豫等人,商量拨出一些屯田,除了安置将在留在幽州的一万骑兵,还要为可能逃回来的骑兵做一些准备。
如果让这些在冀州待了一段时间,熟悉冀州地理的骑兵逃回草原,将是巨大的隐患。
严防死守不是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他们,让他们不想回草原受罪。
田豫、韩珩都赞成袁熙的决定,只是有一个问题,耕地不够。
荀彧说,他有一个方案,可以在现有的条件下妥善安置这些鲜卑、乌桓骑兵。
将这些鲜卑、乌桓骑兵分为三等,给予不同的条件,保证最精锐的骑兵忠心不二,为我所用。
第6章 玄甲营
袁熙大感兴趣,让荀彧详细说说。
荀彧随即做了详细解释。
第一等是常备骑兵,只有千人,常年服役,有作战任务时出征,没有作战任务时屯戍、训练。每一个这样的骑兵可以得到耕地百亩,不交赋税,足以让他们一家人温饱,还能有一些富余。除此之外,武器、马匹都由镇北将军府提供,保证质量优良。
为了表示优待,镇北将军府将安排专人教授他们的子弟读书,并提供更好的仕途。
第二等是轮戍骑兵,总数三千人。他们以年为单位,自备武器,轮流戍边,不戍边的时候耕种土地,每户只有五十亩,自给自足。
经过选拔,他们可以进入常备骑兵,享受更好的待遇。
第三等是普通骑兵,总数六千或者更多。除了特别情况,他们不用参加战斗,平时自己训练,每年进行一到两次都试,以保证一定的战斗力。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和普通的汉人百姓无异。如果愿意,他们可以参加定期的选择,进入轮戍骑兵,获得相应的待遇。
这些人不分配耕地,但是给予牧场,可以保持游牧习惯。
与塞外相比,他们因为与汉人杂居,牛羊可以就近交易,马匹也可以优先提供给镇北将军府,生活更有保障。万一受灾了,还可以得到郡县的赈济。
按照这个方法,可以节省大量耕地,还能让更多的鲜卑人、乌桓人不用改变生活习惯。
当然,移居塞内之后,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会慢慢改变的。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自己平时只要维持这一千精骑即可,费用不算太多。
郭嘉也表示赞同,并提议将这支精骑命名为玄甲骑兵,衣玄甲,乘黑马,以玄武为旗,应幽州之分野。
幽州担负守边的重任,面对的是崇尚武力的蛮夷,一支旗号鲜明,便于记忆的骑兵能拥有更大的威慑力,就像袁熙已有的龙骑、虎卫一样,一听就知道不简单。
当然,以玄甲为号,也是为了和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区分开来。
公孙瓒对鲜卑人、乌桓人有威慑力,但他既是袁氏的死敌,又是刘虞的死敌。他的影响力不宜存在太久,消除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袁熙欣然同意,随即着手推进。
在一万骑兵出发之前,袁熙宣布建立玄甲营,并将留守幽州的一万骑兵分为三等。
被选入玄甲营的一千骑士成为蓟县最开心的人,纷纷买酒庆贺,蓟县酒价大涨。
其他的骑兵也不难受。
虽然待遇不如玄甲营,可是比起塞外的生活,能在塞内定居,还不用担心生死,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袁熙又对那些即将离开的骑兵说,如果你们在中原不习惯,或者受了委屈,可以回幽州,我给你们留了位置,绝不会让你们走投无地。
骑兵们很高兴,放下了对未来的不安,充满希望的出发了。
——
军都山下,袁熙骑着一匹大黑马,站在山坡之上,看着一百玄甲骑士和一百龙骑互相冲杀,难解难分。
所有的骑士都配备了最新款的马镫,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不论是持矛冲锋还是用弓弩射击,都比以前有了更强的战斗力。
只是龙骑熟悉马镫更早一点,个人能力也更强一些,慢慢显示出了优势,抓住一次机会,以一个漂亮的迂回战术,将一百玄甲骑士围在了中间。
鼓声响起,龙骑获胜。
玄甲骑虽然败了,却不沮丧,反而互相鼓励说,这次比上次又多撑了两个回合,有进步。回去再训练一下,下次说不定就能击败龙骑了。
龙骑不屑一顾,转身离场,给下一批比试的龙骑和玄甲骑腾出场地。
玄甲骑会加强训练,我们龙骑就不训练吗?
我们只会比你们更努力,要求更高。
“大帅,如何?”袁熙转头,笑眯眯地对鹿离说道。
鹿离一声叹息。“君侯,你这龙骑、玄甲营当然都是精锐,可是说实话,我看了之后,实在高兴不起来。”
“为何?”
“我们和君侯结盟,向天起誓,也履行了诺言,将部落里最好的骑士送来了,成了你的玄甲营。可是你答应我们的呢?”
“我答应你的没兑现吗?”袁熙依然笑容可掬。“我刚收到的消息,今年前两个月经地飞狐道进入代郡的货物就比去年一整年还多,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去雄鹿部落的,你们发了大财,还不满足?”
“发了财是真的,我非常感谢君侯。可是有一样,我们却一直拿不到。”
“什么?”袁熙装傻。
“铁器。”鹿离指了指正准备开战的玄甲骑士。“你看看他们,铁盔铁甲,铁刀铁矛,就差连马都用铁甲包裹起来。可是我们别说兵器了,就连铁锅都买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袁熙转头看向随行的甄武,他是负责与雄鹿部落交易的人。
甄武笑道:“大帅,这可不是君侯食言,实在是冀州大战在即,铁官要为大军准备兵器,没时间为你们打造。做生意嘛,当然是利高者得。再说了,冀州牧要出兵,冀州的铁官还敢不给他,先给你们不成?放心吧,最多再过三个月,你们要的东西就有了。”
袁熙哈哈一笑,拍了拍鹿离的肩膀。“你看,真不是我的责任。”
鹿离很无奈。“君侯,你之前可没说那是冀州的事,你这幽州牧管不着。”
“这可真不是我有意欺瞒,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出面和冀州牧交涉,先给你们提供一批铁锅如何?”
“兵器什么时候能有?”
“兵器可能要等一等。怎么,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告诉子龙没有?”
鹿离有点尴尬。“倒也不是,只是我刚做了上谷、代郡乌桓的大帅,难免有人不服,我不得不准备一点兵器,以防不测。君侯和赵校尉离得都有些远,我怕有事的话,来不及接应。”
袁熙点点头,随即说道:“这样吧,我出塞巡视,给你撑撑腰,顺便避暑。”
鹿离上下打量了袁熙一眼,实在按捺不住。“君侯,现在才三月,你还穿着冬衣呢,避什么暑?”
“我火气大。”袁熙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拉倒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儿。”鹿离挥挥手,气极而笑。
第7章 娃娃亲
因为并肩战斗的经历,袁熙待鹿离和别的部落头领有所不同,更为亲近。
鹿离也感激袁熙,让他打破了难楼的垄断,得以直接和商人直接交易,从中获取了大量的利益。听说袁熙得子,他立刻带着礼物赶来祝贺,顺便向袁熙提点要求。
他本来以为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直到商人再三食言,一直无法给他提供武器,才知道自己低估了与商人交易的复杂性。
铁官在冀州,袁熙这个幽州牧管不着。
冀州牧袁尚正在备战,需要大量的兵器、甲胄,铁官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停掉冀州牧的要求,先给他供货。
他有些生气,觉得自己上了袁熙的当。
但他又不好和袁熙就此翻脸。这不是袁熙的错,而且袁熙也愿意帮他解决,并没有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对袁熙的玩笑,他也以玩笑相应。
继续看玄甲营和龙骑对战,鹿离很认真,他也想建一支精锐骑兵,以防不测。
可是看了一阵后,他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天真。别的且不说,甲胄就是他无法实现的目标。
就算冀州铁官能给他供货,也不可能给他这种规格的甲胄,更不可能给他这么多。
汉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乌桓大人有这么多铁骑。
尽管如此,鹿离还是试探地说道:“君侯的玄甲营太让人眼馋了。哪一天我要是能有几百骑,那该多好。”
袁熙歪头打量着鹿离,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如果你能将那几百变成一百,我或许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鹿离大喜。“当真?”
“我骗过大帅吗?”
“没有,没有,君侯一向言而有信,我鹿离佩服得很。”鹿离笑逐颜开。“我真能拥有一百玄甲骑兵?”
“等冀州的战事准备完毕,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谷、代郡乌桓只有这一百副,不能再多,哪怕一副也不行。”
鹿离听懂了,袁熙这要是他做上谷、代郡乌桓的唯一大帅。他求之不得,拍着胸口说道:“君侯,你放心,我只要一百副,绝不敢多要。将来你出塞作战,我亲自率领这一百玄甲营,做你的亲卫。”
“你是乌桓大帅,我怎么敢这么使唤你。”袁熙伸手拍拍鹿离的肩膀,示意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鹿离点头答应,轻抖马缰,与袁熙一起下了山坡,向蓟县方向走去。
袁熙这次是短途行军,让龙骑、玄甲营保持战斗力,熟悉环境,顺便接一下鹿离,以示亲近。
现在人接到了,演习也完成了,他们该回程了。
在路上,袁熙和鹿离讨论了他计划中对上谷、代郡的安排。
上谷、代郡原本就是大汉疆域,只是因为朝廷多事,无力管辖,这才成了乌桓人的牧场。现在袁熙要恢复对两郡的管辖,也不能轻易将乌桓人赶走,更不可能全部杀掉,唯一的选择就是同化。
简而言之,将乌桓人变成汉人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楼烦人、中山人一样。
“放开交易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措施。这中间可能会有一些问题,但是不用担心,有问题解决就是。”袁熙态度诚恳地说道:“大帅久在代郡、上谷,熟悉两郡的风土人情,我希望大帅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来青史留名,你鹿氏也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世家。”
鹿离笑了。“乌桓人也能成为世家?”
“世家与部落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传承得久一点,名望高一点。”
鹿离感慨地一声叹息。“多谢君侯的信任,我尽力。”
——
回到蓟县,袁熙带着鹿离去见甄宓。
甄宓产后恢复得不错,容光焕发,越发娇艳,看得鹿离一时失神。
被楼云喝斥提醒后,鹿离拜倒地。“请夫人恕罪,蛮夷也算是见过一些美人,却没见过夫人这般美的。蛮夷现在明白了,为何君侯对各部落献的美人不肯多看一眼,不是因为他德行高,而是因为夫人美。”
袁熙笑骂道:“你这蛮夷,太放肆了,居然敢在夫人面前说我的不是。”
甄宓心中欢喜,白了袁熙一眼,笑道:“大帅过奖了。妾虽有容貌,如何能与草原上的美人相比。别的不说,楼云就是个美人,妾看了也是喜欢呢。”
楼云连忙告罪。
袁熙回到蓟县之后,就将她和阿狸转给了甄宓。阿狸不喜欢拘束,在府外有自己的宅子,一般没事就不来了,落得清静。她无处可去,天天在甄宓眼前侍候。
自古美人相妒,甄宓也不例外,楼云对此非常小心。
鹿离夸了甄宓一阵,随即献上礼物。
除了各式珍宝之外,礼物中还有一张小弓,几支小箭,看起来煞是精巧可爱。甄宓见了,爱不释手,再次谢过了鹿离,命人将孩子抱来给鹿离看。
取得袁熙和甄宓的同意后,鹿离咬破手指,在孩子眉心点了一点鲜血,然后念念有词。
甄宓看得有些紧张。
楼云凑到她身边,轻声解释。这是乌桓人的习俗,鹿离在向天神请求,保佑这个孩子的健康。
甄宓这才松了口气,对鹿离又多了几分亲近,问起了他的家人,让楼云为她准备礼物,以备鹿离回去的时候带走。
“君侯,这孩子面相饱满,双目有神,将来必然是大富大贵之人。”
袁熙扬扬眉。“那当然,他是我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留在幽州,不仅做汉人的王,也要做我们乌桓人的王,做这万里草原上的王。”
“那要有大帅这样的英雄辅佐才行。”袁熙笑道。“再过几年,你挑一个儿子来,做我儿子的伙伴,将来长大了一起驰骋草原,如何?”
“求之不得。”鹿离笑着说道:“要不我送个女儿来,将来嫁给世子,做个侍妾?”
袁熙目光一闪。“这样好,我们结个娃娃亲。你放心,你女儿嫁过来,绝对不是做个侍妾这么简单,我可以让她做王妃。”
甄宓连忙喝止道:“君侯还没喝酒就醉了,这可是能随便说的。你现在还只是县侯,如何敢以王爵自称。”
袁熙打了个哈哈,拉着鹿离说道:“走,我们去前面喝酒。”
第8章 与狼共舞
看着袁熙和鹿离消失在门外,甄宓无奈的摇摇头,又看着孩子眉心的血点皱眉。
楼云上前,掏出手绢,蘸了些唾沫,轻轻将血点拭去。
“夫人不必担心,君侯有分寸呢。”
甄宓没出声,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恍若未闻。
她不是反对袁熙以王爵自居,而是不想和鹿离的女儿结娃娃亲。如果只是纳妾还可以接受,汉人有胡女姬妾的比比皆是,可是让鹿离的女儿做正妻却万万不行。
再怎么说,鹿离也是个乌桓人,是蛮夷,她的儿子将来当然要娶中原世家的女子为正妻。
只是这些话,她不想在楼云面前说。
楼云为袁熙说话,她更不舒服。
我和君侯的夫妻感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胡姬来插嘴了?
楼云的汉话虽然说得不够流利,察颜观色却绰绰有余,见甄宓脸色不对,知道自己说错了,讪讪而退。
一旁的环夫人看在眼里,轻声劝道:“夫人,这胡姬虽年轻,却通晓胡虏风俗,能为君侯分忧……”
甄宓打断了环夫人。“你们都是大将军送来侍候君侯的,这些日子我不方便,你们辛苦一些。若能为君侯诞下一儿半女的,也热闹些,总不能比两个胡姬比了下去。”
环夫人和尹夫人听了,尴尬地点点头。
不是她们不肯侍候袁熙,是袁熙不召她们侍寝,再加上甄宓看得紧,之前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们寄人篱下,还带着孩子,当然希望早点能为袁熙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好立足。
——
袁熙拉着鹿离到了中庭,一边在院中说话,一边命人取来几件兵器,请鹿离观赏。
这些都是渔阳铁官新打造的兵器,包括刚刚命名的马镫。
田畴接管了铁官之后,非常用心,袁熙对此也非常满意。
鹿离看了兵器后,赞不绝口,更是眼热得不行。“君侯,我要有是这样的兵器,就不怕鲜卑人了。”
“大帅,兵器我可以给你,但是有些话也要说在前头。你我虽说一见如故,毕竟相识不久,就算我愿意相信你,其他人也未必肯信。”
鹿离表示赞同。“人与人之间,取信不易。君侯有这样的烦恼,我也是。不过我相信君侯的智慧,更相信君侯的品德,乌桓人和汉人一定能友好相处,就像一家人一样。”
“不是像,而是要成为一家人。”袁熙拍拍鹿离的肩膀,感慨地说道:“大帅可能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安定一方,让幽州百姓安居乐业。汉人也好,乌桓人也罢,甚至包括鲜卑人,大家都各睦相处,不分彼此。谁说放牧的和耕地的就不能做邻居?在你们部落的时候,我就看到不少汉人和乌桓人相处得非常好嘛。”
“是啊,是啊。”鹿离尴尬地搓着手。“不过塞外的生活太苦了。我们乌桓人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不得不偷一点抢一点,有时候甚至会弄出人命来。汉人不习惯,就有冲突了。其实我们也不是针对汉人,有时候连乌桓人自己也抢呢。”
“哈哈……”袁熙大笑,缓解了鹿离的尴尬。“人嘛,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哪里还顾得那么多。不瞒你说,中原大战的时候,因为缺粮,人吃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说起中原战乱的惨剧,袁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安定天下。如今奉命镇守幽州,能让幽州百姓活下去,我就也心满意足了。大帅,我是这么想的,说给你听听,你也帮我参谋参谋,看看有哪儿不妥当的,直接提出来。”
“岂敢,岂敢。”鹿离感动不已,连忙抚胸施礼。
袁熙便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来,与鹿离商量。
幽州耕地有限,以前无法自给自足,只能靠青州、冀州支援。可是眼看着袁谭、袁尚的争斗越来越激烈,袁熙担心幽州将彻底失去支援,不得不提前做些准备。
邀天之幸,大白登山一战击溃了步度根,不仅镇服了乌桓人,更打服了鲜卑人,得以在弹汗山祭天结盟,暂时形成了和平,为幽州的发展带来了一点希望。
任何时候,战争都是吞噬钱粮的无底洞,和平才能发展。
只是如何维持和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认真考虑。
袁熙和郭嘉商量的方案是与乌桓人、鲜卑人互通有无,分享利益,以免他们铤而走险。在分享利益的时候又有所偏重,比如鹿离的雄鹿部落可以相对优待一些,让他们有一定能力对付鲜卑人的进攻,不至于鲜卑人一来就惊动塞内,大动干戈。
他想和鹿离联姻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以胡女为正妻,的确不符合汉人的习惯。
可是对他来说,这却别有用意。
就像老父亲为他迎娶商人之女一样,他为儿子结一个娃娃亲,要取胡女为妻,也是向老父亲表示没有争立之心,尽可能不搅入袁谭、袁尚的争斗中去,置身事外,做一个富贵闲人。
他和韩珩、郭嘉、荀彧商量过,郭嘉同意,韩珩不置可否,荀彧却表示反对。
荀彧不是反对他明哲保身,远离争斗,而是反对他与乌桓人过于亲近。
荀彧认为乌桓人和鲜卑人一样,都是野性未除的狼。和他们走得太近,无异于与狼共舞,说不定哪天就被他们伤了。
但是,他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安定幽州,只好让袁熙尝试一下。
听了袁熙的想法,鹿离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袁熙很有诚意,但袁熙的想法也很有威胁。如果按照袁熙的想法,乌桓人会慢慢被汉人同化,他这个大帅也就失去了对部众的控制,只是袁熙麾下的一个普通的部将。
“君侯,这件事很重大,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要和部落里的老人商量一下,还要和其他部落通个气。”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袁熙用力拍拍鹿离的肩膀。“这几日,你在蓟县好好转转,想买什么就买,我让他们给你一个最优惠的价格。”
鹿离大喜。
第9章 后院起火
说着,正好看到楼云走来,袁熙招了招手。“你这几日陪着大帅去集市采买,做个向导兼通译。”
楼云愣了一下,弱弱的躬身答应。
袁熙这才发现楼云脸色不好,脸上似乎还有泪痕,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楼云连连摇头,不肯说。
袁熙也没有再追问,嘱咐她这几天陪着鹿离,又让她去找甄宓领些钱,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么做,是为了让鹿离感受到他的诚意和蓟县的富庶,当然不能太小气了。
楼云咬着嘴唇,神情为难。
袁熙眼珠转了转,有点明白了。“夫人说你了?”
楼云连忙请罪。“是我做得不好,说错了话,惹得夫人生气了。”
袁熙有些无奈的扬扬手,对一旁看着的鹿离说道:“女人就是事多。不像我们男人,有什么不快,打一架就好了。”
鹿离大笑,抚着胡须说道:“我看夫人通情达理,不像是难侍候的。一定是楼云不熟悉汉人的风俗,还以为草原上,一时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转头又道:“不会是因为我吧?我刚才的确有些莽撞了。入乡随俗,我应该先问一句的。”
袁熙连连摆手,表示无妨。“只要心存善意,就算风俗不同,也不碍事的。”
“君侯能这么想,是我的福气。”鹿离也学着汉人的模样拱拱手。“那我就不打扰君侯,先去市场看看,见识一下汉地的富庶。”
“你等等。”袁熙叫过一个虎卫,让他去后院,找甄宓取一万钱来。时间不长,虎卫提着钱袋回来了。袁熙将钱袋塞给楼云。“去,为大帅的夫人和女儿选一些好的饰品,你自己喜欢什么,也买一些。”
楼云转忧为喜,接过钱袋,陪着鹿离去了。
出了门,鹿离让人牵过马来,先将楼云送上马,自己也跟着上马,并肩而行。
“君侯对你好不?”鹿离打量着楼云,心生怜惜。
原本弟弟鹿破风看中了楼云,一心想娶她为妻,为此不惜离开部落,到黑鹰骑中做了个千夫长,结果却被难楼摆了一道,死在赵云矛下。现在看到楼云,他就想起弟弟,不自觉的将楼云看作了家人,不忍楼云受一点委屈。
“君侯是真正的君子,谦虚知礼,仁而爱人。”楼云的心情雀跃起来,白里透红的脸上泛起笑容。
“夫人呢?”
“夫人……”楼云歪着头想了一会。“她是太爱君侯了,所以不太喜欢我。”
“要不,你随我回桑乾水吧。”
“我去桑乾水做什么?”楼云转头看着鹿离,无声地笑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鹿离淡淡地说道:“你只是一个胡姬,君侯就算喜欢你,也不会太在意的。只要我提出要求,他应该能将你送给我。与雄鹿部落的忠诚相比,你没有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他的父亲为了拉拢乌桓人,连袁氏女都舍得送给乌桓人,更何况你。”
楼云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知道鹿破风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所以雄鹿部落也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家人。”
鹿离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为了你……”
“他如果真喜欢我,就应该带我离开白山,而不是天天看着我。”
鹿离咂了咂嘴,哭笑不得。
鹿破风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最后却是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楼云说得对。乌桓人没有那么多规矩,喜欢就抢,鹿破风多少有些软弱了。
“第二,君侯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不喜欢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你说的那几个袁氏女,已经有一个被他接回来了。剩下的,迟早也会接回来。”
“是这样吗?”
“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楼云声音虽然不大,却非常坚定。“所以我说,君侯可能是乌桓人最好的首领,你千万不要错过了。袁氏得到天下,中原安定,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趁乱取利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鹿离眯着眼睛,认真地打量着楼云,最后叹了一口气。“我弟弟配不上你。阿云,好好侍候君侯,乌桓人将来能不能过得好,就看你的了。”
“大帅,你言重了,我承受不起。”
——
袁熙处理了一些公事,回到后堂。
孩子已经睡了,甄宓正和尹夫人、环夫人说话,见袁熙进门,站了起来,笑道:“夫君,这几日委屈你了,只能由胡姬侍寝。妾和两位姊姊商量好了,今日起,由她们轮流侍寝,直到妾身体恢复。”
她偎在袁熙怀中,仰起微红的小脸,轻声说道:“她们可是大将军送来的,你若是一直不亲近她们,大将军知道了,会怪罪的。”
袁熙笑笑。“行,一切听夫人安排。今天我要你们一起侍寝,去准备吧。”
环夫人、尹夫人听了,又羞又喜,一同起身告辞。
甄宓掩着嘴,取笑道:“怎么,胡姬侍候得不好?夫君可从来没有这么急色过。”
看着环尹二夫人出了门,袁熙坐了下来,将甄宓拉了过来,搂在怀中。“胡姬再好,也没有你好。你是我的正妻,这个孩子是我的嫡长子,没有人可以动摇。”
甄宓听了,眨眨眼睛,转头看着袁熙。“是妾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受委屈了?”
“你知道她是谁么?”
“不知道,正想听夫君解说。”
“她是难楼的重孙女,还是鹿离的弟弟鹿破风一直想娶的女人。”袁熙轻抚着甄宓的手臂,将楼云的身份一一说来,又说了在塞外时楼云给他的帮助。“我想安定幽州,安定乌桓人、鲜卑人,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甄宓起身离开袁熙的怀抱,跪倒在地。“夫君身负幽州安危,自有主张,何必问妾。就算是夫君立她为平妻,妾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袁熙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要立她为平妻?”
“夫君真没这样的想法吗?”甄宓斜睨着袁熙。
“没有,绝对没有。”袁熙将甄宓拉起来,重新搂在怀中,笑道:“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更好,我也只好从了。毕竟这后宅的事,要听你这个正妻的。”
“你想得美。”甄宓脱口而出,伸手掐了袁熙一下。
袁熙夸张地叫了一声,又拍拍甄宓泛红的小脸。“行了,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啊。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刚到汉地,人生地不熟,夫人要爱护她。胡人性子直爽,以后她会将你当成亲姊姊的。”
“喏——”甄宓拖长了声音,狠狠的瞪了袁熙一眼,银牙轻咬。
第10章 兄弟有别
邺城,冀州牧府。
袁尚看着站在院中的十几个乌桓人、鲜卑人,心情有点复杂。
即将出征之际,袁熙给他送来了六千精骑,这当然是好事。但麻烦也不小,如何安顿这六千精骑的家眷,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而六千精骑需要的粮草,也是一个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考虑到这些问题,他不知道该感谢袁熙,还是该骂袁熙。
耐着性子,问了这几个千夫长的姓名后,袁尚让人带他们去休息,安排接风洗尘。
“治中,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六千户,这是一个县啊,我从哪儿腾地方安顿他们?”
审配抚着胡须,眉头微皱。“使君,这不仅是你兄长的一片心意,更是大将军的额外关爱。如果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幽州是不会这么做的。”
袁尚苦笑。“我当然知道是大将军的关爱,但我真没有那么多土地安置他们。冀州又不是幽州,有那么多空闲的土地,还有牧场。冀州每一亩土地都有主人,谁敢让出来?你肯吗?”
审配沉下了脸,忍不住说道:“为人君主,当喜色不形于色,谋定而后动。利害之间,取其大者。使君难道要将这六千骑拱手送人?”
见审配发怒,袁尚不敢再放肆,只是苦笑。
审配想了想。“土地的事,稍后再说,如果能拿下关中,别说几千户,就算是几万户,也是安置得下的。使君,这些骑兵必须留下。要对付西凉骑兵,就指望他们呢。至于钱粮,我再想想办法,挤一挤还是有的。”
见审配揽下了差使,袁尚转忧为喜,随即又说道:“治中,拿下关中后,你就留守关中吧。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审配挥挥手。“这事不着急,到时候大将军自有安排。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打好这一战。大将军要去荆州,从武关道牵制西凉人,本是好事。但潼关易守难攻,没有大将军居中调度,使君和高并州如何配合,也是个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田元皓真是糊涂,这时候让大将军去荆州做什么,应该让大将军去洛阳啊。”
袁尚心中有些不快。“治中是担心没有大将军坐镇,我就无法击败韩遂、马超吗?我二兄在大白登山,仅用七百骑就击破了鲜卑万人,我就算不如他,也不会差得太远吧。”
审配苦笑。“使君没见过西凉骑兵的厉害,如果见过了,就不会这么轻敌了。当年山东州郡讨董,大将军屯兵河内,可是吃过董卓麾下的西凉骑兵亏的。前几年,高并州争河东,也被马腾父子打得大败。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使君不可大意。”
袁尚闭上了嘴巴,没有反驳审配,只是眼神中依旧有些不屑。
他不好直言袁绍无能,也不方便说高干没用,但他还是觉得凉州人没那么可怕,自己肯定能应付得来。
再说了,出征在即,审配说这些话,未免有沮丧军心士气之嫌。
见袁尚不以为然,审配更加纠结。
在辽东的时候,他就发现袁尚有些轻狂。后来吃了亏,稍微好一些,本来以为他能有长进。结果回到冀州没几个月,他又故态复萌了,居然对凉州军如此掉以轻心。
主将轻敌,这还怎么打?
审配很想提议袁绍换将,但他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袁绍喜欢袁尚,这次是有意让袁尚立功,绝不可能让别人代替袁尚。
他能做的,就是辅佐好袁尚,必要的时候直接指挥,以取胜为第一要务。
“使君,我们应该尽快出发,赶在秋季之前平定关中。一旦西凉军马力恢复,这一战可就不好打了。”
见审配主动请战,袁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三日后誓师出征。”
——
广陵,邗沟入江口。
袁谭按着剑,站在岸边的高坡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水面,眯起了眼睛。
“使君,什么时候渡江?我们就等你的命令了。”臧霸、孙观走了过来,大声说道,意气风发。
他们刚刚立下大功,率青州水师迂回到长江中,逼得孙韶撤回江南。长江天险已经共有,接下来就等着渡江,进入吴郡,直捣吴县了。
“宣高辛苦了。”袁谭收回目光,露出热情的笑容。“这一次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结局。”
臧霸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眼中却有些失望。
袁谭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又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就是不想继续进攻了。
这世家子,果然还是只会仗势欺人。兵力有优势的时候比谁都威风,一旦有点就束手不前,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一旁的荀攸看得真切,说道:“将军,幽州有两千精骑正在赶来,到时候能装在船上渡江吗?”
“两千精骑?”臧霸吃了一惊。“哪来这么多骑兵?”
“袁幽州年前击败了鲜卑人,从乌桓人、鲜卑人挑选了两万骑,一万骑留在幽州戍守,一万骑送往中原效力,其中两千骑就送到这里来了。听说江东缺马,骑兵极少,有了这两千骑,应该能一举平定江东。如何将这两千骑运到江南,就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使君正为此犯愁呢。”
臧霸转身看看江面,也有些犯难。
这里虽然是江面,但水宽风大,浪头也高。为安全起见,可能运不了几匹马,而且江东水师也不会看着他们将骑兵运过去,肯定要派人拦截。
船上全是马,没几个人,这还怎么打?
一旦打输了,连船带马都是江东人的,他岂不成了辎重营校尉?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必须谨慎对待。
臧霸搓搓手。“初来乍到,也不熟悉水道,要试试才行。”
袁谭笑道:“那就辛苦宣高。若能成功,这平定江东的第一功非你莫属。”
臧霸嘿嘿笑了两声,拱手施礼,拉着孙观到一旁商量去了。
袁谭和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公达,你说显雍这是怎么做到的?七百破一万,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荀攸淡淡地说道:“两军交战,尤其是骑兵交战,变数极多。当年霍去病初战以八百骑深入草原,所向无前。如今的鲜卑人远不如当年的匈奴人,我汉军骑士却远胜于当年,又有赵子龙这样的猛将陷阵,取胜也不足为奇。幽州虽无争嫡之心,却知人善任,使君当多多亲近。”
袁谭笑了一声。“有荀文若、郭奉孝在,我和他想不亲近也难啊。对了,他刚刚送来乌桓名马两匹,美貌胡姬五人,你先挑一挑。”
荀攸连忙摇手。“多谢使君。我就不挑了,还是给别人吧。”
袁谭一声轻叹。“公达,你虽新附,却不必如此自抑。”
第11章 名与利
荀攸笑了。“使君,我并非自抑,只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家叔文若和奉孝都在幽州,我想要这些,只需要一封信去便能如愿。这是幽州对使君的一片心意,使君当珍惜,用来笼络人心。”
袁谭转头打量着荀攸,嘴角挑起浅浅的弧度。“这么说来,你们的确有联络?”
荀攸点了点头。“不瞒使君,幽州送万骑到中原,就是我出的主意。”
袁谭眼珠一转,随即恍然。“一则自弱,一则弱胡,的确像是你的手段。公达,你说,将来,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和显甫争立,显雍会支持我吗?”
荀攸摇摇头,很笃定地说道:“不会。”
袁谭面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荀攸接着说道:“他会两不相帮,谁赢了,他就向谁称臣。”
袁谭的脸色微变,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一声叹息。“因为阿母的事,显雍一向不与人争。即使如今坐镇幽州,立下不世之功,依然如此。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让大将军生气。”
荀攸笑了一声。“幽州可以不争,使君却不能不争。况且这也不是争,这本来就是你的,是大将军为妇人所惑,偏爱幼子。使君或可不争,成一己美名,奈天下何?恕我直言,显甫年少,当不得天下之重。”
袁谭有些不安地四处看看,确认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放松了些。
“公达,我知你一片美意,只是大业未成,天下未安,不宜如此急切。”
荀攸笑了。“使君稳重,正是我等看重的。只是不知使君心意,我等不安,不得不冒死进言。”
袁谭笑笑。“臧霸新降,此次率水师出战有功,我打算赠他名马一匹,胡姬一人,拜横海将军,如何?”
“甚好。”
“于文则持重敢战,之前在泰山讨贼时便有大功,这次击退孙韶,又是先登,也赏名马一匹,胡姬两人,升偏将军,如何?”
“极好。”
“两千精骑,交由曹子孝、曹子和兄弟指挥,应该没问题吧。”
“曹子孝兄弟都是降将,使君信任他们固然是好事,但二人掌骑,不太合适,给一半吧。剩下的一半,当交给青州旧部,随侍使君左右,以免心生怨怼。”
袁谭皱了皱眉。“青州旧部没什么人啊,唯一合适的也许就是太史慈,可惜他还在江东。”
“使君,王叔治(王修)忠勇可用。”
“我知道王叔治忠勇,但他不熟悉骑战,恐怕不能胜任。”
“使君用了王叔治,或许太慈子义就会来了。”
袁谭想了想,含笑点头。“就依公达。”
——
辽东襄平,太守府。
刘备起身,目送王烈离席,眼神中有些惋惜。
虽然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礼数周到,甚至搬出了天子,王烈还是不愿为他所用,甚至连礼物都不肯收。
要是被关羽知道了,又要出言嘲讽了。
长史刘政送王烈回来,见刘备心情不好,起身劝道:“府君不必介怀。王彦方生来如此,并非针对府君。”
刘备强笑了两声,感激的点点头。
刘政是北海人,曾在辽东避难,颇有勇略,公孙度都有些怕他,曾有意迫害,后来被邴原、太史慈救助,返回原郡去了。公孙度被灭,刘政听说他招揽贤能,就赶到辽东,成了他的长史。
这些天,刘政四处奔走,出了不少力,深得刘备欢心。
“士元,还有哪些人才可请?”
刘政想了想。“能来的都请过了,剩下的和王烈差不多,都只想做个隐士,不想被公务劳身,府君就不必太操心了。等天子驾临,再出诏征辟,他们自然会出山辅佐。”
刘备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刘政的意思,那些人不是不肯做官,是不肯在他手下做官,要等天子来,做辅佐天子的大臣,与他比肩。
没办法,这就是名士的底气,他们根本不愁出路,不必急于出仕。
不像他,当初做了个安喜尉就很开心了。
正在伤感,外面突然传来了张飞的声音。刘备一惊,连忙起身,刚走到廊下,张飞就进了中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堂。他身后跟着一人,看起来像是信使,只是衣冠不整,看起来有些狼狈。
“府君,大将军有军令到。”张飞大声说道,顺手将信使推到刘备面前,喝道:“快说吧,别耽误。”
信使又气又急,匆匆整了整衣冠,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双手送到刘备面前。
“府君,大将军有令。”
听说是袁绍的命令,刘备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冠,恭恭敬敬的接过。
刘政也不敢失礼,拱手一旁站好,以示对袁绍的尊敬。
谁都知道,袁绍这个大将军做不了太久,很快就会承接天命,建立新朝。
刘备接了命令,展开读了一遍,却不由得心生疑惑。
袁绍命他随袁尚西征。
刘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觉得无法理解。
当初可是说好的,他拿下辽东之后,就做辽东太守,然后向南攻取乐浪、三韩,为天子迁国辽东做准备,中原的战事与他无关。
怎么突然又调他到中原参战?
刘备和张飞、刘政商量,又派人去请简雍、糜竺来。
张飞却有些急不可耐。“这次西征,是要与西凉人交战,袁尚小儿,哪里知道西凉人的厉害。大将军吃过西凉人的亏,调我等助阵,正是明智之举。府君,不要犹豫了,立刻出发吧。”
刘备没理张飞,坐在案后,沉吟不语。
自从赵云在大白登山大破鲜卑人的消息传到辽东后,张飞就一直很焦虑,总想着也有机会一展身手。
一直以来,能让张飞服气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吕布,一个是关羽。
除此之外,没人能让张飞放在眼里,赵云也不例外。
赵云立功,比关羽斩颜良还要让张飞无法接受。但是辽东没什么有实力的对手,张飞根本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要去中原作战,他当然兴奋了。
张飞只想扬名天下,刘备要考虑的却多了。
好容易在辽东有了个安身之地,不被人打扰,突然又要去中原,还要听袁尚的指挥,是福还是祸,他一时无法决断。
上次一起作战,让他对袁尚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就是一个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战场凶险的权贵子弟。
简而言之,他不相信袁尚能承担起这样的重任。
第12章 意气
过了一会儿,简雍、糜竺先后来到。
看了袁绍的军令后,简雍的观点和张飞有些类似。
袁绍吃过西凉人的苦头,也清楚袁尚不是什么将才,怕他对付不了西凉人,邀刘备助阵,以弥补袁尚的能力不足,这是很正常的选择。
至于出尔反尔,倒也谈不上。
虽说是军令,但遣词用字很客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请求。
刘备听完,又仔细看了一遍军令,这才看出一点门道,不免有些讪然。
“那我该去吗?”
简雍和麋竺商量了一下,最后说道:“我们觉得还是去比较好。辽东的实力有限,将来南征还要请冀州接济钱粮,现在帮袁显甫,将来才好开口。”
“可是如此一来,我就和袁显甫绑在一起了。将来袁显思与他争立,我又该如何?”
简雍摆摆手。“这是大将军的军令,不是袁显甫的军令,府君不必考虑那么多。再者,府君曾举袁显思为茂才,恩义犹在。如果现在不出兵,反倒会让大将军觉得府君是袁显思一党,以后难免防范。”
糜竺也说道:“府君情形与袁显雍类似,不妨也像他一般两不相帮,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刘备心生疑惑。“袁显雍是怎么做的?”
糜竺笑着,将袁熙从鲜卑人、乌桓人那里搜刮了两万精锐骑兵,一万留在幽州,一万送往中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表示,袁熙没有擅自将骑兵分送给袁谭或者袁尚,而是送给袁绍,由袁绍决定,这件事就处理得非常聪明。不管是袁谭还是袁尚,都找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袁绍喜欢他这样的处理方式。
刘备听完,心下释然,又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麋竺躬身道:“舍妹及甘夫人都与甄夫人有书信往来,曾经提及。府君不知道吗?”
刘备的老脸有点红,尴尬地转过了头。
拿下辽东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不少女人,有好长时间没和糜夫人、甘夫人见面了。
糜竺这是刻意敲打他呢。
不过,听说了袁熙送骑兵的消息,刘备就明白了袁绍调他们助阵的目的,原本的担忧放下了,反倒多了几分期待。
他曾随文丑出战,指挥的就是骑兵,结果证明文丑虽勇,却不擅长指挥骑兵作战,一战败北,连自己的命都送掉了。
眼下袁尚麾下最重要的就是审配指挥的冀州特色精锐——强弩兵,却没有擅长指挥骑兵的人,上一次征战辽东,最后就是靠他们帮忙,才将公孙度困在辽队城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次与西凉人作战,骑兵更加重要,袁尚年少不知轻重,袁绍岂能不知厉害,调擅长骑战的他们去帮袁尚,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然,这也给了他机会。
他不仅不用消耗自己的兵力,还能指挥袁尚的骑兵作战,立功受赏,说不定还能收罗一些人马。
打了胜仗,俘虏总要给他一些吧。
刘备随即与简雍等人商议,最后决定接受袁绍的命令,但不能急,要等袁尚来请才行。
主动上门的不值钱,等人来请的才是贵客,将来作战时,袁尚也才能给予足够的尊重,不会随意指挥。
刘备随即决定,留关羽镇守辽东,他带张飞、陈到等人去中原。
虽然还不清楚袁尚会给他多少骑兵,但他觉得,以袁尚的个性以及审配的傲慢,能给他三千骑就算不错了。他和张飞、陈到足以指挥这三千骑,用不着关羽出战。
确定方案后,刘备亲自执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袁尚,一封给关羽。
“益德,你辛苦一趟,去见见云长。”
——
乐浪郡,占蝉城。
关羽背着手,看着杜夫人与秦朗在沙滩上嬉戏,发出海浪般清脆的笑声,卧蚕眉不知不觉的舒展开来,丹凤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他看着杜夫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充满了期待。
再过几个月,他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征战十余年后,在远离中原的乐浪郡,他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阿母,有船。”秦朗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海面,欣喜的大叫起来。
杜夫人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也发现了一艘船,不由得说道:“说不定是从涿县来的船呢。”
秦朗睁大了眼睛。“阿母,会不会有仓舒的消息?”
杜夫人抿嘴笑道:“你这么想他?要不送你去涿县吧。”
“我不,我要和阿母在一起。”秦朗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羽,轻声说道:“假父也很好呢。他虽然不笑,我却不怎么怕他了。”
杜夫人摸了摸秦朗的头,又心酸又欢喜。
秦朗跟着她东奔西走,生性胆小。在曹家时,被曹丕等人欺负,只和曹冲玩得来。到了关羽身后边,他一度非常害怕关羽,甚至不敢近身,最近才稍微好些。
可是她清楚,关羽并不喜欢秦朗,只是爱屋及乌而已。
每次想到这些,她都对袁熙心生感激。
如果不是袁熙将她送给了关羽,她固然不会幸福,儿子秦朗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开心。
虽然只见了几面,她却看出甄宓可不是好相处的人。
关羽也注意到了海上的船,却没太当回事,只是让杜夫人和秦朗回到岸上,以免意外。
小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岸,却不是涿县来的,而是辽东来的,从船上跳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飞。
关羽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益德,辽东出了什么事?”
张飞哈哈大笑,挽着关羽的胳膊说道:“没事,没事,就是我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他看了一眼杜夫人,拱手见礼。“见过嫂嫂。”随即命人拿过礼物来。
杜夫人有些不好意思,行了礼,拉着秦朗,退在一旁。
关羽却很高兴。“益德,真是难得啊,居然带了礼物,这是有求于我?”
张飞笑道:“非得求你才送礼。我这是送给未来的侄儿的,到时候可能来不了,你不要见怪。”
“辽东虽远,却也不是遥不可及,你有空就来呗。”
“我可能要去中原。”
“中原。”关羽一愣,眼神微缩,多了几分寒意。“不是说好在辽东,不再过问中原的事么,怎么又要去中原?玄德还是不死心,想投奔袁本初?他别忘了,他可是汉室宗亲……”
张飞连忙摆手,打断了关羽。“云长,你先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关羽抚着长髯,眼神冷峻。“你要是说得不好,可别怪我翻脸,不给你留面子。”
张飞嘿嘿笑了两声。“先告诉你一个喜讯,子龙立了大功,威镇北疆了。”
关羽眉梢轻耸。“你说的这北疆,包括辽东、乐浪吗?”
第13章 示强
虽然对张飞的用词不太满意,关羽还是为赵云的战绩感到高兴。
蹉跎半生,年至不惑,赵云终于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
当然,关羽并不觉得赵云因此就能威镇北疆,最多也就是威镇塞外而已。
他不觉得那些乌桓人、鲜卑人有什么可怕之处,换了他,不仅要在鲜卑人的阵地里杀上几十个来回,步度根还要留下首级,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对刘备要带张飞、陈到去中原参战,让他回辽东镇守的事,关羽有不同意见。
“有糜子仲兄弟留守襄平,能出什么事?我正在准备攻取朝鲜,回了辽东,岂不半途而废?”
张飞早有准备,如果关羽那么好说话,刘备也不会让他来了。
“你攻取朝鲜,有足够的钱粮吗?冀州要西征,可没钱粮支持你。辽东刚刚平定,至少也要等到秋收之后才有钱粮可用。”
关羽很不高兴,觉得袁尚言而无信,说好支持他们钱粮的,现在又要西征了。
“秋后就秋后吧,反正我不回辽东。”
“那我们去中原的事,你怎么看?”
“你们想去就去,何必听我的意见。”关羽哼了一声,神情不屑。
杜夫人在一旁扯了扯关羽,轻声说道:“若是西征,应该会遇到张文远和徐公明二位,夫君不妨准备些礼物,让府君带去,以致思念之情。”
关羽猛然惊醒,连连点头。
曹公阵亡之后,他的部下被袁绍分散开来,张辽、徐晃归并州刺史高干麾下。这两人都是关羽在曹营时认识的好友,理当有所表示。
被杜夫人一打岔,关羽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和张飞说起了河东的形势。
他就是河东人,知道河东有哪些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
杜夫人也是河东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时补充一些。
她到关羽身边之后,心满意足,百事无忧,唯一挂念的就是家乡,经常和关羽一起想起河东的山山水水,然后在梦里一一游遍。
两人一唱一和,说不出的默契。
张飞听得很认真,最后对关羽说道:“云长兄,你这口刀,从此有了刀鞘。”
“什么?”关羽没听明白,杜夫人却红了脸。
张飞哈哈一笑。
关羽随即准备了一些礼物,请张飞带去中原,送给徐晃、张辽。
他希望有朝一日,这两人也能来辽东,与他并肩作战。
——
建安七年三月末,春夏之交。
冀州牧袁尚誓师出征,率领步卒三万,骑兵六千,离开了邺城。
他将取道洛阳,经弘农,走肴函古道,进军关中。
与此同时,并州刺史高干将出兵河东,先行与占据河东的凉州军交战。
大将军袁绍也没闲着,率领步骑五万,进入荆州南阳郡,兵锋直指武关。
大战一触即发,刚刚平定了一年左右的中原再次震荡,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络绎不绝,征发的民夫数有万计。
正值春耕之际,百姓怨声载道,对袁氏的不满开始流传,即使是冀州也不例外。
前年发动官渡之战,去年刚刚安稳了一年,今年又西征,冀州的积蓄都被抽空了,就连豪强都有些承受不住。如果出面说和的不是治中审配,只怕会有人揭竿而起。
审配动用了他最大的影响力,东奔西走,最终说服了冀州豪强,全力支持袁尚西征。
条件是拿下关中后,他们将获得丰厚的回报,官职、土地、户口,都将迎来一次大爆发。
关中曾是汉朝西京,八百里秦川被称为天府之国,对冀州人还是有些吸引力的。
但有识之士也为此忧心忡忡。
这次西征,几乎抽空了冀州的实力。一旦战事不利,冀州甚至无法再次征发壮丁,提供钱粮。如果一战成功,当然是好事。万一不顺利,冀州后继无力,只能求助于中原世族,那时候可就主客易位了。
只是在赫赫兵威之下,这样的声音几乎无人听到,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军旗开得胜的美好愿景中。
——
袁绍、袁尚出征的同时,袁熙也没闲着,甚至比他们更忙。
他们只要考虑怎么打赢就行,他要考虑的就复杂了。冀州的物力、财力都被用于袁尚出兵,再无余力支援幽州,他必须想方设法实现自给自足,要不然就会出乱子。
鲜卑人、乌桓人的骑兵已经到了中原战场,如果答应他们的好处不到位,这些胡虏可不会一忍再忍。到时候什么弹汗山盟约都不如一个屁,他们还是会像狼群一样越过长城,进入上谷、代郡,甚至进入中原。
袁熙一边让赵云做好迎战的准备,一边到各郡巡视,除了清点家底,检查鲜卑人、乌桓人的安置情况后,就是查看各边塞的情况,加以修缮,以备不测。
跟着他的除了许褚率领的龙骑、虎卫,还有以泄归泥为首的十几个鲜卑人。
关于要不要带着鲜卑人巡视,袁熙和郭嘉、荀彧等人有过讨论。
荀彧认为,鲜卑人野性未除,比乌桓人还贪婪,不能不防。让他们知道了关塞所在,后患无穷。
郭嘉的意见正相反,他认为让鲜卑人看看关塞的险固,知道汉军守备森严,反而可以打击他们的野心,让他们不敢轻视尝试越过燕山,进入中原,最多在代郡、上谷两郡劫掠。
鲜卑人的能力有限,就算让他们知道关塞的位置、结构、兵力,他们就能攻破吗?
并不能。
关塞被攻破,从来不是鲜卑人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汉人重文轻武,一厢情愿的安抚他们,却不知道加强武备,不仅养虎为患,还让他们有机可趁。
用这种思想,是无法真正安定北疆的。
对付鲜卑人、乌桓人,就要亮出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动则灭族。
袁熙反复权衡后,接受了郭嘉的建议,用示强来压制鲜卑人的野心。
除了泄归泥等人,袁熙这次出行还带上了楼云。
楼云通晓东胡语和习俗,能够和鲜卑人、乌桓人沟通,又粗通文墨,能帮袁熙处理一些文书。
当然,她的水平毕竟有限,只能做简单的整理、归纳,真正的文书往来,还要靠其他人。
这方面,袁熙倚重的是卢毓。
第14章 卢毓
卢毓刚刚弱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心想立功名。这次随袁熙出征,他比较积极,除了记录山川形势,还结合经史,将相关地形过往的军事摘录出来,集结成册,供袁熙参考。
看着卢毓写成的文稿,袁熙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儒子弟的真正实力。
作为卢植的儿子,卢毓比其他读书人明显要高出一筹。
他什么都好,聪明机敏,年轻有朝气,精气旺盛,学识过人。
只有一样不好,自负,看不起人。
就连袁熙,在他眼里都只有两句话,八个字:一是不学有术,一是忠孝仁厚。
最后总结成四个字:天佑之人。
几乎所有人都对卢毓没好感,觉得这小子自恃出身,目中无人。
只有袁熙不介意,反倒觉得卢毓看人很准。
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学问,除了出身好一点,运气好一点之外,一无是处。而且平心而论,他对经学真没什么兴趣。不仅是家传的《孟氏易》,他对所有的经学都兴趣不大。
至于忠孝仁厚和天佑之人,他也没太当真,只当是卢毓给他留面子。
由此可见,这年轻人还是有分寸的,并不是那么的狂,至少没有他见过的狂生那么狂。
得益于出身,他见过的狂生也不少,比如还在幽州的孔融,还有比孔融更狂的祢衡。
可能也是因为见过更狂的人,所以在袁熙眼里,卢毓最多也就是年少轻狂,算不上真正的狂生。
看在卢植与袁氏的渊源上,他可以不计较卢毓的狂,反而觉得有趣。
卢植是关中大儒马融的弟子,按照辈份算下来,与袁绍的叔叔袁隗、叔母马伦平辈——马伦就是马融的小女儿。当初袁绍请卢植为军师的时候,就是执子弟礼。
按照这个算法,卢毓也比袁熙高一辈。但他的年龄要比袁熙小得多,就算袁熙愿意执子弟礼,他也不敢受。
两人的相处也就多了几分乐趣,君臣之外,还有年长的晚辈和年少的长辈之间的别扭。
这一日,登上飞狐塞,袁熙一边欣赏眼前的奇险风光,一边对卢毓说道:“我听说你又拒了刘玄德馈赠?”
卢毓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为何?刘玄德虽然不学无术,对你这个师弟还是很关心的。”
“我可没他那样的师兄。”卢毓不屑一顾。“他和公孙瓒都只是在籍的记名而已,算不是先父真正的弟子,也就不是我的师兄。我的师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渤海高诱。”
卢毓转头看了袁熙一眼,撇撇嘴。“可惜君侯看不上。”
袁熙笑了起来。“真不是我看不上,而是我用不了,又养不起。你这些天也看到了,幽州就没多少土地,养活不了多少人。他一心只想做学问,我连供他的笔墨都供不起,哪敢请他来。我要是冀州牧,肯定请他来,安排一个院子给他,什么也不做,就安心做学问。”
“君侯说话可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袁熙拍拍胸脯。“等幽州有了钱,我立刻就派人去渤海请他。”
“儒生暂时用不上,其他人用得上不?”
“谁?”
“韩宣韩景然,人虽短小精悍,却足智多谋,有大臣气度。”
“哪里人?”袁熙警惕地问道。
他不请卢毓看中的高诱来,还真不是因为钱的事。
说实在的,身为幽州牧,又有中山甄氏这样的妻族外援,他养几个书生非常轻松。
他不请高诱,纯属是因为高诱是渤海人。他去渤海请人,有挖袁尚墙角之意,还会显得袁尚不会用人。虽然这种想法很无趣,但他不想多事。
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卢毓沉默了片刻。“渤海人。”
袁熙扬扬眉,果然。“这个韩宣既然这么出名,怎么没去邺城?”
卢毓转头看了袁熙两眼。“他出身不高,没人推荐,家里也没什么钱,再加上……脾气也有点倔。”
袁熙明白了。
出身一般,家境贫寒,脾气还不好,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出头,尤其是之前汝颍人还在邺城的时候。
“我推荐他去大将军府吧。”袁熙沉吟良久,说道:“如果高诱愿意的话,我一并推荐过去。”
卢毓想了想。“既然如此,还是由我来推荐吧,免得给君侯惹事。”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就说这小子是外冷内热,还是知道轻重的。“如果大将军不要他们,那我就要了。不过,让他们来投奔你,而不是我。”
卢毓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袁熙转身离开,沿着要塞的城墙走了一段,来到泄归泥身边。
泄归泥正将身体探出城墙,看着两山之间狭窄的山沟出神。
两山原本就靠得近,现在正是初夏,草木繁盛,两侧山坡上的树木树叶浓密,又将山路遮去一半,只剩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一条线,看看就知道很难行走。
看到这样的道路,再看看脚下的要塞,泄归泥很绝望。
明明知道过了这道要塞就是富庶的中山国,想通过这道要塞却是千难万难,甚至说绝不可能。
“如果是你,有办法攻破这道要塞吗?”袁熙走到他身边,含笑问道。
泄归泥吃了一惊,连忙站好,拱手施礼,强笑道:“君侯,我哪有这本事。再说了,能做生意,何必要强攻呢。我们又不是想进入中原,只是想得到中原精美的货物罢了。”
“说得也是。”袁熙伸手指指。“如今几乎每天都有商队从这里经过,一路北上,直到草原深处。你们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到,还能将各种皮货换成钱,的确没必要费力来攻。”
泄归泥连连点头。“君侯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人都说我们鲜卑好战,其实不是我们鲜卑好战,而是草原上生活辛苦,不得不如此。你看那些入塞定居的,和汉人有什么区别?”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泄归泥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鲜卑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却不傻,他们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君侯,我有一件事,想……”泄归泥挠挠髡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什么事,直说无妨。”
“喏。我听说,君侯给了鹿大帅一百副甲胄。”
“嗯,刚准备好,正要给他送过去。”
“那……君侯能给我们多少?”
第15章 不能急
袁熙还没说话,卢毓走了过来,冷冷的说道:“你们能得到多少甲胄,不在君侯,而在你们自己。”
看到卢毓,泄归泥就有点气短,强笑道:“怎么说?”
“甲胄打造不易,是工匠千锤万锤敲击而成。如此费心费力,为的就是免于侵害。谁能保护我们不受侵害,这些甲胄就给谁。雄鹿部落能得到这百副甲胄,是因为他们随君侯出战大白登山,保护了幽州百姓免受侵害。你们要想甲胄,就应该先像他们一样,随君侯立功。”
泄归泥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
鹿离在大白登山立功,打的就是鲜卑人,而且是他的叔叔步度根。
虽然他们叔侄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感情,甚至他本人也想干掉步度根,吞并他的部落,毕竟都是鲜卑人,同出一脉。
卢毓这么说,是一点面子也不留,就差将唾沫吐在他脸上了。
情急之下,泄归泥说道:“那如今胡汉一家,没人再来侵害百姓,雄鹿部落要这甲胄又有何用,难道是防着我们鲜卑人?”
说完,他直勾勾的看着卢毓,看卢毓如何应对。
如果卢毓说是,那就是将鲜卑人当敌人。如果卢毓说不是,那雄鹿部落也别要这些甲胄了。
如果鲜卑人得不到甲胄,也不能让雄鹿部落得到。有了这些甲胄,鹿离就等于拥有了一百突骑,关键时刻,是能左右战场局势的。
他来袁熙身边做人质,学习汉人的礼仪、学问,当然也包括辩才,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这一刻,他简直想为自己叫声好。
袁熙听了,险些笑出声来。
泄归泥要和卢毓辩论,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果然,卢毓打量着泄归泥,眼神冷淡,甚至有些不屑。“你能代表所有的鲜卑人吗?”
泄归泥扬扬眉。“当然,我奉父帅之命来侍候君侯,就是代表鲜卑人。”
“轲比能会听你的?”
泄归泥顿时哑口无言。
“就算轲比能会听你的,那鲜卑山附近的鲜卑人会听你的吗?狼山以西的鲜卑人会听你的吗?”
泄归泥彻底哑火,随即眼珠一转,又道:“先生所言甚是,他们的确不会听我的,所以我们也需要甲胄保护自己,这样才能保护幽州百姓,避免他们的侵害啊。”
卢毓微微一笑。“甲胄能保护你们的身体,却保护不了你们的勇气。当你们像雄鹿部落一样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君侯自然会给你们甲胄。你看,乌桓人也不是都有甲胄,论实力,即使是现在,黑鹰部落的实力也在雄鹿之上,可是面对你们鲜卑人时,他们却不像雄鹿部落那样可以信赖,所以他们也没有甲胄。”
泄归泥无奈的摇了摇头。
说到底,袁熙还是不信任他们,要看到更实际的战绩才肯给甲胄。
而这个战绩,就是要他们去攻击其他的鲜卑部落。
见泄归泥闭嘴了,袁熙笑道:“你们在塞外作战,速度和耐力为先,甲胄反而没那么重要。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们的。”
袁熙所言,的确是实情,泄归泥无法反驳,只能点头表示附和。
“君侯所言甚是,倒是我想得差了。”
袁熙笑笑。“无妨,我与令尊向天盟誓,绝不相负,天地可鉴。只是有些事,你还年轻,不懂其中奥妙。”
“请君侯指教。”
“老子有句话,叫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泄归泥摇摇头。他连老子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这句话了,文绉绉的,听都听不太懂。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好东西要藏着,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是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草原作战,万骑冲杀,百副甲胄决定不了胜负,反倒有可能引来祸殃。草原广阔,可不是上谷、代郡,援军旦夕可至。”
袁熙伸手拍拍泄归泥的肩膀。“令尊若想安全,需要的不是甲胄,而是警惕和信心。警惕草原上的敌人,对我有点信心。”
泄归泥看着袁熙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却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躬身施礼。
“如君侯所愿。”
——
袁熙穿过飞狐道,进入代郡,翻山越谷,行百余里。
一路上,他不时看到满载着货物的大车通过,有出塞的,有入塞的,每个人都是一脸风霜,辛苦之极,却又都带着笑容,充满希望。
看到袁熙,有人过来行礼,有人远远地看着,眼神中带着热烈。
袁熙不去打扰他们,最多挥挥手,打个招呼,就继续前行。
进入狋氏后,鹿离收到消息,赶来拜见,身边只有十来个少年骑士,连袁熙都觉得他有点太大意了。
“大帅还是要注意些。”
鹿离仰天大笑,笑声在河谷间回荡,久久不绝。“君侯有所不知,这里一直是我雄鹿部落的牧场,每一个山头我都熟悉。别说有人图谋不轨,就算他们只是想放牧,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眨眨眼睛,又道:“君侯出行,有龙骑、虎卫在身边,还有谁敢来撩虎须?我与君侯为伴,就算是在野外睡觉都不会有事。”
袁熙也笑了,指指备马上的包裹。“我答应你的甲胄,带来了。”
“太好了。”鹿离赶上前去,打开一个包裹,取出一件身甲,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啧啧称赞。“不愧是赵国铁官所制,精致,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上品。君侯来得正好,我正准备从各部落挑选精锐,组建亲卫骑,以后随君侯巡视各地。”
“你要从各部落挑选精锐?”
“是啊,我原来的亲卫骑大部分都送给君侯了,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少年,别说作战了,带出去也不好看。再说了,我现在是乌桓大帅了,各部落理应选出最强壮的勇士来保护我。”
袁熙听了,心中微动。
这不是难楼之前的做法么?
但他没有直接反对,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鹿离之前实力不算很强,如果真如他所说,精锐都送到了塞内,他身边的确没什么人可用,需要挑一些人出来,未必就是想学难楼。
就算他想学,现在也不太可能成功。
他不希望鹿离成为第二个难楼,却也不必防得太紧。
乌桓人毕竟不是汉人,鹿离也不是他旧部,教化需要时间,不能急。
第16章 当为大单于
仲春四月,塞内已经春光明媚,塞外却还是有点凉,但草色已青,山谷间一片新绿,大地如一张绿色地毯,直到天际。羊群像云朵一般点缀其间,煞是喜人。
袁熙与鹿离并辔而行,交流情况。
他注意到,鹿离并没有配马镫,还是用双腿夹着马鞍,不免有些好奇。
“大帅不喜欢这东西?”
“谈不上喜不喜欢。”鹿离笑道:“我们习惯了,有没有,区别不大。再说了,我身为大帅,总不能示弱,让人以为骑术不行。”
袁熙哈哈一笑。
乌桓人果然还是骄傲,不愿意在骑术上示弱,这可是他们不多的优势之一。
这样也好。
虽然他们迟早会改,但迟一天总比早一天好。
希望鲜卑人比他们更骄傲。
“君侯很喜欢。”鹿离反问道,打量着袁熙骑马的姿势,有些不解。
袁熙似乎并不是坐实在马鞍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前进有轻微的摇摆。
“喜欢,我的骑术不行嘛。”袁熙答道,并不介意被乌桓人笑话骑术不行。对他来说,骑马本来就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君子应该坐车。既然已经骑了,用不用马镫区别不大。
当然,他不会告诉鹿离,他当初发明马镫就是为了练习马步。
按照赵云教的办法,双脚踩在马镫上,身体半浮,借着行军练习马步,累了就坐会儿,简直是一举两得。练习了几个月后,他的武艺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身体却强壮多了,尤其是房中,堪称神勇。
鹿离笑了两声。“君侯太谦虚了。我见过的中原世家子弟中,你的家世最好,骑术也算得上最好。虽然和那些勇士不能比,代步却是绰绰有余了。”
袁熙含笑致谢,心道你要是个中原子弟,我就得打你一顿。你是乌桓人,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一旁的楼云听了,也是直撇嘴,做了个鬼脸,将头转向一边,表示没眼看。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气氛很轻松,不时爆发出大笑。
其他的骑士夹侍前后,见他们说得开心,心情也很轻松,只有泄归泥等质子有点不是滋味。鹿离和袁熙走得越近,对其他的部落威胁越大。有他在塞外,不管哪个部落有点什么想法,都无法逃过他的耳目。
——
当天晚上,袁熙来到了治水河谷扎营。
鹿离陪着袁熙在四周闲逛,指着治水上游说道:“由此西至,就是雁门。翻过勾注山,一路南下,就能到太原了。”
袁熙有点吃惊。“这么近?”
“哦,也不算近。”鹿离挠挠头。“要走好几天呢。不过路好走,不仅人和马走得,大车也能行,比飞狐道强多了。并州的商人出塞,来我们这里做生意,都是走这条路,现在不怎么来了。”
“为何,不是比飞狐道好走么?”
“但是并州管得严,能出塞的货物数量少,不比飞狐道畅通。”鹿离兴高采烈的说道:“今年一开春,就有好几个小部落迁到代郡来了,图的就是中原的货物,种类多,价格也公道,不像并州的货那么贵。”
袁熙恍然,随即又问了一些情况。
他对两方面的信息最为关心,一是并州的道路,二是并州的民生。
眼下袁尚已经出征,按照行程算,很快就能和西凉人接触。他原本不太关心这件事,但郭嘉、荀彧都露出了对袁尚、高干的不信任,觉得他们不是西凉人的对手,要他做好接应的准备。
郭嘉、荀彧都是他认可的谋士,他们都这么说,肯定有所本,不能完全漠视。
实际上,他对表兄高干的能力也不是很有信心。
这几年高干在并州的表现和他在幽州一样,什么成绩也没有,反倒有一次大的挫败,就是争河东失败,连大将郭援都被阵斩了。
基于这些,他虽然不希望出兵,也不得不做一些准备。
言语间,袁熙试探了一下鹿离的口风。“想去凉州立功么?”
鹿离看了一眼袁熙,摇摇头。“我在这里挺好的,不想去凉州和别的部落抢地盘。君侯应该还记得,当年公孙瓒就是因为征发乌桓人去西凉,引发叛乱,好几年才安定下来。”
“你们怕凉州人?”
“不仅我们怕,鲜卑人、匈奴人也怕。”鹿离叹了一口气。“君侯想过没有,这些年在北疆作战的汉家名将中,有多少是凉州人?或者问得更简单些,有几个不是凉州人?凉州人就是最能打的汉人。不瞒君侯说,看到你们这么对待凉州人,我们觉得很难理解。”
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神却有些暴露了内心的忧虑。
袁熙微怔,随即便明白了鹿离的担心,多少有些尴尬。
这几十年,要说哪儿出的名将多,凉州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以凉州三明为首的凉州人浴血奋战,为大汉守住了北疆。
可是,大汉是如何对待凉州人的呢?
凉州三明有功不能封侯,董卓最后成了国贼,点了天灯。
如果连凉州人都无法善待,乌桓人、鲜卑人又怎么可能相信汉人可以心无芥蒂的对待他们,而不是用完就扔?他口口声声说的化胡为汉,又怎么可能轻易实现。
任重而道远啊。
“大帅说得对,大汉的确对凉州人有失公平。”袁熙吁了一口气。“只是再深的仇,也要想办法去化解,不然只会越结越深。”
鹿离转头打量着袁熙,缓缓点头。“当初刘牧也是这么想的,君侯有心继承他的遗志,那是再好不过。说起来,刘牧毕竟是儒生,想法太多,远不如君侯敢作敢为。或许,君侯有一天会成北疆各部落的大单于。”
“大单于?”
“北疆各部落各自为战,互相杀来杀去,终究不是一个事。如果君侯能成为我们的大单于,能为我们调解纠纷,主持公道,我们也就不用打打杀杀了。”
袁熙心中一动,笑道:“我可是个汉人,你们能服我?”
“草原上其实不在乎那么多,别说鲜卑人、乌桓人分不清,匈奴人同样也分不清。就我所知,鲜卑人中至少有一半原本就是匈奴人,最有名的那个鲜卑大王檀石槐,他的父亲投鹿侯原本就是为匈奴人卖命的。后来鲜卑强大了,匈奴人又反过来为他们卖命,以鲜卑人自居。”
第17章 檀石槐的传说
袁熙被鹿离的话打动了。
他倒不是想做什么大单于,而是觉得鹿离这个说法更容易实现目标。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只想为朝廷安定北疆,让长城内外的胡人别成为朝廷要担心的隐患。将来不管是袁谭继位,还是袁尚继位,胡人终究是胡人,朝廷总需要有人坐镇北疆,和辑诸戎。
他愿意担当这个重任。
他对檀石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檀石槐能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部落私生子能成为统一草原的鲜卑大王,一度逼得汉朝请求和亲,无疑是草原上的传奇。他如果想统一草原,檀石槐就是摆在面前的一个现成榜样。
好在这也不难,他身边就有檀石槐的直系子孙。
聚在篝火旁,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袁熙找了个机会,与泄归泥聊了起来。
见袁熙对檀石槐的事迹感兴趣,泄归泥既意外,又亢奋,再加上喝了点酒,顿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只是他讲的故事有点夸张,檀石槐听起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神。
檀石槐不仅天生神力,十几步就能孤身杀死几十个马贼,更是生而知之,什么东西都不用学就会了。他第一次出战,就能指挥几千人作战,打得十倍于己的敌人落花流水,甚至还斩杀了对方的大将。
一旁的卢毓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嘲讽道:“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大星入怀之类的异象吗?”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泄归泥一下子没听明白,瞪着一双大眼,神情迷茫蠢萌,袁熙忍着笑告诉他,说这是汉人的传统,贵人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天象,像檀石槐这样的自然也不能例外。
卢毓说是大星入怀,已经是克制了。如果檀石槐是汉人,至少也是个明月入怀。
泄归泥听完,不服气的瞪了卢毓一眼,说道:“他出生的时候虽然没有大星入怀,却是吞冰雹而孕,部落里的巫师都说他与众不同,必是神明。”
这一次,连袁熙都没忍住,笑出声来。“吞冰雹而孕?”
“是……是啊。”泄归泥也有点绷不住了,知道这个牛吹得有点大,还不如大星入怀听起来像真的。
“什么吞冰雹而孕,就是他母亲耐不住寂寞,私通他人,又怕投鹿侯怪罪,故意编的。”卢毓没给泄归泥留面子,毫不客气的戳破了他的谎言。
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草原上的人知道的不少,只是在乎的人不多。
鲜卑人、乌桓人都不像汉人一样在乎血脉的纯正。
泄归泥大怒,拔刀就要砍卢毓。
袁熙喝止了他,示意他坐下喝酒,又亲手递了一块肉过去。泄归泥见状,不敢违了袁熙的面子,愤愤不平的坐下,狠狠咬了一块肉,嘟囔道:“如果他不是神,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卢毓难得的没有反驳,反而垂下了头。
袁熙看在眼里,知道卢毓肯定有所隐瞒,记在心中,继续和泄归泥闲扯。
泄归泥也很快就忘了卢毓的无礼,重新亢奋起来,大讲特讲檀石槐统一草原的经历。
只是这些经历听起来就很神奇,让人很难相信,更无法模仿。
——
第二天,袁熙将卢毓叫到一旁,说起了昨天的事,问卢毓怎么看待檀石槐的事迹。
卢毓叹了一口气。“君侯,檀石槐的确有天赋,但他不是什么生而知之的神明,而是他的师傅身份隐秘,不为人知,只能假托神明。”
“你知道他的师傅是谁?”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我能猜到可能是什么人。”
“什么人?”
“君侯知道檀石槐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袁熙摇摇头。泄归泥讲得天花乱坠,却对檀石槐的生卒年岁含糊不清,根本无法算起。
“檀石槐大概死于光和中,年四十五六,往前推三十年,就是他年少受教之时,按我大汉的时间算,大概是在孝桓皇帝登基之后,亲政之前。”
袁熙有点反应过来,因为这段时间和他袁家有密切联系。
他名义上的祖父袁成,就活跃在那段时间。那时候掌权的人并不是孝桓帝,而是大将军梁冀。
“这么说,教导檀石槐的人,是被梁冀迫害,不得不出塞避祸的汉人?”
卢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檀石槐统一草原的时候,正是梁冀被诛,五侯并立的时候。梁冀被诛,天下士大夫本以为能从此君明臣贤,没想到孝桓帝不信君子,却重用阉竖,为祸更烈。我听长辈说,那时候出塞的汉人更多。等到了孝灵帝继位,党锢兴起,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袁熙听懂了,说来说去,教会檀石槐的人还是汉人,那些在汉朝没有出路,甚至受到迫害,有生命危险的人,逃到了草原上,成了檀石槐可遇而不可求的师傅。
“君侯笼络胡人,安定北疆,自然是好事。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虏狼子野心,君侯骄纵他们,就不担心他们反噬吗?”卢毓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请君侯三思。”
袁熙扶起卢毓,一声叹息。“子家,我何尝不知道安抚鲜卑、乌桓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但是我不能因为危险就什么也不做。北疆已经乱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乱下去吗?凉州的羌人得不到合适的安置,乱了百年,最终拖垮了大汉。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你觉得乌桓人、鲜卑人,以及并州的匈奴人会不会步羌人后尘,成为新的隐患?到时候幽并凉三州并起,中原能安吗?”
卢毓沉吟片刻。“君侯深谋远虑,的确非我能及。若是如此,的确不能放任不管。只是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君侯可别指望他们能知恩图报。尤其是武器、甲胄,不能轻与。”
“我明白,子家也要时常提醒我。”袁熙拍拍卢毓的手臂,眨眨眼睛。
恶人要有人做,但不能是我,我要做公平公正的大单于,笼络人心。
你这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更适合做恶人。
卢毓会心一笑。“如君侯所愿。”
“我们去弹汗山,找扶罗韩聊聊,探探他的口风。”
第18章 人生不如意
河东,杨县,高梁亭。
并州刺史高干站在一座高坡上,看着厮杀正酣的战场,心头一阵阵不安。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再一次看向远处。
那里有马超的战旗。
他率领并州军刚刚进入河东,就遭到了马超的阻击。双方连战数合,西凉骑兵的战斗力让他吃足了苦头,连战连败,一路从绛邑后撤到平阳,又撤到杨县境内,才勉强稳住了战线。
眼下,张辽正率部与马超激战。
张辽很勇猛,但他的兵力有限,只有步骑千人,其中骑兵不足五百。面对西凉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张辽也有些顶不住了,接连发出求援的信号,希望高干能派出主力增援。
高干不是不想救,他只是没把握。
他不知道派出亲卫营后能不能击退西凉人,取得胜利。
毕竟马超本人也没有参战,可能就是在等他出手。
张辽的兵力有限,能吸引的凉州兵也有限,总共不过两千步骑。而据斥候打听到的消息,马超这次来,至少有两万人。
很显然,张辽并不是马超的目标,他高干才是。
就在高干犹豫的时候,张辽再一次发出求援的信号后,带着十几个骑兵冲出了阵地。
凉州兵即将突破他的阵地,张辽不得不带着亲卫上阵搏杀,希望能打退凉州人的进攻,守住战线。
临阵指挥的凉州将领成宜看出了张辽的意图,随即也带着亲卫骑冲出了阵地。他的兵力更多,亲卫骑也更多,至少有两三百人,从两翼包抄过来,很快就将张辽围住了。
高干暗叫不好,正准备派人增援,却见前面一阵欢呼,张辽居然从西凉兵的包围中杀了出来,只是身后没几个人,大多数亲卫还在西凉人的包围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就在高干的注视下,张辽拨转马头,再一次杀入重围。
烟尘滚滚,双方杀得难解难解,根本分不清敌我。
高干也紧张得捏紧了拳头。
一旁的贾诩提醒道:“使君,这正是接应的好机会。”
高干转头看着贾诩,“哦哦”了两声,正准备举手下令,又将手收了回来。“如果马超出击,奈何?”
贾诩伸手指了指战场。“双方混战,战马无法驰骋,派徐晃上前接应,可让张辽撤回本阵。就算马超来战,也会被徐晃拦住,无法突破阻击。”
高干这才放心,下令让侧翼的徐晃上前接应。
战鼓声一响,早就等得心焦的徐晃立刻率部杀了出来,直扑西凉人的身后。
高干大吃一惊,正准备让人传令,命徐晃不可擅自行动,是让你接应张辽撤退,不是让你主动进攻。你全是步卒,跑得过西凉骑兵吗?
贾诩拦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等高干再看,发现战场形势已变。正与张辽鏖战的成宜生怕被徐晃截断退路,主动撤出了战场。张辽也借此机会重回阵地,整顿人马,准备再战。
放过成宜后,徐晃也没有恋战,迅速撤退,与张辽互相掩护,退到山坡之下。
高干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贾诩面色平静,什么反应也没有。
对面的马超也没有再追,就撤鸣金收兵,缓缓撤出了战场。
——
回到大营,高干还没说话,张辽就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手里握着马鞭,怒目而视。
“使君为何言而无信,看我与凉州人拼命,损失惨重,却不增援?”
高干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是进是退,我自有章法,还要你来教?”
“今日明明有机会击败成宜,小胜一阵,提振士气,却因为你贻误了战机。”张辽气得两眼圆睁,厉声喝道:“我看你就是被马超吓破了胆,不敢一战……”
“文远!”贾诩厉声喝止。“这里是中军大帐,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张辽被贾诩一喝,也反应过来,不敢再放肆,忍气吞声的退出了大帐。
贾诩转身对高干拱手行礼。“张辽武夫,只知好勇斗狠,还请使君见谅。”
高干也有点尴尬,摆了摆手,自嘲道:“无妨,我虽是并州刺史,却着实没什么恩德,服不住人也是常有的事。文和,你看这一败再败,如何是好?”
贾诩稍作思索。“我军接连受挫,并非使君无能,也并非将士不肯效命,实在是骑兵太少。我听说袁冀州麾下有骑兵五六千,都是精挑细选的乌桓、鲜卑骑兵,使君不妨请袁冀州渡河,夹击马超,必然一举夺回河东。”
高干摸着下巴,沉默不语,脸色却不太好看。
袁熙给袁谭、袁熙都送了骑兵,唯独没给他,到底是亲兄弟胜过表兄弟啊。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客气,让骑兵最多的袁尚来和马超拼命吧。
“就依文和。”
——
张辽回到大营,兀自怒气难消,一脚踢翻了案几。
他的兄弟张泛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叹了一口气,让人上前收拾。
“文远,何必如此?你是降将,不能如此放肆。”
张辽也叹了一口气,将马鞭扔在案上,仰天长叹。“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和温侯一起赴死,也能免得如今进退失据,为人所笑。”
张泛吓了一跳,喝道:“噤声,让人听见了,可是大祸事。曹公与温侯只是对手,袁氏与温侯却是有私怨的。若是传到大将军耳中……”
“有什么私怨?”张辽没好气的说道:“温侯杀了董卓,为袁太傅一家报仇,又助大将军击破张燕,有恩于袁氏,哪来的怨?是大将军……”
张泛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捂住了张辽的嘴巴,哀求道:“文远,身在险地,岂可放言,万万不能再说了。你若一心求死,不如死在战场上,莫要连累家人。大将军外宽内忌,连张邈那样的老朋友都不放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辽推开张泛,一声叹息,觉得了无生趣。
这日子,真是令人绝望,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文远。”帐外传来贾诩的声音。
张辽吃了一惊,与张泛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贾诩突然来是为了什么。
并州人、凉州人一向不和,他们和贾诩也从来没什么个人往来,在曹营中就是如此,更别说到了并州。
“怎么,文远还在怨我刚才出言不逊?”
张辽连忙出帐,躬身施礼。“岂敢,刚才若不是先生喝止,辽此刻只怕已经人头落地了。大恩不言谢,还请先生进帐,容辽设酒,向先生请教。”
贾诩看看张辽,抚须而笑。“你知道错了就好,我就不进帐了,免得又惹人闲话。我来只有一件事,听说你有一匹好马,送给我当谢礼吧。”
张辽有些犹豫,那匹马是他的心爱之物,舍不得送人。
可是贾诩刚刚帮了他的忙,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没等张辽说话,张泛命人将马牵了过来,双手送到贾诩面前。“区区一匹马,如何能谢先生大恩。请先生笑纳,谢礼稍后送到。”
贾诩点点头,牵着马,转身走了。
张辽直起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这贾文和,还真是心急,连隔夜都等不得。”
张泛瞪了他一眼。“贾先生这是在救你呢,别不领情。”
张辽欲言又止,意兴阑珊。
第19章 动机不纯
贾诩牵着马,从高干的帐前经过。
高干没注意贾诩,却看到了马,顿时眼前一亮,对身边的卫士说道:“刚才过去的是谁,牵的好马。”
卫士出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缓缓而行的贾诩,不免有些意外,回报高干。
“是贾文和。”卫士挠挠头。“从来不曾见他骑马,更不曾见他有如此好马,着实有些意外。”
高干也很意外,随即出帐,叫住了贾诩。
贾诩停住脚步,转头看是高干,连忙拱手施礼。“使君,有何吩咐?”
高干笑眯眯地指着马。“文和,这是哪来的?”
“刚从张辽那儿讨来的谢礼。”
“谢礼?”高干眼神微闪,随即明白了贾诩的意思,不由得暗笑。这西凉人还真是直接,刚刚救了人就去要谢礼,连隔夜都等不得,简直是一点脸皮也不要。“怪不得你今天那么积极,原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马。”
贾诩笑而不语。“我想这匹马很久了。今天机会难得,自然不可错过。”
“你平时都是坐车,不骑马,要马何用?”
“车虽然坐得舒服些,终究不如马便利。我其实也能骑马,只是骑术不精罢了。如今要与马超、韩遂开战,战场凶险,骑马要比坐车方便,万一形势不利,也好脱身。”
高干有点尴尬,你这是对我多没信心,就想着逃跑?
不过他还真没办法反驳,出师以来,就没打赢过。
“你不担心骑术了?”
“我听说了一种办法,能让我这样骑术不佳的人也能坐稳马背。与人搏杀不行,逃跑却是无碍。”
高干听了,来了兴趣。“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贾诩四处看看,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划了个草图,比划了一通,最后说道:“据说此物名为马镫,是镇北将军发明的,很是好用。”
听说是袁熙发明的,高干不禁大笑。“文和,做好之后,让我看看。如果真好用,我就为所有的骑兵都配上。”
贾诩答应了,牵着马,缓缓而去。
高干笑着摇摇头,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他回到帐中,命人起草文书,向袁绍求援,请袁绍调袁尚入河东,夹击马超。
——
荆州,襄阳。
袁绍登上岘山,俯瞰汉水,看着绿水青山,心情大好。
“襄阳城依山扼水,乃兵家必争之地也。纵有十万兵,仓促之间,也难以攻取。”
田丰说道:“在德不在险。襄阳城虽险,刘景升施政不德,是以束手就擒,将这兵家必争之地拱手相让。”
袁绍不禁哑然失笑,斜睨了田丰一眼,觉得人生无常。
谁说冀州人宁折不弯?田丰坐了几天牢,现在说话就好听得多。
“元皓此言,我当铭记在心,以为前车之鉴。”
田丰拱手致意。“果能如此,诚天下之福也。”
袁绍顿时觉得刺耳,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什么叫果能如此,难道我无德吗?
一旁的蔡瑁见状,立刻说道:“大将军秉四世家声,数年间横行河朔,如今又驾临荆州,旌麾所指,望风而降,正是德行天下。如今天下群雄皆灭,唯孙权小儿、刘璋鼠辈,岂是大将军对手。只待大将军临江赋诗,自然拱手来降。”
袁绍心情略好,哈哈笑道:“德珪言重了。我若真有这般威风,哪里需要春夏出师,惊扰百姓。说起来,还是我德行不足,未能恩泽偏远之地,致使孙权、刘璋不服。当以荆州为榜样,休养生息,以徕远方。”
蔡瑁等人连忙奉承赞颂,一片阿谀之声。
袁绍眉开眼笑,田丰却听得直皱眉,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将目光转向西北。
袁绍看得清楚,立刻说道:“元皓,莫非是担心关中的战事?显甫前日有书到,他已经到达弘农,不日即可西进。”
田丰摇摇头。“大将军,我担心的不是关中,我担心是河东。”
“你是说元才?”
“正是。高元才到并州数年,未有功绩,反倒是前年一战,大败于马腾父子之手。这一次出兵,他虽然有新降的张辽、徐晃等人助阵,但相处日短,未必能和睦。马超凶猛,不好对付啊。”
袁绍微微皱眉,心生不悦。
在此之前,田丰就提过建议,希望袁尚不要急着西进,先和高干联手,拿下河东再说。
但他觉得田丰此举就是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所以不曾答应。
他也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但他不能做得这么明显,授人话柄。就算要让袁尚进入河东,也要高干自己提出才行,否则高干肯定会有意见。
高干的母亲是他的姊姊,却不是同胞姊姊,身份多少有点敏感。
世家有世家的难处,田丰这样的寒门儒生不懂的。
“显雍在幽州几年,也是一事无成,如今不一样能和辑诸戎,威镇北疆?”袁绍笑着说道:“年轻人,要给点机会,让他们吃点苦,甚至受点挫折,才能成长嘛。”
田丰脱口而出。“幽州是有才而内敛,藏锋于囊中,是以一出手就有功。并州是无才而好名,徒有其表,败而不知其因。希望他和幽州一样,大将军恐怕要失望了。”
袁绍沉下了脸。
田丰太过分了,不仅在攻击高干,还在暗讽袁熙。说什么有才而内敛,藏锋于囊中,你直接说他有城府就是了。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他哪有什么才,最多就是运气好一点罢了。
冀州人已经疯了吗,为了争权夺利,不仅攻击袁谭、高干,连袁熙也不放过?
看你们这样子,恐怕袁尚也只是你们手里的工具吧。
袁绍正在发怒,郭图看在眼时,笑道:“大将军说得对,胜负乃兵家常事,天下哪有不曾败过的名将。高元才虽有小败,却志气不衰,必能击破马超,夺回河东。”
袁绍很满意,正要说话,有人快步上前,奉上一份军报。
高干再败于杨县,请求大将军调冀州兵入河东助阵,夹击马超。
袁绍有点尴尬地咂了咂嘴。
田丰却立刻抓住了机会,瞥了郭图一眼。“郭公则,你说得太早了。”
郭图恼羞成怒,冷笑道:“当初马超能取胜,可不仅仅是因为马超勇猛,还是因为钟元常坐镇指挥,才能大胜。若能派钟元常去河东,协助高元才,区区马超,何足道哉。”
袁绍心中一动。“公则,元常在哪里?”
郭图躬身一拜。“就在阳翟老家。”
“传令,让他去元才麾下听令。”
“喏。”
田丰有些着急。“大将军……”
袁绍一抬手。“传令袁尚,派刘备统骑兵渡河,入河东,与马超交战。”
田丰虽然不太满意袁绍的决定,却还是躬身领命。
第20章 联姻
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了田丰与郭图的争辩后,袁绍还是有些不放心。
虽然田丰有私心,但他的意见不无道理。
高干可能真的不是方面之将,就算有钟繇辅佐,也未必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如果高干不堪用,仅凭袁尚一人,能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吗?
他很想讨论一下,可是看看斗鸡一样郭图和田丰,决定还是缓一缓,等回去再私下商量,别在荆州人面前暴露矛盾了。
“公则,显雍最近在忙些什么?”
郭图躬身施礼。“据最新收到的消息,显雍正巡视各郡。按照路程估计,现在应该还在上谷、代郡一带。然后会向东,去右北平、辽西。幽州广大,东西数千里,可能要秋天才能回来了。”
袁绍听了,有些心疼。“亏得北疆有他,我才能睡得安稳。”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公则,显雍生子,传书请我赐名,我一直没想到什么好的,刚才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字,你看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郭图探身过去,看了一会儿。“叡?诚为佳名。深明,通达,君子之相者。将来此子继承显雍事业,坐镇北疆,中原可高枕无忧。”
袁绍大笑,伸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
田丰在一旁听了却直皱眉,可是见袁绍兴致这么高,自己说了,他可能又不高兴,只好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北疆,宁县,护乌桓校尉治所。
袁熙与赵云并肩,坐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今天下午,袁熙才赶到这里。赵云第一时间出城迎接,就在这山谷间演练兵马,校阅了护乌桓校尉麾下的三千精骑和赶来参与鲜卑、乌桓各部落的骑兵近万人。
效果很好,袁熙很满意。
赵云不仅作战能力强,统兵能力也很出色,至少比阎柔要强多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了赵云这个榜样,将来他再安排其他非幽州人为官就有了底气。
“子龙,我想去弹汗山,和扶罗韩见一面。”
袁熙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提出了自己的新方案,要去探探扶罗韩的口风,寻找一个能让各部落都能接受的方案,将幽州的汉胡整合到一起。
赵云认真的听完,说道:“君侯深谋远虑,云佩服,当尽犬马之力。不过,胡虏野性未除,君侯贵重,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俗话说得好,千金之子……”
袁熙笑了,挥挥手。“我这千金之子不足贵。再说了,太史公有云:人生在世,孰能不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敢与泰山相比,只要能比弹汗山重一些,就心满意足了。”
赵云转头看看袁熙,暗自叹惜,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袁熙。
他其实也清楚,袁熙虽然也是袁绍的儿子,身份却多少有些尴尬,却不是长子,又不受宠。他的生与死,袁绍其实并不在乎,袁熙本人可能也受到了影响,对生死看得比较淡。
这一点,与他的出身格格不入。
“君侯,整合胡汉,化为一体,是千秋功业,不能急在一时。”
“我不急,但总要有个开始。”袁熙伸手,从郭烈手中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说到这些话题,他心里就有些烦躁。“中原将定,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别让自己闲着,也别让其他人担心。”
赵云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君侯,你多虑了。这些话……”
袁熙摆摆手,示意赵云不要在意。“我等北疆好男子,不要为那些营营苟苟的操心,有什么就说什么。”他站了起来,挥挥手。“说实在的,我喜欢北疆,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的山水。你看,一望无际,多开阔?这大片大片的草原,应该成为中原的围栏,不应该成为中原的威胁。”
赵云跟着看四周。“是啊,在中原数年,还是回到北疆的感觉最好。不瞒君侯,我最近时常想起公孙伯珪,他生不逢时,如果晚生十几年,能在君侯麾下效力,也不会落得那般田地。刘牧是君子,但他对胡人太宽纵,却对公孙伯珪太过严苛。”
袁熙笑了。“公孙伯珪泉下有知,当引子龙为伯牙、子期。”他伸出手,拍拍赵云的肩膀。“他未完成的心愿,就由你来完成吧。”
“敢不从命。”赵云躬身领命。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君侯但请吩咐,何必商量。”
“不,这件事是私事,还是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如果愿意,当然再好不过。你如果不愿意,也不必太勉强自己。”
赵云不禁好奇。“什么事,让君侯这般为难?”
“你还记得袁晚么?”
赵云想了一会儿。“嫁给苏仆延的那个袁夫人?”
“是的,她看上你了,想嫁给你,做妾也行。我推脱不得,只好厚着脸皮来做说客。”
赵云吃了一惊,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完全没想到袁熙会和他说这些。想了想后,他看着袁熙,诚恳的说道:“君侯是想和我联姻?”
“倒也没那么严重吧。子龙如果介意,就当我没说。”
赵云笑了。“介意倒是不介意,我只是和君侯一样,也受人之托,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而已。”
袁熙看着赵云,嘴角抽了抽。“这么巧?你又是为谁做说客?”
“从女赵央,亡兄最宠爱的女儿。因为父丧,耽搁了几年,今年二十三,已经难嫁了,偏偏又看中了君侯,非君侯不肯嫁,让我很是为难。”
赵云笑笑。“君侯若是觉得为难,也不必勉强。云自当为君侯效力,不敢有别。”
袁熙转了转眼珠,哈哈一笑。“为了子龙,我也必须应下这门亲事。”
“多谢君侯。”赵云感激不尽,再次躬身行礼。
以袁熙的身份,想和他联姻的人多了,但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自然是看重自己,希望这桩联姻能够将他们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士为知己者死,袁熙就是除了刘备之外最欣赏他的伯乐,又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岂能不效死力。
常山赵氏能否成为真正的世家,在此一举。
第21章 软肋
虽然答应了和赵云联姻,袁熙却还是表示,他需要向两个人通报一下。
一个是袁绍。
婚姻大事,不能擅自决定,必须要得到袁绍的同意才行,包括将袁晚嫁给赵云的事。
一个是甄宓。
说到甄宓,袁熙就有些挠头。
他爱极了甄宓,甄宓也爱极了他,但他作为袁氏子弟,镇守北疆,与人联姻在所难免。而这一点,恰恰是甄宓最不能接受的。
尹夫人、环夫人也就罢了,那只是袁绍赐给袁熙的战利品,地位已经固定了,在这个家里永远无法出头。楼云、阿狸是胡人,注定了对她的正妻身份没有威胁。
赵云的从女赵央那就不一样了。
论门户出身,赵央比甄宓还要强一点,至少常山赵家没有附逆的污点,也不是商人,而是清清白白的士人,在常山也算是数得上的门户,有一定的号召力。
否则赵云也不会被常山人推举为代表,到公孙瓒麾下效力。
他现在都能想到甄宓会有多紧张。
赵云也能理解袁熙的难处,当即答应了。万一袁熙娶不成赵央,也不影响他纳袁晚为妾。
只能为妾,这是赵云的底线。
他的夫人还在,而且感情极好。如果不是袁熙出面,又与赵家的前程息息相关,他不会纳任何人为妾。
两人就这么说好了。
——
回到大帐,袁熙心里还是放不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太清楚甄宓的脾气了,这要是不生气,那就不是甄宓了。
可是他真的不忍心甄宓生气,尤其是她还在哺乳孩子的时候。每次看到甄宓抱着孩子,他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对母亲没有印象,他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并不清楚,没人告诉他详情。
有人说是难产,有人说是产后体弱,说法不一。他也问过父亲袁绍,父亲却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直到后来,他才隐约知道母亲是自尽的,为什么自尽,还是不知道。
母亲的遭遇,让他面对女子时总是狠不下心。
他不希望甄宓和母亲一样走绝路,也不希望刚出生的儿子和自己一样,早早的就没了母亲,所以尽可能的让着甄宓,宠着甄宓,不惹她生气。
但有些事就是躲不过去。
“君侯,你怎么了?”楼云洗漱完毕,脱了衣服,走进帐,见袁熙还没睡,不禁问道。
袁熙打量着楼云,想了想,将自己的担心说了一下。
楼云还没听完就笑了。“君侯果然是知道夫人的,我也觉得她会很生气。”
“那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别联姻了。”楼云抱着腿,坐在袁熙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这次能躲过去,下一次怎么办?君侯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只有一位夫人的。就算君侯不想娶,也会有人逼着君侯娶。”
“所以我愁啊。”袁熙双手抱在脑后。“帮我想想办法,成功之后,必有重赏。”
楼云调皮的说道:“君侯能赏我什么?也赏个夫人的名份吗?”
“这个有点难。”袁熙老老实实地说道。
楼云掩唇笑道:“君侯真是个忠厚之人,连一句谎话都不肯说的,这样如何哄得女人开心。”
“说谎太累,我怕麻烦。”
楼云扬了扬眉,觉得袁熙这个理由还真是实在,也不逗他了。“那我和阿狸一样,要座宅子,行么?”
“这个没问题。”
“这件事既然因袁夫人而起,不妨就由袁夫人出面,说服夫人。”
“能行?”
“能行。”楼云很有把握。“袁夫人颇有心计,夫人信她,还有点怕她。”
“是么?”袁熙很惊讶,他还真没注意过这一点。
甄宓会怕袁晚?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纵使袁晚出身好一些,毕竟是旁支,如今又嫁给乌桓人,一把年纪,还有一个女儿。
可是看看楼云,他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楼云。
这个胡姬很聪明,不只是美貌而已。
——
在宁县待了两天,袁熙在赵云的陪同下出塞,赶往弹汗山。
这一次,他的队伍规模大了许多。
除了赵云率领的一万三千骑之外,还有不少闻风而至的商人。他们跟着大军出塞,既可以做些生意,又能得到保护,不用担心被马贼打劫。
出了塞,马贼就多了起来。
虽然草原上有不少部落,但部落与部落之间有大量的空隙,足以让这些马贼容身。因为剿不胜剿,各部落大帅也懒得与他们计较,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分,就不管了。
马贼最喜欢打劫商队,一是威胁小,二是利润丰厚。
上谷、代郡放开边市管制后,大量出塞时的商人也引来了更多的马贼,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据赵云说,这段时间,几乎隔三岔五的就能收到商队的求援。可是马贼来去如风,根本来不及救,等他们赶到现场,能做的往往只是收尸而已。
这已经成了他这个护乌桓校尉最头疼的事。
所以这次袁熙出塞与扶罗韩会面,赵云非常支持。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离不开扶罗韩的协助。
在与扶罗韩见面之前,袁熙多次召集卢毓、赵云等人商量对策,还和鹿离、泄归泥,以及刚刚接管黑鹰部落的楼于延反复商榷,以便对他们的需求心中有数。
出塞后不久,扶罗韩就带着百十个骑兵赶来迎接。
看到袁熙带了这么多人,扶罗韩有点紧张,看向奉袁熙之命去召他前来相会的泄归泥,怀疑是不是泄归泥想早点继位,和袁熙串通好了,想做掉他。
面对亲生父亲的怀疑,泄归泥第一次表示了不屑。
“谁愿意在草原上生活,我在蓟县有一座大宅子,舒服得很,什么帐篷也比不上。”
看着神情不安的扶罗韩,袁熙大笑。“大帅,我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扶罗韩看看袁熙身后的赵云等人。“什么样的商队,需要君侯亲自护送,还带着这么多精锐骑兵?”
“真是做生意,我要换一些战马。”袁熙指指身后的骑兵。“马还是应该在草原上奔跑,总圈着不行,耐力下降。我想和大帅做生意,一匹换一匹,每匹马我补贴你三百钱,你看怎么样?”
见袁熙说得诚恳,扶罗韩有点信了。“三百钱太少了吧?”
“生意嘛,可以谈。”袁熙笑笑。“具体的,由他们去聊。我向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檀石槐的故事吗?我想听听。”
第22章 见贤思齐
虽然不解袁熙为什么想听檀石槐的故事,扶罗韩还是很愿意讲一讲他知道的檀石槐。
檀石槐不仅是他的祖父,是他的权力来源,也是他最仰慕的草原英雄。
与泄归泥这样的小辈不同,他年少的时候,檀石槐还在世,他亲眼见过檀石槐。即使是在檀石槐英年早逝之后,还有很多追随过檀石槐的人活跃在草原上,给小辈们讲檀石槐的英雄故事。
扶罗韩就是那些听故事的孩子之一。
与泄归泥听到的传奇不同,扶罗韩口中的檀石槐更像一个人,虽然有些故事听起来也有点超出想象,终究还是人能做的事,并不比袁熙数百里奔袭乌巢夸张,也不比公孙度自己将首级送到袁熙面前离谱。
袁熙认真听完了扶罗韩讲的故事,最后问了一句。“如果檀石槐不是鲜卑人,而是其他人,比如乌桓人、匈奴人,或者是我这样的汉人,他还能统一草原吗?”
扶罗韩也没多想,直接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
“你们不介意?”
“介意,但是我们更介意他是不是公平。草原上生活艰苦,有时候多一点少一点,区别不是活得好一点还是差一点,而是能不能活下去。你们汉人不是也有一句话么,不患寡而患不均,草原上也是这样。”
袁熙笑笑。“你见过多少汉人?”
“很多。”扶罗韩打量了袁熙一眼。“汉人觉得我们鲜卑人是蛮夷,看不起我们,我们鲜卑人却很尊敬汉人。来到草原的汉人聪明、能干,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只可惜,这些年少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汉人没能成为草原之王?”
扶罗韩愣住了,想了半晌,苦笑道:“君侯这个问题难住我了。我想来想去,可能只有一个答案。汉人虽然聪明,也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留在草原上。他们只是暂时避难,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回到中原去。”
他叹了一口气。“草原太苦了。就连鲜卑人都想去中原,更何况原本就来自中原的人呢。君侯出身世家,应该见过不少鲜卑奴吧?”
袁熙轻轻点头。他的确见过很多鲜卑奴婢,而且都很漂亮。
“他们宁愿做汉人的奴婢,也不愿意留在草原上,不是因为他们愿意侍候人,而是草原太苦。到了中原,就算是做奴隶,至少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扶罗韩直起身体,拍了拍大腿。“君侯开放边市,你知道有多少人入塞吗?”
袁熙很意外。“大帅是说,鲜卑人入塞?”
“不仅是鲜卑人,还有匈奴人、乌桓人,只不过鲜卑人中美人更多,到了中原更好活,所以鲜卑人入塞的最多。我听说,他们大多从飞狐道入塞,先到中山、赵国,练习歌舞,然后再被卖到中原。为了能顺利通过飞狐塞,有人还要先给守塞的人送礼。”
袁熙大感意外。他刚从飞狐塞来,可没听到一句这样的报告。
不过,仔细回想,飞狐塞上上下下的确都过得不错。
原本他以为只是过往的商人有所馈赠,没想到他们还收鲜卑人的钱,放鲜卑人入塞。
果然是君子有君子的生财之道,小人有小人的谋利手段。
回头得查一查。
“大帅,草原艰苦,你想不想去中原做富家翁?”
扶罗韩盯着袁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被你们汉人当猪养吗?看起来膘肥体壮,实际上养在烂泥里,以食屎为生,最后还要被宰了吃肉。”
袁熙大笑。“大帅对我们的戒心很重啊。”
“难道不是?”扶罗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君侯之前,刘虞与公孙瓒主事幽州。公孙瓒自不必说,只想拿我们鲜卑人的首级升官。刘虞号为君子,以安抚为主,可是他内心里何尝将我们鲜卑人当人看?在他眼里,我们喂不熟是狼,喂熟了就是狗,反正不是人。”
“是这样吗?”袁熙大感惊讶。
他到幽州之后,绝大多数人对刘虞的评价都很高,最多批评他不会用兵,从来没人指责过刘虞不把鲜卑人、乌桓人当人看,反倒是有人觉得他对鲜卑人、乌桓人太过宽纵了。
扶罗韩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君侯,这是我的亲身体验,不会骗人。他或许没这么觉得,但他内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们鲜卑人不识字,不会子曰诗云,但我们看得出人心。”
袁熙很诚恳的点了点头。“刘牧出身宗室,又是服膺儒教的君子,华夷之辨看得重,难免有些习气。大帅也不必放在心上,正如你所说,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并非刻意针对你们。”
扶罗韩打量着袁熙,忽然笑了。“我听说君侯的父亲大将军与刘牧看似盟友,其实是敌人,还杀了刘牧的儿子。君侯能为刘牧解释,着实有些令我意外。”
袁熙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倒没想那么多。”
扶罗韩端起一杯马奶酒。“冲这句话,我敬君侯一杯。”他一饮而尽,抹了抹胡子,又道:“君侯虽然出身高贵,却和我们草原上的人差不多,也许这就是我们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原因吧。”
袁熙也喝了酒,笑道:“我也觉得草原上更舒心。不瞒大帅说,我想在草原上立帐,做檀石槐那样的英雄,统一草原。大帅,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扶罗韩很惊讶,盯着袁熙看了很久,最后说道:“我不反对。但是我要提醒君侯一句,就算是檀石槐大王,也只是让各部落坐在一起共商大计,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草原。”
他幽幽一声叹息。“草原太大了,从东到西走一遍,可能就要一年。”
袁熙提起酒壶,给扶罗韩斟满酒。“这件事的确很难,但是很有必要。如果能成,当然更好。万一不能成,退一步,像檀石槐大王那样,让各部落之间不要杀来杀去,也是好的。”
扶罗韩嘴角轻挑。“可是檀石槐大王统一了草原之后,却是要进攻你们汉人的。”
袁熙笑道:“你们进攻汉地,要的不就是中原的物资吗?我已经开放了边市,你们有什么买不到的,非要去抢?还是说,你们野心大了,想要做中原的主人?”
扶罗韩挠挠髡头,哈哈大笑。“君侯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这么一说……”他收起笑容,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会,最后将满含希望的目光看向袁熙,郑重地点了点头。“还真有可能。”
“那大帅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不?”
“君侯希望我怎么做?”
第23章 形势
袁熙和扶罗韩谈得投机的时候,卢毓正和扶罗韩麾下的几个部落头领吵架。
吵架的内容很多,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换马的补贴价格。
与诸将——尤其是泄归泥这样的质子——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袁熙了解到一个情况。用粮食喂战马不仅消耗太大,而且会影响战马的耐力。
如果是作为突击骑兵的坐骑,这些马看起来问题不大,而且颇有优势。
力量大,突击的时候速度惊人,能迅速撕开对手的防线,追着轻骑兵打。
但时间一长,这些马就跑不动了,反过来会被轻骑兵戏耍。
擅长骑战的将领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们想出了各种办法来解决,也形成了一些行之有效的经验。在大白登山,赵云将五百龙骑分为五组,轮流出击,就是为了保证战马的体力,保持速度。
那时候,袁熙以为是保证骑士的体力,后来才知道,首要目标并不是骑士,而是战马。
袁熙后来请教了泄归泥等人,了解了原因,也知道了最好的解决之道。
将战马送回草原,让它们在草原上自由奔跑,而不是圈养。吃新鲜的牧草,而不是粮食。只有这样,战马才能保持耐力,也不会在冲锋时轻易折断腿骨。
与乌桓人、鲜卑人换马,就是解决方案。
一匹换一匹,然后每匹补贴一些钱,双方各得其利,皆大欢喜。
鲜卑人并不反对这个交易,但是他们觉得三百钱太少了。
一匹战马,在草原上放牧一年,费心费力,还在承担死亡的风险,才给三百钱?
卢毓却觉得三百钱不少了。我们又不是一匹两匹,而是千匹万匹。一户牧民,放牧两三百匹马,一年下来就是五六万。汉人一个家庭一年才多少收入?如果能有五六万,那就是妥妥的有钱人了。
双方为此争吵不休,鲜卑人急了,扯开了话题,控诉起汉人的不公平。
你们汉人做生意不厚道,高价卖给我们中原的货物,却低价收购我们的皮货,发了大财,我们却吃了大亏。还有,你们汉人一边做生意,一边拐卖人口,每次来我们部落,都要骗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有时候连少年也不放过,却一个钱都不给。
卢毓听完,气笑了。
做生意有多危险,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没有丰厚的利润,谁愿意冒险?君侯开放边市,让汉人自由出塞贸易,也没拦着你们鲜卑人。你们要是觉得做生意赚钱,就自己做嘛。你们把皮货送到中山、赵国,再从中山、赵国进货,然后看看能赚多少,值不值。
鲜卑人跳了起来,你说话算数?
卢毓还没说话,充当通译的泄归泥先冲上去,拦住了那几个部落首领,让他们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
做生意的确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要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那几个部落首领使眼色。那几个人虽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大家都是鲜卑人,认识多年,总不会帮着汉人害他们,便暂时忍住了。
谈判暂时结束,泄归泥将卢毓送回帐篷,又安排了侍女侍候,对卢毓说道:“先生,我去劝劝他们。”
卢毓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和这些鲜卑人吵了半天,他也有些头晕脑胀,连思路都有些混乱了。
泄归泥回到各部落首领的面前,沉下了脸,用马鞭指着众人,骂道:“一群糊涂虫,你们还想让人入塞做生意?你信不信,不仅赚不到钱,去做生意的人都回不来。”
众人面面相觑。“汉人这么狠,要杀我们派去做生意的人?”
“是要杀,但不是用杀,而是用钱。”泄归泥坐下,一声叹息。“你们是没见过塞内的好,见过了,你们也不想离开。全是良田啊,只要几十亩,就能养活一家人,还不用东奔西走,不用担心白毛灾,不用担心马贼。你们说,这么好的生活,谁不想过?”
众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起身来。“那我们就打进塞去,占了中山、赵国吧。”
话音未落,泄归泥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他脸上。“就凭你?檀石槐大王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在塞内久留,你还想占他们的中山、赵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他们把飞狐塞一闭,你逃都逃不掉。”
泄归泥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了个飞狐道的草图,详细解说了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地形。
首领们听完,个个目瞪口呆。
这么危险的路,进去就出不来啊。
——
袁熙钻进卢毓的帐篷,正好看到卢毓一手搂着一个鲜卑少女,一手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教少女认字。见袁熙进帐,卢毓有些尴尬,连忙推开少女,起身准备行礼。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按住了卢毓,又将少女推回卢毓的怀中。
“这才对嘛,天天绷着个脸,怎么行。”
北疆人多少沾染了些胡人习气,对男女之事看得极轻,就算是名士大儒,搂个胡姬也是雅事。其实中原人也差不多,高门大姓的奢侈淫靡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比如卢植的老师马融就是好声色之人,讲课的时候身边都有美人歌舞奏乐。
卢植就是因为多年不看一眼那些美人,才得到了马融的青睐。
但是很显然,卢毓没有卢植那样的心性,反而将少年好色的缺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袁熙也不希望他整天板着脸,入乡随俗,更方便和鲜卑人打交道。
“谈得怎么样?”
“正如君侯所料,他们说三百钱太少了,想加价。”卢毓收起笑容,坐好身体,向袁熙汇报了一下进程,最后又说道:“他们还说,来草原上做生意的商人诱拐人口,要我们严查。否则的话,再过几年,草原上连一个美人都没有了。”
“美貌也是优势。人都想过更好的生活,有优势的人更是如此。”袁熙看看卢毓身后的鲜卑少女。“你觉得她不想跟着你去中原吗?”
卢毓尴尬地笑笑,没吭声。实际上,鲜卑少女已经求过他了,只是他生怕母亲责骂,没敢答应。
他毕竟是儒门子弟,礼义廉耻还是要的。
第24章 优势在我
“我和扶罗韩聊了一下,他很有兴趣。”袁熙也将自己与扶罗韩交流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子家,我觉得我们可以深入筹划一下,做一番大事。你帮我写封书信,给韩子佩、荀文若,看看他们是什么意见。如果可能,我想请韩子佩来一趟。”
卢毓想了想。“韩子佩是君子,不适合与鲜卑人谈判。这些鲜卑人野性未除,只靠讲道理是不够的。而且……”他笑了起来。“优势在我,君侯不必急于谈判,只要加强武备,让鲜卑人不敢动粗即可。”
袁熙眼神微闪,随即明白了卢毓的意思,也不禁笑了起来。
双方交战,鲜卑人或许还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有胜有负,可是论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草原就无法和塞内相提并论了。
想入塞定居的鲜卑人、乌桓人数不胜数,想到草原上定居的人地屈指可数。
以前有,是因为中原战乱,草原上相对太平。
如今中原渐定,谁还到草原上讨生活。
也就是谋利的商人,和他这样想避嫌,顺便做点事业的人了。
按照这个形势下去,草原上的人口会大量流失,再加上他刻意从各部落挑选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年,草原上的各部落就会衰落,再也无法形成对中原的威胁。
没有了实力,鲜卑人还有底气讨价还价吗?
“除了戒备草原上的胡人,君侯还要安抚好入塞的胡人。数量不多的时候无所谓,数量多了,就不能掉以轻心了。一旦他们与草原上的胡人里应外合,边疆将永无宁日,整个幽州都会成为战场。”
卢毓叹了一口气。“在中原人的眼里,幽州人都是边鄙之人,不值一提,更何况是鲜卑人、乌桓人。”
袁熙心中一动,暗自警醒。
卢毓提醒得很及时,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他自己出身中原高门,从来只有他歧视别人的份,没人敢歧视他。可是他在邺城几年,深知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之间矛盾极深,有时候甚至是很多矛盾的起源。
老父亲袁绍之所以看不上吕布,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吕布出身并州五原,是典型的边鄙之地。
不仅袁绍看不上,据说刘备也看不上。
虽然刘备出身的幽州在中原人眼里也是边鄙之地,但刘备毕竟是宗室,又是大儒卢值的弟子,后来还做了豫州刺史、徐州刺史,绝非吕布这匹西北孤狼可比。
大量鲜卑人、乌桓人进入冀州,甚至进入中原,肯定会遭到歧视。人数少的时候,这些人不敢作乱。人数多了,可就说不定了。
至少中山、常山要加强戒备。
袁熙有点挠头,这两个郡都在冀州,他管不着,走飞狐道有一段路要借道中山,都需要提前打招呼。
有必要和老父亲袁绍通个气,让他有所准备,别等事情发生了再解释。
“子家,你帮我写份文书吧,给大将军。”
——
袁熙在弹汗山待了半个月。
经过反复讨论,又在袁熙与扶罗韩的出面斡旋下,卢毓最后和各部落达成了协议,先为虎卫、龙骑更换了战马,总共两千多匹。
虎卫、龙骑甲胄装备最好,战马的负担也最重,这几个月又一直在行军,没有休息的时候,掉膘严重,已经到了不换不行的时候。
袁熙为此支付了一百金,平均一匹战马花费三百六十钱左右。
一百金看似不少,可是和购买一匹新马的价格比起,显然要便宜得多。
就算草原上战马便宜,一匹普通的战马也要七八千钱,虎卫、龙骑对战马的要求更高一些,平均达到万钱以上。用三四百钱就能换一匹膘肥体壮的坐骑,太便宜了。
对鲜卑人来说,这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龙骑、虎卫换下来的战马并不是到了年龄,不能再用,只是因为喂养不当,体力不足。只要在草原上放牧一年,又能恢复强壮,到时候再换给袁熙,还能再挣三四百。
换言之,为袁熙牧马一年,一匹就能挣三百四,而且可以细水长流,年年挣,何乐而不为。
何况袁熙还答应了他们,会给他们安排一些靠得住的商人,给予一定的优惠。
完成战马交换后,袁熙让鹿离、楼于延等人回去,他只带着龙骑、虎卫和赵云的三千骑向东巡视。
即使是且行且牧,还是需要沿途的部落提供一些补给。人数太多了,负担太重,会让各部落承受不起。
鹿离、楼于延答应了,离开之前,他们再三请求,下次更换战马的时候,优先考虑雄鹿部落和黑鹰部落,他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战马。
上谷、乌桓离塞内最近,这些好处本来就应该先给他们,现在却被鲜卑人抢了先,他们很是不平。
袁熙安慰他们,正因为你们离得近,直接将战马送到广阳就行。我会安排鲜于银、阎志和你们对接,他们至少需要更换五千匹战马,就看你们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战马了。
鹿离、楼于延这才满意了。
离开了弹汗山,袁熙一路向东。
——
送走了袁熙,扶罗韩带着部落向西,先和步度根见了面。
步度根惨败于大白登山后,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三千余落。如果不是有扶罗韩这个兄长护着,他可能就被别人吞并了。
现在,他在雁门北部的草原上游牧,生活很窘迫。
这一片草原是轲比能的势力范围,原本是不可能让他在这里待着的,是袁熙联合扶罗韩,压制了轲比能,给他争取了这一片牧场安身。
步度根对袁熙的感情因此变得很复杂,既有畏惧,又有感激,还有一丝丝痛恨。
痛恨不是因为袁熙击败了他——草原上打来打去,胜负很常见——而是因为赵云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他,却没有杀,而是一直追着他跑,像撵兔子似的追了他半天。
这让他的自尊受到了重创,也因此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得知扶罗韩来了,步度根先是吃了一惊,以为扶罗韩后悔了,要来吞并他。等他知道扶罗韩只是想和他商量一些事情,他才定了神,带着亲卫营去扶罗韩会面。
兄弟俩见面后,看着神情憔悴,还没从那次惨败中恢复过来的步度根,扶罗韩很是心疼。
“有个机会,或许能让你重振威风,你有兴趣吗?”
第25章 遇袭
河东,风陵渡。
刘备坐在路边的山坡上,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正在渡河的骑兵。
袁尚接到袁绍的命令,让他调骑兵进入河东,协助高干作战。接到军令后,刘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选择了渡河地点,安排船只。
为了防止马超赶来堵截,他安排了两个渡河地点,一个是风陵渡,一个是东面的浢津。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马超根本没有出现,他顺利渡过了黄河。
这些来自北疆的骑兵很精练,也愿意服从命令。虽然对奔涌的河水有些畏惧,他们还是井然有序的上船下船,完成集结,两千余骑集结在一起,居然听不到几声马嘶,不得不说这些人控马有道。
看到这些人,刘备说不出的遗憾。
他是幽州人,却未能拥有一支这样的骑兵,现在还是借了袁绍父子的光。如果当初就有这样一支骑兵,他何至于被吕布、曹操逼得进退失据。
只要有五千精骑,他就能横扫中原。
可惜他没有,有也养不起。
这些天,他和张飞统领这支骑兵,深知这些骑兵的消耗有多惊人。袁尚为了这些骑兵,不仅竭泽而渔,几乎抽干了冀州的存粮,还一路征发,将河南、弘农诸郡的粮食抽调一空,据说袁绍还从兖州、豫州抽调了一些送过来,可谓是关怀倍至。
这就出身的差别。
刘备每每想到这些,都要叹一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面对袁氏父子,连曹操那样的枭雄都没能坚持下来,何况别人。
孙权、刘璋又能坚持多久?他们啊,一个太年轻,一个太蠢。
“公佑,你说,我们拿下关中后,刘璋还能坚持吗?”
孙乾不久前刚从益州回来,半路上听说刘备在袁尚军中,就赶来与刘备相见,重回刘备麾下。
听了刘备的问题,孙乾摇摇头。
“刘表归降后,刘璋就想投降,文武意见不一,险些生乱。若不是孙权派人结盟,只怕刘璋现在已经在甄城了。不出意外的话,关中一旦易手,益州会立刻投降。除非……”
刘备转头看着孙乾。“除非什么?”
“除非周瑜能拿下江南四郡,与益州连成一片。”
“周瑜啊。”刘备若有所思,也有点没把握起来。
到袁尚军中之后,参加了几次会议,他听到了一些江东的消息。据说孙权之所以拒绝袁绍的招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周瑜反对。
周瑜是孙策留给孙权的大将,手握重兵,影响力远超孙策留给孙权的另一个大臣张昭。周瑜不肯投降,并且坚信袁绍无法突破长江,孙权这才心存侥幸,要做最后一搏。
而事实也证明,袁绍暂时的确没有征服江东的实力,袁谭有青州水师助阵,击退了孙韶,却不肯趁胜追击。除了青州水师实力不济之外,中原人的力量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也是原因之一。
说这些话的是冀州人,而且他们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夸江东的战斗力强,只是为了贬低汝颍人和袁谭。
可是,刘备却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在辽东作战时,他曾见识过青州水师的战斗力。说实话,能够跨海作战,青州水师的实力不弱,之所以不及江东水师,唯一的可能就是将领能力不够,或者不愿意出力。
据说,统领青州水师的是刚刚投降的臧霸等人。
他们被袁谭逼降了,却未必心服口服,出工不出力也是很正常的。
刘备认识臧霸,知道他们和出身世家的袁谭等人说不到一起去。
如果周瑜能拿下江南四郡,将来的形势还真不好说。
在刘备看来,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不小。
他总觉得,袁绍看似如日中天,其实危机重重,随时有可能分崩离析。
“公佑,你说我们能拿下关中吧?”
孙乾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眼中忧色很浓。
刘备没有再问。
他很清楚,即使董卓已经死了五六年,西凉人的战斗力依然是无数人心中的噩梦。高干如此,袁绍也一样如此。当年在河内遭西凉军袭击的场景,会成为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阴影。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袁绍专程从辽东调来。
“府君,快看。”孙乾突然低声叫了一声,伸手指向东方。
刘备眼皮一抬,忽然心里一惊。
一名骑兵正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踢起的烟尘又细又直,直冲云霄。骑士伏在马背上,高举着一面三角红旗,路边的行人、骑兵纷纷避让。
“不好。”刘备脸色微变,本想坐起,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骑兵奔到土坡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上了坡,来到刘备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府君,张校尉遇袭,请求增援。”
“是谁袭击了张校尉?”
“马超。”
刘备的嘴角抽了抽,急声问道:“确定吗?有多少人?”
“确定,看到了马超本人,大约有七八千骑。”
“张校尉渡河了吗?有多少人马?”
“渡河了,他身边有两千多骑,背河列阵。”
刘备有些慌。
他一直以为马超会来攻击他,所以将斥候都派到西北方向,完全没想到马超会绕过他,去偷袭张飞。
他明明都以身为饵了,马超又是怎么识破的?他又怎么出现在浢津的,难道是翻越了颠軨坂?
那可不是骑兵能走的路。
但是不管怎么说,马超这一招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现在必须做出决定,否则张飞凶多吉少。
“公佑,怎么办?”
孙乾也有点慌。风陵渡到浢津近百里,就算骑兵全速赶过去,也会因为战马力竭而无法作战。可是不救,难道看着张飞和两千骑兵被马超杀死?
“府君,要救,但是速度不能太快,可先派一部分人增援,以壮声势,助益德坚守。”
刘备觉得有理,随即叫来糜芳。“你率主力,与公佑一起在后,谨慎行军,我率千骑驰援益德。”
糜芳连忙说道:“府君不可,马超凶猛,还是我去驰援张校尉,你与公佑持重在后。”
刘备摇摇头。“子方,正因为马超凶猛,我才必须亲自前去。如果知道是我驰援益德,马超说不定还会留着益德,先来攻击我。如果是你,他先会全力进攻益德,益德就危险了。”
第26章 张飞战马超
张飞站在阵中,命人连续急射,不给马超靠近的机会。
考虑到可能会有伏击,所以他没有急着将战马运过河,却准备了大量的箭矢。
鲜卑人、乌桓人都是天生的弓箭手,这些精挑细选的幽州骑兵更不用说,手里的弓虽然射程不及冀州强弩兵,速度却不遑多让,两千人愣是射出了万箭齐发的感觉。
密集的箭雨让对面的凉州兵也有些头疼,不敢轻易发起攻击。
有甲胄的凉州兵也有限,大多数人只有简陋的皮甲护身,挡不住如此密集的箭雨。
犹豫间,突袭的机会就从手边溜走了。看着有准备的袁军,他们只能停在射程之外,等待进一步命令。
马超收到消息,赶到阵前,举目远眺。
“张?”马超看到了张飞的战旗,回头看向部曲将庞德。“张益德?”
庞德点点头。“应该是,没听说袁尚麾下有另外一个姓张的大将。只是……这些人是骑兵吗?”
马超打量了一番,也发出了羡慕的叹息。
眼前这两千人应该是从幽州赶来的鲜卑、乌桓骑兵,因为不少人没戴头盔,露出了髡头。只是他们的装备也太好了,几乎人人都有两当铠,身穿鱼鳞细甲的也不在少数。
相比之下,凉州兵就显得太简陋了,大部分人只有皮甲,有两当铠不足十分之一。
马超心中不安。
他在与高干交战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与他厮杀的张辽、徐晃的装备一般,但高干指挥的主力却非常不错,远远超过凉州兵。眼前这些胡骑的装备也比张辽、徐晃的好,可见袁军的实力比曹操旧部更胜一筹。
如果让他们突入关中,威胁太大了。
最好是能让他们击杀在这里,夺取他们的甲胄。
如果袁尚只有步卒,就好对付了。
正当马超考虑如何击破张飞的阵地时,张飞突然翻身上马,提矛出阵。
马超不解,回头看看庞德,发现庞德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张飞在搞什么鬼。
两军交战,万箭齐发,你站在这儿是想做箭垛吗?
这时,只见张飞举起手中长矛,厉声喝道:“燕人张飞在此,对面可是马孟起,敢一战否?”
虽然隔着百步远,马超还是听到了张飞的叫阵,不禁笑道:“这张益德好大声,不愧是与关云长齐名的勇士,我当与之一战。”
一边说,一边准备踢马上前。
庞德连忙伸手拽住了马缰。“将军,万万不可。两军交战,岂是个人好勇斗狠之地。”
马超哈哈一笑。“令明,我意岂在张益德乎?刘玄德才是我要杀的人。既然张益德在此,刘玄德必率军来救,你且部勒诸将,养精蓄锐,待我与张益德戏耍戏耍,看看他是否名副其实。”
庞德听了,这才知道马超的心思,只好松手。
马超踢马上前,与张飞面对面,先看了一眼张飞垂在马鞍旁的双脚,大声说道:“听闻北疆出现了一种新的马具,名为马镫,可以帮助骑术不佳的人坐稳马背,不至于摔下来。可是你脚下踩的物件?”
张飞听了,有些尴尬,连忙将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
北疆出现马镫之后,这些从幽州来的骑兵都装上了马镫,愿意用的人却不多。那些胡族骑兵不仅不愿意用,还笑话用马镫的人是骑术不佳,不配称为精锐。
有人甚至取下了马镫,依然用双腿夹着马鞍。
张飞没那么极端,他知道赵云在大白登山大破鲜卑时就有马镫助力,而且自己试用之后,也的确能够省力,反而成了最愿意用马镫的人。
骑兵们倒也不敢嘲笑他,因为敢嘲笑他的人都被他揍了一顿。
即使不用马镫,他也能轻松击败任何一个人。
此刻被马超问起,他才感觉不好意思。他不愿意在马超面前丢脸,决定还是沿用老办法来与马超交战。
如果离开了马镫就坐不稳马背,就算胜了马超,也无脸见人。
既然是一对一的决斗,公平是第一要义。
见张飞放弃了马镫,马超满意的点点头,拍马上前,举矛就刺。
张飞也猛踢战马,与马超战在一起。
阵前决斗虽然无法决定战事的胜负,却能鼓舞士气。不论是凉州兵还是这些来自草原的胡族骑士,对马超、张飞的决斗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聚精会神的观看比武。
两人往来冲杀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也觉得遇到了对手,战意更浓,号呼邀战,随即转为缠斗。
二马盘旋,双矛并举,两人战得难分难解。
双方将士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每每看到惊险处,就大声叫好。一开始还注意立场,凉州人只会马超叫好,胡骑只为张飞叫好,后来看到激动时,也顾不上是哪一方的了,只要觉得精妙,就大声喝彩。
一时间,“彩”声不绝。
两人战了数十合,马力不济,不约而同的拨马,脱离接触。
马超大声笑道:“张益德,好身手,可敢再战?”
张飞正中下怀,仰天大笑。“有何不敢,换马再战,今日定要分出胜负。”
“好。”马超应了,转身回阵。
庞德迎了上来。“将军,有斥候回报,刘备正在赶来,大约有千骑。”
“命成宜前去迎战,趁刘玄德马力不足,击破他。”马超想了想,又道:“令明,你也去。”
“好。”庞德转身命人前去传令。
马超换了一匹马,重新回到阵前,等张飞换马再战。
张飞换了马,回到阵前,看到凉州兵阵中烟尘翻滚,有大队骑兵离开阵地,知道形势有变,大声喝道:“马孟起,你在搞什么手段?”
马超哈哈大笑。“手段谈不上,只是听说刘玄德率兵来援,让人去迎接一下。你还战么?若是不战,我就进攻了。”
张飞大喝。“自然要战。今日不分胜负,绝不罢休。”说完,催马上前,再次发起进攻。
马超横矛招架,与张飞战在一起。
两人各战了不久,就有骑士从西面飞奔而来,奔到张飞的阵前,大声叫道:“张校尉,援兵来矣,府君命人务必坚定,不可浪战。”
张飞抓住机会,脱离与马超的接触,大声问道:“是谁领兵在前?”
“是府君自己。”
张飞吃了一惊,看向马超。
马超横矛立马,笑语盈盈。“张益德,我已经派五千骑去迎刘玄德,你猜他能坚持多久?”
第27章 背靠大树,心里不慌
张飞暗叫不好。
他主动挑战马超,就是因为双方兵力悬殊,他没有取胜的把握,这才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增援。
结果马超将计就计,一边和他决斗,一边派重兵去伏击刘备。
刘备只有两千骑,又是赶来救援,马力消耗很大,面对两倍多的兵力,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急着发起攻击。
过河之前,他们就分析过双方的优劣。
马超的优势在于骑兵多,又在河东经营了一段时间,相对熟悉地形。
他们的优势在于装备好,六千骑看似数量不多,却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再加上冀州的甲胄、武器加持,实力更胜一筹,耐苦战、久战。
如果是追逐战,他们或许不如马超熟悉地形,需要谨慎。可若是两军混战,他们却有把握以少胜多。
眼前的形势正如之前所料,马超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伏击了他,又派出重兵去迎战驰援的刘备。很显然,马超也意识到双方的装备差距,没有信心在同等兵力下取胜。
既然如此,他就没必要急着和刘备会合,拖住马超就是为刘备分担压力。
与刘备相交多年,他相信刘备的能力。
就算打不赢,刘备也跑得掉,想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
况且他现在也没得选,明知有风险,也只能赌一把。
张飞主意已定,大笑道:“玄德乃汉室宗亲,身经百战,你亲自去都未必能赢他,更何况其他人?休要多言,你我再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绝不罢休。”
马超也笑了,招招手。“再来,今日战个痛快。”
两人不再废话,再次策马冲锋,战在一起。
——
刘备远远地看到了直冲天际的烟尘,知道有骑兵来袭,而且数量不少,立刻停止前进,命人抢占有利地形。
敌我形势不明,己方又连续奔驰了五六十里而来,马力不足,不宜立刻交战。
号角声响起,千余胡骑立刻离开了大路,奔向了北侧的土坡,居高临下。
这些骑兵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以刘备的亲卫骑,约有五六百人,骨干都是跟随刘备多年的精锐,在辽东、辽西招募的精锐骑士,装备优良,战斗力也最强。
另一部分就是刚刚从北疆赶来的千余精骑,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再加上和刘备的亲卫骑同属鲜卑、乌桓,语言相通,习俗相近,沟通起来比袁尚、审配率领的冀州兵还要方便,相处得也非常愉快。
刘备的命令一下,他们就领会了意思,迅速执行。
等成宜率部赶到的时候,刘备已经立马山坡之上,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成宜倒也没想太多,命人列阵,同时派出斥候,打探消息,做好战场警戒。
对马超的这次行动,他并不赞同,只是实力不如马超,不得不俯首听命。见刘备避而不战,他也不想主动仰攻,决定等庞德来了再说。
这种硬骨头,还是交给马超的心腹去啃吧。
他可不想白白损失兵力。
又过了一会儿,庞德率部赶到,一看双方形势,就知道成宜的心思。他也没多说什么,先查看了一下地形和双方的兵力,派人回复马超,然后对成宜说道:“请将军为我掠阵。”
成宜正中下怀,一口答应。“令明,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刘玄德有机可乘。”
庞德也懒得和成宜计较,随即策马来到刘备所在的山坡之下,下令一部分骑兵下马,执刀盾进攻。别派两千人持弓弩,夹阵而射,防止刘备顺着坡势冲阵突围。
凉州兵汉羌混杂,不仅擅长骑战,也擅长步战,尤其是这种山地丘陵。
在这方面,有先例可以借鉴。
当初袁绍在界桥大破公孙瓒时,打头阵的主力就是麹义率领的八百羌兵。袁绍和冀州人忘了,凉州人却没忘。战前会议时,马超就特别提醒,做了准备。
两曲凉州兵手持刀盾,在弓弩的掩护下,从不同的方向向刘备所在的山坡发起了进攻。
刘备见状,暗自叫苦。
凉州兵行动迅速,调度有方,而且一看就知道对方准备得很充分,又占了先机,这一战不好打。
但看看凉州人的阵地,知道他已经吸引了至少三四千人,为张飞分担了压力,基本目标已经达成,刘备也算是放了一点心,随即命人反击。
双方都找不到机会的时候,就只能一点一点的啃了。
不过刘备也不担心,背靠袁尚,他不用担心军械和粮草,更不用担心兵力不足。他只要能守住阵地,坚持一两天,等袁尚收到消息,一定会安排人增援。
到时候就看马超能不能撑得住了。
他既然是突袭,粮草就不可能带得太多。
刘备第一次感觉到背靠大树的好处,真是一点也不慌啊。
想想当初在广陵,但凡徐州人能给他提供一点粮草,他何至于被袁术打得那么惨,饿得只能吃人。
——
马超与张飞再战数十合,还是没能分出胜负,只得再次脱离接触。
借着回阵换马的机会,马超了解到了西线的情况。
庞德截住了刘备,但刘备占据了有利地形,急切间无法攻克,只能慢慢耗。
马超勒住坐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回到阵中,正在换马的张飞,暗自皱眉。
突袭的优势已经丧失,再打下去,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随即给庞德、成宜传令,脱离战场,回蒲坂。成宜先走,庞德等他会合后再走,他将亲自断后。
骑士离开之后,马超就下令集结,随即对张飞的阵地展开了冲击。
一千骑兵冲出阵地,在马超的亲自率领下,迅速完成加速。
听到凉州兵的战鼓声,张飞不敢怠慢,再一次下令集射,用弓箭阻止凉州兵靠近。
他被压制在河边,没有加速空间,冲出去也是被凉州兵屠杀。
箭如飞蝗,扑向凉州兵。
马超大喝一声:“举盾——”
骑兵们举起盾牌,身体伏在马背上,缩在盾牌后,冒着箭雨向前突击。
箭射在盾牌上,咚咚作响,射在战马的身上,射破了凉州兵的皮甲。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更多的骑士却选择了无视,继续冲突。
百步距离,瞬息而至。
马超一马当先,突到了阵前,看准时机,突然起身,大喝一声,拉开弓,连射数箭。
两名正拉弓急射的胡骑应声而倒。
凉州兵纷纷放下盾牌,拉开弓,一阵急射。
双方的箭矢在空间交汇,又瞬间分离,射向对方。
第28章 各有长短
马超离开前的一击虽然只伤了十几个人,却给张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此犀利的攻击,如此精湛的骑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那就是吕布。
即使是擅长骑战的赵云,也未曾有机会展示出如此流畅的攻击。他在大白登山的表现也很精彩,但张飞未曾亲眼目睹,不知道和马超相比谁更出色。
这一击,让张飞看到了马超个人武艺之外的指挥能力,也看到了凉州骑兵的战斗力。就算他现在拥有从幽州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又得到了精良的装备,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兵力不足,战马缺得更多,不敢追击,只能派人通知刘备提高警惕,同时加快运输,将更多的骑兵和战马运送过河。
刘备更谨慎,根本没从山坡上下来。看到东方烟尘大起,更是严令部下擅自出击,死死的守着山坡,不给庞德一点机会。
糜芳同样有惊无险,看到有危险,第一时间寻找有利地形据守,等待增援。
马超也没有恋战,会合了庞德、成宜后,飘然而去。
第一次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战事也算不上激烈,却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飞完成了渡河后,也赶来和刘备、糜芳会合。
见张飞无恙,刘备长出一口气,问起了详情。
张飞就将自己与马超阵前恶斗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马超武艺不俗,但他最擅长的兵器却不是矛,而是弓箭。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小心些。”
麋芳有些好奇。“校尉没有用马镫吗?”
张飞眼睛一瞪。“我岂是占人便宜的人?既是比武,自然要公平第一,否则胜了也无脸见人。”
“若有马镫,校尉有几分胜算?”
张飞想了想。“若是对付其他人,区别不大,马超矛法极佳,我几乎不可能刺中他。”
麋芳没有再问。
他也擅长骑射,但用矛的能力一般,和张飞这样的猛将更不能比。如果遇到马超,他不可能和马超比武,那就不用讲什么公平,有什么本事就用什么本事,保住性命才是第一重要的。
就这段时间的体验来看,他觉得马镫很有用,甚至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有用。
所以其他人不愿意用,他却非常喜欢,几乎一直在用。
相比于麋芳关心个人武艺,刘备更关心双方骑兵的实力对比。“益德,马超至少有两万骑,我们却只有六千骑。如果野战,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把握取胜?”
张飞仔细想了想。“最多五成。”
“这么少?”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皱起了眉头。
他还指望着一战立威呢,如果只有五成胜算,风险就太大了。
“玄德,你注意到没有,凉州骑兵虽然没有马镫,却有很多人带了长矛,比我们多。他们是突骑,我们虽然有甲,却还是以骑射为主的轻敌。两军混战之际,如果我们兵力占优,可以围住他们射,骑射也可以取胜。但我们兵力少,是他们围着我们,这时候骑射就远远不如突骑……”
刘备、麋芳都是久经战场的人,一听张飞的分析就明白了双方的优劣。
刘备一拍大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练矛,否则以军法论处。”
糜芳觉得有理,大声附和。
——
脱离了战场,马超的脸就一直阴着,情绪也不高。
庞德以为他和张飞比武吃了亏,问了一下其他人,得知马超并没有吃亏,反而在撤退之前实施了一次成功的突袭,迫使张飞不敢追击,不禁好奇。
晚上宿营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问马超担心什么。
马超抬起头,看向远方。“令明,河东怕是守不住了。”
“啊?”庞德一愣,手里的肉差点掉地上。
他知道马超肯定在担心什么,却没想到马超会这么担心,甚至觉得河东都保不住了。
“今天一战,刘玄德、张益德没尽全力。是谨慎还是他们不熟悉这些胡骑,我不清楚,从胡骑的武器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是久经战场的宿将,一定会做出调整,从而发挥出这胡骑的战力。马镫是骑战的利器,他们不会不用的。”
庞德想了想。“你是说他们挂在马鞍上的那东西?”
马超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是谁发明的。”
“还有讲究?”庞德差点笑出声来。
“是袁绍的儿子,幽州刺史袁熙发明的。之前只听说能帮人坐稳马背,我也没当回事。今天亲眼见到,我才知道不仅是坐稳马背这么简单。”
马超竖起手指,比划了一下。“他会让你持矛冲击的时候不用担心落马。”
庞德瞬间明白了马超的意思,随即说道:“这是好东西啊,我们也用。安邑就有铁官,只需几天时间,做个上万件不成问题。如此一来,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你可以做马镫,你能打造甲胄吗?你看那些胡骑,几乎每人一件两当铠,这是我们能比的吗?唉……久闻冀州户口殷富,现在才知道,他们是真富啊,真富啊。”
马超一边叹息,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悔这段时间太大意了,准备不足。之前看到张辽、徐晃的人马时,还以为所有的袁军都是如此,现在才知道,张辽、徐晃的装备差,只是因为他们是降将。真正的袁军,尤其是冀州军,装备要好得多。
怪不得曹操都输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太明显了。
一瞬间,马超甚至有些灰心丧气,觉得取胜无望,不如早降。
仔细说起来,他和袁绍并无仇恨,反倒有些渊源。
父亲马腾又在鄄城为质,如果就此投降袁绍,还能父子团聚。
只是一想到关东人对凉州人的歧视和打压,他又不甘心。就这么降了,袁绍肯定不会重视他,以后自己就只能和张辽、徐晃一样被慢慢消耗完实力,彻底沦为弃子。
怎么才能破局?马超苦思无解。
想来想去,他决定给韩遂写封信,问问韩遂的意见。
除了韩遂,他也找不到人可以商量。
凉州不缺猛将,但是缺智者。
不期然间,马超想起了钟繇。
当初钟繇坐镇关中的时候,他们合作得还算愉快。钟繇用智,他们出力,在河东大破高干。他临阵斩杀了钟繇的外甥郭援,钟繇也没怪他,可谓深明大义。
如果钟繇也在,那就好了。
第29章 天赐良机
马超退到雷首山,停了下来,命人就地筑垒,准备再次迎战刘备。
雷首山是中条山最西端的一座山,东侧是涑水,西侧是黄河,向北不远就是蒲坂津。与东南方向的中条山相连,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备从风陵渡来,必须经过雷首山,除非他选择翻越中条山。
刘备率领的全是骑兵,翻越中条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所以马超决定在这时阻击刘备,争取一点时间。
他要为麾下的骑兵准备马镫。
作为久经沙场的骑战高手,看到马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被传言所误。此物绝不仅仅是帮助骑术不佳的人这么简单,对骑战的影响极大,不可不用。
好在安邑就有铁官,打造马镫也不需要百炼钢,普通的铁就行。实在不行,甚至可以用木板、皮绳代替。他需要的只是时间,挡住刘备几天,为工匠们争取时间。
与习惯骑射的乌桓人、鲜卑人不同,凉州骑兵一直以持矛突击为主。
这个习惯可以追溯到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霍去病,当年追随他们横行漠北的就是以凉州子弟为主的六郡良家子。
第二天,当刘备赶到的时候,马超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形,建起了营垒和阵地。
虽然这些阵地很简单,却让刘备非常挠头。
马超不仅有地利可用,麾下的凉州兵也擅长山地步战,这一点是他麾下的胡骑不能比的。如果强行攻击,损失不会小。
反复侦察了地形后,刘备决定停止前进,后退数里立营。
他一面勒令胡骑练习长矛,由熟悉的骑射改成突骑,一面派人通知高干。
我已经到达雷首山,正与马超对峙,使君可以迅速南下,夺取河东腹地,然后与我夹击马超。
如果能在此之前拿下蒲坂,断绝马超后路,那就更好了。
——
在收到刘备的消息之前,高干已经知道刘备渡河,马超亲自赶去堵截,也趁势发起了反击,将战线重新推到临汾、绛邑一带,正谋算着进攻闻喜、安邑,收复河东。
安邑是河东郡治,拿下安邑,就算是收复河东。
除此之外,安邑还有铁官,有盐池,都是高干早就想要的资源、财富。
可是收到刘备的消息,高干却很生气,破口大骂。
“大耳贼竟敢指挥我?蒲坂离雷首山不过十余里,他不去攻打,却要我赶过去?”
他麾下的幕僚也对刘备的安排非常不满,觉得刘备乱了尊卑。
你只是一个辽东太守,奉大将军之命来作战,还是在袁尚麾下听令,有什么资格来指挥高干?
高干是并州刺史,和袁尚平级,连袁尚的命令都不用听,还能听你刘备的?
一通七嘴八舌的辱骂后,高干决定停止前进,让刘备与马超对峙,最好吃点苦头,免得太嚣张。
讨论的时候,贾诩、张辽、徐晃等人都在座,但他们都一言不发,沉默得像局外人。
高干看在眼里,也不在乎。
这些曹营降将迟早都是要收拾的。要么在战场上消耗掉实力,要么用别的理由边缘化,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终老一生,不用在乎他们的想法。
高干不仅没理会刘备,反而给袁绍写信,委屈地表示并州财力、物力都不如冀州,承担不起收复河东的重任,颜面扫地,就连刘备都不听他的命令。请袁绍给袁尚下令,让他亲自来战马超。
——
襄阳。
袁绍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三封信,一字排开。
一封信是袁熙发来的。
袁熙带着亲卫骑,和护乌桓校尉赵云一起,正在燕山以北巡视鲜卑各部,并与沿途遇到的部落交换战马,一方面保持骑兵的战斗力,一方面抽空各部落的实力。
袁绍很意外,如果不是袁熙提及,他甚至不知道战马还有这么多讲究。
由此可见,袁熙在幽州几年真没闲着,学到了不少东西,积累了不少经验。以前是实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一切以求稳为主。现在有了实力,就展现了出色的能力,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当然,更让袁绍满意的是袁熙的谦卑。
袁熙在书信里说了那么多,讲的全是如何安定北疆的计划,想的全是削弱鲜卑人、乌桓人,保持边疆的长治久安,恢复对塞外的控制,却没为自己提一个要求。
看他那意思,似乎很满足于幽州牧这个位置,对中原一点也不关心。
这让袁绍多了几分安心。
他最担心的就是袁熙支持袁谭,夹击袁尚,或者趁袁尚不在冀州的时候染指冀州。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袁熙根本没这想法。
第二封信,是韩遂派人送来的。
韩遂表示,他们无意与袁绍开战,只想过点安稳日子。如果袁绍能够撤走袁尚,他们甚至愿意交还河东,并将袁隗等人的尸骸送还,然后上表称臣,拥护袁绍代汉。
为了拉近关系,韩遂甚至回忆起了当初与袁绍见面的经过。
第三封信,则是刚刚收到的高干军报。
对高干的叫屈,袁绍很不满意,甚至有些愤怒。
拿不下河东也就罢了,安排刘备过去增援,你还挑三拣四,非要说刘备是夺兵权,要指挥你。
刘备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吗?
他在辽东有自己的利益,有必要来和你争兵权?
他对高干很失望。如果高干不是他的外甥,身份特殊,他现在就罢免高干,将并州一起交给袁尚。
就在他生气的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郭图、田丰、逢纪走了进来,还有一个袁绍没想到的人。
沮授。
看到沮授,袁绍很惊讶。“公与,你什么时候来了?”
沮授风尘仆仆,上前躬身施礼。“大将军,我是奉天子之命,来与大将军商议的。”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快。“奉天子之命?”
“天子有意禅让,我不敢决断,又怕走漏了风声,只好亲自赶来。”
“什么?”袁绍吃了一惊,挺身而起。
郭图、逢纪也很意外,纷纷转头看向沮授。
他们已经讨论过多次,等袁尚拿下关中,就可以上书天子,为袁绍加九锡,做代汉的准备。只是眼下袁尚还没夺取关中,高干还有河东折腾,天子突然主动提出禅让,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袁绍起身绕过大案,来到沮授面前,抱着沮授的手臂,看着沮授满是尘土和疲惫的脸。
“公与,你辛苦了。”
沮授深施一礼。“为大将军效劳,在所不辞。”
第30章 无人在意
郭图等人也恢复了冷静,纷纷落座,听沮授介绍详细情况。
这件事太大了,不能不多加几分小心。
为此,袁绍还命人守住门,任何人非报不得入内。
沮授简单的洗了脸,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即讲起了消息来源。
首先向他通报消息的是卫尉马腾。
马腾是在袁绍击败曹操,进驻中原后入朝的,袁绍接受了他的投降,任命他为卫尉。这只是一个虚衔,甄城的兵权全在袁绍的亲信手里,马腾挂名而已,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在鄄城没什么存在感。
那天马腾进宫,到尚书台找沮授的时候,沮授就大感惊讶。
马腾请沮授屏退众人,说了一件事。
他知道袁尚统兵西征,与高干并力,准备攻打关中。他也不觉得韩遂、马超能是袁尚、高干的对手,所以主动求和,希望袁绍能给他们父子一条生路。
马腾还提到了扶风马氏和汝南袁氏的渊源,要求也不高,只希望袁绍出面,让他继承扶风马氏的名声,他就可以让马超投降,然后效仿扶风马氏的先祖——伏波将军马援——劝进。
一开始,沮授没当回事。
他觉得马超降不降,马腾劝不劝进,区别都不大。
袁尚拿下关中是必然,袁绍代汉也是必然,不缺马腾这点小意思。
想劝进的人多了,轮得着你马腾吗?
但马腾随即说了一件事,他和一些人通过气了,只要袁绍愿意,他们可以上书天子,请天子禅让帝位,而且有把握让天子同意。
他们甚至已经在天子面前透过口风,天子没有反对,表示辽东已定,早几年晚几年也没什么区别。趁着年轻,早点去辽东,说不定还能做点事。
听完这句话,沮授不敢大意,和马腾谈完后,他又进宫见驾,和天子进行了深入而诚恳的沟通,确定了天子的确有这方面的意思,这才亲自赶来襄阳,面见袁绍。
这里面有两个点值得注意:一是马腾是如何和韩遂、马超联络的,沮授一无所知;二是天子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沮授觉得很为难。
天子要将一些勋贵旧臣带到辽东去,却没有明说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勋贵旧臣很可能就是帮助马腾和韩遂、马超联络的人。
这些人数量不少,而且都隐在暗中,面目模糊,谁都有可能,谁又都没有可能。
这至少说明一点,鄄城还有一些他们之前都没有留意到的力量,而且这些力量忠于天子,并且与外界有相当紧密的联络,不可小觑。
袁绍听完,回到案边,拿起了韩遂的书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了沮授。
“公与,你看看这个?”
沮授迅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就愣住了。“大将军,韩遂单纯写书信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和马腾并没有联络,只是想到一起去了?”
袁绍没说话,只是示意沮授将韩遂的书信给其他人传阅。
沮授恍然,连忙将手里的书信转给田丰。
田丰、逢纪、郭图依次看信,看完之后,谁也不说话,各自沉思。
这是一个不战而胜,轻取关中的好机会,但问题也不小。
一是韩遂、马腾是像沮授说的一样不谋而合,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韩遂、马超之间的合作并不紧密,有机可趁,攻取关中会比预料的更容易。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是一桩阴谋,不可不防。
二是藏在暗中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否足以影响形势,甚至挡住袁尚、高干的攻势?
如果能,他们就必须重估战争的风险,加强戒备,以免出现意外。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防着这些力量在辽东集结,成为将来的隐患。
总而言之,这件事看似机遇,其实风险也不小,必须谨慎处理,不能大意。
一时间,谁也无法做出决策。
袁绍想得脑子有点疼,又拿起袁熙的书信,让众人传阅。
这就比较简单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袁熙的尝试有意义。虽然打破了安抚的既定成例,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以前每年都要给乌桓人、匈奴人大笔大笔的钱,效果却不怎么好。乌桓人有一点不满意就闹事,最后还和张纯等人搅在一起,公然背叛朝廷,匈奴人则到现在都不肯出力。
现在好,袁熙扼住了乌桓人、鲜卑人的脖子,逼着他们将精锐送到中原,又不断的抽调他们的好马,以后想造反都没实力。
唯一的问题是,袁熙的信里也说了,随着大量的胡人入塞定居,如何处理好他们与汉人的关系,就成了必须考虑的问题。胡虏野蛮,哪怕只有几十人聚在一起,也有可能闹出事来。
但这些都是细节,而且袁熙也想到了,可谓是深谋远虑。
对于袁熙提出,要将袁晚嫁给赵云的事,几乎没人关注。
苏仆延都死了,辽东属国都被取消了,谁在在乎袁晚嫁给谁。如果她嫁给赵云能够有助于稳定北疆,那就嫁吧。
同时,袁熙要娶赵云从女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辈份有点错乱,但是联姻嘛,在乎是两个家族可以因此结盟,细节问题不必在意。
如果联姻的是袁尚、袁谭,或许还会有人提出异议,现在要联姻的是袁熙,几乎没人关注会不会对袁熙的名声有什么影响。
当初让他娶甄宓的时候,就没考虑过,现在就更不用考虑了。
袁熙的方案,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定了下来。
至于高干的书信,几乎没人在乎,默契的忽略了。
他们都清楚高干的身份,也知道高干的能力。这人成不了事,也坏不了事,当他不存在好了。
倒是袁绍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郭图道:“元常可曾去河东?”
郭图有点尴尬,摇摇头。“元常说,他曾和元才交战,见了面,怕是不好相处。”
袁绍也没太在意,转头看向沮授等人。“你们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田丰想了想,拱手说道:“骑都尉崔琰文武兼备,可以为高元才佐,助其定河东。”
袁绍目光扫过众人,在郭图脸上稍微停留了片刻,随即点头答应,命人去传崔琰。
郭图很郁闷,大好机会,被冀州人抢走了,他还没什么好说的,谁让钟繇不肯去呢。
稍做思索后,郭图突然说道:“大将军,我觉得马腾的建议可以试一试。若能不战而胜,关中俯首,不仅是大将军的威德,更是新朝气象。若刘璋、孙权顺应天命,俯首称臣,则天下可定。若不知死活,定要抗拒王师,则大军稍做休整,顺势攻取益州,然后顺江而下,虎步江东,最多一年半载,也可以天下太平。”
田丰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郭图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从初平起兵算起,至今十有二年,天下大乱,白骨累累,人心疲惫。大将军若能登基为帝,用十年休养生息,必能使乱世转安,太平再现。”
袁绍怦然心动,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只是淡淡地看向其他人。
“诸君以为如何?”
第31章 多谋无决
时至今日,袁绍代汉称帝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话题,所有人都知道势在必然,只是时间问题。
在座的都是袁绍心腹,自然更不忌讳。他们要争论的依然是此刻代汉的利弊,而不是要不要代汉。
这个利弊不仅仅是针对袁绍,也针对其他人,包括他们自己以及家族。
袁绍今年五十有八,眼看就是花甲之年。这两年,袁绍外表看起来变化不大,可是他身边的人都清楚,袁绍已经不年轻,体力正在迅速衰退,再也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战争。
两年前在官渡,他已经露出了疲态。
甚至有几年前,就有人从其幼子袁买的身上看出了袁绍的生命力在衰退的征兆。袁买出生时,袁绍刚五十出头,但袁买的身体却一直不好,经常生病,这是先天不足的症状。
袁买的母亲很年轻,这只能是袁绍的问题。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该准备后路了。袁谭、袁尚争得这么厉害,也是担心袁绍哪一天突然辞世,扔下这大好江山,自己却没有准备。
面对郭图的提议,田丰、沮授都有些为难,觉得不好对付。
从袁绍本人的性格来说,如果能兵不血刃的控制关中,显然是再好不过。他不用费心费力,还能证明人心在我,对接下来劝降或者逼降刘璋、孙权都有好处。
可是对袁尚来说,好处就没那么明显了。
他当然可以在进驻关中之后继续用兵益州,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一是马腾、韩遂都没有说要让出关中,他们还想占据关中。就算让袁尚进驻,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权力拱手相让,届时必然掣肘;二是打益州的难度要比打关中高出十倍。巍巍秦岭,转运困难,绝不是眼下的大河、潼关可比。
如果刘璋不肯投降,袁尚又拿不下益州,怎么办?
权衡利弊,反而是强攻关中,先立一功,同时让袁尚积累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来得更保险。而且攻克关中,比接受韩遂、马腾的要求拿下关中更有威慑力,更容易迫降刘璋。
唯一的问题是袁绍。
袁绍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也不会不为袁尚考虑,他依然赞同郭图的观点,显然是不想打,更想尽快完成代汉。
要想说明袁绍,他们必须找一个足以让袁绍相信的理由。
急切之间,这个理由不好找。
这时,逢纪轻咳一声,站了起来。“大将军,若能不战而胜,平定天下,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韩遂、马腾……”他摇了摇头。“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啊。万一他们行诈,施缓兵之计,待我军进攻益州之时再反,后果不堪设想。”
袁绍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逢纪看看郭图,又看看沮授和田丰。“诸君应该还记得韩遂、马腾和董卓之间的恩恩怨怨,可知其反复无常。就算是韩马之间,也不可尽信。当初二人反目,韩遂杀了马腾妻子,有血海深仇。依我之见,倒不如除恶务尽,拿下关中。韩遂若肯归降,像马腾一样赏他一个闲职,或者让他随天子去辽东。若不肯,就此杀了,永绝后患。”
沮授、田丰正中下怀,点头表示赞同。
郭图却笑道:“关中之险,一在潼关,一在浦坂。只要过了潼关、蒲坂,关中无险可守。为何不先答应韩遂、马腾,让大军安步当车,先进关中,再行逼降?现在就逼降,顿兵于雄关之前,就算最后能攻克,也要耽误不少时间。诸君,十万之师,一日千金,就算冀州财力雄厚也支撑不起啊。”
田丰忍不住反驳道:“大军西征,是为朝廷平定天下,又不是为冀州,岂能由冀州独出军赋。”
见田丰中了计,郭图笑得更加开心。“中原遭孟德荼毒,户口何止减半,元皓又不是不知道。且大将军在襄阳,显思在广陵,都需要中原提供军赋,实在没有余力支持西征。既然冀州也不能独自负担,那还是接受韩遂、马腾的请降为好。”
田丰还准备再争,袁绍拦手打断了他。一看这架势,他就知道熟悉的情况又出现了。如果不阻止,这两人会无休无止,最后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增加个人怨气。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容我再想想。”
——
郭图出了门,看着沮授、田丰等人走远,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袁绍面前。
袁绍正一手支额,一手轻捏眉心,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连眼睛都没睁。
“公则,还有事?”
郭图躬身施礼,凑到袁绍面前。“主公,臣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沮公与从鄄城赶来,是碰巧遇到了田元皓,一起来见主公,还是先见了田元皓,然后正好主公召见,便一起来了?”
袁绍捏眉心的手停了一下,缓缓放下,然后睁开眼睛,看了郭图一眼。
郭图又道:“他们总担心韩遂、马腾反复,却不见刘备亦是反复之人。可是你看现在,刘备闻令而动,何尝犹豫?这并非是刘备改了性子,而是时势使然,知道天下大势在主公,不敢有反复之心。纵使马腾是武夫,难道韩遂还不如刘备明智?”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他们对主公的恩德信心不足?”
袁绍想了起田丰那句“在德不在险”,不由得哼了一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公则,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依我看,他们还是担心显甫太年轻,不能服众,怕斗不过韩遂、马超。这些西凉人呢……”
袁绍咂了咂嘴,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对凉州人的印象的确很差,也不敢相信韩遂、马腾,只是不战而胜的诱惑又太大,让他很难取舍。
郭图心知肚明。“西凉鄙夫,目光短浅,只是求一方栖身之地而已,哪有什么抱负可言。眼见天下归心,想用关中换一点官爵也就心满意足了。再行反复,只是自取灭亡之道,谅他们也不敢。主公如果担心显甫年少,不足以服人,何不调显雍西进?显雍宽厚,能服乌桓、鲜卑,想来也能与凉州人相处和睦。”
“显雍?”袁绍突然来了精神,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
郭图知道袁绍在担心什么,立刻说道:“主公,显雍绝非争功之人。辽东之战,便是明证。”
第32章 不谋而合
郭图的建议堪称完美,袁绍几乎要拍案叫绝。
虽然袁尚还没有和韩遂交战,但是从这段时间的战报来看,潼关显然不是那么好打的。就算袁尚能够攻克,也需要时间,而且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高干的表现更是让袁绍失望。
这么久了,连河东都拿不下,还要从袁尚这里调骑兵征援。
并州又不是没有骑兵,匈奴人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袁熙送来的乌桓、鲜卑骑兵,却也不应该打成这样。
张辽、徐晃在曹操麾下时都是名将,屡立战功,到了高干麾下却一败再败。这要么是高干不会指挥,要么是高干不会用人,或者两者兼具。
想让高干配合袁尚作战,恐怕是不太行,调袁熙来,才是正道。
袁熙不仅能打,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不争。
上次在辽东,他就主动将指挥权交给了袁尚。
如果调他去配合袁尚作战,冀州人也不会反对。
“公则,可行。”反复权衡后,袁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要说贴心,还得是郭图啊。
“只是……如何安置元才?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这时候将他调离并州,只怕会引起非议。毕竟他只是小败,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损失。”
郭图轻轻地跺了跺脚。“主公,这里啊。”
袁绍立刻反应过来了。“让他来荆州?这是个好主意。”
“主公明鉴。让元才来荆州,为主公臂膀,威胁关中,同样能协助显甫作战,还能让主公得以集中精力,考虑大事。”
袁绍的嘴角忍不住挑起。
郭图这个“大事”说得好,如果将高干安排在荆州,代替他威胁关中,他就可以抽身加鄄城,准备代汉的大事了。
他甚至觉得,只要袁熙到了并州,韩遂、马超很可能会直接投降。
如此,关中不战而胜,代汉的条件也就具备了,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就这么定了。”
——
“什么兖州名士,高门子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田丰突然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骂了一句。“区区河东,到现在都没拿下,要他何用!”
沮授看看四周,提醒道:“元皓,慎言。高元才虽然能力一般,却是大将军的外甥,身份敏感。”
田丰一声叹息。“大将军就是瞻前顾后,考虑得太多,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更浪费了时间。若是听你我的,何至于今日,还险些被曹操袭取官渡。公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袁幽州碰巧出现在乌巢,曹操得手,又将是一番什么局面?”
沮授没吭声,却也觉得不容乐观。
他当时就在官渡,知道袁绍做出决策的整个过程。如果不是袁熙碰巧在乌巢拜访淳于琼,曹操是有机会得手的,至少有一半。
如果乌巢的粮草被曹操烧了,袁绍必败无疑,至少有两三年缓不过劲来。
看袁绍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官渡惨败,他遭受重创,能不能撑过去,实在不好说。
“袁氏若得天下,幽州当封王。”
田丰表示赞同。“没错,不仅应该封王,而且应该以整个幽州为封地,否则不足以酬其功。”
沮授忍不住笑了。
将整个幽州都封给袁熙当然不现实。一是自光武中兴以来,就没有以一州之地封王的习惯;二是封地太大,实力太强,难免会有野心,并非好事。
但从此可见看出,田丰对袁熙印象不错。在某种程度上,这也代表了冀州人对袁熙的态度。
包括他本人在内。
袁熙虽然和袁谭同母,但他不受袁绍宠爱,并没有享受嫡子的好处。相反,他的妻子甄宓是冀州人,他最信任的大将赵云也是冀州人,马上还要联姻,所以他和冀州的联系很深,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退一步说,只要他不明确表示支持袁谭,就是好事。
“公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调幽州西进,会不会比高元才强一些?”
“当然,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还是那句话,高元才身份敏感,不能轻易罢免。”
“如果不是罢免,而是迁职呢?”田丰转头看看沮授。“并州并非大州,如果将他迁到别处,他应该不会反对吧。”
沮授眼前一亮。“比如说,荆州?”
“随便哪个州,只要他别在并州碍事就行。这人啊,就是典型的中原名士,只有优游度日,坐而论道,做不得大事。”田丰毫不掩饰他对中原名士的不屑。“你看这荆州,你看这襄阳城,据之足以争霸天下,刘景升却足足浪费了十年时间,最后……”
沮授连忙拽了拽田丰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田丰越说越激动,再说下去,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
“这么说,明天去见主公,建议调幽州替换高元才?”
“可行。不过这种得罪人的话,你就不说了,还是我来说吧。”田丰抚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我年纪大了,没什么奢望,只想安度余生。这次卖幽州一个人情,万一大将军不喜,我将来还可以到幽州养老。”
沮授大笑。
——
袁熙双脚踩稳马镫,身体脱离了马鞍,随着战马的奔驰上下起伏,却依然稳如泰山。
“子龙,是这样吗?”他大声叫道。
赵云看了一会,摇摇头。“君侯,要以腰为枢。以树为喻,双脚是深入地下的树根,腰是露出地面的部分,肩膀则是枝叶,当随根而动。如此,才能借助马力……”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给袁熙看。
袁熙认真的看完,有样学样,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又试了两下,总算找到了点感觉。
“是这样不?”
“就是这样,君侯悟性很高,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将。”
袁熙大笑。“算了,我筋骨已成,不可能成为你和仲康这样的高手,只希望在战场上有自保之力,别拖累你们就行。”他眨眨眼睛,突然又道:“子龙,这腰腹之力,和房中有相通之处啊。”
赵云也笑了。“君侯明鉴,的确如此。不过,如果是为房中,你可不能太依赖马镫,双腿微微夹紧,会阴用力,更加有效。”
袁熙试了试,恍然大悟。“怪不得骑战高手都是精壮之人,原本骑马还有这等妙用,倒是第一次知道。以后还是要多骑马,才能多子多福。楼云,你说是不是?”
楼云红了脸,啐了一口,骑着马向远处去了。
她的骑术也很不错,只是身法又与赵云教的不同,随着坐骑的前进,纤细的腰腹向前轻挺,看起来如水波一样重重叠叠,配合着比普通女子更为圆润的臀部线条,别具美感。
袁熙刚要去追,赵云突然说道:“君侯,好像是信使来了。”
袁熙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骑兵正飞驰而来,队伍前面的一个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
有六百里加急的军令到。
袁熙和赵云互相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他们这悠闲的草原之旅怕是要提前结束了。
第33章 赐名背后的天意
看完军令,得知袁绍命自己前往河东,代替高干,袁熙非常震惊,甚至觉得恐怖。
这几乎和郭嘉之前预测的一模一样。
谋士可以聪明到这个地步吗?
郭嘉之前说他练气出了问题,身体不佳,他不会已是半仙之体吧?
袁熙心中隐隐不安。他考虑了半晌,问赵云道:“子龙,你如何看待郭军师?”
赵云思索片刻。“汝颍奇士也。”
袁熙不满。“这算什么回答,太敷衍了。”
赵云笑道:“君侯,这不是我的回答,而是曹孟德的评价。”
袁熙大感惊讶。
赵云解释道:“我随玄德在许县时,经常听人说起郭军师,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
袁熙更加不解,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说来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说郭军师的。”
“大体是说郭军师不治行检,不守仪礼,不合君子之道。其中最为直言的,就是文范先生之孙陈长文。”
袁熙无声地笑了笑,明白了赵云的意思。
陈群是颍川四长之一的陈寔的孙子,其父陈纪,叔陈谌都是名士,与陈寔并称三君。颍川四长中,陈寔名头最响,陈群又少年成名,与辛毗、赵俨、杜袭并称四名士。
这样的人,的确不太可能看得惯郭嘉。
“虽然众人非议,但曹孟德却信任郭军师至笃,行则同车,坐由同幄。陈长文当众指责郭军师,曹孟德赏了陈长文敢言之功,却对郭军师信任不减,后来还由荀文若之口宣称郭军师为汝颍奇士,以明心意。”
“由荀文若出面?”袁熙更加惊讶。
同僚之间不和是常态,曹操为了帮郭嘉说话,居然要荀彧出面,这是明显偏袒郭嘉了。
荀彧是颍川士人领袖,更是曹操麾下文官之首,还是陈群的妻父,三重身份加在一起,这个份量很重,而且让陈群无法反驳,可谓是用心良苦。
怪不得郭嘉要为曹冲搏个前程,这是要报曹操的知遇之恩啊。
“你觉得郭军师是奇士吗?”
“当然是。”赵云叹了口气。“玄德身边如果有一个这样的谋士,他也不至于在中原辗转数年,一无所获。不是我背后说人,简宪和、孙公佑虽然也读过书,有谋略,和郭军师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即使是曹孟德身边人才济济,能和郭军师比肩的也屈指可数。”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暗自叹息。
他知道郭嘉的心全在曹冲身上,不可能成为他的心腹。这几次出巡塞外,郭嘉都以身体不佳为由,没有同行,其实是想留在蓟县教导曹冲。
待曹冲成年,郭嘉肯定会离开幽州。
“子龙,我要去一趟并州,塞外的军事交给你和鲜于辅。”袁熙摘下腰间的镇北将军印绶。“必要的时候,由你统筹全局,田豫、鲜于辅都由你指挥。”
赵云吃了一惊,翻身下马,单腿跪倒在地。“君侯,万万不可。论资历……”
袁熙也下了马,将印绶放在赵云手里。“曹公有言,爵赏功,位赏能。幽州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征战。你不要推辞,尽力做好就行。”
他之所以愿意娶赵云的从女赵央,就是要和赵云牢牢的绑在一起,而不仅仅是将赵云当作一个普通的大将。他需要一个能坚定不移的拥护他,并且有能力执行他意志的人。
鲜于辅、田豫都不行,只有赵云最合适。
赵云没有再说什么,双手接过印绶,再拜。
袁熙随即和赵云交待了一些相关的安排。
他将带着龙骑、虎卫和玄甲营赶往并州,鲜于银、阎志将率领突骑出塞,与他会合。塞内的事,由韩珩、田畴、荀彧三人统筹,军队则由田豫指挥。
赵云带着鲜卑人、乌桓人继续东巡,直到辽东,与鲜于辅见面,然后返回宁县治所。
赵云一一答应。
——
蓟县,镇北将军府。
甄宓站在廓下,看着尹夫人抱着孩子在院中散步,眼神闪烁不定。
她刚刚接到袁熙的消息,大将军有军令送到塞外,命袁熙赶往河东,代替高干。这是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可是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非常委屈的抉择。
袁熙将镇北将军的印绶临时交给了赵云。
平心而论,她不反对这个结果。赵云有能力,有战功,又是冀州人,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也就意味着,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前,袁熙已经做出了表态,要娶赵云的从女赵央。
她见过赵央,袁晚带赵央来见过她。赵央能文能武,她对赵央的印象很好,直到知道要联姻的事。
她很生气,觉得袁熙骗了她。
别人骗她,她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袁熙骗她。
“夫人,郭军师来了。”侍女阿青走了进来,打断了甄宓的思绪。
听说是郭嘉,甄宓连忙收拾起心情,强作欢笑。“请郭军师进来,上酒。”
侍女们立刻准备,甄宓也回到了正席上,整理好衣服,准备迎接郭嘉,又让人请环夫人出来,坐在一旁。她也知道,郭嘉关心环夫人、曹冲母子,很多时候来见,就是想见他们,而不是自己。
不一会儿,郭嘉进来了,向甄宓行了礼,又向环夫人施礼。
环夫人微微欠身还礼,双手下意识地扶着小腹。
郭嘉一愣。“夫人这是……”
环夫人很尴尬,甄宓却从容笑道:“军师有所不知,环夫人有孕了。估计等军师和君侯回到蓟县的时候,她已经为君侯添丁。”
郭嘉笑了,拱手说道:“君侯多子多福,少主又多一个兄弟,诚是好事。不过,比起大将军赐名来,这倒不那么重要了。”
甄宓也有些不解。“军师何出此言?”
袁熙的信中说,大将军为她的儿子赐名为叡,这固然是个好名字,却不至于让郭嘉特意来祝贺,甚至比环夫人怀孕还要重要。
“夫人,叡字不仅是通达、聪明之意,更是圣人专用。大将军对此子期待甚深,可能远超夫人所料。”
甄宓哭笑不得。“军师,不可说笑。大将军就算喜爱我儿,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军师在这里说也就罢了,被外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郭嘉笑笑。“我知道夫人的意思,君侯不是长子,更不是大将军最宠爱的儿子,但天意所在,又岂是人力可回?大将军为此子取名为叡,的确没有想这么多。可是正因为如此,这才是天意。”
甄宓懵了。“军师,这是怎么说?”
郭嘉深施一礼。“夫人,君侯虽不是大将军长子,此子却是大将军长孙。青州有一女,尚未有子,将来就算有,也未必能入大将军之眼。冀州弱冠,尚未成亲,将来能不能生子,也不好说。”
郭嘉说完,深深地看了甄宓一眼。
突然之间,甄宓心跳如鼓,娇嫩的脸上泛起红光。
第34章 大妇风范
袁熙几个兄弟中,袁谭成亲最早,目前生有一女,已经七岁,无子。袁尚刚刚弱冠,还没成亲。
袁熙成亲不早不晚,却是第一个生儿子的。
虽说袁谭、袁尚都还年轻,但能不能生儿子,有时候真是看命的。袁谭成亲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除了命中少子之外,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他本人正当壮年,妻妾也不少,就是迟迟生不了儿子,不是命是什么?
袁叡就是长孙,而且是嫡长孙,也难怪袁绍高兴,会赐一个这么好的名字。
袁绍本人可能也没注意到这个字会是如此深意,引人遐想,否则就不会用这个字了。但正如郭嘉所说,没注意才是天意,刻意为之反倒不对了。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成为袁氏王朝的继承人,问鼎天下,甄宓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既兴奋又紧张,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片刻之后,她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军师真会玩笑,我儿哪样的福份。能继承君侯的爵位,裂土封国,为一方诸侯,便是至福,不敢奢望其他。”
郭嘉摇摇头。“不然,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毋须多虑。夫人是君侯最爱的正妻,他是君侯的嫡长子,君侯的爵位自然由他来继承。其他人若有觊觎之心,必定万夫所指,无疾而终。”
甄宓连忙劝阻,虽然她爱听,但这句话的诅咒意味太重了。
郭嘉接着说道:“大将军疼爱此子,但天下分崩多年,袁氏欲有天下,还需君臣努力。君侯身为人子,理当为君父分忧。幽州汉胡杂居,看似户口不多,势力却不少。君侯出征之际,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坐镇幽州。夫人想必也明白,此人非赵子龙莫属。”
甄宓听出了郭嘉的意思,心情有些不快。“原来军师是来做说客的。”
“岂敢。”
“军师,我虽是妇人,却也读过一点书,略知史事。君侯需要心腹,我自然明白。赵子龙是我冀州人,我也信得过他。只是他答应赵子龙在先,出征在后,这有些说不通吧?”
郭嘉笑了,摇摇头。“夫人,你这是小看了君侯,也小看了我。”
甄宓大惑不解。“军师,我哪里说错了?”
“今日之形势,又岂是今日造就?怀胎尚须十月,用计岂能立成。不瞒夫人说,君侯出巡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今日,嘱咐君侯早做准备。与赵氏联姻,也是计划之一。若不联姻,君侯岂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给赵子龙,其他人又岂能接受一个公孙伯珪旧部,刚来不久的冀州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甄宓吃惊的同时,又有些释然。“这是你和君侯早就商量好的?”
“是的。”郭嘉抚着短须,笑笑。“夫人熟读史书,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夫人是爱君侯太深,难免为情所困,意气用事。”
甄宓很不服气。“军师,我怎么意气用事了?”
“若夫人不是意气用事,为何不送袁夫人出塞,不迎赵央入门?赵央能文能武,有她在君侯身边侍候笔墨,不比那胡姬好么?夫人是正妻,君侯委以后宅之事,夫人是想假手于人,还是想等君侯回来,亲自迎赵央入门?”
甄宓如梦初醒,大感惭愧。“军师说得是,是我一时疏忽了。来人,请袁夫人和赵央来。”
“夫人英明。能以夫人为妻,是君侯的福气。”
甄宓眉开眼笑。
一旁的环夫人看着郭嘉,心中充满感激。
——
甄宓很快就以袁熙正妻的身份,将赵央接进了门,随即又安排她去塞外与袁熙会合。
这就坐实了赵央妾的身份,就算将来袁熙想扶赵央为平妻,也会因为不合礼仪而放弃。
袁熙是世家子弟,以妾为妻这种事,他是不能干,也不敢干的。
此时迎赵央入门,公布袁熙与赵氏联姻的消息,也为赵云代替袁熙接管幽州兵权做好了铺垫。
这是大家公认的规则,除了血缘关系,联姻几乎是唯一的结盟方式。赵氏和袁熙联姻了,赵云就是袁熙最信任的人。幽州人如果有意见,先想想为什么你们不和袁熙联姻。
明明你们先依附袁熙,如果早早提出联姻,表示忠诚,谁有话说?
更何况幽州人刚刚遭受了阎柔事件的牵连,正是理屈的时候,哪里敢有什么意见。
甄宓因为这件事获得了一致的赞誉,都说她深明大义,无愧于正妻大妇的身份。
——
数日后,郭嘉带着一千渔阳突骑和赵央,赶到上谷,与袁熙见面。
这次驰援河东,袁熙就带三千骑兵,不带步卒,以求快速行军。
一千龙骑、虎卫,一千渔阳突骑,一千胡骑组成的玄甲营,全部装备了马镫、长矛和两当铠。除了甲骑之外,这三千骑的装备可能是同时代最好的,战斗力也是最强的。
见面之外,郭嘉带着赵央来到袁熙面前。
赵央向袁熙行礼。
为了行军方便,她没有穿女装,和郭嘉一样,穿了便于骑乘的贴身骑士服,只是头上没载冠,只包了一块头巾,看起来像一个年轻书生。仔细看,眉眼、神情和赵云隐约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腰间那柄长剑,完全不像装饰品,看起来就不好惹。
“委屈你了。”袁熙有点不好意思。
以真定赵氏的实力,赵央完全可以嫁一个家世稍微弱一点的家族,却是正妻。做妾,哪怕是给他做妾,对赵央来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妾与袁夫人一见如故。”赵央屈膝施礼。“能随君侯左右,征战四方,和辑汉胡,留名青史,比嫁给一介庸人为正妻好。”
郭嘉也道:“君侯,来的路上,我与夫人聊过几次,她的确是女中豪杰,颇有见地,不可以等闲等之。人常言燕赵多烈士,依我看,女子也不例外。这一点,也就是幽并可以相提并论。”
袁熙大感兴趣。“奉孝,我正想问你,你是怎么料定大将军会让我驰援河东的?”
郭嘉哈哈一笑,露出几分不加掩饰和得意。“君侯,非我能算,而是形势如此,大将军也无可奈何。”
第35章 鬼神不测之谋
“细说,细说。”袁熙拉着郭嘉同行。
楼云牵了一匹白马过来,向赵央施礼。“夫人,请上马。”
赵央接过缰绳,看了楼云一眼。“你就是白山来的楼云?”
“正是。”
“汉话说得不错。”赵央抬腿踩住马镫,抓住马鞍,轻身一纵,便上了马。她轻轻拽了拽马缰。“你也上马吧,我们说说话。”
“喏。”楼云乖巧的上了马,与赵央同行,只是马头落后赵央半个马身。
她只是胡姬,赵央却是妾,两人身份还是有区别的。
赵央很满意。“你到君侯身边不久,礼仪倒是学得周全。”
“入乡随俗,寄人篱下,不得不如此。”
赵央淡淡地说道:“圣人设礼,自有用意,你倒不必说得如此委屈。”
“还请夫人指教。”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礼便是人与人相处的规矩。草原上地广人稀,可能几十里、上百里都遇不到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无谓。入了塞,到处都是人,如果这时候还像草原上一样,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血溅五步,你觉得合适吗?”
楼云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看赵央的侧脸,又看看赵央腰间的剑,眼中难得地露出敬畏之色。
“夫人教训的是。”
袁熙和郭嘉并骑而行,虽然没听到赵央和楼云说什么,却在转身之际看到了楼云对赵央的态度变化,不由得暗自称奇。
这赵央有点手段。
楼云是胡人,虽然看起来温顺如狐,性子其实是有些野的。她从来没和甄宓发生正面冲突,但袁熙清楚,她心里不服甄宓。如果不是受限于胡人的身份,她甚至想和甄宓争一争。
看到赵央才一会儿,她就服软了,可见赵央的手段比甄宓高上不少。
赵央腰间的剑可能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武力威慑非常重要。
只是他现在没心情关注那些,他最想了解郭嘉是如何做出判断的。
郭嘉也没瞒着,直言不讳的说,袁绍不会用人,高干就不是坐镇一方的人才。平时没事看不出来,一旦上阵交锋,立刻会现原形。
这样的人,在这十年间见得太多了,而且大多没有好的结果。
但是高干身份特殊,他的母亲是袁成的嫡女,血统比袁绍还纯正,袁绍不会让高干继续丢脸,更不能让他送死,只能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大州,继续去封疆大吏。
高干不能用,谁能救急?
没有,一个也没有,只有袁熙。
一是袁熙有能力。他手下有幽州精骑,正适合对付西凉铁骑。
二是袁熙不争功,只会是袁尚的助力,不会成为袁尚的威胁,之前在辽东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这件事看似神奇,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袁熙承认郭嘉说得有理,却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你有没有想过大将军亲征?”
郭嘉摇摇头,嘴角带笑。“大将军今年五十有八,从初平元年起算,征战十年,唯一一次亲冒锋镝是在界桥。除此之外,他都是以强凌弱,从不弄险。在确定凉州人不堪一击之前,他是不会亲自上阵的。”
袁熙转头打量着郭嘉,心里很不高兴,脸色也不太好看。
郭嘉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袁绍,实在太过分了。
郭嘉不慌不忙,也转头打量着郭嘉。“君侯,这段时间与赵子龙共居止,骑战练得怎么样?”
“还行吧。”袁熙耸了耸肩。“应该不会摔下去,但是你让我和马超比武,估计撑不过一合。”
他已经收到河东的战报,知道了张飞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增援,和马超在阵前大战百余合的事。这段时间虽然进步不小,但他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像张飞一样,与马超一对一决斗。
“君侯不必与马超比武。君侯只要出现在河东,马超就只能放弃与刘备的对峙,退守蒲坂,然后求和。”
袁熙一惊,郭嘉又开始预言形势了,还是那么语出惊人。
“何以见得?”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君侯欲知形势,当先知敌我所能与所求。在君侯看来,马超有何求?”
袁熙想了一会儿。“割据关中?”
郭嘉摇摇头。“经过董卓之乱,关中早已破坏不堪,割据关中有何意义?君侯别忘了,马超的父亲马腾已经在鄄城,他如果非要和大将军为敌,只会导致马腾被杀,从此背上不孝之名。”
袁熙觉得有理,刚想点头赞同,郭嘉又道:“就算凉州人性同羌胡,不在乎忠孝节义,马超可以看着马腾去死,他也无法割据关中。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袁熙大奇。“为何?”
“因为韩遂。马超有勇,韩遂有谋,两人虽是同盟,却谁也不信任谁。”郭嘉顿了顿,无声地笑了。“在某种程度上,凉州人和乌桓人、鲜卑人很相似,谁都无法真正的相信别人。言必信,行必果,看似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就算是大将军也做不到。”
袁熙咂了咂嘴,心道你说事就说事,别总扯着我那老父亲。
郭嘉尴尬地笑笑。“君侯,你说嫌我出言不逊,实在是人无信不立。违背诺言看似一时得计,其实后患无穷。大将军之所落得众叛亲离,人心不附,包括眼下韩遂、马超不肯轻易言降,都和他当初杀韩文节脱不清干系。”
袁熙眨眨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将真实情况告诉郭嘉。
袁绍的军令里提到了马腾、韩遂分别请降的事,但这是机密,他不能随便说,所以也没有告诉郭嘉。
眼下幽州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赵云。
郭嘉精明如鬼神,又明确了只会忠诚于曹冲,这让他不得不对郭嘉有所提防。万一郭嘉将消息透露出去,影响关中形势,坏了大将军的事,可就不好了。
“韩遂、马超互相提防,无法信任彼此。在确定实力悬殊,无法取胜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采取的办法就是出卖对方,换取自己的利益。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很可能已经分别请降,只是所求不同。马超想要的,是保留兵权,以便为大将军效劳,立功封侯。韩遂野心更大,他不仅想保留兵权,更想保留对关中以及凉州的控制权,如窦融故事……”
袁熙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像看鬼一样看着郭嘉。
这也能猜得中?
第36章 这就是天意
袁绍在军令里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大致意思和郭嘉分析的一模一样。
马超只想保留军队,韩遂却要得更多,既要保留军队,也要保持势力范围,至少凉州一带不能交给袁绍。如果可能,最好是关中都给他。
连袁熙都觉得他太贪婪了,有些不知进退。
虽然凉州户口有限,但地理太重要了,位居大河、渭水上游,又是出精兵、良马的地方,怎么可能交给你一个心怀不轨的人负责。
相比之下,马腾、马超父子就务实多了,他们只想保留军队。
实力是立身之本,这可以理解。只是马腾、马超要保留的军队有点多,超出了袁绍能够接受的范围。
马超麾下有三万多人,他想保留两万精锐。真要答应他这个条件,袁绍还得给他安排一个地方,方便他养马。两万人,至少需要一个大郡,甚至一州。
整个幽州也不到两万骑兵,就这样还是袁熙想了各种办法才能维持的。
“是不是被我猜中了?”见袁熙这副表情,郭嘉笑了起来。
“差不多。”既然被看破了,袁熙也不再隐瞒。“你何以觉得马超会降?”
“因为他守不住蒲坂,也不能退回河西。失去了蒲坂,他就很难拦住我军,失败在所难免。到时候再降,就更难以达到目的。于情于理,现在都是议降的最好机会。但凡高干能鼓起精神,进逼蒲坂,也不会给君侯这样的机会。”
袁熙哭笑不得。“这么说,我又是白捡一功?”
“不,这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袁熙连连摇手,他可不敢以善战者自居,他就是运气好一点。
“到了河东,君侯要去见一个人,并且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谁?”
“贾诩贾文和。”
袁熙沉默了片刻。“见他,我可以理解。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是不是有些草率?”
郭嘉摇摇头。“君侯有所不知,贾诩也许是,不,不是也许,他就是凉州最聪明的人。和他相比,韩遂就和关中那些坐而论道、吹枯嘘生的名士一样不值一提。只要君侯能得到他的帮助,凉州可挥鞭而定。”
袁熙还是不太相信。
郭嘉想了想。“君侯觉得,凉州能割据自立吗?”
“不能。”袁熙几乎不假思索。“凉州和幽州差不多,甚至不如幽州,虽然兵强马壮,但耕地太少,无法自足。除非中原大乱,否则全无胜算可言。”
“诚然,所以贾文和不回凉州,宁愿寄人篱下,在曹公帐下做一个守拙的谋士,只求苟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献计。但是……”
郭嘉突然停住,半晌才缓缓出了一口气。“曹公听了他的计,战死乌巢,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失算。”
袁熙眨眨眼睛,忍着笑。
我那个梦,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
“再聪明的谋士,也无法违逆天命。君侯就是他的天命。只要君侯能够信任他,他就可以成为君侯真正的心腹,保君侯三世太平。”
袁熙心里一紧。“奉孝,你这是要离我而去吗?”
郭嘉摇摇头。“我要报曹公知遇之恩,此生不能为君侯之臣,是我的天命。”
袁熙长长地吐了口气。“原来你刚才说了半天的人无信不立,是要提醒我守信啊。”
郭嘉笑了。“这倒不至于。君侯仁厚,绝不会食言自肥。我们还是说回贾文和吧……”
“等等。”袁熙突然打断了郭嘉。“当初孔文举到幽州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三个人,其中并没有贾文和。可是我今天听你这些话,怎么觉得贾文和也像是其中之一?你们之间有联络?”
郭嘉一头雾水。“三个人?都是谁?”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其中?”
“是。”
“还有谁?荀文若?”
“有他。”袁熙盯着郭嘉,眼睛眨也不眨。
郭嘉想了想。“荀公达?”
袁熙呲了呲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郭嘉明明不知道这件事,却一下子能猜出三个人,看来这件事并不难猜,只是他掌握的信息太少而已。
郭嘉出现在幽州是主动为之,荀彧出现在幽州却是被动,他原本应该在大将军身边听令的,荀攸现在在兄长袁谭身边,这三人原本各处一地,各司其职,却出现了他们也无法控制的变化。
那贾诩呢?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联络,我不知道,但我和贾文和没联络。”郭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对他的了解,纯属是自己的判断,君侯不必全信。但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说,贾文和在等着君侯的到来,而且给君侯准备了一份大礼。”
“你说的这份大礼是并州吗?”
“不,是两个人,张辽张文远,徐晃徐公明。曹公麾下,除了诸曹诸夏侯,他们二人和于禁于文则、乐进乐文谦并称四良将,而且能力还在于、乐二人之上。只是因为降将身份,未能大显身手。君侯若能将他们收在麾下,比得到并州更有意义。”
袁熙没吭声。
他不太清楚徐晃的实力,但他知道张辽是曹操白狼山大捷的首功。
作为吕布的旧部,又是并州人,张辽的真正优势在骑战。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自己不缺骑兵,却缺骑将,如果能将张辽收于麾下,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你继续说贾文和。既然他在曹公麾下都是苟活,不到万不得已不献计,你何以认定他会愿意为我效力?”
“除了我刚才说的天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郭嘉露出了不太正经的笑意。“他和君侯一样,不争。如果不得不为袁氏效力,君侯是他最好的选择。”
袁熙哭笑不得。“好吧,那你再说说,我该如何劝他归心?”
“君侯不必刻意,你只要告诉他你的志向即可。”
“我的志向?”
“和辑汉胡,变夷为夏。”郭嘉转头看着袁熙。“君侯不要以为这几个字容易。古往今来,经常将这八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不少,但真正能付出行动,并且看到一些成果的,君侯或许是第一人。”
袁熙大窘。“奉孝,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又不想引起大将军担心而已。”
郭嘉抚掌而笑。“巧了,这也是贾文和的愿望。你看,这不就是天意?真正的天意从来不是强求,而是不谋而合。”
第37章 赵女
和郭嘉聊了半天,最后一句让袁熙霍然开朗,如见天日,整个人也轻松了一大半。
所谓天意,从来都不是处心积虑,而是顺其自然。
不管贾诩是不是和荀彧、荀攸、郭嘉有什么计划,将曹操旧部安置在北疆本就是老父亲袁绍的既定方针。既不能随便杀,又不能放心用,置之一隅,为国守边,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贾诩和自己一样,在守拙的同时还想做点能在青史留名的事,和辑汉胡,变夷为夏,就是他们共同的志向。所谓志同道合,做君臣也就顺理成章了。
有了方向,袁熙心中大定,随即和郭嘉说起了具体的方略。
郭嘉说,此次河东,与马超交锋,上策是劝降,中策是逼降,下策才是交战。
即使交战,最好也是个人之间的比武,而不是两军厮杀。
多年以来,凉州人便是守边的主力,不管是对羌人还是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凉州人都是冲杀在家。如果这次交战,君侯带着鲜卑人、乌桓人击败马超,甚至大加杀戮,会让贾诩心里留下一根无法拔掉的刺,不利于以后的合作。
袁熙想了想,觉得自己手下没有这样的人。
许褚的武艺没问题,但他擅长的不是骑战,而是步战。
随征的鲜于银、阎志武艺尚可,对付一般人没什么问题,和马超比就差远了。
难道还要请张飞出手?
郭嘉再次提醒袁熙,你可以用张辽。
张辽的武艺不弱于马超,而且此战用张辽迎战马超,将来重用他也就有了机会。没有人不渴望用武之地,尤其是张辽这样的猛将。只要君侯信任他,付以重任,张辽会给你一个惊喜。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郭嘉又告诉袁熙一件事:关羽在曹营时,只有两个朋友,就是张辽和徐晃。
袁熙恍然。
关羽的傲慢,他是见识过的,能成为关羽的朋友,就足以证明这两个人的强悍。
他不禁为高干可惜,手下有这两个大将,怎么就连河东都拿不下呢。
不用说,名士习气,看不起武人。
所以说,高干输得不冤,就像那些名士死得不冤一样。
——
当天晚上,袁熙一行在桑乾城外宿营。
鹿离收到消息,赶来迎接,安排篝火晚宴。在少女们翩翩起舞的时候,鹿离凑到袁熙身边,向袁熙、郭嘉敬酒。得知新出现在袁熙身边的这个年轻女子就是赵云的从女时,他不由得赞了一声。
“燕赵儿女,果然不俗。”
“你也知道燕赵儿女?”袁熙半开玩笑的说道。
鹿离哈哈一笑。“我虽然没入塞,却和不少商人打过交道,也听他们讲过故事,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那些事。什么荆轲刺秦,贯高、赵午刺汉,我都听说过,而且不止一遍。”
袁熙也笑了。
他也遇到过不少商人,知道旅途寂寞,不少人都喜欢听故事,而且很多都是大逆不道的故事。
比如这贯高、赵午刺汉的故事就和史书里的记载不太一样。在这个故事里,汉高祖并没有逃过一劫,而是被刺中了,伤重不治,回长安不久就死了。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离奇的版本,离奇到让人不敢听。
没想到,鹿离也喜欢听故事。
说笑了几句,鹿离提议,想和袁熙一起出兵。
“我精选了骑兵千人,虽然和君侯的龙骑、突骑、玄甲营不能比,却也都是能骑善射的勇士,而且能耐苦战,到时候为君侯侦察、警戒,肯定不成问题。”
袁熙笑着摇摇头。“多谢大帅好意,但这次是真的用不着。并州原本就有兵,我带三千骑去已经嫌多了,不敢再劳动大帅。”
鹿离有些惋惜,直搓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怏怏而退。
晚宴结束,袁熙回到大帐,赵央、楼云已经准备好了卧具,赵央也脱去了骑士服,换上了一身女装,多了几分婉约之气。
见袁熙进帐,楼云躬身施礼,退了出去,却被赵央叫住了。
“都是一家人,就别见外了。”
楼云停住不动,看向袁熙。
袁熙则看着赵央。他很喜欢赵央的爽快和英气,但是第一次同房,就要楼云在一旁侍候,她是想确认双方的身份吗?
“从君侯骑马的姿势可以看出,君侯的房中出众。”赵央脸有些红,眼神却坚定而清澈。“妾是处子之身,不懂房中之道,更不知如何侍候君侯。有她在侧,会好一些。”
袁熙恍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他向赵云、许褚学习了马步之后,的确用功甚勤,而且效果喜人。武艺没增长多少,房中却强得可怕,甚至楼云都不堪鞭挞,有些怕他。
“常山女子都是这么爽快,连房中事都可以说得如此坦荡?”袁熙在榻边坐下,由楼云侍候着宽衣解带,又踢去马靴,将双腿伸进热水中。
赵央蹲了下来,挽起袖子,就要为袁熙洗脚。
袁熙吓了一跳,连忙表示拒绝。他向来都是自己洗澡,连楼云要侍候他都被他拒绝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已经过分了,洗脚不必人侍候,他又不是残废。
“君侯骑了一天马,脚闷在靴子中,如果不好好洗一洗,会导致溃烂。力从脚起,脚不好,身体自然也会受影响。请君侯容妾小试身手,略尽绵薄之力。”
赵央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将袁熙的双脚放在热水中,轻轻抚弄。
袁熙舒服得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是什么手法?”
赵央轻声笑道:“方才君侯只说妾是常山女子,不以赵女相称,妾甚是感激。赵女闻名天下,可不仅仅是以声色娱人,这按硗、推拿也是一绝。刚才那鹿离提及贯高、赵午行刺汉高祖,却不知道汉高祖最喜欢的就是赵女浴足。在赵国、常山、中山一带,丈夫归家,妻子为其浴足,既能解乏,也是增进闺房情趣的乐趣。小辈为长辈浴足,则是行孝。人老脚先老,经常浴足,可以得一宿安眠,最是养老秘术。”
袁熙一边由赵央按摩双脚,一边听赵央讲这些故事,大感新鲜。
他和甄宓成亲多年,可从来没听甄宓说过这些。
楼云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
洗完脚,赵央用准备好的布巾擦干,自己也洗了起来。她一边搓脚,一边对袁熙说道:“方才妾听那鹿离大帅说,他想从征,君侯为何拒绝?”
袁熙躺在床上,打量着赵央的侧脸。“兵够用了,不必再多,徒耗粮秣。”
赵央能感受到袁熙的目光,脸色微红,却不避不让。“君侯有没有想过,随君侯出征,是鹿离想要的名,战利品则是鹿离渴望的利?”
袁熙微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鹿离特地提出,可不只是表一下忠心。
除了要证明他在自己面前很重要之外,他还要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38章 喜与忧
“你说得对,是我刚才疏忽了。”袁熙坦然的承认了错误。
“君侯与军师商讨大事半日,难免有些疏漏。这正是夫人安排我来的目的,为君侯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所在。”
袁熙无声地笑了。
赵央很知趣,关键时刻不忘为甄宓表功。
同是冀州人,维护好与甄宓的关系,对她更有利。
这一点,就是楼云没法比的了。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次联姻究竟是赵云的主意,还是这赵央的主意了。
但结果都一样,他身边除了郭嘉,终于有一个可以讨论相关形势的人了。楼云虽然聪明,但汉话不熟练,又对中原形势了解有限,塞外的事还能帮一点忙,说到中原就不行了。
袁熙有心试探赵央的见识,随即说起了河东的战局。
赵央歪着头想了想。“对马腾父子来说,称臣是最好的选择。袁氏和马氏都是大族,还是姻亲。如果大将军能够给马腾一点体面,甚至是再度联姻,他们会很乐意归降的。”
袁熙点点头。与郭嘉聊过之后,他也想过类似的方案。
劝降马超,不仅符合他的利益,也符合大将军的利益。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符合天下归袁的大势所趋嘛。打得头破血流,不仅损失大,而且不体面。
如果马超愿意,联姻也未尝不可。反正袁氏宗族广大,适龄的女子也不少,选一个人联姻并不难。
唉,说来说去,还是联姻的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到了河东,君侯或许可以和马超见一面,就在阵前。”赵央侧过身来,看着袁熙,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阵前劝降,若能成功,自然再好不过。纵使不能成功,也足以让韩遂不安。凉州人互不信任,马腾、韩遂又有血仇在先,应该很容易离间。”
袁熙再次点头,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
他伸手揽过赵央,满足的叹息道:“夫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女军师啊。”
赵央伏在袁熙胸前,轻声说道:“君侯要致书夫人吗?我可以为君侯执笔。”
袁熙扬扬眉,翻身坐起。“理当如此。楼云,准备笔墨,我要给夫人作书。”
——
甄宓看完了书信,伸手拨弄了一下案上的礼物,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挑。
“君侯也真是,统大军在外,却为这些微末小事分心,真是不该。”
环夫人、尹夫人陪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尹夫人说道:“夫人,这可不是小事。正因为君侯统大军在外,日理万机,身边更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处理文书。其他人想不到,只有夫人想到了,为君侯分忧,君侯理当致谢。”
甄宓故意撇撇嘴。“希望这赵央能机灵点,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伺候好君侯起居。”
“夫人放心吧,赵央不仅年轻,还习过武,体力好,一定能侍候好君侯的。”
甄宓听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尹夫人、环夫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环夫人低下头,笑而不语。尹夫人掩着嘴,笑道:“等君侯凯旋,夫人想必也恢复了,到时候一试便知。如今的君侯凶猛,夫人一个人只怕抵挡不住,要找个帮手才行。赵夫人与夫人同州,最是合适。”
甄宓一下子就明白了,啐了尹夫人一口。“你自己贪房中事,岂可如此编排君侯?真是该打!”
“岂敢。”尹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妾若有一句不实,愿受夫人处置。”
甄宓脸色绯红。“当真?”
“千真万确。”尹夫人说道:“君侯多子多福,将来必是大将军诸子中子嗣最多的一个。”
甄宓眨眨眼睛,且喜且忧。
女子终究是女子,从怀胎到生产,再到哺乳,到再次怀胎,通常要两年左右。如果袁熙真是个多子多福的命,岂不意味着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来和她争宠?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是独宠,但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随着年纪增长,她总有色衰的时候。
好愁人啊。
——
半个月后,袁熙到达河东安邑。
骑兵的行军速度就是快,只要沿途县城准备好粮草、饮食,骑兵可以以每天两三百里的速度向前急行,还不用担心马力损耗太大。
这样的事,之前奔赴乌巢的时候就干这过一次,这次更加轻松。
饶是如此,高干还是有些着急。
他已经打包好了行囊,就等着与袁熙交接,然后去荆州上任。
荆州多好,他是一天也不想在并州待了。
与袁熙见面之后,高干连接风宴都没参加,直接上车走了。
袁熙多少有些尴尬,但他也清楚这位表兄的脾气,没放在心上。高干看似自负高傲,其实很敏感,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离开河东有点丢脸,会被人笑话。与其如此,不如表现出不屑,多少能保住一些面子。
亲自送高干登车,又看着长长的车队东去,消失在官道远处,袁熙才收回目光,掂了掂手里的并州刺史印绶,对一群面面相觑的文武说道:“诸君,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僚了。愿诸君不弃,共破马超,使河东百姓早日安宁。今年春耕已经被耽误了,早点结束战事,也好准备粮食转输。饿死了人,可不合乎大将军的的期望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带着疏远和客套。
袁熙看了一眼贾诩,又看看张辽、徐晃等人,笑道:“这一路上,我已经听郭奉孝说过诸君的故事。说起来,你们现在的境地与我有些关系。解铃还须系铃人,希望诸君能够与我并力,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贾诩抚须而笑,张辽、徐晃等人却互相看了看,眼中闪出一丝热烈来。
他们落到如今的地步,的确和袁熙有关,却不能说是袁熙的责任。那是曹操的命,怨不得别人。
但袁熙这么说,与之前见过的高干完全不同,也和他们见过的关中名士相去甚远,倒是多了一些边州人的坦荡和直率,让人很难有讨厌之心。
再者,袁熙虽然也是贵公子,却不是纨绔。这一个多年,他接连击破辽东,平定鲜卑之乱,战功赫赫,足以让包括高干在内的其他兄弟汗颜。有这样的人将领指挥,岂止是收复河东,就是收复整个关中也不难。
只要有立功的机会,哪怕是降将,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更何况袁熙用人向来以不拘一格着称,同是敌对阵营的郭嘉、赵云都成了他的心腹,自己当然也可以。
“愿为君侯效力。”
并州、河东的官员们见状,也多了几分主动,纷纷上前与袁熙寒暄。
第39章 你也想躺赢?
简单而热闹的接风宴后,袁熙将贾诩请到了大帐。
大帐是刚立的。
高干统兵的时候,他不住在军营里,而是住在安邑城中的大宅里。平时没事,也不和帐下的文武接触。
袁熙不接受这种方式,第一时间命人在军营里立帐,树起了将旗。
贾诩走进大营的时候,袁熙正站在将旗下,仰着头,看着郭烈和另外几个虎卫调整将旗上的绳索,好让战旗飘扬得更高。
“武威贾诩,见过君侯。”贾诩走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
袁熙收回目光,一边拱手还礼,一边打量着贾诩。“文和先生,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和奉孝讨论先生在想什么,又希望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却一直没讨论明白。先生能否直言相告?”
贾诩抚着胡须,淡淡地笑了笑。“君侯言重了。诩已经知天命,想什么都不重要了。至于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自有君侯与奉孝这样的青年才俊费心,我就不置喙了。”
袁熙吁了一口气。“先生是想归隐田园吗?我听说武威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号为河西四郡之首,人杰地灵,山川秀美,一直想去看看。如果有机会瞻仰一下段纪明的旧宅,那就更好了。”
贾诩一时失神,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君侯,段纪明可不是什么名士,你还是不要去的好。武威有不少更值得去看的地方,都比段氏故宅好。”
袁熙笑了。“先生说的是休屠泽吗?”
贾诩笑着点点头。“休屠泽的风光也不错。”
“会去的,我想去休屠泽、居延泽看看当年霍去病是如何奇袭匈奴人的。若不是他,哪来后来的河西四郡。少年人,当如是。我虽然才不及中人,却想沿着历代名将开拓河西的走下去,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也心满意足。”
他咂了咂嘴。“先生可记得,大汉的西域都护府废置多少年了?”
贾诩沉默良久,幽幽一声叹息。“时间太久,连我也记不清了。”
“能否劳烦先生一件事?”
“请君侯吩咐。”
“我奉大将军令,镇抚北疆,和辑诸戎,任重而力薄,想邀天下俊杰共襄盛举。凉州出名将,请先生为我作书,传喻凉州俊杰,若有人愿意同行,驰骋草原,横行大漠,幸甚。”
贾诩躬身施礼。“愿为君侯效劳。”
——
得知袁熙赶到河东,接替了高干,马超随即从雷首山撤兵,退守蒲坂。
被马超挡了将近一个月的刘备也顺利通过雷首山,进入河东腹地。他赶到解县,立下大营,随即带着亲卫骑赶往安邑,与袁熙见面。
“想不到时隔半年,又重归君侯麾下了。”见了面,刘备发出爽朗的大笑,主动见礼。
袁熙也露出热情的笑容。“府君以六千之众,与马超对峙一月有余,真不容易啊。”
刘备装作没听出袁熙的调侃之意,慷然说道:“是啊,马超少年勇猛,备人到中年,实在无力与他争斗。君侯正当少壮,或许可与马超一战。”
袁熙笑得更加灿烂。
这老物,可以啊,几个月不见,开朗多了,居然可以开玩笑了。
“府君太谦虚了。大将军特地将你从辽东请来,助舍弟一臂之力,如今正是立功之时,府君岂能明哲保身。你从解县赶来,总不会是请辞吧?”
刘备连连摇手。“岂敢,岂敢。我是来请令的,看看君侯有什么安排,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袁熙这才收起笑容,请刘备就座,问了一些袁尚的情况。
刘备带着一丝丝怨气,将最近这一个月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段时间,袁尚一直在弘农,无法前进一步。
韩遂命人守住了潼关,利用地形优势扼守。袁尚虽然有精锐的冀州强弩兵,却限于地形,展布不开,只好将人马撤回了湖县,离潼关大约三十里左右。
换言之,袁尚已经放弃了攻破潼关,就等着高干或者刘备突破蒲坂,去抄韩遂的后路,逼韩遂撤退或者投降。
高干没兴趣,刘备也没实力,只好等袁熙来。
听完这些,袁熙也有点无语。
袁尚兴致勃勃的要来立功,遇到了困难却不想办法解决,就在这里等,而且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这么多人马,一个月要吃掉多少粮草?
弘农肯定是支撑不起的,这些钱粮要么是从河内、上党运来,要么是从河南、魏郡运来,总之兖州、豫州是不会提供一粒粮的。
袁绍在南阳,也需要消耗大量的钱粮。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袁尚已经当家了,怎么还这么糟蹋粮食?
“马超退守浦坂城,府君有什么好的建议?”
刘备露出一丝难色。“我曾建议袁冀州渡河,强攻蒲坂。蒲坂背靠大河,虽然坚固,却比潼关要好打得多。只是冀州不肯,这才白白耽误了一个月时间,一无所获。”
他叹了一口气。“我听说,主将虽是袁冀州,实际主事的却是审正南。审正南就是想让大将军知道这些幽州送来的胡骑用处不大,并不能克敌制胜,只会消耗大量的钱粮。”
袁熙眼皮一挑。“你听说?”
“是的,因为这些传言,胡骑最近怨气很大。他们原本就不适应中原的气候,又久战无功,听到这些话,自然不舒服。”刘备叹了一口气。“审正南为人强力,但这脾气……”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没吭声。
他相信刘备说的,审配的确有可能说这样的话。他送了六千骑到冀州,是需要冀州提供土地,安置这些胡骑和他们的家眷的。按照就近安置的原则,这些骑兵大概率要安排在邺城附近。
但邺城附近并没有闲置土地。
作为冀州事务的主要负责人,审配有情绪也很正常。以他那近乎目中无人的个性,也不会掩饰这些情绪,甚至可能故意公开自己的不满,以避免渡河作战。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审配这是不想要这个战功了吗?
还是说,他们就想着躺赢,料定了大将军会将这个功劳算在他们头上,不管事实上他们有没有出力。
具体真相如何,他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他原本只考虑一件事,如何支走刘备,独取逼降马超的功劳。
攻城用不着骑兵,刘备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用。他也清楚这一点,却不走,反而进驻解县,又亲自赶到安邑来,自然是不甘心半途而废,想从中分一杯羹。
现在么,他决定改变主意,让刘备、张飞做一回自己的部下。
第40章 仁者无敌
袁煕热情的邀请刘备参观自己的大营,与诸将见面。
刘备爽快的答应了,他也想看看袁煕是如何治军的,与袁谭、袁尚有什么不同。
在此之前,他见过很多人的大营,其中不乏名将,比如他的老师卢植和他的老对手曹操、吕布。在他看来,袁氏父子兄弟属于中等,不上不下,比自己强不了太多。
但他没见过袁煕的大营。
上次见到袁煕的时候,袁煕只带了三千骑兵驰援鲜于辅,兵种单一,数量也不多,没看出来什么水平。
可是一年之后,袁煕已经成为指挥数万大军的方面大将,能不能胜任,实在存疑。
用兵多年,他太清楚兵力多少的区别了。能指挥一两千人的将领很多,一旦兵力达到数千乃至万人,就非常考验将领的个人能力。
见刘备答应了,袁煕随机命人请卢毓来,草拟军令,安排各营准备。
刘备有些好奇。子家这次也从征了?坐车还是骑马?
袁煕哈哈大笑。有了马镫,女子都能骑马,何况子家。他今年随我出塞巡视诸部,行程近万里,不曾叫过一句苦,不愧是卢子干的儿子,北疆好男儿,满腹诗书,却不失英武之气。
见袁煕赞不绝口的夸卢毓,刘备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为卢毓能遇到赏识他的君主高兴,又羡慕袁煕出身好,得人容易。同样的礼遇,卢毓却看都不肯看他一眼,更别说跟着他风餐露宿了。
还是关羽、张飞好,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君侯,子龙没来?
没来。我不在幽州,需要一个人替我看着,震慑不服。
刘备恍然,心情更加复杂。
赵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是好事。自己不能给他的,袁煕给了,而且远超想象,短短一年时间,赵云就成了袁煕的心腹,幽州第二号人物,回归的可能性彻底没了。
子龙遇到君侯,可谓是得遇明主,遇风化龙,从此翱翔矣。刘备拍了拍大腿。随我数年,耽误了他,实在过意不去。
袁煕大笑,随即扬声道:夫人,刘府君不是外人,出来见个礼吧。
后帐传来一声清脆的答应,响起干净利落的脚步声,赵央走了出来,先向袁煕行了礼,随即看向刘备,淡淡一笑,拱手行礼。
“常山赵央,见过刘府君。”
刘备看着一身骑士服的赵央,一时诧异。赵央很年轻,长相秀气中透着英气,他竟无法分辨男女,也不知如何称呼。
赵央见状,很快就明白刘备误会了,连忙又道:“惭愧,为了军中方便,为着女装,冒昧了。请重新见礼。”
她敛容又行了一个女子的礼节。“镇北将军侍妾,常山赵央,见过刘府君。常听家叔子龙提起府君,未曾一见,今日得偿心愿矣。”
刘备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起身。“原来是子龙兄长之女,怪不得和子龙有三分相似。”
他又上下打量了赵央两眼,再次点头。“一看就是燕赵儿女,英气勃勃,不让须眉。也只有如此女子,才配得上君侯。”
话音未落,卢毓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不由得哼了一声。“久闻府君不喜读书,却好妇女、衣服、音乐,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无地自容。
袁煕连忙打圆场,让卢毓去各营传令,做好检阅的准备。
卢毓微微皱眉。“君侯,检阅是大事,会影响各营练兵,不宜多行。太多了,将士们会轻视。”
刘备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岂能不懂卢毓的意思,连忙附和道:“君侯,子家说的对,还是不必了了吧。”
袁煕摇摇头。“刘府君奉冀州将令,将与我并力进攻蒲坂。出兵之前,了解一下我军士气,也好心里有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卢毓听了,这才明白袁煕用意,当下致歉,转身去了。
被卢毓方面抢白嘲弄,刘备惭愧的低下了头。
袁煕说道:“子家年轻气盛,府君不要放在心上。俗话说,关之切,恨之深,子家也是关心府君才如此急切。对别人,他可是懒得理的。”
刘备自我解嘲的笑笑。“君侯说得有理,是我当初太年轻,辜负了卢师的一片心血。至今思之,亦常常汗流湿衣。但凡当初用功一些,学得卢师二三成本事,何至于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袁煕摇摇头。“府君,恕我直言,卢子干固然文武双全,学贯古今,但他的学问不适合这乱世,你学得再好也无济于事。能不能成事,不仅仅是个人努力,也要看家族、时运,缺一不可。纵观幽并凉三州,府君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大可不必自谦。”
他叹了一口气。“我若不是运气好一点,出身汝南袁氏,恐怕和府君并坐的资格都没有。”
刘备闻言,不禁落泪,再次起身行礼。
“唯君子能下人。备阅人多矣,唯君侯能出此言。”
——
卢毓出了大帐,先来到一旁贾诩的帐篷。
贾诩正在读书,听说卢毓来访,连忙起身相迎。“卢君,有何指教?”
卢毓拱手施礼。“刘玄德来了,正与君侯说话,君侯说要和他并力进攻蒲坂,想检阅各营,先生觉得如何?马超那边,可有回音?”
贾诩抚须沉吟片刻。“这是好事啊。刘备虽不知军事,却悍勇善战,张飞不久之前还和马超大战。有他们协助,逼降马超又多了几分胜算。”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只有骑兵,又攻不了城,能当何用?这不就是来分功吗?”
贾诩微微一笑。“刘备、张飞虽说是冀州麾下,可他们所领骑兵却是幽州而来。”
卢毓心中一动,随即又道:“可他们毕竟是胡虏,君侯领着他们进攻马超,不太合适吧?扶风马氏可是关中大族,又和袁氏姻亲,这不是……”
贾诩嘴角轻挑。“这是君侯的意思?”
“也是我等臣僚的意思。”卢毓再次拱手。“还请先生成全。”
贾诩点点头。“仁者无敌。君侯有此心,天下谁能做他的敌人?”
卢毓会心一笑,拱手拜别。
贾诩回到案后,想了一会儿,铺简磨墨。
片刻后,一人出了大营,翻身上马,向蒲坂方向飞驰而去。
第41章 故事
弘农,湖县。
袁尚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大河,看着对面延绵的中条山,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在中条山的北麓,袁熙已经接管了高干的人马,正在准备对蒲坂城的攻击。兄弟俩再一次并肩作战,这原本是好事。可是一想到上次辽东之战,自己辛苦了几个月,最后公孙度的首级却被袁熙捡走了,而且是公孙度主动送过去的,他就莫名的担心。
万一这次西征的大功又被袁熙得了,怎么办?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天命了。
况且辽东是要留给汉家天子的,其外的乐浪、三韩也是边远地,不在中原朝廷的关心之列,就算所有的功劳都归了袁熙,也就这么多。关中则不然,如果袁熙顺利拿下关中,大将军完全有可能将进攻益州的任务交给袁熙,由袁熙与袁谭并力,一西一东,攻取江南。
那可是一统天下的大功,自己却只能作壁上观。
“治中……”袁尚越想越不安,转身看向审配,却发现审配悠然自得,正与刚来的儒生卑湛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听到袁尚的召唤,审配回头看了袁尚一眼,含笑说道:“使君可知这湖县有什么故事?”
袁尚眨眨眼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故事?
尽管心里不解,袁尚还是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突然心里一紧。“湖县……不是戾太子被杀的地方吗?《汉书》里读得很清楚。”
卑湛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的学风重经而轻史,重古而薄今,言必称三代,却不知眼前事,实在令人不解。使君熟知史事,难得难得。”
袁尚很开心,谦虚了几句。
卑湛又道:“使君以为,戾太子以太子之尊,何以毙命湖县?”
“还不是因为巫蛊之变,他被迫逃亡,藏在了湖县。”
卑湛瞥了袁尚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袁尚看在眼里,刚刚生起的一丝好感不翼而飞。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神情,都是明示尊敬,实则不屑,背地里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呢。
只是审配在侧,袁尚不敢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只好强笑着请教。
卑湛转头看向大河和对面的中条山,从容说道:“戾太子本是孝武帝寄予厚望的长子,年纪轻轻就负以监国之任。他本人通经博学,宽厚仁爱,得大臣拥戴。这一切都是好事,可是聚在一起,却变成了坏事。”
他再次回头看着袁尚。“使君可知为何?”
袁尚其实没听懂卑湛想说什么,但他听懂了几个要素。
长子,宽厚,得大臣拥戴,这不是和长兄袁谭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卑湛这是有所指啊。
“还请卑君指点。”
“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卑湛负手于身后,缓缓向前走去,声音飘忽不定,渐行渐远。“何谓孝?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袁尚一头雾水,无奈地看向审配。
审配抚须而笑。“使君不必理他,书生气又犯了。”随即又道:“使君可知他是何人所谏?”
“正要请教。”
“张合张儁乂,他是张儁乂的同乡。”
袁尚心中微动。
张合原本就是袁绍信任的大将,官渡之战后,他以战功进封荡寇将军,关内侯,眼下可算是异姓将领中官爵最高的,也是冀州系的中坚力量,武将代表。
他将同乡推荐给审配,显然不是简单的提携同乡,而是表明态度。
而且,这很可能是经过大将军首肯的。
“我当如何待之?”
“以之为师友。”
袁尚有些意外。师友是且师且友,关系比较松散,这么对张合推荐来的人是不是太敷衍了?
审配却不解释。
袁尚无奈,只好答应,随即又说道:“治中,我们就在这里看着显雍立功吗?”
审配点点头。“这个功,使君想争也争不到。既然如此,不如大度一些,看幽州如何处置,然后再看看大将军如何处置。”他的嘴角轻轻挑起,胡须被微风拂动,看起来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袁尚很想问清楚,但是他清楚审配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所以决定还是自己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审配。
四目相对,两人会心大笑。
——
袁熙与刘备一起出了大帐。
虎卫在由帐前列阵,许褚按刀站在阵前,拱手施礼。
“虎卫三百零八人,实到三百零八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微微颔首,转头看着刘备。“府君以为如何?”
刘备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百零八名虎卫,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彪形大汉,膀阔腰圆,尤其以站在阵前的许褚为最,就像一座山,让人莫名的心安。
刘备见过许褚,也见过虎卫,却没见过这样的虎卫。
在曹操麾下时,虎卫只有百余人,而且身材没这么高。
到袁熙麾下后,虎卫不仅人数更多,还补充了大量的燕赵壮士,个个身形雄壮,看起来远比由江淮游侠儿组成的虎卫威风,更像一支军队了。
幽州、冀州出精锐,非中原可比。
可惜,自己这个幽州人却无法组建起这样的一支精锐近卫,只能看着袁熙的虎卫流口水。之前只是有点羡慕袁熙的出身,现在他却是嫉妒了。
如果自己的出身好一点,哪会给袁熙这样的机会,就连袁绍都不在自己眼中。
“威武之师。”刘备忍着满嘴的酸水,赞道。
许褚牵着那匹大黑马,走到袁熙身边。“君侯,请上马。”
袁熙攀鞍认镫,翻身上马。
刘备也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虽然有马镫,他却没有用,而是采用了以前的习惯,纵身而上,以示身手矫健。
他的身手的确不错,甚至赢得了袁熙的赞赏。
“久闻府君骁勇,不让关张,尤其擅长剑法,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刘备大笑。“君侯过奖,备愧不敢当。几手剑法,何足挂齿。君侯若有兴趣,便教给你也无妨的。”
“一言为定。”袁熙也笑了。“我太笨拙了,弓马既不娴熟,刀矛也不足观。如果能学几手剑法,附庸风雅,勉强称得文武双全,也是不错的。”
刘备再次大笑。“那君侯可能要失望了。我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一点也不好看。”
袁熙也笑了。“无妨,反正什么武技到了我手里,都杀不了人。”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
但跟着他们的虎卫却沉默如山,在许褚的指挥下,同时翻身上马,夹侍左右。
受到如山杀气的压迫,刘备忽然心生不安。
但他没有畏惧,反而笑得更加大声。
第42章 依稀是故人
在一声声战鼓声中,袁熙出了中军大营。
龙骑已经端坐在马背上,恭迎袁熙的到来。
指挥龙骑的是代司马郭烈。
郭烈武艺不错,但骑战水平算不上一流,并不是理想的龙骑指挥人选,所以眼下还只是代行。等有了合适的人选,郭烈还会回到虎卫,充当许褚的副将。
看到袁熙,郭烈轻踢马腹,挽缰大喝。
“龙骑七百五十九人,实到七百五十九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点点头,转头看向刘备。“府君,龙骑是子龙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精锐。大白登山一战,他们随子龙在鲜卑人的阵中往复冲杀了半日,最后击溃了十倍于己的鲜卑精骑,是当之无愧的精锐。”
刘备咽了口唾沫,免得羡慕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赵云曾是他的骑将,却一直没机会挑选精锐,训练出一支真正的亲卫骑。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却是为袁熙实现的。
情何以堪啊。
看看眼前这些精骑,比曹操的虎豹骑还要出色数倍,足以当得起龙骑之名。
当然,他更清楚,这龙骑的龙字来自于子龙,寄托着袁熙对赵云的器重和信任。
上苍啊,如果我与子龙无缘,你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他。
如果我与子龙有缘,你为什么要我失去他?
刘备一时哽咽,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片刻后,他才控制住情绪,强笑道:“得遇君侯,是子龙的荣幸,愿君侯信他用他,让他能追随卫霍,成为一代名将。”
“理当如此。”袁熙含笑说着,轻抖马缰,继续向前走去。
龙骑跟了上来,跟在虎卫后面。
再往前,是突骑的大营。
这次随袁熙来的突骑只有千人,正好一个大营。他们在营前列阵,看着由龙骑、虎卫夹侍而来的袁熙、刘备,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紧紧跟着袁熙,仿佛随时可以跟着袁熙冲锋陷阵。
突骑虽然不以玄甲为名,但人人披甲,而且是比玄甲营防护更好的全身甲,保护前胸后背的两片铠之外,还有护肩、披膊、护腿,护胫。除了没有马甲,几乎和甲骑一模一样。
在袁熙所领的骑兵中,突骑的装备是最好的,也就龙骑比他们稍微强一点。
这是袁熙集幽州、冀州铁官之力打造出的最强骑兵,总共三千骑,这次带来一千骑。
看到这一千骑兵,刘备的心情终于控制不住了,一声叹息。
“没想到时隔数年,又见渔阳突骑的风采,而且更胜一筹。”他转头向袁熙拱拱手。“君侯的这些骑兵,比公孙伯珪更强,堪称渔阳突骑成名以来最强。”
袁熙例行谦虚,连连摇手。“府君过奖,愧不敢当。我只是花了些钱,给他们装备了一些甲胄、兵器而已。这还是冀州帮了大忙,仅凭幽州,也做不到这么好。”
刘备听了,更加羡慕。
幽州一直仰仗冀州的接济,冀州人——尤其是冀南人——多少有些看不起幽州,能让冀州人如此慷慨的帮助幽州,提供大量的甲胄,也只有袁熙可以做到了。
换一个人,冀州人就算有这个财力,也不会放心。
谁知道幽州人得到了甲胄之后会不会翻脸,捅冀州人一刀?
在冀州人的眼里,幽州人其实比乌桓人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好用的刀,却又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不能不用,又不能不提防。
“君侯与冀州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同胞,令人羡慕。”
袁熙笑而不语。
说话间,突骑司马阎志踢马来到跟前,举手施礼。“突骑一千二百八十一人,实到一千二百八十一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举手致意。
阎志举起手,一千多名突骑齐声大喝。“幽州突骑,愿随君侯,横行天下。”
袁熙有些意外,看了阎志一眼。
阎志含笑躬身施礼。
袁熙很满意,阎志这么做是在表忠心啊。他要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对阎柔被禁锢的事绝无怨言,愿意继续效忠,而且要摆在明处。
这很好,他带阎志来河东是对的。
刘备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激起的波澜不亚于看到突骑精良的装备。他有点明白袁熙为什么敢信任渔阳突骑了,鲜于辅、田畴、阎志等人已经被袁熙折服,就算袁熙禁锢了阎柔,就算袁熙将冀州人赵云当成心腹,他们也没有一丝异心。
换言之,幽州大族已经决心向袁熙效忠。
只有如此,袁熙才有可能不惜成本的装备渔阳突骑,并将之当成自己决胜负的力量。
这可是他从来都没敢想的事。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差距。
鲜于辅等人永远不会效忠于他,却不敢一直与袁熙对抗。官渡刚刚决出胜负,他们就投降了。
这不是袁熙的胜利,而是汝南袁氏的胜利。
刘备暗自摇头。面对此情此景,他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一点点恨。
如果祖先没有丧失爵位,如果他还是世系清晰的宗室,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渔阳突骑之后,是刚刚成立不久,名声也最响亮的玄甲营。
见识过龙骑和突骑之后,刘备对玄甲营赖以成名的玄甲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看到那些明显是异族的勇士目光灼灼的看着袁熙,比龙骑、突骑还要炙热时,心里有些感慨。
公孙瓒以白马将军之名威震北疆数十年,都没能真正收服乌桓人、鲜卑人,如今袁熙却能让这些异族勇士穿上汉人的军服,为汉人征战,实在令人羡慕。
听说袁熙有雄心壮志,要化胡为夏,将边疆再次推到草原之北,重现卫霍当年的风采,原本觉得胡扯,现在看来,他说不定真能办成。
玄甲营之后,依次是鹿离率领的代郡乌桓骑兵和张辽、徐晃等人的大营。
刘备跟着袁熙,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突然有些恍惚,身边这个人似乎不是袁熙,而是另一个故人。
不仅是因为眼前的张辽、徐晃等旧相识,还因为他们的军阵。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无数人的军阵,唯有曹操最擅长治军,军阵也最为严整,而眼前的军阵神似曹操的军队,甚至更胜一筹,有青于出蓝而胜于蓝的意味。
刘备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袁熙身边的郭嘉,又看了一眼稍远的贾诩,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袁熙乎?曹操乎?茫然不可分。
第43章 贾诩有妙计
这奇怪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旦冒了出来,就再也无法漠视。
刘备越想越觉得袁熙像曹操,怎么看怎么像。明明他们的为人举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他还是觉得像。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有了这样的想法,刘备再看袁熙时就不再是羡慕、嫉妒,而是不安,就像当年在许县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天下英雄一般。
如果曹操不是死了,而是借袁熙的躯壳活着?
刘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敢继续向下想了。
这个想法太离谱,已经超出了想象的范畴。圣人尚且不论鬼神,我又何德何能,敢想这些的事。
刘备收摄心神,跟着袁熙一个大营一个大营的看过去。
高干的大军主要是并州军,还有一些匈奴骑兵。兵力并不少,但高干不擅治军,这段时间又一直打败仗,所以并州军的士气看起来很低落,军容也和袁熙带来的三千骑无法相提并论。
最惨的要数张辽、徐晃所部,不仅甲胄不全,而且伤兵满营。
但是让刘备意外的是张辽、徐晃个人的心情却不错。
这个疑问,一直到校阅后的宴会才得到解答。
刘备举着酒杯,以代关羽问候的名义,与张辽、徐晃进行了交流,才知道袁熙接管兵权后,了解了相关情况,已经决定为他们增兵,并补充军械。河东铁官正在日夜加工,很快就会有新的武器、甲胄到手。至于兵源,袁熙也有相应的安排,会将河东的郡兵挑出精锐,补入徐晃的大营。而并州来的士卒,尤其是骑兵,则将补入张辽的大营。
考虑到河东被马超占据了很久,兵力有限,袁熙答应徐晃,将从太原、上党两郡抽调一部分步卒,归徐晃指挥。
粗略的估算一下,完成整编后,徐晃将拥有四五千步卒,张辽则将拥有近三千骑兵。
他们挑剩下的人,再进行一次挑选,由随高干来的并州将领指挥,总数大约有万人。
经过调整,有一万多老弱将被遣返故里,解甲归田。
兵力少了,但战斗力却会大大提升。
看着张辽抑制不住的笑脸,刘备大感震惊的同时,又为袁熙捏了一把冷汗。
袁熙是幽州刺史,这次来河东是代领并州军,并不是担任并州刺史。他这么调整,必然会引起并州人的反感。并州人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他们有仇必报,有怨必申,就算不敢明着反对袁熙,也会到袁绍面前告状。
甚至不排除极端的人直接反叛。
刘备一时犹豫,无法决定是否要提醒袁熙。
按理说,袁熙待他礼敬,还请他检阅军队,他发现了危险,应该提醒袁熙。
可是一想到袁熙身边的郭嘉、贾诩,他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那可都是一流的谋士,他们会看不到这些,不提醒袁熙?
既然袁熙这么做了,就有他的道理。
按捺着心中不安,刘备和张辽、徐晃聊了一会儿,最后打消了想拉拢他们去辽东的想法。
这两人刚得到袁熙的重用,根本不可能去辽东的。
辽东也太小了,安置不下这么多人才。
——
蒲坂。
马超坐在案前,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扶着案缘,眼睛盯着案上的书简,一动不动,如同铁铸。
书简是贾诩派人送来的,内容并不多,马超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贾诩让他投降,献出蒲坂,并助袁熙渡过大河,进入冯翊,抄韩遂退路,进而逼降韩遂。
马超的确有心投降,但他想不通贾诩为什么让他背叛韩遂。
难道他不该和韩遂共进退,以换取更大的利益吗?
如果这封书简不是贾诩的,马超会直接将书简扔进火炉,烧为灰烬,然后骂一句“蠢材”。可是面对贾诩,他不敢这么做,只能认为是自己没想通,而不是贾诩说错了。
贾诩是当世凉州第一智者,顺之者生,逆之者死,这一点已经有无数人验证过了,马超不想重蹈覆辙。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贾诩让他背刺韩遂,用韩遂的首级去换取前程。
这不仅危险,而且后果严重。
做了这件事,以后凉州人就再也不会相信他马超了,包括那些尊他如神,称他为天将军的羌人。
凉州人互不信任的顽疾,将再一次重演。
难道这就是凉州人的宿命,连贾诩这样的智者也无法破解,只好献祭韩遂?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超叹了一口气,将书简收了起来,放在怀中。
进来的是庞德。
庞德拱手施礼。“将军,刚刚收到消息,刘备去安邑见袁熙,袁熙引他校阅人马,有大举进攻之意。”
马超笑了一声。“这袁熙也真是的,校阅人马,耀武扬威,不给我看,却给刘备看,有什么用?”
庞德微怔,看向马超。“将军的意思是……”
马超摆摆手。“成宜他们也知道了?”
“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们都有斥候在安邑,并不全听我们的。”
“令明,你觉得……我们能守住蒲坂吗?”
庞德咂了咂嘴。“有点困难。我们兵力虽然不少,但粮草却依赖船运,万一袁熙派人截断大河的粮船,我们就会断粮。到时候再想走,人或许走得掉,这么多马……”
庞德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
他们有很多骑兵,每天要消耗大量粮草,而身后却没有稳定的运输,只有一条奔涌的大河。凉州人不擅水战,如果袁熙调来水师,不用多,百十艘船,就完全能够截断他的粮道。
到了那时候,他除了撤退,可能只有投降。
如果一定要投降,不如现在就投降。
马超咬咬牙,推开酒壶、酒杯,以及案上的杯盘。“取笔墨来,我要给袁熙写战书。”
“战书?”庞德吓了一跳。
“是的,我要向袁熙挑战,一对一。”
庞德睁大了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马超,怀疑马超是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袁熙是什么人,他会和你一对一的阵前决战?
那是张飞才会干的事,连刘备都不会做,袁熙就更不可能了。
“看什么?”见庞德发愣,马超也笑了。
他又何尝不清楚这个想法很幼稚,但贾诩就是这么关照的,他只是遵照贾诩的安排去做而已。
如果袁熙不肯答应,那就说明贾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就不必听贾诩的了。
如果袁熙答应了……
马超摇摇头,也觉得这不可能。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办法多搜集一些船,先将战马送到河西。
第44章 用人不疑
接到马超的战书,袁熙一头雾水。
这就是贾诩的安排,让马超和我单挑?
就算是让张辽出战,也不合适啊。马超挑战的是我,我不出战,就是示弱。
袁熙和卢毓商量,卢毓也不理解,甚至有些恼火。
是他出面和贾诩商定方案的,现在贾诩搞出这么一个方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只是马超的想法,并非贾诩的安排?
反复权衡无果后,袁熙无奈,只得请来了郭嘉。
郭嘉一听就笑了。“君侯接下战书吧,相信贾文和,他不会害你的。”
卢毓跳了起来,刚要喝斥郭嘉,却被袁熙拦住了。
袁熙相信郭嘉,相信他现在不会三心二意,自己有什么意外,对曹冲没好处。
“届时如何安排?”
郭嘉伸出手指,蘸了点水,在案上画了一个草图。“君侯就如此布阵,让马超看看我军的实力,然后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他非要一战,仲康、文远都可以,甚至公明也可以。马超虽勇,却也并非无敌, 能对付他的人不少。”
袁熙看着不断收缩,渐渐变形的军阵图,有点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示威,和对付鲜卑人、乌桓人一样。
亮出实力,让他们知道没什么胜算,接下来再谈就好谈了。
至于马超的挑战,胜负都影响不了最终的结果,最多给马超留点面子而已。
甚至这个面子能不能拿到,都要看他的本事。
“就依军师。”
郭嘉起身,准备离帐,走到门口,又提醒道:“出战之前,君侯应该向贾诩请计。”
袁熙笑了,跟着起身,拿起案上的战书。“我现在就去。”
郭嘉满意的笑笑,转身出去了。
袁熙带着卢毓,来到贾诩的大帐。贾诩正在帐中读书,听到袁熙的声音,连忙起身迎接,拱手施礼。
“君侯,有什么事,让人叫我去就是了,何必亲临。”
袁熙摇摇手中的战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先生,顺便请教一些凉州风土人情。”
贾诩会意,将袁熙、卢毓请入帐中,亲自布酒。三人围围而坐,袁熙信手将战书摆在案上,推到贾诩面前。贾诩低头看了一眼,笑笑。
“君侯是担心马超骁勇难制吗?”
“的确有点。”袁熙也很坦诚。“我虽略知武艺,却算不上高手,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君侯说得对,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在君侯看来,谁是真正的高手?”
袁熙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所知道的高手,除了身边的许褚之外,还有关羽、张飞、赵云,再就是已经被杀的吕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可谓是天下知名。”
贾诩笑笑,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几个人名。“除了君侯说的之外,还有几个凉州人堪称勇士,比如郭汜,比如张绣,再比如韩遂的女婿阎行。郭汜曾与吕布阵前决斗,伤而不死。张绣矛法精骑,也是凉州人中不多见的勇士。至于阎行,更是险些杀了马超。”
袁熙很惊讶,居然还有人能杀马超?
贾诩接着说道:“可是郭汜死于部将之手,张绣如今随大将军征战,默默无闻,阎行在韩遂身边,君侯听都没听过。个人的勇武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都是匹夫之勇,不是为将之勇。”
袁熙若有所思,长身而起,拱手施礼。“敢问先生,何谓将之勇?”
“临危不乱,临难不苟。立于泰山之巅而目不眩,立于大河之岸而心不迷。”
袁熙似懂非懂,沉吟不语。
贾诩抚着胡须,笑道:“君侯不用急,待收降马超之后,至壶口观瀑,再渡渭水,登华山,届时自然会有领悟。”
袁熙答应了,随即又问:“马超挑战,我当如何应对?”
贾诩眼神微闪。“君侯,凉州、并州、幽州近边,汉胡杂居,百姓习气相近,好勇斗狠。镇此三州,非勇士不可。马超能为羌胡所服,就是因为他勇悍过人。君侯想收服他,就必须面对他的挑战。要么一对一,要么两军对垒,君侯愿意选哪个?”
“可是,我的武艺……”袁熙苦笑。
“君侯无法战胜马超,那有自保能力吗?”
袁熙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全力防守,接马超一两招应该没问题。“这应该有。”
“那就足够了。面对君侯,马超最多一击,一击不中,就只能投降了。”
袁熙盯着贾诩看了又看,一时难以决断。
“君侯若是不弃,诩愿陪君侯走一趟。”
袁熙终于点了点头。既然贾诩这么有信心,他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
——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袁熙率领大军,出现在蒲坂城外。
按照郭嘉的建议,他将数万大军排开,他自领龙骑、虎卫居中,突骑、玄甲营居于左右,两侧的前方是张辽、徐晃的步骑方阵。后方则是刘备、张飞率领的六千精骑。
上谷乌桓大帅鹿离率领的乌桓骑兵和匈奴右贤王去卑率领的匈奴骑兵居于两侧,以松散阵形进行游弋,保持警戒。
一万并州步骑在阵后三百步余立阵,作为后应。
三万多步骑,在宽达数里的阵地上摆开,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袁熙带着许褚、贾诩来到阵前,向城上的马超举手示意。
马超站在城头,脸色铁青。
他知道袁熙会示威,却没想到袁熙的实力如此之强,连刘备、张飞率领的胡骑都算不上主力,只能在一侧立阵。和他苦战多次的张辽、徐晃也只能充当侧翼掩护。大阵中间的骑兵无论是精气神还是甲胄,都绝非凉州军所能比拟。
成宜匆匆赶来,看着城外的大阵,倒吸一口凉气。“孟起,你真的要出城吗?”
马超眉头紧锁。“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食言自肥?我凉州精锐纵横天下,难道还怕了这些鲜卑、乌桓、匈奴杂骑不成?”
成宜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些年为汉家守边的至少有一半是我凉州勇士,如今袁氏将有天下,又是我凉州勇士独力支撑。关东人都说是我们凉州人摧毁了汉家,却不想没有我凉州人,汉家早就是袁氏的了。”
马超瞥了成宜一眼。“我要出战,你守城?”
“当与将军共进退。”
马超点点头,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
庞德走了过来,拽住马缰。“将军,我随你出战。”
马超俯下身体,轻声说道:“不用,你看好成宜,不要让他轻举妄动。如果不听命令,就杀了他。”
庞德目光一凛,点头答应。
城门大开,马超轻踢马腹,一声呼喝,持矛冲出了城门,越过护城河,来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
“凉州马超,见过君侯,见过文和先生。”
第45章 单挑
袁熙打量着数十步外的马超,暗自赞了一声。
马超身材高大,相貌出众,颇有少年英雄的气度,只是眉宇之间忧色浓重,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袁熙笑了笑。“听你说出自扶风马氏,如今却以凉州人自居,这是做改宗换籍,彻底做个凉州人么?”
马超苦笑。“自从先祖迁居陇右,我们就不再是扶风马氏的人了,又何必强攀门户。如果君侯要以门户笑我,尽管大笑无妨。”
袁熙摇摇头,伸手一指身后。“将军应该也看到了,我从幽州来,麾下将士不是出自幽州,就是塞外的乌桓、鲜卑部落。就算是来自中原,也谈不上什么门户。我与他们朝夕相处,从不敢以门户傲人。”
他顿了顿,又道:“英雄不问出处,汉高祖当初也不过是泗水一亭长。将军父子以行伍出身,十余年而成一方诸侯,不比那些高门大户的纨绔子弟出色?能和将军一战,是我的荣幸。”
说完,袁熙拱拱手,很郑重地施了一礼。
马超惊讶地打量了袁熙,随即又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端坐在马背上,目如深渊,面如止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马超犹豫了一下,也拱手还了一礼。“君侯能有这样的见识,令人钦佩。不过我马超是一介武夫,除了厮杀,不懂那些礼节。君侯要想降伏我,还要战胜我才行。”
袁熙点点头。“虽然我武艺粗疏,但既然接了将军的战书,自然要见识一下将军的武艺。不过有话在先,武艺不是我所长,将军可能无法尽兴。如果将军想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战个痛快,恐怕要失望了。不如我为将军推荐几个?比如我身边的这位许禇许仲康,人称虎痴,就是真正的高手,不亚于张益德。”
马超转头看了一眼许褚,心里有点发毛。
许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材雄壮,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身手不俗。
“若能与虎痴一战,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兑现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君侯,你准备好了吗?”
袁熙无奈,只好强作镇静,点头答应。
他伸手示意,让许褚、贾诩都离得远些,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原本佩的是刀,最近几天向刘备请教剑术,这才改佩了剑。
许褚有些不安,张口欲呼,却被贾诩制止了。看着脸色平静,胸有成竹的贾诩,许褚只好退下。
他们都曾在曹操帐下听令,太清楚贾诩是什么样的人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让袁熙迎战马超。
与许褚类似,卢毓也是紧张到了极点,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屏住呼吸,看着面对马超的袁熙。
见贾诩、许褚让出空间,马超举起手中的长矛向袁熙点了点,随即一声呼喝,放平长矛,纵马而来。
那一瞬间,袁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得多想,挥剑格挡的同时侧身让过马超的矛锋。
“当!”一声脆响,剑矛相交,擦出一溜火星,两马交错而过。
袁熙的半边身手都麻了,险些握不住剑。他暗自惊骇的同时,又有些庆幸。能硬接马超一矛,是他之前没想到的,也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趁着战马减速的机会,他一边从怀中抽出手绢,穿过剑环,将剑柄缠在手上,一边想着待会儿应该如何应对马超的第二击。
赵云、许褚都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矛击一条线,刀扫一大片。一个是直劲,一个是横劲。
他手里只有剑,没有马超的矛长,不可能和他比刺击,只能横击。
而且那一回合也证明这个方案是有效的,唯一的遗憾是他手里的剑太轻,没有刀的力量大,也无法用左手助力。如果是刀,他就可以用左手托着刀背,增加力量了。
袁熙迅速权衡了一下,随即连鞘取下拍髀短刀,架住剑锋。
两人回马,马超再次跃马而来,一声厉喝,刺出一矛。
袁熙再次侧身,用剑迎击。这次有了左手的支撑,稳当多了,不仅剑没有脱手,还将马超的矛架了出去。袁熙心中大喜,信心也再次提升。
马超也有些意外。他勒住坐骑,单手提矛,看着袁熙减速,又拨转马头。
“君侯能有这样的身手,倒是大出我的意外。”
袁熙哈哈一笑。“将军过奖了。我也就能勉强自保,想击败将军是绝无可能。”
“好,事不过三,如果这一击我还无法击败你,就算平手,如何?”
“好。”袁熙一口答应。
两人再次策马冲锋,只是马超这次没有挺矛刺击,而是抡圆了长矛,迎面拍向袁熙。
正想故技重施的袁熙见状,吓了一跳,连不及多想,双脚勾着马镫,身体后仰,同时将长剑架在了胸前,不仅双手紧紧托住,还用胸甲托住剑身。
马超的长矛从袁熙的面前掠过,激起的劲风掀起了袁熙的头发,矛头离袁熙的鼻尖只有一拳距离。
袁熙吓出一身冷汗,但他随即就明白了马超的用意。
马超并不是想取他性命,这一矛就算扫中了,最多也就是将他打落马下,吃点痛,绝不会有性命危险。
有了这个想法,刚才两个回合的情景也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袁熙忽然明白了。
马超没有尽全力,这场比武,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马超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比武只是要给别人一个交待,同时给他接管凉州做一个铺垫。
不管怎么说,凉州人只服勇士,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武力,凉州人是很难服他的。
敢接受马超的挑战,本身就是勇气的象征。与马超战三合而不败,就有了让凉州人臣服的基础。
想通了这一点,袁熙也就明白了贾诩的意思,心中欢喜的同时,又有一些不安。
这些顶级的谋士心思太深,自己把握不住啊。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振奋精神,向已经圈马回来的马超大声笑道:“承让,承让。可惜我武艺低微,不能让将军尽兴。”
马超横矛立马,傲然道:“正是,不知君侯麾下可有勇士,愿与我一战。”
袁熙如释重负,举起手,命人传令。
谁愿意迎战马超,可以出阵。
鼓声刚响,张辽就踢马出阵,来到阵前,大喝一声。“雁门张辽,恳请出战。”
第46章 攻心
如果说袁熙与马超的战斗只是君子之争的话,那张辽与马超的战斗就是生死之战。
他们一交手,袁熙就验证了之前的猜想。
与他交手时,马超没有出全力,否则他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
袁熙回头看向贾诩,拱手施礼。“多谢先生安排。”
贾诩含笑还礼,随即又道:“君侯,若马超归降,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袁熙本想说让马超自领一部,转念一想,又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龙骑正好缺一个擅长骑战的猛将,我觉得他挺合适,先生以为如何?”
贾诩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抬起手,抚着胡须,看着正与张辽战得激烈的马超,点了点头。“君侯的胸怀,非常人可及。只是马超太年轻,性情反复,不合适统领龙骑。”
“那先生以为他适合做什么?”
“不如让他统领玄甲营,再从凉州挑选一千羌骑,加入玄甲营。”贾诩伸手指了指马超。“他的祖父马平是汉人,因家贫留居陇右,娶羌女为妻,生其父马腾。因为这层关系,他深得羌人信任,号为天将军。”
贾诩一声轻笑。“天将军为天单于掌旗,天经意义,君侯觉得呢?”
袁熙大笑,连连点头。“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我龙骑还缺一个司马,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之前提到一个人,武艺犹在马超之上,君侯还记得吗?”
“韩遂的女婿阎行?”
“正是,他比马超更适合掌龙骑。”
袁熙郑重的打量了贾诩一眼,点头答应。
从这几句话,他已经知道,贾诩对如何平定凉州早有成计,他就要按照贾诩的建议去做就行了。
说话间,马超与张辽已经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负。
双方将士都被这一场精彩的决斗吸引了,虽然没有人高呼,却都聚集会神地看他们交战,就连两翼游弋的匈奴人、乌桓人都聚了过来,远远的观看。
一声厉喝,两人脱离接触,互相行礼。
张辽拨转马头,来到袁熙面前,拱手行礼。“君侯,马超骁勇,辽不能取胜,请君侯责罚。”
袁熙挥挥手。“将军能与马超战成平手,也是高手。来人,赏!”
卢毓大喜,命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过来。
一个虎卫,托着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来到张辽面前。
张辽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长剑,再向袁熙行礼,然后将剑高高举起,向众人示意。
将士们齐声欢呼。
远处的马超见了,心生羡慕。
这袁熙不愧是世家子弟,真会拉拢人心,一柄剑值不了太多钱,却能极大的鼓舞士气。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其他人出战,想从他身上讨点便宜。
念头一起,便有人策马出战,来到袁熙面前请战。
袁熙一看,是突骑司马阎志,不免有些犹豫。
他知道阎志的武艺不错,但是和马超相比,还是略逊一筹的。如果是鲜于银来,把握或许会大一些。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嘱咐阎志小心。
阎志点头答应,策马而去,与马超面对面,互通姓名。
听说是突骑司马,马超也来了兴致,打起精神,与阎志交战。
两人一交手,就大致清楚了对方的实力,马超的确要强一些。但马超与张辽刚刚大战一场,体力消耗得不少,马力也略显不足,阎志却是人马精神,全力以赴,一时竟也打得有来有回。
袁熙看了一会,也笑了。
阎志的武艺不如马超,但他很聪明,知道利用马镫的优势,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既避开了马超的攻击,又引来了无数人的惊呼。
他们装备马镫已经有半年了,比刚刚装备马镫几天的马超更熟悉马镫,也能玩出更多的花样。阎志就利用这个优势,让马超无法取胜。
转眼间,又是十余合。
阎志也拨马而来,表示马超武艺高强,自己无法战胜他。
袁熙心领神会,也命人取来一柄剑,赐给阎志。
这柄剑既是战平马超的荣誉,也是对他忠诚的表彰。
阎志举着剑,在阵前来回奔驰,引起一片欢呼。
袁熙举起手,命将士们收声,再次踢马来到马超面前。“将军,可曾尽兴?”
连战两场,马超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不敢再逞强。“君侯麾下勇将如云,佩服,佩服。”
“熙也不才,愿率幽并凉三州勇士效卫霍故事,纵横大漠,若能得将军相助,必能成功。”袁熙伸手一指玄甲营的位置。“玄甲营是我新建的胡骑营,虽然只有千人,却是精挑细选的各族勇士。现在还缺一个司马,将军肯屈就否?”
马超吃了一惊。
他虽然不熟悉玄甲营,但是看位置也知道,这是袁熙信任的中坚力量。
他一个降将,能获得袁熙的信任,直接指挥玄甲营?
马超看了一眼远处的贾诩,心中恍然。
只有贾诩能做到这一点,听他的,准没错。
“多谢君侯器重,超当与诸将商计,一并为君侯效力。”
袁熙拱手,与马超道别。“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以三天为限,三天之后,我将安排攻城。”
马超凛然,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城。
成宜等人见马超回来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纷纷下了城楼,迎了过来。
“将军神勇,连战数人,不落下风。”成宜挑起大拇指,赞道。
马超翻身下马,将长矛交给庞德,伸手揽着成宜的肩膀,叹息道:“可是你也看到了,袁熙不仅自身武艺了得,麾下更是勇将如云。一旦他攻城,你我能守几日?”
成宜面色一滞。“那……我们现在就撤?”
“就算撤到了河西,他就能罢休吗?”
成宜打量着马超,嘴角轻挑。“依将军之意,又该如何应对?”
“袁熙有意整合幽并凉三州精锐,重整边疆,将鲜卑、乌桓、匈奴、羌人都收为己用,再现卫霍故事。你说,他有成功的可能吗?”
成宜摸着胡须,沉吟良久。“依眼前这形势,说不定还真有些可能。只是他袁氏与我们凉州人有灭门之仇,关东人又一向鄙视关西人,他能真的信任我们吗?”
马超笑了。“杀袁氏满门的是董卓,与我们何干?袁熙身边的贾诩就是董卓当年的旧部,他能为袁熙所用,我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袁熙信任贾诩?”
“袁熙想请我出任玄甲营司马。你说,除了贾诩,谁会提这样的建议?”
成宜愕然,半晌才一拍大腿。“那你还等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马超大笑。“自然是与足下共进退了。”
第47章 真与假
相比于心思深沉的韩遂,成宜更喜欢和马超打交道。既然马超有了降意,他也不想负隅顽抗了。
在城上看到袁熙的军阵时,他就非常清楚,他们不是袁熙的对手,守不住蒲坂。
既然智如贾诩、勇似马超都降了,袁熙又肯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何必再战?
和成宜取得一致意见后,马超随即派出使者,前往袁熙的大营,和袁熙商量具体的投降事宜,并提出了一系列的条件。
袁熙基本上照单全收,满足了马超和成宜的全部要求。
他只有一个要求:马超、成宜迅速渡河,抢占华阴、郑县,切断韩遂的退路。
我能提供的官位、爵位有限,凉州能保留军队的将领数量也有限,你们要想达到目标,就必须帮我干掉韩遂。否则,答应你们的条件就要分一部分给韩遂了。
马超、成宜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组织渡河。
袁熙随即接管了蒲坂城,并派张辽、徐晃到大河对面建立阵地,迎战随时可能出现的凉州军。
安顿好一切后,袁熙在贾诩、郭嘉的陪同下,来到了上游的壶口。
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怒吼着奔涌而下,袁熙心襟动摇,两腿发软,只想逃离。
但是他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免得被贾诩、郭嘉看轻。
贾诩打量着脸色发白,却依然强作镇静的袁熙,无声地笑了。“君侯,面对危险,恐惧是人的本能。但危险也是机会,只有克制了恐惧,保持冷静,才能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继而破敌。”
袁熙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贾诩的话说得没错,但是这个道理很空,如果没有自己的领悟是无法应用的。贾诩不会告诉他怎么用,郭嘉也不会,这需要他自己用心。
对他来说,当前的危险又是什么呢?
看似是凉州人,但显然不是凉州人。
袁熙深吸一口气,河水的咆哮渐渐淡去,水流似乎也慢了下来,一朵朵浪花清晰可见,又转瞬即逝。
——
“你说什么?”袁尚抬起头,看着信使,神情愕然。
信使再次躬身施礼。“镇北将军与马超阵前决斗,不分胜负,马超因此折服,已经归降。具体的……”信使指了指袁尚手中的书札,不敢再往下说了。
他已经看出袁尚并不为袁熙感到高兴,反倒有些生气。
袁尚低头,看了一眼书札,又挥了挥手,命人带信使去休息,再请审配来。
他迅速将书札看了一遍,然后嘴角抽了抽,神情也有些扭曲起来。
眼下这个形势,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袁熙不仅夺取了蒲坂,而且兵不血刃。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袁熙居然在阵前和马超决斗三合,不分胜负。
这可能吗?他又不是张飞那样虎熊之将,怎么可能接得住马超的三合。
假的,一定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审配进来了,见袁尚神色不对,立刻挥手,将所有的亲卫、侍从都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在帐中。
“使君,怎么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袁尚将书札甩进审配怀中。
审配皱了皱眉,心情有些不悦,强忍着看着书札,长出一口气,笑道:“就因为这?”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治中不觉得可疑?”
“当然可疑,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可疑。”审配将书札放在案上,淡淡地说道:“大将军英明睿智,你担心他看不出?”
袁尚微怔,随即转怒为喜。“对啊,大将军肯定看得出,到时候……”
“但大将军不会说破。”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大将军需要一场兵不血刃,望风归降的战斗。”
袁尚眨眨眼睛,总算明白了审配的意思,随即又有些愤怒。“那大将军就看着他伙同凉州人弄虚作假?”
“只要能拿下关中,是真是假,又有何区别?”审配暗自叹息,颇感无力。袁尚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喜怒无常,搞不清重点。
你如果连袁熙都斗不过,还怎么和袁谭斗?
“大将军现在要的是尽快拿下关中,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镇北将军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介意和凉州人妥协,接受马超的投降。现在,韩遂后路断绝,进退失据,使君应该派人去劝降,然后迅速进驻关中,拿下首功。”
袁尚沉吟不决。“韩遂会向我投降吗?”
“会的,只要使君付出足够的诚意。”
“什么样的诚意才是足够?”
“京兆尹,并以其子婿为骑将。那六千胡骑可以交给他们指挥,不用再劳烦刘备、张飞。使君,我冀州步卒横行天下,骑兵却不够强,更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骑将。韩遂纵横凉州多年,麾下一定不缺骑将,请他推荐几个,付以重任,岂不两全其美。”
“凉州人反复无常,可信吗?”
审配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使君,当务之急是拿下关中,凉州人是否反复是将来的事。如今天下归袁,你觉得韩遂还敢造反不行?如果造反,就顺势灭了他。没有潼关天险,他是我冀州军的对手吗?”
见审配发怒了,袁尚气短,不敢再说什么,随即接受了审配的建议。
审配请来卑湛,写劝降书。
卑湛提笔在手,扬扬洒洒,写了一篇劝降书,递给审配。“治中,你看看能用否?如有不妥之外,我现在就改。”
审配看了一遍,赞不绝口。“卑君好文采,一个字也不用改。书到潼关,保证韩遂拜服,束手来降。”
卑湛抚着胡须笑了笑。
审配将劝降书递给袁尚,袁尚看完,暗自皱眉。这卑湛的学问是好,就是有些迂腐,通篇都是圣人经义,能劝降成功吗?
可是审配已经夸赞在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顺着审配的口风夸了卑湛几句,却没有立刻安排人送走,表示自己想多欣赏一会儿。
卑湛也没多想,起身告辞。
审配似笑非笑地看着袁尚。“使君觉得不行?”
“我觉得不行。”袁尚也没藏着掖着,直言不讳。“这卑湛的经学很好,却不是一个好的说客。这样的劝降书能有什么用?”
审配笑出声来。“使君,能劝降韩遂的从来不是劝降书,而是利益。请卑湛写这封劝降书,只是分他一点功劳罢了。使君别忘了,他可是张儁乂的同乡。”
袁尚恍然大悟。
第48章 壮志难酬韩文约
潼关城头,韩遂傲然独坐,把酒临风。
韩银、成公英站在他身后,一人执壶,一人托着食案,案上摆着烤得外焦里嫩的半腿。
“你们知道么,兴平二年,天子由此渡河,到达安邑。因为船少,能渡者仅十余人,其余大臣皆为李傕、郭汜所获。至此,天子威严扫地,山东诸侯代汉之心日炙,最傻的袁术次年就宣布登基。”
韩遂喝了一口杯,轻笑一声。“可惜他实力太弱,称帝正好给了别人一个打他的理由,没多久就气死了。四世三公的袁氏,也不过如此。”
韩银吃了一惊,轻声说道:“阿翁,眼下要代汉的还是袁氏。虽说袁绍、袁术兄弟不合,毕竟是亲兄弟。若被他知道了,施以报复,奈何?”
韩遂瞥了韩银一眼,笑道:“你想大义灭亲?”
韩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
“既然你不想大义灭亲,那就没事了。元杰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就算降袁,他还是我的人,还是凉州人。不像某些人,当面说得挺好的,一降袁,转头就助纣为虐,截我后路。”
韩遂一声长叹,将牛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跳下城楼,用力将牛角杯掷出。
牛角杯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山凹,不见了。
韩银下意识地奔到城墙边,四处寻找牛角杯,却怎么也看不到,不禁气得跳脚。“阿翁,这牛角杯可就只有一个,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了。”
韩遂斜睨着韩银,失望至极。
成公英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韩遂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在成公英面前站定。“元杰,你说,我们是该降袁熙,还是该降袁尚?”
成公英淡淡地说道:“将军应向大将军请降。”
韩遂哼了一声。“我请降了,他不答应嘛。当年何大将军府中的一幕,也许给他们的印象太深了,至今难忘,心情忌惮。”
说到此,韩遂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何进的大将军府,当着一众山东名士侃侃而谈的一幕,心驰神往,一时忘言。
除了最后结果不如愿之外,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刻。
可惜,凉州撑不起他的远大志向。苦战十余年后,他还是要向另一位大将军低头称臣。
最让人郁闷的是,他的请降没有得到袁绍的任何回复,现在收到是其子袁熙的逼降信。
想到袁熙,韩遂更生气。
作为袁绍的次子,袁熙一无是处,名声不显,但他就因为是袁绍的儿子,得以坐镇幽州,掌握了不亚于西凉铁骑的渔阳突骑,如今更是降服了鲜卑、乌桓,又接管了并州的人马,直接逼降了马超,大言不惭的给自己写来了逼降书。
当然,比起袁熙,对面的袁尚更可恶。
明明被自己挡在潼关前,寸步难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直这么耗着。
偏偏自己还耗不起。
就算马超没有截断他的后路,以关中的人才、物力,也支撑不了太久。如今被马超、成宜抢占了郑县、华阴,潼关的存粮更是不足半月。
这就是势,势不足,纵使英雄也不自由。
一想到自己连袁绍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他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逼降,韩遂就愤懑不已,恨不得像扔牛角杯一样将自己扔出去,最好能扔进奔涌的大河,免得再受辱。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被马超小儿拱手送人了。
正当他郁闷的时候,有人来报,袁熙派人送来了劝降书。
韩遂吐了一口气,勉强平复心情,让人请使者上来。
使者很年轻,也就三十左右,中等身材,步履矫健。上了城,他一眼看到了韩遂,上前拱手施礼,满脸堆笑。“魏郡审荣,见过韩将军。”
“魏郡审氏?你是审正南的亲属?”
“正是,审治中是家叔。”审荣笑得越发灿烂,这是审配给他的立功机会。袁尚此次西征,一箭未发,就在湖县驻扎了一个多月。将来报功,除了袁尚、审配之外,其他人都无功可言。但他不一样,如果能劝降韩遂,肯定是大功一件。“家叔仰慕将军多年,经常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提起,我也想早一天见到将军,就主动请缨,来为使君传达慰问之意。”
审荣一边说着,一边将劝降书双手递了过去。
对审荣的态度,韩遂非常满意。审配是不是仰慕他,并不重要,但是能让侄子来劝降,可见重视,这让他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韩遂给韩银递了个眼色,韩遂茫然不知。成公英见状,放下手里的酒壶,上前接过劝降书,检查了一番,又双手递给韩遂。
韩遂拆开劝降书,看了两眼,便皱了皱眉。
满嘴的春秋大义,迂腐得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封劝降书虽然文笔不佳,却肯定是儒生所撰,比袁熙的劝降书强多了。
袁熙的劝降书直白中透着威胁,妥妥的武夫所为。
坚持着看完劝降书,韩遂松了一口气。
袁尚很客气,至少比袁熙客气多了。他不仅愿意让自己留在关中,担任京兆尹,配合他继续经略益州,还要将麾下精骑交给自己推荐的将领指挥,倚重之心可见一斑。
更难得的是,这个要求很合理。
袁尚想要继续经略益州,就离不开在关中多年的自己协助,不可能在稳定关中之后就违背承诺,将自己调往他处。
益州易守难攻,没有三年五载是搞不定的。
韩遂很满意。这个结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他向袁绍请降的时候,也只是想继续留在关中,可没敢说接管袁尚的部分兵权,能保住自己的兵权都有些妄想了。
“请审君去休息。”韩遂含笑说道:“这件事关联太广,我要与诸将商量一下。”
审荣理解的点点头,跟着成公英下去了。
韩遂将劝降书递给韩银,韩银看了两眼就受不了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后面。”韩遂指了指。
韩银顺着韩送遂的手指看下去,也不禁心中欢喜。“袁尚这小子是真是假,居然愿意让我们指挥他的骑兵?”
“他没有可用的骑将,这才将刘备调来,但刘备和袁熙走得太近了,他安能放心?”韩遂笑道:“让我们拇指他的骑兵,既能表示信任,又能利用我们凉州人的长处,一举两得。只是……”
他缓缓收起笑容。“只怕你要去鄄城做人质了。”
韩遂吃了一惊。“弟弟不是在鄄城了么,为何还要我去?”
“他是庶子,份量不够,只有你这个嫡长子才能取得袁绍信任。”韩遂拍拍韩遂的肩膀。“小子,这是你应尽的责任,推脱不了的。”
第49章 阎行
韩遂与韩银、成公英、阎行及诸将商量后,决定接受袁尚的劝降,献出潼关。
在马超、成宜反水,将蒲坂拱手相送,让袁熙的人马过了大河,又抢占了郑县、华阴之后,这一战已经没有取胜的可能。现在袁尚又提出了这么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接受。
在接受袁尚劝降的同时,韩遂也不打算完全漠视袁熙,他决定让阎行去见袁熙。
袁熙的劝降条件中,有一个可以称得上优厚的条件:愿意让韩遂推荐的将领担任龙骑司马。
龙骑是袁熙的亲卫骑,前任司马是如今代袁熙坐镇北疆的赵云赵子龙,地位可见一斑。马超归降,袁熙也没将这个位置给他,只是让他统领次两级的玄甲营。
愿意让韩遂推荐的将领担任龙骑司马,是最体能现袁熙诚意的,甚至是唯一。
韩遂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彻底得罪袁熙,所以安排女婿阎行去。
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袁谭、袁尚争立之势已成,袁尚是袁绍宠爱的幼子,优势稍微大一些,但袁谭身为嫡长子,有关东世家支持,实力也不可小觑。韩遂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袁尚身上,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袁熙无意争立,置身事外。万一将来袁尚败了,韩遂也有可以依靠的人。
阎行没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随即就这么定了。
次日,阎行就带着韩遂的亲笔回复,以及自己的部曲二百余骑起程,赶往蒲坂。
——
收到张辽的消息,得知阎行带着亲卫骑赶来,袁熙大为惊讶。
他是向韩遂承认,愿意提供龙骑司马的官职来安置韩遂推荐的人才,却没说是谁。现在来的人正巧就是贾诩提过的阎行,只能说贾诩是将韩遂的性格算透了。
要说算计人性,贾诩不亚于郭嘉,甚至更加老谋深算一些。
袁熙请来了贾诩,向他请教其中的道理。
贾诩本来推荐不肯说,表示这只是巧合,但如此敷衍是无法满足袁熙的。在袁熙的一再追问下,贾诩终于说出了其中的原因。
阎行是韩遂的女婿不假,但他们翁婿的感情并不好。
韩遂将女儿嫁给阎行,纯属是看中了阎行的勇武,想收为己用。但阎行本人除了勇武之外,还有一个凉州人难得的品质:明势。
他知道天下大势,也清楚凉州虽有武力,却没有足够的财力和物力,支撑不起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最终必将为中原势力吞并。
所以他一向反对凉州割据,希望韩遂能向朝廷称臣,乱时安定一方,等太平了,就归政中原。
偏偏韩遂却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不安于现状,一心想统一凉州,成一方霸业。从中平年间开始,他就不断吞并异己,壮大实力,直到今天这副模样。
还没等他真正统一凉州,中原却要归袁了,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
除了暂时屈服称臣之外,就是分散风险,多面下注。
阎行就是一枚闲子,落在君侯这片不争的土地上,说不定能够成为荫护韩氏的一棵大树,至少可以留下一些种子,不至于族灭。
至于儿子和其他心腹大将,他会留在身边,支持袁尚,再立战功。
毕竟袁绍喜欢袁尚不是秘密,而袁尚的能力如何,这次西征也表现得很清楚。要想征益州,必然要借重熟悉关中形势的韩遂。
袁熙听完,有些无奈地看着贾诩。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好像就等着我家兄弟争立一样。
但他又无法反驳贾诩,袁谭、袁尚的争立已成事实,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明白。
“既然马超、韩遂都降了,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进退?”
“驻守河东,厉兵秣马,等大将军将令。”
袁熙很好奇。“大将军不让我退守幽州吗?”
“应该不会。”贾诩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随即就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说一个字。
袁熙无奈,只得按捺下好奇心。
他一面派人去迎阎行,一边和郭嘉、卢毓商量,请他们分析一下大将军可能的安排。
卢毓表示,既然关中已降,而且首功肯定要给袁尚,他们留在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袁绍大概率会让袁熙返回幽州,以减少粮草消耗。
袁熙的麾下骑兵多,战马消耗太大,只有回到草原上去才合适。趁着秋天还有几个月,还能养点膘。
郭嘉却表示,回到草原上是可能的,但不一定回幽州,也有可能是滞留雁门一带。
原因很简单,这次袁尚能够进入关中,并不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接下来进攻益州,除非益州主动投降,否则袁尚很难让袁绍相信他可以独立完成任务。
至于韩遂,就更不可靠了。
让袁熙留在并州,保留随时进逼关中的态势,既能声援袁尚,让韩遂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至于分了袁尚的功劳,才是最合适袁绍心意的安排。
袁熙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而卢毓未免太年轻,还不清楚袁绍的做事风格,贾诩又未免太激进,恐怕也不是袁绍能做得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命卢毓执笔,向大将军请功。
——
次日,阎行到达蒲坂大营。
袁熙一看到阎行,就非常满意。
阎行的相貌不如马超出色,但阎行是个典型的凉州人,中等身材,长脸,手大脚大,沉默寡言,但眉宇之间很有精神。看起来不算强壮,一举一动却干净利落。
袁熙与他寒暄了几句,随即领他去见龙骑。
龙骑列阵欢迎阎行,但郭烈却表示,龙骑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指挥的,请阎君一显身手,让将士们开开眼。
阎行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上马提矛,用厚厚的皮革包了矛头。
郭烈从龙骑中挑出五名精锐,都是当初曾随赵云迎战乌桓勇士的高手,如今在龙骑中担任曲军侯、都伯一类的官职,手下有一两百精锐骑士。
比武用了小半个时辰,五名骑士轮流与阎行交手,无一胜绩。
最好的一个支撑了十一个回合,曾有机会将阎行捅下马去,但阎行凭借着强大的腰腹力量,愣是稳住了身形,反手将对手打落马下。
最差的一个只支撑了三个回合,沦为众人的笑柄,搞得很尴尬。
但袁熙却很高兴。
他的武艺虽然不足以和阎行一较高下,但他看得出来,阎行其实留了手。在保证不败的情况下,给了龙骑足够的面子。
论个人武艺,他不如赵云,但他胜在年轻,杀法凌厉,反应敏捷,有着独属凉州人的狠劲。
袁熙很满意,随即设宴为阎行接风,欢迎他入职。
第50章 难得的默契
袁绍几乎同时接到了袁熙和袁尚的捷报,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原处,老怀大慰。
他召集各谋士,让他们传阅捷报,然后抚着胡须,含笑看着众人,等着他们的赞扬和祝贺。
不战而定关中,这是他们之前完全不敢想的,也再一次证明了袁氏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以违背。曹操多年没能平定的凉州势力,现在被他的两个儿子平定了,而且是兵不血刃。
至于刘备和马超的接触,那只是小摩擦而已,算不上战斗,都没死几个人。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田丰、沮授、郭图等人看完捷报后,并没有因此欢欣鼓舞,反而有些忧虑。
袁绍见状,收起雀跃的心情,示意众人无须忌讳,放心大胆的直言无妨。
田丰犹豫了片刻,起身施礼。“大将军,关中平定,自然是大将军恩德所至,无不宾服。只是韩遂、马超俱是反复之辈,如今冀州使韩遂留镇关中,幽州使凉州人掌亲卫骑,未免太冒险了。万一变生肘腋,应对不及,奈何?”
郭图也起身说道:“田元皓所言甚是。待关中稳定之后,应将韩遂调离关中,委以他任,不可使其据故地,拥故将。至于幽州使阎行、马超将骑,虽显草率,倒也没什么大事。骑将与步将不同,需得勇悍之辈才能担任。幽州这两年随赵云、许禇学武,日有所进,能与马超战三合而不败,可见能力。况且他身边还有许褚和虎卫,不会有什么大事。倒是冀州身边没有猛将勇士护卫,实在让人担忧啊。”
田丰也表示同意。“请大将军简拔可以信任的猛将,护卫冀州。”
袁绍听了,有点懵。
今天这形势不对啊,他们不仅没互相争吵,反而担心起对手来,实属罕见。
不过,郭图说得有理,袁熙身边有许褚,袁尚身边却没有值得一提的猛将,着实不太妥当。
以前在冀州也就罢了,如今身在关中,左右都是凶狠狡诈的凉州人,就不能这么大意了。
但是,选谁才合适呢?
他身边的大将中,还真选不出许褚那样的高手。
“诸君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片刻后,田丰再次起身发言。“臣以为张儁乂可使。当初在界桥,他统大戟士,护得大将军周全。如今命其率大戟士西进,既能护冀州安全,又能为冀州将骑,一举两得。”
袁绍看了一眼田丰,没吭声。
他听懂了田丰的意思,这是要为张合争取立功的机会,同时增强袁尚的实力。作为他麾下官爵第一的大将,张合的地位至关重要。如果他被调到关中,成了袁尚的部下,无异于公告天下,袁尚将成为嗣子。
他的确喜欢袁尚,有以袁尚为嗣的意思,但田丰这么做,未免太着急了些。
时机不成熟,会惹人非议。
如果在袁尚攻潼关不下的时候调张合去增援,或许还有理由,现在么,肯定不行。
就算要调,也应该是以协助袁尚进攻益州的名义,而不是保护袁尚的名义。
不出意外的话,他和郭图的不谋而合就到此为止了。
不出所料,郭图随即表示反对。“张儁乂是大将,纵使赴关中,也当统领大军征战,岂能为冀州左右。且张儁乂虽有武艺,却不擅长近身白刃,为将足矣,为亲卫则略显不足。”
田丰也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难以服人,只好反问郭图。“那你推荐一个。”
“汝南人陈到。”
一听说是汝南人,不仅田丰闭了嘴,连袁绍也来了兴趣。“陈到现在何处?武艺如何?”
郭图再拜。“陈到武艺与赵云相当,现在应该在刘备身边。”
“在刘备身边?”袁绍有些失望。
刘备身边的人才本来就不多,又被袁熙要走了赵云,怎么可能再让陈到离开。
“大将军,刘备有心拥护朝廷,志在乐浪、三韩。弹丸之地,能用几个?有关羽、张飞足矣,陈到终其一生,不过是亲卫将而已。不如由大将军下令,与刘备商量,让陈到为冀州效力,再给他一些补偿。如果,刘备有收益,陈到有机会,冀州得一大将,三全其美。”
袁绍心动了,看向田丰、沮授。
田丰、沮授听说陈到与赵云的武艺相当时,也颇为心动。一直以来,他们都为袁尚的安全担忧,如果有一个和赵云差不多的高手护卫左右,又是汝南人,这可太好了。
但让他们不安的,也正是陈到这个汝南人的身份。
郭图这是要往袁尚身边安插汝颍系力量啊。
话虽如此,这个诱惑还是太大了,不由得他们不同意。
冀州系和汝颍系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总有轻重缓急。在冀州人找到能保证袁尚安全的猛将之前,陈到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田丰、沮授同意了郭图的看法,话题随即转为如何才能让刘备割爱。
这一次,郭图不吭声了,由田丰、沮授去想办法。
反复考虑后,袁绍决定用高官厚禄挽留刘备。如果刘备愿意脱离汉室天子,为袁氏新朝效力,那就让他做并州牧,真正纳入袁尚麾下。如果刘备不愿意效力新朝,只想忠于汉室,那就给他提供一笔钱粮,以及大量甲胄,足以让他装备一万精锐,只要他肯留下陈到。
刘备虽然占据了辽东,但辽东的户口、物资有限,到目前为止,刘备自己的兵力也就是万人左右,甲胄不全,钱粮更是严重依赖冀州。面对这么大的一笔援助,他不可能不动心。
人选已定,袁绍心情转好,拍了拍大腿,感慨地说道:“官渡之后,诸子渐长,不仅显思能为我分忧,显雍、显甫也能独当一面了。尤其是显雍,最是出乎我意料。”
众人心中一紧,不由而同的闭上了嘴巴,凝神倾听袁绍的话。
这时候突然夸袁熙,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袁绍目光流转,在众谋士的脸上扫过,大为满意。这些人争得再厉害,在他面前还是臣服的。自己只要指一个方向,他们就会争先恐后的冲过去。
“显雍出镇幽州,两年无事,官渡一战之后,就像是突然开了窍,连战连胜。这次西征如此,之前征辽东更是如此。原本计划要三年五载的战事,居然三个多月就完成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第51章 冀州人的困局
众人瞬间明白了袁绍的意思。
袁熙、袁尚联手,迅速平定公孙度,抢占辽东,是天意。
辽东是准备迁居天子的。既然辽东已经提前拿下了,天意在袁,天子就该提前去辽东。
从中平元年黄巾之乱算起,天下大乱已经有十九年,明年就满两纪了。
袁绍今年已经五十八,如果想看着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在自己手中实现,就不能再拖了。借着韩遂、马超不战而降的机会完成代汉,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在此之后,他还有十年时间休养生息,就算刘璋和孙权不识天命,不肯归降,袁绍也有足够的实力征服江南。
郭图起身附和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显雍堪称福将,攻必胜,战必取,哪怕不亲自前线,也能一战成功。这一点,就算是显思也要稍逊一筹的。不如调他到中原,让他协助显思,攻取扬州,平定江东。”
袁绍笑道:“公则,显雍是福将不假,但战事胜负可不能全靠运气,还要看人谋。幽州出精骑,所以他能东平公孙度,西定关中。取扬州则不然,那需要水师,纵有精骑数万,焉能渡江?”
田丰、沮授相视而笑,也为郭图的建议觉得可笑,甚至不需要他们反驳,袁绍就会否决。
郭图却不慌不忙,一拍额头,笑道:“大将军说得是,是我疏忽了。既然不能帮显思平定江东,不如还是由他协助显甫,继续进攻益州。若能迅速逼降刘璋,江南可传檄而定。届时还有谁敢怀疑天命在袁?若是只有显甫一路大军,被秦岭所阻,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田丰、沮授瞬间沉了脸,袁绍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郭图这意思很明显,这次西征,袁尚顿兵潼关,无功可述,都是沾了袁熙的光而已。
袁尚无功,冀州人也就无功,之后的论功行赏,大将军可不能偏心。
如果再引申一下,袁尚耗费了那么多钱粮,却没有功劳可叙,是不是说明他能力有限,当不起重任?
既然如此,他就不要和袁谭争了。大将军你要立长立贤,不能立幼。
沮授略作思索,站了起来,拱手道:“公则所言,有失偏颇。崤函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韩遂以数万大军守潼关,就算是韩信再世也无计可施,何况显思。显思能不败,便已难得。浦坂亦然,若不是承大将军威名,纵使显雍能击败马超,也未必能取得蒲坂。就个人武艺而言,难道显雍还强于张益德不成?”
袁绍不自觉地点头称是。
他承认袁熙是福将,但他更赞同袁熙能逼降马超是沾了家族的光。没有袁氏为后盾,没有他这个大将军父亲,袁熙能逼降马超?
阵前三合不败,也只是不败而已,并没有取胜。
这次袁熙有功是事实,必须重赏,但因此贬低袁尚就不行了。
西征本就是给袁尚机会,不能本末倒置。
当然,郭图的话也提醒了他,这次如果不能重赏袁熙,会让他觉得他过于偏袒袁尚,到时候袁熙自己未必会说什么,但汝颍系肯定会站出来打抱不平,借题发挥,为袁谭发声。
沮授接着说道:“此次西征,显甫为正,显雍为奇,全赖大将军调度有方,奇正相依,这才不战而胜。此乃天命在袁,在大将军。臣以为,既然辽东已定,当使天子禅让,迁居辽东,以终结乱世,鼎立新朝。”
袁绍心中大喜,沮授终于说到了正题,这才是他想要讨论的话题。
他说袁熙是福将,想说的就是辽东啊。
当初安排沮授去做尚书令,可不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说服天子禅让,就是大功一件。有了这样的大功,冀州系才能和汝颍系平起平坐,袁尚也才有机会与袁谭不相上下。
这是给冀州人的机会,也是对他们的考验。
在此之前,沮授、田丰可是一直主张拥立天子的。
现在,沮授终于接住了这个话题,他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郭图瞥了沮授一眼,没有反驳。他清楚这是袁绍期待的话题,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他比沮授更希望袁绍早一天登基,只是不希望袁尚得宠而已。
好在袁尚两次作战表现出来的能力都不足以成为袁谭的威胁,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让袁尚拒绝袁熙的帮助,自己去攻益州就行。
他几乎可以想得到,袁尚肯定会一事无成。等他损失折将,寸功未立,看他还有什么勇气和袁谭争立。
众人讨论了一番,迅速达成统一。
由沮授向天子进言,与天子达成协议,尽快完成刘袁革命。
最好能在袁绍六十岁之前完成。
六十是一甲子,从六十一岁开始,就是一个新的轮回了。
新的轮回,应该是袁氏王朝的开始。
沮授躬身领命。
——
出了门,沮授、田丰并肩而行。
田丰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公与,难为你了。”
沮授淡淡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必过于介怀。天命在袁,非人力可违,没料到今日的又岂是你我。元皓,我担心的是益州不降怎么办?有郭公则在,劝降不太容易,最后可能还要强攻。”
田丰也苦笑。
他倒不担心郭图阻挠劝降益州,因为袁尚的确需要拿得出手的战功,而这个功劳只能是攻取益州。
他担心的是袁尚、审配能不能顺利攻取益州。
益州可比关中难多了。
“公与,审正南能治兵,却不擅用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田丰看着沮授。“最合适的人是你,可是你现在抽身不得……”
“人有,但是他用得了吗?”沮授反问道,语气有些焦灼。
田丰一时愣住了。“公与,你这是……”
“恕我直言,我觉得袁显甫不仅不如袁显思,也不如袁显雍。他想争嫡,难度实在太大。依我之见,倒不如放弃他……”
田丰吓了一跳,伸手捂住了沮授的嘴。“公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显甫虽然能力不足,但他是大将军宠爱的幼子。不是我们想支持他,而是大将军要提携他。你想违拗大将军的意愿吗?”
沮授一声长叹。“元皓,这才是冀州人最大的困局。不解开这个困局,冀州人永远无法战胜汝颍人。”
田丰苦笑。“怎么解?你有办法让大将军放弃他,还是让冀州人置身事外,看着汝颍人取胜?”
沮授也无计可施。
第52章 国号背后
与田丰、沮授的无奈不同,郭图很轻松。
在众人告退之后,他留了下来,和袁绍讨论起了新朝的国号。
没有外人在场,说话就没了诸多顾忌,可以畅所欲言。这是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外,也是袁绍离不开他的原因。
既然代汉之事势在必行,有些事就应该提上日程了。
比如将来的国号。
通常来说,国号都来自称帝前的封地。比如汉高祖称帝之前封汉王,王莽代汉建立的新朝来源复杂,但其中也有新都侯的因素。眼下袁绍封邺城,邺城属魏郡,将来可封魏王,建立的新朝国号也就应该叫魏。
从谶纬的角度来说,国号魏也应乎天命。
“代汉者当途高”的谶语天下皆知,魏正合此意。
但郭图表示反对,他觉得“代汉者当途高”这句谶语不能再用了。
原因无他,这句谶语的历史太久,用过的人太多,而且不出意外的都出意外了。远的就不说了,近在眼前的就是袁术,连李傕这样的西凉匹夫都曾动过心思,将“当途高”解释为阙,以通其名傕。
堂堂汝南袁氏,岂能与李傕之流并立?
所以,新朝应该有一个更古老,更能彰显袁氏血脉高贵的国号。
袁绍听了,觉得有理。“那你觉得哪个国号合适?”
郭图抚着胡须说道:“汉为尧之后,继尧者为舜,继汉者当为舜之后。舜之后为陈,汝阳与陈毗邻,汝南袁氏就是正宗的舜帝苗裔。大将军当先为陈王,再为陈高祖。”
袁绍笑了一声,开起了玩笑。“王莽代汉为新朝,我代汉为陈朝?新陈对应,倒也不错。”
郭图却正色道:“王莽自命为新,一代而亡。大将军自命为陈,却可千秋万岁。”
袁绍收起笑容,沉吟不语。
他想以魏为号,除了匹配谶语之外,也有以冀州为本的意思。中原大战之后,早已荒残,洛阳更是被董卓烧成了废墟,如今野草丛生,狐兔昼出,就算鼎立天下,也不适合为都。他想着继续以邺城为国都,也方便扶植袁尚,所以一直没想着修复洛阳。
可是听了郭图的意见,他却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了。
一来“代汉者当涂高”这个谶语的确用过的人太多,而且结果都不好,不吉利;二来舜帝苗裔与四世三公殊途同归,一个是远古历史,一个是眼前利益,撑起了他的高贵血统。当他鼎立新朝时,舜帝苗裔甚至更有道德上的说服力。
结合来看,陈比魏更适合当作新朝的国号。
只是这样一来,政治中心又要回到中原,冀州就不再是司隶的范围了。对袁谭来说,明显更有利。
这应该是郭图的本意,也是汝颍系的目标。
是不是京畿,对一个地区的长久发展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长安为什么败落,颍川、汝南为什么能崛起,都和他们离京城的远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袁氏是汝颍系崛起的受益者,袁绍更是,但是一旦成为问鼎天下的天子,他就要以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而不能再局限在汝颍人的眼界里。
首先,陈国不适合作为国都。
地处中原,无险可守,还不如洛阳。
其次,他起家于邺城,根本在邺城,手下的主要武力也来自于冀州,不能因此辜负了冀州。
当初光武帝因为废郭圣通,与冀州人结下梁子,一直影响到现在。如果自己再辜负了冀州人,天知道冀州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可不希望刚登基,就闹出冀州反叛,父子对决这样的事来。
他虽然宠爱袁尚,却也清楚冀州人支持袁尚并不是因为袁尚有多优秀,而是冀州人必须有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人。袁谭和党人的关系太深,是不可能与冀州人走到一起的,袁熙又一向不受宠,所以袁尚就成了他们的代表。
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袁尚和冀州人都没有能够证明他们实力的战功,反倒是袁熙和之前不曾受到重视的幽州人和冀北人脱颖而出了。这会让冀州人更加焦虑,也更容易做出激烈的反应。
为此,袁绍不得不谨慎从事。
他没有直接接受郭图的建议,只是表示要考虑一番。
郭图也不着急,躬身而退。
出了门,郭图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虽然袁绍没有立刻答应他,但他很清楚,袁绍感受到了汝颍人的意志。这不是武力的呈现,而是文化带来的影响。在解说天命这方面,汝颍人有着冀州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代汉自立,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天命和民心。
眼下,袁谭掌握的武力已经不亚于袁尚,在天命和民心上,袁谭更是遥遥领先。
冀州人为了扳回一局,不得不冒着青史骂名的风险,主动进谏天子,请天子禅让。
劝汉家天子禅让的事,由冀州人来。
劝陈朝天子登基的事,由汝颍人来。
每每想到这些,郭图都忍不住想笑,心情格外的开朗,在冀州几年受的气也尽数消散。
“文若,奉孝,努力!”
——
刘备再一次走进了袁熙的大帐,看着袁熙演练完他的顾应剑法后,刘备赞不绝口。
“君侯真是天赋过人,一日千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君侯的了。”
袁熙收剑,将双剑归鞘,合为一柄,然后扔给了刘备。“这剑送你了。”
刘备吃了一惊,看着手里的剑,抽出一柄,又抽出一柄,惊为天人。“这是谁的手艺,巧夺天工啊。”
“安邑匠师的精心之作,不错吧?我看你带着两柄剑不方便,特意花重金请来的一位名匠,花了一个多月才打成的,用起来很不错。这剑送你,回头我再打造一副自用。”
刘备正中下怀。
这剑不仅材质好,装饰也精美,仅是珠玉就有好几件,非常契合他的审美,一看就喜欢上了。
“君侯真是出手产阔绰,我每次来都有礼,搞得我一有空就想来。”
袁熙大笑,伸手揽着刘备的胳膊,将他引入帐中就坐。“跟你说一个消息,目前还没公布,估计还要过几天,你才能知道。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多考虑几天,免得将来后悔。”
“什么事,这么重要?”刘备不敢怠慢,收起剑,凝神静听。
“你这次协助显甫出征有功,大将军想留你在中原,付以一州之任,继续征战,共创太平。”袁熙笑嘻嘻地看着刘备。“有兴趣么?”
“一州之地?”刘备的心跳突然了一下,随即狂跳。
由乐浪一郡改为中原一州,这个跨度太大了。
“并州,是并州刺史还是并州牧,我就不清楚了。”
第53章 让贤
听说是并州,刘备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
袁熙眼下正代理并州,袁绍要将并州交给他,这是排斥袁熙,还是让他和袁熙互相猜忌?从袁熙提前收到消息可以想见,袁熙在袁绍身边有耳目,所以特地提前告诉他,来试探他的心意?
“君侯,我是刘氏子弟,曾立志为天子效力,这次来只是助力……”刘备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
袁熙心中明镜也似,知道刘备这是信不过自己,怕自己诈他,便笑道:“府君忠于天子,忠于刘氏,令人佩服。不过天子迁居辽东之后,周边那些蛮夷不足为惧,普通人即可应付。府君困守辽东,未免可惜。再说了,云长不是在乐浪了么?有他在,谁能伤及天子分毫?”
“话是这么说,可是……”刘备依然沉吟,希望能听袁熙明确的意见。“君侯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何许人也,岂敢给府君建议。只不过,我觉得大将军识人至明,并州这地方,也只有府君这样的英雄才能镇得住。不瞒你说,这几天和那些匈奴人打交道,我觉得他们比鲜卑人、乌桓人难缠多了。”
袁熙摇了摇头,倒起了苦水。
这段时间没事,他除了练武之外,就是和并州来的将士交流情况。为了能改善关系,别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夺了高干的权力,他经常设宴招待他们,但效果并不好。
并州人集体冷漠,连匈奴人都不愿和他多接触。
这让一直想整合幽并凉三州武力,重新打造西北防线,恢复前朝疆域的袁熙非常沮丧。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原因。
听郭嘉、贾诩的意见,这次夺取浦坂、逼降马超,进而进兵河西,逼降韩遂的整个战斗中,他过于倚重张辽、徐晃这两个曹营降将,却没给作为主力的并州将士多少机会,反而将他们的精锐抽调出来,补充进了张辽、徐晃的麾下。
并州人的实力受到了侵害,尊严也受到了重创,岂是几顿酒就能解决的。
袁熙承认这件事是他草率了,当初没有多考虑一下后果。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去怪郭嘉、贾诩,只能想其他的办法来解决。
收到郭图发来的消息,得知袁绍要以并州为条件,换取刘备协助袁尚继续征战时,他知道自己脱身的机会来了。既然并州人不领情,就让刘备接管并州吧。
接下来,袁尚大概率要用武力攻取益州,又不希望他再次抢风头,所以他很可能不会留在河东,甚至不可能留在并州,只能退回幽州。
按照老父亲袁绍一贯的平衡手法,自然要安抚一下自己,给点甜头。
至于这个甜头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只能耐心等。
面对刘备,袁熙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搞不定。如果刘备愿意接手,他举双手赞成。
得到了袁熙这句话,刘备虽然没有表示出愿意接手的意思,却也放了心。
他不担心袁绍,也不担心袁尚,却非常警惕袁熙。
论能力,袁熙可能不是他们弟兄几个里面最强的,但他的运气太好了,身边又聚了一批曹操的谋士。跟他斗,刘备从心眼里没底。
别和运气好的人为敌,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经验之谈。
刘备表示,自己要权衡一下,回去还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毕竟这不是小事,几乎是对原计划的完全否决,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不是自己说定就能定的。
袁熙同意,随即命人取来两柄长矛,请刘备分赠张飞和糜芳。
这两柄长矛都是安邑铁官打造的新品,除了用料好、做工好之外,还有一个特点,比常用骑矛更长。
鉴于马具的不同,没有马镫的时候,骑士需要一手控缰,一手提矛,所以长矛都不会太长,一丈二三就算是长矛了,很多人的矛只有一丈左右。
现在有了马镫助力,可以双手持矛,更能发挥长矛突刺的作用,长度就显得更加重要。
一寸长,一寸强,在骑战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辽、阎志、马超以及刚刚入列的阎行等人都更换了更长的长矛,龙骑也统一将长矛增加到了一丈三,只是因为数量太多,目前还要加紧赶制之中。
这两杆长矛是袁熙为张飞和糜芳准备的礼物,各长一丈八尺,标准的猛将配置。考虑到张飞的力气更大,矛杆里配了铁心,使重心更加平衡。
刘备感激不尽,带着两杆长矛走了。
——
送走刘备,袁熙回到帐中,问卢毓道:“你觉得刘备会接收并州吗?”
“如果我是他,我就不接。”
“为什么?”
“并州是要害之地,州牧更是乱世之职,非他可为。当初朝廷改刺史为州牧时,用的全是宗室。一旦大将军代汉,能为州牧的,也只有君侯这样的宗室重臣。他一个前朝遗将,岂能为州牧,而且是并州这样兵家必争之地。”
袁熙想了想。“那你觉得刘备会接受吗?”
“只能说有可能,但他最终如何选择,可能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即使是对幽州人来说,辽东、乐浪也是荒外之地,也就是乱世避险的时候会去,一旦中原太平,没几个人愿意留在那里。糜氏兄弟原本是东海巨富,他们依附刘备,可不是去那偏远之地占山为王。”
“这么说,陈到会离开刘备,留在中原吗?”
“那就看你们汝南人的习俗了。”卢毓笑笑。“反正我们涿郡人有点认死理,只要跟定了谁,以后就不会轻易变换阵营。”
袁熙打量着卢毓,笑出声来。“就你这张嘴,到了别人幕中,三天要吃两顿打,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这儿比较安全。”他坐了下来,续上酒。“听说过令尊在洛阳的故事么?我给你讲讲。”
卢毓有点尴尬。“我知道先父在洛阳看似风光,实则处处碰壁,君侯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袁熙连连摇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其实非常仰慕令尊,也为他感到可惜。他那样的人才,不应该止步于二千石,他应该位至三公才对。那是洛阳风气的错,不是他的错。我想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继承他的遗风,不要误入歧途。”
他顿了顿,又道:“想听奉承阿谀之言,我就不找你了。比你说话好听的人到处都是。”
第54章 没得选
任事数年,袁熙明白了一个道理,经学水平和治事水平是两个概念,经学水平高,并不代表能治事。这是很多名士最后身败名裂的根本原因。
如今在幽州任教的孔融也是其中之一。
但卢植是个例外。
卢植不仅经学水平很高,而且治事水平也高,而且能文能武,既能治民,也能治军。
但他这样的人才却没有得到重用。
袁熙后来认真想过这件事,觉得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洛阳的风气如此,崇尚清谈,喜欢讨论经学的微言大义,会因为一字之异争得你死我活,偏偏卢植却不尚章句;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卢植出身边州寒门,祖上没有做大官的。他根本不懂如何与权贵们打交道,屡屡犯颜直谏。权贵们看似礼贤下士,接受了卢植的建议,却从此将卢植打入另册。
若非如此,以卢植的自身能力,加上扶风马氏的师门衬托,卢植的仕途会一帆风顺。
可要是真那样的话,卢植就和那些名士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袁熙反复比较后,还是觉得卢植保持本心比较好。虽然仕途不够顺利,却也没有违背良心,没有造成什么杀孽。
他用人也喜欢用有真材实学的人,不喜欢那种只会坐而论道的。他让孔融去教书,而不是干别的,不是他不缺人,没有空闲的官职,而是孔融除了教书,干不了别的。
他不希望卢毓成为那样的人。
或者说,他不希望任何一个读书人变成那样的人。
就算不能说是那些人毁了大汉,至少也要占一部分责任。
偏偏这样的人现在还不少,大将军身边有,兄长袁谭身边也有,甚至连袁尚身边也有。他因为不受宠,不受重视,除了孔融之外,反倒没几个这样的人。天天打交道的不是胡人,就是卢毓这样的边州人。
在这群中,卢毓已经算是最有能力的了。也因为如此,这竖子平时自负得很,说话非常冲,连袁熙都顶撞,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袁熙也不吃亏,两句话搞得他哑了火。
两人重新讨论回陈到的去留。
袁熙知道袁绍有意邀请陈到回汝南人的阵营,但他却不清楚陈到本人的意见。陈到是汝南人不假,但当初可没人在意陈到,否则陈到也不会追随刘备去荆州。在已经确认了君臣身份的前提下,再想拉他回来,可不容易。
刘备能招揽到的人才不多,但只要跟了他的,都不会轻易离开。
为了赵云,他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让刘备主动放弃,两次催请赵云赴任。
总体来说,袁熙觉得袁绍和他身边的谋士有点一厢情愿,他们根本不清楚刘备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刘备有什么样的能力,以为陈到会轻易离开刘备。
他们根本没有认真看待刘备。
卢毓深以为然,难得地共情起刘备来。“刘玄德能力有限,但为人无愧于心,能得人死力。”
——
刘备出了袁熙大营,将两柄长矛递给陈到,让他挂在马鞍上,忽然心生疑惑。
袁熙打造了两柄长矛,一柄送给张飞,一柄送给糜芳,看似没问题,实际上问题多多。
就算他有了袁熙送的剑,他身边的诸将中,唯独陈到没有得到任何馈赠。
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这不像是袁熙会犯的错。对袁熙来说,一柄长矛值不了几个钱,因此在陈到心里留下芥蒂才是大损失。
毕竟陈到还是他的同郡,打起交道来比别人要方便得多。
除非他有别的想法,比如私下馈赠,或者其他的。
刘备翻身上马,看看陈到。“那两柄矛是镇北将军送的,一柄给益德,一柄给子方。”
陈到说道:“这么长的矛,也只有他们用得。”
“你也用得。叔至,你最近与镇北将军有什么冲突吗?”
陈到一愣,笑道:“府君何出此言?就因为他没送我一柄矛?”
刘备点点头。“他这样的世家子,绝不会犯这样的错。如果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每次见他,都与府君一起,没有私下交往过,更谈不上得罪他。”
“那就是大将军那边有什么想法了。”刘备迅速想到了问题的根源。
与袁熙相处多日,他还是了解袁熙的人,待人诚恳,不屑于玩弄太多的手段,有什么事都是摆在明处,将杜夫人送给关羽也是大大方方的送。反倒是袁绍那边,喜欢玩各种花样。
考虑到这段时间袁尚劳师无功,又没有擅长骑将的将领,不得不以并州来换自己称臣,刘备觉得,留下陈到可能是袁绍的备用方案。
陈到或许无法换取一州之地,但袁绍肯定愿意为此付出一大笔报酬。
刘备笑了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主动放弃赵云之后,袁绍似乎觉得自己可以放弃任何人了,只要有足够的好处。
人啦,不可不慎其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假如袁绍真的开出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他要放弃陈到吗?
就算他不放弃,陈到也不肯走,就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他看似有得选,其实没得选。
“叔至,你觉得袁氏诸子中,谁最有可能成为储君?”
“储君?”陈到很是惊讶。“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关中不战而定,袁氏受天命必将广为传播。不出意外的话,禅代就在眼前。就算不禅代,袁本初也会受姓九锡,进爵为公。这是迟早的事,你我之间,又何必避讳呢。”
陈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府君说得是。战事既然已经结束,袁显甫也有凉州人为他掌骑,府君可以考虑回辽东,为迎接天子做些准备了。至于谁会为成储君,与我等又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刘备苦笑道:“如果袁本初依旧惯例,以袁显思为储君,自然无事。如果他非要废长立幼,以袁显甫为储君。只怕天下尚未统一,就要先来一场兄弟之争。”
陈到想了一会,突然说道:“府君为何不提袁显雍?”
“他?”刘备愣了片刻,哑然失笑。“你看他想争位吗?他现在就想回到草原上,像个胡虏一样自由自在。我前两天还听他埋怨这儿闷热,没有草原上凉爽,要回草原避暑呢。”
陈到摇摇头。“有些事,不是想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若天意在他,他躲得掉吗?”
刘备无语。
不得不说,袁熙是有些天意在身的。
第55章 人心所向
刘备带着骑兵,越过大河,赶往长安,与袁尚会合。
在半路上,他接到了袁绍的来信。
这封信应该是陈琳代笔,文采飞扬,情深意切。先是追述了往昔的友情,然后又夸赞了刘备最近两次的战功,将刘备夸成了战无不胜的名将一般,最后提出请求,希望他能留在中原,继续为统一天下出力,为天下百姓求太平。
总之,文字很优美,情意很真诚,目的也很明确。
袁绍愿意委任他为并州刺史,掌匈奴骑兵,协助袁尚出兵征讨不服。
万一刘备有其他想法,也可以推荐合适的人选,保证予以重用。
袁绍没有直接提陈到的名字,但意思很明显。加上袁熙那边不经意间漏出的口风,刘备已经猜到袁绍想什么。说不定这封信到他手中的时候,袁尚也接到了相关的指示,就等着和他或者陈到接触。
趁着行军间隙,刘备将张飞、陈到等人都叫到一起,将袁绍的信给他们看,征求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袁绍有意扶持袁尚,而袁尚的能力又非常一般,想立下战功,与袁谭抗衡,就需要接拢更多的人才。以刘备的经验和实力,加入袁尚阵营,将来做一个封疆大吏完全没什么问题。
只是问题也不小,毕竟刘备姓刘,之前也说了,要为天子守辽东。
现在变卦,转投袁氏,成什么了?
“我不管那么多。”张飞率先站起,甩甩袖子。“你要留,我就随你一起留。你要回辽东,我就随你回辽东,绝无二话。”说完,就自顾自的走了。
糜芳咂了咂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自从兄长决定倾家相助以后,我糜氏就与府君共进退了。”
刘备鼻子一酸,觉得有点对不住糜氏一族。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如今屈居辽东那苦寒之地,糜夫人连个孩子都没生。
他摆摆手。“诸位,我不是不信任诸位,只是想请诸位帮我出出主意,提提建议。”
孙乾和简雍互相看了一眼,轻咳一声。“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辽东、乐浪山多地少,天寒地冻,土地贫瘠,负担不起太多的户口。天子迁居之后,逢时过节祭祀历代先帝,开销不少,负担很担。我等在辽东,也只能与他们一起受苦,却帮不忙。倒不如回中原,不时还能接济一些。”
简雍也缓缓说道:“公佑说得有理。府君是汉室宗亲,却支脉疏远,未曾受到恩惠。以战功授安喜尉,居然被小小督邮刁难。可是府君不计前嫌,受玉带诏讨贼,又亲早锋镝,为天子拿下辽东,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比起刘表之流,不知高出多少。既然大将军诚意相邀,不妨考虑一二。”
两人一唱一和,为刘备找好了理由。如果刘备愿意留下,可以顺水推舟,如果刘备不愿意离下,那也没问题,算是忠心为汉,不失刘氏子弟本色,非刘表之流可比。
一旁的陈到突然说了一句。“府君,我有一个担忧。”
刘备眨眨眼睛。“叔至,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袁显甫若要进军益州,可是与刘璋作战。若刘璋不肯归降,怎么办?他可是汉室宗亲。”
刘备一时也愣住了,转头看向简雍、孙乾。
为袁绍效力没事,可是要为袁绍攻击同为汉室宗亲,那就大节有亏了。
孙乾嗤的一声笑了。“叔至,你可能不知道,早在刘焉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反迹暴露。不管刘璋肯不肯降,都不是为了汉室。果真如此,何至于这么多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陈到有点意外。“是么?”
孙乾肯定的点点头。“我去益州时,不止听一个人说过,刘焉造作乘舆车具千余,藏在绵竹,只等宣布。不料被一场天火烧毁,连城都被烧了大半,不得不徙治成都。他在益州的野心早就暴露了,是上苍不容,让他得了恶疮而死。这样的人,哪配以汉室宗亲自居。”
听了孙乾的介绍,陈到很是意外。
他平时还真没听到过这样的消息,不过他不怀疑孙乾,孙乾奉刘备之命去益州,所见所闻肯定有所本。
排除了宗室相攻这个隐患,就没有其他的障碍了,问题再次回到是否要接受袁绍邀请上。
刘备迟疑不决。
他也看出来了,除了他本人心动之外,其他人也都很心动,想留在辽东为天子效忠的人几乎没有。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没在汉朝做过官,没拿过朝廷俸禄,不存在欠朝廷恩情的事。心理上或许会有些留念,但这点留念完全无法和回到中原的诱惑相提并论。
道义和利益,有时候很难两全。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只要大节不亏,利益还是很重要的。事到如今,汉家天命已终,人心丧尽,理当退居偏僻,怨不得别人。
要怨,就怨桓灵二帝吧,是他们亲小人,远贤臣,重用阉人,才导致天下大乱,二京焚毁。
“我再思量思量。”刘备有些沮丧。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刘氏子弟,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与他人不同,没那么容易做出选择。
其他人只要决定是不是跟着他就行,他要考虑的却更多。
这次选择不仅关系到道义,更关系到生死。
袁尚能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是他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如果袁尚最后败了,就算袁谭不会追究他,也不会再将之前的情义当回事,打入另册,不予重用。今天袁绍答应的这些条件,很可能就成了一场空。
这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偏偏这又是他不擅长的问题。
他能在危险来临之际嗅到味道,却无法在形势没有分明之际看出趋势,否则当初也不会在袁绍与曹操对峙官渡的时候远走荆州。
他很羡慕袁熙,袁熙身边有郭嘉、贾诩那样高明的谋士,他身边却一个能帮他出主意的也没有。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陈到的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袁熙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既然如此,何不问问袁熙的态度?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袁熙的部下,继续追随袁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56章 随波逐流
雷首山大营。
袁熙站在岸边,看着黄河水滚滚向东,沉默不语。
天气渐渐热了,他将大营移到了雷首山,一来图个清凉,二来方便战马放牧,减少不必要的粮食损耗,三来也是让大量的胡骑与百姓脱离接触,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他本人无事,每天除了练剑,就是临河观涛。
这里的河水虽然不如壶口那般澎湃汹涌,却一样能给他心灵启迪,让他可以思考形势。
“宪和,你去过凉州吗?”
简雍愣了一下,摇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随刘府君流落中原数年,渡过江,去过丹阳。渡过汉水,去过襄阳。但向西不过函谷关,就连长安都是第一次来,更别说凉州了。”
他奉刘备之命,赶来向袁熙请计,结果袁熙在岸边想了半晌,没回答他的问题,却突然说起了凉州,让他无所适从。
“我身边有几个凉州人,他们说,在凉州的时候,河水是清的。”袁熙转头看着简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你敢相信吗?”
简雍揪着乱糟糟的胡须,沉吟了片刻。“没见过,不敢轻信。凉州人这么说,是想说凉州人杰地灵,海晏河清?”
袁熙微愣,随即大笑。他摇摇头。“宪和,你别想凉州人当关东人,天天想着从六经中找祥瑞。凉州什么样,我们清楚,他们更清楚。”
“君侯相信他们?”简雍歪着头,打量着袁熙,眼神中有些诧异。
袁熙可是关东人中的顶级世家子弟,真正的关东人,可是听他的语气,他似乎并没有将自己当作关东人,反倒是更认可凉州人。
这是和胡人待在一起太久的原因吗?
“原本不太信,可是观水这么多天后,我有点信了。”袁熙伸手指指面前翻涌浑浊的河水。“上游的河水,我没见过。可是下游的河水,我见过很多次。别看河水现在波涛汹涌,到了下游却安静得很。但是,你以为波涛汹涌的时候危险,水面平静的时候就没事吗?恰恰相反。在这里,最多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了下游,却经常是一泄千里。”
简雍微微皱眉。
袁熙转身,看着远处,一声叹息。“承蒙玄德看得起,还认我这个幽州牧,派你来通报一声。可惜我资质驽钝,实在给不了他什么好的建议。临河观涛数日,偶有心得,与他共勉吧。”
简雍苦笑。“君侯,玄德骁勇,却不好读书,更不擅长坐而论道。君侯所悟太高深了,只怕他听不懂。”
袁熙放声大笑,连连摇手。“宪和,你别想得太深了。玄德不擅长坐而论道,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所谓临河观涛,不过是说不要局限于眼前的河水,还要向上游、下游多想想,才不会被眼前所惑。”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安邑曾是魏国的国都吗?”
简雍连连点头。“当然知道,当初魏武侯与吴起巡视河西,曾有在德不在险的名句。”
袁熙笑笑。“那你更应该知道,魏国后来将国都迁去了大梁,也就是现在的浚仪。不过现在的浚仪城却不是当年的大梁城。当年的大梁城已经被河水淹没,埋下了黄沙下面。你说,魏惠王如果知道迁都是这个结果,他还会迁吗?”
简雍若有所悟。他思索了片刻,躬身一拜。“谢君侯指点。”
袁熙还了一礼。“宪和言重了,我可不敢指点玄德,只是想起魏国当年的故事,一时感慨罢了。”
简雍笑笑,再拜,又向一旁的卢毓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袁熙看着简雍登上车,轻轻吁了一口气,脸色渐渐黯了下来。
“子家,为我修书,向大将军请功吧。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退兵了。”
“喏。”卢毓应了一声,又问道:“君侯,你觉得刘玄德会接任并州吗?”
袁熙看看卢毓。“你觉得他有得选吗?但凡有点机会,谁愿意去乐浪那苦寒之地?”
卢毓笑笑。“乐浪怎么了?在我看来,乐浪比塞北强多了。换了君侯,就不会这么纠结。”
袁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子家,我也是没得选。留在中原,看父子反目、兄弟相争吗?”
卢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窘迫。他咳嗽了两声,换了一个话题来打破尴尬。“君侯,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你可能有兴趣听听。”
“什么事?”袁熙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有人在匈奴人的营中看到一个女子,二十出头,口音像极了汝颍一带。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可能是某个大族的女眷,被匈奴人劫来的。”
袁熙回头看了卢毓一眼。“你想赎她?”
这样的事,袁熙看得太多了。中原大乱的时候,匈奴人、羌人都曾深入中原,劫走了不少男女,有些出身高门。一旦有机会,她们就会想办法请人赎买,以期回到中原故土。
天下将定,高门大姓的好日子要来了。
卢毓有些好奇。“君侯不想?她也许与你们袁氏有姻亲。”
袁熙咂了咂嘴,语重心长的说道:“子家,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中原人被掳到了草原上,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自愿出塞,又有多少是被迫的?这件事处理起来,比你想象的麻烦。况且我有心推动胡汉一家,现在将汉人女子赎回来,是不是言行不一?”
卢毓抢上一步,拦在袁熙面前,盯着袁熙看了半晌,眼神微缩,脸色也严肃起来。“君侯,恕我直言,你这些天临河观涛,观得人都随波逐流了,这可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袁熙也抬起头,盯着卢毓。“你们?”
卢毓自知失言,神情有些尴尬,却不肯退让。“我和郭军师,还有贾文和。”
“你们……希望看到什么?”
“我们希望君侯因其势而利导之。”
袁熙笑了,伸手按在卢毓肩膀上,轻轻往旁边一拨。他最近几个月苦练马步、横劲,手下不知不觉的就重了,卢毓立足不稳,险些摔倒。好在袁熙反应也快,随即拽住了他。
“子家,多谢你们的错爱,可惜我不是那块料。”
“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君侯试都没试,岂能知难而退?”卢毓涨红了脸。“就像赎人一样,你都不试一下,焉知能不能成功?”
“我说过了,赎人的事很复杂……”袁熙扬扬手,大步向前走去,不想再和卢毓纠缠。
卢毓大叫。“如果这人是蔡邕的独女呢?”
袁熙愣住,缓缓转身,盯着卢毓,眼神如刀。“你说谁?”
卢毓赶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蔡邕蔡伯喈的独女蔡琰,现在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侍妾。君侯,你赎不赎?”
第57章 刘备的选择
其实袁熙与蔡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了蔡琰是女子,很少抛头露面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蔡邕一直在江东避难,不在洛阳,直到董卓当政,以族灭为威胁,蔡邕才接受董卓的辟除,到洛阳做官。
袁熙就是那时候认识蔡琰的。
很快,蔡琰就出嫁了,嫁给河东卫氏的卫仲道。
这门亲事的背后,有袁氏的力量。袁绍想和河东卫氏交好,就安排蔡邕将女儿嫁给了卫仲道。蔡邕本人对这门亲事并不看好,因为河东卫氏虽然也算当地豪强,却不能和陈留蔡氏比。卫仲道在当地算是青年才俊,也难入蔡邕的眼,双方谈不上门当户对,纯属是政治联姻。
事实证明,对蔡琰来说,这是一个灾难。
卫仲道身体虚弱,成亲没多久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蔡琰被卫氏看作不祥,不堪受辱,愤而离开河东,偏偏那时候蔡邕又被王允杀了,蔡琰投亲无门,只好返回陈留老家。
她随蔡邕在外流浪多年,在陈留并没有什么亲人。
再然后,袁熙就没她的消息了。
他一直以为蔡琰已经死在乱世之中,成为一堆白骨中不起眼的几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收到蔡琰的消息。
她没死,被匈奴人掳走了,就在去卑的营中。
袁熙没得选,必须救。
陈留蔡氏与汝南袁氏是世交,蔡邕又是被王允杀掉的,身后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救回来,袁绍将来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蔡邕。
有机会赎却没赎,任由蔡琰沦落胡尘,袁熙也无法面对蔡邕。
可是怎么赎,却让袁熙颇有些踌躇。
正如他对卢毓所说,他正在推动胡汉一体,化夷为夏,现在却要将汉女从匈奴人那里赎回来,岂不是自打耳光,证明他心里从来没有将胡人看作与汉人一般?
面对袁熙的纠结,卢毓却没有提什么建议。他要袁熙自己做判断,主动想办法。
对袁熙的随遇而安,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士不可不弘毅。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无欲无求,有违圣人之道。
现在有个机会将袁熙逼到墙角,看他如何反应,卢毓非常有成就感,也充满了期待。
在袁熙渴望建议的目光中,卢毓溜了。
袁熙很生气,又很无奈。他也看出来了,卢毓被郭嘉、贾诩带坏了,一心想鼓动他去争去斗。只是那两位阴险,不愿意将话说得太直白,就教唆卢毓这毛头小子出面。
卢毓是卢植的遗孤,袁绍都要给三分薄面,袁熙就更不能将他怎么样了。
因言罪人,君子不为。
想明白了这一点,袁熙也不打算去向郭嘉、贾诩请教,准备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考虑了半晌后,袁熙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与鲜卑人、乌桓人不同,匈奴人归属汉朝最久,衰落得也最严重。他们早就不是纵横草原的虎狼,而是汉朝豢养的狗,而且是一条为了生存不停奔波的丧家之犬。
前几年,前任单于于扶罗就依附袁绍,屯于漳水,又背叛袁绍,被麹义击败。
高干接管并州后,一直没有清算匈奴人,现在或许是个机会。
袁熙叫来了许褚和新任龙骑司马阎行,让他们带着虎卫、龙骑,陪自己走一趟。
他准备带着礼物,亲自去赎人。
如果去卑识抬举,他们可以谈谈合作。
如果去卑不识抬举,他就来硬的,直接灭了这个匈奴部落,顺手帮刘备解除这个隐患。
一千骑像狂风一般冲出了大营,直奔驻扎在平阳的匈奴大营。
——
卢毓收到消息,吓了一跳,赶出大营时,连袁熙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只剩下漫天的烟尘。
卢毓不敢怠慢,转身来找郭嘉。
郭嘉正和贾诩下棋,对卢毓的紧张不以为然。他拈了一枚棋子,盯着棋盘,笑盈盈地说道:“放心吧,别说君侯带了龙骑虎卫,就算是单骑前往,匈奴人不敢有什么异动,只能乖乖交人。”
见郭嘉、贾诩这么放心,卢毓也放心了。“二位,这可是你们想出来的主意。出了事,我跑不掉,你们也跑不掉。”
贾诩“噗嗤”一声笑了。“卢子干当年谏窦游平(窦武),也没你这般紧张。”
卢毓抗声道:“我不怕死,我怕君侯有意外。如今幽并凉三州的安危系于君侯一身,岂能掉以轻心。”
郭嘉落下手中棋子,瞥了卢毓一眼。“那你说说,为何大将军会安排刘玄德为并州刺史?”
“自然是担心君侯力量太大,尾大不掉。”
卢毓话音未落,郭嘉就哈哈大笑,贾诩也抚须微笑。卢毓见状,有点尴尬,却还是拱手说道:“请二位指点。”
郭嘉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句。“君侯这与世无争的性子,你我都看着着急,大将军又岂会担心他尾大不掉。子家,你低估了大将军的智慧,也高估了他对袁显甫的偏爱之心。”
“军师的意思是说,大将军这么做,只是不希望君侯分功?”
郭嘉笑笑,接着说道:“我多次向君侯进谏,命马超、成宜火速进兵关中,为被杀的袁氏族人移坟,迁回汝南故茔,抢一大功。君侯却无动于衷,坐视袁显甫独享大功。但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做只会让袁尚进一步坐大,成为袁显思的劲敌。兄弟相争,正是他一手促成。”
卢毓不服。“军师此言,恕我不敢苟同。偏爱幼子,是大将军师心自用,与君侯有什么关系?”
贾诩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老夫爱少子,是人之常情。但时至今日,已经不是老夫爱少子这般简单,而是中原人与冀州人的利益之争。子家,你觉得大将军真的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卢毓哑口无言。
“但大将军不能明着打压冀州人,只能让冀州人知难而退。”郭嘉回到卢毓面前。“如果君侯率先拿下关中,冀州人就不得不去攻益州。益州易守难攻,纵使冀州人戆直,也要考虑一下成功的可能性。如果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他们也许会主动放弃。冀州人放弃了,袁显甫还能争吗?”
卢毓看着郭嘉,一时难以决断。
这两人都有着常人无法揣度的谋略,他自问不是对手,却也不敢因此相信他们。
他们都是曹操的旧部,贾诩更是转投多主,在他们的心里,袁熙也是一时可以利用的对象而已,根本谈不上忠诚。所以他们一会儿劝袁熙忍,一会儿劝袁熙争,怎么说都有理,他却不能不小心从事,免得害了袁熙。
此时此刻,他和袁熙一样纠结,一样无助,不知道该相信谁。
第1章 乌巢,我来也
汉建安五年,冬十月,幽州刺史部,樊舆亭。
幽州刺史袁熙仰卧在一块大石上,双目紧闭,享受着冬日的阳光,神情惬意,只是不时眨动的眼皮透露了他内心的些许不安。
别驾韩珩站在一旁,不时的踮起脚尖,看一眼远处。
“子佩,不要慌。”袁熙轻声笑道。
韩珩苦笑道:“大将军引兵与曹操大战于官渡,使君引兵至此,传出去,难免引人非议。一旦大将军生疑,使君遭斥责事小,幽州无主,胡虏趁冀州空虚扰边,奈何?”
袁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迎着略微有些刺眼的正午阳光。“三百骑而已,能有什么事?大将军问起,我就说是行猎至此,并无他意。不过,这个场面应该不会出现。”
韩珩看看四周,低声问道:“使君确信恶梦会成真?”
袁熙点点头。“之前诸事,一一如梦中所示,是子佩所知。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冒险?”
韩珩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袁熙所说,这几个月来,中原的战况和袁熙所梦若合符节,不由得人不信。是以袁熙决定冒着被大将军袁绍责备的风险,带着五百精骑在此等候的时候,他也没有坚决谏止。
现在,他们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袁熙的梦里说,审配从前线返回邺城后,会以贪腐的名义抓捕许攸的家人,以报复许攸进谗言,致使袁绍将他驱离前线,断了他立功的机会。
一开始的时候,韩珩将信将疑。
他知道袁绍麾下有南北之争,但他不相信审配会如此不识大体,在官渡前线战事正紧的时候抓捕许攸的家人。许攸是袁绍心腹,掌握了太多的机密,一旦逼反许攸,后果不堪设想。
袁熙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他。
如果审配冒天下之大不韪,抓捕了许攸的家人,那袁熙就率五百精骑驰援官渡。
如果没有,那袁熙就不出幽州境一步。将来纵使袁绍问起,也罪不至死。
从收到审配返回邺城的消息开始,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月。时间有点久,连袁熙本人都不太自信了。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坚信不疑,可是作为心腹,韩珩能体会到袁熙的煎熬。
作为袁绍的次子,袁熙的身份很尴尬。
既没有兄长袁谭的长子身份,又不像弟弟袁尚那般受袁绍喜爱。一旦有人在袁绍面前进谗言,说他图谋不轨,这幽州刺史很可能就做到头了。
相处数月,韩珩很欣赏袁熙,不希望他落得这个结果。
他既希望袁熙的梦是上苍的警告,又不希望。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袁熙忽然坐了起来。“有人来了。”
韩珩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果然见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被急促的马蹄踢起的烟尘。
韩珩回头看向袁熙,却见袁熙眼神微缩,嘴角紧抿,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见此情景,韩珩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袁熙也不希望梦是真的,他并不想去官渡。
不一会儿,骑士策马赶到跟前,翻身下马,就地跑了两步,在袁熙面前跪倒,气喘吁吁的说道:“使君,许攸的家人被下狱了。”
一声惊雷,在袁熙和韩珩的脑海里炸响。
四目相对,袁熙和韩珩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不安。
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那许攸叛逃,引曹操袭乌巢也有可能成真。
真要是这样的话,袁绍就危险了。
“使君?”韩珩声音颤抖。
他知道,袁熙不得不行,可是这一去,对袁绍也许是好事,对袁熙却未必。
“子佩,幽州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肯定回来。”袁熙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绶带和幽州刺史的印信,郑重的交到韩珩手中。
这是他在幽州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喏。”韩珩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
君子重一诺,其重逾千金。袁熙信任他,他也要为袁熙全力以赴。
袁熙与韩珩拱手作别,翻身上马,振臂高呼。
“幽州的健儿们,上马,随我去官渡立功。”
“喏。”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骑士们齐声响应,纷纷翻身上马,跟着袁熙向前奔驰而去。
韩珩跳上大石,手搭在眉前,看着袁熙带着五百精骑急驰而去,一声轻叹。
不管是福是祸,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必再纠结了,勇往直前吧。
——
五日后,袁熙赶到了官渡,来到了袁绍的大营。
连续数日的急驰,即使是号称精锐的渔阳突骑也精疲力尽。下了马,有的人就站不稳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袁熙看了他们一眼,沉声说道:“我领诸君不远千里,赶到这里来是立功的。诸位这般懈怠,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虽然劳累,还请再坚持片刻,等入了营,自有酒肉享用,届时再休息也不迟。若贪此刻清闲,稍后可能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绵里藏针,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众人听了,觉得有理,纷纷强撑着站起来,将身体挺得笔直。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大将军召幽州刺史入营,其他人在营外等候。
营门大开,袁熙整理了一下衣冠,拱着手,一步步走进大营,走向中军。
来到中军大帐前,仰头看了一眼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纛,袁熙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已经到了这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了。
来到帐前,袁熙停住,大声报进。
“幽州刺史熙,请见大将军。甲骑三百,助大将军成功。”
帐内寂静无声。
袁熙等了片刻,再次大声报进。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走了出来,未语先笑。“显雍,区区三百甲骑,还要你亲自送过来?快说,是不是想立功?”
袁熙连忙躬身施礼。“兄长取笑了,有兄长在此,弟何必争功?实在是多日不见,想念父兄,这才斗胆,不令而行。”他向前凑了半步,低声说道:“父亲生气了?”
他这次赶到官渡来,是耍了一些小手段的。
他知道父亲不太喜欢他,不愿意让他到前线来。如果说在明处,袁绍肯定会制止他,所以他耍了个花招,请令的时候只说是送三百甲骑助阵,却没提谁送,然后自己就悄悄的来了。
现在父亲不露面,却让兄长袁谭出来见他,可见虽然生气,却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袁谭和他一母所生,相对来说,感情要比其他兄弟深厚些。
“还好,只是你来得不巧。”
袁熙心里一紧。“怎么了?”
“许攸叛逃了。”袁谭附在袁熙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不安。
袁熙浑身一震,面色微变。“怎么会……”
虽然在梦里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非常紧张。
换句话说,曹操袭乌巢随时有可能发生,事情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事情比较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袁谭摆摆手。“父亲心情不好,你待会儿见了,乖巧些,不要惹他生气。”
袁熙点点头。“多谢。”
袁谭转身,引袁熙入帐,来到袁绍面前。
袁绍坐在案后,双手据案,如择人而噬的猛虎,气势逼人。只是他面色憔悴,眼中充满血丝,看起来很是疲惫,额边也多了一些白发。
看来这几个月的鏖战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肉眼可见的老了。
袁熙上前,拜倒行礼,再次表明来意。
袁绍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皮,冷漠的打量了袁熙一眼。“是谁教你的?”
袁熙早有准备,躬身再拜。“回父亲,是圣人。”
袁绍哼了一声。“显雍,你真是出息了,竟然会拿圣人当说辞。那你倒是说说看,圣人是怎么教你的,竟敢自作聪明,欺瞒君父。”
“圣人说为臣当忠,为子当孝。父兄有事,子弟服其劳,所以,我就来了。”他顿了顿,不禁落泪,语带泣音。“父亲,儿子自从出镇幽州,已经有两年没见到父亲和兄长了。”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神情稍缓。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又缓缓吐了出来。
“起来吧,都是弱冠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谢父亲。”袁熙又拜了一拜,直起身,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拭泪。
这都是韩珩教他的,果然很灵。
“幽州胡汉杂居,鲜卑、乌桓都要用心安抚,我将你放在幽州,就是对你寄予厚望。这里的战事虽紧,却不碍事。你稍息两日,就回去吧,幽州离不得人。”
“喏。”袁熙非常听话,袁绍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绝不火中浇油,违逆袁绍。
“除了父兄,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一并见了吧。”袁绍斜睨着袁熙,话里有话的说道。
“谢父亲,儿子的确还想见两个人。”
“两个?都是谁啊。”
“一个是淳于仲简叔叔。儿子带了几瓮中山冬酿来,想给他送过去,陪他喝一杯。”
袁绍皱起了眉头。“他在乌巢,肩负看守粮草的重任,岂能贪杯?”
“儿子不敢让他贪杯,小酌即可,请父亲恩允。”
袁绍想了想,有点勉强的点头答应了。“行,见过他之后,你就去邺城吧,见你想见的另一个人。”
袁熙有些尴尬的同时,又有些暗自庆幸。
不得不说,韩珩很聪明,将袁绍的心思摸得很准,给他找了几个最合适的理由,让袁绍无法拒绝。
除了用亲情打动袁绍,以免责罚,以旧情去乌巢见淳于琼之外,韩珩还让他以少年夫妻情深,想见新婚妻子甄宓为由,表示自己真没有异心。
两年前,他娶了中山甄宓为妻不久,就赴幽州上任了,之后就一直夫妻两地分居,未曾见面。
这显然不合人道,想必袁绍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
再者,甄宓国色,少年慕艾,他想见自己美丽的新婚妻子,这合乎情理。
而且他来的路上,经过邺城,却没有擅自进城去见甄宓,已经表现得足够克制了。
现在看来,韩珩的一切都安排得正好,他所有的目标都达到了。
“喏。”袁熙犹豫了片刻,又恳求道:“父亲,儿子回幽州的时候,能否带上甄氏同行?”
袁绍眉头微皱。“怎么,耐不住寂寞了?幽州就找不到能陪寝的女人?”
袁熙拱手再拜。“父亲言重了,儿子岂是那等人。只是当初父亲为儿子迎娶甄氏,就是为安定冀北。如今成亲两年有余,两地分居,甄氏一直未有身孕,只怕冀北人会有想法。儿子带她去幽州同住,一来免了分居之苦,二来若能生几个儿子,既能让冀北人安心,也能为袁氏添丁。”
袁绍难得的笑了,摆摆手。“行吧,你带上她,免得以后再擅自出境。”
袁熙大喜,再次谢过,才起身出帐。
袁谭在帐外等着,看到袁熙出来,脸色还不错,不禁笑道:“显雍,看来你有个好别驾,为你出的好主意,竟然能让父亲释怀。”
袁熙笑道:“韩子佩虽佳,却不见得能胜过兄长麾下的青州俊杰。”
袁谭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袁熙的肩膀。“现在去哪儿?”
“天色还早,我去乌巢,见淳于叔叔。”
袁谭点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你见了淳于叔叔,代我问好,嘱咐他不要以许攸之事为念,安心守护粮草辎重便是。”
袁熙点头答应。
——
袁熙将三百甲骑留给袁谭,自己带着两百亲卫骑赶往乌巢。
日落之前,他赶到了乌巢泽畔,看着平静的乌巢泽水面鸟儿飞翔,偌大的营栅岁月安好,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依梦中所知,曹操之所以能得手,并不是因为曹操有多能打,而是因为出奇不意,再加上淳于琼贪杯误事,没有准备,这才被曹操搏命一击,烧了营地。
如今自己赶到乌巢,哪怕只有孤身一人,只要不让淳于琼喝醉,曹操就别想得手。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打曹操一个伏击,让他自取其咎。
杀掉曹操,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人能挡得住父亲的大军了。他可以安心的带着妻子甄宓去幽州,做一个封疆大吏,看着兄长袁谭和弟弟袁尚争斗。
兄弟争斗其实没什么,别让外人捡了便宜就行。
尤其是曹家父子。
做了那场梦后,袁熙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就是曹家父子不仅夺了袁氏的基业,还抢了他的妻子甄宓。
对他来说,袁氏基业可以不要——反正也没他的份——妻子不行。
夺袁氏基业是家族的争斗,非他袁熙能左右。夺妻,则是对他袁熙个人的污辱,不能接受。
曹丕小儿,乳臭未干,也敢觊觎我妻?
看我怎么弄死你。
袁熙轻踢战马,走上了通往大营的唯一通道。
望楼上的士卒远远地看到了袁熙一行,吹起了示警的号角声。等袁熙走到营栅前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只是看到袁熙等人数量不多,行动缓慢,知道是友非敌,这才没有进一步示警。
尽管如此,大营里还是戒备森严,可见淳于琼不喝多的时候,还是尽责的。
袁熙命亲卫上前,递上袁绍手写的文书,报上身份。
守门的将领也认出了袁熙,立刻堆上笑脸,确认公文无误后,便命人大开营门,引袁熙等人入内。
来到中军,袁熙直入大帐,一进门,就看到淳于琼坐在摆满酒食的大案后自斟自饮,看起来很是惬意。他脸上的酒意不浓,应该是刚喝不久。
袁熙上前,拱手施礼。“淳于叔叔,这天还没黑,你就喝上了?”
淳于琼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又惊又喜。“显雍啊,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幽州么,什么时候来的?”一边说,一边从案后绕了出来,双手一拍袁熙的手臂,放声大笑。“好小子,去了幽州两年,壮实多了。”
袁熙一边说笑,一边让人将准备好的酒送进来。
“淳于叔叔,看看这是什么?”
淳于琼瞥了一眼,吸了吸鼻子,便乐得一拍大腿,两眼放光。“中山冬酿?”
袁熙挑起大拇指。“叔叔不愧是酒仙,一闻便知。”说着,亲自拍开封泥,给淳于琼倒了一盏酒。
淳于琼连忙上前。“小子,你真是不懂酒啊。这等好酒,要换新盏,否则混了味,就不美了。”说着,命人取新盏来,要与袁熙共饮。不等袁熙答应,他就端起盏,满满的喝了一口,连声赞道:“好酒,好酒。显雍,这中山冬酿名不虚传,香气凛冽如塞北之风,入喉似火,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
“那当然,给酒仙叔叔喝的酒,必须是最好的。”
淳于琼嘿嘿一笑。“中山甄氏送你的?”
“不,我自己掏钱买的。这次来,什么也没带,只给叔叔你带了几瓮酒。”
“好小子,不愧是我和何伯求看着长大的,有情有义。可惜,何伯求看不到这一天了。”淳于琼一声叹息,又不禁有些伤感,落了泪。
袁熙也有些伤感。
他和袁谭一母同胞,生母是党人名士李膺的女儿,可惜生了他之后,母亲就去世了。何颙、淳于琼都是党人,将他和袁谭看作李膺的后人,格外照看,教他们习文练武,期待他们能继承党人的事业。
可惜何颙前几年死在董卓的狱中,看不到今天的他了。
可是,他顾不上感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许攸已经叛逃,也许曹操今夜就会来。
“淳于叔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的酒,何不请诸将共饮?”
淳于琼一瞪眼。“胡说,这么好的酒,给他们喝,不是浪费了么?”
“叔叔有所不知,中军那边出事了,今夜可能有大战。”袁熙按住淳于琼的手,严肃地说道:“若能共舟共济,守住乌巢,以后有喝不完的好酒。可若是出了事,淳于叔叔,你这最善闻酒的鼻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2章 曹贼,我等你多时了
淳于琼吃了一惊,放下了酒杯,眼睛瞪得溜圆。“中军出了什么事?”
“许子远叛逃了。”
淳于琼惊得站起,险些撞翻了大案。“为……为什么?他是大将军多年的心腹,又一向看不起曹孟德,为何要叛逃?他的家人还在邺城,都不要了吗?”
“就是因为他的家人被抓了,所以他才叛逃。”袁熙迅速将情况说了一遍,随即请淳于琼召集诸将,以备应变。
淳于琼不敢怠慢,一边命人传令,击鼓聚将,一边破口大骂审配不识大体,公报私仇。
袁熙没有接淳于琼的话茬。
汝颍人与冀州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乌巢,别给曹操偷袭的机会。
失败的人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任人污蔑。
淳于琼因为贪杯,最终没能守住乌巢,不仅被曹操割去了鼻子,还成了笑柄。
就像他一样,妻子被人夺走了,还被人笑话。
抢在诸将到来之前,袁熙和淳于琼商定,待会儿不能全说,以免乱了军心。当务之急,是做好迎战的准备,不给曹操偷袭的机会。
大营在乌巢泽中央,只有一条路可通。曹操若来,仓促之间,找不到船只从水面发起攻击,只能从正门强攻。守住正门,就可以守住大营,等待援兵。
淳于琼觉得有理,一一答应。
袁熙特意强调了一件事,为免意外,淳于琼身为主将,不可轻易与曹操交锋,应该坐定中军。
迎战的事,交给他。
为此,淳于琼稍后要当着众人的面,授权他指挥诸将。
名不正,言不顺,军中更是如此。哪怕他是袁绍的儿子,没有淳于琼的授权,其他诸将也不会听他的指挥。
他来的时候,可没敢和袁绍说明情况,讨要兵权。
淳于琼盯着袁熙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咧嘴一笑。“好,看在这些中山冬酿的份上,淳于叔叔就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将来得意了,可别忘了你淳于叔叔。”
袁熙知道淳于琼误会了,却不解释。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一会儿功夫,诸将陆续赶到,见袁熙在帐中,多少都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袁氏子弟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人置喙。
等诸将落座,淳于琼起身说道:“诸君,今晚召你们来,有两件事。其一,自然是饮酒。你们看,这是袁幽州带来的中山冬酿,真正的好酒。”
众人已经闻到了酒香,甚至有人闻出了是中山冬酿,却不敢确定。
淳于琼嗜酒而吝,这么好的酒,不像是能拿来招待他们的。
现在听说是袁熙带来的,那就说得通了。
袁熙虽然在袁绍诸子中没什么存在感,但他的新婚妻子是中山人,又是巨富,送袁熙一些中山冬酿再正常不过。袁熙和淳于琼关系极好,带来孝敬淳于琼,也说得通。
只是淳于琼拿来招待他们,似乎还有些不通。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淳于琼又道:“兵法有云:兵马未到,粮草先行。眼下大战正酣,粮草是重中之重,不能大意。我听说曹孟德快断粮了,胜负就在这几天。可是,以我对曹孟德的了解,他不会坐以待毙,反倒可能做最后一搏。而赌注,就是这里。”
淳于琼跺了跺脚,环顾四周,杀气腾腾。“诸君,我等敢不谨慎乎?”
众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表示。“愿听将军吩咐。”
淳于琼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下令从现在开始,加强戒备,以备不虞。这些酒今天只是浅尝一口,当作大战前的壮行。等击退曹孟德,或者收到曹孟德投降的消息,再做庆功痛饮。
最后,淳于琼指着袁熙说道:“诸君也清楚,我这人没别的嗜好,就是好两口。现在说得好听,说不定待会儿又忍不住了。为免误事,即刻起,前营的事务,由袁幽州代行,我这个做叔叔的,就在中军指挥,为他观敌料阵。诸君,可曾听明白了?”
袁熙站起身,拱手环顾一周。“熙不才,还请诸君指点。”
众人见状,不好推辞,纷纷表示同意,与袁熙寒暄。
大营里本来就是淳于琼说了算,何况袁熙还是袁绍的儿子,他们没理由反对。
再说了,吃人的嘴短,他们手里还端着袁熙带来的中山冬酿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淳于琼让袁熙与诸将小酌几杯。酒过三巡后,便命人收起酒瓮。肉管饱,酒留着庆功的时候再喝。
借着这个劲,淳于琼调整了一下营中的防备。
除了由袁熙指挥前营,加强戒备之外,其他诸营也不能掉以轻心。为了安全起见,靠近水边的大营要腾空,当作战场。所有的船只都要准备好,不能让曹操夺了去,还要做好迂回曹操背后的准备。
弓弩箭矢,更是要准备充分。
这里就是辎重大营,除了粮草,就是军械,各种武器充足,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换句话说,只要不给曹操偷袭的机会,这座大营就不可能失守,足以等到援军的到来。
袁熙清晰的记得,根据后来了解,袁绍是派了援兵的,一度杀到了曹操的身后,只是淳于琼没能顶住,功亏一篑,被烧了大营,导致袁军士气崩溃,不战而走。
所以,他只要守住大营,曹操就必死无疑。
这也是他只带两百亲卫骑来乌巢的原因。
乌巢缺的根本不是兵,而是没准备。
即使是现在,他已经说明了曹操有可能会冒险偷袭,诸将还是将信将疑。
不是他们不相信曹操知道乌巢所在,而是他们不相信曹操敢来。偷袭辎重营听起来很爽,其实难度极大,以乌巢泽的特殊地形,但凡曹操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疯狂。
一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袁熙自己也是不信的。直到随着梦中的事一件接一件的成为事实,他才不得不认真的考虑这个可能,直到最后下定决心,赶到官渡。
——
做好安排后,袁熙又安排自己的亲卫们休息。
虽然已经到了乌巢,但他还是要求亲卫人不解甲,马不解鞍,随时准备应战。
因为主要任务是守营,不是作战,淳于琼麾下几乎全是步卒,骑兵极少,有也是诸将的亲卫骑,不能随便调动。袁熙能依靠的,就是这两百幽州精骑。
袁熙给他们安排了充足的食物,让他们饮餐一顿,又稍微喝了点酒解乏,便在营中休息。
袁熙本人也在营中,同样衣甲整齐,全副武装。
前营已经腾空,一排排强弓硬弩准备整齐,将士们在附近的营帐里休息,一有动静,就可以迅速出帐,进入战斗位置。
大营外有壕沟,有斜指向外的尖木,不管是步卒还是骑兵,想强攻进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望楼上,有人打起精神,注视着远处。
乌巢泽边,还有几个望楼,遥遥相望,不时用火把传递消息。
通往大营的唯一道路上,也有人在当值,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武器,来回巡逻。
可是袁熙清楚,这些人只能起到警戒的作用,真有敌人来攻,他们是挡不住的,能不能及时逃回大营都不好说。面对奔驰而来的敌人,营门会提前关闭,将他们挡在营外。
他们能做的,就是沿着大营两侧向后跑,直到安全地带。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北风越刮越紧,寒意像刀子一样,穿越厚厚的冬衣,刺入骨髓。
袁熙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犹豫。
他并不知道曹操今天会不会来,已经等到这时候了,将士们都疲惫了,他也累得不行,很想倒头就睡。
从樊舆亭出发开始算,他已经有五六天没能睡一个好觉了。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厉啸。
有急促的铜锣声,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然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袁熙心动如鼓,不敢大意,抬头向望楼看去。
望楼上的士卒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一边拿起盾牌,保护自己,一边眯起了眼睛,看向远处的,尤其是被夜色笼罩的大路。
在一旁的营帐里休息的一个亲卫突然冲了出来,大步走到袁熙身边,神情紧张。
“使君,有马蹄声,很多,至少有一千。”
袁熙反而冷静下来,有种释然的感觉。
来了,曹操来了。
他的这些亲卫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卒,经验丰富,就算是睡觉,也是一侧的耳朵贴地,为的就是提防远处的动静,尤其是马蹄震动。只要有几十匹马,就无法逃过他们的耳朵。
一千匹战马,那就和黑夜里的火把没什么区别了。
“叫醒所有人,准备战斗。”
“喏。”亲卫应了一声,飞奔而去,一个帐篷接着一个帐篷的叫醒第一批迎战的将士。
为了避免虚惊一场,打扰所有人休息,袁熙将前营的将士分成三批,轮流睡觉。除非确认敌人大举来攻,不会叫醒所有人,只叫醒其中三分之一迎战,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击,保证剩下的人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就行。
这是为了防止敌人袭扰,故意派小股人马来攻,让所有人都没法睡觉,精疲力尽。
草原上的胡虏最擅长这种战术。
袁熙在幽州两年多,接触了不少鲜卑、乌桓人,知道这种战术。
事实证明,这种战术非常有效,可以尽可能的保证将士们的体力,不被敌人袭扰得身心俱疲。
很快,望楼上的士卒发出了消息,大批敌人来袭,外围的几个望楼已经失守,敌人正沿着营前的大路杀来,数量很多,有五六千之巨。
急促尖利的铜锣声响起,所有人都从梦中惊醒,一边咒骂着,一边起身出帐。
第一批起身的将士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弓上弦,刀出鞘。
袁熙登上将台,盯着营外的大路,看着渐渐被火光照亮的人马,以及隐约可见的曹字战旗,长出一口气,热血上涌。
曹贼,我等你多时了。
——
曹操勒住了坐骑,看向远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夜色之中,大营里亮起的火把分外刺眼,隐约可闻的铜锣声更像是敲在他的心头,将他的希望割得稀碎,最后化为虚无。
淳于琼居然没喝醉,有准备,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前进,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这里离袁绍的大营有四五十里,就算袁绍收到消息,及时派出援兵,赶到这里也要两个时辰,接近天亮。如果袁绍再犹豫一下,说不定就要到明天中午了。
以他对袁绍及袁绍身边那些谋士的了解,不争论一番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要袁绍迟疑一下,他就还有机会。
“子远,你看这情况如何?”曹操心意已定,却不下令,转身对许攸说道。
许攸端坐在马背上,挽着缰绳,冷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岂不闻马服君语耶,狭路相逢,将勇者胜。淳于仲简粗鄙之人尔,何足挂齿,直入营中,取其首级。”
曹操哈哈一笑。“子远豪气,不减当年。走,你我并肩,看谁能先入营,取淳于仲简首级。”
两人并骑向前。
曹操同时传令,让前锋将领乐进不要犹豫,立刻发起攻击。
战鼓声一响,冲在最前面的乐进立刻举起战刀长啸,下令进攻。原本还想掩饰一下的曹军抛下伪装,点亮更多的火把,一边向远处的大营射出密集的箭矢,一边奋勇突进,希望能抢到大营边,展开阵形。
与此同时,曹操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向前,既是为乐进押阵,以免有将士怯战,也是准备随时接战。
此时此刻,他不禁想起了宛城之战。
那一战,因为一时好色,睡了张绣的寡婶邹氏,结果导致张绣降而复叛,长子曹昂、从子曹安民,以及亲卫大将典韦因此阵亡,损失惨重。
每每想起此刻,他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战,或许是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吧。
曹操摇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命令许褚做好突击的准备。
时间紧迫,务必要速战速决。
不仅如此,他自己也脱下了外袍,拔出了环首刀,准备亲自上阵搏杀。
生死胜负,在此一举。
——
袁熙站在大营里,隔着营栅,看着营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曹操,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曹操胆子够大,选出的将士也都是精锐,明知大营里有了准备,依然奋不顾身的往前冲,不可谓不勇。
可惜,在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曹军再勇也无法克服地形带来的劣势。想正面突破他的阵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击退曹操。
如果打得太狠,曹操跑了,他就白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曹操会选择向父亲袁绍投降,从而逃过一劫,蛰伏起来,以图将来。
阉竖之后,没什么节操而言的。
但他不会给曹操这个机会,他要曹操死在这里,永绝后患。
只有如此,荀彧、荀攸、郭嘉等人才会放弃抵抗,俯首任命。群龙无首,他们除了这么做,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追随曹操于地下?不可能的。
就他所知,现在曹操麾下的文武至少有一半人写了请降的书信,那些书信现在就在父亲袁绍的大帐里。一旦曹操阵亡,那些人会立刻选择投降,不带一点犹豫的。
袁熙命弓弩手射击,压制曹操。
战鼓声响起,弓弩手轮番射击,将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射到大营外,射入曹军的阵中,压制得曹军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袁熙隐在粗大的营栅后,命令几个神射手持弩准备,一旦对方将领按捺不住,想要猪突猛进,凭个人勇武破阵,就狙杀他。
他已经看到了乐进的战旗,知道这是一个以悍勇着称,经常先登的猛将。与乐进近距离肉搏,他没把握,但是用弓弩射杀乐进,他不仅有把握,而且很大。
再勇猛的悍将,哪怕身穿重甲,在强弓硬弩的近距离射击面前,都是一坨肉而已。
战场不是私斗,个人的勇武作用有限,谋略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不出袁熙所料,在被营里密集的箭雨压制,不得前进之后,乐进很快就急了,带着亲卫营杀了出来。
看着那个矮小却敏捷的身影,袁熙站在盾牌后,抬起了手。
几名神射手也看到了乐进,不约而同的举起了弩,手指搭在了弩机上,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片刻之后,乐进举着盾牌,杀到了营前,准备冲击营栅。
他的身材矮小,面对又宽又深的营壕,以及密集的尖木桩,他不敢直接跳,只能命人架起壕桥,想踩着壕桥攻进来。
在他手中的盾牌稍微放低了一些的瞬间,袁熙举起的手用力一挥。
“发!”
话音未落,隐在营栅后的神射手突然现身,隔着营栅,对几步外的乐进扣动了弩机。
“嗖嗖嗖!”几支弩箭一闪而没,几乎同时射中乐进。
其中一支,正中乐进的咽喉。
乐进轰然倒地,一头栽进了壕沟,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第3章 天意
袁绍睡得正酣,突然被袁谭叫醒。
刚刚收到消息,有一队人马,约有步骑五六千,打着袁军战旗,向乌巢去了。
但袁谭查了所有的记录,中军没有发布这样的命令。
这些步骑,要么是某个将领擅自出击,要么是曹操的部下冒充的。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后果都非常严重,不得不叫醒袁绍,做出应对。
袁谭还没说完,袁绍就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清醒了,立刻下令击鼓聚将。
战鼓声响起,袁绍在侍女的帮助下穿衣服,可是因为他心慌意乱,动个不停,侍女忙得满头是汗,也没能帮他穿好。袁绍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将侍女踹出帐去。
侍女闷哼一声,倒地不起,嘴角溢出了鲜血,却不敢作声。
袁谭连忙上前,帮袁绍穿衣服,同时安慰道:“父亲,或许是天意,显雍刚去了乌巢。有他在,淳于叔叔应该不会喝醉。”
袁绍瞅了袁谭一眼,眉心微皱。“天意?”
“是啊,显雍并不知道许子远叛逃,他出现在乌巢纯属意外,就算是许子远也不会想到。乌巢有足够的军械可用,兵力也不少,只要不疏忽大意,就不可能被曹孟德一举击溃,足以支撑到援军到来。曹孟德本来就不到万人,一旦这五千人被歼,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办法?”
袁绍想了想,觉得有理,冷静了许多。
穿好衣服,袁绍在后帐坐等,顺便整理一下思路。袁谭来到前帐,一会儿功夫,就看到郭图匆匆进帐。
“显思,出了什么事?”
袁谭迅速将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郭图听了,眼神一亮。“显雍在乌巢?”
“是,他去看望淳于仲简,不想遇到了这件事。”
“这可是天意。”郭图搓了搓手。
不一会儿,逢纪、荀谌、张合、高览等人陆续赶到。袁绍从后帐走了出来,从容入座,向袁谭使了个眼色。袁谭会意,将收到的消息说了一下。
“诸君有何高见?”袁绍淡淡的说道。
话音未落,张合便起身。“主公,乌巢有大军数月辎重,不可有失。合请率本部,驰援乌巢。”
张合还没说完,郭图便起身表示反对。“乌巢有淳于仲简驻守,还有数千人马,又兼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纵使曹孟德全军去攻,也未必能得手,更何况是区区五千之众。乌巢无恙,臣建议出兵,立刻攻击曹营,断曹孟德后路。”
张合勃然大怒。“两军交战数月,未能取胜,曹营岂是好攻的?若久攻不下,而曹孟德又破乌巢而还,我军腹背受敌,奈何?”
郭图冷笑道:“乌巢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中郎将口口声声曹营坚固,是畏战吗?”
张合当即和郭图吵了起来,一时间难分高下,其他人也纷纷交头接耳,大帐里乱成一团。
袁绍听得心烦,咳嗽了一声,众人瞬间闭嘴,大帐里鸦雀无声。
“二位说得都有理。乌巢要救,曹营也要攻。张合、高览听令。”
张合、高览起身,拱手领命。
“你们各率万人,进攻曹营,务必拿下。”
张合、高览大吃一惊,互相看看。还没等他们说话,袁绍又道:“袁谭听令。”
袁谭起身。
“你率轻骑两千,及甲骑五百,驰援乌巢。”
“喏。”袁谭大喜,躬身领命。
袁绍抚着胡须,打量着还有些疑惑的张合、高览。“怎么,你们担心显思不会用兵,不是曹孟德对手?”
张合一惊,连忙说道:“岂敢,臣只是奇怪,我军只有甲骑三百,何来五百之数?”
袁绍等的就是这句话,微微一笑,神秘莫测。“你们还不知道,我儿显雍,刚刚又送了三百甲骑来。更难得的是,他本人现在就在乌巢,身边还有两百渔阳突骑。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张合恍然大悟,这才放了心。
不管他能不能攻下曹操的大营,就凭袁谭、袁熙兄弟二人,就足以击破曹操。
甲骑的威力,有目共睹。
曹操也有甲骑,但数量极少,也就十来具而已。面对五百甲骑的突击,他根本抵挡不住。
真要是曹操被袁谭击败,那自己还有机会攻破曹营,立一大功。
张合和高览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施礼,大声领命。
“喏。”
众人也和张合、高览一样,对袁熙的意外出现感到惊奇,觉得这真有点天意的意思。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巧,许攸刚刚叛逃,引曹操攻乌巢,袁熙就来了官渡,送来了三百甲骑,还亲自赶到了乌巢。
看来僵持了几个月的战局,今晚将迎来胜负手。
郭图出列,大声说道:“主公言之成理,这就是天意啊。”
众人恍然大悟,也跟着向袁绍表示祝贺。
袁绍心中快意之极。
他主动表示这是天意,就是要达到这个效果。击败曹操之后,他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到许县,将朝廷掌握在手中。接下来怎么办,关键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这种时候,天意的威力,不亚于五百甲骑。
“显思,不要耽搁,赶紧去吧。”袁绍挥挥手,从容不迫。
袁谭领命,转身出帐。
——
乐进阵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曹操耳中,引起了不小的惊慌。
曹操也有些不安。
本来是夜袭,结果变成了强攻,已经让人不安。进攻刚刚开始不久,又折了前锋大将乐进,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他回头看了看,考虑要不要撤退。
现在撤,至少还有机会逃命。再耽搁下去,万一袁绍的援军赶到,截断了后路,再想走就难了。
“子远?”
许攸一眼就看出了曹操的心思,瞠目喝道:“孟德,都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还不带着你的虎卫杀上去?”
曹操心中不快,暗自皱眉。
这许攸真是旧习难改,到哪儿都颐指气使。我才是主将,你只是谋士,而且是刚刚投降的谋士。就眼前这个情况,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降还是诈降。
此念一起,曹操更觉得不安。
如果许攸是诈降,骗他冒险攻击乌巢,其实是钻进了袁绍准备好的埋伏圈,那可就惨了。
宛城之战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曹操惊出一身冷汗,沉声喝道:“子远兄,你当真不是诈我么?”
许攸看了曹操一眼,寒意涌起。
他熟悉曹操其人,知道他又起了疑心。而眼下这个情况,自己还真是说不清。
惊恐之下,他举起手,对天发誓。“孟德,我以全家老小性命起誓,绝无虚言。如今这形势,只能进,不能退。烧掉这些粮草,你才能转败为胜。就算现在撤,本初就能饶过你?你忘了韩文节(韩馥),忘了臧子源(臧洪)吗?你与本初刀兵相见,斩杀颜良、文丑,以一万之众,屡挫其锋,他能不恨你?”
曹操觉得许攸所言有理。
袁绍其人,外宽内忌,翻脸无情。自己给他找了那么多麻烦,他岂能善罢甘休。
现在就算撤,也守不住官渡,除了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而投降,也不过是等几天再死而已。
一念及此,曹操狠狠看了许攸一眼。“子远,我就信你一回,今夜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理当如此。”许攸拔出长剑,大步向前走去。“我当为前驱。”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袁军大营被攻破了。
曹操大喜,立刻下令进攻。
战鼓如雷,曹操士气再振,向前杀去。
——
营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袁熙也是懵的。
他根本没想到营门会被攻破,还以为乐进被射杀后,曹军会就此撤退。
眼前这形势简直太明显了,就是一个陷阱。以曹操的狡诈,不可能看不出来。而大将被杀,士气也通常会严重受挫,面对坚营,曹军哪里还有进攻的勇气。
可是万万没想到,营门居然被群龙无首的曹军攻破了。
袁熙顾不得多想,立刻组织人马反击,想要夺回营门。
但形势比他想象还要严峻。
曹军像是疯了一样,狂呼杀进,迅速扩大了阵地,同时向两翼展开,接应更多的人进入。
与此同时,曹操也发出了继续进攻的命令,中军将旗在不断的前移。
曹操亲自杀上来了。
袁熙不免有些慌张,立刻命突骑准备。
他知道曹操不仅本人武艺不俗,身边还有两个难得一见的万人敌勇士,一个叫典韦,建安二年死在宛城了。一个叫许褚,眼下就是曹操身边的亲卫将。
这人据说力能曳牛,武艺精湛,不可小觑。
一旦被这人杀进大营,自己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
为此,他只能提前派出最精锐的力量——渔阳突骑。
命令刚刚发出,袁熙就看到了一张疯狂又有几分熟悉的脸。
许攸。
许攸手持长剑,须发贲张,像一条疯狗似的冲了过来。即使大营中火光摇曳,人喊马嘶,袁熙依然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听到他愤怒的吼叫。
“杀——杀光他们,放火,放火——”
袁熙摘下弓,搭起箭,大喝一声。“许子远,认得我么?”
许攸听到声音,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不到吧,我就是为你而来。”袁熙撒手松弦,羽箭疾驰而出,直扑许攸。
许攸眼疾手快,侧身射闪,羽箭从他身边掠过,射中了一个曹军士卒。那士卒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射死他!”许攸大喝。“他是袁绍的儿子,射死他!”
数支羽箭飞了过来,袁熙不敢怠慢,连忙躲到刀盾兵身后。
“笃笃笃!”接连几声响,盾牌中箭,一个刀盾兵掩护不周,被射中肩部,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袁熙身上。
袁熙伸手扶住受伤的刀盾兵,被吓出一身冷汗。
说实在的,他虽然担任了幽州刺史两年多,却还没经过历真正的战斗,更没离死亡这么近过。
果然凶险。
袁熙不肯再冒险,躲在几面盾牌后,命人集中射击许攸。
一时间,双方互射,各有死伤。
许攸虽然没被射杀,却也吓得不轻,躲在盾牌后面暗自琢磨。
袁熙出现在这里,是他完全没想到的。再看看营里的形势,摆明了就是一个陷阱,曹操想烧掉粮草是千难万难了。现在撤退,虽然窝囊,至少还有可能保住性命,再打下去,可就有死无生了。
就在许攸犹豫的时候,马蹄急响,两百渔阳突骑完成了集结,开始加速冲锋。
虽然兵力不多,可是在这狭窄的大营里,两百骑兵带来的恐惧依然不可小觑。
曹操的麾下大多是青州兵,以步卒为主,对骑兵有种天然的畏惧。在与吕布对阵的时候,就曾发生出崩溃。现在看到渔阳突骑杀来,立刻慌了神,转身就逃。
许攸更是惊恐无比。
他曾在袁绍麾下多年,自然认得出这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闻名天下的渔阳突骑。
想对付这样的精骑,或许只有曹操的亲卫骑,刚刚组建不久的虎豹骑。
虎豹骑也来了,但不在营中,而在营外的乌巢泽畔,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迎战来援的袁军。
许攸绝望了。
他的家属被审配抓了,自己又背叛了袁绍,引曹操来袭乌巢,做最后一搏,结果又好巧不巧,遇到了本该在幽州的袁熙。
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他长叹一声,举起长剑,向奔腾而来的渔阳突骑冲了过去,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
战马飞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探身刺出长矛,正中许攸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许攸撞飞,在空中洒出一串血珠。
许攸轰然落地,撞倒了几个曹军士卒,当场气绝。
突骑沿着营栅杀来,划出一道圆弧,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将曹军切为两段。
一段是最先杀入大营的士卒,只有百十人,看着从眼前呼啸而过的骑兵,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发软,有的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一段是还没入营的主力,其中就包括刚刚赶到的曹操本人。
看着在大营里奔驰的渔阳突骑,曹操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营里居然出现了手持长矛的突骑,说不是陷阱,谁信?
许攸这恶贼,害死我了。
就在曹操咬牙切齿,要将许攸碎尸万段的时候,渔阳突骑完成了第一波闪击。最后一名骑兵过后,曹操看到了许攸的尸体,再次无语。
许攸没骗他,他已经成了这些突骑的矛下鬼。
就在这时,曹操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随即恍然大悟。
许攸或许没骗他,但袁绍绝对骗了他,否则本该在幽州的袁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袁熙也看到了将旗下的曹操,随即大喝。“射!射死曹操!”
一阵箭雨,射向曹操。
曹操猛然惊醒,抽身后退,同时伏下身子,用战马保护自己。
许褚及时赶到,举盾护住曹操。
曹操顾不上和袁熙争斗,立刻下令。“撤——”
营中有幽州突骑,这一战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保命为上。
激烈的铜锣声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战场。
看到突骑,曹军本来就没了斗志,此刻听到撤退的命令,随即崩溃。
此时此刻,曹操也顾不上太多了,在许褚的保护下,顺着人流往后走。数十名虎士抡起战刀,劈头盖脸的砍向挡在前面的人,挟着曹操突围。
袁熙懊悔不及,却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一面命人集射曹军的溃兵,一面命令渔阳突骑出营追击。
营门大开,两百渔阳突骑冲出了大营。
溃逃的曹军听到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正面迎战尚且不敌,被追击哪有活路。他们顾不上水冷,纷纷向两侧奔去,冲进了乌巢泽,一时间水花四溅。
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曹操暗自叫苦。他回头看了一眼,见不少人跳进乌巢泽逃命,便也有样学样,拨转马头,冲进了乌巢泽。
前面的溃兵太多,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法在渔阳突骑追到之前脱围。
许褚见状,也跟着冲了进去。
曹操有马,冲到泽中数十步,水没过马鞍,曹操双腿浸在水中,被冻得瑟瑟发抖,还不至于被淹死。许褚就惨了,他身上有重甲,入水即沉,很快就喝饱了冰冷的乌巢水,失去了意识。
渔阳突骑一直盯着曹操,见曹操停在水中,动弹不停,在驱散了前面的溃兵后,停住脚步,折了回来,准备下水包夹曹操。
袁熙赶了过来。
一个乌桓骑兵甩出套索,将曹操套住,拖下马,又拽了过来。
曹操浑身湿透,又被灌了几口水,从里到外透心凉。他坐在地上,吐了几口脏水,才看着袁熙,苦笑道:“显雍,你什么时候来的?令尊真是看得起我,居然不远千里,将你叫了过来。”
袁熙下了马,手提长刀,打量着曹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枭雄。即使到了穷途末路,依然不失英雄本色,谈笑风生。
梦里,他能一统北方,甚至在白狼山击败蹋顿,未必完全是虚妄。
好在现在只是在夜里,不是在梦里,他今天必须死。
“这个秘密,你很快就会知道。你还有什么遗言,现在说,还来得及。”
曹操吃了一惊。“你要杀我?”
袁熙横起刀。“家父的性格,你也清楚,他是不肯亲手沾血的。这种事,只好由我来做了。”
曹操想了想,一声叹息。“你说得对,令尊是这性子。好吧,我死得其所,不怨天,不尤人。至于家人,想必令尊也会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照看,用不着我担心……”
“你儿曹丕在哪里?”
曹操愣了一下。“在官渡大营,怎么了?”
“其他人,我不管,他必须死。”
曹操惊愕不已。“为何?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袁熙走到曹操身后,一手箍住了曹操的脖子,一手横刀,嘴巴贴在曹操耳边,轻声说道:“我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儿曹丕。”
曹操恍然大悟。“他……他出卖我?”
袁熙没有再说,手中长刀用力一划,割破了曹操的脖子。
鲜血泉涌,曹操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能低头看着鲜血染红了身上的衣甲。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化作人生最后含糊不清的叹息。
“我知道很多人与本初相通,却没想到是这竖子。可惜了我儿子修,九泉之下……”
他软软的倒在地上,两眼圆睁,却失去了神采。
第4章 兄弟异心
淳于琼带着人赶到,看着已经气绝的曹操,不禁潸然泪下。
“一夜之间,失两故人。”
袁熙劝道:“叔叔不必如此,天下将定,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淳于琼叹息着,又看向远处。
乌巢泽边,喊杀声震声,援军已经赶到,正在截杀溃败的曹军。
但曹操授首,胜负已分,想必曹军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投降。没有了曹操,官渡的曹军是支撑不住的,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天下能不能就此安定,袁熙不清楚,至少中原可定,而朝廷和天子也将落入父亲袁绍之手。接下来怎么处理,更多的是权谋,而不是战场上的厮杀。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只想尽快离开。
“曹孟德有个遗愿,还望淳于叔叔代为转告大将军。”
“什么遗愿?”
“他要儿子曹丕陪葬。”
淳于琼愣了一下。“为何?”
“不知道,只听他刚才说对不起子修什么的,估计是与宛城之变有关吧。”
淳于琼想了想,眉心微皱,一声叹息。“果真如此的话,那小子也该死。小小年纪,竟敢谋害长兄,是人乎?”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让我转告,你要去哪儿?”
“天亮之后,我就去邺城。”袁熙摊摊手。“大将军的命令,之前已经说过了。”
淳于琼欲言又止。
他虽然不够精明,却也知道袁绍那点小心思。袁熙既非长子,又不受袁绍宠爱,留在这里的确不方便。
——
大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袁熙赶到乌巢泽畔,和袁谭相见。
袁谭满面喜色,拍拍袁熙的肩膀。“显雍,你来得真巧。将来叙功,你必是首功。”
袁熙看着被反绑着手,串成一串又一串的曹军俘虏,笑道:“兄长收获也不少。父亲能让你统领甲骑来援,可见对你的器重。”
袁谭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轻声笑道:“到了中原,他会更器重我。至于显甫(袁尚),能守住冀州,就算不错了。”
袁熙打量着喜形于色的兄长,暗自一声叹息。
在他的梦里,父亲袁绍惨败于官渡后,仅仅两年就郁闷而死。接下来,兄长袁谭与弟弟袁尚不仅不能齐心协力,共拒曹操,反而各据人马,为继承权打得你死我活,袁谭甚至和曹操结了婚姻。
现在曹操死了,梦里的事不会再出现了,但兄弟两人的争斗却没有结束,反而会更加激烈。最后结果如何,眼下还不得而知。
到了中原,袁谭的确会有更多的支持者,但父亲袁绍是什么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一想到这些,袁熙就觉得烦,甚至有些恐惧。
他只想带着妻子离开邺城,躲到幽州去。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袁熙转头一看,两名骑兵,用绳子拖着一个浑身是水的壮汉走了过来。那壮汉一边走一边挣扎,力气极大,竟然连战马都被他拖得站立不稳。
来到跟前,袁熙认了出来。
这壮汉就是曹操身边那个勇士,应该是许褚,他隔着营栅见过。
他居然没被淹死?
“怎么了?”
“你杀了曹公?”许褚怒喝道,声音如雷,震得袁熙的脑子嗡嗡响。
一旁的袁谭也皱起了眉头。
袁熙说道:“你想报仇?”
许褚愣了片刻,又道:“你真是袁公次子?”
“在下袁熙,字显雍,眼下坐镇幽州。”
许褚一声叹息,跪倒在地。“许褚无能,未能护曹公周全,无颜苟活。请使君赐我一死。”
袁熙有点搞不清状况,回头看看袁谭。
袁谭比袁熙长几岁,这些年又一直待在袁绍身边,经历的事多,经验也丰富得多,立刻明白了许褚的意思。他轻轻将袁熙推在一旁,走到许褚面前,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好言相劝。
“仲康,你已经尽力了。徐他等人行刺的时候,你已经救过曹孟德一次,不可谓不尽责。但袁曹相争是天意取舍,非人力可为。我二弟出现在这里,便是天意,就算是曹孟德也算不到,轻军来袭,必死无疑。你又有什么错呢?”
许褚低着头,一言不发。
袁谭又道:“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仲康有万夫不当之勇,忠义见于天地,当顺天应人,再建功勋,将来也好荫妻封子。谭不才,敢请仲康为左右,可否?”
许褚抬起头,打量着袁谭,又看了一眼袁熙。“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褚随曹公,与袁公大战数合,杀人逾百,其中难免有亲属故旧想要报仇。青州美意,褚心领了,却不敢从。若幽州不弃,褚愿随幽州戍守边塞,不与中原通。”
袁谭有些失望,却不好勉强,只好含笑说道:“显雍,这可是难得的勇士,难得他愿意投你,你就不要推辞了。”
袁熙大感意外,不过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降将总是低人一等的。许褚不仅是降将,还是曹操的同乡,现在兵败被擒,就算投降了父亲袁绍或者兄长袁谭,也难免让人看不起。
再者,父亲袁绍、兄长袁谭都有各自的部属,名士也多,许褚这样一个纯粹的武夫,几乎没有出头之日。与其如此,不如跟着自己去幽州。
他一向不受父亲器重,身边也没什么可用的人,许褚反而有机会。
既然他主动提出,自己就却之不恭了。
袁熙答应了,许褚如释重负,拜倒在地。
他随即说,他还有一些旧部,也在俘虏之中。如果袁熙愿意,他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去幽州。
袁熙也答应了,随即让许褚去选人。
一会儿功夫,许褚带着近百名壮汉走了过来。这些人往面前一站,虽然手里没兵器,散发出的杀气还是让袁熙吃了一惊。他看得出来,这些人的身手或许不如许褚,却也是难得的勇士,真要让他们护着曹操杀进了大营,今天的事还真难说。
自己出动突骑是及时的,不仅挽救了战局,也救了自己一命。
怪不得兄长袁谭刚才要抢人。
有这些勇士做亲卫,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至少可以翻一倍。
袁熙想了想。“幽州寒苦,眼下也没什么战事,不需要太多的勇士,也养不起太多的人。你挑一半跟我走,剩下的跟着我兄长吧。”
许褚倒也不意外,随即挑了一半人,让他们跟着袁谭。
袁谭喜出望外,连连向袁熙致谢。
——
官渡,袁军大营。
天色微明。
袁绍坐在帐中,不动如山,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袁谭率部去增援乌巢,双方激战,胜负未分。
张合、高览率部去进攻曹操,打了半夜,也没结果。张高二人传回来的消息说,曹营坚固,无法攻克。郭图却坚称张合、高览就是想保存实力,不肯全力以赴,应该严令他们死战,或者让他前去指挥。
沮授据理力争,说临阵易将,是兵家大忌。眼下张合、高览虽然还没有得手,却也没有退却。既然袁谭已经截住了曹操,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会出现重大转机。
袁绍心烦意乱。
他知道这些人各有心思,并不只是为了眼前的战事。
袁谭虽然还没有击败曹操,但曹操偷袭不成,失败已是定局。一旦消息传到官渡,曹营就有可能崩溃。
郭图想去代替张合、高览,就是想抢下这个大功。
如此一来,汝颍人就能从此战中获取最大利益,为进驻中原后争权打下基础。
沮授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坚决反对换将,好让张合、高览将攻破曹营的功劳收入囊中,为冀州人增加一些筹码。
胜负未分,他们已经在为将来的争斗做准备了。
做这些人的主公,他片刻都不能放松。
他没有接受郭图的请求,下令张合、高览继续进攻。
他不想让汝颍人势力膨胀太快,以至于失去平衡。
“大将军,青州刺史与幽州刺史兄弟联手,斩杀曹操、许攸及曹军大将乐进,首级送到。”一个士卒冲了进来,跪倒在地,将装有三颗首级的木案高高举过头顶。
血腥味弥漫在大帐中,不少人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袁绍却没这么做,他起身绕过大案,来到三颗首级前,仔细观察。
第一颗首级的脸不太熟悉,应该是曹操麾下的大将乐进,袁绍迅速掠过。
第二颗首级是许攸的。许攸虽然紧闭双眼,但脸庞扭曲,看得出,死之前,他依然极不甘心。
袁绍心中暗自惋惜,转头又看向第三颗。
果然是曹操。
曹操双目圆睁,满脸的不敢相信。
袁绍嘴角轻挑,随即将目光转回许攸,一声叹息。“子远,子远啊……”
郭图赶了过来,看到三颗首级,也不禁叹了一口气,随即扶着袁绍。“主公,许攸不知天命,自取其咎,罪有应得,主公万万不可过于伤心,伤了身体。”一边说,一边也抹起了泪。
袁绍泪下如雨。“子远虽一时失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是我如何能忘却他追随我多年的功劳啊。想当年,先帝悖乱,信任阉竖,禁锢忠良,他不顾安危,随我出生入死,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命啊……”
沮授在一旁听得真切,知道袁绍用意,却不想多听,起身说道:“主公,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曹操授首,曹军士气必然大溃,可派人将首级送到阵前,交给张儁乂,让他传示曹军。”
郭图也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主公,臣愿往。臣与曹营文武熟悉,可以劝他们顺天应人,为主公效劳。”
袁绍顺势答应,命郭图带着曹操的首级赶往战场,劝曹营投降。
沮授虽然知道郭图这是抢功,又要招揽曹操的部下以自强,却无法阻拦,只好闭口不言。
袁绍本人就是汝颍人,他总不能劝袁绍将曹操麾下的汝颍人全部杀光。
好在他之前已经派人通知张合、高览,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撤军,现在也算是抢到了一份功劳。
而眼下郭图去了战场,又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机会。
沮授看了一眼逢纪,逢纪心领神会,起身走到送首级来的士卒面前。
“是谁斩下了曹操的首级,又是谁杀死了许攸和乐进,细细说来,不得有误。”
“喏。”士卒应了一声,随即将自己听到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是袁谭的部下,一直跟在袁谭身边,并不清楚大营里的具体经过,但他却知道袁谭一直在乌巢泽畔攻击曹军的骑兵,并没有与曹操面对面,更没有杀死曹操。
主持大营战事的是幽州刺史袁熙,杀死曹操的也是袁熙,而且是亲手。
虽然不够全面,可是听到这些,大帐里的人也都明白了。
袁谭有功,但绝不是首功,首功是袁熙的。
曹操、许攸、乐进三人,都是袁熙杀死的,曹操本人更是由袁熙亲手斩杀的。
袁谭这是混淆细节,想从中多分一些功劳。
沮授、逢纪没有挑明,只是面带不屑的微笑。
袁绍还在抱着许攸的首级抹泪,追忆当年,耳朵却听得明明白白,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胜负已定,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平衡汝颍系与冀州系,别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影响了大局。次子袁熙的意外介入,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袁熙立大功,总比袁谭立大功要好一些。
——
正在指挥作战的荀攸匆匆下了将台,迎上前去,隔着营栅,盯着缓缓走来的郭图。
郭图出现在战场后,双方将士就停止了攻击,看着郭图一个人提着首级,走进了曹营。
张合率领的袁军将士还没明白什么情况,不敢大意,严阵以待。
曹军将士也不清楚,只知道袁军停止了进攻,他们也抓紧时间喘口气,补充箭矢,准备再战。
只有荀攸心跳如鼓,知道大事不妙。
郭图这时候来,手里还提着一颗首级,很可能是曹操袭击乌巢失败了。
到现在还没看到乌巢火起,已经能说明一定问题。
郭图走到紧闭的营门前,举起了曹操的首级,一声叹息。“公达,投降吧。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
荀攸看清了首级,险些眼前一黑。
的确是曹操的首级,不会错。
可是……就算袭击乌巢失手,以曹操的能力,至少也可以撤回大营啊,怎么就死了呢?
“郭公,这是……怎么回事?”
“待我入营,与你细说。”郭图叹息道:“仔细说来,这件事……连我也没想到。奉孝在哪儿?让他一起来,我有话要说。”
“奉孝不在营中。”荀攸让人打开营门,放郭图入营,又派人去请奉命留守大营的曹洪。
曹操死了,他们再坚持也没有意义。
如果曹昂还在,他们还可以奉曹昂为主,继续战斗,哪怕只是为了和袁绍谈谈条件也行。可是曹昂两年前战死在宛城,曹操的次子曹丕才十四岁,根本撑不起这片天。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与其如此,不如早降。
郭图来劝降,也是这个意思。大家都是汝颍人,多少能照顾一些。
这时,曹洪也收到消息,匆匆赶来。
还没说话,曹洪就看到了曹操的首级,顿时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放声大哭。
完了,全完了。
哭了几声,曹洪突然暴怒,一跃而起,拔刀大呼。“来人,将荀攸这个通敌的叛徒宰了。”
曹洪的亲卫齐声应诺,围了过来,将郭图、荀攸二人围在中间,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荀攸皱着眉,一言不发。
曹操要随许攸一起去偷袭乌巢时,曹洪等人就不同意,是他和郭嘉、贾诩两人力劝,这才成行。如今曹操兵败身死,曹洪要杀他,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或许被曹洪杀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郭图沉下脸,喝道:“曹子廉,公达真要是通敌,你还能坚守到现在?”
曹洪怒目而视。“他若不通敌,为何要劝曹公行此大险?如今曹公中伏身死,你又来了,不就是想劝他归降吗?”
郭图摇摇头。“我来,就是怕你们不信。仔细说起来,这事还真有些诡异。”
他随即将袁熙昨晚突然赶到官渡,送来三百甲骑后,又去了乌巢的事说了一遍。
虽然还不明白具体的情况,他却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如今说来,也算是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曹洪、荀攸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
袁熙来得太巧了,而且这堪称诡异的行程,就像是知道曹操要偷袭乌巢,特意去乌巢等着一般。
可是,谁能这么巧?
就算是特意设下陷阱,也未必太巧了些。但凡袁熙晚来一步,或者袁熙虽然及时赶到官渡,却没有直接去乌巢,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能解释的,或许只有天意二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天意不在曹操的时候,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曹洪原本就乱了阵脚,听到郭图的解释后,更是万念俱灰。
都这样了,还打个什么劲?
曹洪随即与郭图商议,他们可以投降,但是要点时间,和诸将统一行动,以免出现意外。
郭图答应了。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将曹操的所有实力打包,收为己用,以便和冀州人一争高下。
袁绍宠爱袁尚,威胁到了袁谭,这是汝颍人不能接受的。
以前汝颍人无兵可用,冀州人占尽优势,连许攸都逼反了。如果能将曹操的人马收入囊中,汝颍人就有了足够的武力,再也不用看冀州人的脸色。
——
贾诩收到消息,匆匆赶到大营时,心中一阵阵不安。
外面的袁军虽然停止了进攻,却没有撤退,显然战事还没结束。眼下的停战看起来有些诡异,而曹洪突然召集诸将议事,就更加诡异了。
两军对垒之际,有什么好议的,守住大营,等待曹操归来,才是正理。
要议事,也是曹操主持议事啊,你曹洪算怎么回事。
等他到了大帐,看到满脸泪痕,又杀气腾腾的曹洪,再看到曹洪面前的首级,以及坐在一旁的郭图时,贾诩全明白了,不由得一声叹息。
这一次失算了。
曹操袭击乌巢失败,临阵授首,一点回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和荀攸是罪魁祸首。荀攸是颍川人,有人说情,他却是新降的,而且曾用计杀死曹昂、曹安民,这次是逃不过一死了。
贾诩什么也没说,上前行礼,束手就缚。
曹洪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示意贾诩就座。
贾诩拱手施礼,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荀攸侧过身来,将郭图刚刚说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冲着贾诩使了个眼色。
“文和,朝廷那边,还要你善加劝谏。”
贾诩瞬间明白,曹洪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荀攸保他。
而荀攸保他,是希望他能说服天子,与袁绍合作,不要闹得不可开交。
曹操虽然将天子接到许县,但形同软禁了天子,天子对曹操的旧部是没什么好感的。相反,他和天子之间有些旧情,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当然,更重要的是张绣和他手里的那些西凉精骑。
不得不说,荀攸是聪明人,不仅多谋,更加善断,难怪当年能从董卓的大狱中脱身。
“如公达所愿。”
第5章 唯美人不可辜负
郭图带着曹洪等人,返回袁军大营。
曹洪裸着上半身,捧着曹操留下的印绶和佩剑青釭,跪倒在袁绍面前。
夏侯渊、曹仁、曹纯随曹操夜袭乌巢,被袁谭、袁熙击溃,还没有回营,眼下大营里主事的就是曹洪。在郭图、荀攸的劝说下,他没有等其他人回来,就做了决定。
他和曹仁、曹纯都是曹操的从弟,而且年龄最长,曹操阵亡了,他就是曹营理所当然的主将。
作为主将投降,自然会有一些额外的好处。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曹操的儿子曹丕。
曹丕今年十四岁,已经有多年随军征战的机会。宛城之战时,他就在营中,仗着骑术精纯,趁乱逃出大营,捡了一条性命。
这一次,他本想随曹操出击,却被曹操留在大营,结果又一次逃过一劫。
惊恐之余,他又有几分庆幸。
跪倒在袁绍面前时,他虽然面带泪痕,却并不紧张。
他清楚,父亲曹操已死,他还年少,袁绍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更不会要他性命,只可能放了他,说不定还会稍加宽待,以示不忘旧情。
小小年纪,他已经略懂人情世故。
不出所料,袁绍起身离席,扶起曹洪,接受了曹洪献上的剑和印绶,又好言安慰了曹洪几句,请他入座,随即向曹丕走了过来。
“你是孟德的次子曹丕?”袁绍背着手,身体前倾,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紧张的少年,以及那张神似曹操的脸,心中涌过一阵恶意。
这小子看起来就让人讨厌,或许是该送他去见曹操。
“是。”曹丕带着哭腔说道:“家父不知天命,与大将军为敌,身死名灭。小子不敢有怨,唯求大将军开恩,使小子能随侍家父于地下,同行于九泉路上,感念大将军恩德。”
袁绍嘴角抽了抽。“难得你一片孝心。虽然有些可惜,却也不能让孟德失望。”
曹丕还没反应过来,叩头谢恩。
曹洪、荀攸却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请求。
“大将军,万万不可。”
郭图也很意外,连忙起身。“主公,这是何故?他只是一个孩子。”
袁绍叹了一口气。“公则,不是我要杀他,是孟德的遗愿如此。仲简刚刚送来消息说,孟德赴死之前,说要让此子陪葬,否则对不住长子曹昂。至于为什么……”
袁绍转头看看曹洪、荀攸。“或许他们比我更明白吧。”
曹洪、荀攸听了,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曹操的遗言如此,他们能怎样?
至于和曹昂有什么关系,他们还真不清楚。但仔细一想,仿佛又的确有深意。
宛城之战,十一岁的曹丕能乘马逃脱,已经成年的曹昂却因为让马给曹操,死在阵中,这多少有些诡异。就像今天的乌巢之战一样,如果不是天意,只能说是有意为之。
从曹操的遗言来看,曹操应该知道点什么的,而且和曹丕有关。
虽然不敢相信,他们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袁绍自恃身份,不可能和一个孩子为敌,故意捏造曹操的遗言。
曹丕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弄巧成拙,这下子非死不可了,顿时瘫在了地上。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让自己陪葬?
袁绍挥了挥手,命人将曹丕拉出去。
片刻后,曹丕的首级送了进来,与曹操的首级摆在一起,仔细一看,面目竟有几分相似,连脸上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充满不解,全是绝望。
父慈子孝。
——
袁绍出了大帐,来到贾诩面前,微微一笑。
“文和,何以姗姗来迟?”
在与曹操决战官渡之前,他曾派人去宛城劝降张绣。张绣本来已经答应了,却被贾诩当众阻止,最后降了曹操。
更让袁绍生气的是,贾诩居然说他和袁术兄弟不和,难容天下国士。
现在看到贾诩归降,他心里别提多畅快了,比喝了几斤中山冬酿还要得劲。
贾诩不卑不亢。“人算不如天算,天意在袁公,岂是边鄙之人能知。”
袁绍心中一动,重新打量了贾诩一眼。
一句“边鄙之人”,让他意识贾诩与荀攸等人的不同。
这是一个凉州人,而凉州人的武力是任何人都不能漠视的。当年就是因为轻信了董卓,这才导致整个计划崩盘,自己不得不逃出洛阳,来到冀州。
眼下中原可定,但凉州未平,迟早是他要面对的劲敌。
贾诩这样一个凉州谋士,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袁绍随即哈哈一笑,伸手轻拍贾诩的衣袖。“既知天意,文和可愿为我效劳?”
“敢不从命。”贾诩说着,招了招手,给身后的张绣使了个眼色。
张绣会意,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一拜到底。“武威匹夫张绣,见过主公。”
——
中午时分,袁熙起床。
小睡了半日后,体力恢复了不少。他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就下令启程,赶往邺城。
淳于琼收到消息,特地赶来,劝袁熙再等等。
官渡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一场大胜势在必然,袁绍稍后肯定会举行庆功宴,大行封赏。作为亲手斩杀曹操的第一功臣,袁熙这时候走,岂不可惜。
但袁熙还是坚决要走。
官渡大营到这里也就四五十里,传令兵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都已经是这时候了,袁绍挽留的命令还没来,自然是无心挽留。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他却清楚父亲袁绍是什么人,再滞留就是自找没趣了。
告别了淳于琼,袁熙带着许褚等人和二百渔阳突骑,踏上了归程。
背对着乌巢,也背对着官渡,袁熙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莫名的轻松。
曹操死了,噩梦消失了,又及时脱身,避免被已经出现端倪的兄弟相争殃及,这个结果也不错。
——
淳于琼收拾了战场,汇总战报,命人送往官渡,并通报袁熙已经离开乌巢,返回邺城的消息。
作为袁绍多年的党羽,他理解袁熙的无奈,却不愿意掩没袁熙的功劳
他觉得袁熙应该得到他应有的赏赐。
袁熙的能力本来就一般,镇守幽州,也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如今偶然遇上,立下奇功,再不赏赐,以后就更别想了。
为此,他几乎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袁熙,将袁熙好好的夸了一通。
袁绍接到淳于琼的战报后,哭笑不得之余,又正中下怀。
淳于琼想什么,他当然清楚。若换在平时,他根本不会搭理淳于琼。
可是眼下不同,他正好需要一个力量来平衡愈争愈烈的袁谭、袁尚兄弟,袁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儿子能力一般,但好在性格豁达,不做非分之想,这几年安安静静地待在幽州,也算是尽心尽力,没让鲜于辅闹出什么事来。
如今机缘凑巧,立下大功,自然该赏。
只是怎么赏,却不能大而化之,要仔细斟酌,恰到好处才行。
袁绍考虑了好久,然后给袁尚写了一道手令。
——
五天后,袁熙到达邺城。
他先和兄弟袁尚见了一面,简单的聊了几句。
袁尚有些心神不宁,没心情和袁熙多说什么,就引着袁熙去后宅拜见继母刘夫人。他甚至没有坐下来,陪着刘夫人说几句话,就推脱有事,匆匆走了。
刘夫人却很热情,招呼袁熙就坐。“显雍,你这次去官渡,可真是立了大功。”
袁熙谦虚了几句,说明来意。
他这次要带妻子甄宓去幽州,以后就不能在刘夫人身边伺候了,请刘夫人见谅。
他虽然不在邺城,却也知道刘夫人与父亲袁绍的关系并不亲近,妻子甄宓是她不多的知心人。甄宓跟着自己去幽州,刘夫人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会寂寞的。
刘夫人却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顾不上那些。“显雍啊,这次你杀了曹孟德,算是为你父亲解了心腹之患。从此天下可安,太平可期了。”
袁熙陪笑道:“果真如此,那我此行也算是有所得。”
“当然有得。”刘夫人嗔道:“你可是首功,你还不知道吗?”
袁熙很惊讶,他的确不知道这件事,袁尚刚才也一字未提。
刘夫人见状,不免有些生气。“显甫这孩子,就是分不清轻重。他与显思有隙,怎么能牵连到你身上。显雍,你不要生气,回头我说他。”
“阿母,大可不必,想来是显甫事多,一时忘了。”
刘夫人心中欢喜,连声夸赞袁熙大度,不像袁谭。随即又为袁尚解释说,最近事情的确多,袁尚忙得晕头转向,有些事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最近最大的两件事,一是许攸的家人犯法,一是田丰。你守住了乌巢,许攸通敌的事证据确凿,审配要将他的家人全部处决,汝颍人不肯,多加阻拦。反之,他们说田丰刚而犯上,又有沮军之罪,理当处死。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都到显甫面前来争,显甫也很难办。”
袁熙听了,却没多说什么,含糊的敷衍了几句。
他对这些事没兴趣,只有厌烦。
汝颍人与冀州人的争斗由来已久,以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直到他们分出胜负。
他关心的倒是父亲袁绍将他列为首功,却不派人通知他,着实有些诡异。
他这一路沿着官道走,速度也不快,信使不可能追不上他。
只能说是有意为之。
袁熙更加觉得无趣,与刘夫人又聊了几句后,便向刘夫人辞行,回到自己的住宅。
甄宓已经收到消息,在门口等候。看到袁熙的那一刻,她就迎上前来,曲身施礼,粉面微红,艳若三月桃花。
“夫君辛苦,妾迎接来迟,万望夫君恕罪。”
看着娇俏可人的妻子,袁熙终于露出了笑容,觉得这一趟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
比起两年前的含苞待放,如今的甄宓更加艳丽动人,宛如盛开的鲜花,等着袁熙采撷。
如果美人,岂可辜负。
曹丕那竖子,死有余辜。
也不知道父亲袁绍是否相信他说的曹操遗言,将曹丕斩首。如果没有,他会亲自去办。
“夫人也辛苦了。”袁熙牵着甄宓细嫩的小手,进了门,长出一口气。“这邺城也不轻松,说不定比官渡前线还紧张些。夫人在此,没受什么委屈吧?”
甄宓掩唇而笑。“妾是妇人,不与政务,夫君你又是个不好与人争的性子,就算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又与妾有什么关系呢?妾每日到后宅向阿母请安,陪她闲聊,安逸得很。”
袁熙哈哈一笑,没再讨论这个话题。
“我已经向父亲请令,这次要带你去幽州。幽州寒苦,不如邺城繁华,你可愿意?”
“夫君所在,就算是再寒苦,也在所不辞。”甄宓随即又道:“夫君能迂道去一趟中山么?妾出嫁两年,还没回家省亲呢。这次有夫君陪着,妾也好衣锦还乡,让姊妹们看看。”
袁熙想了想,觉得可行。
从邺城去幽州,可以沿着漳水,取道安平、河间,也可以沿着太行山东麓走,经过中山,两者并无太大的区别,行程也差不多。
既然甄宓想回一趟家,他就陪他们去一趟,顺便看看甄家还有没有可用的人才。
他在冀州两年,深感人才紧缺,除了韩珩、张南、焦触等寥寥几人之外,几乎无人可用。
其实幽州人才虽然不多,还是有一些的,只是袁绍与公孙瓒交战多年,杀戮甚重,又与刘虞父子有着说不清的恩怨,幽州人记恨袁氏,不肯效命。
没办法,他只好去中山找一些,甄家人当然是首选。
甄宓有兄长三人,姊姊四人,姻亲宗族规模甚大,除了长兄甄豫、次兄甄俨早卒之外,可用的人还有不少,选几个人才应该不成问题。
——
袁尚匆匆走进后宅,还没落座,就埋怨道:“阿母,又有什么事,我正忙着呢,不能久坐。”
刘夫人沉下了脸。“你忙什么?忙来忙去,最重要的事一件没做。”
袁尚一脸不解。“什么重要的事?”
“战报已经到了邺城,你次兄显雍名列战功第一,你为何不告诉他?”
袁尚听了,苦笑道:“阿母啊,你真是糊涂了。父亲为何不亲自告诉次兄,你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吗?父亲不愿意做的事,我去做,岂不惹得父亲不高兴?官渡大捷,对长兄显思最有利,对我却没什么好处。这时候,我再惹怒了父亲,以后还有机会吗?”
刘夫人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不肯罢休。“你只知道你父亲,可知你父亲有时候也要借重显雍?别的不说,这次能守住乌巢,不就是显雍的功劳?显雍虽然不如你有才,福分却不薄。别的不说,你们兄弟三人,谁的妻子最美?”
袁尚哭笑不得。“娶妻当娶贤,纳妾才纳美。中山甄氏不过是一介商人,世族不娶,你真以为父亲是因为喜欢次兄才为他迎娶甄氏?阿母,你别闹了,这事我清楚,自有分寸。”
他站起身,匆匆告辞。“审治中还在等着我议事,我就不陪你了。”
刘夫人无可奈何,只能摇头。
儿大不由母,袁尚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官渡大捷,中原即将成为袁绍的囊中之物,汝颍人势力更大,冀州人难免心慌。审配这时候来找袁尚,恐怕也是谈这些事。
她希望袁尚和袁熙走得近些,同样是这个道理。
毕竟中山甄氏也是冀州人。
想来想去,刘夫人还是不放心,起身去了前院,隐在墙后,听前面袁尚与审配等人议事。
袁尚也刚刚坐下,正向审配解释。“我阿母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与次兄显雍走得近些,好得中山甄氏助力。一介商人,除了有些钱财之外,还能帮我什么?”
袁尚的语气极为不屑,刘夫人隔着墙都能感受到。
审配沉默了片刻,说道:“少主,夫人所言,也有些道理。虽说中山甄氏只是商人,祖上又有依附王莽的恶迹,可是眼下形势紧急,不得不兼包并蓄。当年孟尝君不拒鸡鸣狗盗之徒,才能脱身暴秦,名扬山东。如今少主想继承大将军基业,也不能不有所宽囿,多取商贾,倚仗其财力、物力。至于幽州,自古就是出名骑之地,更不可小觑。”
袁尚很是惊讶。“治中,他可是我长兄显思的同胞,岂能与我亲近?”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大将军知道了,怎么办?”
“大将军赏罚分明,岂有有大功而不赏的道理。依我看来,大将军不言,或许正是让少主出面。”
袁尚吸了一口气,显然有些犹豫。
刘夫人听了,却是心中欢喜。
她觉得审配说得对,这才是袁绍的本意。
入主中原,袁谭势力猛增已成定局,袁绍能为袁尚做的,就是让袁尚去拉拢袁熙,一起对抗袁谭。
正因为袁熙与袁谭一母所生,拉拢袁熙,才更有意义。
同胞弟弟都不帮你,可见你不得人心啊。
第6章 小别胜新婚
袁熙与甄宓温存了一会,说了些亲密话,感情迅速升温。
毕竟是年轻人,而且是成了亲的夫妻,本来也没什么隔阂。小别胜新婚,反而更加热烈。
正准备宽衣解带,提前就寝之际,袁尚忽然来了,而且直入中庭。
正半推半就的甄宓面红耳赤,连忙起身,到后院去了。
袁熙本想收拾一下,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反而将敞开的衣襟拉得更开一些。
前倨而后恭,必有所图。
对袁尚这个因为一张俊脸而获宠的弟弟会想些什么,袁熙还是猜得出的。
不一会儿,袁尚拾阶登堂,来到袁熙面前,打量了袁熙一眼,眼中便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故意调笑道:“兄长,是我来得不巧,死罪,死罪。”
袁熙站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道:“显甫那么忙,有何吩咐,着人通报一声就是,何必亲自来。兄长我承受不起啊。”
袁尚尴尬地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别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好向兄长祝贺。”
袁熙看了看,却没伸手。“这是什么?”
“刚刚收到的战报,父亲夺取了曹操的营地,大获全胜,不日即将进兵许县。天子派使者劳军,又命父亲上军功簿,嘉奖功臣,兄长守乌巢,斩曹操,杀许攸、乐进,功列第一,封侯必矣。”
袁尚叹了一口气,看似羡慕,实际得意。“兄长凭军功封侯,实在令人羡慕。”
“运气而已,不足挂齿。”袁熙淡淡地说了一句,接过文书看了起来。
“长兄显思这次也有战功,恐怕也要封侯了。成年的弟兄三人中,就我最没用。”袁尚面带微笑,看似自嘲,实则得意。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袁谭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父亲袁绍的爵位。就算有战功,也不会轻易封侯。这么做,自然是袁绍授意,暗示将来会以袁尚做继承人。
这么快就来了吗?
“显甫不必如此,以你的能力,若在官渡,立功封侯的未必就是我们了。”袁熙将文书还给袁尚。
文书是写给袁尚的,不是给他的。
袁尚神情微滞,低头看看手中的文书,顺势掩去不悦。
袁熙这么说,自然是反对他继承父亲爵位的意思。
换在平时,他可能要拂袖而去了。今日却不能如此,他奉母亲刘夫人之命,接受审配的建议,是来请袁熙赴宴,借此机会和袁熙拉近关系,至少要让袁谭觉得他和袁熙关系极好的,不能因小失大。
“兄长出镇幽州,很是辛苦,又立下如此大功,理当庆贺一番。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才,略备薄酒,召集冀州英俊,为兄长庆功,还望兄长赏脸。”
袁熙还没开口,袁尚又道:“对了,嫂嫂的兄长也会来。他最近在邺城访友,颇有名声,我与审治中商议,打算举他为茂才。”
壁后,传来一声轻咳。
袁熙看了袁尚一眼,忍不住嘴角轻挑。
不得不说,这小子够大方,也会送礼。
举甄尧为茂才,这个礼算是送到了甄宓的心窝里,他想拒绝都难。
甄氏因为曾经依附王莽的原因,为冀州士人鄙夷,东京时间,除了甄宓的父亲甄逸做了一任上蔡令,在仕途上几乎颗粒无收,孝廉无缘,更别说茂才了。
甄尧出现在邺城,就是想借着甄宓嫁给他的机会,跻身冀州士林。
可惜,一直没什么效果。
中山甄氏支持袁绍的报酬,已经支付给甄宓的次兄甄俨,可惜他命不好,死得早。
只能说中山甄氏德薄,承受不起这样的名声,怨不得别人。
现在,袁尚主动提出要举甄尧为茂才,是甄宓无法拒绝的一份大礼,以至于甄宓生怕他拒绝,直接出声提醒了。
“显甫如此美意,却之不恭。”袁熙拱手施礼。“那为兄就领受了,有情后补。”
袁尚如释重负,哈哈大笑,极力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与袁熙谈笑起来。他最关心的就是乌巢之战,反复询问,从袁熙为何突然起意,要去官渡,一直问到袁熙回邺城。
袁熙早有准备,滴水不漏。
噩梦的事,除了他本人知道之外,只有别驾韩珩知道,他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一切都是巧合,我就是想念父兄,想念新婚妻子,这才找了个由头去官渡,来邺城。
袁尚没问出什么来,只好作罢,嘱咐袁熙准时赴宴,便先走了。
袁尚刚走,甄宓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扑入袁熙怀中,喜极而泣。
“多亏夫君,我中山甄氏终于可以出头了。”
袁熙拍拍甄宓的背。“你次兄举孝廉,出任大将军掾的时候,中山甄氏就出头了。”
甄宓用手绢拭了拭眼角。“是啊,可惜我长兄早逝,要不然还能帮夫君说几句话……”
“万万不可。”袁熙连忙伸手掩住了甄宓的嘴,打断了她的话。
他久不在邺城,也不知道府中的奴婢有多少袁尚的眼线。一旦这些话传到袁尚耳中,可就麻烦了。
中山甄氏是有野心的,他们并不满足于嫁给一个幽州刺史,还希望袁熙更进一步。但袁熙不想参与兄弟之争,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壁上观。
如果不是乌巢得失关系到官渡之战的胜负,后果过于严重,他根本不会冒这个险。
甄宓有些失望,却不好说破,伤了夫妻感情,只得闭口不言。
——
眼看时辰不早,袁熙和甄宓收拾了一下,出门赴宴。
庆功宴设在大将军府,袁尚俨然东道主,坐在中庭的堂上,与来祝贺的官员们谈笑风生。
来的人不少,大将军府、州牧府的员吏都来了,不少人还带了家属,只是气氛有些古怪,看不出太多的喜悦,反倒有些压抑。尤其是治中审配,一直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直到袁熙夫妻二人登堂,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与袁熙见礼。
袁熙拱手还礼,随即认出了与审配同席的人。
别驾田丰。
见袁熙看田丰,袁尚立刻起身,走到袁熙身边,轻声说道:“我已经接到父亲的命令,赦免了田丰的罪,官复原职。刚才匆忙,未及向兄长说明。”
袁熙笑笑。“他是冀州别驾,何必向我这个幽州刺史解释。”一边说,一边与田丰见礼。
田丰有些尴尬,拱手还礼,却一言不发。
袁熙与甄宓就坐,甄宓的三兄甄尧就在邻席,一坐下,就向袁熙拱手致意,满脸喜气。
很快,刘夫人带着侍女走了出来,在正中的主席上就座。袁尚让出了主席,陪侍在一旁,尽显孝顺的同时,也让众人意识到刘夫人的独特地位。
官渡大捷,形势一片大好,袁绍已经是大将军,再进一步的话,可就是改朝换代了。
真到了那一天,刘夫人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可能也是官员们带家属的原因。
这时候不和刘夫人拉近关系,更待何时?
袁熙一看这场面,就知道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刘夫人和袁尚。
袁尚要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人表明,他有能力争夺储君之位。
刘夫人出自东莱世族,还有刘汉皇族血脉,根正苗红。她的兄长是故兖州刺史刘岱和故扬州刺史刘繇,对中原和江东的影响力不小。有她帮忙,再加上袁尚亲自掌握的冀州,足以和袁谭一争高下。
当然,这也是给袁熙看的。
你支持我更好,不支持我,也影响不了大局。
袁熙看在眼里,只得一声叹息。
袁尚还是太年轻了,冀州人也太莽,这么快就急不可耐的跳出来了。
难怪两百年来,冀州人在朝堂上一直斗不过汝颍人、南阳人。
性格使然也。
袁熙低头喝酒,尽可能不说话。有人来敬酒,他就寒暄几句,然后一饮而尽。没过多久,他就有了三分醉意,索性伏在案上装睡,谁来也不理。
甄宓知道他的心意,虽不赞同,却也不好说破,只得解释说,袁熙这些天往返两千里,一直没有好好休息,确实是累了,不胜酒力。
袁尚也不在意,命人送袁熙回府,自己则继续高谈阔论。
甄尧见状,主动请缨,帮着甄宓将袁熙扶下堂去。
审配看着袁熙的背影,轻声对田丰说道:“元皓,你说这袁幽州是什么意思?”
田丰一声叹息。“还能有什么意思,明哲保身而已。”
审配冷笑。“这是能明哲保身的事吗?他总要选一个才行,否则将来……”
田丰连忙打断了审配。“正南,你别忘了,他与袁显思一母同胞。只要他不明确支持袁显思,就是少主的机会。非要逼他,只怕会适得其反。”
审配想了想,抚须颔首。“元皓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倒是我心急了。”
“你的确太急了。”田丰毫不客气地说道:“官渡大捷,首功是袁显雍,其次是张儁义(张合)与高伯瞻(高览),然后才到青州刺史,公与(沮授)等人也有功,算下来,能封侯者大半是冀州人。你这么愤愤不平,怕不是因为你未能名列其中吧。”
审配有些不快,盯着田丰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这田元皓,说话还是这么冲,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在狱中多呆几日,修身养性。”
田丰一声叹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将来再入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说着,他举起一杯酒,看了看,一饮而尽。“且饮杯中酒,莫问身后事。”
审配开玩笑过了头,也很尴尬,举起酒杯,说道:“元皓,你我交往多年,岂不知我的脾气?我并无恶意,一时调侃而已,莫怪,莫怪。”
田丰苦笑,命人斟满酒,又和审配碰了一杯。
——
袁熙回到府中,甄宓进去准备,由甄尧陪着袁熙。
袁熙坐了起来,打量着甄尧。“希圣,你有什么打算?”
甄尧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由大将军安排。”
袁熙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道你还真敢想,大将军安排。
你配么?
袁尚愿意给你一个茂才的名额,那是想拉拢我。你这点事,还没必要送到大将军面前。
“幽州无人可用,你愿意跟我去不?多了不敢说,一府太守没什么问题。”
甄尧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使君器重,本不该拒绝,只是尧年轻,又出身商贾,骤然出任太守,怕是会引人非议,连累使君名声。”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别的不说,甄尧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听到太守之位就乱了心智。
“那先在刺史府熟悉一下情况,帮我料理一些事务,好让我放心出征。”
“使君要出征?”
“公孙度在辽东横行不法,之前没有出兵征讨,是因为辽东太远,大将军意在中原。如今中原将定,岂能容公孙度继续逍遥。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大将军就会有命令到。”
甄尧想了想。“我很想去,只怕自己年轻,能力又不足,难以胜任,耽误了使君的大事。使君,我听妹妹说,你们这次要经过中山?”
“是。”
“那我随使君回中山,与家中长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可否?”
袁熙笑了。“就这么说定了。”
甄宓从内室走了出来,说是准备好了,袁熙随时可以沐浴。甄尧见状,起身告辞,匆匆走了。
甄宓将袁熙扶起,送到内室。沐汤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蒸腾,宛如仙境。两个年轻美貌,衣衫单薄的侍女侍立在一旁,面色微红,等着侍候。
甄宓也脱了厚重的外衣,只剩下小衣,来为袁熙宽衣。她贴着袁熙的胸口,面色微红,檀口轻张,贝齿微露,未语先笑。“夫君真要带我兄长去幽州?”
袁熙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侍女。
甄宓会意,轻声说道:“她们是我从中山带来的,信得过。”
袁熙点头,先抱起甄宓,送入浴桶,自己也跨了进去,将甄宓抱在胸前,这才惬意的吐了一口气。
美人在怀,热汤浸身,这几天来的疲乏瞬间去了大半。
两个侍女走了过来,一个帮甄宓宽衣,一个帮袁熙解开发髻,清洗十几天没有好好清洗的头发。
袁熙一动不动,享受着侍候,同时轻声解释自己要带甄尧走的用途。
袁尚年轻气盛,审配也因为失去了立功的机会而憋了一肚子气,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与袁谭争宠。且不说他与袁谭的关系,不便表态,就袁尚、审配这种没城府的表现,他也不宜过早表态。
冀州不安全,将甄尧带到幽州去,才是保全他的最好办法。
甄宓有三个兄长,长兄甄豫、次兄甄俨都英年早逝,甄尧已经是独苗。虽然甄豫、甄俨都有儿子,可是年龄太小,撑不起甄氏门户,甄尧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甄宓一听就懂了,却也和甄尧一样有些担心。
毕竟中山甄氏是北疆知名的大商户,袁熙重用他们,很容易让人想起公孙瓒。当年公孙瓒不得幽州俊杰拥护,不得已,任命了一些商人、工匠之类,被人鄙视。袁熙这么做,恐怕也会有影响。
袁熙不以为然地笑笑。“且不说你中山甄氏是巨贾,不是小商小贩,就算是,又如何?就当我是名正言顺的自污吧。”
甄宓听懂了,随即笑道:“既然夫君心意已决,那妾也就不说什么了。再说,只怕有人要按捺不住了。”
袁熙大笑着将甄宓抱起。
一旁的侍女们红着脸,娇笑着,却不避开,反而满脸期待。
第7章 妾也有梦
袁熙在邺城休整了两天,随即向袁尚告别。
甄宓也向刘夫人辞行。
这次去了幽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下一次见面,很可能就不在邺城,而是中原了。
说着说着,甄宓就落下泪来。
这两年,袁熙远在幽州,她独自一人在邺城,刘夫人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刘夫人也动了情,好言安慰,同时不忘嘱咐甄宓,有机会一定要劝劝袁熙,支持袁尚。她最清楚袁绍的心思,袁谭虽好,年纪却太大了,并不受袁绍喜欢。袁绍真正喜欢的,还是年少的袁尚。
老夫爱少子,古来如是。
为了说服甄宓,刘夫人甚至举了汉武帝的故事。
戾太子刘据也曾得大臣拥护,可是后来如何?
甄宓一一答应,告辞出府。
上了马车,袁熙见她两眼红肿,泪痕犹在,不禁多问了一句。
甄宓将与刘夫人告别的经过说了一遍,袁熙听了,只是笑笑,却没说话。
刘夫人不愧出身世族,读过不少书。甄宓从小也是个好读书的人,能知道戾太子的故事不足为奇。但她们终究是女子,从史书中得到的经验似是而非,不足取法。
真要按刘夫人的说法,那袁尚也没机会,他就是刘胥、刘旦一样的人物,最有机会的反而是最小的弟弟袁买。
老夫爱少女,袁买才是真正的少子,袁尚却已经成年。
父亲袁绍今年五十六岁,假设再活十年,袁尚已经三十多了,还算个屁的少子。
少年轻狂,妇人之见,莫过于此。
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中,袁熙抱着甄宓,将手伸入甄宓的怀中取暖,一时出神。
从樊舆亭出发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尽快赶到官渡,赶到乌巢,阻止曹操。如今大事已定,他不能不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
用不了多久,父亲袁绍就会收到袁尚的消息,如何评价他现在的反应,是第一个需要打听的问题。
回幽州之后,该如何安排下一步的事宜,比如征讨辽东,是另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前一个问题暂时无解,他只能被动的等待,看看谁会给他送消息。
后一个问题,他可以主动想些办法。
从中山甄氏带一些人走,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中山甄氏毕竟是商人出身,施政统兵的能力就算有,也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当务之急,还是要从幽州本地着手。
幽州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才的,只是这些人才不肯为袁氏所用。
比如鲜于辅。
他虽然出任幽州刺史已经两年了,却没能控制整个幽州,除了辽东被公孙度控制,身边还有一个威胁更大的敌人,也就是鲜于辅,眼下驻扎在渔阳北部的犷平一带。
据他收到的消息,官渡之战前,鲜于辅曾亲自赶到官渡拜见曹操,被曹操拜为左度辽将军,封亭侯,发还本州,使其领幽州六郡。
现在曹操败了,而且被他割了首级,鲜于辅会作如何反应?
是弃官归隐,还是前来归降?
从他本人的想法,他当然希望鲜于辅能够归降。鲜于辅降了,跟随他的那些幽州人也会降,袁氏和幽州之间的恩怨就能缓解大半,对他坐镇幽州有莫大的好处。
可是,袁绍怎么想,他却没把握。
袁绍或许会接受曹操的部下,比如荀彧、郭嘉等人,却未必会接受鲜于辅。
荀彧、郭嘉是汝颍人,本来就是自己人。鲜于辅则不同,他们一直不是自己人。
他们是刘虞的旧部。
袁绍曾让刘虞之子刘和去幽州,希望刘和能够继承刘虞的影响力,抚定幽州。只是后来出了一些岔子,刘和被袁绍杀了。
这件事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但袁熙不相信鲜于辅等人不知情。
有了这层恩怨,袁绍放过鲜于辅等人的可能性不大,说不定最后还是要武力解决。
但袁熙是真不想打。
鲜于辅等人善战是一方面,杀了人,仇会结得更深,以后恐怕再也化解不了,这才是袁熙最担心的。
刘虞父子毕竟不是幽州人,鲜于辅等人却是世代在幽州定居的,姻亲宗族,牵连甚广。
袁熙有些头疼,找不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夫君,你弄疼我了。”甄宓忽然轻声叫道。
袁熙回过神来,看了甄宓一眼,却见她蛾眉微蹙,眼神娇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事情太出神了,手上没轻没重,捏痛了甄宓,连忙抽出手。
不得不说,甄宓的身体真是诱人,像熟透的果实。昨晚翻云覆雨一番,还不尽兴,眼下一有空,他就想抱着她。如果不是天冷,他真想在马车里荒唐一下。
着实是憋得太久了,整整两年啊。
正如父亲袁绍所说,幽州不缺女子,可是谁能和甄宓相提并论呢。
这样的女子,天下少有。
忽然间,袁熙心中一动,或许用联姻来缓和和幽州人的关系?
这两年,因为袁曹之争未分胜负,他的任务不是控制整个幽州,而是稳住,所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和鲜于辅等人发生冲突。只要鲜于辅不进攻他,他也不进攻鲜于辅。
现在情况不同了,他应该有所行动。和鲜于辅等人联姻,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夫人,希圣娶亲了没有?”
“还没有。”甄宓不解地看着袁熙。“夫君有好的人选?”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反正没事,就当是闲聊,顺便征询一下甄宓的意见。
他打算让甄尧迎娶鲜于辅家族的女子,这样既能实现联姻,又不至于引起父亲袁绍的不满。
甄宓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行。
一来中山甄氏是商人出身,鲜于辅未必看得上;二来和甄氏联姻,毕竟不是和袁氏联姻,中间隔了一层,效果会差很多。如果鲜于辅想联姻,为什么不直接和袁氏联姻?
“你袁氏女能嫁给乌桓人,不能嫁给鲜于辅?”
袁熙白了甄宓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嘴。“小心隔窗有耳,传到父亲的耳中,有你好看。”
甄宓撇了撇嘴,却没敢多说什么,生怕袁熙真的生气了。
袁绍将族女嫁给乌桓首领这件事为人诟病,也是袁绍最不愿意听到的非议之一。
袁熙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只好我献身了?”
甄宓恍然大悟,瞋道:“夫君说得勉强,只怕心里早就等着这一天吧?”
袁熙伸手将甄宓搂进怀中,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夫人,你真是想多了。别说幽州了,放眼整个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和夫人你相提并论?我若真有这样的心思,何至于在幽州独守空房两年?”
甄宓假意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乖巧的伏在袁熙怀中。
“有件事,妾和夫君说过么?”
“什么事?”
“妾儿时,常常做一个梦,梦见有神人持玉衣,覆于妾身。”
袁熙愣了一下,坐了起来,神情严肃。“当真?”
以他的学识,能与玉衣联系起来的,只有天子和王爵、公主下葬时才能用的礼制。甄氏并非皇族,她和玉衣有关联,要么是皇后,要么是王妃。
有了之前那个梦,他现在对梦非常重视。
如果甄宓真做过个梦,那他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将来了。
“这么大的事,妾敢轻言么?以前不敢说,因为妾自己也不相信。现在么,多少有点信了。”甄宓仰起脸,看着袁熙,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等到了中山,夫君可以请相者刘良来相面。他很准的,曾说妾贵不可言。没过几年,妾就嫁入袁氏,侍帚夫君。”
袁熙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果真如此,更不能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阿宓,你回中山之后,找机会与家人说,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甄宓眨眨眼睛,点头答应。
袁熙心里却像泛起了波涛,久久不能平静。
难道,这真是天意?
可是就算天命在袁氏,也应该在兄长袁谭身上,或者在弟弟袁尚身上,怎么可能应在我的身上?
还是说,虽然自己改变了乌巢之变,却还是无法改变甄宓的命运,她终将是别人的?
那不行,她只能是我的,袁熙下了个决心。
——
许县,荀彧宅。
荀彧独坐堂上,形如槁木,须发半白。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由一个尚未不惑的少壮变成了一个花甲老人。
巨大的打击,让他至今还没回过神来。
曹操采纳许攸之谋,听荀攸、贾诩之劝,亲自率兵袭击乌巢,结果正好撞上了来乌巢看望淳于琼的幽州刺史袁熙,被临阵斩杀,几乎全军覆没。
留守大营的曹洪已经降了,袁绍大获全胜,正在向许县进发,最多还有五天就能到。
当然,这是袁绍在控制速度,以便和天子达成协议,双方体面。
作为曹操的心腹,天子的肱股,侍中守尚书令,荀彧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彻底惊呆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许攸来投,到曹操阵亡,曹洪投降,也就是两天一夜而已。荀彧事先没有收到消息,事后也没接到警告,尘埃落定,他才收到消息,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汝颍人关系复杂,他的兄长荀衍、荀谌都在袁绍身边,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可是朝廷怎么办?天子怎么办?
如果说曹操只是有些骄纵放肆,那袁绍就是将野心写在了脸上。等他到了许县,入朝主政,汉朝还能延续多久?几年,还是几个月,又或者几天?
“令君,有客来访……”守门的苍头突然叫了一声,有些惶急。
话音未落,一个人已经闯入中庭,直接登堂。
荀彧定睛一看,松了一口气,示意跟进来的苍头退出去。
来者不是敌人,是盟友。
“文和,你这是……”
贾诩没说话,盯着荀彧看了半晌,一声长叹。“文若,你这是伍子胥过昭关啊。”
荀彧一愣,抓起一缕头发看了一看,不禁哑然。
贾诩摇摇头,在堂上就坐。“我赶了一夜路,很累,就不和你客套了。这次来许县,是奉大将军之命,与你商议,希望天子认清形势,下诏封赏,并迁都鄄城。”
贾诩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摆在荀彧面前。“这是立功将士的名单。”
荀彧没有接,只是瞥了一眼,随即苦笑。“袁显雍是首功?”
贾诩一声叹息。“他被列为首功,既是实至名归,也是渔翁得利。说是实至名归,是因为他的出现是胜负的关键。如果不是他在乌巢,又带来了三百甲骑,乌巢之战胜负尚在两可之间。他一出现,曹公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甫一交战,乐进就被射杀。曹公刚刚攻破营门,许攸又被突骑杀死,曹仁、曹纯指挥的骑兵则被甲骑击溃……”
贾诩花了一些时间,打听清楚了乌巢之战的细节,越想越不甘心。这时候再提,还是忍不住叹息。
荀彧理解贾诩,荀攸也是如此心情。
因为同是汝颍人的关系,他抢在贾诩之前,就收到了郭图和荀谌的书信,知道了乌巢之战的详细经过。对袁熙的出现,他也只能认为是天意。
上天不想救大汉,不想给曹操机会,用一个偶然,就毁掉了曹操十年努力。
荀彧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袁本初欲待如何?”
贾诩收拾起心情。“他最想要的,当然是天子下罪己诏,引咎退位,禅让给他。若不能,则退而求其次,以南阳王为天子,他继续做大将军。”
贾诩顿了顿,又道:“这是争论了几天的结果,尊兄友若居功至伟,是他最后说服了大将军。得到大将军的同意后,我才连夜出发。”
荀彧苦笑不语。
他虽然不在袁绍军中,却能想象这几天争论的激烈,连半隐的兄长都被迫站出来发表意见,可见袁绍想直接登基的欲望有多强烈,强烈到连郭图等人都劝不住了。
“冀州人愿意吗?”
“他们不愿意,但是他们又担心袁本初继位后,袁谭被立为太子。张合、高览虽然有功,但最后劝降曹洪的是郭图。有郭图支持,又有新降的曹军,袁谭实力已经超过了有冀州人支持的袁尚。大将军也不希望二子相争,兵戎相见,这才决定退一步。”
“看来很激烈啊。”
“的确如此,案几都掀了好几次。”贾诩抚着胡须,连连摇头。“只怕将来,这兄弟俩还得刀兵相见。”
荀彧拿起案上的名单,仔细看了看。“袁熙要封万户?”
“这是冀州人的想法。袁熙不争,妻子又是冀州人,封他万户,总比封袁谭万户好一些。”
荀彧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他虽然知道袁绍有袁熙这个儿子,却没什么印象。
袁熙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很多人都会有意无意的忽略他。包括他出镇幽州两年多,也没什么动作,就像不存在似的。
他心中微动,放下了名单。“所以,你们想引他入局?”
贾诩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也有此意。”
“为何?”
“有些人要安排,不争的袁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荀彧眼睛微闪。“你?我?”
“还有更多,对了,许褚已经随袁熙去了幽州。”
“哦?”荀彧吃了一惊。他收到的消息里,全无许褚的下落,他还以为许褚也阵亡了。此刻得知许褚随袁熙去了幽州,大感意外。“消息准确吗?”
“他身边的虎士有一半归了袁谭,亲眼所见。”
荀彧想了想,明白了许褚的无奈。
这不仅是许褚的无奈,也是更多人,尤其是武人的无奈。
曹操麾下的文武,除了曹氏、夏侯氏,大多是在袁绍那里得不到重用的人,尤其是武人。
袁绍身边的人才太多,许褚这样的人就算留下,也不会有什么机会。
他和贾诩虽然不是武人,境遇却也和许褚差不多。
他有兄弟帮衬,可能好一点。贾诩么,就难多了。
“所以你们打算,引袁熙支持天子?”
贾诩点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虽然机会渺茫,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荀彧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犹豫了,你我一起入宫,去见天子。”
——
天子看起来很平静,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眼圈有点黑。
得知曹操阵亡的这几天,他没能睡一个好觉。可是每天凌晨即起,洗漱,练习导引术,然后听荀悦、孔融等人讲读儒家经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荀彧、贾诩进殿时,荀悦正在说他刚刚写成的《申鉴》。
《申鉴》是治国之论,但天子用不着,所以他和荀悦商量,能不能仿佛《左传》的体例,为《汉书》写一个节本,以便览问西京故事,以资借鉴。
看到贾诩,荀悦知道有大事,立刻闭上了嘴巴,收起了书稿。
荀彧、贾诩上前跪倒,向天子行礼。
荀彧花白的头发刺痛了天子,天子打了个激灵,起身离席,走到荀彧面前,伸手去扶荀彧,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涌了出来,滴下荀彧的白发上。
“令君,你受累了。”
第8章 坐收万户侯
荀彧也忍不住落了泪,但他却没时间悲伤,起身向荀悦、孔融拱手行礼。
“彧有要事,向天子禀报,请二位暂避一时。”
荀悦、孔融互相看了一眼,难得的没有说话,起身告退。他们清楚,不是荀彧不信任他们,而是他们要商量至关重要的秘密,多一个人听,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
该让他们知道的,荀彧自然会告诉他们。
等荀悦、孔融退下,荀彧和贾诩起身落座,贾诩先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天子静静地听着,不时的问一两句。
曹操兵败已成事实,具体细节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更关心袁绍有什么要求。
如果说曹操虽然跋扈,至少还承认他是先帝血脉,汉室正统的话,那袁绍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很久之前,袁绍就说他不是先帝血统,又是董卓所立,根本不配为天子。
后来之所以承认,是因为曹操日渐强大,袁绍却迟迟无法彻底击败公孙瓒,只得承认他的身份,以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去年年初,袁绍攻破易京,杀死公孙瓒,控制了幽州后,就不再进贡,还让人散布汉德将尽之类的谣言,野心昭然若揭。如今曹操阵亡,袁绍进军中原,会不会承认他的身份,对天子来说至关重要。
被认定为冒充皇家血脉的,从来没有好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贾诩简单说完战事经过后,随即说起了袁营谋士的重大分歧。
袁绍这次出征的主力本来是冀州人,袁谭带来了一些青州兵,可是数量有限。激战近一年,冀州兵损失很大,先是颜良、文丑被杀,后来审配又被调回冀州,眼下在中原的数量也就是三万多人。
曹操阵亡,曹洪率部归降,袁绍将曹军分成了三部分。
曹洪、夏侯渊等人率领的精锐,归袁绍本人直接指挥。
徐晃、张辽等人则转属并州刺史高干,准备向关中进军。
夏侯惇、曹仁、于禁、路招等人跟随袁谭,准备去青徐,平定臧霸等人。
夏侯惇留守河南,麾下屯田兵虽然战斗力不强,数量却不少。
乌巢之战时,袁谭还击败了曹仁、曹纯,俘虏了他们率领的大部分骑兵。
再加上郭图、荀谌、淳于琼等人的支持,袁谭实力大涨,不可小觑。如果袁绍这时候代汉,太子只能是袁谭的,袁尚没有什么争夺的机会。
冀州人当然不愿意。
所以,以沮授为首的冀州谋士表示,虽然曹操败亡了,但刘表、刘璋等汉室宗亲还在,不会坐视袁绍代汉。这里宣布代汉,他们立刻会称帝,到时候荆州、益州就不可能劝降,只能强攻了。
所以,最好还是等一等,以天子名义命令刘表、刘璋来朝,拿下荆州、益州,再代汉也不迟。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暂时维持现状,袁绍以大将军身份辅政,不谋求代汉。
听到这里,天子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只要袁绍没有立刻行动的意思,他就还有机会,虽然机会很渺茫。
“依二位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荀彧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行礼。“陛下,形势紧急,当做进退之计。”
“进如何,退又如何?”
“进,则遣人联络刘表、刘璋,命他们勤王。退,则做禅让准备,臣等随陛下离开中原,择一偏僻之地,延续汉室,以图再兴。”
天子沉吟良久,一声叹息。“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君臣栖身之地?”
“有。”荀彧坚定地说道:“陛下可去江东,可去益州,可去凉州,可去辽东。”
“辽东?”天子愣了片刻。“怎么去?”
江东好说,孙策曾想奔袭许县。现在孙策死了,孙权继位,年轻不能服众,有天子降临,他求之不得,应该不会拒绝。
益州刘璋是汉室宗室,也有可能接受他。
凉州虽然疲惫,却是贾诩的故乡。
辽东算怎么回事?和朝廷一点联系也没有。
荀彧说道:“袁绍二子相争,次子袁熙明哲保身,置身事外,或可一用。若能夺取辽东,陛下效箕子朝鲜故事,未尝不可。”
“这能行吗?”
荀彧神情坚毅。“臣等自有安排。”
天子点点头。“事已至此,也只能试试了。”
——
袁熙一路北上,途经中山,在无极甄家停了三天,与甄宓的家人见面。
得到消息,不仅甄氏宗族全部赶来,就连甄宓的母舅张鸿也赶来了。
张鸿是常山人,张氏也算得上当地的大族,只不过没出什么高官、名士,所以仕途上没什么成就,在士林中也没什么名声。眼下常山张氏最出名的就是曾出任太尉的张颢,不过他名声不好,兄长张奉又是臭名昭着的中常侍,连张家人自己都不愿意提。
但常山张氏很有钱,一些是张奉、张颢贪腐所提,更多的是张氏历代经商积攒而来。
和中山甄氏一样,常山张氏也是大商人。
得知可以随袁熙去幽州做官,张鸿很心动,却又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胜任,连累袁熙。
张鸿毕竟是母舅,也知道甄宓命数贵不可言。
袁熙想了想,觉得他们的担心也有道理,人言可畏,他也不能完全不顾忌。
商量之后,决定从甄氏、张氏挑几个年轻人,由他带到幽州,带在身边历练,过些年或许能有大用。
至于张鸿等已经成年的人,还是帮他做生意,轻门熟路,不会有问题。
幽州也有很多生意需要打理的。
张鸿等人很满意,一口答应。
袁熙交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多买一些好铁,打造甲胄和武器,尤其是马铠。
之前为了有理由去官渡,他将幽州仅有的马铠全部送到了官渡,还加急赶制了一些。如今郡武库里别说马铠,连一片甲片都没有,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张鸿拍着胸脯答应,这件事不仅能办,而且不难。
只要袁熙给他授权,他很快就能准备好袁熙所要的铠甲、兵器。
中山就有铁官,他们做铁器生意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和国相府的官员很熟。
想到中山的铁官,袁熙就更想争取鲜于辅了。
渔阳也有铁官,就是郡治以北,眼下掌握在鲜于辅任命的太守府长史田豫手中。
他委托张鸿去一趟渔阳,想办法见鲜于辅,传达他的善意,探探鲜于辅的口风。
——
十月下,袁熙回到了幽州。
别驾韩珩带人赶到州境迎接。
一见面,韩珩就告诉袁熙,刺史府已经收到了大将军袁绍的命令,知道官渡大捷的消息。得知袁熙及时赶到乌巢,扭转了战局,韩珩为袁熙感到高兴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
袁绍进入中原,掌握朝廷,以后再也没人能挡得住他的野心了。
他不喜欢当今天子,甚至不承认当天子是孝灵帝的血脉,并不是什么秘密。
袁熙找了个机会,与韩珩说了甄宓的梦。
韩珩沉默良久,轻声说道:“看来天命在袁氏,使君将来可以封王。”
袁熙点头附和,这个结果是他能接受的。“我也这么想。不过,天意难测,还望别驾莫要外传,我等顺天应人便是了。”
韩珩露出一丝笑容,对袁熙的态度很满意。
袁熙或许没什么突出的才能,但为人本分,没有太多的野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管天意是不是在袁氏,对袁熙来说,都不重要。反正他既不是袁绍的长子,也不是袁绍最喜爱的儿子,只是机缘凑巧,得上天示警,挽救了战局而已。
没有他,袁绍也许会败,却不至于死。
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相信袁熙梦中所言会全部成真,袁绍居然会在大败后两年死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至于么?以袁绍手握四州的实力,整军再战,还是有机会的。
“我想劝降鲜于辅,别驾可有妙计?”
一提到鲜于辅,韩珩立刻来了精神。“珩正要与使君商议此事。官渡大捷的消息传来后,州郡震动,不少人赶来探问消息,有依附之意。其中一人,最为足智多谋,得众人之心,使君不妨向他问计。”
“谁能让别驾这么看重?”
“隐士田畴。”
袁熙吃了一惊。
他知道田畴,也知道田畴隐居在徐无山,曾派人前去邀请田畴出山。田畴虽然客气,亲笔回信,却一直没有接受他的辟除,现在突然出山,主动来见,着实有些意外。
“他在哪儿?”
“就在刺史府。”
袁熙恨不得立刻见到田畴,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如果来见的是鲜于辅,或许不奇怪,但来的是田畴,多少有些诡异。
鲜于辅是幽州大族,宗族甚众,有与曹操见面的经历,还接受了曹操的任命,是摆在明处的敌人。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选择投降以保宗族的可能性很大。
田畴却是隐士,又与曹操没有直接联络,就算袁氏得了天下,掌控幽州,也不可能去找他麻烦。
他没有潜在的危险,却主动来见,肯定有原因。
难道是为鲜于辅说情?
——
田畴三十出头,可能是因为常年隐居山中,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但难掩豪气。
他没有戴冠,头上只有一幅布巾。身上穿着臃肿的冬衣,也是布质,猛一看,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只有看到他的眼睛时,才会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
那是一种登过高山,见过高人的眼神。
只是眼下看起来有些失落,有些茫然。
袁熙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庭院中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一振,随即恢复了镇定,转身看向袁熙,脸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拱手施礼。
“右北平处士田畴,见过使君。”
袁熙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处士隐居徐无山,聚徒教授,在这乱世中自得其乐,今日出山,再入尘俗,不知何以教我?”一边说,一边举手示意,请田畴登堂。
“岂敢。”田畴跟着袁熙登了堂,分宾主落座。“使君乌巢一战,力挽狂澜,可喜可贺。”
“只怕我之喜,却是有些人的悲。”袁熙不打算和田畴迂回,直截了当的说道:“处士此来,是为鲜于辅做说客么?”
田畴淡淡地说道:“鲜于辅不需要说客,但使君需要人提醒。”
“哦?”
“鲜于辅藏在山中,使君不去攻打,或许可相安无事。使君若主动进攻,只怕会有所挫折。”田畴轻声笑道:“除非使君像曹操一样,明知冒险,依然舍身不顾,以求侥幸。”
袁熙有些不高兴。“处士这是吓唬我么?”
“非也,畴只是想告诉使君,运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使君想平定幽州,终究还是要靠人谋。”
袁熙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他知道田畴说得对,但他对田畴的态度很不爽。
一旁的韩珩见状,拱手笑道:“既如此,敢问田君高见。”
田畴打量了袁熙一眼,见袁熙没什么反应,只当是袁熙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让韩珩出面寒暄,便欠身施礼道:“别驾言重了。畴山野之人,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身为幽州人,久历兵灾,不希望幽州再经战火,这才冒昧前言,有一言相劝。”
韩珩向袁熙使了个眼色。
袁熙会意,笑道:“洗耳恭听。”
——
田畴说,幽州胡汉杂居,形势比较复杂。
但总体来说,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安抚,而非征剿。这一点,在刘虞主政幽州的时代就已经得到验证,而公孙瓒的败亡,也证明了以武力征剿绝非上策。
袁绍击败公孙瓒后,几乎沿袭了这一思路。
但是,他走得太远了。
袁绍为了拉拢乌桓人,不仅将袁氏族女嫁给几个乌桓首领,还矫诏封他们为单于,直接导致乌桓人骄纵不法,肆意妄为,反过来欺压汉人百姓。
田畴本人就被乌桓人骚扰过,好在他有实力自保,幸免于难。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鲜于辅等人继承刘虞遗志,原本和乌桓人相处还可以。被袁绍打破平衡后,也遭到不小的损失。他们反对袁绍,很大程度上和这件事有关。
如今袁绍大破曹操,鲜于辅等人形势更加不利,而乌桓人却会气势更盛。如果不加以抑制,这些人会给幽州带来新的灾难。
田畴此来,就是希望袁熙身为幽州刺史,能够把握好尺寸,不要让乌桓人成为祸害。
“使君想必也知道,并州的匈奴人已经深入河东,一度马踏洛阳,兵锋直指汝颍,使君的家乡也未能幸免。如果使君不对乌桓人加以约束,任由他们越过燕山,则不仅幽州有难,冀州也将成为他们的牧场。届时,大将军问责,使君如何应对?”
袁熙听懂了田畴的意思,沉吟不语。
田畴见状,又劝道:“胡虏不知礼义,唯强者是从,可用而不可纵。当初何进为大将军,为除阉竖,一时糊涂,召四方兵入京,致有董卓之乱,令尊亲历其事,更有家族五十余口死于董卓之手。如今令尊为大将军,若不借鉴前事,只怕将来会重蹈覆辙,后悔莫及。”
袁熙眼神一凛,看向田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体。
不得不说,田畴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董卓入京,是袁氏心头永远的痛。
阖族老少五十余口,被董卓斩于长安市口,遗骸至今未能迁回汝南安葬。
“依田君之言,当如何处之?”
“扶正方能祛邪。胡人势大,正是汉人相争而力弱之故。使君若能扶正汉人,不纯任胡人精骑,胡人自然气弱。使君乌巢一战,已知渔阳突骑之利。若能招抚鲜于辅、田豫等人,为使君驱使,或送往大将军帐下效力,何愁胡人势大?”
袁熙笑了。
图穷匕现,田畴果然是来为鲜于辅做说客的。
不过,他说得有理,的确不能再纵容乌桓人乱来了。
“鲜于辅愿降么?”
田畴起身。“畴不才,愿为使君口舌。”
袁熙含笑点头。“那就辛苦处士了。熙不才,敢请处士为佐,朝夕请教,共安幽州,还请处士不要推辞。”
田畴再拜。“承蒙使君不弃,早有效力之心,敢受命。”
袁熙随即与韩珩商量,任命田畴为治中。
治中与别驾同为州大吏,身份尊贵,权力也极大,委任也非常慎重,非心腹不可。袁熙坐镇幽州,无人可用,只有韩珩出任别驾,成为了他唯一的臂膀,治中则一直虚悬。
如今有了田畴出任治中,很多事就好处理多了。
这边刚刚说好,袁熙正准备设宴,为田畴接风洗尘兼饯行,许褚走了进来。
“使君,有诏书到。”
袁熙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准备接诏。
虽然天子已经是傀儡,但诏书就是诏书,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田畴盯着许褚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一会儿功夫,几个人走了进来,正中间的是一个年约半百的儒生,高个子,身材瘦削,穿着厚厚的冬衣,依然冻得脸色发青,鼻涕直流。
袁熙一见,连忙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孔公,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圣人之后,知名狂生,大儒孔融。
三年前,奏天子诏书,持节到邺城封袁绍为大将军、邺侯的,就是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
现在孔融不远千里,来到幽州,自然是袁绍的刻意安排,以示恩宠。
说实话,这都恩宠得有点过分了,远远超出了袁熙的意料。
“显雍,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孔融眉开眼笑,刚说了两句,又有清鼻涕流了出来,只好暂停,掏出手绢,擦了擦,才接着说道:“一战斩杀曹孟德,如今大将军入朝主政,四方响应,太平可期。”
袁熙笑了两声,请孔融上堂,先传诏。
孔融登堂,展开诏书。
袁熙、韩珩、田畴等人纷纷跪下。
孔融清了清嗓子,宣读诏书。
天子以乌巢之功,封袁熙为涿侯,食邑万户,拜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统幽州军政。
袁熙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万户侯了?
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父亲袁绍这是要将幽州全部交给我?
袁绍掌四州,只有他亲自坐镇的冀州是州牧,青州、并州和幽州都是刺史,用意自然是居重驭轻,不让他们权力过大,反压冀州一头。
这次这么大方,着实少见。
袁熙心里不解,却不好多问,接了诏书,一边请孔融入座,一边介绍韩珩、田畴。
孔融打量了田畴两眼。“天子提过你,说你是个义士。”
田畴愣了片刻,面向南跪倒在地,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韩珩神情有些尴尬,不安地看向袁熙。
袁熙也看着孔融,却没说话。他虽然不是什么权谋高手,毕竟是世家子弟,见惯了这种事。孔融突然来这么一手,要说是无心的,他才不信。
这老头,一举一动都有用意,而且他不喜欢藏着,一定要摆在脸上,生怕你不知道。
孔融嘿嘿一笑。“天子落难西京时,他去见过天子。”
袁熙点点头,心道田畴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孔公,你鼻涕流嘴里了。”
孔融一惊,连忙掏出手绢擦拭,随即又明白了袁熙的调侃之意,不禁笑骂道:“这天气,真不愧幽州之名,我穿了那么多,还冻得跟鬼似的。”
“到了幽州,孔公就该入乡随俗,穿点皮的,只有丝絮是扛不住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真会冻死人。你这身子骨,万一折在幽州,我可没法向朝廷交待。”
“竖子,能不能说点好的?”孔融大怒,瞠目而视。
袁熙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相信,孔融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无欲无求,不想参与兄弟之争,但他不傻,用脚趾头也能猜出孔融的来意。
不就是曹操没了,天子觉得他这个袁绍次子可以争取一下么。
诏书是袁绍的意思不假,但孔融此行真正要传达的,却是天子的意思。
所以孔融借田畴向他表示,虽然你袁氏势大,但天下还有忠心朝廷之人,你幽州也不例外。
他则以牙还牙,向孔融表示,你小心点,管好嘴巴,别莫名其妙的死在幽州。
他不是非要拒绝天子,实在是孔融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现在不给孔融难堪,回头传到袁绍耳中,就是有意做朝廷内应了。
宁可孔融死,他也不想受损失。
第9章 第三方
传完了诏书,接受了印绶,袁熙让韩珩送孔融等人去驿馆,顺便再打听一下孔融的具体来意。
这种事,只适合私下谈,不能摆在明面上。
田畴已经恢复了镇静,上前向袁熙祝贺。
袁熙苦笑道:“是福是祸,眼下还不好说,但幽州的水越来越浑,却是肉眼可见。治中,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护幽州太平。”
“敢不从命。”田畴领命,随即又道:“方才那位壮士,看起来眼生,是使君刚招募的吗?”
袁熙想了想,才明白田畴说的是许褚,连忙解释了一下。
田畴恍然,又道:“使君能否安排他随我去一趟渔阳?”
“为何?”
“鲜于辅曾去官渡见过曹孟德,想来也认识这位许君。若能亲眼看到许君,自然知天命所在。”
袁熙也没多想,点头答应,随即将许禇叫来。
一问,许褚还真见过鲜于辅。
袁熙随即安排许褚带两个虎士,随田畴去渔阳,劝鲜于辅来降。
许禇答应了,叫过一个叫郭烈的虎士,让他接替自己,负责袁熙的安全。
郭烈看起来和许褚差不多,身材雄壮高大,只是没许禇那么夸张。
——
孔融邀韩珩同车,问起了韩珩的籍贯。
得知韩珩是代郡人,孔融随即说起了范升,问韩珩知不知道。
韩珩受宠若惊,表示范升是郡中先贤,自己听说过,但没有福分亲受其炙,更不了解他的学问。
孔融滔滔不绝,说起了范升的学问,勉励韩珩学习范升,做个真正的读书人,修身养性,即使是在乱世也不忘忠义。
韩珩听出了孔融的意思,却不好拒绝。
在孔融这个圣人后裔,天下名士面前,他没什么反驳的勇气。
谈学问,他会被孔融批得体无完肤。
论世事,他也说不出口。
虽然他为袁熙效劳,却不代表他希望袁氏代汉。有汉四百年,尽管这些年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依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哪怕只能延续几年天命,也是好的。
到了驿馆,韩珩安顿好了孔融等人,本想告辞,却被孔融留住。
“曹孟德有诸般不是,至少有一点是好的,他尊奉天子,事事禀报,也因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建安以来,他能东征西讨,平定兖豫青徐,除了他本人善战之外,也和天子分不开。”
韩珩知道孔融想什么,却无法拒绝,只好唯唯诺诺,希望能敷衍了事。
“袁显雍这次有大功,但功不至于封万户侯,又拜镇北将军,领冀州牧。这是天子对他有所期待,希望他不要辜负了天子。”
韩珩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少府有所不知,袁使君虽是袁氏子弟,却为人豁达,无争天下之心。天命在刘,他就是汉臣。天命在袁,他就是新朝皇族。天子的重任,恐怕不是他能承受的。忠孝忠孝,虽说忠在前,却也不能强人所难,逼人不孝不是。”
孔融叹了一口气。“天子岂能逼他行不孝之事,只是希望袁氏不要那么急而已。古来革命,都是历代累恩,哪有一朝而定的事。若天命在袁,袁本初为周文王,不是也可以么?何必学王莽,以半百之身,逆天而行,留下千古骂名?”
韩珩心中一动,略出一瞬间的犹豫。
孔融看得真切,随即又道:“且曹孟德虽败,天下犹有思汉之人,这四百年的恩德,岂是袁本初几年就可以推翻的?他已经五十有六,活不了几年,与其勉强行之,不如积累恩德,由子孙完成禅代。如此,他既有血食可以享用,又不失汉臣之节,岂不美哉?”
韩珩再拜。“少府所言,珩当转达袁使君,三思而行。”
“有劳。”孔融长身而起,郑重其事的向韩珩行了一个大礼。
——
韩珩返回刺史府,不,现在应该叫镇北将军府,兼州牧府了,第一时间向袁熙汇报。
袁熙听完,若有所思。“孔文举的意思是说,天子愿意禅让,只是要等几年?”
“是,他希望大将军做周文王,使君做周武王。”韩珩轻声说道。
袁熙瞅了韩珩一眼,暗自发笑。
韩珩人品很好,能力也有,但权谋略微差了一点,被孔融忽悠了。
孔融说周文王,韩珩立刻想到了他可以做周武王,毕竟都是次子,有相似之处。
但这种类比,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天子是纣王吗?我长兄袁谭是伯邑考吗?
都什么跟什么嘛。
“这老贼,自己想死也就算了,还想拉我下水,着实可恶。”袁熙作势骂了两句。“别理他,晾他几天,看他走不走。”
韩珩有些不甘。“使君真的不斟酌一下吗?”
袁熙起身,决定终止这次讨论,不给韩珩过多的期待。“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招降鲜于辅,然后平定辽东。我既然是镇北将军,幽州牧,就要保一方平安。至于其他的,不是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
韩珩会意,起身告辞。
看着韩珩的背影,袁熙自我检讨。事不密则败,或许他不该将甄宓的梦告诉韩珩,搞得韩珩现在有点迫不及待了,居然想接受孔融抛过来的诱饵。
什么周文王、周武王,事情到了这一步,是天子能决定的事么?
要我出面,做天子的棋子,真亏他想得出来。
说到底,就是一群书生啊。
你们连曹操都搞不定,还想和四世三公的袁氏掰手腕,斗权谋?
信了你们,我就是伯邑考了。
袁熙再一次感慨无人可用。
幽州人的行动能力很强,权谋能力不够,思维简单直接。他自认平庸,比不上长兄袁谭,更比不上荀氏兄弟那样的奇才,也能一眼看出孔融的心思,韩珩却看不出来。
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
袁熙反复权衡了一番,最后给自己找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将来父亲袁绍问起,他也好解释,不至于让袁绍生疑。
袁熙回到后院,让甄宓出面,准备一席酒宴,他要以私人身份宴请孔融。
甄宓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吩咐去办。
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带来的奴婢不少,安排一下就行了。
她要做的,就是盛装出席,以女主人的身份和孔融见面,然后邀请孔融留在幽州,开馆授徒。
孔融这人一身毛病,嘴还特别臭,但有一点人所共知,学问好。作为圣人之后,他的学问精纯,而且有志于此。在青州时,既然黄巾围城,他还是讲授不辍。
袁熙希望他能留在幽州,教授幽州的年轻人,培养一些人才。
安排好之后,袁熙命人去驿馆,请孔融赴宴。
因为是家宴,所以只请孔融一人,随从留在驿馆里,自有款待。
孔融是有心人,收到邀请后,立刻明白了袁熙的意思,一口答应。
当天下午,天还没黑,孔融就来了,单车而行,不带侍从,当然也不带身为汉使必备的节。
袁熙将孔融迎入后宅,甄宓出来见了礼,就退入内室,留下袁熙与孔融一对一。
“现在,你可以说一说许县的情况了。”
“现在不说许县了,要说甄城。”孔融苦笑道。
“迁都了?”
“冀州人不愿意让颍川成为京畿,本想将天子迁到魏县,汝颍人不同意,最后反复较量,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迁到了鄄城。”孔融一声叹息。“堂堂天子,被人像玩偶似的迁来迁去,体面无存,体面无存啊。”
“朝廷还有体面吗?”袁熙半开玩笑的说道:“朝廷的体面,在河东时就丢光了。现在谈体面,是不是有些晚了?”
孔融抬起头,打量着袁熙,神情惊愕。“你对朝廷也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吗?”
袁熙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迎着孔融愤怒而失望的目光。“孔文举,当初太学生诣阙上书的时候,你有没有参加?”
孔融愣了一下,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袁熙的意思,朝廷失去威信,不是始于州郡,而是始于太学。
包括几次党锢事件,最初的起因也是因为读书人意气用事,互相看不起,最后越闹越大。
本朝以儒学治国,儒生就是人心所在,结果儒生自己毁了根本。
有朝廷的时候,他们觉得朝廷远贤能,亲小人,破口大骂。现在朝廷没了,他们连骂都没地方骂。
“你和韩子佩说的话,我知道了。在我回复你之前,我想请你为韩子佩做个评价。”
孔融撇了撇嘴,不假思索。“他也配?”
“他是我的别驾,如果都不配请你孔文举做个评价,幽州还有你看得上的人吗?”
“没有。”孔融想了想,又道:“田畴勉强算半个吧。”
“所以你看,幽州没有人才,我就算想有所作为,又能如何?”
孔融倒吸一口冷气,再次看向袁熙。“小子,你在这儿等我呢?”
“不是我等你,而是事实。”袁熙从容说道:“幽州胡汉杂居,户口既少,教化亦不足,向来不为朝廷重视。如今天下大乱,汉道沦丧,你们想起幽州了,是不是有点迟了?”
孔融抚着胡须,沉吟良久,无奈的点点头。“的确如此。只是事已至此,总不能坐以待毙。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圣人教诲,我身为圣人后裔,焉敢不从?纵使身死,也当留下侠骨香,青史着名。”
“你这么说,真能这么做吗?”
孔融翻了个白眼。“小子,你这是说我能言而不能行么?”
“岂敢。”袁熙嘿嘿一笑,拱手施礼。“我眼下就有一件事,想拜托孔公,还望孔公不要推辞。”
孔融心中又泛起了希望。“什么事?”
“幽州胡汉杂居,更需教化。我想请孔公留在幽州,开馆授徒,教育人才。田畴劝降鲜于辅若能成功,我打算就让他们派遣子弟入学,就学于孔公。我想,这对鲜于辅等人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条件。”
孔融眉头微皱,打量着袁熙,一时搞不清袁熙的用意。
他今天单车来赴宴,本是想劝袁熙支持朝廷,为朝廷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袁熙却反过来劝他留在幽州,教授子弟,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袁熙说得也有道理。
幽州地广人稀,胡汉杂居,人才又少,除了武力可堪一用,的确力量有限。
别驾韩珩就那水平,已经是袁熙身边唯一可用的了。
以他圣人后裔的名声和学力,在幽州开馆授徒,那还不是学者景从,四方襁负而至。
“我帮你教授人才,你就能支持朝廷?”
“那要看你能教出什么样的人才,如果和太学生一样,只会聚众上书,嘿嘿……”
孔融怒视了袁熙两眼。
这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竟往我儒生的软肋上捅啊。
虽然郁闷,但孔融身负重任而来,只能耐着性子,和袁熙讨价还价。
他向袁熙透露了一个消息。
虽然曹操阵亡,以曹洪为首的曹操部属大多投降了袁绍,却不是所有人都能为袁绍所用。甚至可以说,有一大半人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委身袁绍。实际上,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袁绍的心腹。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忠于朝廷,不愿为袁绍效力的,还有一部分是不容于袁绍,想为袁绍效劳却没机会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需要一个能替代曹操的人,或者给他们希望,或者给他们出路。
如果袁熙有意,他可以成为这个人。
孔融还没说完,袁熙就笑了,瞥了孔融一眼。“孔公,你似乎忘了,曹孟德是我亲手杀死的。”
“如果你能代替曹孟德,未尝不是天意。比起阉竖之后,你出身汝南袁氏,比曹孟德更能得人心。”
“家父是袁氏家主,我还有长兄,还有受父亲宠爱的幼弟,再怎么的,也轮不到我吧。”
孔融苦口婆心。“正因为你在袁氏无足轻重,才有可能为天下谋,而不是局限于一姓一氏。”
“你们这是想将我往火坑里推。”
“如果这也是令尊希望的呢?”
袁熙愣住了,盯着孔融,半晌才道:“你在胡说什么,家父怎么可能希望我支持朝廷?”
孔融笑了。“显雍啊,我本来以为你亲手杀死曹孟德,是知道令尊的心思,主动为他分忧。现在看来,你只是稀里糊涂的做了一件他满意的事,并非有意为之。”
“等等。”袁熙抬起手,打断了孔融。“你不要说反话,刺激我,还是说得清楚些更好。家父怎么就希望我如此了?要是说不清楚,你今天别想站着走出这道门。”
“小子,你吓我?”孔融不屑一顾。“好吧,不管我是否留在幽州,今天先给你上一课。”
“洗耳恭听。”
“天下还有忠于汉室的人吗?”
“有。”袁熙不假思索的说道。
这一点毋庸置疑。有汉四百年,恩德深入人心,即使朝廷经过董卓之乱,威严扫地,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曹操迎天子到许县后,四方人才蜂拥而至,便是明证。
这件事,曾让父亲袁绍后悔莫及。
“令尊能重用天下所有人吗?”
“这个……”袁熙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能。”
袁绍是什么人,他还是清楚的,别说所有人,就算是已经依附他的人,后来因为各种原因离去的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反目成仇的。
最典型的,就是臧洪,还有他刚刚杀掉的曹操。
他亲手杀掉曹操,就是不希望袁绍再像当年杀臧洪一样为难,留下骂名。
死在战场上,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
“对待这些人,令尊是杀了好,还是留在身边,又或者是为他们另寻出处,眼不见,心不烦,又不至于失控,像曹孟德一样成为心腹之患?”
袁熙眼神闪烁,有些明白孔融的意思了。
但他不敢肯定,这是孔融或者天子身边的人一厢情愿,还是父亲袁绍的真实想法。
如果是后者,他不介意为父分忧。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不能作死了,至少也要请示一下袁绍才行。
他打量着眼前的孔融,忽然心有所动。“孔公,恕我直言,这不像是你能想得出来的说辞啊。”
孔融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没错,我就是个传话的。你若是无意,就当我没说。就算要杀人灭口,也不过我一人而已。如果你有意,届时自会有更高明的人来与你接洽。”
“你说的这个更高明的人,是谁?”
孔融嘴角轻挑,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希望是谁?”
袁熙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同样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半晌。“孔文举,待会儿你多喝几杯,中山冬酿是好酒,你平时未必喝得到。”
“为何?”
“因为我可能要委屈你几天,将你押送到大将军面前。”
第10章 赌徒郭嘉
袁熙说到做到,头一天晚上请孔融喝酒,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包围了驿馆,直接将孔融送进了槛车,押送去鄄城,交给大将军袁绍。
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明了原委。
他本想请孔融留在幽州,协助他教化百姓,结果孔融喝了几杯后就管不住嘴,胡说八道。
考虑到孔融是圣人后裔,当世大儒,又曾是大将军的座上宾,我不能擅自决定,所以派人押送到大将军面前,请大将军酌情处置。
我本人将待罪幽州,大将军有一纸手令到,我就自裁谢罪,绝不脏了大将军的刀。
书信内容是保密的,和孔融的约定,也只有他和孔融两个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韩珩收到消息,听说袁熙绑了天子使者的时候,差点吓傻了,跑到袁熙面前苦劝。
一向听人劝的袁熙这次坚持己见,没听韩珩的,命人将孔融送往鄄城。
亲笔信则用快马,星夜兼程,赶在孔融前面,送到鄄城。
两天后,袁熙的亲笔信摆在了袁绍的面前的时候,孔融还没出涿县界。
看完袁熙的书信后,袁绍思索了半晌,召集郭图、逢纪、荀谌、沮授以及刚从邺城赶来的田丰议事。
大破曹操后,袁绍很快就接到了袁尚的消息,说田丰在狱中悔过,他就擅长放出了田丰。冀州户口众多,又要为大将军筹备粮草,他实在忙不过来,需要田丰协助。
大胜之后,袁绍心情大好,也不介意田丰曾经的忤逆了。再说了,袁尚出面,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就一纸手令,将田丰召到大将军行辕,算是既往不咎。
最后几次议事,田丰都参与了,也给出了不错的意见。
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与天子讨价还价,一是安置曹操的旧部。
前一件事基本告一段落,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天子也无计可施,只能任由袁绍摆布。除了按照袁绍列出的清单封赏功臣外,还将都城由许县迁到了鄄城。
之所以是鄄城,是因为这里靠近冀州,随时可以渡河,又方便袁绍控制青州。
曹操虽亡,青州的臧霸等人却不肯降,袁绍已经派袁谭回青州,准备用武力制服臧霸等人,将青州、徐州彻底收入囊中,然后席卷南下。
当然,这中间免不了汝颍人和冀州人的扯皮。
如今每一件事都离不开这个过程,两派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袁绍被搞得头晕脑胀,筋疲力尽。
让袁绍意外的事,这一次却没有争吵,双方很默契的表示了赞同。
他们觉得袁熙有些反应过敏了。将名重天下的孔融关进槛车,这算怎么回事?那可是天子的使者,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应该悄悄的处理,不能这么大张旗鼓,招摇过市。
况且孔融的这个建议着实不错。
既然不能杀那些人,何不将他们送到幽州,给他们一个出路?
兵法有云:围三阙一,不要将对手逼到绝境,困兽犹斗。
天下大势如此,这些人再坚持也没有意义。等上几年、十几年,他们认命了,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袁熙向来不争,幽州也养不起太多的人,每年还要从冀州抽调钱粮才能生存,想来不会有什么异心。就算他有,也闯不过冀州这道关。
当年公孙瓒那么善战,最后还不是被主公制服了?
袁熙是主公的儿子,又一向有自知之明,应该不会走到那一步。
让他领着这些人去征服公孙度吧。如果能成功,将来就让刘汉在辽东立国,或者送得更远一些,去乐浪、三韩,甚至可以送到传说中的倭国去,也算是给刘汉的列祖列宗留一些血食。
袁绍也看明白了。
冀州系和汝颍系互相斗,只要这些力量不落入对方手中,落入谁的手中无所谓。
送到幽州,交给袁熙看管,反而是最安全的。
于是,袁绍给袁熙亲笔写了一封回信,痛斥袁熙对天子使者无礼,命押送孔融的人立刻将孔融送回幽州,并令袁熙亲自到边境迎接请罪,务必让孔融释怀。
当然,如果能让孔融留在幽州,那就更好了。
幽州的确需要大儒教化,包括你袁熙本人。真是太荒唐了,刚刚封了万户侯,就做出这么失礼的事,让我很失望。
袁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说了很多,既有作为大将军的严厉训斥,又有作为父亲的谆谆教导,唯独没有说如何应对孔融的建议。
两天后,袁熙收到了回信,心中大定,知道孔融没说谎,他们的确摸准了袁绍的心思,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看似异想天开,其实正中袁绍下怀,万无一失。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的主意,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袁熙随即带着亲卫骑出城,追赶孔融。
实际上孔融一直在涿郡,根本没有出境,甚至没有坐在槛车里。知道袁熙赶来了,正在喝酒的孔融才连忙换上囚衣,钻进了槛车,还不忘在怀里藏一瓶上好的中山冬酿。
袁熙赶到,在大众广庭之下向孔融请罪,亲手打开锁链,为孔融更衣。
总之,给足了孔融面子。
孔融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地对袁熙说道:“怎么样,大将军没反对吧?”
“没反对,也没赞成,根本没提。”
“这就对了。”孔融嘿嘿笑道:“这叫默许,将来出了事,他可以全部推到你的身上。小子,这就是令尊,色厉而胆薄……”
“打住。”袁熙及时喝止了孔融,这张大嘴巴,迟早要惹出祸来。“我要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别急,你很快就会看到他们,至少是其中一人。”孔融打了个饱嗝。
袁熙坚持道:“不,我要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就要。”
孔融看看袁熙,探身过来,在袁熙耳边说了三个名字。
袁熙既有些意外,又不怎么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谁先来?”
孔融咧嘴笑笑。“郭嘉。”
——
袁熙很快就看到了郭嘉。
郭嘉风尘仆仆,两颊深陷,看起来像是个病鬼,只是两只眼睛不时闪出精光,让人想到赌徒,而且是那种快要输光了,就不肯服输,一心想一把捞回来的赌徒。
就算不认识他,也不认识袁绍,也知道袁绍不会喜欢郭嘉。
何况袁熙早就认识郭嘉。
郭嘉曾经去过邺城,与袁绍见过面,但袁绍没看中他。偏偏郭嘉又口出狂言,当着辛评、郭图的面批评袁绍难成大事,结果传到袁绍耳中,惹得袁绍大怒。
但他是郭图的族人,袁绍不好直接杀他,就采取了冷处理,后来又将他送到曹操身边去了。
按理说,这是一个还算客气的态度,毕竟曹操当时虽然拥立了天子,升为司空,其实还是袁绍的部下,但郭嘉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一直希望能协助曹操击败袁绍,以示袁绍无识人之明,自取其咎,为当初轻视他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现在遭受了这么一个打击,不得不又重回袁绍麾下,估计他也挺崩溃的。
他第一个赶到幽州来,袁熙一点也不意外。
“郭奉孝,你这是从哪儿来?”袁熙上下打量着郭嘉,心中疑惑。
他知道郭嘉得曹操信任,近乎形影不离,本以为乌巢时会遇到郭嘉。后来仔细确认,既没有找到郭嘉的尸体,也没在俘虏中看到他,一问许褚才知道,郭嘉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官渡了。
最近几个月,经常随曹操出战的谋士是荀攸。
至于去哪儿了,许褚也不知道,那不是他的职责所在。
现在一见面,袁熙就忍不住发问。
郭嘉想了想。“我去了江东。如果我在乌巢,你不会得手。”
袁熙想起了梦中郭嘉随后几年的表现,尤其是劝曹操走卢龙道,闪击柳城的那一战,不禁笑道:“郭奉孝,十赌九输,就算你在乌巢,曹操能侥幸取胜,以后也不好说。以你这种性格,他迟早也会死在战场上。”
“以弱敌强,不得不如此。”郭嘉倒也坦然。“且兵贵在奇,机不可失,行一时之险,得万世之安,就算是冒点险,也是值的。”
袁熙正色道:“那我可提醒你,到了幽州,要听我的,我可不会跟着你冒险。”
郭嘉笑笑。“听不听我的,使君自便。可是形势不由人,有些事,使君也会身不由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袁熙主动结束了和郭嘉的争论,命人带郭嘉去准备好的住所。
他不放心郭嘉,不希望他与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就将他安置在府中,随时可以召见,又方便监视。
就像孔融一样,安置在府侧的郡学,天天和一群学子谈经论道,不得随意走动。偶尔出门,也有专门的人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质是看管。
对这些人,他并没有当成从天而降的礼物,而是当成一个被迫接受的任务。
他是替父亲袁绍看管他们,以免他们在中原四处生事,给袁绍找麻烦。
真要倚仗他们做一番事业,甚至支持天子,与父兄作对,想什么呢?
他脑子坏了才会那么干。
——
郭嘉下了堂,出了门,看到了郭烈。
郭烈拱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弓成了弓,眼睛看着地面。
郭嘉打量了他两眼,一声叹息。“许仲康呢?”
“许君奉使君之命,随田畴去渔阳劝降,还没回来。”
“使君倒是信任他。”
“使君为人虽温和,却有眼光,知道我等没有歹意,只是想谋个出路。”
郭嘉叹了一口气。“你随我来,说说当日的事情。我还是无法理解,就算袭击不成,以曹公的本事,也应该能全身而退,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郭烈说道:“我等也觉得奇怪,想来想去,只能说是许攸诈降,故意诱曹公去偷袭乌巢,否则哪能那么巧?我们到乌巢的时候,使君已经在营里,做好了准备,还有两百突骑……”
郭嘉仔细听完,沉默良久未语。
他收到曹操阵亡的消息,匆匆从江东赶回许县时,大局已定。虽然从不同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终究不是亲历战事之人,没有这个虎士说得这么详细。
很多人都说是天意,是巧合,只有他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哪有什么天意,哪有什么巧合。用计多年,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和巧合,只相信人谋,天意和巧合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
可是现在看来,这可能还真是天意。
要不然怎么这么巧,袁熙就能赶到曹操袭击乌巢的那一天赶到官渡,又赶到乌巢?
就算是有意设伏,也做不到这么巧。
他在邺城安排了不少细作,冀州人的一举一动,曹操都能及时收到消息。事实上,袁熙的出现,也没逃过细作的眼睛。只是袁熙的速度太快了,又没进邺城,等细作的情况送到官渡时,乌巢之战已经结束,曹操已经阵亡了。
前后就差那么一天。
袁熙早到一天,或者晚到一天,甚至在官渡耽搁一夜,都不会是这个结果。
这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郭嘉到了住处,没有再想,倒头就睡。
从收到消息开始,他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人快累到了极限。
——
郭嘉呼呼大睡的时候,袁熙坐在堂上,正与别驾韩珩以及将领张南、焦触说话。
他加官晋爵之后,官阶提升,相关的人员也跟着水涨船高,官职得到了调整,但实际利益却几乎没有。他们没有参战,没有战功,自然也没有嘉奖。
韩珩无所谓,张南、焦触却不满意,今天来就是和袁熙商量,是不是发点赏钱,给将士们一点实惠。
袁熙没敢轻易答应。
赏赐将士可不是小数目,人数太多了,好几万人。赏少了,会被将士们说吝啬,还不如不赏。赏多了,且不说以后胃口会越来越大,这一大笔钱从哪儿出,都是问题。
幽州本来就不富裕,经过刘虞与公孙瓒多年交战后,民生凋敝,收不到多少税,全靠冀州调拨钱粮撑着。平时的正常开支也就算了,无功赏赐,袁熙开不了这个口,袁尚也不会给。
但他也不能轻易拒绝。
没有将士的支持,他这个幽州牧随时可以滚蛋,甚至掉脑袋。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忠义,对这些武夫来说,只有利益是最实在的。
这也是他担任幽州刺史两年以来一事无成的原因。
能维持住当前的稳定,不惹出乱子,等袁绍分兵来救,就是最大的功劳。
这个任务,他完成得还算完美。可是还没等他喘口气,新的挑战又来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张南、焦触,袁熙很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韩珩起身打圆场。“二位将军,使君刚刚受赏,朝廷只给了印绶,赏钱是一个也无。使君知道将士们辛苦,也在想办法,可这事急不来。还望二位将军向将士们多加解释,等筹到了钱,立刻发给他们。”
“什么时候能筹到钱?”张南立刻抓住了韩珩的话柄。
焦触也说道:“就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将士们都等着这笔钱过年,使君可不能辜负了他们。”
袁熙有些恼火,恨不得拔刀砍了这两个废物。
作战不行,犯上倒是在行得很。真有本事,早就灭了鲜于辅了,至于等到现在?
在他的梦里,袁绍死后,袁尚与袁谭争冀州失败,来投他,这两人就反了,还逼着幽州的官吏一起反,他和袁尚只能远遁辽西,去投奔乌桓人。
虽说他杀了曹操,梦里的事不会再成真,可是他对这两人的恶感并没有半点改善。
或许应该想个办法,弄死他们,以绝后患。
主意一定,袁熙笑眯眯地说道:“你们想立功吗?”
张南、焦触互相看看,一时拿不定主意。张南说道:“使君是准备进攻鲜于辅吗?”
袁熙笑笑,捻着手指说道:“鲜于辅丧家之犬,躲在山里不敢露头,就算有点浮财,只怕也用得差不多了,能有什么好处。你们想想看,普天之下,哪儿最有钱?”
张南反应过来了。“使君的意思,是派我们去中原?”
“唉,对了。”袁熙哈哈大笑。“你们没去过中原,不知道中原有多富。随便一个坞堡,收获都会超出你的想象。如今大将军主政,兖州、豫州望风归降,但青州徐州却还有一些负隅顽抗之徒。至于荆州……”
袁熙没有说下去,只是咂了咂嘴,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张南、焦触却听懂了,顿时来了劲。
中原的富庶,他们早有耳闻。荆州的富,同样人所皆知。更难得的是,主政荆州的刘表是个儒生,根本不会作战。可想而知,袁绍进攻荆州的战斗将非常轻松,收获却极其巨大。
这时候不跟着去捡点便宜,难道等袁绍攻益州的时候再去吗?
两人连忙起身,表示愿意去中原参战,为大将军效力。
袁熙随即答应了,让他们各率本部,赶往大将军行营。
要快,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将军肯定会有重赏,去迟了,你们连屁都吃不到。
张焦二人听了,心中大喜,恨不得肋插双翅,一下子飞到满地是钱的中原,转身就去安排。
第11章 第一有福之人
看着张焦二人消失在门外,袁熙撇了撇嘴。
两个傻子,等你们到了大将军行营,就知道中原固然有钱,中原人更精明。就你们俩这样的,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算了,我懒得管你们的死活,还是想想安排谁来指挥剩下的人马吧。
袁熙仔细盘算了一番,再一次感慨无人可用。
虽说幽州不缺能领兵的人,但能为他所用的却不多。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问问韩珩的主意。
他也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了。
过了一会儿,韩珩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开眼笑的。
“你这是……”
“使君,孔文举真是大才,不愧是圣人之后。”韩珩赞不绝口。“我刚才在郡学听讲,听孔文举讲解春秋之义,这才明白自己以前读的书只是认字而已,全不知精髓所在。我已经决定了,这就写信回去,让族中子弟都来读书。”
袁熙很无语,却没多说什么。
他将孔融留在涿郡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幽州各郡官员、大族将子弟送来涿郡读书,既是培养人才,也是人质。
“别驾,我安排张南、焦触二将去中原,听大将军调遣。剩下的人马,由谁指挥比较好?”
韩珩听了,一点也不意外。
他也知道张焦二人本事不大,态度却非常骄横,一向不把袁熙放在眼里,觉得他是纨绔子弟,不懂带兵。指望他们带兵作战是不可能的,将他们调离,袁熙才有可能真正掌握幽州军。
“最适合的人,无过于田子泰(田畴)。”
“他带过兵吗?”袁熙有些疑惑。
“他没带过兵,但是在徐无山中统领百姓,就是用兵法。”韩珩很有把握的说道:“且田子泰幽州义士,人所共知,他为使君所用,将士信服,不会疑心。”
这一点,袁熙相信。田畴名气很响,有号召力。
“等鲜于辅等人归降,也可以让他们统领一部分人马。这些人马,原本就有不少是他们的部下,现在重归他们指挥,将士相知,方可一战。张南、焦触与他们相比,无异于瓦砾与珠玉之别。”
韩珩这么说,袁熙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不是他不相信韩珩,而是鲜于辅等人毕竟为敌多年,刚刚投降就付以兵权,自己岂不是被架空了?万一他们反手一击,自己这万户侯还没捂热就没了,多可惜。
见袁熙不放心,韩珩拍着胸脯表示,鲜于辅等人虽然一直不怎么合作,却是忠贞之人。只要他们决定臣服,就一定不会反复,否则名声坏了,会被世人唾骂。
如果他们不在乎名声,早就像张南、焦触一样投降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袁熙也没其他办法,只好暂时应了。
他决定问问郭嘉,曹操是怎么用人的。
曹操虽然死在乌巢,而且死在自己手上,袁熙还是很佩服曹操的能力。以他的出身,能从兖州那四战之地一路拼杀出来,最后成为父亲袁绍的心腹大患,没点本事是做不到的。
——
次日,袁熙找了个相对空闲的时候,派人将郭嘉请了来。
郭嘉睡了一天一夜,又饱餐一顿后,精神好多了。洗了澡,重新梳理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现在袁熙面前时,多少有了几分士子的模样。
袁熙咧嘴一笑,降阶下迎,拍拍郭嘉的手臂。“休息得还好吗?”
郭嘉耸耸肩。“一梦到天明。”
“没梦到曹公?”
“没。”郭嘉叹息道:“感觉这几年都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也没剩下。”
袁熙也有些伤感,将郭嘉请上堂,客客气气地说道:“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一些事,一些与曹公有关的事。虽然我杀了他,但是我很佩服他。比起我那从叔,他对得起许子将的那句评语。”
郭嘉撇了撇嘴。“袁公路焉能和曹公相提并论,他也就是出身好一些罢了。出身好的确是难得的优势,可是有时候,出身好也会成为劣势,甚至是负担。袁公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使君也不例外。”
袁熙忍俊不禁,嘎嘎一笑。“郭奉孝,我有自知之明,没我从叔那么大的野心,万户侯足矣,将来要是封个王爵,就更心满意足。所以啊,你不要这么急着劝我,帮我守好幽州,完成家父交待的任务就行了。”
郭嘉笑笑。“守好幽州有什么难的,使君这两年不是完成得很出色吗?”
袁熙收起笑容。“出色谈不上,只是运气好,没出事罢了。现在情况不同了,大将军一路向南,平定天下,幽州的事总不能再请他亲自出手,只能我来解决了。”
“辽东?”
袁熙眼神微闪。“你为什么不提鲜于辅?”
郭嘉摇摇头。“鲜于辅兵力有限,只能牵制使君,不足以进攻使君。曹公阵亡,他除了称臣,没有其他选择了。”
“曹公虽亡,朝廷却还在。”
“朝廷徒有虚名,如今只是大将军手中的一面旗帜,用来制服刘表、刘璋等汉室宗亲。一旦刘表、刘璋臣服,朝廷也就没有用处了,令尊很快就会代汉自立。”
“他们会臣服吗?”
“刘表有可能会,但刘璋不会。”
“何以见得?”袁熙心中疑惑。“据我所知,刘璋愔弱,还不如刘表。”
“刘璋虽不如刘表,但益州有地利。就算令尊能拿下荆州,仰攻益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当年光武皇帝攻益州,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不仅吴汉受挫,还折了来歙、岑彭两员大将。令尊麾下,可有吴汉、来歙、岑彭这样的人物?”
袁熙摆摆手。“我说的不是家父麾下有没有人才,而是刘璋何以不降,他又不是公孙述。”
“刘璋愔弱,但益州有人,足以自守。除非令尊能先拿下陇右及江东,否则益州是不会轻易投降的。”郭嘉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令尊想代汉的心思,天下皆知。他能做得,益州人就做不得?”
袁熙有点头疼。
虽然他很不喜欢郭嘉的态度,却又不得不承认郭嘉分析得对。
想要平定天下,父亲袁绍要走的路还很长,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说来说去,还是野心暴露得太早了,对待盟友、旧部的态度又让人寒心,无法托付。
“那些与我无关,你就说说,曹公是怎么选拔人才的。”
“其实很简单。”郭嘉举起手,每说一个字,就弯起一根手指。“赛马,不相马。”
袁熙若有所思,又道:“能说得详细一些么?”
“曹公与令尊最大的区别,在于令尊先问家世,再问名声,然后才论能力。曹公则不同,不问家世,不问名声,只问能力。能者进,不能者退。所以乐进、于禁等人,拔于行伍,徐晃、张辽,选于降卒……”
郭嘉侃侃而谈,袁熙认真听讲,不时点头赞同。
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将领,当然是选出来的最实用,门户、名声其实都什么用,行伍中选拔出来的反而最能打。
反正幽州也没什么高门大户,不如试试这个办法。
袁熙正琢磨的时候,郭嘉又道:“使君如果想对辽东用兵的话,一直留在涿郡可不行,最好是能迁到渔阳去。此外,征讨辽东,是不是要调用乌桓人?”
“当然。”袁熙说道。
袁氏为了拉拢乌桓人,下了血本,族女都嫁出去好几个,岂能不物尽其用。
“乌桓人可不仅仅和袁氏相交,他们和公孙度的交情也不错哟。说起来,说不定他们和公孙度的交情更好一些。毕竟胡虏畏威而不怀德,与公孙度相比,你们袁氏给的好处虽多,威胁却有限。”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有点挂不住脸。
难怪父亲袁绍不喜欢他,这张嘴太损了,尽说大实话。
可袁熙毕竟不是袁绍,心里虽然不高兴,却还是想听听郭嘉的意见是否有道理。
“你有什么好办法?”
“除了陆路,使君还需要准备一些船。如果能从海路发起进攻,或许会有奇效。”
袁熙觉得有理,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虽然这两年没对辽东用兵,更没有亲自勘察过地形,但他看过地图,知道进攻辽东只有一条滨海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夏秋之季,常常因雨水太多而淹没,无法通行。
如果翻越燕山,走卢龙塞,路途又太远。
在他的梦中,曹操听取了郭嘉的建议,以田畴为向导,偷袭柳城,走的就是那条路。虽然成功了,风险还是很大,不亚于乌巢之战。
如今郭嘉提议走海路,无疑合理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要走海路,就要和青州联手。
从青州的东莱一带渡海,路途最短,青州的船只也多,足以应付大军所需。
“你对公孙度了解多少?”
“不多,但比使君多。”郭嘉再次露出了欠揍的笑容。“为了对付令尊,我们想过联络公孙度,所以曾派人去辽东收集消息,对公孙度略有所知。如果使君有意夺取辽东,我可以亲自走一趟。”
“你?”袁熙心里没把握。
将郭嘉这样一个人派出去,能行吗?
郭嘉看出了袁熙的迟疑。“使君想必也清楚,我等愿意到幽州来,令尊又不拦着,就是希望将来令尊代汉的时候,天子可以效仿箕子,在辽东立功,存续汉室。所以,不管使君是否信得过我,在夺取辽东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分歧。”
袁熙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未必知道郭嘉等人有几分真心,但他清楚公孙度不是一个汉室忠臣,不会接受天子去辽东立足。早在去年,他就听说公孙度称王,出入都是用皇帝的依仗。
河东之变后,天子的威严扫地,各地都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想过过皇帝瘾,公孙度只是其中之一。
“我夫人是中山人,有族人往来辽东行商,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我安排他们与你同行,掩饰身份。”
郭嘉躬身领命。
——
袁熙很快和甄宓商量了一下,找来两个甄氏族人,让他们陪郭嘉去一趟辽东。
原本最适合的是张鸿,但张鸿去联络鲜于辅还没回来,袁熙只好找甄氏族人。
姓甄,其实有点风险,尤其是现在。
换了之前,或许公孙度不会太在意。如今形势有变,袁氏有全取天下之心,公孙度肯定会对相关的人提高警惕。
但袁熙实在无人可用,只能如此。
其他人,他也未必信得过。
这两个甄氏族人是叔侄俩。叔叔叫甄行,字子义,四十多岁,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负责的就是辽东、辽西一带。侄子叫甄武,字子进,刚二十出头,年前刚从中山出来,跟着甄行学习做生意。经验虽然不多,但人如其名,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弓马纯熟。
袁熙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觉得可行,便安排他们与郭嘉见面。
郭嘉也很满意,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跟着甄行、甄武出发了。
现在是冬季,回来就是明年春天了。
——
送走郭嘉后,袁熙就和韩珩筹备从军中选拔将领的事。
张南、焦触已经走了,一人带了一千多人。这是他们个人的部曲,袁熙本来也指挥不动。他能夺的兵是州郡兵,而不是将领的私兵。
就算是将领死了,私兵也会由他的子弟继承,不会直接交给他。
除非这些将领整个宗族都没了。
韩珩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选拔将领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钱。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哪怕是检阅,也要多花一笔钱的。在军中举行比武选拔,固然有升职加薪的诱惑,可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白辛苦。没点好处,他们未必愿意拿出真正的本事。
袁熙直挠头,说来说去,还是要钱。
可他这个镇北将军、幽州牧、涿侯缺的就是钱。
千八百万的,他拿得出来,再多,就没有了。
要举行一场比武校阅,这点钱肯定不够。
韩珩提议,要不和夫人商量一下?中山商人有钱,当年中山商人张世平、苏双就资助过刘备千金,还有几百匹马,帮刘备拉起一支杂胡骑。直到现在,那只杂胡骑还是刘备的根本。
袁熙本来不想向夫人开口,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了。
不过,韩珩这么一提醒,袁熙忽然意识到,或许刘备也是可用的。
这人用兵能力虽然一般,但武艺是真的好。不仅刘备自己的身手了得,他身边的关羽、张飞更是难得一见的万人敌。
可惜他们被曹操打散了,眼下不知在何处。
想到刘备,袁熙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叫住韩珩。“今年的年礼,给卢家送过去了没有?”
卢毓的父亲卢植与袁氏关系很深,袁绍一度请卢植为军师,可惜卢植很快就病死了。袁熙入主幽州后,感念旧情,逢年过节,都会让人送一些钱财,接济卢植的遗孀和幼子的生活。
可惜卢植的长子卢毓从来没有回过礼,甚至连登门拜谢都没有过。
“还没有,这不是才十一月么?往年都是进了腊月门再送的。”
“今年早点送吧,多送一些。”袁熙挠挠头。“我记得卢毓今年应该十八了,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出来做官。有了俸禄,日子会宽裕一些。”
“喏。”韩珩领命而去。
袁熙入内,和甄宓商量筹钱阅兵的事。
甄宓听了,有些紧张。“要多少?”
袁熙琢磨了一番。“总共两万人左右,校阅一日,再挑人比武,估计要四五天,总开销两千金总是要的。我手头大概有一千多金,你再支援我千金足矣。”
甄宓松了一口气。“原来只要两千金啊,妾还以为是多少。那就不用派人去中山了,妾身边就有,夫君尽管拿去用就是了。”
袁熙很惊讶。“你哪来这么多钱?”
“妾的嫁妆啊。”甄宓得意的眨眨眼。“夫君为人大度,一向不关心这些小事,自然不知道。我中山甄氏虽然算不上冀州最富,多少有些资财,有幸嫁入袁氏,不能给夫君增添名声,就只能补贴些钱财了。”
袁熙惊呆了。“你究竟有多少嫁妆?”听这意思,不是小数目。
“不多。”甄宓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手指,笑靥如花,眼神得意如狐狸。“一亿钱。如果夫君觉得不够,妾写封书信回去,搜括搜括,还可以再加一亿。”
袁熙大喜,将甄宓高高举起。“甄宓甄宓,我袁熙能娶到你这样又白又美又富的良妻,真是有福啊。不,我简直是汝南袁氏第一有福之人。”
甄宓有一点白狄血统,皮肤白皙,身如玉雕,凹凸有致,是袁熙最爱的那种类型。
甄宓惊叫,随即搂着袁熙的脖子,娇笑不已。
她知道袁熙是真心爱她,能帮上袁熙,她也非常开心。
两人笑闹了一阵,袁熙说起了自己刚才的想法,问甄宓的意见。
刘备出仕的第一个官职,就是中山国的安喜尉。安喜离无极不是很远,甄氏又是商家,往来中山国都卢奴,消息很灵通。
袁熙还没说完,甄宓就笑了。
“刘玄德是有武力,可是他野心很大,恐怕不是夫君能用的人。”
“怎么说?”
“夫君可知,大将军和长兄对他都很敬重?”
“听说过。”袁熙说道,有点明白了甄宓的意思。
“可是你看刘玄德可有为大将军和长兄效劳的心思?说是去汝南袭扰,其实是见势不妙,脱身而走。”
“见势不妙?从何说起?”
甄宓扶着袁熙的胸口,轻声叹息。“夫君在幽州,不知道官渡对峙半年,邺城已经人心惶惶了。有人说,兵贵胜,不贵久。大半年都没取胜,还接连折了颜良、文丑,可见大将军师出无名,不得天助。若不是夫君在乌巢斩了曹操,最后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袁熙大感意外。“我这么重要吗?”
甄宓嘻嘻笑道:“夫君是汝南袁氏第一有福之人,当然重要。”
第12章 向曹操学习
袁熙很感慨。
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官渡,去乌巢,只是因为那个梦。
除此之外,他对局势并不清楚,更不知道邺城的民心士气竟然如此悲观。
但是仔细想想,又很正常。
就算去除一些人别有用心的怨言,袁军这一战打得也非常不好。先后折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损失过万。数万大军进攻小城延津,却未能攻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防着身后。两军对垒于官渡,袁军明明的在兵力、军械上占优,却始终无法击败曹操,反而损失折将。
兵贵胜,不贵久,这是常识。照袁军那个形势,的确看不出什么取胜的机会,邺城人心惶惶,刘备一有机会就脱身,也在情理之中。
但袁熙更好奇的是,曹操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他是怎么在近乎绝对的劣势下,硬是挡住了袁绍大半年的?
袁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切并不了解。
他只是在梦境的指导下,误打误撞的斩杀了曹操。
他应该花点时间,将这些细节搞清楚,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激动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袁熙又想到一件事。
虽然甄宓有钱,但他却不能轻易拿出来。他是在为父亲袁绍稳定幽州,是为天子平定辽东,怎么能自己掏钱呢?
就算中山甄氏有钱,也支撑不起几万军队的长期作战啊。
东海糜氏不比中山甄氏财力弱,可是得到了他们支持的刘备混得有多惨,天下人都知道。
想真正强大起来,还要靠冀州,靠中原的财赋支持,不能依赖个人。
以父亲袁绍那个性子,说不定还会有想法。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对甄宓说了,让她将钱收好,以备急用。眼下么,他应该去要钱,而不是自掏腰包。
甄宓眨眨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袁熙。“夫君,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袁熙搂着甄宓的纤腰,心生疑惑。
“想得多了。”
袁熙想了想,苦笑道:“以前没得想,现在么,不得不想。”
甄宓没有再问,心里却有了主意。之前因为袁熙与世无争,她有力无处使。现在不一样了,形势逼得袁熙多想,她或许能帮点忙了。
从小就研读的经史,让她比别人想得多一点点。就像在邺城的时候,刘夫人关心的只是袁绍、袁尚,她关心的可就多了。
“夫君,妾为你磨墨吧。”
“磨墨干什么?”
“给大将军写书信,让他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无将可用,却让张南、焦触去中原助阵。难道要等他们到了中原,大将军写书信来问原委?”
袁熙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赞道:“夫人说得有理,我真是糊涂了。”一边说,一边坐起,摩拳擦掌,考虑怎么向袁绍解释这件事。
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不是不想用张南、焦触,实在是两人桀骜不驯,使唤不动。再者,两人的能力也一般,要不然不会纵容鲜于辅到现在。
甄宓磨好了墨,袁熙提笔作书。写完之后,还有些不放心,又让甄宓看了一遍,修改了一些不妥之处,才重新抄定,派人送出。
写完书信,甄宓正打算收起笔墨,却被袁熙拦住了。
“你做我的书记,帮我记一些东西。”
甄宓点头答应。
袁熙随即派人将郭烈叫了进来。
许褚等人虽然跟了他,却还算不上心腹,到目前为止,只是负责外围的安全。没有袁熙的召唤,不出现在袁熙身边。
郭烈走到内宅时,有些忐忑,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袁熙的夫人是国色,生怕自己失礼,惹得袁熙不快。
初降之人,又刚到幽州,当处处谨慎。这是许褚一以贯之的要求。
袁熙请郭烈就座。“郭君,我想了解一些曹公生前作战的故事,还望你不要隐诲,一切如实。”
郭烈躬身领命。“使君有命,焉敢不从。只是我等追随曹公时间不久,所知不多,可能会让使君失望。”
“无妨。”袁熙很大度的挥挥手,让郭烈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闲聊。
郭烈放松了些,想了想。“我等追随曹公之后不久,第一战就是宛城讨张绣……”
袁熙兴趣大增。
他对宛城之战很感兴趣,一方面是曹操多次征讨张绣不克,战斗激烈,另一方面也是曹操死前,曾提及宛城之战,似乎对曹丕有些疑心。当时他没想太多,直接将曹操杀了,后来却越想越觉得疑惑,很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郭烈也不知道袁熙想什么,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说来。
他随许褚效忠曹操后,就成了曹操的贴身亲卫,见过的人不少,听到的消息也不少。虽然按照许褚的要求,要多看少说,不可轻易对人提及曹操身边的事。可现在情况不同,曹操死了,他们的现任主公袁熙想了解这些故事,他岂能有所隐瞒,自然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袁熙认真听,甄宓认真记,不知不觉,半天过去了。
听了郭烈的叙述,袁熙隐约有点明白了曹操的心思。
宛城之变,事发突然,连曹操本人都没有防备,曹丕却能及时脱身,多少有些可疑。更让人不爽的是,他身为人子,不担心父亲曹操。身为人弟,不关心兄长曹昂。一心只顾着自己逃跑,实在令人齿冷。
最喜欢的长子曹昂死了,不喜欢的曹丕却成了第一继承人,曹操心里肯定不舒服的。
但相比于曹操父子之间的嫌隙,袁熙更关心曹操指挥作战的细节。
他尽可能在脑海中还原当时的形势,将自己代入其中,揣摩曹操的心思,从中学习曹操的用兵方法。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安排呢?
袁熙有一些心得,但疑惑更多。
郭烈虽然是曹操亲卫,毕竟是武士,对谋略一窍不通。如果能向当时随军作战的荀攸请教一番,或许收获更多。
一想到荀攸,袁熙不禁嘴角上扬。
如果孔融所言属实,那荀攸迟早也是自己的人。
想到孔融,袁熙来了兴趣,决定去拜访一下孔融。
孔融留在涿郡大半个月了,夸他的人不少,袁熙还没去表示感谢。
——
来到隔壁的郡学,还没进门,就听到几个参差不齐的声音正在背书。稍微听了几句,就知道是《论语》,而且是《鲁论》。
袁熙进了门,一眼看到孔融坐在堂上,正伏在案上打盹。七八个小孩子坐在一旁,正仰着脖子,大声诵读,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安。有人听到脚步声,看到袁熙进来,顿时大惊失色,声音更响了。
袁熙一眼看出,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焦触的儿子焦良,今年才十三岁,却好勇斗狠,名头很响。没想到在孔融面前,这小子居然这么乖巧。
孔融听到声音变大,直起了身,眼睛还没睁开,就拿起了案上的戒尺,正在喝斥,抬头看到袁熙,不禁一愣。
“使君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袁熙笑笑,在孔融对面坐下。“孔公好清闲,教人读书都教得睡着了。”
“读几句《论语》,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睡着了都知道他们对错。”孔融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使君有事要谈。”
几个小子喜形于色,向孔融、袁熙行了礼,互相招呼着,下堂去了。
焦良是其中最大的,礼节却最是周到,看得袁熙一愣。
“教得不错啊。”袁熙笑道。
“还行吧,虽然顽劣了些,却还懂得尊师重道。”孔融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留我在这儿,就教这么几个顽童,是不是太敷衍了?”
“不止他们,将来会更多的。”
“你自己不学?”孔融打量着袁熙,满脸不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就是启蒙而已,经学几乎是一窍不通。”
“有空自来向孔公求教,不过眼下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和孔公商量。”
“什么事?”
“我打算进兵辽东,平定公孙度,但既无兵,又无将,更无钱粮,朝廷能不能想点办法?”
孔融哼了一声。“没有钱粮,去向大将军讨要。朝廷如果有钱有粮,还会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至于人么,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就看你敢不敢用。”
“朝廷是没有钱粮,但支持朝廷的人也没有?”
“就算他们有,也不及中山甄氏一毛。你放着巨商的钱不用,却要朝廷出钱,莫不是故意推脱?”孔融沉下了脸,很不高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留在这里也就没意思了。”
“中山甄氏有钱,但那是中山甄氏的钱,他们又不支持朝廷,也没兴趣跟着朝廷去辽东。你们忠于汉室,想去辽东延续汉家天命,总不能一点付出也不肯吧?”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扶案欲起。“如果你们这么想,那我也不留你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恕不远送。”
孔融盯着袁熙看了又看,忍不住笑骂道:“都说你竖子忠厚,依我看,也是个大奸似忠。行吧,我给天子写书信,看他能不能筹点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朝廷能筹集的钱有限,你别指望太多。”
“多少是个心意。”袁熙重新入座。“你刚才说可以推荐几个人,都有谁?”
“乐安国渊,北海邴原、管宁,平原王烈。”
袁熙心头一动,这几个人,他都知道,是青州的名士。他们如果肯来,的确能起一定的作用。
“他们在哪儿?”
“辽东。”
“……”袁熙瞪起眼睛,想骂人。
“你不要瞪我。他们虽然在辽东,却随时可以来。”孔融抚着胡须,从容不迫。“他们都是青州义士,义之所在,万里不辞。”
“那你给他们写信。”
“好。”孔融一口答应,随即又道:“不过,你眼下最需要的,应该是将才,所以我再推荐一个人。只是他能不能来,我就没把握了。”
“谁?”
“太史慈,他在江东,原本是为孙策效力。眼下孙策阵亡了,能不能与孙权投契,却不好说。”
袁熙摆摆手。“试试吧,能来更好,实在不来,也不勉强。”
孔融没说什么,伸手去取案上的笔砚。袁熙见状,乖巧的取过砚盒,又取过铜砚滴,像砚中滴了几滴水,取过一片墨,用研子压住,缓缓磨起墨来。
孔融瞥了袁熙一眼,嘴角轻挑。“大将军可有消息来?”
“没有。”袁熙漫不经心。“有什么消息,也不用向我通报。”
“你不关心?”
“我做好份内的事,其他的何必关心?该我知道的,大将军自然会让我知道。”
孔融一声叹息。“如果袁公路和你那个弟弟也能这样,天命或许真是你袁氏的。”
“现在也是。”袁熙咧嘴一笑。
孔融笑而不语,等袁熙磨好墨,铺开了纸,提笔作书。
他写了两封书信,写好之后,也不封,直接推给袁熙。袁熙也不推辞,接过来看了两眼,确认孔融没有在其中说什么不该说的,这才还给孔融,看着孔融封好,填上印泥,又用了私印。
根据孔融提供的地址,袁熙会安排人送往辽东和江东。
至于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甚至有没有回复,就只有天知道了。
天下大乱,居无定所,找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汝南,袁氏故宅。
袁绍站在父母的坟茔前,看着旁边修缮一新的茅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非常满意。
汝南太守李通识趣。
李通是江夏人,原本效忠于曹操。袁曹相拒于官渡时,袁绍也曾派人联络李通,打算拜李通为征南将军,却被李通拒绝了。李通不仅拒绝了袁绍,还杀了袁绍的使者,表示坚决拥护曹操。
消息传到官渡时,袁绍勃然大怒,曾发誓要杀了李通。
如今曹操兵败身死,袁绍进驻中原,却没有杀李通,反而任命李通为汝南太守,以示嘉奖。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袁绍也是重节义,爱忠信的。不管是否曾经得罪过自己,都有可能得到重用。
这个任命收到了满意的效果,不仅豫州望风而降,就连荆州的江夏、南阳,扬州的庐江、九江,都有人前来投诚,长江以北,几乎不战而定。
袁绍派人去接收就行了。
作为表率的李通,也非常识时务,知道袁绍可能会回来祭扫,早早的修缮了袁氏祖茔,尤其是袁绍当年为父亲守丧而修的茅舍。
这个武夫,看似粗勇,实际颇知时务。
袁绍和李通交流了几句,然后看似随意地问起李通的志向。
李通躬身施礼。“蒙大将军不弃,委任通为汝南太守,感激不尽。通夙兴夜寐,唯恐辜负了大将军的信任。奈何通本武夫,不谙政事,实在是力所不能。唯愿大将军怜惜,使通重回军旅,效力于阵前。”
袁绍微微一笑。“太守谦虚了,汝南在你的治下很好啊。再说了,你能说出夙兴夜寐这样的话,想来经史读得也不错。如果文武双全,正是治理汝南的最佳人选,何必自谦如此。”
李通连忙再拜。“不瞒大将军,这都是朗陵长赵俨所教,通哪里懂什么经史,名为通,实则不通。”
袁绍忍不住大笑。“太守真是谦逊过人。这朗陵长赵俨又是何人?”
一旁的郭图接过了话题。“主公,这赵俨我认识。”
“哦?”袁绍转头看着郭图。
“赵俨字伯然,是我阳翟乡党,少年成名,与辛仲治之弟辛佐治、陈太丘之孙陈长文、杜伯坚(杜根)之孙杜子绪,并称颍川四名士。”
袁绍目光微闪。“颍川的名士真是多,前辈有四长,后生中又有四名士。”
郭图笑而不语。
李通见状,上前一步。“大将军,这赵伯然不仅有名,更有才干。之前若不是他建议调整租赋,只怕汝南早就乱了。”
袁绍心中一动,打起了精神。
汝南是他的故郡,他曾对汝南寄予厚望,再三派人到汝南来联系豪强,希望他们能起兵攻击曹操身后,甚至两次派刘备前来。虽说也有人响应,但规模一直不大,让他大失所望。
听李通这意思,汝南没有乱,不是因为他的号召力不够,而是赵俨用了什么手段,而且这手段和租赋有关?
这可是件大事。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各地豪强林立,大量隐匿户口,使得他收不到足够的财赋养兵。之前在冀州,他是客将,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妥协。如今回到汝南,他总不能再受制于人。
袁绍随即让李通具体说说。
李通便将赵俨的举措说了一番,简单而言,就是轻徭薄赋。
袁绍听完,半晌没说话。
不得不说,这赵俨的确知权变,及时安定了汝南。
可是,赵俨的举措也给他留下了麻烦。
赵俨制的徭赋已经够轻了,他除了直接减免,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收拢汝南人心。
汝南可不是小郡,对整个汝南免赋,是一大笔损失。
袁绍回头看了郭图一眼。
郭图早有准备,上前一步,附在袁绍耳边。“大将军,解绳还须系绳人,何不召赵伯然前来一问?”
袁绍沉吟片刻,有点无奈地点点头,命人召赵俨前来回话。
在赵俨赶到之前,袁绍又和李通聊了几句,随即宣布,转李通为征南将军,率部进驻江夏。
李通拜谢。
第13章 进退两难
汝南是袁绍的故乡,有着特殊的意义。
安排李通在这里任太守,原本就是权宜之计,要的就是让其他人看到他袁绍的大度。哪怕是曾经杀了他使者的李通,他也可以既往不咎,予以重用。
现在目标已经达到了,李通也该迁往他处,将汝南太守这个位置让出来了。
为了这个太守的官职,冀州人与汝颍人已经争了好久。
李通贼寇出身,优势也的确不在施政,而在用兵。
让他回本郡江夏,与刘表所属的江夏太守黄祖争锋,敲打刘表,才是最好的安排。
袁绍已经以天子的名义颁诏,改任刘表为司空,命他前来鄄城见驾。如果刘表不来,那他就会以征讨不臣的名义,进军荆州。
这个司空之位正是曹操刚刚腾出来的,留给刘表,简直是太合适了。
每次想到这件事,袁绍就想笑。
他很想知道,刘表接到诏书,得知这个任命时,会是什么表情。
让你作壁上观,想收渔翁之利。
对这个昔日的盟友,袁绍很是不屑,甚至有些愤怒。
他和曹操对峙官渡的时候,但凡刘表有点动静,曹操都坚持不到十月。
结果整整半年时间,他多次派人联络刘表,刘表就是按兵不动。
一会儿功夫,赵俨赶来了。
赵俨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让袁绍很是意外。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能力,的确不是一般人。
不得不说,虽说汝颍并称,但颍川的年轻人无疑要胜过汝南的年轻人一筹。
除了眼前的赵俨,还有荀彧兄弟,以及荀攸,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可惜,荀彧、荀攸虽然归降了,却只是迫于形势,不太愿意为自己效力。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能错过了。
袁绍打起精神,和赵俨交谈起了几句,随即问到了如何安顿汝南的事。
赵俨胸有成竹,随即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建议袁绍以汝南为行营所在,亲自坐镇,然后召集汝南大族,命他们带着部曲、私兵,随大军作战。有功者赏,有罪者罚。
袁绍一听就懂了,对赵俨刮目相看。
这是一条妙计,攻守兼备,既显示了他对汝南的器重,又为他清除异己找到了理由。
若能照行,几年之后,汝南留下的都是有战功的拥护者,有异心的人会悄无声息的死在战场上。这样,汝南就会成为真正的帝乡,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公则,我觉得他可以做汝南太守,你说呢?”袁绍笑盈盈地对郭图说道。
郭图正中下怀。“主公英明,臣亦以为可。”
为了这个汝南太守,他和沮授、田丰争得几乎翻脸,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
论人才,冀州如何能与汝颍相提并论。
赵俨做了汝南太守,以后汝南人就和颍川人绑得更紧了。
——
只言片语之间,袁绍调整了汝南太守的人选,来到茅舍前,一时感慨。
当初为了避免被党锢殃及,他在最好的岁月里选择为父母服丧六年,蛰伏待机,内心的煎熬至今无法忘怀。
当然,还有一件让他此生不愿提及的往事。
次子袁熙,就生在他守丧期间。
因为违背礼义,妻子李氏羞愧难当,生下袁熙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李氏是颍川名士李膺之女,一向以礼自守,被迫出现了这种事,她的兄长李瓒因此很愤怒,就此与袁绍断绝了关系。
这也是袁绍一直不太喜欢袁熙的原因之一。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最后帮他扭转战局,取得官渡胜利的人,居然是袁熙。
事后反省,袁绍多次半夜梦醒。
如果不是袁熙意外的出现在官渡,出现在乌巢,让曹操突袭乌巢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这是妻子的在天之灵不愿意看到袁熙被冷落,特地安排袁熙来帮他?
袁绍很想问袁熙,但一直没开口。
对袁熙,他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袁熙的生,李氏的死,不是袁熙的错,是他袁绍本人的错。
他这么做,既对不起李氏,也对不起袁熙。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主公,主公。”从事孟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铜管。
袁绍见状,知道有事要处理,只好收起内心的涌动。接过铜管,看了一眼,不禁心中一动。
刚刚想到袁熙,袁熙就有书信到了,还真是心有灵犀。
说起来也奇怪,袁熙去了幽州两年,除了必不得已,很少给他写信,父子之间一直没什么话可说,最近却突然多了起来。
袁绍查看了封泥,确认没有被人拆过,这才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两件事。
一是袁熙能力有限,管不住手下的张南、焦触,只能将他们安排到大将军麾下听命。
二是没有了张南、焦触后,袁熙无人可用,想请袁绍安排几个人过去协助他。此外,幽州兵力也少,自守勉强,进攻辽东肯定不够。所以袁熙希望大将军能调拨一些钱粮,再向朝廷要一些。
既然是为天子迁往辽东做准备,朝廷当然不能不给钱。
看完袁熙的书信,袁绍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儿子,真是没用,什么事都要自己帮他解决。
但心思是真的不坏,事事请示,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他有什么想法。
以他那能力,就算有想法,也办不成。
袁绍将书信转给郭图,还开了一句玩笑。“我都不知道是他守幽州,还是我守幽州。我看他应该改字,改成平庸的庸。”
郭图看完书信,也笑了。“显雍虽然平庸,却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
“有大将军这样的父亲,有征东将军这样的兄长,还有甄宓那样美丽的妻子,将来再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儿女,就算平庸一些,也是有福之人。”
袁绍沉吟不语。
郭图有意没提袁熙的母亲李氏,是为了避免刺痛他。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无法忘却。
郭图停了片刻,又道:“可是对他来说,最大的福气却不是这些。”
袁绍不解。“那是什么?”
“是他知足。”郭图一声叹息。“如果公路也能像他一样,早日醒悟,该有多好。”
袁绍心里一紧,说不出的滋味。
他也希望袁术能像袁熙一样知足,可惜袁术已经死了。
“我该怎么回复显雍?”袁绍收回思绪,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波动过于明显。
“臣以为显雍的想法不错,既然是为天子征讨辽东,延续汉室,天子当然要出钱出人。”
袁绍一声轻笑,算是接受了郭图的建议,随即安排郭图去办。
这种小事,就不要他亲自出面了。
“公则,再过些日子,让荀文若去幽州吧。至于尚书令,换一个人。”
郭图心里一紧。“主公属意谁?”
“沮公与,你觉得如何?”
郭图松了一口气。“臣以为可。”
尚书令是虽是袁绍安排在天子身边的耳目,毕竟不在袁绍身边了,亲近度大打折扣。
田丰还在,但田丰性格过于强硬,不讨袁绍欢喜,对他没什么威胁。
——
襄阳城,州牧府。
刘表坐在堂上,看着蔡瑁、蒯度等人,又看看更远处的刘备,心头乱糟糟的,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口熊熊燃烧,直欲冲破脑门而出。
他没想到形势会如此一边倒。
官渡大战刚刚分出胜负,袁绍便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召他入朝,拜为司空。
这是摆明了要夺荆州。
司空是什么好官职么?刚刚被杀的曹操生前就是司空。
而且曹操虽是司空,却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这个司空算什么,在袁绍那个大将军面前,他就是个摆设。
说不定这个摆设也摆不了几天。
袁绍对他的不满,他又不是不知道。等他到了朝廷,手中没了兵权,袁绍还不是随时可以收拾他。
过去的交情有什么用,袁绍杀掉的老朋友太多了,让冀州的韩馥逃到了张邈那里,都没能逃脱他的追杀,何况其他人。
他本想拒命不从,但荆州人的态度,却让他彻底寒了心。
不管是和他有婚姻关系的蔡瑁,还是一向支持他的蒯越、蒯良兄弟,都认为他应该接受诏书,去朝廷就任司空,而不是继续留在荆州,与袁绍讨价还价。
没有荆州人的支持,他拿什么与袁绍对抗?
刘表很生气,却无可奈何。
他也清楚,自己与袁绍相比,没有任何优势可言。除了俯首听命,或许只有披发入山。
可若是袁绍得了天下,他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难道一辈子在山里躲着?
就算他愿意,他的儿子们也不愿意。
刘表越想越失落,挥挥手,命众人散了。
话音刚落,蔡瑁等人就起身离席,一副早就不耐烦的模样。不一会儿,堂上就空空如也。只有坐在远处的刘备还在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刘表也起了身,本想到后院,与夫人陈氏商量一下再作决定,回头一看刘备还没动弹,忍不住叫了一声:“玄德?”
刘备正在出神,听到刘表叫他,一惊回神,这才发现堂上已经没人,连忙起身行礼。
“使君?”
刘表回到刘备面前,低头打量着刘备,心生同情。
荆州这么多人,估计也就刘备和他一样,进退两难了。
“玄德,在为前程担忧?”
刘备苦笑。“诚如使君所言,备如今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本来以为袁胜曹败是件好事,细细想来,真是未必呢。”
刘表深有同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如果曹操胜了,将来肯定也会召他入朝。但曹操实力弱,就算在官渡击败袁绍,也没那么快平定北方,说不定还会被袁绍反败为胜。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至少还有五六年时间可用。
有五六年,他完全可以平定江南之乱,甚至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孙策已死,孙权年幼,不堪一击。
有了江东,将来不管是袁绍取胜,又或者是曹操取胜,来攻荆州,他就算不敌,也可以退守江南。
现在么,袁绍来势汹汹,他根本无路可退。
刘表拍拍刘备的肩膀,安慰道:“你曾举袁显思为茂才,又曾奉袁本初之命经略豫州,想来他父子不会亏待你。”
刘备苦笑。“使君说得不错,我的确曾举袁显思为茂才,也曾奉大将军之命经略豫州,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大将军坐拥七州,半有天下,哪里还会记得那点小事。”
“再不济,你也可以回幽州嘛,比我强多了。”
“也许吧。”刘备一声长叹。“原本想随使君骥尾,争个前程,看荆州俊杰这般模样,怕是也没什么指望了。备蒙使君收留,未能报效,实在惭愧,就此拜别。”
刘表笑着挥挥手,与刘备告别。
他对刘备也不是完全信任,但事已至此,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好聚好散吧。
——
刘备出了州牧府,赵云牵过马来,简雍、孙乾也围了过来,焦急地看着刘备。
“玄德,如何?”简雍问道。
刘备摇摇头,不说话,示意他们上马,先回住处再说。
简雍等人虽然着急,却也不好催问,只得上马,簇拥着刘备出城,直奔汉水渡口,准备渡河。
他们到荆州几个月了,刘表将他们安排在新野,不准他们的人马渡过汉水,进入襄阳。这次为了会议,他才带着赵云和几十骑渡过汉水,进入襄阳城。
一路上,刘备都没说话,脸色阴得像要滴水一般。
简雍、孙乾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叹息。
其实看到蔡瑁、蒯越等人出府的脸色,他们就知道荆州人心已散,刘表离开荆州已成定局,刘备这个寄寓客更是无从说起。
至于是回袁绍麾下,还是去别的地方,就要看刘备是怎么想的了。
船在汉水中央时,刘备突然说了一句。“子龙,冀北人支持谁?”
赵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刘备。
刘备又道:“当初你我在幽州相遇时,我就想问你,你为何不去投袁本初,反而投了公孙伯珪?”
赵云明白了,轻笑一声。“公孙伯珪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推脱之言。”
赵云想了想。“冀州也分南北的。在冀南人眼中,冀北和幽州差不多,胡汉杂居,不知礼义,行同禽兽,不配与士人为伍。如果家中出过二千石,或者富有资财,有自己的部曲,如张儁义的大戟士一般,或许能有一席之地。至于我们这样的寒门,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刘备若有所思。“牵子经(牵招)似乎也这么说过。”
简雍说道:“玄德,你不回大将军麾下?”
刘备苦笑。“大将军虽胜,但袁谭、袁尚兄弟相争之势已成。我现在回大将军麾下,势必被归于袁谭一党。可是支持袁谭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也看到了,他们哪里会看得上我。就算一时有用,将来也会被他们抛弃的。与其如此,不如避得远些。”
赵云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将军饱受袁公路相争之苦,如今殷鉴不远,又要使二子相争,的确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与其夹在其中,不如回涿郡,依附袁显雍,安稳度日。”
刘备欲言又止。
他是有这想法,但是不甘心。
回幽州容易,再想出人头地,可就难了。
难道奔波十余年,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何不去益州?”孙乾突然说道。“袁氏代汉之心昭然,刚刚平定中原,就迫不及待的召汉室宗亲入朝,益州刘璋想来也是如此。益州不是荆州,有地利可用,刘璋不会俯首听命的。”
刘备转头看看孙乾,迟疑了片刻。“公佑,你去益州看看?”
“喏。”
简雍提出了不同意见。“我赞成子龙的意见。益州虽有地利,刘璋却非明主,或可割据一时,终究不是袁氏的对手。与其如此,不如回幽州,托付袁显雍,求个安稳。我等人到中年,也该安家立业了。”
刘备点头说道:“宪和,我不是决定去益州,而是做些准备。这样吧,你回幽州看看,试试袁显雍的语气,看他愿不愿意收留我等。”
简雍点头答应。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了新野。刚刚进城,糜竺就迎了过来,满脸喜色的拉住刘备手臂,连声说道:“玄德,好消息,好消息。”
刘备不解其意,跟着糜竺进了门。“什么好消息?”
“天子见袁氏势大,有意避居辽东,延续刘汉血脉,使孔文举去幽州,劝袁显雍合作。如今袁显雍无人可用,孔文举作书来,希望玄德回幽州,共襄大业。”
第14章 坐席留香荀长史
刘备一时心动,连忙细问。
糜竺取出一封书信,塞给刘备。“你自己看吧。”
刘备只看了一眼,就信了八分。
一是笔迹眼熟,确是孔融无疑,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狂放。孔融虽不以书法见长,却自有特色,一般人模仿不来。
二是所用纸张,出自中山、河间及涿郡一带,略显粗糙,与孔融爱用的东莱左伯纸不同。若非孔融身在涿郡,绝不可能用这种纸来写信。
剩下的两分疑惑,就是糜竺说的汉室计划。
袁氏势大,远非曹操可比,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可是刘备见过天子,知道天子虽年轻,却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时刻,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退守辽东,效箕子故事,只能是最后的选择,不太可能现在就决定。
刘备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往里走,一边展开书信细读。来到中庭堂上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了信,但心头的疑惑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将书信转达简雍、孙乾,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简雍看完,将书信转给孙乾,刚要说话,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关羽、张飞并肩走了进来。关羽瞅了一眼糜竺。“子仲,孔文举的书信在哪里?”
糜竺指了指孙乾,关羽上前,劈手夺了过来。
孙乾很无语,又不好发作,只好尴尬地笑笑。刘备看在眼里,也没办法,只能露出歉意的笑容,请孙乾不要计较。
关羽看完书信,又还给孙乾,径直来到刘备面前。“玄德,你什么时候回涿郡?”
刘备反问道:“云长认为我该回涿郡?”
“不回涿郡还能去哪儿?”关羽不假思索。“袁绍大军压境,荆州人心惶惶,投降是迟早的事。如今中原都是袁氏天下,不回涿郡,难道一路向南?”
说着,关羽一指孙乾正在看的书信。“回涿郡,为天子征服辽东,方是正理。”
刘备没吭声。
他也想回涿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孙乾看完书信后,将书信还给刘备,抚着颌下的短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我也赞成宪和、云长的建议,不妨先回涿郡。只不过益州还是要去一趟。如果益州能坚守不下,袁绍亲率大军征讨,幽州遥相呼应,大汉说不定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刘备心中一动,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孙乾这个方案,正中他下怀。
他一拍大腿。“好,我们回涿郡。公佑,你辛苦一下,去益州看看。”
——
两天后,刘备收到消息,袁绍委任李通为征南将军,进军江夏,与刘表所属的江夏太守黄祖对峙。
这个任命吓坏了荆州人,压垮了他们的最后一丝犹豫。
刘表除了是荆州牧之外,还是镇南将军。李通为征南将军,比刘表还要高一级。袁绍此举分明是警告刘表,要么就来鄄城就任司空,要么接受李通的指挥,跟着他南下作战,反正别想待在荆州了。
很快,刘表就宣布接受朝廷任命,辞去荆州牧,不日赶赴鄄城。
与他同行的,还有不少接到了朝廷任命的荆州豪杰。
蔡瑁、蒯良、蒯越等人都在列。
只有刘备没有收到任何任命,处境尴尬。
无奈之下,刘备只好收拾行装,带着几百杂胡骑和家眷,踏上了返乡之路。
——
十二月初,袁熙接到了袁尚的书信。
袁尚调拨了五千万钱的物资,供袁熙安顿将士,以及年终赏赐。
在书信中,袁尚特地说明,这是他的一片心意。大战之后,冀州的财政也很紧张,袁绍的指示是给幽州三千万,但他考虑到袁熙要招降鲜于辅等人,三千万可能不够,所以擅自作主,多给了两千万。
看完书信,袁熙暗自叹息。
果然钱粮才是底气,幽州仰食于人,明知袁尚是在炫耀实力,也只能忍气吞声。
没办法,幽州真的养不活自己。
这不是他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区别只是以前除了靠冀州,还能靠青州,现在青州被打残了,只能靠冀州,被人贬损两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趁着去郡学听讲的机会,袁熙又向孔融哭穷,让他赶紧催天子安排钱粮。
没钱,我连现有的人都养不活,怎么为天子征讨辽东?
孔融在涿郡待了一个多月,经常与袁熙闲聊,也了解了一些幽州的现状,觉得当初的计划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就幽州这穷得饭都吃不上的水平,能支撑起朝廷的偏安之策吗?
反正他想不出来。
就在两人日常互相嘲讽的时候,荀彧来到涿郡,出现在他们面前。
袁熙很意外。
他知道荀彧是为天子出谋划策的人,知道荀彧总有一天会来幽州,却没想到会这么早。
孔融同样意外。
按照原本的计划,荀彧会忍辱负重,留在天子身边,应付袁绍,寻找机会。朝廷去辽东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绝不是优先之选。
荀彧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袁绍洞悉了他们的心思,开始剪除天子的羽翼,不给天子一点反抗的机会。
原本的备用计划,现在成了唯一的选择。
见面之后,荀彧没有多说什么,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说明来意。
按照大将军袁绍的指示,他到幽州来,担任镇北将军长史,协助袁熙征讨辽东。
袁熙心领神会。
虽然袁绍没有书信给他,更没有任何指示,但荀彧只是担任镇北将军长史,却不在幽州牧府担任职务,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要用荀彧,但是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以免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再说得直白一点,拿下辽东,将天子送过去,体面退场,完成天命更替,就是袁绍给他的任务。
“谁做了尚书令?”孔融忍不住问道。
“沮公与(沮授)。”
孔融一声叹息。“这么说来,冀州人是被汝颍人彻底压制住了。”
荀彧给孔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更别当着袁熙的面说。
这挑拨的意味太明显了。
孔融咂了咂嘴,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巴。
袁熙看在眼里,却当没看见。
和孔融闲扯了一顿后,袁熙带着荀彧回府。就是几步路的事,两人没坐车,就步行。
站在州牧府前,看着还算宽阔的大街,袁熙突然说道:“荀长史,你觉得辽东苦寒,真能安置天子吗?”
荀彧吐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君侯,辽东再苦,还能比长安苦,比河东苦?”
袁熙转头打量了荀彧一眼。“可是以我目前的实力,并没有把握拿下辽东。”
“君侯莫要担心。既然这是大将军默认的选择,他就一定会提供足够的人力、物力,只是不由他亲自安排罢了。”
袁熙想了想,有点明白了荀彧的意思。“你是说……冀州?”
荀彧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几步路,就到了州牧府。进了门,正在当值的虎士看到荀彧,都有些诧异,互相看看,才回过神来,上前行礼。
荀彧微微点头,寒暄了几句。
袁熙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嘀咕。
许褚跟着自己来幽州之后不久,郭嘉就来了,如今荀彧又来了,这儿是自己的地盘,还是曹操的地盘?
不过曹操已经死了,这些人除了自己这儿,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来到中庭,上了堂,分宾主落座,袁熙开门见山,说明情况,许褚去了渔阳,郭嘉去了辽东,暂时都不在府中。等他们回来,你们就可以团聚了。
荀彧听完,微微一笑。“君侯可能有些误会。”
“怎么说?”
“我们虽然都是曹公的旧部,又都来了幽州,却不是为了团聚。”
“那你们是为什么?”
“许褚来幽州,是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大将军用兵天下,倚仗的却是世族名士,许褚这样的寒门武夫是没什么机会的。郭嘉么,他就是想找一个能信他用他的主公,一展才华。”
“你呢?”
“我为天子。”荀彧笑道:“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有高尚,这只是家族的不同安排罢了。我为天子奔走,家兄却在令尊麾下效力。将来不论成败,颍川荀氏都富贵无忧。君侯门户更高,想来对此并不陌生。”
袁熙也笑了,点头表示赞同。
荀彧说得很实在,这的确是世家的常规操作。子弟分布在不同的势力中任职,才能保证家族的繁衍。
父亲袁绍让他协助天子迁居辽东,何尝不是如此。
不管他怎么想,领了这个任务,他就别想再参与袁谭和袁尚的争斗了。
当然,他本来也不想。
“你来得更好,最近我在听郭烈等人讲曹公的战事,颇有收获。可惜他们不擅言辞,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明白。长史如果能为我讲解,收获必然更多。”
荀彧有些意外,随即说道:“君侯好学,彧自然不敢隐瞒,当知无不言。不过,你学习曹公用兵,就不能只听曹公昔日的战事,还要法其法。”
“如何法其法?”
“学习孙子兵法。曹公用兵如神,都是因为他曾在孙子兵法上用了多年功夫,才能学以致用,所向披靡。”说到这里,荀彧一声叹息。“可惜,天命不在他。”
袁熙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虽然荀彧说曹操用兵如神有些夸张,曹操这几年败仗不少。但曹操死在乌巢,的确有些天命的意思。
如果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曹操本该大获全胜的。
“孙子兵法,我倒也读过,只是不得其要。”
“那是因为君侯不得其法。彧不才,愿为君侯讲解。”
袁熙大喜,一口答应。
对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书籍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孙子兵法更不新鲜,几乎每个人多少都读过几句,学有所成的却寥寥无几。
一是因为世家子弟不用上阵也有前程,二是因为孙子兵法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好懂。如果没有高人指点,大概率是看不懂其中真义的。
袁熙学习兵法时就是如此,囫囵吞枣而已,根本不清楚重点在哪儿,要害又在哪儿。说的时候还能背几句,真到了用的时候,全顾不上。
包括曹操本人,也是在战场上一步步历练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天生的高手。
他和别人的区别,可能就是他对兵法是真有兴趣,下了苦功,再加上有一定的天赋,最后从州郡混战中杀了出来,有机会与袁绍一决高下。
袁熙想补上这门功课,曾经是曹操左膀右臂的荀彧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袁熙一边命人为荀彧安排住处,一边和荀彧闲聊。
相比于许褚和那些虎士,荀彧追随曹操的时间更早,他几乎亲历了所有重大的战事,对曹操的熟悉,绝非那些虎士可以相提并论。
荀彧没有讲宛城之战,反而说起了兖州之变。
他问袁熙,你知道兖州人为什么会迎吕布,叛曹操?
袁熙表示不懂,请长史指点。
他当时在邺城,知道兖州之变,却不知内情。
“是因为屯田。”
袁熙一下子懵了。屯田引起兖州之变?这扯得上吗?
荀彧随即解释了一下原因。
曹操击败青州黄巾之后,就在兖州试行屯田,后来更是在许县一带大举屯田,因此解决了粮草的问题,得以越战越强。
可以说,曹操能占据中原,和屯田有很大关系。
但是当初试行屯田,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因为兖州的大族也想要这些空闲下来的土地,并想从中分走最肥美的部分。曹操屯田,直接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也违背了他们迎曹操的初衷。
他们支持曹操主掌兖州,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曹操实力弱,可以听由他们摆布。
说完前因后果,荀彧问袁熙。“君侯现在觉得,曹公是该屯田,还是不该屯田?”
袁熙权衡了良久。“屯田还是该屯的,要不然吃什么。只是屯田时也要考虑当地大族的意见,尽可能两全齐美。实在做不到,也应该有所准备,以免变生肘腋,搞得那么狼狈。”
“君侯已经初步掌握了兵法的要诀,多算胜,少算不胜。用兵施政之前,应该多考虑各方的反应,有所准备,才能处变不惊。曹公当时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兖州大族的反应,不仅未能及时沟通,还在局势未稳的情况下出兵徐州。君侯若在幽州屯田,亦当如此。”
“在幽州屯田?”袁熙猝不及防。
屯田,谁说我要在幽州屯田了?
“君侯难道想一直仰食于冀州?”
“这个……”袁熙有些挠头。“幽州可不是兖州,山多地少,天气又冷,屯不了田啊。”
“能的,刘伯安(刘虞)主政幽州时,就曾在幽州屯田,还在上谷开市,与胡人交易……”
荀彧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袁熙却臊得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了,荀彧说的这些确有其事,刘虞的确曾在幽州屯田开市,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这些,这两年几乎是糊里糊涂的过了来了,什么政绩也没有。
荀彧远在中原,却比他还清楚幽州的事,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惭愧之余,袁熙又心生欢喜。
有了荀彧这样的人才,他就轻松多了,幽州的情况也会慢慢好转起来。
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长史,屯田要多久才能见功?时间太久了,会不会耽误平定辽东?”
荀彧无声的笑了。“虽然刘表不战而降,荆州被大将军收入囊中,但大将军平定天下还需要些时间,他还需要天子和朝廷的威信。三五年内,天子不太可能去辽东。”
“需要这么久么?”袁熙不太相信荀彧的判断。
在他看来,益州或许不会轻易投降,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能拦住袁绍。
当初光武帝刘秀称帝,就是在拿下益州之前。
“需要。”荀彧很笃定的说道:“刘焉早有异志,刘璋虽然不如其父,益州人却贪图他的宗室身份,绝不会轻易俯首,除非大将军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如今冀州人、汝颍人已经争得不可开交,荆州人都无法得到满意的官职,益州人就更别想了。”
荀彧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君侯别忘了,除了益州之外,还有凉州。关东、关西的矛盾由来已久,董卓还杀了袁氏满门,这个仇是无解的,就算凉州人想投降,也要考虑考虑大将军能不能放过他们。大将军想平定关西,比光武皇帝当年平定陇右难多了。”
袁熙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荀彧说得对,袁绍面临的困难不小,益州、凉州可都是硬骨头。
益州有地利,易守难攻。凉州更是出精兵的地方,凉州兵天下闻名,同样不好对付。
照这么说来,天子的确不会这么快去辽东,屯田也是有必要的。
总向冀州伸手,终究不是解决之道。
袁熙派人去请韩珩来,一起商量在幽州屯田的事。
时间不长,韩珩来了,见荀彧在座,颇有些意外。
袁熙介绍了一下,韩珩得知眼前之人就是曹操的心腹荀彧,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
“久仰留香荀令大名,如今方得一见,幸甚,幸甚。”
第15章 群狼环伺,与虎谋皮
韩珩与荀彧一见如故,说得投机。
韩珩熟悉当地形势,非袁熙可比。在他的帮助下,荀彧的屯田方案迅速有了雏形。
袁熙在一旁听着,既兴奋,又惭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就是该气死的那个。
难道父亲看不中我,我的确不争气。
一边内疚,一边听荀彧和韩珩商量,袁熙觉得前景渐渐清晰起来,平定辽东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这时,韩珩提到了一件事。
他刚刚收到消息,正准备要向袁熙汇报。
田畴劝降鲜于辅的事进行顺利,鲜于辅等人已经答应为袁熙效力,只是具体的条件还没谈拢。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鲜于辅希望保留对渔阳郡的控制权。
袁熙几乎没有多想,就表示拒绝,不能接受鲜于辅这个要求。
原因很简单,渔阳有铁,这是幽州唯一的铁官所在地,绝不能交给鲜于辅控制。
铁官不仅关系到武器制作,也和生活、生产息息相关。如果鲜于辅等人控制了渔阳,以后屯田所需的农具可能都凑不全,更别说武器了。
他在幽州两年,为什么动弹不得?武器不足就是原因之一。
荀彧也表示,渔阳不能留给鲜于辅,否则就是国中之国,州中之州了,就算鲜于辅没异心,其他人也会有想法,总有一天会成为心腹之患。
野心都是随着实力膨胀的。
荀彧建议,可以请示一下大将军,将鲜于辅安置在中山或者常山。
中山、常山属冀州,经济实力比渔阳只强不弱,可以保证鲜于辅的利益,又能名正言顺的将他调离根基最深的本郡,不用担心他为乱。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鲜于辅未必会同意。
荀彧随即说,我和鲜于辅有一面之缘,我给他写封信,让他认清形势,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袁熙同意了,命人准备纸笔。
荀彧当着袁熙的面,写了一封书信,又请袁熙过目后,让人封好,送往渔阳。
袁熙很喜欢荀彧这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
田畴接到荀彧的书信后,很是意外,一问信使,得知荀彧刚刚到幽州,就任镇北将军长史,心中大喜。
他随即带着书信,来见鲜于辅。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将荀彧的书信递了过去。
鲜于辅开始有些意外,等看到封签上荀彧的名字,不禁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神情恭敬。
“区区小事,何敢劳动荀令君。”
“他现在已经不是荀令君了,而是镇北将军长史。”田畴笑道。
鲜于辅更是惊讶,不再多言,直接打开封泥,双手捧着书信细读。
片刻之后,他一声叹息。“能与荀令君为同僚,夫复何求。不管袁使君安排我去哪里,我都接受。”
他随即叫来弟弟鲜于银,让他拿着荀彧的书信去联络阎柔等人,让他们备好厚礼,一起去涿县拜见袁熙。安排好了一切,他又对田畴说道:“子泰,你不要介意。我与荀令君有一面之缘,深为叹服,一直想着有一日能与荀令君同朝为官,没曾想,今天真的成真了。”
田畴哈哈大笑,表示自己也仰慕荀彧久矣,鲜于辅的心情也正是他的心情,没什么好介意的。
鲜于辅随即问了田畴一个问题。
荀彧离开中原,远赴幽州,为袁熙效力,仅仅是为了避祸吗?
以他颍川荀氏的人脉,就算不肯为袁绍效劳,袁绍也不会杀他吧。
田畴表示,我来的时候,荀令君还没到幽州,所以他有什么想法,我不太清楚。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人在幽州,等你到了涿县,不妨当面问他。
鲜于辅若有所思,点头答应。
——
三天后,鲜于辅一行百余人,带着准备好的礼物,赶往涿郡。
经过渔阳的时候,田豫出城迎接,置酒洗尘。
得知荀彧出任镇北将军长史,田豫也大感意外,随即托鲜于辅向荀彧致意。
他虽然没见过荀彧,却听刘备提起过荀彧,说此人不仅才华横溢,是王佐之才,更体态风流,坐席留香,是当之无愧的名士。
这是汝颍名士的代表,幽州从来没有出现过,令人心向往之。
说到此处,田豫不忘请田畴恕罪,他没有贬低田畴的意思。
田畴再次表示,他不仅不介意,而且和他们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荀彧。
酒过三巡,田豫拉着田畴,说了几句悄悄话。
他刚刚接到刘备的书信,刘表向袁绍投降后,刘备没有得到任何任命,正在返乡的路上。根据时间估算,大概会在年后到达。如果田畴方便,可以择机向袁熙进言,为刘备留个职位。
田畴很意外,瞅了田豫两眼,半晌才点头答应。
虽然都是幽州人,但田畴对刘备印象并不好。
除了刘备曾是公孙瓒的同窗兼旧部之外,田畴对刘备这些年的反复也颇为不齿,甚至因此理解了公孙瓒当年不肯重用刘备的原因。
此人轻于去就,不亚于吕布。
袁绍不用他,可以理解。真要是还重用他,田畴反倒觉得奇怪了。
刘备回幽州,是福是祸,眼下还真不好说。
可是当着田豫的面,田畴也不好多说什么。
田豫和刘备关系极好,曾一同奉公孙瓒之命去青州,直到刘备接受了陶谦的拉拢,出任豫州刺史,田豫才返回幽州。
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经历类似,只不过田豫是迫于形势,无奈之举,刘备却是主动为之,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知道他这些经历的幽州人,大多对此表示不齿。
田畴有些勉强地答应了。
田豫看出了田畴的勉强,却无可奈何。
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刘备做了那些选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他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选择回幽州呢。
至少田豫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
腊月底,田畴等人到达涿县。
幽州别驾韩珩、镇北将军长史荀彧出城迎接。
见面之后,鲜于辅等人围着荀彧攀谈,瞻仰荀彧的风采,热情备至,搞得荀彧都有些不好意思。
借此机会,田畴与韩珩聊了几句,提到了田豫的嘱托。
得知刘备即将返回幽州,韩珩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事……不好处理啊。”韩珩咂咂嘴。“他不去大将军麾下听令,又不去青州刺史麾下效力,回幽州做什么?这不是给使君找麻烦吗?”
田畴苦笑。“话虽如此,田国让相托,总不能不施援手。”
韩珩瞅瞅田畴,撇了撇嘴。“你会做人,何不自己向使君进言?”
“我毕竟初来乍到,不如子佩。”田畴不由分说,用力握了握韩珩的手。“田国让虽少年,却是难得的将才,不可辜负。他难得开口求人,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给刘玄德一个机会,否则以后怎么相见。”
韩珩沉吟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幽州不缺精兵,不缺勇士,但真正的将才却不多见。
田豫算是一个,小小年纪,就先后得到了公孙瓒和鲜于辅的器重。这几年镇守渔阳,施政老道,颇有章法。如果袁熙想征辽东,田豫是可用之才。
给刘备一个机会,得田豫这样的一个人才,不亏。
再说了,刘备虽然性情反复,武力却着实不错,征辽东的时候也用得上。
——
回到州牧府,鲜于辅等人随田畴、韩珩上堂,拜见袁熙。
看着鲜于辅等人,袁熙暗自感慨。
荀彧虽然远在中原,名声却早就传到了幽州。鲜于辅等人哪是来投他的,分明是来投荀彧的。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情人一样,都快粘在一起了。
和荀彧一比,幽州名士田畴都没人看了。
虽然心里有些酸,但袁熙向来与世无争,倒也不是太在意这些。他和鲜于辅等人谈笑风生,一句也不提过往的事。当然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过节,这两年相安无事,没什么事可提的。
鲜于辅等人说完自己,又提到了田豫。
田豫本来也要来的,只是年终了,事情多,田豫实在走不开,只能代为致意。
袁熙知道田豫这个人,却不太熟悉,不免多问了几句。
鲜于辅随即介绍了一下田豫其人,尤其提到了田豫的忠义。
当初公孙瓒众叛亲离,部将王门叛乱,引袁绍大军来攻,众人畏惧,都准备投降,只有田豫不仅不肯投降,还登上城门,痛斥王门,以致于王门羞愧而走。
在公孙瓒的最后时刻,田豫是为数不多坚守到最后的人。
即使曾和公孙瓒杀得死去活来,鲜于辅还是敬重这样的人,所以后来让田豫守渔阳城。
这两年,田豫保境安民,政绩出色。
袁熙听懂了鲜于辅的意思,随即表示,会继续重用田豫,虽然不能让他留在渔阳。
按照制度,田豫身为渔阳人,不能做渔阳太守。
他身边缺少将才,希望田豫能到镇北将军府来做司马,担当重任。
鲜于辅如释重负,再拜谢恩。
司马是主掌兵权的大吏,又是亲近,很适合田豫。
紧接着,袁熙和鲜于辅商量,看看他希望有什么样的安排。
鲜于辅随即表示,只要能和荀彧做同僚,什么官职都无所谓。
此言一出,连荀彧都觉得不妥,正准备起身,却被袁熙摆摆手,制止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维持官职不变,继续做你的左度辽将军、亭侯,年后就整顿兵马,准备进军辽东。我这就上书朝廷,请求天子下诏,去了左字,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度辽将军。如何?”
鲜于辅有些意外,随即躬身致谢。
左度辽将军是曹操封的,亭侯也是曹操封的,虽说是以朝廷的名义,现在依然可以用,但袁熙这么大度,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这也就意味着,除了镇抚本州的虚名之外,他的实际利益一点也没少,反而有可能更多一些,做一个真正的度辽将军,承担平定辽东的重任。
鲜于辅满意,鲜于银、阎柔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情况比预期的好,至少利益保住了,不会有什么损失。
看着鲜于辅等人的表情,袁熙也松了一口气。
如何安置他们,他已经想了很久,也多次和荀彧、韩珩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保留鲜于辅等人的既得利益,安顿人心,等一切都稳定了再说。
毕竟对他来说,能不能平定辽东是几年后才要考虑的事。眼下么,不出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真如荀彧所言,屯田成功,他的实力会大大增加,到时候鲜于辅等人除了臣服,没有其他选择。
安顿好了鲜于辅,袁熙随即又对鲜于银、阎柔做出了安排。
鲜于银留在镇北将军府,任杂号将军,统领一部分张南、焦触留下的人马。
阎柔熟悉乌桓形势,在幽州牧府做从事,专门负责与乌桓人、鲜卑人联络,并掌管开胡市、与胡人交易的相关事宜。
这是肥缺,里面的油水很多。
鲜于银、阎柔很满意,欣然领命。
一一做了安排之后,袁熙看了韩珩、田畴一眼,发现他们眉头微蹙,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
田畴不满意也就算了,毕竟之前没和他商量过。韩珩却是早就知道他安排的,为何这般表情?
故意装不知情吗?
找了个更衣如厕的机会,袁熙问韩珩,别驾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韩珩叹了一口气,说了刘备正在返回幽州的事。
现在提得上嘴的官职都分给鲜于辅等了,刘备回来之后,使君如何安排?
袁熙吃了一惊。“刘玄德回幽州,你确定吗?”
他一直觉得,刘备会留在中原,在袁绍麾下听令,或者去袁谭麾下,毕竟他们关系不错。
唯独回幽州,不应该成为刘备的选择。
幽州人对刘备的印象并不好,是他到幽州之后就知道的事,只是不知道原因。
后来听甄宓说起刘备有邺城的口碑,他才反应过来。
幽州人有学问的不多,大多是武夫,但武夫也有武夫的操守,为人忠义是最基本的要求。偏偏刘备和忠义二字搭不上边。这人名气虽大,却反复无常,和当年的吕布有得一比。
如果他能在幽州立足,早就回来了。
刘备也清楚这一点,这些年宁可四处漂泊,也不回幽州谋发展。
早不回,晚不回,这时候回?
袁熙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年年初,许县曾传出衣带诏的消息,董承等人伏诛,风闻刘备也在其中,只是脱身得快,才幸免于难。
刘备这时候回来,怕不是又受了什么衣带诏之类的?
袁熙的脸色微变,心脏突突乱跳。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天子和荀彧、孔融等人想简单了。辽东什么的,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他们从来不是想偏安辽东,延续汉室,而是想在幽州立足,然后等袁氏内讧,再趁势取天下,恢复汉室。
果真如此的话,自己就是与虎谋皮啊。
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
见袁熙脸色不对,韩珩连忙叫了一声。“使君?”
袁熙吓了一跳,险些尿在手上。
他转头看了韩珩两眼,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的担心说了。
一来他除了韩珩,无人可信。
二来万一韩珩也是荀彧一伙的,他也好借着韩珩的口敲打一下荀彧,别把他当傻子,有些事适可而止。
韩珩听了,也觉得有可能。
别的也就罢了,刘备这时候回幽州,的确令人生疑。
万一朝廷是希望刘备像刘虞一样,在袁绍背后安置一个伏笔,幽州就危险了。
乱了那么多年,韩珩实在不希望幽州再乱下去。
“有机会,使君试探了一下孔文举?”
“为何是孔文举?”袁熙有些不解。
孔融那老狂生能做什么事,这种阴谋,荀彧最拿手。
“刘玄德救过孔文举,他也相信孔文举。相反,荀文若曾是曹孟德的心腹,刘玄德不太可能相信他。”
“万一是天子给他下的诏书呢?你忘了衣带诏?”
韩珩摇摇头。“天子已经犯过一次错,岂能再犯第二次,让大将军抓住把柄。这种事只能借他人之手,天子是万万不可能出面的。真要出了事,天子置身事外,不受牵连,还有机会。否则一网打尽,可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就比如乌巢之战,如果曹孟德没有阵亡,他的旧部会这么痛快的投降吗?”
袁熙恍然,觉得韩珩的分析有道理。
别看父亲袁绍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比曹操狠多了。真遇到衣带诏这样的事,绝对会将天子连根拔起,连个毛都不留。
曹操有顾虑,父亲袁绍可没什么顾虑,他本来也不想承认天子。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缺的就是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代汉之后,有的是人为袁氏声辩、曲笔。
“我去诈一诈孔文举这老物。”袁熙咬牙切齿的说道。
第16章 荀彧解经
回到酒席,继续喝酒,袁熙看着与鲜于辅等人谈笑风生的荀彧,心情更不好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小小的妒嫉,现在则是浓浓的警惕。
孔融亲口说过,荀彧是在汉室迁居辽东的的谋主之一。就算他没有联络刘备,也应该在他的计划之内。如今荀彧初至,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不能不让提高警惕。
他不由得在想,曹操知道荀彧真正的心思吗?
从他任命荀彧为尚书令来看,应该不知道。但官渡之后,曹操最终平定了北方,还将自己和袁尚逼到了辽东,死于公孙康兄弟之手,俨然是如今的老父亲袁绍一般,他会甘心继续做汉臣?
就算他甘心,天子也不放心他这个权臣吧。
君臣决裂几乎是必然的事,那荀彧会如何选择?
如果他选择了汉室,曹操又会怎么对付他?
忽然间,袁熙有些可惜。
在那个梦里,没有多少曹操与荀彧的情节。
他闲居幽州,一向不关心中原的事,对许县的朝堂争斗更是知之甚少。能供他参考的事,只有衣带诏之后曹操的反应和决策。
即使如此,具体的细节还要问问孔融或者荀彧本人才能知道。
怎么开口呢?
袁熙一边喝酒,一边琢磨。
荀彧虽然没有刻意看袁熙,但他感觉到了袁熙的眼神不对劲,其中的防范之色太浓了,几乎溢于言表。
但他并不知道袁熙想到了什么,只当是自己风头太劲,引起了袁熙的警觉。
他也想低调一点,奈何幽州人太热情了,轮番上来敬酒,他又不能不喝。
他很纠结。
——
宴会结束后,袁熙回到后宅,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甄宓也上了床,脱去外衣,像只小猫似的趴在袁熙胸口。
夫妻团聚后,甄宓食髓知味,对房中的兴趣极浓,几乎夜夜春宵。袁熙正当壮年,并不排斥年轻美艳的妻子求欢,只是今天有心事,有些兴趣缺缺。
敏感的甄宓发现袁熙心不在焉,停下了撩拨的手,乖巧的问道:“夫君有心事?”
袁熙想了想,将刘备要来的事和甄宓说了一遍。
甄宓忍不住笑了。“你担心刘玄德像夺徐州一样夺幽州?”
“嗯。”
“那夫君大可放心。幽州可没有下邳陈氏,也没有东海糜氏。”甄宓信心满满。“就算东海糜氏跟来了幽州,他们也不是我中山甄氏的对手。”
“如果只是刘玄德,我自然不惧。若是他和荀文若、孔文举联手,再搞一次衣带诏,我岂不是危了?”
甄宓咯咯的笑出声来,伸手点点袁熙的鼻子。“夫君想多了。他们杀了夫君,就能控制幽州吗?就算他们能控制幽州,就能恢复汉室吗?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袁熙想了想,也不禁笑出声来。
甄宓说得对,自己想多了。
只要老父亲袁绍没死,袁谭和袁尚也没有争得两败俱伤,天子、荀彧应该不敢有什么动作,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袁氏复仇的怒火。
他随即又想,也许老父亲袁绍同意荀彧等人的方案,就是等这一天,用他的死,换取一个屠灭汉室最后血脉的借口。
念头一起,他不禁心惊肉跳。
以他对袁绍的了解,的确有这个可能。
反正他是兄弟之中最不受宠的一个,死了也就死了,还能拉着汉室陪葬。对袁绍来说,不亏。
袁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强作镇静,捏了捏甄宓的鼻子。“你说,我该怎么安置刘玄德?”
“学曹孟德。”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理。
曹操对刘备的处置,目前看来是唯一的选择,虽然最后让他跑了有点可惜。
“夫人不愧是熟读经史,足智多谋。”袁熙将甄宓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我拜你为中军师吧,以后外事不决问韩珩,内事不决问夫人。”
甄宓再次笑出声来,红着脸,白了袁熙一眼。“夫君不必如此。你并不亚于兄长,只是大智若愚,不肯用功罢了。最近看你求问曹孟德故事甚勤,进步也是很大呢。以后与荀文若往来,多请教,自然会一日千里,显露峥嵘。”
得到甄宓的鼓励,袁熙心情大好,翻身将甄宓压在床上。
“谢军师指点,容为夫酬师。”
甄宓惊叫,拉起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睡在不远处的两个婢女听了,互相看了一眼,也咬着被角笑出声来。
——
荀彧回到住处,有些躁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回想着酒宴上的一幕,他越想越不安。
袁熙虽然不是什么聪慧之人,但他毕竟是袁氏子弟,见惯了权谋,多少也有些手段。自己今天表现得如此出格,只怕已经引起了袁熙猜忌,对将来行事绝非利好。
仔细想来,袁熙的态度变化是中途更衣之后,当时韩珩也跟着去了,他们应该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刘备将归。
想到这件事,荀彧也不禁一声叹息。
对刘备返回幽州,他也没有心理准备。他一直以为刘备会选择留在袁绍身边,或者去益州,唯独没想过刘备会回幽州。
刘备虽是幽州人,却在幽州没什么影响力,否则他早就回幽州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他回来干什么?是认命了,想落叶归根,还是想在袁熙麾下找点机会。
刘备今年应该四十岁了吧。
在中原混迹多年,屡战屡败,而且多次丧失妻子,如今的刘备还没有子嗣。回到家乡,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以荀彧对刘备的了解,他不觉得刘备是会轻易认命的人,即使要面对的不是曹操,而是袁绍。
或许,他也看出了袁绍多谋寡断,袁谭、袁尚相争之势已成,觉得还有机会一搏?
荀彧反复考虑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
次日清晨,袁熙睁开眼睛,却赖在床上,没有起身。
他回想了一会儿昨天的事,理清了头绪,这才起身,练了一会儿武,便洗漱用餐,准备处理公务。
看着时间差不多,他召来了韩珩,仔细询问刘备的事。得知是田畴说起,又命人将田畴请了来。
田畴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建议袁熙召田豫来。
直接与刘备联系的,只有田豫一人,刘备的书信还在田豫手中。
袁熙接受了田畴的建议,命人去召田豫,反正他要任命田豫为司马。
派出信使后,袁熙又问田畴,自己该如何安置刘备为好?
田畴似乎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说道:“刘玄德虽是幽州人,但名声不着,忠义不显,愿意追随他的人不多,而且大多是轻侠少年,能力有限。且刘玄德虽勇,用兵能力却不足,屡战屡败。使君若想用他,就将他派到度辽将军麾下,攻打辽东。使君若不想用他,就让他守一郡,比如辽西或者右北平。”
袁熙仔细斟酌了一番,同意田畴的观点。
刘备野心大,能力却有限,在中原混了那么久,也没能混出什么名堂来,反而落下了反复的恶名。就算回到辽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不希望他和荀彧等人多接触,将他安排到一郡为太守就是了。
“荀长史建议我屯田,你觉得可行否?”
“可行。当初刘使君主政幽州时,就曾屯田,养活了不少人。涿郡、广阳、渔阳都可屯田,有些地方还是之前刘使君屯田的旧址。只是大战之后,户口不足,可能有些困难。”
“荀长史说,户口不足的问题可以用牛耕来解决,他们在许县试行过,效果甚好。”
田畴大喜。“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向胡人买牛,用来耕地,然后再将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胡人,将买牛的钱赚回来。这样,我们有牛耕地,胡人也有粮食备荒,各得其利。”
袁熙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既然治中也赞同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吧。盐铁粮食,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不能大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辛苦治中。”
田畴躬身说道:“多谢使君信任。不过这么重要的事,还是由韩别驾负责更好。”
“韩别驾有韩别驾的事,暂时忙不过来。治中不必多虑,放手去做就是。”
田畴无奈,只得答应了。
他其实并不想接手这件事,因为幽州的铁官在渔阳,负责盐铁,也就意味着要做恶人,将渔阳铁官从鲜于辅手中夺过来。
光武中兴之后,为了安抚各地豪强,原本官营的盐铁就交给了郡国,州是管不着的。而郡国一般也不直接管,都是交给当地的豪强经营,然后将一部分利润上缴郡国。
鲜于辅就是渔阳的大族代表,渔阳铁官也一直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虽然他们要和渔阳太守及其他家族分肥,但他们拿得最多。
现在袁熙要将盐铁收回来,鲜于辅肯定是有意见的。就算不能明着反对,也一定会想其他的手段。
袁熙将这件事交给他,而不是直接交给韩珩,是保护韩珩,让他冲在最前面,承受鲜于辅的报复。等一切尘埃落定了,袁熙就会将他调离,由韩珩接手。
可是,明知袁熙是什么想法,他却无法拒绝。
形势所迫,他们不得不向袁熙俯首,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谁让他们押错了赌注呢。
曹操真是太鲁莽了,怎么能亲自去偷袭乌巢呢,一败就满盘皆输。
——
和田畴商量定了以后,袁熙又请来了荀彧。
同样,他请教荀彧,该如何安置刘备。
荀彧本来就怀疑袁熙的情绪变化和袁熙有关,正准备找机会问问韩珩,现在见袁熙这么关心这个问题,更加笃定,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看法大致和田畴相似,却多了一些细节。
他认为,刘备虽然能力有限,但有侠气,擅长与人交接,所以能攒下一些名声,也得到了一些人的追随,比如关羽、张飞、赵云、简雍、孙乾、糜竺等人。
简、孙、糜不足论,纵有才能也有限,充其量不过郡县之才。
关、张、赵却不可小觑,都是武力过人的万人敌。
如果能将他们分开,不仅可以削弱刘备的力量,还能增强幽州的战斗力。
袁熙大感惊讶。“长史,这样能行吗?我听说关云长一度降曹,曾在白马斩杀颜良,立下大功,被封为汉寿亭侯,后来却还是回归刘备麾下了。”
他没想到荀彧会给他出主意,挖刘备的人。
“可行。”荀彧胸有成竹。“不过不能从关云长开始,应该从赵子龙着手。”
袁熙来了兴趣,不自觉的向前移了移。“怎么说?”
“关云长本是河东人,因杀人逃亡涿郡,遂被刘玄德招至麾下,与张翼德共为心腹,有兄弟之义。这样的人是很难拉拢的。赵子龙则不然,他先投公孙伯珪,再投大将军,然后才追随刘玄德,结为君臣。兄弟不可分,但君臣可易。”
“赵子龙在中原这么多年,也没离开刘玄德啊。”
“那是因为中原州郡重名士,轻武夫,刘玄德又兵微将寡,屡战屡败。赵子龙空有一身本领,却无用武之地,是以功绩不着,名声不显,就算想改换门庭,也无处可去。若使君能重用他,他就不会死心塌地的追随刘备了。”
荀彧笑笑。“赵子龙的兄长英年早逝,常山赵氏的前程,如今全寄在赵子龙一身。追随刘玄德数年,不仅未能建功立业,甚至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他该死心了。”
袁熙明白了,会心一笑。
其实他是认识赵云的,就在邺城,袁绍大举发兵南下前,召他去议事。
当时赵云刚刚处理完兄长的丧事,没有回公孙瓒的麾下,却去了邺城,然后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刘备,成了刘备的部曲将。
之前他以为赵云跟随刘备是因为他本就是刘备的部曲将,现在却有了不同想法。
赵云在邺城遇到刘备应该是意外,他本意是投父亲袁绍的,只是后来袁曹对峙于官渡,久战不决,他对袁绍失去了信心,心生去意,正好与刘备重逢,这才一拍即合。
换言之,赵云和关羽、张飞不同,他追随刘备还是为了功业。
毕竟他不是一个人,身上背负着常山赵氏的前程。在眼看着袁氏就要代汉,而刘备却不得不回到幽州的时候,赵云再跟着刘备已经没什么意义。
但袁熙并没有完全相信荀彧,他随即问了一句。“我听说,刘备在许县参与衣带诏事件,是真的吗?”
荀彧心里咯噔一下,却面不改色,抚须而笑。
袁熙问衣带诏事件,恐怕重点不是刘备,而是天子。
他担心天子在幽州再来一次衣带诏。
“衣带诏是真是假,目前没有定论,因为相关的人都被曹孟德杀了,唯一幸免的也许只有刘玄德。他有没有参与其中,使君只能去问他本人。至于我么,我不觉得有这件事。就算有,刘玄德也不太可能参与其中,讹传的可能性更大。”
“为何?”
“刘玄德新降,曹孟德虽然外示亲近,内心却防备极严。天子多经变故,为人谨慎,不太可能冒险与刘玄德接洽。当然,董承无能,为刘玄德名声所惑,也是有可能的。”
荀彧一声叹息。“可惜,如今连董承这样的人都没有了。”
袁熙眨眨眼。“长史何出此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乌巢之战,已经证明天命在袁,郭林宗的预言即将实现。如今之际,能为汉室保留一国封地便是上苍最后的眷顾,再想其他的,未免贪得无厌。”
袁熙一头雾水。“郭林宗说了什么预言?”
荀彧露出一丝凄然。“使君不知道郭林宗去世前,曾大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以及‘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么?这就是汉家天命已尽,袁氏将兴的预言啊。”
袁熙愕然。“这不是《诗经》里的话么,怎么就成了汉家天命已尽,袁氏将兴预言?”
荀彧耐心的解释道:“郭林宗逝世时,正是党锢再起之时,这就是‘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指国无贤能,有倾亡之祸。‘瞻乌爰止’中的乌即日,代指天命。爰者,袁氏,指汝南袁氏。乌止于爰,即天命归袁之意。”
袁熙无语了。
他知道郭林宗去世前的故事,却没想到这两句诗经中的句子能和天命联系起来,而且直指袁氏。
至少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
袁熙想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长史,这两句诗都是讽刺周幽王的,难道这也是暗喻?”
“当然,不过他暗喻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孝灵。说来也巧,周幽王是西周第十二任天子,孝灵也是东京第十二任天子。周幽王是次子宜臼继位为周平王,孝灵也是次子继位,即当今天子。你看,圣人删诗,岂有虚辞?处处皆是天命。”
袁熙大开眼界。
怪不得父亲袁绍对郑玄那么客气,又请卢植为军师,原来还能这么解经。
这要没点学问,谁听得懂啊。
“长史学识渊博,令我茅塞顿开。”袁熙哈哈一笑,拱手致谢。“以后还要请长史多多指点。”
荀彧暗自松了一口气,躬身还礼。“岂敢,君侯有令,莫敢不从。”
“你先给我讲讲曹孟德是怎么防备刘玄德的。”
第17章 拿捏
告别了袁熙,荀彧出了门,立刻来到隔壁,找到了正在教授蒙童的孔融。
“你给刘玄德写信了么?”荀彧开门见山,神情严肃。
“谁说的?”孔融笑嘻嘻的,想蒙混过关。
“袁使君已经收到了消息,极为忌惮,昨天在酒席上就变了脸色,你没看出来吗?”
孔融昨天也参加了宴席,但他没兴趣和鲜于辅等人攀谈,自斟自饮,抢在鲜于辅等人来敬酒之前就把自己灌醉了,对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他看到袁熙脸色有变,也不会想到与刘备有关,和他那封书信有关。
见荀彧说得严肃,孔融不敢再胡闹,收起笑容。“我知他勇武,或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虽有智谋,却不能统兵,所以……”
荀彧立刻打断了孔融。“你给他写信时,我都不知道我要来,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就是想借刘玄德的手,夺袁使君的兵权,却不想想他是谁?纵使算不上天才,毕竟是世家子弟,这点手段岂能不知?还是说,你觉得刘玄德比他更擅长权谋?”
孔融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他低估了袁熙,弄巧成拙了。
正如荀彧所说,袁熙毕竟是世家子弟,对争权夺利的最为敏感。他不参与兄弟之争,不代表他不懂这些。他或许不足以和袁谭、袁尚较量,对付刘备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怎么办?”
“为了化解袁使君的担心,我建议他分而化之,命刘玄德守一郡,将赵子龙收为己用。到时候,你提前对刘玄德说一声,不要固执。”荀彧顿了顿,又道:“有舍才有得,这点道理,他想必也是懂的。想在幽州立足,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孔融苦笑。“他本来就没几个可用的人,让出赵子龙,就只剩下关云长和张翼德二人可以统兵了。关云长桀骜不驯,张翼德贪杯误事,都不如赵子龙能当重任。你这么……”
荀彧没好气的打断了孔融。“刘玄德能让出关、张?”
孔融没再说话,沮丧的摆摆手。“我知道了,以后不多事就是了。反正你也来了,这幽州的事,我不管了。过些天,我就回中原去。”
“你回中原干什么,再去惹大将军,给他理由杀你?”
“我惹他做什么?”
“你忍得住么?”荀彧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祢正平。”这才转身走了。
听到祢正平三个字,孔融原本还挺得笔直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
送走荀彧后,袁熙独自坐在堂上,执笔作书,向袁绍汇报工作。
他先说了招抚鲜于甫等人的进展,希望袁绍能够给自己一个面子,以天子诏书的名义,去掉鲜于甫度辽将军前的左字,让鲜于甫担任正式的度辽将军,以便自己从鲜于甫手中取回渔阳铁官控制权。
铁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必袁绍也能明白。
其后,他又说了荀彧屯田的提议,请求袁绍的指示。
如果可行,他希望袁绍能将原来在许县屯田的枣祗和任峻送到幽州来。
最后,袁熙说了刘备即将返回幽州的事。
他担心刘备别有用心,衣带诏的事再现,希望袁绍能从中干涉一下,最好能将刘备留在中原,或者送到青州去。
总之,他不希望刘备回幽州。
曹操都搞不定的枭雄,自己就更没那本事了。
字里行间,他字字示弱,句句认怂,就差落几滴委屈的眼泪了。
——
建安六年春正月,易水。
刘备下了马,走到路边坐下,一边看着将士们依次渡河,一边想着心事。
关羽、张飞也下了马,走了过来。
刘备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玄德,子龙还会回来吗?”关羽闷声问道,神情不悦。
途经真定的时候,赵云请了假,准备在家里住几天,再赶往幽州。关羽觉得赵云是有意为之,就是想借机离开刘备,就像当初离开公孙瓒一样。
刘备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呢?云长,我听说徐公明去了并州,将随高元才(高干)讨伐关中。你不如也回去吧,以你的……”
关羽沉下脸,哼了一声。“玄德,关某若留在曹营,又焉有乌巢之败?”
刘备被噎住了,无言以对,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巴。
他劝关羽离开也的确有些不合适,关羽真想走,何必等到现在,早有河内就和他分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信,最后决定还是不拿出来。张飞无所谓,让关羽知道了,只怕又要骂人。
他刚刚收到田豫的书信。
年前,田豫到了涿郡,担任镇北将军司马,受到了袁熙的热烈欢迎。
袁熙承诺,等刘备回到幽州,将委以右北平或辽西太守的重任,具体哪个郡,由刘备自己选。但袁熙有一个请求,他身边无人可用,尤其是没有优秀的骑将,希望赵云能出任此职。
田豫说得很简单,但刘备却想得更多。
他怀疑赵云已经收到了袁熙的招揽,这才留在真定,不和他一起回幽州。等他赴右北平或辽西上任,赵云再到涿郡,接受袁熙委任,为袁熙掌骑。双方不见面,自然也就避免了尴尬。
对他来说,这是一桩交易,不由得他不答应。
除非他放弃回幽州,转头去益州,或者去关中,又或者重归袁绍麾下。
想来想去,还是回幽州最稳妥。
用赵云换一个郡太守,不亏。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云再跟着他也没有意义。早在荆州时,赵云就表达了想回老家安稳度日的想法。如今有袁熙招揽,赵云更不可能随他四处流浪。
散了吧,都散了吧。
最敢搏命的曹操都死在乌巢了,这就是天意。天下归袁,其他人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刘备一时灰心,更没心情说话,枯坐无语。
关羽、张飞也郁闷得难受,嘟嘟囔囔的骂了几句,转身回自己的部下那儿去了。
刘备的耳根清静了,也更寂寞了。
——
正月十八,刘备到达涿郡。
田豫奉命,赶到郡界迎接。与刘备见面后,两人看着对方,不禁潸然泪下。
“玄德,你老了。”
“国让,真羡慕你啊,正当年华。”刘备挽着田豫的手臂。“令堂安好否?”
“多谢玄德挂念,一切安好。”田豫感慨地说道:“这两年幽州安定,身体还比以前好了一些。玄德,令堂若在,看到你回幽州,母子团聚,想必也会喜极而泣。”
刘备听了,更加伤心。
他离开幽州的时候,并没想到自己会在中原停留这么久,所以没有带上寡母,以免她舟车劳顿。后来寡母去世时,他正在淮阴一带与袁术恶战,也顾不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一念之间,天人永隔。
田豫见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刘备伤心了,连忙岔开话题。
“有个好消息,卢子干的长子卢子家入仕了,在州牧府任从事。”
刘备抹了抹泪。“是么,什么事的事?他成年了?”
“刚成年。本来他还想再读几年书,但袁使君致意甚勤,他就允了。”
刘备连连点头,觉得这多少算是一个好消息。卢毓虽和他不熟,毕竟是先师卢植的儿子,有卢毓在袁熙身边,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人帮他说话。
“子龙呢?”田豫看了一圈,没看到赵云,不禁问了一句。
“子龙要在真定老家住几日。”刘备拍拍田豫的手臂。“放心吧,我已经给他写信了,不会有事的。”
田豫哈哈一笑,放了心。
他给刘备写信的时候,就知道刘备会答应,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事到如今,刘备根本没得选。
与其逼得赵云主动提出,不如大方一点,好聚好散。
——
袁熙收到田豫回报,知道刘备已经答应让出赵云,心中大喜。
得到了一员勇猛还在其次,荀彧的主意能够成真,从侧面证明了荀彧和刘备没什么交情可言,才是最让他开心的事。
如果荀彧、刘备等人都是一伙的,他就真的睡不着觉了。
老父亲袁绍一直没给他回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他一直很不安。现在尘埃落定,危机解除,也算是圆满解决,不用再等袁绍的指示了。
他收拾了一下,做好了降阶相迎的准备。
刘备兵败徐州,逃亡冀州的时候,袁绍曾派袁谭去迎接。刘备进了魏郡后,袁绍更是亲自出城二百里相迎,可谓礼节备至。袁熙本来也想这么做,后来一想,又放弃了。
袁绍、袁谭那么做,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礼贤下士,争先来归。
他这么做,也想让天下人来归吗?
算了吧,还是安稳一点好。
所以他连大门都不出,就在中庭等着,以示对刘备的礼遇。
有,但不多,就一点点。
听得门外人声鼎沸,脚步声嘈杂,袁熙放下手中装了半天的书,抬起头来,露出矜持而温和的笑容,对一旁的荀彧、韩珩、鲜于辅等人说道:“诸君,刘豫州回来了,这可是我的州将,当以礼相待。”
众人会心一笑,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却忍不住眼中的调侃之意。
谁都知道,袁熙没把刘备当回事,只是碍于礼节,不能不做出一点姿态。
刘备做过豫州牧,又深得袁绍、袁谭敬重,就算袁熙不在乎,也不能太出格,要不然会惹来非议。
如今这个样子,袁熙已经很克制了。
只有年轻的从事卢毓不苟言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田豫引着刘备一行十余人进了中庭,在阶下站定。
袁熙起身,走到廊下,穿上鞋,缓步下了台阶,拱手含笑。“熙不才,领幽州两年,早闻玄德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看着一脸假笑的袁熙,刘备暗自叹息。
曾几何时,袁熙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除了显赫的出身一无是处。几个月不见,他却成了自己的上官。明知道他不希望自己回来,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
这就是出身的差距。
虽然他出身皇族,奈何支脉太远,根本无法和袁熙相提并论。
“使君言重了。使君临鄙州,乃鄙州之幸。备飘零半生,功业未成,如今狼狈而归,还望使君不弃,赐备一容身之处。”
袁熙大笑,伸手挽着刘备的手臂,一起登堂。“玄德太客气了,熙虽远在幽州,也略知中原故事。玄德转战青徐,又赴兖豫,出入无碍,可谓是长袖善舞。如今曹操、吕布、陶谦等人殄灭,唯玄德独善其身,亦可见玄德有上苍护佑,非等闲之辈可比。”
刘备很尴尬,讪讪地陪笑。
袁熙这几句话看似夸他,实则贬损之极,偏偏说的又是实情,他只能忍着,不好反驳。
刘备愿意忍,关羽、张飞却不肯忍。
关羽沉下脸,哼了一声,上前一步:“使君出身名门,奈何如此失礼。玄德赴邺城时,令尊大将军也曾出城二百里相迎。如今玄德归省,使君却连大门也不肯出,是何道理?”
袁熙转头看向关羽,佯作不知。“玄德,这位是……”
刘备强笑。“使君,容我介绍。这位是河东人关羽,字云长,随我多年,勇冠三军……”
“哦,我知道了,白马杀颜良那个,对吧?”
关羽一听,顿时眉梢上扬,一抚胡须,慨然道:“正是。”
刘备苦笑,接连给关羽使眼色,关羽却昂着头,根本看不见。
袁熙笑道:“你为曹孟德效力,杀我冀州大将,如今走投无路来归,我既往不咎,以礼相待,怎么就失礼了?如今玄德再赴鄄城,你觉得大将军还会出城二百里相迎么?”
真是给你脸了。
关羽愕然,随即臊得满脸通红,原本就红的脸更是成了猪肝色。
“再者,你在白马斩颜良,勇冠三军,怎么到了汝南,面对曹仁,却无尺寸之功?”
关羽沉下了脸,正欲发怒,却见袁熙举起手,轻轻摇了摇手指。
一旁有人出列,按刀怒视关羽。
关羽眼睛一扫,不禁吃了一惊。一旁的刘备、张飞见了,也心生寒意,连忙伸手拉住关羽。
来人正是许褚。
许褚身后站着十余甲士,个个身材雄壮,杀气腾腾,分明是曾在曹操身边的虎士无疑。
许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羽、张飞虽勇,刘备本人武艺也很出色,可是面对许褚和这么多虎士,他们依然不敢轻举妄动。
袁熙既然有准备,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放肆。
“许仲康,你怎么……”一旁的糜竺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褚打量了糜竺一眼,微微欠身。“曹公战殁于乌巢,褚等无处可归,蒙使君不弃,招至麾下。诸位远来辛苦,还请安坐,莫要争吵,使君自有安排。”
刘备等人会意,连忙借坡下驴,纷纷归座。
关羽虽然不爽,却也不敢造次,伤了刘备性命,只好强忍着不快,回到座中。
袁熙心中暗爽。
果然收下许褚是对的,身边有高手保护,就不怕任何人威胁。
万人敌又能如何?我想嘲讽你,就嘲讽你。
怎么,打仗不行还不让说了?
说实话,他对刘备等人的战绩一向颇有微词。
正面作战不行也就算了,怎么身后袭扰也不行,连一个曹仁也应付不了。
说白了,你们就是不肯卖力,只知道糊弄我那老父亲袁绍。
“这位是……”袁熙看向糜竺。
其实他一看这些人,就知道谁是谁,荀彧早就跟他描绘过了。
但他就是要装作不知道。
刘备再次起身,介绍糜竺、糜芳兄弟。
刘备说完,糜竺、糜芳上前行礼,还没说话,袁熙就起身托住了糜竺的手臂,笑道:“我知道了,东海巨贾糜子仲,久仰久仰。”
糜竺、糜芳心中不悦。虽然他们有钱,但商人却不是什么好身份,他们经常因此受人轻视。现在刚到幽州,又被袁熙当面讽刺,实在可恨。
就在他们想着如何回怼的时候,袁熙又道:“内人甄氏,出自中山,也是以经商为业。听闻玄德夫人出自东海糜氏,引为同道,早就想见一面了。玄德,夫人何在?”
糜竺、糜芳释然一笑,这才明白袁熙并非看不起他们,反而倍觉亲近。
刘备连忙上前说道:“拙荆在堂外,等候使君召见。”
“男女有别,我就不见了。”袁熙哈哈一笑,转身对侍从说道:“请她们去后堂,与夫人相见。”
侍从答应,转身去了,引刘备的内眷去后堂,与甄宓相见。
这是之前就安排好的,也算是分化刘备的一招。
总而言之,只要能削弱刘备的力量,他无所不用其极。
赵云那样肩负家族希望的,就用前程来拉拢。
糜竺、糜芳这样为商人身份所累的,就用同情去感化。
关羽、张飞这种无法拉拢分化的,就想办法激怒他们,最好是让他们一怒之下离开幽州,留下刘备一根独苗,到时候再送到辽东战场与公孙度拼命,看他能活几个回合。
背靠袁氏,有权在手,还有荀彧出谋划策,他想拿捏刘备,办法多的是。
第18章 忍辱负重刘豫州
刘备如坐针毡,却不得不忍着怒火,强作镇定。
与袁熙见完礼后,刘备与孔融寒暄。
孔融受邀与席,而且坐在袁熙右手的首席,意味着他是作为东道主之一出席的。这体现了袁熙对他的敬重,也符合他的自我认知,让他非常得意。只是看到刘备时,他有些不自在。
刘备是他写信请回来的,结果还没进幽州,先被挖走了大将赵云。如今又看着袁熙嘲讽刘备,他却不能出声支持,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害了刘备一般。
换作以前,他可能不管不顾,起身喝斥袁熙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现在他不能,他肩负着天子的嘱托,肩负着大汉最后的机会,不敢任性。
见孔融态度古怪,刘备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只好装作不知,又与韩珩、鲜于辅等人叙礼。
韩珩、鲜于辅等人客套的拱拱手,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最后,刘备来到了卢毓的面前。
“子家……”
刘备刚开口,卢毓就抬起手,打断了刘备,随即躬身施礼。“涿郡卢毓,见过刘豫州。”
刘备顿时尬住了,脸涨得通红。
卢毓不肯接受他的亲近,以后辈之礼相见,又称为他刘豫州,这是不承认他与卢植之间的师生关系。
虽然他也没拿这个师生关系当回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卢毓来这么一出,着实有些打脸了。
“子家有所不知,备虽愚钝,也曾在洛阳缑氏山就学于卢师子干。”刘备低声说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殷切的落在卢毓脸上。
他今天已经够丢脸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受辱,否则他无颜在幽州立足,只能起身告辞。
卢毓抬起头,打量着刘备,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忍。
他很生气,很想痛斥刘备一顿,但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人到中年,飘泊半生,一事无成,还要受此大辱,对刘备未免太残酷。
纠结了半天,卢毓从牙齿间挤出两个字。“是么?”
刘备如释重负,连忙点头。“备虽无名无位,却不敢妄托师门。熹平四年,备年十五,与同宗刘德然远赴洛阳,在缑山求学于卢师,名列学籍。”
卢毓很勉强地点点头。“先父粗疏,学籍之类早已散失。毓也年幼,未曾有幸听先父提及。失礼了。”
“无妨。”刘备长出一口气,重新对卢毓行礼。
他以卢植门生自居,就与卢毓同辈,而且要以卢毓为门主。
以前他不在乎,是因为卢植对门生弟子几乎没有关照。他自己闯出一些名声,也不需要借助卢植的名头。如今回幽州,眼看着袁熙对自己这么排斥,迫切需要一些人为声援,刚刚被袁熙礼辟为从事的卢毓无疑是最好的援手。
就算被骂两句,他也要攀上这层关系。
袁熙冷眼旁观,多少有些失望。他知道卢毓对刘备印象不好,这才刻意将卢毓请来,希望卢毓羞辱刘备一顿,直接将刘备气死。没曾想,卢毓这小子看似孤傲,却是个软心肠的。
好吧,虽然有些遗憾,但今天的下马威也算是到位了。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他可以不给刘备留面子,却不能不给卢毓留面子,否则之前的心血就全浪费了。
袁熙拍了拍手,命人上酒上茶,为刘备接风。
——
后堂,甄宓和糜氏、甘氏相谈甚欢。
尤其是糜氏。
两人都出自商贾,对商贾之事耳濡目染,也深受经商为人不齿之苦。说起这些事来,简直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甘氏虽然不经商,但她来自江东,被中原人当作南蛮,没少受白眼。跟着刘备这几年,东奔西走,还曾被俘一段时间,未曾有过安定的时候。现在遇到甄宓这么一个年纪相当,又热情坦诚的同龄人,莫名觉得亲近。
甄宓命人准备了酒食,就在后堂小聚。
不时有侍女来汇报前面的消息,得知袁熙和刘备不睦,言语间屡有冲突,糜氏、甘氏神情尴尬,甄宓却不以为意地说道:“男人总是好斗,三四十岁了还像个孩子。我们不管他们,自饮酒作乐。”
糜氏、甘氏忍俊不禁,表示赞同。
虽然刘备年长她们很多,她们有时候也觉得刘备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正如甄宓所说。
酒过三巡,三人就找到了共同话题,亲密得像多年的闺中好友。
借着酒劲,甄宓说,袁熙其实很看重刘备,希望发挥刘备的勇武,镇守一郡,共保幽州太平。但刘备在汝南的表现,让袁熙怀疑他的诚意。正面战场不敌曹操也就算了,怎么背后袭扰也不见功?
如果刘备无心效力,就算他再勇武,又有什么用呢?袁熙不仅无法借助他的力量,反过来还要防着他,未免心累。与其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将刘备安置在辽西或者右北平,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辽西、右北平地广人稀,生活也艰苦,本不该用来安置刘备这样的英雄。奈何袁熙目前还无法相信刘备,只能先这么安排。将来双方熟悉之后,有了互信,再给他安排更好的郡。
糜氏、甘氏听了,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心生希望。
官渡之战后,袁绍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兖州、豫州,荆州也不战而降。虽然臧霸等人还在坚持,但袁谭大军一到,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青徐二州很快就会被袁绍收入囊中。
刘备在中原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回到幽州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她们也不想再跟着刘备四处流浪,如果能在幽州安定下来,就算是辽西、右北平这种地广人稀的郡,也可以接受。
“夫人放心,我等会将使君的美意转达刘豫州。”
刘备那么多官职,她们都不提,只提刘豫州,自然是希望袁熙看在这一点情份上,不要过于为难刘备。
甄宓心知肚明,举杯祝寿,希望能和糜氏、甘氏一起,劝和袁熙、刘备,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君臣,共度时艰。
糜氏、甘氏一口答应。
——
鄄城,大将军府。
袁绍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快步走来的刘表,露出满意地笑容。
“景升,别来无恙?”袁绍走下台阶,热情的伸出双手。
刘表松了一口气,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容,拱手施礼。“大将军官渡大捷,入朝主政,诚为天下之福。表祝贺来辞,还望大将军恕罪。”
“唉?”袁绍拉长了声音,故作不满。“景升,你我虽有数年未见,却一直互相挂念,心有灵犀,如何生分起来?莫非也要我称你一声司空,你才满意?这里没有外人,就别称官职啦,你们还是当年的知交。来来来,我为你备了好酒,一起尝尝。”
刘表脸上感激不尽,心里却有些苦涩。
他太了解袁绍的个性了,真要称他一声本初,只怕袁绍就要挂脸了。
虽然袁绍还没有代汉,但大势已成,他们以后不是朋友,只是君臣,再也不可能平辈论交了。
两人上了堂,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
刘表随即向袁绍介绍随他入朝的荆州豪杰,蔡瑁、蒯良等人一一上堂,与袁绍见礼。
袁绍很客气,请他们入座,随即又介绍郭图、田丰、张合等文臣武将。
双方互相致意,一时间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袁绍突然问起刘备。“景升,刘玄德何在?我听说,他在汝南兵败之后,去了荆州。”
刘表连忙放下酒杯,长身而起。“回大将军,刘玄德的确去了荆州,不过他新败之后,人心惶惶,我不敢让他过汉水,就将他安置在新野了。接到朝廷的诏书后,我曾召他来,商议一起入朝,他含糊其辞,未曾答应,后来也没和我商议,就独自北上了。怎么,他没来鄄城?”
刘表故作惊讶,表情逼真,看不出一点作伪。
袁绍摇摇头。“没来鄄城,也没去邺城,我眼下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稍后再派人查一查。他虽然不知兵,又轻于去就,却有一身勇武。若能为朝廷所用,也是幸事。”
他叹了一口气。“中原虽定,却还有江东、益州和西凉未服,少不了再厮杀几年。”
刘表拱手说道:“大将军,表不才,曾在荆州数年,与荆州诸君与孙策、刘璋都曾作战,颇得其情。若大将军不弃,愿率荆州水师,横行大江上下,为大将军讨平扬益。”
袁绍瞥了刘表一眼,微微一笑。“我素知荆州水师厉害,也的确想借重诸君。不过景升你有更重要的任命,战场就不必去了。我统兵在外,朝中无人可不行。你坐镇鄄城,我才安心。”
刘表有些失望,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就坐。
蔡瑁、蒯越等人互相看看,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和刘表不同,不管谁主政,想用荆州水师,就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汝颍人也好,冀州人也罢,在这方面都不擅长。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觥筹交错之间,袁绍轻而易举的分化了刘表和荆州人,从此刘表就只能在朝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司空。
对这个结果,袁绍很满意。
——
接风宴结束后,回到后宅,袁绍宽衣。
刘夫人正在读信,看到袁绍进来,将书信放在一旁,起身迎接袁绍。
袁绍瞥了一眼案上的书信。“谁写来的?”
“甄宓。”刘夫人笑道:“她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在邺城的时候,天天在左右侍候。如今到了幽州,还不忘隔三岔五的问候。这不,正月还没过,这已经是第三封信了。”
袁绍皱皱眉。“驿马任务很重,写那么多书信做什么。”
刘夫人白了他一眼。“就让你们男人书信往来问候,我们女子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袁绍一时气沮,他还真有点怕这个年轻的继室。“她信里说了些什么,又在为显雍叫屈么?”
“叫什么屈?显雍虽然能力有限,却忠谨可靠。你将幽州交给了他,他就尽心尽力的去做,哪怕有什么不足之处,也是无心之失。再说了,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关我们女子什么事。我要是管了,岂不成了后宫干政。”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袁绍哭笑不得,心情却莫名的好了一些。“她去了幽州几个月,可曾怀孕?”
别的不说,袁熙最近做事的确用心。虽然免不了写信来求援,终究还是为了袁氏大业,不是为个人。
“怀孕哪有那么容易。”刘夫人见袁绍不恼,更加放肆。“我都嫁给你几年了,也没怀孕呢。她才与显雍共行止几个月,哪有那么快。”
袁绍想了想,忽然说道:“或许是她天生怀孕就难呢。曹孟德死了,留下不少女人,我安排人挑几个生育过的,给他送去。说起来,他毕竟是官渡之战的首功,朝廷封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没赏他……”
刘夫人变了脸色,伸手来扯袁绍。“老贼,你是怀疑我也不能生么?走,随我入房!”
袁绍大惊,连忙起身,甩脱了刘夫人的手,抢出门去。“夫人,我还有政务要处理,稍后再来。”
刘夫人猝不及防,被袁绍逃了出去,气得追到门口,叉腰大骂。“老贼,既然不中用,何必娶我,你这不是坑人么?”
一旁的侍女们听了,不禁掩唇而笑。
刘夫人见了,更是暴怒。“该死的狐狸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偷吃了我的,还要来笑我,真是不想活了。来人,将她们拖下去,狠狠的打。”
侍女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求饶。
刘夫人却是不肯,命人将侍女们拖到院中杖责,一时间,哭喊声响起一片。
袁绍在中庭听得仔细,却不敢作声。
一时间,他有些羡慕起袁熙来。
虽然身边只有甄宓一人,却是少有的国色。如今夫妻团聚,琴瑟和谐,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啊。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一个开心。
袁绍嘴角挑起一丝得意,随即找来郭图,让他到俘获的曹操妻妾中,找几个年岁与袁熙相当,又曾生育过的女子,送到幽州去,做袁熙的妾,让袁熙赶紧为袁氏添丁。
——
袁熙看看手里袁绍的亲笔信,又看看堂下的几名女子和孩子,哭笑不得。
你就这么急着抱孙子吗?居然给我送三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过来,还都是曹操的妾。
荒唐,真是荒唐。
心里在骂,袁熙却不得不接受袁绍的这番心意,让三名女子上堂,询问情况。
“你们自报家门吧。”袁熙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对生儿子这种事并不着急。他和甄宓成亲两年,但真正住在一起也就几个月时间,根本没必要着急。
三个女子上前,分别报上姓名和身份。
一个姓环,二十五岁,为曹操生过一子曹冲。
一个姓杜,二十三岁。之前是吕布部将秦宜禄的夫人,吕布败亡后,归曹操,没有为曹操生过孩子,但为秦宜禄生过一个儿子秦朗。
一个姓尹,二十八岁。之前是何进子何咸的夫人,生子何晏。几年前归曹操,生过一个孩子,夭折了。
袁熙听完,虽然觉得可笑,却也感受到了袁绍的一片苦心。
虽说这三个女子的年龄都有点偏大,却和他相当。生过孩子,甚至不止一个,证明她们身体没有问题,还能生,尤其是能生儿子。
再者,将曹操的妻妾分给别人,尤其是杜氏、尹氏这种没有为曹操生过孩子的,也是在削弱曹家的力量,消除隐患。
况且这三人虽然年龄偏大,相貌却都出众,尤其是杜夫人,有甄宓的七成姿色。
袁熙也没多想,命人送到后宅,交给甄宓。
甄宓是正妻,是后宅之主,这些事交给她处理最合适。
父命不可违,这可不是他主动要的。
——
处理完了公务,袁熙回到后宅。站在门外,他特意停住脚步,听了一会。
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声音。
袁熙进了门,左右看看,什么也没看到,一切如常。
他拾级登堂,又左右看了两眼,还是什么异常都没看到。
“夫君想看哪一个,妾这就让人请来?”甄宓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平静无波。
袁熙推开内室门,探头眨了一眼。甄宓正坐在案前,执笔作书。听到声音,抬头瞥了袁熙一眼,嘴角带笑,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信。
袁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又给阿母写信?”
“嗯,大将军给你送了三个女人,总不能不写信致谢。”
“不是我要的。”
“妾也没说是你要的啊。”甄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了起来,仰起脸,看着袁熙。“你不要心虚,你是什么人,妾心里清楚得很,更不敢抱怨大将军。”
“那你这么着急写信?”
“妾有好消息要告诉他们啊。”
“什么好消息?”袁熙有些心不在焉的坐下来。
甄宓也坐了下来,伏在袁熙肩上,樱唇凑到袁熙耳边,热气吹到袁熙的耳朵里。“你说呢?”
“我哪……”袁熙忽然一愣,猜到了甄宓想说什么,猛转头,看向甄宓。
甄宓避让不及,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四目相对,仿佛有火星落入干柴之中,瞬间炸燃。
第19章 故人
一场意料之外的欢好,来得突然,更充满了激情。
袁熙躺在床上,由侍女们收拾残局。他搂着甄宓,亲了又亲。“真好,父亲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可惜,你应该早点说。早点让他知道,或许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甄宓伏在袁熙胸口,轻声说道:“所以我才急着写信,务必要在今天发出去。”
袁熙眨眨眼睛,明白了甄宓的小心思。
环杜尹三人是今天到的,甄宓的信是今天发的,但有可能是三人到之前发的,所以这纯属巧合,并无深意。
如果过两天再发,就有嫌疑了。
“没必要吧。”袁熙说道:“你是正妻,没人能威胁你的地位。”
“刘夫人也是正妻,可是她至今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只能看着你们兄弟相争。”
袁熙闭上了嘴巴,不想再讨论这种坏心情的事。
刘夫人与袁绍成亲是初平年间的事,当时袁绍为了与公孙瓒争河北,都与刘岱和亲,娶了刘夫人,至今有七八年了,一直未能生育。
但袁绍能生,幼子袁买今年才六岁。
为此,刘夫人一直有怨言,说袁绍好德不如好色,宠爱姬妾,却不肯和她生儿育女。
刘夫人支持袁尚,也是没办法的选择。
袁熙一直觉得,没有刘夫人就不会有兄弟相争,所以对这件事一向很排斥,平时尽可能不提。
见袁熙脸色不郁,甄宓猜到了他的心情,随即转换了话题。
“有一件好玩的事,夫君想不想听?”
“什么事?”袁熙配合地露出笑容,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搂着甄宓。
“你觉得关羽那人,如何看待女色?”
袁熙想了想,说道:“关羽虽桀骜不驯,但为人忠义,应该不是好色之徒吧。”
“可是妾听说,他随曹操攻吕布时,多次向曹操讨要一个女人,后来还因为这个女人和曹操翻脸了。”
“有这样的事?”袁熙将信将疑。“你听谁说的?”
他虽然不喜欢关羽,却也不相信关羽是这样的人。
“原本妾也觉得不可信,但是最初说起这件事的人是刘备的夫人,后来妾又问过虎士,确认属实。”甄宓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夫君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
“就是杜夫人。”
“哪个杜夫人?”话一出口,袁熙忽然明白过来。“是今天来的那个杜夫人?”
“是,妾已经问过她了。她说她和关羽是同乡,还有些渊源。她的父亲是关羽的老师,后来被人欺负,受伤而死。关羽杀人逃亡,就是为杜夫人的父亲报仇。”
袁熙恍然大悟,终于理解关羽为什么要多次向曹操讨要这个女人,又为什么会和曹操翻脸了。
换了他,也会和曹操翻脸。
“这么说,关羽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是啊,如此有情有义之人,夫君不想收为己用吗?”
“我也想,但他和刘备有君臣之义。曹操对他那么好……”
“曹操岂能和夫君相提并论?”甄宓打断了袁熙。“至少夫君不会夺人所爱,对不对?”
袁熙目光一闪,看着甄宓,露出恍然的笑意。“说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等我?狡猾的女人。”
三个女人中,杜氏最年轻,姿色也最出众,引起甄宓不安了。
甄宓将脸埋在袁熙胸口,窃笑起来。
——
关羽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快步进了太守府。
刘备最终选择了辽西。
除了辽西的户口相对多一些之外,辽西还是公孙瓒的故郡。在这里做太守,他可以合情合理的照顾公孙瓒的族人,也算是还公孙瓒一个人情。
公孙瓒担任涿令的时候,也照顾过他的族人。
初来乍到,刘备很忙,关羽也很忙,平时都没时间见面。
今天,刘备特意派人将关羽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关羽。
“云长,你来啦。”听到脚步声,刘备就从堂上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道。
一旁的掾吏们却安坐不动,兀自忙着手里的事,仿佛没看到关羽。
仅仅几天功夫,关羽就和这些掾吏发生了冲突,搞得很不愉快。他们觉得关羽放肆,当众称呼刘备为玄德,不知尊卑。关羽觉得他们装腔作势,自以为是文人,其实狗屁不通。
总之,谁也看不上谁。
“玄德,什么事,这么急,召我回来?”关羽直接登堂,有些埋怨地说道:“乌桓人不听调度,有意生事,我正和他们交涉呢,说不得还要打一场。”
刘备将关羽拉到侧院,笑道:“乌桓人的事,不急在一时。今天有件更要紧的事,必须请你来。”
“什么事?”
“袁使君给你送了一份大礼。”
关羽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那就不必了,你退回去就行。就算他将整个幽州送给我,我也不要。”
刘备早有准备,一把拽住关羽。“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关羽转头,不悦地看着刘备。“在玄德的眼中,关某是见色忘义的人吗?袁显雍送我一个女人,就想让我投他?那我岂不是连子龙都不如了。”
“你别着急,看看再说。”刘备笑着,招了招手。
一个女子从堂上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关羽,还没说话,泪水就涌了出来。
“长生。”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关羽却彻底呆住了,痴痴的看着杜夫人,声音颤抖。
“是……你?”
“是我,长生,是我。”杜夫人泣不成声。
刘备悄悄地退了出去,仰头看天,一声叹息。
虽然他已经到了辽西,但袁熙怀疑的目光却没有放过他,一直跟着他。
杜夫人的到来,就是袁熙布下的又一根眼线。
关羽不会变心,但杜夫人却会感激袁熙夫妇,以后说不得要劝关羽与袁熙合作,或者通风报信。
他明知这是袁熙的手段,却无法拒绝。
因为就连他的夫人糜氏也觉得袁熙不错,希望他能安心为袁熙效劳,不要再有其他的想法。
从黄巾之乱到现在,天下大乱十五年,死伤无数,该重归一统,恢复太平了。
天下归袁,这是大势所趋,他该认命了。
有时候他也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顽强如曹操,最后都死在了乌巢,他又有什么资格和袁绍一争高下呢?
难道他也要像曹操一样战死,妻妾被分给别人吗?
脚步声响,打断了刘备的思绪,关羽走了过来,凤目含泪,拱手施礼。“玄德,这个女人,我要留下。”
刘备收拾心情,笑道:“当然,我已经命人给你安排住处。一个人可以住在军营里,一家人可不行。”
关羽咽了口唾沫,又道:“袁使君赠关某以美人,关某不能拒绝,却也不会因此离玄德而去。必当临阵斩将,报答袁使君,然后继续为玄德效命,如官渡故事。”
刘备哈哈大笑,拍拍关羽的肩膀。“云长,你我兄弟多年,难道我还信不过你?你且安心,不必在意。”他一声叹息。“就算是我,也要为袁使君效命的。天意如此,谁又能逆天而行呢。”
关羽看着刘备,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刘备的沮丧,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哪怕是最绝望的时候,刘备都没这么沮丧过。
刘备转身离开。“我去给子龙写信,让他不要耽搁,尽快赶到州牧府,向袁使君报到,免得耽误了前程。”
关羽看着刘备的背影,心往下一沉。
赵云至今没有来幽州。原本刘备还有些侥幸,觉得赵云留恋旧情,不会轻易为袁熙效劳,说不定还有机会重归他的麾下,共创大业。如今他却要再次给赵云写信,劝赵云接受袁熙的任命,这是彻底失望了。
事不过三。接到第二封信,赵云就不会再犹豫了。
从此,他和刘备君臣之义已绝。
——
一晃便是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袁熙接受荀彧、田畴等人的建议,将州牧府、镇北将军搬到了广阳郡治蓟县。
这里更靠近居庸关,方便管理塞外的事务,又靠近渔阳,有什么事,处理起来更便捷。
涿郡的事务,他交给了别驾韩珩和甄尧。
韩珩忠贞清廉,品德无可挑剔,但权谋有限,留在涿郡,兼任太守,更适合他。
田畴则去了渔阳,这段时间正忙着重整铁官的业务。
袁熙身边的事,就交给了镇北将军长史,同时负责两府事务。除此之外,还要负责为他讲解曹操在中原的事,以及兵法。
虽然知道荀彧并不完全是为他,更多的是为了天子和朝廷,袁熙还是愿意信任荀彧,将他的能力发挥到极限,自己掌握全局就行。
他知道自己没有老父亲袁绍的底蕴和号召力,也不如曹操高明,索性授权给荀彧等人,自己把握住最要紧的权力就行。
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权力就是兵权。
幽州的兵权除了原本就有的两万人外,还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鲜于辅等人的旧部,大概有一万人左右,由鲜于辅带去了辽东属国,准备和公孙度作战;一部分是刘备带来的杂胡骑,数量最少,只有千人上下,这还是刘备到辽西之后又招募了一些人的总兵力,原来更少,只有几百人。
刘备不是不想募兵,实在是没钱。
糜家支持他的巨款,早就在战场上败光了。
再有钱的商人,对军队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也正因为如此,袁熙才将甄宓的嫁妆紧紧的捏着不放,一个劲的向袁绍哭穷,要袁绍多调拨一点军资,否则他就无法进攻辽东。
估计袁绍也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搞定公孙度,反正一直没有回复。
袁熙也乐得清闲,半天处理公务,半天在府中读书,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荀彧。
陪着他的,是两个假儿子,曹冲和何晏。
何晏大一点,今年十岁,已经启蒙了,读过《论语》《孝经》,眼下正在读《春秋》。原本袁熙的意思是让他去学堂,跟着孔融求学,结果他去了两天就不肯去了,说学堂里的同学都是笨蛋,问的全是最简单的问题,不如自学,有什么不懂的,再去问孔融就是了。
袁熙本来不信,问了何晏几个问题后,意识到这小子是真聪明,和焦良那些人确实混不到一起,也就随他去了,自学就自学吧。
曹冲小一点,今年六岁。
虽然他比何晏小好几岁,但袁熙很快就发现,这小子更聪明,而且不像何晏那样聪明外露。
他非常有城府,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似的。
袁熙很羡慕曹操,也更加用心的学习曹操的兵法。
这是什么妖孽啊,自己厉害也就罢了,还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儿子。
要不是自己得上苍护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又根据这个梦的指引奔赴乌巢,杀了曹操,这天下肯定是曹家的。
刘表、孙权和刘璋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袁熙也更加好奇荀彧最后的命运,可惜乌巢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坐在堂上,袁熙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何晏、曹冲出神。
脚步声轻响,环夫人陪着甄宓走了出来,在袁熙身边坐下。甄宓已经显怀,腹部隆起,虽不甚大,却从里到外透着骄傲。
这段时间,侍寝的都是环夫人和尹夫人。甄宓安排,袁熙毫无保留的接受,后宅还算和睦。
环尹二人也清楚甄宓的地位和自己的身份,格外乖巧听话,将甄宓哄得很开心。
“这两个孩子,夫君最喜欢哪一个?”
“这一个。”袁熙伸手轻点甄宓的腹部。
“妾是说他们两个。”甄宓拂开袁熙的手,嗔道。
“他们都聪明,我都很喜欢。”
甄宓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以示对袁熙狡猾的不屑。
“今天胃口怎么样?”袁熙想起刚读的兵法,主动进攻。
“比昨天好多了。”甄宓看看环尹二人,喜上眉梢。“亏得她们两个有经验,又会料理饮食,有她们照顾,妾舒服多了。夫君,你之前是怎么过的,府里连一个像样的庖厨都没有,只会做肉食,而且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弄点清淡的都不会。”
袁熙笑而不语。
他虽然出身袁氏,但从小就不受重视,也没养成食必精,脍必细的习惯。幽州的饮食简单,又以肉食为主,倒是符合他的口味。
“对了,杜夫人有书信来。”
“她说什么?”
“当然是感谢夫君仁德,然后是和关羽的生活琐事。看得出来,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袁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将杜夫人送给关羽,是甄宓的主意。可是即使没有甄宓这个主意,只要他知道杜夫人和关羽的关系,他也会将杜夫人送去。
有了甄宓,他很知足,多一个女人,少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但杜夫人的到来,让关羽能够有成家立业之心,从此安心在辽西待下去,却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关羽安心了,或许刘备就能安心了。
兄弟三人都成家了,有女人天天在耳边吹风,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会慢慢消磨殆尽。
对此,袁熙很满意。
除了想到张飞的夫人夏侯氏是他掳掠来的之外。
十三岁的小孩子,他怎么下得了手?简直是禽兽!
相比之下,曹操就好得多,只收人妻。
甄宓正准备再说,甄武走了进来,向袁熙行了礼,又向甄宓行礼。
“使君,我回来了。”
袁熙很意外,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拍额头。
他都把郭嘉去辽东的事忘了。
“郭奉孝和你叔叔呢?”
“我叔叔还在辽东,郭奉孝在外面,正和荀长史说话。”
“嗯,那你坐,说说辽东的情况。”
“喏。”甄武应着,却没动弹。
甄宓见状,识趣的起身,让出了坐席,带着环夫人、尹夫人到后院去了。甄武自己换了新席,又预先摆好两张席,这才入座,而且是位次最末的席位。
袁熙看在眼里,没吭声,心道甄武这次出门进步不小,懂礼节了。
果然年轻人还是要历练啊,只读书是不行的。
甄武入席,开始解说他们这几个月的行程。刚说了一会儿,荀彧和郭嘉走了进来,看到正在院中玩耍的曹冲和何晏,郭嘉不自觉的停住脚步,落了泪。
一旁的荀彧见状,连忙扯了郭嘉两下,半拖半拽的拉着郭嘉上了堂。
袁熙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郭嘉取出手绢,拭了拭眼角,躬身施礼。“看见故人之子,想起一些旧事,一时伤感,还请使君恕罪。”
袁熙笑笑。“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我对曹公旧事也很感兴趣,奉孝如果不介意,不妨说来听听。”
郭嘉不顾荀彧使眼色,吸了吸鼻子。“既然使君想听,就从眼前这个孺子说起吧。仓舒虽年幼,却是曹公最喜爱的儿子,曾说百年之后,要将他托付给我。言犹在耳,曹公却殒命乌巢,天人永隔。每每想起此事,我都觉得去江东是个失误。”
袁熙很惊讶,看看荀彧。
荀彧也很惊讶,忍不住问道:“奉孝,曹公真说过这样的话?”
“嗯,就在宛城之战后不久。”
袁熙再次想起曹操的临终遗言。
看来曹操怀疑曹丕,不是一天两天的啦。
可是那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第20章 救援
郭嘉说,曹操的儿子不少,但最疼爱的儿子只有两个,一个是长子曹昂,一个是幼子曹冲。
曹昂忠厚孝顺,从曹操起兵起,就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尽心尽力。在锻炼的能力的同时,也给了曹操莫大的支持,甚至成为曹操聚集人心的重要因素。
曹操处境艰难,为了生存,不得不多次冒险,难免有个三长两短。一旦他出了事,有没有成年的继承人就非常重要。有了曹昂,就算曹操战死了,曹营文武依然能拥护曹昂,继续战斗。没有曹昂,群龙无首,诸将各自为战,不可能有什么前途。
现在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说明。
如果曹昂还在,就算曹操战死乌巢,曹军被迫投降,也会以曹昂为首,独立成军,不会被袁绍分为数部,消于无形。
曹昂死在宛城,对曹操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风险骤增。
但上苍很快就又给了曹操一个希望。
曹冲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早慧,两三岁的时候就能记事,咿呀学语也比其他孩子快得多,迅速从曹操诸子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曹操的格外宠爱。
一次闲聊时,曹操对郭嘉说,此子可以为后。如果他有不幸,就请郭嘉辅佐曹冲。
没曾想,一语成谶,曹操死在了乌巢。
说完,郭嘉拜倒在地。“请使君成全。”
袁熙哭笑不得。“郭奉孝,你这让我很为难啊。我怎么成全你?让你拥立曹冲,与大将军为敌?”
“岂敢。”郭嘉再拜。“曹公英年早逝,此乃天意,非人力可为。嘉所求使君者,请使君开恩,允嘉以曹冲为少主,抚养成人,将来谋一份功业,裂土分封,使曹公有血食可享,则使君于故人有恩,嘉于故人有义,传为美谈,岂不善哉?”
袁熙听懂了,想了想,觉得袁绍可能也有这意思。
曹操已经死了,给他留一丝血脉,也是收买人心的常用手段。如此一来,曹操旧部也能心安理得的为袁氏效力,偶尔照应一下曹冲就行。
要不然,袁绍为何会将环夫人和曹冲送来呢。
袁熙起身,扶起郭嘉。“奉孝一片赤诚,熙甚是羡慕曹公啊。既是义举,熙当助奉孝一臂之力。从现在起,我将视他如己出,抚养他成年,直到他能自立门户。如何?”
郭嘉大喜。“谢使君成全。”随即叫过曹冲,跪地叩头。
荀彧站在一旁,抚着胡须,眼神有些复杂,又无可奈何。
按照原本的计划,郭嘉来幽州辅佐袁熙,只是为了平定辽东,为天子准备后路,并非真心为袁熙效劳。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以郭嘉的性格,就不能不全心全意为袁熙效力,顾不上天子的大事了。
可托孤是义举,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人算不如天算。
袁熙机缘巧合之下,杀了曹操,毁了曹操的大业,如今却成了曹操幼子曹冲的抚养人,又得到了郭嘉的效忠,谁能想得到?
行完礼,郭嘉重新入座,说起了辽东。
他在辽东待了两个月左右,打听到了不少情况,感觉形势比较严峻,所以抓紧时间赶回来了。
“公孙度很可能会先发制人,攻击鲜于辅。”郭嘉非常肯定的说道。
“何以见得?”
“一是公孙度野心很大,不仅要独霸辽东,还有意占领整个幽州。鲜于辅率军进驻辽东属国,针对辽东之意甚明,他岂能坐视?二是公孙度用法严峻,得罪了很多辽东大族。这些人迫于公孙度的淫威,不肯轻举妄动。一旦使君亲至,必然响应。公孙度只有先发制人,击破鲜于辅,才能防患于未然。”
郭嘉很笃定,理由也很充分。
他在辽东时,已经察觉到了公孙度正在集结人马,准备进攻。
袁熙不安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这里还没准备好。”
荀彧也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
蓟县有兵两万,但战斗力一般。更要命的是,没有充足的粮草,也没有作战的准备。
就算从现在开始准备,大军赶到辽东属国也要一个月左右。
想了半晌,荀彧说道:“使君,命鲜于辅后撤至辽西吧,与刘备合军一处,暂避公孙度锋芒。”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唯一的问题是鲜于辅和刘备关系不好,这两伙人凑在一起,可能会内讧。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郭嘉,突然心中一动。
郭嘉刚从辽东回来,他最清楚情况,肯定也有对策。
否则他赶回来干什么?
“奉孝,你觉得呢?”
郭嘉微微欠身。“两军相争,首重要势。公孙度之所以要先发制人,就是担心辽东大族响应使君。若使君不战而退,则公孙度得意,而辽东大族沮丧。纵使使君再至,只怕也不会有人响应了。”
“若是不退,鲜于辅兵力不足,只怕凶多吉少啊。”
“使君的担心固然属实,但公孙度想击破鲜于辅,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鲜于辅能守住,迫使公孙度集结重兵于外,辽东空虚,那些想报仇的人就有了机会。”
郭嘉侃侃而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公孙度不能一直在外征战,只能速战速决,迟则生变。所以,只要鲜于辅能顶住公孙度一开始的进攻,让公孙度看不到速胜的希望,他自己就会选择退却。
这显然要比鲜于辅不战而退好。
袁熙承认郭嘉这个方案好,却还是不放心。
鲜于辅虽说有一万人,但他新附不久,还处在互相猜疑的时候。如果公孙度猛攻,他不能不救,否则田豫、鲜于银、阎志等人也不同意。
而他那两万兵,就直接掌握在这几个人的手里。
说不定,这几个人已经收到了消息,很快就要来请求发兵。
他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如何说服他们?
郭嘉笑笑。“使君,何不安排乌桓人驰援?骑兵速度快,七八天就能赶到。柳城一带的乌桓人甚至不用七八天,随时可以增援鲜于辅。他们当年受过刘伯安(刘虞)恩惠,与鲜于辅也不陌生,应该不会见死不救。让他们与公孙度大战一场,于使君有利无害。”
袁熙眼神微闪,没有吭声。
郭嘉这个办法很好,但麻烦也不少。
借公孙度的刀,砍鲜于辅和乌桓人的头,看似一举两得,其实隐患极大。
一旦鲜于辅怀疑他,再次反目,甚至与公孙度联手,整个幽州可能会瞬间易手。
“奉孝,此计甚险。”袁熙缓缓说道:“且我受大将军之命,安抚幽州,当行正道,岂可行此等诡计,伤幽州百姓之心?再想,再想。”
荀彧也觉得有理,不赞成郭嘉的借刀杀人之计。
郭嘉却笑得更加神秘。“如果使君亲率精骑驰援呢?”
“不行,这太危险了。”不等袁熙表态,荀彧一口否决。
郭嘉不说话,只是看着袁熙。
袁熙沉吟不语。
郭嘉这个方法是好,但是太冒险了。万一失手,自己这条小命可能就没了。
——
辞别了袁熙,荀彧、郭嘉并肩出了门。
“奉孝,你太激进了。”荀彧低声责备道:“不得其人而言,是谓失言。袁使君不是曹公,他一向持重,你怎么能让他这么大的险?”
郭嘉反驳道:“得其人而不言,是谓失人。”
“你觉得袁使君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半晌,才幽幽说道:“他出现在乌巢,你是说巧合,还是天意?”
荀彧吁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事已至此,再想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想确认一下。”郭嘉转头看着荀彧。“我不相信这是巧合,曹公天纵之才,不应该死于一个巧合。”
荀彧惊讶地看着郭嘉,欲言又止。
他觉得郭嘉有些疯狂。
——
没等袁熙想好,鲜于辅的告急文书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公孙度率步骑三万,渡过大辽水,直逼鲜于辅的驻地昌黎。
他只有一万步骑,而且军械不全,无法抵挡公孙度的进攻,请袁熙立刻派兵增援,否则就只能放弃辽东属国,撤入辽西境内。
看到鲜于辅的报告,袁熙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成真了。
鲜于辅根本不相信他,也没兴趣和公孙度拼命,还没开打就准备撤退了。
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及时增援。
从蓟县到昌黎一千四百多里,就算是骑兵日行二百里,也要七八天。
没等他做出反应,田豫和鲜于银来了,跪在他的面前,叩头请求派兵增援,否则鲜于辅必死无疑。
看着这两个一脸悲壮的汉子,尤其是哭得梨花带雨的鲜于银,袁熙暗自叹息。
谁说幽州人都是直爽的汉子,这不是一个比一个会演。他们明知道鲜于辅不会和公孙度拼命,宁可放弃辽东也会保住性命,非要说得这么悲壮,让人不得不信他们的诚意。
自己如果再不表态,那就不是他们的责任了。
他还能怎么表态?
只能让鲜于辅主动撤退,将辽东属国拱手让给公孙度了。
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郭嘉的话。
退很容易,但人心丢了,就没那么容易恢复了。
袁熙没有立刻回复田豫和鲜于银,命人去请荀彧、郭嘉,连孔融也一起请来,共商大计。
命令刚刚发出去,郭烈来报,府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常山人赵云。
袁熙又惊又喜,连忙让人请进。话音未落,田豫起身说道:“使君,豫与子龙相识,不如由我代使君去迎子龙。”
袁熙也没多想,点头答应,让田豫去了。
过了一会儿,田豫陪着赵云进来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赵云连连点头。
来到堂上,袁熙起身,笑道:“子龙,来得何其迟也?”
赵云躬身施礼。“死罪,死罪。蒙使君器重,本该早日来见,奈何家中琐事太多,耽误了些时日,还请使君恕罪。”
袁熙心中明镜也似,知道赵云不是因为什么琐事,完全是不肯轻就,免得坏了名声。
前后都四五个月了,什么琐事能耽搁这么久?
“无妨,你来得正好,请子龙为我掌骑。”
“喏。”赵云一口答应。“云不才,愿随使君驰援辽东。”
“好,好。”袁熙大笑两声,才意识到不对。“你说什么?辽东?”
赵云说道:“方才听田国让说,公孙度倒行逆施,举兵犯辽东,攻击度辽将军和辽西太守,使君难道不派兵增援吗?云不才,愿请为先锋。”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田豫刚才那么积极,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赵云或许不在乎鲜于辅的死活,但他不能看着刘备被公孙度击败而无动于衷。
好嘛,这些家伙里应外合,联起手来挤兑我。
袁熙一咬牙。“子龙所言甚是,我正有此意。有子龙相助,此战必破公孙度,全取辽东。”
反正离得这么远,就算骑兵一路急行也要好几天。希望到时候公孙度已经得手,或者撤退。
哪怕救不成,总比不救好。
田豫和鲜于银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的露出笑脸。
一会儿功夫,荀彧、郭嘉联袂而来。听说袁熙已经决定驰援辽东,他们也没多说什么,立刻商议出兵的兵力部署。
在孔融到达之前,袁熙做出了决定。
他亲率精骑三千,驰援鲜于辅。许褚统虎士五十、赵云领亲卫骑二百,贴身保护。鲜于银、阎志为左右都尉,各掌精骑一千。
司马田豫统步卒一万,携带粮草,跟在大军身后。
郭嘉为军师,随军出谋划策。长史荀彧留守蓟县,统管全局。
府内之事,由甄宓主持。
安排妥当,袁熙命人摆酒设宴,为大军壮行。
酒席摆好,孔融来了,入座饮酒。
——
得益于那场梦的指引,也得益于最近学习曹操用兵的心得,袁熙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既然决定了率精骑驰援鲜于辅,他就不再犹豫,命大军全速前进,日行两三百里。
幽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马,这三千多骑每人配备三匹战马,一匹驮粮食、武器,两匹轮流骑乘,速度极快。
行军途中,袁熙又派人去乌桓各部,命他们出兵助阵。
不管是顾念刘虞的旧恩,还是袁氏的新恩,他们都没有作壁上观的理由。
至于距离更近的辽西太守刘备,更不用说。
刚离开广阳郡界,袁熙又收到了鲜于辅的消息。
公孙度的大军已经到达无虑城,离昌黎只有百里,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他决定据大渝水阻击公孙度,绝不轻易放弃。
收到鲜于辅的消息,袁熙气得要骂人。
他虽然给鲜于辅送去了消息,通报鲜于辅他会亲自赶去增援,但估算时日,鲜于辅应该还没收到消息。这么坚贞不屈,明显不符合鲜于辅的性格。
说白了,他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不能当真。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放弃昌黎了。
对鲜于辅来说,昌黎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马损失了就是损失了,再想补充就得花钱。
袁熙再次派人给鲜于辅送信,让他不要守大渝水,回去守昌黎城。他的兵力有限,也不熟悉地形,挡不住公孙度。坚守昌黎,等待增援,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鲜于辅会不会听,他就没把握了,也不抱希望。
反正大家都是在演戏,就看谁演得像,演得真。
——
阳乐城。
刘备看着袁熙的命令,愁眉不展。
袁熙命他起兵增援鲜于辅,可是他哪里有这样的实力。除了带回来的几百杂胡骑,他手下只有千余辽西郡兵,人数太少了,还不够塞公孙度牙缝的。
他到辽西数月,已经听了不少公孙度的战绩。
这绝对是个枭雄,十年不到的时间,不仅将辽东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还打得附近的高句丽、乌桓人望风而逃,就连千里之外的扶余都成了他的属国。
面对这样的对手,刘备根本没有迎战的打算,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但关羽坚决反对。
他的理由是,公孙度算什么东西?他也就在辽东逞威,真到了中原,早就被人打死了。
刘备回到幽州,被人看不起,如果不战而逃,以后还怎么立足?
所以,不仅要打,而且要打赢,让幽州人知道他刘备绝不是无能之辈。之所以在中原多年,一事无成,实在是身在异乡,全无依靠,这才举步维艰。
听了关羽的话,刘备心情很复杂。
关羽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留啊。
什么叫一事无成?
什么叫不战而逃?
虽然觉得关羽的话很难听,刘备还是接受了关羽的建议。
不管能不能打赢,多少要打一下,打不赢再走也来得及嘛。
于是,刘备率领这一千多人,出了阳乐城,赶往昌黎。
刘备原本只是想意思一下,并不是真的去救鲜于辅。他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愿望。可是关羽来不及,他嫌刘备太慢,遂率三百骑为前锋,杀向昌黎。
第21章 关羽杀将
大渝水东岸,医无虑山。
公孙康下了马,登上一侧的山坡,遥望远处的大渝水和西岸的昌黎城,露出一丝不屑地浅笑。
昌黎城头一片死寂,除了迎风飘动的战旗,连个人影都没有。
鲜于辅应该跑了吧?公孙康暗自揣度。
虽然鲜于辅号称有一万人,但那些人都是刘虞的残部,在渔阳躲了几年,还有多少能战之士,谁也不好说。可就算那些人都是壮丁,又能如何,鲜于辅还能战胜他率领的辽东军不成?
这几年来,公孙康跟着父亲公孙度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对辽东军的战斗力非常有信心。
高句丽也好,乌桓人也罢,都不是辽东军的对手,更别说刘虞的残部了。
刘虞是个君子,是个好官,但不擅统兵,这是幽州公认的事实。掌握着绝对优势,还被公孙瓒打得大败,这人就是个典型的书生。
他带出来的兵,还能是什么精锐不成。
真要那么善战,鲜于辅也不会躲在渔阳,不敢攻击袁熙了。
想到袁熙,公孙康更不以为然。
到幽州两年,袁熙什么也没做。别说的辽东,就连近在渔阳的鲜于辅,袁熙都没想过讨平。
当然,也可能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讨不平。
不管怎么说,总之公孙康觉得此战没什么难度,完全可以一举将辽东属国和辽西郡的东部收入囊中,将战绩推进到临渝县,控制傍海道。
守住傍海道,袁熙将来再想进军辽东,可就千难万难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公孙康感慨着,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马上就是五月了,即使是辽东,天气也有些热,甲胄也被晒得发烫,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这实在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
公孙康叫过亲卫,取来淡酒,灌了一大口,甘甜的酒液入肚,他燥热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抬头看天,见蓝天如洗,白云如绵,不禁一声轻笑,想吟诗一首。
可惜他实在没什么才情,想了半天,喝了不少酒,愣是没憋出一句来。
正自郁闷之际,有人来报,前面发现敌情。
公孙康顿时来了精神,站起身来。“有多少人?”
“大概两三百,全是骑兵。”
“是乌桓人吗?”公孙康有些不安。袁氏和乌桓人走得很近,不仅和亲,还封了好几个单于。如果袁熙向乌桓人求援,乌桓人不会无动于衷。
鲜于辅和乌桓人的关系也不错,他如果向乌桓人求援,乌桓人也可能出兵。
两三百人不可怕,可怕是的这两三百人后面藏着的主力。
“不是,是汉人,统兵的将领姓关。”
“姓关?”公孙康想了想。“是关靖的族人吗?”
一旁的亲卫想了想,突然说道:“会不会是辽西太守刘备的部下?据说他有个兄弟叫关羽,曾在白马斩杀袁绍的大将颜良?”
公孙康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且不说这里离辽西还有一百多里,就说辽西太守刘备,也不可能主动出击,赶到昌黎来救鲜于辅。
他虽在辽东,却对刘备不陌生,知道刘备在中原这几年混得不如意,可谓是屡战屡败,而且经常是不战而走,一点也不像幽州人。
就在公孙康犹豫的时候,又有人来报,前面发生激战。己方有一个百人将被杀,损失二三十人。
公孙康大怒,随即下令反击,命校尉柳真率部前去围剿,务必将这些不知死活的援兵驱离。
如果他们不走,那就杀了他们。
安排完,公孙康还不解气,又下了山坡,跳上战马,带着亲卫营赶去增援。
他倒要看看,是谁的部下,居然敢来撩他的虎须。
再厉害,不就是二三百人么?就算你能击败我一千人,还能击败我的亲卫营?
——
关羽看着从四面围来的辽东步骑,夷然不惧,轻踢战马,冲着辽东军将旗所在,直接杀了过去。
赤兔马昂首长嘶,迈开四蹄,发力狂奔。
奉命赶来围剿关羽的校尉柳真远远地看见,暗自喝一声彩。
这匹马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就算幽州产马,也没见过这么高大强壮的战马,浑身血红,宛如一团流动的火,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
“不要伤了那匹马,我要献给大王。”柳真大声喝道。
“喏。”将士们听了,有的收起了弓箭,有的将弓箭调整了方向,避开了迎面杀来的关羽。
柳真一声厉喝,手中长矛一指,数名手持长矛的亲卫加速冲出队列,扑向关羽,同时遮住了柳真。
两军相交,关羽左手挥刀,右手持矛,左劈右刺,连杀数人,转眼间就到了柳真面前。
柳真见关羽骁勇,暗叫不好,想拨马散开,却来不及了。
关羽杀到跟前,单手绰矛疾刺。
柳真鼓足勇气,怒吼一声,双手舞矛格挡。
两矛相交,一声脆响,柳真如遭雷击,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长矛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寒光飞至,紧接着,他飞了起来,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一个骑士飞奔而至,从马背上俯下身,捡起了柳真的首级,塞入马背上的革囊。
转眼间,关羽就杀透了柳真的阵势。
他勒住赤兔,看向远处,却见烟尘大起,有更多的敌人正在赶来,而且全是骑兵。
关羽又回头看了一下,发现跟上来的部下并不多,也就二三十人。
其他人还在辽东军的包围之中。
关羽稍作思索,便拨马杀了回来,再次杀入阵中。
柳真被杀,他的部下失去了指挥,已经乱作一团,又被关羽来回突击,迅速就崩溃了,四散奔逃。
一些人看到了公孙康的战旗,迅速围拢过来,向公孙康报告柳真阵亡的消息。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关羽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也来到了公孙康的面前。
等公孙康的部下看到高大的赤兔,以及赤兔前上杀气腾腾的关羽时,已经来不及了。关羽离公孙康不足百步,而赤兔已经开始加速。
“保护少主——”几个亲卫发出惊恐的吼叫声,策马冲了出去,希望能拦住关羽。
公孙康也看到了关羽,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如此高大雄骏的战马,如此高大威猛的将领,除了斩颜良的关羽,他想不出还有谁。
一连串的兵器相击声响起,马蹄声急促,关羽杀到了公孙康的面前,挺矛就刺。
他知道这些辽东军不是普通的骑士,不仅个个都是精壮,看不到一个老弱,而且甲胄鲜明,明显是主将的亲卫营。再听到辽东军“少主”的称呼,知道将旗下的年轻人不仅是大将,还是公孙度的长子公孙康,顿时热血上头。
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此獠。
虽然公孙康武艺不及颜良十一,身份却足够重要,也足以回报袁熙的人情。
“噗!”一声闷响,长矛刺穿了公孙康的胸甲,又从后背刺出。
关羽单臂发力,将公孙康挑了起来,仅凭左手的环首刀左劈右砍,一口气连杀数十人,再次透阵而出。
他一抖长矛,将已经气绝的公孙康扔在地上。
有亲卫赶上前去,割下了公孙康的首级,装在赤兔背上的革囊中。
关羽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乱成一团的公孙康部下,冷笑一声,下令撤退。
两千辽东步骑,看着关羽等人扬长而去,却不敢追击。
他们跟着公孙度父子征战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人,简直是杀神,无人敢当其锋。
——
袁熙扶着马鞍,身体慢慢耸起,小心翼翼的让大腿脱离马鞍。
鲜血随着撕裂的刺痛,沿着裤管流了下来。
许褚见状,大吃一惊,翻身下马,赶到袁熙身边,伸出双手,准备扶袁熙下马休息。
袁熙咬着牙,摇摇头。“不能下马,下了马,我可能就没有勇气再上马了。”
许褚一愣,打量了袁熙一眼,露出一丝讶色。
赵云赶了过来,扫了一眼,大声说道:“仲康,将使君扶下来,用点药。”
“不行。”袁熙再次拒绝。“我喘口气,然后就继续前进。救兵如救火,迟到一天,鲜于辅就多一天危险。万一来晚了,我这几天的苦不是白吃了。”
赵云翻身下马,不理袁熙,强行将他扶下马,撕破裤管,命人上药。
袁熙想阻拦,奈何实在没有力气。
连续几天急行军,虽然是骑马,依然耗尽了他的体力,大腿内侧也因为长时间与马鞍摩擦而破皮流血。不过他也清楚,虽然看起来很惨,实际上伤得并不重,皮肉伤而已。
毕竟是袁绍的儿子,又做了两个幽州刺史,自己没受过伤,也看过别人受伤。
战场上,比这严重的伤太多了,只是那时候没什么切身感受而已。
界桥之战时,他就在袁绍身边,险些被白马义从的箭射中。
郭嘉也赶了过来。他可能是除了袁熙之外最累的那个,走路都打晃了。打量了一眼袁熙的伤口后,郭嘉说道:“上完药,包得厚一点,疼痛会稍微轻一些。”
袁熙苦笑道:“你也懂这些?”
郭嘉笑笑。“刚学的,我在曹公麾下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么艰苦的行军。幽州真大,从东到西两千多里,骑马都要走十几天。兖州、豫州就好多了,就算急行军,最多也就是两三天的事,而且我都是坐车的。”
袁熙深有同感,与郭嘉聊了几句,连疼痛似乎都轻了一些。
郭嘉说的每句话,都是他心里想说的。
他以前出门也是坐车,很少骑马。驰援乌巢时倒是骑马,但强度远没么大,所以给了他一个错觉,以为自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连续强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昌黎。
结果现眼了,幽州的辽阔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很后悔,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
“奉孝,我们赶到昌黎,人马皆疲,还能战吗?”袁熙忧心忡忡,又想起了兵法上的名言。
孙子云:五十里争利,必蹶上将军。他这可是赶了上千里路来的,会不会有危险?
郭嘉指了指还在行军的骑兵,眼中充满羡慕。“使君觉得,这些人赶到昌黎时,有多少会掉队?”
袁熙哦了一声,明白了,不好意思的扬扬手。
他太拘泥于兵法的文本了,忽略了古今的异同。
孙子那么说,针对的是春秋时的步卒、车兵,五十里的急行军,足以让步卒耗尽体力,有一半人会掉队。可是对眼前的骑兵来说,一人三马,虽然强行军很辛苦,却还不至于掉队。
不得不说,幽州骑兵耐苦战,是名副其实的精锐,比中原人强多了。
见袁熙没有再问,郭嘉也很意外,转头瞅了袁熙一眼。
虽然袁熙看起来很狼狈,但他这几天的进步堪称神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上完了药,包好伤口,袁熙正准备挣扎着上马,远处有骑兵飞奔而来。
正在急行军的骑兵纷纷转头注目,眼中露出希望。
他们虽然不像袁熙这么惨,可是连续几天的急行军也让他们感到了疲惫。如果前线战事有好消息,没那么紧急,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至少可以慢一点。
骑兵来到袁熙面前,滚鞍落马,冲到袁熙面前,双手送上军报。“君侯,度辽将军鲜于辅急报。”
袁熙一惊,连忙坐起身,去接军报,却扯动了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脱力。
赵云伸手,接过了军报,递给想起身,却又无力坐倒的郭嘉。
郭嘉检查了一下军报,一边大声说道:“封泥无好,用印无误。”一边打开了军报,迅速读了一遍,随即嘴角抽了抽,愣在当场。
“奉孝,怎么样?”
郭嘉声音沙哑。“使君,关羽临阵斩杀公孙度之子,前锋大将公孙康,公孙度已经撤兵了。”
“什么?”袁熙失声惊呼,狂喜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这么好吗?
他还正在担心赶不及,或者就算赶到了昌黎,也因为人困马乏,战力受损,怎么已经赢了?
郭嘉没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将军报递到袁熙面前。“使君,你没听错。”
袁熙连忙接过,迅速读了一遍。
军报的内容并不多,甚至是简略,但笔迹飞扬,看得出来,写军报的人也很激动。
反复读了两遍后,袁熙终于确认了事实。
“可是……公孙度为要退兵?”袁熙还是觉得不太合理。
就算关羽斩杀了公孙康,击溃了辽东军的前锋,又能杀几个人?公孙度的实际损失应该不会大,完全可以整兵再战,何必撤退?
不应该重整旗鼓,为公孙康复仇吗?
“使君,此时此刻,公孙度撤兵是明智之举。”郭嘉恢复了镇定。“此人杀伐果断,名不虚传。”
“怎么说?”
“公孙度有两个儿子,长子即公孙康,次子公孙恭。公孙恭虽然已经成年,却天生体弱,形同阉人。公孙康几乎是公孙度唯一的希望,因此被付以重任,每战必统精锐在前,立下了不少战功,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俨然是公孙度之下第一人。”
郭嘉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中年丧子,对野心勃勃的公孙度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足以让他怀疑天命。人不能胜天,若天意如此,他就算有再多人马也无济于事,及时撤兵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郭嘉说完,忍不住一声长叹,神情有些复杂。
袁熙反应过来,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公孙康的阵亡,不仅重创了辽东军的士气,也打乱了公孙度的心志。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作战,他很难做出冷静的选择,撤退是他目前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否则会有更大的挫折等着他,而且辽东内部有生乱的危险。
不管怎么说,公孙度撤兵了,一场大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对袁熙来说,是值得开心的事。
他随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等待进一步消息。
三千精骑随即下马,鲜于银、阎志先后赶了过来,询问情况。得知前线战事已经结束,而且是因为关羽斩杀了公孙康,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军报太简洁,只有结果,没有细节。他们无法理解,就凭刘备那千把人,关羽是如何击杀手握一万多人的公孙康的。
郭嘉抱着腿,坐在一旁,看着南面的大海,心潮起伏。
——
很快,袁熙又收到了刘备的战报。
相比于鲜于辅的战报,刘备的战报洋洋洒洒近千字,不仅解释了关羽斩杀公孙康的过程,还细细解说了自己如何不畏强敌,率千骑前突,掩护鲜于辅侧翼,生怕漏掉一点细节。
袁熙知道了战事经过,也确认了鲜于辅的消息属实。
公孙度的确退兵了。
关羽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战局。
袁熙暗自感慨,什么叫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就是。
可惜,关羽终究不是自己的人。他杀公孙康,应该只是为了报答自己以杜夫人相赠的情意。从此之后,他们两清了,关羽还是刘备的关羽。
要是能将关羽彻底弄过来就好了。
好难啊。
第22章 攻心为上
危机解除,袁熙下令在徒河县(今锦州)休息几天,让连续急行军一千多里的将士喘口气,恢复体力。
好在只有三千多骑,徒河县勉强还能供应口粮,至于战马,直接安排人到城外放牧。
时值五月之初,野草疯长,正是牲畜吃草长膘的时候,不用浪费粮食。
袁熙也得以休息几天,让大腿上的伤口得以复原。
天气热了,布不能包得太厚,否则会有汗水浸渍伤口,不仅会刺激得生疼,还会发生感染。为了赶路,袁熙没办法。现在不用赶路了,就没必要包得那么厚,上完药后,简单的包一层布就行。
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褪下裤子,将大腿露出来。
当然,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行。
除非这人是郭嘉。
答应了郭嘉以曹冲为少主的请求后,两人的关系迅速亲近。几天急行军,袁熙与郭嘉形影不离,几乎无话不谈,而且话题的范围不局限于用兵之道和曹操的故事。
两人年龄相近,有很多话题可说。
这一天,袁熙就提到了招揽关羽的想法。
他实在太需要关羽这样的将领了。
但话一出口,就被郭嘉否了。
“使君,关云长可以利用,却不能收为心腹。”
袁熙不解。“为何?”
“曹公当时,也曾想收关云长为己用,还曾派张文远去探问他的口风。”
“张文远不是吕奉先的旧部么?怎么和关云长熟悉?”
“这就要说到关云长其人的特性了。”郭嘉嘿嘿一笑,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这是准备长谈的意思。“使君有兴趣细听么?”
袁熙连连点头,他可太想听了。
“关云长出身寒微,却天赋过人,可谓是文武双全。这种人通常都会恃才傲物,甚至有意表现出自己的傲气,而不是掩饰。只有如此,才能展示他的气节。”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理,可谓是一针见血。
“人皆谓关云长目中无人,其实也不全对,他只是对徒有虚名的人不假辞色,对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敬重的。比如张文远,还有徐公明。”
袁熙知道这两个名字,此刻又特意记在心里。
他记得这两人被老父亲袁绍安排到了并州刺史高干那里。袁绍这么做,是不知道这两人的实力,还是不想用?
感觉都有点说不通。
“说来也巧,这两人和关羽差不多,都出身寒微,又有过人的天赋。与关羽不同的是,他们一直没有遇到赏识他们的明主,直到遇见曹公……”
郭嘉随即简单讲述了一下张辽、徐晃在曹操麾下的战绩。
袁熙听了,更加不安。
依郭嘉所说,张辽、徐晃在官渡之战都立了不少功,袁绍应该知道他们二人才是,为何将他们全部安排到并州去?真是为了进攻关中,还是被冀州人、汝颍人把握了局面,不在这两个阵营中的人都没有立足之地?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危险了。
“和张文远、徐公明不同,关云长读过书。”郭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笑道:“他能讽诵《春秋》。”
一看郭嘉这笑容,袁熙就知道关键来了。
“能讽诵《春秋》不是好事么?”
郭嘉摇摇头。“是不是好事,要看怎么说。使君想必也知道,《春秋》有三传,要旨各不同,互相攻讦已有百年之久,难分高下。是以学《春秋》者,与人辩论是常有的事,而且辩的都是一些微言大义,细枝末节。若无师法、家法,就算《春秋》能倒背如流,也难免为人耻笑。”
郭嘉几乎笑出声来。“关云长就是会被人耻笑的那一类。”
袁熙也笑出声来,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身为世家子弟,他虽然儒学一般,却也清楚儒生的脾气。
都觉得自己的学问最正宗,其他人说的都不对,一见面就掐,不辩得对手哑口无言绝不罢休。
当然,更多的人是被辩得哑口无言。
毕竟有师法、家法的儒生不多,绝大部分儒生都没机会听到真正的大儒讲授。哪怕号称是某人的门生,也只是名字列在学籍上而已,可能连大儒的面都没见过。
关羽这种求学于普通儒生的武人,就更没地位了。
在真正的儒生眼里,他也就是识字而已。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关云长偏偏有天赋,只是出身不好,未遇名师。所以他不仅讨厌儒生,也讨厌世家子弟。”郭嘉轻咳一声。“所以,使君想将他收为己用,是不太可能的,哪怕使君像曹公一样器重他,欣赏他。”
袁熙叹了一口气,失望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郭嘉的分析很有道理。
自己就是关羽讨厌的典型,他怎么可能真心为自己效劳呢。
出身世家,却文不成,武不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堪。
能提得上嘴的,也就出身了。
“不过,关云长这种人,也不必收为己用。只要手段得当,一样能用其利,而不受其害。在白马斩颜良,昌黎杀公孙康,都是最理想的结果。曹公、使君都得利,刘玄德却未必。”
袁熙心中一动,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关羽这种人,有能力,也有脾气。
这种下属其实并不好用,就像剑一样,能伤敌,更能伤己。
自己需要的是发挥他的能力,却没必要承受他的脾气。与其费心费力的收为己用,将来再想办法除掉,不如让他留在刘备身边,再驱使刘备为自己效力,间接地利用关羽。
如此一来,好处,自己可以分享,麻烦,刘备一个人担了。
郭嘉不愧是曹操最喜欢的军师,心眼子是真多,看问题也与众不同。
“奉孝,怎么用?”
“自然是攻心。”郭嘉摇摇便面,胸有成竹。“对付关云长这种人,攻心才是上策。”
“细细说来。”
——
鲜于辅收到消息,亲自赶到徒河城。见面之后,他拜倒在袁熙面前,再三致谢。
他想到袁熙会派人来,但没想到袁熙会亲自来,而且是日行二三百里的强行军。
这已经是袁熙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如果还觉得不满意,那他就是强人所难,故意生事了。
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和公孙度对阵,早就做好了不战而走的准备。如果不是关羽意外击杀了公孙康,他可能已经撤离了昌黎城。
真要是那样,可就难堪了。
袁熙扶起鲜于辅,温言安慰了几句,让鲜于辅不要放在心上。
“公孙度这几年的确打出了威风,率大军而来,难免会让人不安,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有些惴惴。好在有郭军师力谏,又有田国让与令弟支持,这才率部来援。你看,我的腿现在还有点抖呢。”
袁熙掀起下裳,半开玩笑的说道。
看到袁熙用布包着的大腿,鲜于辅更加感动。
袁熙是贵公子,但是为了救他,袁熙不辞劳苦,千里驰援,这份情意千金难买。
感激之余,鲜于辅又有些意外。
郭嘉是曹操的旧部,什么时候来的幽州,又怎么成了袁熙的心腹?
曹操可是袁熙亲手杀死的。
鲜于辅还没解开这个谜团,随即又看到了赵云,更加震撼。
他认识赵云,也知道赵云不是那种会轻易改换门庭的人,看到赵云出现在袁熙身边,还是为袁熙掌亲卫骑,实在是想不通。
袁熙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曹操、刘备的亲信为他效劳?
就算是袁绍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苦思无果之下,鲜于辅只能归功于天意。
见完袁熙,鲜于辅又和鲜于银、阎志见面,了解了更多的情况。得知袁熙虽然有过犹豫,但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就做出了驰援的决定,鲜于辅很是感慨。
他拍着鲜于银的肩膀说道:“田子泰没有骗我,袁使君乃忠厚之主,类于刘公伯安。我等当珍惜,尽力辅之,不可瞻前顾后,首鼠两端。”
鲜于银、阎志躬身领命。
——
五天后,刘备赶到了昌黎城。
刘备一如既往的谦逊,关羽一始既往的傲气,只是凤眼眯得更细长,抚须的手小拇指翘得更高,几乎要指上天。
最近几天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利用关羽的袁熙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任何人都不可能让关羽真正臣服。
包括刘备。
别看关羽对刘备不离不弃,但那未必是忠心耿耿,更有可能是义气,一种强者保护弱者的侠义之举。
没了我关羽,你刘备不行啊。
事实上,刘备这些年的起伏也在证明这一点。
刘备一直在打败仗,关羽却立下了万军之中斩颜良的惊世之功,足以证明关羽之前战绩不显不是他本人不行,而是刘备不行。
这一次更是如此。
你看,不用你刘备,我关羽率三百骑兵就能斩杀公孙康,让公孙度望风而逃。
这一刻,袁熙释然了,彻底放下了收服关羽的奢望,接受了郭嘉的方案。
“云长,我为之前的质疑向你致歉。”袁熙朗声笑道:“云长神勇,无人可敌。不论是中原还是辽东,都影响不了云长的兵锋。”
关羽矜持地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使君言重了。”便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袁熙转头,看向刘备。“玄德有云长这样的猛将,能在中原横行数年,也不奇怪。只是中原有主,没有玄德的用武之地,回幽州未尝不是一个出路。玄德以为如何?”
刘备一时没听明白,茫然地看着袁熙。
袁熙微微一笑,转头给郭嘉递了一个眼色。
郭嘉会意,摇着便面,轻声笑道:“玄德回幽州,是收到了孔文举的书信吧?”
刘备眨眨眼睛,却不说话。
郭嘉又道:“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辽东于刘氏的意义。拿下辽东,不仅汉室得到延续之地,玄德也因此成为汉室功臣,将来重归宗籍也是有可能的。若玄德有意,裂土分封也绝非梦呓之语。”
刘备反应过来了,转转眼珠,随即又说道:“使君美意,备感激不尽。只是备兵微将寡,恐怕担不起如此重任啊。云长、翼德虽勇,也不可能挡住公孙度数万大军。”
关羽不经意地哼了一声。
袁熙看得清楚,却不说破,轻声笑道:“万事开头难。大将军刚到冀州时,不是也只有渤海一郡么。曹公起于陈留时,兵也不满千人,将不过诸曹、夏侯。玄德有云长、翼德这样的无敌猛将,还担心公孙度?”
郭嘉也笑道:“玄德只知公孙度有兵数万,却不知道公孙度在辽东杀人太多,积怨甚深。辽东父老如徐州豪杰一般,盼忠厚长者久矣。若玄德借云长斩杀公孙康的余威,进兵辽东,辽东大族必能举兵呼应,如迎王师。至于兵……”
郭嘉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袁熙。“使君奉大将军之命,理当助玄德一臂之力。”
袁熙配合地说道:“若玄德有心,我当亲率幽州步骑,为玄德掠阵。”
刘备怦然心动。
进军辽东,是为延续汉室,名正言顺。辽东人苦公孙度久矣,肯定会恭迎王师,欢迎他的到来。
这件事同样符合大将军袁绍的心意,袁熙会全力支持他,没必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如此一来,击败公孙度就不再是妄想,成功的机率极高。
辽东户口繁盛,无非辽西可比。如果能在天子迁居之前控制辽东几年,他就能攒够人脉和实力,将来再向乐浪、三韩进军,为自己打下了一片土地,立国称王,也不是不可以。
他身为汉室宗亲,自然不甘心为袁氏新朝之臣,理当继续奉汉祚胤。
“使君,兹事体大,能否容我思量思量?”
“这是自然。”袁熙大度的摆摆手。“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提前半个月就行。”袁熙勉强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我不比玄德,习于鞍马,这几日行军,可是害苦我了。”
刘备会心一笑,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袁熙也就是仗着出身好,才能占据幽州。论能力,岂能和自己相提并论。骑了几天马,就伤成这样,还想上阵杀敌?
说到底,还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罢了。
大丈夫在世,理当一展雄才,开疆辟土,岂能为这样的人卖命。
刘备回头看了一下关羽,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袁熙看得清楚,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处处示弱,就是要让刘备、关羽瞧不起他,不再顾忌他,放心去攻辽东。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对付关羽要示弱,对付刘备也一样。
——
袁熙在徒河休息了几天后,并没有立刻回师。
来都来了,自然要看一下相关地形,做好下一次出征的准备。
除此之外,他还要见一下几个乌桓部落的单于。
以前被鲜于辅挡着,他和乌桓人直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也不清楚乌桓人的地盘究竟如何。现在鲜于辅已经称臣,他这个幽州牧、镇北将军应该到乌桓人的地盘上走一走,宣示一下存在感。
不久的将来,天下将是袁氏的天下,岂能一直让这些乌桓人自行其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刘备虽然还没有明确接受袁熙的建议,心里却有了征讨辽东的想法,主动表示陪袁熙巡视,鞍前马后,甚是殷勤。
关羽很是不屑,却无可奈何,总不能抛下刘备,自行回程。
袁熙对关羽表现出了超常的热情,一如曹操当年。
虽然他不能像曹操一样,以朝廷的名义大肆封赏关羽,却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表示对关羽的赏识,让关羽那颗本来就自负的心不断膨胀,直至无人可以制约。
身为世家子弟,身边又有郭嘉这样的鬼才指点,袁熙现在可太清楚关羽想要什么了。
出身寒微,读过几天书,向往圣贤提倡的忠孝仁义,要做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大丈夫,官爵无法动其心,唯有尊重能满足他们内心的渴求,尤其是他这种世家子弟的尊重。
他夸关羽一句,胜过曹操夸关羽十句。
曹操被出身拖累,就算是发自肺腑的尊重,也会大打折扣,让人敬而远之。
人有很多东西都可以凭借努力改变,唯独出身不行。
仅这一点,袁熙就超过了无数人。
这是他从郭嘉偶尔的叹息中体悟出来的,也是独属于他个人的人生感悟。
他也渴望别人对他个人的尊重,而不是对袁氏门户。
第23章 旁观者清
辽东属国的治所在昌黎(今义县),是古孤竹国都城。
从徒河出发,沿着海边向东北方向走了一天,便看到了大渝水。
站在大渝水边,向东看去,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芦苇丛。除了水鸟出没之外,几乎看不到人。
鲜于辅策马来到袁熙的身边,用马鞭指着远处。“君侯,这片沼泽的对面就是辽东。原本还有两个县属辽东属国,现在已经被公孙度占据,只能以此沼泽为界了。”
鲜于辅叹了一口气。“我初到任时,还想夺回那两个县,现在看来,实在是不自量力。公孙度强横,非我能敌,唯刘玄德能当之。”
袁熙回头看了鲜于辅一眼,很是惊讶鲜于辅的谦逊、低调。
燕赵之人性格强悍,向来以示弱为耻,鲜于辅这是被打掉了自信,还是故意坑刘备?
一旁的刘备轻笑道:“将军言重了。你有万人,都没有把握取胜,我只有千余人,又焉能攻必取,战必胜。虽然关羽、张飞骁勇,但这是两军交战,并非私斗,不是个人武勇能解决的。若将军不弃,备愿为将军前驱。”
鲜于辅笑笑。“玄德有所不知,欲取辽东,固然要有兵,但关键却不在兵,而是人心。玄德在青徐,颇有恩德,感念者甚多。中原大乱,青徐之人避祸,迁居辽东者不在少数。若玄德能得他们相助,或许不用发兵,数骑至城下,公孙度就要落荒而逃了。”
刘备不安地看了袁熙一眼,谦虚了两句。
袁熙心中一动,想起孔融说的事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孔融这老狂生不会又暗度陈仓了吧?
自从得知孔融悄悄给刘备写信后,袁熙就不再相信孔融,总抱有三分怀疑。
一旁的郭嘉突然说道:“将军说得对,攻取辽东,玄德可能更适合一些。”
袁熙不解。“为何?”
“辽东有水师,攻辽东,当水陆并进,方可得胜。”郭嘉伸手指了指大海。“如果只有步骑,千里运粮,粮道又傍海,很容易被公孙度截断。只有水陆并进,才能省力而无后顾之忧。”
鲜于辅点头赞同。
郭嘉又道:“玄德在青徐,想必熟悉水战吧?”
刘备尴尬地摇摇头。“见过,但说不上熟悉。”
郭嘉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这么说来,只能君侯亲自出征了。”
袁熙看看郭嘉,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事先也没商量一下,直接做了决定。
水陆并进攻辽东没问题,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亲自出征?海上风高浪急的,万一船翻了,如何是好?
虽然心里有疑惑,但他没有说什么,反而配合的点头,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我当亲率舟师,为玄德运粮。”
刘备大喜,连忙拱手称谢。
一旁的关羽听了,也心生欢喜。有袁熙亲自坐镇,指挥水师运粮,这后勤就不用担心了。
兵不在多,可以挑选精锐,以一当十。粮食却不能缺,再精锐的士卒,一旦断粮,也有崩溃的可能。
当初刘备在淮阴与袁术对阵,之所以大败,就是因为断粮,最后甚至人相食。
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作战。
为了照顾有伤在身的袁熙,鲜于辅调来了几艘船,请袁熙登船,逆大渝水而上,赶往昌黎。
许褚率虎士登船,贴身保护,赵云等人则率骑兵,沿河岸而行。
上了船,袁熙与郭嘉独处一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郭嘉笑笑。“君侯,任何时候,赏罚二权都不能轻易予人,兵权则更是如此。率军出征,军令先行,服者赏,不服者诛,名正言顺。若能战胜,又有战功赏赐,受赏者感激于心,以后会更加忠诚。如此大权,岂能拱手让人,尤其是刘玄德这种惯于反复之辈?”
袁熙眨眨眼睛。“你担心刘玄德据辽东?”
“不可不防。此人素有大志,只是不知大势,这才在中原奔走数年,最后还是没有立锥之地。可是辽东偏僻,公孙度能割据一方,他就更有可能了。”
袁熙明白了郭嘉的担心,却还是有些不安。“海上风高浪急,万一……”
“君侯还不请大将军调青州水师相助?”
“青州水师哪有空,我兄长正在围攻泰山,一旦平定了臧霸等人,就要率青州水师南下,平定江东。”
郭嘉摇了摇头。“君侯,我刚刚去过江东,知道江东的地理,非青州水师可以成功。再者,大将军也未必愿意看着青州建功。”
袁熙语塞,沉吟半晌,不由得一声叹息。
郭嘉这句话太戳心了。
天下还没安定,父子的不和已经人所共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
刘备策马追上赵云。“子龙。”
赵云勒住坐骑,与刘备拱手见礼。“府君。”
刘备一声叹息。“子龙,你我相别不过数月,何必如此生分。”
赵云苦笑。“云奉府君之意,已经举家迁到幽州,侍奉袁使君,不得不小心些。”
刘备心里一紧,说不出的后悔。赵云原本还有可能回到他的麾下,可是他第二封信发出去之后,这条路就彻底断了。是他亲手送走了赵云,怨不得别人。
“子龙,天下大势如此,你我只能顺势而行。辽西贫瘠,虽是一郡,户口不过万余,当不得涿郡一县。你来了,也无用武之地,倒不如追随袁使君。我已经耽误了你几年,不能再拦着你。”
刘备看着赵云,心中酸楚。“你我都已经不惑,还能拼命几年?连曹孟德都死在乌巢了,你我又能如何?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
赵云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天命在袁,刘备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意义,不如认命。
尽管如此,看着曾经那么坚强的刘备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有些难受。
刘备又看了一眼其他人,轻声说道:“鲜于辅、阎柔兄弟才不过中人,不能与子龙相提并论。君侯麾下,能用之人不多,子龙大有用武之地。努力。”
“多谢。”赵云再次拱手道谢,同时低下了头,不让刘备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刘备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赵云的伤感,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一声长叹,踢马而去。
关羽赶了过来,看了赵云一眼,微微颔首。
“子龙,保重。”
赵云拱手致意。“祝贺云长,又有斩将之功。”
关羽嘴角轻挑,似笑非笑,策马向前,追刘备去了。
看着刘备、关羽的背影,赵云心中说不出的伤感,仿佛在和自己的青春告别。
他和刘备相识数年,实际相处的时间前后不到三年,但一见如故。去年邺城再见后,他本以为遇到了明主,从此誓死相随,没曾想却是以这样的结果。
天意弄人。
——
袁熙坐在船舱里,看着怅然若失的赵云,咂了咂嘴,心里有点不痛快。
赵云虽然到了自己麾下,心好像还在刘备那里。
郭嘉看在眼里,笑道:“君侯是担心赵子龙反复吗?”
袁熙收回目光,却没说话。
“赵子龙是将才,只是刘玄德实力太弱,发挥不出他的能力,这才忍痛割爱。除此之外,他也希望君侯身边能有一个为他说话的人。赵子龙留在君侯身边,于刘玄德有两利,回到刘玄德身边,却无一利。仅此而言,刘玄德也不会请他回去。”
袁熙转头看着郭嘉。
郭嘉笑道:“君侯是不是觉得我以利益揣度人心,过于功利?”
袁熙有点尴尬,却还是点了点头。
“君侯,这就是人心世道。虽然不是儒门说的那么美好,却很现实。有了利益,再谈忠孝仁义,才有可能。没有利益,空谈忠孝仁义,都不过是沙上垒楼,一吹即散。”
袁熙叹了一口气,有点郁闷。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但承认这一点,多少还是有些让人郁闷。
“见到乌桓人之后,君侯不妨向他们索要一些精骑,补充到亲卫骑中。在草原上,与鲜卑、乌桓争锋,当以骑兵为先。眼下虽然有三千骑,却远远不够,至少扩充到一万才行。”
袁熙吃了一惊。“为何要与鲜卑、乌桓开战?”
“因为胡虏畏威而不怀德,汉室对待胡虏的制度不可延续,大将军迫于一时形势,不得已,宽待乌桓人,如今已成隐患。君侯要为大将军分忧,不能不早做准备。”
“怎么就成了隐患?”袁熙说道,底气不是很足。
虽然他在涿郡,与乌桓人接触不多,却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老父亲袁绍封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三郡乌桓首领为单于,是希望他们各不统属,以便制衡。但乌桓人显然不打算接受他的安排,更愿意自己做决定。
不久前,乌桓人就做出了一项决定,袁绍封的辽西乌桓单于蹋顿放弃了单于之位,拥立丘力居之子楼班为单于,自己为王,辅佐楼班。
右北平乌桓单于汗鲁王,辽东属国乌桓单于峭王拥护这个决定,三郡乌桓实际上又统一在楼班的大旗下,并以蹋顿为实际核心。
这些都没有通报给袁绍。
这次公孙度进攻鲜于辅,他给三郡乌桓发出了命令,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乌桓骑兵赶到。
由此可见,这些乌桓人根本没把他们父子放在眼里。
他对此当然不满,却还没打算和乌桓人翻脸。
一来是不想多事,二来是在那个梦里,他和袁尚被曹操击败后,逃到辽西,就是蹋顿收留了他们。如果不是曹操走卢龙道,突袭柳城,在白狼山一战大败蹋顿,他们甚至希望蹋顿能够帮他们夺回冀州。
乌桓人是不怎么听话,但对袁氏还是有恩义的。
现在就和乌桓人翻脸,准备进兵征讨,是不是太急了?
郭嘉看出了袁熙的纠结,笑了笑。“君侯,胡虏不知礼义,以强者为尊。你若想他们真正臣服,就不能一味施以恩惠,必要的时候还要示以威武。刘伯安、公孙伯珪都失之偏颇,君侯当引以为戒。”
袁熙苦笑着摆摆手。“等我好好想想。”
“不急,反正乌桓人还没来。”郭嘉说着,抱着手臂,闭上眼睛假寐。
袁熙却平静不下来,脑海里如海浪一般翻涌,回忆着与鲜卑、乌桓有关的记忆,尤其是十年前刘虞治理幽州时的相关事迹。
他越想,越觉得郭嘉说得有理。
这事不能躲,不仅不能躲,而且要早做准备,仔细斟酌。
因为和乌桓人、鲜卑人走得近的太多了,像郭嘉一般清醒的却没几个。
旁观者清。鲜于辅、阎柔等人都和鲜卑人、乌桓人走得太近,利益牵扯太深,已经无法清醒的思考了。
或许可以和田畴商量一下。
袁熙翻来覆去的思考了一番后,决定给老父亲袁绍写封信,汇报一下最近的施政用兵心得,试探一下他的口风。
——
历阳。
袁绍站在高高的江岸上,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江面上,波涛翻涌,如千万片鱼鳞,重重叠叠,滚滚而来。
视线尽头,是一片连绵起的丘陵,由西向东,逶迤而去。
江南岸,隐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江东水师的战船。
黑点虽小,却像营营飞舞的苍蝇一般,让袁绍觉得恶心,让他无法下咽,又吐不出去。
孙权拒绝了他的招抚。
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本以为,只要他以天子的名义发出的诏书送到江东,孙权就会拱手受命,亲自来降,江东传檄而定。
为此,他不顾天气炎热,从汝南赶到历阳来,临江观涛,等孙权来降,顺便接回袁术的家眷。
万万没想到,孙权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让袁绍很生气,恨不得立刻挥师渡江,砍下孙权的首级。
但眼前的大江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不太现实。就他从汝南带来的那些船,根本无法面对江东水师。即使孙权不派出江东水师迎战,他也没把握安全渡江。
天堑之名,绝非虚言。
仅仅是站在江岸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恐惧,更别说登船渡江了。
早知如此,他就该听蔡瑁、蒯越的建议,先去荆州,然后指挥荆州水师,顺江而下。
到了那时候,孙权还敢这么放肆吗?
袁绍叹了一口气,听着一旁随行文武断断续续的讨论声,骑虎难下。
直到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宁静。
第24章 偏心的老父亲
看完战报,袁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公孙度气势汹汹的进攻,袁熙领三千精骑驰援,结果人还没到辽东属国,公孙度就退兵了。
不仅如此,公孙度还损失了被视为继承人的长子公孙康。
关羽临阵斩将,一击而定。
原本以为将是一场苦战,现在却成了唾手可得的大胜。
不得不说,袁熙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被小儿孙权羞辱了,却不能施以惩戒。
袁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战报交给郭图。
郭图看完,也大感意外。“显雍真福将也。天命在主公,连一向与世无争的显雍都能建功了。”
袁绍心头稍宽,随即又道:“他想抽调青州水师助阵,水陆并进,一举击破公孙度,可行否?”
郭图想了想。“公孙度次子有隐疾,长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今死了,只能等孙子。没有几年,怕是缓不过劲来,何必急在一时。倒是孙权,不识时务,实在可恶,当用心准备,尽快平定江东,莫使江东士大夫久候。孙策已经杀戮太重,如果再被孙权杀几个,江东士大夫元气殆尽,恐令人失望。”
袁绍没说话。
他现在怀疑,孙权之所以不敢投降,很可能就是担心江东士大夫的报复。
孙策平定江东时杀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他的好友,比如会稽周氏、吴郡陆氏。孙权归降之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寻求报复,富春孙氏可能会因此亡种。
但他也不可能承诺孙权制止报复,否则江东士大夫会大失所望,也会让与江东士大夫交好的汝颍士大夫不满,比如眼前的郭图。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除此之外,他还要警惕郭图为袁谭谋利。
有大江阻隔,能平定江东的只有两路人马,或者是荆州水师,或者是青州水师。
郭图显然更希望由袁谭率领青州水师渡江作战。
袁谭赶到青州后,迅速得到了青徐二州士大夫的支持,不仅人力、物力充裕,而且有不少可用的人才,比如下邳陈氏的陈登,就亲自率领部曲参战,取得了不少的战果。
臧霸等人已经被困在山中,再有几个月,就会因断粮而被迫投降。
如果袁谭能够给一些不错的条件,随时可以结束战事。
平定青徐,袁谭已经立下大功,如果再平定江东……
袁绍不敢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田丰,对身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命他请田丰来。
侍从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田丰走了过来。他拄着拐杖,小心翼翼,生怕一脚站不稳,从江岸上滑下去。那模样看得袁绍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些感伤。
十年前,他刚认识田丰的时候,田丰还健步如飞。
十年过去,田丰不知不觉的就老了,甚至拄起了拐杖。
“元皓,还能行吗?”袁绍打趣道。
郭图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一些,避免和田丰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
更远处的逢纪等人转头看来,虽然不说话,却显然很关注这边的动静。他们都看到了信使,见袁绍召田丰论事,知道肯定发生了大事,就等着袁绍的召唤。
田丰苦笑道:“原本以为大河浩荡,如今看到大江,才知道水外有水。”
“哈哈哈……”袁绍大笑,和田丰闲聊了几句,才将袁熙的战报递了过去。
田丰看完,缓缓将战报递了回来,思索半晌,说道:“主公,臣以为当乘势而进,灭公孙度,取辽东。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袁绍收起笑容,轻声说道:“元皓,是不是太急了些?江东未下,益州未平,至于凉州,更是……”
田丰摇摇头。“孙权年少,刘璋愔弱,有天险,可以自守,却不足为患。至于凉州,各自为战,更不足为虑。倒是公孙度,野心勃勃,不可小觑。如果让他缓过这口气,再想攻辽东就难了。趁着他长子新亡,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之,正是时机。”
“辽东很远,只怕破之不易吧。还有,攻辽东必然要动用青州水师,江东怎么办?”
“水陆并进,破辽东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辽东破,则江东破胆,或可不战而降。”田丰指了指面前的大江。“再者,主公观眼前水势,又岂是青州水师可破?”
袁绍眼神闪烁,瞥了郭图一眼,却没说话。
郭图也没吭声。
田丰这句话暗藏杀机,他才不会上当呢。
青州水师的实力如何,只有袁谭清楚。他如果擅自做主,推荐袁谭出征江东,万一到时候无法成功,岂不是害了袁谭。
“显思正在围攻泰山贼,谁来统领青州水师为宜?”
田丰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此大战,非主公莫属。”
郭图按捺不住了,出言反驳。“主公,臣以为不可。海上风高浪急,万一有危险,如何是好?臣以为,还是再等几个月,等显思平定了泰山贼,再率部协助显雍,平定辽东。”
“再过几个月,就可是冬天了。”田丰笑笑。“辽东的冷,可能超出主公的想象。冀州、幽州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
袁绍也有些为难。
在冀州几年,尤其是进攻易县的那段时间,他是感受过北方寒冷的。如果辽东比易县还冷,冬天进攻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如果等到明年,或许公孙度已经缓过劲来了。
郭图看出了袁绍的为难,随即反唇相讥。“大军征讨辽东,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准备好的。别的不说,粮食总要备足吧?去年大战,消耗极大,只有等今年秋收之后,才有足够的粮食可用。再怎么说,也是冬天了。实在不行,只好明年再说。”
田丰没有再争辩,拱拱手,缓缓退下。
郭图见状,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自己过于咄咄逼人,可能会引起袁绍的不快。
他偷偷瞥了一眼袁绍,果然看到了袁绍平静下的不快,甚至是厌烦。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些冀州伧夫,居然学会了隐忍,以退为进,实在可恶。
袁绍本来就忌惮袁谭,想为袁尚争取一些机会,田丰等人示弱,只会激起袁绍对袁尚的保护欲望。
果然,袁绍说道:“传书显甫,看看冀州还有多少粮食可以调用。今年还算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抓紧时间,若能在秋天平定辽东,也是件好事。”
郭图急了。“主公,拿下辽东,就要迁天子,代汉,是不是太急了?”
袁绍眉心微蹙,心情更加不快。
这种话,私下里说说无妨,大众广庭之下,实在不妥。
田丰表示了反对。“天子岂是普通人,请他迁都之前,总要将公孙度留下的污渍清理干净才行。就像是洛阳被董卓烧毁,至今尚未修复,如何能昭示新朝气象?主公,臣以为,中原已然安定,可以修复洛阳,为新朝做些准备了。”
郭图哑口无言,后悔莫及。
怪不得袁绍这段时间有些心不在焉。他这段时间只想着青徐以及江东的事,完全忘了洛阳被烧成废墟,不大加修缮,根本没法用。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让田丰捡了漏。
——
袁熙登上了医无虑山,看到了公孙康曾驻足于此的痕迹,也看到了关羽斩杀公孙康的战场。
不得不说,公孙康太大意了。
但凡他小心一点,不带着千余骑去迎战关羽,也不会被关羽突袭得手。
也许是他们父子横行惯了,一直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所以没把只有几百人的关羽放在心上。
毕竟连鲜于辅都准备放弃昌黎城了。
由此可见,人还是低调一点好,太张扬了没好处。
“由此向东,便是辽东境内,最近的一个县叫无虑,现在已经没人了。公孙度撤走的时候,将辽水以西的百姓全部撤走了。看起来,是要死守辽水,抗拒王师。”
说到此处,鲜于辅忍不住笑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公孙度收到消息时的震惊,也清楚以公孙度的性格,经此重创后,会格外小心谨慎,不会给刘备一点偷袭的机会。
所以,袁熙安排刘备攻击辽东,他举双手赞成,绝无争功之心。
因为他知道,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袁熙没吭声。
虽然这里离海边已经有两百多里,那片沼泽却没有消失,而且继续向北延伸。
如果要渡过辽水,进入辽东,可能还要向辽水上游走一天的路程。
郭嘉提议水陆并进,的确是好计,却仍然有不小的难度。
别的不说,步骑与水师相隔近三百里,沟通不便,这段距离的辎重也只能由步骑自带。如果公孙度选择在这里迎战步骑,水师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面对袁熙的担心,郭嘉早有准备。
“如果在今年进攻,公孙度只会困守襄平,不会主动迎战。一旦水师与步骑会师于襄平城下,这一战就没什么悬念了。可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公孙度稳定了军心士气再进攻,公孙度的确有可能主动出击,拒我于辽水之上。”
“今年恐怕来不及啊。”袁熙叹息道:“幽州不比中原,九月底,十月初,就有可能下雪,冰天雪地,连走路都难,更别说作战了。他们在城里有房屋可住,我军在城外只能住帐篷,会冻死人的。”
“所以要抓紧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袁熙想了想老父亲那优柔寡断的性格,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他打算看完了辽东属国,就去柳城与乌桓人见面。如果能说服乌桓各部将子弟送到蓟县就学,再抽调出五千精骑供他驱使,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不过,他很怀疑这个目标能不能达成。
乌桓人虽然感受袁氏恩德,却还没到将精锐拱手相让的地步。
但郭嘉却胸有成竹,为此拟定了详细的计划,这两天一有空就和赵云、许褚喝酒商议,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是比武较技,一是偷袭斩首,到时候看哪个好用,就用哪个。
袁熙没有反对这个计划,有所准备总是好的,毕竟最后实施不实施,决定权在他。
但他越发感受到,郭嘉赌性极浓,是个天生的赌徒。
——
离开昌黎城,赶往辽西郡治阳乐的时候,袁熙收到了袁绍的回复。
他非常吃惊。
袁绍不仅同意了他趁热打铁,进攻辽东的方案,而且安排袁尚调拨冀州的存粮,全力支持。
不出意外的还有一件事,袁绍安排袁尚领青州水师,从水路发起进攻,直扑襄平。
这是将辽东当作了唾手可得的战争,派袁尚过来抢功了。
用袁谭的青州水师,来抢幽州的战功,不得不说,袁绍这颗心偏得有点离谱,都快到腋窝了。
但袁熙没什么情绪,他甚至觉得这才是袁绍应有的样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奇怪的是袁绍居然没提青州水师要征讨江东的事。
难道孙权要投降了?
他和郭嘉聊了一下,还没说话,郭嘉就笑喷了,连连摇手。“不可能的,孙权不可能投降。”
“为何?”
郭嘉一边擦着衣襟上的新鲜羊奶,一边说道:“君侯久在河北,不知道孙策在江东杀了多少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春秋所尚。孙策本人就死于许贡门客之手。而许贡只是一个在江东做过官的汝南人,实力和江东本地大族相比,不值一提……”
袁熙打断了郭嘉。“我正想问你,孙策之死,是你谋划的么?”
郭嘉眼皮轻抬,打量了袁熙片刻。“是,而且我打算在柳城再试一次,杀掉蹋顿。当然,不是刺杀,而是光明正大的杀。”
袁熙刚要说话,却被郭嘉抬手打断。“君侯,你知道檀石槐么?”
袁熙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个人,据说是鲜卑人中的传奇,和孙策有点相似,像流星一样横空出世,又英年早逝。
“江东和塞北有一点相似之处,就是极为看重个人,几乎到了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地步。檀石槐在时,能以一己之力,十余年间统一漠北,立王庭于弹汗山,使汉朝束手无策。一旦身死,鲜卑人随即分崩离析,星落离散。孙策也是如此,富春孙氏以寒门之资,能在四五年间横绝江东,凭仗的就是孙策一人。”
郭嘉又喝了一口新鲜的羊奶。“这一点,不仅孙权做不到,他们的父亲孙坚也做不到,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用计杀了孙策,江东就再无威胁可言。”
他舔了舔嘴唇,从容说道:“蹋顿就是乌桓人的檀石槐和孙策。事实上,不少乌桓人将他看作冒顿,那个曾经一统草原,让西京受辱十余年的匈奴单于。这样的人不除,君侯岂能安睡?”
第25章 汉人心机
郭嘉说的这些,袁熙大多知道,但他依然惊奇于郭嘉的情报收集能力。
他到幽州才几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在辽东,怎么能了解到这么多情况?
“你打算怎么杀蹋顿?”
“正要向君侯汇报。”郭嘉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起来。“君侯奉大将军令,镇守北疆,当然要先礼后兵,以免给别人说三道四的把柄。以我观之,蹋顿有三罪可诛。大将军封三单于时,楼班尚未长大,蹋顿是单于。如今蹋顿将单于之位让与楼班,自为王,是无视大将这国。其罪一也。”
袁熙微微皱眉,没吭声。
情况属实,但用这个理由来杀蹋顿,多少有些勉强。
“君侯封侯拜将,由刺史升任州牧,如此大事,乌桓三单于不来贺,是藐视君侯。其罪二也。”
袁熙的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己封侯拜将,别说乌桓人,幽州人也没几个来祝贺的。
“公孙度来攻,君侯亲率精骑增援,又下令三郡乌桓出兵助阵,他们行事拖沓,不仅未能及时增援,如今君侯已到昌黎,他们还漫不经心,有违大将军封三单于之意。其罪三也。”
“就有他们有三罪,想杀蹋顿也不容易吧。”
“君侯说得对,能不能杀蹋顿,关键看实力,而不是理由。理由是给别人看的,想要多少都可以。”郭嘉再次露出笑容。“届时君侯以此三罪责问蹋顿,蹋顿自然不服,多加狡辩。君侯可再问他一句,公孙度痛击乌桓,杀戮甚多,他们不来,是不是不敢。”
“如果他不承认呢?”
“那就让他集结人马,随君侯攻击辽东。”
“如果他承认呢?”
“不可能的。”郭嘉摇摇手,信心十足的说道:“他承认了,以后就无法在草原立足了。不过,他有可能反戈一击,欲在君侯面前一显身手,以示勇武。”
袁熙眼珠转了两下,明白了郭嘉的用意。
千言万语,就是要刺激蹋顿,让他主动提出比武。
再然后,关、张、赵以及许褚这样的猛将就可以出场了,让蹋顿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勇士。
以乌桓人的直肠子,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多陷阱,更想不到他身边现在有这么多高手。
半年前,他自己也不敢想。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袁熙就想流泪。
“好计。”
“那就请君侯多想想,如何刺激蹋顿最有效。”
“没问题。”袁熙一口答应。
——
因为有可能要动用关羽和张飞这两个万人敌,袁熙提前和刘备商量了一下。
考虑到刘备本人的情况,袁熙给了一个刘备无法的拒绝的条件。
供应刘备钱粮和兵器,让他招募乌桓骑兵做部曲。
乌桓人做汉人部曲的很多,只要你有钱有粮,有的是乌桓人给你卖命。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是精锐。对乌桓人来说,只要能骑马,能拉弓射箭,都算战士。所以十几岁的孩子,头发花白的老人,都算战士,而且很便宜。
武艺精湛的精壮也有,只是价格要翻好几倍。
袁熙提供的条件能让刘备招募两千精锐,如果放宽条件,可以招募到五千骑兵。
刘备一下子就心动了。
他到辽西这么久了,才招了几百人,加上之前的杂胡骑,总共一千出头。
不是他不想招募乌桓人,实在是没钱。
如果得到袁熙提供的这笔钱粮,再增加两千精锐,他就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功。拿下辽东后,他也就能分到更多的利益,以后就不再求人了。
刘备矜持了一下,随即答应了,并且表示,这种事何须君侯亲自出面,小小蹋顿而已,我为君侯出手拿下,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袁熙一听,就明白了刘备的用意。
刘备这是眼馋辽西乌桓的实力了。干掉蹋顿,辽西乌桓只有一个年少的单于楼班,肯定会分崩离析。如此一来,刘备就有机会从中获利。
看出乌桓人弊端的不只是郭嘉,还有刘备。
或者说,在稍微有点见识的中原人眼中,乌桓人的弱点太明显了,简直就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袁熙忽然想,为什么老父亲袁绍没想过这一点,反而封了三个单于呢?
是权宜之计,还是习惯了安抚和亲,一时转不过弯来?
——
得到了刘备的全力支持后,袁熙和郭嘉商量了一下,决定对计划进行一个小调整。
先拿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开刀,杀鸡儆猴。
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单于叫苏仆延,自称峭王,领有一千余落,实力一般。鲜于辅移驻昌黎后,他来见过一趟,送了一些礼物,以后就没见到人。
公孙度来攻时,他连招呼都没打,自己先跑了,现在还没回来。
袁熙到了这么多天,他还是连面都没露,显然没把袁熙放在眼里。
袁熙让鲜于辅出面,对苏仆延的领地进行一番扫荡,不管看到几个人,全部抓起来,送到阳乐。如果有人反抗,就地格杀。
杀几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这么做,就是要让苏仆延知道,袁熙很生气,要对他施以惩罚。
接下来,不管苏仆延来还是不来,都可以把事情闹大。
鲜于辅心领神会,随即部署人马,对苏仆延的牧场进行扫荡。
袁熙的命令是抓人,有人反抗就杀,鲜于辅传下去的命令却是不要活口,赶尽杀绝。
辽东属国本来就不大,还要被这些乌桓人分走一些牧场,鲜于辅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本来指望着他们能出兵助阵,结果公孙度一来,苏仆延连招呼都没打就跑了,让他独自面对公孙度。
既然如此,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三千如狼似虎的骑兵放了出去,苏仆延的部众遭了殃。那些知道战事结果,刚刚赶着牛羊回来的牧民被突如其来的骑兵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女人和牛羊全成了战利品。
正在返回路上的苏仆延收到消息,大吃一惊。
他不敢独自面对暴怒的袁熙,随即返程,赶往柳城,与楼班、蹋顿见面。
——
蹋顿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他的髡头刮得发亮,卷曲的胡须却又黑又浓,几乎将下半张脸都挡住了。
听完苏仆延的哭诉,蹋顿摸着胡子,眼神闪烁。
他想不通袁熙为何会这么做。
苏仆延不战而走,的确有失厚道。可是遇到拥兵三万众,几乎是举辽东而来的公孙度,苏仆延根本没的反抗之力,不走还能怎样?
鲜于辅有一万人,还有城池可以守,不是也准备撤退了么。
而且,这种做法和他印象中的袁熙大相径庭,不像是性格温吞软弱的袁熙能干得出来的。
鲜于辅?又或者刚回幽州的刘备?
蹋顿觉得都有可能。
鲜于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有可能拿苏仆延出气。
关羽斩杀了公孙康,刘备独得大功,也有可能自以为无人能敌,借机掳掠有过错在先的苏仆延部。
对乌桓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们自己也经常这么干。
“我和你一起去见袁使君吧。”蹋顿胸有成竹。“把事情说清楚了,也就罢了。你虽然有错,却不至死。”
苏仆延同意了蹋顿的计划。
三郡乌桓之中,辽东乌桓实力最强,有五千余落。右北平乌桓实力最弱,只有七八百落,来不来,都一样。只要蹋顿愿意出面,这件事就能顺利解决。
蹋顿和楼班商量了一下,带着三千骑兵,赶往阳乐。
为此,他还特意带上了自己的阏氏,也就是袁绍送来和亲的族女袁秋,以便和袁熙拉拉关系。
——
收到蹋顿将来阳乐拜见的消息后,袁熙随即召来郭嘉商议。
对要不要杀蹋顿,他还是有些犹豫。
虽然郭嘉说得有道理,但蹋顿罪不至死,现在杀了蹋顿,会不会引起乌桓人造反?
幽州乱了,他就是失职,老父亲袁绍肯定会处罚他。轻则责备,重则撤职,让他回邺城养老去,然后让袁尚直接控制幽州。
他太清楚袁绍此刻的心思了。
袁谭立了功,实力暴涨,袁尚现在急需补充。
郭嘉很有把握的说,蹋顿必须杀,乌桓肯定不会乱。
原因很简单,大将军拿下中原,威震天下,现在就是收拾乌桓人的最佳时机。
杀了蹋顿之后,乌桓人群龙无首,才可以分化收买,服者赏,不服者诛。如果不杀掉一些人,使君就算想收买他们,成本也会非常高。
一个是讨好式的收买,一个是诛杀后的安抚,成本完全不同,效果更是相去甚远。
袁熙听出了郭嘉对袁绍之前举措的不屑,也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一味安抚终究不是好的选择。
他已经派阎柔开胡市,与上谷的乌桓人交易,可是到现在为止,上谷乌桓大人难楼连一点表示都没有,觉得那些都是他应得的。
难楼有几千落,没那么容易搞定。
相比之下,辽西、右北平和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实力稍微弱一点,可以用来敲打难楼。
最后确认了方案后,袁熙叫来刘备,让他出城迎接蹋顿。
他对刘备说,见机行事,如果你能控制住局面,干掉蹋顿,蹋顿带来的三千骑兵就是你的。
如果没控制住,开打了,也不用怕,我为你兜底,保你无事。
实在没把握,也不要冒险,带蹋顿来见我。
刘备大喜,躬身而去。
站在城墙上,看着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奔驰而去,郭嘉轻笑了两声。“君侯,你想借机除掉刘玄德吗?”
袁熙摇了摇头。“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郭嘉一声叹息。“当初曹公也是一时心软,没有及时杀掉刘玄德,以致于后来有徐州之变。”
“我现在没有那样的担心。”袁熙很坚定地说道:“能行正道,又何必冒险呢?”他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云,又轻声说道:“杀掉刘玄德,赵子龙就不会为我所用了。”
郭嘉点点头。“君侯说得有理。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
——
刘备出了城,脱离了袁熙的视线后,就勒住坐骑,将关羽、张飞叫了过来。
“袁使君想借我的手杀蹋顿,我是从,还是不从?”刘备将袁熙的条件说了一遍,最后看着关张二人,神情严肃。
关羽、张飞互相看看,一点也不意外。
袁熙派鲜于辅扫荡苏仆延的部落,杀机已经很明显了,想杀蹋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更让他们心动的是,鲜于辅收获了大量的战利品,除了一小部分拿出来分享,剩下的都归他所有了。
辽西乌桓的实力更大,对初来乍到的刘备来说,如果能得到辽西乌桓,哪怕只是一半,也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更何况袁熙已经亲口答应了,要将蹋顿带来的三千骑兵给刘备。
“当然要干。”关羽搓了搓手。“我这就去杀了他。”
张飞一把拽住。“你杀了公孙康,已经抢了头功,这蹋顿就由我来杀吧。”
刘备伸手拦住。“你们想得太简单了。这件事,不是你们去杀了蹋顿就行的。”刘备伸手指指身后。“我们只有千余骑,真打起来,不是蹋顿的对手。你们想过没有……”
“玄德,蹋顿不过是一骄横的胡虏而已,岂是我们的对手?”关羽不以为然,直接打断了刘备。“等我杀上去,斩了蹋顿,就算有再多的乌桓人,群龙无首,也不足为患。”
刘备有些不高兴,提高了声音。“然后呢?我们与乌桓人杀得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便宜?”
“怎么可能两败俱伤……”关羽还准备辩驳,一看刘备脸色不好,只好闭上了嘴巴,嘟囔了两句。
他觉得刘备随着年岁渐长,胆子越来越小了。当初平定黄巾时,刘备每战在前,甚至晕倒在战场上,也不肯后退一步。现在么,一看到危险就撤退,生怕走迟了就走不掉。
徐州时,如果不是刘备看到曹操的战旗就跑,连徐州都不要了,直奔河北,他也不会被曹操截住,被迫投降。
这是他一生的耻辱。哪怕有斩颜良的荣耀,也无法释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关羽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淮阴那一战打得太惨了,给刘备留下了阴影,让他不敢再面对强敌。
“你们有没有想过,袁使君根本不希望我回幽州,是孔文举自作主张。现在,他想借乌桓人的刀,杀了我,以除后患?”
关羽一时没忍住。“玄德,就你这千余人马,能成为谁的后患?”
话一出口,关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刘备沉下了脸,一言不发。
第26章 断不可留
张飞上前劝解,好说歹说,才让刘备勉强恢复了平静。
“袁使君为人忠厚,或许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郭奉孝是什么人,你们应该很清楚。”刘备说着,有意看了关羽一眼。
关羽抚着胡须,看向远处,装没听见。
他在曹营的时候,听说了郭嘉劝曹操杀刘备的事,知道郭嘉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说郭嘉劝袁熙,借乌桓人的刀来杀刘备,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只是觉得乌桓人杀不了刘备,刘备又想吞并辽西乌桓,又不想冒险,未免没劲。
“所以,我还是引蹋顿去见袁使君更稳妥些。如果袁使君真决定取蹋顿的性命,你我再出手,也不迟。”
听了刘备这话,关羽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三人重新上马,带着人马,向前轻驰而去。
走出十余里后,他们就看到了乌桓人的斥候。斥候吹响牛角号,通报刘备等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远处也响起了牛角号。
斥候策马来到刘备的面前,抚胸行礼,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敢问足下可是辽西太守刘君玄德?”
刘备见状,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乌桓人警惕性很高,根本不可能给自己偷袭的机会。
他欠身还礼。“正是刘备。”
“我家大王在前面等候,请府君随我来。其他人,在这里等就行了。”
刘备点点头,叫上关羽,两人跟着斥候,又向前走了两里多路,看到了正在等候的乌桓人,也看到了站在队伍前面的蹋顿和苏仆延。
蹋顿身后不远,有一辆宽大的牛车,由四头犍牛牵引,装饰豪奢,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尊贵的女眷。
刘备一下子想到了袁绍送来和亲的袁氏女。
看到刘备二人,正在路边休息的蹋顿等人站了起来,身后的亲卫也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蹋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那么紧张。
刘备就两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来到蹋顿面前,刘备拱手行礼,报上姓名。
蹋顿满脸堆笑,非常客气。“原来是刘府君,久闻大名,一直未能见面。”
刘备笑笑,随即又介绍了关羽。
蹋顿吓了一跳,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关羽片刻,才上前见礼。“原来是官渡斩颜良,昌黎斩公孙度的关公,在下乌桓蹋顿,见过关公。”
关羽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抚须轻笑。
刘备却大感意外。
他是幽州人,熟悉乌桓人的习俗。只有遇到让他们敬畏如神的人,他们才会以公相称,不论年龄大小。
关羽名声这么大吗?
“大王……也听说过云长?”
蹋顿连忙点头。“岂止听说过,草原上无人不知,连三岁小儿也知道关公威名,夜不敢啼。今年出生的好多孩子都以羽为名,就是想和关公一样,拥有无上武力,做一个真正的英雄。”
关羽的头昂得更高了。
刘备却略显尴尬。关羽是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我就是假的呗?
虽然知道乌桓人没有太多的心眼,听到蹋顿这么说,他还是有些失落。
闲聊了几句,刘备迅速说回正题。“袁使君在阳乐,恭候大王大驾,命我来迎接大王与阏氏。”他伸手一指牛车。“这牛车里,想必坐的就是阏氏了?”
蹋顿大笑,连连点头,随即命人去请阏氏来见。
刘备连称不敢,快步走到牛车前,深施一礼,用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说道:“辽西太守,涿郡刘备,见过夫人。”
车里传出一声轻响,有人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刘备不敢抬头,连忙再拜。“备见过夫人。”
那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府君,你拜错了,我可不是夫人,我是夫人身边的侍女。”
刘备有些尴尬,却不好说什么。
这时,袁秋咳嗽一声,摆摆手,命侍女放下车帘。“多谢刘府君,久不闻乡音,今日得闻,甚是难得。草原简陋,无物相赠,良马一匹,赠与使君,还望府君不要嫌弃。”
站在车边的侍女招招手,有人牵过一匹乌桓骏马来。
刘备再拜。“谢夫人赠马,备感激不尽。未有准备,待到阳乐城中,再行回礼。”
“府君客气了。”袁秋应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
刘备接过缰绳,接着马,回到蹋顿面前。“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倍受之有愧。”
蹋顿眨了眨眼睛,知道自己大意了,只顾着和关羽说话,怠慢了刘备,袁秋在为自己找补。
——
刘备与蹋顿并肩而行,返回阳乐城。
一路上,蹋顿为了挽回之前的失误,主动与刘备攀谈,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以及天下形势。
刘备借机大夸袁绍英明,在官渡击败了曹操,一举平定中原。如今八州在手,人心归附,统一天下已成大势所趋,公孙度不过是秋后之虫,蹦跶不了几天。
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吹嘘自己在汝南袭扰曹操身后的战绩。
反正蹋顿也不知道真假。
他能知道的,最多也就是关羽斩杀颜良这样的大事。
蹋顿非常捧场,连声附和,表示刘备是袁曹大战的功臣,出任辽西太守是理所应当的,也是辽西汉胡百姓的荣幸。天下将定,太平可期,幽州百姓终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他的汉话说得虽然不够地道,却很清楚,一时间,让刘备有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个髡头大汉不是什么乌桓人,而是汉人,只是入乡随俗而已。
这礼数,好多汉人也不过如此吧。
刘备被蹋顿哄得开心,却没注意到蹋顿藏在胡须里的嘴唇咬得很紧。
袁氏将有天下,连一向软弱的袁熙都强硬起来了。对乌桓人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待会儿见了袁熙,该如何应对?
——
回到阳乐城,刘备向袁熙引见蹋顿,热情备至,搞得袁熙都懵了。
让你去杀蹋顿的,你这是搞哪一出?
只有郭嘉在一旁摇着便面,含笑不语,似乎早就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蹋顿带着袁秋上前,与袁熙见礼。
看到族人,袁熙正准备起身,却被郭嘉用眼神制止了。
袁熙恍然惊醒,想起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是杀蹋顿,可不是和他叙交情的,硬生生停住身形,脸色也阴了下来,连眼皮都垂了下来,不用正眼看蹋顿。
蹋顿有些不安,悄悄地推了一下袁秋。
袁秋上前半步,曲身行礼,报上姓名。
袁熙清咳一声。“刘府君,烦请尊夫人招待一下阏氏。”
听到袁熙语气不对,刘备也意识到自己失职了,连忙赔着笑,派人去请糜夫人来,接待袁秋。
袁秋抬起了头,盯着袁熙,沉声说道:“使君是要责罚我夫君,还是要效中山故事?”
袁熙眼神一凛,抬起眼皮,看向袁秋。
他当然知道中山故事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没想到袁秋会为蹋顿出头。
女人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出嫁了,心里就是丈夫优先吗?
好像甄宓也是如此。
正当他考虑说什么的时候,郭嘉起身,走到蹋顿面前。“大王,这是乌桓人的习俗么?有事不敢直言,却要妇人出头?”
蹋顿赔着笑,不说话。
袁秋转头,厉声喝道:“足下可是阳翟郭嘉郭奉孝?”
“正是。”
“你不是曹孟德心腹么,怎么又成了使君的心腹。曹孟德尸骨未寒,知你这般做派,只怕会很伤心吧。”
郭嘉笑容不变,只是上下打量了袁秋两眼,赞道:“不愧是汝南袁氏女,气势逼人。如此,则大王畏惧也就可以理解了。我如何成为使君心腹,容后再禀。眼下要谈的,却是三郡乌桓不听号令的大事。夫人,这样的事,你做得了主么?”
袁秋语塞,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蹋顿。“这样的事,自然还是由大王做主。我乃妇人,不可干政。”
郭嘉伸手示意。“那就请夫人到后堂休息。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旁听亦可。”
袁秋正在考虑,糜夫人走了过来,与她见礼,又邀她去后院。
袁秋无奈,只好跟着糜夫人去了后堂。临别前,她不忘看袁熙一眼,满含乞求之色。
袁熙绷着脸,一言不发。
他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却是铁了心,非杀蹋顿不可。
一个乌桓人,居然学会哄女人了,断不可留。
蹋顿真要露出獠牙,与他硬碰硬,他或许会犹豫一下。蹋顿学会伏低做小,甚至学着汉人,让夫人出面求情,这就不行了。
在他的梦里,蹋顿可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袁秋的所作所为也激怒了他。
让你嫁给蹋顿是劝他为袁氏效力的,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等袁秋的身影消失在中门后,郭嘉走到蹋顿面前,绕着蹋顿走了两圈,幽幽说道:“大王知罪么?”
蹋顿缓缓直起了腰,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淡淡地说道:“不知。”
“那好,我就一一告诉你。”郭嘉不紧不慢,将他为袁熙准备的三条理由,一一道来。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算特别响,但字字清楚。
袁熙清晰的听到了身后有异响。
他知道,袁秋没有走,就站在他身后,一壁之隔。
但是,郭嘉说得三条理由全都成立,就算是袁秋出来,也无法为蹋顿解释。
郭嘉说完,最后厉声喝道:“你认罪吗?”
蹋顿微微皱眉,抬起手,摸了摸浓密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要见大将军请罪。”
郭嘉微怔,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袁熙。
袁熙也愣住了。
他们之前考虑了那么多,唯独没有考虑到蹋顿会是这个反应。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要求见大将军。
这厮还是个乌桓人吗?
让蹋顿去见袁绍,这事就等于白干了。袁绍大概率会放了蹋顿,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说他多事。
不让蹋顿去见袁绍,将来袁绍问起,又该如何应对?
脑子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后,袁熙一声轻笑,拍了拍手。“出来吧,别藏着了。”
藏在壁后的袁秋迟疑了片刻,走了出来,欠身行礼。“使君见笑了。”
“你教的?”袁熙似笑非笑,看不出心情如何。
郭嘉在一旁看了,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袁熙的表现很得体,不仅帮他解了围,还保留了继续刺激蹋顿的机会。
袁秋有点迟疑,回头看看蹋顿,咬咬牙。“使君言重了,这些事,岂是妇人该问的。大王英武,得万众拥护,更不需妇人相助。”
袁熙微微颔首,身体微微前倾,捻着手指,眼皮轻抬,看向蹋顿。“你英武,你得万众拥护,所以你可以无视大将军代行的诏书,所以你可以无视我的命令,任由公孙度进犯,是吧?”
蹋顿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原本坚定的眼神有些游移。
袁秋也后悔莫及,忍不住上前一步。“使君,是我失言了……”
“闭嘴!”袁熙突然暴怒,厉声喝斥。“一进门,你就说什么中山故事,真当自己是王女了?我虽不是袁氏家主,却也是大将军代天子任命的镇北将军、幽州牧,就不配得到你一点尊重吗?”
朝廷、家族两重威压之下,袁秋承受不住,脸色煞白,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她的力量很大,仅两三下,额头就见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很是吓人。
袁熙却不为所动。
他斜睨着蹋顿,看着他的反应,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比划了个手势。
许褚等人会意,做好了上前扑杀蹋顿的准备。
蹋顿额头的冷汗更密,几乎流成了河。他看着鲜血满面的袁秋,藏在胡须里的嘴唇咬了又咬,还是没敢上前,只能僵立着不动。
“看到没有。”袁熙冷笑道:“你一心想保的男人,却不会保你。”
袁秋失声痛哭,膝行上前,抱住了袁熙的腿。“使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请使君暂息雷霆之怒,给我夫君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可以死,他不能死。他死了,我的两个孩子就没了父亲,以后会被人欺负。”
“糊涂。”袁熙抬了抬脚,想将袁秋推开,却没能得逞。
袁秋抱得极紧,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袁熙很想狠下心来,一脚踢开袁秋,但他做不到。
这是个被命运压垮的苦命人,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他不能再踹上一脚,会被雷劈的。
好在,他和郭嘉商量的目标快要达到了。
“蹋顿,你愿将功折罪吗?”袁熙厉声喝道。
蹋顿犹豫了片刻,一直挺得笔直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蹋顿知罪,请使君宽恕,容我将功折罪。”
“看有你夫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机会,戴罪随刘府君出征辽东。”袁熙眼神凌厉,寒声道:“但有丝毫差错,定取你性命,传首北疆,以示汉家威严,不可轻犯。”
第27章 和亲无用
刘备等人坐在一旁,看着袁熙、郭嘉联手,逼得蹋顿跪地请罪,不禁骇然。
郭嘉也就罢了,他们早就知道郭嘉的手段。
但袁熙的反应着实吓到了他们。
没想到袁熙发起怒来,竟也如此骇人。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袁熙虽然能力一般,但他身后却有权倾天下的大将军袁绍,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就眼下这形势,谁敢与他为敌?
三郡乌桓加起不到一万落,除了骑兵优势,真正的实力不及幽州一郡。真要惹恼了袁熙,三郡乌桓无法正面匹敌,只能远遁草原,成为丧家之犬。
草原上也不好混,鲜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吞并他们。
在被鲜卑人吞并和向袁熙臣服之间,当然还是向袁熙臣服来得划算一些。
想到这些,刘备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大势如此,就算是英雄也只能低头,我刘备又岂能例外。
关羽打量着袁熙,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袁熙刚才那句话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未必真这么想,却着实打动了他。
汉家威严,不可轻犯。
这些胡虏太放肆了,收了中原汉人的好处,却不肯承担应尽的义务,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如果不加以惩戒,以后必然养虎为患。
就这一点而已,袁熙比袁绍还要强一些。
几个乌桓头领而已,也敢称单于?袁绍此举,简直是糊涂之极。
袁熙虽然能力一般,却识大体,没有失了汉家儿郎的威风。
——
袁熙重新入座,抖了抖腿。
袁秋松开了手,膝行到一旁。糜夫人、甘氏走了出来,引袁秋进入后堂,为她擦拭额头、脸上的血渍,处理伤口。
袁秋哭泣不止。
糜夫人忍不住劝道:“夫人,使君已经宽恕了大王,让他戴罪立功,你就不必担心了。”
袁秋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虽是使君宽厚,容拙夫戴罪立功,但疆场凶险,依然生死未卜。万一他有什么意外,我与孩子可怎么办?乌桓人的习俗,夫死妻嫁。我身为袁氏女,嫁给胡虏,已然受辱,再改嫁,将来如何见人?”
糜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要说战场凶险,她们可太清楚了。
刘备在中原闯荡数年,屡经大败,妻儿都死了好几个了。若非如此,也轮不到她做刘备的正妻。
袁秋又道:“烦请夫人,派人去前堂探听消息。”
糜夫人点头答应,安排甘氏去壁后听消息,又对袁秋说道:“使君是忠厚之人,发怒未必是因为蹋顿不听调遣,更有可能是为夫人不值。”
袁秋不解。“夫人,何出此言?”
“使君与甄夫人伉俪情深,夫唱妇和,最恨薄情男子。”糜夫人想起甄宓,忍不住笑了起来,既是为闺中密友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嫉妒。“夫人没有注意到么,使君发怒,骂你糊涂,是在蹋顿见死不救之后。”
袁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心情便有些不同。
中庭的质问还在继续。
袁熙制服了蹋顿,又命人传苏仆延进来。
苏仆延大步流星的进了中庭,还没登堂,就看到蹋顿孤伶伶的跪在地上,却不见袁秋身影,顿时心里一紧,脚下随之一滞。
来之前,蹋顿说得很有把握,原因之一就是袁秋答应出面,与袁熙交涉。
现在袁秋不见了,蹋顿却跪在地上,和他的预期相去甚远。
苏仆延紧张起来,放慢脚步,很想转身就走。可是想想院子外面的士卒,又放弃了。
就算他现在能闯出这个院子,甚至冲出阳乐城,又能如何呢?
苏仆延上了堂,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跪倒在地,伏地请罪。
袁熙照旧阴着脸不说话,看郭嘉发挥。
郭嘉走到苏仆延面前,低着头,打量了他片刻,淡淡地说道:“你是哪一天到柳城的?”
苏仆延掐着手指头数了数。“半个月前。”
“告知楼班、蹋顿公孙度来攻的情况了么?”
苏仆延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可曾请他们出兵助阵?”
苏仆延不敢轻易作答,转头看看蹋顿。蹋顿躬身说道:“回军师,峭王说了,是我决定不出兵。”
郭嘉瞥了蹋顿一眼,又道:“通报右北平的乌延了么?”
蹋顿又道:“没有。”
“这么说,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是。”
“好。”郭嘉将目光转回苏仆延。“那你只有弃守之罪。”
苏仆延长出一口气,叩头请罪。
郭嘉回头看向袁熙,朗声说道:“君侯,苏仆延怯战,不能守土,不助度辽将军,有违大将军本意,当夺其辽东属国牧场及部众,使其率部曲,军前效力。”
话音未落,苏仆延就抬起头来,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行?”
郭嘉冷笑一声。“你不肯认?”
“不不不……”苏仆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拼命向蹋顿使眼色,希望蹋顿能帮他求情。没有了牧场和部众,只保留部曲,他还算什么峭王?
蹋顿也想为苏仆延求情,可是他现在自身难保,能为苏仆延承担不出兵的责任已经是极限。再多嘴,是否有效且两说,惹恼了袁熙,说不定当场身死。
袁熙身后的壮汉盯着他已经半天了。
面对苏仆延的求救,蹋顿只能装看不到。
苏仆延见此情景,心凉了半截,转而对蹋顿充满了怨恨。
都以为你能顶事,才请你出面,结果你把我带来袁熙面前就不管了,这不是害人么?
没等苏仆延反应过来,郭嘉大声说道:“君侯,苏仆延却不肯受罚,则当依军法,斩首示众。”
袁熙点点头,抬手轻挥。
郭烈和一个虎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苏仆延就走。
苏仆延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大骂。“蹋顿,你害自己人,不得好死。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赤山之下,我等着你……”
蹋顿伏地不起,纠结万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乌桓人信任的勇者了。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袁熙早有杀心,但凡他敢说个不字,他的首级就抢在苏仆延前面落地。
片刻功夫,苏仆延的首级就送到了袁熙的面前。
直到此时,袁熙才一声叹息。“原本以为是乌桓勇士,这才嫁女封单于,没曾想是个懦夫。大将军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后悔。也罢,就不要示众了,交给度辽将军,告知他的部众即可。”
郭烈应了一声,提着苏仆延的首级,转身去了。
袁熙又问:“苏仆延的阏氏在哪里?”
蹋顿伏地说道:“回君侯,在柳城。”
袁熙转身对郭嘉说道:“派人去柳城,召楼班来见,顺道将苏仆延的家人带来。”
“喏。”
袁熙甩甩袖子,对蹋顿说道:“你就在这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喏。”蹋顿躬身答应。
袁熙又对刘备说道:“玄德,看守之责,就拜托你了。用心训诫,将来上阵才好用。”
刘备起身,躬身行礼。“请君侯放心,备绝不敢有片刻松懈。”
袁熙点点头,刘备走到蹋顿面前,扶起蹋顿,又给关羽使了个眼色,让他带蹋顿下去,关押起来。
关羽会意,对蹋顿伸手示意。
蹋顿惊魂未定,不敢有丝毫违拗,跟着关羽走了。
刘备重新入座,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袁熙微微欠身,说道:“见笑了。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请诸位暂避。”
张着嘴的刘备有些尴尬,却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引着张飞等人一起下堂,留下袁熙和郭嘉二人。
袁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奉孝,看来这和亲没什么用啊。”
郭嘉笑笑。“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但用处不大,却是事实。君侯当机立断,胜过大将军百倍。”
袁熙瞪了郭嘉一眼,对这种不利于父子情深的话,很不满意。
这个大嘴巴,口无遮拦,迟早要惹出事来。
“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想想该如何补救。”
“这有何难,诛杀之后,再施些恩惠,收为己用。”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理,但远远不够。
如果只是简单的杀几个人,就能收服其他人,当然再好不过。可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如果不加以妥善处理,诛杀苏仆延就不是收服乌桓的开始,而是混乱的开始,他可能会面对乌桓人无休无止的骚乱,甚至会和鲜卑人合流。
收服异族和收服对手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恩威并用。
只是施多大的恩,示不大的威,却极见功力。
袁熙仔细琢磨一番,突然有个想法。“奉孝,如果让乌桓人送子弟到蓟县就学,听孔文举讲讲忠孝仁义,会有会有用?”
郭嘉眼神微闪,随即笑道:“不妨一试。孔文举自诩大儒,以教化为己任,如今就给他机会,看他能不能将这些乌桓子弟教化成谦谦君子。”
袁熙大笑。
虽然郭嘉的本意只是给孔融找些麻烦,但他却觉得可以试试。
乌桓人在幽并生活多年,已经无法彻底驱离,又不能赶尽杀绝,只能试试教化了。
他随即命人将袁秋叫来。
袁秋头上抱了一块布,眼圈红肿。她已经从甘氏的口中得知蹋顿被袁熙交给了刘备看管,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情绪也稳定了很多。
来到袁熙面前,袁秋躬身施礼。
袁熙看着她,又心疼,又失望。心疼的是她毕竟是族人,如今远嫁乌桓,还受了这样的罪。失望的是,袁秋心里只有蹋顿,没有袁氏,完全辜负了袁绍将她嫁给蹋顿的本意。
更要命的是,蹋顿根本对不起她的付出,只想着利用她。
“坐吧。”袁熙忍着心中不快,指了指坐席。“你既然知道中山故事,想必也清楚天下大势至此,乌桓人必无独善其身之理。要么像中山一样接受教化,成为编户齐民,要么逃到草原深处,与鲜卑人拼个死活。你想走哪条路,最好现在就做决定。”
袁秋神情尴尬,迟疑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妾本袁氏女,家主之命难违,这才来到草原,哪有再入草原深处的道理。乌桓若能接受教化,自然最好。只是乌桓人逐水草而居,教化并非易事,还望使君得知。”
“除了蹋顿,辽西还有哪些权贵?”
袁秋思索片刻。“辽西乌桓总共不过五千余落,两万余口,哪有什么权贵可言。除了蹋顿,也就是丘力居之子楼班兄弟,楼班刚成年,楼班的弟弟楼延才十余岁,连自己的部众都没有,不值一提。勉强提得起的,也就几个千夫长吧。”
“乌桓人不是以强者为尊么,为何蹋顿会让出单于之位,拥立楼班?”
“使君有所不知,如今的乌桓人已经和汉人很像,不再兄终弟及,而是父子相传。也正因为此,难楼、苏仆延也有理由逼蹋顿让位,拥立楼班为单于。”
“原来是这样啊。”袁熙不由自主的说道。
郭嘉也说道:“这么说来,教化乌桓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袁秋再次提出疑问。“乌桓人行踪不定,如何教化?”
袁熙搓着手指,沉吟片刻。“办法是有,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请使君吩咐。”
“黄巾之乱后,公孙瓒又为祸幽州,幽州户口损耗不少,有些耕地因此抛荒。我打算将一部分乌桓人迁到燕山以南,且耕且牧,如同编户,再从中抽丁为兵。至于燕山以北的乌桓人,的确不太好管,就让他们保留原状,以游牧为主,用牲畜和皮货来交换所需物资。”
袁秋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你觉得可行?”
“可行。塞北苦寒,不少乌桓人都盼着能到塞内生活,哪怕是抽丁为兵也是好的,反正在草原上,他们也要随时准备作战,朝不保夕。一旦战死,妻儿牲畜都会成为别人的财产。到了塞内,一人为兵,家人就可以安稳度日。就算战死了,家人有土地可以耕种,还能活下去。”
郭嘉也很意外,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乌桓人战死,妻儿牲畜就必须成为别人的财产?”
袁秋苦笑。“军师没有草原上生活过,不知道草原上的辛苦。放牧可不是女人可以做的事,何况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强盗。为了活下去,只能如此。”
郭嘉恍然,点了点头。
第28章 袁氏女
得到了袁秋的赞同,袁熙更有信心了。
他随即说了自己的打算。
除了将一部分愿意臣服的乌桓人迁到塞内,分配土地,成为编户齐民之外,他还打算建立学校,对这些迁入塞内的乌桓人进行教化,让他们知道忠孝仁义。
至于留在塞外的乌桓人,就不可能全部教化了,只选一些部落首领的子弟到蓟县读书,同时充当人质。
这么做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将乌桓人一分为二,区别对待,效果更明显。
入塞定居的人得到了稳定的生活,也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留在塞外的人保留了自由,也不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只是要独自面对艰难的环境。在实力被削弱之后,他们不仅要面对鲜卑人的进攻,还要防备入塞定居的族人。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除了臣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对于袁熙来说,将乌桓人中愿意臣服的人挑了出来,就有了相对固定的兵源,以后有什么战事,也不需要再求着塞外的乌桓人出兵相助。
就算征召,也就是一些作为辅助的轻骑兵,主力还是自己信得过,能够掌握的力量。
听说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得到大儒孔融的教导,袁秋更加支持袁熙的方案,主动请求出面,劝说楼班及部落中的几个千夫长送子弟去蓟县,并且配合袁熙的计划,将一部分人迁到塞内定居。
袁熙对袁秋的表现很满意,这才是袁氏女应有的样子。
袁熙随即嘱咐郭嘉拟定一个草案,发给荀彧、田畴等人商议,尽快拟定一个详细的方案出来,然后报大将军批示。
这么重大的事,显然不是他一个人想定就能定的,更不是说办就能办的。
至少要划定哪些土地可以安置乌桓人,又能安置多少人。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步骤,稍有差池,就会引起本地人的反对。
当年曹操在兖州屯田,激怒了兖州人,最后导致张邈、陈宫引吕布入兖州,就是摆在眼前的教训。袁熙听郭嘉说了原委之后,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请示之前,他一定要取得鲜于辅、田豫等人的支持,才能上报。
当务之急,却是要解决斩杀苏仆延之后可能引起的动乱。
袁熙对袁秋说,蹋顿的行为,我很不满意,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他,前提是他要听话,别再有什么小心思。
当前一个任务,就是配合我的安排,安抚好苏仆延的部下。
袁秋答应了,表示会好好劝蹋顿。
——
蹋顿很委顿,盘腿枯坐在屋里,两眼无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推门而入的袁秋,愣了片刻,才缓缓站起。
“夫人。”
袁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心疼又气恼。和蹋顿生活了几年,她太清楚蹋顿是什么样的人了,第一次看到蹋顿如此无精打采。
即使是被难楼等人联手逼迫让出单于之位时,蹋顿也没有这么沮丧。
“没想到你会俯首称臣。”袁秋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下,眉头微皱。
这里的条件太简陋了,这是直接将蹋顿当作囚犯了?
“天意如此,我又能怎么办?”蹋顿苦笑。“你看看外面有多少精锐,就连关公那样的勇士都不止一个。我但凡不识趣,不仅你我会死在这儿,整个柳城都会被血洗,我们的部众也会像苏仆延的部众一样,遭到汉人的屠戮。”
袁秋不想再打击蹋顿。“使君不想杀你,但你不能再有异心。”
蹋顿无奈的笑了两声。“夫人,我何曾有什么异心,我本来就是异族啊。不管我们乌桓人怎么为汉人卖命,始终都是异族,他不会相信我们的。”
“你想成为汉人吗?”
蹋顿一愣。“什么?”
“我说,你想成为汉人吗?”
蹋顿盯着袁秋,半晌才道:“我能成为汉人吗?”
袁秋点点头,将袁熙的计划大致说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是想迁到塞内定居,成为汉人,还是想留在塞外,继续做乌桓人?”
蹋顿转头看着外面,沉默了半天,才一声叹息。“夫人,这是那个郭军师的计策吗?”
袁秋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事实上,虽然方案是从袁熙嘴里说出来的,她却和蹋顿一样,认为这是郭嘉献的计。
原因很简单,袁熙不像是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只有郭嘉那样的谋士才有可能。
“汝颍的人才真是可怕。”蹋顿收回目光,无力的低下了头。“这不就是釜底抽薪么,有几个乌桓人能抵抗入塞定居的诱惑?”
“你呢?”袁秋盯着蹋顿,神情有些紧张。
蹋顿抬起头,迎着袁秋的目光。“你和孩子入塞吧,我留在草原上,为使君统兵,防备鲜卑。”他笑了笑,又道:“我已经人到中年,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汉人了。孩子还小,还来得及。他们身上又有袁氏的血,使君会信任他们,超过信任我。”
袁秋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厉声喝道:“刘府君何在?”
几乎是同时,刘备的声音响起。“夫人有何吩咐?
“使君只是让我夫君闭门思过,可不是坐监,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怠慢了?”
刘备赔笑道:“夫人言重了。我正在安排人打扫,新的卧具坐具马上送来,虽不敢说奢华,却一定能让大王住得舒心。”
——
数日后,楼班一行赶到柳城,包括蹋顿的两个儿子,还有苏仆延的妻女。
嫁给苏仆延的袁氏女叫袁晚,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乳名小妹,汉名苏细君。
苏仆延有儿子,听到苏仆延被杀的消息后就带着百余骑跑了,不知去向。
与袁秋不同,袁晚对苏仆延没什么感情,知道苏仆延被杀,甚至看到苏仆延的首级时,也没有落泪,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楼班兄弟二人站在袁熙面前,连大气不敢出。
楼班二十出头,看起来又高又大,身材雄壮,但神情怯懦,看不出半点草原枭雄应有的气度。还没说话,脸上就没了血色,厚厚的嘴唇直哆嗦。
看到他这副模样,袁熙相信了袁秋的说法。
难楼等人扶立他为单于,绝非善意,本质上只是不想让蹋顿过于强势,以免被辽西乌桓吞并。
合纵连横,不仅汉人会,乌桓人也会。
楼班的兄弟楼缓稍微好一些,但也仅限于没有失态,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敢说。
反倒是袁秋为蹋顿生的两个儿子比较活泼,一见面就抱着袁熙的腿喊阿舅,活脱脱就是袁秋的模样。
看来喜欢抱人腿这种事,也是天生的。
面对这些人,袁熙和颜悦色,令人如沐春风。
一手抱起一个髡头小外甥,又将同样髡头的外甥女苏细君叫到跟前,温和的问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的说了一句:“还是我们汉人的发式好看,以后就不要留髡头了,夏天晒,冬天冷。”
苏细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袁熙又将袁晚叫了过来,请她入座。“苏仆延不听将令,已经被我杀了。辽东属国的乌桓部落以后也不会独立存在了。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想回中原,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大将军自然会安顿你。如果你想留在幽州,可以去蓟县……”
“妾想去蓟县。”
袁熙看着袁晚,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袁晚如此果决,没等他说完就做出了决定。
“不想留在辽东?我可以给你安排两百户,保你衣食无忧。”
“不用,妾想去蓟县。”袁晚看着女儿,摸着她的髡头。“妾早就觉得这髡头难看了。到了蓟县,不用再留这么难看的发式,比什么都好。”
袁熙心中一软,点头答应。“好,你收拾一下,我派人送你回蓟县。”
“不用收拾,我们母女随时可以走。”
袁熙有些无奈,只得用央求的语气说道:“总得吃顿饭吧?吃完饭,我就派人送你们去蓟县,如何?”
袁晚打量了袁熙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欠身一拜。
——
袁熙设宴,款待楼班等人。
闭门思过的蹋顿也被安排出席。
看到蹋顿无恙,楼班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找机会和蹋顿说了几句话。
蹋顿根据袁秋的交待,嘱咐楼班兄弟安心,听从袁熙的安排,不要横生事端。
至于他,随刘备征辽东之后,就会回柳城。
得到他的亲口认证,惶惶不安了好几天的楼班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蹋顿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很想知道,如果难楼、苏仆延等人当初知道会有这种结果,还会不会逼着他让出单于之位,以楼班为辽西乌桓单于,断送了他一统三郡乌桓的念想。
辽西乌桓、辽东属国乌桓被袁熙收服之后,上谷乌桓就能幸免吗?
难楼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这样也好,大势如此,早一天臣服,早一天受赏。
在酒宴上,袁熙第一次公布了自己的设想,希望楼班回去之后,以单于的身份劝部落中的百夫人、千夫长送子弟到蓟县就学。
蓟县不仅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还有一位圣人之后的大儒做老师。
别说乌桓人,就算是幽州人,以前也不敢想象能有这样的机会。如今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千万不要错过。
如果楼班自己愿意去学,那就更好了。
楼班不敢做主,再次向蹋顿请计。
蹋顿心知肚明,这固然是一个求学的好机会,同时也是袁熙试验辽西乌桓忠诚度的机会。如果楼班等人去了蓟县,他大概率可以安全返回。如果楼班等人不去,他就回来不了,百分之百会死在辽东。
别看他带来了三千骑,那三千骑可不归他指挥,而是由刘备直接指挥,包括他本人在内。
他是戴罪立功,只能指挥一千骑。
迫于形势,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建议楼班抓住机会,去蓟县求学。
至于楼班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柳城,就看天意和袁熙的心情了。
——
热闹的酒宴结束后,蹋顿被送回了小院,袁晚母女则坐上了马车,赶往蓟县。
袁秋前去送行。
“你为何不接受使君的美意,留在辽东属国?有两百户供养,你要轻松得多。”袁秋挽着袁晚的手,不舍的说道。
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理解袁晚的决绝。
去蓟县寄人篱下,哪有在辽东属国接受两百户的供养舒服。
袁晚看看袁秋,一声轻笑。“苏仆延被斩首,他的儿子逃了,部众被吞并了,你以为从此太平?我是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有人生乱,只能指望使君来救。可是辽东属国这么远,等使君赶到,我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被人掳走。真到了那一天,你还会觉得舒服吗?”
袁秋苦笑。“不至于吧,天下大势已定,乌桓人也不能与天为敌……”
袁晚打断了袁秋。“就算大将军代汉,问鼎天下,新朝就能比汉朝更强?”
袁秋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来。
袁晚拍拍袁秋的肩膀。“我知道,你嫁了蹋顿,想有一番作为。可是你别忘了,你我毕竟是女子,哪怕是在草原上,女子也无法让男人放弃争斗。”
她叹了一口气,看向远方。“都说天下归袁,可是你看看,大将军还没有代汉,二子相争已经势如水火,这哪是什么新朝气象。我是个女子,也不像你读过那么多书,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嫁人生子。至于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袁秋欲言又止。
袁晚扬扬手。“我先走一步,如果你有意来蓟县,与我做伴,那就更好了。阿豫那里,劳烦你带个信,劝她安生些,不要惹事。”
袁秋点了点头,挥挥手,与袁晚告别。
她与袁晚虽然同是袁氏子弟,但之前接触并不多,嫁到草原上后,同病相怜,亲近了些,但路途遥远,接触仍然有限。这次苏仆延举族逃到柳城,她才有机会与袁晚朝夕相处。
原本以为对袁晚已经足够了解,现在一聊,她突然意识到,袁晚虽然自称读书不多,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聪明,更加审慎,不像自己这么乐观。
她选择了蓟县,而不是回汝南,就是担心袁谭与袁尚相争,中原的大乱还没结束。
相比之下,生性淡泊、与世无争的袁熙更值得托付,至少可以保她们平安,不受牵连。
第29章 兄弟之间
青州,莱芜。
袁谭披着甲,手提长刀,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紧皱。
战事很激烈,于禁、夏侯渊各率千人,分别从左右截断了臧霸的退路。臧霸几次冲击无果后,停止了攻击,收缩阵型。
荀谌赶了过来,喜道:“使君,臧霸跑不掉了。擒住此贼,泰山可安。”
袁谭如释重负。“于禁、夏侯渊不愧是曹孟德麾下猛将,有勇有谋,很是难得。”
荀谌脸色微变,毫不客气的说道:“使君此言差矣。此战能胜,诸将都有功,又岂是于禁、夏侯渊二人?且两军交战,庙算为先,战场厮杀只是最后一击罢了,使君万万不可主次颠倒。”
袁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安抚住荀谌,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抓住臧霸,泰山贼就算基本平定了,接下来的战事没什么难度,论功行赏已经提上日程,诸将争功的心思已经遮掩不住了。
于禁、夏侯渊虽然力战有功,却是降将,排名不可能太靠前。
荀谌等汝颍谋士却急需战功,以便和冀州人争高下。
原本由于劝说韩馥让出冀州之功,荀谌深得袁绍信任。后来却因为韩馥之死,生了嫌隙,以后荀谌就没什么功劳可叙。如今荀彧被袁绍赶到了幽州,荀谌不得已,被迫站出来代表颍川荀氏,要在袁氏阵营中占一席之地。
这次征讨泰山贼,荀谌也确实出了不少好主意。可是论功,他却很难名列榜首。
陈登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因为陈登不仅出谋划策,还有部曲、军队,亲自参与了战斗,有实实在在的斩首之功。
他从广陵带来的一万兵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荀谌无法和陈登相比,就只能抢于禁、夏侯渊等降将的功劳。袁谭并不反对他这么做,只是觉得他做得太露骨,有失名士风度,会惹人笑话。
“大将军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袁谭主动打破了沉默。
荀谌吁了一口气。“听郭公则说,孙仲谋迟迟没有给出答复,劝降不顺利,最后可能还要动武才行。”
袁谭眉心微皱。“张子布、张子纲二位没劝劝孙仲谋?”
“劝肯定是要劝的,但他们都是谋臣,没有兵权,说话未必有用。据说孙伯符咽气之前曾留下遗嘱,内事不决,可问张子布。外事不决,当问周公瑾。周公瑾年少气盛,未必肯就束手就擒。”
袁谭诧异地看着荀谌。“孙伯符这么信任周公瑾?他不怕周公瑾反客为主?”
荀谌也觉得不可思议。“都说孙伯符是天纵之才,亏得他死于刺客之手,要不然,江东可能更难平定。即使如此,想要平定江东,也不得不动用水师。使君,拿下臧霸等人后,我们就可以挥师江东了。要想平定江东,没有水师是万万不行的。”
袁谭点头同意,对拿下这场战斗更加迫切。
正说着,有人匆匆赶来,将一封军报递给袁谭。袁谭一看封泥、标签,见是大将军发来的,不敢怠慢,连忙打开细读。
还没看完,他的脸色就变了。
荀谌见状,顾不得多想,从袁谭手中抢过了军报,迅速读了一遍。
“这……”荀谌大惊失色,抖了抖手中的军报,不敢置信。
将青州水师调拨给袁尚,由他运冀州的兵与粮,协助袁熙打辽东?
袁绍是不是有病,怎么可能下达这种命令?
“使君,大将军一定想错了,我这就回复……”
袁谭摇摇手,将军报重新取了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收了起来。“不用回复了,照令行事吧。”
“使君,这如何能行?我们还要指望青州水师渡江,平定江东。”
“青州水师平定不了江东,我也不能看着显雍孤军奋战,这么多年,他难得有立功的机会。”袁谭叹息道:“将水师调过去吧,反正我们也用不着。”
荀谌看看袁谭,无奈的点点头。
前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声,袁谭抬头看去,只见臧霸的阵中,竖起一面白旗。
臧霸降了。
——
鲜于辅带着百余骑兵,沿着沼泽旁一丛丛芦苇急驰而过,微风拂面,芦苇沙沙作响。
突然,芦苇丛中一阵乱响,一个黑影站起,拉弓搭箭,对着鲜于辅就射。
鲜于辅早有准备,迅速举盾,护住了要害。
一支羽箭射出,正中盾牌。
亲卫们随即对芦苇丛齐射,那个黑影转身想逃,却因为脚陷在淤泥中,行动不便,很快就被射倒。
亲卫扔出绳索,套住他,然后用战马将他拖了出来。
这是一个乌桓人,髡头,胡须浓密,脸上还有一个烫出来的印记,应该是个奴隶。他很瘦,身上除了弓箭,只找到一把石片刀。
“晦气。”搜身的亲卫唾了一口,又气不过,踢了已经断气的乌桓人一脚。
“凭什么刘备吃肉,我们却只能啃骨头?”另一个亲卫咒骂道:“使君就是不公。”
话音未落,他就挨了一鞭子。
鲜于辅提着马鞭,厉声喝斥道:“怎么,使君请你吃肉,还要替你宰好了,送到你面前?自己剥个皮都嫌麻烦,就不要吃肉了,去吃屎吧。”
亲卫挨了打,也不恼。“将军,不是我们嫌苦,实在是觉得使君待刘备太好。你看,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收降了几百人,天天还要担心乌桓人的报复。刘备呢,什么事也没做,就得了三千骑。论称臣,我们更早。论实力,我们更强。使君为何这么偏心?”
“你懂个屁,这辈子就是刀头舔血的命。”鲜于辅冷笑一声,收起马鞭。“使君要刘备出力,当然要先给他一些好处。再说了,你以为这三千骑给了刘备,刘备就把握得住?他在徐州时,陶谦还给了他四千丹阳兵呢,最后徐州不是还没保住。”
亲卫眼睛一亮,刚要说话,鲜于辅突然抬起手,示意他们闭嘴。
远处奔来数骑,当先一骑,他们都熟悉,正是鲜于辅的族弟鲜于银。
鲜于银来到跟前,勒住坐骑,看看地上乌桓人的尸体,又看看漫天的沼泽地。“看样子没几个乌桓人了。瘦得皮包骨,应该是藏了好几天。”
“就算有,也不敢出来了。”鲜于辅大声笑道:“以后这一片牧场就是我的了。”
“那兄长可要好好守住,别让使君失望。”
“那是,那是。”鲜于辅轻踢马腹,靠近鲜于银。“有什么新消息?”
鲜于银瞅了鲜于辅一眼,笑了。“暂时没有什么新消息,就看乌延什么时候来了。右北平乌桓兵力虽少,却有不少甲骑,到时候看使君有什么安排。”
“能让使君安排给我吗?我的甲骑太少了。”
“你就别想了吧。”鲜于银摇摇头。“苏仆延被杀了,蹋顿闭门思过了,乌延估计已经吓破了胆。为了安抚乌桓人,我估计使君不会对他太严厉,说不定还要赏他点好处。真要逼反了乌桓人,未必是好事。”
鲜于辅点点头。“使君在幽州蛰伏两年,一朝出手,却是老辣得很。这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非我等可比。”
鲜于银忍不住笑道:“兄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他的手段。”鲜于辅摇着马鞭,看向远处,感慨不已。“要说眼光,还得是田子泰。要不是他,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应对呢,说不定死的不是苏仆延,就是我们了。”
鲜于银也觉得后脊梁冒冷气,跟着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鲜于银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使君要为三郡乌桓子弟开学,问我们有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有适龄的子弟,可以一并入学。”
鲜于辅眨眨眼。“你觉得呢?能跟着孔文举读书固然是好事,可万一成了人质……”
“怎么,你还想反?”鲜于银斜睨着鲜于辅,似笑非笑。
“那自然不会,只是……心里总是没底。袁本初一统天下之势已成,可他偏爱幼子,万一将来兄弟争立,我们如何是好?”
“兄弟争立是朝堂上的事,与我们无关。”鲜于银不以为然。“再说了,使君也无心参与,否则他何必在乌巢大胜后就返回幽州。照理说,立了那么大的功,总要参加庆功宴,到天子面前走一遭吧。”
“说得也是。我们这位袁使君与世无争,说不定反而安稳。管他汝颍人还是冀州人,都与我幽州人无关,真要打起来,说不定还要求我们帮忙。真到了那时候,刘使君的事,或许就有机会问一问了。”
鲜于银咳嗽一声。“兄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鲜于辅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鲜于银看在眼里,暗自犯愁。
族兄对刘和的事无法释怀,这是一个隐患。
——
袁熙返回了昌黎。
每天除了骑马出城,和郭嘉一起对照地图,了解附近地形之外,他也没什么事。
打猎,有点早了,猎物不肥,天气也太热,大白天的都躲着不出来,晚上才出来活动。
唯一的好处是他的骑术有进步,大腿内侧的伤好了,磨出一层老皮,再也不用担心磨破了。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决定以后不要逞能,再干出日行三百里急行军的事。
实在太累。
他本想先回蓟县,等天气凉快了再攻辽东,可是郭嘉极力反对。
郭嘉说,眼下公孙度担心使君进攻,高度戒备,正是最紧张的时候。重压之下,内部随时可能崩溃。使君一撤,他就能松口气了,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内部的隐患。
只要使君不离开,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人绷得太久了,总会疲惫的,那时候就是我们进攻的时候。
袁熙知道郭嘉说得有理,但他也有担心,夏天热啊,怎么行军作战?平时都觉得热,穿上战袍甲胄,更是浑身汗,不用打,热都能热死人。
郭嘉哈哈大笑,对袁熙说道:“使君是汝南人,这点热都受不了?比起汝南,幽州的天气简直不要太凉爽。就算大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就是中午那几个时辰。当初曹公刚到兖州的时候,严寒酷暑,都一样作战。”
听郭嘉说起曹操,袁熙只好承认,自己骨子里还是个贵公子,论吃苦,离曹操还有很远的距离。
就像昌黎的热,和汝南的热的确不好比。
即使如此,袁熙还是觉得受不了,便在医无虑山上打了个地方,打算建个行营避暑。
山上不仅景色好,也凉快。
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袁尚的消息。
袁尚已经调集了冀州能够动用的钱粮和兵源,在渤海集结,只等青州水师一到,就可以登船,直扑辽东,协助袁熙作战。
袁尚罗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清单,彰显了冀州强悍的实力。
排在最前面的,是作为副将的冀州治中审配,后面标着强弩兵一万。
郭嘉看完之后,伸出手指,敲了敲强弩兵这几个字,冷笑道:“审正南这是要把官渡失去的,在辽东全部夺回来啊。”
袁熙不解。“奉孝,他在官渡失去什么了?我没听说他受挫啊。”
“他不是受挫,是觉得自己本来可以立功,却被人夺去了机会,还险些丢了性命,最后被赶回邺城。”
“有这回事?”
郭嘉哭笑不得。“君侯真是与世无争,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袁熙很尴尬,自嘲道:“我在幽州,哪知道官渡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曹公会奔袭乌巢?”
袁熙一怔,瞅瞅郭嘉,苦笑道:“我都说了,那只是巧合。”
郭嘉叹口气,没有再执着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袁熙,从时间上来说,的确也只可能是巧合,不可能是计划好的。
“冀州强弩兵号称天下精锐,君侯想必是知道的。早在大将军率山东州郡讨董的时候,冀州就曾派强弩兵万兵助阵,一度让西凉骑兵也不敢轻易冲阵。界桥之战时,强弩兵更是仅次于鞠义刀盾兵的功臣。”
袁熙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大将军刚刚渡河的时候,审正南与逢元图掌军事,率强弩兵出战,射得曹公营中将士不敢出行。当时,审正南曾提议强攻,与曹公决战,却被许子远阻止了。不仅如此,他还险些被杀,最后虽然没死,却被赶回了邺城……”
“等等。”袁熙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你当时人都不在官渡,大将军营中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郭嘉无声一笑。“因为大将军身边有我的耳目。”
“谁?”
郭嘉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君侯,你真想现在就知道吗?心中有秘密,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你可能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身边更不敢有人,生怕泄露秘密。”
第30章 深谋远虑
袁熙只犹豫了一刹那,就决定放弃。
在秘密和甄宓之间,他选择甄宓。
他不想一个人睡觉,至少现在不想。如果不是甄宓怀孕了,他甚至不愿意离开蓟县。
“你继续说,继续说。”袁熙挥挥手,示意郭嘉跳过耳目这一段。
郭嘉愕然,甚至有些生气。
他猜到了袁熙会放弃,否则也不会主动说出来,但他没想到袁熙放弃得这么快,这么坚决。
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想争啊。
你就不想知道我在袁绍身边的耳目吗?知道了,你就可以拿捏我,让我不能轻易离开,只能为你效力了。有了我全力相助,你就可以源源不断的了解袁绍的一切行动,从而做出应对。
你怎么能放弃呢?
“君侯,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袁熙非常肯定。“你知道就行了。”
“呃……”郭嘉这才明白袁熙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我可能会离开你”这句话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郭嘉又考虑了一下,找回话题,接着说道:“官渡之战后,大将军封赏功臣,审正南虽然也有封赏,却只是随便,连他两个儿子都不如。以审正南那要强的性子,岂能被容忍。这次率师出征,自然要立个头功。”
说到这里,郭嘉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停了下来,给袁熙一个反应的时间。
袁熙捕捉到了要点,沉吟道:“这么说,我就不用去襄平了。审正南脾气那么差,万一我再抢了他的头功,他岂不是很生气?”
郭嘉气得险些跳起来。“君侯,讨平辽东,是大将军给你的任务。”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冷笑道:“是啊,只要能讨平辽东,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头功是谁的,重要吗?”
“不重要吗?”
“不重要。”袁熙义正辞严。“我已经封了涿侯。不管我立不立功,只要袁氏得了天下,就能依例封王。至于是我兄长显思还是三弟显甫继位,都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们会了拉拢我,还会多封一些食邑。相反,如果我现在与显甫争功,结下仇怨,将来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郭嘉彻底无语,仔细想想之后,又只剩下羡慕。
谁让袁熙命好呢,生在袁氏,不用努力也能封王,就像幽州一样,根本不是他努力得来的,只是因为他是袁绍的儿子,就得了一州。
相比之下,曹操为了有一州可以立足,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最后还死在乌巢了。
偏偏杀曹操的,就是眼前这位胸无大志的袁氏子弟。
一瞬间,郭嘉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只想拂袖而去。
可是想想曹冲,他又只能忍气吞声。
无论如何,再熬十年。
等曹冲过了十五岁,就离开袁熙,自立天地。
郭嘉费了好大劲,才咽下胸口那股怨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改变方案。“既然如此,君侯可以安排刘玄德率乌桓步骑,赴襄平助阵。鲜于元佑率度辽营,赴辽阳,扼大小辽水,断公孙度后路。”
袁熙觉得有理,又问道:“我呢?”
郭嘉余怒未消,忍不住说道:“君侯就在医无虑山避暑,遥制诸军。”
“好。”袁熙一拍大腿,正中下怀。“奉孝,此计甚妙,我很喜欢。”
郭嘉张口结舌,彻底无语了。
你是听不出好赖话吗?医无虑山离襄平至少四百里,中间还隔着大小辽水,你怎么遥制?
就算不亲临前线,至少也应该在百里以内,万一有变,好及时增援。
“君侯……不觉得太远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孙度困兽犹斗,审正南立功心切,必有一场恶战,我就不要去观战了。再者,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去了也是浪费粮食,不如躲远些。”
袁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回复显甫,让他供应刘玄德和鲜于元佑的粮草。我么,就不用他担心了,可以自给自足。”
郭嘉实在没力气再和袁熙讲道理了,点头答应。
派出刘备和鲜于辅两路大军后,袁熙身边只剩下三千骑,又远离战场,战马甚至不用消耗粮草,放牧即可。苏仆延被杀后,他的牧场正好空了出来。
——
袁熙很快就请来了刘备和鲜于辅,宣布了自己的安排。
刘备和鲜于辅都很意外。
平定辽东明明是袁熙的任务,怎么由袁尚直接指挥攻击襄平的战斗了?
袁熙知道他们有疑惑,却也不便直接解释,接着说明了自己这么安排的理由。
“玄德,你曾在大将军麾下听令,知道审正南的脾气。如果有什么冲突,也不必放在心上,以完成任务为要。冀州有强弩兵,是攻城主力。你率乌桓步骑掠阵即可,不必亲自登城搏杀。若公孙度突围,你务必要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刘备点头答应。
虽然觉得和审配合作有些困难,但袁熙这么吩咐了,他也只能答应。
他只有本部千余人,现在却要带着几千乌桓人作战,心里有些没底。
乌桓人可以捡便宜,却不愿意啃硬骨头。公孙度出了城,他们可以追杀。逼着乌桓人攻城,功劳可能没立下,哗变倒是随时可能发生。
袁熙这么安排,也是给他减轻压力。
袁熙又对鲜于辅说道:“你率部进驻辽阳,为玄德掠阵。万一公孙度狡诈,从小路逃脱,你务必要截住他。拿下襄平后,玄德南下,接管辽东诸县,你北上受降高句丽和扶余。”
鲜于辅大喜,起身应命。
接受高句丽和扶余投降,肯定有油水可捞。
袁熙还是照顾自己的,轻松又有利可图的任务都交给了自己,难的都交给了刘备。
刘备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袁熙又道:“玄德,辽东有不少青徐名士,都是可用之才。你久在青徐,颇有名声,可以招揽他们,为朝廷效力。南下乐浪的时候,他们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刘备登时心动。
对啊,与高句丽、扶余相比,这些青徐名士才是最有用的。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一起为朝廷效力,不仅在辽东立国变得可行,万一中原有变,甚至可以攻占青徐,光复汉室。
“喏。”刘备强压心中喜悦,躬身领命。
“还有,辽东多山,耕地有限,恐怕也拿不出太多的粮食来支援你南征。幽州的情况,你也清楚,能提供的支持也有限。你若想粮饷充足,还要依靠青徐。家兄显思是你举的茂才,不用多说,肯定能支持你。舍弟显甫与你交往不多,这次是亲近的好机会,你要把握住。”
刘备连连点头,心中欢喜,对袁熙多了几分好感。
不愧是世家子弟,想得周到,连以后自己征讨乐浪的钱粮都想到了。
“还有一件事,要事先和你说个明白,免得误会。”
刘备心情正好,朗声说道:“请使君吩咐。”
“攻击辽东,本是为了安置天子和朝廷。天下大定后,辽东与中原就是两国,当以辽水为界。辽水以西的无虑(今北镇)就不能再归辽东管辖,要划入辽西了。大小辽水之间的辽队、辽阳、望平,最好撤到辽水以西,以免互相猜疑。”
刘备有些犹豫。
辽东郡可以耕种的土地本就不多,大小辽水之间的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是不可多得的良田。如果撤出,辽东的经济必然大受影响,朝廷能答应吗?
他转念一想,朝廷答不答应,与我何干,反正辽东也不可能给我,只要袁熙不染指乐浪就行。
尽管如此,刘备还是说道:“使君,备也武夫,只知折冲樽俎,不谙施政,郡界如此划分,使君还是和朝廷商议为好。”
“当然,我会请大将军向朝廷奏明相关情况。只是元佑会先接管这几个县。通报你一声,免得冲突。”
刘备恍然,袁熙早就铁了心,要将这几个县拿下,根本不是和他商量。
这儿也没有朝廷的人,他势孤力单,也没有和袁熙争夺的实力。袁熙和他说一声,已经是给面子了。
自己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么办?
“喏。”刘备再拜,回到座位上。
郭嘉在一旁看得真切,颇有些意外。
看不出,袁熙着实有些眼光和手段,居然想得这么远,提前将辽水以西的地盘划入辽西郡界,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以辽水为界,两国分治,这个理由说得通。
看来他不是不会争,只是不想争。但凡需要他争的,他会毫不犹豫,比谁下手都快。
这一点,和曹操有点像。
——
安排好相关的部署,让各自去准备,袁熙留下刘备,然后派人叫来了蹋顿。
闭门思过了几天,蹋顿明显沉静多了,也清瘦了些。
见礼之后,他入了座,不是习惯的盘腿而坐,而是像汉人一样跪坐,甚至会用支踦来减轻腿部压力。
看来袁秋这几天教导得不错。
袁熙很满意,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他请蹋顿来的目的,是希望蹋顿随刘备一起出兵,并受刘备节制。具体的安排,刘备会和他说。
蹋顿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领命。
袁熙随即安排宴席,正式为蹋顿洗尘接风,之前的冲突到此为止,思过也到此为止。
袁秋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与蹋顿见面,相拥而泣。
两个髡头小儿照旧抱着袁熙的腿,阿舅长、阿舅短的叫个不停,搞得袁熙都有些烦了,恨不得一脚将他们踢出去。
这两个乌桓小崽子,太吵了。
“这发式太难看了。”袁熙耐着性子,对袁秋说道:“以后还是留汉人的发式吧。”
袁秋瞋了他一眼。“你以为乌桓人就愿意这样?不是草原上牲畜多,跳虫多,水少,洗头不方便,只能这样么。等我到了蓟县,有了时间给他们洗头,自然要留汉人的发式。”
蹋顿吃了一惊。“你们要去蓟县?”
袁秋安慰道:“我带孩子去蓟县读书,免得你担心。等你立功归来,我们再去柳城相见。”
蹋顿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
酒宴过后,蹋顿辞别袁秋母子,跟着刘备回营。
回到营地后,刘备请蹋顿到大帐说话。两人分宾主落座后,刘备奉茶,很客气地对蹋顿说道:“虽说使君有令,请大王听我调度,我却不敢妄自尊大。敢请大王为副将。”
蹋顿抬起头,打量着刘备,一声叹息。“府君这么做,不怕使君生气吗?”
“使君忠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你也看出来了,他对尊夫人很是亲近,并没有因为她嫁给了你就当作异族。”刘备含笑说道:“恕我直言,大王今日受苦,实属自招,怨不得使君。”
蹋顿苦笑。
怨不怨袁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袁绍得了中原,天下归袁已成大势所趋。以前是袁绍有求于他们,他们可以坐山观虎斗,或者坐地起价。如今形势变了,他们除了依附袁氏之外,还能怎么办?
“此一时,彼一时,蹋顿虽是蛮夷,也明白的。”蹋顿叹息道:“府君不也是一样么?”
刘备眼神微闪,随即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
“唯府君所命是从。”
刘备大喜,随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与蹋顿饮了一杯。
茶很苦,蹋顿喝不惯,只觉得从嘴到心都是苦的,正如他此刻的处境。
刘备说得客气,其实和袁熙一样,都是想让他低头,心甘情愿的让出兵权,只保留一千骑兵。
但他还能怎么样,带着三千骑兵逃走,从此与袁熙翻脸?
且不说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刘备可能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关羽能在万军之中斩将,杀他又算得了什么。
接受刘备的指挥,跟着刘备进攻襄平,将功赎罪,是目前最可行的选择。
刘备随即请蹋顿出面,将那三千骑兵的千夫长、百夫长全部请来,和关羽、张飞等人正式见面,确定指挥权。
蹋顿非常配合,拿出信物,交给刘备。
刘备叫来关羽,让他去传令,自己则与蹋顿继续闲谈。
半天时间后,三十多个乌桓人来到了刘备的大帐,看到了蹋顿。见蹋顿无恙,他们都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向蹋顿请安。
蹋顿被袁熙软禁的这段时间,他们都吓坏了。既想逃走,又怕连累了蹋顿,还有性子急的,甚至想攻击袁熙,抢出蹋顿。好在有袁秋出面安抚,这才没有闹出大事来。
如今蹋顿无恙,他们总算可以放心了。
刘备、关羽在一旁看了,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袁熙将这三千乌桓精骑交给他们,就是要他们看好蹋顿,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除掉蹋顿,以便袁熙可以从容对付楼班,吞并辽西乌桓。
这个任务很难,但是好处也很多。
有了这三千乌桓精骑,他们拿下辽东、乐浪就不再是做梦。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第31章 同病相怜
海面之上,无数大船鼓足了帆,正曲折前进。
船队向东行,但此刻是南风,风帆只能侧向受力,而且要走之字,不断调整方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即使如此,近千艘船同行的气势还是让袁尚壮怀激烈,心潮澎湃。
他站在飞庐上,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马上就要到辽东了,公孙度此刻在干什么呢,是据城而守,还是弃城而逃。
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逃脱失败的命运,只能成为我功劳簿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可惜,这一战的主将不是我。
袁尚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对审配说道:“审公,我阿兄知道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来,会如何想?”
在给袁熙的信中说,他只带了一万强弩兵。实际上,除了一万强弩兵之外,还有两万普通步卒。他几乎将冀州能调的兵都带了出来,要立个大功,好证明自己不比袁谭差。
官渡之后,袁谭又刚刚平定了宿敌泰山群盗,臧霸投降,其他人或降或死,青徐两州已经彻底落入袁谭的控制之中。
双方的实力越来越悬殊,他迫切的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同样,审配也需要一个机会,以弥补未能参加官渡决战的遗憾。
他被赶回邺城,是因为许攸进谗言,他抓许攸的家人,同样因为此事。当时就有不少汝颍人说他公报私仇,会逼反许攸,后来果然成真。
亏得袁熙运气好,正好在乌巢,砍下了曹操和许攸的首级,挽救了袁军,也挽救了审配。
但审配还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错,他不应该被赶回邺城,而应该留在官渡。
如果袁绍采纳他的建议,根本不会有乌巢的事,早就击败曹操了。
两人不谋而合,就干出了阳奉阴违的事。如今大军已经出发,离辽东只有一日路程,马上就要和袁熙见面,袁尚却有些担心起来。
“已经来了,还能退回去?”审配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从来没把袁熙当回事。
幽州牧怎么了?幽州户口不到冀州三分之一,耕地又少,每年都要靠青州、冀州接济钱粮才能生存。如今青州已残,全靠冀州撑着。如果袁熙不服,今年就断了供应,看他能说什么。
以他对袁熙的认知,他觉得袁熙就算知道他们的兵力远超一万,也不敢说什么。
“使君,使君。”一个士卒气喘吁吁的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铜管。
袁尚一看,知道是军令,不敢怠慢,连忙接过,验证了印泥、封签后,不免有些犹豫。
“是我阿兄的。”
“他说什么?”审配也有些急迫。
袁尚敲掉封泥,打开铜管,从里面取出一支木牍,还没看完,就笑出声来。
“真是天助我也,我阿兄有恙,不能亲自到襄平,他将指挥权转给我了。”
审配大喜,从袁尚手中夺过木牍,读了起来。袁尚双手拍着栏杆,看向远处的海岸线,意气风发。
朝思暮想的指挥权,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了,简直是天意。
审配看完,也很开心。袁熙不能亲自赶到襄平,将指挥权拱手相让,自然是好事。这样一来,他们不仅不用担心兵力不符的问题,还可以独揽大功。
至于袁熙派来协助作战的刘备、鲜于辅,不过是庸碌之辈,什么也做不了。
尤其是刘备,在中原几年,一事无成,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灰溜溜的回到幽州,听袁熙调遣。
“使君,调些钱粮去昌黎吧。”
袁尚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审配。“审公,大军出征,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哪里能送去昌黎?”
审配将木牍还给袁尚。“你阿兄的病恐怕是心病。”
袁尚接过木牍,仍然不明白。“他说了?”
“他没说,但是我猜如是。”审配伸手一指北方。“你阿兄没有船运粮,只能从傍海道,路途遥远不说,还要担心秋后雨水太多,傍海道被淹。真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就会断粮,所以不敢进逼襄平,只派刘备率领三千乌桓骑兵助阵,连鲜于辅也只是渡过辽水而已。一旦形势不对,可以迅速撤退。”
袁尚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那要送多少钱粮?”
“不能太少,否则他会觉得使君吝啬。也不能太多,刘备、鲜于辅的钱粮已经由我们供应了,他身边只有三千骑,用不了太多。”审配想了想。“战马可以放牧,只有骑兵要吃粮食。每人每个月一石八斗,三千人一个月就是五千四百石,给他一万石吧,够吃两个月。就算傍海道被淹了,也不会淹两个月。此外,再给三千人两个月的月钱,两百万足矣。”
袁尚哈哈大笑,豪迈的一挥手。“给一千万钱吧。多出来的,算是我这个弟弟的谢礼,谢他将平定辽东的机会让给我。”
审配也笑了。“就依使君。”
拿下辽东,战利品将以亿万计,的确没必要省这几百万。
再说了,他们虽然兵力不少,骑兵却有限,还要仰仗刘备带来的乌桓骑兵。多给袁熙一点钱,将来就算骑兵损失大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审配随即下令,同时命人草拟给袁熙的回信。
很快,十来只辎重船脱离了队伍,鼓足风帆,向徒河方向而去。
——
袁熙很快就收到了袁尚的回复,得知袁尚给自己送了一万石粮、一千万钱来,袁熙羡慕地直咂嘴。
冀州就是富啊,富得让人流口水。
自己想搞点钱练兵,还要向老父亲申请,袁尚手一挥,直接送了一千万。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袁熙让人请来郭嘉,羡慕了一番袁尚的慷慨。
郭嘉想了想,有些担心。“使君,公孙度虽败,元气却未伤,只是心乱而已。就算冀州尽起精锐,青州水师能装载的人也有限,最多也就是两三万人。这点兵力,围攻襄平并不轻松。如果轻敌,甚至会遭受挫败。到时候大将军责备起来,君侯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袁熙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如果公孙度派人堵住辽口,不让他们进入辽水。海上风浪大,说不定什么时候来一场大风,整个船队都会被掀翻。”
“怎么办?”袁熙越想越担心,看向郭嘉。
“也好办。”郭嘉很快做出了决定。“如果公孙度派人出城迎战,就让刘玄德进击,截其归路,先吃掉这些人马。不过……”
郭嘉抬起手,停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让刘玄德不要急于出动,等审正南来求他。”
袁熙哑然失笑。“行,我这就给刘玄德下令。”
——
刘备、鲜于辅已经集结完毕,却一直没有离开,只在医无虑山附近休整。
他们要等袁尚的回复,他们的钱粮要由袁尚供应。
刘备尤其如此。
鲜于辅的战场在辽阳一带,撤回医无虑山很方便,渡过辽水就行。他却要南下襄平,又全是骑兵,消耗极大,万一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
收到袁熙的命令,得知袁尚已经接受了袁熙的要求,将为他们提供钱粮,刘备这才松了一口气,召集关羽、蹋顿等人,准备出征。
蹋顿从柳城带来的三千骑兵,除了自领一千,作为左军外,另外两千人交给了刘备。刘备则将他们分成四部分,各五百骑,分别由自己及关羽、张飞、麋芳统领。
他自为中军,领五百骑和之前的千余杂胡骑,共约两千骑。
关羽为前军、张飞为右军,麋芳为后军,各五百骑。
接到命令后,关羽随即率军出发。
为了防止冀州人出尔反尔,关羽将带着充足的钱粮,先赶到辽口,与袁尚、审配见面,确认拿到第一批粮草后,再通知刘备起程。
张飞将随后出发,赶到险渎、辽队一带,接应关羽,以防公孙度派兵截杀关羽。
出发之前,刘备将张飞叫了过来,在案上摆了几只大碗,大碗里装满了浓香四溢的酒。
张飞还没进帐,就闻到了酒香,顿时眼睛一亮,笑道:“好酒,玄德,这是要为我壮行么?”
刘备坐在案前,扬扬下巴,示意张飞就坐,然后推过一碗酒。
“是为你壮行,更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张飞乐呵呵的接过酒碗,送到鼻端,深吸一口气,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你先喝。”
张飞也不多想,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乱糟糟的胡须。“玄德,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
“你还记得徐州是怎么丢的吗?”
张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似乎刚喝下去的酒全部上了脸。
刘备盯着张飞的脸,眨也不眨。
他不担心关羽,但是他非常担心张飞。
张飞有个坏毛病,好酒贪杯,一喝醉就喜欢鞭打士卒,而且下手特别狠。
以前在徐州的时候,张飞就因为贪杯误事,鞭打丹阳卒,导致下邳失守,徐州落入吕布之手。
现在他的部下几乎都是乌桓人,刘备生怕他旧病复发,再导致刚刚接受指挥的乌桓人反目。
袁熙想借他的刀杀蹋顿,他却担心张飞先被乌桓人杀了。
张飞看似粗猛,其实心思很细,看得出袁熙的意思,很有可能会趁机生事,干掉蹋顿。
“记……记得。”张飞讪讪地放下了酒碗。“我不喝就是了。”
“这几碗酒,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壮行酒,岂能不喝?”刘备又推过来一碗。“在这个帐篷里,你随便喝。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你看着。可是出了这个帐篷,直到攻破襄平,你都不能再喝一滴酒。否则,我立刻派人去代替你,听见没有?”
张飞连连点头。“我一定记在心里。”
刘备颜色稍缓。“翼德,你年纪也不小了,又娶了妻,当以事业为重,不负此生,切不可贪杯误事。等这次攻破襄平,我为你挑两个成年的侍妾。夏侯氏虽是良家子,毕竟年纪太小了,生养估计还要几年。”
刘备一边说,一边将酒碗推过来。
张飞很尴尬,除了点头,也不敢说什么,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几大碗酒下肚,张飞出帐,风一吹,酒意上涌,豪气干云。
“马来。”他大喝一声。
有亲卫牵过乌骓马,张飞一跃而上,一提马缰,乌骓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即撒开四蹄,急驰而去。
一旁走来的蹋顿见状,不禁大声叫好。
刘备听到声音,出了帐,见到蹋顿,连忙请见,再次倒上酒,推到蹋顿面前。
蹋顿不知所措。“府君,这是何意?”
“有件事,想拜托大王。”
“什么事,府君直说便是,何必如此费劲?”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兄弟翼德,虽然没有云长那样的傲人战绩,却也是天下无敌的猛将。”
蹋顿笑了。“我知道,张将军豪气过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但他有个毛病。”刘备伸手敲了敲酒碗。“贪杯。”
“哦。”
“他喜欢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喝醉了就喜欢惹事生非,鞭打士卒。”刘备也端起一碗酒,与蹋顿碰了碰。“我请大王喝酒,是想请大王见谅,万一他又喝醉了,伤了哪位乌桓勇士,绝非有意为之。等他回来,我一定严惩他,为大王的部下出气。”
蹋顿明白了,哑然失笑。“府君有心了。你们虽不同姓,却比一母同胞的兄弟更加亲近,着实令人羡慕。”
两人碰了一下酒碗,一饮而尽。
借着酒意,刘备和蹋顿闲聊起来,迅速拉近距离。
蹋顿放下酒碗,沉吟片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大王请说。”
“袁使君身边的赵云,原来是府君的部下吗?”
刘备一怔,犹豫片刻,点头道:“是。”
“他为何成了袁使君的骑将?”蹋顿淡淡地说道:“我看他仪表堂堂,正义凛然,不像是那种为了富贵就能轻易变换阵营的人。”
刘备眼皮轻抬,瞅了蹋顿片刻。“大王误会了,他没有背叛我,是我要求他去服侍袁使君的。”
蹋顿一脸茫然。“为何?如此猛将,一般人求而不得,使君为何主动送人?”
刘备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一直藏在心里,密不示人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何尝愿意将赵云送给袁熙,他根本没有选择。
“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其中原由,不足为外人道,大王就不必再问了。”
“惭愧,惭愧。”蹋顿笑笑,主动举起酒碗。“敬府君一碗。”不等刘备说话,他一饮而尽,随即又一声叹息,未语泪先流,拜服在地。“本以为与府君同病相怜,可以性命相托,却忘了初来乍到,只是个外人。府君,是蹋顿失言了,请恕罪。”
刘备伸手扶起蹋顿。“大王,是我失言了。”
第32章 收下当狗
关羽、张飞出发后不久,刘备、蹋顿也准备出发了。
他们将先赶到辽河,等待关羽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临行之前,两人联袂来到袁熙面前辞行。
看着谈笑风生,如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的刘备、蹋顿,袁熙有点后悔。
这个安排是不是错了,这两人最后会不会成了朋友,反过来咬我一口?
别看蹋顿现在看起来心服口服,其实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如果他联合刘备,夺回辽西,我怎么对付?
和刘备、蹋顿寒暄了几句后,袁熙祝他们马到成功,亲自送他们出营,又看着他们下了山坡,带着人马,缓缓东去。
“君侯担心他们?”一旁的郭嘉说道。
袁熙吓了一跳。“你是会读心术么?”
郭嘉笑了。“君侯的担心都写在脸上了,不仅我能看得出来,他们也能看得出来。”
袁熙更加不安。“那可如何是好?”又埋怨道:“你刚才为何不提醒我?”
“为什么要提醒?”郭嘉反问。“让他们知道君侯防着他们,他们才不会太放肆。让他们知道君侯有事情都摆在脸上,他们才不会太防备君侯。”
袁熙觉得郭嘉的话有点绕,但细细考虑之后,又有些道理。
“你当初提醒曹公,要防刘玄德,也是这个道理?”
“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可同日而语。”郭嘉摇摇头,耐心的解释道:“兖州乃四战之地,刘玄德乃反复之人,曹公虽然暂时得胜,却无法让刘玄德甘心依附。所以,若有机会除掉刘玄德,就不能犹豫。可惜曹公担心世人非议,错过了机会。如果能将刘玄德牵扯入衣带诏,一并杀掉,就不会有徐州之变。”
“衣带诏不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后的事么?”
郭嘉笑笑。“案发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后,事情却是刘玄德去徐州之前。只是刘玄德见机快,觉得那些人不能成事,及时脱身,以免被殃及。”
他一声叹息。“就这一点而言,刘玄德的敏锐无人可及。”
袁熙想起了刘备离开邺城,去汝南的事,非常赞同郭嘉的看法。
刘备似乎总能比别人更早发现危险,然后及时脱身。这是一种天赋,他就没有这种天赋。
“可惜孔文举等人不明所以,还以为刘玄德是忠于朝廷之人,不远千里将他召回幽州。”郭嘉摇摇便面,一声冷笑。“他如果真的忠于朝廷,又岂会弃曹归袁?愚不可及。”
袁熙瞅瞅郭嘉,能感觉到郭嘉的不屑,以及不甘。
“这么说,刘玄德暂时不会背叛我?”
“天下大势如此,他岂敢背叛袁氏。要背叛,也是背叛刘氏。”郭嘉转身回营。“除非袁氏错过了机会,露出了颓势,到那时,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袁氏,就像在汝南时一样。”
袁熙会意,点头附和,暗自叹了一口气。
归根到底一句话,不能犯错。刘备等人归附并不是忠于袁氏,只是除了袁氏没有选择而已。一旦袁氏露出破绽,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抛弃袁氏。
事到如今,他不担心天下是否归袁,他只担心会不会兄弟阋墙,让外人得利。
——
几天后,刘备送来了消息。
关羽已经赶到辽口,与袁尚见面,拿到了粮食。
袁尚很痛快,粮食都没有卸船,连船带粮都划拨给了关羽,方便他在作战期间运输物资。
袁熙很开心,转告鲜于辅,让他早点出发,赶往辽阳、望平。
鲜于辅离开之后,昌黎就清闲了,只剩下袁熙和他带来的三千精骑。
袁熙随即进行了一些调整。
他请来鲜于银、阎志和赵云,让他们从三千精骑中挑出三百精锐,和他之前的两百亲卫骑合并,凑成五百,交给赵云指挥。
之前他没什么事,两百亲卫骑足矣,甚至嫌多。
现在兵力雄厚了,又有作战任务了,两百骑远远不够。
鲜于银、阎志还算配合,选了三百人,交给赵云。
赵云又对这五百骑进行了一番测试,从中挑出不到百人,与许褚率领的虎士一起,组成贴身保护袁熙的核心力量。这一百多人平时随袁熙出入,战时则成为袁熙保命的最后手段。
挑选完成后,赵云请袁熙检阅,特别是那些骑士。
袁熙非常满意,觉得这些骑兵是他见过最精锐的骑兵了。
但赵云却不满足,觉得这些人还有提升的空间,只是要花些时间调教。
赵云说这些的时候,那些骑兵没一个反驳的,反倒有些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袁熙也没多想,问赵云,你需要什么,直接对我说。
赵云也不客气,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给这些骑士增加饷钱,最好能提高到百夫长级别,按照目前的标准,大概是一个月三千钱。
第二,给他们更换更好的甲胄、武器和战马。
第三,安顿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袁熙听着耳熟,回头问郭嘉,曹操的虎豹骑是不是这样?
郭嘉想了想,说大致情况差不多,但赵云的标准更高一些。原因也很简单,幽州有更好的战马,有更好的骑士,赵云将骑的能力也在曹纯之上。
曹操的虎豹骑也就是在中原还算出色,真遇到吕布率领的并州骑,以及张绣率领的凉州骑,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天下名骑,还是要看幽并凉三州。
没办法,这是地域优势决定的。
袁曹对战时,袁军之所以骑战没占到便宜,不是因为幽州提供的骑兵不行,而是袁绍麾下没有优秀的骑兵将领。或者更直接的说,袁绍麾下就没有几个优秀的将领,不仅仅是骑将。
包括审配在内,他们作战靠的是绝对优势,而不是个人的指挥能力。
如果曹操的兵力再强一点,袁绍早就败了。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同意了赵云的请求,当场承诺要给赵云拨付五百万钱,用于支付本月的饷钱,更换甲胄、武器。
至于战马,根本不用花钱,直接找乌桓人要。
就算一人配三匹战马,也不过三百匹,随便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乌桓部落都能提供。
袁熙话音未落,那些被挑选出来的骑士就沸腾了,振臂高呼,又将赵云团团围住,不吝赞美之辞。就连那些没能选入百人的骑士也非常开心,觉得生活有了奔头。
被兴奋的部下包围着,赵云心中有些异样,第一次觉得或许这次能有所不同。
幽州有足够优秀的骑士和战马,还有财力雄厚的袁熙,说不定真有用武之地。
——
赵云展开了训练。
他在医无虑山下建了一个训练场,立起标靶,带领骑士们练习骑士、射艺,以及持矛格斗的本领。
这些人的实力本来就不弱,经赵云点拨,再加上用心练习,实力更是突飞猛进,短短数日就展现出了精锐应有的气质。
袁熙每天都来观战,有时候也跟着训练,尤其是骑术。
他之前出门大多是坐车,骑马的时候有限。经过上次急行军,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这支队伍中最弱的一个,有必要加以提升。
袁熙愿意学,赵云也愿意教,剩下的就是练习。
郭嘉也经常来看,但他并不参加练习。
他身体不太好,承受不起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事情也多,抽不出这么多时间。
袁熙提了两次后,也就不提了。各有分工不同,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变成高手,上次那种情况也不会经常出现。
他还有一个想法,希望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他可以独立指挥战事,不必事事都要郭嘉出主意。
郭嘉是曹冲的谋士,迟早会离开自己的。他能做的,就是在郭嘉离开之前,尽可能地学到曹操用兵的能力,哪怕只有一半,应该也能守住幽州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向郭嘉请教曹操的用兵之道,听郭嘉点评曹操指挥的战事细节,收获不少。
为了能让郭嘉住得舒服一点,袁熙在医无虑山上建了一个行营。
——
袁秋领着袁豫,走上了山坡。
正在树下处理公文的郭嘉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君侯呢?”袁秋看了一眼山坡下正练得热火朝天的骑士们。“又练习骑术去了?”
“是,君侯很用功。”郭嘉笑道,又看了一眼袁豫。“这位是……”
“右北平乌桓单于的夫人,袁豫,随单于来拜见君侯。”
“单于呢?”郭嘉看看她们身后,没看到单于的影子。
“单于白狼山待罪。”袁豫轻声说道:“右北平离蓟县最近,收到消息最早,人却来得最迟,生怕君侯怪罪,派妾先来请罪。军师,君侯信任你,稍后还要请军师美言几句。”
袁豫说着,挥了挥手。
两个少女走了进来,向郭嘉盈盈一拜。她俩都很年轻,估计也就十二三岁,但身材高挑,皮肤白晳,发色略黄,一看就知道不是汉人,可是她们却穿着汉人的衣服,行着汉人的礼节。
“听说军师孤身来到幽州,无人侍候,两个鲜卑侍女供军师差旅,还请军师不要嫌弃。若能脱罪,还有重谢。”
郭嘉笑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你出身袁氏,与君侯同宗,应该也知道君侯是仁厚之人,不会无端怪罪单于的,何必如此破费。”
袁豫叹了一口气。“妾自然知道君侯仁厚,只是形势如此,万一君侯要杀人立威,单于难免步苏仆延后尘。辽西和辽东属国的事,我们听说了,单于吓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郭嘉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乌延是真怕还是假怕,只要他肯认怂,目的就达到了。
杀苏仆延本意也是立威,并不是要将乌桓人赶尽杀绝。
“除了这两个婢女,夫人还带了些什么礼物?”
“右北平乌桓部落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三百多匹马,十几匹骆驼,还有一些当地的特产,都是些寻常物事,君侯未必能入眼。”
“那单于又带了多少骑兵来?”
“有,能骑马的都来了,大概千余骑吧。”
郭嘉伸手一指正在训练的骑兵。“这是君侯的亲卫骑,都是最精锐的骑士,也是君侯信得过的人。如果单于的骑兵能够入选几人,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袁豫心领神会,向郭嘉拱手致意。
过了一会儿,袁熙训练结束,上了山坡,来到树下。
见到袁秋、袁豫,他立刻明白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右北平乌桓单于乌延也怂了。
就剩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还没派人来了。
袁豫上前请罪,献上美女四人,分别来自不同的部落。一个来自乌桓,一个来自鲜卑,一个来自扶余,还有一个更远,据说来自万里之外的草原,金发碧眼,凹凸有致。
就是味儿大,还没近身,袁熙就闻到了浓烈的体味。
虽然不算难闻,但是他不喜欢。
甄宓身体也香,却是那种淡淡的香。这蛮女的体味太重了,有点冲鼻子。
“阿豫,你这是做什么?不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袁豫笑道:“知道你心里只有甄夫人那样的国色,一般女子不能入你的眼。不过右北平实在没什么实力,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拿去赏人吧,卖了也行。尤其是这个,蓟县不多见,应该还能值几个钱。”
“大将军那里,夫人有安排吗?”郭嘉说道。
袁豫犹豫了一下。“还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送给大将军吧,随他怎么处理。”郭嘉提议道。“君侯,你觉得如何?”
袁熙本来打算将这四个女子分别送给袁谭、袁尚的,听了郭嘉的意见,觉得这个方案更好。
全部送给老父亲袁绍,怎么分,是他的事。
正如袁豫所说,这几个异族女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国色,胜在新奇,应该会有人喜欢,尤其是那些名士。
别看他们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其实很乱的,经常以年轻美貌的女子、侍妾互相赠送,以示自己见多识广,财力雄厚。
“单于呢?”袁熙就坐,问起了乌延的行踪。
得知乌延带着部落中的全部骑兵赶来,却不敢直接来见,只敢在白狼山等候消息,袁熙不禁撇了撇嘴。
乌桓人还是识趣的,知道无力与袁氏对抗,乖巧得像条狗。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当猎狗用,放出去咬人。
“让他带一百精锐来陪我打猎,剩下的全部回去吧。正是放牧的时候,不要耽误了牲畜长膘。”
袁豫如释重负,连忙致谢。
第33章 合纵连横
袁熙在医无虑山练兵、避暑的时候,袁尚、审配却遇到了麻烦。
一开始,他们打得还算顺利。
公孙度得知袁尚率冀州兵渡海来攻,一面命水师从海面发起攻击,一面亲率三万步骑,赶到辽口,准备拒袁尚于海上,不让他进入辽水。
这个战法有个毒辣之处,就是袁尚率领的大军会面临饮水难题。
海水虽多,人畜却无法饮用,他们需要从陆上取水,最直接的水源就是辽水。
袁尚、审配也清楚这一点,发起强攻,派战船驶入辽水,抢滩登陆,与公孙度恶战。经过持续半日的苦战,再加上关羽率部从辽水上游返回,有抢占辽队的可能,公孙度不得不主动后撤至辽队,让袁尚、审配进入辽水。
袁尚随即分兵,派审配率部追击公孙度,自己率领青州水师,迎战辽东水师。
又是一场大战后,辽东水师不敌,主动撤退。
接连两场胜利,让袁尚有些飘飘然,留下一部分青州水师扼守辽口,自己则赶往辽队,与审配会合,准备强攻辽队,再进逼襄平。
就是这个时候,战局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是关羽主动撤退,拒绝与袁尚合兵一处。
一是青州水师不肯出战,说天气太热,他们也完成了任务,将袁尚送到了辽东,又击退了辽东水师,没有理由参与攻城。
具体是什么原因,袁熙不得而知,他收到的战报里没提,只知道袁尚如今进退两难。
面对据城而守的公孙度,他进不能克,退又不甘心。
尽管如此,袁尚也没有向袁熙求援,甚至没有在战报里示弱,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战事进展不如预期,可能要多花几天,让袁熙不要着急调回刘备所部。
可是郭嘉从字里行间读出了袁尚的窘境。
“这就是兄弟相争的征兆。”
袁熙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却不愿意承认。这真不是什么让人骄傲的事。
“不至于吧。显思虽然没有来,却将青州水师派来了。”
“他派青州水师来,是为了助君侯立功。如今冀州人想抢功,他自然不肯出力了。”郭嘉敞着怀,靠着凭几,示意两个鲜卑婢女用点力气扇风。虽然医无虑山没有中原那么热,中午还是有点闷的。
袁熙揉了揉鼻子,强忍打喷嚏的冲动。
郭嘉喜欢用香,味道比那两个婢女还重。平时倒还好,天气一热,出了汗,这味儿就有点呛人了。
“那我应该去吗?”
“不能去。”郭嘉立刻阻止。“君侯如果之前去,也就罢了。现在去,冀州会以为君侯是故意看他出丑。”
“那怎么办?”
“不要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郭嘉笑笑。“真要说起来,公孙度更着急。拖得越久,襄平越容易生乱。不管过程有多狼狈,损失有多大,只要能攻克襄平,冀州就有功。”
袁熙仔细想了想,决定接受郭嘉的建议,暂时不去辽东。
万一袁尚以为他是去争功的,反而不好办。
“我能帮他做点什么?”
郭嘉转头看着袁熙。“君侯什么都不要做,就是在帮他。”
袁熙皱眉。“就这么看着?”
“对。”郭嘉冷笑一声。“公孙度实力有限,就算冀州犯一些错,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借此机会,让冀州知道战场凶险,胜利绝非唾手可得,或许能让他将来少犯一些错。”
袁熙连连点头。
果然还是旁观者清,他太担心袁尚的安危,却忘了这对袁尚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历练机会。
对手够强,却又没有强到能击败他的地步。
有审配那样的谋士辅佐,袁尚除非作死,否则不会有生命危险。
青州水师再有意见,也不可能看着袁尚死,载着他返回冀州总是可以的。
兄弟,不是兄长不想帮你,实在是不能帮你。
努力!
“那我能干些什么?”
“君侯有意的话,不如算算双方各有哪些优劣。如果你是其中一方,又该如何弥补不足,等待战机。”
“弥补不足,等待战机?”袁熙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这就是先为不可胜?”
郭嘉点点头。“守住根本,才有办法。否则会如项羽一般,百战百胜,却越战越弱,最后一战而亡。”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过了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郭嘉的举动。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公孙度的弱点是什么?如果我在襄平,如何才能取胜?
反复权衡了很久,袁熙却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如果没有冀州的支援,他就算去了襄平也无法战胜公孙度,因为后勤补给太难了。哪怕有青州水师帮忙运输,幽州也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来支持这场战事。
而有冀州兵助阵,袁尚、审配就不会听他的命令。
现在这种形势,反而是最理想的状态。
如果将他换成袁尚,他又无法得到青州水师的全力支持,只能依赖以步卒为主的冀州兵。想在野战中取胜,他不得不寻求刘备、关羽的帮助。
这可能是他与袁尚相比,唯一的优势。
他可以委曲求全,向刘备、关羽开口,袁尚却未必肯。
想了一会儿,袁熙觉得脑袋有点疼,人也莫名的疲惫,比恶战一场好不到哪儿去。
想想老父亲袁绍在官渡,与曹操对峙大半年,每时每刻都处于这种状态,他忽然间有些同情袁绍。
年过半百,还要承受这样的辛苦,真不容易。
但是这还没完,袁氏虽然得了中原腹地,四角却还在敌人的手中,只有幽州有迅速解决的可能,江东、益州、凉州看起来都不像是好啃的骨头。
长路漫漫啊,老父亲也要努力。
袁熙叹息着,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夏日炎炎正好眠。
——
袁尚登上将台,远眺战场,剑眉拧成了疙瘩,俊秀的脸庞看起来也有些狰狞。
天午的阳光很热,即使衣衫轻薄,他还是觉得阳光刺眼,热浪灼人。
“谁说幽州清凉,可以避暑?”袁尚咒骂着,喝令身边的侍从用力扇风。
侍从满头是汗,却不敢申诉,只得加大了力气。但他已经扇了太久,胳膊酸软,没几下就又慢了下来。
袁尚大怒,伸手就要拔刀。
审配拦住,从侍从手中接过便面,示意他赶紧下去。侍从如逢大赦,感激的行了一礼,匆匆下去了。
“待会儿,让他出营传令,命关羽来助阵。”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关羽能听我的?他只会砍了这个侍从的头。”
“砍了正好。”审配面色沉静,逼视着袁尚。“为将者,喜怒不形于色,才能三军安静。大战正酣,未分胜负,使君先急了,传到大将军耳中,可不是什么赞美之词。”
袁尚有些尴尬,又道:“纵使如此,也不能送去让关羽杀吧。”
“关羽杀了使君的使者,使君才有理由直接找刘备。”审配轻轻摇着便面,微风徐来,袁尚不知不觉的也冷静下来,听审配分析当前形势。“幽州有恙,命刘备统乌桓兵在前,有借刀杀人之意,刘备岂能不知?但他来了,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想取辽东。”
“他想取辽东?”袁尚叫了起来,刚刚恢复的脸随即又涨得通红。
“他是要辽东的控制权,不是要战功。”
袁尚眨巴着眼睛,一时没搞明白。
审配解释道:“他不是要与使君争功,而是在使君撤兵之后,接管辽东。所以,他不急着进攻,在一旁看着就行,除非使君向他求援。”
袁尚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屑。“我需要向他求援?”
“公孙度与使君对峙于此,若有骑兵在辽队、襄平之间往来游击,他就无法坚守了。”
袁尚眨眨眼睛,又道:“刘备虽有数千骑兵,但大部分是乌桓人,他自己才千余人,能当此大任?”
“关羽、张飞皆是万人敌,纵使只有数百骑,一样能惊扰对方。使君别忘了,关羽不久前以三百骑破公孙康万骑,还斩杀了公孙康。”
袁尚抿着嘴唇,无言以对,勉强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审公的意思。”
审配转身下了将台,召来那个侍从,交待任务。
片刻之后,侍从带着审配拟就的命令,策马冲出了大营。
——
刘备驻军大辽水以西,离险渎县很近,却没有进城,而是选择了野外扎营。
除了鲜于辅派人接管了险渎县城外,乌桓人不习惯住在城里,更喜欢空旷的野外,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四千多人中,七成是乌桓人,刘备自然要迁就乌桓人一些。
他离辽队只有五六十里,前锋关羽离辽队更近,不到三十里,已经在辽东军的警戒范围以内。再加上关羽斩杀公孙康带来的赫赫威名,他们给公孙度带来的威胁不可忽视。
刘备选择这个位置,自然是精心选择的结果。
他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迅速进入战场,也可以迅速脱离,避免公孙度将他当成主要对手,反而忽略了真正的敌人——袁尚。万一袁尚问起,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解。
所以,他心安理得的作壁上观,直到关羽杀了袁尚的信使。
刘备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他非常吃惊,连忙叫来关羽询问。
关羽不以为然,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信使行事不当,而且出言不逊,我不杀他杀谁?
袁尚要请我们助阵,应该通过你,怎么能直接给我下命令呢?我又不是他的部将。
刘备要来命令看了一遍,觉得关羽做得有点过分了。袁尚虽然违背了通用的原则,越过他,直接和关羽联系,但算不上命令,最多只能算建议。
袁尚建议关羽率部越过大小辽水,袭扰公孙度的后勤补给,切断公孙度与襄平之间的联络。这个建议不错,对关羽来说也不是很难,关羽就算不接受,也没有杀人的必要。
事已至此,刘备也没办法,只好带上麋竺、简雍,亲自赶往袁尚的大营。
他们现在吃的粮食都是袁尚提供的,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真惹恼了袁尚,直接断他们的粮,甚至撤兵,仅凭他自己,是拿不下辽东的。
双方见面之后,袁尚非常客气,设宴款待,又命美人歌舞助兴,只字不提关羽杀信使的事。
酒过三巡,袁尚再次提起了他的建议,请刘备出手,袭扰公孙度的身后,如汝南故事。
在袁尚的口中,刘备在汝南绝非一事无成,而是战功赫赫,间接造成了曹操在官渡的崩溃。如果他没有回到幽州,而是留在中原,大将军一定会重重酬谢。就算去冀州,袁尚也会委以重任。相比之下,袁熙将刘备安置在辽西,着实有些亏待刘备。
刘备听得心花怒放,觉得袁尚真是自己的知音。
借着酒劲,刘备表示,我一定不负使君期待,不使公孙度有一兵一卒逃回襄平,也不会让襄平有一兵一卒增援公孙度。
袁尚大喜,随即又送了刘备一些礼物,包括能歌善舞的美人两名,骏马一匹,其他的礼物无数。
带着礼物,出了袁尚大营,被风一吹,刘备的酒醒了。
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刘备后悔莫及,却无法收回承诺。
对方可是袁绍最喜欢的儿子袁尚,得罪了他,自己在袁家父子心目中就没什么地位可言了,就算袁熙想保他,也在斟酌斟酌,权衡一下利弊。
何况袁熙根本不想保他。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刘备最后决定履行诺言。
攻克辽东,袁尚只是要功,他却可以得到这片土地作为立足之地,受益更多,自然要出点力气。
召集关羽、张飞等人商议后,刘备拟定了作战计划。
他将率部越过大辽水,再想办法在小辽水上架设浮桥,派关羽、张飞轮流出击,袭扰公孙度身后,切断公孙度与襄平之间的联络。
为了确保万全,刘备又亲自赶到望平,与鲜于辅见面,请鲜于辅出兵助阵,进逼襄平。
为了让鲜于辅动心,他做出承诺。
城破之日,府库中的财物,一半归鲜于辅。
公孙度经营辽东多年,杀戮豪强,劫其家产,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重赏之下,鲜于辅心动了。
第34章 尔虞我诈
袁熙收到相关消息,得知刘备、鲜于辅都投入战场,已经是十天后的事了。
他既生气,又有些释然。
生气的是刘备、鲜于辅都违背了他的命令,而且不及时通报,过了十天才送来消息。
释然的是袁尚学会了拉拢刘备、鲜于辅,没有为了面子,咬着牙硬扛。
虽说胜负未分,形势却在向有利于袁尚的方向转变。
与袁熙不同,郭嘉看到这个消息时,既不惊讶,也不纠结。
“有意外不意外,没有意外才意外。”郭嘉说。
袁熙没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郭嘉。
他懂郭嘉的意思,或者说,他一直都懂,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他和鲜于辅、刘备有什么君臣之义可讲?都是互相利用。他不能给鲜于辅、刘备什么好处,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忠诚可言。
与其生气,不如想想,如何才能更有效的利用他们。
就像利用关羽一样。
一个杜夫人,换来关羽斩杀公孙康,击退了公孙度的进攻,简直是一本万利。
不,无本万利。
杜夫人本来就是战利品,先是曹操击败吕布的战利,后是袁绍击败曹操的战利品。
忽然间,袁熙有些惭愧。
杜夫人没犯什么错,命运却如此多舛,被人当成物品送来送去。自己虽然将她还给了关羽,终究不是出于善意,只是想利用关羽而已。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最后还是唯利是图,全无仁义可言。
也许,这就是现实吧。
“君侯,你怎么了?”见袁熙神色不豫,郭嘉有些不安,问了一声。
袁熙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郭嘉有些意外,随即又说道:“君侯这么想,正说明君侯还是相信仁义的,与那些以仁义为表,利益为里的人并不相同。你现在这么做是迫于无奈。将来有一天,你有选择时,或许可以拯救一些人。”
“曹公当时为何不将杜夫人还给关羽?”
郭嘉一声长叹。“毋庸讳言,好色,正是曹公的短处,最终也毁了他。”
袁熙沉默了片刻,突然无声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他经常和郭嘉在一起讨论曹操的故事,每次提到曹操的短处时,郭嘉都尽可能的辩解、维护,唯独这一次,郭嘉不仅承认了,而且直言不讳,说这是曹操败亡的主要原因。
虽然郭嘉不知道他那个梦,却在无形中暗合。
他之所以不顾冒犯老父亲袁绍,也要赶到官渡去,正是因为曹丕破邺城之后,抢了他的甄宓。
曹家父子都因为好色送命,也许这就是命。
“君侯,你觉得辽东的战事什么时候能结束?”郭嘉主动岔开了话题。
袁熙仔细想了想。“至少还有一个月。”
“为何?”
“公孙度出兵之前,已经知道刘备、关羽的存在,不可能不防着粮道被断。有辽水,可以用船运,他带上三个月的粮食应该不难。鲜于辅、刘备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五千人,又以骑兵为主,不擅攻城,短时间内拿下襄平的可能性并不大……”
袁熙将自己的理由一一说来。
这段时间,他一边听郭嘉讲曹操的战史,一边关心辽东,也算是有些心得。
袁尚能说动刘备、鲜于辅,进步不小,但这个进步不足以让他迅速击败公孙度。
两军作战,实力相当,除非出现意外,比拼的就是耐力。
目前来看,双方都没有迅速取胜的手段。
“你考虑过襄平城里的人吗?”
“当然。”袁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但我能想到的,公孙度应该也能想到,不可能没有安排。那些人在胜负未分之前,不会轻举妄动的。”
郭嘉欣慰地点了点头。“君侯能想到这么多,很难得。那如果是你主持进攻,又当如何取胜?”
袁熙眉头轻皱。“能取胜?”他想过很久,总觉得这是一个困局,并没有必胜之道。
郭嘉点点头。“有的,强攻辽队,让刘备、关羽、张飞等人轮番上阵,一点点的啃。两军对峙,胜负难分,正是万人敌用武之时。持续不断的猛攻,虽不能大胜,却能不断挫伤守方士气。一旦找到薄弱点,就有可能一举突破。”
袁熙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坐起,转头看着郭嘉。“奉孝,还是你想得周全。我早该想到,关羽、张飞就该这么用。”
郭嘉笑笑。“曹公白马斩颜良,延津诛文丑,正是如此。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集中精锐,猛攻一点,可建奇功。君侯欲有功于袁氏,不仅要能用兵,更要善于用将。”
袁熙拍着大腿,哈哈一笑。
他没有接郭嘉的话头,却非常赞同郭嘉的观点。
想打胜仗,不仅要会排兵布阵,更要擅长利用将领的特点。
像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用得好,能出奇制胜。
相比之下,袁绍在官渡之战中乏善可陈,就是因为将领能力有限,但凡分兵,必为曹操所破。明明有数倍兵力优势,愣是被曹操挡在官渡,不能前进一步。
他倒是两次派刘备去汝南,但第一次没给刘备足够兵力,导致刘备无力迎战曹仁,铩羽而归;第二次刘备已经对袁氏失望,心生去意,无心作战。
总而言之,都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由此可见,袁绍将将的能力着实一般,至少和曹操没法比。
追究起来,就是双方用人的思路不一样,导致袁绍选拔不出名将,有了名将也无用武之地。
他依稀记得,张合投降曹操之后,表现就非常不错。柳城之战中,他和张辽同为先锋,立下大功。
虽然不知道张合最好的结局,但他此刻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在袁绍麾下。
所以啊,就个人能力而言,袁绍其实不适合乱世。他能走到今天,倚仗的还是袁氏四世三公积累下的人脉和声望,以及党人、游侠的力量。
袁熙忽然有点担心起来。
拿下中原,会不会成为袁绍最后的胜利?
随着长兄袁谭独领一部,党人、游侠的力量会迅速向袁谭靠拢,冀州力量则会向袁尚靠拢,袁绍能直接控制的力量已经不多。
好愁人啊,袁熙觉得脑袋有点疼。
“君侯,你又在想什么?”见袁熙久久不语,郭嘉关切的问道。
袁熙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苦笑不语。
或许,自己该做点什么?
——
袁尚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两眼,神情疑惑。
这是袁熙给他写的私信,并不是公文。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和袁熙算不得亲近,毕竟不是一个母亲,袁熙就算想找人结盟,也会找袁谭,而不是他。
这些年,袁熙镇守幽州,和他之间除了公文往来,从来不谈兄弟情谊。
两军交战之际,突然来了一份私信,他想干什么?
袁尚将书信放在一边,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猜想袁熙来信的目的。
他想了很多,却又觉得都不可能,最后只得看信。
信并不长,袁熙给他提了一个建议,让鲜于辅牵制襄平城,分一部分步卒给刘备、关羽,让他们参与围攻辽队,并悬以重赏,让刘备、关羽等人冲锋陷阵。
袁尚看完,忍不住想笑。
这明明是军事,袁熙为什么不用公文,反而以私信的方式提醒他?
他是想借我的刀,杀刘备、关羽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收买刘备等人,让他们为我效力。
袁尚一边想,一边命人请审配来。
审配看了袁熙的私信后,立刻明白了袁熙的用意,也清楚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如果使用得当,或许能打破当前的僵局。
但他同样担心,如果让刘备、关羽取得首功,会影响袁尚的功绩,也会让冀州人被人轻视。
之前颜良、文丑被杀,就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如今攻打辽东,区区一郡,还要借重刘备、关羽的武力,岂不是坐实了冀州无人?
“使君,人可以用,但他们必须向使君效忠才行。三万冀州,攻一郡,还要借重他人力量破阵,将来谁还会把冀州兵视为劲旅?”
袁尚抖了抖书信。“刘备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审配眼珠一转,就明白了袁尚的意思,却不赞成袁尚的想法。“刘备与幽州之间本无信任可言,见不见这封书信,没什么区别。但使君在他面前说幽州的不是,却会让他轻视使君。”
袁尚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冒失,亏得审配提醒,要不然就被刘备轻视了。
袁熙和刘备之间互不信任很正常,毕竟他们之前也没交情。但他和袁熙却是兄弟,在外人面前公开矛盾,刘备只会看不起他,却不会觉得袁熙有什么不对。
“那就不提,只劝刘备为我效力吧。”
“喏。”
——
审配找了个机会,带着亲卫骑,赶到了刘备大营。
刘备很惊讶,不敢怠慢,亲自赶到营外迎接,又陪着审配,在大营里转了一圈。
审配赞了几句刘备治军严整,随即又表示,你的兵力不少,但步卒太少,甲胄也不多,恐怕在攻城战中发挥不了作用。
刘备有些惭愧,表示这些人大多是乌桓人,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一千多,也是以骑兵为主,步卒的确不多。至于甲胄,也不是我能装备得起的,和冀州兵不能比。
普通骑兵的甲胄本来就简单,不如步卒。
甲骑的战斗力倒是强,但是甲胄太贵,一般人装备不起。
审配想了一会儿,挥手示意侍从们离得远一些。
刘备见状,也让其他人散开,让他和审配独处。
“玄德,你我之前虽然相识,但是谈不上什么交情。我这人性子直,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刘备大吃一惊,连忙拱手为礼。“治中,言重了,言重了。若有吩咐,尽管直言。”
“我听说,你回幽州,是受孔文举之邀?”
刘备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确如治中所说。”
“我虽然与孔文举没什么往来,却也知道他忠于朝廷。他邀玄德回幽州,恐怕不是为了幽州,而是为了朝廷吧?”审配笑笑。“玄德出于中山靖王之后,想来也不愿意为袁氏效力。”
刘备再次拱手。“不瞒治中,朝廷也知天下在袁,已经与大将军达成默契,只待合适的时机禅让,然后迁国辽东。此次出征,我虽是奉袁幽州军令,却也是为朝廷前驱。”
“原来如此。”审配一副恍然的模样。“玄德这样也是算忠义两全了。”
其实沮授做了尚书令后,早就将天子与袁绍的默契告诉了他,否则他也不会在刘备面前说这些。
“岂敢,大丈夫在世,当以义字为先。”
“既然如此,攻辽东就是玄德的任务了,你可要努力。”
刘备一声叹息,双手一摊。“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能力有限。治中也看到了,我就这些人马……”
“如果我们助玄德一臂之力呢?”
刘备眼神闪烁,沉吟片刻。“治中……愿意助我?”
“对,我们分给你五千步卒,包括强弩兵三千,提供足够的甲胄、武器。”
刘备深吸一口气,怦然心动。
他当然知道审配不会无缘无故的给他五千步卒,肯定是要他卖命的。但五千冀州兵,其中还包括三千强弩兵的诱惑太大了。
有了这些步卒,他就能承担一个方向的进攻任务,不再是以骑兵游击骚扰。
“治中需要我做什么?”
审配没有直接回答刘备,接着又道:“拿下辽东之后,玄德如果需要粮食、兵器,冀州都会尽力提供,使玄德不会有乏食之忧。”
刘备有些明白了。
审配此来,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战事,还想拉拢他,为将来袁氏兄弟之争找帮手。
他占据辽东,可以从海上对青州发起攻击,助袁尚一臂之力。
就算他不出兵,成为袁尚的盟友,也能为袁尚分担一些压力。
刘备权衡了一下利弊,迅速做出了决定。“愿为袁使君效劳。”
审配笑了。
这人果然没变,当年为了四千丹阳兵转投陶谦,今天又为了五千冀州兵转投袁尚。
不过,袁尚不是陶谦,你想鸠占鹊巢,谋夺冀州,是不可能得逞的。
你能做的,就是帮我们拿下辽队。
冲锋陷阵,战死沙场,才是你们这些人应该做的。
第35章 美中不足
审配和刘备谈得很顺利,只有一个要求,让刘备有些为难。
他要刘备主动请战,以示接受袁尚的指挥。
他说的理由很简单,袁尚需要这个功劳,而且必须是首功。为了避免将来有什么分歧,刘备主动请战,他立的功自然也属于袁尚,不会再归袁熙。
刘备很为难,却抵挡不住诱惑,最后决定考虑一下。
审配没有多说什么,表示等你的好消息,就回去了。
他不觉得刘备能拒绝他的提议,所有的犹豫只不过是利益的权衡罢了。
送走审配,刘备回到大营,先找来了简雍、糜竺。
一听刘备说要主动请战,简雍、糜竺吓了一跳,随即表示反对。
全是骑兵,怎么攻城?
再说了,出发之前,袁使君就说得明白,你的任务是接管辽东,不是攻克辽东。协助袁尚作战即可,不必作为主力。
攻城的伤亡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辽队三面环水,只有一面适合进攻。城里城外有公孙度亲自率领的大军,你觉得五千人就能拿下来?
别说什么袁尚也会发起进攻,他就是想让你做猎犬,帮他啃这个硬骨头。真打起来,你看他能出多少力。真要强攻,他何至于到现在还没动静。
见简雍、糜竺都表示反对,刘备也犹豫了。
他铺开地图,看了又看,也觉得这一战过于凶险。就算袁尚给了他五千冀州兵,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也不容乐观。相比之下,以骑兵进行游击,切断公孙度与襄平城之间的联系,几乎没什么风险。
但是,富贵险中求,没风险,也就意味着没收获。
袁尚束手无策,如果心生退意,选择撤兵,这一战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刘备咬咬牙,又派人叫来了关羽、张飞。
这一次,他没有用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宣布,自己要向袁尚借兵,参与攻击辽队城的战斗。
“冀州兵虽强,却无大将。”刘备一脸不屑地说道:“给我五千精兵,有你们二人相助,我一定能撕开公孙度的防线,立下大功,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谁才应该成为辽东的主人。”
关羽、张飞本来还想劝劝,见刘备如此意气风发,也来了精神,表示可行。
简雍、糜竺也意识到,刘备想在辽东站稳脚跟,一点风险不冒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能打出名声,不仅将来接管辽东有好处,对之后征服乐浪、三韩也有帮助。
越是偏僻之地,越是崇尚勇气,关羽一战斩杀公孙康,威震辽东,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
刘备随即赶到袁尚大营请兵。
袁尚爽快的答应了他,拨了五千步卒给刘备,又通告全军,包括远在襄平的鲜于辅。刘备要攻辽队,牵制襄平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为了能让鲜于辅听令,袁尚不仅确认了刘备之前的承诺,还加了一条。
可以让鲜于辅先进城三天。
鲜于辅接到命令后,没有任何表示,算是默认。
照例,他又给袁熙写了一封军报,通报形势的变化,只是一字不提袁尚的承诺。
——
刘备收到五千冀州兵后,随即进行了安排。
他将关羽、张飞率领的乌桓骑兵调给糜芳,由糜芳负责大军的外围警戒,掩护侧翼。
关羽、张飞各率一千步卒,分左右两翼,轮番进攻公孙度安排在城外的大营。
他自己率本部人马为中军。一旦关羽、张飞取得进展,他就压上去。
战术并不新鲜,就是强攻硬打。
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好用。
关羽、张飞二人太猛了。他们带着亲卫营,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辽东军的阵地。虽然没能一击得手,却给辽东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看着杀人如割草的关羽、张飞冲过来,辽东军就拼命射箭,谁也不愿意与他们近身厮杀。
尤其是关羽,辽东军都知道他临阵斩杀公孙康的事,看到他的战旗就两腿发软。
箭矢的消耗量猛增,杀伤也在不断的增加,士气却肉眼可见的坠落。
天天被人压着打,谁能承受得住?
第二天傍晚,关羽率先突破了辽东军最外围的阵地,撕开了缺口。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刘备迅速跟上,突入阵中,与关羽并肩战斗。
紧接着,蹋顿又集结乌桓骑兵,准备冲杀。
看到这架势,辽东军怕了,迅速崩溃。
关羽紧追不舍,一直追到辽队城下,用战刀指着城头的公孙度大喝,要他出城一战。
公孙度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出城。
他不觉得自己的武艺比儿子公孙康更好,能与关羽一战。
刘备迅速清扫了城外的残敌,俘虏数千,战利品堆成了小山。
袁尚收到消息,大喜过望,随即请刘备到营中一叙,设宴庆功,随即又安排了攻城的任务。
为了增强刘备的信心,他再次给刘备增兵。
得到了兵力补充的刘备士气更盛,进攻更猛。
辽队城虽然经过修缮,毕竟只是一个县城,辽东军也从来没有面对过冀州军如此强悍的对手,更没有碰到过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士气低落,崩溃在即。
——
深夜,公孙度站在城头,看着两百步外的军营,怒气在胸中盘旋,喷薄欲出,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
刘备欺人太甚,竟然将军营扎在城外,几乎与城墙面对面。如果有十石弩,他甚至可以将箭射入刘备的营中。
但辽队没有十石弩,就算有,城上的士卒也不敢发射,以免激怒刘备,连夜攻击。
他们已经被刘备、关羽、张飞打怕了。
包括公孙度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刘备,觉得自己经营辽东十余年,东征西讨,所向无敌。刘备在中原混了几年,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幽州,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公孙康的阵亡,既有不幸,也有意外。
关羽固勇,但公孙康也太大意了,居然只带着亲卫营迎战来侦察形势的关羽,又不够警惕,被关羽钻了空子,一击得手。
现在,经过与刘备的两天激战,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仅关羽的勇猛超出了他的想象,刘备也并非他以为的那么无能。哪怕是刚刚到手的冀州兵,刘备一样能指挥得有声有色,打得辽东军节节败退。
他们的确不在一个层次上,却是他不行,而不是刘备不行。
他之所以能在辽东横行十余年,未遇败绩,是因为他遇到的对手太弱了。
如果他去了中原,结局可能比刘备还惨,甚至不如袁术、吕布。
一个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一个是名扬天下的人中吕布,哪个不比他强?
公孙度越想越灰心,越想越绝望。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乌云,仿佛看到了儿子公孙康的脸。
要不……还是投降吧?
送袁尚一个功劳,换取家族的安全。
回到大帐,公孙度命人请来了阳仪,说了自己的想法。
打是打不赢的,不如降了吧。
阳仪思索片刻后,提出了一个修正的方案。可以降,但不能现在降,应该先撤到襄平,依城据守,等袁尚久攻不下,再讨论投降的事宜,以备争取更好的条件。
他们现在最大的劣势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城墙低矮,不足以据守。
辽队是县城,不如襄平城墙高大坚固,军械完备。如果能退守襄平,关羽、张飞再猛,还能飞上城头?
就算他们能飞,襄平城头的强弓硬弩也能将他们射下来。
公孙度心动了,觉得阳仪这个方案更合理。
他们随即又商量了撤退的方案。
冀州兵以步卒为主,青州水师又不配合,追击的速度不会太快。
要担心的是刘备和鲜于辅指挥的骑兵。
鲜于辅相对也好对付。他虽然兵临襄平,却无心作战,只是在城外游弋。只要派人和他联络,给他一些好处,他应该会让路。
最麻烦的是刘备。
刘备立功心切,不太可能接受投降,更不会让他们逃回襄平,必然苦战。
阳仪提出,公孙度率领亲卫骑,连夜突围,他留下来指挥城中守军,阻击刘备,掩护公孙度。
辽队留襄平不过百里,最多一天,公孙度就能赶到。
换言之,阳仪只要能坚守一天就行。
城外的大营都坚守了两天,现在有城墙,至少也能争取两天。
公孙度非常感激,挽着阳仪的手,落了泪。
不愧是心腹,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还能为他着想。
他随即做出安排,召集将领议事,表示自己要和袁尚谈判,营里的事暂时由阳仪负责。以两日为约,如果两日之内,他们能守住辽队,谈判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条件。如果守不住两日,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全无讨价还价的机会了。
将领们本来有些心慌,现在听说只要坚守两天,就能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顿时来了精神,表示无论如何,一定会坚守两天。
他们正说着,外面忽然起了风,呼呼作响。
公孙度出门一看,见乌云翻滚,仅有的月光也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黑暗,狂风大作,满耳只有风声,眼看着一场暴雨将至,不禁暗自欢喜。
这种天气,不会有人主动出营,只会躲在大营里,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雨。
真是天助我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公孙度随即召集亲卫骑,乘坐几艘小船,悄悄地离开了辽队城。
眨眼间,大雨倾盆。
——
雨一连下了三天,辽水暴涨。
辽队处于大小辽水合流之地,水势更猛,不仅城外一片汪洋,就连城内都积了一尺深的水,所有人都只能在泥水中行走。
遇到这种情况,刘备、袁尚都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撤退,将大营迁到高地,等水势退去再说。
又等了两天,水退了,地面也很快被晒干。
刘备再次发起了对辽队的攻击。
这一次,他打得极其顺利,仅仅半天,辽东军就放弃了抵抗,举起了降旗。
阳仪出城,向刘备投降。
他对刘备说,公孙度不在城中,他已经回到了襄平,你们俘虏了我们也没用。
不过,公孙度自知不敌,也不想打了,只想谈判。
你们派人去襄平,和他谈判吧。
刘备大惊失色,一边带着阳仪,赶到袁尚大营,一边派人联络鲜于辅,确认情况。
如果公孙度真的回了襄平,这一仗还有得打。
襄平城可比辽队坚固多了。
袁尚也这么想,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接收俘虏,向襄平进发。
半路上,他们收到了鲜于辅的回复。
他没有任何与公孙度有关的消息,但那几天雨下得太大,斥候无法出营侦察,被公孙度钻了空子,逃回襄平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袁尚无奈,只得派人赶往襄平,与公孙度谈判。
他也不想再和公孙度对峙了。大夏天的作战太辛苦,他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辛苦过。
可是更惊人的消息来了。
公孙度不在襄平,他根本没有返回襄平。得知辽队失守,而公孙度又不在辽队,守护襄平城的柳毅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审配当机立断,再次派人进城与柳毅谈判,以保留阳仪、柳毅等人的性命和财产为筹码,换取他们献城投降。
城中的辽东军群龙无首,只想保命,很快就达成了统一意见,接受了审配的条件,出城投降。
袁尚大喜,进入襄平城,接管了府库,大赏有功将士。
刘备是首功,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袁尚不仅给了他大量的财物,还表他为辽东太守,立刻接管辽东,出榜安民。
蹋顿等人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得到了大量的财物。
只有鲜于辅最郁闷,袁尚象征性的分给他一些东西,却不肯兑现之前的承诺,理由是鲜于辅没能完成既定的任务,导致公孙度逃脱,这场大胜的意义也因此大减。
公孙度是戕害辽东的罪魁祸首,多少人等着报仇呢。没抓到他,这一战就算胜了,也远远谈不上完美。
鲜于辅勃然大怒,也不和袁尚打招呼,带兵撤回望平、辽阳,并通报袁熙。
刘备再次反复,背叛了使君,投靠了袁尚。
第36章 天予不取,不祥
一场大雨过后,草原清新如洗,天气也跟着凉爽了很多,预示着夏天即将过去,秋天即将到来。
袁熙骑着马,在草原上轻驰,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眼前一片碧绿的旷野,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即使什么也不做,看着这一片一眼看不到头的青青牧场,也能让人心旷神怡。
赵云带着十余骑,紧随其后。
经这一个多月的训练,这些人已经成了袁熙最强大的保护,几乎形影不离,让人很容易想起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
袁熙本来也可以选出百十匹白马,但想到鲜于辅等人与公孙瓒的仇怨,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曹公说过,不可处虚名而取实祸。
那些仪式上的东西,可有可无,这些人的实力够强,又都忠于他,比什么名头都重要。
太张扬了,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子龙,再过些日子,玄德应该能攻克辽队了吧?”袁熙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赵云闲聊。
几天前,他接到了鲜于辅的战报,说刘备与袁尚合兵,正准备进攻辽队城。虽然鲜于辅没说前因后果,袁熙却知道自己那封私信可能起了作用,袁尚接受了他的建议,拉拢了刘备。
至于袁尚具体给出了什么条件,眼下还不得而知。
袁熙也不在意这些,他从来没指望过刘备的忠诚。
只要能拿下辽东,达到预期的目的,过程如何,不重要。
赵云笑道:“公孙度也就是在辽东横行,真到了中原,终其量也就是陶恭祖之流,连吕奉先都不如,岂是玄德的对手。”
“你怎么看吕奉先?”
赵云思索片刻。“勇冠天下,有小智而无大谋。如果在并州,他或许能横行一时,不亚于公孙度,与凉州马超等齐。到了中原,就只能被中原士族玩弄于鼓掌之上了。”
袁熙有些好奇,赵云对吕布的判断竟和郭嘉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拿吕布与马超相比。
赵云一直在山东,应该没和马超接触过,他怎么知道马超的能力?
“子龙,你对凉州的形势也熟悉?”
“略知一二,谈不上熟悉。玄德在荆州时,驻军新野,那里曾是张济、张绣的驻地,有一些屯田老兵曾在凉州军中征战,知道不少凉州的事。我听了一些,略知马超其人,曾听人将他与吕布相比。”
袁熙没有再问。
赵云是个有心人,到哪儿都能留心收集信息,只是做个亲卫骑将太可惜了。
这样的人可以独当一面。
“你觉得军师讲的兵法如何?”
“很精妙,有一些是我之前从来没想过的。”赵云感慨地说道:“汝颍出奇士,郭奉孝被称为汝颍奇才中的鬼才,得曹公信任,自有其道理。论揣摩人心,天下无出其右。”
“战阵之道呢?”
赵云犹豫了一会儿,笑道:“他好弄险,我不太赞成。用兵还是当以正合,以奇胜,不能一味取奇。”
袁熙哈哈一笑,对赵云说道:“子龙,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看法一样。”
两人相视而笑。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袁熙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芦苇丛中,有人影出没,几个牧民聚在一起,看着什么。
赵云指了指,一名骑士策马而去。
过了一会儿,骑士又回来了,圈住战马,大声说道:“君侯,前面的芦苇丛中有一艘船,上面有两个人,都已经饿死了。看服饰,不像是普通人。牧民们以为不祥,正商量着要请巫师来做法呢。”
袁熙不敢怠慢,带着赵云等人赶了过去。
船已经被人从芦苇丛中拉了出来,上面的尸体也被搬到岸边。袁熙一看就觉得不对,连忙让人上前,将牧民赶开,自己也下了马,提前用手绢捂着鼻子,赶到尸体前。
这两具尸体只有贴身的单衣,但腰间有剑带,脚下踩的也是辽东士卒常穿的革履,显示他们大概率是军人,而不是普通的牧民。
赵云看了看,从一具尸体上摘下剑带,递给袁熙。
“君侯,这样的玉带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整个幽州可能也是一两人。”
袁熙也看出来了。
剑带很华丽,不仅镶了金,还有玉片。
玉器是礼器,有严格的制度限制,不是有钱就能用的。能以玉为饰,至少也是侯爵,而且是高级别的侯爵。
比如他袁熙,身为县侯,就可以用镶有玉片的腰带。
另外一个人,可能就是自立为王的公孙度。
“你的意思是说……”袁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可是公孙度在辽队迎战袁尚、刘备,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赵云从尸体上找到了一枚玉印,玉印上有“辽东王玺”四个字,坐实了尸体的身份。
正是公孙度本人无疑。
袁熙命人将尸体放在马背上,带回营地,叫来郭嘉。
郭嘉甚至没看到玉印,就认出了公孙度。他去辽东打探消息的时候,亲眼见过公孙度,非常确定眼前的尸体就是公孙度本人,虽然瘦得有点脱相。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郭嘉和袁熙一样,百思不得其解。考虑了半晌后,郭嘉说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上天注定,拿下辽东的首功是君侯的。”
袁熙觉得,这可能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
否则他人在山中坐,怎么会有功劳从天而降呢。
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抢袁尚的风头,考虑是不是要将公孙度的首级送回去,让袁尚此次出征有个完美的结局。
郭嘉强烈反对,理由也很直接:天予不取,不祥。
你可以不争功,但不能将上天送给你的功劳推出去。你大可如实上报,告诉大将军,你就是捡来的,并不是有意去争的。算不算功劳,又如何封赏,由大将军决定就是。
再说了,你这么维护袁尚,你的同胞兄长袁谭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派出青州水师助阵,可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
袁熙很纠结。
——
很快,袁熙又收到了鲜于辅的战报。
得知刘备是主动向袁尚请兵,以袁尚部将的身份位列军功簿之中,如今又由袁尚表为辽东太守,袁熙很不高兴。
一是袁尚不懂事。
你利用刘备,拿下辽东,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表刘备为辽东太守算怎么回事?
这是我派出去的辽西太守,要改任辽东,也应该由我出面。
二是刘备不懂事。
你想和袁尚搞好关系,我可以理解,但你违背了我的命令,又不通报,这是几个意思?
别忘了,你的家眷还在辽西呢。
郭嘉劝住了袁熙。
刘备这么做,君侯根本不应该感到意外。相反,他不这么做,君侯才应该感到意外。
刘备这几年,一直如此。
他的本部人马只有千余杂胡步骑,没有袁尚的帮助,他怎么可能去攻城?
事已至此,君侯不必生气。刘备抓住机会立功,拿下辽东,实现了之前的目标,君侯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刘备自己反复,再次脱离君侯,其他人说起,也不会说君侯故意排斥他。
这不是挺好的吗?
倒是袁尚,居然能不计前嫌,主动拉拢刘备,属实是孺子可教。利用关张之勇,击破辽队,也算是略知兵法之妙。这个消息传到大将军耳中,大将军只会高兴,绝不会计较他和刘备的不是。
你就算生气,又能如何?
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们。
袁熙有点不好意思,告诉郭嘉说,是我写信给袁尚,提了一个建议。至于袁尚这么做是采纳了我的建议,还是自行其意,只是凑巧与我的想法相同,就不清楚了。
郭嘉听了,盯着袁熙看了半晌,苦笑着摇摇头。“君侯,你也许是一片好意,尽了兄友的本份。可是你也看到了,冀州并没有弟恭的意思。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做了,要不然青州会很生气。”
袁熙尴尬地应了一声,决定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既然决定中立,就应该不偏不袒。
就算有所偏袒,也不应该是偏袒袁尚这不知感恩的小子。
与郭嘉商量后,袁熙做了四件事:
回复鲜于辅,命其移驻玄莬郡,与袁尚、刘备脱离接触。
派人通报袁尚,辽东的战事已经结束,你可以撤了。答应刘备、鲜于辅的钱粮,希望你不要食言。战事顺利,你应该还节省了不少,就别带回去了,支援幽州吧。
派人出使扶余。公孙度已经战败身亡,你们别再有什么幻想吧,来幽州,我们谈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将用石灰腌好的公孙度首级,以及玉带、玉印,一起送往大将军行营,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战报,不带任何感情,完全照实叙述。
——
相隔五天,袁绍先后收到了袁尚、袁熙的战报,心情有些复杂。
袁尚初战成功,顺利拿下辽东,本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是细读战报后,有两点让袁绍觉得非常遗憾,甚至有些恶心。
一是攻破辽队的主力是刘备。虽然兵是冀州兵,但临阵指挥的将领是刘备。
刘备反复,袁绍不介意,但袁尚带了三万人围攻辽队,最后还要靠刘备冲锋陷阵,这让他无法理解。
审配不是一直觉得没有机会一显身手吗,怎么现在有了机会,又不出手了?
还是说,你也就那么回事?
如果是后者,那袁尚能依靠的力量就要重新计算了。
二是没能抓住公孙度本人。
公孙度下落不明,袁尚就急着报功,这是很不理智的行为。公孙度还能跑到哪儿去?无非是高句丽或者扶余,你不趁此机会,派人去追击,顺势拿下高句丽和扶余,急急忙忙的报什么功?
报了功,就意味着战事结束了,以后平定高句丽和扶余的事与你无关了。
多好的机会,居然不知道利用,可见袁尚谋虑不够深远,太容易满足。
这可不是他想要做的继承人。
相比之下,袁谭就稳重得多,明知他偏袒袁尚,还是派出了青州水师。明明可以顺势南下,进逼江东,却停住了脚步,借着准备的机会深耕青徐。
由此可见,袁谭身边有明白人,袁尚身边的审配则显得志大才疏,有勇无谋。
比起汝颍人,冀州人的谋略水平的确没什么优势,唯二出色的沮授和田丰还不在冀州。
沮授如今担任尚书令,是他安插在天子身边的耳目,动不得。
能调回冀州的,也就是田丰了。
可是一想到田丰的脾气,袁绍又非常犹豫。
就在袁绍纠结,无法决断的时候,袁熙的战报也到了。
得知公孙度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医无虑山上的沼泽中,袁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是天意吗?
就算袁熙主动让贤,将辽东的战功送给了袁尚,老天也要将头功送给袁熙?
再想想乌巢之战的巧合,连袁绍也不得不心生犹豫。
如果老天真的看中了最不起眼的袁熙,就连他也无法拒绝。
人力不能回天。
果真如此的话,袁谭、袁尚又争个什么劲?
此事是如此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至于袁绍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只能藏在心里,暗自琢磨,以免引起非议,人心动摇。
对战功的封赏,他倒是很快做出了决定,以天子的名义下诏。
正式封袁尚为冀州牧,刘备为辽东太守。
在此之前,袁尚虽然已经接管了冀州,却是以他的名义。从现在开始,袁尚可以直接管理冀州了。
唯一遗憾的是,袁尚不能拜将。
冀州不是边疆,不能置将镇守。
袁绍能为袁尚做的就是再给他一个机会,协助并州刺史高干进攻河东和长安。
官渡之战前,高干曾一度想拿下河东,却被钟繇指挥的凉州军击败,大将郭援被临阵斩杀。
眼下钟繇已经被袁绍招降,召回鄄城,凉州人却不肯接受袁绍的招抚,不仅控制了三辅,还击败了钟繇留下的河东太守王邑,夺取了河东。
这让袁绍很生气,决定暂时放下江东和益州,先击败不知死活的凉州人,为袁隗、王允等人报仇。
袁氏满门五十余口被杀的仇还没报,遗骸还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
对于袁熙,袁绍反复考虑后,决定给予物质上的超额奖赏,以弥补上官爵上不能予以封赏的损失。
给袁熙加官晋爵,不仅困难,而且等于公示天下,首功是袁熙的,不是袁尚的。
对首次出征的袁尚来说,这无疑是重创。
他给袁尚下令,辽东所得的战利品,一半归袁熙。
然后,他又以自己的名义,给了袁熙一笔丰厚的赏赐,算是以老父亲的名义安抚袁熙,以奖赏他不和袁尚争功的兄长气度。
同样,为了安抚袁谭,袁绍从袁熙之前送来的四个胡女中选了两个送往青州,并且明言,这是袁熙送来的四个胡女,我留两个,给你两个,其他兄弟都没有。
第37章 坐享其成
等了近十天后,袁尚终于接到了袁绍的回复,心情很复杂。
实授冀州牧,他当然很开心。
但要袁绍让他将一半的战利品送给袁熙,却让他很牙疼。为了赏赐将士,他已经送出不少。包括袁熙在内,都拿到了接近两成的战利品。
如果按照袁绍的要求,他就要再补上三成。
如此一来,自己这一趟出征除了名声,实际利益颗粒无收,甚至还要赔进去一些。
冀州人会非常不高兴。
炎炎夏日,远赴辽东征战,为的就是战功赏赐和战利品,现在还要赔上一点,谁能开心。
可是让袁尚违背袁绍的命令,他还真不敢。
无奈之下,他请来了审配,将袁绍的命令给他看。
看完命令,审配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要分一半战利品给袁熙,而是公孙度的首级竟然落到了袁熙手中,着实有些诡异。
按理说,就算公孙度那天在风雨中迷了路,也不应该跑出那么远,饿死在沼泽中。
你说他浮尸海上,都合理一些。
“使君,给吧。”审配踌躇良久,最后还是咬咬牙。“大将军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袁尚不理解。“给一半,我们就什么收获也没有了,还要倒贴一些。”
审配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使君,谋大局者,不能在意一时得失。大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幽州。如果他将此战的经过公布天下,使君的功劳还要打个折扣,再想和青州一争高下也未必有机会了。”
袁尚顿时气短,脸臊得通红。
他明白了袁绍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了袁绍的苦心。
但是,最让他不安的却是袁绍动摇的信心。
“那之后的战事怎么办?”
审配也有些头大,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袁绍的命令说是让袁尚增援高干,也就是高干为主,袁尚为辅,明显是对袁尚能否主持战事感到疑问。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对他审配的能力不太放心。
如果不能重振袁绍的信心,袁绍很可能会放弃袁尚,一心一意培养长子袁谭,冀州人就真没机会了。
所以,哪怕亏本,他们也要出兵,证明他和袁尚并非无能,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一点。
谁能想到公孙度会迷路,死在沼泽里呢。
力劝袁尚出兵,证明自己之余,审配不禁也有些疑惑。
冀州人押注袁尚是不是太草率了?从此战的经过来看,袁尚华而不实,徒有一副好皮囊,用兵能力实在有限。相比之下,倒是不显山不显水的袁熙更老到些,甚至堪称高明。
更难得的是,他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
收到袁绍的赏赐,袁熙很是感慨。
他能感觉到袁绍的无奈。
明知袁尚这一战打得并不完美,却只能帮袁尚掩饰,然后自掏腰包来安慰另外两个儿子。
不出意外的话,袁谭那里也会得到老父亲久违的关爱。
检查了清单后,他将袁绍的赏赐分成几份。
最丰厚的一份给了郭嘉。
这一战能够坐享其成,在避暑的同时完成了几个目标,多亏了郭嘉的计策。
鲜于辅、乌延也各得到了一份。虽然数额不大,却是来自于大将军的认可,弥足珍贵。
收到礼物后,鲜于辅很快就送来了回礼,并且附上一份亲笔书信,检讨了这次作战的不足,尤其是没有及时通报的过失,表示绝不再犯。
刘备反复不可信,请君侯多加小心,我会为君侯看着他,绝不让他越辽水一步。
对鲜于辅的效忠示好,袁熙并不怎么信,但是不影响他给鲜于辅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书信,表示自己将回蓟县,请鲜于辅接到扶余的臣服后就返回昌黎,并且推荐一个人出任玄菟太守。
玄菟不大,即使加上新划入的辽队、辽阳等县,也不过七个县,不到两万户,得失无足轻重。但太守毕竟是二千石,让鲜于辅推荐,等于给他一个安排亲信的机会,酬谢他的忠诚。
他们想要利益,袁熙就给他们利益。
如果他们还不满足,那就不好意思了。礼之后,就是兵,任谁也找不出毛病。
袁熙宣布了这个方案后,鲜于银、阎志都非常满意,赵云也为刘备感到遗憾。
如果刘备不是再一次转换门庭,玄菟郡大概率会给他。现在么,他根本不好意思开口。
鲜于银等人也有赏赐,虽然不多,却足以表示袁熙没有忘记他们的辛苦。
——
十月初,袁熙刚回到蓟县,就收到了袁尚送来的第二批馈赠。
袁熙很意外。
袁尚拿下襄平后,已经派人给他送过一批战利品,总价值接近一亿钱。现在又给他送来一批,而且数量这么多,这是什么意思?
是提前给明年的钱粮吗?
幽州每年从冀州得到的接济大概就是这个数。
这笔馈赠来得莫名其妙,连郭嘉都搞不清楚,又不好去问,只好稀里糊涂的收下。
收可以稀里糊涂的收,用却得明明白白的用。
袁熙请来荀彧,一起商量这笔钱该怎么花。
荀彧首先提出了一个方案:向乌桓人大量购买牲畜。
之前袁绍为了拉拢乌桓人,不仅给他们单于的名号,送族女联姻,还给他们很多实际利益,就是送钱送物,数量可观。
现在形势有变,不能再直接送了。
但乌桓人也的确需要来自中原的钱和物,突然不给了,无物可用,他们会造反。
最好的办法就是交易,用钱和粮去换他们的牲畜,让他们能得到实际利益,却又不是白拿。
交换来的牲畜也有用。
马可以骑乘,牛可以耕地,羊可以宰了吃。
年底时,如果每个官员家里分到一两只羊,一家老小的生活就可以过得有滋有味,欢声笑语,至少要念君侯半年好。
如果是战马,那就更好了。
冀州正在筹备出征的战事,战马是他们最想得到的物资。从乌桓人手里买战马,一匹也就是几千钱,送到冀州,翻一倍,一样抢手。
袁熙觉得有理。贩马的生意有多赚钱,他还是清楚的,中山商人就是最大的贩马商人集团,甄家也有贩马生意,只是规模不算最大。
直接与乌桓人交易,将大量的战马资源控制在手中,的确是增加收入的最佳途径。
给商人们留口汤就行,利益的大头必须控制在自己手中。
袁熙至今还记得,十多年前,黄巾之乱前后,洛阳曾经将马的价格炒到二百万。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价格,但是依然有人买。
因为马是稀缺资源,不仅上阵要用,邮驿也要用。
仅凭这个建议,就足以让袁熙对荀彧刮目相看。
韩珩跟他这么久,也没提过这样的建议,更没想过用交易代替馈赠,加紧对乌桓人的控制。
当然,那时候也没这么做的底气。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精兵在手,正愁没理由对乌桓人动手呢。
辽东属国乌桓没了,辽西乌桓被他调了一半去辽东,右北平乌桓跪,现在就剩下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和代郡乌桓。先礼后兵,通过取消无偿赠予的方式试一下难楼的底气,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只是他有一个疑问。“长史,你听谁说冀州正在筹备出征?他们不是刚从辽东回来不久吗?”
荀彧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君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汇报。早有一个月前,冀州就开始准备了。今年新收的粮食,除了必须留下的官员俸禄,全部集中到邺城。”
袁熙心里一紧。
一个月前,也就是袁尚还没回到邺城就已经下达了再次出征的准备,甚至不惜涸泽而渔,将冀州能抽得出的粮食全部送到邺城。
这是非常冒险的,一旦明年收成不好,以富庶着称的冀州明年就有可能面临灾难。
甚至是战事稍有不顺,也会有断粮的危险。
除非袁绍从中原调粮。
总而言之,现在就出兵的风险非常大,袁尚这么做也非常不理智。
他年轻,办事冒失,审配可不年轻。
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袁尚这次出征辽东是大胜,足以和袁谭平定青州相媲美,似乎没必要急于再立新功。
袁熙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是袁绍的意思。
想到这一点,袁熙多少有些丧气。
老夫爱少儿,诚不我欺啊。
——
议完了事,袁熙回到后院。
甄宓正和袁豫说话,两人笑容满面,看起来很是投机。见袁熙进来,两人起身见礼,袁豫便准备告辞。
袁熙叫住了她。“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待会儿带回去。”
袁豫笑道:“夫人为我们母女准备了住处,各种用具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缺。君侯开销大,还是留着吧,不必担心我们。”
“大将军赏的,都有份。”袁熙摆摆手,示意袁豫不必客气,又道:“大将军听说了你的事,问你想不想回去。如今中原安定,你可以……”
“如果君侯不介意的话,我想留在蓟县。”
袁熙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甄宓用眼神制止了,只好改口,让许褚安排人送袁豫母女。
“她这个样子,回汝南又有什么意思,天天看人白眼么?”甄宓一边为袁熙宽衣,一边说道。
“你就别忙了,大着肚子,也不方便。”袁熙将甄宓搂了过来,将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听着那清晰的心跳声,心情忽然有些复杂。“阿宓,你说,将来我们如果有几个孩子,会不会像大将军一样,因为偏爱幼子,忽略了长子?”
甄宓白了他一眼。“长子还没出生呢,你就担心这些,难道说只生这一个,让他连个兄弟都没有?”话说出了口,又觉得太生硬,便抱着袁熙的头,柔声劝道:“你又不想争天下,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算疼爱幼子,多给他一些钱财就是了,爵位还是应该长子继承。要不然,岂不和蛮夷一般?”
袁熙一声长叹。“话是这么说,只怕到时候你不这么想了?你看阿母,也不一样疼爱显甫?那还不是她亲生的呢。如果是她亲生的,不知道会宠成什么样子。都说慈母多败儿,你以后可不能太溺爱了。”
甄宓忍不住笑出声来。“夫君,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么多担心?是不是因为生病?”她抱着袁熙的脸,看了又看。“不是说小恙吗?莫非是你怕我担心,骗我?”
袁熙也笑了起来,松开甄宓,仰面靠在凭几上。“是骗了你,但不是生了重病,而是我根本就没生病。”
袁熙将此次出征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大腿磨破的事。
甄宓听完,如梦初醒,拍着胸口说道:“这可太好了。我就担心你病重,却不肯说。”她眼珠一转,又道:“那是因为被抢了功,不开心?”
“我什么也没干,就拿到了战利品,有什么不开心的?显甫受了几个月罪,一无所得,刚回冀州就又要准备出征,那才不开心呢。”
想到袁尚此刻的心情,袁熙笑得更加开心。
人前风光,背后憋屈,这种感觉他最熟悉了。
甄宓虽然不太明白袁熙的心思,可是见他心情好转,也就不再多问,重新说回袁豫。
袁豫到蓟县后,经常与她见面,也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了她,就是希望她能在袁熙面前说情,别让她们母女回汝南去。
虽说苏仆延不是普通乌桓人,可是对汝南的袁氏族人来说,他就是蛮夷。
袁豫嫁给蛮夷,就是脏了,低人一等。
哪怕她是为袁氏做出的牺牲。
袁熙皱起了眉,有点为难。
他养着袁豫母女倒是无所谓,但袁豫还年轻,守一辈子可不容易。
她已经为袁氏做出了牺牲,如果还要接着牺牲,未免太不公平了。
“夫君如果怜惜她,就为她选一个夫君吧。幽州胡汉杂居,不像中原人那么在意华夷之辨。”
“有合适的人选吗?”
“有,但是要夫君出面才行。”
“谁啊?”
“赵子龙。”
袁熙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赵子龙有妻室,而且夫妻感情极好,怎么可能停妻再娶。”
“如果是纳妾呢?”
“纳妾?”袁熙愣了一下,觉得不太现实。“她愿意做妾?”
“如果是赵子龙,她就愿意。”
第38章 上谷乌桓大人
袁熙斟酌了一番,觉得可行。
纳妾不是娶妻,是胡是汉没那么重要,有没有姿色才是重点。
袁豫能被选出来和亲,姿色当然出众。即使不如甄宓,也算得上美人。
在这一点上,袁熙可以骄傲的说,汝南袁氏几乎没有特别难看的,至少在中人以上。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甄宓。
袁豫身份特殊,不能随便改嫁,至少要得到袁绍的允许,否则袁绍肯定会不满。
即使不论官职,仅就家族而言,袁绍这个家主也有着最高决策权。
“这事不能急,有空我问问赵子龙。如果他不反对,我可能还要请示一下大将军。”
“这也要请示大将军?”
袁熙斜睨着甄宓,冷笑一声:“你虽说入门两年,与他接触却不多,不知道他为人。这事可大可小。他不介意,就是小事,甚至会觉得我在烦他。他若介意,这就是大事,说不定能扯上君臣父子。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敲打你,你受得了?”
甄宓吐吐舌头。“不愧是四世三公的顶级世家,规矩真是大呢。我若不是嫁了你,怎么能想得到。”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有些理解前朝的那些故事了。一旦成了君臣,父子就不再是父子。”
“谁说不是呢。”袁熙有些怏怏,可是一想到长兄袁谭和弟弟袁尚,他又自我安慰起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难受的肯定不是他。
袁熙不想再讨论这件事,转而问起了中山马商的事,将准备和乌桓人做交易,而不是直接赠予的事说了一下,想听听甄宓的意见。
他还没说完,甄宓就急了。“夫君,万万不可。”
“为何?”袁熙很惊讶。
“且不说会不会激怒了乌桓人,乱了幽州,就算你一切顺利,难楼俯首,幽州因此汉胡一体,兵强马壮,对夫君就是好事吗?”
“为何不是?”袁熙问道,语气却不太笃定。
他意识到甄宓的提醒很有必要。
当初他被安排到幽州,就是因为四州之中,幽州的实力最强,情况又最复杂。两年时间,他几乎没有任何功绩。现在借着官渡大捷带来的余威,他瓦解了三郡乌桓。如果再制服实力最强的上谷乌桓,幽州就算是一统了。
到了这时候,袁绍还会让他留在幽州吗?
冀州、幽州靠得这么近,袁绍很可能让袁尚兼领幽州,将他调往别处。
虽然幽州苦寒,却有一个好处,远离袁绍,远离争斗,他在这里很自在,不想去别的地方。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还是由中山商人出面。事情由他们去办,若能办成,就分利夫君。办不成,与夫君无关。”
“由你们去办?”袁熙有点明白了甄宓的意思,露出会心的微笑。
说到底,甄宓不愿意中山商人失去这项利润丰厚的生意。
看到袁熙发笑,甄宓白了他一眼。“夫君以为我是谋私利么?没错,中山商人的确想从中赚钱,但他们赚了钱,能与夫君分。夫君想办什么事,他们也可以帮忙。若是全由州牧府的官员主持,你觉得他们得了钱后,就会感激夫君?”
甄宓坐在袁熙怀中,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以为荀文若、郭奉孝是为夫君而来?”
袁熙伸手搂着甄宓,也有些犹豫起来。
如果说对郭嘉还有点信心,对荀彧,他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
郭嘉与荀彧下了堂,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跟着荀彧去了小院。
荀彧住的小院很简洁,除了一个从中原带来的苍头,别无他人,连个侍婢都没有。
“右北平乌桓送了我两个婢女,分你一个暖脚。”郭嘉笑道。
荀彧没理他,登堂入室,自己推开案上的文书,腾出一小片地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摸出酒壶、酒杯,又开始生火温酒。
郭嘉看他忙碌,有些不解。“文若,你这是何苦?若是信不过别人,就将妻儿带来同住,既能帮些忙,也免得两地相思,何至于此?”
“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来,实在是时机未到。”荀彧生上火,重新坐好。“辽东如此迅速的平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谁也没办法肯定。你敢说,我们能一直留在这里?”
郭嘉沉默片刻。“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仓舒长大。”
荀彧想起郭嘉的承诺,挠了挠头。“如果大将军将君侯调往别外呢?”
郭嘉沉默,神情间有些无奈。
荀彧轻笑一声。“说说吧,辽东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战报看得我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君侯明明没有参战,大将军为何突然赏赐,他可一直不太喜欢君侯。冀州出兵在即,钱粮紧张,为何提前给明年的接济?青州已定,再拖一拖,说不定就能省一半。”
郭嘉摆摆手,示意荀彧别问了。
有些事,他现在也没搞明白,不知道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他只能先向荀彧解释一下辽东战事中他知道的部分,然后再听荀彧说说蓟县的情况,以及冀州发生的事。互通有无,然后或许能分析出一点真相来。
听说公孙度出现在医无虑山下的沼泽中,荀彧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郭嘉。
“这么离奇?”
“是的,就这么离奇。”郭嘉苦笑道:“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上天所赐,力劝君侯直接送给大将军,而不是推功袁尚。”
荀彧沉吟着,连水烧开了都没意识到。郭嘉起身,将烧开的水倒进酒尊,又将酒壶放进去,然后开始清洗酒杯。酒杯落了一层灰,应该有一段日子没用过了。
洗好酒杯,酒也温得差不多了。郭嘉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给荀彧。
荀彧端起,呷了一口热酒,脸色这才缓过来。“这么说来,袁显雍的确是有些福气在身的。”
“是吧?”郭嘉笑了一声,举起杯,一饮而尽。
荀彧目光流转。“你改主意了?”
“也不能说是改主意,只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话,我不想错过。毕竟他问鼎天下对仓舒来说不是坏事。”
荀彧摇摇头。“他不可能问鼎天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出身,就算袁显思、袁显甫两败俱伤,也是年纪更小的袁买受益,不会是他。”
“如果天意在他呢?”
荀彧看着眼中的酒杯,沉吟不语。
他明白郭嘉的意思,接连两次意外都实在太巧了,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天意在推动。真要是天意,那就不能有依常理记了。
就像当年光武皇帝初起南阳时,谁能想到最后会是他一统天下,中兴汉室?
但天意这种事,不到那一刻,没人能笃定。
“如果天意不在他,真是只是巧合呢?”荀彧冷静下来,反问道:“不赌,仓舒还有可能封侯。赌输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你确定要赌吗?”
郭嘉笑而不语。“枣祗、任峻什么时候来?”
荀彧脸上闪过一丝悲痛。“枣祗已经病故。任峻么,有些犹豫,说是要斟酌斟酌。”
郭嘉惊愕,过了半晌才道:“他屯田辛苦,为了支撑官渡之战,更是熬干了心血。曹公战死乌巢,他出没了念想,这口气断了,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荀彧心疼郭嘉,为他斟满酒,又碰了一下。“也许,就这是天意吧。”
——
袁熙考虑了两天后,还是接受了甄宓的建议。
在无法确保荀彧等人的用心之前,将更多的利益交给他们绝非明智之举。如果他们借着为幽州的名义,为朝廷谋利,甚至谋夺幽州,那就不能接受了。
在此之前,由中山商人代为控制,更符合他的利益。
找个机会,他和荀彧、郭嘉通报了这个决定。
不是和他们商量,而是告知。
郭嘉没说什么,荀彧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坚持。
袁熙随即给阎柔送信,让他联络上谷乌桓、代郡乌桓。
为了确保阎柔能明白他的意思,并且执行他的命令,他让阎志亲自走一趟,自己则带着许褚、赵云等人,来到了居庸,出任幽州刺史两年来,第一次巡视塞外。
——
阎柔挽弓,勒住了坐骑。
有义从带着细犬,策马上前,将被射中的猎物从荆棘丛中拖出来。
人欢马嘶,细犬狂吠,很是热闹。
阎柔的脸上看不到笑容,只有凝重。
阎志紧随其后,也不着急说话,等着阎柔发问。兄弟多年,他清楚兄长的为人和禀性,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使君在哪里?”
“在居庸。”
“大概有多少人?”
“虎卫二百,龙骑五百。”
“龙骑?”阎柔转头看了一眼阎志,心中疑惑。他知道袁熙身边有许褚率领的虎士,却没听说过龙骑。
“赵子龙为使君掌骑,共五百人,都是精选的骑士,人人带甲,以龙旗为号,被称为龙骑。”
阎柔更是惊讶。“他什么时候来的?”
“出发去辽东之前。”
阎柔没有再问。
他对赵云并不陌生,甚至有过交手的经历。能得到赵云的效忠,看来袁熙最近是有些不同。或许正如阎志所说,是老天觉得之前太亏待他了,要给他一些补偿。
“我去问问,能不能成,不敢说。”
“行,我回居庸,不管成不成,你派人送个消息。”
“这是自然。”阎柔点点头,又道:“我多问一句,如果谈不成,使君准备怎么办?”
阎志笑了。“兄长,你不如问问难楼他们,如果使君不再给一年几千万的岁赐,又关闭了胡市,他们能怎么办?”说完,轻挥马鞭,带着侍从扬长而去。
看着阎志的背影,阎柔叹了一口气,骂道:“真是变天了,这竖子竟能如此强硬。”
义从骑士带着猎物回来,神情兴奋。“校尉,这鹿很肥,烤着吃一定很香。”
阎柔勒转马头。“走,去白山,请难楼喝酒。”
——
难楼身材高大,须发花白,声如洪钟。
他看起来只有六七十岁,其实已经九十多了。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草原上的英雄,杀人无数,战功赫赫。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变得温和起来,很少露出凶悍的一面。
很多人甚至都忘了他为什么能坐镇白山这么多年。
但阎柔没有。
十几年前,阎柔年轻的时候,正是鲜卑人最强盛的时候,一度将王庭设立的汉塞附近的弹汗山。当时乌桓人就臣服于鲜卑人,难楼也有其中,但他一直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并不完全听命于鲜卑人。
哪怕鲜卑人当时的大帅是檀石槐那样的英雄。
见到难楼,阎柔献上了刚刚猎来的鹿,祝难楼长寿,福禄永存。
难楼很开心,拉着阎柔说起了从前。
人老了,就喜欢说从前的故事。
说得正热闹的时候,难楼突然话风一转,叹息道:“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檀石槐死后,鲜卑人互相内斗,实力大不如前。就算不用我们乌桓人帮忙,你们汉人也能守住边塞了。你们汉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们乌桓人就像这只鹿,要被你们汉人烤来吃了。”
阎柔笑而不语,两眼盯着正在烤的鹿肉,眨也不眨,仿佛没听到难楼的话,一心只想着吃肉。
难楼脸上的笑容不破,一旁的孙子楼离却勃然大怒,一跃而起,拔刀大喝。
“阎柔,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吗?竟敢不回我阿爷的话?”
阎柔没理楼离,转头看向笑眯眯地难楼。“我弟弟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大王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什么问题?”
“如果袁使君不给钱了,又关闭了胡市,你们打算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难楼思索了片刻。“袁使君在哪里?”
“在居庸。”
“我听说,他身边新建了一支龙骑,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
“是,统领龙骑的叫赵云,常山真定人,曾经是公孙瓒的部下,白马义从的一员。”
听到公孙瓒和白马义从几个字,难楼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
楼离再次跳起。“你拿死人来吓唬人吗?”
阎柔依旧没理他,静静地看着难楼。
难楼迅速恢复了平静。“我很好奇,他这支龙骑,和我白山的黑鹰铁骑比,谁更胜一筹?”
阎柔笑了,有些兴奋的搓搓手。“我也很好奇。不如这样,大王带着黑鹰铁骑去居庸,与使君行猎,看看哪个更强?”
难楼嘴角轻挑。“我的黑鹰铁骑只有三千,你们汉人却多得很,仅渔阳突骑就有好几千。”
阎柔摇摇头。“比武较技,又不是两军作战,何必出动渔阳突骑。”
第39章 子龙,杀气太重
袁熙收到了阎柔的回复。
难楼闻说龙骑骁勇,欲率上谷乌桓精锐——黑鹰铁骑,与使君逐鹿于桑乾河畔。
看完消息,袁熙很生气。
他让阎柔去试探难楼的底线,结果阎柔要带着上谷乌桓的精锐骑兵来和他打猎,还特意用了个别有深意的词:逐鹿。
逐你老母的鹿啊,你这明明是示威。
袁熙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回蓟县调兵,直接灭了上谷乌桓,顺便弄死阎柔。
你实力再强,不就是九千落吗?就算你人人上马拉弓,也不过万骑。幽州虽然谈不上兵强马壮,一万骑兵还是凑得出来的,看我不弄死你。
但是,赵云不赞同他的意见。
“君侯,幽州的确有骑兵过万,但是能与难楼一战的,只有这五百骑。”
“怎么说?”袁熙有点气短。
其实不用赵云分析,他也清楚,幽州骑兵虽多,真正铁了心追随他的却没几个。
鲜于辅等人肯定是不愿意的,三郡乌桓更是想都别想。
刚刚被他收拾了一顿,现在又要他们卖命,与上谷乌桓拼命,他们大概率会选择临阵倒戈。
鲜于辅、阎志可能会犹豫一下,但也只是犹豫一下,最多保他不死。
要他们杀了上谷乌桓,不太可能。
“君侯,难楼虽然有三千黑鹰骑兵,号为精锐,其实不堪一击。如果难楼真有取胜的信心,他就不是带着黑鹰来与君侯会猎,而是在白山等着君侯进讨。”
“为何?”袁熙不太明白赵云的意思。
赵云耐心的解释道:“乌桓人与鲜卑人、匈奴人一样,都擅长游击,而不是冲击突阵。如果是在草原上作战,他们熟悉地形,可以择机而动,我军却持续不了太久,就会因为断粮而不得不退。若是阵而后战,别说三千黑鹰铁骑,就算整个上谷乌桓的骑兵都来了,也伤不着君侯分毫。”
袁熙终于听明白了赵云的意思,却还是有点不放心。“五百对三千,就算胜,也是惨胜吧。”
赵云无声的笑了。“若难楼真敢以三千骑出战,云当斩其首,献于君侯马前。”
袁熙忍不住笑了。“听你这意思,难楼根本不敢开战,只是虚张声势?”
“他已经九十多了,哪里还有那样的勇气。开战,他是不敢的,但借机试探一下君侯的底气,然后再做计较,势在必行。”
“他会怎么试?”
“挑一些精锐出来,与我等比武较技,或者一起会猎,看谁的收获更多,借以察看我等行军布阵的能力。如果我强他弱,他就认输称臣。如果我弱他强,呵呵,就真的要开战了。”
袁熙琢磨了一会儿。“这么说,阎柔也是这么想?”
“幽州胡汉杂居,以强者为尊,向来如此。他们兄弟少年时没于乌桓、鲜卑,艰难求生,更是如此。”
“行,那你们就好好准备。”袁熙搓了搓手。“给我狠狠的打,最好能干掉几个勇的,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幽州的主人。”
“喏。”赵云躬身领命。
袁熙犹不解气,又对许褚说道:“仲康,你们也别嫌着,有机会就宰几个不长眼的。”
许褚拱手答应。
袁熙随即给阎柔回了消息,非常简单,只有四个字。
不见不归。
——
准备妥当,袁熙就向约定的桑乾河谷出发。
居庸离边塞太近,难楼生怕遭了伏击,不肯来,所以选在居庸和白山之间的桑乾河谷。一旦不对劲,他们就可以沿着河谷迅速撤退。
从这一点来看,赵云的分析很合理,乌桓人其实没有足够的勇气翻脸,他们只是试探。
到了下落县,袁熙又收到了阎柔的消息。
难楼已经带着三千黑鹰铁骑赶来,恭迎君侯大驾。
袁熙心里将阎柔的列祖列宗骂了个遍,决定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弄死他。
你这胳膊是彻底向外拐啊,处处为乌桓人谋划,连地点都选好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是吧?
究竟谁才是幽州的主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保持了基本的体面,命人回复阎柔及难楼。
马上就到,有劳久候。
派出信使后,袁熙问赵云,要不要派人侦察一下附近的地形,看看有没有伏兵?
赵云语气淡淡的表示,君侯放心向前。就算他们有埋伏,就凭我们这二百虎卫,五百龙骑,也能杀穿他们的阵地,撕破他们的包围,斩楼难之首而还。
他有些惋惜地说道:“君侯,其实我更希望他们胆子大一点。这样就不用顾忌了,可以杀个痛快。”
袁熙惊愕地看着赵云。“子龙,你这杀气有点重哟。”
赵云抬头看着远山,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不瞒君侯,云武艺练成三十年,一直没有遇到真正的机会,今日龙骑在手,是有生以来最有信心的时候,正当一飞冲天。”
袁熙听了,既欣慰,又有些心酸。
欣慰的是,自己给赵云提供了一个机会。
心酸的是,赵云跟着公孙瓒,又跟着刘备,中间还在邺城待过一段时间,居然一直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人到中年,才有机会统领五百精骑,着实是天意弄人。
“行,我尽量让子龙一展雄风,打个痛快。”
——
又向前走了数里,袁熙看到了一面战旗,战旗下站了十几名骑兵,队形散乱,正向这边张望。
战旗被风吹动,忽开忽合,中间隐约可见一个白色动物的徽标。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袁熙大致可以确定,应该不是鹰,更像是四足走兽。
“子龙。”袁熙勒住坐骑,给赵云使了个眼色。
赵云会意,举手轻挥,带着两名骑兵,向前轻驰而去。
许褚等人摘下了盾牌,挂在左臂上,同时将环首刀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随时准备拔刀作战。
五百骑兵分成三部分,两百护在袁熙左右,两百在后面一里左右,与袁熙保持肉眼可见的距离,准备接应。其他百人则五人一组,散在各处,奔上山坡,守住要害地点,察看地形,以防有人埋伏。
做这些,甚至不需要赵云下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袁熙看在眼里,心中欢喜,百人将的军饷没白花。看着这些家伙,就让人心安,难怪赵云那么自信,甚至是渴望一战。
仅凭这五百骑,迎战两三千渔阳突骑都没问题,更何况是三千乌桓人。
袁熙正想着,前面突然惊叫声四起。袁熙抬头看去,只看到赵云三人跃马冲杀,眨转间就分出了胜负,夺旗而返,来到他的面前。
赵云将一枚首级扔在袁熙面前,笑道:“君侯,这髡头奴出言不逊,被我杀了。”
另一个骑士将手里拿的将旗随手扔在路边,露出一头白鹿的徽标。
“他说什么了?”
“他提及君侯名讳,不知尊卑。”
袁熙无语。
中原人士注重礼节,一般不会直呼其名,不是以官职相称,就是某君,熟悉的人则称字,但草原上没这么多规矩,他们不仅没有字,很多人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就是一个代号。
因为这点小事杀人夺旗?赵云这杀气不是一般的重。
好吧,谁让我之前让他狠一点呢,就这么的吧。
袁熙绷着脸。“阎柔在哪里?”
“在前面,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赵云话音未落,前面的山谷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两侧警戒的骑士也发出了信号,表示对方只有数骑,没有威胁。
一会儿功夫,阎柔策马来到袁熙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髡头,又看了一眼扔在路边的白鹿将旗,苦笑道:“君侯,这是何意?”
袁熙垂着眼皮,没吭声。
赵云轻踢马腹,缓步上前,盯着阎柔看了两眼。“他出言不逊,直呼君侯名讳,被我斩了。难楼何在,不来拜见君侯,等我去擒?”
阎柔惊愕地看着赵云。“子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乌桓人哪里懂得名和字,都是直呼其名……”
赵云打断了阎柔。“乌桓人之间如何称呼,我不管,但他们来见君侯,就要按君侯的规矩。你还不下马,是等我出手吗?”
阎柔大吃一惊,看看四周,迟疑了片刻,缓缓滑下马背。
他来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护乌桓校尉,广阳阎柔,见过君侯。”
袁熙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阎柔两眼,嘴角轻挑。“士严,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士严为我解惑。”
阎柔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强笑道:“君侯有问,柔知无不言,不敢言教。”
“夷夏不同,如果要混而为一,你说是以夷变夏好,还是以夏变夷好?”袁熙盯着阎柔,脸上带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一样,甚至带着几分锐利。
阎柔屏住了呼吸,犹豫了片刻,吞声说道:“当然是以夏变夷。”
“甚好,我也作如是想。”袁熙摆摆手。“那就请士严走一趟,引难楼来见。”
“喏。”阎柔再拜,向后退了几步,才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
难楼坐在一个大车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约了袁熙见面,结果面还没见着,先被杀了一个百夫长,还夺走了战旗,袁熙的杀气重得超出他的想象,根本不像是来谈判试探的,更像直接开战。
可是,他只有二百步卒,五百骑兵,加起来也就七百人,怎么可能开战?
难道他安排了其他人马?
如果是,那就不能见了,直接撤退更为稳妥。
就在难楼考虑的时候,阎柔赶了回来,没等战马停稳,阎柔就跳下战马,来到难楼面前。
难楼抬头看着阎柔,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校尉,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阎柔苦笑。“大王,来者不善啊。”
“哦?”难楼站了起来,看看四周,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有伏兵?”
阎柔摇摇头,长出一口气。“没有伏兵,但君侯身边七百人,皆是精锐,不逊色于大王的黑鹰铁骑。”
“这么厉害?”难楼脸色微变,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
“大王若是不信,可随我前往,一看便知。”
难楼还没说话,一旁的楼离便伸手拦住,厉声喝道:“阎柔,你又想害我阿爷?”
阎柔面色一寒。“大王可知君侯在蓟县请了大儒为师,教授官员弟子,以及乌桓各部大人的子弟?”
难楼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还是阎柔告诉他的。
只是这时候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君侯说,他这次来见大王,就是请大王安排子弟到蓟县入学,学习汉人礼仪,从此做一个知礼仪,守尊卑的君子。”
楼离勃然大怒,拔出大喝。“阎柔,你是看不起我们,嫌弃我们是蛮夷吗?”
阎柔眉心微蹙。“没有嫌弃你是蛮夷,但如此大喝小叫,直呼名讳,的确让人不太舒服。小帅可知,白鹿部落的百夫长为何而死?”
“我怎么知道?”
“就是因为他不知礼仪,直呼君侯名讳,被赵云一矛挑了。”
楼离语塞,脸涨得通红。
刚才那个百夫长就是他的部下,武艺不弱,没想到与赵云会面,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杀了。
难楼见状,咳嗽一声,喝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都九十几岁了,还怕死不成?楼离,你守在这里,我随校尉前去看看。”一边说,一边给楼离使了个眼色。
现在不是激怒阎柔的时候。
他可不是什么善人,真惹恼了他,与袁熙联手屠了他们,上谷乌桓就完了。
楼离强忍怒气,点头答应。
难楼跳上马,跟着阎柔,来到袁熙面前。
还在百步之外,他就看到了两侧山坡上的骑士,心里就有些不安。
除了这些骑士的骑术过人之外,他们站的位置也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士。
来到袁熙面前,看到袁熙身边的骑士、步卒,难楼更是心惊肉跳,挑衅的勇气不知不觉又弱了几分。
阎柔说得没错,这七百步骑没一个是弱手,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如果与这七百骑交战,哪怕他率领的是黑鹰铁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离袁熙还有几十步,难楼就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双手交叠,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向袁熙遥遥施礼,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深施一礼。
“上谷乌桓大人,蛮夷楼难,拜见君侯。”
第40章 黑鹰对龙骑
坐在胡床上的袁熙哈哈一笑,挺身站起,摊开双手相迎。
示威的目标是让难楼屈服,既然难楼已经服软了,不管他是真是假,他的目标都已经初步达成,就应该以礼相待,不能失了礼数。
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总不能还不如一个老蛮夷。
“大王言重了。久闻大王高名,未得一见。今日能瞻仰大王风采,幸甚,幸甚。”
袁熙笑眯眯地挽着难楼手臂,有意无意的捏了一下。老头身体不错,胳膊上居然还有肌肉,看来平时不缺锻炼。真要打起来,他未必是难楼对手。
动手的事果然不适合我,还是让许褚、赵云干吧。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难楼表示,前面河谷宽敞,猎物也多,适合驻营。
袁熙无可无不可,随即与难楼一起上马,并肩而行。
有赵云那句话,他现在放心得很。
一起向前走了几百步,果然河谷宽敞,视野开阔。虽然草都已经黄了,看起来有些萧索,却更方便驰骋。打蔫的草丛,稀疏的树叶,只能藏得住动物,藏不住人。
来到难楼准备好的高地,难楼请袁熙坐在主位。袁熙也不客气,很自然的坐下了。
这里本来就是大汉的土地,他这个幽州牧就是主人,毋须谦让。
没追究难楼非请擅入,已经是他脾气好了。
一旁的楼离见状,很是不爽,握紧了拳头,就要喝斥,却被难楼用眼神制止了。
尽管如此,他们爷孙俩的神情还是落在了袁熙眼中。
“这是……”
“这是老蛮夷的孙子,叫楼离,眼下是黑鹰骑的一名千夫长。老蛮夷百年之后,想要传位给他,到时候还请君侯多多指教。”
难楼一边说,一边示意楼离上前拜见。
楼离虽然不情愿,却不敢违拗了难楼的命令,只得上前见礼。
袁熙淡淡地看了楼离一眼,就下了断语。
这小蛮夷不知天高地厚,喜怒形于色,就是被惯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难楼在,他还能耍耍威风。哪天难楼不在了,他随时会被人砍死。
袁熙抬起头,看着在四周列队的骑兵,又瞥了一眼那些绣着黑鹰的大大小小战旗。
“这就是黑鹰骑?”
“是。”
“都在这儿吗?”
“共二千七百九十五骑,全部都在,请君侯检阅。”
袁熙摆摆手。“检阅就不必了。我是来与大王逐鹿的,不是来比谁好看的。真要比,等大王到了蓟县,再请大王看看衣冠华夏的威仪。”
难楼满脸堆笑,楼离的脸色却变得铁青。
袁熙字字不提蛮夷,但句句不离蛮夷,总在有意无意的夸耀汉人的衣冠。
“谁说我阿爷要去蓟县了?”
袁熙没理他,接着说道:“大王,你看,我们怎么比?是文比,还是武比?”
难楼含笑说道:“文比是怎么比,武比又是怎么比?”
“文比么,各选五十人出来,捉对厮杀。武比么,不论多少,两军对攻,看谁能斩将夺旗。”
楼离正因为被无视而恼火,听了袁熙这句,立刻说道:“武比!自然是比武,文比多没意思。”
袁熙看着难楼,笑而不语。
难楼沉下了脸,招了招手,将楼离叫到跟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楼离没有防备,险些被抽倒在地。
“混帐东西,君侯与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带上你的人,滚回白山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白山一步,否则扒了你的皮。”
楼离捂着脸,目瞪口呆。
难楼大怒,抬腿又是一脚,将楼离踹出几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快滚!”
楼离这才意识到难楼是真的怒了,不敢多说,起身就走。
号角声缓缓响起,一千骑脱离队伍,跟着楼离走了。
袁熙一直没吭声,直到楼离走了,才轻声笑道:“大王的儿子呢?”
难楼重新入座,叹了一口气。“老蛮夷活得太久,夺了子孙的寿数。如今不仅几个儿子都走了,孙子也没剩下几个,也就是这个楼离年轻一些。再往下,可就都是重孙了,大大小小上百个,平时散在四方,连名字记不全。”
袁熙再添三分烦恼。
这老头不仅自己寿命长,还特能生,想要斩草除根并非易事。
“大王的子孙这么多,想必这黑鹰骑中还有?能否请来一见?”
“有,十来个吧。”难楼故意装出一副老糊涂的模样。“只是我平时不怎么管事,一时竟想不起来有谁。”
“除了楼离之外,另外两个千夫长不是?”
“不是,不是,哪能都是千夫长呢,会打架的。”难楼连连摇手。“再说了,上谷乌桓也不全是我一家的,还有别的部落,总要给他们留些位置。另外两个千夫长,一个叫鹿破风,一个叫莫雄,都是各自部落的勇士。”
他露出一丝得意。“老蛮夷这黑鹰骑虽然不如君侯的龙骑装备齐全,却也是各部落的勇士组成的,身手不差。待会儿,当请君侯指点。我说君侯,这比武较技,可有彩头?”
袁熙眼神微闪。“大王想要什么样的彩头?”
“别的也不敢要,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得胜者拿走对手的甲胄、坐骑,如何?”
袁熙嘴角轻挑,无声地笑了。“甚好。那就武比吧,赢者通吃。黑鹰骑的甲胄虽然一般,战马倒是不错。”
老蛮夷,真是敢想,居然想从我这儿捞几副甲胄。
你这黑鹰铁骑什么破甲胄,我能看得上眼?
难楼连忙摇手。“能与君侯相见,是天大的好事,何必搞得血流满地。文比,各挑五十人,足够了。”
袁熙笑笑,向赵云比了个手势。
赵云也不多说,伸起手,五指张开,随即收成拳头。
五十名骑士出列,在赵云身后静静地站成一排。
难楼也不多说,吩咐了一句,让人传令,去黑鹰骑中选出五十名骑士。
指挥这五十名骑士的将领正是千夫长鹿破风。
鹿破风脸色不太好,看向赵云的眼神中充满杀意。他上前请示,希望能与赵云对决。
难楼解释说,刚刚被赵云杀掉的百夫长,就是鹿破风的弟弟。
袁熙笑笑,点头答应了。
他知道难楼的小心思,但他不在乎。
既然你们想找死,那就别客气,放马过来,让赵云杀个痛快。
得到了袁熙的允许,鹿破风下去换了一匹雄骏的黑马,又披上甲胄,提着一杆长矛,重新回到坡下。
号角声一响,赵云与鹿破风同时踢马冲锋。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屏住了呼吸。
就连袁熙、难楼都顾不上闲扯,盯着正在交手的两人。
百余步的距离,转眼就到。
鹿破风大吼一声,挺矛猛刺。
赵云毫不介意,挥矛格开鹿破风的进攻,顺手一矛,将鹿破风挑于马下。
两马分开,赵云缓缓减速,鹿破风在地上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黑鹰骑士鸦雀无声,都呆了。
鹿破风的身手,他们都清楚,居然被赵云一招击杀?
龙骑将士也静静地的站着,连个叫好的都没的,仿佛早就在预料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
袁熙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浅笑。
难楼看得清楚,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没想到鹿破风竟然挡不住一招,赵子龙名不虚传,不愧是当年的白马义从。”
袁熙正要说话,阎柔匆匆赶了过来,神情不安,附在袁熙耳边,轻声说道:“君侯,鹿破风来自桑乾河一带的雄鹿部落,这五十名骑士至少有三十名也是雄鹿部落的,若是杀伤太在多,只怕雄鹿部落会来寻仇。”
袁熙转头看看阎柔。“你的意思,是让龙骑不要还手,让他们杀?”
阎柔无语。
“既然是比武,自然是生死由命,各凭本事。将来他们要寻仇,不管是找大王,还是找我,都一样。”袁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且安心观战。”
有虎卫递过来一只胡床。阎柔无奈,只得在袁熙身边就座。
山坡下,赵云已经拨转马头,牵起黑马的缰绳,回到自己的阵地。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看躺在地上的鹿破风一眼,更没有取其衣甲的兴趣。
那些被挑选出来的雄鹿部骑士感受到了污辱,其中一人大喝一声,催马出阵。
一名龙骑猛踢战马,冲出来迎战。
两马交错,再一次分出了胜负。雄鹿部的骑士被刺翻在地,呻吟着,翻滚着,慢慢的不动了。
但鲜血没有让其他的骑士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怒火,一个接一个的冲了出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七名骑士,全是黑鹰骑士。
袁熙虽然算不上高手,却也看明白了。这些黑鹰骑士根本无法和龙骑相提并论,五十一人,不出意外的话,最后会齐齐整整的全部躺在地上。
袁熙转头问难楼。“大王,还要比吗?”
难楼也很震惊。“君侯,这些都是龙骑?”
“这还能有假?”
一旁的阎柔忍不住再次开口。“大王,我早就说了,黑鹰骑虽然是精锐,却不能和渔阳突骑相比。龙骑是从渔阳突骑中选出来的勇士,最擅长的就是持矛突击。黑鹰骑和他们比武,怎么可能取胜?”
不等难楼回答,阎柔又对袁熙说道:“君侯,雄鹿部原本是代郡乌桓,因为离鲜卑人太近,被夺了牧场,这些年原本就不容易。如果这些勇士都死了,雄鹿部落就完了。没有了他们协助守御,鲜卑人会趁虚而入,直到居庸塞。”
阎柔一边说,一边给袁熙使眼色。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难楼这老蛮夷借刀杀人,以比武较技为由,让雄鹿部落送死啊。
鹿破风的弟弟可能也是安排好的,就是要激起鹿破风的怒气,主动挑战,然后死在赵云的矛下。
难楼这老匹夫够阴,阎柔也够尽职,现在才说,之前是一个字也不提。
你们都给我等着。
“大王,还要比吗?”袁熙似笑非笑地看着难楼。
难楼露出一丝不安。“那就……别比了吧。龙骑太强了,非黑鹰骑可比。”
“那就请大王下令,让他们留下战马,认输。至于兵器、甲胄,就不要了,龙骑用不着那么破的东西。”
难楼很尴尬,老脸涨得通红。
阎柔也很惊讶,不解地看着袁熙,不相信这是袁熙能说得出来的话。
在他印象中,礼仪或许是袁熙唯一的优点了。
看来人是会变的,接连两次取用,让原本温文尔雅的袁熙变得粗鲁放肆起来,竟然在难楼面前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阎志是瞎了眼,还是近墨者黑,竟然没发现这一点,还在自己面前大夸特夸袁熙。
稍作思考后,阎柔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从阎志说话的语气来看,他们都很放肆。
在阎柔的自责中,难楼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让剩余的四十多名骑士交出战马,认输,免得白白送死。
虽然认输丢脸,但那些骑士也清楚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不是他们拼命就能弥补的,只得屈辱的交出了战马,步行回阵。
阎柔欲言又止,退到一旁。
袁熙知道他有话想说,但并不在乎。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后悔也没有意义,不如想着怎么善后。
善后之前,他先要完成此行的任务。
“大王,胜负不足道,权当一笑。有件事,却要和大王商量。”
难楼格外的客气。“不敢当,请君侯吩咐。”
“辽西、右北平的事,大王想必知道了?”
“听说了。”
“他们的子弟,如今已到蓟县,就学于大儒。大王有没有兴趣,安排子弟去求学?”
“能有机会拜大儒为师,当然要去。老蛮夷回白山之后,立刻选人,尽快送往蓟县。”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多谢大王支持。还有一件事,也希望大王能够体谅。”
“君侯请说。”
“从中平元年的黄巾之乱起,中原已经乱了十几年。如今大将军主政,要轻徭薄敛,与民休息,能节省的开支尽量节省,不必花的钱一个也不能花……”
袁熙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每年几千万的岁赐没有了,以后双方公平交易,适当给你们一些优惠。
你们还可以得到中原的衣物、布匹、粮食,甚至是铁器,但是要用牲畜、皮货来换。
中原百废待兴,对牲畜的需求量极大,马、牛、羊,有多少要多少。你们将牲畜卖到中原,再换成粮食,也方便存储,不用担心风雪一来,牲畜就全部冻死。
难楼静静的听完,说道:“君侯,这件事太大了,老蛮夷一个人做不了主,要和各部落商量一下。”
袁熙早有准备,很痛快的答应了。“这是当然。希望我回蓟县之前,能收到大王的好消息。”
难楼吃了一惊,看向阎柔。
第41章 虎痴打虎
阎柔同样很意外,却识趣的没吱声。
他也看出来了,袁熙对他不太满意,有不少情况都没和他讲。
他有种预感,他这个护乌桓校尉可能做不成了。
袁熙一拍手掌。“行猎吧。突击非乌桓勇士所长,骑射却是你们的看家本领,让我开开眼,如何?”
难楼憋了一肚子气,也想借着行猎的机会找回点面子,当下答应,命令黑鹰骑士开始行猎。
黑鹰骑士得令,分散开来,奔向不同方向,驱赶猎物。
袁熙虽然不是很懂骑兵战术,却还是用心观察。乌桓人、鲜卑人虽然没读过兵法,但他们生来就是战士,有很多口耳相传的东西,而且经过实战的考验,还是值得一学的。
幽州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他如果连骑兵战术都不懂,岂不是太废了。
难楼、阎柔一左一右,陪着笑,为袁熙解答疑问,于不经意间展示上谷乌桓的实力,以示他们非右北平、辽西乌桓可比,还有利用价值,不能太亏待了。
袁熙装聋作哑,不予理会。
甄宓曾经告诉他一个谈判经验,先开出对方几乎不可能接受的价格,然后再慢慢磨,一直磨到对方撑不住,主动让步为止。
相比之下,乌桓人的谈判筹码其实并不多。他们急需中原的物资,否则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尤其是权贵。没有中原的奢侈品,他的生活质量比普通牧民好不到哪儿去。
草原上除了牲畜,其他的什么都缺,和中原不能比。
见袁熙不理,难楼、阎柔都很无奈。
谁说袁熙软弱无能?他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一步也不肯让,非要逼着乌桓人臣服啊。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给袁熙一点教训。
难楼叫来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卫惊讶地看了一眼袁熙,随即又收回目光,下了坡,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袁熙没看到,但许褚看到了。
许褚站在袁熙身后,方圆数十步以后的所有人,都在他的监视范围以内。虽然难楼说的是乌桓语,他听不懂,但难楼和那个亲卫的神情却被许褚看得一清二楚,记在心里。
他向郭烈等人使了个眼色,虎卫们悄悄散开,以袁熙为中心,布下三道防线。
与此同时,赵云也收到了通报,指挥龙骑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就在他们调整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一些黑鹰骑士纵马飞奔,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喝,将四散奔逃的猎物驱赶到山坡下。
开始是一头雄鹿,高大健壮,鹿角硕大,蹄下生风。
它奔到坡下,四处看了看,见黑鹰骑士围得极紧,只得向山坡上冲来。
赵云带着几个龙骑,守在附近,见此情景,挂上矛,抽弓搭箭,一箭正中雄鹿脖颈。
雄鹿轰然倒地,激起一阵灰尘,被风一卷,险些呛了袁熙一脸。
难楼、阎柔早有准备,捂着口鼻,笑道:“赵子龙不仅矛使得好,箭术也高明。”
难楼挥了挥手,命人上前,将倒地的雄鹿拽到一旁,剥皮取骨。
更多的动物被赶了过来,争先恐后的向山坡上狂奔。
守在山坡下的黑鹰骑士不甘示弱,一个个拉弓搭箭,连续射击。
猎物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不一会儿,山坡前就倒了一片。
难楼按捺不住兴奋,挽起手腕,热情的邀请道:“君侯,试试弓?”
袁熙也来了兴趣,接过弓,与难楼一起走到山坡下,对着被围在中间的猎物拉弓急射。
难楼虽老,射艺却着实不错,几乎百发百中,很快就射倒了一头鹿,五只野兔。
和他一比,袁熙的射艺就有些不够看了。面对这些疯狂逃窜的猎物,他五发一中,射中了一头体型最大的野牛,还没射死。
“惭愧,惭愧。”袁熙哈哈放下弓。“让大王见笑了。”
难楼客气了几句,又邀请袁熙上马,去猎场看看。
将猎物赶到面前再射,是权贵们的通常做法,但打猎真正的乐趣并不在猎物,而是追逐猎物的过程。骑兵战术就体现在追逐过程中的骑术、射术、相互之间的配合、时机把握。
这是游牧部落的日常,骑射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持矛突击占不到上风,难楼只能在骑射上找点平衡。
袁熙本来不想去,后来想想,又答应了。
如果满足一下难楼的虚荣心可以更快的达成目标,他并不介意给难楼一点面子。
进入猎场,眼前的情况复杂起来,不断有骑士和猎物从眼前掠过,有一些甚至靠得很近。
许褚靠了过来,甚至不动声色的将难楼、阎柔挤开。
形势复杂,这两人敌友难辨,如果他们突然发难,袁熙可能会有危险。
难楼、阎柔也很识趣,借着射猎的名义,离袁熙远远的。
“君侯小心。”许褚轻声说道:“这里人畜难分,情况复杂,可能有猛兽出没。”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毛。
这是草原,出现虎豹之类的猛兽很正常。就算是吃草的野牛也不可小觑,那么大的体型,被撞一下,或者踩一脚,也会要命。
他很想转身就走,转念一想,又强行抑制住了。
难楼带他来猎场,就是要试他的胆色。他不擅骑射也就罢了,如果连待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难免会被人讥笑。孙子兵法有云,将有五德,勇居其一。这个勇不是血气之勇,而是胆略之勇。
“有仲康在,纵有猛兽,又有何妨?”袁熙举起马鞭,指指四周。“这些乌桓人,包括一些幽州人,畏威而不怀德。要想让他们屈服,就必须有超绝常人的实力,杀得他们两腿发软才行。子龙展示了龙骑的实力,仲康也要展示一下虎卫的实力才行。”
许褚躬身领命。
说话间,前面突然一阵惊呼。
袁熙抬头看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刚才的从容镇定全都不翼而飞。
一头斑斓猛虎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左冲右突,吼声如雷,几乎让人肝胆俱颤,不少马匹被其威慑,嘶鸣着不敢向前,有的甚至直接就跪了。
一声惊呼,猛虎一跃而起,扑上一匹战马的马背,一口咬中骑士的头,轻轻一甩,直接将骑士的首级扯了下来,身首异处,鲜血迸射。
围在四周的黑鹰骑士发一声喊,不约而同的勒马后撤。
赵云看得真切,一边招呼龙骑上前包围,一边拉弓急射。
猛虎中箭吃痛,更加暴怒,舍了黑鹰骑士,猛的一窜,避开了赵云射出的箭,从惊慌的人群中穿过,纵身跃起,扑了过来。
袁熙暗叫不好,猛踢战马,想要逃跑,战马却浑身颤抖,一下子扑倒在地。袁熙措手不及,被压住了脚,一时动弹不得。
难楼、阎柔以及黑鹰骑士惊声呼喝着,却不肯上前,反倒不约而同的后撤。
赵云和龙骑虽然接连射箭,奈何角度所限,都没能射中猛虎的要害。
眼看着猛虎扑到了袁熙面前,血盆大口中的恶臭几乎熏得袁熙窒息,许褚横身闪现,一手举盾挡箭,一手拽住了虎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用力一拽,硬生生将猛虎拽退几步,远离袁熙。
猛虎大怒,咆哮着,扭头扑向许禇,挥爪拍击。
许褚用盾牌架住,虎爪击在盾牌上,木屑四飞,盾牌瞬间破成碎片,只剩一小块还在许褚手中。
但许褚不动如山,连手臂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没等猛虎落地,他挥起一拳,猛击猛虎下颔。猛虎被他打得一个趔趄,翻身倒地。
许褚赶上前去,用膝盖压住虎腹,挥动双拳,连续猛击猛虎两胁、下颔部位,“呯呯呯”一阵急响,几乎打出了残影。
猛虎咆哮着,挣扎着,却脱身不离,吼叫声也渐渐衰弱,终于躺在地上不动了。
此时,袁熙已经被虎卫救起,看到许褚这威猛的形象,心中怯意散去,豪气顿生,放声大笑。“看来还是我豫州虎痴更胜一筹,草原上的虎不堪一击啊。”
难楼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黑鹰骑士们也看傻了,齐齐勒着战马,一动不动。
这头虎虽然不是体型最大的成年猛虎,却也不可小觑,足以让很多勇士避而远之。没想到许褚不仅不避,反而一连几拳,直接将虎打死了。
除了盾牌,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看猛虎塌陷的双肋和破烂的下颔,估计那地方的骨头都被打碎了。
这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强悍的武力?
跟他一比,赵云及龙骑的表现都算不上出色了。
赵云本人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他知道许褚善战,每战先登,却没想到许褚的个人武力会强横到这种地步。
仅力气而言,关羽、张飞也未必能胜他。
难楼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滑下马,飞奔到袁熙面前。“君侯,受伤了么?”
袁熙摇摇手,推开了难楼,脸上带笑,心里却咬碎了牙。
不管这虎是不是难楼特意赶来的,就凭他和阎柔刚才那见死不救的模样,他也不会饶了他们。
“战马压了一下脚,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难楼长出一口气。“若是君侯有所损失,我如何向大将军交待。”说着,一转身,命人将自己的坐骑牵来。“君侯,这是我的坐骑,还算温顺,献与君侯。”
袁熙看了一眼这匹高大雄骏的白马,知道这是一匹难得的乌桓名驹,就笑纳了。
“子龙,这马不错,给你吧。”袁熙大声说道:“将鹿破风那匹黑马牵来,我骑那匹。”
赵云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命人将黑马牵来,侍候袁熙上马。
难楼讪讪而退。
袁熙接收了他的战马,转手又送给赵云,自己反而骑了鹿破风的马,这是将不满摆在脸上了啊。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难楼后悔不迭。
原本只想吓唬吓唬袁熙,让他出个丑,没想到袁熙身边竟有这样的勇士,反让他大大出了风头,带来的威慑比赵云更胜一筹。
看看那些黑鹰骑士,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啊。
阎柔面色煞白。
聪明如他,自然知道这是难楼搞得鬼。虽然他没参与,可是以他与难楼的关系,根本无法脱清干系。再加上他刚才的反应,想让袁熙相信他,是千难万难了。
袁熙重新上马,用马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地说道:“继续吧。”
难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连连点头,命令黑鹰骑士继续围堵猎物。
袁熙招招手,将阎柔叫到跟前。
“雄鹿部落的大人是谁?”
阎柔的嘴角抽了抽。“鹿离。”
“让他来见我。”袁熙语气淡淡地说道:“如果他还想在代郡生活。”
阎柔惊魂未定,躬身领命,随即又道:“那……这里?”
“这里的事,我自会处理。”袁熙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阎柔赶紧走。
经过刚才那件事,他已经对阎柔死了心,不想再给阎柔什么面子。
最好你现在就反,我好直接砍死你。
阎柔没敢啰嗦,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向西急驰而去。
难楼看在眼里,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
在许褚的陪同下,袁熙重新回到山坡上。许褚露出这一手之后,他已经没有必要参加围猎了。
再多的猎物,也比不过这头虎。
虎士将虎尸抬了过来,就摆在袁熙脚下。袁熙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虎的前肩已经变了形,但虎皮却保存得不错,很是满意。
“仲康,你这是什么拳法?”
“没名字。”许褚有点不好意思。“情急之下,一阵乱拳,也顾不上太多。”
“你这力气……”袁熙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谁可以拽着虎尾,让猛虎无法前进,他是坚决不信的。
“别说是虎,就算是牛,也比不过他虎痴的力气。”郭烈走了过来,卷起袖子,笑嘻嘻地说道:“君侯,这虎皮还不错,我帮你剥了吧。”
袁熙笑笑,看着走上山坡的难楼,笑道:“你才见过几头虎。论剥皮,还是难楼大人更在行,对吧?”
难楼听了,瞅了瞅虎尸,咬咬牙。“老蛮夷无能,不能为君侯打虎,愿为君侯剥虎。”
第42章 成见误人
难楼拿起刀,只割了两下,就被袁熙按住了手。
他要的是难楼的态度,而不是真让难楼为他剥虎皮。难楼再强壮,也是九十多岁的老人,如此折辱,乌桓人只会觉得耻辱,汉人却会觉得他失礼。
如果是楼离,那就没什么好忌讳的了。
袁熙从难楼手中取过刀,看了看,递给一旁的郭烈,又挽着难楼的手走到一旁。“大王一把年纪,还如此强壮,想必经常用虎骨泡酒?”
难楼长出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要是为袁熙剥虎,他的脸色就算彻底掉在地上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君侯所言甚是,鹿茸酒、虎骨酒都是好东西,常喝不仅能强壮身体,还能让人返老还童,精力旺盛。那头鹿也是极好的,待会儿老蛮夷让人烤了,请君侯品尝。”
“既然是好东西,当与大王共享。郭烈,虎骨留下给大王泡酒。”
“喏。”郭烈应了一声,抄起刀,熟练的解剖起虎皮来。
难楼连忙道谢。
袁熙笑眯眯地与难楼闲聊,仿佛多年的好友,刚才也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一样。
难楼却不放心。
阎柔带着几个人向西去了,再也没有出现。
他是去召集人马,准备围攻我,还是去偷袭白山?
相识多年,难楼与阎柔兄弟的关系都不错,但他更清楚这兄弟俩都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以生存为第一目标。
草原上的人都是如此。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阎志已经成了袁熙的骑将,阎柔倒向袁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如果他和袁熙共谋,诱杀上谷乌桓,难楼一点也不意外。
一想到这些,难楼就有些后悔。
让楼离返回白山或许是个错误。
楼离虽勇,谋略却不够,又深信阎柔。如果阎柔出面设计,楼离必死无疑。
难楼心中七上八下,却不敢说破。他想安排人去传消息,又被袁熙拉着闲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好容易找了个机会,难楼才得以脱身,安排亲卫去追赶楼离,让他小心阎柔。
袁熙站在坡上,看着难楼的亲卫向西北去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难楼心慌了,这是好现象。
这说明上谷乌桓实力虽强,却还没强到足以与他开战的地步。难楼没有和他直接对抗的勇气,最多只是讨价还价。真有撕破脸的准备,他就不会这么六神无主了。
“大王,你的黑鹰骑中,为什么会有代郡乌桓的勇士?”袁熙开始了进一步的计划,将代郡乌桓与上谷乌桓的关系搞清楚,看看有没有机会破坏一下。
“君侯有所不知,代郡、上谷虽属两郡,对乌桓来说却是一体,不分彼此。能让乌桓分隔的,只是大山。大山以西,是右北平、辽西和辽东。大山以西,是上谷、代郡、雁门、云中、五原……”
难楼连说带画,解说塞外的地形。
袁熙听了,这才明白这一片草原对乌桓人和对汉人并不相同。
在汉人眼中,这是几个郡,辖区是固定的。
可是对乌桓人来说,并不存在什么明确的边郡,他们逐水草而居,可能夏天在这个郡,冬天就到了另一个郡,能阻隔他们迁徙的大山才是边界。
也就是难楼口中的大山,正式的名字是大鲜卑山。只不过难楼不喜欢鲜卑人,所以直接称为大山。
雄鹿部落现在在代郡,过些天,可能就沿着桑乾河去了雁门。
“蒙各部不嫌弃,大山以西的乌桓都看得起老蛮夷,将各部落的勇士送到黑鹰骑来。如果鲜卑人小股来袭,老蛮夷带着黑鹰骑出击即可,不必再从各部落抽调勇士,耽误时间。”
“如果鲜卑人集结重兵呢?”
“那不是还有君侯嘛。”难楼朗声大笑。“有君侯率领的幽州精锐,再加上白山的骑兵,差不多够用了。”
袁熙将信将疑。难楼的解释听似合理,却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故意挑鹿破风等人迎战龙骑,又看着他们死在龙骑矛下。如果不是自己出面阻止,黑鹰骑中的雄鹿部落会元气大伤。
他越想越觉得阎柔不称职,这么重要的情况,从来没提过一句。
可是撤了阎柔之后,谁能担此重任?
赵云应该可以,但他身边也需要赵云。
袁熙将自己熟悉的人翻来覆去的琢磨了一番,还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看来还要向大将军再要几个人才行。
袁熙一边琢磨,一边和难楼解释起他的想法。
经过多年大战,如今中原户口损耗,财力不足,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每年拨付钱粮。再者,中原战乱期间,不少乌桓部落趁乱入塞劫掠,也让百姓深为不满,不愿意再给钱,更愿意以武力征服。
出现公孙瓒那样的人是有原因的,绝非偶然。
综合而言,之前的政策不可持续,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新方案迫在眉睫。
袁熙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几乎形同最后通牒。
你满不满意,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能让我满意。
否则,下一个公孙瓒迟早会出现。
难楼人老成精,岂能听不懂袁熙的言外之意。这次带龙骑、虎卫来只是示威,说明袁熙还有谈的兴趣。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这些人了。
他虽然知道好日子不再有了,却还是不能直接给袁熙答复。
他虽然是附近几个郡的乌桓共同推崇的大王,但他并不能决定所有的事。像这样的事,他需要和其他部落商量,尤其是雄鹿部落。
雄鹿部落算是这几个郡的乌桓中实力较强的,仅次他的黑鹰部落。
袁熙听了这话,总算明白了难楼的心思。
说到底,乌桓人内部也不太平,照样有争斗,而且是你死我活。
那就等等吧。如果雄鹿部落不来,那就联合难楼,先灭了雄鹿,然后再将责任推到难楼身上。
玩心眼,难楼虽然活了九十多岁,还差得远。
——
阎柔带着几个亲卫,沿着桑乾河谷,向西一口气赶了百十里,遇到了正在放牧的雄鹿部落,很快就找到了鹿离。
鹿离五十多岁,身材强壮,面目黝黑,连髡头的头皮上都长了不少斑。他住在山坡上的一个帐篷里,正和几个部下说话,商量着转移牧场的事。
天气越来越冷,随时可能下大雪,他们要去更暖和的地方。
看到阎柔,鹿离很惊讶,连忙起身相迎,将阎柔引到火塘边,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
“校尉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鹿离笑眯眯地看着阎柔,眼神中却充满了警惕。
阎柔身为护乌桓校尉,本该在广宁,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出了事。
“我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阎柔喝了一口羊奶,平复了一下不安的心情。
“什么样的坏消息,需要校尉亲自来说?”
“你弟弟鹿破风死了,还有雄鹿部落的八名勇士。”
鹿离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谁杀的?为什么?”
“杀他们的是镇北将军的亲卫骑,为首的你可能还记得,真定人赵云,鹿破风就死在他的矛下。”
鹿离再次愣住了。“镇北将军……会了去白山?”
“没有,他和大王相约会猎,就在桑乾水下游百十里,下落县附近。”
“会猎成了比武,所以我弟弟他们就死了?”
“是的。”
鹿离重新坐下,眼睛盯着火塘,脸色被火光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阎柔也不说话,慢慢地喝着羊奶。
过了好一会儿,鹿离重新抬起头,提起铜壶,给阎柔加了半杯羊奶。“除了亲卫骑,镇北将军还带了多少人?”
“总共七百人,亲卫骑五百,步卒二百。”阎柔咽了口唾沫。“那二百步卒号为虎卫,统领他们的是一个被人称为虎痴的勇士。在猎场上,他徒手打死了一头猛虎。”
“徒手打死猛虎?”鹿离再次震惊,更甚于鹿破风被赵云击杀。
阎柔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已经过去一天时间,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有人能如此悍勇,居然敢与猛虎对阵。
即使那头猛虎已经被射了几箭,扑杀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至少换了他,他绝不敢与猛虎面对面。
鹿离听完,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校尉,这猛虎是大王故意赶到镇北将军面前吧?”
阎柔苦笑。“我不清楚,不敢妄言,但镇北将军完全有可能会这么想。”
鹿离冷笑一声,将一块木柴放进火塘。“一把年纪了,还喜欢玩这些小手段,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别人哪里是看不出来,只是奈何不了他罢了。”
阎柔深以为然,点头赞同。
“镇北将军刚从辽东回来,又急急忙忙地出塞,不会只为了打猎吧?”
“他这次来,一是巡边,二是要和各部落商量点事。”阎柔又将袁熙要削减岁赐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打量着鹿离。“大帅觉得可行否?”
“不直接给了,改成交易?”鹿离目光闪烁。
“是的,价格上么,会有一些优惠。”
“是镇北将军直接安排人,还是继续由商人负责?”
阎柔心中微动,忽然明白了鹿离的心思,又不禁想,难道袁熙让我来找鹿离,就是这个原因?
代郡与中山隔着燕山,有飞狐道相通,实际比白山与塞内交易更为方便。之前汉朝的岁赐都是直接送到白山,由难楼分配,再送到各部落。
具体送了多少,汉朝并不过问,都是难楼的权力。
所以各部落能分到的东西并不多。
如果直接交易,不再通过白山,对各部落来说,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占据了桑乾河上游的雄鹿部落。假以数年,雄鹿部落的实力甚至可能超过白山。
这自然是难楼不愿意看到的。
难楼在,鹿离、鹿破风等人都是他的晚辈,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难楼死了,楼离继位,鹿离、鹿破风就成了长辈,又岂能看着楼离多吃多占?
除非楼离的实力远远超过他们。
在这种时候,借龙骑的手,除掉鹿破风等人,甚至激鹿离与袁熙翻脸,就成了对难楼最有利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阎柔勃然大怒。
他一心为难楼着想,难楼想利用袁熙,却一点消息也不给他透,害得他被袁熙怀疑。
这老胡狗,活得不耐烦了?
阎柔强压怒火,反而笑了两声。“镇北将军的夫人就是中山巨商,你说会由谁负责?”
鹿离也笑了。“那我觉得还不错,至少可以谈。”
“既然如此,那你随我去见镇北将军,如何?”
“我去见他?”
“对,我来这里,就是奉镇北将军之命,邀大帅前往一见。”
鹿离想了想,点头答应。“我安排一下。”
“这是当然。”
鹿离随即叫来了儿子鹿轻云,让他负责部落的事,自己则带着十来名骑士,跟着阎柔赶往下落,与袁熙见面。
他没提袁熙要改变政策的事,更没说鹿破风等人被杀的事。
鹿离再三吩咐鹿轻云,不要冲动,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如果他回不来,就带着部落往西去,千万不要和镇北将军发生冲突。
鹿轻云只当是鹿离担心他年轻冲动,闯出祸来,当下俯首听命。
这一切,都是当着阎柔的面做的。
“校尉,镇北将军有什么喜好?骏马,珍宝,还是女人?”
阎柔闻言,有点尴尬。
连一个蛮夷都知道要带着礼物去见袁熙,自己出任护乌桓校尉这么久,居然没给袁熙任何表示,更不清楚袁熙有什么喜好。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了解这些。
自己一向谨慎,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阎柔仔细回想,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没把袁熙放在眼里,觉得他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纨绔子弟,只是因为姓袁,才得以坐镇幽州,这两年来也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这或许是事实,甚至他上一次去涿县拜见袁熙时依然如此。
但这一次见到的袁熙绝非如此。
仅仅是半年没见,袁熙不仅有了龙骑虎卫,更立下了平定辽东的战功。
袁熙已经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袁熙了,连鲜于辅都被他镇服,远戍玄菟,自己却还停留在之前的印象,没把袁熙当回事,就连弟弟阎志身上的变化,都被他有意无意的忽视了。
在草原上,犯这么多错的人,除非实力超群,几乎没有活得久的。
阎柔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悔。
“他喜欢好马。”阎柔想到了鹿破风那匹黑马,又说道:“世家子弟么,当然也离不开美人。只是他的眼光很高,甄夫人就是国色。”
鹿离叹了一口气,命人去准备。
第43章 我想试试
袁熙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大亮。
隔着帐篷,袁熙能听到许褚的声音,莫名的心安。
身边有个能徒手搏虎的勇士守着,他睡觉都睡得踏实些。当初在乌巢,收下许褚时还有些勉强。若非长兄袁谭劝,他还不肯要。现在看来真是撞大运,捡了大便宜。
他远离中原,对豫州的事了解得太少了,竟然不知道许褚的实力。
昨天听郭烈说起,才知道许褚的力气大早就不是秘密。黄巾之乱时,许褚就曾因力曳犍牛,惊退黄巾,在游侠儿中声名远播。
袁谭应该听说过这些,这才力劝他收留许褚。
我欠兄长一个人情。
袁熙想着,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光滑如凝脂的身体。转头一看,一个肤白如雪的女子就躺在旁边,金色的头发盖住了上半身,与盖住下半身的虎皮合二为一,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母虎。
袁熙吓了一跳,随即清醒过来,记起了昨晚的事。
难楼送给他一壶鹿血酒,又送了两个胡女侍寝,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女子。他原本不想要,可是喝了那壶鹿血酒之后浑身燥热,就情不自禁了。
袁熙多少有些自责。倒不是因为女色,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守身如玉是不存在的,不纵欲就是难得。他自责的是身处险境,却让陌生女子侍寝,会让许褚的压力大增。
别说女子不能杀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只要手里有兵器,哪怕只是一根发簪,女子也能要他的命。
袁熙转头,却没看到另一个女子。
他明明记得还有一个的,与眼前这个差不多,只不过头发是银白色。
也不知道难楼从哪儿找来的女子,与常见的乌桓人、鲜卑人都不同,倒是与乌延上次送来的四个女子中的一个有点像。
袁熙起身出帐,果然一眼看到了许褚。
“仲康,睡了没有?”袁熙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
许褚闻声,转身拱手。“君侯早安,我们轮班,都睡了。”
“我们都睡了,仲康却没睡。”赵云走了过来,笑着接过话题。“他在君侯帐外坐了一夜。”
袁熙看看许褚,许褚却没说什么。
“如此尽忠职守的人,我只见过两个,关云长与张翼德。他们追随刘玄德时,也是侍立终日,不避险阻。玄德多次遇险,全赖他们化解,转危为安。”
袁熙不解。“他们不统兵吗?”
赵云苦笑。“玄德转战四方,手下兵最多的时候不满万,少的时候不足千。养兵要钱,他是得了糜子仲兄弟援助后才养得起兵,结果又在淮阴一战消耗殆尽。这么多年了,他身为客将,一直很艰苦。”
袁熙点点头。刘备这些年不容易,他也是清楚的。
“子龙,你来得正好。”袁熙转身,让许褚将难楼昨天送的礼物拿来,给龙骑、虎卫分了。
赵云说道:“君侯,我们昨天也收到礼物了。”
“那是难楼给的,这是我给的。”袁熙摆摆手,示意赵云不要推辞。昨天要不是他们大显神威,难楼绝对不会轻易屈服。有功不赏,会让部下寒心的。
《太史公书》就说过,韩信评价项羽,“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并称此为妇人之仁也。相反,王陵则赞扬汉高祖刘邦与天下同利,认为这是汉高祖能得天下的原因。
他不敢与项羽、刘邦那样的英雄相提并论,却愿意见贤思齐。
许褚、赵云没有再拒绝,分别领了赏,让部下去分。
袁熙不管他们怎么分给部下,但他对许褚、赵云两人有单独的赏赐。
每人夜明珠两颗。
这是难楼送的礼物中最珍贵的部分,一共十颗,个个如鸽卵大小。
这也是唯一袁熙留下,没有让赵云、许褚分给龙骑、虎卫的礼物。他觉得这种稀奇的东西,甄宓肯定喜欢,想带回去。分出四颗给赵云、许褚,是因为他们昨天的表现太精彩了,直接摧毁了乌桓人的信心。
早知如此,让他们在昌黎表现一下,也不至于那么费劲。
赵云、许褚感激不尽,拱手再拜。
“子龙、仲康,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君侯请说。”
“我对阎柔不太满意,想换一个人监护乌桓,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云微微皱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就我知道的人中,没有合适的。”
许褚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袁熙看向他。“仲康,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不必隐讳。”
许褚拱手。“君侯,我觉得田畴或许适合。”
“田畴?”袁熙沉吟不决。他的确考虑地田畴,但不觉得田畴适合,而且田畴正在渔阳主持铁官,也脱不了身。“说说你的理由?”
“他有将才,而且对乌桓人劫掠汉人一直很不满,只是力不能及。”
“是么?”
“我随他去渔阳劝降的时候,听他提起过。”
赵云也说道:“田子泰有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让他在渔阳主持铁官,着实有些屈才了。”
见赵云也这么说,袁熙有些动心了,决定回去再和荀彧、韩珩商量商量。如果可行的话,就调田畴出任护乌桓校尉,正好将渔阳铁官控制在手中。
——
第三天中午,阎柔、鹿离赶到了猎场。
鹿离带着礼物,赶到了袁熙的帐前。
还没说话,他就看到了在袁熙身边侍候的两个胡女,顿时懊丧不已。
他听了阎柔的意见,也带来了两个美人。但是这两个美人和袁熙身边的这两个一比,既不够美丽,也不够新奇,很难引起袁熙的注意。
难楼感觉到了危险,拿出了最漂亮的美人。
与黑鹰部落一比,雄鹿部落的实力还是要差一截。
尽管如此,鹿离还是将礼物献了上去。除了两名美人之外,还有骏马两匹,猎鹰一只,骆驼两头,美玉、珍珠各一斛。
鹿离命人将礼物一一摆在袁熙面前,亲自展示给袁熙看,同时观察袁熙的神情。
他很失望,从头至尾,袁熙都没什么表情。
鹿离心中不安,向阎柔看了看,希望阎柔能帮自己说句话。除了给袁熙送礼,他也给阎柔送了一份相当丰厚的礼物。
阎柔很无奈,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介绍鹿离,并表示鹿离虽然接到消息很仓促,却还是认真准备了,态度可嘉。
袁熙抬起头,看着阎柔。“鹿破风的事,你对大帅说清楚了吗?”
阎柔连忙行礼。“说清楚了,是难楼大王派他们出战,与龙骑交手,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故有所损伤。若非君侯及时阻止,只怕伤亡会更大。”
鹿离也躬身说道:“君侯,乌桓人好斗尚勇,以战死为荣。能死在龙骑之下,是他们的福气。到了赤山之后,连祖先都会夸耀他们的。”
袁熙打量着鹿离,有些意外。
他知道乌桓人以战死为荣,但鹿离这么说,多少有些过了。
与其相信乌桓人以战死为荣的习俗,他更愿意相信鹿离能忍,或者知道了难楼的险恶用心,不想与他成仇,遂了难楼的意。
不管是哪一样,这人都是个狠角色,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朝廷的政策,你也清楚了?”
“清楚了。”
“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
“甚好。”鹿离笑道:“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施行。”
袁熙再次打量着鹿离,心里有些狐疑。
这鹿离这么急迫吗?会不会有诈?
阎柔上前,解释道:“君侯,往日朝廷岁赐,都是先送到白山,再由难楼分发给各部。难楼势大,多有截留,分到各部落的着实有限。代郡与中山有飞狐道相通,如果能够直接交易,更为方便,而且牧民也能从中受益。年关将近,大帅也是希望部落牧民能够过个好年,感受君侯的美意。”
袁熙打量着阎柔,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士严,你这么说难楼,他会不高兴的。”
阎柔尴尬地笑笑。“这么说,的确有些对不住难楼,但事实如此,不得不言。说起来,君侯代大将军委任我为护乌桓校尉,本意就是监护乌桓各部落,使其不相欺侮,岂能维护难楼一人。”
袁熙轻吁一口气,有些意外。
阎柔这是在服软认错吗?如果是真的,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知错就改。
或许不必急着撤换他,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袁熙详细打听了雄鹿部落的情况,以及代郡、雁门一带的其他部落。
鹿离和阎柔为袁熙解释情况,非常详尽。
代郡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来,大概有两万落,其中黑鹰部落占了一半,其他部落都要弱得多。位屈第二的雄鹿部落就只有不到两千落,其他部落大多在几百落左右,最小的甚至只有百十落。
乌桓人以实力为先,所以代郡乌桓以难楼为首,奉其为王。不仅最好的牧场给了他,汉朝的赏赐也几乎全部落入他的手中,其他部落只能分点残余。
这不是各部落自愿,而是生活所迫。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
因为乌桓人面临着鲜卑人的威胁,如果不接受难楼的命令,他们随时可能会被鲜卑人杀掉。
他们不是没想过向汉朝求援,但汉朝根本不想保护他们,更希望他们和鲜卑人互相攻击,彼此削弱。
袁熙听了一阵后,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如果能脱离难楼的控制,直接与汉人交易,对雄鹿部落来说利大于弊。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可能会遭到难楼的攻击。如果袁熙不能保护他们,这个新方案就推行不下去。
除此之外,袁熙还要担负起组织乌桓人的力量,对付鲜卑人的任务。
难楼有千般不好,却有一样好。有他在,鲜卑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难楼放手不管了,乌桓人各自为战,根本不是鲜卑人的对手。
袁熙这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难楼可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虽然服软了,却并不着急。
他在等他出丑,然后重新交出权力。
之前想得有些简单,但袁熙并不后悔。
他和郭嘉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一直觉得之前朝廷对乌桓人、鲜卑人、匈奴人都过于宽纵,每年花大量的钱粮安抚他们,却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养虎为患。
乌桓人、鲜卑人还好一些,还控制在幽州境内,匈奴人已经深入并州,甚至到了河东一带。一旦天下有变,匈奴人随时可以渡河,威胁洛阳。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强硬起来,让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胡虏感受到朝廷的武力,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这个朝廷是刘汉,还是将来的袁氏王朝,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大帅赞同,那就请难楼一起来商议吧。”袁熙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想试一试。
反正他也不受重视,不在乎名声受损。失败了,大不了被调离幽州,从此做一个富贵闲人。
许褚安排人去请难楼。
时间不长,难楼来了,见阎柔也在座,他大感意外。“校尉,你是去……”
阎柔抢先解释。“我奉君侯之命,去请大帅来议事。”
难楼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心生不安。
看这样子,袁熙已经与鹿离达成了协议,鹿破风等人的死已经就此揭过了。
鹿离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一点生气。
“原来如此。”难楼迅速恢复了平静。“这样也好,雄鹿部落实力不弱,只要他愿意配合,事必可成。老蛮夷没什么好说的,一切照办就是。”
袁熙面色不变,并不因为难楼的表态而欢喜。“刚才鹿大帅提到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和大王商量一下。”
难楼拱手道:“君侯言重了,但请吩咐。”
“以前防备鲜卑人的重任,主要是由大王承担。大王的能力毋庸多疑,只是毕竟年高,不能不有所准备。大王能不能推荐几个人才,接替大王,抵御鲜卑人?”
难楼抚着胡须,想了想。“不瞒君侯说,老蛮夷本来是希望鹿破风能成为指挥黑鹰骑的将领,现在么……”他咂了咂嘴,看向鹿离。“鹿离,你觉得谁更合适?”
鹿离眼皮也不抬,淡淡地说道:“黑鹰骑是黑鹰部落的主力,破风何德何能,竟能指挥黑鹰骑作战。再说了,君侯麾下有的是勇士名将,何必我们操心。还是听君侯的安排吧。”
难楼笑了。“说得也是,还是由君侯安排最为妥当。”
第44章 心有戚戚
袁熙无声一笑,尽显从容。虽然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却不影响他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当然,也不完全是装的。
那个梦境的最后阶段,曹操在白狼山大破蹋顿后,将幽州乌桓强制迁到塞内定居,择其精锐加入虎豹骑,以从征伐,乌桓人并没有反抗。
现在的情况和梦里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打赢了官渡之战的袁绍已有席卷天下之势,比苦战之后的曹操不知强了多少,足以压制乌桓人可能的反抗。
至于他们的小心思,他相信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毕竟曹操倚以心腹的荀彧、郭嘉现在是他的谋士。尤其是郭嘉,为了曹冲,什么都肯做。
“士严,你呢?”
阎柔心中一紧。
袁熙问他的意见,语义含糊,既像是问他能不能承担此重任,又像是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该如何作答?
如果推荐别人,等于坦承自己不能胜任,情愿交出兵权。
如果毛遂自荐,以袁熙现在的态度,只会更加厌恶他,后面会变本加厉,给他出更多的难题。
一时间,阎柔进退两难,心跳加速,脑门上也沁出了汗珠。
鹿离突然挪了挪身子。“君侯,我有个建议。”
袁熙眼神扫向鹿离,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帅说来听听。”
“阎校尉久在边塞,既熟悉乌桓,也熟悉鲜卑,与我等也相熟悉。若他能担起此重任,或可保上谷、乌桓无忧。若鲜卑人大举入侵,再请君侯增援,也来得及。”
袁熙沉吟了片刻,又看向难楼。“大王觉得呢?”
经过这两天的变故,又看到鹿离支持阎柔,难楼更加怀疑阎柔的用心,并不希望阎柔继续担任护乌桓校尉。面对袁熙的问题,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后,躬身说道:
“校尉与我们相交十余年,信任自不必说,只是眼下君侯的要求更高,不仅仅是上谷、代郡安定即可,校尉能否当此重任,老蛮夷实在不敢断言,还是由君侯决断为好。”
阎柔知道难楼对自己生疑,却不好解释,只得默不作声。
袁熙将目光投向阎柔,看了又看。
阎柔紧张得几乎窒息了,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又都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之前犯了那么大的错,现在想补救都来不及,哪敢再放肆。
袁熙心里也在盘算,是暂时留下阎柔为好,还是直接撤换了他。反复考虑了一番后,他决定给阎柔一个机会,就算是给阎志一个面子。
“士严,有信心试一试吗?”
阎柔已经快绷不住了,听了袁熙这句话,如逢大赦,连忙起身离席,跪倒在地。“若君侯不弃,柔愿全力以赴,马革裹尸。”
袁熙心中暗笑,这阎柔也真是急了,马革裹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你能和马援比?
袁熙身体前倾,伸手虚扶。“士严,起来,说说你的计划。”
“喏。”阎柔应了一声,直起身,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根本没想过袁熙会给他这个机会,哪有什么计划。换作平时,或许说几句场面话也能糊弄一下。可是现在别说糊弄袁熙,但凡有一句说得不妥都会让鹿离为他求来的这个机会得而复失,哪敢随便开口。
见阎柔愣在当场,张口结舌,袁熙再次感慨。
此人不堪大用,既无城府,又无韬略,也就是乌桓人把他当个人。
奇怪的是,曹操为什么会重用他?
在他的梦境里,曹操不仅在官渡期间就和阎柔有往来,控制冀州后依然信任阎柔,还带着他征讨蹋顿,阎柔因功封侯。
袁熙揣摩着曹操的方略,终究还是将对阎柔的不屑藏在了心里,挥挥手。
“是我疏忽了。士严往来数百里,一定是累了。不急,你且好好休息,然后再仔细斟酌一番,写成文书,报到镇北将军府。”
阎柔长出一口气,躬身施礼。“谢君侯关心,柔当用心体会君侯美意,征询各部大人意见,争取给君侯一个满意的答应。”
袁熙点头,又对鹿离和难楼说道:“二位都是乌桓人中的英雄,士严是汉人中的豪杰,希望二位能协助士严,胡汉一体,不分彼此,共保家园,抵御鲜卑人的攻击。”
鹿离、难楼拱手行礼。“如君侯所愿。”
——
阎柔出帐,先向难楼拱了拱手。“还请大王多多襄助。”
难楼笑着还礼。“校尉,你太客气了。正如君侯所说,上谷是我的家园,保护家园,义不容辞。校尉但有吩咐,尽管直言。我虽然不能跨马拉弓了,却能为校尉出出主意。校尉,你太累了,先休息吧,睡醒了,我们再议。”
阎柔道谢,难楼又看了鹿离一眼,点头致意,转身走了。
鹿离哼了一声。“出出主意,他这是不想出力啊。”
阎柔拉着鹿离,走到大帐百步之外,才开口说道:“刚才多亏了大帅,感激不尽。”
鹿离笑道:“我与校尉相识多年,信得过校尉。其他人不知底细,焉知是真心做事,还是谋求私利,捞四年就走?”
阎柔苦笑。“大帅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没有难楼的支持,想守住上谷、代郡并非易事。这方案该如何定,还请大帅帮我想想主意。”
“这是自然。”鹿离瞥了阎柔一眼,又道:“校尉觉得,君侯还愿意让难楼总领上谷、代郡乌桓吗?”
阎柔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了袁熙的用意,也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袁熙想除掉难楼,鹿离也想除掉难楼,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现在就看自己的态度了。
如果能办好这件事,袁熙的态度或许会有改观。
“大帅,你也累了。走,一起去喝点,睡一觉,然后再议。”
——
难楼回到大帐,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觉得无比疲惫。
毕竟是老了,体力再好,也不能和年轻人比了。
这一番斗智斗勇,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此时此刻,他非常希望有个子孙来帮他分担一点责任,别让他一个年过九十的老人独自面对气势逼人的袁熙,狡猾奸诈的阎柔,以及虎视眈眈的鹿离。
这三个人都比他年轻,都野心勃勃,就像三头幼虎,想将他这个曾经的猛虎撕成碎片。
难楼靠着座椅,想了又想,命人悄悄去找他送给袁熙的侍女。
他送了两个侍女给袁熙,却没有告诉袁熙其中一人是他的重孙女楼云。
这是他特意安排在袁熙身边的耳目。此时此刻,他需要精准地把握住袁熙的想法,不能出现任何失误。
在楼云来之前,难楼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他做了个梦,梦见袁熙和阎柔、鹿离一起杀上了白山,黑鹰部落因此灭族,鲜血染红了山坡,汇成溪流,最后流入大海,整个幽州都一片赤红。
难楼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眼前有一张俊俏的脸,一头如雪的长发,还有一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阿公,阿公,又做噩梦了?”楼云心疼的看着难楼。
难楼看看四周,确认还在自己的帐篷里,长出一口气,拉过楼云的手放在手心,轻轻的拍了拍。
“黑鹰部落危在旦夕,阿公每天都在做噩梦啊。”
“或许阿公不必担心。”楼云轻声说道,抽回手,给难楼倒了一杯羊奶,送到难楼手中。“君侯并不是嗜杀的人,他只是想让乌桓人和汉人好好相处,不再互相敌视。”
难楼端着羊奶,惊讶地看着楼云。“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没有对我说,但是我看得出来。”楼云坐在难楼身后,伸手帮他揉捏肩颈,这是难楼最喜欢的放松方式。“他本来对阎柔很不满,想换掉他,可是又有些犹豫。”
“他想换掉阎柔?”难楼坐起,转头看着楼云,花白的眉头紧皱。
这个信息和他的判断不太一样,他有必要问个清楚。
“我听他和身边的人讨论,想找一个人代替阎柔。”
“找到了没有?”
“好像有一个姓田的,具体叫什么,我没听清。”
难楼想了想。“田豫田国让,还是田畴田子泰?”
“好像是田畴。”
难楼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但很快又恢复了愁苦。
真要换成田畴,对乌桓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阎柔不管怎么说,在乌桓中生活了十几年,已经成了半个乌桓人。田畴却不同,那是汉人士大夫,对乌桓人向来没有好感。如果他来管理代郡、上谷,乌桓人的日子更不好过。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楼云仔细想了想。“君侯希望乌桓人能和汉人一样。”
“什么叫和汉人一样?”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希望乌桓人和汉人一样,由他派出的官员管,而不是由各部落的大人管。他说人有了实力就会有野心,如果乌桓各个部落不能统一,就永远不会太平。”
难楼一声叹息。
他觉得袁熙这句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眼里。一直以来,他最希望的就是统一乌桓,至少要统上谷、代郡的乌桓,免得各部落之间互相争斗。
可惜,他实力有限,勉强能做到将各部落的精锐集中到白山,建黑鹰铁骑,又自立为王,却无法让各部落的大人真心臣服。
他老了,子孙又不成器,那些有实力的部落大人都想取而代之。
鹿离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也清楚,虽然袁熙和他的想法一致,结果却完全不同。
他希望乌桓人能像鲜卑人集中在檀石槐麾下一样集中在他的麾下,袁熙却希望乌桓人成为汉人的鹰犬。
“你喜欢他吗?想不想跟着他回塞内?”
楼云叹了一口气。“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
“你这么美,哪个男人不喜欢?”
“可是我听说,君侯的夫人更美。”楼云低下了头。“除了前天晚上,他后来都没碰过我们。”
“是么?你没再让他喝点鹿血?”
“他不肯喝,说鹿血太燥,会影响思考。”
难楼没吭声,心里却升起一阵寒意。
在如此绝色面前,还能拒绝诱惑,保持冷静,这袁熙和他想象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就连以君子自居的刘虞也做不到这一点。
他曾给刘虞送过美人,听说刘虞就非常喜欢那几个胡女,只是后来迫于名声,这才送人了。
“他每天都思考些什么?”
“这个我怎么知道,只知道他坐在那儿想,有时候还拿出书来看,要不然就是和他身边的虎卫说些事情。对了,那些虎卫,包括那个打虎的虎痴,原来都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对手的人。”
“有这回事?”难楼大感惊讶。“你知道他那个对手是谁吗?”
“好像叫曹操,他经常提到这个人,听起来很佩服的样子。阿公,这个曹操是谁啊?”
难楼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曹操是谁,阎柔多次提过。阎柔最终向袁熙投降,也是因为曹操死了,他们没得选。
袁熙杀了曹操,曹操的旧部怎么反而成了袁熙的人?
他们不应该为曹操报仇吗?
这袁熙究竟有什么巫术,竟能让敌人的人为自己所用。
看许褚的表现,可不像是被逼无奈,他是真心效忠袁熙。
难楼让楼云先回去,千万别泄露行踪,自己又考虑了一番后,派人去阎柔的帐外守着,一旦阎柔醒了,就请来他见。
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了。
阎柔根本没睡,他在鹿离帐里,两人谈了大半天了,还没出来。
难楼有点头疼,却无可奈何,只能等着。
直到第二天一早,阎柔才出现在难楼面前,虽然看起来有些累,精神却还算振奋。
“大王命人相召,不知有什么事?”
难楼露出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请阎柔入座,又叫来两个漂亮的婢女侍候阎柔。“士严,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见难楼这么热情,阎柔盛情难却,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方案。
其他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寻求乌桓人的支持。鹿离已经答应了他,但鹿离的实力有限,终究还是要向难楼求助。
“如果大王能将一半黑鹰铁骑交给我指挥,我就有信心守住上谷、代郡。”
“镇北将军会提供军饷、兵器吗?”
“我会向镇北将军请求,应该没问题。”阎柔壮着胆子说。
难楼笑而不语,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听说许褚原来是曹操的人,是真的吗?”
阎柔不解。“的确如此,许褚原本是曹操身边的宿卫,我去官渡的时候,见过他。”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为曹操报仇,却投了袁熙?”
阎柔讶然,半晌才道:“曹操战死,天下归袁是天意,哪怕是许褚这样的勇士也不能违背。不仅是许褚,连曹操的儿子现在都是袁府君的义子。”
第45章 有天意在身
阎柔了解的乌巢战报已经不知几手了,早就脱离了真实,成了神话。
按照他们的理解,就是袁熙带着两百亲卫骑从幽州出发,长途奔袭,直突战阵,斩杀了正在攻击乌巢大营的曹操,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战定胜负,然后功成身退,返回幽州。
至于为什么那么巧,就只能功归于天意了。
如果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就自己慢慢想,慢慢补,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难楼听完阎柔的讲述,就和白山的石头一样,彻底无语。
如果说汉人信天意有时候只是自我安慰,乌桓人对天意的敬畏就显得更加虔诚。对乌桓人来说,他们觉得生死兴衰都掌握在老天手里,绝非人力可以对抗。
一旦老天不高兴,一场白灾就可以让部落彻底死绝。
难楼原本还想和袁熙较量一下,听完这个故事后,彻底死心了。
违背天意不会有好下场,他能做的只有和人斗,尽量争取一些利益。
“黑鹰铁骑可以全部交给你指挥,但黑鹰部落的勇士要交给楼离指挥,不能听别人的。”
见难楼松了口,阎柔也松了一口气,立刻表示照办。
黑鹰部落的勇士,别人也的确指挥不了。
难楼随即又问阎柔,你对付鲜卑人的方案具体如何?能否让袁熙满意?
阎柔有些为难。
他现在能想到的,就是集结代郡、上谷的乌桓骑兵,总数加起来有万骑左右,其中的精锐还是以黑鹰铁骑为主,由镇北将军府提拱一部分军械和粮食,以提高黑鹰铁骑的突击能力。
乌桓人、鲜卑人都擅长骑射,不相上下,但是能造成大量杀伤,决定战场胜负的还是突击骑兵。
被射几箭未必会死,被长矛捅一下,不死也残。
汉军的优势就是持矛突击,之所以在与鲜卑人作战时败多胜少,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鲜卑人,而是后勤补给跟不上。鲜卑人避而不战,带着他们在草原上绕圈子,等他们消耗完了补给,准备撤退时,再持续不断的追击骚扰,最终导致崩溃。
就算是檀石槐在时,鲜卑人也是这么迎战的,从来没有正面击败汉军的记录。
阎柔也想这么干,唯一担心的就是袁熙是否愿意给他提供足够的兵器和粮食。
这可是不小的负担。
难楼也觉得有点悬。虽然一万人的粮食不算很多,可是幽州粮食本来就不多,先从冀州运来,再运到塞外,消耗太大了。
说完了粮食的事,难楼又问鹿离的态度。
阎柔说,鹿离很支持他,但不愿意和白山合作。
对鹿破风等人的死,他无法释怀,认定这是难楼故意针对他。
难楼连连叫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赵云和龙骑的实力这么强,下手这么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请阎柔出面说和,愿意给鹿离一些补偿,免得双方结下仇怨。
阎柔顺水推舟,问难楼愿意出什么样的代价。
难楼说,他愿意让出几个鹿离一直想要的牧场,还可以和鹿离联姻,结成一家。此外,他愿意让出王位,并推荐鹿离成为新王。
这些都是鹿离一直想要的,现在,他都可以满足鹿离。
阎柔表示可以帮难楼传话,说服鹿离。
——
告别难楼后,阎柔没有直接去找鹿离,却来到袁熙的大帐,将他与鹿离、难楼商量的结果报告给袁熙。
袁熙听完之后,也觉得维持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有点困难。
最大的困难是,他无法保证这些乌桓骑兵的忠诚。
如果他们和以前一样自行其事,想听命令就听,不想听命令就不听,那他这么费劲还有什么意义?
他很诚恳的问阎柔。“你能保证这一万乌桓骑兵能令行禁止吗?”
阎柔尴尬地摇摇头,这样的海口,他也不敢夸。
“再想想。”袁熙拍拍阎柔的肩膀。“士严,不能急,这件事宁可慢一点,也要办得妥当。如果没有把握,不如不办。毕竟……”
他笑了笑。“钱在我手里,对吧?”
阎柔点头附和,嘴里却有些苦。
钱在袁熙手里,袁熙不给,乌桓人就拿不到。乌桓人拿不到钱就会着急,着急了就会找他的麻烦,或者直接发兵入塞劫掠。不管是哪种方式,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想办法。
有必要的话,他可以找弟弟阎志打听打听。
袁熙又道:“你去找鹿离,告诉他,我想在代郡先试一试。”
“怎么试?”
“让中山商人与他交易,看看双方能否从中都得利,怎么做,雄鹿部落才能靠出售牲畜和皮货养活自己。如果他愿意的话,让他来找我。”
阎柔大喜,表示尽快向鹿离说明情况。
送走阎柔后,袁熙叫来赵云,说了一下最新进展,问赵云的意见。
他也发现了,许褚不太擅长这些事,也不了解情况,提不出太好的建议。
但赵云可以。
赵云的优势不仅是武艺出众,甚至不仅是熟悉幽州的形势,他对兵法也有相当的研究,并不单纯是一个优秀的骑兵将领。
他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而不仅仅是亲卫骑将。
赵云听完之后,没有直接说话,反而问了袁熙一个问题。
“难楼送给君侯的两个女奴在哪儿?”
袁熙愣了一下。“子龙喜欢?”
赵云连连摇手,压低声音。“龙骑向我汇报,那个银发的女奴似乎可以自由出入难楼的大营。我怀疑,她是难楼安插在君侯身边的耳目。”
袁熙笑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如果不是难楼的耳目,我才奇怪。你放心,她们不在帐中,被我安排到河边去洗涤衣物了。”
作为世家子弟,他对这一点还是警惕的。除了第一天因为喝了鹿血酒没能控制住自己之外,之后几天,他都不让她们侍寝,单独安排在另外一个帐篷里,以便虎卫监视。
就算有什么需要,也是让她们来一下,完事之后就送走。
见袁熙心里有数,赵云不再多说,随即提出了一个观点。
招募乌桓人作为骑兵,提供甲胄、兵器和军饷,但是有一个条件:家属要迁到塞内定居。
代郡、上谷大概有两万落,全部迁到塞内不太现实。就算塞内有足够的耕地,塞外的草原、牧场也不能空着,否则鲜卑人就会趁虚而入,成为新的麻烦。
从两万落中招募两到三千骑,将他们的家属迁到塞内安置,既能减少对耕地的需要,又能占据塞外的牧场,阻止鲜卑人进来。
两三千骑当然不足以迎战鲜卑大军,但用来应付鲜卑人的袭扰却绰绰有余。一旦鲜卑大军来袭,他们可以暂时退却,或者据险而守,等待增援。
更多的骑兵由汉军完成,驻扎在塞内,以减少开支。有战事时,他们再出塞作战。
如果说这些都是袁熙能够想得到的,那赵云最后提出的一点,就是袁熙完全没想到的了。
赵云建议主动出击,打击鲜卑人,将他们驱离漠南。
鲜卑人的王庭就在弹汗山,离马城不到二百里,实在太近了,边塞的压力太大。只要击溃鲜卑人,将他们赶得远远的,边塞才有可能轻松一些。
袁熙有些心动,但是更担心。
“主动出击,能成功吗?乌桓人有没有这胆量?”
赵云笑笑。“当年公孙瓒能做到的事,君侯也能做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至于乌桓人,他们之所以不敢与鲜卑人主动开战,除了兵力不足之外,也担心汉军翻脸,趁他们疲惫,对他们动手。如果君侯能与他们盟誓,一起出战,他们不会拒绝的。”
“盟誓就行?”
“别人不行,君侯可以。”赵云说道:“君侯不仅是大将军之子,出身高贵,还有天意在身。”
“……”袁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从乌巢之战后,他似乎就一直被天意护佑着,这一路走来,顺利得让人不敢想象。
但是,赵云的提议的确让他心动。
如果能主动出击,将鲜卑人驱离弹汗山,边塞的压力会小得多,他的压力也会小得多。
养兵很费钱,作战更费钱。如果能早点迫使乌桓人屈服,接受他的新方案,每年至少能省二亿钱。
对幽州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想想。”袁熙对赵云说道。“你刚才说起公孙瓒,能否给我讲讲他的事?”
“如君侯所愿。君侯想听什么?”
袁熙盯着赵云,看了一会儿。“子龙,可能有些冒昧,我最想知道的是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公孙瓒,他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
赵云笑了。“君侯,这个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简单。我最初选择公孙瓒,而不是大将军,是因为我们相信公孙瓒可以压制乌桓人,而大将军只会姑息、纵容乌桓人,坐视冀北诸郡遭受乌桓人袭扰。”
袁熙再次无语,甚至有些尴尬,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还要问?
“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都和匈奴人一样,畏威而不怀德,一味施恩安抚是不够的,就应该恩威并施,服者赏,不服者诛。朝廷失之于柔,公孙瓒失之于刚,唯君侯能刚柔并济,安定北疆。”
“止!止!”袁熙连连摆手,示意赵云别说了,他不好意思。
不过,他赞同赵云的观点,对这些蛮夷不能太客气了,该强硬的时候还是要强硬。
赵云这么想,郭嘉也这么想,田畴可能也这么想。
只有文官如刘虞,以及和乌桓人关系牵扯太深的阎柔等人不这么想。
袁熙越想越觉得,赵云比阎柔更适合护乌桓校尉这个职位。
——
得知袁熙有意在代郡试行新的方案,鹿离非常高兴,甚至有些兴奋,很快就来求见。
他表示,雄鹿部落愿意支持君侯的决定,并且尽快推行。
冬天到了,牧草干枯,牲畜全靠存下来的干草料活着,如果能够将一部分牲畜卖掉,换成更容易存储的粮食,就算遇到白灾,他们也有活下去的机会。
再者,新年将至,现在卖一些牲畜,也能为家人添置一些衣物过年。
鹿离热情的邀请袁熙去雄鹿部落的牧场巡视,如果可能,再走一走飞狐道,切身体验一下代郡与中山的联系有多紧密。
袁熙正有此意,当下就答应了。
身为镇北将军、幽州牧,代郡也是他的辖区,亲眼看一眼代郡的山川形势,是他应尽的职责。
郭嘉多次对他说过,看地图,和亲自走一走,完全是两回事。
鹿离大喜,随即详细说明了路线,要走多久,附近有哪些部落,可以一并接见,又有哪些部落要提防,相互之间有什么关系。
袁熙听到了很多之前没了解的信息,也感受到了鹿离的诚意,扶植鹿离,打压难楼的想法更有底气了。
正说着,两个女奴走了进来,请示是否摆布酒食,安排晚餐。
袁熙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色已晚,连忙让她们准备,他要与鹿离共进晚餐。
女奴退了出去,袁熙刚准备与鹿离接着说,却发现鹿离的眼睛盯着银发女奴,眨也不眨,不免有些不高兴。
这是他的女奴,鹿离这么看,太失礼了。
“大帅喜欢?”袁熙似笑非笑。
鹿离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礼了,连忙说道:“君侯可知,这女奴是谁?”
“难楼送给我的女奴,也没问他是哪儿来的。”
“这金发的是葱岭以西的蛮夷,这白发的却是个杂种,她的母亲是蛮夷,她的父亲却是难楼的曾孙,难离长兄的儿子。按辈份论,她是难楼的重孙女。”
袁熙吃了一惊。
之前听赵云说这银发的女奴可以自由出入难楼的大营,他还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普通的耳目。没想到,这耳目居然是难楼的重孙女。
难楼这老匹夫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我听难楼说,他有儿孙近百,你都认得?会不会认错了?”
鹿离苦笑。“别人或许会认错,这个我绝不会认错。我弟弟鹿破风之所以愿意加入黑鹰铁骑,就是想娶她。难楼的儿孙是多,孙女、重孙子也有几十人,长得这么美的,只有这一个。只不过她与普通的乌桓人长得不同,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她是难楼的重孙女。我也是听弟弟说过,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袁熙点点头,不动声色。
第46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和鹿离一起吃了晚餐,喝了些酒,又聊了半天,商量好了在雄鹿部落试行新政的方案,鹿离满意而归。
初步估算,如果按照新的方案,由雄鹿部落与中山商人直接交易,雄鹿部落的收入至少能增加一倍,也不用再被难楼控制、刁难。
鹿离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待中山商人的到来。
送走鹿离后,袁熙回到帐中,松开了衣带。
正在收拾的两个女奴赶了过来,为袁熙宽衣解带。袁熙张开双臂,配合她们的动作,看着她们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像两只小猫,忽然觉得有趣。
“你们多大了?”
两个女奴瞪着大眼睛,不解的看着袁熙,像是没听懂。
袁熙笑笑,看向楼云。“她听不懂也就罢了,你也听不懂?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要找难楼换人了。”
楼云眼神微闪,随即笑了。“我就知道那头傻鹿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叫楼云,今年十五。她叫阿狸,今年十四。”
她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说汉话的时候,像吟诗一般。
袁熙再次感慨。
草原上的女子果然早熟,看起来和十七八岁的中原女子一样。
“你为什么叫鹿离是傻鹿?你认识他?”
“雄鹿部落的大人嘛,草原上有谁不认识?”楼云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我了解他多一点,因为他弟弟鹿破风经常在我耳边提起他,我都听得烦了。”
“鹿破风喜欢你?”
“是的,但他不知道,难楼永远不可能将我嫁给他。”
袁熙有些诧异。“你……叫他难楼?”
“在他面前,我叫他阿公。”楼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是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头,草原上想杀他的人很多,包括在白山。”
“为什么?”
“他活得太久了。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么,老而不死是为贼,他就是老而不死的贼,挡了太多人的路。偏偏他自己还觉得整个白山就靠他撑着,他一死,白山就要被人踏平了。”
袁熙忍不住想笑。
这女奴看起来话很多,一点也不像做细作的人。难楼为何会将她安排到自己身边来?
又或者,这也是她的伪装,故意这么说,来骗取自己的信任?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说鹿离是傻鹿?”
“他以为没有了我阿公,雄鹿部落就能成为代郡、上谷最大的部落,这不是傻,还能是什么?”
“难道不是?”
楼云斜睨着袁熙。“君侯都亲自来巡边了,还能让乌桓人独大?没有白山挡着,雄鹿部落只是君侯嘴边的一块肉罢了,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他以为白山压着他,其实白山是护着他。”
袁熙越发惊奇。“你读过书?”
“没有,草原上就没几个读过书的人,更别说女人了。但我阿公最近经常说,我就记住了。”
“那你阿公为何不肯将你嫁给鹿破风?”
楼云沉默了片刻。“因为白山有地位更尊贵的女人喜欢鹿破风,但鹿破风只喜欢我。”
袁熙也无语了。他本来以为草原上的关系会简单一些,不像中原世家那么复杂,现在看来是他见识浅了,哪儿都一样。
换言之,难楼和中原大族的家主一样,为了平衡内部的各种关系大费心思。
“你帮我给难楼传句话吧。”
“请君侯吩咐。”
“我希望他能配合我的新政,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合作。”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只能战场上见了。”袁熙换上丝滑的贴身衣物,做好了入寝的准备,想了想,又指了指帐角的衣箱。“那里面还有一套丝衣,你给难楼送去,就说是我最后的赠予。”
楼云走到帐角,打开衣箱,取出一套洁白的丝衣,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
“好美,好滑,就和少女的皮肤一样。”
一旁的阿狸也看得直了眼,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着嘴唇,果然和狸猫一般。
——
难楼正准备入寝,得知楼云来了,很是诧异,连忙穿好衣服,让楼云进帐。
楼云进了帐,跪在楼难面前,将丝衣奉上,又将袁熙的话转述了一遍。
难楼接过丝衣,用手抚摸着,眼神闪烁。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楼云。“你觉得他能成大器吗?”
楼云眨眨眼睛。“阿公所说的大器,是指什么?”
“藩王,或者皇帝。”
“藩王应该不难。他本事或许不大,却很本分。就算袁氏兄弟相争,也不会波及他。至于皇帝么,自然也就与他无缘了。”
难楼哼了一声。“他还本分?他本分就不会这么多事了。安抚乌桓、匈奴是汉家故事。袁氏还没坐天下呢,他就想着改变旧制。等袁氏坐了天下,不知道会搞出多少事来。”
他指指楼云。“阿云啊,你被他那张脸骗了。”
楼云白皙的面庞顿时通红,有些心虚的挪开了眼神。
袁熙的相貌的确出众,为人也温和,这些都让她心生好感,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帮袁熙传话。
见楼云这般神情,难楼更加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将你嫁给鹿破风,至少能让雄鹿部落为我所用。现在么,说什么都晚了。鹿离那傻小子被他骗得晕头转向,连你都不如呢。”
难楼懊丧得直拍大腿,楼云坐立不安,又不敢起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难楼总算恢复了平静,看着那件丝衣,眼神微缩。“都说他有上天护佑,那就看上天能护佑他多久吧。你回去告诉他,我感谢他的馈赠,也不会反对他的新政,但其他部落的事,我也帮不上忙,要他自己去搞定。”
楼云如释重负,起身告辞。
难楼看着楼云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再次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
得知难楼的回复,袁熙松了半口气。
之所以是半口气,而不是一口气,是因为没有难楼的配合,仅凭他自己,要搞定代郡、上谷的各个部落并非易事,哪怕他有雄鹿部落的支持。
但他不能示弱。
如果让难楼觉得离了他就不行,就更不好谈了。
袁熙决定,先去雄鹿部落的牧场看看,再作决定。
为了嘉奖楼云,他赏了她一方丝绢手帕。
楼云爱不释手,再三拜谢。阿狸也眼馋得不行,眼神媚惑,就差开口求索了。
袁熙知道中原的丝织品在草原上很受欢迎,却没想到这么受欢迎。阿狸也就罢了,楼云毕竟是难楼的重孙女。中原每年都要给难楼送大量的丝绢布匹,难道她就从来没分过一块手帕?
他问了一下,还就真是这样。
楼云说,她虽然是难楼的重孙女,但她的生母是奴隶,所以她也是奴隶,根本不配得到汉朝的赏赐。倚仗着难楼的宠爱,她没被人抢来抢去,已经是幸运了。
袁熙莫名的起了恻隐之心。
他这一生,也和生母密不可分。尊贵的身份来自于母亲,不受父亲喜爱,也是因为母亲。
——
两天后,袁熙起程,随鹿离一起,沿着桑乾河谷,赶往雄鹿部落的牧场。
出发之前,他给郭嘉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当前的形势,并请郭嘉与韩珩、荀彧商量,看看如何处理难楼,是逐步蚕食,还是顺势解决。
缓急之间,他有些把握不准,需要郭嘉等人为他出谋划策。
信送出去了,回复却一直没有来。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行程一天天的变长,袁熙心中的不安也越发强烈起来。
看着河谷两侧已经枯黄的草地,看着两侧连绵不绝的山岭,以及头顶渐渐浓密的乌云,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压抑,就连漂亮的楼云和阿狸都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赵云第一个发现了袁熙的不安,借着行军的机会,与袁熙并肩而行。
赵云骑着难楼送的那匹白马,袁熙骑着赵云从鹿破风手中赢来的那匹黑马,一黑一白,对比强烈。
“君侯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袁熙抬头看着天空。“我总感觉有危险在逼近。”
赵云扭头打量了袁熙片刻,勒住了缰绳,转身让一名龙骑去请鹿离。
“请鹿离干什么?”
“问问前面的地形。”赵云说道,又叫来十名龙骑,让他们两人一组,到附近去侦察形势,看看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与此同时,许褚也加强了戒备,将一百虎卫分布在袁熙身边,另一个虎卫则在前后百步左右布防,不给任何人突袭的机会。
见赵云、许褚这么紧张,袁熙很尴尬。
他担心的不是敌袭,而是自己的新政会不会激起难楼的反击。他们这么一搞,被雄鹿部落看见了,还以为他胆怯了呢。
赵云却不这么觉得,他坚持小心为上。
“君侯,在战场上,尤其是在草原上,直觉很重要。这里太广阔了,再多的斥候也无法保证不会有疏漏。如果感觉有危险,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疏忽大意。”
他轻叹一声。“玄德也有这样的直觉,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见赵云说得严重,袁熙更不好说破了。
一会儿功夫,鹿离带着一名亲卫骑兵赶来了,见龙骑、虎卫如临大敌,戒备森严,也有些紧张。他赶到袁熙面前,勒住坐骑,拱手施礼。
“君侯有何吩咐?”
袁熙还没说话,赵云便说道:“大帅,君侯觉得附近可能有危险,想请你说明一下附近的地形,万一有变,也好及时应对。”
鹿离很诧异,想了想,用马鞭一指西方。“会不会和前面的白登山有关?”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白登?是汉高祖被匈奴人围住的白登?”
“是,虽然匈奴人如今势衰,但鲜卑人强盛,白登山是他们的牧场,离弹汗山也不远。如果鲜卑人有意南下劫掠,很可能会出现在白登山附近。”
赵云说道:“大概有多远?”
“三百里左右。”
“请大帅安排一队游骑,我安排两名龙骑跟着,一起去打探一下。”
鹿离看了一眼袁熙,二话不说,点了点头。
赵云指了两名龙骑,让他们跟着鹿离一起去。
袁熙更加尴尬。“子龙,会不会是巧合?白登山离这儿三百里,就算是鲜卑人,也不会突然出现吧。”
赵云转头看着袁熙,忽然笑了笑。“君侯,我倒希望白登山真有鲜卑人。”
“为何?”
“因为这能证明君侯的直觉过人,是天生的名将。”
袁熙大窘,连连摇手。“我可不是什么名将……”
“如果君侯不是天生的名将,如何能在幽州感觉到官渡有变,星夜驰援?”
“嘶~~”袁熙顿时语塞,这件事确实解释不清,就算他告诉赵云那是一场梦也没什么区别。
梦,同样是上天示警的一种方式。
一时间,袁熙更加忐忑。
他既希望白登山没有鲜卑人,又希望白登山有鲜卑人。
鹿离下令停止前进,找了一个有利防守的高地扎营。他看起来比袁熙更紧张,除了安排营地之外,还带着人赶到前面的河谷去,通知雄鹿部落的部众,小心鲜卑人的突袭。
见鹿离等人如此紧张,袁熙更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心虚。
因为自己的表达不清,搞得大家都紧张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袁熙决定给自己找件事做。他拿出代郡的舆图,请鹿离给他讲解地形,推测鲜卑人可能的进攻路线。
鹿离看着袁熙手中的舆图,差点笑出声来。“君侯,这就是你们用的舆图?”
“不对吗?”袁熙不解。
身为幽州牧,他手里拿的是最详细的舆图,甚至可以说是机密。他是为了表示对鹿离的信任,才让他一起看的。
鹿离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但是,我看过更好的舆图,虽然只是一部分。”
“在哪儿?”
“我想想。”鹿离托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从匈奴人那儿得来的战利品,不过上面标的全是汉字,有些地名还是前朝的地名。匈奴人说,那幅舆图在他们部落传承了两百多年,一直视若珍宝。后来因为代郡不再是他们的牧场了,那幅舆图用不了,才传了出来。”
袁熙皱皱眉,将信将疑。“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这幅舆图,还不如两百多年前的?”
“君侯不信?”
“不信,除非你能让我看到那幅舆图。”
“行,等我找找。如果能找到,一定献与君侯。”鹿离摸摸髡头。“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放哪儿了。”
第47章 学艺,不拘一格
因为鹿离的话,袁熙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两百年过去,汉人制作舆图的能力不仅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地图都不准,还怎么作战?
但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不仅现在的舆图不如从前,就连疆域也远不如从前。由于本朝崇尚经术,安抚胡虏一直是朝廷诸公的主流思想,以边疆安定为念,却不知道边疆已经被胡虏蚕食,很多地方只存在舆图上,根本没几个汉人。
诸公之中,就有他的五世祖袁安。
深吸了几口气,袁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被人看出破绽。
“阿狸,取笔墨来。”
侍候在一旁的阿狸乖巧的转身去了,到后帐取来了笔墨。袁熙随身带着笔墨,只是平时用不着,一直收在书箱里,侍候他起居的阿狸和楼云都知道。
“子龙,你来执笔,将大帅说的地形增补到舆图上。”
“喏。”赵云应了,移步到案前坐定,接过阿狸递过来的笔。
阿狸看着赵云,却不知道去研墨。赵云见状,也不多说什么,自己提起水杯,往研中倒了些水,又伸手去拈墨。楼云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
“大人,我来吧。”一边说,一边熟练的从墨盒中拈起两片墨,放在砚中,又取出研子,压在墨片上,轻柔的转起圈来。
赵云有些诧异地看了楼云一眼,却没多说什么,伸笔蘸了些墨,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鹿离一边说,赵云一边写,一会儿功夫,就在舆图上增补了几座山,多了几道河流。
袁熙一边听一边看,同时和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山川地形对照,大致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鲜卑人入塞,一般是去雁门,然后直下太原。那里户口多,能劫掠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代郡、上谷汉人少,耕地也少,乌桓人更多。如果鲜卑人遭灾了,乌桓人也很难幸免。如果没遭灾,有难楼为首,我们也有力量阻击鲜卑人,让他们讨不到便宜……”
鹿离侃侃而谈,时不时的强调一下乌桓人守边的功劳,却也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事实。
代郡、上谷已经没多少汉人,绝大部分都是乌桓人,乌桓人甚至学会了耕种。
就算是汉人,如今也脱离了官府的控制,不再是编户,而是和乌桓人一样行踪不定。不少人甚至和乌桓人一样断发髡头,衣左衽,行胡俗,不再以汉人面貌示人。
袁熙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小就听何颙等人讲授经义,经华夏衣冠礼仪为荣,所以才有变夷为夏的想法。现在自己坐镇幽州,却只能看着汉人变夏为夷,就像脸上挨了一个大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疼。
“这么说,鲜卑人进入代郡的可能性不大?”赵云突然提高的声音,惊醒了袁熙。
袁熙收摄心情,仔细听鹿离讲解。
鹿离摸了摸髡头,想了想。“以前的确如此,现在么,不好说了。”
“怎么说?”
“正如我刚才所说,他们之前不怎么进入代郡、上谷,一是因为收获有限,二是因为我们乌桓人有能力一战。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愿意冒险。现在么……”
鹿离抬起头,看看袁熙。“辽西乌桓被征调去辽东,辽东属国乌桓直接被灭了族,鲜卑人有机可趁,说不定会来捡点便宜。别的不说,拉拢一些被吓坏的部落入伙,是完全有可能的。”
赵云和袁熙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依大人之见,他们有可能从哪儿来?”
鹿离伸出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后落在马城点了点。“先到马城,然后视形势,或沿河谷东进,或沿山谷南下。”
袁熙的目光随着鹿离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明白了鹿离的意思。
如果是沿河谷东进,那就要通过护乌桓校尉的辖区和难楼的牧场。原本这种可能性不大,现在他想压制乌桓,整合胡汉,难楼心里有想法,阎柔本人又不在马城,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至于沿山谷南下,反倒没什么意外,本就是鲜卑人的正常选择。
从马城南下,过高柳,到平城,必然经过白登山。
袁熙有点挠头。“你觉得鲜卑人会分兵两路,还是直接进入上谷?”
“都有可能。”鹿离也无法判断。
袁熙虽然焦躁,却也只能接受现实。主动权在鲜卑人,他只能等待消息。
这个感觉很不好。
他不知不觉的想起了曹操,如果曹操面临这种状况,他会怎么做?
研究了曹操的兵法和战例这么久,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曹操从来不肯被动应战,而是主动寻求战机,先发制人。打刘备如此,与老父亲袁绍对战更是如此。先是主动出击白马,阵斩了颜良,又在回师途中伴攻延津,斩杀了文丑。最后更是在许攸叛变之后,主动攻击乌巢。
当然,也包括在他的梦中,曹操出卢龙,突袭白狼山。
袁熙觉得,如果是曹操,他大概率会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
他看了一眼舆图,一眼就看到了弹汗山,心里莫名的跳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将这个想法强行按了下去。
主动突袭弹汗山的确是奇兵,但风险太大了。
且不说路途远,仅是中间要翻过几道山岭就够险的。万一被更熟悉地形的鲜卑人伏击了,他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曹操不就折在乌巢了么。
袁熙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正和鹿离讨论的赵云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结束之后,赵云起身,送鹿离出帐,然后又转了回来,坐在袁熙对面。
“君侯,你刚才在想什么?”
袁熙指了指墨迹未干的舆图。“子龙,你觉得我们主动出击弹汗山,有没有取胜的可能?”
赵云笑了,随即摇摇头。“君侯先发制人的想法是好,但现在不行。”
“为何?”袁熙也笑了。
和赵云说话,他更放松一些,不用猜来猜去。
“因为鲜卑人和中原人不同,他们没有固定的聚居点。弹汗山说是他们的王庭,其实就是一座小山而已,既没有城池,也没有百姓。如果他们有意南下,弹汗山就空无一人,君侯去了也没用。”
袁熙哑然失笑,自嘲的拍了拍额头。“是我刻舟求剑了。”
赵云接着说道:“但是,当鲜卑人撤退的时候,奇袭弹汗山就有意义了。”
袁熙来了兴趣,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子。“怎么说?”
“一旦鲜卑人受挫,他们会撤往自己熟悉的地方集结,最适合的位置就是弹汗山。而且到了那时候,鲜卑人士气受挫,自以为弹汗山已经在塞外,安全无虞,戒备不严,更有可能被一网打尽。”
袁熙扬扬眉,看着赵云,忽然笑了。他伸手过去,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子龙,让你掌亲卫骑,屈材了。”
“岂敢。”赵云躬身还礼。
“你再说说,如果鲜卑人来攻,我们该怎么应对?”
赵云从容地挥了挥手。“不来则罢,来了,就迎头痛击,然后一路追杀,直到赶尽杀绝。”
“你这么有信心?”
“我对君侯有信心,也对虎卫与龙骑有信心。”赵云迎着袁熙的目光。“君侯,霍去病初战,以八百骑奔袭匈奴,大获全胜。如今我们有精选步骑七百,鲜卑人却远不如当时的匈奴,弹汗山更是离边塞不过二百里,何惧之有?”
袁熙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他这七百亲卫步骑虽说兵力不多,战斗力却不可小觑,就算遇到鲜卑主力,也有一战之力。
赵云又道:“鹿离说,难楼要看君侯的成分,其他他又何尝不是?若不战而走,君侯再想像控制三郡乌桓一样控制上谷、代郡乌桓就难了。只有一战大破鲜卑,让乌桓人看到君侯的威武,他们才会俯首称臣,接受君侯变夷为夏的新政。”
袁熙再次点头,胸中豪气渐生。
于情于理,他现在都不能退,只能进。
不仅要打,而且要打赢。
“子龙,你具体说说,如果鲜卑人来了,我们该如何迎战?”
“君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请仲康一起来商议。步骑配合,步是根本。”
“好,请仲康来。”
——
袁熙和许褚、赵云仔细商量了战术,睡得有点晚。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帐外隐约传来将士们练习武艺的呼喝声,杂夹着许褚的一两声命令。
更远处,有马蹄声。
那是赵云指挥龙骑进行日常训练。
袁熙忽然有些惭愧,觉得将士们都在备战,自己这个主将却左拥右抱,高卧不起,着实有些不像话。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准备大战的时候,怎么能如此懈怠呢。
袁熙起身,张开双臂,喝了一声:“更衣,披甲。”
睡得正香的楼云、阿狸翻了个身,抱着皮裘,继续酣睡,根本没听见袁熙的命令。
袁熙独自站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两个少女,本想叫醒她们,想想又放弃了,自己穿起战袍,披上甲胄,握着长刀,走出了帐篷。
两个虎卫站在帐外,躬身行礼。
许褚看到了,转身走了过来,拱手行礼。“君侯醒了?”
“嗯,从即日起,我也要和你们一起晨练。”袁熙斗志昂扬。
两个虎卫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许褚沉下脸,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吓了一跳,连忙挺直了身体,板着脸,一声不吭。
“自己去领罚。”许褚淡淡地说道。
“喏。”两个虎卫不敢有丝毫反抗,拱拱手,转身去了。
袁熙不解。“这是……”
许褚拱手道:“他们对君侯不敬,是我管束无方,请君侯责罚。”
袁熙恍然,不免有些讪讪。
他平时没什么威仪,部下也不怎么服他,很多事就算看见了,也只能当没看见,都习惯了。
现在有了许褚、赵云,果然好多了。
“仲康,你觉得我能练些什么武艺?”
许褚打量了袁熙两眼。“君侯身高臂长,体态匀称,最适合的武艺是射箭。子龙射艺精湛,君侯不妨向他请教请教。”
“步战呢?”
“步战可以用矛,先发制人。子龙矛法,君侯亲眼所见……”
袁熙抬手打断了许褚。“子龙子龙,你就是不肯教我一点绝技?”
被袁熙识破,许褚有些尴尬。“君侯,不是我不肯教,而是君侯不适合学习近战。”
“为何?”
“一来近战凶险,近身肉搏,血肉横飞,形状可怖;二来近战以力大为先,君侯多少有些文弱。想练习近战,先要练出一身力气,耗时太久。”
袁熙觉得许褚说得有理,却还是不甘心。“你说耗时久,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的。”
“有是有,只是……”
这时,赵云走了过来,问了一下情况,得知袁熙想习武,不禁笑道:“君侯还是学习骑战吧,需要你近战的时候着实不多。至于增长力气,我正好有个办法,君侯不妨试试。”
袁熙大喜,连忙询问。
赵云拿起一根长矛,握在手中,双腿微屈,就像骑在马背上一样。
“君侯平时可以这么蹲着,就像骑在马上一样,想象着前面有敌人策马而来,身体起伏不定,你要力注双臂,保持矛头一直指着敌人的胸腹之间。或能每天坚持一刻,最多一两个月就能见功。”
一旁的许褚听了,不禁大奇。“子龙,这就是你们练习骑战的办法?”
“是的,你不知道?”
“不是,你这骑战和水战怎么有些类似?”许褚也身体半蹲,摆了个姿势。“淮泗之间的游侠儿常常操舟作战,为了适应摇晃不定的船只,就用这种办法练习平衡。只是我们的心意不在敌人的胸腹之间,而是两足之间。”
赵云也大感兴趣,和许褚讨论起来,反倒将袁熙晾在一旁。
袁熙也不恼,听得津津有味。
他从小也练过一些射艺、剑术,但与人交手的机会不多。如今有机会听两个经历过战场的高手讨论武艺,竟然发现骑战与水战的相通之处,不免好奇。
第48章 习武
赵云、许褚经过交流,发现骑战和水战有同有异。
同是都注重下盘稳定,异是在下盘稳定后,骑战就将重心转向上半身,水战则继续练习步法。
这一点,就和步战更为接近了。
步法,正是步战的精髓,甚至是不传之秘。
许褚说,游侠儿中有个说法,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说的就是步法的重要性。
当然,袁熙愿意学的话,他可以倾囊相授。
当着赵云的面,许褚演示了几种步法。袁熙一知半解,赵云却看得大呼过瘾。
“仲康,传艺之恩,我铭记在心。”
许褚笑笑。“子龙若是有空,传我几手射艺,也就够了。”
赵云一口答应。“一定,一定。”
两人相视而笑,有惺惺相惜之意。
他们随即为袁熙拟定了习武的计划,让袁熙按部就班的练习。
第一步就是练习下盘的力量和平稳能力,办法就是赵云教的办法,只是添加了一些练习水战的心得,要想象双腿踩在船上,随着水波起伏不定,双腿随即转换力量,保持身体平衡稳定。
袁熙兴致很浓,立刻开始练习。
没到一会儿,他就知道那两个虎卫为什么会笑话他了。
这个姿势真的不容易,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感觉到双腿酸痛,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半途而废,只好咬牙坚持。
赵云、许褚看在眼里,会心一笑,转身走开了。
“子龙,你猜君侯能坚持多久?”
“你是说今天,还是以后?”
“还有以后?”
“呵呵,仲康,你低估了君侯。”赵云看看许褚。“你以为他是世家子弟,就必然吃不得苦,却不知道他与一般的世家子弟不同。”
“怎么不同?”
赵云转身,看了看数十步外,还在帐门口坚持,身体却已经抖得像抽风似的袁熙,一声叹息。“他既不像他的长兄袁青州一样受万人瞩目,又不像他的弟弟袁冀州一样受父母宠爱,这么多年一直隐忍不发,没点坚忍是做不到的。”
许褚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仲康,好好教他吧。”赵云拍拍许褚的肩膀。“练武不仅为了杀敌,更是为了自强。”
许褚微微点头,拱手说道:“受教了。”
——
袁熙最后是被楼云、阿狸抬进帐篷的。
他几乎咬碎了牙齿,勉强坚持了一顿饭的功夫,然后双腿就不是自己的了,使不出一点力气。
这还是手里没有握矛的情况下。
如果和赵云说的一样,手里再握一杆长矛,他怀疑自己全身都会废掉。
猛将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袁熙一边感叹着,一边回忆着许褚、赵云讨论的练习要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他们的武艺也是用这么简单的方法练成的,只是他们的天赋更好一些,练习得更早一些,这才有了过人的武艺。
自己没有天赋,练习得又太迟,这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的境界了。
但,该练还得练。
现在多流几滴汗,将来在战场上就多几分生还的机会。
总不能一直指望着天意保护,将敌人的首级直接送到面前吧。
袁熙正想着,突然发现楼云正指挥阿狸脱他的裤子,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干什么?”
“为主人按摩。”楼云说道:“主人第一次练武就这么用功,如果不按摩一下,腿会疼的。”
袁熙很惊讶。“你还知道这些?”
“草原上的男人都知道。”楼云见怪不怪,嘴里说着,双手已经环握着袁熙的大腿揉捏起来。
袁熙顿时感觉到了酸爽,险些叫出声来。
楼云见状,一时玩心大起,又加了一把力。
袁熙控制不住了,“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在帐门守护的虎卫听到,掀帐而入,正准备喝斥,却见袁熙只穿着贴衣的小裤,叉着双腿躺着,两个女奴正为他按摩双腿,连忙又退了出去。
楼云、阿狸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继续用力揉捏袁熙的双腿。
袁熙不好意思再叫,只能咬牙忍受。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开始回想许褚、赵云讨论的内容。
忽然,他想到一个主意。
既然赵云说这是马战基础,也就是说,实际上在骑马的时候也可以练习。
唯一的问题是,站在地上的时候,双脚着地,力在双脚。可是骑马时,脚下没有支撑点,力在夹紧马腹的双腿上。
这也许就是练习的困难之一。
相比之下,倒是水战更为合适,不管是在地上,还是在船上,双脚都是着力之处。
如果骑马的时候双脚也有着力点,那不就一样了?
可是,骑马的时候如何才能让垂在马腹旁的双脚用力呢?
袁熙想得入神,渐渐忘了双腿的酸痛,忽然心动。
胡女不愧是吃肉喝奶长大的,这身体就是丰腴,舒服,手指柔软又有力。
楼云、阿狸感受到了袁熙的色心,互相看了一眼,挑了挑眉,突然一起发力,将袁熙的贴身小衣扯了下来,然后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
初尝男女滋味,她们比袁熙更渴望鱼水之欢。
——
一连数日,袁熙一边练习,一边考虑解决骑马时双脚着力的问题。
他还和赵云、许褚说了这件事,他们也觉得可行,值得想想办法,却没太放在心上。
一来这两天行军备战,事情很多;二来他们觉得一直如此,也没什么办法好想。之所以袁熙这么想,除了一时心血来潮之外,不排除有偷懒的想法。
毕竟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能坚持练武已经不容易了,想偷点懒、省点力,也情有可原。
等他练成了,或者放弃了,就不会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了。
于是,只剩下袁熙一个人在考虑这件事。
——
“君侯,君侯。”鹿离匆匆走进大帐,见袁绍半蹲着站在帐中,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身体抖得像犯了病似的,不禁一愣。“你这是……”
“没事,没事,你说。”袁熙挤出一丝笑容,示意鹿离别管他。
今天的练习任务完成大半,他不愿意中途而废。
“喏。”鹿离从怀中掏出一块木板,递到袁熙面前。
袁熙瞥了一眼,只看到木板上画了几道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们乌桓人互相传递消息的手段?”
“是的,这是高柳附近的金雕部落能臣氐传来的消息,说是步度根派人到他的部落里,希望他能脱离乌桓,加入鲜卑。”
“他答应了?”
“目前还没有。”鹿离收回木板,迟疑了片刻。“他送消息来,是想问我的意思。如果我能保护金雕部落,他就不用搭理鲜卑人了。可是我……”
袁熙听懂了鹿离的意思,不禁暗自感慨。
这鹿离也太急了,蛮夷就是蛮夷,一点耐心也没有。
你想代替难楼,也不用这么么嘛。
“步度根有多少人?”
“和连、魁头死后,鲜卑分为三大部,分别是步度根、扶罗韩和轲比能,各有万骑左右。扶罗韩为人宽缓,没什么野心,只有步度根、轲比能野心比较大,这些年一直互相争斗,谁也不服谁。和连死后,分散的鲜卑小部落大多被他们吞并了,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乌桓人头上。”
“步度根、轲比能谁的野心更大?”
“论野心,当然是步度根野心最大。他以檀石槐的子孙自居,一心想统一草原,恢复檀石槐时的威风。”
“论能力呢?”
“那就要说轲比能了。轲比能不像步度根、扶罗韩,是檀石槐的子孙,他是小种鲜卑。能走到今天,凭的都是他个人的能力。”
袁熙缓缓收势,一边活动酸痛的身体,一边想着心思。
对鲜卑的形势,他了解得并不多,鹿离说的是真是假,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目前还不清楚。
可是基本原则,他还是明白的。
对已经入塞的乌桓人,或许还可以恩威并施,迫他们就范。对尚在塞外的鲜卑人,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只能武力征服。
鲜卑人之所以桀骜不驯,就是因为汉朝一直没能取得对鲜卑人的胜利,反而屡次受挫,导致鲜卑人对中原王朝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檀石槐在的时候,甚至拒绝了和亲。
即使檀石槐死了,鲜卑人依然觉得中原王朝不堪一击,只是被他们掳掠的对象而已,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
跟这样的对手没什么好谈的,只能先打,打胜了,才有谈的可能。
“金雕部落在哪里?”袁熙走到案前,取出了舆图。
鹿离伸手指了指,位置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只隔着两道山岭,大概一百里左右。
“你给能臣氏回消息,就说我要去金雕部落看看。”
鹿离吃了一惊。“君侯,那里离弹汗山太近了,万一……”
“离弹汗山再近,不还是在塞内吗?”袁熙指了指那道表示长城的线。“既在塞内,就是我镇北将军的辖区,岂能不去看看。大帅若是担心,不必同行。”
鹿离脸一红,连忙说道:“君侯既然要去,我自然要同行。只是……君侯,要通知难楼吗?”
“派人告诉他一声。他若无事,就一起去。他若有事,就不必勉强了。”
鹿离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袁熙笑笑。
这鹿离又想接替难楼做乌桓人的王,又怕鲜卑人的攻击,终究还是底气不足啊。
比起实力强横、老谋深算的难楼,他更容易控制。
袁熙随即叫来赵云、许褚,商议移师金雕部落的方案。
两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都赞成袁熙的想法。鲜卑人已经闻到了味道,试图和乌桓人接触了,如果不去展示一下实力,等于放弃了金雕部落,任由他们加入鲜卑。
这些人熟悉塞内的地形,一旦与鲜卑人勾结,为祸更烈。
赵云唯一担心的是白登山方向的斥候还没回来,那里有没有鲜卑人,现在还不清楚。如果扶罗韩、轲比能也像步度根一样,想趁机拉拢一部分乌桓人,形势就不容易乐观,有必要增补兵力。
乌桓人眼下还处于观望的阶段,不一定能指望得上。
如果能让鲜于银、阎志带着三千突骑赶来,就有把握多了。
袁熙反复权衡,最后决定暂时不调鲜于银、阎志来。
一是情况不明,调他们出塞未免兴师动众,万一鲜卑人收到消息,直接跑了,等于白跑。
二是他现在不敢肯定阎柔是否忠诚。阎志是阎柔的胞弟,两人从小流落塞外,相依为命。在兄弟感情面前,他不觉得阎志会选择他们这刚建立不到一年的君臣之谊。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已经给郭嘉写了书信,郭嘉知道他在干什么,一直没有回复,必然有他的考虑。如果郭嘉觉得有必要增援,他相信郭嘉会带着鲜于银、阎志一起来的。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他在幽州的地位越稳固,对曹冲的成长越有利。
“见机而动吧。”袁熙说道:“只要鲜卑人没有合兵一处,只有步度根的万骑拦不住我们。就算打不过,跑还跑得掉的。现在的重点是稳住乌桓人,尤其是难楼,至少别让他成为敌人。”
赵云、许褚笑笑,接受了袁熙的安排。
谈完了事,赵云、许褚起身,准备出帐。起身之前,许褚习惯性的拽了拽皮靴。
作为一个中原人,他不是很适合这种草原上特有的有筒的皮靴,总觉得皮靴有往下掉的危险。
“要是能像裤子一样,用绳子吊在腰上就好了。”许褚说道。
“你现在穿的裤子还用吊?”袁熙打趣了一句,却突然心头一动。
中原人穿的裤子和他们现在穿的胡裤不同,通常只是两个直直的裤腿,用细绳挂在腰上。如果将这两个直直的裤腿换成靴子,再将靴子系在马鞍上,然后将脚踩在靴子里,岂不是在马背上也可以借力了?
说干就干,送走赵云、许褚后,袁熙就叫来了楼云、阿狸,让她们缝两个宽大一点的靴子,挂在马鞍上,以便双脚着力。
第49章 小女奴,有大用
楼云、阿狸手很巧,很快就完成了任务,将两个宽大厚实的皮靴挂在了马鞍上。
袁熙就踩着这两只靴子,开始了赶往金雕部落的行程。
虽然在马背上将脚套进靴子有点麻烦,虽然乌桓士卒看到这双奇怪的靴子时会露出或善意或嘲讽的笑容,袁熙还是觉得这双挂在马鞍上的靴子达到了他的目标,他终于可以不用依靠双腿夹紧马腹,而是依靠双脚来支撑身体,即使赶路时,一样可以练习气力了。
唯一的问题是,柔软的靴子承受重量时会变形,勒得脚掌疼。
如果靴子能硬一点,不会变形就好了。
袁熙一边想,一边赶路。
赶了一天路,当晚宿营的时候,派往白登山打探消息的龙骑李安终于回来了。
在雄鹿部落骑士的陪同下,李安赶到了白登山,查探了附近的地形,的确发现了鲜卑人的踪迹。他本想抓两个俘虏,奈何鲜卑人也很警惕,躲得远远的,根本不给他机会。
后来他才意识到,是他的衣甲太显眼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乌桓人,而是汉军。
鲜卑人虽然看不起汉军,却也没和汉军正面作战的勇气,习惯性的远离,等待偷袭的机会。
李安没那么多时间等,就赶紧回来了。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小部落,了解到了一点信息。
那些鲜卑人是轲比能的部下,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白登山附近,有时候会南下劫掠,有时候只在附近转转。
就在李安等人到达的几天前,一队鲜卑人向南去了,带着名马、美人和丰厚的礼物,不像是打劫的,倒像是投降的。
有可能是轲比能听说了中原的战事,知道袁氏将受天命,所以想改善关系了。
袁熙听完,心里既高兴,又羡慕。
高兴的是连鲜卑人都知道袁氏将受天命,可见大势所趋。羡慕的这个功劳要落在表兄高干的头上,与他无关,他现在还面临着与步度根血战的危险之中。
看来论运气好这一点,上天眷顾的不仅仅是他,还有高干。
袁熙和鹿离、赵云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派一些游骑、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保持警戒,但重点应该放在弹汗山方向。
轲比能会投降,步度根、扶罗韩也可能投降。他们如果要商量的话,大概率会在弹汗山会面。
如果遇到鲜卑人,或许可以接触一下,看看他们的条件。
鹿离听完,神情有些复杂。
袁熙随即问道:“大帅担心什么?”
鹿离叹了一口气。“君侯,如果鲜卑人能够称臣,当然是好事,以后我们也不用天天担心吊胆了。可是以我的了解,鲜卑人中能这么做的也就轲比能了。就像我之前说的,他出自小种鲜卑,为人谨慎,只要能活下去,不在乎脸面。扶罗韩、步度根则不同,他们以檀石槐的子孙自居,不会轻易投降。”
“这个我清楚,我也没指望他们投降,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的条件,先礼后兵。”
“君侯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鹿离露出一丝笑容。“之前刘牧在的时候,也曾和鲜卑人谈判。为了能让鲜卑人俯首,他甚至答应要将上谷、代郡分出一半,用来安置鲜卑人。”
袁熙闻言,恍然大悟。
说到底,鹿离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利益会不会受损。
“后来如何?”
“鲜卑人胃口太大,不仅想要整个上谷和代郡,还要和让所有乌桓人都归他们统治,说是汉归汉,胡归胡,然后才能汉胡一体。刘牧不答应,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袁熙咂了咂嘴,鲜卑人真敢想啊,这种要求也敢提。
“当时主事的鲜卑大帅是谁?”
“和连。”鹿离撇了撇嘴,颇有些不屑。“这人自以为是檀石槐之子,理当号令鲜卑,其实服他的人不多。鲜卑又不是汉人,哪来的父死子继。就算是父死子继,也轮不到他。他只是次子,又不是长子……”
鹿离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袁熙也是次子,他这么说容易引起误会,连忙闭上嘴巴。他想解释几句,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生怕越描越黑,原本就黑的脸一憋,更黑了。
袁熙却来了兴趣。“大帅,我也很好奇,不是说草原上都是兄终弟及么,什么时候变成了父死子继?”
鹿离仔细打量了袁熙一番,确认袁熙没有生气,只是真诚的向他请教,这才松了一口气。
“君侯,这样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这么做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好像是匈奴人,然后鲜卑人就学会了。鲜卑人说起来和我们乌桓同宗,里面却有不少匈奴旧部,所以学了很多匈奴人的规矩。”
袁熙听了一阵,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鹿离对这方面的确不太了解。
他决定下次问问难楼,或许那老东西了解的多一点。
“你觉得步度根会提什么样的要求?”
——
商量了很久,又一起吃了晚饭,鹿离才告辞。
袁熙又和赵云、许褚商量了一些事,这才让他们去休息,自己独自坐在帐中,回想着白天的经历,尤其是与鲜卑、乌桓相关的事情,看看哪里还有疏漏。
阿狸走了出来,背着双手,眉目含情。“主人,休息吗?”
“还没有。”袁熙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阿狸将负在身后的双手伸到袁熙面前,双手各拿一个奇怪的东西。袁熙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只剩下一半的靴子。
高高的靴筒被割掉了,前面一半留着,后面只剩下靴底,有点像木屣。
“这是干什么的?”袁熙接过,翻来覆去的打量着。
“我看主人上下马的时候有些费劲,想着如果能踩着一点东西,或许会方便些,就做了这个。主人上马时,可以先将一只脚伸进去,再用双手拽着马鞍,就能跳上去了。”
袁熙恍然大悟,不禁笑出声来,伸手点点阿狸的鼻子。“聪明,果然是只机灵的狸奴。”
“能行?”阿狸面色微红,歪着脑袋,一双碧眼眨巴着。
“能行,能行。”袁熙想了想,又道:“如果这靴底是硬的,就更好了。我今天……”
不等袁熙说完,阿狸脱口而出。“加个木板就行。”
袁熙愣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阿狸,心道自己真笨,还不如一个女奴聪明。
想了半天的事,不就是一个木屣吗?
“赶紧去做。”
“喏。”阿狸应着,却不走。“主人,有赏么?”
袁熙哈哈一笑。“有赏,有赏。这件事办好了,重重的赏你。”
“好的。”阿狸眉开眼笑,转身去了。
袁熙收拾了一下,开始练习晚课。
——
第二天起程时,阿狸已经完成了改装,将镶了木板的半只靴子挂在了马鞍上,又调节好绳子的长度,方便袁熙上下马。
袁熙试了一下,觉得方便多了。虽然将脚套进去还是有点麻烦,却比套进靴子容易,至少不用人帮忙了,自己弯弯腰就可以搞定。
阿狸站在马前,看着袁熙将脚伸进去,小刷子一样的眼睫毛上下摆动,碧蓝的眼睛眨个不停。
“主人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袁熙夸道。
“那我的赏呢?”阿狸伸出白皙的双手。
“你要什么赏?”
“我想要一方阿云那样的手绢。”阿狸嘻嘻笑道:“那手绢好漂亮,我也想要一方。”
袁熙笑了,随手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丢给阿狸。“身边没有现成的,这个你先用着,有合适的再赏你。”
阿狸接过,欢天喜地的去了。不一会儿,她骑着一匹小红马跟了过来,马鞍上也挂着一副马靴,只是更小巧一些,上面还用墨描了些花纹。
见袁熙看她,阿狸歪着头,得意的说道:“我这个更好看吧?有了这个,我就不用别人帮忙上下马了。”
袁熙笑道:“的确不错,但是还可以改进。阿狸,你想想办法,如果能改得更方便些,我就给你脱了奴籍,做个自由的人,将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袁熙郑重其事的说道。
虽然昨天刚刚用了一天,他已经感觉到这个东西大有用处,只是还不够方便而已。
他倒是想自己改进,但一来没这个时间,二来他好像也没阿狸机灵,索性交给阿狸去想。
阿狸开心得小脸泛红,连连点头。
身为奴隶,做一个自由的人是她不敢想的美梦,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有些不知所以了。
——
白山。
难楼坐在虎皮椅子上,看着能臣氐,花白的眉毛微蹙。
他刚回到白山,能臣氐就来了,而且和楼离一唱一和,怕是早就合计好了,只等他点头。
“步度根给你什么条件?”
能臣氏四十多岁,身形精瘦,看起来不像太一个乌桓部落的首领,倒像是经常往来做生意的商人。听了难楼的话,他并不紧张,甚至一点也不意外。
“大王英明,步度根的确给了我一些条件。不过我不敢擅自决定,要请求大王之后才能给他答复。”
难楼有些不耐烦。他折腾了这一套,着实有些累了。
“说吧,他给你什么条件?”
“我现在的牧场,还有雄鹿部落的牧场,以及和弹汗山做生意的权利。”
难楼眼神微缩,沉下了脸。“你好大的胆子,雄鹿部落的牧场你也敢要?”
能臣氐笑而不语。
楼离接过话题。“阿爷,你不要生气嘛。雄鹿部落是乌桓人,金雕部落也是乌桓人,牧场给他,总比给鲜卑人或者汉人好吧?再说了,你把鹿离当自己人,他可不把你当自己人。鹿破风死了,他不恨赵云,却会恨你一辈子。”
难楼大怒。“鹿破风是决斗而死,技不如人,他恨我干什么?”
楼离苦笑。“话虽如此,可是你确定鹿离会这么想吗?”
难楼顿时语塞。
与鹿离分别时,他已经感觉到了鹿离的情绪,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或许,让能臣氐出面,杀掉鹿离,吞并雄鹿部落,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金雕部落加上雄鹿部落也不过三千落,不及黑鹰部落三分之一。且以小吞大,雄鹿部落不会服的,以后会纷争不断,能臣氐别想安生,只能向他求援。
当然,以他对能臣氐的了解,能臣氐的目标绝不会只是鹿离和雄鹿部落,还有可能包括与雄鹿部落一起的袁熙。
但那些不是他要问的,他不想知道那些。
如果鲜卑人能干掉袁熙,对他不是坏事,甚至是好事。
袁熙身边只有步骑七百,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我累了。”难楼摆摆手,示意能臣氐和楼离别再说了。
能臣氐和楼离互相看了一眼,知道难楼这是默许了,抚胸行礼而退。
看着能臣氐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难楼睁开了微眯的双眼,看着楼离。“你听清楚了,不准与鲜卑人搅合在一起,别让汉人抓住把柄。袁熙虽然不受宠,毕竟是袁绍的儿子。他死在上谷,袁绍绝不会轻易罢休,哪怕是袁熙轻举妄动,自寻死路。”
楼离笑道:“阿爷,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袁熙真要是被围了,我还会带着黑鹰铁骑去增援。至于能不能救出他,那就不好说了。谁让他的龙骑那么厉害,杀了我们那么多勇士呢。”
难楼无声地笑了。
楼离的这个办法还算稳妥,至少不会惹火烧身。
“记住,不管他们有没有成功,你务必要杀掉能臣氐,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楼离点头答应。
“阎柔呢?你见过他没有?”
楼离很惊讶。“他不是和袁熙一起,去了雄鹿部落吗?”
“是吗?我有好久没见到他了,还以为他回了马城。我想着,他要是回马城,应该会来白山找你。”
“没有,我回白山之后,一直没见过他。”
难楼一声叹息。“看起来,他也对我们有戒心了。多年的交情,就这么没了,多少有些可惜。说起来,当初他们兄弟刚到塞外时,还是我接济他们,给了他们活路。汉人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离啊,你千万要记住这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异族。”
楼离点点头。“放心吧,阿爷,除了白山的人,我谁也不相信。”
第50章 热情过头
马城。
阎柔勒着缰绳,立马山坡之上,看着蜿蜒的河流向南流去,心情像晚霞一般,灿烂如血。
他有种预感,如此美丽的草原景色,他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袁熙不喜欢他,尤其不喜欢他和白山走得太近。这次去雄鹿部落,袁熙没有带他,而是让他回马城,就是征兆之一。
袁熙想扶植雄鹿部落,却不让他这个护乌桓校尉同行,不合常理。
说起来,看到赵云出现在袁熙身边的时候,他就应该有这个自觉。
赵云是公孙瓒的旧部,而他们则是刘虞的旧部,公孙瓒的死敌。
因为刘和死得莫名其妙,刘虞旧部一直怀疑是袁绍下的黑手,只是找不到证据。这种无法言说的猜疑比曾经的敌对更伤人,所以公孙瓒的旧部可以成为袁熙的心腹,他们这些刘虞的旧部却会被袁熙分散开来,安排到不同的地方。
有铁的渔阳被夺了,鲜于辅被安排到了辽西,鲜于银和弟弟阎志虽然掌握着三千渔阳突骑,看似大受袁熙信任,但袁熙出塞巡视却没带上他们。
阎柔越想越落寞,越想越憋屈,忍不住一声长啸。
啸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伴随着啸声,有马蹄声响起,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阎柔的眉心也皱得越来越紧。
骑士来到山坡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来到阎柔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校尉,步度根、扶罗韩出现在弹汗山,大约有万骑,还有骑兵陆续到来,有可能大举入侵。”
阎柔抬起头,看向远处。
他知道,顺着河谷上行,翻过前面的大青山,就是鲜卑人的王庭弹汗山,总路程也就两百里。
鲜卑人在弹汗山大举聚集,总不会只是祭祖。
尤其是想到袁熙就在代郡,就在雄鹿部落的牧场巡视,他就更加不安。
万一鲜卑人入塞,正好撞上袁熙……
一想到这些,阎柔的心跳就有点不正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恐惧。
仔细考虑了一番后,阎柔决定给袁熙发一个消息。
鲜卑人在弹汗山聚会,约万骑,请君侯小心戒备。
——
袁熙收到阎柔的消息时,已经赶到了金雕部落。
能臣氐带着亲卫和一群美丽的少女,赶到山口迎接。又是献歌献舞,又是敬酒,隆重而热情,让人大感轻松,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鹿离就是如此,看到能臣氐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饮过几杯下马酒,鹿离引着能臣氐来到袁熙的马前,大声说道:“君侯,这就是金雕部落的大帅能臣氐,与我交往多年,过命的交情。”
袁熙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能臣氐一眼,心里有点不太满意。
这能臣氐看人的眼神不太对,就像鹰看猎物。
能臣氐满脸堆笑,眼睛扫过袁熙的脚,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说到底,还是中原贵公子,骑术不行啊,坐都坐不稳,还要靠这种东西来保持平衡。
最可笑的是,上面还画了些花花草草的,未免过于秀气,一点也不像男人用的东西。这么好的战马,给他当坐骑真是可惜了。
这样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能臣氐迅速恢复了虔诚。他来到袁熙的马前,双手抱着袁熙的战靴,轻轻的吻了一下,抬起头时,眼中已经闪现出泪花。
“久闻君侯威名,如今亲眼得见,真是上天垂顾。”能臣氐端来一只装满酒的银碗,双手递给袁熙,自己也端了一碗,用手指蘸了些酒,先曲指向天轻弹,又向地轻弹,最后才举过头顶。“请君侯饮下马酒。”
说完,他一饮而尽。
袁熙看了看满满的一碗酒,有点头大。
他的酒量还可以,但喝不了这么多。
他看向鹿离,鹿离满脸堆笑。“君侯,这是能臣氐大帅的一片心意。”
袁熙很为难,正在想借口,一旁的楼云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君侯,听说金雕部落的酒与众不同,能让我先尝尝吗?”
袁熙正中下怀,随即将银碗递给了楼云。
能臣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是我敬君侯的下马酒,君侯不饮,却让一个女奴来饮,莫不是担心酒中有毒?”
袁熙还没说话,楼云已经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大帅,我虽是女奴,却不是普通的女奴,而是专门侍候君侯喝酒的女奴。”
“还有专门侍候喝酒的女奴?”能臣氐将信将疑。
袁熙咧嘴一笑。“大帅没见过么?”
能臣氐刚要说话,鹿离连忙凑了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听说这个一头白发的女奴居然是楼离的重孙女,能臣氐大吃一惊,没敢再说什么,随即挥挥手,叫来一个手臂上架着一只大雕的髡头虬髯男子。
“君侯,这是大青山一带有名的金雕,也是我们金雕部落的神物,献与君侯。”能臣氐笑容满面,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这是雕奴,从小养雕、驯雕,可以与雕说话。”
袁熙也挺喜欢那只雕,满意地点点头,算是收下了。
一场热闹的欢迎仪式后,能臣氐将袁熙等人引到驻地,在最中央的帐篷中就座。火已经升了起来,装满羊奶的铜壶在火上煮得咕咕作响,大盘大盘的羊肉、牛肉已经摆了上来,漂亮的少女们在穿着新衣,站在帐外等候,乐师们拿着乐器,小心翼翼的调试着音调。
袁熙刚刚入座,两个少女就走了过来,想在他身边就座。
袁熙抬手,指了指楼云和阿狸,示意她们过来坐,又对那两个有些束手无策的少女说道:“你们去侍候其他人就行,我有她们就行了。”
楼云、阿狸有些意外,却很开心,一左一右的坐下,紧紧的挨着袁熙。
那两个少女看了看楼云和阿狸,自惭形秽,转头请示能臣氐。
能臣氐摆摆手,示意她们照办,随即举杯对袁熙说道:“君侯好眼力,这两个女奴就算是在草原上也难得一见,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
袁熙打了个哈哈。
一旁的鹿离说道:“大帅,你可能不知道,君侯的夫人更是绝美。所以啊,一般的美人,君侯是看不上的,你也就别费心了。有好马的话,送上两匹,反能得君侯欢心。”
能臣氐哈哈大笑。“大帅,我金雕部落的实力有限,不能和你雄鹿部落比,哪里有什么好马。有的话,我早就给君侯献上了。”
“那是,那是,你连金雕都献上了,岂会舍不得几匹好马。”鹿离附和了两句,转头又对袁熙猛夸那只金雕,表示能臣氐的确尽力了,并非不肯献纳。
袁熙看在眼里,含笑点头,没说什么。
他对鹿离有些失望。
能臣氐热情得有些过分,鹿离却一点警觉也没有,这不是一个部落首领应该有的表现。
他斗不过难楼是有道理的。
众人入席,身边都有少女侍酒,赵云、许禇也不例外,只是他们滴酒不沾。无论身边的少女怎么劝,他们都不喝,只是默默的吃肉。
能臣氐亲自去劝,也无济于事,不免又沉下脸来。
“君侯,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金雕部落,还是担心有毒?”
袁熙笑了,招招手,示意能臣氐坐下说话。
能臣氐不明其意,却还是坐下了,弯着腰,仰着头,盯着袁熙。
“大帅,听鹿大帅说,鲜卑人要逼你归附?”
能臣氐略显迟疑,随即说道:“是的,所以我请大帅来援,没想到君侯也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袁熙摆摆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必解释。大帅的诚意,我从未怀疑。”
能臣氐有点尴尬,却无法反驳,只能点头答应。“喏。请君侯发问。”
“鲜卑人在哪里?”
能臣氐的眼神有些不安。“在……弹汗山。”
“有多少人?”
“大概有万骑左右。君侯,金雕部落只有千余骑,不是他们的对手……”
袁熙再次打断了能臣氐。“雄鹿部落有两千骑,我有七百骑,你觉得现在能是鲜卑人的对手了吗?”
能臣氐一时迟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君侯天威,不仅乌桓人知道,鲜卑人也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君侯也来了救我,想必就不敢来了。”
“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好事。可是敌情未明之前,大肆宴饮,甚至不醉不归,可不是明智之举。大帅,你说呢?”
袁熙对着能臣氏说话,眼神却瞟向了鹿离。
鹿离听懂了袁熙的意思,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碗。
再喝,他就醉了。
“啪!”能臣氐一拍额头,如梦初醒。“君侯说得对,君侯说得对。是我见到君侯,一时兴奋过头,忘了警惕了。酒不喝了,吃肉,吃肉,待我探明鲜卑人的动静,确认他们已经远离,再喝不迟。”
“大帅英明。”袁熙适时的夸了一句。
能臣氐大声招呼着,让人撤酒。
鹿离的部下正喝得高兴,突然被撤了酒,有些不满,嘀咕了几句,被鹿离厉声喝止。
袁熙并没有就此打住,他拉着能臣氐,聊起了附近的形势,分析鲜卑人可能的行动。
只说了几句,刚才还口若悬河的能臣氐就露出了些许不安。
眼前的袁熙比他想象的熟悉北疆形势,对鲜卑人可能采取的方案也了如指掌。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汉朝官员,就算是当年威震北疆的白马将军公孙瓒,也未必比袁熙了解得更多。
能臣氐谨慎起来,除了大夸特夸袁熙用兵如神,又有上天眷顾之外,只字不提鲜卑人的事。
——
宴后,袁熙回到大帐,派人叫来了鹿离。
赵云、许褚也出席,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袁熙开门见山。“大帅,我有七成的把握,能臣氐叛变了,和鲜卑人有勾结。”
鹿离苦笑。“君侯,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现在怎么办?撤退还来得及吗?”
“不能撤。”袁熙摇摇头。“我们一路赶来,已经很疲惫了。连夜撤走,会体力不支,被鲜卑人追上也是一场恶战。与其如此,不如不撤,看能臣氐怎么办。”
“君侯想吓住他?”
“能吓得住,当然更好。万一吓不住,休息一下,总能恢复些体力。”袁熙说着,拿出阎柔送来的消息。“鲜卑人只有万骑,我们这里有近三千骑,马城、白山离得不远,收到消息就会赶来增援。我粗略的估计一下,只要坚守一两天,援兵就能到。”
鹿离欲言又止。
他觉得,如果真如袁熙所料,能臣氐已经叛变了,引鲜卑人来攻,那白山大概率指望不上。
配合鲜卑人围攻袁熙,难楼未必敢。但是见死不救,难楼不仅敢,而且是必然。
他根本不赞成袁熙的新政,也不希望雄鹿部落得到袁熙的扶持,对白山形成威胁。
至于阎柔,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阎柔能带着马城的兵来援,鲜卑人的确很难得逞。可要是阎柔和难楼一样,选择观望呢?
阎柔可是刘虞的旧部,刚刚归顺袁熙不久。
但这些话,他无法对袁熙说。万一阎柔来援,成了功臣,他岂不是挑拨离间?
阎柔再怎么的,也是结发的汉人,他却是髡头的乌桓人。
但他又不能不说,雄鹿部落的骑士都在这里。这一战如果败了,雄鹿部落就没了,留在牧场的老弱、牲畜都会成为别人的财产。是谁的都有可能,唯独不是雄鹿部落的。
“君侯,我觉得,还是趁着鲜卑人没来,先撤为好。”
袁熙扬扬眉。“现在撤吗?”
鹿离苦笑。他是希望现在就撤,但他也清楚,袁熙的分析有道理。连夜撤,且不说夜间会迷路,就体力而言,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赶了几天路,人和马都需要休息。
“就依君侯的,先休息一夜。”鹿离咬咬牙。
袁熙伸手按在鹿离的肩膀上。“大帅,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正如我刚才所说,就算能臣氐叛变了,与鲜卑人勾结,他们也吃不掉我们,何况他未必就叛。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办好了,不仅可以化险为夷,将来雄鹿部落也能多几块牧场。”
“君侯请说。”
“待会儿,你去找能臣氐,就这么说……”
第51章 偷懒偷出神器
“当真如此?”听完袁熙的吩咐,鹿离将信将疑。
因为袁熙让他对能臣氐说,万一鲜卑人来攻,不需要他们迎战,他将亲自上阵,乌桓人只要做好策应就行。即使鲜卑人撤退,也由乌桓人自主决定是否追击,他绝不干涉。
“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袁熙笑笑,伸手一指许褚。“大帅可能只知道你弟弟鹿破风没能挡住子龙一合,却不知道仲康徒手搏虎。龙骑、虎卫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的实力,却也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勇士,对付几千鲜卑人又有何难?”
“可是……鲜卑人至少有万骑。”
袁熙摇摇手。“他们是有万骑,但他们要防着白山,防着马城,说不定还要防着其他部落,不可能将万骑全部投入战场。我估计,他们最多派出三千骑进攻。在取得优势之前,其他人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笑了笑。“况且他们不知道我龙骑、虎卫的厉害,派出三千骑,有四倍的兵力优势,以为必胜,又何必全力以赴?在我们汉人的兵法上,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觉得鲜卑人能懂吗?”
鹿离觉得有理,终于宽了心。
“那……我要不要对能臣氐说龙骑、虎卫的实力?”
“你不妨先试探一下他,他如果知道,那就直说无妨。如果不知道,就不必多提。”
“为何?”
“他如果已经知道我们的真正实力,就不会与我们为敌,只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鹿离琢磨了一番,觉得袁熙的分析有理。
能臣氐又不是傻子,如果他知道了袁熙的实力,哪有和袁熙为敌的胆量。就算他联合鲜卑人,能够击败袁熙,将来也要面对袁熙的报复。万一他杀死了袁熙,结了仇,以后就更不可能避免袁氏的报复。
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鹿离说服了自己,接受了去说服能臣氐的任务,起身走了。
袁熙铺开地图,招呼赵云、许褚。“子龙,仲康,你们说说,我们应该在哪儿迎战鲜卑人比较好?”
赵许二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分别指了一个地方。
赵云指的是西南方面的一座小山。按照鹿离的说法,这座小山也叫白登,不过叫大白登山。大白登山的南侧有茂密的树林,骑兵很难快速通过,利于防守。
如果鲜卑人来攻,只要守往北面的山坡即可。
许褚选了一个稍微有点远的峡谷,在牧场的东北方向,是鲜卑人来的必经之地。
守住这个峡谷,鲜卑人就进不来,除非他们绕道百里。
两个位置,一个易守难攻,一个攻守兼备。
袁熙斟酌了一番,对许褚说道:“如果选在这个山坡,你和二百虎卫能挡住鲜卑人的几次进攻?”
许褚说道:“只要地形合适,不缺水,守三天不成问题。三天以后,我们的箭矢会不足,还有断水断粮的危险,不好说。如果被迫撤入树林,损失会比较大。一旦没有了战马,仅靠步行很难脱围。”
“子龙,三天够用么?”
赵云笑了。“用不了三天,一天拿不下,鲜卑人就会撤退了。君侯想留住他们三天,可能还要想些办法才行。”
“为何?”袁熙、许褚异口同声的说道。
在他们看来,打三天是常规操作,除非己方有援兵赶到,鲜卑人怎么可能浅尝辄止?
“君侯,仲康,鲜卑人,或者说乌桓人、匈奴人都是如此,他们作战是为了谋利,而不是占地,保存实力是第一要务。如果伤亡过大,就算他们打赢了,也会被其他人攻击。如果进攻一天,伤亡几百人,还拿不下来,他们就会觉得不合算,不如去打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原来是这样。”许褚沉吟道:“怪不得说他们逐水草而居,这一路也没看到几座城。”
“是的,草原上作战,和中原争夺城池完全不同。”
袁熙又道:“你刚才说的想些办法,又是什么样的办法?”
“让他们觉得有可能生擒君侯,勒索大将军,又或者让他们觉得君侯是死敌,非杀不可。”赵云沉吟片刻,又道:“当年公孙瓒追击张纯,过于深入,被困于辽西管子城,被丘力居围了两百多天。之所以围这么久,就是因为丘力居知道公孙瓒没有援兵,想一举击杀公孙瓒,除心腹之患。”
“公孙瓒为何没有援兵?”袁熙不解。
赵云苦笑。“据说是因为公孙瓒力战有功,盖过了主将孟益。”
袁熙明白了。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朝廷派来的将领与本地名将之间的矛盾。公孙瓒威名太盛,让主将孟益没面子了,想借乌桓人的手干掉公孙瓒,独揽大功。
这的确是朝廷那些官员干得出来的事。
袁熙最后做出了决定。“那就在这座山坡迎敌吧。峡谷虽然利于防守,能让鲜卑人知难而退,但如此一来,我们立威的目的就无未能达成了。”
许褚也赞同这个方案。
他的思路还局限在中原作战,以守为主,不适应草原上的形势。
不痛击鲜卑人,是控制不住这一片土地的。
——
说完了战术,赵云、许褚出帐,与阿狸迎而相遇,险些撞上。
阿狸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将一件物事抱在怀中,生怕撞坏了。
赵云眼尖,看出那是一只改造过的靴子,只是已经和最初挂在马鞍上的靴子没什么相似之处了。他若有所思,回到袁熙面前。
“君侯,挂在马鞍上的靴子有用吗?”
袁熙抬起头,愣了片刻。“有用,我觉得非常有用。如果之前有这东西,我赶去增援鲜于辅的时候,也不会伤得那么重。我现在不仅能坐稳,还能在马上练习马步呢。”
赵云伸出手,向阿狸讨来新改好的靴子,反复看了看。“我拿去试试吧。”
“你的骑术那么好,用不着吧?”
“我试试。”赵云坚持道。
袁熙也没再说什么,让阿狸将新改的给赵云。赵云是骑战高手,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主动要求试试。只要能增强龙骑的战斗力,哪怕只是一点,也是好的。
“主人,他……”见赵云拿走了自己的心血,阿狸有些急了。
袁熙安慰道:“如果子龙觉得此物有用,到时候不仅给你脱籍,还能再赏你一座宅子。”
阿狸眼前一亮。“真的?”
“当然,我骗过你吗?”
“那我去帮他?”
“去吧,去吧。”袁熙连连点头。
阿狸转身追了出去,像一阵风。“赵将军,等等我。”
——
鹿离找到了能臣氐。
能臣氐很意外,神情有些慌张,却不好拒绝,连忙请鹿离就座,有一句没一句的寒喧起来。
说了几句闲话后,鹿离说道:“你知道我弟弟的事么?”
“鹿破风?他怎么了?”
“他死了。”鹿离叹了一口气。“他奉大王之命,与赵子龙比武,被赵子龙一合挑杀。”
能臣氐吃了一惊。“就是镇北将军身边那个赵子龙?”
“是的,他曾经是公孙瓒身边的白马义从。”
听到公孙瓒和白马义从这两个久违的名字,能臣氐的眼角抽了抽,随即眼珠一转。“大帅,这个仇……可不太好报啊。”
“是不好报,他们是比武,生死由命,我想报仇都没理由。”
能臣氐眨眨眼睛。“那你还和他们一起?”
“你知道我弟弟为什么要和赵子龙比武?除了他们,还有谁一起比武了?”
能臣氐摇摇头。
“是难楼的命令。”这一次,鹿离没有称呼难楼为大王,而是直呼其名。他将难楼让鹿破风等人与龙骑比武,导致雄鹿部落八名勇士阵亡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用力一拍大腿。“你说,我该找谁报仇?”
能臣氐头皮有些发麻。
他曾去白山,面见难楼,难楼可一句没提这事。
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
但是,根据他对难楼的了解,这的确是难楼干得出来的事。难楼想削弱雄鹿部落的实力不是一天两天了。黑鹰铁骑从各部落中挑选精锐,一般也就三五人,多的不过十余人,唯独雄鹿部落被挑走了五十多人,几乎将精锐抽调一空。
乌桓人内部的争斗,一点也不比汉人逊色。
“这么说,你是打算跟随镇北将军了?”
“是的,镇北将军打算改变旧制,以后不给岁赐了,让我们和中原的商人直接交易。这对我雄鹿部落是好事,对你金雕部落也不差。你离草原更近,中原商人都要从你这儿过。”
能臣氐沉默不语,游离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袁熙的这个新政,除了对白山不利之外,对其他部落都是好事。
这时候和袁熙翻脸,引鲜卑人来攻,有好处吗?
赵云这么强,按照鲜卑人之前的准备,很可能拿不下来,还会吃亏。
“可是,我看镇北将军似乎对我不太满意,连酒都不肯喝。”能臣氐向前挪了挪,扮出一副说知心话的模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还能因为什么?”鹿离笑了笑。“收到你的消息,知道鲜卑人要来,镇北将军就和我匆匆赶来。结果你搞得很热闹,却没有一点准备迎战的模样。说实话,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耍我们,又或者和鲜卑人挖好了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这时候,谁敢喝你的酒?”
能臣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
他之所以没有迎战的准备,是因为他知道鲜卑人根本不是来攻击他的,而是要攻击袁熙的。
而他本人并没有计划参与这场战斗。
鲜卑人有万骑,根本用不着他这一千多人。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能臣氐拍着胸脯,矢口否认。
袁熙和鹿离或许不是鲜卑人的对手,可是对付他却绰绰有余。如果确认他和鲜卑人有阴谋,他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看着能臣氐赌咒发誓,鹿离将信将疑,最后说道:“你要想镇北将军相信你,也简单,这几天去陪着他,寸步不离,再给他提供一些用于更换的战马。他出来这么久了,坐骑都掉膘了,需要换一批。只要你这么做了,他自然不会怀疑你,你再请他喝酒,他也就敢喝了。”
能臣氐连连点头,再拜请鹿离转告袁熙,他绝对没有任何恶意。
之所以显得松懈,是因为鲜卑人并没有出现,又有了援兵,相信鲜卑人不敢来了。
鹿离嘱咐能臣氐小心些,千万不要做出任何让人生疑的动作,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能臣氐连声答应,再三拜谢。
——
离开能臣氐的帐篷,鹿离又回到袁熙面前,说了与能臣氐见面的经过。
袁熙想了一会儿。“大帅觉得他可信吗?”
鹿离心里觉得能臣氐问题很大,但他不希望袁熙现在就动手,还是希望休息一夜后就撤退。在他看来,只要能臣氐动摇了,鲜卑人立刻发动攻击的可能性并不大。
“不太好说,只能小心些。没事最好,万一有事,我们也可以撤退,鲜卑人未必敢深入。”
袁熙笑了。“就依大帅。”
又说了几句,鹿离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袁熙也该休息了。
出了帐,刚走了不少,他又遇到了赵云。赵云骑着马,轻驰而来,看到鹿离,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
虽然天色已黑,鹿离还是看到了赵云马鞍旁系着的半只靴子,认出是袁熙用的东西,不禁笑道:“子龙将军,你怎么也用这个?这个或许能省力,上下马可不方便。万一马惊了,脚套在里面拿不出来,被马拖着走,可危险得很。”
赵云哈哈一笑。“大帅不愧是草原上的英雄,一见便知。”
鹿离没再说什么,挥挥手,顾自走了。
他觉得这些汉人很有意思,骑术不行,不多花些时间练习,却想出各种主意偷懒,也不想想这背后的危险。等他们被惊马踩死几个,或许才能明白。
赵云看着鹿离远云,摘下马鞍上的靴子,走进了袁熙的大帐。
“君侯,我试过了,大有用处。”
“哦?”袁熙也来了兴趣,示意赵云说说。
赵云一手提着绳子,一手伸入,模拟着踩踏的动作。“有了这东西借力,持矛突击时,就可以将长矛放平,不必担心落马了。”
袁熙一下子明白了。
这东西不仅可以省力,还可以改变骑兵突击时的身体姿态,让骑兵不必再用一只手抓住马鬃或者马鞍固定身体,而是双手持矛,力量大增之外,还可以增加更多的招法。
“这是好东西啊。”袁熙忍不住笑了。
“岂止是好,简直是突骑必备的神器。”赵云说道:“我敢断定,此物不久必大行天下。”
第52章 鲜卑人来了
赵云说,这东西虽简单、粗陋,却对骑兵有莫大帮助,因此应该对乌桓人要保密。
虽然最后一定会传开去,但现在能多保密一天都是好的,至少等击败鲜卑人再说。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会让每个骑兵都准备一副,悄悄的训练,但在乌桓人面前,还是袁熙和两个女奴用,其他人一律不准用。
袁熙是贵公子,女奴是女子,都不属于乌桓人认为的强者。他们用,除了让乌桓人觉得他们骑术不行之外,不会有任何警惕。
袁熙一一照办。
他有自知之明,不仅武艺不如赵云,骑兵作战的经验和能力更是连赵云的衣角边都够不着。与其自以为是的瞎指挥,不如放手让赵云去做,他配合就行了。
他觉得,有朝一日,赵云会超过关羽,成为一代名将。
赵云只是缺一个机会而已。
见袁熙如此信任自己,赵云感激涕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暗下决心。不仅要保得袁熙周全,而且要大破鲜卑,一战立威。
为自己,也为袁熙。
——
次日一早,能臣氐就赶来侍候。
他先对袁熙的来援表示感谢,随即献上战马三百匹,供袁熙更换体力严重下降的战马。
袁熙欣然接受,对能臣氐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他向能臣氐提出,想将营地立在西南方向的大白登山上。一来那里高敞,视野好,二来南坡有树林,可以打猎解馋。
能臣氐当即同意了。
作为东道主,他清楚大白登山的地形,虽然有利于防守,但作用有限。鲜卑人真有万骑,绝对可以将大白登山围住。而且袁熙与他的营地分开一段距离,也可以减轻他警戒的压力。
至少袁熙不能随时攻击他了。
移师白登山后,袁熙就拉着鹿离、能臣氐去树林里打猎、闲逛,赵云、许褚则安排人布防。
赵云最忙,除了探查地形,安排阵地之外,还要吩咐部下准备新马具。
好在有阿狸协助,他不用事事过问,只要提出相应的要求即可。
龙骑原本不太当回事,只想找机会和漂亮的女奴阿狸说说话,近距离欣赏一下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容,做出来的物件也比较简陋。后来上马一试,意识到了这物件的价值,这才上了心,纷纷寻找合适的材料,自己动手。
许褚的事相对简单,没什么新意。
他让虎卫在北坡用石块垒起三道防线,又在防线前挖了沟,俨然一座小坞堡。
这都是在中原常干的事,区别只是这里没水,无法形成护城河。
这座大白登山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源不方便,要穿过树林,到山脚下的湖泊里取水。
赵云、许褚看了整个地形后,都觉得这里守不了三天。要想大量杀伤鲜卑人,只能指望在追击中斩首。
可是突骑的优势并不是追击,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乌桓人。
两人站在山坡上,四处看看,赵云又盯上了东北方向的峡谷。
“仲康,你派几个人去峡谷探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合适的阻击位置,截住鲜卑人。如果能将鲜卑人堵在山谷里,他们就插翅难飞了。”
许褚点点头。“我让郭烈去一趟。”
——
长城之外,弹汗山。
扶罗韩和步度根勒着坐骑,并肩则立,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出神。
本来和能臣氐说好的,袁熙一到金雕部落的营地,就会送消息来,让他们立即赶过去包围。现在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天,能臣氐依然没有消息送来。
他们还是从白山得到的消息,才知道袁熙已经到了金雕部落。
“能臣氐会不会变卦了?”扶罗韩面带忧色,放松了身体,用手臂撑着马鞍。
“应该不会。”步度根摇了摇马鞭,冷笑道:“他离我们这么近,真要是敢耍我们,就不怕被我们灭族?到时候汉人太远,难楼又不救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扶罗韩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袁熙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好处,他又反悔了。”
步度根皱了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说道:“不等了,我们这就杀过去。如果能臣氐变卦了,就连他一起杀掉。他才千余人,不堪一击。”
扶罗韩有些迟疑。“这样好吗?虽然他兵力少,但金雕部落周围有几道峡谷,是我们的必经之地。他如果真的变卦了,派人将峡谷一堵,我们就进不去了。”
“我先派人去看看。如果他堵了峡谷,我们就去马城,找阎柔问个明白。”不等扶罗韩说话,步度根拨转马头,向营地急驰而去。
扶罗韩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扯了扯马缰,自己的营地走去。
半天后,两万鲜卑人从弹汗山出发,穿过形同虚设的要塞,直奔金雕部落的牧场。
负责侦察的汉卒很快就确认了他们的兵力和行军方向,不敢怠慢,赶回马城汇报。
当天晚上,走在最前面的步度根收到消息,峡谷中没有埋伏,畅通无阻。
步度根松了一口气,下令部下迅速前进,穿过峡谷,同时派人给扶罗韩发消息,你可以在峡谷以北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再穿过峡谷即可。
我有一万骑,不管能臣氐是否变卦,都足以应付。
扶罗韩答应了,下令大军在峡谷以北休息一夜。
——
深夜,阎柔被人叫醒。
刚刚赶回来的斥候汇报了他们刚发现的消息,有两万鲜卑人入塞,向金雕部落的营地去了。按照行程估算,今天晚上应该能赶到龙困峡。
阎柔挥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舆图想了又想,算了又算,最后叹了一口气。
“镇北将军,希望你能撑到援兵赶到。”
——
几乎与此同时,袁熙也收到了消息。
一万鲜卑骑兵已经穿过了峡谷,离金雕部落的营地只有五十余里,离大白登山也不过七十里,就是骑兵半天的路程。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中午,鲜卑人就会出现在大白登山。
从峡谷北的烟尘来看,可能还有更多的鲜卑人,只是目前还无法确定数量。
已经有虎卫去打探了,最快的话,明天早晨能收到消息,慢的话,可能要到中午甚至下午。
听说鲜卑人的数量如此之多,袁熙紧张起来,随即让人叫来了赵云和鹿离。
赵云眉头微皱,没说话。
鹿离却有些慌了。“君侯,我们明天一早就撤吧,应该还来得及。就算鲜卑人敢追,只要到了桑乾水,我们也熟悉地形,有足够的把握对付他们。”
这两天,他一直劝袁熙早点走,袁熙却一拖再拖,还说能臣氐应该没反,他也不好坚持。现在好,终于拖出麻烦来了。
袁熙看了一眼赵云,又看了一眼许褚。“你们觉得呢?”
赵云轻轻吐出一口气。“大帅,你觉得能臣氐叛了吗?”
鹿离想了想。“叛的可能性很大。”
“为何?”
“他如果没叛,就算鲜卑人没来,也会安排人在峡谷守望。看到鲜卑人穿过峡谷,自然会及时示警。到现在了,他还没送消息来,很可能就是和鲜卑人勾结,就等着这一刻。”
“这么说,他就不能留了。”赵云语气淡淡地说道:“叛徒不除,鲜卑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就算有天险也没用。万一他们在这里休整,雄鹿部落可就危险了。”
鹿离脸色变了变,露出一丝恐惧。“那……怎么办?”
袁熙接过了话题。“不能急着走。就算要走,也要打一场再走。大帅想必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天做了些准备,就算有一万鲜卑人来,也能坚守一两天。等挫了鲜卑人的士气,让他们知道没那么容易取胜,他们就不敢轻易去雄鹿部落了,大帅也可以撤得从容些。”
鹿离听了,心中感激。都到这时候了,袁熙想的还是雄鹿部落的安全,这实在太难得了。
“可是,君侯只有七百人,我虽举族而来,也只有两千骑……”
“大帅先走,我来断后。”
鹿离大吃一惊,险些跳起来。“这如何使得?”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袁熙按住鹿离。“虽说子龙杀你弟弟是比武,但我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如果有机会为大帅分忧,我愿意冒这个险。大帅就当子龙是鹿破风,为你断后,如何?”
赵云适时拱手说道:“还望大帅给个机会,解我心中愧疚。”
鹿离看看赵云,又看看袁熙,一声长叹,双手举过头顶,拜倒在地,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出来。“我弟弟的死,我从来没有怨过子龙。君侯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请君侯允许我与子龙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以后会有机会,但这次不行。”袁熙起身,将鹿离扶了起来。“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请大帅去做。”
“什么事?”
袁熙铺开地图,指了指大白登山南侧的湖泊。“鲜卑人围山之后,肯定会派人截断这个湖泊。我想请大帅埋伏在附近,骚扰鲜卑人,让鲜卑人不敢掉以轻心。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兵力攻击我了。”
鹿离拍着胸脯表示。“请君侯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让鲜卑人睡得安稳。”
袁熙点点头,又道:“以两日为限。如果鲜卑人撤了,大帅就跟着追一追,捡些战利品。如果鲜卑人没撤,大帅就接应我脱围,一起撤往桑乾水。到时候,我们再与鲜卑人一决胜负。”
鹿离松了一口气,点头答应。
他看过大白登山的阵地,知道袁熙守两天的问题不大。
只要袁熙不主动下山和鲜卑人拼命,这一战就不至于一败涂地。
最重要的是,他不在鲜卑人的包围之中,随时可以抽身。
“此战过后,金雕部落的牧场和部落都是你的。”袁熙用力拍拍鹿离的肩膀。“有大帅支持,我一定能在幽州打开新局面。”
鹿离大喜,躬身拜谢,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作战的主力是袁熙,好处却是他的,这要是还不支持袁熙,他这个大帅就不要做了。
“能臣氐背叛了乌桓,背叛了君侯,罪该万死。明天一早,我愿为君侯前驱,斩其首级。”
袁熙大笑。说了半天,就等你这句话呢。
只要你攻击了金雕部落,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鹿离就集结人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两千骑兵出营,逼近能臣氐的部落。
能臣氐还以为袁熙想走了,派鹿离来告别,带着几个亲卫赶到鹿离面前,大声笑道:“大帅,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和鲜卑人交战。”鹿离寒声道,摘下了弓,搭上了箭。
能臣氐目光扫视一周,这才发现雄鹿部落的骑士个个都已经上好了弦,这才知道大事不妙。
“哪……哪来的鲜卑人?”能臣氐扯动马缰,一边往后撤,一边强笑道。
“鲜卑人已经过了龙困峡,你不会不知道吧?”鹿离拉开了弓。
“不……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鹿离厉声喝道:“既然不知道,那你就随我去见君侯,共商大计。要是不去,你就是勾结鲜卑人,图谋不轨,休怪我取你性命。”
能臣氐知道事情败落,不敢再说,突然打马狂奔,向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他的部下还没完成集结,也挡不住雄鹿部落的攻击,眼下唯有将鹿离引到鲜卑人面前才有机会活命。
鹿离哪里会让他走,一边拉弓射箭,一边命令发起攻击。
亲卫营箭如雨下,很快就将能臣氐射成了刺猬。
鹿离二话不说,随即对金雕部落的营地发起了突击。
两千骑士卷起一阵狂飙,冲进了金雕部落的营地,见人就杀。虽然都是乌桓人,但没人在乎这些,只要看到金雕部落的标志就是敌人,杀无赦。
金雕部落根本没有准备,又没人指挥,挡不住有备而来的雄鹿部落,被杀得血流成河。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金雕部落的男子被杀了大半,鹿离不再恋战,下令撤退。
骑士们带着战利品,一阵风似的撤出了战场,向大白登山方向奔而去。
等步度根收到消息,赶到金雕部落的营地时,眼前只有一片狼藉。
步度根大怒, 下令追击。
午时刚过,他追到了大白登山,意外的发现山上还有汉人的战旗。派人一打探,知道袁熙还没走,顿时大喜,随即派出五千骑去追鹿离,自己带着五千骑准备进攻大白登山。
号角声、战鼓声交相呼应,战斗打响。
第53章 三人成阵
袁熙站在山顶,看着山脚下的鲜卑人,浑身颤栗,既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仿佛初上战场。
严格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战斗。
第一次是在乌巢。
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一直觉得乌巢那一战就像在梦里似的,很不真实。尤其是在他开始学习曹操的用兵之道后,越想越觉得那场战斗的胜利来得太顺利,完全不像是曹操应有的水准。
当然也包括曹操身边的许褚和虎卫。
此时此刻,他看着正在战斗的虎卫,这种不真实感越发强烈。
安排在第一、第二道战线的一百多虎卫打得极其英勇。他们倚靠矮墙,居高临下的对鲜卑人进行打击。他们并没有利用弓箭远距离的阻击鲜卑人,而是稍作抵抗后,就将鲜卑人放过了第一道防线,随即用刀盾展开肉搏。
持刀盾而战,鲜卑人明显不是虎卫的对手,被接连砍倒在地,两道阵地间的山坡血流成河,鲜卑人的尸体层层叠叠,进一步对不擅步战的鲜卑人造成了干扰,不少人直接被绊倒在地,随即被虎卫收割了性命。
但第一道阵地之外的鲜卑人并不清楚同伴的困境,他们依旧怒吼着向上冲锋,打算以数量的优势冲垮虎卫的防线,冲到山坡上,砍下袁熙的首级。
袁熙的战旗在山顶迎风飘扬,硕大的袁字吸引着步度根的注意力,却让他忽略了战旗下那伟岸的身影,也忽略了地形的不利。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黑,以五百人为一组,轮番进攻了十几个回合的两个千人队损失惨重,退到山坡下的人不到一半,而且都很茫然。
他们大多没能冲过第一道防线,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冲过第一道防线的同伴为什么没能回来。
第一道防线外的山坡上,除了零零落落的箭矢,甚至看不到战斗的痕迹。
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告诉他们,那些同伴凶多吉少。
很快,虎卫们就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了他们真相。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抛了出来,全都被割去了右耳。
鲜卑人勃然大怒,又无可奈何,只得派人上前接洽,取回同伴的尸体。
总共九百八十一具。
两个不满员的千人队,被杀掉了一半多。
指挥作战的两个千夫长不敢怠慢,立刻将战况汇报给步度根,同时隐晦的提出,山上的汉军太强,又有地势,很难取胜,要么撤退,要么围困,总之不能再强攻了。
步度根惊骇的同时,又充满了愤怒。
他在山坡下看得清楚,参战的汉军步卒数量有限,不会超过两百人,竟有这样的战力?
怪不得袁熙敢留下来断后。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放弃。如果五千骑被几百人挡住,不敢前进,以后谁还把他当回事?
哪怕伤亡大一些,也要拿下袁熙,至少要逼他主动脱围,狼狈而走。
步度根召集诸将,饮酒聚会,商量明天的战事,并以金雕部落的牧场为悬赏。
谁能第一个攻上山头,金雕部落的牧场和户口、牲畜就是他的。
为此,他又派人去召回追赶雄鹿部落的部分兵力,命他们回援,参与攻击。
——
袁熙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鲜卑人的大营,举起酒杯,向参战的虎卫们表示祝贺。
不到一百五十人参战,挡住了两千人的轮番进攻,还获得了斩首九百八十一人的战绩,这让他再一次惊叹虎卫的实力,同时对乌巢之战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但凡当时的虎卫能发挥出一半这样的战斗力,他就不可能取胜。
他很想问问许褚,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万一许褚说,根本没那回事,你就是在做梦,怎么办?
为了将脑海中的疑惑暂时抛开,袁熙问了赵云一个问题,你觉得鲜卑人还会继续战斗吗?
赵云指指远处火光点点的大营。“如果君侯想赶他们走,那我现在就去冲杀一阵。鲜卑人刚刚吃了亏,正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再被我打一下,逃走的可能会大增。”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夜间冲阵,我们也难免会有损失,效果也远远不如白天冲阵来得好。鲜卑人会走,但他们不会恐惧,只会当成一次寻常的失利。”
袁熙听懂了赵云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打算明天白天冲阵?”
赵云点点头。“今天虎卫打出了威风,会让鲜卑人对君侯有所忌惮,但也仅止而已。汉军步卒强,不是什么秘密,鲜卑人也早就知道。但是塞外作战,步卒再强也无济于事,能让鲜卑人恐惧的只有骑兵。”
他将一根木头放进火堆,拍了拍手。“只有用骑兵重创鲜卑人,才能让鲜卑人看到君侯的战旗就瑟瑟发抖,匍匐于地,如丧家之犬一般摇尾乞怜。到时候君侯再给他一点残羹冷炙,他们也甘之如饴。”
袁熙忍不住哈哈大笑。“听子龙这意思,是势在必得了?”
赵云点点头。“这不仅仅是我的想法,也是五百龙骑的想法。这一战,不仅要打服鲜卑人,更要镇住乌桓人,让他们甘心推行君侯的新政,变夷为夏,收复旧土。”
袁熙眉梢轻扬。
赵云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一战从来不是简单的胜负,而是他能否立威,告诉乌桓人、鲜卑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关键。
只有打赢了,而且赢得漂亮,才能慑服崇尚武力的乌桓人、鲜卑人,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新政,接受教化。否则,就算给他们再多的岁赐,他们也会觉得这是应得的,不会有一丝丝感恩之心。
这些年来,难楼收了那么多好处,何尝有一点感恩?
对付这些蛮夷,只有打服他们,才能教化。
“子龙言之有理。”袁熙再次举起酒杯。“说说你的计划。”
“喏。”赵云躬身领命,从火塘里拿出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原。“明日上午,再辛苦仲康及众虎卫半日,挡住鲜卑人的进攻。午阳,阳光向正北照射,鲜卑人逆光而视,我率龙骑出击,当有从天而降之感。鲜卑人重天敬神,必然震惊……”
袁熙听着赵云详细解说战术,心中欢喜。
这人不仅勇,还有谋,连阳光角度都能考虑进去,可见早有充分准备,绝非一时逞勇好斗,用龙骑的性命来换自己的战功。
能得到这样的大将,就应该给他充分的用武之地,做一个亲卫将太可惜了。
等这一战成功,就让他代替阎柔,坐镇北疆。
想到阎柔,袁熙的眉心不禁微皱。
按理说,阎柔应该已经接到了鲜卑人入塞的消息。如果他增援及时,他甚至应该已经赶到这里。现在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是能力有问题,就是心思不纯良。
不管怎么说,这个护乌桓校尉不能让他再做了。
——
五十里之外,正在帐中独坐的阎柔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他刚刚收到消息,雄鹿部落的鹿离攻击了金雕部落,杀死了能臣氐。步度根率大军包围了大白登山,但苦战半日,不仅没能攻上山,还损失惨重,伤亡逾千人。
他一时疑惑,不知道自己是该迅速赶到大白登山,与袁熙会合,还是按兵不动,再看看形势,等袁熙陷入困境再说。
现在去,只是他应尽的职责,步度根会撤走,却不给他立功的机会。
等一等,等袁熙陷入困境的时候再去,救出袁熙,才有功劳可言说。袁熙受挫,也不敢再计较他之前的过失,这次与难楼配合的危机才算真正解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方案太冒险,可能会导致不可想象的后果。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
虎卫善战,但虎卫毕竟是步卒,可以防守,却不能主动进攻。只指望虎卫,是不可能击退鲜卑人的。
龙骑倒是可以,但龙骑只有五百人,面对十倍以上的鲜卑人,就算赵云武艺高强,也无法取胜,最多能脱围而已。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难道是因为袁熙的天命?
想到天命,阎柔不禁笑了一声。
他不否认袁熙的运气好,但运气和天命是两回事。袁熙是袁绍的次子,而且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他根本没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这所谓的天命也就成了笑话。
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或许就在大白登山。
白登山,他以为他是汉高祖?
阎柔冷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倒头就睡。
——
大白登山南侧,湖畔。
鹿离焦急着踱着步,心神不宁,不时地看一眼湖泊对面的大白登山。
那里的天空隐隐被火光照亮。
斥候送来了消息,追击他的鲜卑人撤走了大半,现在还有不到两千人跟在他后面。兵力相等的情况下,只要他不大意,对方是没什么机会的。
他现在担心是的袁熙。
步度根只是撤回了一半骑兵,而不是全部,说明步度根并不打算撤退,只是调整兵力,强攻大白登山。
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袁熙能顺利脱围吗?
他不担心袁熙能守住大白登山两三天,汉人擅长步战是人所皆知的事实,步度根就算有再多兵力,急切之间也很难攻上去。要等袁熙的箭矢消耗得差不多,双方近身肉搏,鲜卑人的兵力优势才能发挥出来。
可真到了那时候,袁熙想突围就难了。
鹿离在脑子里回忆着大白登山的地形,回忆着袁熙的安排,想着自己该怎么接应。
他也想过放弃,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抛之脑后。
袁氏将有天下,这是他攀附袁氏的最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鹿离心神不宁,只得面向东方的赤山跪倒在地,喃喃祈福。
——
袁熙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帐中的光线,又看了一眼帐外。
帐外一片漆黑,天还没有亮。
“仲康?”
“君侯,我在。”帐外传来许褚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猛虎的低吟。
“是不是下雪了?”袁熙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龙骑还好说,虎卫大多是中原人,不太适应北方的气候。如果下了雪,再被踩踏成冰,虎卫连站都站不稳,战斗力会大减。
“还没有。不过天色不太好,有可能会下雪。”
袁熙想了想,推开怀中的楼云,起身披上大氅,出了帐。
天空阴沉,看不到一点星光,如深渊般可怕。远处鲜卑人的大营还有点火光,也在夜寒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许褚按着刀,跪坐在帐前,像铁塔一般,让人心安。
“你怎么穿这么少?”看到许褚的穿着,袁熙吃了一惊,连忙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许褚身上。“仲康,塞外不比中原,铁甲外面不穿罩袍会被冻坏的。说不定你的手碰一下甲叶,就会被冻住。”
许褚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推辞。“君侯,我有罩袍,只是郭烈带人去峡谷设伏,我怕他夜里冷,就让他带走了。我会小心的……”
袁熙按住许褚的手。“仲康,你不要推辞,我还有衣服可穿。我冻一冻没事,你却不能有事。我的命,可全寄托在你这双手上呢。”
许褚听了,没有再推辞,躬身拜谢。“请君侯放心,但有褚在,绝不让君侯有一丝损伤。”
袁熙看看四周。“还有谁没有罩袍?”
“呃,还有几个人,他们也是……”
袁熙随即回帐,叫醒楼云、阿狸,让她们将自己备用的衣服全拿出来,给没有罩袍的虎卫们送去。又亲手拨旺火堆,将一大壶羊奶架在火上煮,准备让虎卫们喝了暖暖身子。
许褚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赶过来,抢过袁熙手中的物品,交给一旁的虎卫。
“君侯,万万使不得。”
“仲康,没事的。”袁熙笑道:“你们辛苦作战,我最清闲了,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君侯的心意,我等心领了,却不敢忘了尊卑,乱了君臣之义。”
袁熙搓搓手,没有坚持。他与虎卫们一起围坐在火边,聊起了白天的战事。
“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斩杀如此之众,伤亡却如此之小的?”
晚饭时,许褚来报伤亡,参战的一百五十虎卫居然只有一个重伤,三十一个轻伤,无一人死亡。当时袁熙就觉得离谱,只是怕影响士气,没有直说。
现在只有几个虎卫在旁,他便提出了疑问。
他可以接受虎卫虚报战功,但是不能漠视伤亡,骗自己是会死人的。
许褚笑了。“这些鲜卑人各自为战,根本不知道配合,就算人再多也没用。我等在曹公帐下时,就非常注重互相之间的配合。三人有三人的战法,五人有五人的战法,绝不会各自为战。”
他指了三名虎卫。“你们为君侯演示一下。”
“喏。”三名虎卫起身,拔刀举盾,演起阵来。一会三人面对面的围攻一个虚拟的敌人,一会儿又背靠背的面对一群人的围攻,身法灵活,步法轻捷,刀法简洁而犀利,比夜风还要凛冽。
袁熙看了一会儿,有点反应过来了。“这就是曹公兵书里说的阵?”
第54章 赵云突阵
袁熙听郭嘉说过曹操兵法中的阵。
不过那些阵都是指大军作战时的兵力部署,不是眼前这种三人配合的阵法。郭嘉依稀提了一下,没当回事,袁熙也没细问。现在看到三名虎卫演阵,他才想起这件事。
看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三人阵法,他明白为何虎卫能胜得那么轻松了。
虎卫的步战能力本来就远超鲜卑人,再有阵法辅佐,对付各自为战的鲜卑人,简直是手到擒来。
以一当十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许褚摇摇头。“曹公兵法中说的阵是两军交战之阵,现在演示的阵是游侠儿混战时的常用的混战之阵。混战之阵也可以用于战阵,但规模较小,也更灵活。三人使得,五人也使得,十人八人也使得。”
袁熙恍然,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我听说曹仁也曾游侠于江淮之间?”
许褚笑着点点头。“君侯所言正是,曹子孝也擅长将游侠儿的混战之阵用于战阵,不过他更擅长的是骑战,也算是别有特色。凭此战法,他立下不少战功,就连刘玄德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能让子龙听到。”
袁熙大笑。
“不过曹子孝能击败刘玄德,除了战法之外,还有两个原因。”
“说来听听。”
“一是他比刘玄德更熟悉豫州的地形;二是他的战马体力更足。大战之前,司隶校尉钟元常送来了两千匹战马,都是力大腿长的西凉马,比刘玄德的那些杂胡骑乘用的战马更强壮,速度也更快。战马的更换非常快,通常一匹战马也就用三五年,时间久了,就算没受伤,也会体力下降,不堪大用。”
袁熙点点头。
对战马的使用,他略知一二,也听郭嘉说过刘备在徐州时战马不足,不得不去抢吕布购买的战马,以致交恶的事。
说到底,都是因为战马的消耗太大。
他这么急着控制幽州,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袁绍要与西凉人开战,需要大量的战马,能与凉州马抗衡的只有幽州马、并州马,特别是乌桓人养的马。乌桓人既不像汉人用粮食喂马,也不像鲜卑人、匈奴人纯放牧,他们兼具汉胡的优势,养的马质量最好,数量也充足。
严格来说,乌桓马才是幽州最重要的战争资源。
没有乌桓马,就没有幽州引以为傲的突骑。
“仲康,你觉得子龙能以五百骑击破步度根吗?”袁熙问道。
听了许褚的解释,袁熙知道了虎卫为什么能守住阵线,大量杀伤鲜卑人,也知道许禇并非匹夫之勇。他只是谨慎少言,并非不懂兵法。相反,许褚在曹操身边那么久,是最经常听到曹操讲解兵法的人之一。
此时此刻,他想听听许褚的意见。
对赵云的计划,他心里有点没底。就算龙骑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他们要面对的毕竟是十倍于己的鲜卑人,就算是乱射,一阵箭雨也能杀伤不少人。
这是据阵而守是两回事。
许褚想了想。“我不擅骑战,不太清楚子龙的计划,但我相信子龙这个人。他既然敢以君侯犯险,就有必胜的把握。”
“怎么说?”
许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君侯,刘玄德在中原闯荡数年,多少有些名声。关云长、张益德也以万人敌为人所知。但刘玄德实力不足,屡战屡败,却总能脱身,可不仅仅是因为刘玄德自身的实力。”
袁熙若有所悟。“你是说,都是子龙保护之功?”
“至少有七成。”许褚沉默了片刻,又道:“子龙不像关云长,他护主有责,从不主动冒险。”
袁熙微微一笑,明白了许褚的意思,也放下了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作为曾经跟着公孙瓒战斗的白马义从之一,赵云对鲜卑人的了解超过任何人。他能保着刘备闯荡中原,全身而退,自然也不会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犯险。
这一战,看似极险,其实都在赵云的掌握之中,毋须担心。
想通了这一点,袁熙困意上涌,回到帐篷,倒头就睡。
他睡得特别香,特别沉,特别安心。
——
天亮之后,袁熙在早餐的香气中醒来。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隐约是赵云和许褚。
袁熙起身,披衣出帐。寒意扑面而来,袁熙不由得裹紧了衣服,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浑身冰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正在站前说话的赵云和许褚听到声音,转身看到袁熙,连忙拱手行礼。
“君侯早安。”
袁熙点头致意。“子龙,这么早?”
“来和仲康商量一下作战的事。天色不好,可能会下雪,我打算早点出战。”
袁熙看了一眼几乎压到头顶的乌云,也有些担心。“要是下了雪,可怎么办?”
“下了雪就无法作战了,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辎重、粮草够不够用。鲜卑人比我们更担心这一点,所以他们也可能会提前进攻,抢在大雪之前完成战事。”
袁熙不解。“那我们守住阵地,等他们来攻,岂不更好?”
赵云看看袁熙,笑道:“我军的辎重、粮草不够,必须击败他们,得到缴获,才能无恙。且这里是汉境,岂能让鲜卑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君侯放心,我与仲康联手,定能保君侯无恙。”
“你准备怎么打?”
“我将五百龙骑分为五队,每次率一队出战,周流不息,直到鲜卑人阵势松动……”
袁熙听完,不免担心。“子龙,你连续出击,体力能支撑吗?”
“只要能及时更换战马,就没问题。”赵云声音不大,信心却足以令人安心。
袁熙见状,彻底放下最后一丝不安。“我亲自为你准备战马。”
“谢君侯。不过这点小事,不劳君侯费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赵云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年轻将领。“这是我的同乡夏侯兰。在我出击的时候,由他指挥龙骑,准备战马。”
袁熙看了看夏侯兰,点头答应。
——
阎柔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大雪将至,他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的增援不及时解脱。
“扶罗韩在哪里?”
一旁的牙门将说道:“最新消息,还在龙困峡之北。看这天色,估计是不会前进了。”
阎柔含笑点头。“这么说,镇北将军要面对的只有步度根了。他有天意在身,又有龙骑、虎卫,应该没什么问题。我等就在这里守着,万一扶罗韩来了,也好替他挡一挡。”
牙门将笑而不语。
——
桑乾河谷。
郭嘉抬头看看天色,叫过一旁的鲜于银。“会下大雪吗?”
鲜于银用力的点点头。“可能性很大。”
“下完雪,影响行军不?”
“雪深不到马膝的话,可以行军,但体力消耗更大。按照鲜卑人的习惯,这种天气通常不会行军作战,而是找一个背风的河谷住下,等雪停了再走。”
郭嘉想了想。“仲坚,传我的命令,急行军,必须在下雪之前赶到大白登山,与君侯会合。”
鲜于银点头答应,随即命人敲响了战鼓。
三千精骑加快速度,向大白登山急行。
——
步度根走出大帐,裹紧身上的熊皮大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皱紧了眉头。
天色不好,大雪将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抢在下雪之前赶到雄鹿部落的牧场,还是现在就撤退,返回弹汗山,他有些犹豫。
昨天一战,让他意识到袁熙的兵力虽不多,却都是精锐,又有地势可用,想攻上山并不容易。更让他头疼的是,大白登山的南麓是密林,步卒可以进入,骑兵却寸步难行。
如果袁熙撤入密林,他除了赶到山坡下堵截,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要不还是先去追雄鹿部落吧。
就在步度根想改主意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了号角声,有人挑战。
步度根愣了一下,随即问道:“谁来挑战?”
“赵云。”
“还有呢?”
“就一个人。”
步度根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他真会找时机,这时候来挑战。我可没时间和他纠缠,派千人出战,弄死他。”他想了想,又道:“就让裂狂风去,他不是总觉得没对手嘛,今天有对手了,让他别丢脸。”
两军对垒,开战之前,常会有勇士挑战,以激励士气。
或者双方僵持,谁也没有取胜的机会,也会派勇士出战,以激怒对手,寻找战机。
就眼前的形势来看,步度根不觉得赵云有主动出击的可能。这么做,无非是以个人武勇激励士气,以便进一步坚守山坡上的阵地,直到下雪。
副将笑了笑,随即下令。
一会儿功夫,远处响起号角声,千夫长裂狂风带着本部出营。
几乎与此同时,山坡上也响起了汉军的战鼓声。
步度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坡,隐约看到一队骑兵冲下了山坡,数量大概在百人左右,不由得笑了一声。
赵云虽勇,但兵力有限,面对裂狂风的千骑,他也只能出动百骑迎战,更多的骑兵要留下保护袁熙。
这就是一力降十会。
你再勇,兵力不够,就没什么胜算可言。
步度根转身回帐,命人准备早餐。刚刚坐定,突然又觉得不对,起身出帐,随即皱起了眉头。
战鼓声越来越近,赵云和龙骑正在接近大营。
号角声也在响,却有些乱,还夹杂着示警。
步度根气得大骂。“裂狂风这蠢物,千骑挡不住百骑,还好意思自称勇士。”一边骂着,一边对赶过来的裨将下令。“吹号,吹号,命人拦住赵云,别让他闯进大营。”
裨将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吹号。
但是,一切都迟了。
号角声刚刚吹响,步度根就看到了赵云的战旗。
被风扯得直直的战旗下,一匹雄骏的白马,一个无敌的骑士,左手弓,右手矛。远者弓射,近者矛刺,所向披靡,正如风而至,眼看着就要冲到跟前。
“亲卫营——”步度根吓得魂飞魄散,嘶声急呼,同时拔出战刀,蹲身作势。
赵云看到了步度根,抬手就射。
两支羽箭呼啸而至。
步度根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避开了羽箭。就地一滚,躲到了帐篷后。
没等起身,他就看到赵云策马而过,手中长矛一闪,躲避不及的裨将被一矛挑中,倒飞出十余步,重重落地,口吐鲜血,胸口更是一个大洞,鲜血汩汩而逃。
赵云转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步度根,微微一笑,举起长矛摇了摇。
“转向,转向。”骑兵们齐声怒吼着,拽住缰绳,身体在马背上向一侧倾斜,强迫战马转向,绕向步度根的身后。
步度根看到这一切,惊出一身冷汗。
这样的骑术,就算是在鲜卑人中也非常罕见。龙骑不仅能做到,而且个个能做到,这实在太惊人了。
他顾不得多想,一边呼喝亲卫营迎战,一边冲向系在帐篷旁的战马,纵身上马,抖开缰绳。
亲卫营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知道有敌袭,不约而同地从帐篷里冲了出来。见汉军百骑正在追击步度根,不少人跳上战马,迎向赵云,打算以性命延滞赵云的突击速度,为步度根争取时间。
赵云只有百骑,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混战,必死无疑。
这一点不用说,步度根和亲卫营都知道,几十年战斗,早就让他们有了足够的默契。
但是,意外再一次出现了。
赵云率领百骑,迅速完成了转向,再次加速,向步度根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射箭,而是放下了长矛。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双手挺矛而刺。
赵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中长矛几声脆响,拨开鲜卑人手中的兵器,精准的刺入一个鲜卑骑士的胸口,将他挑飞后,随即又拍在另一个鲜卑人的头盔上。
一声脆响,那个鲜卑人脖子折断,坠落马下,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此时此刻,赵云已经接连挑杀数人,离步度根只有十步之遥。
步度根坐在马背上,看着赵云像宰羊一般杀死自己的部下,惊得目瞪口呆。
他的亲卫营虽然比不上赵云勇猛,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接连被赵云挑于马下,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来不及多想,眼看着赵云就要杀到自己跟前,他猛踢战马,横向逃窜。
赵云正在冲锋,不可能突然转向,眼睁睁地看着步度根从眼前十几步的地方逃走,只能一边继续冲杀,一边再次下令转向,追击步度根。
就在鲜卑人的面前,一百龙骑又一次表演了整齐划一的急转弯。更多的鲜卑人看傻了眼,不约而同的勒住了坐骑。
对鲜卑人来说,骑术就是战斗力。
龙骑展示骑术,就是展示战斗力。双方实力差距巨大,他们冲上去也是死。
虽然知道保护步度根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们犹豫了。
赵云抓住了这个机会,再次策马向步度根追去。
第55章 高手的不传之秘
袁熙站在山坡上,踮直了脚尖,极力想看清鲜卑大营中的形势。
但隔得太远,他只能看到赵云的战旗在不断移动,知道赵云在战斗,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可怎么办?”袁熙拍着大腿,心急如焚。
他相信赵云的能力,可是眼前的形势却让他无法放心。百骑在鲜卑人的大营里来回突击,就像一叶扁舟在渤海的风浪中飘摇,随时都有可能倾覆,他不可能不担心。
“你赶紧派人去接应一下吧。”袁熙对夏侯兰说道。
夏侯兰盯着战场,目不转睛。听了袁熙的要求,他摇摇头,正色道:“君侯放心,我自有安排,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出击。”
袁熙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什么。
赵云将龙骑的指挥权交给夏侯兰,自然是有所安排,自己不懂,还是别乱指挥的好。
“你追随子龙多久了?”
夏侯兰回头看看袁熙。“我和子龙是同乡,从小就认识。他长我一些,我一直将他当兄长看待。”
“你也追随过刘玄德吗?”
夏侯兰摇摇头。“我之前在家读书求学,这次子龙来幽州投效君侯,邀我同行,我才第一次离开家乡。”
“你读的是哪一家的经?”
夏侯兰神情有些尴尬,重新转头打量着战场。“君侯,我要留意战事,不能有误。等战事结束后,再回答君侯的问题。可否?”
袁熙也有些尴尬,只能咂咂嘴,不再打扰夏侯兰。
过了一会儿,夏侯兰突然举起手中的小旗,用力一挥。“乙队出击。”
战鼓声响起,站在山坡上的一队骑兵接到命令,跳上战马,开始加速。他们借着坡势,到达山坡下的时候已经完成加速,向鲜卑人杀去。
与此同时,赵云也正赶着步度根,向山坡下奔来。
在山坡执行警戒的鲜卑人见状,一边吹响号角示警,一边纵马迎上,准备迎击冲下山坡的百骑,阻止他们与赵云会合。
但那百骑根本不与鲜卑人纠缠,迅速杀死正对面的几十个骑兵,向鲜卑人的大营冲去。
袁熙再一次踮起了脚尖,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百骑杀进鲜卑人乱糟糟的大营,与正好追击到此的赵云合兵一处,随即又分开。
已经完成战斗任务的百骑突出鲜卑人的大营,向山坡上奔来。
山坡下执行警戒任务的鲜卑人再一次被突破阵地,几个鲜卑人横尸坡下。
龙骑不仅速度快,而且突击凶狠,他们根本挡不住。
百骑奔上山,夏侯兰已经安排了人接应,将他们领到一旁。有人拿来酒食,让骑士们补充体力。有人拿来药和布,为受伤的骑士处理伤口。有人迅速卸下马鞍,换到别的战马背上。
骑士们虽然浑身浴血,却神情兴奋。一边擦拭战甲和兵器上的血迹,一边轻声说笑,与等待出战的龙骑交换情况。
“这物件好用,不仅坐得稳,还省力。”
“尤其是转弯的时候好用,鲜卑人都看傻了,根本追不上,跟在后面吃屁。”
“……”
“……”
夏侯兰大声喝道:“有伤的赶紧治伤,没伤的也吃点酒肉,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再战。”
“喏。”龙骑齐声应喏,豪气冲天,似乎连头顶的乌云都被冲开了一些。
在夏侯兰的指挥下,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袁熙看在眼里,知道赵云将这个任务交给夏侯兰是对的。
夏侯兰的武艺好不好还在其次,这人做事极有章法。
——
北风越刮越紧,像刀子一样割脸。
阎柔皱起了眉,看着阴沉的天空,祈祷着赶紧下雪。
斥候不断送来消息,今天一早,袁熙就被赵云突阵,已经战了半日。虽说龙骑是连番出战,赵云却一直在阵中,只怕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理解袁熙为何这么做,明明守住阵地就可以脱险,为何要冒险出击?
龙骑只有五百,想击败步度根几乎没有可能。能战到此刻,已经是赵云个人悍勇的极致。难道袁熙真指望赵云和五百龙骑能取胜?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只能说,贵公子就是贵公子,只知道要战功,不知道战场凶险,以为只要凭一腔血气就能战无不胜。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赵云的死活。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阎柔转头,向远处看去。这马蹄声既不是来自北侧的马城,又不是来自西侧的大白登山,反而是来自东南方向,这着实有些诡异。
难道鲜卑人从身后绕过来了?
又或者是乌桓人想来偷袭?
就在阎柔的疑惑中,一匹快马冲到了面前,马背上的骑士一手勒住坐骑,一手高高举起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镇将将军府军师郭嘉有令,护乌桓校尉阎柔立刻率部驰援大白登山,不得有误。”
阎柔吃了一惊,上前接过命令,看了一遍,确认是郭嘉的命令无疑。
“军师何在?”阎柔一边签署自己的名字和接收到命令的时间,一边问道。
“正沿桑乾河谷前进,接应镇北将军。”骑士取回签署,拨转马头,向东急驰而去。
阎柔向身后的牙门将使了个眼色。
牙门将会意,举起手,轻轻一招。
几支羽箭从隐蔽处射击,传令的骑士猝不及防,中箭落马。他坐在地上,看着慢慢走来的牙门将,惊恐万分。“你……你想干什么?”
牙门将没说话,挥刀割断了传令兵的咽喉,从传令兵的怀中搜出命令和刚刚由阎柔签署的文书,笑了一声,走回帐篷,扔进了火塘。
“扔远些。”牙门将挥了挥手。
两个亲卫走了过来,将传令兵的尸首抬到马背上,牵着马,向远处的山谷走去。
阎柔背着手,没看身后一眼,只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想现在就去大白登山。
不出意外的话,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郭嘉也赶不上增援。这时候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去,也是明天早上去,与鲜卑人谈判,为袁熙收尸。
——
天气阴沉,看不到太阳,不知时辰。
风停了,鹅毛般的雪花开始纷飞。
袁熙抬头看天,心急如焚。
龙骑已经轮换了十多次,几乎每一名龙骑都出入阵地两三以上,赵云更是在鲜卑人的大营里连续冲杀了两个多时辰,鲜卑人却一直没有崩溃。
他们虽然乱成一团,却远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龙骑数量还是太小了。”袁熙拍着大腿。“仲康,准备坐骑,我们去助子龙一臂之力。”
许褚看看袁熙,又看看虽然也有些着急,脸色却一点也没变的夏侯兰。“君侯,这样太冒险了。虎卫擅步战,却没有龙骑那样的骑术,一旦陷入鲜卑人的包围,会非常不利。”
夏侯兰也说道:“子龙出战前,曾有交待,君侯不可下山。”
“那现在怎么办?”袁熙指着山下的战场,有些急眼。“就这么等着?子龙武艺再好,也总有力疲的时候。实在不行,你就传我的命令,让子龙回来,休息一下再战。”
夏侯兰有些犹豫。“君侯,鲜卑人崩溃在即,也许只需要一次突击。”
“那你就派人啊。”
“子龙还没发出信号,我不能擅自决定。”
袁熙看着夏侯兰,着实无语。这人是有章法,却是个死脑筋。
什么都等赵云的消息,万一赵云苦战后腾不出手发出消息呢?
袁熙正准备下令,许褚说道:“君侯且放宽心,以子龙的战力,就算无法击溃鲜卑人了,也能全身而退。”
“何以见得?他已经连续战斗了两个多时辰。”
“君侯请看。”许褚伸手指着远处的战场。“子龙的战旗一直在追着步度根的战旗走,速度并没有明显的减慢。他不是无法杀死步度根,而是要逼得步度根崩溃,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入塞一步。”
袁熙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眨着眼睛,盯着许褚。
许褚又解释道:“君侯可曾见过狸猫戏鼠?子龙此刻,就是在戏弄步度根。”
袁熙半信半疑。“你确定?”
“我可以确定。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干。”
袁熙打量着许褚。“你也能连续力战两个时辰,而不力疲?”
许褚笑了。“如果是步战,我可以,这就是子龙传授给君侯的马步之功。当然,子龙是骑将,日常骑马,他的功力比我还要更深厚一些,又有战马可以借力,战上一日一夜也不成问题。”
“一日一夜?”袁熙差点咬了舌头。
许禇点点头。“子龙传与君侯的马步是兵家不传之秘。君侯若能用心练习,自能明白其中妙处。”
袁熙终究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钻心。
这看似简单的马步就有这般功效?他从小跟着何颙、淳于琼等人习武,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不过想想也是,何颙虽然是剑客,剑法不错,却算不上绝顶高手。至于淳于琼,更是与猛将毫不搭边。
光武复兴的时候,南阳、汝颍一带出了不少名将,但以勇力着称的却不多。
数得上的,也就是能开三石弓的祭肜。
袁熙还是不太信,随即问了一下刚撤回山上的龙骑。
龙骑说,赵云的确看不出力疲的迹象,依旧出手犀利。他一直在追着步度根打,不给步度根脱身的机会。想救步度根的鲜卑人不少,但都被赵云击杀了。
连步度根身边的传令兵都被赵云杀了好几轮,现在步度根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自己的大营里乱窜。
之所以没窜出去,是因为赵云不让他走。每当他要走的时候,赵云就会抢到他前面,将他赶回来。
苦战半日后,鲜卑人也追累了,人困马乏,远远不如龙骑灵活。
他们看起来人多,其实根本追不上龙骑,只是被龙骑带着跑。
龙骑说得得意处,眉飞色舞,指着系在马鞍上的半只靴子说道:“这东西太好用了,至少能省一半力。一轮战罢,根本感觉不到累。若非军令不可违,我等皆不愿返回。”
袁熙听完,终于放了心。
好吧,赵云真是太实在了,传授了如此精妙的秘法,居然一句也不提。
“那我将来能和子龙一样吗?”袁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习武最好是从童子开始。君侯筋骨已成,要想和子龙一般,怕是要多花点时间才行。”
“大概多久?”
“如果每天能坚持一个时辰以上,大概需要十年。”
“嘶——”袁熙倒吸一口冷气,决定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他现在能站一顿饭的时间,已经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一个时辰?不敢想,不敢想。
收起成为无敌猛将的心思,袁熙看看山下,又提出一个意见。“仲康,我们到山坡下列阵,为子龙分担一点压力吧。”
许褚觉得可行,随即与夏侯兰商量了一下。
龙骑依旧在山坡上备战,虎卫到山坡下列阵,吸引鲜卑人来攻,多少能为赵云提供一些帮助。
夏侯兰看看天色,也答应了。
许褚随即带着虎卫下山。
袁熙不顾夏侯兰阻止,也跟了下去。如此大战,他不能坐在山上观战,多少应该出一点力。
见袁熙要与自己一起作战,虎卫士气如虹,高声叫阵。
鲜卑人看到了袁熙的战旗,也看到了战旗下的袁熙身影,也来了精神,迅速吹响了号角,发动了进攻。
战马急驰,鲜卑人冲到虎卫的阵前,射出一阵又一阵的密集箭雨,马蹄踢起的泥土几乎溅到了虎卫的盾牌上。即使隔着三重人墙,袁熙也能感受鲜卑骑兵带来的压力,藏在盾牌后面,不敢有丝毫大意。
虎卫们夷然不惧。
第一排虎卫半蹲着身体,左手持大盾,右手持环首刀和长戟。一旦鲜卑人靠得太近,就用刀砍戟刺,攻击战马的马腿。战马奔驰,快得都拉出了残影,这些虎卫却依然能准确的击中马腿。
即使不时有战刀和长戟被马腿撞飞,还是有不少战马被击断马腿,悲嘶着倒地,甚至撞入阵中。
每逢此刻,虎卫们都会默契的举盾伸戟,挡住滑移而至的战马,将战马的尸体变成盾阵的一部分。
一会儿功夫,盾阵前就多了一道由倒毙的战马形成的马阵,让鲜卑人无法靠得太近。
与此同时,第二排、第三排的虎卫却毫无顾忌的拉开强弓硬弩,对鲜卑人任意射击。
这些虎卫的射艺虽然不像赵云那样出神入化,百步穿杨,却也是十中七八,而且用的都是一石左右的硬弓,四石以上的弩,射程可达百步,能轻易洞穿鲜卑人的皮甲和战马的身体。
没一会儿功夫,便有百余鲜卑人被射中,倒在地上呻吟。
鲜卑人惊骇不已,下意识地远离,袁熙同样又惊又喜。
他原本以为虎卫之前取胜是因为有地利可用,现在才知道,虎卫的实力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怪不得许禇对赵云那么有信心,原来只有强者才懂强者。
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是想象不出强者有多强大的。
他不由得畅想起来。
如果能练出二千虎卫、五千龙骑,幽州以后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震惊的不止是鲜卑人和袁熙,留在山坡上的楼云也被虎卫的战斗力震惊了。
龙骑的战力很强,但是战场太远,她无法亲眼见证。虎卫却就在跟前,距离不过百步。她亲眼看着鲜卑骑兵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虎卫却像一块巨石一样岿然不动,反倒是鲜卑人的鲜血像浪花一样不停的泼洒,转眼之间就在阵前倒了一片。
这样的战斗力,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怪不得袁熙敢以七百步骑巡视雄鹿部落的牧场,敢在大白登山迎战步度根的大军。
这七百步骑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勇士。
如果难楼遇到这样的对手,还有取胜的可能吗?
想到难楼,楼云不禁担心起来。
虽然不知道鲜卑人来袭的背后有没有难楼的影子,但是此战之后,鲜卑人就不再是能威胁代郡、上谷的力量,只有袁熙有这样的实力坐镇一方。三心二意的难楼不会成为袁熙的盟友,白山的没落已成必然。
第56章 大捷
大白登山南侧的湖泊旁,鹿离站在一处土坡上,睁大双眼,努力穿越眼前越来越密的大雪,希望看到远处的战场。
号角声和战鼓声已经断断续续的响了半天,还没有决出胜负的迹象。
但鹿离心中却充满希望。
不断有斥候送来消息,龙骑以百骑为一组,在赵云的率领下轮番冲击鲜卑人的大营,已经轮换了十几次,每次都是轻松杀进,又轻松杀出,如入无人之地。
赵云更是连续冲杀了两个多时辰,一直没有出阵。
虽然看不到阵中的情况,但斥候从双方的战旗移动来看,赵云一直占握着主动,步度根空有五六千骑,却使不上劲。别说围杀赵云和龙骑了,追都追不上。
一方面,是因为龙骑马力足,速度快。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步度根被赵云追得像条狗似的,根本抽不出时间指挥大军
五六千大军各自为战,甚至不知道龙骑的具体位置。
鹿离想想这场景,也知道步度根和赵云相比,实力太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很想上前助阵,但他又有些担心。
他没有赵云的实力,面前还有两千鲜卑骑兵阻击,一旦被缠住,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执行袁熙的命令,拖住这两千鲜卑骑兵,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可是眼看着赵云以少胜多,大破步度根在即,却不能分一杯羹,他心里实在痒得不行。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突然奔来两名骑兵,送来一个消息。
三千渔阳突骑即将赶到,统兵的是镇北将军府军师郭嘉。
鹿离大喜,仰天狂啸。“天佑雄鹿,天佑雄鹿啊。”
他随即下令,准备出击,并派人告知郭嘉。
我奉镇北将军命令,正与鲜卑人大战,请军师率渔阳突骑增援。
然后,他就带着雄鹿部落的骑士,吹响号角,向远处的鲜卑人杀去。
鲜卑人开始也没当回事,列阵迎战,与雄鹿部落搅杀在一起。
可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大地震动,南侧有雷鸣般的马蹄声不断接近。有游骑狂奔而来,宣告渔阳突骑即将赶到战场。
鲜卑人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多想,也不等命令,纷纷撤出战场,亡命逃窜。
反应慢一点的,迅速被雄鹿部落杀死。
鹿离举起战刀,吹响号角,下令追击。
两千雄鹿部落的骑士在前,三千渔阳突骑在后,卷起风雪,扑向大白登山。
——
步度根欲哭无泪。
他不时抬起头,想看看前方的路,但前面只有数不清的髡头和大大小小的战旗,根本没有路。
他不明白,自己骑着马跑了这么远,怎么还在大营里。
按路程计算,他应该已经到了龙困峡才对。
他太累了,双腿已经脱力,夹不住马腹,只能用双手抱着马脖子,才没从马背上摔下去。
但战马也累了,呼哧呼哧的直喘,嘴边全是白沫,顺风飘到他的脸上,随时有可能倒毙。
实际上,他已经多次坠马,然后又凭着本能,稀里糊涂的抓到一匹战马就爬了上来。
他的嗓子也哑了。
身边的传令兵已经被赵云射杀殆尽。他想将命令传出去,只能用嗓子喊。之前倒是有点作用,不断有人来救他。但是没人能拦得住赵云和龙骑,没等他脱身,赵云就会杀了来援之将,再一次追上来。
现在,他的命令传不出去,也没人敢上来救他。
他只知道逃,逃到哪儿,哪儿的鲜卑人就会散开,就像被虎豹驱逐的羊群,只能远远的跟着,用弓箭攻击赵云和龙骑。
效果如何,步度根不清楚,反正赵云一直在追他。
更准确的说,是像赶羊一样赶着他,在大营里转圈,顺便杀死沿途遇到的鲜卑人。
步度根感到了极大的屈辱。他很想停下脚步,与赵云决一死战。哪怕战死当场,也比现在这么狼狈要好得多。他毕竟是鲜卑的大帅,掌握着一万多骑,被赵云这么打,以后还怎么见人?
可是他停不下来,他失去了控制,不知道部下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眼前开始模糊,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远处有号角声响起。
步度根打了个激灵,烂泥一样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些。他转头看向号角声响处,仔细倾听。
很快,他就辨认出了声音。
是他派去追击雄鹿部落的人马。他们遇到了来增援的汉军,被迫撤退,同时请求接应。
步度根欲哭无泪。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力量接应,他自己都不知道大营里还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已经溜走了。
鲜卑人可没有死战的习惯,一看形势不对,不需要等他的命令,就会有人主动撤退。
赵云也听到了号角声,但他随即又听到了战鼓声,知道有汉军来援,随即下令,所有的龙骑全部出击。
山坡上的夏侯兰终于看到了苦苦等待的信号,立刻跳上战马,带着四百龙骑呼啸而出。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赶着鲜卑人跑,而是痛下杀手。
一杆杆长矛刺出,洞穿了鲜卑人的身体。
鲜卑人受限于冶铁技术,铁甲极少,大部分人只有皮甲。面对锋利的长矛,皮甲根本没什么防护作用。鲜卑人受到重创,再也没有迎战的勇气,四散奔逃。
步度根的眼前终于清爽起来,他也不再多想,稍微辨认了一下方向,就策马狂奔而去。
虎卫面前的鲜卑人也不打了,纷纷拨转马头,迎着风雪,向前疾驰,生怕跑得慢一点,就被汉军用长矛捅个血窟窿。
袁熙见状,大喜过望,正准备下令追击,却被许褚拦住了。
许褚伸手指了指远处。
袁熙转头一看,见一杆绣有鹿头的大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一大群乌桓人正追着鲜卑人,从阵前掠过。
袁熙明白了,随即命人传令,让雄鹿部落追击溃败的鲜卑人。
鹿离带着一百多亲卫,奔到袁熙面前,兴奋的大呼。
“君侯威武,君侯威武。”
他的亲卫们也跟着齐声怒吼,虽然口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气势却异常雄壮,听得人热血沸腾。
袁熙大喜,挥手向鹿离示意,让他按照事先制定的方案,去追步度根的溃兵。
鹿离会意,踢马而去。
乌桓人刚刚离开,鲜于银又带着一些骑兵出现在袁熙面前。见袁熙无恙,他如释重负,连忙翻身下马。
“君侯,我们终于赶到了。”
袁熙更加欢喜。
他给郭嘉发消息,一直没收到回复,现在终于有了回音。
“军师呢?”
“军师就在后面,马上就到。”鲜于银说道:“军师抱恙,原本在蓟县休养。收到君侯的消息后,非要与我们一起赶来增援。这一路上,他咯了两次血了。”
袁熙吃了一惊。“怎么会咯血?”
鲜于银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反正郭嘉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说话间,阎志护着郭嘉赶到。来到山坡下,阎志先翻身下马,赶到郭嘉马前,解开系着郭嘉双脚的绳子,又将郭嘉背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
郭嘉面如金纸,嘴角还有一丝殷红的血迹。
袁熙大惊,上前抱起郭嘉就往山坡上飞奔,一边跑,一边呼唤楼云、阿狸。“快,快,生火,烧水。”
楼云、阿狸不敢怠慢,提着裙摆,向帐篷奔去。
袁熙抱着郭嘉,一口气冲到了帐篷里,将郭嘉放在松软温暖的床上,又盖上被子。
“君侯,我没事。”郭嘉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旧疾而已,不会有事的。”
“你这是肺病,不能受凉。”袁熙懊丧不已。“是我大意了,没有提醒你。中原人初到北疆,大多不适应这里的干冷气候,轻则流鼻血,重则呼吸不畅。什么时候病的?以前也没听你说过?”
“当年练气时出了岔子,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郭嘉挣扎着坐了起来,喘了口气。“没想到这北方的冬天太冷,受了些凉,又复发了。君侯,鲜卑人跑了吗?”
袁熙这才想起来外面的战事,出帐看了看,又钻了回来。
“乌桓人已经去追了,鲜于银、阎志在打扫战场,你就安心养伤吧。”
郭嘉眉头微皱。“护乌桓校尉阎柔在哪儿?”
袁熙哼了一声。“没看到他。不过不重要了,我打算撤了他。”
郭嘉看看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大战已经结束,袁熙取得了全胜,阎柔这个护乌桓校尉还没有出现,撤了他也是应该的。
除了阎柔之外,还有上谷乌桓大人难楼。
郭嘉休息了一阵,渐渐缓了过来。他坐起身,正色道:“君侯,你这一战太冒险了。以敌我双方的形势,大可不必。完全可以先收服雄鹿部落,分化乌桓人,再考虑与鲜卑人开战。”
袁熙连连点头。“奉孝,你说得对。不过我这么做也不是冒险,是额外得了助力。”
“什么助力?”
袁熙转身,让阿狸拿过一副马具来,摆在郭嘉面前。“就是这个,我原本是想辅助骑术不足的,但子龙说此物有大用,与其将来泄露,不如趁着鲜卑人还不清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东西……有什么用?”
“省力。”袁熙想了想,又道:“还可以助力。突骑有了这东西,战力暴增。子龙用此物,连续鏖战半日,全无倦意。其他的龙骑也说,有了此物,如虎添翼。”
“哪来的?”
袁熙就将自己想在马背上练习武艺,就慢慢鼓捣出了这东西,又被赵云看中的事说了一遍。
郭嘉听到一半,已经有些明白了,不禁笑着摇头。
“君侯真是天佑之人,偷懒都能做出这等妙物。既然赵子龙说能行,那应该就没问题,是我多虑了。”郭嘉反复打量了一会儿,又道:“以前只知道赵子龙善守,可为君侯将骑。没想到他还能见机而作,倒是小看了他。这么说来,骑将有些委屈了他,当大用。”
袁熙哈哈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
鲜于银、阎志一边指挥部下打扫战场,收集鲜卑人留下的战马、牛羊和各种物资,一边感慨赵云的善战无前。
五百龙骑,与数千鲜卑人周旋半日,最后取得全胜,堪称传奇。
他们都是北疆人,熟悉骑战之术,知道这其中的难得之处。
“士远,你能做到么?”鲜于银蹲在地上,看着杂乱的马蹄印,咂了咂嘴。
阎志摇摇头,心思却不在这里。他看着远处,一声轻叹。“仲坚,待会儿帮我求个情吧。”
鲜于银抬头看看阎志,又顺着阎志的目光看了一下远处,苦笑道:“士严也真是,这么关键的时候犯这样的错,他在想什么?”
阎志收回目光,伸出一只手,接了几片雪花。“他一直在马城,与君侯接触得太少了,不知道天意所在,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的,当初刘牧对他有大恩。刘公衡(刘虞之子刘和)死得不明不白,他无法释怀……”
鲜于银哼了一声。“你是想为他遮掩,还是真这么认为?”
阎志一愣。“仲坚,何出此言?”
鲜于银拍拍手,站了起来,脸色严肃。“不管刘公衡为何而死,都与君侯无关。贤昆仲既然决定出仕,就应该清楚这一点,否则就不要出仕。你们藏在山里也好,流落草原也罢,那是你们的自由。你们不能一边接受君侯的辟除,一边以刘公衡的死为由阳奉阴违。这不能为刘公衡报仇,却会害了你们自己。”
阎志咬着嘴唇,无言以对。
鲜于银抬头看向远处,又道:“士严身为护乌桓校尉,与难楼关系亲密一些,勉强还算说得通。见君侯有险而不救,这是什么意思?他和鲜卑人也有关系?”
他叹了一口气,拍拍阎志的肩膀。“你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就不会这么说了。依我之见,他如果能主动来请罪,或许可以保住性命。如果还固执己见,没人能救得了他。”
阎志一声叹息。
风裹着雪,扑面而来,将他的叹息堵在了嘴里。
他叫过一个骑士,吩咐了几句。
骑士领命,带上两匹马和干粮,冒着大雪,向东而去。
——
龙困峡南出口的山坡上,阎柔看着漫山遍野的鲜卑溃兵,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的结果居然是鲜卑人败了,而且败得这么彻底。
这一战打成这样,步度根算是完了,很可能再也恢复不了元气。
三股主要鲜卑势力,直接被袁熙打残了一股。
这是怎么做到的?就凭赵云和五百龙骑?
阎柔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一点,他赌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连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第57章 诛心
大雪下了三天,厚厚的积雪有半人高,战马行走也极为困难,无法行军。
袁熙就在大白登山扎营,等待天晴。
有鲜卑人留下的牛羊、战马和粮食,他们不缺吃的,可以一边烤着肉,喝着酒,一边欣赏雪景。
大雪覆盖了一切,包括鲜卑人的尸体,山谷银装素裹,看起来分外妖娆。
鹿离追击鲜卑溃兵直到半夜,收获颇丰,但是没追上步度根。
步度根跑得极快,抢在鹿离到达之前穿过龙困峡。在峡谷中等候的郭烈等人也没想到步度根跑得那么快,以至于没来得及推下准备好的巨石。
但随后溃败至此的鲜卑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前有巨石挡路,后有追兵,鲜卑人无处可逃,返身欲战,又摆布不开,被鹿离死死的堵在了山谷中。
无奈之中,鲜卑人只得弃马,翻山而走。
即使如此,逃回去的人也不到三成。剩下的人要么成了俘虏,要么成了冻尸。
至于他们带来的物资,以及刚从金雕部落得来的财产,全部成了袁熙的战利品。
鹿离本想截留一部分,后来听俘虏说了赵云戏耍步度根的过程后,明智的放弃了一切条件,将所有的战利品都交给了袁熙,包括战马、俘虏、女人和财物。
袁熙没有亏待他,分了他一大块,也兑现了诺言,将金雕部落的牧场移交给雄鹿部落。
从现在开始,雄鹿部落就是代郡最大的乌桓部落,不仅享有与中原商人直接交易的权力,还有与鲜卑人做交易的先天优势。
鹿离感激不尽,从部落中挑出几十名年轻女子,献给袁熙。
袁熙转手就将这些女子分给了赵云、许褚等有功之臣,自己一个没留。
赵云本来不肯要,但袁熙坚持,其他人又劝,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
最痛快的是郭嘉。他主动挑了一个身体丰满的乌桓女子,说这样的女子适合暖床,对他的病有好处。至于是不是真的,只有鬼知道。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袁熙重赏了阿狸。
他不仅给了阿狸自由身,赏了一座宅子,还让她自己挑了一些战利品。
阿狸喜欢漂亮的衣服,挑了几套,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诸将本来有些不解,听袁熙说完其中缘由,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表示这是阿狸应得的。喜欢热闹的鲜于银还说,这一次龙骑能够大破步度根,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是阿狸的。以后龙骑看到阿狸,都应该行个礼。
众人哈哈大笑,一旁的郭嘉也在笑,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袁熙看在了眼里,找了个机会,问郭嘉有什么想法。
郭嘉沉默了片刻说:“君侯不妨封阿狸做官,让她打理工官,或者织坊。”
袁熙哭笑不得。“她是个女子,还是个蛮夷,连汉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做官?”
郭嘉摇摇头。“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封她做官。官职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知道君侯唯才是举,将那些大将军看不上的人才招揽过来。”
袁熙沉吟片刻,摇摇头。“眼下还不行,以后有机会再说。”
郭嘉含笑点头,没有再劝。
“奉孝,你说,如何处置阎柔为好?”
他已经决定撤掉阎柔的护乌桓校尉,却还没想好如何处置阎柔本人,是直接杀了,还是贬职了事?
这不是阎柔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很多人。
鲜于辅、鲜于银、阎志,以及田畴、田豫,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如果处置不当,很容易留下隐患。
郭嘉咂了咂嘴。“君侯应该知道曹公当年是如何对待刘玄德的。”
“记得。我听说,曹公后来因为不曾采纳你的建议而后悔了。”
郭嘉摇摇头。“我曾建议曹公杀刘玄德,以除后患,曹公的确没有采纳。我一度觉得曹公顾虑太多,但是后来我也明白,曹公不杀刘玄德是对的。虽然刘玄德后来又叛了,但其他人却因此安心地留了下来,比如张绣。”
郭嘉挪了挪身子,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如果当时杀了刘玄德,张绣岂能心安?”
“所以,你的建议是不杀?”
郭嘉举手轻摇。“君侯莫急,我还没说完。曹公不杀刘玄德,是因为刘玄德丢了徐州,穷极来投,曹公的确没有杀他的道理。此刻却不然,阎柔拥兵而坐观成败,心怀不轨,君侯杀之,明正言顺,不杀反倒示人软弱可欺。”
袁熙眉头微皱,有点搞不清楚郭嘉究竟想说什么。
“但是,人有时候并不都能顺乎情理。现在杀阎柔,鲜于辅等人都会心有芥蒂。鲜于银、阎志都在君侯身边,这都是隐患。”
袁熙苦笑,他担心的也是这些。
“所以,现在不能杀,但是,也不能轻易放过。君侯要示以雷霆之威,他们才知道雨露之恩,不敢再犯。”郭嘉笑笑,神情有些狡黠。“其中分寸,君侯不妨自行把握。”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嘴角挑起一丝浅笑。
这病鬼,时刻不忘耍心机。
——
大雪停的那一天,灿烂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登高远望,美不胜收。
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有几个人正艰难的跋涉。
费了半天功夫,他们终于来到山下。
为首的正是阎柔。
阎柔脱去衣服,裸着上身,背上一束荆条,跪在山脚下,向山顶叩了几个头。
有虎卫看到,连忙上山报与袁熙。
袁熙与郭嘉、赵云等人围着火塘,拥裘而坐,喝酒吃肉,楼云、阿狸陪在一旁,一群年轻女人也在一旁侍候着,欢声笑语不断。
听得虎卫报说阎柔在山下请罪,袁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他请的是什么罪?”
赵云等人也收起了笑容,鲜于银、阎志更是战战兢兢,神色不安。
郭嘉躺着不动,淡淡地说道:“叫上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袁熙挥挥手,命人将阎柔带上来。
等待的时候,大帐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连火焰都被压低了一些。
好容易等到外面脚步声响,阎柔被带了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阎志心痛不已,想起身为阎柔披件衣服,却被鲜于银悄悄的扯了一下衣角,只好又坐了回去。
袁熙瞥了一眼阎柔,轻声笑道:“士严,你这是什么故事?学廉颇负荆请罪?”
阎柔被冻得浑身发青,牙齿咯咯作响,费了半天力气,才勉强跪倒在地。咽了一口唾沫,沉声说道:“柔岂敢。鲜卑犯塞,柔救援不及,使君侯孤身犯险。虽蒙天佑,君侯大破鲜卑,威震北疆,柔却罪无可赦。故效前人故事,负荆请罪,请君侯斩柔首级,传首北边,以示儆尤。”
袁熙冷笑。“你是收到消息不迟,还是行动太慢?”
“鲜卑入塞的当天夜里,我就收到了消息,随即召集人马,次日上千出发,当天晚上赶到龙困峡南口。没有立刻与君侯会合,是因为还有扶罗韩尚在峡北,我担心他入塞,准备在龙困峡阻击,为君侯分忧。”
帐中温暖,阎柔渐渐缓了过来,说话也利索多了。“我本以为君侯会暂时退却,以避鲜卑人锋锐,不曾想君侯会在大白登山迎敌。等我收到消息时,已经进退两难。”
说完,阎柔再次叩头,咚咚有声。“亏得君侯神勇,化险为夷,幸甚,幸甚。”
袁熙的眼神渐渐缩了起来,心中更加愤怒,脸上却不露分毫。
阎柔负荆请罪只是表演,本质上,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至少不觉得有什么能被人抓住把柄的错。
他一直在狡辩。
袁熙转过头,看向郭嘉。“军师,你可曾传令护乌桓校尉,命他增援。”
郭嘉点点头。“当然,只是传令兵尚未返回,也不知道他的命令送达没有。”
袁熙再次看向阎柔。“你可曾看到传令兵?”
阎柔摇摇头。“未曾。附近山地甚多,虎豹出没,又逢大雪,或许迷了路,或者被鲜卑人截了,都是有可能的。”
袁熙明知阎柔在说谎,却无法反驳阎柔。
阎柔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并不是所有的传令兵都能及时将命令传送到位。迷路,遇到野兽,或者被鲜卑人杀了,都是有可能的。再加上一场大雪,阎柔没有收到命令合情合理。
就算阎柔收到了命令,如果他杀了传令兵,随便往哪个山谷一扔,你也找不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
就算你怀疑他,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阎柔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也不敢来。
袁熙看着看似低头请罪,实则有恃无恐的阎柔,怒极反笑,甚至有些释然。
阎柔的手段太幼稚了。我真想弄你,还差理由吗?
如果幽州人都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如此,这事就且搁下不论,等找到传令兵再说。”袁熙看着自己的双手。“你收到鲜卑人犯塞的消息后,给白山送消息了吗?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看到一个黑鹰骑士,是何原因?”
阎柔紧张起来。
身为护乌桓校尉,得知鲜卑人犯塞,召集各乌桓部落的人马进行反击是他应尽的职责。按理说,他应该给白山下令,难楼接到消息后,必须派人增援。
哪怕消息延迟了一点,难楼救援不及,现在也应该有信使到了。
可是黑鹰骑士一直没露面,难楼也没有信使来,这就有问题了,袁熙追究责任,合情合理。
但他之前根本没给难楼送消息,是得知袁熙击败了步度根后,才派人给难楼送信。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信使可能刚到白山。
不管难楼如何应对,这都是他的失职。
没送消息,是他的责任。送了消息,难楼不来,还是他的责任。
两害相权取其轻,阎柔只得请罪。“柔失职,管束不严,请君侯责罚。”
迫使阎柔低头,这只是第一步,袁熙随即又问了一句。“救援不及,是力有不及,你效仿廉颇,负荆请罪。玩忽职守,管束不严,你只字不提,又是何意?”
阎柔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阎志、鲜于银也紧张起来。
袁熙这是诛心之论,有指责阎柔避重就轻的意思。
但仔细想想,身为护乌桓校尉,无法管束各部落,显然要比救援不及的责任更重。阎柔为后者负荆请罪,对前者却只字不提,还要袁熙来提醒,的确不占理。
袁熙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还是不愿意为我效劳,故而敷衍塞责?”
阎柔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阎志连忙跪倒。“君侯言重了。家兄能力有限,不堪大用,却绝无轻视君侯之意。请君侯明鉴。”说完,连连叩头,泣不成声。
鲜于银见状,也只得跟着跪倒,为阎柔求情。
“君侯,阎柔一时粗疏,宜当重责,但他绝不敢有轻视君侯之意。”
袁熙阴着脸,看着阎志、鲜于辅磕头求情,却无动于衷。
他给阎柔定的这个罪看似轻,实则极重,尤其是在他刚刚大破步度根,威望正盛的时候。
你接受了我的官职,却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想利用护乌桓校尉的权力图谋不轨吗?
否则你辞职罢官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落了个为臣不忠的恶名。
阎志见求情无果,只得又向郭嘉、赵云求情,请他们出面说情。
郭嘉咳嗽一声。“君侯,传令兵的事还没有定论,是否失职,也要问过白山再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阎柔在草原多年,熟悉鲜卑、乌桓形势,将来或许还有可用之时,就留他一条性命吧。”
赵云附和了几句。
袁熙冷笑一声,缓了口气。“看在诸位的份上,暂且饶你不死。不过这护乌桓校尉是不能做了,你解下印绶,回广阳老家思过吧。等我找到传令兵,与白山联络之后,再做计较。”
阎柔面色煞白。“喏。”
阎志上前,摘下阎柔腰间的印绶,送到袁熙面前。
袁熙饶了阎柔性命,却罢了他的官,让他回老家闭门思过。
这是永不起用的意思。
只要袁熙在幽州一天,阎柔就别想再做官了。
他们想帮衬阎柔都不行。
就这样,他们还要感谢袁熙的不杀之恩,感谢郭嘉、赵云说情,留了阎柔一条性命。
第58章 不复当年
龙困峡南的山谷中,阎志、鲜于银扶着道旁的枯枝,踩着厚厚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前进,生怕弄脏了战靴和衣摆。
他们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气,郭嘉为什么会派人请他们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来到一个山坳。
只看了一眼,他们就吃了一惊,随即看了对方一眼,提高了警惕。
几十个甲士手持矛戟,腰带弓箭,站成一圈。看他们垂在耳边的虎皮就知道,这是袁熙身边的虎卫。
在山坳中间,有一个刚刨出的土坑,土色湿黑。
郭嘉裹着大氅,站在土坑旁,不时轻咳一声。有侍从走到郭嘉身边,低语了几句。郭嘉点点头,抬起手,轻轻地招了招。
阎志、鲜于银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郭嘉身边。
还没说话,他们就看到了土坑中的尸体,顿时心头一紧。
他们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郭嘉派出的传令兵。
“你们知道他是谁吧?”
阎志脸色煞白,声音嘶哑。“知……知道。”
鲜于银的眼角青筋抽动,脸色铁青,眼中怒火涌动,握着刀柄的手也因用力而指骨发白。
跟着袁熙离开大白登山,赶到龙困峡后,他们就听到了阎柔的牙门将自杀的消息,知道事情不妙。现在又看到了传令兵的尸体,他们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阎柔真是得了失心疯,他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郭嘉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淡淡地说道:“依我的意思,现在就将二位埋进这个坑里,回头再杀了阎柔。不过君侯不肯,他说阎柔是一时乱了心志,你们并不知情,纵使是亲兄弟,也不宜株连。”
阎志、鲜于银大感意外,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的跪在雪地中。
“君侯英明,我等确实不知情。如果知道,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做。”
此时此刻,他们只能证明自己清白,却不敢为阎柔说一句求情的话。
郭嘉弯腰,将二人扶起。“我虽然不赞同君侯的意见,却也不能违拗君侯的命令,所以派人请你们来,让你们看到证据,知道事情的真相。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们心中有数。”
“明白,明白。”阎志连声说道,泪水夺眶而出。他举起右手发誓。“君侯和军师的大恩大德,志铭记在心,但有所负,天地不容。”
袁熙决定不再追究,郭嘉决定掩盖真相,不仅他们不会受到牵连,就连阎柔本人的名声和性命也得以保全,这是他们不敢想象的结果。
换了他们,绝不会这么处理。
鲜于银吐了一口气,也说道:“君侯宽仁,我等当竭死以报。”
郭嘉点点头。“记住你们的话。如果你们辜负了君侯,就算君侯不计较,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喏。”阎志、鲜于银再拜,额头上全是雪泥。
——
郭嘉刨出了传令兵的尸体,准备带回去安葬。
袁熙随即宣布了命令,转赵云为护乌桓校尉,统领阎柔带来的数千骑兵。为了方便他做事,袁熙安排了一百龙骑随赵云就任。
这些龙骑都是刚刚跟着赵云在大白登山冲锋陷阵的有功之士,将他们安置到赵云麾下,担任军侯、都尉等官职,既是提拔,也是协助赵云接管这些心怀疑惧的骑士。
剩下的四百龙骑,被袁熙交给了许褚,统称武卫营。
许褚拜武卫中郎将,全面负责袁熙的宿卫。
袁熙又从渔阳突骑中挑选了四百骑,补入武卫营龙骑,将武卫营的规模扩充到千人。
接着,袁熙又从雄鹿部落抽调了两百精锐,加入渔阳突骑。
这两百人的家属将迁到广阳,就近安置。
鹿离刚刚吞并了金雕部落,仅是骑士就得到了五六百人,其他的牛羊、财物更是不计其数,收获颇丰。对袁熙的要求,他欣然同意。
自己的部下能加入渔阳突骑,随袁熙征战,这也是一种信任和荣耀。
调整过后,袁熙下令越过龙困峡,沿着长城,向弹汗山进发,同时派人去白山,召上谷乌桓大人难楼会于弹汗山。
——
白山。
难楼躺在铺着厚厚皮褥的炕上,楼离和几十个人跪在一旁。
难楼两眼看天,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就像死了一般。
收到袁熙在大白登山大破步度根的消息后,难楼就这么躺着,除了喂口点水之外,一口饭也没吃。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他一直不肯相信是真的,还派出大量斥候去大白登山打探情况。
直到昨天收到袁熙的命令,要求他去弹汗山相见。
难楼彻底绝望了,让楼离将还活着的儿孙们全部叫到跟前,交待后事。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难楼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袁熙只有步骑七百,如何能击破步度根?这不是袁熙善战,而是步度根太愚蠢吧。
十几倍的兵力优势,也能被打败?
数千大军,居然被赵云杀来杀去,杀了几个时辰,直到崩溃?
就是几千头羊,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吧。
他不理解,死不瞑目。
但是他在死之前,他要先安排好白山,安排好儿孙们。
虽然他觉得这意义不大,上谷乌桓迟早要步辽东乌桓后尘,被袁熙肢解分化。
但该做的,他还得做。
“楼离。”难楼轻声呼唤。
已经跪得两腿发麻的楼离听到呼唤,连忙上前。“阿爷,我在呢。”
“我死之后,你率黑鹰骑赶往弹汗山,面见镇北将军……”
——
弹汗山。
扶罗韩居中而坐,看着垂头丧气的步度根,又生气又可怜。
步度根逃回来后,一直没还过魂来,整天浑浑噩噩的,不知所云。跟他说话,他也半天没反应。
如果不是亲兄弟,扶罗韩真想一刀砍了他,然后直接吞并他的残部。
在草原上,这样的事很常见,即使是亲兄弟也不例外。只不过扶罗韩不是那样的人,他觉得还是和步度根说一下比较好。吞并他的残部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生存。
草原生存环境恶劣,部落之间互相杀来杀去,没有实力的就只有被人吞并一个结果。步度根大败而归,就算之后还会有残兵逃回来,他也不再是三大鲜卑部落之一了。
扶罗韩不吞并他,柯比能也会吞并他。
可是,面对扶罗韩诚意十足的劝说,步度根却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不是没反应,就是胡言乱语。扶罗韩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很是无奈。
按理说,步度根也是从小跟着祖父檀石槐征战,经历过数万人大战的草原枭雄,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失败就变成这样?
至少扶罗韩是不怎么相信的。
他也问过一些步度根的部下,得到的情况并不统一。有人看到了赵云和他率领的龙骑,有人则全程在外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直在交战,最后莫名其妙的就败了。
在如此复杂,甚至有矛盾的信息面前,扶罗韩无法得出真相。
他更希望步度根能冷静下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看到步度根这模样,他又不知从何下手。
正在此时,他的儿子泄归泥冲了进来,满头是汗。“阿爸,汉人出了塞,往弹汗山来了。”
扶罗韩大吃一惊,长身而起。“消息准确吗?”
“应该没错,这已经是第三波消息了。阎柔被撤了,赵云成了护乌桓校尉……”
一直呆呆痴痴的步度根突然跳了起来,神色惊恐。“赵云在哪儿,赵云在哪儿?”
泄归泥看看步度根,扬扬眉。“阿爸,留着他也没用,杀了吧。”
“不行。”扶罗韩不假思索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们兄弟三人,你大伯死了,他现在又这样,我怎么忍心杀他。”
“赵云在哪儿,赵云在哪儿?”步度根依旧在大喊大叫。
泄归泥忍不住说道:“赵云马上就到,他们要来弹汗山。”
“不能,不能让他们来弹汗山,这里是我们鲜卑人的王庭,我们……”步度根突然惊醒,看看泄归泥,又看看扶罗韩,环顾了四周一番后,又冲出了帐篷。
站在帐外,看着残雪未消的草原,冷风一吹,步度根长嚎一声,双手捂着脸,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阿爷,我对不起你,我给鲜卑人丢脸了……”
扶罗韩追了出来,看着痛哭的步度根,却松了一口气。
至少步度根清醒了。
步度根痛哭一场后,又被扶罗韩扶回大帐。扶罗韩一边给他准备酒食,一边告诉了他最新情况。
听说袁熙率部赶来,正狼吞虎咽的步度根打了个激灵,放下了手里的肉。
“阿兄,撤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怎么说?”扶罗韩很是好奇,制止了不以为然的泄归泥。“汉军虽然善战,兵力却不如我们。在塞内,我们没什么胜算,到了塞外,可是我们的战场。”
步度根连连摇头。“不是塞内、塞外的问题,而是正面交战,我们必输无疑。只能先避其锋锐,等他们走了,再回弹汗山。”
扶罗韩笑笑,示意步度根继续说。
步度根定了定神,想起了与赵云交战的场景,噩梦又浮上心头,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在马背上比我们鲜卑人还稳。不仅射箭更准,长矛更狠,还省力。赵云追着我杀了半天,我从马背上滑下来好几次,最后腿都夹不住马鞍了,他也看不出一点累……”
步度根将当时的情景一一说出来,整个人也渐渐恢复了清明,虽然看起来还是很颓丧。
扶罗韩想起了一些溃卒说的事,汉军的马鞍上多了个东西,像个铁环,又像半只靴子,可以用脚踩住。或许,这就是步度根说的法子?
步度根仔细想了想,有点印象,却又记得不太准确。
他当时被赵云追得心慌意乱,哪里记得这些细节。
但他们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稍微一想,也能明白这东西大概有什么用,很可能就是汉军坐得更稳,也更省力的东西。
泄归泥一拍大腿。“这么简单的东西,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抓紧时间准备,我们和他们打一场,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
扶罗韩却摇了摇头。
“不能打,不仅不能打,我们还要求和。”
“求和?”泄归泥年轻气盛,一听求和二字,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又不是乌桓人,可以做汉人的狗。我们是鲜卑人,是草原的主人。阿爷做鲜卑大王的时候,汉人送公主来和亲,阿爷都不肯,现在怎么能求和?”
扶罗韩看着泄归泥,一声叹息。
他很羡慕泄归泥的年轻,年轻好啊,初生的牛犊子勇得很,连虎都不怕。十几年前,他和步度根也是这样自信,不把汉人放在眼里。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知道鲜卑人很难正面与汉军作战。
鲜卑人的胜利,从来不是正面作战的胜利。
只是当年,鲜卑人团结在檀石槐的战旗下,还可以共进退。现在,鲜卑人分成几个部落,互相攻杀,步度根大败的同时,轲比能却在并州收获颇丰。他们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袁熙,还有轲比能。
他没有把握正面击败袁熙,又不能轻易放弃弹汗山,能做的只有求和。
主动求和,得到袁熙的支持,他才可以转过身来,全力应对轲比能的威胁。
如果他被袁熙击败,或者被迫放弃了弹汗山,轲比能一定会攻击他,吃掉他,争夺统领鲜卑人的资格。
他相信,轲比能也会这么做。
说不定,轲比能的使者已经在路上。
扶罗韩做出了决定,对泄归泥说道:“你亲自去一趟,看看袁熙,看看赵云,看看汉军的实力。如果袁熙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泄归泥心生警惕。“阿爸,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做人质?”
“你是人质,更是希望。”扶罗韩一声叹息。“你知道我阿爷为什么能成为鲜卑大王,统一草原?”
“当然是因为他是大英雄。”
“他当然是大英雄,但他能在十几年内统一草原,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来到草原的汉人。那些汉人不仅能帮我们打造兵器,还能帮我们出主意。没有那些汉人的帮助,鲜卑人根本不可能摆脱匈奴人,成为草原的主人。”
扶罗韩仰天长叹。“现在,真正的汉人来了,我们又没有我阿爷那样的本事,除了俯首称臣还能怎么办?你还年轻,可以去学点东西,将来有机会,再回草原。”
第59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泄归泥很生气,他一直将檀石槐当作大英雄,是鲜卑人对抗汉人的榜样,结果扶罗韩却说,檀石槐之所以能成为鲜卑人的英雄是得到了汉人的帮助。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虽然扶罗韩是他的父亲,他还是不认同扶罗韩的观点,反倒对扶罗韩心生不屑。
他觉得扶罗韩枉为檀石槐的子孙,太无能,太软弱,轲比能那个小种鲜卑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这个大帅不称职。
对扶罗韩的决定,他非常不满,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
他的实力有限,还不足以击败扶罗韩,只能暂时忍一忍。
泄归泥出帐而去,步度根突然说道:“阿哥,你刚才不该那么说,更不应该派他去见袁熙。”
扶罗韩打量着步度根,见步度根神智清醒,不禁喜道:“看来你是真的醒了。”
步度根苦笑。“我被赵云追了大半天,怎么也摆脱不了,总觉得他的长矛就在我背后,随时能捅到前胸。即使现在,一想到他,我后背还是凉嗖嗖的。”
扶罗韩抚着胡须,哈哈大笑。“所以我要让这小子去看看。草原上的狼崽子只服强者,我管不住他,让袁熙、赵云帮我管管,有何不好?”
“如果赵云杀了他呢?”
扶罗韩笑容渐收。“应该不会吧?汉人都讲究礼尚往来,我都主动求和了,他怎么能还杀人?”
“就算赵云不杀他,他也会这么想,将来……”步度根咂咂嘴,没有再说下去。
从檀石槐去世,到现在二十年,鲜卑人发生了多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悲剧,强大的鲜卑联盟也因此分崩离析,这些都是他们兄弟亲眼所见。泄归泥的性子,步度根清楚得很,非常担心将来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扶罗韩也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我希望他能留在袁熙身边一段时间的原因。向汉人学点忠孝,学点仁义礼智信,有好处。我们这代人多少还听过一些,他们这些小辈连汉人都没听说过,一心想当冒顿那样的大英雄,简直是笑话。”
扶罗韩看着步度根。“你想过没有,冒顿统一草原的时候,也是中原大乱的时候。”
步度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那又如何?”
扶罗韩有些失望。“你啊,和小辈一样,只知道好勇斗狠,却不肯动动脑子。阿爷能成功,是因为身边有中原来的汉人。冒顿时中原同样大乱,身边很可能也有中原人帮他出谋划策。如今中原又乱,不管袁氏能不能一统天下,都是我们的机会。”
步度根这才反应过来,打量着扶罗韩,不敢置信。“阿哥,还是你想得多啊。不过,他们已经乱了十年了,我们也没遇到愿意帮我们的汉人啊。”
“汉人不来,我们就主动去找。”
——
接到消息,得知扶罗韩派出请和的使者,袁熙颇感意外。
知道扶罗韩在弹汗山没走,他还准备再战一场呢,怎么扶罗韩就投降了。
他会不会是诈降?
郭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对袁熙说,扶罗韩是不是诈降不好说,但他现在最担心的人肯定不是君侯,同为鲜卑人的轲比能才是他要提防的人。
扶罗韩和步度根都是檀石槐的子孙,就像出自宗室的刘表、刘璋一样,他们觉得自己才是最正宗的继承人,看不起其他人。对那些有一定实力的部落,他们会非常警惕,一有机会就置之于死地。
如今步度根惨败,扶罗韩独木难支,如果不想被轲比能攻击,主动求和就是唯一的选择。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又问郭嘉该怎么处理。
郭嘉没有绕圈子,直言不讳的说道,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本质上都是残忍的狼,必须严加管束,不可宽纵。趁此机会抽调精锐,送到大将军麾下征战,留下老弱在边疆放牧,北疆才能安定。
袁熙觉得有理,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担心。
公孙瓒当初就是对乌桓人非常严厉,导致乌桓人反叛不断,最危险的时候,险些送了性命。
因此,对乌桓人、鲜卑人严一些是应该的,但是要掌握分寸。
郭嘉哈哈大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
泄归泥到达大营后,献上了丰厚的礼物。
名马两匹,鹿茸、人参、虎皮、熊皮等若干,还有一些牛羊、骆驼。
当然,美人必不可少。
这一次,泄归泥带来了两名鲜卑美女,一个十三,一个十五,都长得身材高挑,凸凹有致,皮肤白皙。只是发色略黄,带着明显的鲜卑人特征。
泄归泥对这两个美人很自信,在袁熙面前炫耀了一番,直到楼云出现在袁熙身边。
他认识楼云。
两个鲜卑美女虽然美,可是在楼云的面前还是稍逊一筹,更别提楼玄的身份了。
泄归泥闭上了嘴,却还是桀骜不驯,提出想见见赵云。
袁熙还没开口,郭嘉就接过了话题,同意了泄归泥的请求,让他去找赵云比武。
“如果你能击赵云,君侯就不去弹汗山了,承认你是鲜卑大王。”
泄归泥大喜,生怕袁熙反悔,拱拱手,转身就出帐去了。
郭嘉叫过一个虎卫,让他去给赵云传令,如果有机会,杀了泄归泥,不要手软。
袁熙见状,既不解,又有些不快。
“奉孝,何至于此?”
“君侯有所不知,这个泄归泥不像他的父亲扶罗韩,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是蹋顿一类的人物,不可久留。如果能杀掉他,鲜卑人至少十年内成不了气候。否则,扶罗韩一死,他成了鲜卑大帅,必然为祸北疆,影响君侯南下中原。”
袁熙更加迷惑。“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中原了?”
郭嘉一声叹息。“君侯,你虽然无意争嫡,却不能不顾袁氏的基业。你觉得大将军能击败西凉人,平定关中吗?他百年之后,青州与冀州相争,你能坐视不管吗?”
袁熙语塞,想了想,又说道:“大将军坐拥八州,如何不能平定关中?”
郭嘉摇摇头。“十年前,山东州郡起兵讨董的情形,你忘了吗?大将军当时就是盟主,面对董卓,何曾一战?当时董卓麾下才几千西凉人,如今关中却有十余万人,韩遂之智,马超之勇,远胜董卓当年。”
袁熙面红耳赤。
联军讨董时,他已经十多岁,对大致的经过非常清楚。但郭嘉这么说袁绍,他还是接受不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大将军克张燕,破公孙瓒,又击败曹操,久经战阵,兵精粮足,平定关中指日可待。”
“君侯有几成把握?”
袁熙迟疑了片刻。“六七成总有的吧?”
他本来想多说一点,却越想越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不由得心虚了,不肯将话说得太满。
“我觉得只有三成。”郭嘉竖起手指摇了摇。“不过,就算是君侯说的六七成也远远不够。有备无患,君侯还是要做好出兵的准备。抓住眼前的机会,抽调鲜卑、乌桓精锐,送往中原,既能供大将军调遣,又能消除隐患,何乐而不为?”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不喜欢听,但郭嘉说得有道理,他还是应该采纳。
——
泄归泥刚出了大营,就看到东方有一队骑兵正缓缓而来。他有些不解,随即一想,又吓出一身冷汗。
东方有如此规模骑兵的,只有白山的上谷乌桓。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骑兵回来了,告诉泄归泥,来的就是白山的黑鹰骑士,总共两千多人,统兵的是难楼的孙子楼离。
骑兵随即又告诉泄归泥一件事,黑鹰战旗上有白布,听骑士们说,难楼刚刚去世了。
泄归泥大吃一惊,顾不上和赵云比武,策马向东驰去,很快就见到了楼离。
看到泄归泥,楼离就笑出声来。“你阿爸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么快就派你来请降了。”
“我不是请降。”泄归泥辩解道。
楼离扬扬眉。“你最好不是请降,否则我想立功都没机会。”他指指停住脚步,正在列队的骑士。“你看到了吗,我把白山的黑鹰骑士都带来了,只要君侯一声令下,我就第一个杀向弹汗山,将功赎罪。”
泄归泥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乌桓狗,明明和我们鲜卑人一样,都是东胡,为何要帮汉人打我们?”
“别说你们是鲜卑人,我们是乌桓人,就算你们同是鲜卑人,也不是杀来杀去么?”楼离不以为然。“这样的话,你就别说了,惹人笑话。我不跟你说了,君侯的使者来了,我要去请见。”
泄归泥转头一看,见几个汉军骑士打着旗,正向这边赶来,只好罢休。
“我先去比武,回头再来找你。”
“比武?”楼离来了兴趣。“不能等一会儿吗?”
“我要和赵云比武,看看他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追我阿叔追了半天,把我阿叔都吓出病来了。”
“赵云?”楼离忍不住放声大笑。“你比鹿破风还厉害吗?鹿破风都没撑过赵云一个回合,你还想和赵云比武。去吧,去吧,我等你的死讯。到了弹汗山,我会收留你的女人和孩子。”
“鹿破风怎么了?”泄归泥吃了一惊。
他经常和黑鹰骑士交手,知道鹿破风是乌桓人中难得一见的高手。
“怎么了?死了。”楼离不再和泄归泥闲扯,轻踢马腹,向赶来的夏侯兰迎去。
泄归泥站在一旁,没敢再吱声。
如果鹿破风都不是赵云对手,他就更不是了。
——
“难楼死了?”袁熙看着跪在面前的楼离,一时不敢相信。
那老头虽然已经九十多了,但身体强壮,怎么看也不像会死的样子。
他身边的楼云也惊愕不已。
楼离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将难楼收到阎柔消息,本想出兵增援大白登山,却被风雪所阻,忧虑成疾,因此过世的过程说了一遍。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演练了很多遍,此时情真意切,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袁熙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
楼离的鬼话,他是一句也不信。
但难楼死了,绝对是好消息。
楼离的能力和影响力都有限,能勉强控制白山就不错了,控制不了其他部落,这正是他分解乌桓,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楼离带着黑鹰骑士来协助作战,就是主动示弱,俯首称臣。
估计难楼也知道犯了错,无法交待,只能以死谢罪了。
袁熙将楼离扶离,好言安慰,顺势留下了楼离和黑鹰骑士。
他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弹汗山。
如果扶罗韩真的服软,那就去弹汗山阅兵。如果扶罗韩三心二意,就让楼离用行动证明一下忠诚。
袁熙很快就召来了泄归泥。
见面之后,他先问泄归泥与赵云比武的结果。泄归泥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他。
袁熙心知肚明,微微一笑,随即宣布了自己的条件。
他可以接受扶罗韩的请和,但要和扶罗韩面谈,而不是和泄归泥谈。
地点,就在弹汗山。
泄归泥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袁熙是真想谈判,还是想以谈判为借口,奔袭弹汗山。
正在他考虑怎么回答的时候,有虎士来报,鲜卑大帅轲比能的使者来了。
一会儿功夫,两个鲜卑人走进了大帐,向袁熙行礼,送上丰厚的礼物,表达了轲比能求和的诚意。
袁熙看完礼物清单,笑着对泄归泥说道:“这可比你们有诚意多了。”
使者一头雾水,转头打量着泄归泥。“将军,这位是?”
泄归泥虽然是髡头,但袁熙麾下有不少乌桓人,也有一些鲜卑人,髡头并不罕见,所以他刚才也没在意,只当泄归泥是袁熙的部将。
袁熙扬扬下巴。“你不自我介绍一下?”
泄归泥红着脸,站了起来,与轲比能的使者见礼,报上姓名。
得知是扶罗韩的儿子泄归泥,使者的脸色非常精彩。尴尬之余,又有几分庆幸。
看袁熙和泄归泥的神情,他们应该还没达成最终协议。
他紧赶慢赶,虽然慢了一步,却还有机会。
“原来是扶罗韩大帅派来的。怎么,檀石槐的子孙也要投降了?”使者笑道。
泄归泥恼羞成怒,忍不住一指袁熙手中的礼单,反唇相讥。“我们只是谈判,不是投降。倒是轲比能,不仅使者会说汉话,连汉字都会写了,想必身边有不少汉人吧?”
袁熙、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在他们面前,鲜卑人互相咬起来了,很好,很好。
——
建安六年冬十二月,弹汗山。
袁熙登上了弹汗山,看着被积雪覆盖的草原,又回头南望,看着像龙蛇一般蜿蜒的群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梦幻感。
他受命出镇幽州两年多,一事无成。
直到做了那个梦,在乌巢斩杀了曹操。
接下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运气连连,不仅鲜于辅等人投降了,乌桓人称臣了,辽东公孙度也被击败,首级还莫名其妙的送到了他的跟前。
现在,连桀骜不驯的鲜卑人都投降了。
在此之前,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他无法应付的,如今却一个接一个的跪在他的面前。
就像做梦一样。
他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一梦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君侯。”一旁的郭嘉见袁熙出神,像梦游一般,连忙轻咳两声,提醒袁熙。
鲜卑人、乌桓人都在下面看着,等着他说话,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袁熙悄悄的掐了掐自己大腿,疼,看来不是做梦。
他嘴角挑起笑容,轻声笑道:“奉孝,子龙,我能有今日,都是你们辅佐有功。运筹帷幄有奉孝,决胜疆场有子龙。我当上书朝廷,为你们请功。”
郭嘉、赵云躬身施礼。“是君侯至诚至孝,感动天地,教化蛮夷。我等不过是因时附骥,与有荣焉。”
郭嘉又道:“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今天会盟于弹汗山,是继窦宪勒石燕然之后的难得盛事,君侯当振奋精神,再接再励,彻底平定北疆,解后顾之忧。”
袁熙看看郭嘉,心道这厮真是个好战分子,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北疆刚平定,他就想着进兵中原了。
大将军尚在,中原哪有那么容易乱,他真是杞人忧天。
可尽管如此,袁熙还是将郭嘉的话记在了心上。
大将军在,自然没什么事。
可若是哪一天,大将军不在了呢?
想想那个梦里,官渡之战后,大将军原本还能重振旗鼓,可是一朝病故后,袁氏就分崩离析,再也没有机会了。
万一大将军与西凉人交战不利,再气死了……
袁熙不敢想。
他打起精神,决定先做好眼前的事。
“诸君。”袁熙挺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不远处的扶罗韩、步度根、轲比能、楼离、鹿离等人。
众人不敢怠慢,齐刷刷的抚胸施礼。“君侯。”
“请诸君登台,与我共敬天地,订立盟约,求万年太平。”
“喏。”众人轰然应诺,互相谦让了一番,鱼贯登上山坡,站在新修的祭台前。
祭台上,摆满了祭品。
“仲康。”袁熙轻喝一声。
“臣在。”许褚大声应诺,走到系在台侧的白马旁,一手搂着白马的脖子,一手拔出短刀,精准地插入白马的咽喉。
白马呜咽着,挣扎着,却无法挣脱许褚钢铁一般的手臂。
鲜血汩汩而下,有虎卫拿盆接了,送上祭台。
看着血差不多了,许褚放开白马,没等白马摇晃着倒地,他抽出腰间战刀,一刀砍下了马头。
有人捧起马头,也摆在了祭台上。
乌桓人、鲜卑人看着许褚放马血,斩马首,震惊不已。
之前就听说这位虎痴力大无比,能手搏猛虎,现在亲眼看到他的刀法,才知道他不仅力气大,刀法更是精妙。这一切干净利落,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得出来的。
许褚又杀了一头强壮的黑羊,将牛头、牛血摆在祭台上。
最后,他杀了一头羊,凑足太牢之礼。
郭嘉充当司仪,宣布由袁熙主持祭天之礼,诵祭天之辞。
袁熙拿出由郭嘉写的稿子,大声朗诵,然后又由通译译成东胡语,好让鲜卑人、乌桓人都能听得明白。
读完后,稿子被点燃,化作一缕青烟。
袁熙接过短刀,割破手指,将血分别滴入酒和马血、牛血、羊血中。
扶罗韩等人依次照办,歃血为盟,发誓从此放弃纷争,永结盟好。
一套程序走完,热闹的庆典开始,数十名身穿华服的少女唱起了歌谣,翩翩起舞。
祭完天的牛、马、羊被剥皮、分割,架在了火上,由袁熙等人分食。
更多的牛、羊被宰杀,供将士们享用,大桶大桶的酒抬了出来,倒入盆中,放在热水里加热。
酒香、肉香飘溢开来,弹汗山上下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随着袁熙走到祭台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气氛到达了高潮。
“今日毋贵与贱,毋男与女,毋汉与胡,唯有醉与不醉!”
众人大笑,同声响应。“醉!不醉不归!”
“干!”
第1章 父子兄弟
建安七年,正月。
汝南,袁氏祖茔。
袁绍站在袁成夫妇的碑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中却没什么悲之色,反而有几分得意。
他对得起这对名义上的父母,没有辜负他们留下的资源,还将为汝南袁氏创造更辉煌的未来。
“此至长安,绍将迎回叔父等人的骸骨,安葬于祖茔,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袁绍轻声祈祷着,信心十足。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发兵关中,击破西凉诸贼。
再然后,他就可以更进一步,考虑加九锡的问题了。
长安是西京,是刘氏列代先帝的陵寝所在,这么大的功劳,朝廷不能不赏。
一想到这一点,袁绍就莫名激动,恨不得立刻飞至关中。
有侍从快步走了过来,将一封文书递给站在一旁的郭图。郭图看了一眼,立刻眼皮一跳,随即走到袁绍身后,轻声说道:“大将军,幽州有捷报到。”
“是么?”袁绍微微一笑。“显雍这小子倒是努力,平定辽东的战事刚结束不久,又有捷报到了。公则,念来听听,也让他的大父大母一起听听,为他高兴高兴。”
郭图笑了,打开捷报,朗声念了起来。
“惟建安六年十二月,涿侯、镇北将军领幽州牧,臣熙,奉大将军令,率步骑七百出居庸……破步度根万骑于大白登山,慑服群夷,与乌桓、鲜卑部落大人数十,盟于弹汗山……”
郭图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抑扬顿挫,如诵名篇。
他看到了郭嘉的名字,知道郭嘉不仅得到了袁熙的信任,而且立下大功,危机解除,心中得意。
袁绍也很满意,在分化吸纳曹操旧部这一点上,袁熙在诸子中虽不如袁谭出色,却也是做得不错的。
“公则,不必如此吧。”袁绍转头,打量了郭图一眼,似笑非笑。“你这声音也太大了,怕是会惊动我袁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郭图躬身说道:“大将军,显雍盟于弹汗山这么大的功绩,理当让袁氏的列祖列宗高兴,声音不能小。大将军想想,我汉军出塞作战,有如此大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袁绍抚着胡须,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说得也是,自窦宪勒石燕然之后,出塞作战,未曾有此大胜。就算是皇甫威明、张然明,也只是在塞内作战而已。奉孝虽然不羁,却是个用兵的奇才。有他辅佐,显雍也算是有福。”
“奉孝不值一提。”郭图立刻说道:“显雍得大将军爱护,这才是他最大的福气。”
袁绍挥挥手,示意郭图继续念。
郭图捧起文书,又读了起来,刚读了几句,突然停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袁绍不解的问道。
“显雍命鲜卑、乌桓各部料简精锐,集结骑兵两万,准备送一万到中原,听候大将军调遣,一万留镇北疆。”
“这么多?”袁绍也吃了一惊,眉心微蹙。“鲜卑人、乌桓人不会因此生乱吧?”
郭图盯着文书看了又看。“他们同意了,送往中原的一万精骑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大将军的军令,即可启程。”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面没说。”
“立刻回书,问问他。”袁绍挥挥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他有孝心是好事,但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来。公孙瓒先鉴在前,若是逼得急了,这一万精骑就不是助力,而是隐患了。”
“喏。”郭图连连点头,表示支持袁绍的观点。
他担心的倒不是袁熙,袁熙性子缓,与世无争,他是知道的。他担心的是郭嘉,这一切的背后看起来都更像郭嘉的作风,而不是袁熙。
他安排郭嘉去北疆是避祸,慢慢淡化曹操的影响,而不是让他将袁熙变成曹操,引起袁绍猜忌。
汝颍系有袁谭就够了,不需要袁熙来分散力量。如果袁熙有能力,就让他支持袁谭,但是不能盖过袁谭,以免让袁绍有其他的想法。
袁绍祭完祖,一边走一边思考刚刚收到的消息。
袁熙的胜利来得太突然,他事先没有一点准备。前年与曹操对峙于官渡时,他已经从幽州抽调了五六千骑。后来袁谭又派了张南、焦触二人前来,补足了交战的骑兵损失。如果袁熙真能再送一万精骑来,他就有两万骑兵可用,进兵关中的把握就更大了。
虽然这两万骑兵不可能全部西进,其中的精锐却是可以的。
现在的问题是,他没有足够的骑兵将领来指挥这些骑兵。
官渡之战已经让他意识到,骑兵能不能用好,将领是关键。
他身边的人才不少,但是能独当一面,甚至指挥骑兵作战的将领却不多,甚至非常有限。
两万骑,至少需要十名骑将,他到哪儿去找十名骑将?
别说十名,五名都不好找。
眼下他能想得出来的,就是张合、高览,最多再加上蒋奇。
其他人都不行。
一念及此,袁绍就有些懊丧。如果颜良、文丑没有战死在官渡,自己也不会无骑将可用。
而颜良、文丑的战死,与刘备脱不清关系,颜良更是直接死在关羽的手中。
想到这些,袁绍忽然心动。
既然袁熙能够将赵云收为己用,自己为何不能将关羽、张飞收过来,让他们跟着自己去关中征战?他们不仅可以用,还能带一些辽东骑兵来。
“公则,刘玄德现在何处?”
“当然在辽东。”
“能够征调他来吗?”
“征调……他?”郭图很是疑惑,不知道袁绍在想什么。
将刘备送到辽东去,原本就是因为袁绍对刘备失望了,不想再看到他。现在又突然想起刘备,要调刘备来参战,又是谁的主意?
“公则,我们人才虽多,擅长骑战的却不多。刘玄德虽反复无常,却通晓骑战。之前名声不显,还是因为实力不足。你看赵子龙,到了显雍身边,一战成名,仅七百骑就能大破鲜卑万骑。”
郭图明白了,随即笑道:“大将军愿以刘玄德为爪牙,这是他的荣幸。不过,我觉得他的骑战能力未必就比曹子孝兄弟强。不如由显思……”
“显思啊……”袁绍沉吟着,脸色有些不快。“他去了关中,谁来坐镇中原?”
郭图眉头一动,心中暗喜。“大将军打算让显思坐镇中原?”
袁绍回头看看郭图。“不然呢?”
郭图连忙说道:“即使如此,也不妨碍曹子孝兄弟随大将军出征。”
袁绍想了一会儿。“曹子孝兄弟要去,刘玄德也要去。”
第2章 意外负担
袁绍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是不时颤动的眼皮却暴露了他的不安。
西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这次借着祭祖的机会回汝南,也是想放松一下,求个心安,但效果并不如愿。
袁熙迅速平定了幽州,料简鲜卑、乌桓精锐以供驱驰,原本是好事,却提醒了他一件隐忧。
他不缺兵,但是缺将,缺真正能打硬仗的将领。
官渡之战时,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在巨大的兵力差距面前,曹操最终没能翻盘,反而死在了乌巢,也就掩盖了这个问题。
现在,西征再一次将这个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只是每个办法都有隐患。
比如郭图提议让袁谭参战,就可以发挥一部分曹操旧部的能力,还能锻炼袁谭。只是这一战是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根本不能让袁谭参与。
郭图明知这一点,还提这个建议,看来汝颍系有点迫不及待了。
或许,郭图并不是想让袁谭参战,只是想听他亲耳说出让袁谭留守中原的安排。
这让他更加不安。
看来,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西征的人事安排,免得有违初衷。
回到行营,袁绍派人请来了田丰。
田丰了解了北疆的情况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提出了反对意见。
“大将军,万骑是好,但不能来中原。”
“为何?”袁绍早有心理准备,倒是不慌不忙。郭图要为袁谭争取机会,田丰当然也要为袁尚说话,不反对才不正常。
他要的就是田丰反对,免得自己出面驳斥郭图。
“一万鲜卑人、乌桓人到中原,习俗不同,会不会与百姓发生冲突且不说,这一万多匹战马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田丰不紧不慢,侃侃而谈。“之前的马匹到中原之前,都会先在冀州停留,适应了水土,再送往战场。如果直接送到中原,这些战马中至少会有三分之一因水土不服而生病,其他的也会不堪使用。”
袁绍恍然,连连点头。
他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
“其次,中原虽有空闲的土地,却没有优质牧草,仅靠粮食喂马,成本太高。喂养一匹战马,平时需要五六个人的口粮,战时翻倍,需要的更多,兖州、豫州被曹孟德横征暴敛,民力接近枯竭,恐怕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至于从此西去,到长安近千里,更是户口稀少,根本无法就地解决,只能从山东转运。”
袁绍的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是他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却也是很实在的困难。
就算是郭图,恐怕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问题。
看似增加了一万精骑,实际是却相当于增加了十万大军的消耗,绝非小事。
“依元皓之见,该当如何?”
“这一万骑不必来中原,可以直接去并州。”田丰提出了解决方案。“并州地理与塞外更相似,战马可以逐步适应。行军到河东时,就适应得差不多了。春夏之际,并州有优质的牧草,能节省大量粮食。”
袁绍眨眨眼睛,露出会心的微笑。
田丰这个方案好。虽然他也有私心,希望将这一万骑兵转到袁尚手中,但理由很充分,合情合理,不像郭图那么不加掩饰。
骑兵到并州也可以归高干指挥嘛,并不一定是给袁尚。
相信郭图听到这些之后,也会改变主意,不会再争夺这一万精骑的指挥权。
既然袁谭肯定不会参与西征,他们也就没必要为这一万精骑筹集粮草而犯愁了。
这一点,袁绍非常笃定。
——
很快,袁绍召开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会议,召集在身边的谋士一起商量。
不出所料,郭图听了田丰的意见后,什么也没说,就当没发生过。
袁绍甚至有些意外,以为他会反对将这一万骑全部调拨给袁尚,于是他试探性的提出,要不从抽调出两千骑,补充到大将军营,再给袁谭一两千骑。
虽然袁谭暂时没什么战事任务,增强一下亲卫营的力量也是好的。
郭图表示支持,但他随即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袁绍不必亲征,相反,他应该去荆州。
他的理由是,合冀州、并州之力,再加上幽州提供的骑兵,中原四州提供的钱粮,袁尚、高干联手,有足够的把握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不需要袁绍亲自出战。
此外,荆州虽然臣服,袁绍却还没有去过一趟,当地人还是只记得刘表。袁绍应该亲自去一趟,与当地的百姓接触,了解形势,为接下来征讨江东和益州做准备。
一旦袁尚、高干占领关中,就可以考虑进兵益州的事了。
此外,袁绍进驻南阳,威胁武关道,也可以牵制韩遂、马超的注意力。
袁绍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田丰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其他人提了一些意见,但是都觉得没什么大毛病,也就这么定了。
见大家意见这么一致,袁绍反而犯了嘀咕,没有立即对作战方案进行调整,打算再考虑一下。
会议结束,袁绍回到后帐,刘夫人正在逗弄袁买,见袁绍过来,便将袁买抱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刘夫人上下打量了袁绍两眼。“那些人又吵起来了?”
“倒是没有。”袁绍抱着袁买坐下,让袁买站在自己腿上,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这小子,长得很快啊,我都快抱不动了。”
“你都快六十了,当然抱不动。”刘夫人没好气的说道。
“我才五十八,没你说的那么老。”袁绍沉下脸,提醒道。
“你老不老,我不知道?”刘夫人撇撇嘴,斜睨着袁绍。“你要是不服气,再生一个?反正你要坐天下了,家大业大,也不怕多几个孩子。”
“嘶——”袁绍顿时语塞,懒得再和刘夫人掰扯。
他有时候都怀疑,刘夫人究竟是不是刘繇的族人,怎么如何粗俗,根本不像世家女子。
类似的人,他以前只见过何皇后。
“显雍刚刚立了大功,平定了鲜卑人。”袁绍岔开了话题。
“这是好事啊。”刘夫人眼珠一转,喜上眉梢。“鲜卑出好参,让他送点山参来,给你补补。”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那点事?”袁绍不耐烦了,起身要走。
刘夫人连忙拦住他,将他摁在座位上。“显雍立功不是好事么,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袁绍叹了一口气。“立功是好事,但他这功劳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反而成了麻烦。”
第3章 局外者清
听袁绍说完担心,刘夫人很是不以为然。
她赞同田丰的意见,觉得那一万骑兵交给袁尚指挥最好。但她也不反对郭图的意见,觉得袁绍没必要担心,完全可以放手让袁尚出征。
袁尚虽然年轻,却不是第一次上阵,上次在辽东不是打得挺好的么。
要说遗憾,也就是没抓到公孙度,让袁熙捡了个便宜。
这次在关中作战,难道韩遂那老东西还能再逃到幽州去?
相比之下,倒是荆州应该花点力气整顿。
她听人说,刘表虽然降了,但江南四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尤其是长沙郡,听说还在平乱。
“你从哪儿听来的?”袁绍不由得问道。
他很少和刘夫人讨论形势,所以刘夫人根本不清楚袁尚在辽东作战的具体经过,一直以为袁尚是自己打赢的。荆州江南四郡的形势,他更是从来没提过,刘夫人居然知道这些,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你不说,就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中原,不是人生地不熟的邺城。我的耳目未必就不如你灵通。”刘夫人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大喇喇的坐在袁绍对面。“你就说,江南是不是不安定?”
袁绍点了点头。“你听谁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江南为什么不安定?”
袁绍眉心微蹙,瞥了刘夫人一眼。“你知道?”
“是不是孙权想抢占四郡,划江而治?又或者刘璋知道迟早会有一战,所以和孙权结盟,联手抢占江南四郡,阻止你渡江?”
袁绍沉默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刘夫人是听谁的。
刘夫人提醒了他,孙权虽然年轻,却不是无能之辈。拒绝了他的劝降之后,孙权很可能在利用一切机会寻找盟友,准备迎接大战。
因此,江南四郡的乱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乱,更不是什么疥癣之疾,而是孙权、刘璋的自保之举,只是做得隐秘罢了。
他如果掉以轻心,等孙权、刘璋全据江南,再想出兵可就迟了。
袁绍站起身,抱着袁买,来到前帐,命人展开地图,目光沿着长江来回逡巡,越想越不安。
“请郭图、田丰、逢纪来。”
——
郭图刚刚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下衣服,对跟进帐来的钟繇说道:“元常,正如你所说,大将军要将那一万骑转给袁显甫了。不过,他要留两千自用,再给显思两千。”
钟繇入帐就坐,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是啊,挺好的。”郭图嘿嘿笑了两声。“你给奉孝写信,让他费点心思,挑些精锐给显思。”他坐了下来,又道:“曹子孝、曹子和兄弟还是要去关中,协助显甫作战,这两千精锐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我倒觉得不然。”
“怎么了?”
“如果一切顺利,袁显甫可能不介意分点功劳给他们。可若是作战不顺利,他们就可能成为承担责任的人。以我看,最好让他们告病,不要去关中为好。”
“不顺利?”郭图坐直了身体。“凉州人实力这么强吗?并州、冀州的兵力加起来可有六七万,而且兵精粮足,绝非凉州可比。”
“韩遂有谋,马超有勇,都不是好对付的。”
“可是马腾还在我们手中,马超真敢与我们交恶?”
“他已经杀了王邑,夺了河东,你觉得他会在乎马腾的生死?郭君,你不能以汝颍人的想法来想凉州人,这和用人的想法去揣测野兽一样,会有致命的危险。”
“所以,你觉得此战有失败的可能?”
“不仅有可能,而且很大。”
郭图歪了歪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之前建议大将军去荆州,也是为此?”
“在我看来,就算大将军亲征,一样没有必胜的把握。大将军可能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我提议他去荆州,只是给他一个理由罢了。”
“你为何会这么想?”郭图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钟繇,觉得有点陌生。
钟繇的年龄比他小几岁,可以算是同龄人,但他的很多想法却和荀彧、郭嘉很相近,就像他当初选择了曹操,拒绝了袁绍一样。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讨董之战吗?”
郭图眼角抽了抽。“当然记得。你是说董卓偷袭河内的那一战吧?”
“当时董卓兵少,却依然能主动出击。如今韩遂、马超兵多,又能岂坐以待毙?大将军虽然兵多,却没有擅长骑战之将,面对西凉兵,他哪来必胜的把握?”
郭图没吭声。
他意识到了钟繇与自己的不同。
他一直是袁绍的人,凡事都习惯从袁绍的角度看问题,反而看不到袁绍自身的问题。
相反,钟繇一直是袁绍的敌人,他非常清楚袁绍的优劣,所以一眼看出了袁绍的软肋,并因此判断袁绍就算亲自出征,也未必能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
按照这个思路,他之前建议袁绍亲征的想法就非常可笑,险此铸成大错。
“元常啊,曹孟德已死,天下归袁是大势所趋。你年过半百,还是抓住机会出仕为好,不要空自蹉跎,浪费了这满腹才华。”
钟繇苦笑。“郭君,我正因为年过半百才不敢轻易下注。我已经错了两回,再错一回,可就没机会了。”
郭图正想再劝几句,有人来报,袁绍急召他们议事。
郭图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穿衣。“元常,你猜猜,大将军突然又召我们议事,是什么事?”
钟繇摇摇头。“我可不是奉孝、文若,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该急的时候不急,不该急的时候却急,实在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郭君,恕我妄言,你最近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郭图心领神会。“行,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议事完回来,再与你细谈。”
“喏。”
郭图穿好衣服,快步出帐,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在袁绍面前推荐一下钟繇,毕竟他在关中多年,熟悉关中形势,或许能有所帮助。
他不喜欢袁尚,却也不希望袁尚受挫。这不仅对袁尚不利,对袁绍同样不利。
官渡之战,就有人觉得袁绍华而不实,坐拥重兵却不能击败曹操,还险些让曹操烧了乌巢,全靠机缘巧合,袁熙杀了曹操才侥幸取胜。
如果袁尚败北,以袁绍的性格,肯定要亲自上阵,证明一下自己绝非庸才。
袁绍当然不是庸才,但这些年的经历也告诉他,袁绍的确没什么名将的天赋。这十年来的胜利,不是倚仗着实力的绝对优势取胜,就是因人成事。
界桥之战靠麹义,官渡之战靠袁熙。
第4章 枕头风
郭图来得最快。进帐的时候,袁绍正独自坐在案前,一手托额,眼神倦怠。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坐直身体,一脸严肃。看到是郭图后,又放松了些,摆摆手,示意郭图就座。
“公则,徐州最近有没有消息来?”
“哪方面的消息?”
袁绍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直奔主题。“江东。”
“有,显思进兵广陵,和孙韶交锋,在射阳湖打了几仗,各有胜负。”
“各有胜负?”袁绍有些奇怪。以往郭图提及袁谭时,不是小胜就是大胜,从来没提过失利的事。“这个孙韶是什么人,兵力很多,能力很强?”
“具体的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也不太了解。但孙韶进驻广陵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在击败他之前,我军很难派人过江打探消息,对孙权的动向近乎一无所知。不过现在征辽东的水师回来了,显思打算派水师入江,截断孙韶后路,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袁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召郭图等人来,除了想研究一下孙权和刘璋结盟的可能,更想探听一下郭图的口风,看看是不是他在通过刘夫人吹风,好让他将注意力转向江南。
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不大。
郭图自己都不清楚江东的情况,怎么可能让刘夫人进言。
考虑到刘夫人支持袁尚,和冀州人走得更近,而且将自己调往江南,也有利于袁尚立功,冀州人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这些,袁绍就很无奈。
冀州人有燕赵遗风,性格刚烈,谋略出众的同时,却不擅长玩弄心机,甚至是不屑。审配要报复许攸,就直接将许攸的家人抓起来,毫不顾忌许攸掌握了那么多机密,险些酿成大祸。
让刘夫人出面吹风,也近乎直白。
明眼人谁看不出这是嫁祸袁谭?
“公则,之前奉孝曾去江东行间,他有没有提过孙权为人?”
“提过一些,和刘琬的看法差不多。”
“刘琬?”
“刘瑜之子,精通占候,现在天子身边任光禄大夫。建安五年,他曾奉命去江东策封孙策兄弟,见过孙权。”
“他怎么说孙权?”
“他说孙权上修下短,难为人下。”
袁绍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年前。我也是刚刚知道他去过江东,就向他打听了一下。”
袁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回鄄城后,要专门见一下刘琬,详细打听江东的情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正说着,田丰、逢纪一前一后进了帐。
袁绍像问郭图一样,问了他们对江东的了解。郭图看在眼里,心中有些警惕。以他对袁绍的了解,这看似寻常的问题背后,通常都有一个让袁绍愤怒的原因。
还是小心为妙。
袁绍说了几句后,随即提起了孙权可能和刘璋结盟,夺取荆州的江南四郡的问题,向三人咨询应对方案,然后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三人的神情。
往常这个时候,郭图看到这样的机会,会毫不犹豫的建议暂停西征,改为南下,以便为袁谭争取机会。可是今天,他有钟繇的提醒在前,又察觉到了袁绍的心思,没有急于发言。
田丰却没想那么多,当即表示,这个可能性是有,但不值得因此改变西征的计划。
联盟从来都是不牢固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联盟都可以破裂。
就算孙权和刘璋结盟,夺取了江南四郡,又能如何?
只要拿下关中,控制凉州,就可以进攻益州。到时候孙权会派兵去益州助阵吗?
显然不可能。
相反,大将军出镇荆州,却可以吸引他们双方的兵力,为东西两线创造机会。
田丰侃侃而谈,理直气壮。
袁绍看得仔细,将田丰也从怀疑的名单上划掉了。
田丰为人刚直,的确也不像耍这种手段的人。
田丰说完之后,逢纪也表示支持。
袁绍最后看向郭图,郭图象征性的思考了一下,表示支持田丰的观点。
控制关中,拿下凉州,远比江南四郡重要。
到时候东西中三路进发,就算孙权和刘璋结盟也无济于事。
袁绍松了一口气,又还憋着一口气。
三个谋士意见统一固然是好事,但没找出在刘夫人面前进言的人,他始终放心不下。
——
幽州,镇北将府军。
袁熙坐在堂上,与郭嘉闲聊,心思却不在眼前,全在后堂。
后堂人来人往,神情紧张,几个奴婢像蝴蝶穿花般的进进出出,通过侧门,走向东南角的偏院。
偏院不时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充满了痛苦,又带着希望。
甄宓难产,已经在产室里挣扎了一天一夜,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撑过去。
袁熙心神不宁,一会儿向天祈祷,一会儿又担心在大白登山是不是杀戮过重,伤了天和,以至于上天震怒,降下惩罚。
郭嘉却很淡定。“将军,我夜观天象,今日必定大吉。”
“你还懂天象?”
“身为谋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理所当然。”
“你看到了什么天象?”
“有大星入紫微,主明君出世。”
袁熙的嘴角扯了扯,如果不是心情紧张,他肯定会踢郭嘉一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儿子就算聪明,也不可能成为明君的,奉孝肯定是看错了。”
郭嘉咧嘴一笑,叫住正从堂下经过的一个婢女。“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说的,今日必定母子平安,而且她的儿子大富大贵。让她不要紧张,放松些。”
婢女不安的看着袁熙。
袁熙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只要郭嘉不说什么明君,他都能接受。
“奉孝,今天要是生了个女儿,罚你一年俸。”
“如果是儿子呢?”
“那就加一年俸。”
“一言为定。”郭嘉举起手掌。
袁熙也举起手掌,与郭嘉击掌为誓。击掌完毕,两人相视而笑,就在此时,小院传来一声欢呼。
“生了,生了。”
袁熙大喜,顾不得郭嘉,一跃起身,奔到后院,正准备进小院,却被环夫人死死拦住。
“君侯,男子不能进产室,不吉利。”
“我就看看。”袁熙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大声喊道:“夫人,你辛苦了。”
院里院外的奴婢们都笑了起来。
一会儿功夫,一个产婆抱着襁褓飞奔而出,跪倒在地,双手将襁褓高高举起。
“恭贺君侯,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袁熙大喜,握起拳头,捶了赶来的郭嘉一拳。“奉孝,被你说中了,是个儿子。”随即又大喝一声。
“赏,所有人都赏!”
院里院外的人大喜,齐声欢呼。“谢君侯!”
第5章 新生的力量
袁熙想进产室看看,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尹夫人、环夫人拦在门口,坚决不让他进门。
在产房上的甄宓听到了袁熙的声音,知道他关心,很是感动,却也不肯让他进去,便让人出来回话,感激袁熙的关心,但这么做不合规矩。
袁熙无奈,只得回到正堂。
临走前,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还带着胎血的孩子,越看越欢喜。
“奉孝,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前年才出生,现在应该会说话了吧。”郭嘉一声叹息。“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
“带到幽州来吧,和我儿子一起玩耍。”
郭嘉笑了。“好,我这就写信回去,让他们来。”
“别那么费事,我让人去接。”袁熙大包大揽。“最近不是要送骑兵去嘛,回程的时候,让人把你的妻儿一起接过来。路途遥远,有人照顾会好些。”
“谢君侯。”郭嘉拱手致谢,又道:“正好我多赚了一年的俸禄,养得起他们。”
袁熙大笑。
紧张了一天一夜的心情得到释放,袁熙心情大好,也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和郭嘉聊起了中原的形势。
郭嘉说,不管中原的形势如何,西征势在必然。
原因很简单,袁尚需要一个大功来和袁谭抗衡,冀州人需要一个大功来面对实力暴涨的汝颍系,而袁绍则需要恢复平衡。
三方的目标不一致,但他们都需要西征。
袁熙反而担心起来。“各有所求,只怕不是好事。”
“这不是君侯能够阻止的。君侯有这时间,不如考虑一下将来。”
“什么将来?”
“君侯有没有想过,如果西征顺利,袁冀州拿下了关中,他会不会移镇关中?”
袁熙略作思索。“应该不会吧?支持他的人都是冀州人,去了关中,岂不成了无根之木?再说了,就算大将军宠爱他,也不可能让他兼管关中和冀州。”
郭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拿下的关中交给别人?”
袁熙咂了咂嘴,觉得也不太可能。
这着实不太好猜。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能拿下关中的前提上。依我看,这一点恰恰是最难的。”
袁熙斜睨着郭嘉。“行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君侯不能决定,却不能不做准备。”
袁熙哭笑不得,只能摆摆手,示意郭嘉别再催了。
这几天,郭嘉一直在他耳边说,袁尚没有拿下关中的能力,他应该做好出征的准备,哪怕不是主将,也应该参与西征,从中分一杯羹,为将来做些准备。
幽州的户口太少了,不足以立足,应该寻找更好的土地。
但他不想参与袁谭、袁尚之间的竞争,只想在幽州这片土地上养老。
幽州虽然户口不多,却足以让他大展拳脚。虽然去年逼降了鲜卑人、乌桓人,在弹汗山结盟祭天,可是离他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和进兵中原夺嫡相比,他更希望能出兵塞外,将草原真正纳入中原的统治。
这几天,他和荀彧、孔融等人商量也是这些事。
郭嘉也执拗,明知他不喜欢听,却还是一有机会就提,搞得他有时候都在想,郭嘉是不是就想看他们兄弟相争,并不在乎谁赢。
就在袁熙准备结束今天的话题时,有虎卫进来,奉上了大将军的军令。
袁熙、郭嘉不约而同的收起笑容,恭恭敬敬地接过军令,确认封泥,最后拆开封函。
读完军令后,袁熙眉头轻皱,看了看郭嘉。
“大将军让我送两千骑到鄄城,两千骑到徐州,剩下的送到冀州。”
郭嘉却一点也不意外。“既然如此,那就让骑兵出发吧,越快越好,免得有人又有其他心思。”
袁熙点头答应。
为了削弱乌桓、鲜卑的力量,他软硬兼施,才让扶罗韩、楼离等人同意抽调精锐,整个幽州也就抽调了两万骑,一万送到中原,一万自留。
代价就是互市,而且是开放式的互市。
就连一直严加控制的盐铁,他都承诺了放开管制,以便让鲜卑人、乌桓人有充足的铁器可用。
这是很冒险的选择,隐患也很大,但是别无选择。
他需要尽快稳住乌桓人、鲜卑人,避开更大规模的战争,以便让幽州恢复元气。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鲜卑人、乌桓人接受了他的要求,除了抽调精锐骑兵进入中原,随袁氏父子征战外,还将子弟送到蓟县来读书,接受教化。
这件事惹得孔融很不高兴,嚷嚷着要走,已经和袁熙喊了好几次。
他不反对教化蛮夷,但是人数太多了,他太累了。
而且堂堂的孔氏后裔,教一群蛮夷子弟识字,简直是暴殄天物,让孔融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袁熙顾不得那些,孔融的圣人后裔身份就是他吸引乌桓人、鲜卑人的最大诱惑。如果他不是圣人后裔,那些蛮夷未必动心。
只是袁绍的命令给他增加了一些麻烦。
原本一万骑兵南下是要带着家眷的。这些人将在中原定居,再也不回幽州。
现在要将六千骑交给袁尚,也就意味着要在冀州安置六千户。
冀州离幽州太近了,一旦这些人受到了委屈,或者遇到了什么事,随时可能逃回幽州。
中原就不一样了,关禁重重,他们想逃回来也难。
袁熙无奈,只得一边命令骑兵集结出发,一边给袁尚写信,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抛弃偏见和歧视,不要欺负这些骑兵和他们的家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放心,随即请来了荀彧、田豫等人,商量拨出一些屯田,除了安置将在留在幽州的一万骑兵,还要为可能逃回来的骑兵做一些准备。
如果让这些在冀州待了一段时间,熟悉冀州地理的骑兵逃回草原,将是巨大的隐患。
严防死守不是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他们,让他们不想回草原受罪。
田豫、韩珩都赞成袁熙的决定,只是有一个问题,耕地不够。
荀彧说,他有一个方案,可以在现有的条件下妥善安置这些鲜卑、乌桓骑兵。
将这些鲜卑、乌桓骑兵分为三等,给予不同的条件,保证最精锐的骑兵忠心不二,为我所用。
第6章 玄甲营
袁熙大感兴趣,让荀彧详细说说。
荀彧随即做了详细解释。
第一等是常备骑兵,只有千人,常年服役,有作战任务时出征,没有作战任务时屯戍、训练。每一个这样的骑兵可以得到耕地百亩,不交赋税,足以让他们一家人温饱,还能有一些富余。除此之外,武器、马匹都由镇北将军府提供,保证质量优良。
为了表示优待,镇北将军府将安排专人教授他们的子弟读书,并提供更好的仕途。
第二等是轮戍骑兵,总数三千人。他们以年为单位,自备武器,轮流戍边,不戍边的时候耕种土地,每户只有五十亩,自给自足。
经过选拔,他们可以进入常备骑兵,享受更好的待遇。
第三等是普通骑兵,总数六千或者更多。除了特别情况,他们不用参加战斗,平时自己训练,每年进行一到两次都试,以保证一定的战斗力。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和普通的汉人百姓无异。如果愿意,他们可以参加定期的选择,进入轮戍骑兵,获得相应的待遇。
这些人不分配耕地,但是给予牧场,可以保持游牧习惯。
与塞外相比,他们因为与汉人杂居,牛羊可以就近交易,马匹也可以优先提供给镇北将军府,生活更有保障。万一受灾了,还可以得到郡县的赈济。
按照这个方法,可以节省大量耕地,还能让更多的鲜卑人、乌桓人不用改变生活习惯。
当然,移居塞内之后,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会慢慢改变的。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自己平时只要维持这一千精骑即可,费用不算太多。
郭嘉也表示赞同,并提议将这支精骑命名为玄甲骑兵,衣玄甲,乘黑马,以玄武为旗,应幽州之分野。
幽州担负守边的重任,面对的是崇尚武力的蛮夷,一支旗号鲜明,便于记忆的骑兵能拥有更大的威慑力,就像袁熙已有的龙骑、虎卫一样,一听就知道不简单。
当然,以玄甲为号,也是为了和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区分开来。
公孙瓒对鲜卑人、乌桓人有威慑力,但他既是袁氏的死敌,又是刘虞的死敌。他的影响力不宜存在太久,消除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袁熙欣然同意,随即着手推进。
在一万骑兵出发之前,袁熙宣布建立玄甲营,并将留守幽州的一万骑兵分为三等。
被选入玄甲营的一千骑士成为蓟县最开心的人,纷纷买酒庆贺,蓟县酒价大涨。
其他的骑兵也不难受。
虽然待遇不如玄甲营,可是比起塞外的生活,能在塞内定居,还不用担心生死,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袁熙又对那些即将离开的骑兵说,如果你们在中原不习惯,或者受了委屈,可以回幽州,我给你们留了位置,绝不会让你们走投无地。
骑兵们很高兴,放下了对未来的不安,充满希望的出发了。
——
军都山下,袁熙骑着一匹大黑马,站在山坡之上,看着一百玄甲骑士和一百龙骑互相冲杀,难解难分。
所有的骑士都配备了最新款的马镫,在马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不论是持矛冲锋还是用弓弩射击,都比以前有了更强的战斗力。
只是龙骑熟悉马镫更早一点,个人能力也更强一些,慢慢显示出了优势,抓住一次机会,以一个漂亮的迂回战术,将一百玄甲骑士围在了中间。
鼓声响起,龙骑获胜。
玄甲骑虽然败了,却不沮丧,反而互相鼓励说,这次比上次又多撑了两个回合,有进步。回去再训练一下,下次说不定就能击败龙骑了。
龙骑不屑一顾,转身离场,给下一批比试的龙骑和玄甲骑腾出场地。
玄甲骑会加强训练,我们龙骑就不训练吗?
我们只会比你们更努力,要求更高。
“大帅,如何?”袁熙转头,笑眯眯地对鹿离说道。
鹿离一声叹息。“君侯,你这龙骑、玄甲营当然都是精锐,可是说实话,我看了之后,实在高兴不起来。”
“为何?”
“我们和君侯结盟,向天起誓,也履行了诺言,将部落里最好的骑士送来了,成了你的玄甲营。可是你答应我们的呢?”
“我答应你的没兑现吗?”袁熙依然笑容可掬。“我刚收到的消息,今年前两个月经地飞狐道进入代郡的货物就比去年一整年还多,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去雄鹿部落的,你们发了大财,还不满足?”
“发了财是真的,我非常感谢君侯。可是有一样,我们却一直拿不到。”
“什么?”袁熙装傻。
“铁器。”鹿离指了指正准备开战的玄甲骑士。“你看看他们,铁盔铁甲,铁刀铁矛,就差连马都用铁甲包裹起来。可是我们别说兵器了,就连铁锅都买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袁熙转头看向随行的甄武,他是负责与雄鹿部落交易的人。
甄武笑道:“大帅,这可不是君侯食言,实在是冀州大战在即,铁官要为大军准备兵器,没时间为你们打造。做生意嘛,当然是利高者得。再说了,冀州牧要出兵,冀州的铁官还敢不给他,先给你们不成?放心吧,最多再过三个月,你们要的东西就有了。”
袁熙哈哈一笑,拍了拍鹿离的肩膀。“你看,真不是我的责任。”
鹿离很无奈。“君侯,你之前可没说那是冀州的事,你这幽州牧管不着。”
“这可真不是我有意欺瞒,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出面和冀州牧交涉,先给你们提供一批铁锅如何?”
“兵器什么时候能有?”
“兵器可能要等一等。怎么,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告诉子龙没有?”
鹿离有点尴尬。“倒也不是,只是我刚做了上谷、代郡乌桓的大帅,难免有人不服,我不得不准备一点兵器,以防不测。君侯和赵校尉离得都有些远,我怕有事的话,来不及接应。”
袁熙点点头,随即说道:“这样吧,我出塞巡视,给你撑撑腰,顺便避暑。”
鹿离上下打量了袁熙一眼,实在按捺不住。“君侯,现在才三月,你还穿着冬衣呢,避什么暑?”
“我火气大。”袁熙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拉倒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儿。”鹿离挥挥手,气极而笑。
第7章 娃娃亲
因为并肩战斗的经历,袁熙待鹿离和别的部落头领有所不同,更为亲近。
鹿离也感激袁熙,让他打破了难楼的垄断,得以直接和商人直接交易,从中获取了大量的利益。听说袁熙得子,他立刻带着礼物赶来祝贺,顺便向袁熙提点要求。
他本来以为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直到商人再三食言,一直无法给他提供武器,才知道自己低估了与商人交易的复杂性。
铁官在冀州,袁熙这个幽州牧管不着。
冀州牧袁尚正在备战,需要大量的兵器、甲胄,铁官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停掉冀州牧的要求,先给他供货。
他有些生气,觉得自己上了袁熙的当。
但他又不好和袁熙就此翻脸。这不是袁熙的错,而且袁熙也愿意帮他解决,并没有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对袁熙的玩笑,他也以玩笑相应。
继续看玄甲营和龙骑对战,鹿离很认真,他也想建一支精锐骑兵,以防不测。
可是看了一阵后,他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天真。别的且不说,甲胄就是他无法实现的目标。
就算冀州铁官能给他供货,也不可能给他这种规格的甲胄,更不可能给他这么多。
汉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乌桓大人有这么多铁骑。
尽管如此,鹿离还是试探地说道:“君侯的玄甲营太让人眼馋了。哪一天我要是能有几百骑,那该多好。”
袁熙歪头打量着鹿离,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如果你能将那几百变成一百,我或许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鹿离大喜。“当真?”
“我骗过大帅吗?”
“没有,没有,君侯一向言而有信,我鹿离佩服得很。”鹿离笑逐颜开。“我真能拥有一百玄甲骑兵?”
“等冀州的战事准备完毕,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谷、代郡乌桓只有这一百副,不能再多,哪怕一副也不行。”
鹿离听懂了,袁熙这要是他做上谷、代郡乌桓的唯一大帅。他求之不得,拍着胸口说道:“君侯,你放心,我只要一百副,绝不敢多要。将来你出塞作战,我亲自率领这一百玄甲营,做你的亲卫。”
“你是乌桓大帅,我怎么敢这么使唤你。”袁熙伸手拍拍鹿离的肩膀,示意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鹿离点头答应,轻抖马缰,与袁熙一起下了山坡,向蓟县方向走去。
袁熙这次是短途行军,让龙骑、玄甲营保持战斗力,熟悉环境,顺便接一下鹿离,以示亲近。
现在人接到了,演习也完成了,他们该回程了。
在路上,袁熙和鹿离讨论了他计划中对上谷、代郡的安排。
上谷、代郡原本就是大汉疆域,只是因为朝廷多事,无力管辖,这才成了乌桓人的牧场。现在袁熙要恢复对两郡的管辖,也不能轻易将乌桓人赶走,更不可能全部杀掉,唯一的选择就是同化。
简而言之,将乌桓人变成汉人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楼烦人、中山人一样。
“放开交易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措施。这中间可能会有一些问题,但是不用担心,有问题解决就是。”袁熙态度诚恳地说道:“大帅久在代郡、上谷,熟悉两郡的风土人情,我希望大帅能助我一臂之力。将来青史留名,你鹿氏也能成为流芳百世的世家。”
鹿离笑了。“乌桓人也能成为世家?”
“世家与部落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传承得久一点,名望高一点。”
鹿离感慨地一声叹息。“多谢君侯的信任,我尽力。”
——
回到蓟县,袁熙带着鹿离去见甄宓。
甄宓产后恢复得不错,容光焕发,越发娇艳,看得鹿离一时失神。
被楼云喝斥提醒后,鹿离拜倒地。“请夫人恕罪,蛮夷也算是见过一些美人,却没见过夫人这般美的。蛮夷现在明白了,为何君侯对各部落献的美人不肯多看一眼,不是因为他德行高,而是因为夫人美。”
袁熙笑骂道:“你这蛮夷,太放肆了,居然敢在夫人面前说我的不是。”
甄宓心中欢喜,白了袁熙一眼,笑道:“大帅过奖了。妾虽有容貌,如何能与草原上的美人相比。别的不说,楼云就是个美人,妾看了也是喜欢呢。”
楼云连忙告罪。
袁熙回到蓟县之后,就将她和阿狸转给了甄宓。阿狸不喜欢拘束,在府外有自己的宅子,一般没事就不来了,落得清静。她无处可去,天天在甄宓眼前侍候。
自古美人相妒,甄宓也不例外,楼云对此非常小心。
鹿离夸了甄宓一阵,随即献上礼物。
除了各式珍宝之外,礼物中还有一张小弓,几支小箭,看起来煞是精巧可爱。甄宓见了,爱不释手,再次谢过了鹿离,命人将孩子抱来给鹿离看。
取得袁熙和甄宓的同意后,鹿离咬破手指,在孩子眉心点了一点鲜血,然后念念有词。
甄宓看得有些紧张。
楼云凑到她身边,轻声解释。这是乌桓人的习俗,鹿离在向天神请求,保佑这个孩子的健康。
甄宓这才松了口气,对鹿离又多了几分亲近,问起了他的家人,让楼云为她准备礼物,以备鹿离回去的时候带走。
“君侯,这孩子面相饱满,双目有神,将来必然是大富大贵之人。”
袁熙扬扬眉。“那当然,他是我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留在幽州,不仅做汉人的王,也要做我们乌桓人的王,做这万里草原上的王。”
“那要有大帅这样的英雄辅佐才行。”袁熙笑道。“再过几年,你挑一个儿子来,做我儿子的伙伴,将来长大了一起驰骋草原,如何?”
“求之不得。”鹿离笑着说道:“要不我送个女儿来,将来嫁给世子,做个侍妾?”
袁熙目光一闪。“这样好,我们结个娃娃亲。你放心,你女儿嫁过来,绝对不是做个侍妾这么简单,我可以让她做王妃。”
甄宓连忙喝止道:“君侯还没喝酒就醉了,这可是能随便说的。你现在还只是县侯,如何敢以王爵自称。”
袁熙打了个哈哈,拉着鹿离说道:“走,我们去前面喝酒。”
第8章 与狼共舞
看着袁熙和鹿离消失在门外,甄宓无奈的摇摇头,又看着孩子眉心的血点皱眉。
楼云上前,掏出手绢,蘸了些唾沫,轻轻将血点拭去。
“夫人不必担心,君侯有分寸呢。”
甄宓没出声,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恍若未闻。
她不是反对袁熙以王爵自居,而是不想和鹿离的女儿结娃娃亲。如果只是纳妾还可以接受,汉人有胡女姬妾的比比皆是,可是让鹿离的女儿做正妻却万万不行。
再怎么说,鹿离也是个乌桓人,是蛮夷,她的儿子将来当然要娶中原世家的女子为正妻。
只是这些话,她不想在楼云面前说。
楼云为袁熙说话,她更不舒服。
我和君侯的夫妻感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胡姬来插嘴了?
楼云的汉话虽然说得不够流利,察颜观色却绰绰有余,见甄宓脸色不对,知道自己说错了,讪讪而退。
一旁的环夫人看在眼里,轻声劝道:“夫人,这胡姬虽年轻,却通晓胡虏风俗,能为君侯分忧……”
甄宓打断了环夫人。“你们都是大将军送来侍候君侯的,这些日子我不方便,你们辛苦一些。若能为君侯诞下一儿半女的,也热闹些,总不能比两个胡姬比了下去。”
环夫人和尹夫人听了,尴尬地点点头。
不是她们不肯侍候袁熙,是袁熙不召她们侍寝,再加上甄宓看得紧,之前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们寄人篱下,还带着孩子,当然希望早点能为袁熙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好立足。
——
袁熙拉着鹿离到了中庭,一边在院中说话,一边命人取来几件兵器,请鹿离观赏。
这些都是渔阳铁官新打造的兵器,包括刚刚命名的马镫。
田畴接管了铁官之后,非常用心,袁熙对此也非常满意。
鹿离看了兵器后,赞不绝口,更是眼热得不行。“君侯,我要有是这样的兵器,就不怕鲜卑人了。”
“大帅,兵器我可以给你,但是有些话也要说在前头。你我虽说一见如故,毕竟相识不久,就算我愿意相信你,其他人也未必肯信。”
鹿离表示赞同。“人与人之间,取信不易。君侯有这样的烦恼,我也是。不过我相信君侯的智慧,更相信君侯的品德,乌桓人和汉人一定能友好相处,就像一家人一样。”
“不是像,而是要成为一家人。”袁熙拍拍鹿离的肩膀,感慨地说道:“大帅可能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安定一方,让幽州百姓安居乐业。汉人也好,乌桓人也罢,甚至包括鲜卑人,大家都各睦相处,不分彼此。谁说放牧的和耕地的就不能做邻居?在你们部落的时候,我就看到不少汉人和乌桓人相处得非常好嘛。”
“是啊,是啊。”鹿离尴尬地搓着手。“不过塞外的生活太苦了。我们乌桓人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不得不偷一点抢一点,有时候甚至会弄出人命来。汉人不习惯,就有冲突了。其实我们也不是针对汉人,有时候连乌桓人自己也抢呢。”
“哈哈……”袁熙大笑,缓解了鹿离的尴尬。“人嘛,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哪里还顾得那么多。不瞒你说,中原大战的时候,因为缺粮,人吃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说起中原战乱的惨剧,袁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安定天下。如今奉命镇守幽州,能让幽州百姓活下去,我就也心满意足了。大帅,我是这么想的,说给你听听,你也帮我参谋参谋,看看有哪儿不妥当的,直接提出来。”
“岂敢,岂敢。”鹿离感动不已,连忙抚胸施礼。
袁熙便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来,与鹿离商量。
幽州耕地有限,以前无法自给自足,只能靠青州、冀州支援。可是眼看着袁谭、袁尚的争斗越来越激烈,袁熙担心幽州将彻底失去支援,不得不提前做些准备。
邀天之幸,大白登山一战击溃了步度根,不仅镇服了乌桓人,更打服了鲜卑人,得以在弹汗山祭天结盟,暂时形成了和平,为幽州的发展带来了一点希望。
任何时候,战争都是吞噬钱粮的无底洞,和平才能发展。
只是如何维持和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认真考虑。
袁熙和郭嘉商量的方案是与乌桓人、鲜卑人互通有无,分享利益,以免他们铤而走险。在分享利益的时候又有所偏重,比如鹿离的雄鹿部落可以相对优待一些,让他们有一定能力对付鲜卑人的进攻,不至于鲜卑人一来就惊动塞内,大动干戈。
他想和鹿离联姻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以胡女为正妻,的确不符合汉人的习惯。
可是对他来说,这却别有用意。
就像老父亲为他迎娶商人之女一样,他为儿子结一个娃娃亲,要取胡女为妻,也是向老父亲表示没有争立之心,尽可能不搅入袁谭、袁尚的争斗中去,置身事外,做一个富贵闲人。
他和韩珩、郭嘉、荀彧商量过,郭嘉同意,韩珩不置可否,荀彧却表示反对。
荀彧不是反对他明哲保身,远离争斗,而是反对他与乌桓人过于亲近。
荀彧认为乌桓人和鲜卑人一样,都是野性未除的狼。和他们走得太近,无异于与狼共舞,说不定哪天就被他们伤了。
但是,他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安定幽州,只好让袁熙尝试一下。
听了袁熙的想法,鹿离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袁熙很有诚意,但袁熙的想法也很有威胁。如果按照袁熙的想法,乌桓人会慢慢被汉人同化,他这个大帅也就失去了对部众的控制,只是袁熙麾下的一个普通的部将。
“君侯,这件事很重大,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要和部落里的老人商量一下,还要和其他部落通个气。”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袁熙用力拍拍鹿离的肩膀。“这几日,你在蓟县好好转转,想买什么就买,我让他们给你一个最优惠的价格。”
鹿离大喜。
第9章 后院起火
说着,正好看到楼云走来,袁熙招了招手。“你这几日陪着大帅去集市采买,做个向导兼通译。”
楼云愣了一下,弱弱的躬身答应。
袁熙这才发现楼云脸色不好,脸上似乎还有泪痕,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楼云连连摇头,不肯说。
袁熙也没有再追问,嘱咐她这几天陪着鹿离,又让她去找甄宓领些钱,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么做,是为了让鹿离感受到他的诚意和蓟县的富庶,当然不能太小气了。
楼云咬着嘴唇,神情为难。
袁熙眼珠转了转,有点明白了。“夫人说你了?”
楼云连忙请罪。“是我做得不好,说错了话,惹得夫人生气了。”
袁熙有些无奈的扬扬手,对一旁看着的鹿离说道:“女人就是事多。不像我们男人,有什么不快,打一架就好了。”
鹿离大笑,抚着胡须说道:“我看夫人通情达理,不像是难侍候的。一定是楼云不熟悉汉人的风俗,还以为草原上,一时误会,说开了就好。”
他转头又道:“不会是因为我吧?我刚才的确有些莽撞了。入乡随俗,我应该先问一句的。”
袁熙连连摆手,表示无妨。“只要心存善意,就算风俗不同,也不碍事的。”
“君侯能这么想,是我的福气。”鹿离也学着汉人的模样拱拱手。“那我就不打扰君侯,先去市场看看,见识一下汉地的富庶。”
“你等等。”袁熙叫过一个虎卫,让他去后院,找甄宓取一万钱来。时间不长,虎卫提着钱袋回来了。袁熙将钱袋塞给楼云。“去,为大帅的夫人和女儿选一些好的饰品,你自己喜欢什么,也买一些。”
楼云转忧为喜,接过钱袋,陪着鹿离去了。
出了门,鹿离让人牵过马来,先将楼云送上马,自己也跟着上马,并肩而行。
“君侯对你好不?”鹿离打量着楼云,心生怜惜。
原本弟弟鹿破风看中了楼云,一心想娶她为妻,为此不惜离开部落,到黑鹰骑中做了个千夫长,结果却被难楼摆了一道,死在赵云矛下。现在看到楼云,他就想起弟弟,不自觉的将楼云看作了家人,不忍楼云受一点委屈。
“君侯是真正的君子,谦虚知礼,仁而爱人。”楼云的心情雀跃起来,白里透红的脸上泛起笑容。
“夫人呢?”
“夫人……”楼云歪着头想了一会。“她是太爱君侯了,所以不太喜欢我。”
“要不,你随我回桑乾水吧。”
“我去桑乾水做什么?”楼云转头看着鹿离,无声地笑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鹿离淡淡地说道:“你只是一个胡姬,君侯就算喜欢你,也不会太在意的。只要我提出要求,他应该能将你送给我。与雄鹿部落的忠诚相比,你没有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又道:“他的父亲为了拉拢乌桓人,连袁氏女都舍得送给乌桓人,更何况你。”
楼云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知道鹿破风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他,所以雄鹿部落也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家人。”
鹿离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为了你……”
“他如果真喜欢我,就应该带我离开白山,而不是天天看着我。”
鹿离咂了咂嘴,哭笑不得。
鹿破风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最后却是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楼云说得对。乌桓人没有那么多规矩,喜欢就抢,鹿破风多少有些软弱了。
“第二,君侯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不喜欢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你说的那几个袁氏女,已经有一个被他接回来了。剩下的,迟早也会接回来。”
“是这样吗?”
“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楼云声音虽然不大,却非常坚定。“所以我说,君侯可能是乌桓人最好的首领,你千万不要错过了。袁氏得到天下,中原安定,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趁乱取利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鹿离眯着眼睛,认真地打量着楼云,最后叹了一口气。“我弟弟配不上你。阿云,好好侍候君侯,乌桓人将来能不能过得好,就看你的了。”
“大帅,你言重了,我承受不起。”
——
袁熙处理了一些公事,回到后堂。
孩子已经睡了,甄宓正和尹夫人、环夫人说话,见袁熙进门,站了起来,笑道:“夫君,这几日委屈你了,只能由胡姬侍寝。妾和两位姊姊商量好了,今日起,由她们轮流侍寝,直到妾身体恢复。”
她偎在袁熙怀中,仰起微红的小脸,轻声说道:“她们可是大将军送来的,你若是一直不亲近她们,大将军知道了,会怪罪的。”
袁熙笑笑。“行,一切听夫人安排。今天我要你们一起侍寝,去准备吧。”
环夫人、尹夫人听了,又羞又喜,一同起身告辞。
甄宓掩着嘴,取笑道:“怎么,胡姬侍候得不好?夫君可从来没有这么急色过。”
看着环尹二夫人出了门,袁熙坐了下来,将甄宓拉了过来,搂在怀中。“胡姬再好,也没有你好。你是我的正妻,这个孩子是我的嫡长子,没有人可以动摇。”
甄宓听了,眨眨眼睛,转头看着袁熙。“是妾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受委屈了?”
“你知道她是谁么?”
“不知道,正想听夫君解说。”
“她是难楼的重孙女,还是鹿离的弟弟鹿破风一直想娶的女人。”袁熙轻抚着甄宓的手臂,将楼云的身份一一说来,又说了在塞外时楼云给他的帮助。“我想安定幽州,安定乌桓人、鲜卑人,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甄宓起身离开袁熙的怀抱,跪倒在地。“夫君身负幽州安危,自有主张,何必问妾。就算是夫君立她为平妻,妾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袁熙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要立她为平妻?”
“夫君真没这样的想法吗?”甄宓斜睨着袁熙。
“没有,绝对没有。”袁熙将甄宓拉起来,重新搂在怀中,笑道:“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更好,我也只好从了。毕竟这后宅的事,要听你这个正妻的。”
“你想得美。”甄宓脱口而出,伸手掐了袁熙一下。
袁熙夸张地叫了一声,又拍拍甄宓泛红的小脸。“行了,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啊。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刚到汉地,人生地不熟,夫人要爱护她。胡人性子直爽,以后她会将你当成亲姊姊的。”
“喏——”甄宓拖长了声音,狠狠的瞪了袁熙一眼,银牙轻咬。
第10章 兄弟有别
邺城,冀州牧府。
袁尚看着站在院中的十几个乌桓人、鲜卑人,心情有点复杂。
即将出征之际,袁熙给他送来了六千精骑,这当然是好事。但麻烦也不小,如何安顿这六千精骑的家眷,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而六千精骑需要的粮草,也是一个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考虑到这些问题,他不知道该感谢袁熙,还是该骂袁熙。
耐着性子,问了这几个千夫长的姓名后,袁尚让人带他们去休息,安排接风洗尘。
“治中,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六千户,这是一个县啊,我从哪儿腾地方安顿他们?”
审配抚着胡须,眉头微皱。“使君,这不仅是你兄长的一片心意,更是大将军的额外关爱。如果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幽州是不会这么做的。”
袁尚苦笑。“我当然知道是大将军的关爱,但我真没有那么多土地安置他们。冀州又不是幽州,有那么多空闲的土地,还有牧场。冀州每一亩土地都有主人,谁敢让出来?你肯吗?”
审配沉下了脸,忍不住说道:“为人君主,当喜色不形于色,谋定而后动。利害之间,取其大者。使君难道要将这六千骑拱手送人?”
见审配发怒,袁尚不敢再放肆,只是苦笑。
审配想了想。“土地的事,稍后再说,如果能拿下关中,别说几千户,就算是几万户,也是安置得下的。使君,这些骑兵必须留下。要对付西凉骑兵,就指望他们呢。至于钱粮,我再想想办法,挤一挤还是有的。”
见审配揽下了差使,袁尚转忧为喜,随即又说道:“治中,拿下关中后,你就留守关中吧。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审配挥挥手。“这事不着急,到时候大将军自有安排。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打好这一战。大将军要去荆州,从武关道牵制西凉人,本是好事。但潼关易守难攻,没有大将军居中调度,使君和高并州如何配合,也是个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田元皓真是糊涂,这时候让大将军去荆州做什么,应该让大将军去洛阳啊。”
袁尚心中有些不快。“治中是担心没有大将军坐镇,我就无法击败韩遂、马超吗?我二兄在大白登山,仅用七百骑就击破了鲜卑万人,我就算不如他,也不会差得太远吧。”
审配苦笑。“使君没见过西凉骑兵的厉害,如果见过了,就不会这么轻敌了。当年山东州郡讨董,大将军屯兵河内,可是吃过董卓麾下的西凉骑兵亏的。前几年,高并州争河东,也被马腾父子打得大败。这些都是前车之鉴,使君不可大意。”
袁尚闭上了嘴巴,没有反驳审配,只是眼神中依旧有些不屑。
他不好直言袁绍无能,也不方便说高干没用,但他还是觉得凉州人没那么可怕,自己肯定能应付得来。
再说了,出征在即,审配说这些话,未免有沮丧军心士气之嫌。
见袁尚不以为然,审配更加纠结。
在辽东的时候,他就发现袁尚有些轻狂。后来吃了亏,稍微好一些,本来以为他能有长进。结果回到冀州没几个月,他又故态复萌了,居然对凉州军如此掉以轻心。
主将轻敌,这还怎么打?
审配很想提议袁绍换将,但他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袁绍喜欢袁尚,这次是有意让袁尚立功,绝不可能让别人代替袁尚。
他能做的,就是辅佐好袁尚,必要的时候直接指挥,以取胜为第一要务。
“使君,我们应该尽快出发,赶在秋季之前平定关中。一旦西凉军马力恢复,这一战可就不好打了。”
见审配主动请战,袁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三日后誓师出征。”
——
广陵,邗沟入江口。
袁谭按着剑,站在岸边的高坡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水面,眯起了眼睛。
“使君,什么时候渡江?我们就等你的命令了。”臧霸、孙观走了过来,大声说道,意气风发。
他们刚刚立下大功,率青州水师迂回到长江中,逼得孙韶撤回江南。长江天险已经共有,接下来就等着渡江,进入吴郡,直捣吴县了。
“宣高辛苦了。”袁谭收回目光,露出热情的笑容。“这一次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好的结局。”
臧霸哈哈一笑,没再说什么,眼中却有些失望。
袁谭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又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就是不想继续进攻了。
这世家子,果然还是只会仗势欺人。兵力有优势的时候比谁都威风,一旦有点就束手不前,一点风险也不敢冒。
一旁的荀攸看得真切,说道:“将军,幽州有两千精骑正在赶来,到时候能装在船上渡江吗?”
“两千精骑?”臧霸吃了一惊。“哪来这么多骑兵?”
“袁幽州年前击败了鲜卑人,从乌桓人、鲜卑人挑选了两万骑,一万骑留在幽州戍守,一万骑送往中原效力,其中两千骑就送到这里来了。听说江东缺马,骑兵极少,有了这两千骑,应该能一举平定江东。如何将这两千骑运到江南,就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使君正为此犯愁呢。”
臧霸转身看看江面,也有些犯难。
这里虽然是江面,但水宽风大,浪头也高。为安全起见,可能运不了几匹马,而且江东水师也不会看着他们将骑兵运过去,肯定要派人拦截。
船上全是马,没几个人,这还怎么打?
一旦打输了,连船带马都是江东人的,他岂不成了辎重营校尉?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必须谨慎对待。
臧霸搓搓手。“初来乍到,也不熟悉水道,要试试才行。”
袁谭笑道:“那就辛苦宣高。若能成功,这平定江东的第一功非你莫属。”
臧霸嘿嘿笑了两声,拱手施礼,拉着孙观到一旁商量去了。
袁谭和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公达,你说显雍这是怎么做到的?七百破一万,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荀攸淡淡地说道:“两军交战,尤其是骑兵交战,变数极多。当年霍去病初战以八百骑深入草原,所向无前。如今的鲜卑人远不如当年的匈奴人,我汉军骑士却远胜于当年,又有赵子龙这样的猛将陷阵,取胜也不足为奇。幽州虽无争嫡之心,却知人善任,使君当多多亲近。”
袁谭笑了一声。“有荀文若、郭奉孝在,我和他想不亲近也难啊。对了,他刚刚送来乌桓名马两匹,美貌胡姬五人,你先挑一挑。”
荀攸连忙摇手。“多谢使君。我就不挑了,还是给别人吧。”
袁谭一声轻叹。“公达,你虽新附,却不必如此自抑。”
第11章 名与利
荀攸笑了。“使君,我并非自抑,只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家叔文若和奉孝都在幽州,我想要这些,只需要一封信去便能如愿。这是幽州对使君的一片心意,使君当珍惜,用来笼络人心。”
袁谭转头打量着荀攸,嘴角挑起浅浅的弧度。“这么说来,你们的确有联络?”
荀攸点了点头。“不瞒使君,幽州送万骑到中原,就是我出的主意。”
袁谭眼珠一转,随即恍然。“一则自弱,一则弱胡,的确像是你的手段。公达,你说,将来,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和显甫争立,显雍会支持我吗?”
荀攸摇摇头,很笃定地说道:“不会。”
袁谭面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荀攸接着说道:“他会两不相帮,谁赢了,他就向谁称臣。”
袁谭的脸色微变,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一声叹息。“因为阿母的事,显雍一向不与人争。即使如今坐镇幽州,立下不世之功,依然如此。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让大将军生气。”
荀攸笑了一声。“幽州可以不争,使君却不能不争。况且这也不是争,这本来就是你的,是大将军为妇人所惑,偏爱幼子。使君或可不争,成一己美名,奈天下何?恕我直言,显甫年少,当不得天下之重。”
袁谭有些不安地四处看看,确认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放松了些。
“公达,我知你一片美意,只是大业未成,天下未安,不宜如此急切。”
荀攸笑了。“使君稳重,正是我等看重的。只是不知使君心意,我等不安,不得不冒死进言。”
袁谭笑笑。“臧霸新降,此次率水师出战有功,我打算赠他名马一匹,胡姬一人,拜横海将军,如何?”
“甚好。”
“于文则持重敢战,之前在泰山讨贼时便有大功,这次击退孙韶,又是先登,也赏名马一匹,胡姬两人,升偏将军,如何?”
“极好。”
“两千精骑,交由曹子孝、曹子和兄弟指挥,应该没问题吧。”
“曹子孝兄弟都是降将,使君信任他们固然是好事,但二人掌骑,不太合适,给一半吧。剩下的一半,当交给青州旧部,随侍使君左右,以免心生怨怼。”
袁谭皱了皱眉。“青州旧部没什么人啊,唯一合适的也许就是太史慈,可惜他还在江东。”
“使君,王叔治(王修)忠勇可用。”
“我知道王叔治忠勇,但他不熟悉骑战,恐怕不能胜任。”
“使君用了王叔治,或许太慈子义就会来了。”
袁谭想了想,含笑点头。“就依公达。”
——
辽东襄平,太守府。
刘备起身,目送王烈离席,眼神中有些惋惜。
虽然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礼数周到,甚至搬出了天子,王烈还是不愿为他所用,甚至连礼物都不肯收。
要是被关羽知道了,又要出言嘲讽了。
长史刘政送王烈回来,见刘备心情不好,起身劝道:“府君不必介怀。王彦方生来如此,并非针对府君。”
刘备强笑了两声,感激的点点头。
刘政是北海人,曾在辽东避难,颇有勇略,公孙度都有些怕他,曾有意迫害,后来被邴原、太史慈救助,返回原郡去了。公孙度被灭,刘政听说他招揽贤能,就赶到辽东,成了他的长史。
这些天,刘政四处奔走,出了不少力,深得刘备欢心。
“士元,还有哪些人才可请?”
刘政想了想。“能来的都请过了,剩下的和王烈差不多,都只想做个隐士,不想被公务劳身,府君就不必太操心了。等天子驾临,再出诏征辟,他们自然会出山辅佐。”
刘备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刘政的意思,那些人不是不肯做官,是不肯在他手下做官,要等天子来,做辅佐天子的大臣,与他比肩。
没办法,这就是名士的底气,他们根本不愁出路,不必急于出仕。
不像他,当初做了个安喜尉就很开心了。
正在伤感,外面突然传来了张飞的声音。刘备一惊,连忙起身,刚走到廊下,张飞就进了中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堂。他身后跟着一人,看起来像是信使,只是衣冠不整,看起来有些狼狈。
“府君,大将军有军令到。”张飞大声说道,顺手将信使推到刘备面前,喝道:“快说吧,别耽误。”
信使又气又急,匆匆整了整衣冠,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双手送到刘备面前。
“府君,大将军有令。”
听说是袁绍的命令,刘备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冠,恭恭敬敬的接过。
刘政也不敢失礼,拱手一旁站好,以示对袁绍的尊敬。
谁都知道,袁绍这个大将军做不了太久,很快就会承接天命,建立新朝。
刘备接了命令,展开读了一遍,却不由得心生疑惑。
袁绍命他随袁尚西征。
刘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觉得无法理解。
当初可是说好的,他拿下辽东之后,就做辽东太守,然后向南攻取乐浪、三韩,为天子迁国辽东做准备,中原的战事与他无关。
怎么突然又调他到中原参战?
刘备和张飞、刘政商量,又派人去请简雍、糜竺来。
张飞却有些急不可耐。“这次西征,是要与西凉人交战,袁尚小儿,哪里知道西凉人的厉害。大将军吃过西凉人的亏,调我等助阵,正是明智之举。府君,不要犹豫了,立刻出发吧。”
刘备没理张飞,坐在案后,沉吟不语。
自从赵云在大白登山大破鲜卑人的消息传到辽东后,张飞就一直很焦虑,总想着也有机会一展身手。
一直以来,能让张飞服气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吕布,一个是关羽。
除此之外,没人能让张飞放在眼里,赵云也不例外。
赵云立功,比关羽斩颜良还要让张飞无法接受。但是辽东没什么有实力的对手,张飞根本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要去中原作战,他当然兴奋了。
张飞只想扬名天下,刘备要考虑的却多了。
好容易在辽东有了个安身之地,不被人打扰,突然又要去中原,还要听袁尚的指挥,是福还是祸,他一时无法决断。
上次一起作战,让他对袁尚有了更深的了解。
那就是一个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战场凶险的权贵子弟。
简而言之,他不相信袁尚能承担起这样的重任。
第12章 意气
过了一会儿,简雍、糜竺先后来到。
看了袁绍的军令后,简雍的观点和张飞有些类似。
袁绍吃过西凉人的苦头,也清楚袁尚不是什么将才,怕他对付不了西凉人,邀刘备助阵,以弥补袁尚的能力不足,这是很正常的选择。
至于出尔反尔,倒也谈不上。
虽说是军令,但遣词用字很客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请求。
刘备听完,又仔细看了一遍军令,这才看出一点门道,不免有些讪然。
“那我该去吗?”
简雍和麋竺商量了一下,最后说道:“我们觉得还是去比较好。辽东的实力有限,将来南征还要请冀州接济钱粮,现在帮袁显甫,将来才好开口。”
“可是如此一来,我就和袁显甫绑在一起了。将来袁显思与他争立,我又该如何?”
简雍摆摆手。“这是大将军的军令,不是袁显甫的军令,府君不必考虑那么多。再者,府君曾举袁显思为茂才,恩义犹在。如果现在不出兵,反倒会让大将军觉得府君是袁显思一党,以后难免防范。”
糜竺也说道:“府君情形与袁显雍类似,不妨也像他一般两不相帮,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刘备心生疑惑。“袁显雍是怎么做的?”
糜竺笑着,将袁熙从鲜卑人、乌桓人那里搜刮了两万精锐骑兵,一万留在幽州,一万送往中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表示,袁熙没有擅自将骑兵分送给袁谭或者袁尚,而是送给袁绍,由袁绍决定,这件事就处理得非常聪明。不管是袁谭还是袁尚,都找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袁绍喜欢他这样的处理方式。
刘备听完,心下释然,又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麋竺躬身道:“舍妹及甘夫人都与甄夫人有书信往来,曾经提及。府君不知道吗?”
刘备的老脸有点红,尴尬地转过了头。
拿下辽东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不少女人,有好长时间没和糜夫人、甘夫人见面了。
糜竺这是刻意敲打他呢。
不过,听说了袁熙送骑兵的消息,刘备就明白了袁绍调他们助阵的目的,原本的担忧放下了,反倒多了几分期待。
他曾随文丑出战,指挥的就是骑兵,结果证明文丑虽勇,却不擅长指挥骑兵作战,一战败北,连自己的命都送掉了。
眼下袁尚麾下最重要的就是审配指挥的冀州特色精锐——强弩兵,却没有擅长指挥骑兵的人,上一次征战辽东,最后就是靠他们帮忙,才将公孙度困在辽队城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次与西凉人作战,骑兵更加重要,袁尚年少不知轻重,袁绍岂能不知厉害,调擅长骑战的他们去帮袁尚,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然,这也给了他机会。
他不仅不用消耗自己的兵力,还能指挥袁尚的骑兵作战,立功受赏,说不定还能收罗一些人马。
打了胜仗,俘虏总要给他一些吧。
刘备随即与简雍等人商议,最后决定接受袁绍的命令,但不能急,要等袁尚来请才行。
主动上门的不值钱,等人来请的才是贵客,将来作战时,袁尚也才能给予足够的尊重,不会随意指挥。
刘备随即决定,留关羽镇守辽东,他带张飞、陈到等人去中原。
虽然还不清楚袁尚会给他多少骑兵,但他觉得,以袁尚的个性以及审配的傲慢,能给他三千骑就算不错了。他和张飞、陈到足以指挥这三千骑,用不着关羽出战。
确定方案后,刘备亲自执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袁尚,一封给关羽。
“益德,你辛苦一趟,去见见云长。”
——
乐浪郡,占蝉城。
关羽背着手,看着杜夫人与秦朗在沙滩上嬉戏,发出海浪般清脆的笑声,卧蚕眉不知不觉的舒展开来,丹凤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他看着杜夫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充满了期待。
再过几个月,他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征战十余年后,在远离中原的乐浪郡,他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阿母,有船。”秦朗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海面,欣喜的大叫起来。
杜夫人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也发现了一艘船,不由得说道:“说不定是从涿县来的船呢。”
秦朗睁大了眼睛。“阿母,会不会有仓舒的消息?”
杜夫人抿嘴笑道:“你这么想他?要不送你去涿县吧。”
“我不,我要和阿母在一起。”秦朗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羽,轻声说道:“假父也很好呢。他虽然不笑,我却不怎么怕他了。”
杜夫人摸了摸秦朗的头,又心酸又欢喜。
秦朗跟着她东奔西走,生性胆小。在曹家时,被曹丕等人欺负,只和曹冲玩得来。到了关羽身后边,他一度非常害怕关羽,甚至不敢近身,最近才稍微好些。
可是她清楚,关羽并不喜欢秦朗,只是爱屋及乌而已。
每次想到这些,她都对袁熙心生感激。
如果不是袁熙将她送给了关羽,她固然不会幸福,儿子秦朗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开心。
虽然只见了几面,她却看出甄宓可不是好相处的人。
关羽也注意到了海上的船,却没太当回事,只是让杜夫人和秦朗回到岸上,以免意外。
小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岸,却不是涿县来的,而是辽东来的,从船上跳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飞。
关羽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益德,辽东出了什么事?”
张飞哈哈大笑,挽着关羽的胳膊说道:“没事,没事,就是我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他看了一眼杜夫人,拱手见礼。“见过嫂嫂。”随即命人拿过礼物来。
杜夫人有些不好意思,行了礼,拉着秦朗,退在一旁。
关羽却很高兴。“益德,真是难得啊,居然带了礼物,这是有求于我?”
张飞笑道:“非得求你才送礼。我这是送给未来的侄儿的,到时候可能来不了,你不要见怪。”
“辽东虽远,却也不是遥不可及,你有空就来呗。”
“我可能要去中原。”
“中原。”关羽一愣,眼神微缩,多了几分寒意。“不是说好在辽东,不再过问中原的事么,怎么又要去中原?玄德还是不死心,想投奔袁本初?他别忘了,他可是汉室宗亲……”
张飞连忙摆手,打断了关羽。“云长,你先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关羽抚着长髯,眼神冷峻。“你要是说得不好,可别怪我翻脸,不给你留面子。”
张飞嘿嘿笑了两声。“先告诉你一个喜讯,子龙立了大功,威镇北疆了。”
关羽眉梢轻耸。“你说的这北疆,包括辽东、乐浪吗?”
第13章 示强
虽然对张飞的用词不太满意,关羽还是为赵云的战绩感到高兴。
蹉跎半生,年至不惑,赵云终于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
当然,关羽并不觉得赵云因此就能威镇北疆,最多也就是威镇塞外而已。
他不觉得那些乌桓人、鲜卑人有什么可怕之处,换了他,不仅要在鲜卑人的阵地里杀上几十个来回,步度根还要留下首级,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对刘备要带张飞、陈到去中原参战,让他回辽东镇守的事,关羽有不同意见。
“有糜子仲兄弟留守襄平,能出什么事?我正在准备攻取朝鲜,回了辽东,岂不半途而废?”
张飞早有准备,如果关羽那么好说话,刘备也不会让他来了。
“你攻取朝鲜,有足够的钱粮吗?冀州要西征,可没钱粮支持你。辽东刚刚平定,至少也要等到秋收之后才有钱粮可用。”
关羽很不高兴,觉得袁尚言而无信,说好支持他们钱粮的,现在又要西征了。
“秋后就秋后吧,反正我不回辽东。”
“那我们去中原的事,你怎么看?”
“你们想去就去,何必听我的意见。”关羽哼了一声,神情不屑。
杜夫人在一旁扯了扯关羽,轻声说道:“若是西征,应该会遇到张文远和徐公明二位,夫君不妨准备些礼物,让府君带去,以致思念之情。”
关羽猛然惊醒,连连点头。
曹公阵亡之后,他的部下被袁绍分散开来,张辽、徐晃归并州刺史高干麾下。这两人都是关羽在曹营时认识的好友,理当有所表示。
被杜夫人一打岔,关羽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和张飞说起了河东的形势。
他就是河东人,知道河东有哪些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
杜夫人也是河东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时补充一些。
她到关羽身边之后,心满意足,百事无忧,唯一挂念的就是家乡,经常和关羽一起想起河东的山山水水,然后在梦里一一游遍。
两人一唱一和,说不出的默契。
张飞听得很认真,最后对关羽说道:“云长兄,你这口刀,从此有了刀鞘。”
“什么?”关羽没听明白,杜夫人却红了脸。
张飞哈哈一笑。
关羽随即准备了一些礼物,请张飞带去中原,送给徐晃、张辽。
他希望有朝一日,这两人也能来辽东,与他并肩作战。
——
建安七年三月末,春夏之交。
冀州牧袁尚誓师出征,率领步卒三万,骑兵六千,离开了邺城。
他将取道洛阳,经弘农,走肴函古道,进军关中。
与此同时,并州刺史高干将出兵河东,先行与占据河东的凉州军交战。
大将军袁绍也没闲着,率领步骑五万,进入荆州南阳郡,兵锋直指武关。
大战一触即发,刚刚平定了一年左右的中原再次震荡,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络绎不绝,征发的民夫数有万计。
正值春耕之际,百姓怨声载道,对袁氏的不满开始流传,即使是冀州也不例外。
前年发动官渡之战,去年刚刚安稳了一年,今年又西征,冀州的积蓄都被抽空了,就连豪强都有些承受不住。如果出面说和的不是治中审配,只怕会有人揭竿而起。
审配动用了他最大的影响力,东奔西走,最终说服了冀州豪强,全力支持袁尚西征。
条件是拿下关中后,他们将获得丰厚的回报,官职、土地、户口,都将迎来一次大爆发。
关中曾是汉朝西京,八百里秦川被称为天府之国,对冀州人还是有些吸引力的。
但有识之士也为此忧心忡忡。
这次西征,几乎抽空了冀州的实力。一旦战事不利,冀州甚至无法再次征发壮丁,提供钱粮。如果一战成功,当然是好事。万一不顺利,冀州后继无力,只能求助于中原世族,那时候可就主客易位了。
只是在赫赫兵威之下,这样的声音几乎无人听到,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军旗开得胜的美好愿景中。
——
袁绍、袁尚出征的同时,袁熙也没闲着,甚至比他们更忙。
他们只要考虑怎么打赢就行,他要考虑的就复杂了。冀州的物力、财力都被用于袁尚出兵,再无余力支援幽州,他必须想方设法实现自给自足,要不然就会出乱子。
鲜卑人、乌桓人的骑兵已经到了中原战场,如果答应他们的好处不到位,这些胡虏可不会一忍再忍。到时候什么弹汗山盟约都不如一个屁,他们还是会像狼群一样越过长城,进入上谷、代郡,甚至进入中原。
袁熙一边让赵云做好迎战的准备,一边到各郡巡视,除了清点家底,检查鲜卑人、乌桓人的安置情况后,就是查看各边塞的情况,加以修缮,以备不测。
跟着他的除了许褚率领的龙骑、虎卫,还有以泄归泥为首的十几个鲜卑人。
关于要不要带着鲜卑人巡视,袁熙和郭嘉、荀彧等人有过讨论。
荀彧认为,鲜卑人野性未除,比乌桓人还贪婪,不能不防。让他们知道了关塞所在,后患无穷。
郭嘉的意见正相反,他认为让鲜卑人看看关塞的险固,知道汉军守备森严,反而可以打击他们的野心,让他们不敢轻视尝试越过燕山,进入中原,最多在代郡、上谷两郡劫掠。
鲜卑人的能力有限,就算让他们知道关塞的位置、结构、兵力,他们就能攻破吗?
并不能。
关塞被攻破,从来不是鲜卑人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汉人重文轻武,一厢情愿的安抚他们,却不知道加强武备,不仅养虎为患,还让他们有机可趁。
用这种思想,是无法真正安定北疆的。
对付鲜卑人、乌桓人,就要亮出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动则灭族。
袁熙反复权衡后,接受了郭嘉的建议,用示强来压制鲜卑人的野心。
除了泄归泥等人,袁熙这次出行还带上了楼云。
楼云通晓东胡语和习俗,能够和鲜卑人、乌桓人沟通,又粗通文墨,能帮袁熙处理一些文书。
当然,她的水平毕竟有限,只能做简单的整理、归纳,真正的文书往来,还要靠其他人。
这方面,袁熙倚重的是卢毓。
第14章 卢毓
卢毓刚刚弱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心想立功名。这次随袁熙出征,他比较积极,除了记录山川形势,还结合经史,将相关地形过往的军事摘录出来,集结成册,供袁熙参考。
看着卢毓写成的文稿,袁熙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儒子弟的真正实力。
作为卢植的儿子,卢毓比其他读书人明显要高出一筹。
他什么都好,聪明机敏,年轻有朝气,精气旺盛,学识过人。
只有一样不好,自负,看不起人。
就连袁熙,在他眼里都只有两句话,八个字:一是不学有术,一是忠孝仁厚。
最后总结成四个字:天佑之人。
几乎所有人都对卢毓没好感,觉得这小子自恃出身,目中无人。
只有袁熙不介意,反倒觉得卢毓看人很准。
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学问,除了出身好一点,运气好一点之外,一无是处。而且平心而论,他对经学真没什么兴趣。不仅是家传的《孟氏易》,他对所有的经学都兴趣不大。
至于忠孝仁厚和天佑之人,他也没太当真,只当是卢毓给他留面子。
由此可见,这年轻人还是有分寸的,并不是那么的狂,至少没有他见过的狂生那么狂。
得益于出身,他见过的狂生也不少,比如还在幽州的孔融,还有比孔融更狂的祢衡。
可能也是因为见过更狂的人,所以在袁熙眼里,卢毓最多也就是年少轻狂,算不上真正的狂生。
看在卢植与袁氏的渊源上,他可以不计较卢毓的狂,反而觉得有趣。
卢植是关中大儒马融的弟子,按照辈份算下来,与袁绍的叔叔袁隗、叔母马伦平辈——马伦就是马融的小女儿。当初袁绍请卢植为军师的时候,就是执子弟礼。
按照这个算法,卢毓也比袁熙高一辈。但他的年龄要比袁熙小得多,就算袁熙愿意执子弟礼,他也不敢受。
两人的相处也就多了几分乐趣,君臣之外,还有年长的晚辈和年少的长辈之间的别扭。
这一日,登上飞狐塞,袁熙一边欣赏眼前的奇险风光,一边对卢毓说道:“我听说你又拒了刘玄德馈赠?”
卢毓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为何?刘玄德虽然不学无术,对你这个师弟还是很关心的。”
“我可没他那样的师兄。”卢毓不屑一顾。“他和公孙瓒都只是在籍的记名而已,算不是先父真正的弟子,也就不是我的师兄。我的师兄弟只有一个,那就是渤海高诱。”
卢毓转头看了袁熙一眼,撇撇嘴。“可惜君侯看不上。”
袁熙笑了起来。“真不是我看不上,而是我用不了,又养不起。你这些天也看到了,幽州就没多少土地,养活不了多少人。他一心只想做学问,我连供他的笔墨都供不起,哪敢请他来。我要是冀州牧,肯定请他来,安排一个院子给他,什么也不做,就安心做学问。”
“君侯说话可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袁熙拍拍胸脯。“等幽州有了钱,我立刻就派人去渤海请他。”
“儒生暂时用不上,其他人用得上不?”
“谁?”
“韩宣韩景然,人虽短小精悍,却足智多谋,有大臣气度。”
“哪里人?”袁熙警惕地问道。
他不请卢毓看中的高诱来,还真不是因为钱的事。
说实在的,身为幽州牧,又有中山甄氏这样的妻族外援,他养几个书生非常轻松。
他不请高诱,纯属是因为高诱是渤海人。他去渤海请人,有挖袁尚墙角之意,还会显得袁尚不会用人。虽然这种想法很无趣,但他不想多事。
对他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卢毓沉默了片刻。“渤海人。”
袁熙扬扬眉,果然。“这个韩宣既然这么出名,怎么没去邺城?”
卢毓转头看了袁熙两眼。“他出身不高,没人推荐,家里也没什么钱,再加上……脾气也有点倔。”
袁熙明白了。
出身一般,家境贫寒,脾气还不好,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出头,尤其是之前汝颍人还在邺城的时候。
“我推荐他去大将军府吧。”袁熙沉吟良久,说道:“如果高诱愿意的话,我一并推荐过去。”
卢毓想了想。“既然如此,还是由我来推荐吧,免得给君侯惹事。”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就说这小子是外冷内热,还是知道轻重的。“如果大将军不要他们,那我就要了。不过,让他们来投奔你,而不是我。”
卢毓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袁熙转身离开,沿着要塞的城墙走了一段,来到泄归泥身边。
泄归泥正将身体探出城墙,看着两山之间狭窄的山沟出神。
两山原本就靠得近,现在正是初夏,草木繁盛,两侧山坡上的树木树叶浓密,又将山路遮去一半,只剩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一条线,看看就知道很难行走。
看到这样的道路,再看看脚下的要塞,泄归泥很绝望。
明明知道过了这道要塞就是富庶的中山国,想通过这道要塞却是千难万难,甚至说绝不可能。
“如果是你,有办法攻破这道要塞吗?”袁熙走到他身边,含笑问道。
泄归泥吃了一惊,连忙站好,拱手施礼,强笑道:“君侯,我哪有这本事。再说了,能做生意,何必要强攻呢。我们又不是想进入中原,只是想得到中原精美的货物罢了。”
“说得也是。”袁熙伸手指指。“如今几乎每天都有商队从这里经过,一路北上,直到草原深处。你们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到,还能将各种皮货换成钱,的确没必要费力来攻。”
泄归泥连连点头。“君侯说得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人都说我们鲜卑好战,其实不是我们鲜卑好战,而是草原上生活辛苦,不得不如此。你看那些入塞定居的,和汉人有什么区别?”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泄归泥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鲜卑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却不傻,他们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君侯,我有一件事,想……”泄归泥挠挠髡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什么事,直说无妨。”
“喏。我听说,君侯给了鹿大帅一百副甲胄。”
“嗯,刚准备好,正要给他送过去。”
“那……君侯能给我们多少?”
第15章 不能急
袁熙还没说话,卢毓走了过来,冷冷的说道:“你们能得到多少甲胄,不在君侯,而在你们自己。”
看到卢毓,泄归泥就有点气短,强笑道:“怎么说?”
“甲胄打造不易,是工匠千锤万锤敲击而成。如此费心费力,为的就是免于侵害。谁能保护我们不受侵害,这些甲胄就给谁。雄鹿部落能得到这百副甲胄,是因为他们随君侯出战大白登山,保护了幽州百姓免受侵害。你们要想甲胄,就应该先像他们一样,随君侯立功。”
泄归泥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
鹿离在大白登山立功,打的就是鲜卑人,而且是他的叔叔步度根。
虽然他们叔侄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感情,甚至他本人也想干掉步度根,吞并他的部落,毕竟都是鲜卑人,同出一脉。
卢毓这么说,是一点面子也不留,就差将唾沫吐在他脸上了。
情急之下,泄归泥说道:“那如今胡汉一家,没人再来侵害百姓,雄鹿部落要这甲胄又有何用,难道是防着我们鲜卑人?”
说完,他直勾勾的看着卢毓,看卢毓如何应对。
如果卢毓说是,那就是将鲜卑人当敌人。如果卢毓说不是,那雄鹿部落也别要这些甲胄了。
如果鲜卑人得不到甲胄,也不能让雄鹿部落得到。有了这些甲胄,鹿离就等于拥有了一百突骑,关键时刻,是能左右战场局势的。
他来袁熙身边做人质,学习汉人的礼仪、学问,当然也包括辩才,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
这一刻,他简直想为自己叫声好。
袁熙听了,险些笑出声来。
泄归泥要和卢毓辩论,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果然,卢毓打量着泄归泥,眼神冷淡,甚至有些不屑。“你能代表所有的鲜卑人吗?”
泄归泥扬扬眉。“当然,我奉父帅之命来侍候君侯,就是代表鲜卑人。”
“轲比能会听你的?”
泄归泥顿时哑口无言。
“就算轲比能会听你的,那鲜卑山附近的鲜卑人会听你的吗?狼山以西的鲜卑人会听你的吗?”
泄归泥彻底哑火,随即眼珠一转,又道:“先生所言甚是,他们的确不会听我的,所以我们也需要甲胄保护自己,这样才能保护幽州百姓,避免他们的侵害啊。”
卢毓微微一笑。“甲胄能保护你们的身体,却保护不了你们的勇气。当你们像雄鹿部落一样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君侯自然会给你们甲胄。你看,乌桓人也不是都有甲胄,论实力,即使是现在,黑鹰部落的实力也在雄鹿之上,可是面对你们鲜卑人时,他们却不像雄鹿部落那样可以信赖,所以他们也没有甲胄。”
泄归泥无奈的摇了摇头。
说到底,袁熙还是不信任他们,要看到更实际的战绩才肯给甲胄。
而这个战绩,就是要他们去攻击其他的鲜卑部落。
见泄归泥闭嘴了,袁熙笑道:“你们在塞外作战,速度和耐力为先,甲胄反而没那么重要。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们的。”
袁熙所言,的确是实情,泄归泥无法反驳,只能点头表示附和。
“君侯所言甚是,倒是我想得差了。”
袁熙笑笑。“无妨,我与令尊向天盟誓,绝不相负,天地可鉴。只是有些事,你还年轻,不懂其中奥妙。”
“请君侯指教。”
“老子有句话,叫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泄归泥摇摇头。他连老子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这句话了,文绉绉的,听都听不太懂。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好东西要藏着,不能让别人看见,尤其是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草原作战,万骑冲杀,百副甲胄决定不了胜负,反倒有可能引来祸殃。草原广阔,可不是上谷、代郡,援军旦夕可至。”
袁熙伸手拍拍泄归泥的肩膀。“令尊若想安全,需要的不是甲胄,而是警惕和信心。警惕草原上的敌人,对我有点信心。”
泄归泥看着袁熙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却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躬身施礼。
“如君侯所愿。”
——
袁熙穿过飞狐道,进入代郡,翻山越谷,行百余里。
一路上,他不时看到满载着货物的大车通过,有出塞的,有入塞的,每个人都是一脸风霜,辛苦之极,却又都带着笑容,充满希望。
看到袁熙,有人过来行礼,有人远远地看着,眼神中带着热烈。
袁熙不去打扰他们,最多挥挥手,打个招呼,就继续前行。
进入狋氏后,鹿离收到消息,赶来拜见,身边只有十来个少年骑士,连袁熙都觉得他有点太大意了。
“大帅还是要注意些。”
鹿离仰天大笑,笑声在河谷间回荡,久久不绝。“君侯有所不知,这里一直是我雄鹿部落的牧场,每一个山头我都熟悉。别说有人图谋不轨,就算他们只是想放牧,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眨眨眼睛,又道:“君侯出行,有龙骑、虎卫在身边,还有谁敢来撩虎须?我与君侯为伴,就算是在野外睡觉都不会有事。”
袁熙也笑了,指指备马上的包裹。“我答应你的甲胄,带来了。”
“太好了。”鹿离赶上前去,打开一个包裹,取出一件身甲,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啧啧称赞。“不愧是赵国铁官所制,精致,结实,一看就知道是上品。君侯来得正好,我正准备从各部落挑选精锐,组建亲卫骑,以后随君侯巡视各地。”
“你要从各部落挑选精锐?”
“是啊,我原来的亲卫骑大部分都送给君侯了,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少年,别说作战了,带出去也不好看。再说了,我现在是乌桓大帅了,各部落理应选出最强壮的勇士来保护我。”
袁熙听了,心中微动。
这不是难楼之前的做法么?
但他没有直接反对,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鹿离之前实力不算很强,如果真如他所说,精锐都送到了塞内,他身边的确没什么人可用,需要挑一些人出来,未必就是想学难楼。
就算他想学,现在也不太可能成功。
他不希望鹿离成为第二个难楼,却也不必防得太紧。
乌桓人毕竟不是汉人,鹿离也不是他旧部,教化需要时间,不能急。
第16章 当为大单于
仲春四月,塞内已经春光明媚,塞外却还是有点凉,但草色已青,山谷间一片新绿,大地如一张绿色地毯,直到天际。羊群像云朵一般点缀其间,煞是喜人。
袁熙与鹿离并辔而行,交流情况。
他注意到,鹿离并没有配马镫,还是用双腿夹着马鞍,不免有些好奇。
“大帅不喜欢这东西?”
“谈不上喜不喜欢。”鹿离笑道:“我们习惯了,有没有,区别不大。再说了,我身为大帅,总不能示弱,让人以为骑术不行。”
袁熙哈哈一笑。
乌桓人果然还是骄傲,不愿意在骑术上示弱,这可是他们不多的优势之一。
这样也好。
虽然他们迟早会改,但迟一天总比早一天好。
希望鲜卑人比他们更骄傲。
“君侯很喜欢。”鹿离反问道,打量着袁熙骑马的姿势,有些不解。
袁熙似乎并不是坐实在马鞍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前进有轻微的摇摆。
“喜欢,我的骑术不行嘛。”袁熙答道,并不介意被乌桓人笑话骑术不行。对他来说,骑马本来就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君子应该坐车。既然已经骑了,用不用马镫区别不大。
当然,他不会告诉鹿离,他当初发明马镫就是为了练习马步。
按照赵云教的办法,双脚踩在马镫上,身体半浮,借着行军练习马步,累了就坐会儿,简直是一举两得。练习了几个月后,他的武艺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身体却强壮多了,尤其是房中,堪称神勇。
鹿离笑了两声。“君侯太谦虚了。我见过的中原世家子弟中,你的家世最好,骑术也算得上最好。虽然和那些勇士不能比,代步却是绰绰有余了。”
袁熙含笑致谢,心道你要是个中原子弟,我就得打你一顿。你是乌桓人,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一旁的楼云听了,也是直撇嘴,做了个鬼脸,将头转向一边,表示没眼看。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气氛很轻松,不时爆发出大笑。
其他的骑士夹侍前后,见他们说得开心,心情也很轻松,只有泄归泥等质子有点不是滋味。鹿离和袁熙走得越近,对其他的部落威胁越大。有他在塞外,不管哪个部落有点什么想法,都无法逃过他的耳目。
——
当天晚上,袁熙来到了治水河谷扎营。
鹿离陪着袁熙在四周闲逛,指着治水上游说道:“由此西至,就是雁门。翻过勾注山,一路南下,就能到太原了。”
袁熙有点吃惊。“这么近?”
“哦,也不算近。”鹿离挠挠头。“要走好几天呢。不过路好走,不仅人和马走得,大车也能行,比飞狐道强多了。并州的商人出塞,来我们这里做生意,都是走这条路,现在不怎么来了。”
“为何,不是比飞狐道好走么?”
“但是并州管得严,能出塞的货物数量少,不比飞狐道畅通。”鹿离兴高采烈的说道:“今年一开春,就有好几个小部落迁到代郡来了,图的就是中原的货物,种类多,价格也公道,不像并州的货那么贵。”
袁熙恍然,随即又问了一些情况。
他对两方面的信息最为关心,一是并州的道路,二是并州的民生。
眼下袁尚已经出征,按照行程算,很快就能和西凉人接触。他原本不太关心这件事,但郭嘉、荀彧都露出了对袁尚、高干的不信任,觉得他们不是西凉人的对手,要他做好接应的准备。
郭嘉、荀彧都是他认可的谋士,他们都这么说,肯定有所本,不能完全漠视。
实际上,他对表兄高干的能力也不是很有信心。
这几年高干在并州的表现和他在幽州一样,什么成绩也没有,反倒有一次大的挫败,就是争河东失败,连大将郭援都被阵斩了。
基于这些,他虽然不希望出兵,也不得不做一些准备。
言语间,袁熙试探了一下鹿离的口风。“想去凉州立功么?”
鹿离看了一眼袁熙,摇摇头。“我在这里挺好的,不想去凉州和别的部落抢地盘。君侯应该还记得,当年公孙瓒就是因为征发乌桓人去西凉,引发叛乱,好几年才安定下来。”
“你们怕凉州人?”
“不仅我们怕,鲜卑人、匈奴人也怕。”鹿离叹了一口气。“君侯想过没有,这些年在北疆作战的汉家名将中,有多少是凉州人?或者问得更简单些,有几个不是凉州人?凉州人就是最能打的汉人。不瞒君侯说,看到你们这么对待凉州人,我们觉得很难理解。”
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神却有些暴露了内心的忧虑。
袁熙微怔,随即便明白了鹿离的担心,多少有些尴尬。
这几十年,要说哪儿出的名将多,凉州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以凉州三明为首的凉州人浴血奋战,为大汉守住了北疆。
可是,大汉是如何对待凉州人的呢?
凉州三明有功不能封侯,董卓最后成了国贼,点了天灯。
如果连凉州人都无法善待,乌桓人、鲜卑人又怎么可能相信汉人可以心无芥蒂的对待他们,而不是用完就扔?他口口声声说的化胡为汉,又怎么可能轻易实现。
任重而道远啊。
“大帅说得对,大汉的确对凉州人有失公平。”袁熙吁了一口气。“只是再深的仇,也要想办法去化解,不然只会越结越深。”
鹿离转头打量着袁熙,缓缓点头。“当初刘牧也是这么想的,君侯有心继承他的遗志,那是再好不过。说起来,刘牧毕竟是儒生,想法太多,远不如君侯敢作敢为。或许,君侯有一天会成北疆各部落的大单于。”
“大单于?”
“北疆各部落各自为战,互相杀来杀去,终究不是一个事。如果君侯能成为我们的大单于,能为我们调解纠纷,主持公道,我们也就不用打打杀杀了。”
袁熙心中一动,笑道:“我可是个汉人,你们能服我?”
“草原上其实不在乎那么多,别说鲜卑人、乌桓人分不清,匈奴人同样也分不清。就我所知,鲜卑人中至少有一半原本就是匈奴人,最有名的那个鲜卑大王檀石槐,他的父亲投鹿侯原本就是为匈奴人卖命的。后来鲜卑强大了,匈奴人又反过来为他们卖命,以鲜卑人自居。”
第17章 檀石槐的传说
袁熙被鹿离的话打动了。
他倒不是想做什么大单于,而是觉得鹿离这个说法更容易实现目标。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只想为朝廷安定北疆,让长城内外的胡人别成为朝廷要担心的隐患。将来不管是袁谭继位,还是袁尚继位,胡人终究是胡人,朝廷总需要有人坐镇北疆,和辑诸戎。
他愿意担当这个重任。
他对檀石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檀石槐能由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部落私生子能成为统一草原的鲜卑大王,一度逼得汉朝请求和亲,无疑是草原上的传奇。他如果想统一草原,檀石槐就是摆在面前的一个现成榜样。
好在这也不难,他身边就有檀石槐的直系子孙。
聚在篝火旁,一起喝酒吃肉的时候,袁熙找了个机会,与泄归泥聊了起来。
见袁熙对檀石槐的事迹感兴趣,泄归泥既意外,又亢奋,再加上喝了点酒,顿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只是他讲的故事有点夸张,檀石槐听起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神。
檀石槐不仅天生神力,十几步就能孤身杀死几十个马贼,更是生而知之,什么东西都不用学就会了。他第一次出战,就能指挥几千人作战,打得十倍于己的敌人落花流水,甚至还斩杀了对方的大将。
一旁的卢毓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嘲讽道:“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大星入怀之类的异象吗?”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泄归泥一下子没听明白,瞪着一双大眼,神情迷茫蠢萌,袁熙忍着笑告诉他,说这是汉人的传统,贵人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天象,像檀石槐这样的自然也不能例外。
卢毓说是大星入怀,已经是克制了。如果檀石槐是汉人,至少也是个明月入怀。
泄归泥听完,不服气的瞪了卢毓一眼,说道:“他出生的时候虽然没有大星入怀,却是吞冰雹而孕,部落里的巫师都说他与众不同,必是神明。”
这一次,连袁熙都没忍住,笑出声来。“吞冰雹而孕?”
“是……是啊。”泄归泥也有点绷不住了,知道这个牛吹得有点大,还不如大星入怀听起来像真的。
“什么吞冰雹而孕,就是他母亲耐不住寂寞,私通他人,又怕投鹿侯怪罪,故意编的。”卢毓没给泄归泥留面子,毫不客气的戳破了他的谎言。
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草原上的人知道的不少,只是在乎的人不多。
鲜卑人、乌桓人都不像汉人一样在乎血脉的纯正。
泄归泥大怒,拔刀就要砍卢毓。
袁熙喝止了他,示意他坐下喝酒,又亲手递了一块肉过去。泄归泥见状,不敢违了袁熙的面子,愤愤不平的坐下,狠狠咬了一块肉,嘟囔道:“如果他不是神,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卢毓难得的没有反驳,反而垂下了头。
袁熙看在眼里,知道卢毓肯定有所隐瞒,记在心中,继续和泄归泥闲扯。
泄归泥也很快就忘了卢毓的无礼,重新亢奋起来,大讲特讲檀石槐统一草原的经历。
只是这些经历听起来就很神奇,让人很难相信,更无法模仿。
——
第二天,袁熙将卢毓叫到一旁,说起了昨天的事,问卢毓怎么看待檀石槐的事迹。
卢毓叹了一口气。“君侯,檀石槐的确有天赋,但他不是什么生而知之的神明,而是他的师傅身份隐秘,不为人知,只能假托神明。”
“你知道他的师傅是谁?”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我能猜到可能是什么人。”
“什么人?”
“君侯知道檀石槐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袁熙摇摇头。泄归泥讲得天花乱坠,却对檀石槐的生卒年岁含糊不清,根本无法算起。
“檀石槐大概死于光和中,年四十五六,往前推三十年,就是他年少受教之时,按我大汉的时间算,大概是在孝桓皇帝登基之后,亲政之前。”
袁熙有点反应过来,因为这段时间和他袁家有密切联系。
他名义上的祖父袁成,就活跃在那段时间。那时候掌权的人并不是孝桓帝,而是大将军梁冀。
“这么说,教导檀石槐的人,是被梁冀迫害,不得不出塞避祸的汉人?”
卢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檀石槐统一草原的时候,正是梁冀被诛,五侯并立的时候。梁冀被诛,天下士大夫本以为能从此君明臣贤,没想到孝桓帝不信君子,却重用阉竖,为祸更烈。我听长辈说,那时候出塞的汉人更多。等到了孝灵帝继位,党锢兴起,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袁熙听懂了,说来说去,教会檀石槐的人还是汉人,那些在汉朝没有出路,甚至受到迫害,有生命危险的人,逃到了草原上,成了檀石槐可遇而不可求的师傅。
“君侯笼络胡人,安定北疆,自然是好事。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虏狼子野心,君侯骄纵他们,就不担心他们反噬吗?”卢毓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请君侯三思。”
袁熙扶起卢毓,一声叹息。“子家,我何尝不知道安抚鲜卑、乌桓是与狼共舞,与虎谋皮,但是我不能因为危险就什么也不做。北疆已经乱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乱下去吗?凉州的羌人得不到合适的安置,乱了百年,最终拖垮了大汉。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你觉得乌桓人、鲜卑人,以及并州的匈奴人会不会步羌人后尘,成为新的隐患?到时候幽并凉三州并起,中原能安吗?”
卢毓沉吟片刻。“君侯深谋远虑,的确非我能及。若是如此,的确不能放任不管。只是胡虏畏威而不怀德,君侯可别指望他们能知恩图报。尤其是武器、甲胄,不能轻与。”
“我明白,子家也要时常提醒我。”袁熙拍拍卢毓的手臂,眨眨眼睛。
恶人要有人做,但不能是我,我要做公平公正的大单于,笼络人心。
你这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更适合做恶人。
卢毓会心一笑。“如君侯所愿。”
“我们去弹汗山,找扶罗韩聊聊,探探他的口风。”
第18章 人生不如意
河东,杨县,高梁亭。
并州刺史高干站在一座高坡上,看着厮杀正酣的战场,心头一阵阵不安。
他在身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再一次看向远处。
那里有马超的战旗。
他率领并州军刚刚进入河东,就遭到了马超的阻击。双方连战数合,西凉骑兵的战斗力让他吃足了苦头,连战连败,一路从绛邑后撤到平阳,又撤到杨县境内,才勉强稳住了战线。
眼下,张辽正率部与马超激战。
张辽很勇猛,但他的兵力有限,只有步骑千人,其中骑兵不足五百。面对西凉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张辽也有些顶不住了,接连发出求援的信号,希望高干能派出主力增援。
高干不是不想救,他只是没把握。
他不知道派出亲卫营后能不能击退西凉人,取得胜利。
毕竟马超本人也没有参战,可能就是在等他出手。
张辽的兵力有限,能吸引的凉州兵也有限,总共不过两千步骑。而据斥候打听到的消息,马超这次来,至少有两万人。
很显然,张辽并不是马超的目标,他高干才是。
就在高干犹豫的时候,张辽再一次发出求援的信号后,带着十几个骑兵冲出了阵地。
凉州兵即将突破他的阵地,张辽不得不带着亲卫上阵搏杀,希望能打退凉州人的进攻,守住战线。
临阵指挥的凉州将领成宜看出了张辽的意图,随即也带着亲卫骑冲出了阵地。他的兵力更多,亲卫骑也更多,至少有两三百人,从两翼包抄过来,很快就将张辽围住了。
高干暗叫不好,正准备派人增援,却见前面一阵欢呼,张辽居然从西凉兵的包围中杀了出来,只是身后没几个人,大多数亲卫还在西凉人的包围中,发出绝望的呐喊。
就在高干的注视下,张辽拨转马头,再一次杀入重围。
烟尘滚滚,双方杀得难解难解,根本分不清敌我。
高干也紧张得捏紧了拳头。
一旁的贾诩提醒道:“使君,这正是接应的好机会。”
高干转头看着贾诩,“哦哦”了两声,正准备举手下令,又将手收了回来。“如果马超出击,奈何?”
贾诩伸手指了指战场。“双方混战,战马无法驰骋,派徐晃上前接应,可让张辽撤回本阵。就算马超来战,也会被徐晃拦住,无法突破阻击。”
高干这才放心,下令让侧翼的徐晃上前接应。
战鼓声一响,早就等得心焦的徐晃立刻率部杀了出来,直扑西凉人的身后。
高干大吃一惊,正准备让人传令,命徐晃不可擅自行动,是让你接应张辽撤退,不是让你主动进攻。你全是步卒,跑得过西凉骑兵吗?
贾诩拦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等高干再看,发现战场形势已变。正与张辽鏖战的成宜生怕被徐晃截断退路,主动撤出了战场。张辽也借此机会重回阵地,整顿人马,准备再战。
放过成宜后,徐晃也没有恋战,迅速撤退,与张辽互相掩护,退到山坡之下。
高干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贾诩面色平静,什么反应也没有。
对面的马超也没有再追,就撤鸣金收兵,缓缓撤出了战场。
——
回到大营,高干还没说话,张辽就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手里握着马鞭,怒目而视。
“使君为何言而无信,看我与凉州人拼命,损失惨重,却不增援?”
高干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是进是退,我自有章法,还要你来教?”
“今日明明有机会击败成宜,小胜一阵,提振士气,却因为你贻误了战机。”张辽气得两眼圆睁,厉声喝道:“我看你就是被马超吓破了胆,不敢一战……”
“文远!”贾诩厉声喝止。“这里是中军大帐,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张辽被贾诩一喝,也反应过来,不敢再放肆,忍气吞声的退出了大帐。
贾诩转身对高干拱手行礼。“张辽武夫,只知好勇斗狠,还请使君见谅。”
高干也有点尴尬,摆了摆手,自嘲道:“无妨,我虽是并州刺史,却着实没什么恩德,服不住人也是常有的事。文和,你看这一败再败,如何是好?”
贾诩稍作思索。“我军接连受挫,并非使君无能,也并非将士不肯效命,实在是骑兵太少。我听说袁冀州麾下有骑兵五六千,都是精挑细选的乌桓、鲜卑骑兵,使君不妨请袁冀州渡河,夹击马超,必然一举夺回河东。”
高干摸着下巴,沉默不语,脸色却不太好看。
袁熙给袁谭、袁熙都送了骑兵,唯独没给他,到底是亲兄弟胜过表兄弟啊。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客气,让骑兵最多的袁尚来和马超拼命吧。
“就依文和。”
——
张辽回到大营,兀自怒气难消,一脚踢翻了案几。
他的兄弟张泛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叹了一口气,让人上前收拾。
“文远,何必如此?你是降将,不能如此放肆。”
张辽也叹了一口气,将马鞭扔在案上,仰天长叹。“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和温侯一起赴死,也能免得如今进退失据,为人所笑。”
张泛吓了一跳,喝道:“噤声,让人听见了,可是大祸事。曹公与温侯只是对手,袁氏与温侯却是有私怨的。若是传到大将军耳中……”
“有什么私怨?”张辽没好气的说道:“温侯杀了董卓,为袁太傅一家报仇,又助大将军击破张燕,有恩于袁氏,哪来的怨?是大将军……”
张泛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捂住了张辽的嘴巴,哀求道:“文远,身在险地,岂可放言,万万不能再说了。你若一心求死,不如死在战场上,莫要连累家人。大将军外宽内忌,连张邈那样的老朋友都不放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辽推开张泛,一声叹息,觉得了无生趣。
这日子,真是令人绝望,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文远。”帐外传来贾诩的声音。
张辽吃了一惊,与张泛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贾诩突然来是为了什么。
并州人、凉州人一向不和,他们和贾诩也从来没什么个人往来,在曹营中就是如此,更别说到了并州。
“怎么,文远还在怨我刚才出言不逊?”
张辽连忙出帐,躬身施礼。“岂敢,刚才若不是先生喝止,辽此刻只怕已经人头落地了。大恩不言谢,还请先生进帐,容辽设酒,向先生请教。”
贾诩看看张辽,抚须而笑。“你知道错了就好,我就不进帐了,免得又惹人闲话。我来只有一件事,听说你有一匹好马,送给我当谢礼吧。”
张辽有些犹豫,那匹马是他的心爱之物,舍不得送人。
可是贾诩刚刚帮了他的忙,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没等张辽说话,张泛命人将马牵了过来,双手送到贾诩面前。“区区一匹马,如何能谢先生大恩。请先生笑纳,谢礼稍后送到。”
贾诩点点头,牵着马,转身走了。
张辽直起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这贾文和,还真是心急,连隔夜都等不得。”
张泛瞪了他一眼。“贾先生这是在救你呢,别不领情。”
张辽欲言又止,意兴阑珊。
第19章 动机不纯
贾诩牵着马,从高干的帐前经过。
高干没注意贾诩,却看到了马,顿时眼前一亮,对身边的卫士说道:“刚才过去的是谁,牵的好马。”
卫士出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缓缓而行的贾诩,不免有些意外,回报高干。
“是贾文和。”卫士挠挠头。“从来不曾见他骑马,更不曾见他有如此好马,着实有些意外。”
高干也很意外,随即出帐,叫住了贾诩。
贾诩停住脚步,转头看是高干,连忙拱手施礼。“使君,有何吩咐?”
高干笑眯眯地指着马。“文和,这是哪来的?”
“刚从张辽那儿讨来的谢礼。”
“谢礼?”高干眼神微闪,随即明白了贾诩的意思,不由得暗笑。这西凉人还真是直接,刚刚救了人就去要谢礼,连隔夜都等不得,简直是一点脸皮也不要。“怪不得你今天那么积极,原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马。”
贾诩笑而不语。“我想这匹马很久了。今天机会难得,自然不可错过。”
“你平时都是坐车,不骑马,要马何用?”
“车虽然坐得舒服些,终究不如马便利。我其实也能骑马,只是骑术不精罢了。如今要与马超、韩遂开战,战场凶险,骑马要比坐车方便,万一形势不利,也好脱身。”
高干有点尴尬,你这是对我多没信心,就想着逃跑?
不过他还真没办法反驳,出师以来,就没打赢过。
“你不担心骑术了?”
“我听说了一种办法,能让我这样骑术不佳的人也能坐稳马背。与人搏杀不行,逃跑却是无碍。”
高干听了,来了兴趣。“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贾诩四处看看,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划了个草图,比划了一通,最后说道:“据说此物名为马镫,是镇北将军发明的,很是好用。”
听说是袁熙发明的,高干不禁大笑。“文和,做好之后,让我看看。如果真好用,我就为所有的骑兵都配上。”
贾诩答应了,牵着马,缓缓而去。
高干笑着摇摇头,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他回到帐中,命人起草文书,向袁绍求援,请袁绍调袁尚入河东,夹击马超。
——
荆州,襄阳。
袁绍登上岘山,俯瞰汉水,看着绿水青山,心情大好。
“襄阳城依山扼水,乃兵家必争之地也。纵有十万兵,仓促之间,也难以攻取。”
田丰说道:“在德不在险。襄阳城虽险,刘景升施政不德,是以束手就擒,将这兵家必争之地拱手相让。”
袁绍不禁哑然失笑,斜睨了田丰一眼,觉得人生无常。
谁说冀州人宁折不弯?田丰坐了几天牢,现在说话就好听得多。
“元皓此言,我当铭记在心,以为前车之鉴。”
田丰拱手致意。“果能如此,诚天下之福也。”
袁绍顿时觉得刺耳,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什么叫果能如此,难道我无德吗?
一旁的蔡瑁见状,立刻说道:“大将军秉四世家声,数年间横行河朔,如今又驾临荆州,旌麾所指,望风而降,正是德行天下。如今天下群雄皆灭,唯孙权小儿、刘璋鼠辈,岂是大将军对手。只待大将军临江赋诗,自然拱手来降。”
袁绍心情略好,哈哈笑道:“德珪言重了。我若真有这般威风,哪里需要春夏出师,惊扰百姓。说起来,还是我德行不足,未能恩泽偏远之地,致使孙权、刘璋不服。当以荆州为榜样,休养生息,以徕远方。”
蔡瑁等人连忙奉承赞颂,一片阿谀之声。
袁绍眉开眼笑,田丰却听得直皱眉,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将目光转向西北。
袁绍看得清楚,立刻说道:“元皓,莫非是担心关中的战事?显甫前日有书到,他已经到达弘农,不日即可西进。”
田丰摇摇头。“大将军,我担心的不是关中,我担心是河东。”
“你是说元才?”
“正是。高元才到并州数年,未有功绩,反倒是前年一战,大败于马腾父子之手。这一次出兵,他虽然有新降的张辽、徐晃等人助阵,但相处日短,未必能和睦。马超凶猛,不好对付啊。”
袁绍微微皱眉,心生不悦。
在此之前,田丰就提过建议,希望袁尚不要急着西进,先和高干联手,拿下河东再说。
但他觉得田丰此举就是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所以不曾答应。
他也想给袁尚立功的机会,但他不能做得这么明显,授人话柄。就算要让袁尚进入河东,也要高干自己提出才行,否则高干肯定会有意见。
高干的母亲是他的姊姊,却不是同胞姊姊,身份多少有点敏感。
世家有世家的难处,田丰这样的寒门儒生不懂的。
“显雍在幽州几年,也是一事无成,如今不一样能和辑诸戎,威镇北疆?”袁绍笑着说道:“年轻人,要给点机会,让他们吃点苦,甚至受点挫折,才能成长嘛。”
田丰脱口而出。“幽州是有才而内敛,藏锋于囊中,是以一出手就有功。并州是无才而好名,徒有其表,败而不知其因。希望他和幽州一样,大将军恐怕要失望了。”
袁绍沉下了脸。
田丰太过分了,不仅在攻击高干,还在暗讽袁熙。说什么有才而内敛,藏锋于囊中,你直接说他有城府就是了。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他哪有什么才,最多就是运气好一点罢了。
冀州人已经疯了吗,为了争权夺利,不仅攻击袁谭、高干,连袁熙也不放过?
看你们这样子,恐怕袁尚也只是你们手里的工具吧。
袁绍正在发怒,郭图看在眼时,笑道:“大将军说得对,胜负乃兵家常事,天下哪有不曾败过的名将。高元才虽有小败,却志气不衰,必能击破马超,夺回河东。”
袁绍很满意,正要说话,有人快步上前,奉上一份军报。
高干再败于杨县,请求大将军调冀州兵入河东助阵,夹击马超。
袁绍有点尴尬地咂了咂嘴。
田丰却立刻抓住了机会,瞥了郭图一眼。“郭公则,你说得太早了。”
郭图恼羞成怒,冷笑道:“当初马超能取胜,可不仅仅是因为马超勇猛,还是因为钟元常坐镇指挥,才能大胜。若能派钟元常去河东,协助高元才,区区马超,何足道哉。”
袁绍心中一动。“公则,元常在哪里?”
郭图躬身一拜。“就在阳翟老家。”
“传令,让他去元才麾下听令。”
“喏。”
田丰有些着急。“大将军……”
袁绍一抬手。“传令袁尚,派刘备统骑兵渡河,入河东,与马超交战。”
田丰虽然不太满意袁绍的决定,却还是躬身领命。
第20章 联姻
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了田丰与郭图的争辩后,袁绍还是有些不放心。
虽然田丰有私心,但他的意见不无道理。
高干可能真的不是方面之将,就算有钟繇辅佐,也未必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如果高干不堪用,仅凭袁尚一人,能击败韩遂、马超,夺取关中吗?
他很想讨论一下,可是看看斗鸡一样郭图和田丰,决定还是缓一缓,等回去再私下商量,别在荆州人面前暴露矛盾了。
“公则,显雍最近在忙些什么?”
郭图躬身施礼。“据最新收到的消息,显雍正巡视各郡。按照路程估计,现在应该还在上谷、代郡一带。然后会向东,去右北平、辽西。幽州广大,东西数千里,可能要秋天才能回来了。”
袁绍听了,有些心疼。“亏得北疆有他,我才能睡得安稳。”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公则,显雍生子,传书请我赐名,我一直没想到什么好的,刚才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字,你看怎么样。”
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在掌心写了一个字。
郭图探身过去,看了一会儿。“叡?诚为佳名。深明,通达,君子之相者。将来此子继承显雍事业,坐镇北疆,中原可高枕无忧。”
袁绍大笑,伸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
田丰在一旁听了却直皱眉,可是见袁绍兴致这么高,自己说了,他可能又不高兴,只好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北疆,宁县,护乌桓校尉治所。
袁熙与赵云并肩,坐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今天下午,袁熙才赶到这里。赵云第一时间出城迎接,就在这山谷间演练兵马,校阅了护乌桓校尉麾下的三千精骑和赶来参与鲜卑、乌桓各部落的骑兵近万人。
效果很好,袁熙很满意。
赵云不仅作战能力强,统兵能力也很出色,至少比阎柔要强多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了赵云这个榜样,将来他再安排其他非幽州人为官就有了底气。
“子龙,我想去弹汗山,和扶罗韩见一面。”
袁熙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提出了自己的新方案,要去探探扶罗韩的口风,寻找一个能让各部落都能接受的方案,将幽州的汉胡整合到一起。
赵云认真的听完,说道:“君侯深谋远虑,云佩服,当尽犬马之力。不过,胡虏野性未除,君侯贵重,还是要小心一些的好。俗话说得好,千金之子……”
袁熙笑了,挥挥手。“我这千金之子不足贵。再说了,太史公有云:人生在世,孰能不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敢与泰山相比,只要能比弹汗山重一些,就心满意足了。”
赵云转头看看袁熙,暗自叹惜,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袁熙。
他其实也清楚,袁熙虽然也是袁绍的儿子,身份却多少有些尴尬,却不是长子,又不受宠。他的生与死,袁绍其实并不在乎,袁熙本人可能也受到了影响,对生死看得比较淡。
这一点,与他的出身格格不入。
“君侯,整合胡汉,化为一体,是千秋功业,不能急在一时。”
“我不急,但总要有个开始。”袁熙伸手,从郭烈手中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说到这些话题,他心里就有些烦躁。“中原将定,我需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别让自己闲着,也别让其他人担心。”
赵云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君侯,你多虑了。这些话……”
袁熙摆摆手,示意赵云不要在意。“我等北疆好男子,不要为那些营营苟苟的操心,有什么就说什么。”他站了起来,挥挥手。“说实在的,我喜欢北疆,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的山水。你看,一望无际,多开阔?这大片大片的草原,应该成为中原的围栏,不应该成为中原的威胁。”
赵云跟着看四周。“是啊,在中原数年,还是回到北疆的感觉最好。不瞒君侯,我最近时常想起公孙伯珪,他生不逢时,如果晚生十几年,能在君侯麾下效力,也不会落得那般田地。刘牧是君子,但他对胡人太宽纵,却对公孙伯珪太过严苛。”
袁熙笑了。“公孙伯珪泉下有知,当引子龙为伯牙、子期。”他伸出手,拍拍赵云的肩膀。“他未完成的心愿,就由你来完成吧。”
“敢不从命。”赵云躬身领命。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君侯但请吩咐,何必商量。”
“不,这件事是私事,还是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如果愿意,当然再好不过。你如果不愿意,也不必太勉强自己。”
赵云不禁好奇。“什么事,让君侯这般为难?”
“你还记得袁晚么?”
赵云想了一会儿。“嫁给苏仆延的那个袁夫人?”
“是的,她看上你了,想嫁给你,做妾也行。我推脱不得,只好厚着脸皮来做说客。”
赵云吃了一惊,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完全没想到袁熙会和他说这些。想了想后,他看着袁熙,诚恳的说道:“君侯是想和我联姻?”
“倒也没那么严重吧。子龙如果介意,就当我没说。”
赵云笑了。“介意倒是不介意,我只是和君侯一样,也受人之托,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而已。”
袁熙看着赵云,嘴角抽了抽。“这么巧?你又是为谁做说客?”
“从女赵央,亡兄最宠爱的女儿。因为父丧,耽搁了几年,今年二十三,已经难嫁了,偏偏又看中了君侯,非君侯不肯嫁,让我很是为难。”
赵云笑笑。“君侯若是觉得为难,也不必勉强。云自当为君侯效力,不敢有别。”
袁熙转了转眼珠,哈哈一笑。“为了子龙,我也必须应下这门亲事。”
“多谢君侯。”赵云感激不尽,再次躬身行礼。
以袁熙的身份,想和他联姻的人多了,但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自然是看重自己,希望这桩联姻能够将他们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士为知己者死,袁熙就是除了刘备之外最欣赏他的伯乐,又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岂能不效死力。
常山赵氏能否成为真正的世家,在此一举。
第21章 软肋
虽然答应了和赵云联姻,袁熙却还是表示,他需要向两个人通报一下。
一个是袁绍。
婚姻大事,不能擅自决定,必须要得到袁绍的同意才行,包括将袁晚嫁给赵云的事。
一个是甄宓。
说到甄宓,袁熙就有些挠头。
他爱极了甄宓,甄宓也爱极了他,但他作为袁氏子弟,镇守北疆,与人联姻在所难免。而这一点,恰恰是甄宓最不能接受的。
尹夫人、环夫人也就罢了,那只是袁绍赐给袁熙的战利品,地位已经固定了,在这个家里永远无法出头。楼云、阿狸是胡人,注定了对她的正妻身份没有威胁。
赵云的从女赵央那就不一样了。
论门户出身,赵央比甄宓还要强一点,至少常山赵家没有附逆的污点,也不是商人,而是清清白白的士人,在常山也算是数得上的门户,有一定的号召力。
否则赵云也不会被常山人推举为代表,到公孙瓒麾下效力。
他现在都能想到甄宓会有多紧张。
赵云也能理解袁熙的难处,当即答应了。万一袁熙娶不成赵央,也不影响他纳袁晚为妾。
只能为妾,这是赵云的底线。
他的夫人还在,而且感情极好。如果不是袁熙出面,又与赵家的前程息息相关,他不会纳任何人为妾。
两人就这么说好了。
——
回到大帐,袁熙心里还是放不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太清楚甄宓的脾气了,这要是不生气,那就不是甄宓了。
可是他真的不忍心甄宓生气,尤其是她还在哺乳孩子的时候。每次看到甄宓抱着孩子,他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对母亲没有印象,他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究竟是怎么死的,他并不清楚,没人告诉他详情。
有人说是难产,有人说是产后体弱,说法不一。他也问过父亲袁绍,父亲却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直到后来,他才隐约知道母亲是自尽的,为什么自尽,还是不知道。
母亲的遭遇,让他面对女子时总是狠不下心。
他不希望甄宓和母亲一样走绝路,也不希望刚出生的儿子和自己一样,早早的就没了母亲,所以尽可能的让着甄宓,宠着甄宓,不惹她生气。
但有些事就是躲不过去。
“君侯,你怎么了?”楼云洗漱完毕,脱了衣服,走进帐,见袁熙还没睡,不禁问道。
袁熙打量着楼云,想了想,将自己的担心说了一下。
楼云还没听完就笑了。“君侯果然是知道夫人的,我也觉得她会很生气。”
“那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别联姻了。”楼云抱着腿,坐在袁熙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这次能躲过去,下一次怎么办?君侯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只有一位夫人的。就算君侯不想娶,也会有人逼着君侯娶。”
“所以我愁啊。”袁熙双手抱在脑后。“帮我想想办法,成功之后,必有重赏。”
楼云调皮的说道:“君侯能赏我什么?也赏个夫人的名份吗?”
“这个有点难。”袁熙老老实实地说道。
楼云掩唇笑道:“君侯真是个忠厚之人,连一句谎话都不肯说的,这样如何哄得女人开心。”
“说谎太累,我怕麻烦。”
楼云扬了扬眉,觉得袁熙这个理由还真是实在,也不逗他了。“那我和阿狸一样,要座宅子,行么?”
“这个没问题。”
“这件事既然因袁夫人而起,不妨就由袁夫人出面,说服夫人。”
“能行?”
“能行。”楼云很有把握。“袁夫人颇有心计,夫人信她,还有点怕她。”
“是么?”袁熙很惊讶,他还真没注意过这一点。
甄宓会怕袁晚?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纵使袁晚出身好一些,毕竟是旁支,如今又嫁给乌桓人,一把年纪,还有一个女儿。
可是看看楼云,他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楼云。
这个胡姬很聪明,不只是美貌而已。
——
在宁县待了两天,袁熙在赵云的陪同下出塞,赶往弹汗山。
这一次,他的队伍规模大了许多。
除了赵云率领的一万三千骑之外,还有不少闻风而至的商人。他们跟着大军出塞,既可以做些生意,又能得到保护,不用担心被马贼打劫。
出了塞,马贼就多了起来。
虽然草原上有不少部落,但部落与部落之间有大量的空隙,足以让这些马贼容身。因为剿不胜剿,各部落大帅也懒得与他们计较,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分,就不管了。
马贼最喜欢打劫商队,一是威胁小,二是利润丰厚。
上谷、代郡放开边市管制后,大量出塞时的商人也引来了更多的马贼,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据赵云说,这段时间,几乎隔三岔五的就能收到商队的求援。可是马贼来去如风,根本来不及救,等他们赶到现场,能做的往往只是收尸而已。
这已经成了他这个护乌桓校尉最头疼的事。
所以这次袁熙出塞与扶罗韩会面,赵云非常支持。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离不开扶罗韩的协助。
在与扶罗韩见面之前,袁熙多次召集卢毓、赵云等人商量对策,还和鹿离、泄归泥,以及刚刚接管黑鹰部落的楼于延反复商榷,以便对他们的需求心中有数。
出塞后不久,扶罗韩就带着百十个骑兵赶来迎接。
看到袁熙带了这么多人,扶罗韩有点紧张,看向奉袁熙之命去召他前来相会的泄归泥,怀疑是不是泄归泥想早点继位,和袁熙串通好了,想做掉他。
面对亲生父亲的怀疑,泄归泥第一次表示了不屑。
“谁愿意在草原上生活,我在蓟县有一座大宅子,舒服得很,什么帐篷也比不上。”
看着神情不安的扶罗韩,袁熙大笑。“大帅,我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扶罗韩看看袁熙身后的赵云等人。“什么样的商队,需要君侯亲自护送,还带着这么多精锐骑兵?”
“真是做生意,我要换一些战马。”袁熙指指身后的骑兵。“马还是应该在草原上奔跑,总圈着不行,耐力下降。我想和大帅做生意,一匹换一匹,每匹马我补贴你三百钱,你看怎么样?”
见袁熙说得诚恳,扶罗韩有点信了。“三百钱太少了吧?”
“生意嘛,可以谈。”袁熙笑笑。“具体的,由他们去聊。我向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檀石槐的故事吗?我想听听。”
第22章 见贤思齐
虽然不解袁熙为什么想听檀石槐的故事,扶罗韩还是很愿意讲一讲他知道的檀石槐。
檀石槐不仅是他的祖父,是他的权力来源,也是他最仰慕的草原英雄。
与泄归泥这样的小辈不同,他年少的时候,檀石槐还在世,他亲眼见过檀石槐。即使是在檀石槐英年早逝之后,还有很多追随过檀石槐的人活跃在草原上,给小辈们讲檀石槐的英雄故事。
扶罗韩就是那些听故事的孩子之一。
与泄归泥听到的传奇不同,扶罗韩口中的檀石槐更像一个人,虽然有些故事听起来也有点超出想象,终究还是人能做的事,并不比袁熙数百里奔袭乌巢夸张,也不比公孙度自己将首级送到袁熙面前离谱。
袁熙认真听完了扶罗韩讲的故事,最后问了一句。“如果檀石槐不是鲜卑人,而是其他人,比如乌桓人、匈奴人,或者是我这样的汉人,他还能统一草原吗?”
扶罗韩也没多想,直接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
“你们不介意?”
“介意,但是我们更介意他是不是公平。草原上生活艰苦,有时候多一点少一点,区别不是活得好一点还是差一点,而是能不能活下去。你们汉人不是也有一句话么,不患寡而患不均,草原上也是这样。”
袁熙笑笑。“你见过多少汉人?”
“很多。”扶罗韩打量了袁熙一眼。“汉人觉得我们鲜卑人是蛮夷,看不起我们,我们鲜卑人却很尊敬汉人。来到草原的汉人聪明、能干,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只可惜,这些年少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汉人没能成为草原之王?”
扶罗韩愣住了,想了半晌,苦笑道:“君侯这个问题难住我了。我想来想去,可能只有一个答案。汉人虽然聪明,也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留在草原上。他们只是暂时避难,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回到中原去。”
他叹了一口气。“草原太苦了。就连鲜卑人都想去中原,更何况原本就来自中原的人呢。君侯出身世家,应该见过不少鲜卑奴吧?”
袁熙轻轻点头。他的确见过很多鲜卑奴婢,而且都很漂亮。
“他们宁愿做汉人的奴婢,也不愿意留在草原上,不是因为他们愿意侍候人,而是草原太苦。到了中原,就算是做奴隶,至少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扶罗韩直起身体,拍了拍大腿。“君侯开放边市,你知道有多少人入塞吗?”
袁熙很意外。“大帅是说,鲜卑人入塞?”
“不仅是鲜卑人,还有匈奴人、乌桓人,只不过鲜卑人中美人更多,到了中原更好活,所以鲜卑人入塞的最多。我听说,他们大多从飞狐道入塞,先到中山、赵国,练习歌舞,然后再被卖到中原。为了能顺利通过飞狐塞,有人还要先给守塞的人送礼。”
袁熙大感意外。他刚从飞狐塞来,可没听到一句这样的报告。
不过,仔细回想,飞狐塞上上下下的确都过得不错。
原本他以为只是过往的商人有所馈赠,没想到他们还收鲜卑人的钱,放鲜卑人入塞。
果然是君子有君子的生财之道,小人有小人的谋利手段。
回头得查一查。
“大帅,草原艰苦,你想不想去中原做富家翁?”
扶罗韩盯着袁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被你们汉人当猪养吗?看起来膘肥体壮,实际上养在烂泥里,以食屎为生,最后还要被宰了吃肉。”
袁熙大笑。“大帅对我们的戒心很重啊。”
“难道不是?”扶罗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君侯之前,刘虞与公孙瓒主事幽州。公孙瓒自不必说,只想拿我们鲜卑人的首级升官。刘虞号为君子,以安抚为主,可是他内心里何尝将我们鲜卑人当人看?在他眼里,我们喂不熟是狼,喂熟了就是狗,反正不是人。”
“是这样吗?”袁熙大感惊讶。
他到幽州之后,绝大多数人对刘虞的评价都很高,最多批评他不会用兵,从来没人指责过刘虞不把鲜卑人、乌桓人当人看,反倒是有人觉得他对鲜卑人、乌桓人太过宽纵了。
扶罗韩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君侯,这是我的亲身体验,不会骗人。他或许没这么觉得,但他内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们鲜卑人不识字,不会子曰诗云,但我们看得出人心。”
袁熙很诚恳的点了点头。“刘牧出身宗室,又是服膺儒教的君子,华夷之辨看得重,难免有些习气。大帅也不必放在心上,正如你所说,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并非刻意针对你们。”
扶罗韩打量着袁熙,忽然笑了。“我听说君侯的父亲大将军与刘牧看似盟友,其实是敌人,还杀了刘牧的儿子。君侯能为刘牧解释,着实有些令我意外。”
袁熙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倒没想那么多。”
扶罗韩端起一杯马奶酒。“冲这句话,我敬君侯一杯。”他一饮而尽,抹了抹胡子,又道:“君侯虽然出身高贵,却和我们草原上的人差不多,也许这就是我们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原因吧。”
袁熙也喝了酒,笑道:“我也觉得草原上更舒心。不瞒大帅说,我想在草原上立帐,做檀石槐那样的英雄,统一草原。大帅,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扶罗韩很惊讶,盯着袁熙看了很久,最后说道:“我不反对。但是我要提醒君侯一句,就算是檀石槐大王,也只是让各部落坐在一起共商大计,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草原。”
他幽幽一声叹息。“草原太大了,从东到西走一遍,可能就要一年。”
袁熙提起酒壶,给扶罗韩斟满酒。“这件事的确很难,但是很有必要。如果能成,当然更好。万一不能成,退一步,像檀石槐大王那样,让各部落之间不要杀来杀去,也是好的。”
扶罗韩嘴角轻挑。“可是檀石槐大王统一了草原之后,却是要进攻你们汉人的。”
袁熙笑道:“你们进攻汉地,要的不就是中原的物资吗?我已经开放了边市,你们有什么买不到的,非要去抢?还是说,你们野心大了,想要做中原的主人?”
扶罗韩挠挠髡头,哈哈大笑。“君侯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这么一说……”他收起笑容,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会,最后将满含希望的目光看向袁熙,郑重地点了点头。“还真有可能。”
“那大帅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不?”
“君侯希望我怎么做?”
第23章 形势
袁熙和扶罗韩谈得投机的时候,卢毓正和扶罗韩麾下的几个部落头领吵架。
吵架的内容很多,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换马的补贴价格。
与诸将——尤其是泄归泥这样的质子——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袁熙了解到一个情况。用粮食喂战马不仅消耗太大,而且会影响战马的耐力。
如果是作为突击骑兵的坐骑,这些马看起来问题不大,而且颇有优势。
力量大,突击的时候速度惊人,能迅速撕开对手的防线,追着轻骑兵打。
但时间一长,这些马就跑不动了,反过来会被轻骑兵戏耍。
擅长骑战的将领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们想出了各种办法来解决,也形成了一些行之有效的经验。在大白登山,赵云将五百龙骑分为五组,轮流出击,就是为了保证战马的体力,保持速度。
那时候,袁熙以为是保证骑士的体力,后来才知道,首要目标并不是骑士,而是战马。
袁熙后来请教了泄归泥等人,了解了原因,也知道了最好的解决之道。
将战马送回草原,让它们在草原上自由奔跑,而不是圈养。吃新鲜的牧草,而不是粮食。只有这样,战马才能保持耐力,也不会在冲锋时轻易折断腿骨。
与乌桓人、鲜卑人换马,就是解决方案。
一匹换一匹,然后每匹补贴一些钱,双方各得其利,皆大欢喜。
鲜卑人并不反对这个交易,但是他们觉得三百钱太少了。
一匹战马,在草原上放牧一年,费心费力,还在承担死亡的风险,才给三百钱?
卢毓却觉得三百钱不少了。我们又不是一匹两匹,而是千匹万匹。一户牧民,放牧两三百匹马,一年下来就是五六万。汉人一个家庭一年才多少收入?如果能有五六万,那就是妥妥的有钱人了。
双方为此争吵不休,鲜卑人急了,扯开了话题,控诉起汉人的不公平。
你们汉人做生意不厚道,高价卖给我们中原的货物,却低价收购我们的皮货,发了大财,我们却吃了大亏。还有,你们汉人一边做生意,一边拐卖人口,每次来我们部落,都要骗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有时候连少年也不放过,却一个钱都不给。
卢毓听完,气笑了。
做生意有多危险,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没有丰厚的利润,谁愿意冒险?君侯开放边市,让汉人自由出塞贸易,也没拦着你们鲜卑人。你们要是觉得做生意赚钱,就自己做嘛。你们把皮货送到中山、赵国,再从中山、赵国进货,然后看看能赚多少,值不值。
鲜卑人跳了起来,你说话算数?
卢毓还没说话,充当通译的泄归泥先冲上去,拦住了那几个部落首领,让他们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
做生意的确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要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那几个部落首领使眼色。那几个人虽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大家都是鲜卑人,认识多年,总不会帮着汉人害他们,便暂时忍住了。
谈判暂时结束,泄归泥将卢毓送回帐篷,又安排了侍女侍候,对卢毓说道:“先生,我去劝劝他们。”
卢毓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和这些鲜卑人吵了半天,他也有些头晕脑胀,连思路都有些混乱了。
泄归泥回到各部落首领的面前,沉下了脸,用马鞭指着众人,骂道:“一群糊涂虫,你们还想让人入塞做生意?你信不信,不仅赚不到钱,去做生意的人都回不来。”
众人面面相觑。“汉人这么狠,要杀我们派去做生意的人?”
“是要杀,但不是用杀,而是用钱。”泄归泥坐下,一声叹息。“你们是没见过塞内的好,见过了,你们也不想离开。全是良田啊,只要几十亩,就能养活一家人,还不用东奔西走,不用担心白毛灾,不用担心马贼。你们说,这么好的生活,谁不想过?”
众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起身来。“那我们就打进塞去,占了中山、赵国吧。”
话音未落,泄归泥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他脸上。“就凭你?檀石槐大王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在塞内久留,你还想占他们的中山、赵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他们把飞狐塞一闭,你逃都逃不掉。”
泄归泥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了个飞狐道的草图,详细解说了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地形。
首领们听完,个个目瞪口呆。
这么危险的路,进去就出不来啊。
——
袁熙钻进卢毓的帐篷,正好看到卢毓一手搂着一个鲜卑少女,一手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教少女认字。见袁熙进帐,卢毓有些尴尬,连忙推开少女,起身准备行礼。
袁熙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按住了卢毓,又将少女推回卢毓的怀中。
“这才对嘛,天天绷着个脸,怎么行。”
北疆人多少沾染了些胡人习气,对男女之事看得极轻,就算是名士大儒,搂个胡姬也是雅事。其实中原人也差不多,高门大姓的奢侈淫靡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比如卢植的老师马融就是好声色之人,讲课的时候身边都有美人歌舞奏乐。
卢植就是因为多年不看一眼那些美人,才得到了马融的青睐。
但是很显然,卢毓没有卢植那样的心性,反而将少年好色的缺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袁熙也不希望他整天板着脸,入乡随俗,更方便和鲜卑人打交道。
“谈得怎么样?”
“正如君侯所料,他们说三百钱太少了,想加价。”卢毓收起笑容,坐好身体,向袁熙汇报了一下进程,最后又说道:“他们还说,来草原上做生意的商人诱拐人口,要我们严查。否则的话,再过几年,草原上连一个美人都没有了。”
“美貌也是优势。人都想过更好的生活,有优势的人更是如此。”袁熙看看卢毓身后的鲜卑少女。“你觉得她不想跟着你去中原吗?”
卢毓尴尬地笑笑,没吭声。实际上,鲜卑少女已经求过他了,只是他生怕母亲责骂,没敢答应。
他毕竟是儒门子弟,礼义廉耻还是要的。
第24章 优势在我
“我和扶罗韩聊了一下,他很有兴趣。”袁熙也将自己与扶罗韩交流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子家,我觉得我们可以深入筹划一下,做一番大事。你帮我写封书信,给韩子佩、荀文若,看看他们是什么意见。如果可能,我想请韩子佩来一趟。”
卢毓想了想。“韩子佩是君子,不适合与鲜卑人谈判。这些鲜卑人野性未除,只靠讲道理是不够的。而且……”他笑了起来。“优势在我,君侯不必急于谈判,只要加强武备,让鲜卑人不敢动粗即可。”
袁熙眼神微闪,随即明白了卢毓的意思,也不禁笑了起来。
双方交战,鲜卑人或许还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有胜有负,可是论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草原就无法和塞内相提并论了。
想入塞定居的鲜卑人、乌桓人数不胜数,想到草原上定居的人地屈指可数。
以前有,是因为中原战乱,草原上相对太平。
如今中原渐定,谁还到草原上讨生活。
也就是谋利的商人,和他这样想避嫌,顺便做点事业的人了。
按照这个形势下去,草原上的人口会大量流失,再加上他刻意从各部落挑选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年,草原上的各部落就会衰落,再也无法形成对中原的威胁。
没有了实力,鲜卑人还有底气讨价还价吗?
“除了戒备草原上的胡人,君侯还要安抚好入塞的胡人。数量不多的时候无所谓,数量多了,就不能掉以轻心了。一旦他们与草原上的胡人里应外合,边疆将永无宁日,整个幽州都会成为战场。”
卢毓叹了一口气。“在中原人的眼里,幽州人都是边鄙之人,不值一提,更何况是鲜卑人、乌桓人。”
袁熙心中一动,暗自警醒。
卢毓提醒得很及时,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他自己出身中原高门,从来只有他歧视别人的份,没人敢歧视他。可是他在邺城几年,深知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之间矛盾极深,有时候甚至是很多矛盾的起源。
老父亲袁绍之所以看不上吕布,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吕布出身并州五原,是典型的边鄙之地。
不仅袁绍看不上,据说刘备也看不上。
虽然刘备出身的幽州在中原人眼里也是边鄙之地,但刘备毕竟是宗室,又是大儒卢值的弟子,后来还做了豫州刺史、徐州刺史,绝非吕布这匹西北孤狼可比。
大量鲜卑人、乌桓人进入冀州,甚至进入中原,肯定会遭到歧视。人数少的时候,这些人不敢作乱。人数多了,可就说不定了。
至少中山、常山要加强戒备。
袁熙有点挠头,这两个郡都在冀州,他管不着,走飞狐道有一段路要借道中山,都需要提前打招呼。
有必要和老父亲袁绍通个气,让他有所准备,别等事情发生了再解释。
“子家,你帮我写份文书吧,给大将军。”
——
袁熙在弹汗山待了半个月。
经过反复讨论,又在袁熙与扶罗韩的出面斡旋下,卢毓最后和各部落达成了协议,先为虎卫、龙骑更换了战马,总共两千多匹。
虎卫、龙骑甲胄装备最好,战马的负担也最重,这几个月又一直在行军,没有休息的时候,掉膘严重,已经到了不换不行的时候。
袁熙为此支付了一百金,平均一匹战马花费三百六十钱左右。
一百金看似不少,可是和购买一匹新马的价格比起,显然要便宜得多。
就算草原上战马便宜,一匹普通的战马也要七八千钱,虎卫、龙骑对战马的要求更高一些,平均达到万钱以上。用三四百钱就能换一匹膘肥体壮的坐骑,太便宜了。
对鲜卑人来说,这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龙骑、虎卫换下来的战马并不是到了年龄,不能再用,只是因为喂养不当,体力不足。只要在草原上放牧一年,又能恢复强壮,到时候再换给袁熙,还能再挣三四百。
换言之,为袁熙牧马一年,一匹就能挣三百四,而且可以细水长流,年年挣,何乐而不为。
何况袁熙还答应了他们,会给他们安排一些靠得住的商人,给予一定的优惠。
完成战马交换后,袁熙让鹿离、楼于延等人回去,他只带着龙骑、虎卫和赵云的三千骑向东巡视。
即使是且行且牧,还是需要沿途的部落提供一些补给。人数太多了,负担太重,会让各部落承受不起。
鹿离、楼于延答应了,离开之前,他们再三请求,下次更换战马的时候,优先考虑雄鹿部落和黑鹰部落,他们一定提供最好的战马。
上谷、乌桓离塞内最近,这些好处本来就应该先给他们,现在却被鲜卑人抢了先,他们很是不平。
袁熙安慰他们,正因为你们离得近,直接将战马送到广阳就行。我会安排鲜于银、阎志和你们对接,他们至少需要更换五千匹战马,就看你们能不能拿得出这么多战马了。
鹿离、楼于延这才满意了。
离开了弹汗山,袁熙一路向东。
——
送走了袁熙,扶罗韩带着部落向西,先和步度根见了面。
步度根惨败于大白登山后,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三千余落。如果不是有扶罗韩这个兄长护着,他可能就被别人吞并了。
现在,他在雁门北部的草原上游牧,生活很窘迫。
这一片草原是轲比能的势力范围,原本是不可能让他在这里待着的,是袁熙联合扶罗韩,压制了轲比能,给他争取了这一片牧场安身。
步度根对袁熙的感情因此变得很复杂,既有畏惧,又有感激,还有一丝丝痛恨。
痛恨不是因为袁熙击败了他——草原上打来打去,胜负很常见——而是因为赵云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他,却没有杀,而是一直追着他跑,像撵兔子似的追了他半天。
这让他的自尊受到了重创,也因此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得知扶罗韩来了,步度根先是吃了一惊,以为扶罗韩后悔了,要来吞并他。等他知道扶罗韩只是想和他商量一些事情,他才定了神,带着亲卫营去扶罗韩会面。
兄弟俩见面后,看着神情憔悴,还没从那次惨败中恢复过来的步度根,扶罗韩很是心疼。
“有个机会,或许能让你重振威风,你有兴趣吗?”
第25章 遇袭
河东,风陵渡。
刘备坐在路边的山坡上,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正在渡河的骑兵。
袁尚接到袁绍的命令,让他调骑兵进入河东,协助高干作战。接到军令后,刘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选择了渡河地点,安排船只。
为了防止马超赶来堵截,他安排了两个渡河地点,一个是风陵渡,一个是东面的浢津。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马超根本没有出现,他顺利渡过了黄河。
这些来自北疆的骑兵很精练,也愿意服从命令。虽然对奔涌的河水有些畏惧,他们还是井然有序的上船下船,完成集结,两千余骑集结在一起,居然听不到几声马嘶,不得不说这些人控马有道。
看到这些人,刘备说不出的遗憾。
他是幽州人,却未能拥有一支这样的骑兵,现在还是借了袁绍父子的光。如果当初就有这样一支骑兵,他何至于被吕布、曹操逼得进退失据。
只要有五千精骑,他就能横扫中原。
可惜他没有,有也养不起。
这些天,他和张飞统领这支骑兵,深知这些骑兵的消耗有多惊人。袁尚为了这些骑兵,不仅竭泽而渔,几乎抽干了冀州的存粮,还一路征发,将河南、弘农诸郡的粮食抽调一空,据说袁绍还从兖州、豫州抽调了一些送过来,可谓是关怀倍至。
这就出身的差别。
刘备每每想到这些,都要叹一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绝望。面对袁氏父子,连曹操那样的枭雄都没能坚持下来,何况别人。
孙权、刘璋又能坚持多久?他们啊,一个太年轻,一个太蠢。
“公佑,你说,我们拿下关中后,刘璋还能坚持吗?”
孙乾不久前刚从益州回来,半路上听说刘备在袁尚军中,就赶来与刘备相见,重回刘备麾下。
听了刘备的问题,孙乾摇摇头。
“刘表归降后,刘璋就想投降,文武意见不一,险些生乱。若不是孙权派人结盟,只怕刘璋现在已经在甄城了。不出意外的话,关中一旦易手,益州会立刻投降。除非……”
刘备转头看着孙乾。“除非什么?”
“除非周瑜能拿下江南四郡,与益州连成一片。”
“周瑜啊。”刘备若有所思,也有点没把握起来。
到袁尚军中之后,参加了几次会议,他听到了一些江东的消息。据说孙权之所以拒绝袁绍的招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周瑜反对。
周瑜是孙策留给孙权的大将,手握重兵,影响力远超孙策留给孙权的另一个大臣张昭。周瑜不肯投降,并且坚信袁绍无法突破长江,孙权这才心存侥幸,要做最后一搏。
而事实也证明,袁绍暂时的确没有征服江东的实力,袁谭有青州水师助阵,击退了孙韶,却不肯趁胜追击。除了青州水师实力不济之外,中原人的力量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也是原因之一。
说这些话的是冀州人,而且他们的主要目的也不是夸江东的战斗力强,只是为了贬低汝颍人和袁谭。
可是,刘备却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在辽东作战时,他曾见识过青州水师的战斗力。说实话,能够跨海作战,青州水师的实力不弱,之所以不及江东水师,唯一的可能就是将领能力不够,或者不愿意出力。
据说,统领青州水师的是刚刚投降的臧霸等人。
他们被袁谭逼降了,却未必心服口服,出工不出力也是很正常的。
刘备认识臧霸,知道他们和出身世家的袁谭等人说不到一起去。
如果周瑜能拿下江南四郡,将来的形势还真不好说。
在刘备看来,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不小。
他总觉得,袁绍看似如日中天,其实危机重重,随时有可能分崩离析。
“公佑,你说我们能拿下关中吧?”
孙乾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眼中忧色很浓。
刘备没有再问。
他很清楚,即使董卓已经死了五六年,西凉人的战斗力依然是无数人心中的噩梦。高干如此,袁绍也一样如此。当年在河内遭西凉军袭击的场景,会成为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阴影。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袁绍专程从辽东调来。
“府君,快看。”孙乾突然低声叫了一声,伸手指向东方。
刘备眼皮一抬,忽然心里一惊。
一名骑兵正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踢起的烟尘又细又直,直冲云霄。骑士伏在马背上,高举着一面三角红旗,路边的行人、骑兵纷纷避让。
“不好。”刘备脸色微变,本想坐起,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骑兵奔到土坡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上了坡,来到刘备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府君,张校尉遇袭,请求增援。”
“是谁袭击了张校尉?”
“马超。”
刘备的嘴角抽了抽,急声问道:“确定吗?有多少人?”
“确定,看到了马超本人,大约有七八千骑。”
“张校尉渡河了吗?有多少人马?”
“渡河了,他身边有两千多骑,背河列阵。”
刘备有些慌。
他一直以为马超会来攻击他,所以将斥候都派到西北方向,完全没想到马超会绕过他,去偷袭张飞。
他明明都以身为饵了,马超又是怎么识破的?他又怎么出现在浢津的,难道是翻越了颠軨坂?
那可不是骑兵能走的路。
但是不管怎么说,马超这一招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现在必须做出决定,否则张飞凶多吉少。
“公佑,怎么办?”
孙乾也有点慌。风陵渡到浢津近百里,就算骑兵全速赶过去,也会因为战马力竭而无法作战。可是不救,难道看着张飞和两千骑兵被马超杀死?
“府君,要救,但是速度不能太快,可先派一部分人增援,以壮声势,助益德坚守。”
刘备觉得有理,随即叫来糜芳。“你率主力,与公佑一起在后,谨慎行军,我率千骑驰援益德。”
糜芳连忙说道:“府君不可,马超凶猛,还是我去驰援张校尉,你与公佑持重在后。”
刘备摇摇头。“子方,正因为马超凶猛,我才必须亲自前去。如果知道是我驰援益德,马超说不定还会留着益德,先来攻击我。如果是你,他先会全力进攻益德,益德就危险了。”
第26章 张飞战马超
张飞站在阵中,命人连续急射,不给马超靠近的机会。
考虑到可能会有伏击,所以他没有急着将战马运过河,却准备了大量的箭矢。
鲜卑人、乌桓人都是天生的弓箭手,这些精挑细选的幽州骑兵更不用说,手里的弓虽然射程不及冀州强弩兵,速度却不遑多让,两千人愣是射出了万箭齐发的感觉。
密集的箭雨让对面的凉州兵也有些头疼,不敢轻易发起攻击。
有甲胄的凉州兵也有限,大多数人只有简陋的皮甲护身,挡不住如此密集的箭雨。
犹豫间,突袭的机会就从手边溜走了。看着有准备的袁军,他们只能停在射程之外,等待进一步命令。
马超收到消息,赶到阵前,举目远眺。
“张?”马超看到了张飞的战旗,回头看向部曲将庞德。“张益德?”
庞德点点头。“应该是,没听说袁尚麾下有另外一个姓张的大将。只是……这些人是骑兵吗?”
马超打量了一番,也发出了羡慕的叹息。
眼前这两千人应该是从幽州赶来的鲜卑、乌桓骑兵,因为不少人没戴头盔,露出了髡头。只是他们的装备也太好了,几乎人人都有两当铠,身穿鱼鳞细甲的也不在少数。
相比之下,凉州兵就显得太简陋了,大部分人只有皮甲,有两当铠不足十分之一。
马超心中不安。
他在与高干交战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与他厮杀的张辽、徐晃的装备一般,但高干指挥的主力却非常不错,远远超过凉州兵。眼前这些胡骑的装备也比张辽、徐晃的好,可见袁军的实力比曹操旧部更胜一筹。
如果让他们突入关中,威胁太大了。
最好是能让他们击杀在这里,夺取他们的甲胄。
如果袁尚只有步卒,就好对付了。
正当马超考虑如何击破张飞的阵地时,张飞突然翻身上马,提矛出阵。
马超不解,回头看看庞德,发现庞德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张飞在搞什么鬼。
两军交战,万箭齐发,你站在这儿是想做箭垛吗?
这时,只见张飞举起手中长矛,厉声喝道:“燕人张飞在此,对面可是马孟起,敢一战否?”
虽然隔着百步远,马超还是听到了张飞的叫阵,不禁笑道:“这张益德好大声,不愧是与关云长齐名的勇士,我当与之一战。”
一边说,一边准备踢马上前。
庞德连忙伸手拽住了马缰。“将军,万万不可。两军交战,岂是个人好勇斗狠之地。”
马超哈哈一笑。“令明,我意岂在张益德乎?刘玄德才是我要杀的人。既然张益德在此,刘玄德必率军来救,你且部勒诸将,养精蓄锐,待我与张益德戏耍戏耍,看看他是否名副其实。”
庞德听了,这才知道马超的心思,只好松手。
马超踢马上前,与张飞面对面,先看了一眼张飞垂在马鞍旁的双脚,大声说道:“听闻北疆出现了一种新的马具,名为马镫,可以帮助骑术不佳的人坐稳马背,不至于摔下来。可是你脚下踩的物件?”
张飞听了,有些尴尬,连忙将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
北疆出现马镫之后,这些从幽州来的骑兵都装上了马镫,愿意用的人却不多。那些胡族骑兵不仅不愿意用,还笑话用马镫的人是骑术不佳,不配称为精锐。
有人甚至取下了马镫,依然用双腿夹着马鞍。
张飞没那么极端,他知道赵云在大白登山大破鲜卑时就有马镫助力,而且自己试用之后,也的确能够省力,反而成了最愿意用马镫的人。
骑兵们倒也不敢嘲笑他,因为敢嘲笑他的人都被他揍了一顿。
即使不用马镫,他也能轻松击败任何一个人。
此刻被马超问起,他才感觉不好意思。他不愿意在马超面前丢脸,决定还是沿用老办法来与马超交战。
如果离开了马镫就坐不稳马背,就算胜了马超,也无脸见人。
既然是一对一的决斗,公平是第一要义。
见张飞放弃了马镫,马超满意的点点头,拍马上前,举矛就刺。
张飞也猛踢战马,与马超战在一起。
阵前决斗虽然无法决定战事的胜负,却能鼓舞士气。不论是凉州兵还是这些来自草原的胡族骑士,对马超、张飞的决斗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聚精会神的观看比武。
两人往来冲杀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也觉得遇到了对手,战意更浓,号呼邀战,随即转为缠斗。
二马盘旋,双矛并举,两人战得难分难解。
双方将士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每每看到惊险处,就大声叫好。一开始还注意立场,凉州人只会马超叫好,胡骑只为张飞叫好,后来看到激动时,也顾不上是哪一方的了,只要觉得精妙,就大声喝彩。
一时间,“彩”声不绝。
两人战了数十合,马力不济,不约而同的拨马,脱离接触。
马超大声笑道:“张益德,好身手,可敢再战?”
张飞正中下怀,仰天大笑。“有何不敢,换马再战,今日定要分出胜负。”
“好。”马超应了,转身回阵。
庞德迎了上来。“将军,有斥候回报,刘备正在赶来,大约有千骑。”
“命成宜前去迎战,趁刘玄德马力不足,击破他。”马超想了想,又道:“令明,你也去。”
“好。”庞德转身命人前去传令。
马超换了一匹马,重新回到阵前,等张飞换马再战。
张飞换了马,回到阵前,看到凉州兵阵中烟尘翻滚,有大队骑兵离开阵地,知道形势有变,大声喝道:“马孟起,你在搞什么手段?”
马超哈哈大笑。“手段谈不上,只是听说刘玄德率兵来援,让人去迎接一下。你还战么?若是不战,我就进攻了。”
张飞大喝。“自然要战。今日不分胜负,绝不罢休。”说完,催马上前,再次发起进攻。
马超横矛招架,与张飞战在一起。
两人各战了不久,就有骑士从西面飞奔而来,奔到张飞的阵前,大声叫道:“张校尉,援兵来矣,府君命人务必坚定,不可浪战。”
张飞抓住机会,脱离与马超的接触,大声问道:“是谁领兵在前?”
“是府君自己。”
张飞吃了一惊,看向马超。
马超横矛立马,笑语盈盈。“张益德,我已经派五千骑去迎刘玄德,你猜他能坚持多久?”
第27章 背靠大树,心里不慌
张飞暗叫不好。
他主动挑战马超,就是因为双方兵力悬殊,他没有取胜的把握,这才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增援。
结果马超将计就计,一边和他决斗,一边派重兵去伏击刘备。
刘备只有两千骑,又是赶来救援,马力消耗很大,面对两倍多的兵力,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急着发起攻击。
过河之前,他们就分析过双方的优劣。
马超的优势在于骑兵多,又在河东经营了一段时间,相对熟悉地形。
他们的优势在于装备好,六千骑看似数量不多,却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再加上冀州的甲胄、武器加持,实力更胜一筹,耐苦战、久战。
如果是追逐战,他们或许不如马超熟悉地形,需要谨慎。可若是两军混战,他们却有把握以少胜多。
眼前的形势正如之前所料,马超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伏击了他,又派出重兵去迎战驰援的刘备。很显然,马超也意识到双方的装备差距,没有信心在同等兵力下取胜。
既然如此,他就没必要急着和刘备会合,拖住马超就是为刘备分担压力。
与刘备相交多年,他相信刘备的能力。
就算打不赢,刘备也跑得掉,想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
况且他现在也没得选,明知有风险,也只能赌一把。
张飞主意已定,大笑道:“玄德乃汉室宗亲,身经百战,你亲自去都未必能赢他,更何况其他人?休要多言,你我再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绝不罢休。”
马超也笑了,招招手。“再来,今日战个痛快。”
两人不再废话,再次策马冲锋,战在一起。
——
刘备远远地看到了直冲天际的烟尘,知道有骑兵来袭,而且数量不少,立刻停止前进,命人抢占有利地形。
敌我形势不明,己方又连续奔驰了五六十里而来,马力不足,不宜立刻交战。
号角声响起,千余胡骑立刻离开了大路,奔向了北侧的土坡,居高临下。
这些骑兵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以刘备的亲卫骑,约有五六百人,骨干都是跟随刘备多年的精锐,在辽东、辽西招募的精锐骑士,装备优良,战斗力也最强。
另一部分就是刚刚从北疆赶来的千余精骑,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再加上和刘备的亲卫骑同属鲜卑、乌桓,语言相通,习俗相近,沟通起来比袁尚、审配率领的冀州兵还要方便,相处得也非常愉快。
刘备的命令一下,他们就领会了意思,迅速执行。
等成宜率部赶到的时候,刘备已经立马山坡之上,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成宜倒也没想太多,命人列阵,同时派出斥候,打探消息,做好战场警戒。
对马超的这次行动,他并不赞同,只是实力不如马超,不得不俯首听命。见刘备避而不战,他也不想主动仰攻,决定等庞德来了再说。
这种硬骨头,还是交给马超的心腹去啃吧。
他可不想白白损失兵力。
又过了一会儿,庞德率部赶到,一看双方形势,就知道成宜的心思。他也没多说什么,先查看了一下地形和双方的兵力,派人回复马超,然后对成宜说道:“请将军为我掠阵。”
成宜正中下怀,一口答应。“令明,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刘玄德有机可乘。”
庞德也懒得和成宜计较,随即策马来到刘备所在的山坡之下,下令一部分骑兵下马,执刀盾进攻。别派两千人持弓弩,夹阵而射,防止刘备顺着坡势冲阵突围。
凉州兵汉羌混杂,不仅擅长骑战,也擅长步战,尤其是这种山地丘陵。
在这方面,有先例可以借鉴。
当初袁绍在界桥大破公孙瓒时,打头阵的主力就是麹义率领的八百羌兵。袁绍和冀州人忘了,凉州人却没忘。战前会议时,马超就特别提醒,做了准备。
两曲凉州兵手持刀盾,在弓弩的掩护下,从不同的方向向刘备所在的山坡发起了进攻。
刘备见状,暗自叫苦。
凉州兵行动迅速,调度有方,而且一看就知道对方准备得很充分,又占了先机,这一战不好打。
但看看凉州人的阵地,知道他已经吸引了至少三四千人,为张飞分担了压力,基本目标已经达成,刘备也算是放了一点心,随即命人反击。
双方都找不到机会的时候,就只能一点一点的啃了。
不过刘备也不担心,背靠袁尚,他不用担心军械和粮草,更不用担心兵力不足。他只要能守住阵地,坚持一两天,等袁尚收到消息,一定会安排人增援。
到时候就看马超能不能撑得住了。
他既然是突袭,粮草就不可能带得太多。
刘备第一次感觉到背靠大树的好处,真是一点也不慌啊。
想想当初在广陵,但凡徐州人能给他提供一点粮草,他何至于被袁术打得那么惨,饿得只能吃人。
——
马超与张飞再战数十合,还是没能分出胜负,只得再次脱离接触。
借着回阵换马的机会,马超了解到了西线的情况。
庞德截住了刘备,但刘备占据了有利地形,急切间无法攻克,只能慢慢耗。
马超勒住坐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回到阵中,正在换马的张飞,暗自皱眉。
突袭的优势已经丧失,再打下去,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随即给庞德、成宜传令,脱离战场,回蒲坂。成宜先走,庞德等他会合后再走,他将亲自断后。
骑士离开之后,马超就下令集结,随即对张飞的阵地展开了冲击。
一千骑兵冲出阵地,在马超的亲自率领下,迅速完成加速。
听到凉州兵的战鼓声,张飞不敢怠慢,再一次下令集射,用弓箭阻止凉州兵靠近。
他被压制在河边,没有加速空间,冲出去也是被凉州兵屠杀。
箭如飞蝗,扑向凉州兵。
马超大喝一声:“举盾——”
骑兵们举起盾牌,身体伏在马背上,缩在盾牌后,冒着箭雨向前突击。
箭射在盾牌上,咚咚作响,射在战马的身上,射破了凉州兵的皮甲。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更多的骑士却选择了无视,继续冲突。
百步距离,瞬息而至。
马超一马当先,突到了阵前,看准时机,突然起身,大喝一声,拉开弓,连射数箭。
两名正拉弓急射的胡骑应声而倒。
凉州兵纷纷放下盾牌,拉开弓,一阵急射。
双方的箭矢在空间交汇,又瞬间分离,射向对方。
第28章 各有长短
马超离开前的一击虽然只伤了十几个人,却给张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此犀利的攻击,如此精湛的骑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
那就是吕布。
即使是擅长骑战的赵云,也未曾有机会展示出如此流畅的攻击。他在大白登山的表现也很精彩,但张飞未曾亲眼目睹,不知道和马超相比谁更出色。
这一击,让张飞看到了马超个人武艺之外的指挥能力,也看到了凉州骑兵的战斗力。就算他现在拥有从幽州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又得到了精良的装备,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兵力不足,战马缺得更多,不敢追击,只能派人通知刘备提高警惕,同时加快运输,将更多的骑兵和战马运送过河。
刘备更谨慎,根本没从山坡上下来。看到东方烟尘大起,更是严令部下擅自出击,死死的守着山坡,不给庞德一点机会。
糜芳同样有惊无险,看到有危险,第一时间寻找有利地形据守,等待增援。
马超也没有恋战,会合了庞德、成宜后,飘然而去。
第一次接触的时间并不长,战事也算不上激烈,却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飞完成了渡河后,也赶来和刘备、糜芳会合。
见张飞无恙,刘备长出一口气,问起了详情。
张飞就将自己与马超阵前恶斗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马超武艺不俗,但他最擅长的兵器却不是矛,而是弓箭。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小心些。”
麋芳有些好奇。“校尉没有用马镫吗?”
张飞眼睛一瞪。“我岂是占人便宜的人?既是比武,自然要公平第一,否则胜了也无脸见人。”
“若有马镫,校尉有几分胜算?”
张飞想了想。“若是对付其他人,区别不大,马超矛法极佳,我几乎不可能刺中他。”
麋芳没有再问。
他也擅长骑射,但用矛的能力一般,和张飞这样的猛将更不能比。如果遇到马超,他不可能和马超比武,那就不用讲什么公平,有什么本事就用什么本事,保住性命才是第一重要的。
就这段时间的体验来看,他觉得马镫很有用,甚至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有用。
所以其他人不愿意用,他却非常喜欢,几乎一直在用。
相比于麋芳关心个人武艺,刘备更关心双方骑兵的实力对比。“益德,马超至少有两万骑,我们却只有六千骑。如果野战,你觉得我们有多少把握取胜?”
张飞仔细想了想。“最多五成。”
“这么少?”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皱起了眉头。
他还指望着一战立威呢,如果只有五成胜算,风险就太大了。
“玄德,你注意到没有,凉州骑兵虽然没有马镫,却有很多人带了长矛,比我们多。他们是突骑,我们虽然有甲,却还是以骑射为主的轻敌。两军混战之际,如果我们兵力占优,可以围住他们射,骑射也可以取胜。但我们兵力少,是他们围着我们,这时候骑射就远远不如突骑……”
刘备、麋芳都是久经战场的人,一听张飞的分析就明白了双方的优劣。
刘备一拍大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必须练矛,否则以军法论处。”
糜芳觉得有理,大声附和。
——
脱离了战场,马超的脸就一直阴着,情绪也不高。
庞德以为他和张飞比武吃了亏,问了一下其他人,得知马超并没有吃亏,反而在撤退之前实施了一次成功的突袭,迫使张飞不敢追击,不禁好奇。
晚上宿营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问马超担心什么。
马超抬起头,看向远方。“令明,河东怕是守不住了。”
“啊?”庞德一愣,手里的肉差点掉地上。
他知道马超肯定在担心什么,却没想到马超会这么担心,甚至觉得河东都保不住了。
“今天一战,刘玄德、张益德没尽全力。是谨慎还是他们不熟悉这些胡骑,我不清楚,从胡骑的武器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都是久经战场的宿将,一定会做出调整,从而发挥出这胡骑的战力。马镫是骑战的利器,他们不会不用的。”
庞德想了想。“你是说他们挂在马鞍上的那东西?”
马超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这东西是谁发明的。”
“还有讲究?”庞德差点笑出声来。
“是袁绍的儿子,幽州刺史袁熙发明的。之前只听说能帮人坐稳马背,我也没当回事。今天亲眼见到,我才知道不仅是坐稳马背这么简单。”
马超竖起手指,比划了一下。“他会让你持矛冲击的时候不用担心落马。”
庞德瞬间明白了马超的意思,随即说道:“这是好东西啊,我们也用。安邑就有铁官,只需几天时间,做个上万件不成问题。如此一来,我们还是有优势的。”
“你可以做马镫,你能打造甲胄吗?你看那些胡骑,几乎每人一件两当铠,这是我们能比的吗?唉……久闻冀州户口殷富,现在才知道,他们是真富啊,真富啊。”
马超一边叹息,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悔这段时间太大意了,准备不足。之前看到张辽、徐晃的人马时,还以为所有的袁军都是如此,现在才知道,张辽、徐晃的装备差,只是因为他们是降将。真正的袁军,尤其是冀州军,装备要好得多。
怪不得曹操都输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太明显了。
一瞬间,马超甚至有些灰心丧气,觉得取胜无望,不如早降。
仔细说起来,他和袁绍并无仇恨,反倒有些渊源。
父亲马腾又在鄄城为质,如果就此投降袁绍,还能父子团聚。
只是一想到关东人对凉州人的歧视和打压,他又不甘心。就这么降了,袁绍肯定不会重视他,以后自己就只能和张辽、徐晃一样被慢慢消耗完实力,彻底沦为弃子。
怎么才能破局?马超苦思无解。
想来想去,他决定给韩遂写封信,问问韩遂的意见。
除了韩遂,他也找不到人可以商量。
凉州不缺猛将,但是缺智者。
不期然间,马超想起了钟繇。
当初钟繇坐镇关中的时候,他们合作得还算愉快。钟繇用智,他们出力,在河东大破高干。他临阵斩杀了钟繇的外甥郭援,钟繇也没怪他,可谓深明大义。
如果钟繇也在,那就好了。
第29章 天赐良机
马超退到雷首山,停了下来,命人就地筑垒,准备再次迎战刘备。
雷首山是中条山最西端的一座山,东侧是涑水,西侧是黄河,向北不远就是蒲坂津。与东南方向的中条山相连,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备从风陵渡来,必须经过雷首山,除非他选择翻越中条山。
刘备率领的全是骑兵,翻越中条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所以马超决定在这时阻击刘备,争取一点时间。
他要为麾下的骑兵准备马镫。
作为久经沙场的骑战高手,看到马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被传言所误。此物绝不仅仅是帮助骑术不佳的人这么简单,对骑战的影响极大,不可不用。
好在安邑就有铁官,打造马镫也不需要百炼钢,普通的铁就行。实在不行,甚至可以用木板、皮绳代替。他需要的只是时间,挡住刘备几天,为工匠们争取时间。
与习惯骑射的乌桓人、鲜卑人不同,凉州骑兵一直以持矛突击为主。
这个习惯可以追溯到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霍去病,当年追随他们横行漠北的就是以凉州子弟为主的六郡良家子。
第二天,当刘备赶到的时候,马超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形,建起了营垒和阵地。
虽然这些阵地很简单,却让刘备非常挠头。
马超不仅有地利可用,麾下的凉州兵也擅长山地步战,这一点是他麾下的胡骑不能比的。如果强行攻击,损失不会小。
反复侦察了地形后,刘备决定停止前进,后退数里立营。
他一面勒令胡骑练习长矛,由熟悉的骑射改成突骑,一面派人通知高干。
我已经到达雷首山,正与马超对峙,使君可以迅速南下,夺取河东腹地,然后与我夹击马超。
如果能在此之前拿下蒲坂,断绝马超后路,那就更好了。
——
在收到刘备的消息之前,高干已经知道刘备渡河,马超亲自赶去堵截,也趁势发起了反击,将战线重新推到临汾、绛邑一带,正谋算着进攻闻喜、安邑,收复河东。
安邑是河东郡治,拿下安邑,就算是收复河东。
除此之外,安邑还有铁官,有盐池,都是高干早就想要的资源、财富。
可是收到刘备的消息,高干却很生气,破口大骂。
“大耳贼竟敢指挥我?蒲坂离雷首山不过十余里,他不去攻打,却要我赶过去?”
他麾下的幕僚也对刘备的安排非常不满,觉得刘备乱了尊卑。
你只是一个辽东太守,奉大将军之命来作战,还是在袁尚麾下听令,有什么资格来指挥高干?
高干是并州刺史,和袁尚平级,连袁尚的命令都不用听,还能听你刘备的?
一通七嘴八舌的辱骂后,高干决定停止前进,让刘备与马超对峙,最好吃点苦头,免得太嚣张。
讨论的时候,贾诩、张辽、徐晃等人都在座,但他们都一言不发,沉默得像局外人。
高干看在眼里,也不在乎。
这些曹营降将迟早都是要收拾的。要么在战场上消耗掉实力,要么用别的理由边缘化,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终老一生,不用在乎他们的想法。
高干不仅没理会刘备,反而给袁绍写信,委屈地表示并州财力、物力都不如冀州,承担不起收复河东的重任,颜面扫地,就连刘备都不听他的命令。请袁绍给袁尚下令,让他亲自来战马超。
——
襄阳。
袁绍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三封信,一字排开。
一封信是袁熙发来的。
袁熙带着亲卫骑,和护乌桓校尉赵云一起,正在燕山以北巡视鲜卑各部,并与沿途遇到的部落交换战马,一方面保持骑兵的战斗力,一方面抽空各部落的实力。
袁绍很意外,如果不是袁熙提及,他甚至不知道战马还有这么多讲究。
由此可见,袁熙在幽州几年真没闲着,学到了不少东西,积累了不少经验。以前是实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一切以求稳为主。现在有了实力,就展现了出色的能力,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当然,更让袁绍满意的是袁熙的谦卑。
袁熙在书信里说了那么多,讲的全是如何安定北疆的计划,想的全是削弱鲜卑人、乌桓人,保持边疆的长治久安,恢复对塞外的控制,却没为自己提一个要求。
看他那意思,似乎很满足于幽州牧这个位置,对中原一点也不关心。
这让袁绍多了几分安心。
他最担心的就是袁熙支持袁谭,夹击袁尚,或者趁袁尚不在冀州的时候染指冀州。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袁熙根本没这想法。
第二封信,是韩遂派人送来的。
韩遂表示,他们无意与袁绍开战,只想过点安稳日子。如果袁绍能够撤走袁尚,他们甚至愿意交还河东,并将袁隗等人的尸骸送还,然后上表称臣,拥护袁绍代汉。
为了拉近关系,韩遂甚至回忆起了当初与袁绍见面的经过。
第三封信,则是刚刚收到的高干军报。
对高干的叫屈,袁绍很不满意,甚至有些愤怒。
拿不下河东也就罢了,安排刘备过去增援,你还挑三拣四,非要说刘备是夺兵权,要指挥你。
刘备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吗?
他在辽东有自己的利益,有必要来和你争兵权?
他对高干很失望。如果高干不是他的外甥,身份特殊,他现在就罢免高干,将并州一起交给袁尚。
就在他生气的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郭图、田丰、逢纪走了进来,还有一个袁绍没想到的人。
沮授。
看到沮授,袁绍很惊讶。“公与,你什么时候来了?”
沮授风尘仆仆,上前躬身施礼。“大将军,我是奉天子之命,来与大将军商议的。”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快。“奉天子之命?”
“天子有意禅让,我不敢决断,又怕走漏了风声,只好亲自赶来。”
“什么?”袁绍吃了一惊,挺身而起。
郭图、逢纪也很意外,纷纷转头看向沮授。
他们已经讨论过多次,等袁尚拿下关中,就可以上书天子,为袁绍加九锡,做代汉的准备。只是眼下袁尚还没夺取关中,高干还有河东折腾,天子突然主动提出禅让,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袁绍起身绕过大案,来到沮授面前,抱着沮授的手臂,看着沮授满是尘土和疲惫的脸。
“公与,你辛苦了。”
沮授深施一礼。“为大将军效劳,在所不辞。”
第30章 无人在意
郭图等人也恢复了冷静,纷纷落座,听沮授介绍详细情况。
这件事太大了,不能不多加几分小心。
为此,袁绍还命人守住门,任何人非报不得入内。
沮授简单的洗了脸,平复了一下心情,随即讲起了消息来源。
首先向他通报消息的是卫尉马腾。
马腾是在袁绍击败曹操,进驻中原后入朝的,袁绍接受了他的投降,任命他为卫尉。这只是一个虚衔,甄城的兵权全在袁绍的亲信手里,马腾挂名而已,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在鄄城没什么存在感。
那天马腾进宫,到尚书台找沮授的时候,沮授就大感惊讶。
马腾请沮授屏退众人,说了一件事。
他知道袁尚统兵西征,与高干并力,准备攻打关中。他也不觉得韩遂、马超能是袁尚、高干的对手,所以主动求和,希望袁绍能给他们父子一条生路。
马腾还提到了扶风马氏和汝南袁氏的渊源,要求也不高,只希望袁绍出面,让他继承扶风马氏的名声,他就可以让马超投降,然后效仿扶风马氏的先祖——伏波将军马援——劝进。
一开始,沮授没当回事。
他觉得马超降不降,马腾劝不劝进,区别都不大。
袁尚拿下关中是必然,袁绍代汉也是必然,不缺马腾这点小意思。
想劝进的人多了,轮得着你马腾吗?
但马腾随即说了一件事,他和一些人通过气了,只要袁绍愿意,他们可以上书天子,请天子禅让帝位,而且有把握让天子同意。
他们甚至已经在天子面前透过口风,天子没有反对,表示辽东已定,早几年晚几年也没什么区别。趁着年轻,早点去辽东,说不定还能做点事。
听完这句话,沮授不敢大意,和马腾谈完后,他又进宫见驾,和天子进行了深入而诚恳的沟通,确定了天子的确有这方面的意思,这才亲自赶来襄阳,面见袁绍。
这里面有两个点值得注意:一是马腾是如何和韩遂、马超联络的,沮授一无所知;二是天子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沮授觉得很为难。
天子要将一些勋贵旧臣带到辽东去,却没有明说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勋贵旧臣很可能就是帮助马腾和韩遂、马超联络的人。
这些人数量不少,而且都隐在暗中,面目模糊,谁都有可能,谁又都没有可能。
这至少说明一点,鄄城还有一些他们之前都没有留意到的力量,而且这些力量忠于天子,并且与外界有相当紧密的联络,不可小觑。
袁绍听完,回到案边,拿起了韩遂的书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了沮授。
“公与,你看看这个?”
沮授迅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就愣住了。“大将军,韩遂单纯写书信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和马腾并没有联络,只是想到一起去了?”
袁绍没说话,只是示意沮授将韩遂的书信给其他人传阅。
沮授恍然,连忙将手里的书信转给田丰。
田丰、逢纪、郭图依次看信,看完之后,谁也不说话,各自沉思。
这是一个不战而胜,轻取关中的好机会,但问题也不小。
一是韩遂、马腾是像沮授说的一样不谋而合,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韩遂、马超之间的合作并不紧密,有机可趁,攻取关中会比预料的更容易。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是一桩阴谋,不可不防。
二是藏在暗中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否足以影响形势,甚至挡住袁尚、高干的攻势?
如果能,他们就必须重估战争的风险,加强戒备,以免出现意外。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防着这些力量在辽东集结,成为将来的隐患。
总而言之,这件事看似机遇,其实风险也不小,必须谨慎处理,不能大意。
一时间,谁也无法做出决策。
袁绍想得脑子有点疼,又拿起袁熙的书信,让众人传阅。
这就比较简单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袁熙的尝试有意义。虽然打破了安抚的既定成例,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以前每年都要给乌桓人、匈奴人大笔大笔的钱,效果却不怎么好。乌桓人有一点不满意就闹事,最后还和张纯等人搅在一起,公然背叛朝廷,匈奴人则到现在都不肯出力。
现在好,袁熙扼住了乌桓人、鲜卑人的脖子,逼着他们将精锐送到中原,又不断的抽调他们的好马,以后想造反都没实力。
唯一的问题是,袁熙的信里也说了,随着大量的胡人入塞定居,如何处理好他们与汉人的关系,就成了必须考虑的问题。胡虏野蛮,哪怕只有几十人聚在一起,也有可能闹出事来。
但这些都是细节,而且袁熙也想到了,可谓是深谋远虑。
对于袁熙提出,要将袁晚嫁给赵云的事,几乎没人关注。
苏仆延都死了,辽东属国都被取消了,谁在在乎袁晚嫁给谁。如果她嫁给赵云能够有助于稳定北疆,那就嫁吧。
同时,袁熙要娶赵云从女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辈份有点错乱,但是联姻嘛,在乎是两个家族可以因此结盟,细节问题不必在意。
如果联姻的是袁尚、袁谭,或许还会有人提出异议,现在要联姻的是袁熙,几乎没人关注会不会对袁熙的名声有什么影响。
当初让他娶甄宓的时候,就没考虑过,现在就更不用考虑了。
袁熙的方案,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定了下来。
至于高干的书信,几乎没人在乎,默契的忽略了。
他们都清楚高干的身份,也知道高干的能力。这人成不了事,也坏不了事,当他不存在好了。
倒是袁绍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郭图道:“元常可曾去河东?”
郭图有点尴尬,摇摇头。“元常说,他曾和元才交战,见了面,怕是不好相处。”
袁绍也没太在意,转头看向沮授等人。“你们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田丰想了想,拱手说道:“骑都尉崔琰文武兼备,可以为高元才佐,助其定河东。”
袁绍目光扫过众人,在郭图脸上稍微停留了片刻,随即点头答应,命人去传崔琰。
郭图很郁闷,大好机会,被冀州人抢走了,他还没什么好说的,谁让钟繇不肯去呢。
稍做思索后,郭图突然说道:“大将军,我觉得马腾的建议可以试一试。若能不战而胜,关中俯首,不仅是大将军的威德,更是新朝气象。若刘璋、孙权顺应天命,俯首称臣,则天下可定。若不知死活,定要抗拒王师,则大军稍做休整,顺势攻取益州,然后顺江而下,虎步江东,最多一年半载,也可以天下太平。”
田丰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郭图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从初平起兵算起,至今十有二年,天下大乱,白骨累累,人心疲惫。大将军若能登基为帝,用十年休养生息,必能使乱世转安,太平再现。”
袁绍怦然心动,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只是淡淡地看向其他人。
“诸君以为如何?”
第31章 多谋无决
时至今日,袁绍代汉称帝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话题,所有人都知道势在必然,只是时间问题。
在座的都是袁绍心腹,自然更不忌讳。他们要争论的依然是此刻代汉的利弊,而不是要不要代汉。
这个利弊不仅仅是针对袁绍,也针对其他人,包括他们自己以及家族。
袁绍今年五十有八,眼看就是花甲之年。这两年,袁绍外表看起来变化不大,可是他身边的人都清楚,袁绍已经不年轻,体力正在迅速衰退,再也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战争。
两年前在官渡,他已经露出了疲态。
甚至有几年前,就有人从其幼子袁买的身上看出了袁绍的生命力在衰退的征兆。袁买出生时,袁绍刚五十出头,但袁买的身体却一直不好,经常生病,这是先天不足的症状。
袁买的母亲很年轻,这只能是袁绍的问题。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该准备后路了。袁谭、袁尚争得这么厉害,也是担心袁绍哪一天突然辞世,扔下这大好江山,自己却没有准备。
面对郭图的提议,田丰、沮授都有些为难,觉得不好对付。
从袁绍本人的性格来说,如果能兵不血刃的控制关中,显然是再好不过。他不用费心费力,还能证明人心在我,对接下来劝降或者逼降刘璋、孙权都有好处。
可是对袁尚来说,好处就没那么明显了。
他当然可以在进驻关中之后继续用兵益州,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一是马腾、韩遂都没有说要让出关中,他们还想占据关中。就算让袁尚进驻,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权力拱手相让,届时必然掣肘;二是打益州的难度要比打关中高出十倍。巍巍秦岭,转运困难,绝不是眼下的大河、潼关可比。
如果刘璋不肯投降,袁尚又拿不下益州,怎么办?
权衡利弊,反而是强攻关中,先立一功,同时让袁尚积累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来得更保险。而且攻克关中,比接受韩遂、马腾的要求拿下关中更有威慑力,更容易迫降刘璋。
唯一的问题是袁绍。
袁绍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也不会不为袁尚考虑,他依然赞同郭图的观点,显然是不想打,更想尽快完成代汉。
要想说明袁绍,他们必须找一个足以让袁绍相信的理由。
急切之间,这个理由不好找。
这时,逢纪轻咳一声,站了起来。“大将军,若能不战而胜,平定天下,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韩遂、马腾……”他摇了摇头。“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啊。万一他们行诈,施缓兵之计,待我军进攻益州之时再反,后果不堪设想。”
袁绍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逢纪看看郭图,又看看沮授和田丰。“诸君应该还记得韩遂、马腾和董卓之间的恩恩怨怨,可知其反复无常。就算是韩马之间,也不可尽信。当初二人反目,韩遂杀了马腾妻子,有血海深仇。依我之见,倒不如除恶务尽,拿下关中。韩遂若肯归降,像马腾一样赏他一个闲职,或者让他随天子去辽东。若不肯,就此杀了,永绝后患。”
沮授、田丰正中下怀,点头表示赞同。
郭图却笑道:“关中之险,一在潼关,一在浦坂。只要过了潼关、蒲坂,关中无险可守。为何不先答应韩遂、马腾,让大军安步当车,先进关中,再行逼降?现在就逼降,顿兵于雄关之前,就算最后能攻克,也要耽误不少时间。诸君,十万之师,一日千金,就算冀州财力雄厚也支撑不起啊。”
田丰忍不住反驳道:“大军西征,是为朝廷平定天下,又不是为冀州,岂能由冀州独出军赋。”
见田丰中了计,郭图笑得更加开心。“中原遭孟德荼毒,户口何止减半,元皓又不是不知道。且大将军在襄阳,显思在广陵,都需要中原提供军赋,实在没有余力支持西征。既然冀州也不能独自负担,那还是接受韩遂、马腾的请降为好。”
田丰还准备再争,袁绍拦手打断了他。一看这架势,他就知道熟悉的情况又出现了。如果不阻止,这两人会无休无止,最后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增加个人怨气。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容我再想想。”
——
郭图出了门,看着沮授、田丰等人走远,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袁绍面前。
袁绍正一手支额,一手轻捏眉心,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连眼睛都没睁。
“公则,还有事?”
郭图躬身施礼,凑到袁绍面前。“主公,臣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沮公与从鄄城赶来,是碰巧遇到了田元皓,一起来见主公,还是先见了田元皓,然后正好主公召见,便一起来了?”
袁绍捏眉心的手停了一下,缓缓放下,然后睁开眼睛,看了郭图一眼。
郭图又道:“他们总担心韩遂、马腾反复,却不见刘备亦是反复之人。可是你看现在,刘备闻令而动,何尝犹豫?这并非是刘备改了性子,而是时势使然,知道天下大势在主公,不敢有反复之心。纵使马腾是武夫,难道韩遂还不如刘备明智?”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他们对主公的恩德信心不足?”
袁绍想了起田丰那句“在德不在险”,不由得哼了一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公则,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依我看,他们还是担心显甫太年轻,不能服众,怕斗不过韩遂、马超。这些西凉人呢……”
袁绍咂了咂嘴,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对凉州人的印象的确很差,也不敢相信韩遂、马腾,只是不战而胜的诱惑又太大,让他很难取舍。
郭图心知肚明。“西凉鄙夫,目光短浅,只是求一方栖身之地而已,哪有什么抱负可言。眼见天下归心,想用关中换一点官爵也就心满意足了。再行反复,只是自取灭亡之道,谅他们也不敢。主公如果担心显甫年少,不足以服人,何不调显雍西进?显雍宽厚,能服乌桓、鲜卑,想来也能与凉州人相处和睦。”
“显雍?”袁绍突然来了精神,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只是……”
郭图知道袁绍在担心什么,立刻说道:“主公,显雍绝非争功之人。辽东之战,便是明证。”
第32章 不谋而合
郭图的建议堪称完美,袁绍几乎要拍案叫绝。
虽然袁尚还没有和韩遂交战,但是从这段时间的战报来看,潼关显然不是那么好打的。就算袁尚能够攻克,也需要时间,而且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高干的表现更是让袁绍失望。
这么久了,连河东都拿不下,还要从袁尚这里调骑兵征援。
并州又不是没有骑兵,匈奴人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袁熙送来的乌桓、鲜卑骑兵,却也不应该打成这样。
张辽、徐晃在曹操麾下时都是名将,屡立战功,到了高干麾下却一败再败。这要么是高干不会指挥,要么是高干不会用人,或者两者兼具。
想让高干配合袁尚作战,恐怕是不太行,调袁熙来,才是正道。
袁熙不仅能打,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不争。
上次在辽东,他就主动将指挥权交给了袁尚。
如果调他去配合袁尚作战,冀州人也不会反对。
“公则,可行。”反复权衡后,袁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要说贴心,还得是郭图啊。
“只是……如何安置元才?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这时候将他调离并州,只怕会引起非议。毕竟他只是小败,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损失。”
郭图轻轻地跺了跺脚。“主公,这里啊。”
袁绍立刻反应过来了。“让他来荆州?这是个好主意。”
“主公明鉴。让元才来荆州,为主公臂膀,威胁关中,同样能协助显甫作战,还能让主公得以集中精力,考虑大事。”
袁绍的嘴角忍不住挑起。
郭图这个“大事”说得好,如果将高干安排在荆州,代替他威胁关中,他就可以抽身加鄄城,准备代汉的大事了。
他甚至觉得,只要袁熙到了并州,韩遂、马超很可能会直接投降。
如此,关中不战而胜,代汉的条件也就具备了,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就这么定了。”
——
“什么兖州名士,高门子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田丰突然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骂了一句。“区区河东,到现在都没拿下,要他何用!”
沮授看看四周,提醒道:“元皓,慎言。高元才虽然能力一般,却是大将军的外甥,身份敏感。”
田丰一声叹息。“大将军就是瞻前顾后,考虑得太多,浪费了太多人力、物力,更浪费了时间。若是听你我的,何至于今日,还险些被曹操袭取官渡。公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袁幽州碰巧出现在乌巢,曹操得手,又将是一番什么局面?”
沮授没吭声,却也觉得不容乐观。
他当时就在官渡,知道袁绍做出决策的整个过程。如果不是袁熙碰巧在乌巢拜访淳于琼,曹操是有机会得手的,至少有一半。
如果乌巢的粮草被曹操烧了,袁绍必败无疑,至少有两三年缓不过劲来。
看袁绍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官渡惨败,他遭受重创,能不能撑过去,实在不好说。
“袁氏若得天下,幽州当封王。”
田丰表示赞同。“没错,不仅应该封王,而且应该以整个幽州为封地,否则不足以酬其功。”
沮授忍不住笑了。
将整个幽州都封给袁熙当然不现实。一是自光武中兴以来,就没有以一州之地封王的习惯;二是封地太大,实力太强,难免会有野心,并非好事。
但从此可见看出,田丰对袁熙印象不错。在某种程度上,这也代表了冀州人对袁熙的态度。
包括他本人在内。
袁熙虽然和袁谭同母,但他不受袁绍宠爱,并没有享受嫡子的好处。相反,他的妻子甄宓是冀州人,他最信任的大将赵云也是冀州人,马上还要联姻,所以他和冀州的联系很深,是可以拉拢的力量。
退一步说,只要他不明确表示支持袁谭,就是好事。
“公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调幽州西进,会不会比高元才强一些?”
“当然,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还是那句话,高元才身份敏感,不能轻易罢免。”
“如果不是罢免,而是迁职呢?”田丰转头看看沮授。“并州并非大州,如果将他迁到别处,他应该不会反对吧。”
沮授眼前一亮。“比如说,荆州?”
“随便哪个州,只要他别在并州碍事就行。这人啊,就是典型的中原名士,只有优游度日,坐而论道,做不得大事。”田丰毫不掩饰他对中原名士的不屑。“你看这荆州,你看这襄阳城,据之足以争霸天下,刘景升却足足浪费了十年时间,最后……”
沮授连忙拽了拽田丰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田丰越说越激动,再说下去,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
“这么说,明天去见主公,建议调幽州替换高元才?”
“可行。不过这种得罪人的话,你就不说了,还是我来说吧。”田丰抚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我年纪大了,没什么奢望,只想安度余生。这次卖幽州一个人情,万一大将军不喜,我将来还可以到幽州养老。”
沮授大笑。
——
袁熙双脚踩稳马镫,身体脱离了马鞍,随着战马的奔驰上下起伏,却依然稳如泰山。
“子龙,是这样吗?”他大声叫道。
赵云看了一会,摇摇头。“君侯,要以腰为枢。以树为喻,双脚是深入地下的树根,腰是露出地面的部分,肩膀则是枝叶,当随根而动。如此,才能借助马力……”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给袁熙看。
袁熙认真的看完,有样学样,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又试了两下,总算找到了点感觉。
“是这样不?”
“就是这样,君侯悟性很高,将来一定能成为名将。”
袁熙大笑。“算了,我筋骨已成,不可能成为你和仲康这样的高手,只希望在战场上有自保之力,别拖累你们就行。”他眨眨眼睛,突然又道:“子龙,这腰腹之力,和房中有相通之处啊。”
赵云也笑了。“君侯明鉴,的确如此。不过,如果是为房中,你可不能太依赖马镫,双腿微微夹紧,会阴用力,更加有效。”
袁熙试了试,恍然大悟。“怪不得骑战高手都是精壮之人,原本骑马还有这等妙用,倒是第一次知道。以后还是要多骑马,才能多子多福。楼云,你说是不是?”
楼云红了脸,啐了一口,骑着马向远处去了。
她的骑术也很不错,只是身法又与赵云教的不同,随着坐骑的前进,纤细的腰腹向前轻挺,看起来如水波一样重重叠叠,配合着比普通女子更为圆润的臀部线条,别具美感。
袁熙刚要去追,赵云突然说道:“君侯,好像是信使来了。”
袁熙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骑兵正飞驰而来,队伍前面的一个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帜。
有六百里加急的军令到。
袁熙和赵云互相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他们这悠闲的草原之旅怕是要提前结束了。
第33章 赐名背后的天意
看完军令,得知袁绍命自己前往河东,代替高干,袁熙非常震惊,甚至觉得恐怖。
这几乎和郭嘉之前预测的一模一样。
谋士可以聪明到这个地步吗?
郭嘉之前说他练气出了问题,身体不佳,他不会已是半仙之体吧?
袁熙心中隐隐不安。他考虑了半晌,问赵云道:“子龙,你如何看待郭军师?”
赵云思索片刻。“汝颍奇士也。”
袁熙不满。“这算什么回答,太敷衍了。”
赵云笑道:“君侯,这不是我的回答,而是曹孟德的评价。”
袁熙大感惊讶。
赵云解释道:“我随玄德在许县时,经常听人说起郭军师,不过都不是什么好话。”
袁熙更加不解,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说来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说郭军师的。”
“大体是说郭军师不治行检,不守仪礼,不合君子之道。其中最为直言的,就是文范先生之孙陈长文。”
袁熙无声地笑了笑,明白了赵云的意思。
陈群是颍川四长之一的陈寔的孙子,其父陈纪,叔陈谌都是名士,与陈寔并称三君。颍川四长中,陈寔名头最响,陈群又少年成名,与辛毗、赵俨、杜袭并称四名士。
这样的人,的确不太可能看得惯郭嘉。
“虽然众人非议,但曹孟德却信任郭军师至笃,行则同车,坐由同幄。陈长文当众指责郭军师,曹孟德赏了陈长文敢言之功,却对郭军师信任不减,后来还由荀文若之口宣称郭军师为汝颍奇士,以明心意。”
“由荀文若出面?”袁熙更加惊讶。
同僚之间不和是常态,曹操为了帮郭嘉说话,居然要荀彧出面,这是明显偏袒郭嘉了。
荀彧是颍川士人领袖,更是曹操麾下文官之首,还是陈群的妻父,三重身份加在一起,这个份量很重,而且让陈群无法反驳,可谓是用心良苦。
怪不得郭嘉要为曹冲搏个前程,这是要报曹操的知遇之恩啊。
“你觉得郭军师是奇士吗?”
“当然是。”赵云叹了口气。“玄德身边如果有一个这样的谋士,他也不至于在中原辗转数年,一无所获。不是我背后说人,简宪和、孙公佑虽然也读过书,有谋略,和郭军师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即使是曹孟德身边人才济济,能和郭军师比肩的也屈指可数。”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暗自叹息。
他知道郭嘉的心全在曹冲身上,不可能成为他的心腹。这几次出巡塞外,郭嘉都以身体不佳为由,没有同行,其实是想留在蓟县教导曹冲。
待曹冲成年,郭嘉肯定会离开幽州。
“子龙,我要去一趟并州,塞外的军事交给你和鲜于辅。”袁熙摘下腰间的镇北将军印绶。“必要的时候,由你统筹全局,田豫、鲜于辅都由你指挥。”
赵云吃了一惊,翻身下马,单腿跪倒在地。“君侯,万万不可。论资历……”
袁熙也下了马,将印绶放在赵云手里。“曹公有言,爵赏功,位赏能。幽州托付给你,我才能放心征战。你不要推辞,尽力做好就行。”
他之所以愿意娶赵云的从女赵央,就是要和赵云牢牢的绑在一起,而不仅仅是将赵云当作一个普通的大将。他需要一个能坚定不移的拥护他,并且有能力执行他意志的人。
鲜于辅、田豫都不行,只有赵云最合适。
赵云没有再说什么,双手接过印绶,再拜。
袁熙随即和赵云交待了一些相关的安排。
他将带着龙骑、虎卫和玄甲营赶往并州,鲜于银、阎志将率领突骑出塞,与他会合。塞内的事,由韩珩、田畴、荀彧三人统筹,军队则由田豫指挥。
赵云带着鲜卑人、乌桓人继续东巡,直到辽东,与鲜于辅见面,然后返回宁县治所。
赵云一一答应。
——
蓟县,镇北将军府。
甄宓站在廓下,看着尹夫人抱着孩子在院中散步,眼神闪烁不定。
她刚刚接到袁熙的消息,大将军有军令送到塞外,命袁熙赶往河东,代替高干。这是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可是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非常委屈的抉择。
袁熙将镇北将军的印绶临时交给了赵云。
平心而论,她不反对这个结果。赵云有能力,有战功,又是冀州人,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也就意味着,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前,袁熙已经做出了表态,要娶赵云的从女赵央。
她见过赵央,袁晚带赵央来见过她。赵央能文能武,她对赵央的印象很好,直到知道要联姻的事。
她很生气,觉得袁熙骗了她。
别人骗她,她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袁熙骗她。
“夫人,郭军师来了。”侍女阿青走了进来,打断了甄宓的思绪。
听说是郭嘉,甄宓连忙收拾起心情,强作欢笑。“请郭军师进来,上酒。”
侍女们立刻准备,甄宓也回到了正席上,整理好衣服,准备迎接郭嘉,又让人请环夫人出来,坐在一旁。她也知道,郭嘉关心环夫人、曹冲母子,很多时候来见,就是想见他们,而不是自己。
不一会儿,郭嘉进来了,向甄宓行了礼,又向环夫人施礼。
环夫人微微欠身还礼,双手下意识地扶着小腹。
郭嘉一愣。“夫人这是……”
环夫人很尴尬,甄宓却从容笑道:“军师有所不知,环夫人有孕了。估计等军师和君侯回到蓟县的时候,她已经为君侯添丁。”
郭嘉笑了,拱手说道:“君侯多子多福,少主又多一个兄弟,诚是好事。不过,比起大将军赐名来,这倒不那么重要了。”
甄宓也有些不解。“军师何出此言?”
袁熙的信中说,大将军为她的儿子赐名为叡,这固然是个好名字,却不至于让郭嘉特意来祝贺,甚至比环夫人怀孕还要重要。
“夫人,叡字不仅是通达、聪明之意,更是圣人专用。大将军对此子期待甚深,可能远超夫人所料。”
甄宓哭笑不得。“军师,不可说笑。大将军就算喜爱我儿,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军师在这里说也就罢了,被外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郭嘉笑笑。“我知道夫人的意思,君侯不是长子,更不是大将军最宠爱的儿子,但天意所在,又岂是人力可回?大将军为此子取名为叡,的确没有想这么多。可是正因为如此,这才是天意。”
甄宓懵了。“军师,这是怎么说?”
郭嘉深施一礼。“夫人,君侯虽不是大将军长子,此子却是大将军长孙。青州有一女,尚未有子,将来就算有,也未必能入大将军之眼。冀州弱冠,尚未成亲,将来能不能生子,也不好说。”
郭嘉说完,深深地看了甄宓一眼。
突然之间,甄宓心跳如鼓,娇嫩的脸上泛起红光。
第34章 大妇风范
袁熙几个兄弟中,袁谭成亲最早,目前生有一女,已经七岁,无子。袁尚刚刚弱冠,还没成亲。
袁熙成亲不早不晚,却是第一个生儿子的。
虽说袁谭、袁尚都还年轻,但能不能生儿子,有时候真是看命的。袁谭成亲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女儿,除了命中少子之外,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他本人正当壮年,妻妾也不少,就是迟迟生不了儿子,不是命是什么?
袁叡就是长孙,而且是嫡长孙,也难怪袁绍高兴,会赐一个这么好的名字。
袁绍本人可能也没注意到这个字会是如此深意,引人遐想,否则就不会用这个字了。但正如郭嘉所说,没注意才是天意,刻意为之反倒不对了。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成为袁氏王朝的继承人,问鼎天下,甄宓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既兴奋又紧张,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片刻之后,她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军师真会玩笑,我儿哪样的福份。能继承君侯的爵位,裂土封国,为一方诸侯,便是至福,不敢奢望其他。”
郭嘉摇摇头。“不然,这些都是他应得的,毋须多虑。夫人是君侯最爱的正妻,他是君侯的嫡长子,君侯的爵位自然由他来继承。其他人若有觊觎之心,必定万夫所指,无疾而终。”
甄宓连忙劝阻,虽然她爱听,但这句话的诅咒意味太重了。
郭嘉接着说道:“大将军疼爱此子,但天下分崩多年,袁氏欲有天下,还需君臣努力。君侯身为人子,理当为君父分忧。幽州汉胡杂居,看似户口不多,势力却不少。君侯出征之际,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坐镇幽州。夫人想必也明白,此人非赵子龙莫属。”
甄宓听出了郭嘉的意思,心情有些不快。“原来军师是来做说客的。”
“岂敢。”
“军师,我虽是妇人,却也读过一点书,略知史事。君侯需要心腹,我自然明白。赵子龙是我冀州人,我也信得过他。只是他答应赵子龙在先,出征在后,这有些说不通吧?”
郭嘉笑了,摇摇头。“夫人,你这是小看了君侯,也小看了我。”
甄宓大惑不解。“军师,我哪里说错了?”
“今日之形势,又岂是今日造就?怀胎尚须十月,用计岂能立成。不瞒夫人说,君侯出巡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今日,嘱咐君侯早做准备。与赵氏联姻,也是计划之一。若不联姻,君侯岂能将如此重任托付给赵子龙,其他人又岂能接受一个公孙伯珪旧部,刚来不久的冀州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甄宓吃惊的同时,又有些释然。“这是你和君侯早就商量好的?”
“是的。”郭嘉抚着短须,笑笑。“夫人熟读史书,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夫人是爱君侯太深,难免为情所困,意气用事。”
甄宓很不服气。“军师,我怎么意气用事了?”
“若夫人不是意气用事,为何不送袁夫人出塞,不迎赵央入门?赵央能文能武,有她在君侯身边侍候笔墨,不比那胡姬好么?夫人是正妻,君侯委以后宅之事,夫人是想假手于人,还是想等君侯回来,亲自迎赵央入门?”
甄宓如梦初醒,大感惭愧。“军师说得是,是我一时疏忽了。来人,请袁夫人和赵央来。”
“夫人英明。能以夫人为妻,是君侯的福气。”
甄宓眉开眼笑。
一旁的环夫人看着郭嘉,心中充满感激。
——
甄宓很快就以袁熙正妻的身份,将赵央接进了门,随即又安排她去塞外与袁熙会合。
这就坐实了赵央妾的身份,就算将来袁熙想扶赵央为平妻,也会因为不合礼仪而放弃。
袁熙是世家子弟,以妾为妻这种事,他是不能干,也不敢干的。
此时迎赵央入门,公布袁熙与赵氏联姻的消息,也为赵云代替袁熙接管幽州兵权做好了铺垫。
这是大家公认的规则,除了血缘关系,联姻几乎是唯一的结盟方式。赵氏和袁熙联姻了,赵云就是袁熙最信任的人。幽州人如果有意见,先想想为什么你们不和袁熙联姻。
明明你们先依附袁熙,如果早早提出联姻,表示忠诚,谁有话说?
更何况幽州人刚刚遭受了阎柔事件的牵连,正是理屈的时候,哪里敢有什么意见。
甄宓因为这件事获得了一致的赞誉,都说她深明大义,无愧于正妻大妇的身份。
——
数日后,郭嘉带着一千渔阳突骑和赵央,赶到上谷,与袁熙见面。
这次驰援河东,袁熙就带三千骑兵,不带步卒,以求快速行军。
一千龙骑、虎卫,一千渔阳突骑,一千胡骑组成的玄甲营,全部装备了马镫、长矛和两当铠。除了甲骑之外,这三千骑的装备可能是同时代最好的,战斗力也是最强的。
见面之外,郭嘉带着赵央来到袁熙面前。
赵央向袁熙行礼。
为了行军方便,她没有穿女装,和郭嘉一样,穿了便于骑乘的贴身骑士服,只是头上没载冠,只包了一块头巾,看起来像一个年轻书生。仔细看,眉眼、神情和赵云隐约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腰间那柄长剑,完全不像装饰品,看起来就不好惹。
“委屈你了。”袁熙有点不好意思。
以真定赵氏的实力,赵央完全可以嫁一个家世稍微弱一点的家族,却是正妻。做妾,哪怕是给他做妾,对赵央来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妾与袁夫人一见如故。”赵央屈膝施礼。“能随君侯左右,征战四方,和辑汉胡,留名青史,比嫁给一介庸人为正妻好。”
郭嘉也道:“君侯,来的路上,我与夫人聊过几次,她的确是女中豪杰,颇有见地,不可以等闲等之。人常言燕赵多烈士,依我看,女子也不例外。这一点,也就是幽并可以相提并论。”
袁熙大感兴趣。“奉孝,我正想问你,你是怎么料定大将军会让我驰援河东的?”
郭嘉哈哈一笑,露出几分不加掩饰和得意。“君侯,非我能算,而是形势如此,大将军也无可奈何。”
第35章 鬼神不测之谋
“细说,细说。”袁熙拉着郭嘉同行。
楼云牵了一匹白马过来,向赵央施礼。“夫人,请上马。”
赵央接过缰绳,看了楼云一眼。“你就是白山来的楼云?”
“正是。”
“汉话说得不错。”赵央抬腿踩住马镫,抓住马鞍,轻身一纵,便上了马。她轻轻拽了拽马缰。“你也上马吧,我们说说话。”
“喏。”楼云乖巧的上了马,与赵央同行,只是马头落后赵央半个马身。
她只是胡姬,赵央却是妾,两人身份还是有区别的。
赵央很满意。“你到君侯身边不久,礼仪倒是学得周全。”
“入乡随俗,寄人篱下,不得不如此。”
赵央淡淡地说道:“圣人设礼,自有用意,你倒不必说得如此委屈。”
“还请夫人指教。”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礼便是人与人相处的规矩。草原上地广人稀,可能几十里、上百里都遇不到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无谓。入了塞,到处都是人,如果这时候还像草原上一样,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血溅五步,你觉得合适吗?”
楼云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看赵央的侧脸,又看看赵央腰间的剑,眼中难得地露出敬畏之色。
“夫人教训的是。”
袁熙和郭嘉并骑而行,虽然没听到赵央和楼云说什么,却在转身之际看到了楼云对赵央的态度变化,不由得暗自称奇。
这赵央有点手段。
楼云是胡人,虽然看起来温顺如狐,性子其实是有些野的。她从来没和甄宓发生正面冲突,但袁熙清楚,她心里不服甄宓。如果不是受限于胡人的身份,她甚至想和甄宓争一争。
看到赵央才一会儿,她就服软了,可见赵央的手段比甄宓高上不少。
赵央腰间的剑可能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武力威慑非常重要。
只是他现在没心情关注那些,他最想了解郭嘉是如何做出判断的。
郭嘉也没瞒着,直言不讳的说,袁绍不会用人,高干就不是坐镇一方的人才。平时没事看不出来,一旦上阵交锋,立刻会现原形。
这样的人,在这十年间见得太多了,而且大多没有好的结果。
但是高干身份特殊,他的母亲是袁成的嫡女,血统比袁绍还纯正,袁绍不会让高干继续丢脸,更不能让他送死,只能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的大州,继续去封疆大吏。
高干不能用,谁能救急?
没有,一个也没有,只有袁熙。
一是袁熙有能力。他手下有幽州精骑,正适合对付西凉铁骑。
二是袁熙不争功,只会是袁尚的助力,不会成为袁尚的威胁,之前在辽东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这件事看似神奇,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袁熙承认郭嘉说得有理,却还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你有没有想过大将军亲征?”
郭嘉摇摇头,嘴角带笑。“大将军今年五十有八,从初平元年起算,征战十年,唯一一次亲冒锋镝是在界桥。除此之外,他都是以强凌弱,从不弄险。在确定凉州人不堪一击之前,他是不会亲自上阵的。”
袁熙转头打量着郭嘉,心里很不高兴,脸色也不太好看。
郭嘉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袁绍,实在太过分了。
郭嘉不慌不忙,也转头打量着郭嘉。“君侯,这段时间与赵子龙共居止,骑战练得怎么样?”
“还行吧。”袁熙耸了耸肩。“应该不会摔下去,但是你让我和马超比武,估计撑不过一合。”
他已经收到河东的战报,知道了张飞为了拖延时间,等待增援,和马超在阵前大战百余合的事。这段时间虽然进步不小,但他还没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像张飞一样,与马超一对一决斗。
“君侯不必与马超比武。君侯只要出现在河东,马超就只能放弃与刘备的对峙,退守蒲坂,然后求和。”
袁熙一惊,郭嘉又开始预言形势了,还是那么语出惊人。
“何以见得?”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君侯欲知形势,当先知敌我所能与所求。在君侯看来,马超有何求?”
袁熙想了一会儿。“割据关中?”
郭嘉摇摇头。“经过董卓之乱,关中早已破坏不堪,割据关中有何意义?君侯别忘了,马超的父亲马腾已经在鄄城,他如果非要和大将军为敌,只会导致马腾被杀,从此背上不孝之名。”
袁熙觉得有理,刚想点头赞同,郭嘉又道:“就算凉州人性同羌胡,不在乎忠孝节义,马超可以看着马腾去死,他也无法割据关中。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袁熙大奇。“为何?”
“因为韩遂。马超有勇,韩遂有谋,两人虽是同盟,却谁也不信任谁。”郭嘉顿了顿,无声地笑了。“在某种程度上,凉州人和乌桓人、鲜卑人很相似,谁都无法真正的相信别人。言必信,行必果,看似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就算是大将军也做不到。”
袁熙咂了咂嘴,心道你说事就说事,别总扯着我那老父亲。
郭嘉尴尬地笑笑。“君侯,你说嫌我出言不逊,实在是人无信不立。违背诺言看似一时得计,其实后患无穷。大将军之所落得众叛亲离,人心不附,包括眼下韩遂、马超不肯轻易言降,都和他当初杀韩文节脱不清干系。”
袁熙眨眨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将真实情况告诉郭嘉。
袁绍的军令里提到了马腾、韩遂分别请降的事,但这是机密,他不能随便说,所以也没有告诉郭嘉。
眼下幽州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赵云。
郭嘉精明如鬼神,又明确了只会忠诚于曹冲,这让他不得不对郭嘉有所提防。万一郭嘉将消息透露出去,影响关中形势,坏了大将军的事,可就不好了。
“韩遂、马超互相提防,无法信任彼此。在确定实力悬殊,无法取胜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采取的办法就是出卖对方,换取自己的利益。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很可能已经分别请降,只是所求不同。马超想要的,是保留兵权,以便为大将军效劳,立功封侯。韩遂野心更大,他不仅想保留兵权,更想保留对关中以及凉州的控制权,如窦融故事……”
袁熙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像看鬼一样看着郭嘉。
这也能猜得中?
第36章 这就是天意
袁绍在军令里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大致意思和郭嘉分析的一模一样。
马超只想保留军队,韩遂却要得更多,既要保留军队,也要保持势力范围,至少凉州一带不能交给袁绍。如果可能,最好是关中都给他。
连袁熙都觉得他太贪婪了,有些不知进退。
虽然凉州户口有限,但地理太重要了,位居大河、渭水上游,又是出精兵、良马的地方,怎么可能交给你一个心怀不轨的人负责。
相比之下,马腾、马超父子就务实多了,他们只想保留军队。
实力是立身之本,这可以理解。只是马腾、马超要保留的军队有点多,超出了袁绍能够接受的范围。
马超麾下有三万多人,他想保留两万精锐。真要答应他这个条件,袁绍还得给他安排一个地方,方便他养马。两万人,至少需要一个大郡,甚至一州。
整个幽州也不到两万骑兵,就这样还是袁熙想了各种办法才能维持的。
“是不是被我猜中了?”见袁熙这副表情,郭嘉笑了起来。
“差不多。”既然被看破了,袁熙也不再隐瞒。“你何以觉得马超会降?”
“因为他守不住蒲坂,也不能退回河西。失去了蒲坂,他就很难拦住我军,失败在所难免。到时候再降,就更难以达到目的。于情于理,现在都是议降的最好机会。但凡高干能鼓起精神,进逼蒲坂,也不会给君侯这样的机会。”
袁熙哭笑不得。“这么说,我又是白捡一功?”
“不,这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袁熙连连摇手,他可不敢以善战者自居,他就是运气好一点。
“到了河东,君侯要去见一个人,并且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谁?”
“贾诩贾文和。”
袁熙沉默了片刻。“见他,我可以理解。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是不是有些草率?”
郭嘉摇摇头。“君侯有所不知,贾诩也许是,不,不是也许,他就是凉州最聪明的人。和他相比,韩遂就和关中那些坐而论道、吹枯嘘生的名士一样不值一提。只要君侯能得到他的帮助,凉州可挥鞭而定。”
袁熙还是不太相信。
郭嘉想了想。“君侯觉得,凉州能割据自立吗?”
“不能。”袁熙几乎不假思索。“凉州和幽州差不多,甚至不如幽州,虽然兵强马壮,但耕地太少,无法自足。除非中原大乱,否则全无胜算可言。”
“诚然,所以贾文和不回凉州,宁愿寄人篱下,在曹公帐下做一个守拙的谋士,只求苟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献计。但是……”
郭嘉突然停住,半晌才缓缓出了一口气。“曹公听了他的计,战死乌巢,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失算。”
袁熙眨眨眼睛,忍着笑。
我那个梦,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啊。
“再聪明的谋士,也无法违逆天命。君侯就是他的天命。只要君侯能够信任他,他就可以成为君侯真正的心腹,保君侯三世太平。”
袁熙心里一紧。“奉孝,你这是要离我而去吗?”
郭嘉摇摇头。“我要报曹公知遇之恩,此生不能为君侯之臣,是我的天命。”
袁熙长长地吐了口气。“原来你刚才说了半天的人无信不立,是要提醒我守信啊。”
郭嘉笑了。“这倒不至于。君侯仁厚,绝不会食言自肥。我们还是说回贾文和吧……”
“等等。”袁熙突然打断了郭嘉。“当初孔文举到幽州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三个人,其中并没有贾文和。可是我今天听你这些话,怎么觉得贾文和也像是其中之一?你们之间有联络?”
郭嘉一头雾水。“三个人?都是谁?”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其中?”
“是。”
“还有谁?荀文若?”
“有他。”袁熙盯着郭嘉,眼睛眨也不眨。
郭嘉想了想。“荀公达?”
袁熙呲了呲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郭嘉明明不知道这件事,却一下子能猜出三个人,看来这件事并不难猜,只是他掌握的信息太少而已。
郭嘉出现在幽州是主动为之,荀彧出现在幽州却是被动,他原本应该在大将军身边听令的,荀攸现在在兄长袁谭身边,这三人原本各处一地,各司其职,却出现了他们也无法控制的变化。
那贾诩呢?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他们有没有联络,我不知道,但我和贾文和没联络。”郭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对他的了解,纯属是自己的判断,君侯不必全信。但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说,贾文和在等着君侯的到来,而且给君侯准备了一份大礼。”
“你说的这份大礼是并州吗?”
“不,是两个人,张辽张文远,徐晃徐公明。曹公麾下,除了诸曹诸夏侯,他们二人和于禁于文则、乐进乐文谦并称四良将,而且能力还在于、乐二人之上。只是因为降将身份,未能大显身手。君侯若能将他们收在麾下,比得到并州更有意义。”
袁熙没吭声。
他不太清楚徐晃的实力,但他知道张辽是曹操白狼山大捷的首功。
作为吕布的旧部,又是并州人,张辽的真正优势在骑战。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自己不缺骑兵,却缺骑将,如果能将张辽收于麾下,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好,你继续说贾文和。既然他在曹公麾下都是苟活,不到万不得已不献计,你何以认定他会愿意为我效力?”
“除了我刚才说的天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郭嘉露出了不太正经的笑意。“他和君侯一样,不争。如果不得不为袁氏效力,君侯是他最好的选择。”
袁熙哭笑不得。“好吧,那你再说说,我该如何劝他归心?”
“君侯不必刻意,你只要告诉他你的志向即可。”
“我的志向?”
“和辑汉胡,变夷为夏。”郭嘉转头看着袁熙。“君侯不要以为这几个字容易。古往今来,经常将这八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不少,但真正能付出行动,并且看到一些成果的,君侯或许是第一人。”
袁熙大窘。“奉孝,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又不想引起大将军担心而已。”
郭嘉抚掌而笑。“巧了,这也是贾文和的愿望。你看,这不就是天意?真正的天意从来不是强求,而是不谋而合。”
第37章 赵女
和郭嘉聊了半天,最后一句让袁熙霍然开朗,如见天日,整个人也轻松了一大半。
所谓天意,从来都不是处心积虑,而是顺其自然。
不管贾诩是不是和荀彧、荀攸、郭嘉有什么计划,将曹操旧部安置在北疆本就是老父亲袁绍的既定方针。既不能随便杀,又不能放心用,置之一隅,为国守边,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贾诩和自己一样,在守拙的同时还想做点能在青史留名的事,和辑汉胡,变夷为夏,就是他们共同的志向。所谓志同道合,做君臣也就顺理成章了。
有了方向,袁熙心中大定,随即和郭嘉说起了具体的方略。
郭嘉说,此次河东,与马超交锋,上策是劝降,中策是逼降,下策才是交战。
即使交战,最好也是个人之间的比武,而不是两军厮杀。
多年以来,凉州人便是守边的主力,不管是对羌人还是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凉州人都是冲杀在家。如果这次交战,君侯带着鲜卑人、乌桓人击败马超,甚至大加杀戮,会让贾诩心里留下一根无法拔掉的刺,不利于以后的合作。
袁熙想了想,觉得自己手下没有这样的人。
许褚的武艺没问题,但他擅长的不是骑战,而是步战。
随征的鲜于银、阎志武艺尚可,对付一般人没什么问题,和马超比就差远了。
难道还要请张飞出手?
郭嘉再次提醒袁熙,你可以用张辽。
张辽的武艺不弱于马超,而且此战用张辽迎战马超,将来重用他也就有了机会。没有人不渴望用武之地,尤其是张辽这样的猛将。只要君侯信任他,付以重任,张辽会给你一个惊喜。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郭嘉又告诉袁熙一件事:关羽在曹营时,只有两个朋友,就是张辽和徐晃。
袁熙恍然。
关羽的傲慢,他是见识过的,能成为关羽的朋友,就足以证明这两个人的强悍。
他不禁为高干可惜,手下有这两个大将,怎么就连河东都拿不下呢。
不用说,名士习气,看不起武人。
所以说,高干输得不冤,就像那些名士死得不冤一样。
——
当天晚上,袁熙一行在桑乾城外宿营。
鹿离收到消息,赶来迎接,安排篝火晚宴。在少女们翩翩起舞的时候,鹿离凑到袁熙身边,向袁熙、郭嘉敬酒。得知新出现在袁熙身边的这个年轻女子就是赵云的从女时,他不由得赞了一声。
“燕赵儿女,果然不俗。”
“你也知道燕赵儿女?”袁熙半开玩笑的说道。
鹿离哈哈一笑。“我虽然没入塞,却和不少商人打过交道,也听他们讲过故事,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那些事。什么荆轲刺秦,贯高、赵午刺汉,我都听说过,而且不止一遍。”
袁熙也笑了。
他也遇到过不少商人,知道旅途寂寞,不少人都喜欢听故事,而且很多都是大逆不道的故事。
比如这贯高、赵午刺汉的故事就和史书里的记载不太一样。在这个故事里,汉高祖并没有逃过一劫,而是被刺中了,伤重不治,回长安不久就死了。
这个故事还有很多离奇的版本,离奇到让人不敢听。
没想到,鹿离也喜欢听故事。
说笑了几句,鹿离提议,想和袁熙一起出兵。
“我精选了骑兵千人,虽然和君侯的龙骑、突骑、玄甲营不能比,却也都是能骑善射的勇士,而且能耐苦战,到时候为君侯侦察、警戒,肯定不成问题。”
袁熙笑着摇摇头。“多谢大帅好意,但这次是真的用不着。并州原本就有兵,我带三千骑去已经嫌多了,不敢再劳动大帅。”
鹿离有些惋惜,直搓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怏怏而退。
晚宴结束,袁熙回到大帐,赵央、楼云已经准备好了卧具,赵央也脱去了骑士服,换上了一身女装,多了几分婉约之气。
见袁熙进帐,楼云躬身施礼,退了出去,却被赵央叫住了。
“都是一家人,就别见外了。”
楼云停住不动,看向袁熙。
袁熙则看着赵央。他很喜欢赵央的爽快和英气,但是第一次同房,就要楼云在一旁侍候,她是想确认双方的身份吗?
“从君侯骑马的姿势可以看出,君侯的房中出众。”赵央脸有些红,眼神却坚定而清澈。“妾是处子之身,不懂房中之道,更不知如何侍候君侯。有她在侧,会好一些。”
袁熙恍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他向赵云、许褚学习了马步之后,的确用功甚勤,而且效果喜人。武艺没增长多少,房中却强得可怕,甚至楼云都不堪鞭挞,有些怕他。
“常山女子都是这么爽快,连房中事都可以说得如此坦荡?”袁熙在榻边坐下,由楼云侍候着宽衣解带,又踢去马靴,将双腿伸进热水中。
赵央蹲了下来,挽起袖子,就要为袁熙洗脚。
袁熙吓了一跳,连忙表示拒绝。他向来都是自己洗澡,连楼云要侍候他都被他拒绝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已经过分了,洗脚不必人侍候,他又不是残废。
“君侯骑了一天马,脚闷在靴子中,如果不好好洗一洗,会导致溃烂。力从脚起,脚不好,身体自然也会受影响。请君侯容妾小试身手,略尽绵薄之力。”
赵央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将袁熙的双脚放在热水中,轻轻抚弄。
袁熙舒服得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是什么手法?”
赵央轻声笑道:“方才君侯只说妾是常山女子,不以赵女相称,妾甚是感激。赵女闻名天下,可不仅仅是以声色娱人,这按硗、推拿也是一绝。刚才那鹿离提及贯高、赵午行刺汉高祖,却不知道汉高祖最喜欢的就是赵女浴足。在赵国、常山、中山一带,丈夫归家,妻子为其浴足,既能解乏,也是增进闺房情趣的乐趣。小辈为长辈浴足,则是行孝。人老脚先老,经常浴足,可以得一宿安眠,最是养老秘术。”
袁熙一边由赵央按摩双脚,一边听赵央讲这些故事,大感新鲜。
他和甄宓成亲多年,可从来没听甄宓说过这些。
楼云在一旁也听得津津有味。
洗完脚,赵央用准备好的布巾擦干,自己也洗了起来。她一边搓脚,一边对袁熙说道:“方才妾听那鹿离大帅说,他想从征,君侯为何拒绝?”
袁熙躺在床上,打量着赵央的侧脸。“兵够用了,不必再多,徒耗粮秣。”
赵央能感受到袁熙的目光,脸色微红,却不避不让。“君侯有没有想过,随君侯出征,是鹿离想要的名,战利品则是鹿离渴望的利?”
袁熙微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鹿离特地提出,可不只是表一下忠心。
除了要证明他在自己面前很重要之外,他还要实实在在的利益。
第38章 喜与忧
“你说得对,是我刚才疏忽了。”袁熙坦然的承认了错误。
“君侯与军师商讨大事半日,难免有些疏漏。这正是夫人安排我来的目的,为君侯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所在。”
袁熙无声地笑了。
赵央很知趣,关键时刻不忘为甄宓表功。
同是冀州人,维护好与甄宓的关系,对她更有利。
这一点,就是楼云没法比的了。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次联姻究竟是赵云的主意,还是这赵央的主意了。
但结果都一样,他身边除了郭嘉,终于有一个可以讨论相关形势的人了。楼云虽然聪明,但汉话不熟练,又对中原形势了解有限,塞外的事还能帮一点忙,说到中原就不行了。
袁熙有心试探赵央的见识,随即说起了河东的战局。
赵央歪着头想了想。“对马腾父子来说,称臣是最好的选择。袁氏和马氏都是大族,还是姻亲。如果大将军能够给马腾一点体面,甚至是再度联姻,他们会很乐意归降的。”
袁熙点点头。与郭嘉聊过之后,他也想过类似的方案。
劝降马超,不仅符合他的利益,也符合大将军的利益。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符合天下归袁的大势所趋嘛。打得头破血流,不仅损失大,而且不体面。
如果马超愿意,联姻也未尝不可。反正袁氏宗族广大,适龄的女子也不少,选一个人联姻并不难。
唉,说来说去,还是联姻的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到了河东,君侯或许可以和马超见一面,就在阵前。”赵央侧过身来,看着袁熙,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阵前劝降,若能成功,自然再好不过。纵使不能成功,也足以让韩遂不安。凉州人互不信任,马腾、韩遂又有血仇在先,应该很容易离间。”
袁熙再次点头,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
他伸手揽过赵央,满足的叹息道:“夫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女军师啊。”
赵央伏在袁熙胸前,轻声说道:“君侯要致书夫人吗?我可以为君侯执笔。”
袁熙扬扬眉,翻身坐起。“理当如此。楼云,准备笔墨,我要给夫人作书。”
——
甄宓看完了书信,伸手拨弄了一下案上的礼物,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挑。
“君侯也真是,统大军在外,却为这些微末小事分心,真是不该。”
环夫人、尹夫人陪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尹夫人说道:“夫人,这可不是小事。正因为君侯统大军在外,日理万机,身边更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处理文书。其他人想不到,只有夫人想到了,为君侯分忧,君侯理当致谢。”
甄宓故意撇撇嘴。“希望这赵央能机灵点,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伺候好君侯起居。”
“夫人放心吧,赵央不仅年轻,还习过武,体力好,一定能侍候好君侯的。”
甄宓听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尹夫人、环夫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环夫人低下头,笑而不语。尹夫人掩着嘴,笑道:“等君侯凯旋,夫人想必也恢复了,到时候一试便知。如今的君侯凶猛,夫人一个人只怕抵挡不住,要找个帮手才行。赵夫人与夫人同州,最是合适。”
甄宓一下子就明白了,啐了尹夫人一口。“你自己贪房中事,岂可如此编排君侯?真是该打!”
“岂敢。”尹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妾若有一句不实,愿受夫人处置。”
甄宓脸色绯红。“当真?”
“千真万确。”尹夫人说道:“君侯多子多福,将来必是大将军诸子中子嗣最多的一个。”
甄宓眨眨眼睛,且喜且忧。
女子终究是女子,从怀胎到生产,再到哺乳,到再次怀胎,通常要两年左右。如果袁熙真是个多子多福的命,岂不意味着还会有更多的女人来和她争宠?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是独宠,但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随着年纪增长,她总有色衰的时候。
好愁人啊。
——
半个月后,袁熙到达河东安邑。
骑兵的行军速度就是快,只要沿途县城准备好粮草、饮食,骑兵可以以每天两三百里的速度向前急行,还不用担心马力损耗太大。
这样的事,之前奔赴乌巢的时候就干这过一次,这次更加轻松。
饶是如此,高干还是有些着急。
他已经打包好了行囊,就等着与袁熙交接,然后去荆州上任。
荆州多好,他是一天也不想在并州待了。
与袁熙见面之后,高干连接风宴都没参加,直接上车走了。
袁熙多少有些尴尬,但他也清楚这位表兄的脾气,没放在心上。高干看似自负高傲,其实很敏感,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离开河东有点丢脸,会被人笑话。与其如此,不如表现出不屑,多少能保住一些面子。
亲自送高干登车,又看着长长的车队东去,消失在官道远处,袁熙才收回目光,掂了掂手里的并州刺史印绶,对一群面面相觑的文武说道:“诸君,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僚了。愿诸君不弃,共破马超,使河东百姓早日安宁。今年春耕已经被耽误了,早点结束战事,也好准备粮食转输。饿死了人,可不合乎大将军的的期望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带着疏远和客套。
袁熙看了一眼贾诩,又看看张辽、徐晃等人,笑道:“这一路上,我已经听郭奉孝说过诸君的故事。说起来,你们现在的境地与我有些关系。解铃还须系铃人,希望诸君能够与我并力,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贾诩抚须而笑,张辽、徐晃等人却互相看了看,眼中闪出一丝热烈来。
他们落到如今的地步,的确和袁熙有关,却不能说是袁熙的责任。那是曹操的命,怨不得别人。
但袁熙这么说,与之前见过的高干完全不同,也和他们见过的关中名士相去甚远,倒是多了一些边州人的坦荡和直率,让人很难有讨厌之心。
再者,袁熙虽然也是贵公子,却不是纨绔。这一个多年,他接连击破辽东,平定鲜卑之乱,战功赫赫,足以让包括高干在内的其他兄弟汗颜。有这样的人将领指挥,岂止是收复河东,就是收复整个关中也不难。
只要有立功的机会,哪怕是降将,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更何况袁熙用人向来以不拘一格着称,同是敌对阵营的郭嘉、赵云都成了他的心腹,自己当然也可以。
“愿为君侯效力。”
并州、河东的官员们见状,也多了几分主动,纷纷上前与袁熙寒暄。
第39章 你也想躺赢?
简单而热闹的接风宴后,袁熙将贾诩请到了大帐。
大帐是刚立的。
高干统兵的时候,他不住在军营里,而是住在安邑城中的大宅里。平时没事,也不和帐下的文武接触。
袁熙不接受这种方式,第一时间命人在军营里立帐,树起了将旗。
贾诩走进大营的时候,袁熙正站在将旗下,仰着头,看着郭烈和另外几个虎卫调整将旗上的绳索,好让战旗飘扬得更高。
“武威贾诩,见过君侯。”贾诩走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
袁熙收回目光,一边拱手还礼,一边打量着贾诩。“文和先生,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和奉孝讨论先生在想什么,又希望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却一直没讨论明白。先生能否直言相告?”
贾诩抚着胡须,淡淡地笑了笑。“君侯言重了。诩已经知天命,想什么都不重要了。至于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自有君侯与奉孝这样的青年才俊费心,我就不置喙了。”
袁熙吁了一口气。“先生是想归隐田园吗?我听说武威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号为河西四郡之首,人杰地灵,山川秀美,一直想去看看。如果有机会瞻仰一下段纪明的旧宅,那就更好了。”
贾诩一时失神,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君侯,段纪明可不是什么名士,你还是不要去的好。武威有不少更值得去看的地方,都比段氏故宅好。”
袁熙笑了。“先生说的是休屠泽吗?”
贾诩笑着点点头。“休屠泽的风光也不错。”
“会去的,我想去休屠泽、居延泽看看当年霍去病是如何奇袭匈奴人的。若不是他,哪来后来的河西四郡。少年人,当如是。我虽然才不及中人,却想沿着历代名将开拓河西的走下去,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也心满意足。”
他咂了咂嘴。“先生可记得,大汉的西域都护府废置多少年了?”
贾诩沉默良久,幽幽一声叹息。“时间太久,连我也记不清了。”
“能否劳烦先生一件事?”
“请君侯吩咐。”
“我奉大将军令,镇抚北疆,和辑诸戎,任重而力薄,想邀天下俊杰共襄盛举。凉州出名将,请先生为我作书,传喻凉州俊杰,若有人愿意同行,驰骋草原,横行大漠,幸甚。”
贾诩躬身施礼。“愿为君侯效劳。”
——
得知袁熙赶到河东,接替了高干,马超随即从雷首山撤兵,退守蒲坂。
被马超挡了将近一个月的刘备也顺利通过雷首山,进入河东腹地。他赶到解县,立下大营,随即带着亲卫骑赶往安邑,与袁熙见面。
“想不到时隔半年,又重归君侯麾下了。”见了面,刘备发出爽朗的大笑,主动见礼。
袁熙也露出热情的笑容。“府君以六千之众,与马超对峙一月有余,真不容易啊。”
刘备装作没听出袁熙的调侃之意,慷然说道:“是啊,马超少年勇猛,备人到中年,实在无力与他争斗。君侯正当少壮,或许可与马超一战。”
袁熙笑得更加灿烂。
这老物,可以啊,几个月不见,开朗多了,居然可以开玩笑了。
“府君太谦虚了。大将军特地将你从辽东请来,助舍弟一臂之力,如今正是立功之时,府君岂能明哲保身。你从解县赶来,总不会是请辞吧?”
刘备连连摇手。“岂敢,岂敢。我是来请令的,看看君侯有什么安排,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袁熙这才收起笑容,请刘备就座,问了一些袁尚的情况。
刘备带着一丝丝怨气,将最近这一个月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段时间,袁尚一直在弘农,无法前进一步。
韩遂命人守住了潼关,利用地形优势扼守。袁尚虽然有精锐的冀州强弩兵,却限于地形,展布不开,只好将人马撤回了湖县,离潼关大约三十里左右。
换言之,袁尚已经放弃了攻破潼关,就等着高干或者刘备突破蒲坂,去抄韩遂的后路,逼韩遂撤退或者投降。
高干没兴趣,刘备也没实力,只好等袁熙来。
听完这些,袁熙也有点无语。
袁尚兴致勃勃的要来立功,遇到了困难却不想办法解决,就在这里等,而且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这么多人马,一个月要吃掉多少粮草?
弘农肯定是支撑不起的,这些钱粮要么是从河内、上党运来,要么是从河南、魏郡运来,总之兖州、豫州是不会提供一粒粮的。
袁绍在南阳,也需要消耗大量的钱粮。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袁尚已经当家了,怎么还这么糟蹋粮食?
“马超退守浦坂城,府君有什么好的建议?”
刘备露出一丝难色。“我曾建议袁冀州渡河,强攻蒲坂。蒲坂背靠大河,虽然坚固,却比潼关要好打得多。只是冀州不肯,这才白白耽误了一个月时间,一无所获。”
他叹了一口气。“我听说,主将虽是袁冀州,实际主事的却是审正南。审正南就是想让大将军知道这些幽州送来的胡骑用处不大,并不能克敌制胜,只会消耗大量的钱粮。”
袁熙眼皮一挑。“你听说?”
“是的,因为这些传言,胡骑最近怨气很大。他们原本就不适应中原的气候,又久战无功,听到这些话,自然不舒服。”刘备叹了一口气。“审正南为人强力,但这脾气……”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没吭声。
他相信刘备说的,审配的确有可能说这样的话。他送了六千骑到冀州,是需要冀州提供土地,安置这些胡骑和他们的家眷的。按照就近安置的原则,这些骑兵大概率要安排在邺城附近。
但邺城附近并没有闲置土地。
作为冀州事务的主要负责人,审配有情绪也很正常。以他那近乎目中无人的个性,也不会掩饰这些情绪,甚至可能故意公开自己的不满,以避免渡河作战。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审配这是不想要这个战功了吗?
还是说,他们就想着躺赢,料定了大将军会将这个功劳算在他们头上,不管事实上他们有没有出力。
具体真相如何,他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他原本只考虑一件事,如何支走刘备,独取逼降马超的功劳。
攻城用不着骑兵,刘备在这里其实没什么用。他也清楚这一点,却不走,反而进驻解县,又亲自赶到安邑来,自然是不甘心半途而废,想从中分一杯羹。
现在么,他决定改变主意,让刘备、张飞做一回自己的部下。
第40章 仁者无敌
袁煕热情的邀请刘备参观自己的大营,与诸将见面。
刘备爽快的答应了,他也想看看袁煕是如何治军的,与袁谭、袁尚有什么不同。
在此之前,他见过很多人的大营,其中不乏名将,比如他的老师卢植和他的老对手曹操、吕布。在他看来,袁氏父子兄弟属于中等,不上不下,比自己强不了太多。
但他没见过袁煕的大营。
上次见到袁煕的时候,袁煕只带了三千骑兵驰援鲜于辅,兵种单一,数量也不多,没看出来什么水平。
可是一年之后,袁煕已经成为指挥数万大军的方面大将,能不能胜任,实在存疑。
用兵多年,他太清楚兵力多少的区别了。能指挥一两千人的将领很多,一旦兵力达到数千乃至万人,就非常考验将领的个人能力。
见刘备答应了,袁煕随机命人请卢毓来,草拟军令,安排各营准备。
刘备有些好奇。子家这次也从征了?坐车还是骑马?
袁煕哈哈大笑。有了马镫,女子都能骑马,何况子家。他今年随我出塞巡视诸部,行程近万里,不曾叫过一句苦,不愧是卢子干的儿子,北疆好男儿,满腹诗书,却不失英武之气。
见袁煕赞不绝口的夸卢毓,刘备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为卢毓能遇到赏识他的君主高兴,又羡慕袁煕出身好,得人容易。同样的礼遇,卢毓却看都不肯看他一眼,更别说跟着他风餐露宿了。
还是关羽、张飞好,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君侯,子龙没来?
没来。我不在幽州,需要一个人替我看着,震慑不服。
刘备恍然,心情更加复杂。
赵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这是好事。自己不能给他的,袁煕给了,而且远超想象,短短一年时间,赵云就成了袁煕的心腹,幽州第二号人物,回归的可能性彻底没了。
子龙遇到君侯,可谓是得遇明主,遇风化龙,从此翱翔矣。刘备拍了拍大腿。随我数年,耽误了他,实在过意不去。
袁煕大笑,随即扬声道:夫人,刘府君不是外人,出来见个礼吧。
后帐传来一声清脆的答应,响起干净利落的脚步声,赵央走了出来,先向袁煕行了礼,随即看向刘备,淡淡一笑,拱手行礼。
“常山赵央,见过刘府君。”
刘备看着一身骑士服的赵央,一时诧异。赵央很年轻,长相秀气中透着英气,他竟无法分辨男女,也不知如何称呼。
赵央见状,很快就明白刘备误会了,连忙又道:“惭愧,为了军中方便,为着女装,冒昧了。请重新见礼。”
她敛容又行了一个女子的礼节。“镇北将军侍妾,常山赵央,见过刘府君。常听家叔子龙提起府君,未曾一见,今日得偿心愿矣。”
刘备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起身。“原来是子龙兄长之女,怪不得和子龙有三分相似。”
他又上下打量了赵央两眼,再次点头。“一看就是燕赵儿女,英气勃勃,不让须眉。也只有如此女子,才配得上君侯。”
话音未落,卢毓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不由得哼了一声。“久闻府君不喜读书,却好妇女、衣服、音乐,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无地自容。
袁煕连忙打圆场,让卢毓去各营传令,做好检阅的准备。
卢毓微微皱眉。“君侯,检阅是大事,会影响各营练兵,不宜多行。太多了,将士们会轻视。”
刘备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岂能不懂卢毓的意思,连忙附和道:“君侯,子家说的对,还是不必了了吧。”
袁煕摇摇头。“刘府君奉冀州将令,将与我并力进攻蒲坂。出兵之前,了解一下我军士气,也好心里有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卢毓听了,这才明白袁煕用意,当下致歉,转身去了。
被卢毓方面抢白嘲弄,刘备惭愧的低下了头。
袁煕说道:“子家年轻气盛,府君不要放在心上。俗话说,关之切,恨之深,子家也是关心府君才如此急切。对别人,他可是懒得理的。”
刘备自我解嘲的笑笑。“君侯说得有理,是我当初太年轻,辜负了卢师的一片心血。至今思之,亦常常汗流湿衣。但凡当初用功一些,学得卢师二三成本事,何至于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袁煕摇摇头。“府君,恕我直言,卢子干固然文武双全,学贯古今,但他的学问不适合这乱世,你学得再好也无济于事。能不能成事,不仅仅是个人努力,也要看家族、时运,缺一不可。纵观幽并凉三州,府君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大可不必自谦。”
他叹了一口气。“我若不是运气好一点,出身汝南袁氏,恐怕和府君并坐的资格都没有。”
刘备闻言,不禁落泪,再次起身行礼。
“唯君子能下人。备阅人多矣,唯君侯能出此言。”
——
卢毓出了大帐,先来到一旁贾诩的帐篷。
贾诩正在读书,听说卢毓来访,连忙起身相迎。“卢君,有何指教?”
卢毓拱手施礼。“刘玄德来了,正与君侯说话,君侯说要和他并力进攻蒲坂,想检阅各营,先生觉得如何?马超那边,可有回音?”
贾诩抚须沉吟片刻。“这是好事啊。刘备虽不知军事,却悍勇善战,张飞不久之前还和马超大战。有他们协助,逼降马超又多了几分胜算。”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只有骑兵,又攻不了城,能当何用?这不就是来分功吗?”
贾诩微微一笑。“刘备、张飞虽说是冀州麾下,可他们所领骑兵却是幽州而来。”
卢毓心中一动,随即又道:“可他们毕竟是胡虏,君侯领着他们进攻马超,不太合适吧?扶风马氏可是关中大族,又和袁氏姻亲,这不是……”
贾诩嘴角轻挑。“这是君侯的意思?”
“也是我等臣僚的意思。”卢毓再次拱手。“还请先生成全。”
贾诩点点头。“仁者无敌。君侯有此心,天下谁能做他的敌人?”
卢毓会心一笑,拱手拜别。
贾诩回到案后,想了一会儿,铺简磨墨。
片刻后,一人出了大营,翻身上马,向蒲坂方向飞驰而去。
第41章 故事
弘农,湖县。
袁尚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大河,看着对面延绵的中条山,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在中条山的北麓,袁熙已经接管了高干的人马,正在准备对蒲坂城的攻击。兄弟俩再一次并肩作战,这原本是好事。可是一想到上次辽东之战,自己辛苦了几个月,最后公孙度的首级却被袁熙捡走了,而且是公孙度主动送过去的,他就莫名的担心。
万一这次西征的大功又被袁熙得了,怎么办?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天命了。
况且辽东是要留给汉家天子的,其外的乐浪、三韩也是边远地,不在中原朝廷的关心之列,就算所有的功劳都归了袁熙,也就这么多。关中则不然,如果袁熙顺利拿下关中,大将军完全有可能将进攻益州的任务交给袁熙,由袁熙与袁谭并力,一西一东,攻取江南。
那可是一统天下的大功,自己却只能作壁上观。
“治中……”袁尚越想越不安,转身看向审配,却发现审配悠然自得,正与刚来的儒生卑湛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听到袁尚的召唤,审配回头看了袁尚一眼,含笑说道:“使君可知这湖县有什么故事?”
袁尚眨眨眼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故事?
尽管心里不解,袁尚还是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突然心里一紧。“湖县……不是戾太子被杀的地方吗?《汉书》里读得很清楚。”
卑湛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的学风重经而轻史,重古而薄今,言必称三代,却不知眼前事,实在令人不解。使君熟知史事,难得难得。”
袁尚很开心,谦虚了几句。
卑湛又道:“使君以为,戾太子以太子之尊,何以毙命湖县?”
“还不是因为巫蛊之变,他被迫逃亡,藏在了湖县。”
卑湛瞥了袁尚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袁尚看在眼里,刚刚生起的一丝好感不翼而飞。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神情,都是明示尊敬,实则不屑,背地里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呢。
只是审配在侧,袁尚不敢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出来,只好强笑着请教。
卑湛转头看向大河和对面的中条山,从容说道:“戾太子本是孝武帝寄予厚望的长子,年纪轻轻就负以监国之任。他本人通经博学,宽厚仁爱,得大臣拥戴。这一切都是好事,可是聚在一起,却变成了坏事。”
他再次回头看着袁尚。“使君可知为何?”
袁尚其实没听懂卑湛想说什么,但他听懂了几个要素。
长子,宽厚,得大臣拥戴,这不是和长兄袁谭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卑湛这是有所指啊。
“还请卑君指点。”
“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卑湛负手于身后,缓缓向前走去,声音飘忽不定,渐行渐远。“何谓孝?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袁尚一头雾水,无奈地看向审配。
审配抚须而笑。“使君不必理他,书生气又犯了。”随即又道:“使君可知他是何人所谏?”
“正要请教。”
“张合张儁乂,他是张儁乂的同乡。”
袁尚心中微动。
张合原本就是袁绍信任的大将,官渡之战后,他以战功进封荡寇将军,关内侯,眼下可算是异姓将领中官爵最高的,也是冀州系的中坚力量,武将代表。
他将同乡推荐给审配,显然不是简单的提携同乡,而是表明态度。
而且,这很可能是经过大将军首肯的。
“我当如何待之?”
“以之为师友。”
袁尚有些意外。师友是且师且友,关系比较松散,这么对张合推荐来的人是不是太敷衍了?
审配却不解释。
袁尚无奈,只好答应,随即又说道:“治中,我们就在这里看着显雍立功吗?”
审配点点头。“这个功,使君想争也争不到。既然如此,不如大度一些,看幽州如何处置,然后再看看大将军如何处置。”他的嘴角轻轻挑起,胡须被微风拂动,看起来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袁尚很想问清楚,但是他清楚审配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所以决定还是自己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审配。
四目相对,两人会心大笑。
——
袁熙与刘备一起出了大帐。
虎卫在由帐前列阵,许褚按刀站在阵前,拱手施礼。
“虎卫三百零八人,实到三百零八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微微颔首,转头看着刘备。“府君以为如何?”
刘备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百零八名虎卫,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的彪形大汉,膀阔腰圆,尤其以站在阵前的许褚为最,就像一座山,让人莫名的心安。
刘备见过许褚,也见过虎卫,却没见过这样的虎卫。
在曹操麾下时,虎卫只有百余人,而且身材没这么高。
到袁熙麾下后,虎卫不仅人数更多,还补充了大量的燕赵壮士,个个身形雄壮,看起来远比由江淮游侠儿组成的虎卫威风,更像一支军队了。
幽州、冀州出精锐,非中原可比。
可惜,自己这个幽州人却无法组建起这样的一支精锐近卫,只能看着袁熙的虎卫流口水。之前只是有点羡慕袁熙的出身,现在他却是嫉妒了。
如果自己的出身好一点,哪会给袁熙这样的机会,就连袁绍都不在自己眼中。
“威武之师。”刘备忍着满嘴的酸水,赞道。
许褚牵着那匹大黑马,走到袁熙身边。“君侯,请上马。”
袁熙攀鞍认镫,翻身上马。
刘备也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虽然有马镫,他却没有用,而是采用了以前的习惯,纵身而上,以示身手矫健。
他的身手的确不错,甚至赢得了袁熙的赞赏。
“久闻府君骁勇,不让关张,尤其擅长剑法,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刘备大笑。“君侯过奖,备愧不敢当。几手剑法,何足挂齿。君侯若有兴趣,便教给你也无妨的。”
“一言为定。”袁熙也笑了。“我太笨拙了,弓马既不娴熟,刀矛也不足观。如果能学几手剑法,附庸风雅,勉强称得文武双全,也是不错的。”
刘备再次大笑。“那君侯可能要失望了。我的剑法都是杀人的剑法,一点也不好看。”
袁熙也笑了。“无妨,反正什么武技到了我手里,都杀不了人。”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
但跟着他们的虎卫却沉默如山,在许褚的指挥下,同时翻身上马,夹侍左右。
受到如山杀气的压迫,刘备忽然心生不安。
但他没有畏惧,反而笑得更加大声。
第42章 依稀是故人
在一声声战鼓声中,袁熙出了中军大营。
龙骑已经端坐在马背上,恭迎袁熙的到来。
指挥龙骑的是代司马郭烈。
郭烈武艺不错,但骑战水平算不上一流,并不是理想的龙骑指挥人选,所以眼下还只是代行。等有了合适的人选,郭烈还会回到虎卫,充当许褚的副将。
看到袁熙,郭烈轻踢马腹,挽缰大喝。
“龙骑七百五十九人,实到七百五十九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点点头,转头看向刘备。“府君,龙骑是子龙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精锐。大白登山一战,他们随子龙在鲜卑人的阵中往复冲杀了半日,最后击溃了十倍于己的鲜卑精骑,是当之无愧的精锐。”
刘备咽了口唾沫,免得羡慕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赵云曾是他的骑将,却一直没机会挑选精锐,训练出一支真正的亲卫骑。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却是为袁熙实现的。
情何以堪啊。
看看眼前这些精骑,比曹操的虎豹骑还要出色数倍,足以当得起龙骑之名。
当然,他更清楚,这龙骑的龙字来自于子龙,寄托着袁熙对赵云的器重和信任。
上苍啊,如果我与子龙无缘,你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他。
如果我与子龙有缘,你为什么要我失去他?
刘备一时哽咽,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片刻后,他才控制住情绪,强笑道:“得遇君侯,是子龙的荣幸,愿君侯信他用他,让他能追随卫霍,成为一代名将。”
“理当如此。”袁熙含笑说着,轻抖马缰,继续向前走去。
龙骑跟了上来,跟在虎卫后面。
再往前,是突骑的大营。
这次随袁熙来的突骑只有千人,正好一个大营。他们在营前列阵,看着由龙骑、虎卫夹侍而来的袁熙、刘备,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紧紧跟着袁熙,仿佛随时可以跟着袁熙冲锋陷阵。
突骑虽然不以玄甲为名,但人人披甲,而且是比玄甲营防护更好的全身甲,保护前胸后背的两片铠之外,还有护肩、披膊、护腿,护胫。除了没有马甲,几乎和甲骑一模一样。
在袁熙所领的骑兵中,突骑的装备是最好的,也就龙骑比他们稍微强一点。
这是袁熙集幽州、冀州铁官之力打造出的最强骑兵,总共三千骑,这次带来一千骑。
看到这一千骑兵,刘备的心情终于控制不住了,一声叹息。
“没想到时隔数年,又见渔阳突骑的风采,而且更胜一筹。”他转头向袁熙拱拱手。“君侯的这些骑兵,比公孙伯珪更强,堪称渔阳突骑成名以来最强。”
袁熙例行谦虚,连连摇手。“府君过奖,愧不敢当。我只是花了些钱,给他们装备了一些甲胄、兵器而已。这还是冀州帮了大忙,仅凭幽州,也做不到这么好。”
刘备听了,更加羡慕。
幽州一直仰仗冀州的接济,冀州人——尤其是冀南人——多少有些看不起幽州,能让冀州人如此慷慨的帮助幽州,提供大量的甲胄,也只有袁熙可以做到了。
换一个人,冀州人就算有这个财力,也不会放心。
谁知道幽州人得到了甲胄之后会不会翻脸,捅冀州人一刀?
在冀州人的眼里,幽州人其实比乌桓人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好用的刀,却又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不能不用,又不能不提防。
“君侯与冀州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同胞,令人羡慕。”
袁熙笑而不语。
说话间,突骑司马阎志踢马来到跟前,举手施礼。“突骑一千二百八十一人,实到一千二百八十一人,请君侯检阅。”
袁熙举手致意。
阎志举起手,一千多名突骑齐声大喝。“幽州突骑,愿随君侯,横行天下。”
袁熙有些意外,看了阎志一眼。
阎志含笑躬身施礼。
袁熙很满意,阎志这么做是在表忠心啊。他要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对阎柔被禁锢的事绝无怨言,愿意继续效忠,而且要摆在明处。
这很好,他带阎志来河东是对的。
刘备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激起的波澜不亚于看到突骑精良的装备。他有点明白袁熙为什么敢信任渔阳突骑了,鲜于辅、田畴、阎志等人已经被袁熙折服,就算袁熙禁锢了阎柔,就算袁熙将冀州人赵云当成心腹,他们也没有一丝异心。
换言之,幽州大族已经决心向袁熙效忠。
只有如此,袁熙才有可能不惜成本的装备渔阳突骑,并将之当成自己决胜负的力量。
这可是他从来都没敢想的事。
这就是出身带来的差距。
鲜于辅等人永远不会效忠于他,却不敢一直与袁熙对抗。官渡刚刚决出胜负,他们就投降了。
这不是袁熙的胜利,而是汝南袁氏的胜利。
刘备暗自摇头。面对此情此景,他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
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一点点恨。
如果祖先没有丧失爵位,如果他还是世系清晰的宗室,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渔阳突骑之后,是刚刚成立不久,名声也最响亮的玄甲营。
见识过龙骑和突骑之后,刘备对玄甲营赖以成名的玄甲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看到那些明显是异族的勇士目光灼灼的看着袁熙,比龙骑、突骑还要炙热时,心里有些感慨。
公孙瓒以白马将军之名威震北疆数十年,都没能真正收服乌桓人、鲜卑人,如今袁熙却能让这些异族勇士穿上汉人的军服,为汉人征战,实在令人羡慕。
听说袁熙有雄心壮志,要化胡为夏,将边疆再次推到草原之北,重现卫霍当年的风采,原本觉得胡扯,现在看来,他说不定真能办成。
玄甲营之后,依次是鹿离率领的代郡乌桓骑兵和张辽、徐晃等人的大营。
刘备跟着袁熙,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突然有些恍惚,身边这个人似乎不是袁熙,而是另一个故人。
不仅是因为眼前的张辽、徐晃等旧相识,还因为他们的军阵。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无数人的军阵,唯有曹操最擅长治军,军阵也最为严整,而眼前的军阵神似曹操的军队,甚至更胜一筹,有青于出蓝而胜于蓝的意味。
刘备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袁熙身边的郭嘉,又看了一眼稍远的贾诩,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袁熙乎?曹操乎?茫然不可分。
第43章 贾诩有妙计
这奇怪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旦冒了出来,就再也无法漠视。
刘备越想越觉得袁熙像曹操,怎么看怎么像。明明他们的为人举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他还是觉得像。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有了这样的想法,刘备再看袁熙时就不再是羡慕、嫉妒,而是不安,就像当年在许县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天下英雄一般。
如果曹操不是死了,而是借袁熙的躯壳活着?
刘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不敢继续向下想了。
这个想法太离谱,已经超出了想象的范畴。圣人尚且不论鬼神,我又何德何能,敢想这些的事。
刘备收摄心神,跟着袁熙一个大营一个大营的看过去。
高干的大军主要是并州军,还有一些匈奴骑兵。兵力并不少,但高干不擅治军,这段时间又一直打败仗,所以并州军的士气看起来很低落,军容也和袁熙带来的三千骑无法相提并论。
最惨的要数张辽、徐晃所部,不仅甲胄不全,而且伤兵满营。
但是让刘备意外的是张辽、徐晃个人的心情却不错。
这个疑问,一直到校阅后的宴会才得到解答。
刘备举着酒杯,以代关羽问候的名义,与张辽、徐晃进行了交流,才知道袁熙接管兵权后,了解了相关情况,已经决定为他们增兵,并补充军械。河东铁官正在日夜加工,很快就会有新的武器、甲胄到手。至于兵源,袁熙也有相应的安排,会将河东的郡兵挑出精锐,补入徐晃的大营。而并州来的士卒,尤其是骑兵,则将补入张辽的大营。
考虑到河东被马超占据了很久,兵力有限,袁熙答应徐晃,将从太原、上党两郡抽调一部分步卒,归徐晃指挥。
粗略的估算一下,完成整编后,徐晃将拥有四五千步卒,张辽则将拥有近三千骑兵。
他们挑剩下的人,再进行一次挑选,由随高干来的并州将领指挥,总数大约有万人。
经过调整,有一万多老弱将被遣返故里,解甲归田。
兵力少了,但战斗力却会大大提升。
看着张辽抑制不住的笑脸,刘备大感震惊的同时,又为袁熙捏了一把冷汗。
袁熙是幽州刺史,这次来河东是代领并州军,并不是担任并州刺史。他这么调整,必然会引起并州人的反感。并州人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他们有仇必报,有怨必申,就算不敢明着反对袁熙,也会到袁绍面前告状。
甚至不排除极端的人直接反叛。
刘备一时犹豫,无法决定是否要提醒袁熙。
按理说,袁熙待他礼敬,还请他检阅军队,他发现了危险,应该提醒袁熙。
可是一想到袁熙身边的郭嘉、贾诩,他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那可都是一流的谋士,他们会看不到这些,不提醒袁熙?
既然袁熙这么做了,就有他的道理。
按捺着心中不安,刘备和张辽、徐晃聊了一会儿,最后打消了想拉拢他们去辽东的想法。
这两人刚得到袁熙的重用,根本不可能去辽东的。
辽东也太小了,安置不下这么多人才。
——
蒲坂。
马超坐在案前,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扶着案缘,眼睛盯着案上的书简,一动不动,如同铁铸。
书简是贾诩派人送来的,内容并不多,马超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贾诩让他投降,献出蒲坂,并助袁熙渡过大河,进入冯翊,抄韩遂退路,进而逼降韩遂。
马超的确有心投降,但他想不通贾诩为什么让他背叛韩遂。
难道他不该和韩遂共进退,以换取更大的利益吗?
如果这封书简不是贾诩的,马超会直接将书简扔进火炉,烧为灰烬,然后骂一句“蠢材”。可是面对贾诩,他不敢这么做,只能认为是自己没想通,而不是贾诩说错了。
贾诩是当世凉州第一智者,顺之者生,逆之者死,这一点已经有无数人验证过了,马超不想重蹈覆辙。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贾诩让他背刺韩遂,用韩遂的首级去换取前程。
这不仅危险,而且后果严重。
做了这件事,以后凉州人就再也不会相信他马超了,包括那些尊他如神,称他为天将军的羌人。
凉州人互不信任的顽疾,将再一次重演。
难道这就是凉州人的宿命,连贾诩这样的智者也无法破解,只好献祭韩遂?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超叹了一口气,将书简收了起来,放在怀中。
进来的是庞德。
庞德拱手施礼。“将军,刚刚收到消息,刘备去安邑见袁熙,袁熙引他校阅人马,有大举进攻之意。”
马超笑了一声。“这袁熙也真是的,校阅人马,耀武扬威,不给我看,却给刘备看,有什么用?”
庞德微怔,看向马超。“将军的意思是……”
马超摆摆手。“成宜他们也知道了?”
“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他们都有斥候在安邑,并不全听我们的。”
“令明,你觉得……我们能守住蒲坂吗?”
庞德咂了咂嘴。“有点困难。我们兵力虽然不少,但粮草却依赖船运,万一袁熙派人截断大河的粮船,我们就会断粮。到时候再想走,人或许走得掉,这么多马……”
庞德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
他们有很多骑兵,每天要消耗大量粮草,而身后却没有稳定的运输,只有一条奔涌的大河。凉州人不擅水战,如果袁熙调来水师,不用多,百十艘船,就完全能够截断他的粮道。
到了那时候,他除了撤退,可能只有投降。
如果一定要投降,不如现在就投降。
马超咬咬牙,推开酒壶、酒杯,以及案上的杯盘。“取笔墨来,我要给袁熙写战书。”
“战书?”庞德吓了一跳。
“是的,我要向袁熙挑战,一对一。”
庞德睁大了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马超,怀疑马超是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袁熙是什么人,他会和你一对一的阵前决战?
那是张飞才会干的事,连刘备都不会做,袁熙就更不可能了。
“看什么?”见庞德发愣,马超也笑了。
他又何尝不清楚这个想法很幼稚,但贾诩就是这么关照的,他只是遵照贾诩的安排去做而已。
如果袁熙不肯答应,那就说明贾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就不必听贾诩的了。
如果袁熙答应了……
马超摇摇头,也觉得这不可能。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办法多搜集一些船,先将战马送到河西。
第44章 用人不疑
接到马超的战书,袁熙一头雾水。
这就是贾诩的安排,让马超和我单挑?
就算是让张辽出战,也不合适啊。马超挑战的是我,我不出战,就是示弱。
袁熙和卢毓商量,卢毓也不理解,甚至有些恼火。
是他出面和贾诩商定方案的,现在贾诩搞出这么一个方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只是马超的想法,并非贾诩的安排?
反复权衡无果后,袁熙无奈,只得请来了郭嘉。
郭嘉一听就笑了。“君侯接下战书吧,相信贾文和,他不会害你的。”
卢毓跳了起来,刚要喝斥郭嘉,却被袁熙拦住了。
袁熙相信郭嘉,相信他现在不会三心二意,自己有什么意外,对曹冲没好处。
“届时如何安排?”
郭嘉伸出手指,蘸了点水,在案上画了一个草图。“君侯就如此布阵,让马超看看我军的实力,然后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他非要一战,仲康、文远都可以,甚至公明也可以。马超虽勇,却也并非无敌, 能对付他的人不少。”
袁熙看着不断收缩,渐渐变形的军阵图,有点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示威,和对付鲜卑人、乌桓人一样。
亮出实力,让他们知道没什么胜算,接下来再谈就好谈了。
至于马超的挑战,胜负都影响不了最终的结果,最多给马超留点面子而已。
甚至这个面子能不能拿到,都要看他的本事。
“就依军师。”
郭嘉起身,准备离帐,走到门口,又提醒道:“出战之前,君侯应该向贾诩请计。”
袁熙笑了,跟着起身,拿起案上的战书。“我现在就去。”
郭嘉满意的笑笑,转身出去了。
袁熙带着卢毓,来到贾诩的大帐。贾诩正在帐中读书,听到袁熙的声音,连忙起身迎接,拱手施礼。
“君侯,有什么事,让人叫我去就是了,何必亲临。”
袁熙摇摇手中的战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先生,顺便请教一些凉州风土人情。”
贾诩会意,将袁熙、卢毓请入帐中,亲自布酒。三人围围而坐,袁熙信手将战书摆在案上,推到贾诩面前。贾诩低头看了一眼,笑笑。
“君侯是担心马超骁勇难制吗?”
“的确有点。”袁熙也很坦诚。“我虽略知武艺,却算不上高手,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君侯说得对,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在君侯看来,谁是真正的高手?”
袁熙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所知道的高手,除了身边的许褚之外,还有关羽、张飞、赵云,再就是已经被杀的吕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可谓是天下知名。”
贾诩笑笑,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几个人名。“除了君侯说的之外,还有几个凉州人堪称勇士,比如郭汜,比如张绣,再比如韩遂的女婿阎行。郭汜曾与吕布阵前决斗,伤而不死。张绣矛法精骑,也是凉州人中不多见的勇士。至于阎行,更是险些杀了马超。”
袁熙很惊讶,居然还有人能杀马超?
贾诩接着说道:“可是郭汜死于部将之手,张绣如今随大将军征战,默默无闻,阎行在韩遂身边,君侯听都没听过。个人的勇武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都是匹夫之勇,不是为将之勇。”
袁熙若有所思,长身而起,拱手施礼。“敢问先生,何谓将之勇?”
“临危不乱,临难不苟。立于泰山之巅而目不眩,立于大河之岸而心不迷。”
袁熙似懂非懂,沉吟不语。
贾诩抚着胡须,笑道:“君侯不用急,待收降马超之后,至壶口观瀑,再渡渭水,登华山,届时自然会有领悟。”
袁熙答应了,随即又问:“马超挑战,我当如何应对?”
贾诩眼神微闪。“君侯,凉州、并州、幽州近边,汉胡杂居,百姓习气相近,好勇斗狠。镇此三州,非勇士不可。马超能为羌胡所服,就是因为他勇悍过人。君侯想收服他,就必须面对他的挑战。要么一对一,要么两军对垒,君侯愿意选哪个?”
“可是,我的武艺……”袁熙苦笑。
“君侯无法战胜马超,那有自保能力吗?”
袁熙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全力防守,接马超一两招应该没问题。“这应该有。”
“那就足够了。面对君侯,马超最多一击,一击不中,就只能投降了。”
袁熙盯着贾诩看了又看,一时难以决断。
“君侯若是不弃,诩愿陪君侯走一趟。”
袁熙终于点了点头。既然贾诩这么有信心,他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
——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袁熙率领大军,出现在蒲坂城外。
按照郭嘉的建议,他将数万大军排开,他自领龙骑、虎卫居中,突骑、玄甲营居于左右,两侧的前方是张辽、徐晃的步骑方阵。后方则是刘备、张飞率领的六千精骑。
上谷乌桓大帅鹿离率领的乌桓骑兵和匈奴右贤王去卑率领的匈奴骑兵居于两侧,以松散阵形进行游弋,保持警戒。
一万并州步骑在阵后三百步余立阵,作为后应。
三万多步骑,在宽达数里的阵地上摆开,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袁熙带着许褚、贾诩来到阵前,向城上的马超举手示意。
马超站在城头,脸色铁青。
他知道袁熙会示威,却没想到袁熙的实力如此之强,连刘备、张飞率领的胡骑都算不上主力,只能在一侧立阵。和他苦战多次的张辽、徐晃也只能充当侧翼掩护。大阵中间的骑兵无论是精气神还是甲胄,都绝非凉州军所能比拟。
成宜匆匆赶来,看着城外的大阵,倒吸一口凉气。“孟起,你真的要出城吗?”
马超眉头紧锁。“大丈夫一言既出,岂能食言自肥?我凉州精锐纵横天下,难道还怕了这些鲜卑、乌桓、匈奴杂骑不成?”
成宜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些年为汉家守边的至少有一半是我凉州勇士,如今袁氏将有天下,又是我凉州勇士独力支撑。关东人都说是我们凉州人摧毁了汉家,却不想没有我凉州人,汉家早就是袁氏的了。”
马超瞥了成宜一眼。“我要出战,你守城?”
“当与将军共进退。”
马超点点头,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
庞德走了过来,拽住马缰。“将军,我随你出战。”
马超俯下身体,轻声说道:“不用,你看好成宜,不要让他轻举妄动。如果不听命令,就杀了他。”
庞德目光一凛,点头答应。
城门大开,马超轻踢马腹,一声呼喝,持矛冲出了城门,越过护城河,来到袁熙面前,拱手施礼。
“凉州马超,见过君侯,见过文和先生。”
第45章 单挑
袁熙打量着数十步外的马超,暗自赞了一声。
马超身材高大,相貌出众,颇有少年英雄的气度,只是眉宇之间忧色浓重,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袁熙笑了笑。“听你说出自扶风马氏,如今却以凉州人自居,这是做改宗换籍,彻底做个凉州人么?”
马超苦笑。“自从先祖迁居陇右,我们就不再是扶风马氏的人了,又何必强攀门户。如果君侯要以门户笑我,尽管大笑无妨。”
袁熙摇摇头,伸手一指身后。“将军应该也看到了,我从幽州来,麾下将士不是出自幽州,就是塞外的乌桓、鲜卑部落。就算是来自中原,也谈不上什么门户。我与他们朝夕相处,从不敢以门户傲人。”
他顿了顿,又道:“英雄不问出处,汉高祖当初也不过是泗水一亭长。将军父子以行伍出身,十余年而成一方诸侯,不比那些高门大户的纨绔子弟出色?能和将军一战,是我的荣幸。”
说完,袁熙拱拱手,很郑重地施了一礼。
马超惊讶地打量了袁熙,随即又看了一眼贾诩。
贾诩端坐在马背上,目如深渊,面如止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马超犹豫了一下,也拱手还了一礼。“君侯能有这样的见识,令人钦佩。不过我马超是一介武夫,除了厮杀,不懂那些礼节。君侯要想降伏我,还要战胜我才行。”
袁熙点点头。“虽然我武艺粗疏,但既然接了将军的战书,自然要见识一下将军的武艺。不过有话在先,武艺不是我所长,将军可能无法尽兴。如果将军想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战个痛快,恐怕要失望了。不如我为将军推荐几个?比如我身边的这位许禇许仲康,人称虎痴,就是真正的高手,不亚于张益德。”
马超转头看了一眼许褚,心里有点发毛。
许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材雄壮,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身手不俗。
“若能与虎痴一战,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兑现了你我之间的约定。君侯,你准备好了吗?”
袁熙无奈,只好强作镇静,点头答应。
他伸手示意,让许褚、贾诩都离得远些,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原本佩的是刀,最近几天向刘备请教剑术,这才改佩了剑。
许褚有些不安,张口欲呼,却被贾诩制止了。看着脸色平静,胸有成竹的贾诩,许褚只好退下。
他们都曾在曹操帐下听令,太清楚贾诩是什么样的人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让袁熙迎战马超。
与许褚类似,卢毓也是紧张到了极点,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屏住呼吸,看着面对马超的袁熙。
见贾诩、许褚让出空间,马超举起手中的长矛向袁熙点了点,随即一声呼喝,放平长矛,纵马而来。
那一瞬间,袁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得多想,挥剑格挡的同时侧身让过马超的矛锋。
“当!”一声脆响,剑矛相交,擦出一溜火星,两马交错而过。
袁熙的半边身手都麻了,险些握不住剑。他暗自惊骇的同时,又有些庆幸。能硬接马超一矛,是他之前没想到的,也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趁着战马减速的机会,他一边从怀中抽出手绢,穿过剑环,将剑柄缠在手上,一边想着待会儿应该如何应对马超的第二击。
赵云、许褚都说过的一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矛击一条线,刀扫一大片。一个是直劲,一个是横劲。
他手里只有剑,没有马超的矛长,不可能和他比刺击,只能横击。
而且那一回合也证明这个方案是有效的,唯一的遗憾是他手里的剑太轻,没有刀的力量大,也无法用左手助力。如果是刀,他就可以用左手托着刀背,增加力量了。
袁熙迅速权衡了一下,随即连鞘取下拍髀短刀,架住剑锋。
两人回马,马超再次跃马而来,一声厉喝,刺出一矛。
袁熙再次侧身,用剑迎击。这次有了左手的支撑,稳当多了,不仅剑没有脱手,还将马超的矛架了出去。袁熙心中大喜,信心也再次提升。
马超也有些意外。他勒住坐骑,单手提矛,看着袁熙减速,又拨转马头。
“君侯能有这样的身手,倒是大出我的意外。”
袁熙哈哈一笑。“将军过奖了。我也就能勉强自保,想击败将军是绝无可能。”
“好,事不过三,如果这一击我还无法击败你,就算平手,如何?”
“好。”袁熙一口答应。
两人再次策马冲锋,只是马超这次没有挺矛刺击,而是抡圆了长矛,迎面拍向袁熙。
正想故技重施的袁熙见状,吓了一跳,连不及多想,双脚勾着马镫,身体后仰,同时将长剑架在了胸前,不仅双手紧紧托住,还用胸甲托住剑身。
马超的长矛从袁熙的面前掠过,激起的劲风掀起了袁熙的头发,矛头离袁熙的鼻尖只有一拳距离。
袁熙吓出一身冷汗,但他随即就明白了马超的用意。
马超并不是想取他性命,这一矛就算扫中了,最多也就是将他打落马下,吃点痛,绝不会有性命危险。
有了这个想法,刚才两个回合的情景也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袁熙忽然明白了。
马超没有尽全力,这场比武,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马超不敢杀他,也不想杀他,比武只是要给别人一个交待,同时给他接管凉州做一个铺垫。
不管怎么说,凉州人只服勇士,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武力,凉州人是很难服他的。
敢接受马超的挑战,本身就是勇气的象征。与马超战三合而不败,就有了让凉州人臣服的基础。
想通了这一点,袁熙也就明白了贾诩的意思,心中欢喜的同时,又有一些不安。
这些顶级的谋士心思太深,自己把握不住啊。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振奋精神,向已经圈马回来的马超大声笑道:“承让,承让。可惜我武艺低微,不能让将军尽兴。”
马超横矛立马,傲然道:“正是,不知君侯麾下可有勇士,愿与我一战。”
袁熙如释重负,举起手,命人传令。
谁愿意迎战马超,可以出阵。
鼓声刚响,张辽就踢马出阵,来到阵前,大喝一声。“雁门张辽,恳请出战。”
第46章 攻心
如果说袁熙与马超的战斗只是君子之争的话,那张辽与马超的战斗就是生死之战。
他们一交手,袁熙就验证了之前的猜想。
与他交手时,马超没有出全力,否则他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
袁熙回头看向贾诩,拱手施礼。“多谢先生安排。”
贾诩含笑还礼,随即又道:“君侯,若马超归降,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袁熙本想说让马超自领一部,转念一想,又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龙骑正好缺一个擅长骑战的猛将,我觉得他挺合适,先生以为如何?”
贾诩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抬起手,抚着胡须,看着正与张辽战得激烈的马超,点了点头。“君侯的胸怀,非常人可及。只是马超太年轻,性情反复,不合适统领龙骑。”
“那先生以为他适合做什么?”
“不如让他统领玄甲营,再从凉州挑选一千羌骑,加入玄甲营。”贾诩伸手指了指马超。“他的祖父马平是汉人,因家贫留居陇右,娶羌女为妻,生其父马腾。因为这层关系,他深得羌人信任,号为天将军。”
贾诩一声轻笑。“天将军为天单于掌旗,天经意义,君侯觉得呢?”
袁熙大笑,连连点头。“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我龙骑还缺一个司马,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之前提到一个人,武艺犹在马超之上,君侯还记得吗?”
“韩遂的女婿阎行?”
“正是,他比马超更适合掌龙骑。”
袁熙郑重的打量了贾诩一眼,点头答应。
从这几句话,他已经知道,贾诩对如何平定凉州早有成计,他就要按照贾诩的建议去做就行了。
说话间,马超与张辽已经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负。
双方将士都被这一场精彩的决斗吸引了,虽然没有人高呼,却都聚集会神地看他们交战,就连两翼游弋的匈奴人、乌桓人都聚了过来,远远的观看。
一声厉喝,两人脱离接触,互相行礼。
张辽拨转马头,来到袁熙面前,拱手行礼。“君侯,马超骁勇,辽不能取胜,请君侯责罚。”
袁熙挥挥手。“将军能与马超战成平手,也是高手。来人,赏!”
卢毓大喜,命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过来。
一个虎卫,托着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来到张辽面前。
张辽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双手接过长剑,再向袁熙行礼,然后将剑高高举起,向众人示意。
将士们齐声欢呼。
远处的马超见了,心生羡慕。
这袁熙不愧是世家子弟,真会拉拢人心,一柄剑值不了太多钱,却能极大的鼓舞士气。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其他人出战,想从他身上讨点便宜。
念头一起,便有人策马出战,来到袁熙面前请战。
袁熙一看,是突骑司马阎志,不免有些犹豫。
他知道阎志的武艺不错,但是和马超相比,还是略逊一筹的。如果是鲜于银来,把握或许会大一些。
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嘱咐阎志小心。
阎志点头答应,策马而去,与马超面对面,互通姓名。
听说是突骑司马,马超也来了兴致,打起精神,与阎志交战。
两人一交手,就大致清楚了对方的实力,马超的确要强一些。但马超与张辽刚刚大战一场,体力消耗得不少,马力也略显不足,阎志却是人马精神,全力以赴,一时竟也打得有来有回。
袁熙看了一会,也笑了。
阎志的武艺不如马超,但他很聪明,知道利用马镫的优势,在马背上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既避开了马超的攻击,又引来了无数人的惊呼。
他们装备马镫已经有半年了,比刚刚装备马镫几天的马超更熟悉马镫,也能玩出更多的花样。阎志就利用这个优势,让马超无法取胜。
转眼间,又是十余合。
阎志也拨马而来,表示马超武艺高强,自己无法战胜他。
袁熙心领神会,也命人取来一柄剑,赐给阎志。
这柄剑既是战平马超的荣誉,也是对他忠诚的表彰。
阎志举着剑,在阵前来回奔驰,引起一片欢呼。
袁熙举起手,命将士们收声,再次踢马来到马超面前。“将军,可曾尽兴?”
连战两场,马超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不敢再逞强。“君侯麾下勇将如云,佩服,佩服。”
“熙也不才,愿率幽并凉三州勇士效卫霍故事,纵横大漠,若能得将军相助,必能成功。”袁熙伸手一指玄甲营的位置。“玄甲营是我新建的胡骑营,虽然只有千人,却是精挑细选的各族勇士。现在还缺一个司马,将军肯屈就否?”
马超吃了一惊。
他虽然不熟悉玄甲营,但是看位置也知道,这是袁熙信任的中坚力量。
他一个降将,能获得袁熙的信任,直接指挥玄甲营?
马超看了一眼远处的贾诩,心中恍然。
只有贾诩能做到这一点,听他的,准没错。
“多谢君侯器重,超当与诸将商计,一并为君侯效力。”
袁熙拱手,与马超道别。“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以三天为限,三天之后,我将安排攻城。”
马超凛然,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城。
成宜等人见马超回来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纷纷下了城楼,迎了过来。
“将军神勇,连战数人,不落下风。”成宜挑起大拇指,赞道。
马超翻身下马,将长矛交给庞德,伸手揽着成宜的肩膀,叹息道:“可是你也看到了,袁熙不仅自身武艺了得,麾下更是勇将如云。一旦他攻城,你我能守几日?”
成宜面色一滞。“那……我们现在就撤?”
“就算撤到了河西,他就能罢休吗?”
成宜打量着马超,嘴角轻挑。“依将军之意,又该如何应对?”
“袁熙有意整合幽并凉三州精锐,重整边疆,将鲜卑、乌桓、匈奴、羌人都收为己用,再现卫霍故事。你说,他有成功的可能吗?”
成宜摸着胡须,沉吟良久。“依眼前这形势,说不定还真有些可能。只是他袁氏与我们凉州人有灭门之仇,关东人又一向鄙视关西人,他能真的信任我们吗?”
马超笑了。“杀袁氏满门的是董卓,与我们何干?袁熙身边的贾诩就是董卓当年的旧部,他能为袁熙所用,我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袁熙信任贾诩?”
“袁熙想请我出任玄甲营司马。你说,除了贾诩,谁会提这样的建议?”
成宜愕然,半晌才一拍大腿。“那你还等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马超大笑。“自然是与足下共进退了。”
第47章 真与假
相比于心思深沉的韩遂,成宜更喜欢和马超打交道。既然马超有了降意,他也不想负隅顽抗了。
在城上看到袁熙的军阵时,他就非常清楚,他们不是袁熙的对手,守不住蒲坂。
既然智如贾诩、勇似马超都降了,袁熙又肯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何必再战?
和成宜取得一致意见后,马超随即派出使者,前往袁熙的大营,和袁熙商量具体的投降事宜,并提出了一系列的条件。
袁熙基本上照单全收,满足了马超和成宜的全部要求。
他只有一个要求:马超、成宜迅速渡河,抢占华阴、郑县,切断韩遂的退路。
我能提供的官位、爵位有限,凉州能保留军队的将领数量也有限,你们要想达到目标,就必须帮我干掉韩遂。否则,答应你们的条件就要分一部分给韩遂了。
马超、成宜听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组织渡河。
袁熙随即接管了蒲坂城,并派张辽、徐晃到大河对面建立阵地,迎战随时可能出现的凉州军。
安顿好一切后,袁熙在贾诩、郭嘉的陪同下,来到了上游的壶口。
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怒吼着奔涌而下,袁熙心襟动摇,两腿发软,只想逃离。
但是他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免得被贾诩、郭嘉看轻。
贾诩打量着脸色发白,却依然强作镇静的袁熙,无声地笑了。“君侯,面对危险,恐惧是人的本能。但危险也是机会,只有克制了恐惧,保持冷静,才能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继而破敌。”
袁熙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贾诩的话说得没错,但是这个道理很空,如果没有自己的领悟是无法应用的。贾诩不会告诉他怎么用,郭嘉也不会,这需要他自己用心。
对他来说,当前的危险又是什么呢?
看似是凉州人,但显然不是凉州人。
袁熙深吸一口气,河水的咆哮渐渐淡去,水流似乎也慢了下来,一朵朵浪花清晰可见,又转瞬即逝。
——
“你说什么?”袁尚抬起头,看着信使,神情愕然。
信使再次躬身施礼。“镇北将军与马超阵前决斗,不分胜负,马超因此折服,已经归降。具体的……”信使指了指袁尚手中的书札,不敢再往下说了。
他已经看出袁尚并不为袁熙感到高兴,反倒有些生气。
袁尚低头,看了一眼书札,又挥了挥手,命人带信使去休息,再请审配来。
他迅速将书札看了一遍,然后嘴角抽了抽,神情也有些扭曲起来。
眼下这个形势,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袁熙不仅夺取了蒲坂,而且兵不血刃。更让人不可思议的事,袁熙居然在阵前和马超决斗三合,不分胜负。
这可能吗?他又不是张飞那样虎熊之将,怎么可能接得住马超的三合。
假的,一定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审配进来了,见袁尚神色不对,立刻挥手,将所有的亲卫、侍从都赶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在帐中。
“使君,怎么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袁尚将书札甩进审配怀中。
审配皱了皱眉,心情有些不悦,强忍着看着书札,长出一口气,笑道:“就因为这?”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治中不觉得可疑?”
“当然可疑,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可疑。”审配将书札放在案上,淡淡地说道:“大将军英明睿智,你担心他看不出?”
袁尚微怔,随即转怒为喜。“对啊,大将军肯定看得出,到时候……”
“但大将军不会说破。”
“?”袁尚不解地看着审配,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大将军需要一场兵不血刃,望风归降的战斗。”
袁尚眨眨眼睛,总算明白了审配的意思,随即又有些愤怒。“那大将军就看着他伙同凉州人弄虚作假?”
“只要能拿下关中,是真是假,又有何区别?”审配暗自叹息,颇感无力。袁尚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喜怒无常,搞不清重点。
你如果连袁熙都斗不过,还怎么和袁谭斗?
“大将军现在要的是尽快拿下关中,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镇北将军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介意和凉州人妥协,接受马超的投降。现在,韩遂后路断绝,进退失据,使君应该派人去劝降,然后迅速进驻关中,拿下首功。”
袁尚沉吟不决。“韩遂会向我投降吗?”
“会的,只要使君付出足够的诚意。”
“什么样的诚意才是足够?”
“京兆尹,并以其子婿为骑将。那六千胡骑可以交给他们指挥,不用再劳烦刘备、张飞。使君,我冀州步卒横行天下,骑兵却不够强,更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骑将。韩遂纵横凉州多年,麾下一定不缺骑将,请他推荐几个,付以重任,岂不两全其美。”
“凉州人反复无常,可信吗?”
审配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使君,当务之急是拿下关中,凉州人是否反复是将来的事。如今天下归袁,你觉得韩遂还敢造反不行?如果造反,就顺势灭了他。没有潼关天险,他是我冀州军的对手吗?”
见审配发怒了,袁尚气短,不敢再说什么,随即接受了审配的建议。
审配请来卑湛,写劝降书。
卑湛提笔在手,扬扬洒洒,写了一篇劝降书,递给审配。“治中,你看看能用否?如有不妥之外,我现在就改。”
审配看了一遍,赞不绝口。“卑君好文采,一个字也不用改。书到潼关,保证韩遂拜服,束手来降。”
卑湛抚着胡须笑了笑。
审配将劝降书递给袁尚,袁尚看完,暗自皱眉。这卑湛的学问是好,就是有些迂腐,通篇都是圣人经义,能劝降成功吗?
可是审配已经夸赞在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顺着审配的口风夸了卑湛几句,却没有立刻安排人送走,表示自己想多欣赏一会儿。
卑湛也没多想,起身告辞。
审配似笑非笑地看着袁尚。“使君觉得不行?”
“我觉得不行。”袁尚也没藏着掖着,直言不讳。“这卑湛的经学很好,却不是一个好的说客。这样的劝降书能有什么用?”
审配笑出声来。“使君,能劝降韩遂的从来不是劝降书,而是利益。请卑湛写这封劝降书,只是分他一点功劳罢了。使君别忘了,他可是张儁乂的同乡。”
袁尚恍然大悟。
第48章 壮志难酬韩文约
潼关城头,韩遂傲然独坐,把酒临风。
韩银、成公英站在他身后,一人执壶,一人托着食案,案上摆着烤得外焦里嫩的半腿。
“你们知道么,兴平二年,天子由此渡河,到达安邑。因为船少,能渡者仅十余人,其余大臣皆为李傕、郭汜所获。至此,天子威严扫地,山东诸侯代汉之心日炙,最傻的袁术次年就宣布登基。”
韩遂喝了一口杯,轻笑一声。“可惜他实力太弱,称帝正好给了别人一个打他的理由,没多久就气死了。四世三公的袁氏,也不过如此。”
韩银吃了一惊,轻声说道:“阿翁,眼下要代汉的还是袁氏。虽说袁绍、袁术兄弟不合,毕竟是亲兄弟。若被他知道了,施以报复,奈何?”
韩遂瞥了韩银一眼,笑道:“你想大义灭亲?”
韩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
“既然你不想大义灭亲,那就没事了。元杰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就算降袁,他还是我的人,还是凉州人。不像某些人,当面说得挺好的,一降袁,转头就助纣为虐,截我后路。”
韩遂一声长叹,将牛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跳下城楼,用力将牛角杯掷出。
牛角杯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山凹,不见了。
韩银下意识地奔到城墙边,四处寻找牛角杯,却怎么也看不到,不禁气得跳脚。“阿翁,这牛角杯可就只有一个,以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了。”
韩遂斜睨着韩银,失望至极。
成公英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韩遂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在成公英面前站定。“元杰,你说,我们是该降袁熙,还是该降袁尚?”
成公英淡淡地说道:“将军应向大将军请降。”
韩遂哼了一声。“我请降了,他不答应嘛。当年何大将军府中的一幕,也许给他们的印象太深了,至今难忘,心情忌惮。”
说到此,韩遂不由得想起当年在何进的大将军府,当着一众山东名士侃侃而谈的一幕,心驰神往,一时忘言。
除了最后结果不如愿之外,那几乎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刻。
可惜,凉州撑不起他的远大志向。苦战十余年后,他还是要向另一位大将军低头称臣。
最让人郁闷的是,他的请降没有得到袁绍的任何回复,现在收到是其子袁熙的逼降信。
想到袁熙,韩遂更生气。
作为袁绍的次子,袁熙一无是处,名声不显,但他就因为是袁绍的儿子,得以坐镇幽州,掌握了不亚于西凉铁骑的渔阳突骑,如今更是降服了鲜卑、乌桓,又接管了并州的人马,直接逼降了马超,大言不惭的给自己写来了逼降书。
当然,比起袁熙,对面的袁尚更可恶。
明明被自己挡在潼关前,寸步难行,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直这么耗着。
偏偏自己还耗不起。
就算马超没有截断他的后路,以关中的人才、物力,也支撑不了太久。如今被马超、成宜抢占了郑县、华阴,潼关的存粮更是不足半月。
这就是势,势不足,纵使英雄也不自由。
一想到自己连袁绍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他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逼降,韩遂就愤懑不已,恨不得像扔牛角杯一样将自己扔出去,最好能扔进奔涌的大河,免得再受辱。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被马超小儿拱手送人了。
正当他郁闷的时候,有人来报,袁熙派人送来了劝降书。
韩遂吐了一口气,勉强平复心情,让人请使者上来。
使者很年轻,也就三十左右,中等身材,步履矫健。上了城,他一眼看到了韩遂,上前拱手施礼,满脸堆笑。“魏郡审荣,见过韩将军。”
“魏郡审氏?你是审正南的亲属?”
“正是,审治中是家叔。”审荣笑得越发灿烂,这是审配给他的立功机会。袁尚此次西征,一箭未发,就在湖县驻扎了一个多月。将来报功,除了袁尚、审配之外,其他人都无功可言。但他不一样,如果能劝降韩遂,肯定是大功一件。“家叔仰慕将军多年,经常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提起,我也想早一天见到将军,就主动请缨,来为使君传达慰问之意。”
审荣一边说着,一边将劝降书双手递了过去。
对审荣的态度,韩遂非常满意。审配是不是仰慕他,并不重要,但是能让侄子来劝降,可见重视,这让他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韩遂给韩银递了个眼色,韩遂茫然不知。成公英见状,放下手里的酒壶,上前接过劝降书,检查了一番,又双手递给韩遂。
韩遂拆开劝降书,看了两眼,便皱了皱眉。
满嘴的春秋大义,迂腐得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这封劝降书虽然文笔不佳,却肯定是儒生所撰,比袁熙的劝降书强多了。
袁熙的劝降书直白中透着威胁,妥妥的武夫所为。
坚持着看完劝降书,韩遂松了一口气。
袁尚很客气,至少比袁熙客气多了。他不仅愿意让自己留在关中,担任京兆尹,配合他继续经略益州,还要将麾下精骑交给自己推荐的将领指挥,倚重之心可见一斑。
更难得的是,这个要求很合理。
袁尚想要继续经略益州,就离不开在关中多年的自己协助,不可能在稳定关中之后就违背承诺,将自己调往他处。
益州易守难攻,没有三年五载是搞不定的。
韩遂很满意。这个结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他向袁绍请降的时候,也只是想继续留在关中,可没敢说接管袁尚的部分兵权,能保住自己的兵权都有些妄想了。
“请审君去休息。”韩遂含笑说道:“这件事关联太广,我要与诸将商量一下。”
审荣理解的点点头,跟着成公英下去了。
韩遂将劝降书递给韩银,韩银看了两眼就受不了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后面。”韩遂指了指。
韩银顺着韩送遂的手指看下去,也不禁心中欢喜。“袁尚这小子是真是假,居然愿意让我们指挥他的骑兵?”
“他没有可用的骑将,这才将刘备调来,但刘备和袁熙走得太近了,他安能放心?”韩遂笑道:“让我们拇指他的骑兵,既能表示信任,又能利用我们凉州人的长处,一举两得。只是……”
他缓缓收起笑容。“只怕你要去鄄城做人质了。”
韩遂吃了一惊。“弟弟不是在鄄城了么,为何还要我去?”
“他是庶子,份量不够,只有你这个嫡长子才能取得袁绍信任。”韩遂拍拍韩遂的肩膀。“小子,这是你应尽的责任,推脱不了的。”
第49章 阎行
韩遂与韩银、成公英、阎行及诸将商量后,决定接受袁尚的劝降,献出潼关。
在马超、成宜反水,将蒲坂拱手相送,让袁熙的人马过了大河,又抢占了郑县、华阴之后,这一战已经没有取胜的可能。现在袁尚又提出了这么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接受。
在接受袁尚劝降的同时,韩遂也不打算完全漠视袁熙,他决定让阎行去见袁熙。
袁熙的劝降条件中,有一个可以称得上优厚的条件:愿意让韩遂推荐的将领担任龙骑司马。
龙骑是袁熙的亲卫骑,前任司马是如今代袁熙坐镇北疆的赵云赵子龙,地位可见一斑。马超归降,袁熙也没将这个位置给他,只是让他统领次两级的玄甲营。
愿意让韩遂推荐的将领担任龙骑司马,是最体能现袁熙诚意的,甚至是唯一。
韩遂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彻底得罪袁熙,所以安排女婿阎行去。
这么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袁谭、袁尚争立之势已成,袁尚是袁绍宠爱的幼子,优势稍微大一些,但袁谭身为嫡长子,有关东世家支持,实力也不可小觑。韩遂不敢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袁尚身上,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袁熙无意争立,置身事外。万一将来袁尚败了,韩遂也有可以依靠的人。
阎行没意见,其他人也没意见,随即就这么定了。
次日,阎行就带着韩遂的亲笔回复,以及自己的部曲二百余骑起程,赶往蒲坂。
——
收到张辽的消息,得知阎行带着亲卫骑赶来,袁熙大为惊讶。
他是向韩遂承认,愿意提供龙骑司马的官职来安置韩遂推荐的人才,却没说是谁。现在来的人正巧就是贾诩提过的阎行,只能说贾诩是将韩遂的性格算透了。
要说算计人性,贾诩不亚于郭嘉,甚至更加老谋深算一些。
袁熙请来了贾诩,向他请教其中的道理。
贾诩本来推荐不肯说,表示这只是巧合,但如此敷衍是无法满足袁熙的。在袁熙的一再追问下,贾诩终于说出了其中的原因。
阎行是韩遂的女婿不假,但他们翁婿的感情并不好。
韩遂将女儿嫁给阎行,纯属是看中了阎行的勇武,想收为己用。但阎行本人除了勇武之外,还有一个凉州人难得的品质:明势。
他知道天下大势,也清楚凉州虽有武力,却没有足够的财力和物力,支撑不起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最终必将为中原势力吞并。
所以他一向反对凉州割据,希望韩遂能向朝廷称臣,乱时安定一方,等太平了,就归政中原。
偏偏韩遂却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不安于现状,一心想统一凉州,成一方霸业。从中平年间开始,他就不断吞并异己,壮大实力,直到今天这副模样。
还没等他真正统一凉州,中原却要归袁了,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
除了暂时屈服称臣之外,就是分散风险,多面下注。
阎行就是一枚闲子,落在君侯这片不争的土地上,说不定能够成为荫护韩氏的一棵大树,至少可以留下一些种子,不至于族灭。
至于儿子和其他心腹大将,他会留在身边,支持袁尚,再立战功。
毕竟袁绍喜欢袁尚不是秘密,而袁尚的能力如何,这次西征也表现得很清楚。要想征益州,必然要借重熟悉关中形势的韩遂。
袁熙听完,有些无奈地看着贾诩。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好像就等着我家兄弟争立一样。
但他又无法反驳贾诩,袁谭、袁尚的争立已成事实,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明白。
“既然马超、韩遂都降了,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进退?”
“驻守河东,厉兵秣马,等大将军将令。”
袁熙很好奇。“大将军不让我退守幽州吗?”
“应该不会。”贾诩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随即就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说一个字。
袁熙无奈,只得按捺下好奇心。
他一面派人去迎阎行,一边和郭嘉、卢毓商量,请他们分析一下大将军可能的安排。
卢毓表示,既然关中已降,而且首功肯定要给袁尚,他们留在这里也就没有意义了。袁绍大概率会让袁熙返回幽州,以减少粮草消耗。
袁熙的麾下骑兵多,战马消耗太大,只有回到草原上去才合适。趁着秋天还有几个月,还能养点膘。
郭嘉却表示,回到草原上是可能的,但不一定回幽州,也有可能是滞留雁门一带。
原因很简单,这次袁尚能够进入关中,并不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接下来进攻益州,除非益州主动投降,否则袁尚很难让袁绍相信他可以独立完成任务。
至于韩遂,就更不可靠了。
让袁熙留在并州,保留随时进逼关中的态势,既能声援袁尚,让韩遂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至于分了袁尚的功劳,才是最合适袁绍心意的安排。
袁熙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而卢毓未免太年轻,还不清楚袁绍的做事风格,贾诩又未免太激进,恐怕也不是袁绍能做得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命卢毓执笔,向大将军请功。
——
次日,阎行到达蒲坂大营。
袁熙一看到阎行,就非常满意。
阎行的相貌不如马超出色,但阎行是个典型的凉州人,中等身材,长脸,手大脚大,沉默寡言,但眉宇之间很有精神。看起来不算强壮,一举一动却干净利落。
袁熙与他寒暄了几句,随即领他去见龙骑。
龙骑列阵欢迎阎行,但郭烈却表示,龙骑是精锐中的精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指挥的,请阎君一显身手,让将士们开开眼。
阎行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上马提矛,用厚厚的皮革包了矛头。
郭烈从龙骑中挑出五名精锐,都是当初曾随赵云迎战乌桓勇士的高手,如今在龙骑中担任曲军侯、都伯一类的官职,手下有一两百精锐骑士。
比武用了小半个时辰,五名骑士轮流与阎行交手,无一胜绩。
最好的一个支撑了十一个回合,曾有机会将阎行捅下马去,但阎行凭借着强大的腰腹力量,愣是稳住了身形,反手将对手打落马下。
最差的一个只支撑了三个回合,沦为众人的笑柄,搞得很尴尬。
但袁熙却很高兴。
他的武艺虽然不足以和阎行一较高下,但他看得出来,阎行其实留了手。在保证不败的情况下,给了龙骑足够的面子。
论个人武艺,他不如赵云,但他胜在年轻,杀法凌厉,反应敏捷,有着独属凉州人的狠劲。
袁熙很满意,随即设宴为阎行接风,欢迎他入职。
第50章 难得的默契
袁绍几乎同时接到了袁熙和袁尚的捷报,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原处,老怀大慰。
他召集各谋士,让他们传阅捷报,然后抚着胡须,含笑看着众人,等着他们的赞扬和祝贺。
不战而定关中,这是他们之前完全不敢想的,也再一次证明了袁氏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以违背。曹操多年没能平定的凉州势力,现在被他的两个儿子平定了,而且是兵不血刃。
至于刘备和马超的接触,那只是小摩擦而已,算不上战斗,都没死几个人。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田丰、沮授、郭图等人看完捷报后,并没有因此欢欣鼓舞,反而有些忧虑。
袁绍见状,收起雀跃的心情,示意众人无须忌讳,放心大胆的直言无妨。
田丰犹豫了片刻,起身施礼。“大将军,关中平定,自然是大将军恩德所至,无不宾服。只是韩遂、马超俱是反复之辈,如今冀州使韩遂留镇关中,幽州使凉州人掌亲卫骑,未免太冒险了。万一变生肘腋,应对不及,奈何?”
郭图也起身说道:“田元皓所言甚是。待关中稳定之后,应将韩遂调离关中,委以他任,不可使其据故地,拥故将。至于幽州使阎行、马超将骑,虽显草率,倒也没什么大事。骑将与步将不同,需得勇悍之辈才能担任。幽州这两年随赵云、许禇学武,日有所进,能与马超战三合而不败,可见能力。况且他身边还有许褚和虎卫,不会有什么大事。倒是冀州身边没有猛将勇士护卫,实在让人担忧啊。”
田丰也表示同意。“请大将军简拔可以信任的猛将,护卫冀州。”
袁绍听了,有点懵。
今天这形势不对啊,他们不仅没互相争吵,反而担心起对手来,实属罕见。
不过,郭图说得有理,袁熙身边有许褚,袁尚身边却没有值得一提的猛将,着实不太妥当。
以前在冀州也就罢了,如今身在关中,左右都是凶狠狡诈的凉州人,就不能这么大意了。
但是,选谁才合适呢?
他身边的大将中,还真选不出许褚那样的高手。
“诸君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片刻后,田丰再次起身发言。“臣以为张儁乂可使。当初在界桥,他统大戟士,护得大将军周全。如今命其率大戟士西进,既能护冀州安全,又能为冀州将骑,一举两得。”
袁绍看了一眼田丰,没吭声。
他听懂了田丰的意思,这是要为张合争取立功的机会,同时增强袁尚的实力。作为他麾下官爵第一的大将,张合的地位至关重要。如果他被调到关中,成了袁尚的部下,无异于公告天下,袁尚将成为嗣子。
他的确喜欢袁尚,有以袁尚为嗣的意思,但田丰这么做,未免太着急了些。
时机不成熟,会惹人非议。
如果在袁尚攻潼关不下的时候调张合去增援,或许还有理由,现在么,肯定不行。
就算要调,也应该是以协助袁尚进攻益州的名义,而不是保护袁尚的名义。
不出意外的话,他和郭图的不谋而合就到此为止了。
不出所料,郭图随即表示反对。“张儁乂是大将,纵使赴关中,也当统领大军征战,岂能为冀州左右。且张儁乂虽有武艺,却不擅长近身白刃,为将足矣,为亲卫则略显不足。”
田丰也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难以服人,只好反问郭图。“那你推荐一个。”
“汝南人陈到。”
一听说是汝南人,不仅田丰闭了嘴,连袁绍也来了兴趣。“陈到现在何处?武艺如何?”
郭图再拜。“陈到武艺与赵云相当,现在应该在刘备身边。”
“在刘备身边?”袁绍有些失望。
刘备身边的人才本来就不多,又被袁熙要走了赵云,怎么可能再让陈到离开。
“大将军,刘备有心拥护朝廷,志在乐浪、三韩。弹丸之地,能用几个?有关羽、张飞足矣,陈到终其一生,不过是亲卫将而已。不如由大将军下令,与刘备商量,让陈到为冀州效力,再给他一些补偿。如果,刘备有收益,陈到有机会,冀州得一大将,三全其美。”
袁绍心动了,看向田丰、沮授。
田丰、沮授听说陈到与赵云的武艺相当时,也颇为心动。一直以来,他们都为袁尚的安全担忧,如果有一个和赵云差不多的高手护卫左右,又是汝南人,这可太好了。
但让他们不安的,也正是陈到这个汝南人的身份。
郭图这是要往袁尚身边安插汝颍系力量啊。
话虽如此,这个诱惑还是太大了,不由得他们不同意。
冀州系和汝颍系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总有轻重缓急。在冀州人找到能保证袁尚安全的猛将之前,陈到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田丰、沮授同意了郭图的看法,话题随即转为如何才能让刘备割爱。
这一次,郭图不吭声了,由田丰、沮授去想办法。
反复考虑后,袁绍决定用高官厚禄挽留刘备。如果刘备愿意脱离汉室天子,为袁氏新朝效力,那就让他做并州牧,真正纳入袁尚麾下。如果刘备不愿意效力新朝,只想忠于汉室,那就给他提供一笔钱粮,以及大量甲胄,足以让他装备一万精锐,只要他肯留下陈到。
刘备虽然占据了辽东,但辽东的户口、物资有限,到目前为止,刘备自己的兵力也就是万人左右,甲胄不全,钱粮更是严重依赖冀州。面对这么大的一笔援助,他不可能不动心。
人选已定,袁绍心情转好,拍了拍大腿,感慨地说道:“官渡之后,诸子渐长,不仅显思能为我分忧,显雍、显甫也能独当一面了。尤其是显雍,最是出乎我意料。”
众人心中一紧,不由而同的闭上了嘴巴,凝神倾听袁绍的话。
这时候突然夸袁熙,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袁绍目光流转,在众谋士的脸上扫过,大为满意。这些人争得再厉害,在他面前还是臣服的。自己只要指一个方向,他们就会争先恐后的冲过去。
“显雍出镇幽州,两年无事,官渡一战之后,就像是突然开了窍,连战连胜。这次西征如此,之前征辽东更是如此。原本计划要三年五载的战事,居然三个多月就完成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第51章 冀州人的困局
众人瞬间明白了袁绍的意思。
袁熙、袁尚联手,迅速平定公孙度,抢占辽东,是天意。
辽东是准备迁居天子的。既然辽东已经提前拿下了,天意在袁,天子就该提前去辽东。
从中平元年黄巾之乱算起,天下大乱已经有十九年,明年就满两纪了。
袁绍今年已经五十八,如果想看着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在自己手中实现,就不能再拖了。借着韩遂、马超不战而降的机会完成代汉,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
在此之后,他还有十年时间休养生息,就算刘璋和孙权不识天命,不肯归降,袁绍也有足够的实力征服江南。
郭图起身附和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显雍堪称福将,攻必胜,战必取,哪怕不亲自前线,也能一战成功。这一点,就算是显思也要稍逊一筹的。不如调他到中原,让他协助显思,攻取扬州,平定江东。”
袁绍笑道:“公则,显雍是福将不假,但战事胜负可不能全靠运气,还要看人谋。幽州出精骑,所以他能东平公孙度,西定关中。取扬州则不然,那需要水师,纵有精骑数万,焉能渡江?”
田丰、沮授相视而笑,也为郭图的建议觉得可笑,甚至不需要他们反驳,袁绍就会否决。
郭图却不慌不忙,一拍额头,笑道:“大将军说得是,是我疏忽了。既然不能帮显思平定江东,不如还是由他协助显甫,继续进攻益州。若能迅速逼降刘璋,江南可传檄而定。届时还有谁敢怀疑天命在袁?若是只有显甫一路大军,被秦岭所阻,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田丰、沮授瞬间沉了脸,袁绍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郭图这意思很明显,这次西征,袁尚顿兵潼关,无功可述,都是沾了袁熙的光而已。
袁尚无功,冀州人也就无功,之后的论功行赏,大将军可不能偏心。
如果再引申一下,袁尚耗费了那么多钱粮,却没有功劳可叙,是不是说明他能力有限,当不起重任?
既然如此,他就不要和袁谭争了。大将军你要立长立贤,不能立幼。
沮授略作思索,站了起来,拱手道:“公则所言,有失偏颇。崤函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韩遂以数万大军守潼关,就算是韩信再世也无计可施,何况显思。显思能不败,便已难得。浦坂亦然,若不是承大将军威名,纵使显雍能击败马超,也未必能取得蒲坂。就个人武艺而言,难道显雍还强于张益德不成?”
袁绍不自觉地点头称是。
他承认袁熙是福将,但他更赞同袁熙能逼降马超是沾了家族的光。没有袁氏为后盾,没有他这个大将军父亲,袁熙能逼降马超?
阵前三合不败,也只是不败而已,并没有取胜。
这次袁熙有功是事实,必须重赏,但因此贬低袁尚就不行了。
西征本就是给袁尚机会,不能本末倒置。
当然,郭图的话也提醒了他,这次如果不能重赏袁熙,会让他觉得他过于偏袒袁尚,到时候袁熙自己未必会说什么,但汝颍系肯定会站出来打抱不平,借题发挥,为袁谭发声。
沮授接着说道:“此次西征,显甫为正,显雍为奇,全赖大将军调度有方,奇正相依,这才不战而胜。此乃天命在袁,在大将军。臣以为,既然辽东已定,当使天子禅让,迁居辽东,以终结乱世,鼎立新朝。”
袁绍心中大喜,沮授终于说到了正题,这才是他想要讨论的话题。
他说袁熙是福将,想说的就是辽东啊。
当初安排沮授去做尚书令,可不就是为今日准备的?
说服天子禅让,就是大功一件。有了这样的大功,冀州系才能和汝颍系平起平坐,袁尚也才有机会与袁谭不相上下。
这是给冀州人的机会,也是对他们的考验。
在此之前,沮授、田丰可是一直主张拥立天子的。
现在,沮授终于接住了这个话题,他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郭图瞥了沮授一眼,没有反驳。他清楚这是袁绍期待的话题,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他比沮授更希望袁绍早一天登基,只是不希望袁尚得宠而已。
好在袁尚两次作战表现出来的能力都不足以成为袁谭的威胁,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让袁尚拒绝袁熙的帮助,自己去攻益州就行。
他几乎可以想得到,袁尚肯定会一事无成。等他损失折将,寸功未立,看他还有什么勇气和袁谭争立。
众人讨论了一番,迅速达成统一。
由沮授向天子进言,与天子达成协议,尽快完成刘袁革命。
最好能在袁绍六十岁之前完成。
六十是一甲子,从六十一岁开始,就是一个新的轮回了。
新的轮回,应该是袁氏王朝的开始。
沮授躬身领命。
——
出了门,沮授、田丰并肩而行。
田丰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公与,难为你了。”
沮授淡淡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必过于介怀。天命在袁,非人力可违,没料到今日的又岂是你我。元皓,我担心的是益州不降怎么办?有郭公则在,劝降不太容易,最后可能还要强攻。”
田丰也苦笑。
他倒不担心郭图阻挠劝降益州,因为袁尚的确需要拿得出手的战功,而这个功劳只能是攻取益州。
他担心的是袁尚、审配能不能顺利攻取益州。
益州可比关中难多了。
“公与,审正南能治兵,却不擅用谋。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田丰看着沮授。“最合适的人是你,可是你现在抽身不得……”
“人有,但是他用得了吗?”沮授反问道,语气有些焦灼。
田丰一时愣住了。“公与,你这是……”
“恕我直言,我觉得袁显甫不仅不如袁显思,也不如袁显雍。他想争嫡,难度实在太大。依我之见,倒不如放弃他……”
田丰吓了一跳,伸手捂住了沮授的嘴。“公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显甫虽然能力不足,但他是大将军宠爱的幼子。不是我们想支持他,而是大将军要提携他。你想违拗大将军的意愿吗?”
沮授一声长叹。“元皓,这才是冀州人最大的困局。不解开这个困局,冀州人永远无法战胜汝颍人。”
田丰苦笑。“怎么解?你有办法让大将军放弃他,还是让冀州人置身事外,看着汝颍人取胜?”
沮授也无计可施。
第52章 国号背后
与田丰、沮授的无奈不同,郭图很轻松。
在众人告退之后,他留了下来,和袁绍讨论起了新朝的国号。
没有外人在场,说话就没了诸多顾忌,可以畅所欲言。这是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外,也是袁绍离不开他的原因。
既然代汉之事势在必行,有些事就应该提上日程了。
比如将来的国号。
通常来说,国号都来自称帝前的封地。比如汉高祖称帝之前封汉王,王莽代汉建立的新朝来源复杂,但其中也有新都侯的因素。眼下袁绍封邺城,邺城属魏郡,将来可封魏王,建立的新朝国号也就应该叫魏。
从谶纬的角度来说,国号魏也应乎天命。
“代汉者当途高”的谶语天下皆知,魏正合此意。
但郭图表示反对,他觉得“代汉者当途高”这句谶语不能再用了。
原因无他,这句谶语的历史太久,用过的人太多,而且不出意外的都出意外了。远的就不说了,近在眼前的就是袁术,连李傕这样的西凉匹夫都曾动过心思,将“当途高”解释为阙,以通其名傕。
堂堂汝南袁氏,岂能与李傕之流并立?
所以,新朝应该有一个更古老,更能彰显袁氏血脉高贵的国号。
袁绍听了,觉得有理。“那你觉得哪个国号合适?”
郭图抚着胡须说道:“汉为尧之后,继尧者为舜,继汉者当为舜之后。舜之后为陈,汝阳与陈毗邻,汝南袁氏就是正宗的舜帝苗裔。大将军当先为陈王,再为陈高祖。”
袁绍笑了一声,开起了玩笑。“王莽代汉为新朝,我代汉为陈朝?新陈对应,倒也不错。”
郭图却正色道:“王莽自命为新,一代而亡。大将军自命为陈,却可千秋万岁。”
袁绍收起笑容,沉吟不语。
他想以魏为号,除了匹配谶语之外,也有以冀州为本的意思。中原大战之后,早已荒残,洛阳更是被董卓烧成了废墟,如今野草丛生,狐兔昼出,就算鼎立天下,也不适合为都。他想着继续以邺城为国都,也方便扶植袁尚,所以一直没想着修复洛阳。
可是听了郭图的意见,他却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了。
一来“代汉者当涂高”这个谶语的确用过的人太多,而且结果都不好,不吉利;二来舜帝苗裔与四世三公殊途同归,一个是远古历史,一个是眼前利益,撑起了他的高贵血统。当他鼎立新朝时,舜帝苗裔甚至更有道德上的说服力。
结合来看,陈比魏更适合当作新朝的国号。
只是这样一来,政治中心又要回到中原,冀州就不再是司隶的范围了。对袁谭来说,明显更有利。
这应该是郭图的本意,也是汝颍系的目标。
是不是京畿,对一个地区的长久发展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长安为什么败落,颍川、汝南为什么能崛起,都和他们离京城的远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袁氏是汝颍系崛起的受益者,袁绍更是,但是一旦成为问鼎天下的天子,他就要以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而不能再局限在汝颍人的眼界里。
首先,陈国不适合作为国都。
地处中原,无险可守,还不如洛阳。
其次,他起家于邺城,根本在邺城,手下的主要武力也来自于冀州,不能因此辜负了冀州。
当初光武帝因为废郭圣通,与冀州人结下梁子,一直影响到现在。如果自己再辜负了冀州人,天知道冀州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可不希望刚登基,就闹出冀州反叛,父子对决这样的事来。
他虽然宠爱袁尚,却也清楚冀州人支持袁尚并不是因为袁尚有多优秀,而是冀州人必须有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人。袁谭和党人的关系太深,是不可能与冀州人走到一起的,袁熙又一向不受宠,所以袁尚就成了他们的代表。
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袁尚和冀州人都没有能够证明他们实力的战功,反倒是袁熙和之前不曾受到重视的幽州人和冀北人脱颖而出了。这会让冀州人更加焦虑,也更容易做出激烈的反应。
为此,袁绍不得不谨慎从事。
他没有直接接受郭图的建议,只是表示要考虑一番。
郭图也不着急,躬身而退。
出了门,郭图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虽然袁绍没有立刻答应他,但他很清楚,袁绍感受到了汝颍人的意志。这不是武力的呈现,而是文化带来的影响。在解说天命这方面,汝颍人有着冀州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代汉自立,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天命和民心。
眼下,袁谭掌握的武力已经不亚于袁尚,在天命和民心上,袁谭更是遥遥领先。
冀州人为了扳回一局,不得不冒着青史骂名的风险,主动进谏天子,请天子禅让。
劝汉家天子禅让的事,由冀州人来。
劝陈朝天子登基的事,由汝颍人来。
每每想到这些,郭图都忍不住想笑,心情格外的开朗,在冀州几年受的气也尽数消散。
“文若,奉孝,努力!”
——
刘备再一次走进了袁熙的大帐,看着袁熙演练完他的顾应剑法后,刘备赞不绝口。
“君侯真是天赋过人,一日千里,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君侯的了。”
袁熙收剑,将双剑归鞘,合为一柄,然后扔给了刘备。“这剑送你了。”
刘备吃了一惊,看着手里的剑,抽出一柄,又抽出一柄,惊为天人。“这是谁的手艺,巧夺天工啊。”
“安邑匠师的精心之作,不错吧?我看你带着两柄剑不方便,特意花重金请来的一位名匠,花了一个多月才打成的,用起来很不错。这剑送你,回头我再打造一副自用。”
刘备正中下怀。
这剑不仅材质好,装饰也精美,仅是珠玉就有好几件,非常契合他的审美,一看就喜欢上了。
“君侯真是出手产阔绰,我每次来都有礼,搞得我一有空就想来。”
袁熙大笑,伸手揽着刘备的胳膊,将他引入帐中就坐。“跟你说一个消息,目前还没公布,估计还要过几天,你才能知道。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多考虑几天,免得将来后悔。”
“什么事,这么重要?”刘备不敢怠慢,收起剑,凝神静听。
“你这次协助显甫出征有功,大将军想留你在中原,付以一州之任,继续征战,共创太平。”袁熙笑嘻嘻地看着刘备。“有兴趣么?”
“一州之地?”刘备的心跳突然了一下,随即狂跳。
由乐浪一郡改为中原一州,这个跨度太大了。
“并州,是并州刺史还是并州牧,我就不清楚了。”
第53章 让贤
听说是并州,刘备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
袁熙眼下正代理并州,袁绍要将并州交给他,这是排斥袁熙,还是让他和袁熙互相猜忌?从袁熙提前收到消息可以想见,袁熙在袁绍身边有耳目,所以特地提前告诉他,来试探他的心意?
“君侯,我是刘氏子弟,曾立志为天子效力,这次来只是助力……”刘备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
袁熙心中明镜也似,知道刘备这是信不过自己,怕自己诈他,便笑道:“府君忠于天子,忠于刘氏,令人佩服。不过天子迁居辽东之后,周边那些蛮夷不足为惧,普通人即可应付。府君困守辽东,未免可惜。再说了,云长不是在乐浪了么?有他在,谁能伤及天子分毫?”
“话是这么说,可是……”刘备依然沉吟,希望能听袁熙明确的意见。“君侯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何许人也,岂敢给府君建议。只不过,我觉得大将军识人至明,并州这地方,也只有府君这样的英雄才能镇得住。不瞒你说,这几天和那些匈奴人打交道,我觉得他们比鲜卑人、乌桓人难缠多了。”
袁熙摇了摇头,倒起了苦水。
这段时间没事,他除了练武之外,就是和并州来的将士交流情况。为了能改善关系,别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夺了高干的权力,他经常设宴招待他们,但效果并不好。
并州人集体冷漠,连匈奴人都不愿和他多接触。
这让一直想整合幽并凉三州武力,重新打造西北防线,恢复前朝疆域的袁熙非常沮丧。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原因。
听郭嘉、贾诩的意见,这次夺取浦坂、逼降马超,进而进兵河西,逼降韩遂的整个战斗中,他过于倚重张辽、徐晃这两个曹营降将,却没给作为主力的并州将士多少机会,反而将他们的精锐抽调出来,补充进了张辽、徐晃的麾下。
并州人的实力受到了侵害,尊严也受到了重创,岂是几顿酒就能解决的。
袁熙承认这件事是他草率了,当初没有多考虑一下后果。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会去怪郭嘉、贾诩,只能想其他的办法来解决。
收到郭图发来的消息,得知袁绍要以并州为条件,换取刘备协助袁尚继续征战时,他知道自己脱身的机会来了。既然并州人不领情,就让刘备接管并州吧。
接下来,袁尚大概率要用武力攻取益州,又不希望他再次抢风头,所以他很可能不会留在河东,甚至不可能留在并州,只能退回幽州。
按照老父亲袁绍一贯的平衡手法,自然要安抚一下自己,给点甜头。
至于这个甜头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只能耐心等。
面对刘备,袁熙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搞不定。如果刘备愿意接手,他举双手赞成。
得到了袁熙这句话,刘备虽然没有表示出愿意接手的意思,却也放了心。
他不担心袁绍,也不担心袁尚,却非常警惕袁熙。
论能力,袁熙可能不是他们弟兄几个里面最强的,但他的运气太好了,身边又聚了一批曹操的谋士。跟他斗,刘备从心眼里没底。
别和运气好的人为敌,这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经验之谈。
刘备表示,自己要权衡一下,回去还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毕竟这不是小事,几乎是对原计划的完全否决,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不是自己说定就能定的。
袁熙同意,随即命人取来两柄长矛,请刘备分赠张飞和糜芳。
这两柄长矛都是安邑铁官打造的新品,除了用料好、做工好之外,还有一个特点,比常用骑矛更长。
鉴于马具的不同,没有马镫的时候,骑士需要一手控缰,一手提矛,所以长矛都不会太长,一丈二三就算是长矛了,很多人的矛只有一丈左右。
现在有了马镫助力,可以双手持矛,更能发挥长矛突刺的作用,长度就显得更加重要。
一寸长,一寸强,在骑战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辽、阎志、马超以及刚刚入列的阎行等人都更换了更长的长矛,龙骑也统一将长矛增加到了一丈三,只是因为数量太多,目前还要加紧赶制之中。
这两杆长矛是袁熙为张飞和糜芳准备的礼物,各长一丈八尺,标准的猛将配置。考虑到张飞的力气更大,矛杆里配了铁心,使重心更加平衡。
刘备感激不尽,带着两杆长矛走了。
——
送走刘备,袁熙回到帐中,问卢毓道:“你觉得刘备会接收并州吗?”
“如果我是他,我就不接。”
“为什么?”
“并州是要害之地,州牧更是乱世之职,非他可为。当初朝廷改刺史为州牧时,用的全是宗室。一旦大将军代汉,能为州牧的,也只有君侯这样的宗室重臣。他一个前朝遗将,岂能为州牧,而且是并州这样兵家必争之地。”
袁熙想了想。“那你觉得刘备会接受吗?”
“只能说有可能,但他最终如何选择,可能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即使是对幽州人来说,辽东、乐浪也是荒外之地,也就是乱世避险的时候会去,一旦中原太平,没几个人愿意留在那里。糜氏兄弟原本是东海巨富,他们依附刘备,可不是去那偏远之地占山为王。”
“这么说,陈到会离开刘备,留在中原吗?”
“那就看你们汝南人的习俗了。”卢毓笑笑。“反正我们涿郡人有点认死理,只要跟定了谁,以后就不会轻易变换阵营。”
袁熙打量着卢毓,笑出声来。“就你这张嘴,到了别人幕中,三天要吃两顿打,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这儿比较安全。”他坐了下来,续上酒。“听说过令尊在洛阳的故事么?我给你讲讲。”
卢毓有点尴尬。“我知道先父在洛阳看似风光,实则处处碰壁,君侯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袁熙连连摇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其实非常仰慕令尊,也为他感到可惜。他那样的人才,不应该止步于二千石,他应该位至三公才对。那是洛阳风气的错,不是他的错。我想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继承他的遗风,不要误入歧途。”
他顿了顿,又道:“想听奉承阿谀之言,我就不找你了。比你说话好听的人到处都是。”
第54章 没得选
任事数年,袁熙明白了一个道理,经学水平和治事水平是两个概念,经学水平高,并不代表能治事。这是很多名士最后身败名裂的根本原因。
如今在幽州任教的孔融也是其中之一。
但卢植是个例外。
卢植不仅经学水平很高,而且治事水平也高,而且能文能武,既能治民,也能治军。
但他这样的人才却没有得到重用。
袁熙后来认真想过这件事,觉得有两个原因:一是当时洛阳的风气如此,崇尚清谈,喜欢讨论经学的微言大义,会因为一字之异争得你死我活,偏偏卢植却不尚章句;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卢植出身边州寒门,祖上没有做大官的。他根本不懂如何与权贵们打交道,屡屡犯颜直谏。权贵们看似礼贤下士,接受了卢植的建议,却从此将卢植打入另册。
若非如此,以卢植的自身能力,加上扶风马氏的师门衬托,卢植的仕途会一帆风顺。
可要是真那样的话,卢植就和那些名士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袁熙反复比较后,还是觉得卢植保持本心比较好。虽然仕途不够顺利,却也没有违背良心,没有造成什么杀孽。
他用人也喜欢用有真材实学的人,不喜欢那种只会坐而论道的。他让孔融去教书,而不是干别的,不是他不缺人,没有空闲的官职,而是孔融除了教书,干不了别的。
他不希望卢毓成为那样的人。
或者说,他不希望任何一个读书人变成那样的人。
就算不能说是那些人毁了大汉,至少也要占一部分责任。
偏偏这样的人现在还不少,大将军身边有,兄长袁谭身边也有,甚至连袁尚身边也有。他因为不受宠,不受重视,除了孔融之外,反倒没几个这样的人。天天打交道的不是胡人,就是卢毓这样的边州人。
在这群中,卢毓已经算是最有能力的了。也因为如此,这竖子平时自负得很,说话非常冲,连袁熙都顶撞,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袁熙也不吃亏,两句话搞得他哑了火。
两人重新讨论回陈到的去留。
袁熙知道袁绍有意邀请陈到回汝南人的阵营,但他却不清楚陈到本人的意见。陈到是汝南人不假,但当初可没人在意陈到,否则陈到也不会追随刘备去荆州。在已经确认了君臣身份的前提下,再想拉他回来,可不容易。
刘备能招揽到的人才不多,但只要跟了他的,都不会轻易离开。
为了赵云,他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让刘备主动放弃,两次催请赵云赴任。
总体来说,袁熙觉得袁绍和他身边的谋士有点一厢情愿,他们根本不清楚刘备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刘备有什么样的能力,以为陈到会轻易离开刘备。
他们根本没有认真看待刘备。
卢毓深以为然,难得地共情起刘备来。“刘玄德能力有限,但为人无愧于心,能得人死力。”
——
刘备出了袁熙大营,将两柄长矛递给陈到,让他挂在马鞍上,忽然心生疑惑。
袁熙打造了两柄长矛,一柄送给张飞,一柄送给糜芳,看似没问题,实际上问题多多。
就算他有了袁熙送的剑,他身边的诸将中,唯独陈到没有得到任何馈赠。
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这不像是袁熙会犯的错。对袁熙来说,一柄长矛值不了几个钱,因此在陈到心里留下芥蒂才是大损失。
毕竟陈到还是他的同郡,打起交道来比别人要方便得多。
除非他有别的想法,比如私下馈赠,或者其他的。
刘备翻身上马,看看陈到。“那两柄矛是镇北将军送的,一柄给益德,一柄给子方。”
陈到说道:“这么长的矛,也只有他们用得。”
“你也用得。叔至,你最近与镇北将军有什么冲突吗?”
陈到一愣,笑道:“府君何出此言?就因为他没送我一柄矛?”
刘备点点头。“他这样的世家子,绝不会犯这样的错。如果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每次见他,都与府君一起,没有私下交往过,更谈不上得罪他。”
“那就是大将军那边有什么想法了。”刘备迅速想到了问题的根源。
与袁熙相处多日,他还是了解袁熙的人,待人诚恳,不屑于玩弄太多的手段,有什么事都是摆在明处,将杜夫人送给关羽也是大大方方的送。反倒是袁绍那边,喜欢玩各种花样。
考虑到这段时间袁尚劳师无功,又没有擅长骑将的将领,不得不以并州来换自己称臣,刘备觉得,留下陈到可能是袁绍的备用方案。
陈到或许无法换取一州之地,但袁绍肯定愿意为此付出一大笔报酬。
刘备笑了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主动放弃赵云之后,袁绍似乎觉得自己可以放弃任何人了,只要有足够的好处。
人啦,不可不慎其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假如袁绍真的开出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他要放弃陈到吗?
就算他不放弃,陈到也不肯走,就是一个好的结局吗?
他看似有得选,其实没得选。
“叔至,你觉得袁氏诸子中,谁最有可能成为储君?”
“储君?”陈到很是惊讶。“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关中不战而定,袁氏受天命必将广为传播。不出意外的话,禅代就在眼前。就算不禅代,袁本初也会受姓九锡,进爵为公。这是迟早的事,你我之间,又何必避讳呢。”
陈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府君说得是。战事既然已经结束,袁显甫也有凉州人为他掌骑,府君可以考虑回辽东,为迎接天子做些准备了。至于谁会为成储君,与我等又有什么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刘备苦笑道:“如果袁本初依旧惯例,以袁显思为储君,自然无事。如果他非要废长立幼,以袁显甫为储君。只怕天下尚未统一,就要先来一场兄弟之争。”
陈到想了一会,突然说道:“府君为何不提袁显雍?”
“他?”刘备愣了片刻,哑然失笑。“你看他想争位吗?他现在就想回到草原上,像个胡虏一样自由自在。我前两天还听他埋怨这儿闷热,没有草原上凉爽,要回草原避暑呢。”
陈到摇摇头。“有些事,不是想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若天意在他,他躲得掉吗?”
刘备无语。
不得不说,袁熙是有些天意在身的。
第55章 人心所向
刘备带着骑兵,越过大河,赶往长安,与袁尚会合。
在半路上,他接到了袁绍的来信。
这封信应该是陈琳代笔,文采飞扬,情深意切。先是追述了往昔的友情,然后又夸赞了刘备最近两次的战功,将刘备夸成了战无不胜的名将一般,最后提出请求,希望他能留在中原,继续为统一天下出力,为天下百姓求太平。
总之,文字很优美,情意很真诚,目的也很明确。
袁绍愿意委任他为并州刺史,掌匈奴骑兵,协助袁尚出兵征讨不服。
万一刘备有其他想法,也可以推荐合适的人选,保证予以重用。
袁绍没有直接提陈到的名字,但意思很明显。加上袁熙那边不经意间漏出的口风,刘备已经猜到袁绍想什么。说不定这封信到他手中的时候,袁尚也接到了相关的指示,就等着和他或者陈到接触。
趁着行军间隙,刘备将张飞、陈到等人都叫到一起,将袁绍的信给他们看,征求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袁绍有意扶持袁尚,而袁尚的能力又非常一般,想立下战功,与袁谭抗衡,就需要接拢更多的人才。以刘备的经验和实力,加入袁尚阵营,将来做一个封疆大吏完全没什么问题。
只是问题也不小,毕竟刘备姓刘,之前也说了,要为天子守辽东。
现在变卦,转投袁氏,成什么了?
“我不管那么多。”张飞率先站起,甩甩袖子。“你要留,我就随你一起留。你要回辽东,我就随你回辽东,绝无二话。”说完,就自顾自的走了。
糜芳咂了咂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自从兄长决定倾家相助以后,我糜氏就与府君共进退了。”
刘备鼻子一酸,觉得有点对不住糜氏一族。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如今屈居辽东那苦寒之地,糜夫人连个孩子都没生。
他摆摆手。“诸位,我不是不信任诸位,只是想请诸位帮我出出主意,提提建议。”
孙乾和简雍互相看了一眼,轻咳一声。“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辽东、乐浪山多地少,天寒地冻,土地贫瘠,负担不起太多的户口。天子迁居之后,逢时过节祭祀历代先帝,开销不少,负担很担。我等在辽东,也只能与他们一起受苦,却帮不忙。倒不如回中原,不时还能接济一些。”
简雍也缓缓说道:“公佑说得有理。府君是汉室宗亲,却支脉疏远,未曾受到恩惠。以战功授安喜尉,居然被小小督邮刁难。可是府君不计前嫌,受玉带诏讨贼,又亲早锋镝,为天子拿下辽东,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比起刘表之流,不知高出多少。既然大将军诚意相邀,不妨考虑一二。”
两人一唱一和,为刘备找好了理由。如果刘备愿意留下,可以顺水推舟,如果刘备不愿意离下,那也没问题,算是忠心为汉,不失刘氏子弟本色,非刘表之流可比。
一旁的陈到突然说了一句。“府君,我有一个担忧。”
刘备眨眨眼睛。“叔至,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袁显甫若要进军益州,可是与刘璋作战。若刘璋不肯归降,怎么办?他可是汉室宗亲。”
刘备一时也愣住了,转头看向简雍、孙乾。
为袁绍效力没事,可是要为袁绍攻击同为汉室宗亲,那就大节有亏了。
孙乾嗤的一声笑了。“叔至,你可能不知道,早在刘焉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反迹暴露。不管刘璋肯不肯降,都不是为了汉室。果真如此,何至于这么多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陈到有点意外。“是么?”
孙乾肯定的点点头。“我去益州时,不止听一个人说过,刘焉造作乘舆车具千余,藏在绵竹,只等宣布。不料被一场天火烧毁,连城都被烧了大半,不得不徙治成都。他在益州的野心早就暴露了,是上苍不容,让他得了恶疮而死。这样的人,哪配以汉室宗亲自居。”
听了孙乾的介绍,陈到很是意外。
他平时还真没听到过这样的消息,不过他不怀疑孙乾,孙乾奉刘备之命去益州,所见所闻肯定有所本。
排除了宗室相攻这个隐患,就没有其他的障碍了,问题再次回到是否要接受袁绍邀请上。
刘备迟疑不决。
他也看出来了,除了他本人心动之外,其他人也都很心动,想留在辽东为天子效忠的人几乎没有。
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没在汉朝做过官,没拿过朝廷俸禄,不存在欠朝廷恩情的事。心理上或许会有些留念,但这点留念完全无法和回到中原的诱惑相提并论。
道义和利益,有时候很难两全。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只要大节不亏,利益还是很重要的。事到如今,汉家天命已终,人心丧尽,理当退居偏僻,怨不得别人。
要怨,就怨桓灵二帝吧,是他们亲小人,远贤臣,重用阉人,才导致天下大乱,二京焚毁。
“我再思量思量。”刘备有些沮丧。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刘氏子弟,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与他人不同,没那么容易做出选择。
其他人只要决定是不是跟着他就行,他要考虑的却更多。
这次选择不仅关系到道义,更关系到生死。
袁尚能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是他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如果袁尚最后败了,就算袁谭不会追究他,也不会再将之前的情义当回事,打入另册,不予重用。今天袁绍答应的这些条件,很可能就成了一场空。
这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偏偏这又是他不擅长的问题。
他能在危险来临之际嗅到味道,却无法在形势没有分明之际看出趋势,否则当初也不会在袁绍与曹操对峙官渡的时候远走荆州。
他很羡慕袁熙,袁熙身边有郭嘉、贾诩那样高明的谋士,他身边却一个能帮他出主意的也没有。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陈到的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袁熙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既然如此,何不问问袁熙的态度?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袁熙的部下,继续追随袁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56章 随波逐流
雷首山大营。
袁熙站在岸边,看着黄河水滚滚向东,沉默不语。
天气渐渐热了,他将大营移到了雷首山,一来图个清凉,二来方便战马放牧,减少不必要的粮食损耗,三来也是让大量的胡骑与百姓脱离接触,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他本人无事,每天除了练剑,就是临河观涛。
这里的河水虽然不如壶口那般澎湃汹涌,却一样能给他心灵启迪,让他可以思考形势。
“宪和,你去过凉州吗?”
简雍愣了一下,摇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随刘府君流落中原数年,渡过江,去过丹阳。渡过汉水,去过襄阳。但向西不过函谷关,就连长安都是第一次来,更别说凉州了。”
他奉刘备之命,赶来向袁熙请计,结果袁熙在岸边想了半晌,没回答他的问题,却突然说起了凉州,让他无所适从。
“我身边有几个凉州人,他们说,在凉州的时候,河水是清的。”袁熙转头看着简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你敢相信吗?”
简雍揪着乱糟糟的胡须,沉吟了片刻。“没见过,不敢轻信。凉州人这么说,是想说凉州人杰地灵,海晏河清?”
袁熙微愣,随即大笑。他摇摇头。“宪和,你别想凉州人当关东人,天天想着从六经中找祥瑞。凉州什么样,我们清楚,他们更清楚。”
“君侯相信他们?”简雍歪着头,打量着袁熙,眼神中有些诧异。
袁熙可是关东人中的顶级世家子弟,真正的关东人,可是听他的语气,他似乎并没有将自己当作关东人,反倒是更认可凉州人。
这是和胡人待在一起太久的原因吗?
“原本不太信,可是观水这么多天后,我有点信了。”袁熙伸手指指面前翻涌浑浊的河水。“上游的河水,我没见过。可是下游的河水,我见过很多次。别看河水现在波涛汹涌,到了下游却安静得很。但是,你以为波涛汹涌的时候危险,水面平静的时候就没事吗?恰恰相反。在这里,最多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了下游,却经常是一泄千里。”
简雍微微皱眉。
袁熙转身,看着远处,一声叹息。“承蒙玄德看得起,还认我这个幽州牧,派你来通报一声。可惜我资质驽钝,实在给不了他什么好的建议。临河观涛数日,偶有心得,与他共勉吧。”
简雍苦笑。“君侯,玄德骁勇,却不好读书,更不擅长坐而论道。君侯所悟太高深了,只怕他听不懂。”
袁熙放声大笑,连连摇手。“宪和,你别想得太深了。玄德不擅长坐而论道,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所谓临河观涛,不过是说不要局限于眼前的河水,还要向上游、下游多想想,才不会被眼前所惑。”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安邑曾是魏国的国都吗?”
简雍连连点头。“当然知道,当初魏武侯与吴起巡视河西,曾有在德不在险的名句。”
袁熙笑笑。“那你更应该知道,魏国后来将国都迁去了大梁,也就是现在的浚仪。不过现在的浚仪城却不是当年的大梁城。当年的大梁城已经被河水淹没,埋下了黄沙下面。你说,魏惠王如果知道迁都是这个结果,他还会迁吗?”
简雍若有所悟。他思索了片刻,躬身一拜。“谢君侯指点。”
袁熙还了一礼。“宪和言重了,我可不敢指点玄德,只是想起魏国当年的故事,一时感慨罢了。”
简雍笑笑,再拜,又向一旁的卢毓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袁熙看着简雍登上车,轻轻吁了一口气,脸色渐渐黯了下来。
“子家,为我修书,向大将军请功吧。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退兵了。”
“喏。”卢毓应了一声,又问道:“君侯,你觉得刘玄德会接任并州吗?”
袁熙看看卢毓。“你觉得他有得选吗?但凡有点机会,谁愿意去乐浪那苦寒之地?”
卢毓笑笑。“乐浪怎么了?在我看来,乐浪比塞北强多了。换了君侯,就不会这么纠结。”
袁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子家,我也是没得选。留在中原,看父子反目、兄弟相争吗?”
卢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窘迫。他咳嗽了两声,换了一个话题来打破尴尬。“君侯,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你可能有兴趣听听。”
“什么事?”袁熙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有人在匈奴人的营中看到一个女子,二十出头,口音像极了汝颍一带。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可能是某个大族的女眷,被匈奴人劫来的。”
袁熙回头看了卢毓一眼。“你想赎她?”
这样的事,袁熙看得太多了。中原大乱的时候,匈奴人、羌人都曾深入中原,劫走了不少男女,有些出身高门。一旦有机会,她们就会想办法请人赎买,以期回到中原故土。
天下将定,高门大姓的好日子要来了。
卢毓有些好奇。“君侯不想?她也许与你们袁氏有姻亲。”
袁熙咂了咂嘴,语重心长的说道:“子家,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中原人被掳到了草原上,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自愿出塞,又有多少是被迫的?这件事处理起来,比你想象的麻烦。况且我有心推动胡汉一家,现在将汉人女子赎回来,是不是言行不一?”
卢毓抢上一步,拦在袁熙面前,盯着袁熙看了半晌,眼神微缩,脸色也严肃起来。“君侯,恕我直言,你这些天临河观涛,观得人都随波逐流了,这可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袁熙也抬起头,盯着卢毓。“你们?”
卢毓自知失言,神情有些尴尬,却不肯退让。“我和郭军师,还有贾文和。”
“你们……希望看到什么?”
“我们希望君侯因其势而利导之。”
袁熙笑了,伸手按在卢毓肩膀上,轻轻往旁边一拨。他最近几个月苦练马步、横劲,手下不知不觉的就重了,卢毓立足不稳,险些摔倒。好在袁熙反应也快,随即拽住了他。
“子家,多谢你们的错爱,可惜我不是那块料。”
“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君侯试都没试,岂能知难而退?”卢毓涨红了脸。“就像赎人一样,你都不试一下,焉知能不能成功?”
“我说过了,赎人的事很复杂……”袁熙扬扬手,大步向前走去,不想再和卢毓纠缠。
卢毓大叫。“如果这人是蔡邕的独女呢?”
袁熙愣住,缓缓转身,盯着卢毓,眼神如刀。“你说谁?”
卢毓赶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蔡邕蔡伯喈的独女蔡琰,现在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侍妾。君侯,你赎不赎?”
第57章 刘备的选择
其实袁熙与蔡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了蔡琰是女子,很少抛头露面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蔡邕一直在江东避难,不在洛阳,直到董卓当政,以族灭为威胁,蔡邕才接受董卓的辟除,到洛阳做官。
袁熙就是那时候认识蔡琰的。
很快,蔡琰就出嫁了,嫁给河东卫氏的卫仲道。
这门亲事的背后,有袁氏的力量。袁绍想和河东卫氏交好,就安排蔡邕将女儿嫁给了卫仲道。蔡邕本人对这门亲事并不看好,因为河东卫氏虽然也算当地豪强,却不能和陈留蔡氏比。卫仲道在当地算是青年才俊,也难入蔡邕的眼,双方谈不上门当户对,纯属是政治联姻。
事实证明,对蔡琰来说,这是一个灾难。
卫仲道身体虚弱,成亲没多久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蔡琰被卫氏看作不祥,不堪受辱,愤而离开河东,偏偏那时候蔡邕又被王允杀了,蔡琰投亲无门,只好返回陈留老家。
她随蔡邕在外流浪多年,在陈留并没有什么亲人。
再然后,袁熙就没她的消息了。
他一直以为蔡琰已经死在乱世之中,成为一堆白骨中不起眼的几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收到蔡琰的消息。
她没死,被匈奴人掳走了,就在去卑的营中。
袁熙没得选,必须救。
陈留蔡氏与汝南袁氏是世交,蔡邕又是被王允杀掉的,身后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救回来,袁绍将来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蔡邕。
有机会赎却没赎,任由蔡琰沦落胡尘,袁熙也无法面对蔡邕。
可是怎么赎,却让袁熙颇有些踌躇。
正如他对卢毓所说,他正在推动胡汉一体,化夷为夏,现在却要将汉女从匈奴人那里赎回来,岂不是自打耳光,证明他心里从来没有将胡人看作与汉人一般?
面对袁熙的纠结,卢毓却没有提什么建议。他要袁熙自己做判断,主动想办法。
对袁熙的随遇而安,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士不可不弘毅。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无欲无求,有违圣人之道。
现在有个机会将袁熙逼到墙角,看他如何反应,卢毓非常有成就感,也充满了期待。
在袁熙渴望建议的目光中,卢毓溜了。
袁熙很生气,又很无奈。他也看出来了,卢毓被郭嘉、贾诩带坏了,一心想鼓动他去争去斗。只是那两位阴险,不愿意将话说得太直白,就教唆卢毓这毛头小子出面。
卢毓是卢植的遗孤,袁绍都要给三分薄面,袁熙就更不能将他怎么样了。
因言罪人,君子不为。
想明白了这一点,袁熙也不打算去向郭嘉、贾诩请教,准备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考虑了半晌后,袁熙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与鲜卑人、乌桓人不同,匈奴人归属汉朝最久,衰落得也最严重。他们早就不是纵横草原的虎狼,而是汉朝豢养的狗,而且是一条为了生存不停奔波的丧家之犬。
前几年,前任单于于扶罗就依附袁绍,屯于漳水,又背叛袁绍,被麹义击败。
高干接管并州后,一直没有清算匈奴人,现在或许是个机会。
袁熙叫来了许褚和新任龙骑司马阎行,让他们带着虎卫、龙骑,陪自己走一趟。
他准备带着礼物,亲自去赎人。
如果去卑识抬举,他们可以谈谈合作。
如果去卑不识抬举,他就来硬的,直接灭了这个匈奴部落,顺手帮刘备解除这个隐患。
一千骑像狂风一般冲出了大营,直奔驻扎在平阳的匈奴大营。
——
卢毓收到消息,吓了一跳,赶出大营时,连袁熙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只剩下漫天的烟尘。
卢毓不敢怠慢,转身来找郭嘉。
郭嘉正和贾诩下棋,对卢毓的紧张不以为然。他拈了一枚棋子,盯着棋盘,笑盈盈地说道:“放心吧,别说君侯带了龙骑虎卫,就算是单骑前往,匈奴人不敢有什么异动,只能乖乖交人。”
见郭嘉、贾诩这么放心,卢毓也放心了。“二位,这可是你们想出来的主意。出了事,我跑不掉,你们也跑不掉。”
贾诩“噗嗤”一声笑了。“卢子干当年谏窦游平(窦武),也没你这般紧张。”
卢毓抗声道:“我不怕死,我怕君侯有意外。如今幽并凉三州的安危系于君侯一身,岂能掉以轻心。”
郭嘉落下手中棋子,瞥了卢毓一眼。“那你说说,为何大将军会安排刘玄德为并州刺史?”
“自然是担心君侯力量太大,尾大不掉。”
卢毓话音未落,郭嘉就哈哈大笑,贾诩也抚须微笑。卢毓见状,有点尴尬,却还是拱手说道:“请二位指点。”
郭嘉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句。“君侯这与世无争的性子,你我都看着着急,大将军又岂会担心他尾大不掉。子家,你低估了大将军的智慧,也高估了他对袁显甫的偏爱之心。”
“军师的意思是说,大将军这么做,只是不希望君侯分功?”
郭嘉笑笑,接着说道:“我多次向君侯进谏,命马超、成宜火速进兵关中,为被杀的袁氏族人移坟,迁回汝南故茔,抢一大功。君侯却无动于衷,坐视袁显甫独享大功。但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做只会让袁尚进一步坐大,成为袁显思的劲敌。兄弟相争,正是他一手促成。”
卢毓不服。“军师此言,恕我不敢苟同。偏爱幼子,是大将军师心自用,与君侯有什么关系?”
贾诩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老夫爱少子,是人之常情。但时至今日,已经不是老夫爱少子这般简单,而是中原人与冀州人的利益之争。子家,你觉得大将军真的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卢毓哑口无言。
“但大将军不能明着打压冀州人,只能让冀州人知难而退。”郭嘉回到卢毓面前。“如果君侯率先拿下关中,冀州人就不得不去攻益州。益州易守难攻,纵使冀州人戆直,也要考虑一下成功的可能性。如果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他们也许会主动放弃。冀州人放弃了,袁显甫还能争吗?”
卢毓看着郭嘉,一时难以决断。
这两人都有着常人无法揣度的谋略,他自问不是对手,却也不敢因此相信他们。
他们都是曹操的旧部,贾诩更是转投多主,在他们的心里,袁熙也是一时可以利用的对象而已,根本谈不上忠诚。所以他们一会儿劝袁熙忍,一会儿劝袁熙争,怎么说都有理,他却不能不小心从事,免得害了袁熙。
此时此刻,他和袁熙一样纠结,一样无助,不知道该相信谁。
第58章 我不喜欢以势逼人
简雍追上了刘备,将袁熙的话复述了一遍。
刘备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前进起伏,思绪也跟着摇摆不定。思索了半天后,他叹了一口气,找来了陈到。
“袁氏兄弟相争,非我能够左右,我还是回乐浪去。乐浪虽苦寒,却足以安身。你怎么选,由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
刘备还没说完,陈到就抬起手,打断了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虽然不敢以君子自居,却也不愿意置身乱局。既然府君想回乐浪,我自然也要回乐浪。”
“不,叔至,你是汝南人……”
“我虽然是汝南人,却不喜欢这种争斗,宁愿偏居一隅。我意已决,府君不必多说。”
刘备多少有些意外,却又倍感欣慰。他原本以为陈到会离他而去,就算不为袁尚效力,也可以去为袁谭效力。以汝颍人的影响力,陈到不管在哪儿,都比追随他要强得多,富贵无虞。
“叔至,你这样会得罪大将军的,以后……”
“以后的事,谁能料得准?”陈到微微一笑。“到凡夫俗子,不知天命,只求问心无愧。”
刘备感慨地点点头,随即召集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他打算婉拒袁绍的邀请,并辞别袁尚,回到辽东去,为迎接天子迁都做准备。
至于其他人,各遂所愿,愿意跟着他的继续跟着他,不愿意跟着他的,随时可以离开,他甚至可以为他们写推荐信,方便他们转投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
可是在反复权衡了半天后,他们又都选择了继续追随刘备,一起去乐浪。
在中原挣扎数年,他们也清楚了一件事,天下是汝颍人的天下,能和他们争一争的只有冀州人,而且就算是冀州人也没有太多的胜算。像他们这样的边州人无法在接下来的争斗中得到利益,反倒可能被殃及。
与其如此,不如跟着刘备去乐浪坐观形势,等中原太平了再说。
——
得知袁熙来了,去卑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袁熙接替高干后,和他并没有什么接触,双方的关系克制而和平,相安无事。袁熙别说主动来访,就连单独召见都没有过。
在那么一刹那间,去卑以为袁熙是来夺他兵权的,差点准备命人吹号聚将,准备迎战。
等他得知袁熙只带着亲卫步骑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他带来的匈奴骑兵虽然不如袁熙带来的突骑、玄甲精锐,兵力却不少,不是袁熙一千骑就能吃得掉的。他一面命人准备酒宴,一面带着亲卫骑出营迎接。
袁熙来到营门外的时候,去卑已经满面堆笑地站在地上,抚胸相迎。
“君侯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接。”
袁熙一跃下马,将马缰扔在马鞍上,大步走到去卑面前,拱手施礼。“熙来得匆忙,没有事先通报,失礼失礼。右贤王军容整齐,与众不同,佩服佩服。”
去卑听了,心中欢喜,不禁大笑。“君侯这么说,我可就有点承受不起了。论军容整齐,谁能和君侯相提并论?蒲坂一战,我等至今念念不忘啊。”
他转头看向从烟尘中渐渐露出身形的龙骑、虎卫,羡慕不已。“在这样的精锐面前,我们简直和流寇没什么区别,不堪一击。”
袁熙笑笑。
他特意只带着最精锐的龙骑、虎卫来,就是要让匈奴人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不要有什么想法,却又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威胁。
有了敌意,接下来就不好谈了。
“我这次来,有两件事要和右贤王商量。”
“岂敢,岂敢,君侯尽管吩咐。”去卑一边说,一边伸手邀请袁熙入营。
袁熙跟着去卑入营,许褚带着二十个虎卫跟着,其他人留在营外,由郭烈、阎行指挥。
袁熙一边走,一边说道:“其一,我刚刚收到消息,刘玄德可能会成为并州刺史,率并州步骑协助冀州牧继续作战,攻击益州。”
去卑眉头微皱。“还要打?”
“右贤王不想去?”
去卑叹了一口气。“君侯,不是我们不想去,实在是去不了。自从羌渠单于被杀后,匈奴就内乱不止,我们部落十几年居无定所,元气大伤。益州那么远,我怕我们支撑不起啊。”
袁熙抚着下巴,沉吟片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你说说话。反正现在冀州牧身边不仅有六千胡骑,还有新降的凉州人,有没有匈奴骑兵,影响并不大。”
去卑大喜,连忙拱手致谢。“若得君侯垂怜,那真是我们匈奴人的福气。”
说话间,两人来到大帐,去卑主动请袁熙上座。
袁熙也没客气,就在中央的主席上就坐,去卑在一旁陪着。
“第二件事,我要向右贤王讨一个人。”
“谁?”
“你身边的一个汉人女子。她是我的故人、姻亲,不知什么原因到了右贤王的营里,我要带她回去。”
去卑脸色微变,垂下了眼皮。
袁熙也不着急,用手里的马鞭轻轻地敲着大腿。“右贤王是不是觉得我强人所难了?”
去卑皮笑肉不笑。“岂敢,君侯是大将军的爱子,如今镇抚幽州,兼管并州,要向我讨一个女人,我岂敢不给。只是我不太明白,君侯开口之前,为何要告诉我刘玄德即将领并州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袁熙,眼神讥诮。“大将军的军令未到,刘玄德也没出现,君侯以并州刺史的身份开口要人,岂不是更有把握?”
“右贤王有所不知,我向来不肯以势逼人。之所以先告诉你刘玄德将领并州之事,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来要人的不是并州刺史,而是一件刚刚得知故人音讯的伤心人。天下大乱近二十年,多少人死于沟壑,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人天人永隔。这时候得知一个故人还活着,心里又有多高兴。”
袁熙叹了一口气。“右贤王刚才也说了,你们这十几年居无定所,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还请右贤王体谅我的鲁莽,成全我一片心意,必有重谢。”
去卑一时无语。
袁熙如果强讨,他还真不肯给,要不然就颜面扫地了,以后更不好管束部下。袁熙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几乎是在恳求,他反倒不好直接拒绝。
真要激怒了袁熙,不管袁熙是不是并州刺史,都有办法弄死他。
为了一个女人,没必要和袁熙翻脸。
反复权衡后,去卑强笑道:“君侯言重了。乱世之中,家人还能重逢,这是上天的保佑。能保护君侯的家人数年,也是我的荣幸,岂敢贪图君侯的重谢。请君侯稍等,我这就让人去请。”
“多谢右贤王。”袁熙拍拍手,命人抬进准备好的礼物。
第59章 匈奴
四名虎士走了进来,将两只大箱子摆在去卑面前,打开箱盖。一只箱子里是黄金丝帛,金光灿烂。一只箱子里是一套精美的甲胄,一看就知道是名匠所作,同样价值不菲。
去卑心花怒放,心里的那点委屈不翼而飞。
这么多钱,足够他再买十几个美人了。
至于这套甲胄,对匈奴人来说更是有钱都买不到。
“多谢君侯,这真是……”去卑欢喜得直搓手。“早就听说君侯深得胡汉之心,一直未曾领教。今日一见,果然是世家子弟,胸怀非常人可比。君侯,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一时没机会开口。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就斗胆进言了,还请君侯原谅。”
袁熙笑笑。“右贤王太客气了,直说无妨。”
“听说君侯提倡胡汉一体,要化夷为夏,鲜卑人、乌桓人都在其中,那我们匈奴人……”去卑笑容满面,眼神炙热。“君侯既然领了并州刺史,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
袁熙刚要说话,帐外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是袁幽州的虎卫吗?”
“正是。”许褚浑厚的声音传来。“敢问夫人可是姓蔡名琰,陈留人氏?”
“正是,正是。”
“夫人受苦了。君侯就在里面,等着……”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胡服,披散着头发的女子冲了进来,一直冲到袁熙面前,才停住了脚步。她仰着脸,打量了袁熙两眼,泪水夺眶而出,肆意横流。
“苍天,你终于开眼了。”她一声低吟,晕倒在地。
袁熙也落了泪,快步走到蔡琰面前,单腿跪地,抱住昏迷不醒的蔡琰。
“昭姬,是我来迟了。”
跟着袁熙来的楼云见状,抢上前去,低声说道:“君侯,我带她去更衣。”
袁熙点点头,将蔡琰交给楼云,又请去卑安排一个宽敞的帐篷,以便蔡琰沐浴更衣。去卑痛快的答应了,命人带楼云、蔡琰去一旁的偏帐,又带着三分讨好的对袁熙说道:
“君侯有所不知,我虽然不知道她是你的亲戚,却也知道她与众不同,一向不敢怠慢,是以夫人之礼相待的。她在我营中有单独的帐篷,也没人敢欺负她……”
袁熙笑笑,恢复了从容。他重新归座,示意去卑也别站着了,坐下来说话。
他这次来,求蔡琰只是一方面,收服这些匈奴人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右贤王,你希望我如何报答你?”
去卑大笑。“上次蒙君侯不弃,使我与乌桓的鹿离大帅共为左右翼。我也不敢有其他的想法,能和鹿离大帅的部落一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袁熙嘴角轻挑,心道你真敢想。你也不看看你们匈奴人现在什么德行,也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过没关系,谈判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们慢慢掰扯。
“那就请右贤王先介绍一下你们的情况。”
“喏。”去卑大喜,随即命人置酒,要与袁熙把酒言欢。
——
蔡琰悠悠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帐篷,心里一紧,随即又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她强撑着坐了起来,又看到一个头发雪白,身材高挑的胡女正指挥几个高大魁梧的壮汉打水烧火,这才确认刚才的一切不是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楼云听到声音,快步走了过来,跪坐在蔡琰身边,一边打量着蔡琰的眼睛,一边轻声说道:“敢告夫人,妾楼云,是镇北将军、领幽州牧袁侯身边的侍妾,奉命服侍夫人沐浴更衣。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返回雷首山大营了。”
蔡琰打量着楼云。“你汉话说得很好,是乌桓人还是鲜卑人?”
楼云笑笑。“我也说不清。不过我的父亲是上谷乌桓大人难楼的孙子,应该算是乌桓人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袁侯志在天下,要一统草原,化夷为夏,到时候不管是鲜卑人还是乌桓人,又或者是匈奴人,都会成为新朝的子民。”
“新朝?”
“嗯,袁氏有天命在身,代汉而立新朝,不是迟早的事么。”
蔡琰吁了一口气,坐正了身体。“话虽如此,却不可以新朝概而论之。新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呢。”
楼云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接蔡琰的话题。
她略知汉文,却理解不了太深的东西。
蔡琰也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了,和一个胡女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示盲青紫。她移动目光,看到了摆在面前的崭新衣服,不由得伸手轻抚,泪水又涌了出来。
“久不见汉家衣冠,没想到还有一天能穿上。”
楼云说道:“这是君侯特意挑选的,夫人穿上,一定很好看。”
“君侯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君侯得知夫人的消息后,就命我准备了这些,日夜兼程的赶来,一路上都没停下休息。”
蔡琰吃了一惊。“从雷首山到平阳,都没有休息?”
楼云笑了。“龙骑、虎卫是君侯最精锐的亲卫步骑,必要的时候能连夜赶路,日行千里而赴战。”她看了看外面,凑到蔡琰耳边,轻声说道:“如果匈奴人不肯交人,君侯会直接灭了他们,一个不留。”
蔡琰看着楼云那张吹弹可破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古怪。如此凶狠的言语,从一个相貌绝美的胡女口中说出,竟是如此自然,如此从容,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儿的匈奴人有近万人,龙骑有多少?”
“一群败犬而已,在龙骑、虎卫面前不值一提。”楼云云淡风轻的挥挥手。“在大白登山,赵校尉曾以七百龙骑大破近万鲜卑精锐,那些鲜卑人可比匈奴人强悍多了。”
“你说的赵校尉,可是常山人赵云赵子龙?”
“是,夫人也听说过?”
蔡琰点点头。“大白登山之战威震北疆,有谁没有听说过呢。不过,君侯世家子,据我所知,他的武艺很一般,怕是不能和赵子龙相比吧。”
楼云看了蔡琰一眼,嘴角轻挑。“这个真不好说,君侯与人较技的时候不多,也就是上次与马超战了三合,不分胜负。不过没关系,新任龙骑司马阎行是个真正的高手,据说武艺还在马超之上。有他统领龙骑,战力当不在赵子龙之下,灭这些匈奴人绰绰有余。”
蔡琰更加吃惊。“君侯与马超战三合,不分胜负?”
匈奴人在高干的指挥下与马超交战数月,非常忌惮马超的骁勇,她知道的袁熙何曾有这样的武艺?
楼云扬扬眉,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当然,这是数万将士亲眼所见。”
第60章 休屠各
蔡琰只得承认,自己离开中原才几年,袁熙却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袁熙。
他现在不仅是手握幽州的镇北将军、幽州牧,更是战功赫赫的英雄。
这一点,从胡女楼云不加掩饰的崇拜中可以看得出来。
洗了澡,换上新衣,又由楼云帮着整理了发饰,重新绾上发髻。看着铜镜里那个似曾相识,又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庞,蔡琰再一次落泪。
这些年来,她几乎没照过镜子,她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身为世家子,沦落为匈奴人的侍妾,这是她无法面对的屈辱,只好用不照镜子这种方法来自欺欺人,维持着活下去的最后一丝信念。
蔡琰起身出帐。
站在大帐门口的郭烈等人见了,眼前一亮,躬身施礼。“恭贺夫人。”
蔡琰既欢喜,又惭愧,微微欠身还礼。“君侯还在与右贤王交谈?”
“君侯已经吩咐过了,夫人随时可以进帐相见。”郭烈转头看了一下中军大帐,不屑的撇了撇嘴。“现在应该谈完了,只是匈奴人不肯罢休,还在胡搅蛮缠。夫人正好进去提醒一下,早点出发,今天还能赶到平阳城休息。”
蔡琰听了,鼓起勇气,来到中军大帐请见。
话音未落,帐中就传来袁熙的声音。“昭姬,快进来,我正好有事要请教。”
蔡琰心中疑惑,却还是走进了帐篷。袁熙坐在正中,面色平静,看不出有太多的情绪。去卑陪在一旁,神情却有些尴尬。见蔡琰进来,他也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蔡琰上前,恭恭敬敬给袁熙施了一礼,却没理去卑。
袁熙上下打量了蔡琰两眼,随即让人给蔡琰安排一个座,和声道:“昭姬,令尊为汉着史,筹备多年,在朔方时可曾收集到与匈奴相关的史料?”
“有一点。”谈到学问,蔡琰神奇的恢复了平静,忘却了尴尬。
“那右贤王提到的休屠各是怎么回事?和休屠泽有什么关系吗?”
蔡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去卑。“听起来耳熟,应该是有一些的,只是时日久远,一时记不起来。请君侯容我想一想。”
袁熙转头对去卑说道:“右贤王,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之前的确不太清楚,暂时无法给你答复。其余的么,我听懂了。总体来说,你们和鲜卑人、乌桓人的情况不太一样,所以不太适合直接效仿。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就算卸任了并州刺史,我也会将你们的情况上报大将军,请大将军安排一个稳妥的办法,解决你们的困境,好让汉人、匈奴人都能安居乐业、享受太平。”
去卑如释重负,再次起身致意。
袁熙也站了起来,拱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了。多谢右贤王割爱,有情后补。”
“岂敢,岂敢。”去卑笑容灿烂,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蔡琰。
他得到蔡琰数年,从来没想到过蔡琰穿起汉人的服饰时会如此光彩照人。天天穿着胡服的蔡琰与别的女人相比,看不出半点不同,所以他一直也没太当回事。现在送给了袁熙,才知道蔡琰与众不同。
蔡琰被去卑看得不自在,转身出了帐。袁熙打量着去卑,脸上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
这个匈奴人心眼不少,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将他除掉。
——
出了大营,楼云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请蔡琰上马。
蔡琰有些为难地看着袁熙。
袁熙说道:“昭姬,将就一下。我来得及,没有准备马车,只有战马。不过有马镫,你应该也能骑的。”
蔡琰听了,没再多说什么,在楼云的帮助下上了马,将脚伸进马镫。楼云紧跟着也跳了上来,坐在蔡琰身后,双手环绕着蔡琰的腰,握住鞍桥,帮助蔡琰固定身体。
蔡琰很感激,低声说道:“多谢。”
楼云笑道:“夫人不必介怀,君侯带我来,就是为此。”
蔡琰听了,更加欣慰。“君侯费心了。”
袁熙哈哈一笑,下令起程,赶往平阳城。
去卑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龙骑、虎卫簇拥着袁熙、蔡琰等人离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倒不是为了蔡琰——他身边不缺女人,有没有蔡琰无所谓——他担心的是匈奴人的命运。
中原即将一统,他们趁火打劫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何去何从,可能会关系到部落的生死存亡。
——
在路上,蔡琰说起了休屠各的历史。
就她了解的情况来看,休屠各与休屠泽、休屠王没什么关系,只是冒用旧名而已。之所以冒用,只是因为休屠部出了一个大汉名臣,也就是金日磾。冒充休屠部后裔,与金日磾扯上关系,他们才方便与中原世家往来,从朝廷讨要一些好处。
中平以后,朝廷自顾不暇,好处已经没有了,但匈奴人与太原本地的豪强却往来亲密,俨然一体。
“太原?”袁熙听得心里一紧。
并州诸郡大部分都已经名存实亡,不由中原朝廷统辖,真正能控制的也就是太原、上党二郡。可是听蔡琰这意思,匈奴人早就深入太原定居,并且与太原当地的豪强交往甚密。
蔡琰苦笑。“这件事,要从使匈奴中郎将张修杀单于呼征说起。呼征是光和元年继位为单于,因与张修不睦,光和二年就被张修杀了,继位的就是于扶罗、呼厨泉的父亲羌渠。匈奴人认为羌渠与张修合谋,出卖匈奴人的利益,就找机会杀了羌渠,赶走了于扶罗。于扶罗到洛阳告状,恰逢孝灵帝驾崩,洛阳大乱,便流落中原,以劫掠为生……”
袁熙认真听完,总算搞明白了来龙去脉。
曾经的南匈奴已经分裂,去卑、呼厨泉只是匈奴内斗中失败的一方,目前居住在太原境内。其他部落则停留在美稷一带,占据着南匈奴原本的地盘。
这个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考虑到自己随时可能卸任,未必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袁熙想来想去,决定将这件事上报大将军,请大将军酌情安排。
“昭姬,我派人送你去中原吧。”
第61章 大器晚成
蔡琰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神复杂。
她当然想回中原,可是现在这样子,她又不敢回中原。
中原大乱十余年,兖州、豫州都是战场,陈留蔡氏还有多少人在,她都不清楚。况且她自幼随父亲蔡邕流落江湖,与族人本不熟悉,后来又因为卫家的事闹得不开心。现在流落匈奴部落数年,贞节尽失,又染了一身膻气,回到陈留也会被人讥笑。
但她也没有理由留在袁熙的大营里。
他们是世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袁熙是有身份的人,留她在身边,难免说不清,送她回中原才是正理。
面对袁熙的安排,她除了接受,没有任何办法。
当天晚上,袁熙留宿平阳。
安顿好蔡琰,袁熙回到自己的小院,楼云跟了过来,为他准备洗漱用具。
“君侯,你为什么不留下蔡夫人?”
袁熙不解地看着楼云。“我为什么要留下她?救了她,当然要送她回老家居住,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蔡夫人这般模样,怎么回中原?你们汉人权贵可以纳胡姬,却不见得能原谅曾被匈奴人掳获的女子。况且蔡夫人学问那么好,留在你身边,能帮不少忙。”
袁熙很意外。“你怎么知道她学问好?”
“刚才在匈奴人帐中的时候,我说天命在袁氏,当立新朝,她就说新朝这个名称不吉利,最好别用。我虽然不懂为什么,却觉得她说得有理。后来听她说起休屠各的故事,那么久远的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学问还用说么?”
袁熙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蔡琰的学问好。蔡邕作为一代通儒,眼界极高,能入他眼的人不多,也就是山阳王粲等寥寥数人。但是私下里,蔡邕对蔡琰却是赞不绝口,总说她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当名扬天下。
楼云不理解这些,也不知道她以为的学问对蔡琰来说只是常识。
但楼云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就这样送蔡琰回去,蔡琰这一辈子都会活在耻辱里。
可是,用什么理由留下她,又怎么才能让她风风光光的回去呢?
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想了一会儿,对楼云说道:“你找机会问问她的想法。”
“喏。”
——
次日,袁熙再次起程。
来的时候,他日夜兼程,回去就不用那么急了,几乎是逢县必停,每天只走几十里路,轻松自在。
休息的时候,他就和蔡琰闲聊,听蔡琰讲古。
蔡邕矢志编撰本朝史书,已经完成了相当一部分,可惜后来被王允杀了,没能成功。在他着史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陪着他的就是蔡琰,很多篇章甚至就是蔡琰手抄的。
听蔡琰讲故事,袁熙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耳闻目见的经历毕竟有限,有文字记载的史事更多更广,而且条理鲜明,更能从中提炼出治国理政的道理和经验。比起编定完成的史书,对各种史料进行编排比对,更是寻求真相的必经之途,充满了惊喜。
这是袁熙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听得非常入迷,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求学的场景。
当初与兄长袁谭一起接受何颙等人教导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
除了听讲,袁熙也将当前的形势对蔡琰做了一些介绍。
得知袁尚正在长安收拾袁氏族人遗骸,准备送回祖茔安葬,蔡琰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大的事,君侯为何不参与,坐守河东?”
袁熙一声长叹。“正因为这是大事,我才不想参与,免得显甫多心。”
“你希望他有功,不必强攻益州?”
袁熙点了点头。“益州易守难攻,所以最好是劝降,而不是强攻。实在劝降不了,再强攻也不迟。当年光武皇帝有天下,也是登基称帝十多年后才收复益州。如今天下荒残,不宜再战,还是缓一缓的好。”
他看了蔡琰一眼。“你现在见到家父,会觉得很陌生。这几年,他老了很多。”
蔡琰想了想。“他年近花甲了吧?”
“五十有八。”
蔡琰点点头。“这么说来,的确是缓一缓的好。等上几年,中原恢复了元气,益州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顿了顿,突然说道:“先父的遗骨也在长安,君侯能否派人送我去长安一趟?”
“当然可以。你知道令尊的遗骨在哪儿吗?”
蔡琰闻言凄然。“先父受害时,我不在长安,如何能够得知。且去长安,慢慢寻访就是了。”
袁熙想了想,说道:“行,回雷首山大营后,我先问问贾文和,他或许能知道一些消息。”
蔡琰大吃一惊。“贾文和在你的麾下?”
袁熙把贾诩这些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蔡琰听完,目瞪口呆。“此人深得道家之妙,存身有术,难怪被人比作陈平之流。”
“你还知道这些?”
“先父在长安时,曾与我写信,提及此人,说是凉州名士第一。可惜董卓不能用他,否则也不会落得那般境地。”蔡琰摇摇头,随即又道:“不过他后来祸乱长安,导致生灵涂炭,将来必遭天谴。君侯还是与他保持距离为好,免得受他殃及。”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若有所思。
的确,贾诩追随过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董卓、张济、曹操,都死于非命。
自己也许应该小心一点,别和贾诩走得太近。
当然,就眼前这形势来看,贾诩也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可能也是怕连累了他。
到目前为止,贾诩除了帮他劝降马超、韩遂,也就是建议他观水悟道。平时没事,根本不和他接触,即使有事,也是通过卢毓传话。
正如蔡琰所说,此人深谙道家之妙,存身有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主动出手的。
“昭姬,你对道家了解多少?”
“皮毛而已。怎么,君侯对道家有兴趣?”
“贾文和建议我观水……”袁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将自己最近的心得,包括上次与刘备的对话都说给蔡琰听,他很想听听蔡琰的建议,看看自己有没有想偏了。
蔡琰听完,幽幽一声叹息。“君侯,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进步如此之大了。”
“怎么说?”
“荆山有玉,只待有缘之人。你是一块上等的璞玉,只是一直未曾雕琢,大器晚成。机缘巧合之下,稍加切磋便光彩照人,吸引着更多的良工名匠来琢磨,将来必成传世之器。”
袁熙瞅着蔡琰,忍不住笑了一声。“昭姬,你如果想感谢我,可以用别的办法,不必说这些话来哄我。我是什么人,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敢有非份之想。”
蔡琰盯着袁熙看了半晌,也笑了一声。“君侯是自知而不知人,所以觉得自己很普通。而世人更多的则是知人而不知己,总以为天下碌碌,不过如此,唯有自己是良材美玉,天生奇材。”
第62章 袁绍的困局
袁熙笑而不语。
潜意识里,他觉得蔡琰说的有些道理。从小到大,他就是兄弟之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个。既不像长兄袁谭一样承担了太多了期望,又不像弟弟袁尚、袁买一样得宠,所以既没什么人夸他,他也觉得自己很普通,配不上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门第。
蔡琰是第一个说他能成大器的人,他觉得她太夸张了。
但他不怪蔡琰。
虽然离开了匈奴人,她的处境依然不佳,心情更是惶恐,需要一个依靠。在这种时候,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是人之常情。
他自己保持冷静就够了,不必苛责蔡琰一个刚刚脱离了狼窝的弱女子。
当然,这也不影响他喜欢和蔡琰聊天。
和蔡琰聊天不用像和郭嘉、贾诩说话那样带着三分警惕,也不用像和卢毓说话那样考虑太多的政治利益,只是谈古说今,增长见识。即使讨论的是政治、军事,也不用想得太多。
虽然之前两人的交往只是数面之缘,谈不上深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在却迅速熟络起来。
几天后,回到雷首山大营的时候,两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袁熙第一时间请来了贾诩,向他打听蔡邕的埋骨之处。
贾诩说,蔡邕的遗体不在长安。当初王允杀蔡邕,同情蔡邕的人不少,他们替蔡邕收了尸,将他送回关东安葬,具体葬在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按理说,陈留老家的可能性最大。
蔡琰且喜且忧。
袁熙和她商量后,决定先派人送她回陈留,确认蔡邕是否安葬在蔡氏祖茔,然后再做计较。实在不行,就去鄄城问问天子,了解情况还幸存于世的老臣都在鄄城,也许能问出一些线索。
蔡琰无奈,只得答应了。她向袁熙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楼云能陪她同行。她孤身一人,不太方便,楼云既能陪她说话,又能与保护他的将士沟通,一举两得。
袁熙答应了,让郭烈带着二十名虎士保护蔡琰、楼云。
两日后,蔡琰依依不舍的起程了。
——
袁绍坐在车上,眉头紧锁,手臂扶在车轼上,指尖不断轻击横木,发出时缓时急的叩击声,就像他的心情,时而雀跃,时而低落。
沮授成功的说服了天子,为他加九锡,进爵为陈公,拉开了袁氏代汉的序幕。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代汉,至少还要再立两个大功,才能由公而王,由王而天子。
这两个大功怎么来,成了他现在要考虑的第一个难题。
与此同时,第二个难题也摆在了他的面前。
由谁来立功?
最理想的方案当然是袁尚,但关中之战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袁尚的能力极其有限。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如果不是袁熙增援,仅靠袁尚自己,根本不可能逼降韩遂、马超,立下不战而胜的奇功。
强攻益州,就更不现实了。
冀州人给出的方案是将张合等冀州名将调往关中,听袁尚调遣,同时以并州为代价,换取刘备的支持。
这几乎是一场豪赌。
且不说冀州人孤注一掷能不能拿下益州,就算能成功,张合等人尽数西进也意味着他的身边空虚,不得不依赖汝颍人,甚至是曹操旧部。如果汝颍人借此机会发作,逼他立袁谭为世子,那冀州人就白忙了。
以冀州人的性格,就此认输是不可能的,他们很可能会占据关中,以武力和袁谭一争高下。
如此一来,袁氏王朝还没建立,就先内讧了。
这当然不是他想看到的情景,如何破局,就成了他这段时间想得最多的事。
因为这件事牵涉到汝颍人与冀州人的争斗,他甚至不敢向任何谋士问计。因为他清楚,他们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根本不可能提出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案。
他只能一个人想,还能不声张。只能藏在心里,默默地想。
前面奔来一个骑士,将一封文书递给随行的陈琳。陈琳看了一下后,立刻命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停下,然后下了车,匆匆走到袁绍的车前。
袁绍招了招手,示意陈琳上车,继续前进。
陈琳也不客气,上了马车,坐在袁绍身边,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了袁绍。“刘玄德拒绝了并州刺史,希望早点回辽东去,准备接驾的相关事宜。”
袁绍心中一紧,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结果。
刘备居然拒绝了并州?
“陈叔至愿意留下吗?”袁绍尽量保持平静,不紧不慢地问道。
陈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袁绍皱了皱眉,一声叹息。“这和显雍的那些话有关系么?我就知道,显雍和贾文和走得太近不是好事。谈玄论道是雅事,他一个西凉人,除了阴谋诡计,哪懂这些。观水观水,如今全部付之东流了。”
陈琳没接茬,袁绍生气的时候,最好别说话。
前两天收到袁熙的报告,说刘备派简雍向他问计,他以观水悟道相对时,袁绍还夸袁熙有长进,应对得体。现在刘备拒绝了留任,他又是另一种说辞了。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袁尚又少了一个助力,强攻益州的可能性又少了三分。
陈琳虽然不是汝颍人,却也支持袁谭,对袁绍偏爱袁尚很不以为然。他觉得袁绍这是自找麻烦,明明以袁谭为嗣是最合适的,非要废长立幼,惹出这么多事。
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赞成留任刘备,还说了几句刘备反复之类的话,给袁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现在再说什么,勾起袁绍的回忆,说不定会以为他幸灾乐祸。
此时此刻,沉默才是最好的应对。
没得到陈琳的回应,袁绍也觉得无趣,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他觉得汝颍人已经抱成了团,利用各种手段来逼他就范,立袁谭为嗣,以实现党人的抱负。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想起党人做过的那些事,袁绍越发觉得袁谭不宜为嗣。否则刚刚建立的袁氏王朝会不会像王莽的新朝一样短命且不说,他个人的身后名绝对会受到影响。
这些年,他杀了不少党人。
韩馥、张邈、臧洪、胡母班……几乎都可以说是死在他的手中。
他在世的时候,党人不能拿他怎么样。等他死了,党人掌权,肯定会清算这些事。
袁绍沉吟良久,突然说道:“孔璋,显甫已经到了长安了吧?”
陈琳想了想。“依路程计算,应该已经到了。”
“显甫去长安,除了接管关中之外,最重要的事就是迎回我袁氏族人的遗骨。唉,董卓为虐,屠戮我袁氏族人,太傅、太仆无后,实在令人痛心。我欲以一子奉太仆之后,你觉得可行吗?”
陈琳心里一紧,踌躇道:“兴亡继绝,春秋大义。不知大将军意在何人?”
“诸子之中,似乎显思最为适合。”袁绍转头,含笑看着陈琳。“孔璋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陈琳当即变了脸色,脱口而出。“自古及今,岂有嫡长子出继之理?”
袁绍顿时沉下了脸,闭口不言。
第63章 图穷匕现
虽然知道袁绍生气的后果很严重,陈琳还是再次苦劝,希望袁绍打消这个想法。
“以嫡长子出继他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势必会引起世人的担心。主公是要开创新朝的明君圣主,岂能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事,让天下人犹豫?”
袁绍心里咯噔一下,不禁动容。
陈琳说得对,如果世人觉得他荒唐,这后果就太严重了。他现在不仅是袁氏家主,更是天下之主,即将开创新朝。他应该是一个明君,是一个接近圣人的人,动静以礼,不违圣人教训,这才能得天下之心。
行事荒唐,又怎么能承继天命?
没有天命,又怎么代汉,建立属于袁氏的王朝?
“孔璋,我见太仆无后,为之痛心,想过继一个儿子给他,怎么就违背常理了?你觉得显思不妥,可以再商议嘛,何必如此惊诧。”
陈琳苦笑,却也只得道歉,说自己太冲动了,误会了袁绍的一片苦心。
他随即提议,袁谭之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比如袁熙,或者袁尚、袁买。
尤其是袁尚,他这次亲赴长安,迎袁氏族人的遗骨回祖茔安葬,有大功。可以让他继承袁基的门户,作为丧主,完成再次安葬的仪式。
袁绍瞥了陈琳一眼,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之前一直无法确定陈琳是哪一系的,现在他可以确定了,陈琳就是汝颍系。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想将袁谭过继给袁基的目的,却提出这样的理由,分明是有意为之,一心为袁谭说话。
让袁尚继承袁基之后?亏你想得出来。
你问问冀州人答不答应。
“孔璋,朝廷进我为公,这是缓兵之计,当如何破解?”
陈琳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主公,臣以为不必想得太多,以力破之。”
“以力破之?”袁绍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不管朝廷是进主公为公,还是为王,都请他立刻起程,迁往辽东。届时中原以主公为君,是公是王,又有什么区别?”
袁绍眼珠一转,终于露出了笑容。
陈琳这个方案好。果真能实行,都不需要立功了。
“孔璋,你这方案好。你和公则商量商量,看看如何施行。”
“喏。”
——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琳找到了郭图,将与袁绍沟通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说袁绍有意将袁谭过继给袁基,郭图也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这可是釜底抽薪之计,如果让袁绍干成了,袁谭就彻底没希望了。
“孔璋,你立了大功。”郭图按着陈琳的肩膀,正色说道:“将来显思必有重报。”
陈琳苦笑,摆摆手。“公则,重报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要考虑的是不能让冀州人占了上风。沮公与说服天子进大将军为公,我等必须拿出更好的方案,为大将军解忧,才能护得显思周全。你不知道,我刚才吓出一身冷汗,衣服都湿了。”
郭图松开陈琳,来回踱了几圈,目光看向远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孔璋,我还是觉得,让显甫强攻益州才是最好的方案。不让冀州人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公则,你糊涂啊。这是冀州人放不放弃的事吗?”陈琳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是大将军自己的主意,冀州人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而已。”
郭图转身看看陈琳。“我知道啊,所以我希望冀州人这去攻益州,看他们这把刀有多锋利,会不会折断。如果断了,大将军还能再用他们吗?”
陈琳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郭图。
他一直以为汝颍人是和冀州人斗,现在才意识到,汝颍人是和袁绍本人斗。
“公则,你这……”陈琳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下去了。
和冀州人斗,再激烈都没什么问题,以汝颍人的实力,就算落了下风,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可是和袁绍本人斗,这个风险就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历史上,这样的事太多了,拥立太子,与当朝天子为敌,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孔璋,你也别想太多。”郭图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免得吓坏了陈琳。
陈琳的文章是好,胆色却严重不足。他就是个书生。
“我听说,你的同郡张纮张子纲在江东?”
“是,我们之前还通过书信。”
“你能不能给他写封信,让他劝孙权归降?如今这形势,显思需要一些功劳,以免被显甫占了上风。”
陈琳皱了皱眉。“我可以写,但能不能成功,却不敢保证。孙策在时,子纲深得其信任,言无不从。可是孙权继位后,子纲却受了冷落,好像被安排到会稽任东部都尉了。这是孟德在时的任命,孙权本不打算让子纲就任,后来又改了主意,怕是有些嫌隙。”
郭图皱着眉想了想。“既然如此,何不劝他来朝?若他能里应外合,接应显思跨海夺取会稽,也是大功一件。”
“我试试吧。”陈琳苦笑道。
他觉得郭图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袁氏当有天下,所有人都会归命,张纮也不例外。可是据他对张纮的了解,觉得张纮不是那种轻于去就的人,即使孙权对他不是那样信任。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由荀悦出面,劝天子早日起程,迁往辽东。
荀悦也是颍川荀氏子弟,深得天子信任。荀彧已经到了幽州,为天子做迁都的准备,天子应该相信他,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只要能劝天子离开中原,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无非几封劝进表而已。
这样的事,中原人更擅长。
陈琳说道:“大将军称帝后,当尽快分封诸子。名不正,言不顺。尊卑立,君臣分,才能避免冀州人的野心。”
郭图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摇头。“孔璋,真要是现在就立了太子,显思还能统兵征战吗?没有兵权,空有名分,又有什么意义?”
陈琳语塞,随即又道:“不立太子,岂不是又有争端?”
郭图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依我对大将军的了解,显思、思甫都不太可能封王,反倒是显雍,可以先封。所以,孔璋啊,有机会,你不妨在大将军面前提一提,此次平定关中,显雍才是首功,显甫不过是因人成事罢了。”
陈琳点头答应。
郭图又道:“既然刘玄德不肯就任并州,那就要选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去并州。孔璋,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陈琳想了想。“河东人裴潜或许可行。”
郭图思索片刻,没说话。
第64章 荀衍
建安七年八月,大将军袁绍到达鄄城,面见天子,接受了九锡和陈公的爵位。
九锡也好,公爵也罢,都不合乎汉朝的封爵制度,而是权臣篡位的前兆。
诏书公布的那一刻起,天下人就知道,袁氏代汉的步仪式就此开始,陈公是第一步,而不是最后一步。
很快,有人上书天子,催促天子兑现承诺,迁居辽东。
当初说好的,只要能平定辽东,天子就离开中原,到辽东重建刘汉社稷,让出天命。现在辽东已经平定一年多了,天子应该早早起程,别再留恋中原。
天命在袁,你留恋也没用,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最后连辽东都没了。
这封奏疏很直白,不仅没有一丝敬畏,反而语带威胁。
曹操专权的时候,还有人敢和他抗争,现在朝中全是袁氏党羽,没人能违拗袁绍的意志,就连心向朝廷的荀悦等人都保持了沉默。
服膺儒家的他们可以与权臣斗,却不敢与天命斗。
比起阉竖之后的曹操,出身于汝南袁氏的袁绍显然更能代表天命。
自从曹操殒命乌巢,袁氏父子堪称是席卷天下,荆州、凉州不战而定,盘踞辽东十余年的公孙度一战毙命,连骚扰边疆多年,对和亲不屑一顾的鲜卑人都俯首听命,无不显示了天命在袁氏。
天意昭昭,如果还有人反对,无异于自绝于天。
天子孤掌难鸣,又迫于承诺在先,只好接受了建议,下诏迁居辽东,以示天命更替。
至于中原,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接到天子诏书后,袁绍第一件事就是给袁熙下令,命他立刻赶回幽州,准备接驾。
考虑到高干已经调任荆州,刘备又不肯接任并州,袁绍只得任命荀衍为并州刺史,带着他的手令火速赶往河东,与袁熙交接。
——
袁熙接到消息,赶到风陵渡,迎接荀衍。
荀衍是荀彧的三兄,自从袁绍起兵,就一直追随袁绍。与荀谌不同,他为人内敛,沉默寡言,名声不显。他出任并州刺史,连袁熙都觉得意外。
反倒是郭嘉觉得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郭嘉说,荀彧兄弟几个都是人才,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荀彧的优势在施政,荀谌的优势是口才,荀衍的优势则是治兵。
他是汝颍人中少有能独立统兵的将才。之所以一直没有统兵,除了汝颍人在冀州无兵可统之外,也受到了荀彧和荀谌的连累。
荀彧为曹操效力,荀谌因为韩馥的事和袁绍有了芥蒂,袁绍自然不会轻易让荀衍统兵。
现在能够出任并州刺史,自然是因为郭图等人力荐。
换言之,这是汝颍系的胜利,而且是巨大胜利。
荀衍出任并州刺史,横亘在冀州、关中之间,对冀州人来说绝非好事。
冀州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也不可能不反对,但汝颍人一定拿出了让袁绍无法拒绝的条件,让袁绍同意了这个任命。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条件应该就是劝进。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天子离开了中原,袁绍就是中原之主,这时候再以陈公的爵位主持大事就不合适了,至少要进封为王,甚至一步到位,直接登基称帝。
理由也好找,搞几个祥瑞就是了。
对通晓儒家经典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信手拈来。
在这方面,汝颍人显然要比冀州人更有优势。
听了郭嘉的解释,袁熙只能表示大开眼界。说到底,什么天命人心,最后都要以实力为后盾。
在他的梦里,曹操袭取乌巢成功,袁绍两年后就病死了,他们兄弟相争,最后被曹操各个击破。不出意外的话,天命大概成了曹操的战利品。
总不能是刘璋、孙权,或者刘表吧。
风陵渡口,袁熙站在岸边,看着一艘木船在河水中摇摇晃晃,载着荀衍等人艰难的靠了岸,快步上前,抢在荀衍下船之前,伸出了双手。
“荀君,辛苦了。”
荀衍很意外,打量了袁熙一眼,又看了看一旁的郭嘉,这才含笑拱手,与袁熙见礼。“君侯真是礼贤下士,衍如何当得。”
“当得,当得。”袁熙笑着,伸出手臂,扶荀衍下船。
荀衍也没有再推辞。俗话说得好,以礼相待,必有所求,袁熙表现得这么亲近,除了荀彧在幽州之外,当然是希望他能帮他扬名。
对中原名士来说,这都是常规手段,荀衍见得太多了。
一搭上袁熙的手臂,荀衍就感觉到了异样。
与他常见的名士松软无力的手臂不同,袁熙的手臂宛如铁铸,足以支撑他的体重。不出意外的话,袁熙甚至可以单臂将他举起来。
“听说君侯与马孟起力战三合而不落下风,本来以为是传言,现在看来,君侯的武艺只怕不止于此。”荀衍特意捏了捏袁熙的手臂,确认无语。“你这一身力气,有些骇人。”
袁熙没当回事,他每天见到的人都是高手,哪个胳膊不是这样?
荀衍登了岸,与郭嘉见礼,笑道:“奉孝,你这身体可没见好转。”
郭嘉哈哈一笑。“我可没有君侯那样的毅力,每天习武不辍。对我来说,能活着就行。”
荀衍笑着摇摇头。他知道郭嘉是什么性格,说了也没用。
“休若,鄄城的情况如何?”
荀衍摆摆手,示意郭嘉不必着急。他们一起上了车,又邀袁熙同行。袁熙本来想骑马,他习惯了骑马,不喜欢坐在车里。可是荀衍力邀,他也只好上了车,与荀衍、郭嘉挤在一起。
好在郭嘉这辆马车很宽敞,打开车窗,倒也不算憋闷。
荀衍收起了笑容,先说了一件事。“据陈孔璋说,大将军曾有意将显思过继给袁太仆为后。”
话音未落,郭嘉的脸色就变了。“荒唐,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袁熙也有些意外,却不像郭嘉那么震惊。毕竟在他的梦里,袁绍不仅这么想了,而且真的这么做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汝颍人势大,就算袁绍还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敢付诸实践了。
否则袁谭很可能立刻起兵清君侧。
“君侯,如果大将军一意孤行,你准备怎么办?”荀衍看向袁熙。
袁熙一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显思如果过继给太仆,那你这个嫡次子就是理所当然的储君。就算你不争,冀州人也不会放过你。”
袁熙盯着荀衍看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
汝颍人比他想象的更激进,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夺权了。荀衍这是逼他表态,要他支持袁谭。
袁熙笑笑。“有诸君力谏,大将军还能一意孤行吗?”他抬抬手,示意荀衍别着刀。“你来了并州,与中原为犄角之势,冀州与关中分隔,不能相联,还有什么好争的?”
荀衍笑笑。“如果君侯能从幽州南下,三面合围冀州,就更稳了。如此一来,君侯以后就不必仰食于人了,岂不妙哉?”
袁熙眼神微闪,大感意外。“我兼领冀州?”
荀衍笑得更加灿烂。“君侯意下如何?”
第65章 麻烦
袁熙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摇手拒绝。“我不接受。”
“为何?”荀衍脸色不变,双目盯着袁熙的脸。“幽冀古称燕赵,向为一体。君侯兼领冀州,既有精兵,又有钱粮……”
袁熙抬起手,打断了荀衍。“俗语云:手执利刃,杀心自起。正因为幽冀有兵有粮,更不能兼领。我自问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幽冀二州在手还能谦恭自守。就算我有,麾下文武也会不甘寂寞,到时候裹胁着我南下争锋,我如何面对父兄?”
荀衍盯着袁熙看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他转头对郭嘉说道:“奉孝,你之前总说君侯不争,我还有些不信,现在却是信了。有君侯为弟,是袁显思之幸,更是袁氏之幸。”
郭嘉笑而不语。
袁熙眉头紧皱,心中不快。“荀君一见面就试探我,可谓是用心良苦。”
郭嘉与荀衍等人私下里联系,他拦不住,但荀衍一见面就试探他,这就有点过分了。但凡他有一点不甘心,被荀衍利用了,再传到父兄耳中,如何是好?
荀衍拱拱手。“君侯见谅,并非是我想试探君侯,实在是形势如此,不得不然。君侯可能不知道,有人已经将刘玄德不肯就任并州的责任推在君侯身上,说君侯有意兼领并州,进而将冀州纳入囊中。”
袁熙心中一紧,莫名的沮丧。
这个推断的杀伤力很大,按照这个说法,他的野心显然要比兼领幽冀大多了。
但他没有问荀衍是谁说的,问也问不出结果。
你知道荀衍说的是真是假?
他在袁绍身边没有耳目,短处很明显,有人说他坏话,他既无从知晓,更无法辩解。
他一直坚守底线,不参与袁谭与袁尚的争斗,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并不因为他的退让而消失。
袁熙咂了咂嘴,神情无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在大将军英明,不会相信这些,否则我现在就不是回幽州,而是去鄄城述职了。”
荀衍含笑点头。“君侯与大将军父子无间,令人羡慕。显思与君侯一母同胞,自然也没什么好猜忌的。可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君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虽无心争功,却屡立奇功,很难让人不嫉妒,尤其是对急于立功,偏偏力有不逮的人来说。”
袁熙打量着荀衍,苦笑,却没接他的话题。
荀衍这几乎是挑明了中伤他的人是冀州系,甚至是袁尚,可见双方的争斗已经不加掩饰。既然如此,袁尚也不会坐视荀衍出任并州刺史,相应的手段也是准备之中。
并州即将迎来风暴,还是尽早远离为好。
——
回到雷首山大营,袁熙设宴,为荀衍接风,并将张辽、徐晃等人一一介绍给荀衍。
荀衍出任并州刺史,张辽、徐晃自然也要转属荀衍,不能像阎行、马超一样跟着他回幽州。
徐晃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喝酒。张辽看起来却有些焦灼,一连喝了几杯闷酒,酒杯摔得咚咚响。
贾诩坐在席中,平静得像一块石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
宴会的气氛有些尴尬,袁熙几次开玩笑,也没能调整过来,只得作罢。
结束之后,袁熙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了外衣,坐在行军榻上,想到宴会上各人的神情,不免叹息。
赵央见状,不禁笑道:“夫君是为并州担忧,还是为天下担忧?”
袁熙苦笑道:“我哪管得了天下,我是为并州担忧。你也看到了,张文远、徐公明都心怀忧惧,荀休若看在眼中,也没有主动亲近的意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央一边吩咐人准备沐浴用的热水,一边为袁熙宽衣。“君侯,各有各的驭下手段,你不必为荀君担心。依我看,他能被安排到这儿来,就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只是当着君侯的面,他不便施展罢了。”
“你这么有信心?”
“看荀文若、荀友若就知道了。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他们的兄长怎么可能是庸材。”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荀彧、荀谌那么强,荀衍应该差不到哪儿去。
“君侯出身高贵,人人敬畏,君侯稍稍假以辞色,诸将便能如沐春风。荀君却名声不显,他如果太主动了,只会被人轻视,反倒不如示以威严。待诸将习惯了,再稍微缓和一些,自然上下和睦,如臂使指。”
袁熙打量着赵央,大感意外。
他知道赵央文武双全,却没想到赵央还有这等见识。
可惜她是个女子,要不然也是方面之将。
“在来的路上,荀休若曾试探我,希望我兼领冀州,你觉得他有几分真,几分假?”
“兼领冀州?”赵央直起腰,眼神中带着三分惊讶。
“是的。”
“君侯怎么应对的?”
“我当然是拒绝了。这摆明了是试探,我怎么可能看不出。”
赵央瞥了袁熙一眼,忽然轻笑一声。“试探固然是试探,但要说全是试探,倒也未必。对令兄青州来说,与其由令弟冀州兼领冀州和关中,倒不如让你兼领冀州。而对令弟冀州来说,如果一定要让出冀州,交给你,反倒是损失最小的。”
袁熙琢磨了一阵,觉得赵央说得有理。“那依你的意思,这不是试探?”
“这我可不敢说,但是从形势来说,将冀州的一部分交给你,是完全有可能的。冀州是大将军的龙兴之地,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由你代领,或许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袁熙将信将疑。
他不觉得老父亲袁绍会将冀州交给自己,毕竟冀州是大州,户口、钱粮之多,非其他州可比。有了雄厚的财力,再加上幽州的精锐骑兵,一旦他有了争天下的野心,真没人能够制得住他。
这么危险的事,就算老父亲相信他,其他人也会强力劝阻。
“我想回幽州。”袁熙疲惫地摇摇头,闭上了眼睛。“等大将军登基,我就请他将我封在塞外,没事就在草原上放羊牧马,坚决不掺和中原的事,太累人了。”
第66章 心意
张辽带着三分酒意,走进了贾诩的帐篷。
贾诩正准备宽衣就寝,看到张辽,很是惊讶。“文远,你怎么还没走?”
张辽自领数千步骑,有自己的大营。若非赴宴,是不能轻易到中军大营来的,更不可能随意拜访贾诩。
他只能是宴后还没走。
张辽掩上帐门,拱手道:“先生,我是偷偷来的,时间有限,就不绕圈子了。袁幽州要离开了,我想跟他一起去幽州,你看合适不?”
贾诩笑笑。“你担心和荀使君相处不来?”
张辽苦笑。“我是个武夫,又是降将,本来就与关东士大夫相处不来。之前在曹公帐下时,就经常与人发生冲突。如今到了袁公麾下,被派到并州来,又与高使君不睦。我看荀使君也是名士风度,只怕……”
贾诩摆摆手,打断了张辽。“文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大可不必。荀使君与高使君不同,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安定并州是他的责任所在。你既是并州人,又是久经战场的名将,他必然会重用你。相反,幽州平静,你现在去幽州,未必有用武之地。”
“可是,袁使君善待我等,不以我等是武夫便异样看待。跟着他……”
“你会有机会的。”
张辽有些诧异。“是么?”
贾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非常自信的点了点头。张辽见状,只好拱手致谢,悄悄出了帐篷,回自己的大营去了。
贾诩坐在帐中,沉思了片刻,推帐而出,看着不远处袁熙的中军大帐,眼神缩了缩,举步走了过去。
来到帐前,一个虎士迎了过来,拱手施礼。“贾先生?”
“我想见君侯。”
“君侯已经就寝了……”
“那就请君侯起来,我有事要说。”
虎士见贾诩坚持,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入帐。
袁熙赶了一天路,的确有些累了,又喝了点酒,洗漱完就睡了。被人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直到听说是贾诩求见,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可是贾诩第一次主动见他,而且是这个时辰,必有要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披衣而起,亲自出帐相迎。
赵央也披衣起身,准备酒水、果品。
贾诩进了前帐,也不落座,开门见山地说道:“君侯准备直接回幽州吗?”
袁熙一头雾水。“不然呢?”
“愚以为,君侯应该去一趟鄄城。”
“为什么?”
“天子迁居辽东,在幽州的管辖范围以内,君侯有监护之重,理当向大将军请计。”
袁熙终于反应过来了。
天子要去辽东,他这个幽州牧既是监护者,又是新朝宗室,如何与汉朝天子相处,其实是一个非常考验智慧的事。这么大的事,他不向老父亲袁绍请教,就这么去办了,不管办得好不好,都会被人诟病。
更重要的是显得太自信了,不符合他谦逊自守的个性。
“可是大将军没让我去鄄城,我该如何请令?”
“袁氏族人重回祖茔安葬,君侯身为袁氏子弟,岂能置身事外?”
袁熙连连点头,觉得贾诩这个建议太好了,连理由都找好了。
“多谢先生。”
——
次日一早,袁熙请来了郭嘉、荀衍,表达了自己想回汝南,参与族人重葬的仪式。
郭嘉、荀衍表示理解。
忠孝是人臣之本,没有拦着袁熙参加葬礼的理由。
袁熙随即将兵权委托给郭嘉,让他带着龙骑、突骑和玄甲营赶回幽州,自己只带虎卫赶往甄城。
安排妥当后,袁熙就起程了,没有一丝耽搁。
郭嘉、贾诩来送行,看着袁熙消失在官道浓荫深处,郭嘉突然笑了一声:“是你的建议吧?”
贾诩笑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
郭嘉回头看看贾诩。“他只是忠厚,不是笨。大智若愚,他比你想象的聪明,也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聪明,只是聪明而不自知。”
贾诩很惊讶。“郭奉孝,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郭嘉一声叹息。“以前的他的确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两年,他的变化太大了,简直有种开悟的感觉。或许,这才是天意吧。”他摇了摇头,又道:“你真不打算随我去幽州?”
贾诩笑笑。“我就不去了,免得遭人猜忌。我在并州等你们,希望用不了太久。”
郭嘉皱了皱眉。“你对荀休若这么没信心?”
“不是我对他没信心,而是对党人没信心。”贾诩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回走。“他们太心急了,坐在柴薪上却不自知,还在挥舞火把。一旦有火星落下,遭殃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一心想维护的青州。”
郭嘉看着越走越远的贾诩,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
袁熙一路急行,直到进入河南郡,才放缓了脚步,派人去鄄城请示袁绍。
两天后,他到达中牟,却还没收到袁绍的命令,只得暂时停了下来。
他叫来了许褚,让他安排人去陈留圉县看看。按照时间计算,蔡琰应该已经回到了老家,确认了蔡邕是否回祖茔安葬。
如果没有,她还要再花时间去打探线索。
第三天,许褚派的人回来了。蔡琰的确回了圉县,但蔡邕却没有回圉县安葬,蔡琰为了追查线索,已经去了鄄城。现在在哪里,没人说得清,似乎也没人在意。
蔡氏族人对此漠不关心,提到蔡琰时甚至语带鄙夷之色。
袁熙暗自叹息。他的担心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实,蔡琰并不受她的族人欢迎,哪怕她隐瞒了流落匈奴部落的经历。在此之前,她嫁给河东卫氏的事已经让蔡氏蒙羞了,更别说这几年下落不明。
她的厄运还没有结束。
就在袁熙为蔡琰担心的时候,他接到了袁绍的命令。
袁绍让他先去鄄城。
甄城在中牟东北,汝阳却在中牟之南,相去数百里。袁熙不明白袁绍为什么不和他在汝阳会合,却要他先去鄄城,但他什么也没说,接到命令后,立刻起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鄄城。
两天后,袁熙到达鄄城。
他将大部分虎卫都留在城外,只带了许褚和十名虎卫进城,来到大将军府外,报名求见。
过了一会儿,侧门中走出一个人,正是袁谭。袁谭张开双臂,大笑着迎了上来。
“显雍,你来得好快。”
第67章 志向
袁熙很诧异,一边和袁谭拥抱,一边问道:“兄长,你怎么会在鄄城?”
袁谭用力拍了拍袁熙的后背,松开他,又挤挤眼睛。“父亲受九锡,晋公爵,我这个做儿子的岂能不来观礼。反倒是你,在河东待得太舒服了,居然现在才来。不过,你短短数日就能赶到,颇有骑兵侵掠如风的气势,不愧是坐镇幽州,威镇草原的名将。”
袁熙很尴尬。“兄长,两年不见,一见面就这么调侃我,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袁谭一边拉着袁熙进门,一边说道:“兄弟几人中,你原本最不显眼,如今却是战功最多,实在令人羡慕。对了,你和马孟起交战的事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听马寿成说,马孟起可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勇士。”
“他让我呢。他若全力出手,我连一合都挡不住。”
袁谭笑了。“也不尽然,你这胳膊结实得像铁铸一般,想必力气也不小。说说,你是怎么练的?”
袁熙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骑马而已。”
“骑马?”
“双脚踩着马镫,身体半落于马鞍之上,似坐非坐,最能增长力气。”
袁谭将信将疑。他本人骑马不多,但身边有不少骑战高手,从来没人提过这些。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堂,袁绍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堂上与人说话。看到袁熙、袁谭进来,摆摆手,结束了话题,起身下了堂,来到一旁的兰锜边,抽出一柄长矛,扔给袁熙,自己也取了一柄,握在手中。
“显雍,来,试试你的矛法。”
袁熙很窘迫。“大将军……”
“唉,这里没什么大将军,也没什么陈公,这里只有父子。”袁绍打断了袁熙,双手振动长矛。“你不进攻,我就先进攻了。你可小心些。”
说着,袁绍一个错步,双手挺矛就刺。袁熙不敢怠慢,双手挥矛,架开袁绍的矛。
袁绍进步再刺,袁熙再挡。数合过后,袁绍停下脚步,气息有些急促。他打量着袁熙,眼神中充满惊讶。“显雍,你这身手今非昔比,进步之大,令人咋舌。”
袁熙也很奇怪。他知道袁绍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不算很弱。可是今天试的这几下,他却觉得袁绍脚下虚浮,手上也没什么力气,简直和儿戏一般,一拨就开。
难道是老了,又或者是久不习武,体力下降?
“阿翁谬赞,愧不敢当。”袁熙从袁绍手中接过长矛,一起插回兰锜,重新回到袁绍身边,双手握着袁绍的手臂轻轻捏了捏,不禁落了泪。
袁绍是真的老了,皮肉不再紧致,松松垮垮。
袁绍大笑,反手拍了拍袁熙的肩膀。“小子,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我岂能不老?快说说,我那孙儿长得怎么样,像你还是像他母亲?”
提到儿子袁叡,袁熙很是惭愧。袁叡出生这么久,他在蓟县的时候却屈指可数,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清楚。都说小孩见风长,几个月不见,谁知道长多大了。
“像他阿母更多。”
“像他母亲好。”袁绍感慨地说道:“他母亲是国色,这孩子将来必然也是美少年。”
袁熙听了,心里却有点不高兴。一旁的袁谭虽然还在笑,却笑得有些勉强。
袁绍这意思,分明是说他们的母亲相貌一般,他们俩不如袁尚相貌出众。可是在他们看来,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袁尚的母亲是侍妾,根本不配和他们的母亲李氏相提并论。
见两个儿子都没反应,袁绍自知失言,尴尬地抚了抚胡须,将袁谭、袁熙带到堂上就坐。
“这次显甫平定关中,迎回太傅、太仆等人的遗骨,固然有功。显雍侧应得力,也是有功之人。本该早日嘉奖,只是天子赐我九锡,又晋封我为公,这才耽搁了些时日。显雍,说说看,想要些什么奖赏?”
袁熙躬身施礼。“西征顺利,皆是大将军指挥得当,显甫又吸引了韩遂率领的主力,使马超孤立无掾,才让我得手。身为袁氏子弟,能为迎回族人出一分力,是分内之事,不敢请功。”
袁绍笑笑。“话虽如此,有功还是要赏的。说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袁熙沉吟片刻,抬起头。“真的要说?”
“当然,这还能有假?”袁绍故作生气的说道。
“待阿翁登基为帝,儿臣想求封一个王爵。”
“你是我的儿子,我若登基为帝,你封王是情理之中的事,何须求?”
“儿臣这个王爵,与普通的王爵有些不同。”袁熙再拜。“儿臣想要一个可以统兵的王爵。”
袁绍面色微变,看了袁谭一眼。袁谭也有些诧异,说道:“显雍,你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啊。秦以前的事且不说,有汉以来,带兵的王没有不叛的。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想横行漠北,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我想重开西域,使三十六国齐拜华夏衣冠。”
袁绍、袁谭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好大的志向。”
“父兄平定天下,革故鼎新,我不敢奢望那样的功绩,只能建功四夷,重现汉武雄风,以示我袁氏天命不弱于刘汉。若能拓边百里,留名青史,附父兄骥尾,也算不虚此生。”
袁熙再拜。“若能得愿,当立誓守边,天子无诏,片甲匹马不敢入塞。”
袁绍愣住了,盯着袁熙看了又看。“显雍,你这么想拓边,除了留名青史,还有其他理由吗?”
“有。”袁熙慨然道:“羌胡畏威而不怀德,好利而不知礼仪。如果不能带着他们征讨四夷,必然为祸中原。且忘战必危,中原一旦承平日久,必然文恬武戏,武勇者无用武之地。征战四夷,不仅可以开疆拓土,也能维持尚武之风,积蓄将才,以备不虞。”
袁绍忍不住笑道:“忘战必危固然是至理,但你也别忘了好战必亡。天下大乱这么多年,正当休养生息,你就想封狼居胥,重开西域,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急不急,自有父兄掌握。我只需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就行。”
袁绍转头看向袁谭,笑了两声。“显思,你能想得到么,显雍竟好战如斯。”
袁谭眨眨眼睛,若有所思。“虽说如此,但我袁氏子弟若皆能如此,不仅可以恢复汉武疆域,只怕还能扩大不少,足可证天命在袁,绝非虚言。”
袁绍深以为然,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袁谭。“显思,你这个做长兄的,又有什么志向?”
第68章 我有一计
袁谭微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躬身道:“显雍有志西北,儿臣当用兵东南,定江东,扬帆出海,将海外诸夷收为藩属,象牙、雀羽,充于府库。”
袁绍无声地笑了。“若你们兄弟皆能如此,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袁谭心里暗自叹息,随即又道:“父亲所言极是。易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等皆当以显雍为榜样,齐心协力,为君父分忧。”
袁绍深深的看了袁谭一眼,眼神有些无奈。只有转向袁熙时,才恢复了欣喜。
长子袁谭成熟老练,心思也变得深沉了,捉摸不透。次子袁熙虽然也成年了,但久在北疆,性情相对直率,更容易看得透彻,父子之间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猜疑。
“显雍,听说你最近观水悟道,颇有心得?”
袁熙尴尬地笑笑。“阿翁言重了,我读书不多,岂能观水悟道,只不过是有所感慨罢了。信口胡言几句,不想误了阿翁的安排,死罪死罪。”
袁绍大笑,摆摆手。“刘玄德不肯就任并州,算不上什么大事。他是刘氏子弟,想回辽东去侍候天子,一片忠义,我当成人之美。”
他收起笑容,又叹了一口气。“他一个支属疏远的刘氏子弟都能如此,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无数,袁氏子弟以百数,若人人皆如他一般忠义,袁氏焉能不兴?”
袁熙、袁谭不约而同的俯身而拜,表示认可。
袁绍的感慨看似信口而言,其实处处暗藏玄机,充满了对他们兄弟的敲打和期待。
尤其是对袁谭。
说开了观水悟道的事,袁绍随即又咨询起了攻取益州的方略。
对此,袁熙也有准备,直言不赞成急攻益州。
原因也很简单,益州易守难攻,而关中残破,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战事。如果现在就打,就只能从冀州、荆州调粮。兖州、豫州也是大战之后,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提供不了什么支持。
千里运输,消耗太大,支撑不了太久。
与其如此,不如休养生息几年,等司隶和兖豫青徐及并州恢复元气再打。
袁绍有些担心。“益州易守难攻,刘璋又是汉朝宗室。如果他以汉室自居,与我争夺人心,奈何?”
袁熙不以为然的笑笑。“天子在辽东,他有什么资格以汉室自居?他若真以汉朝宗室自居,就应该迎天子入益州。既然不能,那就与公孙述无二。”
袁绍也笑了。
——
辞别了袁绍,袁谭与袁熙一起出门。
这一次,袁谭注意到袁熙的随从里没有马车,全是战马。他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袁熙的随从中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只是穿着骑士服,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袁熙招了招手,将赵央叫了过来,与袁谭见礼。
得知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赵云的从女,袁谭不禁拍了拍额头,笑道:“不愧是燕赵儿女,就连女子都是如此英气勃勃。不留神,我都没看出来。”
他转头对袁熙说道:“显雍,你好福气,妻妾不是国色,就是女中豪杰,就连胡姬都是美艳过人。”
袁熙哈哈一笑,随即意识到不对。“你见过我的胡姬?”
“她就在鄄城,我当然见过。”袁谭指了指自己的马车。“随我一起去见见吧?”
袁熙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习惯骑马,不想坐车。”
“那我们就骑马。”
“好。”袁熙让人牵过一匹备马,亲自接过马缰,紧紧挽住。“兄长,请上马。”
袁谭打量着袁熙,嘴角带笑,轻声说道:“显雍,这儿还是大将军府,耳目众多。你这么待我,传到大将军耳中,恐怕会有说法。”
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当着阿翁的面,我都说过唯父兄之命是从,现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兄长,不要犹豫了,赶紧带我去见昭姬,我很担心她。”
袁谭心中欢喜,翻身上马,从袁熙手中接过马缰。
袁熙也上了马,两人并肩而行。
——
大将军府。
逢纪快步登堂,走到袁绍面前,轻声将刚才看到的门前一幕说了一遍。
袁绍眼皮轻抬,瞥了逢纪一眼。“那又如何?他们是同胞兄弟,做弟弟的不就应该如此对待兄长吗?”
“可是……”
袁绍抬起手,打断了逢纪。“元图,显雍那孩子,我是清楚的。他在幽州待久了,性情耿直,没那么多心思。你们以后不要再猜疑他了。”
逢纪惊愕地看着袁绍,不知道袁绍为什么突然如此信任袁熙,明明之前还要想办法试探袁熙。
袁绍看出了逢纪的不解,思索了片刻,将刚才与袁熙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特别是袁熙请求拓边,无诏不入塞的誓言。
逢纪一听,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心。“主公真要将北疆的兵权交给他?”
袁绍想起了袁熙结实有力的臂膀,嘴角不自觉的挑起。“显雍不仅忠孝,而且颇有勇武,我看不出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北疆。元图啊,有句话,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士当文武双全,上马治兵,下马治国,不可空谈。若人人皆能如显雍一般用心做事,我有何忧?”
逢纪无言以对,心中生起一丝不安。
袁绍对袁熙很满意,相比之下,对袁尚却有些不满。
上马治兵,下马治民,袁尚都做得不够好,甚至是一塌糊涂。这次西征,唯一拿得出手的功劳也就是迎回袁氏族人遗骨,归葬祖茔。
“元图,见了显雍后,我有个想法。”
“主公,臣洗耳恭听。”
“禅代之后,我想不急着立太子,而是让诸子各守一边,以逞其能,择其善者而立。你觉得可行否?”
逢纪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松了一口气。
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汝颍系势大,袁绍迫于压力,登基后就立袁谭为太子,袁尚一点机会也没有。现在听袁绍的意思,他并不想立刻立袁谭为太子,想尽一切办法推延。
“主公富春秋,正当如此。”
“你也觉得可行?”
“臣以为可行。不仅可行,而且应当如此。主公守中原,诸子守边,知安危之重,民生之艰,将来择其善者为储君,才不会掉以轻心,耽误国事。”
第69章 又见蔡琰
袁熙与袁谭并骑而行,街道上的行人都自觉的避让在侧,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畏惧和不安。
袁熙看在眼里,心中好奇,便轻声问袁谭道:“兄长,行人为何如此不安?”
袁谭苦笑,侧身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显雍,你觉得鄄城太平吗?”
袁熙转头看着袁谭,更加疑惑。“鄄城有什么不太平的?”
袁谭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快。“显雍,我知你谨慎,但你我同胞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
袁熙懵了,盯着袁谭看了又看。“兄长的意思,是说我装傻吗?”
袁谭有些无语,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天子前年刚迁到鄄城,于今不到两年,马上又要迁往辽东。百姓不知其理,以为我袁氏和董卓、曹操一样逼迫天子,难免有些不安。”
袁熙这才明白,“哦”了一声,心里也有些异样。
汉家四百年,天子就是天下。天子不安,就代表着天下不安,这是过去十几年反复证明的经验教训。如今天子刚刚安定了两年,又要迁走,也许就意味着又一场战乱的来临,罪魁祸首自然是大将军袁绍。
因此,看到袁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百姓心怀畏惧,也就很自然了。
没想到自己成了让百姓害怕的人,袁熙叹了一口气,不自觉的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
袁谭没准备,被落下几步,连忙追了过来,拽住袁熙的马缰。“显雍,不能急。你一急,不仅百姓会不安,守城的将士也会误会。”
袁熙无奈,只好按捺住心情,与袁谭一起缓缓而行。
“显雍,你为何想坐镇北疆,还立下誓言,非诏不入塞?”
“主要原因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几点,不过兄长有问,我还是应该详细解释一下。”袁熙轻咳两声,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思考一一说来,希望袁谭能够听得明白,更能支持他。
在北疆几年,尤其是这两年,在先后逼降了乌桓人、鲜卑人,又接触了匈奴人之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打败这些胡虏很容易,长治久安却很难。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不像塞内的百姓那样易于管理。而草原上的生活又非常艰难,一不小心,他们就会活不下去。这时候如果没有赈灾救济,他们就会变成强盗,入塞劫掠。
这一点,其实和中原的流民差不多,区别只是这些胡虏擅长骑射,速度更快,破坏力也更大。
要真正解决这个威胁,不仅要帮助他们应对天灾人祸,还要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开放边市,让他们可以用牲畜、皮货来交换更容易存储的粮食,是帮他们活下去。
挑选精锐,组建骑兵,是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但中原很快就会安定,这些骑兵也会失去用武之地。继续保留,消耗巨大,却没什么收益。不保留,这些人的生计会有问题,同样是隐患。
带着他们开拓四夷,去攻击其他的部落,是袁熙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甚至是唯一办法。
有些人天生好勇斗狠,不安于现状,你让他耕地牧马是不现实的,不如将他们集中起来,去攻击远方的蛮夷,开疆拓土,获取战利品。
与此同时,还能维持一支真正能战的精锐,以备不虞。
袁谭听完,总算点了点头。“你这么说,的确有些道理。只是这么一来,我和显甫也不能闲着了。显甫或许可以西进,我怎么办?拿下江东之后,可就是茫茫大海了。”
袁熙一愣,随即笑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些事。北疆的事,已经让我头痛不已,哪里还顾得上东南。”他无奈地摇摇手。“兄长,你也别怪我。你也知道的,我身边不缺勇士,却没几个谋士。郭奉孝、荀文若,还有在河东遇到的贾文和都是曹孟德旧部,他们不完全信我,我也不敢全信他们,难免考虑不周。”
袁谭也笑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天下事么,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哪有什么不变之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那倒也是,兄长身边有的是汝颍奇士,还怕解决不了这点问题?”
袁谭转头看看袁熙,嘴角带笑。“要不我安排几个人去帮你?”
“求之不得。”
“行,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斟酌一下,看哪些人愿意去北疆建功立业。显雍,前面就是蔡琰住的地方,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回头再去找你说话。”
袁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里门,点了点头。
袁谭勒住缰绳,笑道:“这马不错,我就不还给你了。”
袁熙扬扬手,示意袁谭自便。他带的备马不少,不差这一匹。
袁谭带着随从走了,袁熙带着许褚等人来到里门前,下了马。里正看到一群人,不敢怠慢,出来请安。许褚上前,问了蔡琰的住处,便引着袁谭进门。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小院前,没等袁谭上前敲门,楼云就从里面奔了出来。
“君侯,你可算来了。”
袁熙不解。“你在等我?”
“不是我在等君侯,是蔡夫人在等君侯。”楼云拉着袁熙就往里走。“蔡夫人问了不少人,都没查到她阿翁的遗骨所在,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君侯帮忙。”
袁熙更加不解,却也没有多问。蔡琰正从里面赶出来,在门口差点撞在一起。好在袁熙反应快,伸手按住了蔡琰肩头,保持距离。
“陈留蔡琰,见过君侯。”蔡琰屈膝行礼。
袁熙摇摇手里的马鞭,托住了蔡琰。“昭姬,别这么客套了。快说说,怎么回事,贾文和不是说令尊被人送回故里安葬了吗?”
蔡琰将袁熙请到堂上就坐。
小院只有一进,一宇两室,堂上也没什么摆设,仅有一张粗木案,几张半旧的竹席。袁熙坐下后,楼云去取了两只陶碗来,倒了些水,让袁熙解渴。
袁熙看了一圈,皱了皱眉,冲着阶下的郭烈招了招手。“你没带钱吗?怎么住这么简陋的地方?”
郭烈还没说话,蔡琰就苦笑道:“君侯,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无能,没能打听到先父遗骨的消息,反而花光了盘缠。君侯再不来,我们连这样的小院都住不起了。”
第70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回到陈留故乡之前,蔡琰一行都比较顺利。
有郭烈拿着镇北将军的手令随行,他们一路上可以住在驿舍,享受免费的食宿,虽然未必有什么好酒好菜,至少能吃饱。
真正花钱,是到了鄄城之后。
因为蔡邕并没有如贾诩所说安葬故里,蔡琰只得赶到鄄城,找可能知情的人打探消息。但情况远比她想象的严峻,当初随天子西迁的大臣大半死于河东之变,其中就包括与王允、蔡邕都熟悉的士孙瑞等人。
蔡琰到鄄城后,拜访了不少老臣,有人听说过蔡邕归葬的事,但具体地点却不清楚。蔡琰没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却花费了大量的钱财,导致手头拮据,只能住在这小院里。
那些老臣不会收蔡琰的钱,但看门守院的奴婢却一点也不客气,他们根本不在乎蔡琰是谁,要通报,就得给钱,而且胃口都很大,少了根本没人搭理。
据说,是因为天子即将迁居辽东,不少老臣要跟着去。路途遥远,生死未卜,以后也许再也回不了中原,他们的家奴、部曲都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捞点钱,所以一个个漫天要价。
蔡琰也没做过这样的事,只想着尽快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不知不觉就将钱用完了。
袁熙哭笑不得。“为何不去找大将军?”
“找过,大将军让我等消息,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蔡琰一声叹息,欲言又止。“事涉王子师,大将军也不太好办,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袁熙心中一紧,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什么。
蔡琰提醒得对,对父亲袁绍来说,这件事的确不太好处理。
别人不太清楚,他可太清楚王允与父亲袁绍的关系了。作为党人的代表之一,王允就是袁绍留在朝廷的内应,甚至是替身。
王允杀蔡邕,与其说是王允个人的决定,不如说是他替袁绍做的决定。
蔡邕知道太多内情,又一心想要着史,将来书写这段历史的时候,难免会书生气发作,写了不该写的内容,让袁绍难堪,让党人难堪。
尤其是王允依附董卓的这段历史,更不能写在青史上。
“你随我到驿舍去住吧。”袁熙站起身。“打探消息的事,我来想想办法。”
蔡琰还没说话,楼云就笑着拍手道:“还是君侯有担当,难怪夫人盼着君侯来。”
“你知道我要来?”袁熙很是诧异。
蔡琰离开河东的时候,他可没说要来鄄城,他是准备直接回幽州去的。
有了依靠,蔡琰的心情也好了些,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袁氏族人重葬,大将军代汉,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岂能缺席?就算你军务繁忙,考虑不周,也一定会有人提醒你的。”
袁熙拍拍额头,自嘲地笑了两声。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稀里糊涂的,还想着直接回幽州去。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疑惑。“昭姬,大将军之前给我的军令是让我直接回幽州。我这次回来请求参加重葬,他却让我先到鄄城来,是不是有些草率?”
蔡琰无声地笑了笑。“我听他们说,你的兄长显思已经到了鄄城,你应该见过了吧?”
“见过了,刚刚就是他带我过来。他有事先走,说下次来看你。”
蔡琰嘴角撇了撇。“你觉得他是以什么理由回鄄城的?”
“他说是来参加家父晋爵为公的仪式。”袁熙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心生不祥之兆。“他不是大将军召回来,而是自己回来的?”
蔡琰点点头。“我听到的消息是这样。大将军并没有召他回来,而是他主动回来的,还带着三千步骑”
袁熙脸色大变,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三千步骑?袁谭这是来参加仪式,还是逼宫?
怪不得路上遇到的百姓看起来那么紧张,原来根本不是袁谭说的那些理由。
刚才父子兄弟相见,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他可没看出一星半点危险。
“走吧。”袁熙心跳加速,一刻也不想再待了,让楼云赶紧收拾,一起出城。
——
袁熙在城外的驿舍住了下来。
他带的人不多,马却不少,有四百多匹。驿馆提供不了这么多草料,袁熙就让许褚安排人去牧马。鄄城附近水泽不少,勉强能让马吃饱。后来听说七八十里以外的大野泽水草更好,袁熙索性安排虎卫带着绝大部分马匹去大野泽,身边只留下许褚和十名虎卫。
几天时间里,袁熙亲自出马,找那些老臣打听蔡邕的安葬之地。
与蔡琰受到的待遇不同,没人敢收他的钱,更不敢糊弄他。
很快,袁熙就从司徒赵温那里打听到了消息。
蔡邕的埋骨之地的确不在长安,但是也不在他的故乡陈留圉县,而是在江东。具体地点,赵温也不清楚,这件事不是他操办的,只知道在阳羡附近。
如此安排,是蔡邕自己的意思。被杀之前,马日磾去狱中探望他,蔡邕说,他曾在江东游历,在阳羡附近发现了一个老地方,有山有水,风景秀丽,生可居,死可葬。
后来马日磾持节巡视淮南,就带着蔡邕的棺柩去了。
可惜马日磾也死在了淮南,没能活着回到长安,所以蔡邕是不是安葬在阳羡,赵温也不是很确定。
说完这些,赵温随口问了一句。“君侯为何关心蔡伯喈的埋骨之处?”
“不是我,是他的女儿蔡琰。”袁熙随即将蔡琰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只是隐去了蔡琰被去卑纳为侍妾的事,含糊其辞的说是在匈奴部落里生活了几年。
得知袁熙从匈奴人手里救回了蔡琰,赵温很是惊讶,盯着袁熙看了半晌,一声叹息。“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君侯是忠厚之人,将来必有福报。天子到辽东后,希望君侯也能多多照拂,莫使我等挂念。”
“司徒不随天子去辽东?”袁熙有些奇怪,他以为赵温会随天子去辽东。
赵温苦笑。“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气衰血弱,受不了辽东的风雪严寒,还是回老家,了此残生。”
第71章 要读书
袁熙也没往深处想,闲聊了几句就转身告辞了。
他从来没指望赵温会为袁氏效力。
食汉朝俸?多年的名臣,屈身新朝,大可不必。一把年纪了,回家养老,既成全了自己的忠义,又不影响子孙前程,是最好的选择。
袁熙尊重赵温,也尊重他的选择。
赵温亲自送袁袁熙出门,看着袁熙纵身上马,带着许褚等人扬鞭远去,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那个汉子是虎痴吗?”
一旁的侍者点点头。“就是他。”
赵温愕然。“虎痴不是曹孟德的心腹么,怎么成了他的亲卫?他是心大还是傻?”
侍者撇了撇嘴。“反正看起来不是很聪明。这几天鄄城那么多事,他不管,为了一个女子四处奔走,也不知道图什么。”
赵温转头看着侍者,沉下了脸。“你见过那个女子?”
侍者自知失言,讪讪地说道:“前日来过一次,正好司徒不在,她便回去了。这几日事太多,我一时忘了报与司徒,请司徒责罚。”
赵温眯起了眼睛。“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她只说姓蔡,可没提是谁。”
“她是蔡伯喈的孤女。”赵温沉下了脸,甩了甩袖子,进屋去了。
侍者没太在意。赵温卸任在即,以后和袁氏子弟没什么交集,更别说什么蔡邕的孤女了。
——
袁熙回到驿舍,将打听来的消息转告蔡琰。
蔡琰想了想。“我大概知道在什么位置了,的确是先父相中的地方。那就我不耽搁了,明日起程,赶往阳羡。”
“既然已经知道了地点,何必急在一时?江东未平,你不如等一等……”
蔡琰苦笑。“中原虽大,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先父埋骨他乡,想必也孤独得很。他不知道我已经脱险,肯定挂念得很。我理当前去祭拜,告慰其心,顺便陪陪他。使君也不用担心,先父在江东时,曾收了一个弟子,是吴县世族顾氏的子弟。我去江东,他必能保我无恙。”
见蔡琰心意已决,袁熙也不好强劝。
他在中原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无法照顾蔡琰。如果江东顾氏能够庇护蔡琰,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那你等两天,我安排一下,让人给顾氏送信,让他们安排人来接你。”
蔡琰点头答应。“那就有劳君侯了。”
“你这话说得……”袁熙咂咂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袁氏、蔡氏是世交,本有照顾蔡琰的义务,现在却只能看着蔡琰远赴江东,实在是丢脸。可是他也没办法,与蔡邕关系最好的是叔祖袁隗,袁隗死了,三个儿子一同遇难,算是绝了后,自然无法照顾蔡琰。
他倒是愿意,但他很快就要去幽州,那里条件太艰苦,也不适合蔡琰。
他能做的,就是给蔡琰多准备一些物资、路费,让她到了江东也不会太苦。
见袁熙自责,蔡琰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她想了想,对袁熙说道:“先父一生谨慎,唯一的错就是接受了董卓的辟除,有了君臣之义。他虽然没做什么恶,却坏了名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是回想当初,他也是用心良苦,想劝董卓从善,并非贪图富贵,只是能力有限,才落得如此境地。”
蔡琰一声叹息。“君侯有意纠合幽并凉三州,当以先父为鉴,徐徐而进,免得连累自身。”
袁熙拱手施礼。“还请昭姬指点。”
蔡琰瞥了袁熙一眼,哭笑不得。“君侯言重了,我不擅权谋,只是熟悉凉州故事罢了,帮不了你太多。你真想笼络凉州,还是多和贾文和亲近才是正理。别的不说,他的存身之道胜我父女百倍,可为君侯之师。”
袁熙很无奈。“我不是不想和他亲近,是他不愿意和我亲近。不仅是他,郭嘉也是如此。”
“你们袁氏的门户太高了,他们不愿意靠得太近,君侯当有所包容才行。”
“此话怎讲?”袁熙一下子没听明白。
蔡琰无奈的摇摇头。“恕我直言,君侯太随遇而安了,不够用心。郭嘉、贾诩弃袁归曹,自有他们的考量。如今孟德不幸殒命,他们不得不归袁,却多了一层降臣的身份,岂能不多加几分谨慎?你想让他们为你所用,自然也要多花一些心思。”
“我怎么花心思?”
“你先要想明白,他们当初为何弃袁归曹。”
袁熙眼神微闪。“是因为我袁氏门户太高,门生故吏太多,没有他们的立身之地?”
“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什么原因?”
“道不同。”
“怎么不同?”
“一个文胜质,好坐而论道,难免迂阔。一个质胜文,尚行有实效,难免不择手段。”
袁熙心头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蔡琰的意思,不禁一声叹息。“昭姬,还是你有见识,一语道破其中微妙之处。没错,他们就不是一类人,说不到一起去。”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是夫子的教诲,但能付诸实践的太少,互相嫌弃甚至仇视的倒是比比皆是。关东、关西相看两厌,其实都是一己之见,非君子所为。君侯想纠合幽并凉三州,除了功名富贵,还要多些宽容才行。”
袁熙连连点头,兴奋地摩挲着膝盖。“昭姬,你说得太对了。看来不仅要读经,更要读史。可惜你要去江东,幽州又太冷,要不然,我就带你去幽州,请你为我解经读史,定能有所长进。”
蔡琰垂下了头。
楼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道:“这有何难。等蔡夫人到江东祭拜了蔡公之后,再去幽州就是了。君侯也要回乡祭祀,说不定蔡夫人回来的时候,你还没起程呢。”
袁熙白了她一眼。“你没去过江南,不知江南的好。比起一年要下半年雪的幽州,江南简直是四季如春,人间仙境。要不然,蔡公会不葬在家乡,却葬在江南?”
蔡琰摆摆手,打断了袁熙。“江南风光固然有独到之处,却也没你说的这么好。江南卑湿,丈夫早夭,有些地方还有瘴气,凶险得很。”
“你看,蔡夫人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楼云瞅了袁熙一眼,歪了歪嘴。
“行吧,反正我要在中原待一段时间。你如果来得及赶回来,又不嫌弃幽州,就随我同行。别的不敢说,温饱肯定没问题的。”
蔡琰轻声笑道:“一言为定。如果我在江南待不下去,就去幽州投靠君侯。”
第72章 失节之人
两日后,袁熙送走了蔡琰。
郭烈继续护送蔡琰,直到历阳。到时候,吴郡顾氏收到消息,会安排人来接。
袁熙为蔡琰准备了丰厚的程仪,不管她是留在江东还是回中原,都能让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几年。
她的学问很好,见识也不差,生活经验却不多,甚至不知道怎么用钱。
她以前可能接触钱的机会都不多。
如果不是战乱,她本该是指不沾水的闺中才女,每天接触的是笔墨和书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像她这样的女子还有很多,相比之下,她还算是幸运的,至少活着回来了。大量被凉州兵、匈奴人掳走的关东女子连活着都是奢望,或许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天下大乱十年,兖州、豫州都遭受了重创,户口减半,白骨千里。
如果袁谭与袁尚相争,再打几年……
袁熙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东方,那里有袁谭三千步骑的大营。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袁谭为何要带着三千步骑来鄄城?
是因为袁绍有意将他过继给从伯父袁基吗?
这件想法的确很荒唐,但袁谭因此带着三千步骑来鄄城就更荒唐了。因为在他来之前,老父亲袁绍已经打消了这个想法,接受了郭图等人的意见,就封为陈公。
以陈为国号,实际上就表明了袁绍的态度,他将继续以汝颍为核心,而不是冀州。
既然如此,袁谭带兵来又有什么必要?向父亲展示他的实力?
他的实力的确不弱,但还没到让父亲屈服的地步。就算袁尚带走了大半冀州兵,父亲身边依然有不少忠于他的冀州将士,比如张合、高览,以及掌管亲卫步骑的牵招。真要打起来,袁谭并没有什么胜算。
袁熙百思不得其解,几次想去找袁谭问一问,却又放弃了。
他不想参与父亲与兄长之间的事。
俗话说得好,家事难断。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只会越管越乱,弄不好还有可能引火烧身。
袁熙左思右想,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直接回驿舍。前几天为了蔡琰的事,他东奔西走,现在蔡琰已经去了江东,他没什么事好操心的了,准备回驿舍休息,静候大将军的命令。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困境,只能等。
回到驿舍,下了马,刚进门,里面就走出一人,拱手施礼。
“君侯,别来无恙?”
袁熙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人片刻,好半天才想起来。“钟元常?”
来人正是钟繇,见袁熙认出了自己,钟繇抚须大笑。“多年不见,没想到君侯还认得出我,着实不易。君侯这是去送人?”
袁熙瞅了钟繇一眼,嘴角轻挑。“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明知故问。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明知蔡昭姬在鄄城,四处打探她父亲的事,你为何不帮忙?你在长安,不可能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钟繇抚着胡须,笑眯眯地打量着袁熙,伸手示意袁熙登堂说话。
两人来到堂上,分宾主落座,钟繇说道:“君侯有没有想过,袁氏、蔡氏是世交,为何大将军、镇东将军都不出手帮忙,看着她四处碰壁,甚至连驿舍都不能住,只能租房子住?”
袁熙轻轻吁了一口气。“正要请教。”
他并非一点也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听钟繇说才是重点。
“君侯有没有想过,为何陈留蔡氏对她也不管不顾?”
袁熙皱起了眉头,这个他真不理解。
“原因很简单,蔡伯喈是失节之臣,蔡昭姬是失节之女。”
袁熙愕然。“就因为这个?”
钟繇反问道:“君侯难道觉得忠孝节义无足轻重?”
袁熙一时语塞,随即反驳道:“蔡伯喈依附董卓固然不对,却也是不得已,况且当初屈从董卓者也不是他一个人。至于昭姬,她一介女子,落于虎狼之口,又能奈何?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她应该死在并州。”
袁熙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的看着钟繇。
钟繇却早有准备,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君侯,恕我直言,死在并州或许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蔡伯喈,如果当初拒绝董卓的辟除,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愿意葬在家乡,免得辱及家门,被人唾弃。”
袁熙恍然,却不觉得轻松,反倒更加憋闷。
钟繇顿了顿,又道:“袁氏能应天命,除了有四世三公的遗泽,大将军横刀挂印,起兵讨董,也是其中之一。大丈夫当如是,才称得上君子,才受得起天命。董卓、曹操之辈,纵使兵强马壮,也无缘天命,强取只能身败名灭,为天下笑。”
袁熙缓缓吐出胸中的闷气,苦笑道:“是兄长命你来为我解说的吗?”
钟繇点点头。“君侯宅心仁厚,却对人心估计不足。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与镇东将军身上都流着李元膺的血脉,镇东将军不忍心见君侯一错再错,嘱咐我来开导君侯一二。尔后行事,当思先人遗风,不可肆意妄为。”
袁熙眉头微皱。“兄长这是责备我吗?”
“救人是好事,但时机不对,也是错了。”钟繇沉声道:“君侯想必也清楚,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如果因为一个失节女子惹来非议,岂不可惜?”
袁熙眼神紧缩,心头怒火翻涌。他盯着钟繇看了又看,话在嘴边,几次想要反驳,最后又咽了回去,拱拱手,深施一礼。
“受教了。长兄所教,钟君所言,当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钟繇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下堂去了。
袁熙站起身,看着钟繇离开,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情沮丧。
他有种预感,兄长袁谭最后会被党人连累。
这些人太激进了,眼里容不得一点不合己意的人和事。可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是那么尽善尽美,只是他们视而不见罢了。
但是,在袁氏代汉的重要关口,他就算有再多的意见,也只能暂时忍着。
他们已经将外大父李膺李元礼搬了出来,他再固执己见,就是不孝了。
当然,兄长的那点小心思,他也清楚得很,只是关系到生母李氏,他实在不忍说破。
第73章 中原世家的实力
钟繇回到城东大营,走进了中军大帐。
袁谭正与荀谌对坐,见钟繇进来,都有些意外。袁谭起身,命人为钟繇设座,又亲自倒了一杯水,推到钟繇面前。
“元常,喝口水,消消气,我那弟弟在北疆待得太久了,有些戆直,你别往心里去。”
钟繇接过水,喝了一口,笑道:“镇北将军虽然有些戆直,却是个识大体的。若能教导得当,将来必是将军得力臂膀。”
袁谭笑了。“这么说,元常愿意教导他?”
钟繇摇了摇头。“我恐怕不行。”
袁谭不解。“为何?”
“可能是因为年岁相差太大了,也可能我与将军走得太近。”钟繇苦笑道:“文若、奉孝办不成的事,我更办不成,将军还是另择高明吧。”
袁谭和荀谌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说什么。
很显然,袁熙并不傻,他听出了钟繇的言外之意,愿意服从大局,却不愿意就此支持他们。
他只是不坏他们的事而已。
袁谭沉默太久,一声叹息。“是我逼他太狠了。”
荀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和你一母同胞,他不帮你,难不成去帮显甫?废长立幼,春秋不容,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能犹豫至今,又岂是戆直可言。依我看,将军不是逼得太久,而是太纵容他了。”
袁谭苦笑着摇摇头。“友若,有些事……”他咂了咂嘴,缓缓说道:“非亲身经历,难以共情。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他不挡我们的路,就由他去吧。”
“将军……”
袁谭抬起手,示意荀谌别再说了。他熟悉袁熙的脾气,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看似没什么脾气。真要犯起倔来,谁也拦不住。
“还是商量一下劝进的事吧,各地的祥瑞什么时候能到?”
“都已经安排了,最多半个月就会到鄄城。”荀谌手指轻叩案几。“有一件事,必须尽快确定。将军真的觉得暂时不提太子之位的事好吗?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难了。”
袁谭苦笑。“如果没有兵权,就算有太子之位又能如何?两者不可兼得,我还是选择保留兵权。”
荀谌点头。“既然如此,那别不提。郭公那里要提前打个招呼,免得说岔了。”他又叹了一口气。“可惜,如果显雍能够支持你,这一次明明可以一战而定的。”
钟繇提醒道:“友若,欲速则不达,你可不能急于求成。”
荀谌笑笑,不以为然。
——
袁熙在驿舍住着,闭门谢客,每天不是由许褚陪着练武,就是一个人练剑、站马步,或者读书。
即使如此,外面的消息还是不断传来。
先是各地有祥瑞出现,千奇百怪,经过饱学之士的解释后,都指向袁氏代汉。
紧接着,就有人上表劝进,请求天子顺天应人,将帝位禅让给陈公、大将军袁绍。
林林总总,都像极了王莽代汉的故事,只是简略得多,进度也快得多。
仅仅一个多月后,袁熙就接到了大将军府的通知,准备参加禅让大典,并且收到了做工精美的礼服。
看着这些礼服,袁熙也不得不佩服袁谭。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礼服,就足以窥见中原士大夫的实力一斑。这些礼服可不是什么工匠都能做的,只有青州、兖州的三服官才有这样的能工巧匠,冀州是找不到的。
换言之,没有以汝颍人为核心的中原大族的支持,就算袁绍想代汉,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相应准备。找不到熟练的工匠,拿不出大量的丝帛布匹,就制作不出精美的礼服。找不到技术精湛的玉工,没有质地上等的玉料,连官印都制作不出来。
新帝登基,可不是随便铸几件印玺就行的,要用玉印。
总而言之,代汉仪式的每个细节,都在展示中原士大夫的实力,这是冀州人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在禅让大典前的一天,袁熙接到袁绍的命令,让他去一趟大将军府。
袁熙不敢怠慢,立刻出了门。
大将军府热闹非凡,门前停满了马车,站满了人,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袁熙无奈,只得让虎卫牵着马,站得远些,自己只带了许褚一人挤到门前。
还没进门,他就看到了袁尚。
袁尚正在迎客,满面笑容,彬彬有礼。看到袁熙过来,他赶了过来,拱手施礼。
“兄长,好久不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袁尚笑容灿烂。“我本在汝阳,准备太傅、太仆等人的重葬事宜。阿翁命人召我来参与禅让大典,我就日夜兼程的赶来了。不得不说,西凉马就是快,比乌桓马还要略胜一筹。”
袁熙撇了撇嘴。“你有了凉州,以后有的是凉州马,我就不给你送马了。”
袁尚哈哈一笑。“不不不,兄长说笑了,你不是给我送马,是给冀州送马。这本来就是交易嘛,乌桓人、鲜卑人要战马和牛羊换冀州的粮食,免得风雪一来就全部冻死,可不是我要他们的马。”
袁熙盯着袁尚看了一会儿,无声的笑了。
看到这小子一如既往的轻狂,他就放心了。
袁熙抬起手,拍了拍袁尚的肩膀,径直进门去了。
袁尚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与下一个访客寒暄。
袁熙来到后堂,袁绍正与人说话,看到袁熙进来,示意他先去后院。袁熙不解,却还是去了后院。一进院门,就听到了刘夫人的声音。
“显雍,你终于肯出门啦。来鄄城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袁熙赶上前去,躬身行礼。“拜见母后。”
刘夫人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袁熙。“都说你粗鲁,没想到你却是个巧言佞色的。你父亲还没称帝,我岂能称后?”
“早晚的事。”袁熙嘿嘿笑了两声,又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玩具,递给站在一旁的袁买。他蹲下身子,打量着袁买,说道:“小弟长得越来越像母后了,以后应该是我我们兄弟几个中最英俊的一个。”
“是么?”刘夫人很意外。“他能比显甫还英俊?”
“显甫年纪大了,又经常统兵在外,风吹日晒,难免会晒黑晒粗,哪里比得上阿买,细皮嫩肉。母后,显甫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讨人喜欢。”
刘夫人眨眨眼睛,将袁熙拉到一旁。“显雍,我问你一件事。”
“母后尽管吩咐。”
“你阿翁称帝之后,会立太子吗?我听他们说,好像暂时不打算立太子,要让你们兄弟镇守一方,择贤而立。”
“没听说,我最近都没出门。”袁熙想了想,又道:“阿翁还没到六十,身体又好,立不立太子的也无所谓。”他又上下打量了刘夫人两眼。“母后,恕我直言,以后你可得管好后宫,别让莫名其妙的女人钻了空子。”
刘夫人啐了袁熙一口。“显雍,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嘴上批评,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的确太放肆了,越来越像个蛮夷,简直是粗鄙不堪。”袁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第74章 此一时,彼一时
袁熙连忙转身,向袁绍行礼请罪。
袁绍瞪了他一眼,转身将袁买抱起。袁买举起袁熙给他的玩具,得意的炫耀着。袁绍撇了撇嘴。“你这做兄长的,坐镇一方,就送这么简陋的玩具给弟弟?”
袁熙笑道:“这玩具虽简陋,却是我亲手做的,有钱也买不到。”
“看起来的确像。”袁绍调侃了两句,放下袁买,让他到一旁玩去,只留下袁熙在跟前。“显雍,听说你最近一直在驿舍里读书、习武?”
“那都是幌子,我就是不想见人。”
“为何?”袁绍看着袁熙,似笑非笑。“你如今也是一方重将,手握精骑数万,谁不想和你攀交?只要你稍微假以颜色,每天都可以高朋满座。”
“就是因为他们都想和我攀交,我才不想见他们。我不擅长这些,反应也慢,听不出那些微言大义,不如不见。再说了,阿翁已经答应我王爵,有他们,没他们,也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我何必浪费精力,和他们往来?”
袁绍忍不住笑了两声。“你倒是想得开。也对,不管你交游广不广,名声如何,终究不失王爵。说说看,你想封在哪里,是燕王,还是秦王?”
“秦王?”袁熙一愣,抬头看着袁绍。
袁绍叹了一口气。“这次西征,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显甫还是太年轻,守成勉强还行,攻战却不如你和显思太多。益州那边至今不肯降,可能还是要强攻才行。我不放心他,还是由你去更有把握。我想着,将陇右封给你,让你统幽并凉三州精锐,从武都取益州,你觉得可行否?”
袁熙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好一会儿。“阿翁准备用几年时间?”
“三年,不行的话,就五年。不能再拖了,除了益州,还有江东呢。我希望能亲眼看着天下一统。”
袁熙拱手施礼。“如果阿翁已经决定了,那我领命就是。”
袁绍看着袁熙,嘴角微微挑起。“你不问问谁来接管幽州,不问问谁进驻关中?”
袁熙笑笑。“那不是我该问的事。”
袁绍抬手,轻轻按在袁熙的肩膀上。“如果你的兄弟都像你一样,我就省心了,至少能多活十年。可惜……”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手上不知不觉的用上了力气。
在那一刻,袁熙感受到了愤怒。
——
袁熙出门的时候,又被袁尚拦住了。
袁尚打量了他两眼,有些意外。“你见到阿翁了么?”
“见到了。”
“他没和你说些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袁熙反问道。
袁尚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只是笑得有些勉强。袁熙也没理他,转身走了。他不喜欢袁尚,这一点不需要掩饰。他只是为袁谭觉得可惜,明明是他受了委屈,结果却成了犯错的那个人,反让袁尚捡了便宜。
说来说去,还是太急了。
有些事,真的不能急,急则生变。
——
晚餐之前,袁尚悄悄来到后院。
刘夫人刚试完衣服,正在陪袁买玩耍,看到袁尚,想起了袁熙的话,仔细打量了袁尚两眼,发现袁尚的脸的确有些黑,皮肤也有些粗糙,不再像以前一样白皙细嫩,不禁暗自叹息。
自己果然还是太粗心了些,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么看来,袁尚的英俊与女人的美一样,都是特定年龄的事,一旦过了年龄,难免色衰。
这是没办法的事,谁也不能长生不老。
“阿母,阿翁与显雍说了些什么?”袁尚像往常一样凑到刘夫人身边,挨着刘夫人坐下。
刘夫人微微皱眉,伸手将他推开了些。“马上都是要封王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坐远些,别乱了礼数。”
袁尚一愣,却没放在心上,又道:“阿母,你快说说,阿翁和显雍说了没有。”
“说了,但是说什么,我却没听见。你阿翁单独和他说的,没让我们旁听。你要是想知道,去问你阿翁吧。”
袁尚大失所望,迟疑了半晌,起身走了。
刘夫人轻轻哼了一声,对身边的侍女说道:“你们以后也注意点,不要和他太亲近了。闹出什么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一并打杀了。”
侍女们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喏。”
——
袁尚最终没敢去问袁绍,他怏怏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派人请来了逢纪。
得知袁尚在刘夫人面前碰了壁,逢纪说道:“使君,你已经成年了,以后是该注意些,免得被人抓住把柄。你也知道的,那些人惯会吹毛求疵,正愁找不到你的短处呢。这后宫的事,正是最好的理由。”
袁尚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愕然无措。“逢君,怎么你也这么说?”
逢纪拱手说道:“使君,此一时彼一时,你已经是成年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承欢膝下,而是该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
袁尚有些恼羞成怒,腾的站了起来,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也觉得我无能?”
逢纪哭笑不得。“使君,我岂敢如此。我只是想提醒使君,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任务。儿时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成年了就志在四方……”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无能,不像像他们一样战必胜,攻必取。你以为我不想吗?潼关那么险,秦岭那么高,连飞鸟都难过,我又没有翅膀,还能飞过去不成?”
面对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袁尚,逢纪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就是冀州人要支持的人吗?你看他可有半点储君的气度?
或许,只有审配能够镇住他。
一旦袁尚返回冀州,审配却留在关中,谁能辅佐他?
比起袁谭,他真的差得太远了,就连袁熙都比他强出不少。
他能依赖的,只有袁绍的宠爱罢了。
可是,老夫爱少子,袁尚并不是袁绍最小的儿子,他还有个弟弟袁买。假以时日,一旦袁绍的宠爱转移到袁买身上,他拿什么来与袁谭争斗?
逢纪忽然心生警省。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辽东之战,关中之战,袁尚都乏善可陈,而且一点进步也没有,已经足以证明此人空有一副好皮囊,根本不是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
袁氏虽然即将代汉,但天下却还没有统一,一个徒有其表的人岂能为天下之主?
如果袁绍非要以袁尚为储君,袁氏王朝恐怕不会长久。
以袁绍的明智,他会看不到这一点吗?
或许,他应该和袁尚保持距离,免得将来不好脱身。
第75章 秘密
袁熙回到驿舍,发现钟繇已经在等着,不由得皱了皱眉。
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见钟繇。
除了他不喜欢钟繇本人之外,也和钟繇的来意有关。不用说,他是替袁谭来打听消息的。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长,袁谭不当面问他,却要派人转达,让袁熙很失望。
你连三千步骑都带来了,还掩饰什么呢?既然决定了威逼,索性就做到底。
即使如此,面对钟繇,袁熙还是保持了必要的礼节,拱手见礼,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
钟繇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也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的问起了袁熙刚刚去大将军府的经过,尤其是袁绍有什么交待,袁谭想知道。
袁熙终究没忍住,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异常严厉。
“请钟君转告家兄,若是问公事,请他直接去问大将军。如果是问私事,似乎不宜转述。”
钟繇早有心理准备,不愠不怒。他抚着漂亮的胡须,含笑看着袁熙。“君侯谨慎,这自然是好事,镇东将军派我来打听,而不是亲自来,也是不想太引人注目。但君侯与镇东将军一母同胞,如此生分,令堂李夫人在天有灵,想必会不安的。”
提到生母,袁熙更加不快。“原来他还记得母亲,我以为他都忘了呢。这么多年来,我可从没听他提起过。”
钟繇摆摆手。“君侯,你错怪镇东将军了。说起来,你生而母故,连李夫人的相貌都未必记得。镇东将军可是由李夫人在怀三年,哺乳成人。他对令堂李夫人的思念之情只会比你更深更切。”
袁熙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可是我没听他提过。”
“大丈夫在世,在行而不在言。镇东将军不提,不代表他不思念,而正因为思念太深,他才会不惜一切,也要争夺这嫡子之位。只有他成了嫡子,李夫人才能享受她应该享受的血食。”
钟繇站了起来。“你觉得显甫继位之后,会如何对待令堂,又如何对待他的生母?令尊百年之后,又与谁合葬?”
袁熙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提到母亲应有的名分,他的确无法狠下心来。
钟繇来回踱了两步。“你可能以为镇东将军与显甫相争,有失兄友之义。且不论立嫡立长是春秋之义,你看看显甫其人,担得起重任吗?大将军并非看不破这一点,只是起于冀州,不肯辜负了冀州人的拥立之功,这才着意显甫。可是酬赏冀州人的办法有很多,为何偏偏选了废长立幼?”
袁熙打量着钟繇,等着他的解答。
他也觉得这事不合常理。
如果想酬谢冀州人的拥立之功,给冀州人官爵就是了,为何非要让他们拥立袁尚,横生争端?
至于袁尚相貌出众,可能说是因素之一,却不应该是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
“原因正在于令堂。”
“我阿母?”
“你有没有想过,令堂为何英年早逝?”
袁熙的头皮发麻。“不是说……因为生我么?”
钟繇摇摇手,嘴角轻挑。“女子难产通常都是头胎,很少有第二胎难产的,除非是恢复不好,身体虚弱。你觉得她身为袁氏主妇,会没人照顾,身体虚弱,以至于第二胎难产而死?”
“那是什么原因?”袁熙站了起来,声色俱厉。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母亲病故的直接原因,心怀内疚。听钟繇这意思,真相并非如此?
钟繇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看四周。
袁熙会意,立刻挥手斥退侍从,包括赵央都退到了一旁。
钟繇附耳过来,轻声说道:“此事涉及到大将军的名誉,镇东将军不愿自曝家丑,所以闭口不言。我实在不希望使君与镇东将军因此生分,今日斗胆相告,但请使君自知即可,不可外传,更不能去问大将军。”
袁熙眉头紧皱。“如此,我焉知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钟繇眼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听完,就能知道了。”
“好,你说。”
“你知道大将军为父母服丧六年的事么?”
“当然知道。”
“但你可能并不知道,这六年并非一以贯之,而是先为母服丧三年,再为父追服三年,中间有一个多月的空隙。”
“这能说明什么?”
“十个月后,你出生了。”
袁熙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然……然后呢?”
“当时正值党锢,大将军不能以身犯险,只能对外宣称一直服丧,所以,你的出生就成了不能言说的秘密,知情的人都闭口不言。尽管如此,令堂还是受到了一些不该有的谴责,不久就离世了。”
袁熙如梦初醒。“所以,大将军想废长立幼,就是要守住这个秘密?”
钟繇缓缓点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大将军的安排了吗?”
袁熙的太阳穴跳了两下,眼神紧缩。“大将军打算让显甫守冀州,让我去凉州,为攻取益州做准备。”
“幽州交给谁?关中又交给谁?”钟繇大吃一惊,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没问。”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问?”钟繇失声道,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袁熙,怀疑袁熙是不是在骗他。
可是看了一阵后,他确认袁熙没有骗他。
袁熙根本不在乎,也懒得问。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随遇而安,袁绍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接受。
“还有吗?”
“没有了。”袁熙想了想,又提醒道:“我看大将军的意思,也只是试探一下我,未必真会这么安排。”
钟繇点点头,匆匆起身告辞。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必须立刻报告给袁谭,准备对策。万一袁绍对袁熙的反应很满意,下达正式的命令,可就难以挽回了。
袁熙将钟繇送到小院门口,看着钟繇匆匆离去,心头的愤怒渐渐平静了些,不禁有些后悔。
虽然钟繇说的这个秘密很可能是真的,但是不是袁谭争嫡的主要原因却不好说,这里面还有一些问题解释不通,至少没那么通达,说明袁谭肯定还有没说的理由。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涉及到父母的名声,袁谭为什么不亲自来说?
他不方便对别人说,还能不方便对承受了那个污名的同胞兄弟说?
第76章 伪君子
回到室中,赵央迎了过来,为袁熙重新换了酒水。
袁熙神不守舍,静静的坐着,没一丝反应,脑海里翻滚着钟繇刚才的一言一行。
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
袁谭身边的谋士太聪明了,个个计谋百出,他们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摩得出的,强行尝试的结果只能是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复杂。
与其如此,不如不想,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就行了。
如果被封为秦王,主管凉州,哪怕是凉州的一部分,也未尝不是好事。
至少,他可以正式请贾诩为谋士了。
相比于郭嘉,他更愿意相信贾诩。就像蔡琰说的,贾诩的存身之道当世无双,而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之前他以为只是袁谭和袁尚争,现在看来,袁尚只是一个棋子,是父亲袁绍根本不想让袁谭继位,这才宠爱袁尚,给冀州人一个机会。
就算袁尚能力有限,最终失败,袁绍还会想出其他的办法来阻止袁谭继位。
除了反击,袁熙想不出袁谭有什么办法可以面对这个局面。
自己该怎么办?
不帮袁谭,没有道理。帮袁谭,好像也没什么胜算。
别的不说,违搞父命就是不孝,仅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和袁谭处于下风。
更关键的是,他无法完全相信袁谭身边的人。他甚至有种感觉,袁谭被汝颍人控制了,而不是他控制了汝颍人。很多事,看起来都不像袁谭自己的决定,而是汝颍人的决定。
想想都觉得头疼。
“阿央,你怎么看钟元常此人?”无奈之下,袁熙只能向赵央问计。
此时此刻,他身边除了赵央,只有楼云和虎卫,连一个真正的读书人都没有。
涉及到家丑的事不能说,他只能问一些观感。
“我不喜欢他。”赵央似乎忍了好久了,脱口而出。
“为什么?”
“虚伪。他说蔡夫人父女附逆,他难道就没有附逆?他将曹孟德与董卓并列,那荀文若、郭奉孝又算什么?他来了几次,有依附之意,却不肯直说,更让人觉得不堪。”
“他有依附之意?”袁熙心里一惊,也有些反应过来了。上次曾和袁谭说过,想找几个谋士,袁谭不会有意将钟繇派过来吧?
说真的,不仅赵央不喜欢钟繇,他也不喜欢。
怎么说呢,看到钟繇,他就会想到阳虎,看起来和圣人一样相貌堂堂,正气凛然,其实包藏祸心。
“夫君还是太直率了,只适合和北疆人打交道,不适合和这些伪君子往来。”
袁熙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挠了挠头。“他知道了大将军的安排,肯定会有对策。大将军知道我泄露了他的安排,肯定会很生气。”
“大将军的安排?”赵央眼神微凛。“你要离开幽州吗?”
袁熙反复想了想,还是将袁绍有意将他转封在凉州的事说了一遍。赵云、赵央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他需要他们的支持。
赵央大吃一惊,连忙在袁熙对面坐下。“夫君离开幽州,我阿叔怎么办?夫君刚刚推行的胡汉一体的新政怎么办?没有夫君坐镇,没人镇得住那些鲜卑人、乌桓人,时间久了,肯定会乱。”
“有这么严重?”袁熙半信半疑,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重要。
赵央苦笑。“夫君,你太小看自己了。你不仅是大将军之子,汝南袁氏子弟,身份尊贵,你还是能亲自上阵杀敌的少年英雄,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气运。北疆能这么快的稳定下来,与夫君的这三项优势密不可分,缺一不可。放眼天下,除了大将军本人,谁还能代替夫君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恕我直言,就算大将军亲临北疆,也未必能做得比你好。别的不说,你觉得马孟起、阎彦明那些凉州人会服他吗?”
袁熙忍不住笑道:“阿央,你是不是把我当徐公了,满口奉承之言。”
赵央无语,翻了个白眼。
——
钟繇离开驿舍,没有去城外的大营,转身来到了郭图的宅第。
他经常来,守门人都熟悉,毋须通报,直接让他进去了。
“郭君在后院赏菊。”
“他真够闲的。”钟繇嘀咕了一句,直奔后院。还没进门,就听到后院有说笑的声音,除了郭图之外,好像还有一人。钟繇放慢脚步,听了几句,便知道是谁,不由得放声大笑,走了进去。
“华子鱼,你倒是有雅兴啊。这时候不陪着天子,却来这里赏花闲谈。”
郭图和华歆说得正开心,听到笑声,转头看来,见是钟繇,不禁相视一笑。郭图说道:“元常,你来得正好,子鱼有些不错的建议,你一起听听。”
钟繇走到跟前,与华歆、郭图拱手见礼。“子鱼的建议不用听也知道必是极佳的,只是不知与何相关?”
华歆抚须而笑。“眼下这个时节,还有什么事能与禅让大典相比?自然是与禅让有关。我闲来无事,与几个荆州来的大儒讨论礼学,说起了这禅让的仪礼,他们提出一些颇有新意的看法,我觉得可供参考,就来与郭君商议。元常,你来得正好,一起说道说道。”
不等钟繇回答,华歆又道:“天子已经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
钟繇会心一笑,转头看向郭图,郭图也抚须而笑,看起来很是得意。
袁氏代汉是大势所趋,所有人都知道无法避免,天子也不例外。可是让他就这么放弃帝位,偏居辽东,显然也不甘心。所以,他最近在一直在禅让仪式的细节上大做文章,拖延时间。
礼是儒门根本,袁绍当然不能容忍不合礼的禅让仪式,天子也正是抓住这一点,多次否决了已经拟定的流程。这几年来,他别的事没什么进步,学问却着实不错,加上精通三礼的刘表等人协助,挑的毛病还真让人无法反驳,大典也因此一拖再拖。
但汝颍系根本不担心这些,反倒希望天子闹得更欢一些,让以沮授、田丰等人为首的冀州人出乖露丑,好让袁绍知道谁才是可以依靠的人。
论经学,汝颍系有着近乎绝对的优势,足以让冀州人自惭形秽。
不仅如此,他们还可以借此机会看汝颍、冀州以外的人的心思,看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这不,华歆就主动来献计献策了。
第77章 弃子
禅让大典的难处在于没有先例可循,唯一的例子就是王莽。
王莽一世而亡,成为笑柄,袁绍当然不希望让人联想到王莽,也没耐心像王莽一样缓缓图之,所以弃王莽代汉的旧例而不用,要从典籍中找到新的根据,既能立刻代汉,又不违背经义。
这难住了儒生们,也给了天子阻挠的机会。
华歆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从学派上寻求突破。
王莽篡汉的经学支持来自其国师刘歆,具体而言则是古文经学里的《左传》和《周礼》,大致属于齐鲁学派。经学发展到现在,不仅今古文出现融合,还出现了新的学派。
比如荆州学派。
荆州学派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是董卓乱政之后,大批中原、关中儒生到荆州避难之后才出现的,主要人物除了刘表,就是綦毋闿和宋衷。他们修订三礼,有不少创见,如果利用他们的研究成果拟定禅让大典,就可以和王莽有所区别。
华歆很是为自己的创见得意,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钟繇却没什么兴趣,敷衍了几句,就不打算再谈了。
华歆很郁闷,也很生气,挥挥袖子,扬长而去。
郭图有些不解。“元常,华子鱼颇有名望,又愿意主动投靠,这是好事啊,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钟繇冷笑道:“公则,儒生引用经义,缘饰礼仪,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何必太当真?天子不会真以为他那点伎俩可以得逞吧?真惹急了大将军,重提血脉之事,连这禅让大典都免了,辽东也别想待了。”
郭图哑然失笑。“话虽如此,现在不是都想留些体面么。真要那么做,我们和冀州伧夫有什么区别?”他招呼钟繇就座,递过一杯菊花泡的酒。“你从哪儿来?”
“刚去见了镇北将军。”
“你又去看他作甚?”郭图有些好奇。他知道钟繇本来打算为袁熙效力,见面之后却话不投机的事,本以为钟繇不会再去了。
“他刚被大将军召去,大将军试探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封他为秦王。”
“秦王?”郭图吃了一惊,脸色微变。“谁接管幽州,谁接管关中?”
“他没问,大将军也没说。”钟繇有些焦灼。“公则,我出了门就来见你,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千万不能让大将军如此定策。万一幽州落入冀州人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郭图瞥了钟繇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显思,不要急。”他顿了顿,又道:“有时候,他要学学显雍。只要兵权在手,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钟繇应了一转,转身要走。
郭图又叫住了他。“你们转告休若,让他和贾文和、审正南多多往来。如果冀州人愿意休战,我们也不介意分他们一点好处。真要决一胜负,他们固然会一无所有,我们也难免沾一身血。至于凉州人,如果休若能够拉拢住,我们就万无一失了。”
他看着钟繇,一声叹息。“元常,你应该早点去并州的。”
钟繇无奈的笑了笑,拱手告辞。
郭图独自站在园中,看着满园的菊花,轻轻哼了一声。
——
袁谭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钟繇神情尴尬,他知道袁谭会不高兴,却没想到袁谭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荀谌咳嗽一声。“元常,李夫人的事不仅关系到显雍,更关系到显思,你这么轻易说破,的确有些鲁莽了。虽说幽州的得失至关重要,却也不差在这一时,总有办法打听得到的。”
袁谭抬手轻摆,强笑道:“友若,这事不怪元常。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担心的是显雍。显雍一向随遇而安,无可无不可,唯独这件事,是他无法放下的。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与大将军当面对质,父子生了嫌隙,可就不好了。”
钟繇拱手致歉。“将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大将军怪罪下来,当由我一力承担。”
“那倒不至于,你又没说错什么。”袁谭抬起头,看着钟繇。“你去并州吧,帮帮休若。与凉州人打交道,还是你更有经验。万一显雍成行,真的封在凉州,你也能帮帮他。”
钟繇微怔,转头看向荀谌。
袁谭这是要将他赶到凉州去吗?他与凉州人的确比较熟,但形势已经不同,和他关系相对较好的马腾早就到了鄄城,马超也成了袁熙的部将,韩遂大概率也到鄄城来,现在去凉州,他和谁打交道?
况且袁熙已经摆明了态度不接纳他,他再主动凑过去,有必要吗?
荀谌不动声色的摇摇头,示意钟繇别急着反驳。
钟繇松了一口气,起身告退。有荀谌在袁谭面前帮他说话,他真的不用担心什么。
等钟繇离开大帐,袁谭没好气的说道:“元常一向稳重,今天怎么如此冲动?先母的事是显雍心里的一根刺,我和大将军都尽可能不去碰,他倒好,就这么说出来了。”
荀谌起身,走到袁谭面前,将手轻轻按在袁谭肩上。“将军,这件事能瞒他瞒到现在,已经不易,再瞒下去的可能原本就不大。元常不说,也会有其他人说。你要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显雍了,连大将军都想利用他,冀州人就不想吗?”
袁谭惊愕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说,冀州人舍弃显甫,转而支持他?”
“冀州人只是鲁直,又不傻,更别说田元皓、沮公与、审正南都是人中豪杰。我们都看得出显甫不堪大用,他们就看不出?以前没得选,现在有显雍,难保他们不会试一试。真让显雍与冀州人结盟,你可曾想过会是什么结果?”
袁谭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缓缓吐出来。
这一点不用荀谌过多提醒,他也知道威胁有多大。
袁尚唯一的优势就是相貌出众,除此之外,一无是处。之前年少,得父亲宠爱。如今随着年岁渐长,他已经不再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这两年的战绩又暴露了他的能力不足,被放弃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如果冀州人放弃袁尚,转而支持袁熙,的确要比支持袁尚更有威胁。
让袁熙知道他们是兄弟,是盟友,而不是对手,很重要。
“我去见见他。”袁谭说道。
第78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袁谭走进驿舍时,袁熙正在和赵央练剑。
袁熙用的是双剑,赵央用的是双手用斩马大剑,论气势,比袁熙的双剑更加威猛,一度逼得袁熙步步后退,狼狈至极。
看到这一幕,袁谭忍不住调侃了袁熙两句。“显雍,你这剑法是不是练错了,连女子都不住?”
听到袁谭的声音,袁熙大感意外,收剑回顾。“兄长,你怎么有空来?”
“你来鄄城这么久,也不去看我,我只好来看你了。”袁谭说着,走下台阶,来到袁熙面前,接过袁熙手中的剑,曲指轻弹,剑作龙吟。
“好剑,这是河东铁官打造的?”
“没错,铁官有一个从关中来的名匠,打造的刀剑都极为锋利、坚韧,我就请他造了一些。”
“我听说了,张文远、鲜于仲坚与马孟起交战不败,都得了你赠的剑。刘玄德也得一对剑。”袁谭眨眨眼睛,含笑道:“没有我的吗?”
袁熙完全没心理准备,一时语塞。赵央走了过来,躬身行礼,接过话题。“镇东将军是君侯长兄,指挥千军万马,何需舞刀弄剑,亲自搏杀。就算用剑,也当用君子剑,而不是这些凡铁。”
袁谭转头看看赵央,笑道:“不愧是燕赵儿女,英姿飒爽,与我兄弟极配。你这是斩马大剑吗?也是河东打造的?”
“正是。”赵央双手奉上大剑。
袁谭将双剑还给袁熙,接过大剑,挥了两下。“显雍,你我试试手?我在青徐,经常听人说起刘玄德的剑法,却一直没见过。上次阿翁试矛,我就想试试你的剑法,今日得空,又没有外人在,你就拿出手段,让我开开眼界。”
袁熙也来了兴趣,重新拔出双剑,上前与袁谭斗在一起。
“丁丁当当”几声脆响,两人交手数合,袁谭就有些气力不济,连忙叫停。
“这剑太重了。”袁谭苦笑道:“有十斤么?”
“七斤,这是练习用剑,特意加重的。”
“怪不得,我一入手就觉得重。”袁谭将剑交给赵央,抬手擦了擦汗,又不禁好奇的问道:“这么重的剑,你也能使得顺手?”
赵央笑道:“将军只是用不惯,多练几天就顺手了。平时用重剑,上了阵,才能久战。”
“你叔父率龙骑与鲜卑人恶战一日不下阵,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哪有一日。”袁熙哭笑不得。“都是以讹传讹,其实从开战到取胜只有半日,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追击,真正交手的时候并不多。子龙矛法犀利,出手不空,很少有鲜卑人能与他战上数合的。”
“就算如此,那也是猛士了。”袁谭羡慕地说道:“你身边有仲康、子龙这样的猛士,我就放心了。只是没想到弟妹也有如此武力,着实令人意外。”
赵央有些不好意思,行了一礼,退下去准备酒食,也让袁谭、袁熙兄弟俩说些悄悄话。
“这女子知进退,有分寸,不逊于鄄氏。”袁谭看着赵央的背影,轻声说道。
袁熙瞥了袁谭一眼。“兄长今天来,是教我如何和睦家宅的?”
袁谭一愣,转头看着袁熙,哑然失笑。他伸手拍了拍袁熙的肩膀。“非也,我知道你有怨气,今天来,就是听你倾诉,帮你排解的。”
袁熙眉头微皱。“我有怨气?这从何说起?”
“你不怨我没有照顾昭姬?你不怨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你不怨我让钟元常来打扰你?”袁谭一连串地说了一堆,最后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不怨我这么多年,没有告诉你阿母为何早故?”
袁熙沉默了,领着袁谭上了堂,相对而坐。
赵央为他们斟上酒,然后坐在袁熙身后。
袁熙沉吟良久,抬起头,看着袁谭。“诚如兄长所言,我有怨气,但我现在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希望兄长能够如实回答我。”
“你说,我必如实相告。”
“是你听党人的,还是党人听你的?”
袁谭有些意外。“为何这么说?显雍,你我都从小接受何伯求、淳于仲简等人教诲,深受其益,感情之深,不亚于亲人,难分彼此。”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我现在对党人的看法有些不同。我在草原上听到一些消息,和党人有关。说实话,我第一次听说时很震惊,以为他们在说谎。可是不止一次听说,我就不得不信了。”
袁熙端起酒杯,向袁谭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党人一心要行圣人之治,当然是好的。可是他们行事未免偏激,有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是我很难接受的。他们今天可以拥护你,将来如果你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也会像对待汉朝天子一样对待你,你怎么办?”
袁谭沉下了脸,反问道:“显雍,你不想行圣人之治吗?”
“当然想,但圣人之治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却用来苛责别人,恕道何在?”
袁谭一声叹息。“你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为昭姬鸣不平。”
袁熙皱皱眉,觉得没法和袁谭交流了。
正如袁谭所说,他们都是从小就与党人接触,接受他们的教导,本该是心向党人的。但是到草原上走了一圈后,他就对党人产生了怀疑。
党人自我矛盾的地方太多了,显然并不像他们标榜的那样高尚。
尤其是对待蔡邕、蔡琰父女,和带着三千步骑来鄄城的事,让他深受触动,觉得有必要和袁谭讨论与党人如何相处的事。
但袁谭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袁谭对党人依赖极深,受他们的影响也极深重,没有任何怀疑。他对党人的担忧,在袁谭眼中成了意气之争。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和袁谭根本谈不到一起去。
“我再问你一件事。”袁熙将深谈的想法收了回去,决定问一个对他们二人来说最重要的问题。“阿母早故,是因为阿翁的推诿,还是因为党人的横加指责?”
袁熙抬起头,盯着袁熙看了又看,几次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当时还小,并不清楚实情。后来听说的只言片语也各执一词,无法定夺。你想知道真相,可能还是要去问阿翁才行。至于他会不会告诉你真相,就看你自己判断了。”
“我问的不是真相。”袁熙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袁谭叹息良久。“显雍,你别忘了,阿母是李元礼的女儿。以死明志,未必是他人逼迫,更可能是她自己的选择。对我来说,党人没错,阿母也没错,甚至阿翁也没错,但阿母这嫡妻之位,谁也不能侵夺。”
第79章 共识
对袁谭的回答,袁熙并不能完全接受。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点,袁谭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作为党人领袖李元礼的女儿,母亲是可能以死明志的,并不一定是出于其他人的逼迫。
只是如此一来,父亲袁绍就成了亏欠她的那个人。
就算当时迫于形势,不得不然,将来也很难正名,弥补却不可或缺。具体而言,自然是以嫡长子袁谭为储,追赠皇后之位,百年之后夫妇合葬,以实际行动表示责任并不在她。
如果不能满足这些要求,不论是袁谭还是袁熙,都无法接受。
至少在这一点上,兄弟俩取得了共识。
袁谭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个共识,他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他随即问起了袁绍有意将袁分封在凉州的事,袁熙也不瞒着,表示袁绍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最后能不能实施,现在还不好说。
从他的感觉来看,袁绍对袁尚能力不足的事实已经很清楚,但说他会就此放弃袁尚,显然为时尚早。
“这么说,如果你去了凉州,幽州是可能交给他的?”
“他一个人兼领两州,恐怕不太可能吧。”
“你别忘了,你刚刚兼领并州,这可能会成为一个先例。就算不直接让他兼领,安排一个冀州人去做幽州刺史,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袁熙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如果大将军非要这么安排,我也没办法,只能奉命行事。”
袁谭有些无奈。“你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拱手让人?”
“君父有命,我能奈何?”袁熙很平静。“我对中原的事没兴趣。分封在凉州也好,拿下益州后,我就去西域……”
“我知道你志向远大,要行卫霍故事,却也不必如此着急。中原不定,哪来的财力、物力支持你西征?”
“那是你和大将军的责任,与我无关。”
袁谭气得拂袖而起,指着袁熙喝道:“你啊,真是越来越固执了,不可理喻。”说完,气呼呼的下堂去了,扬手道:“别送了,你就躲在这里练剑吧,麻烦事交给我。”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外。
袁熙无奈的摇摇头。“他越来越像党人了,脾气太大,一说就急。”
赵央轻笑。“你们兄弟俩真是奇怪,从相貌到脾气,没有一处相似的。”
袁熙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你说得没错,我们除了同父同母之外,的确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从小到大,他都是长辈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我只是躲在他身后,默默无闻,无人关注的小随从。”
“所以你一心想出塞,想去西域,做万人景仰的天单于?”
“哈哈……”袁熙自我解嘲的笑笑。“是啊,胡人单纯,强者为尊,不像中原人那么多规矩。我在中原无人问津,到了草原上却威风得很。既然如此,我何必赖在这里?”
——
离开驿舍,袁谭考虑了片刻后,命人去郭图府。
见到郭图后,他将与袁熙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郭图,有没有党人习气不重的年轻谋士可以推荐。袁熙不缺武力,但是身边没有可用的谋士,现在正是安排人的好机会。
真要是去了凉州,再想安排人可就难了。
如果袁熙的身边只有贾诩,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郭图想了好一会儿。“让佐治去吧。他们年龄相近,或许谈得来。元常毕竟年纪大了,考虑事情求稳,没有年轻人的冲劲。”
袁谭想了想,觉得这个人选还算合适。“佐治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我回去就安排。”
“显思,你觉得显雍会成为你的对手吗?”
袁谭一愣。“郭公,你在说什么?他是我的亲兄弟,又一向与世无争,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对手?”
郭图摆摆手,示意袁谭不要激动。“显雍是什么人,我还是清楚的,但是有些事,未必就由得他自己。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如果大将军觉得显思不可用,转而扶持显雍,奈何?”
袁谭忍不住笑了。“如果大将军愿意立显雍为储君,我愿意让贤……”
郭图打断了袁谭,毫不客气的说道:“我们不愿意。”
袁谭惊愕地看着郭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袁熙的那句话。
是你听党人的,还是党人听你的?
看着眼前的郭图,他意识到袁熙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党人有党人的想法,并不完全和他一致。如果他违背了党人的利益,党人完全有可能放弃他,别择他人。
“郭公,你在说什么?”
“显思,你不要急,且听我说。”郭图示意袁谭稍安勿躁。“你觉得他和你是亲兄弟,所以不在乎谁做储君。但是你忘了一点,你是长子,他是次子,废长而立幼,有违礼法。身为天下主,岂能视礼法如无物?仅此一点而言,便是不妥。”
袁谭转了转眼睛,缓和了语气。“还有呢?”
“其次,显雍久在北疆,沾染胡俗,行事多有孟浪。别的不说,开放边市,引胡人至塞内定居,就不够稳重。凉州因为安置羌人,乱了百年,耗尽朝廷的财力,你是知道的。友若有书信来,说并州的匈奴人也已经深入内地,甚至到了河东平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都是隐患,他考虑过吗?”
袁谭辩解道:“这不是因为他身边无人参谋政事,有欠考虑么。文若也是,心里只有天子,却不肯为显雍出谋划策,看着他犯错也不提醒一声。”
郭图瞥了袁谭一眼,又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文若提醒了,显雍不听呢?他对党人的偏见如此之深,文若又是颍川荀氏之后,就差将党人二字刻在脑门上。再者,党人一心为公,文若为天子谋划,也是出于公心,不违君臣之义,何错之有?”
袁谭有些郁闷地吐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今天与郭图的会面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与党人会有分歧。之前袁熙提醒他的时候,他还觉得袁熙是杞人忧天,现在看来,不是袁熙杞人忧天,是自己太迟钝了。
问题是,袁熙本人不擅长谋略,身边也没有谋士,是谁提醒他的?
第80章 辛毗
见袁谭出神,郭图放缓了语气。“显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失了君臣分寸?”
袁谭苦笑道:“郭公今日的确比往常严厉,有些吓着我了。”
郭图一声叹息。“不是我不想温言软语,实在是我们输不起了。显思啊,这些话,原本不该由我来说,而应该由何伯求来说。如果是他的话,你可能更好接受一些。可惜,他如今和荀慈明葬在一起,长眠地下,无法来与你说这些。”
提到何颙,袁谭也不禁心生悲痛。
作为外大父李膺之后的党人领袖,何颙是他最亲近的党人,甚至超过父亲袁绍。从他记事起,何颙就经常出现在他面前,给他讲故事,教他武艺,让他不知不觉的成了党人的希望。
何颙在的时候,他总是最快乐的。
如果现在何颙还在,他会更快乐。但是何颙死在了长安,死在了董卓的狱中,一晃已经十年。
“你外大父是李元礼,你母亲是李元礼的嫡女,你是党人三十年心血的精华,我不能看着你因为妇人之仁而自暴自弃。让贤之类的话,以后不要再提。”
袁谭嗫蠕。“我……”
“显雍是个忠厚之人,但他无明君之质,可以坐镇一方,却不能为天下之主。你如果怜惜他,将来封他为王,让他镇守边疆,满足他横行漠北、重开西域的愿望也就是了,却不能将天下付之。”
郭图的语气再次严厉起来。“须知天下不仅仅是你的天下,甚至不仅仅是袁氏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你受天命,是天下之主,却不可将天命私相授受。”
袁谭心中不安。“郭公,受天命的是家父,不是我。”
郭图摇摇头。“不,在我们的心目中,受天命的就是你,不是他。”
袁谭面色煞白,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郭图的脸色也与往常不同,没有一丝笑意,如生铁一般冷峻。“这些年,他杀了多少故交旧友,你应该很清楚。韩文节让出冀州,张孟卓散尽家财,臧子源升坛起誓,都是有大功之人,却都死在他的刀下。你能想象他登基之后,还要杀多少人?还会不会遵循我们当初的约定,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袁谭的喉咙有些干,哑声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是的,这是我们当初与他的约定,也是你外大父的遗志。你母亲嫁给他,也是为了这个目标,但是……”郭图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缓说道:“显思,你必须成为诸君,问鼎天下,将来才能为令堂恢复名誉,让她能含笑九泉。如果做不到这些,你就是不孝之人,明白吗?”
袁谭长身而起,双手举过头顶,含泪说道:“郭公,我明白了。”拜倒在地,泣不成声。
郭图俯身,将袁谭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显思啊,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中原已定,我们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天下谈笑可定,你不必担心。显甫空有一副好皮囊,难成大器。显雍勇武可用,当是你的得力臂膀,就算大将军有想法,又能奈何?你这次率三千步骑来贺,他说什么了吗?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袁谭苦笑。“郭公,你在我面前如此非议大将军,不合适吧。”
郭图不以为然的笑笑。“我没有非议他,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当初面对董卓,他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后为面对孟德,又几次错失良机。若不是显雍……”
郭图突然停了片刻。“说起来,显雍是有功的。我听淳于仲简说,他到乌巢后就部署阵地,准备迎战,仿佛早就知道孟德要来一般。若非如此,只怕孟德会偷袭得手。显思,将来你一定要重重赏他。这一战,可能比他平定乌桓、鲜卑,逼降韩遂、马超更重要。或许,这就是他此生的意义吧。”
“我明白,将来一定不会负他。”
郭图轻拍袁谭的肩膀。“该赏的要赏,该惩的也要惩。他为一女子四处奔走,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出现了。有机会,你提醒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
“喏。”
——
辛毗年约三旬,中等身材,算不上强壮,双目却炯炯有神。
站在袁熙面前,他上下打量了袁熙两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奉镇东将军之命,前来佐君侯文书。如果君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袁熙有些意外,绕着辛毗转了两圈,笑道:“你这是被我兄长逼着来的么?连坐都不想坐,恨不得现在就走似的。”
辛毗拱拱手。“君侯言重了。我只是听说君侯对党人颇有微词。我虽不是党人,却一向仰慕党人,难免会与君侯意见不同。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
“你不是党人?”
“不是。”辛毗从容的掸了掸袖子。“我生也晚,党锢时尚是黄口小儿,父兄也学问道德有限,未得名列党人名单。不过,我景仰党人的舍生取义,天下为公,不愿苟且。如果君侯觉得我虚名邀誉,言过其实,也没什么错。毕竟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功业,与俗人无异。”
袁熙拱拱手。“冲你这份直率,我接受你的建议,不妨相处几日试试。”
辛毗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袁熙请辛毗就坐,随即提了一个问题。“大将军之前曾和我说了一件事,只是想法,并非确定。后来钟元常来问,我兄长又亲自来,我不得不告诉他们。如果大将军问起,你说我该如何应对?”
“直言相告就是了。”
“直接告诉他?”
“当然。父子之间,本不该互相隐瞒。长兄如父,所以镇东将军来问,君侯也不能隐瞒。相信大将军会体谅你的苦衷,不会责备你的。”
袁熙眼神微闪。“那大将军岂不是要责备我兄长?”
“凡事有因必有果,镇东将军既然来问,就应该接受大将军的处罚,这是他的因果,与君侯无关。他如果料到这一点,自然不会有怨言。如果没有料到这一点,那是他的愚蠢,更应该受到惩罚。”
袁熙大感意外,不禁提醒道:“佐治,你可是刚从我兄长那儿来。”
“我走到君侯面前的时候,就不再是他的臣,而是君侯的臣了。当然,如果君侯做了蠢事,我一样会直言不讳的,还请君侯届时不要意外。”
袁熙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汝颍多奇士,诚不我欺。”
第81章 尾大不掉
袁熙很喜欢辛毗的直率。
天性使然,他不喜欢——或者说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对心思深沉的人敬而远之,这也是他和郭嘉、荀彧无法成为真正君臣的原因。
从孔融口中知道他们三个人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和他们交心,只能是互相利用。
相比之下,韩珩就耿直得多,他也更愿意相信韩珩。
在此之前,他听说过辛毗其人,知道他与陈群、赵俨、杜畿三人齐名,是颍川年轻一辈的名士。但他对名士的印象不太好,所以也没主动去招揽过他们。
没想到与辛毗见面之后,远比他预期的要好。
两人聊了半天,袁熙打听了一些消息,也了解到了一些内情,比如袁谭为什么会带着三千步骑来鄄城。
这件事其实不是袁谭的决定,而是荀谌的决定。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袁绍有意将袁谭过继给袁基。袁绍可能只是说说,并没有付诸实施,袁谭也没有逼宫的意思,但荀谌等人却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不应该就此罢休,强力建议袁谭带着三千步骑,日夜兼程,赶到鄄城,向袁绍表明态度。
袁谭来得很突然,袁绍收到消息的时候,袁谭已经到了城外。
袁绍当然不高兴,为此召开了一次会议,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据说,在会议上,郭图出人意料的为袁谭发声,认为袁绍不仅不应该追究袁谭的责任,反而应该嘉奖袁谭,并且追究传谣之人。
他的理由很充足,以嫡长子出继他人违反礼法,绝非袁绍所应该有的想法。袁谭听到这个消息,怀疑袁绍被人挟持,率兵前来救援,是他忠孝无二、关心君父安危的表现。
此言一出,袁绍气得脸色铁青,却没敢发作,后来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反而和袁谭非常亲近。
这也是袁熙到鄄城后,看到袁谭在大将军府的原因。
实际上,就算是现在,袁谭也隔三岔五的去大将军府,与袁绍见面。父子和睦,看不出半点嫌隙。
袁熙听完,觉得大开眼界,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之前还提醒袁谭不要被党人左右,现在看来,纯属多余。
党人早已尾大不掉,不仅左右了袁谭,连袁绍都不得不承认党人的强势,不敢正面对决。
这一切都来自于实力的变化。
进据中原后,汝颍系再也不是寄人篱下的团体,他们控制了兖豫青徐荆五州,实力已经超过了冀州系。加之一年来,冀州为了支持袁尚西征,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财力、物力,却几乎没什么战利品收获,底气严重不足。而中原却休息了一年,实力迅速恢复,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物力、财力资源。
比如曹操留下的屯田,一年得谷百万石,不仅让袁谭足兵足食,还为袁绍提供了大量的粮食。
此消彼长之下,冀州人已经没有和汝颍系分庭抗礼的实力。
这次代汉,冀州人又是暴露了在学术上的不足。如果没有中原大儒操办,袁绍别说代汉,连封公都不会这么顺利,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
简言之,如今以汝颍人为代表的中原世族已经没有敌手,包括袁绍在内,都不得不正视事实。
让袁尚回冀州,将袁熙改封到凉州去,就是袁绍想出的办法之一。
可是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他这个想法落地很难。
因为汝颍人不希望袁尚趁虚而入,控制幽州。就算袁绍坚持,将袁熙封在凉州,汝颍人也会将幽州控制在手中,不会给袁尚和冀州人一点机会。
实际上,荀彧、郭嘉就在幽州。早在曹操麾下的时候,他们就和鲜于辅、田畴等人相识。
你换个冀州人去,能控制幽州吗?
现在能压制荀彧、郭嘉的只有袁熙。将袁熙调走,利好的还是汝颍人,而不是冀州人。
所以,袁绍大概率会放弃这个想法。
——
不出袁熙所料,没过两天,袁绍再次召见他。
简单地问了一下袁谭去看望他的事后,袁绍就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告诉袁熙,经过与谋士们商议,觉得将袁熙封在凉州不妥,还是留在幽州最好。
所以,最后的方案是封袁熙为燕王,以广阳、渔阳、涿郡三郡为国,都蓟县,继续领幽州军事。
袁熙无可无不可,平静地接受了袁绍的安排。
“让甄宓带着孩子来一趟吧,我想见见我的长孙。”袁绍感慨地说道:“岁月不饶人,转眼我也是做大父的人了。再过几年,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
袁熙看着袁绍,忽然意识到袁绍多了不少白发,肉眼可见的苍老了。
这段时间,他的心理压力不小。
“我这就写信,让他们来。”
“让龙骑和玄甲营护送,我也想看看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如果可行的话,将来重建禁军的时候,我想恢复北军八校的风采,让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各建一营。”
——
壶口。
荀衍负手而立,看着奔涌不息的河水,从容不迫。
贾诩拱着手,站在一旁,神情漠然。
荀衍忽然轻声说道:“贾君,你觉得我与镇北将军比,孰优孰劣?”
贾诩沉默良久。“使君,这岂是我能评价的?”
荀衍笑笑,转身看着贾诩。“贾君,我听说,当初是你和公达定计,又从官渡赶回许县,与文若一起面见天子,这才劝得天子与大将军相安无事。如今大将军代汉在即,你还坚持之前的计划吗?”
贾诩也笑了。“使君也想趟这浑水?”
“我姓荀,不姓袁。”荀衍指了指浑浊的河水。“这浑水不趟也得趟,从先父被禁锢的那一天起,我们荀氏就已经身在局中了。”
贾诩微微皱眉。“发起党锢的就是天子,你们不应该支持袁氏,反对汉室吗?”
“之前是,现在么,恐怕有变。”荀衍一声叹息。“袁本初与党人渐行渐远,我们如果不做准备的话,他就算登基也不会兑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诺言。”
“所以,你们放弃了他,转而支持镇东将军?”
荀衍点点头。“镇东将军的身上流着党人的血。镇北将军也是如此,所以,我们非常希望他能够支持镇东将军,成为我们的助力,而不是阻力。只可惜,他一直不肯表明态度,反倒对我们颇有微词。”
第82章 效颦
贾诩沉吟了良久,轻声笑道:“使君和镇北将军不是同一类人,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荀衍笑而不语。
他已经将最重要的秘密透露给了贾诩,如果贾诩还是不肯献计,那就不是同道,而是敌人了。
他不会让贾诩活着离开河东,甚至是壶口。
现在就杀了,扔进汹涌的黄河,连尸首都找不到。
贾诩没朋友,独来独往,没人会关心这些事,更不会有人为他鸣不平。
“我妄自揣测,使君想问的应该是如何安定并州,进而安定凉州,为进攻益州做准备。”
荀衍大笑。“文和一语中的。不得不说,镇北将军能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平定幽州,迫使乌桓人、鲜卑人俯首称臣,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如今我临并州,若能循其故事,改匈奴人为编户,择其精锐为骑,也算是功德一件。至于凉州……”
他故意停住,转头看向贾诩,从容说道:“我倒不是很担心。一来益州多山,骑兵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二来有文和在,必能助我和睦各族,稳定诸郡。凉州乱了百年,也该休养生息了。文和,你觉得呢?”
“如使君所言,凉州人盼太平如盼甘露。只是依使君之言,太平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
“文和担心什么?”
“使君刚才提及镇北将军降服乌桓、鲜卑,颇有羡慕之意,却不知镇北将军之所能够降服乌桓、鲜卑,是有冀州相助。没有冀州提供的钱粮,没有冀州收购乌桓人、鲜卑人的牲畜、皮货,降服也就无从谈起。凉州情况与幽州类似,一向仰仗关中,可是如今关中疲弊,怕是无力支援凉州。”
荀衍神色有些凝重,沉默片刻,又道:“那并州呢?”
“并州的情况有些特殊,匈奴人附汉日久,其实已经臣服。于扶罗有难时,首先是去洛阳诣阙求援。只是时机不巧,孝灵帝驾崩,洛阳大乱,这才落草为寇。如今使君驾临,略施恩惠,自然俯首。”
“这么简单?”荀衍将信将疑,又有些尴尬。
他到河东这么久,一直没去并州,也没和驻扎在平阳的匈奴人联络,双方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观望姿态。
他是担心匈奴人不肯就范,这才不急着出手。如果真如贾诩所说,匈奴人就等着他去招抚,那他的应对就显得有些可笑了。万一匈奴人失去了耐心,引发叛乱,对他来说更是污点。
贾诩点点头。“镇北将军与去卑有过接触。去卑温顺如羊,求抚之心甚切。”
听说袁熙已经和匈奴人谈过,荀衍压力更大。
两人又聊了一些袁熙在河东时的事迹,贾诩一一道来。当他说到袁熙将并州步骑中的精锐交给张辽、徐晃时,荀衍打断了他。
“并州人对此没意见吗?”
“高使君出兵时,并州世族出兵的不多,所部皆是各郡郡兵。且久战无功,面对镇北将军时,说话自然没什么底气。”
“高使君在并州多年,为何并州世族不附?”
贾诩沉默不语。
荀衍想了想,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唐突。
高干毕竟是袁氏姻亲,又出自陈留高氏这样的关东大族。贾诩作为降臣,到高干麾下时间不长,和高干关系疏远,就算知道高干的问题也不会妄加谈论,免得生事。
这件事,只能由他自己去了解,去补救。
要想掌握并州,就不能不和并州当地的世族合作,比如太原的王氏、郭氏。
高干和并州世族相处不愉快,可能就是因为他自恃门户,看不起并州世族,不愿屈尊。
——
荀衍很快就派人去平阳,召去卑来见。
去卑等了两个多月,终于接到了新任并州刺史的邀请,非常高兴,带着丰厚的礼物赶到安邑,拜见荀衍。可是见面之后,他却大失所望。
与袁熙不同,荀衍态度傲慢,根本不和他商量,直接要求他通报单于呼厨泉,要求将他们所属的匈奴人改为编户,并挑选精锐骑兵,听候调遣。
去卑强压怒火,表示自己只是右贤王,不是单于,不能代单于做决定。他会将荀衍的要求转告单于,至于单于怎么决定,他无法保证。
其次,自中平以来,匈奴人内乱多年,求朝廷调解也无济于事。这些年,匈奴人伤亡惨重,损失极大,已经没什么精锐了。使君的要求,我们恐怕无法满足。
荀衍信心满满的要效仿袁熙,降服匈奴,改为编户,没想到却碰了个软钉子,很是恼火。连食宿都没安排,就让去卑赶紧回去汇报,要呼厨泉限日答复,否则严惩不怠。
去卑勃然大怒,带着亲卫骑扬长而去。
临走前,他扬言道,以镇北将军之尊,尚且要用重金精甲赎人,以示不负。荀使君目中无人,今后并州怕是难以太平了。
荀衍收到消息时,去卑已经走了。荀衍本想派人去追,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匈奴人全是骑兵,速度极快,他初到并州,身边可没有龙骑、玄甲营之类的精锐骑兵,就算派人去追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反遭挫败,自取其辱。
反正匈奴人又跑不掉,以后再收拾他们就是了。
荀衍留下徐晃镇蒲坂,带着张辽等人返回并州。河东太守还没有到任,荀衍让跟着他的宾客代理事务,尤其是铁官和盐池。这两项是河东的财赋来源,务必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进入太原后,荀衍第一时间赶到祁县,以太牢之礼祭拜王允父子。
王允遇害时,其子王盖、王晨、王定及宗族十余人被杀,可谓是损失惨重,近乎阖门灭绝。直到天子都许,派人重新安葬王允,又寻找其后人,封王允之际王黑为安乐亭侯,祁县王氏才看到了复兴的希望。
如今荀衍临并州,第一件事就是祭拜王允,更是为祁氏王氏注入了一股生气。其姻亲故旧、门生故吏闻风而动,拜谒荀衍,一时间热闹非凡。
数日后,荀衍宣布,以王允从子王晨为从事,上书举荐王凌为河东太守。
紧接着,荀衍又赶到晋阳,与太原王氏的王泽,太原郭氏的郭全等人见面,辟其子弟为吏。一时间,刺史府人才济济,众贤云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荀衍提出的改匈奴人为编户的方案却遭到了众口一词的反对。
第83章 宠爱会转移
荀衍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太原的匈奴人,也就是呼厨泉、去卑所领的部落只是匈奴人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内斗失败的那一部分。他们在太原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了能在太原立足,他们和太原的世族建立了联系,甚至一部分匈奴人已经成了太原世族的部曲、奴婢。
他要将匈奴人变成编户,就直接损害了太原世族的利益,等于和他们争夺户口。
这就是去卑有恃无恐的原因,也是高干在并州数年一事无成的原因。
没有当地大族的支持,他什么事也做不成。
这就是并州与幽州的不同。
幽州的豪强可没有并州的世族如此深厚的底蕴,也没有他们这么强大的力量。袁熙能在幽州完成整合,却无法并州实现同样的目标。
荀衍很生气,觉得贾诩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看着自己往里跳,用心歹毒。
会议结束后,荀衍就找来了贾诩,再次向他问计。
太原世族不支持,怎么办?
贾诩抚着胡须,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荀衍很恼火,提高了声音。“我诚心问计,文和为何不肯赐教?”
贾诩一声叹息。“使君,我在想哪里有匈奴人,却没有世家,以便使君选择。”
荀衍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贾诩并非没有献计,只是贾诩献的计他用不了,因为他不敢和太原世家翻脸,只能看着匈奴人在太原定居,却无法将他们改造成编户。
过了一会儿,贾诩说道:“匈奴人的单于庭本在美稷一带,于扶罗之父羌渠被杀后,才迁到太原。大部分匈奴人还在美稷一带,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但须卜骨都侯命短,仅在位一年就死了。如今单于庭无主,以老王行事。于扶罗、呼厨泉兄弟都曾想回去,只是不被匈奴人接受。如果使君能够护送呼厨泉重回美稷,立为单于,他自然感恩使君,听候调遣。”
贾诩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幽并凉之所以与中原诸州不同,就是因为与羌胡相接,崇尚勇力。如果使君不能示以雷霆手段,他们是不会服从的。镇北将军之所以能降服鲜卑,也是因为在大白登山一战成名。美稷,就是使君的大白登山。”
再次听贾诩提起袁熙,荀衍的脸有点烫。
他听得懂贾诩的意思,想学袁熙,你就不能太软弱了,软弱的人是无法在幽并凉三州立足的。
再者,你来做并州刺史,却对并州的情况一无所知,怪谁?
汝颍名士,荀彧的兄长,就这点水平?
吃了瘪,却不好发作,荀衍只能强颜欢笑,继续请贾诩指点。
要想打服美稷的匈奴人,不仅要有兵,还要有将,谁可以为将?
按理说,他身为刺史,是当仁不让的将。但荀衍毕竟不是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在冀州几年,他也经历过不少战事,知道基本的战法,也知道骑战有其特殊之处,不能照搬兵书。
贾诩身为凉州名士,又曾是董卓旧部,对骑战的熟悉非他能比。想用武力征服匈奴人,必须听取贾诩的意见,否则很难成功。
贾诩没有直接给荀衍答案,反而又举起了袁熙的例子。
袁熙之所以能一战而定幽州,是因为他有赵云。你要想一战而定并州,就要有自己的赵云。
这个人不仅要武艺出众,能够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还要忠心耿耿,得到你的充分信任,缺一不可。
我无法帮你选人,你只能自己选。
荀衍觉得有理,左思右想,反复权衡,还是无法确定这个人选。
他熟悉的名士很多,勇士却很少,精通骑战的名将更是屈指可数。并州不缺名将,但他能像袁熙信任赵云一样信任他们吗?
眼前倒是有一个张辽,但他是吕布旧部,后来又成了曹操旧部,和他没什么交情,他无法信任张辽,也不敢托以重任。就算他肯,并州大族也不会接受。
张辽是雁门人,出身也普通,根本不在并州大族之列。
无奈之下,荀衍还是只能向太原大族问计,和他们商量送呼厨泉回美稷的事,并请他们推荐将领。
并州人一致推荐郭全之子郭缊为将。
郭缊今年三十出头,年富力强,武艺出众,是最合适的统兵人选。
荀衍与郭缊见面后,也觉得郭缊不错,随即委任他为司马,统步骑一万,护送呼厨泉返回美稷。
为了确保安全,荀衍又任命张辽为副,协助郭缊作战,以防不测。
准备妥当后,荀衍召来了呼厨泉和去卑,宣布了自己的方案,让他们调集人马,一起出征。
呼厨泉和去卑很生气,却无可奈何。
太原的世家也支持这个方案,没人愿意为他们说话,他们只能俯首听命。
——
十月初,甄宓母子到达鄄城。
袁绍很高兴,在大将军府设家宴,为甄宓母子接风。
袁谭、袁尚等人都出席了,郭图、逢纪、沮授、张合、高览等重要谋士、大将也悉数出席,奉上厚礼。当着众人的面,袁绍抱起刚满周岁的袁叡,表示这是自己的长孙,意义非凡,连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袁谭不自在。
作为长子,袁谭至今只有一个女儿,没生儿子,命中无子的传言一直困扰着他。如今袁绍大张旗鼓的表示对袁叡的宠爱,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袁尚也有些尴尬。
作为袁绍宠爱的幼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幼弟袁买的出生,他已经感觉到了危机。袁绍在众人面前表示对袁叡的宠爱,更让他觉得压力如山一般巨大,甚至无法承受。
身为袁氏家主,即将代汉的天命之人,袁绍的一举一动都有着重要的意义。对袁尚来说,此时此刻,无异于当众宣布袁绍对他失去了信心,要将宠爱转移到袁叡身上。
换言之,就是要以袁熙代替他。
袁熙本人有没有本事不重要,他有个好儿子啊。他没本事,无法对袁绍形成威胁,正好让袁绍独揽大权,不用担心太子争权。等袁叡长大成年,袁绍已经七八十,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
最不自在的却是袁熙。
自从知道阿母的死因后,他就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成为继承人。如果袁绍下定决心要废除袁谭,也不可能将这个机会给他。
他有的,袁谭都有。他没有的,袁谭还有。
所以,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戏,告诉别人,他不立袁谭为储是因为袁谭无子,而不是其他。
对这种表演,他觉得很无趣,尤其是当他和他的孩子成为袁绍表演的道具时。
可是这种场合,他又不能表现得太失态,只能配合袁绍表演父慈子孝,煞是煎熬,一顿饭吃得比大白登山之战还难受。
他现在只想回幽州,不愿意在中原多待一天。
第84章 百年大计
袁绍却兴致极高,酒宴结束,意犹未尽,单独留下袁熙说话,又让甄宓到后院去见刘夫人。
没有了外人,袁熙也不想再装了,脸上没了笑容。
袁绍挥退侍者,也收起了笑容,上下打量着袁熙。“不舒服?”
“岂敢。”袁熙拱拱手,怏怏地说道:“在幽州放肆惯了,现在天天闷在驿舍里,不适应。”
“这就是礼啊。”袁绍感慨地说道:“礼就是束缚人的,要不然怎么说克己复礼呢。你也不能太放肆了,要学会这些礼节才行。你在幽州化胡为夏,别自己反倒成了胡人。”
袁熙眉头微皱,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只是克己,也就罢了。就怕律己不严,只会苛责别人,甚至以礼杀人,那就太可怕了。”
袁绍眼神微凛,沉默片刻。“你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为昭姬鸣不平吗?”
“不仅是昭姬,还有千千万的中原女子。她们被凉州人掳走,被匈奴人掳走,艰难求生,最后还要被人苛责气节,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身为男子,不能保一方平安,坐视妇孺被敌人掳走,不思己过,反而苛责女子不能守节,才是真正的耻辱。”
袁绍眼皮轻抬,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果然是被胡人影响太深,蛮横得很。”他一声叹息,又道:“不过,我喜欢你的蛮横,这才是大丈夫应有的样子。有你守边,我才能睡得安稳。”
袁绍态度温和,袁熙心情也舒畅了些,不好再板着脸。他拱手道:“阿翁,边疆要想长治久安,也得中原稳定才行。胡人也是人,都想过好日子,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拼命呢。但边疆土地贫瘠,能养活的人有限,要中原支援才行。幽州能定,功在冀州。”
袁绍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袁熙两眼。“显雍,你这是帮显甫说情吗?”
袁熙摇摇头。“我不是为谁说情,我只是在阿翁面前直言不讳而已。冀州不能乱,冀州乱了,幽州也一定会乱,我的一点功劳很快就会变成罪责。”
袁绍哑然失笑。“算你有自知之明。不过不用等到幽州乱,现在已经有人说你养寇自重了。”
袁熙愕然,随即又一声苦笑。
袁绍又道:“不想知道是谁吗?”
袁熙摇摇头。“我大致猜得出。”
“哦,说来听听。”
“冀州人不会说这样的话。虽然冀州为幽州提供了不少粮食,但幽州也为冀州提供了大量的牲畜,连肉价都跌了不少,更有不少人经商发了大财。且幽州安定,胡人不入塞劫掠,对冀州也有利。能说这种话的只能是远离幽州,不用担心胡人侵扰,又没能从中获利,眼红冀州人的中原人。”
袁绍忍俊不禁,一拍大腿。“显雍,你真是……”他摇摇头。“居然有人说你傻,依我看,他们才是真的傻。你虽然经学造诣有限,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悟性,一语道破真相。”
他顿了顿,又道:“莫非这就是统领骑兵的天赋?”
袁熙并不因为得到了袁绍的夸奖而高兴,反倒更加愤怒。“他们的记性真好。凉州人、匈奴人劫掠汝颍好像还不到十年,他们就全忘了。”
“人嘛,难免利令智昏。他们这么说,无非是因为不能从中得利,反要付出代价。从去年开始,冀州接连两次大战,消耗太大,已经无力支撑,接下来不得不从中原调运钱粮。涉及到利益,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背后中伤都只是开始,还有更无耻的手段在后面,你且等着吧。”
袁熙无语,甚至有些惶恐。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袁绍为什么要单独留他说话。
袁绍面临的问题,也是他即将要面临的问题。
在冀州无法提供钱粮的情况下,如果中原不肯补上这个缺口,随时会乱的不仅仅是冀州,还有幽州。
而且幽州乱起来的后果会比冀州更严重。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让汝颍人独大了吧?”袁绍意味深长的看着袁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袁熙的肩膀。“一旦他们独揽大权,他们要抛弃的不仅是凉州,还有并州、幽州,甚至包括交址。凡是要投入钱粮,却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全都不要。”
袁熙吓了一跳。“这怎么能行?”
“所有人都知道不行,但他们就是觉得可以,而且非此不可。”袁绍摆摆手,示意袁熙稍安勿躁。“他们眼里没有天下,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这是光武皇帝当年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现在轮到你我父子面对了。显雍,我这两天在考虑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阿翁请说。”
“代汉之后,我不想以洛阳为都。”
“那阿翁想立都何处?”
“邺城,或者长安。这两个各有利弊,我暂时也无法定夺,所以也没和其他人提及。今天说到这儿了,就先听听你的意见。”
袁熙半晌没说话。
如果之前没听袁绍说起中原世家的自私自利,一下子听到袁绍这个想法,他只会觉得袁绍还是想扶持袁尚。邺城也好,长安也罢,现在都控制在冀州人手中。
可是听了袁绍对中原世家的评价后,他非常理解袁绍的担忧。
如果继续以洛阳为都城,汉室面临的问题就无解,中原世家会进一步坐大,最后威胁到袁氏王朝。
袁氏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太清楚这里面的问题了。只不过攻守之势异也,之前是进取,要利用这个优势,现在却要守成,必须遏制这个优势。身份变了,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
当然,他不觉得这是袁绍临时起意,肯定是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能说。万一让中原世家知道了,袁绍能不能顺利代汉都是个问题。
从这一点来说,袁绍对自己还真是另眼相看,充分信任,不担心自己会说出去。
考虑了半晌后,袁熙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论地理,还是长安好。邺城无险可守,还不如洛阳呢。”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关中虽然号称八百里秦川,能养活的人还是太少了。用不了几年,只要户口稍有恢复,就不得不耗费人力物力,从关东运粮。邺城就没这样的问题,冀州户口多,地域广,运输也方便,足以供养京师。”
袁熙觉得也对,长安、邺城各有利弊,谁也没有绝对的优势。
他挠挠头。“立都是百年大计,非我能力所及,阿翁还是和文武好好商量。不管阿翁最后立都何处,我都支持。”
袁绍大笑,用力拍拍袁熙的肩膀。“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85章 根本分歧
后堂,刘夫人与甄宓对面而坐,怀里抱着袁叡,爱不释手。
“这孩子真好,阿宓,我真是羡慕你呢。”刘夫人拨弄着孩子的小脸蛋,眉开眼笑。“说真的,阿买刚生下来的时候,没他好看,也没他这么强壮。是因为喝羊奶的原因吗?”
甄宓笑容满面。“阿母,羊奶的确是个好东西,不仅孩子喝了能强身健体,成年人喝了也是好处多多。不过有人能适应,有人不适应,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像尹夫人母子,就喝不得羊奶,一喝就腹泄。反倒是环夫人母子一点事也没有,后来干脆养了几只羊,天天喝鲜奶。曹冲到幽州两年,眼看着就壮实起来了。”
刘夫人很满意。袁买身体也不太好,经常生病。如果羊奶真能强壮身体,她想让袁买试试。
“你在幽州,独守闺房,不想显雍吗?”刘夫人调侃道。
甄宓轻声笑道:“他有公务在身,要为君父分忧,岂能天天守着我们母子。他身边有人侍候,我也不担心他,挺好的。”
“你是说那个赵央吗?”刘夫人赞了一声。“她的确不错,大将军见了也说好。阿宓,显雍能娶你,是他的福气。不仅长得美,还有气度。不瞒你说,我就做不到你这么大方。”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甄宓也笑了。她陪了刘夫人两年,太清楚刘夫人的脾气了。其实刘夫人自己也知道,只是改不掉。
“你看,你到幽州两年,显雍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建立了功业,还深谙臣道,最得大将军欢心,显思、显甫都不能和他相比。我听说大将军已经决意,登基之后就封他为燕王,以涿郡、广阳、渔阳三郡为国,是诸子之中封地最大的一个。”
甄宓又惊又喜,脸上泛起了红晕。
刘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子,又道:“到时候,你是王妃,他是世子,你们母子二人都能享荣华富贵,衣食无忧。百年之后,也能血食不断。”
甄宓拜了拜。“谢皇后殿下。”
刘夫人微怔,随即又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指指甄宓说道:“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人,你和显雍天生就是一对。大将军还没登基呢,你们就先祝贺我这个皇后了。”
甄宓抱着刘夫人的手臂撒起了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阿母是正妻,你不做皇后,谁能做皇后?”
刘夫人笑笑,压低了声音。“你别忘了,我只是继室。”
甄宓心中一动,随即明白了刘夫人的意思,笑道:“我当然知道显雍的生母也是正室,但她过世多年,就算封后也是追封,与阿母无关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有些难办。”刘夫人收起笑容。“虽然都是皇后,但她在先,我在后。追封了她,太子也就定了,嫡长子天然就是太子,那些人岂能善罢甘休?”
甄宓也收起了笑容,怯怯地说道:“大将军还是不想立兄长为嗣?”
“他连个儿子都没有,立他有何用?”
甄宓心跳如鼓,声音有些干。“不立他,那就立阿买。阿母是皇后,阿买也是嫡子呢。”
刘夫人看出了甄宓的不安,嘴角不由自主的歪了歪,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调侃。
“显雍难道不是?”
甄宓强笑道:“他当然也是,但他既没有兄长的能力,也不如阿买聪慧,如何当得起储君这样的大任。他能封为燕王,镇守边关,为君父分忧,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不敢奢望其他。”
刘夫人笑了两声。“那些是男人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女人不用管。我安心做皇后,你安心做王妃。”
“阿母说的是。”甄宓乖巧的说道。
——
因为甄宓母子的到来,袁绍为袁熙准备了一座宅子,就在大将军府旁边,方便召见。
袁熙终于不用住驿舍了。
宅子很大,不仅有三重院落,后院还有一个宽敞的演武场,各种兵器齐全,虎卫终于有了习武的地方。
回到宅子里,袁熙的心思却还在袁绍说的几个事上,越想越不安。
他原本以为袁绍不肯立袁谭的原因只是阿母之死,现在看来,袁绍考虑的显然更多,中原世家的尾大不掉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可是关系到袁氏王朝能否长久的百年大计。
以汝颍系为代表的中原世家秉承的是党人遗志,以士大夫治天下,这一点,钟繇之前已经透露过,袁谭也提及过,只是说得没那么明显而已。
袁绍以前可能也这么想,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想的是强干弱枝。
也许不是现在变的,而是早就变了,否则他不会杀那么多党人。
袁熙甚至怀疑,袁绍根本就是有意的剪除党人,为将来与党人决裂做准备。
从袁熙本人的观念来说,他不喜欢党人,也不觉得士大夫能够治天下。可是作为党人的后裔,让他全盘否定党人的观点,甚至对党人大开杀戒,他又做不到。
这不仅是效忠父亲还是兄长的问题,更是不同治国理念的选择。
一时间,他无法决断。
魂不守舍间,由赵央、楼云侍候着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拥着甄宓,他还是没能从思绪中抽身。
甄宓有些生气,掐了他一下。“夫君,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袁熙吃痛,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嗔怒的甄宓,笑道:“岂能不想,只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这种大事,连袁绍都不敢轻易公开,他就更不能和甄宓说了。
“只是什么?”
“只是……”袁熙眼珠一转,将甄宓抱起。“我担心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甄宓红了脸,啐了袁熙一口。“难道你现在都是由她们两个一起侍寝?要不我让她们进来,三个人一起侍候你,好不好?”
“这倒不用。”袁熙嘿嘿笑了两声。“我收着点就是了。”
甄宓撇了撇嘴。“你有这么强吗?”
“她们没对你说?我在幽州的时候就很强了,现在只会更强。你不知道,骑马不仅能练武,还能练房中,效果奇佳。待会儿你要是支撑不住,可别硬撑,免得伤了身体。”
第86章 多子多福
隔壁的屋子里,赵央、楼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响动,不约而同的笑了一声。
“君侯今天难得的高兴。”楼云轻声说道,翻了个身,侧身看着赵央。
赵央仰身而卧,双手放在小腹上,看着屋顶,嘴角带笑。“小别胜新婚,君侯与夫人一年没见了,如今在鄄城重逢,自然开心。”
“嗯,如果算上夫人怀孕生子,他们有两年没同房了。今日一战,怕是有些激烈。”
赵央“噗嗤”一声,没忍住,也笑出声来。“非礼勿言。你这蛮子,管好嘴巴。”
楼云嘿嘿笑了两声。“闺房之内,有什么非礼不非礼的,还不都是周公之礼。你听君侯都说了些什么,哪一句不是虎狼之词?难道你侍寝的时候,要先读几句圣人经典吗?”
“呸!”赵央转过身,看着楼云。“你觉得……君侯最近有变得更强吗?”
“这个倒是没太留意,你觉得呢?”
赵央重新躺好。“可能是你我都经常骑马,与普通女子不同,所以感觉不到。不过我希望他是真的强,多生几个孩子。多子才能多福,大将军虽然孩子不少,但他的几个儿子中,要么年幼,要么无子,人丁并不兴旺。如果君侯能多生几个孩子……”
楼云眨了眨眼睛,附和道:“没错,草原上也是这么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谁的孩子越多,谁的孩子越强,谁就有可能成为英雄。大将军这么大一份家业,当然要传给多子多福的人。”
赵央嘴角轻挑。
楼云忽然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姊姊,你是不是有了?”
赵央迟疑了片刻。“可能吧,月事迟迟不来,都快半个月了。”
“那就是有了。”楼云一跃下床,来到赵央床边,掀开被子挤了进去,伸手去摸赵央的肚皮,羡慕地说道:“我跟着君侯快两年了,一直怀不上,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都快急死了。姊姊运气真好,这才半年,就怀上了,想必以后也是多子多福的。”
赵央摸摸楼云的脸。“放心,你也会有的。”她听了听,忽然说道:“夫人不行了,你赶紧过去。”
楼云却有些害怕起来。“夫人严厉,我不敢去,要不姊姊陪我一起吧?”
“你啊,平时在君侯面前放肆得很,怎么到了夫人面前却胆小起来。”赵央一边说,一边坐起,披上衣服,又拽着楼云起身,赶到隔壁正室。
甄宓溃不成军,见到赵央和楼云,如逢大赦,连忙叫道:“阿央,快来救我。”
赵央将楼云推了过去。“君侯,我有些不方便,还是让阿云侍候你吧。我来帮夫人清洁。”
袁熙无可无不可,搂过楼云,如猛虎扑羊。
甄宓握着赵央的手,眨了眨眼睛,目光移向赵央的小腹。“有了?”
赵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可能是的,月事还没来。”
“这是好事啊。”甄宓眉开眼笑,将赵央拉上床。“快来,我们说说话。我告诉你啊,环夫人也要生了,刚刚赶到北疆的神医华佗说,是个男孩……”
——
袁熙和一妻一妾一婢癫狂了半宿,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房里除了他,只有甄宓一人,正坐在梳妆台前托腮出神。外面有人说话,不时轻笑一声,像是楼云。
袁熙坐了起来。甄宓听到声音,连忙起身走到床边,同时高声招呼侍婢送洗漱用具来。
“你们起得真早。”袁熙说道。
“还早?天都大亮了,虎士们都操练完了。许仲康来过一趟,听说君侯还没醒,就先走了。”
袁熙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他都是和虎士一起晨练的,昨晚荒唐,睡得太迟了,错过了今天的练习。
他掀被而起,准备下床,却被甄宓拦住了。她白了他一眼。“你今天就休息一下吧,不要勉强自己。”
“我哪儿勉强自己了?”
“你是不是勉强自己,我能不知道?”甄宓一声叹息。“像你这样的权贵子弟,有几个如此用心练武的,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是不是夹在父兄之间,左右为难,所以只好借练武来消磨时光?”
袁熙看着甄宓,有点意外。“谁说的?”
“难道我说得不对?”
“也不能说不对,夹在父兄之间,我的确有些为难,但练武却与此无关。如果只是为了消磨时光,我可以喝酒,可以行猎,能做的事多了,没必要逼自己练武。”
“那又是为了什么?”甄宓更加意外。
袁熙没回答。
他潜心习武,除了身在北疆,不得不然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觉得健康很重要。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再聪明的人也很难有所成就。就算年轻时抓住了机会,一飞冲天,也会因为年岁的增长体力衰弱,后力不继。
父亲袁绍就是典型的例子。
五十之后,他就出现了体力不足的迹象,这两年更是肉眼可见的衰老,每一次见他,都觉得白发又多了一些。他现在急于代汉,也是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如果他的身体强壮,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急。
还有郭嘉,之所以无心出战,就是因为身体弱,担心自己活不长,照顾不了曹冲,要趁着自己还有精力,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学问、谋略传授给曹冲。
说一千,道一万,健康是基础,没有健康,富贵、权力都不能长久。
两个侍婢捧着水盆、布巾走了进来,躬身施礼。
甄宓让到一旁,由侍婢侍候袁熙洗漱,眼神中多了几分担忧。她能看得出袁熙有心事,但袁熙不肯说,说明这个心思不简单,以至于袁熙不得不谨慎从事。
等楼云出去了,不甘心的甄宓又问道:“夫君,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袁熙一声叹息,下了床,连甄宓侍候着穿衣束带。“阿宓,这些天,你多去陪陪阿母,但是别问太多,做好你的份内事就行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甄宓有些焦灼起来。
袁熙思索了片刻,附在甄宓耳边,轻声说道:“中原世家和大将军有分歧,而且很难妥协,随时有可能发生冲突。”
甄宓骇然。
她虽然是女子,又是冀州人,却也清楚中原世家的实力,更清楚袁绍能够代汉,离不开中原世家的支持。如果他们和袁绍出现重大分歧,而且是不可妥协的分歧,意味着袁氏王朝还没建立,危机已经出现。
“夫君……打算支持谁?”
“一边是父,一边是兄,我支持谁,不支持谁,都不好。所以,我决定作壁上观。禅让大典后,回汝阳祭拜一下阿母,我就回我的燕国去。”
第87章 袁氏代汉
袁熙言出必践。
虽然就住在大将军府隔壁,但他和住在驿舍里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不是练武,就是陪伴妻儿,尽享天伦之乐。
不管谁来求见,他都不见。想要他出门,除非大将军召见。
辛毗劝过他几次,见他无动于衷,也就不劝了。每天不是陪着袁熙习武,就是自己躲在屋里看书,几乎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络。
袁谭几次派人来请,袁熙不去,辛毗也不去。
碰了两次壁后,袁谭也放弃了。
至于袁尚,则根本没有主动与袁熙联络过。虽然住得很近,却没什么来往。
建安七年十一月,禅让大典在鄄城外的巨野泽北岸举行。
与会者数万人,规模浩大,人山人海。
袁熙与袁谭、袁尚、袁买等人站在一起,看着汉家天子刘协登上高台,祭天,发布禅让诏书,然后陈公袁绍登台,接过象征天命的传国玺,高举过顶,向台下的众人示意,宣布国号为陈,改元正始。
众人山呼万岁,匍匐在地,不少人泣不成声。
至于他们是为刘汉的终结而哭泣,还是为袁陈的肇兴而欢喜,就不好说了。
反正袁熙本人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吵闹。
别人有什么心思,他感觉不到,但他身边的袁谭、袁尚在想什么,他不用猜也知道。
为了储君之位,他们已经势不两立,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没有了。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一眼,更没有交谈。最小的弟弟袁买因为仪式太繁琐,体力不支,累得直哭,他们也顾不上安慰一下。
袁熙看不过,将袁买抱了过来,后来干脆让他骑在自己的肩上,居高临下的观礼。
高台上的袁绍看得清楚,眼中难得的露出一丝温情。
——
刘协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高台,以及台上的袁绍,幽幽一声叹息。
“走吧,去辽东。”
皇后伏氏泪水涟涟。“陛下,这天下从此就与刘氏无关了吗?”
刘协无奈的笑笑。“这就是天命,谁能违逆呢。凡事有始必有终,刘氏坐了三百八十四年江山,先后二十四帝,最后还能在辽东占据一郡之地,可以了。”
他顿了顿,又道:“希望袁氏也能如此。”
伏氏不解地看着刘协。“陛下,袁氏篡夺了刘氏的江山,你还要祝福他们江山永固吗?”
刘协打量着伏氏,嘴角轻挑。“你也觉得这是祝福?所以你看,这个结果也不是那么坏,那么不能接受。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睡得安心,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伏氏抽噎着,拭了拭眼角。“陛下说得也有道理。臣妾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实在有些不甘心。当初到许县,以为能时来运转,转危为安,没想到曹操和董卓差不多。乌巢大捷,大将军占据中原,又以为他和曹操不同,必能拱卫天子,重建太平。没想到他连曹操都不如,才两年时间,就逼着天子禅让,窃取了天下。”
刘协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真是妇人之见,居然相信袁绍比曹操更好。曹操纵有不臣之处,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血脉,袁绍可是一直不承认我是先帝血脉的。离开洛阳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汉臣了。”
他看向外面,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曹操没有死在乌巢,就算他有不臣之心,也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才敢篡位。袁绍么,四世三公,又是党人魁首、游侠领袖,天下归心,两年时间已经算久了。我本以为他到许县的第一天就会代汉。”
伏氏惊愕地看着刘协,半晌才道:“在陛下眼中,袁氏四世三公,深受汉恩,竟然不如阉竖之后?”
刘协意兴怏怏,垂下了眼帘,不再说话。
伏氏太笨了,根本理解不了袁绍的心思。她出身世族,就以为所有的世族都和她琅琊伏氏一样忠于汉室,却不知忠于汉室的世族才是少数。
你看看如今跟着他去辽东的人有几个,留在高台之下,等着成为新朝之臣的世家又有多少。
事实就在眼前,她还在做梦。
比起皇嫂,她差得太远了。
希望荀彧也能和皇嫂一样,没有变节。有荀彧的帮助,汉室或许还能在辽东生根,再延续几百年。
刘协忽然想起了刘备。
听说刘备拒绝了袁绍的挽留,坚持回辽东后,他既欣慰,又有些后悔。早知刘备如此忠心,当初就应该重用他,而不是让他跟着曹操离开洛阳。
有他和关张那样的勇士协助,洛阳之变或许可以避免,大汉或许还能保留一口元气。
——
泉州。
刘协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站在车旁的荀彧、孔融,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浅笑。
“荀卿,孔卿,辛苦你们了。”
荀彧、孔融拜伏在地,泪流满面。“臣等无能,耽误了陛下,死罪,死罪。”
刘协俯身扶起荀彧,又扶起孔融,轻声笑道:“此乃天命,非人力可为。你们已经尽力了,毋须自责。眼下要考虑的事是如何去辽东。坐船去,还是坐车去?”
荀彧再拜。“刘玄德已经派来了大船,就在海边等候,只待陛下登船,数日即可到达辽东。臣等也准备好了,将与陛下同行。”
刘协有些惋惜。“是这样啊,朕本来还想看看幽州的风土人情。听说袁熙在幽州数年,颇有功绩,不仅降服了乌桓、鲜卑,还化胡为汉,着实难得。”
孔融含泪笑道:“陛下有此心,不妨在此滞留数日,与本地的百姓见见面,听他们说说感受。袁熙虽是袁绍之子,却与其父兄不同,为人忠厚,施政治民也有长者之风。”
刘协诧异地看了孔融一眼,又看看四周,见来迎接的人寥寥可数,也就四五十人,不免唏嘘。
天下人早就不把汉室放在心里了,他这个天子也无人问津,连来送行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和他一起去辽东的了。
第88章 各事其主
完成禅让仪式,登基为帝后,新天子袁绍就带着群臣赶往汝阳。
袁隗等人的遗骨已经送到汝阳,等着重新安葬。
完成了代汉的伟业,袁绍也需要向列祖列宗禀报功绩,求他们继续保佑自己,创建盛世,天下太平。
作为袁绍诸子中第一批封王的袁熙,自然也在队伍中。
只是他依然保持低调,甚至是孤傲。除了奉诏见驾之外,不与任何人来往,就像沸水中的一片顽石,煮不烂,也化不开,特立独行,固执的保持着自己的本色。
越过颍水后,辛毗来请假。他准备回一趟阳翟老家,带上家眷,随袁熙一起去幽州。
袁熙立刻答应了。他觉得辛毗只是找个借口离开,去幽州什么的根本不可能。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对辛毗表现出什么信任,两人之间的交流也非常有限。
“大王到汝阳后,吴王一定会找机会与你见面。”辛毗说道:“到时候,大王可以和他商量一下用战马换粮食的事。”
袁熙有些意外,盯着辛毗看了两眼。“战马换粮食?”
“是的,幽州除了战马,没什么能让中原世家动心的。而粮食,也是中原能够提供,而幽州又最缺的。”
袁熙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辛毗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段时间,他最愁的就是粮食。
自从袁绍对他说,中原世家要借冀州疲弊的机会谈条件,他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袁绍可以用官爵来和中原世家做交易,他却没这个实力,如何让中原世家给他提供粮食,就成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可是,他们还可以从并州买,从凉州买,未必一定要从幽州买。”
辛毗无声的笑了。“大王,他们一定会从幽州买。”
“你这么自信?”袁熙打量着辛毗,心里想辛毗是不是和中原世家谈妥了,故意换个方式。
“荀友若正在进攻美稷,但他能否逼降匈奴人,让他们提供战马,尚未可知。至于凉州,中原士大夫与凉州人向来不和,审正南又在关中,就算达成交易,战马也很难运到中原。就眼下的形势而言,幽州是唯一有把握,而且能稳定提供战马的地方。”
“说得也是。”袁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不想与大王反目,逼着大王与冀州结盟。当初袁公路与天子兄弟反目,互相攻击,为人痛惜。如今吴王明明是嫡长子,却不能立为储君,若与大王不和,岂不是授人以柄,证明天子这么做是对的?”
袁熙忍不住笑了两声。“这是谁的意思?”
辛毗拱手施礼。“我的建议。大王若觉得有理,不妨采纳。若觉得不稽,就当没听过。”
袁熙缓缓点头。“佐治,幽州苦寒,你多带些衣物。幽州皮货很多,上好的织物却有限,而且贵得很。”
“喏。”辛毗含笑领命,转身去了。
袁熙看着辛毗离开队伍,向阳翟方向驰去,对身边的赵央说道:“阿央,你觉得他可信么?”
“可信。”赵央不假思索的回答。
袁熙哑然失笑。“说说你的理由。”
“汝颍人才多,出头不易,兄弟各事其主很正常。荀氏兄弟如此,辛氏兄弟自然也可以。他的兄长支持吴王,他支持大王,万一将来吴王争嫡失败,辛氏也能保存一些元气,不至于一败涂地。”
袁熙叹了一口气。“真要是吴王失败了,你觉得我能幸免吗?”
赵央笑笑。“臣妾以为,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将大王逼上绝路,包括天子在内。”
袁熙咂了咂嘴。
——
找了个独处的机会,袁熙将辛毗的建议对袁绍说了一下,算是提前报备。
袁绍看起来很疲惫,听袁熙说完之后,半晌没反应,最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点点头,又道:“你不会跟我要钱吧?我现在可拿不出钱。诸事草创,封赏无数,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袁熙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幽州还是朝廷的幽州,幽州的马也是朝廷的马,岂能用钱买。不过,幽州也只有马能卖上好价钱,陛下多少给臣留一点,别全部征走了。要不然,幽州真的活不下去。”
袁绍瞥了袁熙一眼,嘴角抽了抽,人也精神了些。他坐了起来,盘腿而坐。“这样吧,战马就不用了,你留着换粮和自用。普通乘马和驮马,多送一些来,邮驿上用得着。”
“那陛下的禁军用战马怎么办?”
“不是还有并州、凉州嘛。”袁绍笑笑,又道:“再说了,真要是要用骑兵,不是还有你吗?你的龙骑、玄甲营,我都看过了,不愧是天下名骑,能吓得马超投降的精锐。真到了那时候,你带着他们来救驾,不比禁军骑兵更好?”
袁熙拜倒在地。“陛下有诏,臣当亲率精骑来援,必枭乱臣贼子之首,悬于北阙。”
袁绍拍拍袁熙的肩膀。“行,一言为定。”他顿了顿,又道:“辛佐治是人才,你好好用他,不要因为他是汝颍人就猜疑他。将来有一天……”
他吁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心里一紧,有些酸楚。
他知道,以袁绍的性格,大概已经在脑海里假想了无数次与袁谭的父子对决,不管谁胜谁负,背后都有一批汝颍人在出谋划策。
他们父子之间有胜有负,但汝颍人肯定不会输。就算他们都死了,换另外一个人登基为帝,汝颍人还是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是把控着朝堂。
原因无他,他们占据着天下最好的土地,掌握着最多的户口。
面对实力雄厚的汝颍人、中原世家,就算袁绍做了天子也不敢掉以轻心。汉朝天子解决不了的事,他也未必能解决。一不小心,就是父子相残的人间悲剧。
“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斟酌。”
“你说。”袁绍恢复了慵懒,靠在松软的垫子上,含笑看着袁熙,眼中却没多少笑意。
“陛下乃开国之君,威信非后世之君可比。有些事,非陛下亲自处理不可。是以,臣敢请陛下保重身体,莫要急在一时。不管怎么说,陛下已然代汉,手握赏罚,多少还是有些优势的,不妨缓缓图之。”
第89章 交易
袁熙坐在生母李氏的墓碑前,拂去石供桌上的落叶,不知不觉的就落了泪。
他生而母故,对生母没有一点印象,只是一个概念。就连眼前这块墓碑,他见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他在洛阳长大,回汝阳的机会并不多。
对父亲袁绍服丧的那几年,他也是一点印象没有。
那时候他还小,袁绍结束服丧,赶往洛阳的时候,他才三岁,根本没有记忆。
他对生母的思念,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常常让他有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最近,他了解到了更多的故事,对生母的形象才真实了些。一想到那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遭到众人的非议,因忧成疾,在最灿烂的年华死去,他就觉得愤怒。
这不是以礼杀人么?
那么多失节的男子不去死,却以失节的理由逼一个无辜的女子去死,真是荒唐至极。
“夫君,吴王来了。”赵央轻声提醒道。
站在一旁的甄宓转头看了一眼,也推了推袁熙,悄悄地递过了手绢。
袁熙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袁谭走了过来,停住脚步,看看甄宓等人。甄宓会意,带着赵央等人一起走到一旁,让袁谭与袁熙独处。袁谭在墓碑前跪了下来,双手伏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又双手合十,祈祷了几句,再叩三个头,才重新起身,坐在供桌的另一端。
“显雍,我要去广陵了。这一别,不知道哪年才能再见。”
袁熙抬起头,看着袁谭。“王兄,我想再问一次。如果将来你登基为帝,会追封阿母吗?”
“当然。”袁谭不假思索,随即又苦笑道:“如果我有这个机会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党人不同意呢?”
袁谭眼皮轻抬,瞥了袁熙一眼。“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这是孝道,他们拦不住我。”
袁熙点点头,站起身,拍拍衣摆。“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需要的每一匹战马,都要花钱买。”
袁谭也站了起来,哭笑不得。“显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母亲墓前,你想跟我说的事就是钱?”
“因为这样,我才能保证你有足够的战马,而且是最好的战马。”袁熙早有准备,不紧不慢的将自己的理由说了一遍。“你坐镇东南,占据了最富庶的州郡,不缺钱。只要你们愿意,甚至可以组建两万精骑。但幽州缺钱缺粮,不能无偿提供战马。如果全靠冀州支持,我就只能将最好的马给显甫。”
袁谭琢磨了片刻,点头表示同意。“你这么做,也情有可原,但是价格方面……”
“你放心,我会安排专人和你们对接,除去路上的开销,价格和显甫基本持平,绝不让你吃亏。”
袁谭笑了。“你倒是公平,绝不偏袒,连同胞兄长也不例外。”
袁熙不理会袁谭的调侃,接着说道:“我希望王兄也能给我一个公道的粮食价格,不要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北疆需要粮食,买不到,我就只能抢,希望你不要逼着我出手。”
袁谭脸上的笑容一滞,盯着袁熙看了两眼。“显雍,你这是威胁我吗?”
“如果你认为是,那就是吧。”袁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谁问你,你如实说就行了。”
袁谭眼珠转了转,随即明白了袁熙的意思。“我知道了,这很公平。”
袁熙也缓了口气,问道:“我送了你那么多胡姬,一个也没生吗?你是不是真不行?你要是还生不出儿子,这储君之位也就别争了,反正最后也是别人的。”
“放肆!”袁谭笑骂道:“胡姬我都送人了,一个也没留。你嫂子还年轻,只是最近几年我太忙了,聚少离多。如今封了王,可以在一起,自然能生。实在不行,还有无数的良家子等着入我吴王宫,何至于指望几个胡姬生儿育女。华夷之辨,还是要有的。”
袁熙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他为袁谭担心,却也知道袁谭身边全是儒生君子,不太可能接受胡姬的。对他们来说,胡姬就是玩物,最多做妾,是绝不可能成为正妻的。
“你哪天走?”袁谭问道。
“明天。”袁熙顿了顿,又道:“佐治要带家人一起走,会晚几天。”
袁谭会意。“那我就不送你了,免得惹人非议。有什么话,我会让佐治转告你。”
袁熙点头答应,闭上了嘴巴。
袁谭拱拱手,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一声叹息,转身快步走了。
——
次日,袁熙起行,带着甄宓等人离开了汝阳,一路北上。
刚渡过颍水,进入陈国境内,袁尚就追了过来,死乞白赖的凑到袁熙身边,笑容满面。
“王兄,听说你不肯给吴王提供战马了,以后要用战马都得买?”
袁熙转头看看袁尚。“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那我呢?”
“除了朝廷用马,都得买。”袁熙撇撇嘴。“给朝廷的马,就是幽州的赋税。怎么,你也想收赋?”
袁尚咂了咂嘴。“王兄,这样不合适吧,冀州给幽州那么多支持,最后连战马都要买,我怕冀州父老不答应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唯利是图就不好了。”
袁熙笑了两声。“显甫,我说的可是战马。冀州需要战马吗?”
“怎么不需要?”
“你想跟谁打?吴王要战马,是准备攻取江东,你要攻哪儿?”
袁尚闹了个大红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行啦,冀州是我朝龙兴之地,如今四境无敌,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要什么战马。父皇将冀州托付给你,是让你安心守成,可不是让你到处生事的。你想征战,何不去凉州,凉州马比幽州马更好,还不要钱,想要多少有多少。”
袁尚尴尬地笑笑,转移了话题。“王兄,你也别忘了,吴王不是非得找你买马,并州也可以给他马。到时候他不要你的马,也不给你粮食,你不是还得向冀州求援?”
袁熙叹了一口气。“显甫,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谋一己私利?”
“难道不是?”
袁熙咂了咂嘴,连再说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随你吧。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妥,就去请父皇下诏,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第90章 远虑近忧
袁尚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忿,却又不敢发作。
不知道是袁绍是怎么想的,封袁谭为吴王,封袁熙为燕王,却没有封他。是等一等再封,还是根本不想封,他也搞不清。考虑到自己这两年的表现,他心里很是没底。
他也想去求过刚被封为皇后的刘夫人,结果连面都没见着。
此时此刻,得罪袁熙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只能忍气吞声。
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坐在豪华的马车里,袁尚唉声叹气,越想越恼火。
短短两年时间,他就由父亲最宠爱的儿子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庶子,还是唯一的庶子。
袁谭、袁熙包括袁买都是嫡子,唯独他是庶子。以前受宠,这一点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如今有了失宠的迹象,出身就成了他的致命伤。
别人在不在意,他不知道,反正他非常在意。
“孟兴,征西将军最近可有消息来?”袁尚敲了敲车壁,大声说道。
骑马陪在一旁的审荣连忙凑了过来,弯着腰,笑嘻嘻地说道:“回使君,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天子封侯拜将,家叔肯定要谢恩的。”
袁尚有些不耐烦。他知道审配被封侯,拜为征西将军,肯定会上书谢恩,但他要知道的是这些吗?
他想知道的是审配有没有变卦,是不是还会支持他。
最近,之前一直对他很好的几个人都和他保持距离,最典型的就是逢纪,连私下见面都不肯了。他非常不安,如果审配也改了主意,他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们之间没联络吗?”
“当然有,只是最近天子登基,事务繁多,没顾上。”
袁尚郁闷的关上了车窗,不想再和审荣说话了。他甚至怀疑,审配只派从子审荣到他身边,却没派儿子来,就是不看好他,要保持距离的征兆。
怎么办?袁尚一筹莫展。
——
“买马?”荀谌、荀攸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袁谭被封为吴王,他的军队也是朝廷的军队,战马当然应该由朝廷统一调配,怎么能让他自己出资购买?袁熙这个提议不仅荒唐,而且违背礼法,根本不可能得到袁绍同意。
就算袁绍想同意,郭图等人也不能支持。
这摆明了是要支持袁谭的中原世家出钱嘛。
“是的,这是燕王在我母亲墓前说的,不可能有假。”袁谭说道:“我也想过了,幽州缺钱,原本指望冀州,现在冀州自顾不暇,燕王只能从中原购粮。用战马换,几乎是他唯一的手段。”
荀谌没好气的说道:“大王所领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大王的私兵,更不是中原世家的私兵,岂能由中原世家出钱?”
“也不尽然。”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
“公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荀谌有些生气。虽然他比荀攸还年轻几岁,可是辈份大,又成名早,更是袁谭的心腹,比荀攸更得袁谭信任,一向也以首席谋士自居。
被荀攸当着袁谭的面反驳,他非常不舒服。
荀攸笑笑。“以燕王的谨慎,他在开口之前,必然已经得到天子的默许。”
袁谭眼神微闪,荀谌也若有所思,原本激烈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荀攸说得有理,袁熙为人一向稳重,不是袁尚那种胆大妄为的人。他敢对袁谭说,而且是在生母的墓前说,肯定是得到了袁绍的同意,至少袁绍不会反对。
“既然如此,大王何不顺水推舟,将这些人马变成大王的部曲?”
袁谭和荀谌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荀攸的提醒太及时了,既然袁绍默许袁熙卖战马,他们完全可以顺水推舟,扩充兵力,并将这些人马变成袁谭的私人力量,或者更直接的说,是中原世家的力量。
钱是中原世家的钱,粮也是中原世家的粮,兵是中原世家的兵,将是中原世家的将,这不就应该是中原世家的武力吗?将来袁绍、袁谭父子决裂,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支持袁谭,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换言之,中原世家现在不仅有雄厚的财力、物力,还有强大的武力。
这正是他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现在袁绍、袁熙将机会送到了他们面前。
“天子为什么会这么做,没道理啊。”袁谭沉吟道:“州郡领兵的弊端人人皆知,藩王统兵更是大忌。就算江东未平,不得不让我统兵,也不应该主动放权。显雍或许是想帮我,天子这么做,又是为何?”
荀谌冷笑一声:“因为他没得选,我们没有战马,影响不大。可是幽州没有粮食,燕王所谓的化夷为夏就是个笑话。一旦鲜卑人、乌桓人入塞劫掠,冀州骚动,燕王受挫,朝廷岂不是脸上无光?”
看着志骄意得的荀谌,袁谭暗自叹息。
在袁绍面前,他们多少还能保持一点敬畏。在自己面前,他们真是毫无顾忌。
难怪袁绍会忌惮他们,提防他们。
这些都是强臣啊。如果让他们当政,真的是好事吗?
“那我们要买多少战马?”
“等几个月再说。我们现在不缺战马,不用立刻购买。等他急了,我们再雪中送炭。”
袁谭无奈的咂咂嘴,只得转换了话题。“休若那边进展如何?”
荀谌抚着胡须,信心十足。“根据日程,应该已经到美稷了,说不定已经交战。此战准备充足,又有太原诸杰相助,必能一战而胜。”
“匈奴人来去如风,会不会出塞逃窜?”
“且——”荀谌不屑一顾。“他们入塞多年,养尊处优,早就不是当年能卧冰爬雪的匈奴人了,哪来的来去如风。就算出了塞,他们也适应不了塞外的风雪,最后不是被冻死,就是投降。总而言之,呼厨泉重为单于是必然的事,匈奴人以后就是我大陈的一条护塞犬。但凡敢呲一下牙,就灭了他们的种。”
袁谭看看荀谌,哭笑不得。
荀谌最近似乎有些亢奋,说话也远比以前放肆,有些话根本不是之前的他能说得出来的。
“文若那边有消息吗?”
“有的,文若已经离开了燕国,随汉家天子登船,赶往辽东。如果顺风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很快就应该有书信来。”荀谌忽然说道:“大王,公达,你们说,刘玄德会真心侍奉汉家天子吗?我听说,他拒绝天子的挽留前,曾派人去见过燕王,是听了燕王的劝,才返回辽东。”
荀攸缓缓说道:“不管他是不是真心侍奉汉家天子,总之青州要提高戒备,防止有人因为心怀汉室,大举迁居辽东,更要防着他们与江东勾结。”
荀谌说道:“公达此言在理。天命更替,难免有人心生不甘,妄图逆天改命。如果孙权借此机会,派人到辽东求封,以汉室忠臣自居,对我们将来攻吴不利。”
第91章 败军之谋士
说到攻吴,袁谭心情沉重。
袁绍封他为吴王,不仅断绝了孙权的希望,也断了他的后路。
不平江东,何以称吴王?
连吴王都做不好,如何能做储君?
郭图、辛评、荀谌等人欣然接受袁绍的安排,是因为他们信心满满,觉得拿下江东不是问题。一旦拿下江东,袁谭就拥了最富庶的几个州,袁绍迫于形势,只能以他为储君。
可是,江东那么好取吗?就算有高干在荆州策应,强取江东依然不易。
如果像荀攸担心的那样,孙权与偏居辽东的汉家天子取得联络,以忠于汉室为号召,就更麻烦了。
虽说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代汉顺理成章,易如反掌,可是心向汉室的人依然不少。江东有,中原也有。限于力量对比,他们可能不会跳出来反对,却会在背地里腐蚀人心。
每每想到这一点,袁谭就觉得袁绍代汉有些仓促了,再等几年或许会好一点。
不过他也清楚袁绍的担心,无非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日见不足,担心等不到那一天。
五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过了五十岁,不仅身体迅速衰老,想法也会出现重大转变,甚至会和前半生判若两人。袁绍也不例外,他的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转变,都是从五十岁开始的。
袁谭计算着自己的年纪,心生警惕。
他不想变成袁绍那样。
“友若,公达,如何取吴?”
荀谌早有准备。“大王进兵历阳,迫使孙权重兵防守,然后使高元才由江陵进兵,取江南四郡,切断益州与扬州的联系,分而破之……”
荀谌话音未落,辛韬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惶急。“大王,广陵急报,孙权集结水师三万,可能犯边。”
袁谭吃了一惊,长身而起。
荀谌伸手示意袁谭稍安勿躁,看着辛韬。“统兵的大将是谁?”
“大将周瑜,副将程普、孙韶。”
荀谌来回踱了两步,神情有些严峻。“既然周瑜是大将,孙权必然意在合肥,大王不可延迟,立刻请旨出兵。”他一声叹息,又道:“孙权虽然年轻,反应却是迅速,不好对付啊。”
——
辛毗带着家属北上时,经过鄄城,停了下来,与兄长辛评见了一面。
说了几句家常后,辛评立刻问起了幽州以战马换粮的事。
辛毗也不掩饰,直言是自己的建议,只是没想到袁熙不仅接受了,而且迅速取得了袁绍的同意。
辛评冷笑道:“佐治,你这是弄巧成拙。没帮上燕王,又害了吴王。”
辛毗不慌不忙,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道:“还请兄长指点。”
“吴王是作为征东将军统兵,那些兵是朝廷的兵,不是吴国的兵,怎么能让他自行筹集资金,购买战马?现在购买战马,将来是不是还要自筹军粮、军饷?如此一来,那些兵还是朝廷的兵吗?”
辛毗笑笑。“既是朝廷的兵,那天子若是罢吴王兵权,你们会答应吗?”
辛评微愣,随即喝道:“这是两回事。不让天子罢吴王兵权,是朝堂之争,斗而不破。使吴王自购战马,就是国策调整,使藩王拥兵成为惯例。如此一来,可以拥兵的就不止是吴王,还有燕王,将来袁尚封王,一样可以拥兵自重。如此,就算吴王登基为帝,七国之祸也势在难免。”
辛毗叹了一口气。“兄长,你说的有道理,但现实是燕王为征北将军,已经拥有兵权。袁尚能力有限,就算封了王,他能统兵吗?至于袁买,身体虚弱,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好说。你现在担心这些,是不是太早了?当今之计,难道不是尽快平定江东吗?”
“这和吴王购马有什么关系?”辛评歪了歪嘴。“吴王现在就有精骑数千,足以平定江东,根本不需要再从幽州买马。你如果想为燕王分忧,恐怕要落空了。”
辛毗摇摇头。“以战马换粮只是权宜之计,我真正想做的,是让天子知道谁可以信任。”
辛评脸色微变,看向辛毗的眼神也变了,愤怒中带着一丝恐惧,仿佛不认识辛毗似的。
“佐治,你这是想干什么?”
“既为燕王谋士,自然要为燕王谋划。”
“他和吴王是同胞兄弟,为何要与吴王相争?”
“不是他要与吴王相争,而是我要与兄长和诸君争一争。”辛毗微微一笑。“兄长,我不妨直言,吴王绝不可能登基为帝,燕王继位,对他来说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辛评不屑一顾。“佐治,你想证明自己的才华,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么做,未免太饥不择食了。若吴王无法登基,燕王岂能登基?”
辛毗微微欠身。“兄长,孙权集结大军,准备攻合肥,你猜,吴王能取胜吗?”
“这还用说?”辛评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吴王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渡江或许有些困难,守合肥却势在必得,根本不用担心。”
“那我就在燕国等兄长的好消息。”
——
袁熙刚渡过黄河,到达顿丘,辛毗就追了上来。
得知孙权主动出击,三万精锐直扑合肥,袁熙也吃了一惊。
“他想干什么?”
辛毗笑道:“自然是要夺取九江、庐江二郡,将兵锋推至淮水一线。渡过淮水就是豫州,是袁氏本州,祖宗坟茔所在之地。一旦失守,谁还相信袁氏天命在身?”
袁熙忍不住哼了一声。“他真是敢想,可惜他没这个能力。”
“有没有这个能力,现在不好说,但大王也不宜高估吴王的能力。荀友若谋略出众,但为人轻躁自负,不肯下人。以为大军在手,战必胜,攻必克,却不知战场凶险。相比之下,孙权委任的大将周瑜、副将程普、孙韶都是久经战阵的名将,这一次倾巢而动,势在必得,不好对付。”
“那荀公达呢?他可是久经战阵的谋士。”
辛毗摇摇头,苦笑道:“在荀友若面前,公达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
“不会吧?”袁熙不敢相信。
“大王对荀友若还是不太熟悉。他可是为了韩文节,面对令尊都敢直言不讳的名士,岂会将公达一个晚辈放在眼里。大王别忘了,公达不仅是降臣,还是力劝曹孟德奔袭乌巢的谋士。兵行险着,致使主公事败身死,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在荀友若面前直起腰来。”
第92章 改口难
袁熙想起贾诩,理解了辛毗的判断。
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谋士也不例外。
能像韩信对待李左车一样,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会有成见,觉得失败的人一无是处,不屑于听取他们的建议。
更何况荀谌那种成名多年,自负其才的名士。
他不由得为袁谭担心起来。
荀谌连袁绍都可以不给面子,在袁谭面前自然一言九鼎,不容反驳。可若是打了败仗,导致淮水防线动摇,豫州受到威胁,袁谭却是要承担责任的。
“他们会需要战马不?”
“需要,但不是现在。一来大王之前已经给他们送了不少战马,暂时没必要;二来荀休若正在攻美稷,一旦成功,就可以为他们提供战马,还不需要他们花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然是他们想看看大王没有粮食,如何稳定幽州。如果幽州乱了,天子又如何处置。”
袁熙眼皮轻抬,看了辛毗一眼。“佐治,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吧。”
“是,毕竟我也是汝颍人,他们做事的习惯,我一清二楚。”
“那你还建议我和吴王交易,以此来缓解粮食之困?”
“这并不矛盾。”辛毗笑道:“不是他们觉得可以不买,就可以不买的。大王现在就应该传令各部落,精选马匹,准备交易。到时候要战马的不仅是吴王,还有征南将军、征西将军。”
“征西将军?”袁熙险些笑出声来。
孙权进犯,袁谭可能需要战马,他可以理解。镇守荆州的征南将军高干需要战马,他也可以理解。但镇守关中的征西将军审配需要战马,而且要从他手中购买,这就说不通了。
审配在关中,当然是向凉州征发马匹了,何必舍近求远,从冀州购马。
“大王耐心等候,最多三个月,必见分晓。”
袁熙重新打量了辛毗两眼,觉得有意思。某种程度上,辛毗和郭嘉有点像,但他不是曹操的旧部,也没有要照顾的人,更能专心为自己出谋划策。
他的兄长辛评就是袁谭的支持者,而且和审配不睦,辛毗来燕国,就是典型的各事其主。互通消息是可能的,出卖自己却大可不必,至少现在不至于。
“行,我现在就传令各部。”
——
袁熙再次取道太行山东麓的大道,一路北上,先到常山,再到中山。
两年前,乌巢之战后,他从邺城接上甄宓,走的就是这条道,为的是让甄宓顺便省亲。
这一次的目的相似,甄宓刚刚被册封为燕王正妃,她生的孩子袁叡也被立为燕王世子,可谓是风光无限,自然要荣归故里,告慰列祖列宗,与家人团聚,共庆荣华。
有同样需要的还有赵央。
赵央的父亲几年前英年早逝,甚至为此耽误了赵央出嫁。现在赵央被封为燕王夫人,也算是修成正果,当然也要向她的父亲汇报一下,让他的在天之灵放心。
除了陪王妃、夫人省亲之外,袁熙也有自己的任务。
他要巡视中山,由飞狐道出塞,巡示各部,让他们知道中原已经易姓,现在是袁氏的天下了,他是袁氏宗室,领征北将军的燕王,并将陈朝天子的诏书传达到位。
这是天命更替时必须有的步骤,也是袁绍托付给他的任务之一。
这个委托意义重大,等于将北疆的事务全部交给了他,与汉朝的治国理念截然不同。
鉴于七国之乱,汉朝一直致力于压制宗室,陆续剥夺了宗室的兵权、民权,最后将他们变成了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对朝政没有一点影响力,任人宰割。
袁绍说,这样不好,宗室就应该藩辅朝廷,怎么能一点权力也没有呢。
不仅要有权,而且要有兵权,才能镇守四方,为君父分忧。
所以,吴王袁谭、燕王袁熙就有了兵权,一个领征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一个领征北将军,都督幽州军事。
这里面有什么交易,又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袁熙并不关心。既然君父将责任交给了他,他就好好完成。哪一天君父要收回兵权,他也没什么意见,痛痛快快的交回去就是了。
君父面前,他既没有理由反抗,也没有兴趣反抗。
所以,只要不取他的性命,不夺他的荣华富贵,他就无所谓。
听起来有点没出息,却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在常山、中山各停留了几天后,十二月初,袁熙穿过了飞狐道。
塞外已经下过几次大雪,飞狐道两侧的山崖上堆满了积雪,还有不少冰凌,晶莹剔透,被阳光一照,如水晶一般闪闪发光。
辛毗的儿子辛敞、女儿辛宪英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大感好奇,趴在车窗上左看右看,鼻子被冻得通红,也不肯罢休,不时发出惊叫声。
袁熙坐在马背上,由虎士牵着马缰,小心翼翼的前行,听到辛敞、辛宪英的叫声,不由得笑道:“佐治,你在冀州也没看过这番景色吧?怎么样,还撑得住不?”
辛毗也骑着马,双手紧紧抓着马鞍,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铁青。听了袁熙的话,他强笑道:“多谢大王关心,我还撑得住。平时都以为自己强壮,应该没问题,现在看来,终究还是火力不足了,没我想象的那么抗冻。”
袁熙哈哈一笑。“你和孩子比,那肯定是不行的。俗话说得好,小孩屁股上三把火,就算只穿单衣,也冻不死的。等会儿到了乌桓人的部落里,你就能看到了,好多孩子冻得鼻涕直流,却一点也不耽误他们玩耍。只有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将来才能爬冰卧雪,苦战不退。中原人不行,受不了这个苦。”
“大王,你好像也是中原人。”辛毗也笑了起来。“不过你的确比我抗冻,是习武的缘故吗?”
“可能吧。佐治,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大王请说。”
“我想办个学堂,将官吏的子弟集中到一起学文习武,以备选拔。在边疆,只会读书可不行,要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这些孩子一起长大,以后同朝为官,也能互相照应。”
辛毗一下子听懂了袁熙的意思。“大王说的官吏,不分胡汉吗?”
“当然。”袁熙沉默了片刻,又苦笑道:“现在再说胡汉,似乎不太合适,应该说胡陈才对。可是这胡汉胡汉的喊了几百年,一时想改口,还真有些不容易。”
第93章 回旋镖
袁绍精疲力尽。
一天的讨论,再一次毫无结果。
今天讨论了两件事:一是都城选址,一是东南的战事。本以为至少能达成一项共识,结果朝臣们又一次吵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人身攻击,不欢而散。
定都洛阳还是关中,又或者邺城,各有道理,短时间内很难达成一致。
这其中,洛阳显然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原因也很简单,洛阳不仅是前朝旧都,还被董卓烧成了废墟,想要成为都城,就必须大兴木土。
换言之,就是需要大量的钱。
谁来出钱?
刚刚鼎立新朝,没有薄徭减赋,反而要增加赋税,肯定不是新朝气象。
所以,洛阳这个选项被很多人否决了,就连大司徒郭图都底气不足,不敢过于坚持,生怕被人口诛笔伐。他是大司徒,要增加赋税,他是首当其冲的执行者。
支持长安的人也不多。和洛阳相比,长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最后只剩下邺城。
从各方面来说,邺城都是最合适的,但汝颍人强烈反对。他们在邺城受够了冀州人的气,怎么可能又回邺城去,将京畿的各种便利拱手送给冀州人。
这件事暂时看不到谈妥的希望。
袁绍也清楚这一点,原本想做个铺垫,退而求其次,确定一下征讨江南的方略。万万没想到,这个议题同样没能统一,又引起一番唾沫四溅的争吵。
争执主要发生在两个方面:一是进攻方向,二是御驾亲征。
以郭图为代表的中原人认为,应该以东南方向为主要进攻方向,具体而言,就是以牛渚为突破口,由吴王袁谭为主将。
以大司空沮授为代表的冀州人则认为,还是应该先取益州,再顺江而下。
之前的战事已经证明,中渎水不便行军,长江下游的江面宽阔,面对江东水师,青州水师也没有明显的优势。与其如此,不如改变战略,先取益州。
郭图认为,沮授这是暗戳戳的批评吴王作战不力,随即批评起了袁尚西征的无能,顺带着将征西将军审配嘲讽了一通。
冀州人当然不服气,立刻展开反击,双方吵成一团,吵得袁绍心烦意乱,拂袖而去。
大司马韩遂一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袁绍一走,他也起身溜了。
回到后宫,袁绍就看到了袁尚,不由得一怔,随即沉下了脸,喝斥道:“放肆,这里也是你能来的?”
袁尚很委屈。“陛下,那么多士人来得,我来不得?”
袁绍看了看四周执戟当值的士人,直皱眉头。
当初在洛阳,他以除阉党为由,带兵杀进皇宫,一口气杀了两千多宦者,为被阉党打压了几十年的士大夫出了一口恶气,也因此天下归心。现在他成了皇帝,却不得不面对士人充斥后宫的窘迫。
除了皇后刘氏,他现在还有宠妃五人,后宫的规模不算大,由士人充当宿卫还没什么问题。一旦皇宫开始扩大规模,再让这些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士人留在后宫,肯定不行。
但是重新启用宦者,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足够的人,就算能找到,朝臣们也不会同意他恢复旧制。
士不可不弘毅,当以才干辅佐君王,取俸禄衣食,为了荣华富贵自残身体的人能是什么君子,让这些小人围在天子、皇后和储君身边,这天下还能好吗?
袁绍当初就是这么骂阉党的,也是用这个理由杀进皇宫的,当然不希望这一幕再出现在自己头上。
就像此时此刻,面对袁尚的反问,他除了一肚子怒火,还真没办法说什么。
“你来见驾,有什么事?”袁绍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今天沮授等人说了那么多,却几乎没提到袁尚。为西征争辩时,他们也只是为审配鸣不平,丝毫没有提到袁尚,仿佛承认了郭图等人对袁尚的批评一样。
虽然袁尚的能力确实一般,但冀州人的态度变化却耐人寻味。
袁绍不相信冀州人会放弃挣扎,向中原世家认输,今天的朝堂之争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但冀州人猜出他的心意,从而放弃袁尚,另选合适的皇子,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袁绍第一时间想到了袁熙。
袁熙不仅有能力,而且和冀州人关系匪浅。他的王妃甄宓是冀州人,他信任的大将赵云是冀州人,和冀州人的关系说不上好,却也没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如果冀州人选上他,的确比袁尚更有竞争力。
他知道袁熙不争,但冀州人要争,袁熙能挡得住诱惑吗?
袁绍心中一动,随即有了主意,却引而不发。
袁尚低头走路,根本没看到袁绍的脸色变化,只是低声下气的央求道:“陛下,吴王已赶赴合肥,迎战逆贼孙权。燕王也受陛下诏书,北上幽州巡边抚民。儿臣虽能浅德薄,也想为君父分忧,请陛下安排一些儿臣力所能及的事,莫让儿臣虚度光阴。”
袁绍停住脚步,轻笑一声。“你有这番志气,也算不负朕的一片苦心。说说看,你想做些什么?”
“儿臣……”袁尚转着眼珠,一时不敢开口。
他做好了被袁绍责骂的准备,袁绍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觉得很不真实。
“刚刚在朝堂之上,朝臣们为先取扬州还是先取益州争论不休,你觉得应该先取哪里?”
袁尚几乎没有考虑,直接说道:“当然是益州。”
扬州是吴王袁谭的战区,不可能让他分一杯羹。反倒是益州,有审配坐镇关中,有可能让他掺一脚。
“你去凉州吧。”袁绍含笑说道:“原本想将显雍封在凉州,群臣以为不妥。既然你有心出力,就将你封在凉州吧,先为侯爵。凉州虽然贫瘠,却有兵马之利,将来如果能拿下益州,再改封为王爵,如何?”
袁尚又惊又喜,拜倒在地。“谢陛下,儿臣领旨。”
他本来只想有个官职、爵位,现在不仅有官职、爵位,还有立功的机会,简直大出他的意料。
袁绍嘴角轻挑,打量着欣喜若狂的袁尚。“那你就收拾一下,尽快去凉州赴任。”
第94章 民生
袁熙与鹿离一见面,鹿离就倒起了苦水。
冀州的粮价涨了,而且涨了很多,牛羊的价格却没怎么变。他们卖出了牲畜,却没换到足够的粮食,明年春天有可能会饿肚子。
袁熙预想到鹿离会抱怨,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安慰了几句,也没什么用。
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辛毗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对鹿离说,这一路走来,漫山漫野的雪景,让他这个中原人大开眼界。你们的牲畜没冻死吧?
鹿离登时闭上了嘴巴,神情尴尬。
看到这一幕,袁熙忽然想起来半路上收到的消息,郭嘉说,今年塞外刚进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塞外不少部落都冻死了牛羊,鲜卑人的损失最大。幸亏赵云将这些被冻死的牲畜收了下来,紧急处理,充作军粮,然后又给了他们一些粮食,这才避免了饿死人。
这个消息是报功用的,当时他很高兴,觉得赵云反应及时,能守家,也没往深处想。
相比之下,辛毗就想得更全面。
鲜卑人会冻死牲畜,乌桓人就不会?
鹿离之所以没有遭到重大损失,只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将大量的牲畜卖掉了,剩下的种牛、种羊得到了悉心照料,也有足够的草料,这才没有饿死。
他现在抱怨冀州的粮价上涨,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想从他这里再要点好处。
这些蛮子,果然是唯利是图。
袁熙指指鹿离,却没说话。
鹿离不敢反驳,连忙赔着笑脸,命人准备宴会,为袁熙接风庆祝。
当着几个部落首领的命,袁熙宣读了诏书,告诉乌桓人,从现在开始,中原是袁氏王朝,国号陈,年号是正始。你们的印绶都要换了,之前颁发的汉朝印绶要收回去,换成我大陈的。
此外,中原虽然安定了,但江南还没有平定,恢复元气也需要几年,所以请诸位耐心一点。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克服,不要动不动就抱怨。
说到这里的时候,袁熙看向鹿离,点了他的名。“下次再跟我耍心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鹿离嘿嘿的笑,其他首领莫名其妙,互相一打听,得知鹿离想蒙袁熙,却被识破,哄堂大笑的同时,又对鹿离心生感激。
鹿离这可不仅是为他雄鹿部落,也是为整个上谷、代郡的乌桓部落说话。
袁熙把话说在明处,又给鹿离留了体面,这场纠纷就算是过去了。
喝着酒,吃着肉,欣赏着歌舞,袁熙问起了各部落的情况。各部落首领都很开心,能与冀州人做生意, 及时卖出牲畜、皮货,换来粮食、布匹,对他们帮助很大,也让他们多了几分安心。
前段时间的雪灾,给长城外的鲜卑人造成了重大影响,乌桓人的损失却不大,还在承受范围以内。
至于牛羊的价格卖不上去,纯属是因为想卖牲畜的人太多了,影响了价格。
粮价上涨倒是事实。今年冀州虽然收成不错,但各家为了袁尚西征,几乎掏空了家底,现在都忙着补充存粮,不太愿意卖,再加上想买粮的人多,价格自然就涨了起来。
说到底,这都是正常的反应,并非针对乌桓人。
袁熙听得很认真。
他之前不太关心这些事,自有荀彧、韩珩操心,他只管作战就行。现在荀彧去了辽东,只剩韩珩一人,忙不过来,他身为燕王,都督幽州军政,不能一点也不懂,被人当傻子骗着玩。
鹿离都敢忽悠他,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不关心这些事么。
除此之外,这一路走来,天天考虑着如何和中原世家讨价还价的事,也让他意识到经济的重要性。说到底,只会打仗没什么用,最后还是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才能太平。
所以孙子才说,兵以诈立,以利而动。
曹操能够立足中原,也是因为屯田,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辛毗跟着袁熙一起,与乌桓人一起喝酒,听他们说各部落的事,一一记在心里。只是他酒量有限,不知不觉的就喝多了,被人扶到了帐篷里。
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外面人声嘈杂,呼喝连连。
辛毗披起衣服,出了帐,见袁熙手持钩镶,正在帐前与虎士对阵,双方打来有来有往,一旁的观众看得高兴,不时叫好。他凝神一看,才发现儿子辛敞、女儿辛宪英也在其中。看到他,辛宪英奔了过来,轻声说道:“阿翁,阿母生气了,正在王后那儿告状呢。”
辛毗一头雾水。“她又生什么气?”
“你昨天喝醉了,搂着两个胡女。”辛敞咽了口唾沫。“那两个胡女又年轻又漂亮,还……”
辛毗脸色大变,一甩袖子,打断了辛敞,急急忙忙向自家的帐篷奔去。
辛敞、辛宪英也追了过去。
袁熙看得真切,不由得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的钩镶。“不行,我得去劝劝,要不然真得打起来。”
鹿离不解。“辛君醉酒,有胡姬侍候,有什么不可以?陈夫人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你也知道他夫人姓陈了,还问?”袁熙说完,转身走了。
鹿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位陈夫人,不会是出自与颍川荀氏联姻的那个陈氏吧?”
最近与汉人接触多了,他也知道颍川四长。
“你以为呢?”虎士们哄笑起来。
鹿离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这是我的错,没想到中原大族的女子这么霸道,害了辛君。”
都伯张远调侃道:“别装了,你就是有意的,怪辛君戳破了你的谎话。”
“绝对没有。”鹿离拍着胸口表示。“我就是说说而已,真没有骗燕王的意思,你们可不能这么说。”一边说,一边拔腿追了过去。
虎士们再次哄笑起来,兴高采烈的交流起昨晚的美酒与胡姬,互相比较。
不用鹿离特意安排,部落里的少女也会钻他们的帐篷,得一宿欢娱之外,还能得到一些中原来的首饰、布匹、铜镜等礼物。运气好的,还有可能被带到塞内定居,从此脱离草原,过上稳定的生活。
第95章 久久为功
袁熙赶到甄宓的帐篷前时,辛毗的夫人陈氏正在抹眼泪,辛毗陪着笑脸站在一旁,全无往日谈笑风生、指挥若定的从容。
看到袁熙,甄宓瞥了他一眼,笑道:“千错万错,都是大王的错。他习惯了这草原的风俗,却没有提醒辛君,还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乐此不疲。再说了,辛君醉成那样,什么也做不了,不算失身。”
说到失身两个字,甄宓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辛毗更加尴尬,陈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脚,狠狠踹了辛毗一脚。辛毗吃痛,却不敢作声,只好强忍着,将脸扭向别处。
袁熙走了过来,没理甄宓的阴阳,却对陈夫人说道:“夫人这几天饮食还习惯吗?”
面对袁熙,陈夫人倒不敢太放肆,曲膝行礼。“多谢大王关心,还算习惯。”
“这草原上的羊和中原的羊不一样,没有膻味,更补人。你有没有感觉这几天都不怎么怕冷了?”
陈夫人仔细一想,连连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岂止是不怕冷,都有些上火了呢。”
到了草原上,别的不好说,羊肉管饱。只要你想吃,顿顿有。
“上火了就要去火,要不然会憋出病来。佐治昨天搂着胡姬可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去火而已,你不要错怪了他。”
陈夫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甄宓。
甄宓也有些恼了,咬牙道:“大王,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你们想哪儿去了?”袁熙一本正经地说道:“胡姬生于冰雪之地,天生性寒,元阴未破的处子更是至阴至寒。不必交合,搂着她们小憩就能采阴补阳。这是鹿离大帅为佐治精心挑选的补药,你们怎么能往房事上想呢?粗俗!”
见袁熙说得郑重,不仅甄宓将信将疑,陈夫人也不敢乱说了。两人互相看看,欲言又止。
袁熙又说了两句,拉着辛毗走了。
陈夫人悄声说道:“王后,大王……还懂房中修行?”
甄宓瞥了一眼袁熙的背影,没吭声。她本能的觉得袁熙是胡说八道,但是在陈夫人面前,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说实话,她对陈夫人的脾气也不是很满意,太善妒了。
袁熙拉着辛毗回到帐中,刚刚坐下,鹿离就赶了过来。“大王,没事吧?”
“没事。我刚才为了帮辛君,拿你当了回盾牌,你别说漏了。”袁熙将自己胡编的理由说了一遍,再三嘱咐鹿离别说漏了。
鹿离大喜,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随即又建议辛毗将那两个少女带走。
虽然不是什么补药,但她们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就是为了送给辛毗。他也看出来了,辛毗绝对是袁熙的心腹,比郭嘉还要贴心的那种。
辛毗其实对那两个少女根本没印象,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收也不成了,只好答应。
鹿离很开心,出去安排。
辛毗苦笑道:“大王,何必如此?”
袁熙收起了笑容。“这是我化夷为夏的一部分,你也应该出份力。”
“怎么说?”
袁熙抬起头,目光穿过帐门,看向远处的雪山。“塞外苦寒,没人有愿意住在这儿,入塞是每个人的梦想。要么我们水滴石穿,撷其精华,要么他们集结起来,武力犯塞,你选哪一个?”
辛毗这才反应过来。“大王的意思,是取其精华,以达到弱敌的目的?”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草原很大,人其实不多,最多的时候也不过百万,也就是中原一大郡而已。这百万人中,所谓胜兵者,上至白发老者,下至黄口小儿,能张弓的都算上,不过四五十万,能称得上精锐的最多十万。如果我们能选五六万人入塞定居,为我守边,草原上就很难积聚起足够的力量威胁中原。”
辛毗想了想。“五六万人,这个数目也不小啊。”
“是不少,但用心谋划,还是安排得下的。你觉得这些乌桓人、鲜卑人到了中原,有多少能拒绝与中原人通婚?中原人多,他们人少,用不了几代,他们就成了中原人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你觉得中原士大夫能接受我这个方案吗?”
辛毗哑然失笑。“大王,我正想说这句话。你的方案虽好,却不能被中原士大夫所接受。别说乌桓人、鲜卑人了,他们连中原的庶民都不肯接受,联姻都要门当户对的。”他转头看向帐外,幽幽一声叹息。“当初为了娶内人,我辛氏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攀上陈氏这个高门。”
“佐治,恕我直言,陈氏在中原能发展成什么样,我不太清楚,但是在北疆,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辛毗惊讶地看着袁熙。“大王何出此言?”
“别说是北疆,就算是冀州,他们都很难立足。你以为是黄河以北不出名士吗?其实不是,只是黄河以北不出那种名士罢了。燕赵民风质朴壮烈,不喜欢那种夸夸其谈的人,要能做事的人。”
“可是……”辛毗沉吟道:“眼下朝堂之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多。”
袁熙沉默不言。
他的判断和辛毗一样,大陈的朝堂上,坐而论道的中原名士太多,能干实事的人太少。纵观整个朝堂,他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朝气勃勃的新王朝,反倒有一种王朝末日的错觉,公卿大臣们整天想的不是如何统一天下,与民休息,全是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
只是这样的话,他肯定不能和辛毗说。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出于这种不安,他更希望能保持北疆的这种粗砺甚至粗野,与中原的士大夫保持距离,免得被他们同化。
许褚走了进来,通报消息。“大王,郭军师来了。”
袁熙、辛毗大喜,连忙起身相迎。不一会儿,郭嘉裹着厚厚的皮裘走了过来,与袁熙、辛毗见礼。
“佐治,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我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除了公达,也就你了。”
辛毗客气了两句,关心的问道:“奉孝,你的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好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算过命了,能活四十就算不错。”
袁熙打断了他。“不是说神医华佗来了么,他也治不好你的病?”
“他只能治病,不能治命。”郭嘉摆摆手。“大王,显甫要被封为秦王了,封国在汉阳。”
第96章 汝颍人说汝颍人
袁熙很是诧异。
袁绍明明已经认定袁尚能力有限,不堪大用,为何还要封他为秦王?
如果只是想封王的话,完全可以封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凉州那个百战之地。将袁尚封在汉阳,只有一个可能,他要让袁尚带着审配等人进攻益州。
“谁给的消息?”袁熙说道。
郭嘉瞥了袁熙一眼,无声地笑了。“当然是我那官居大司徒的叔叔,还能有谁?”
“我好奇的也正是这一点。大司徒这么急着传消息给你,你又日夜兼程地赶来,只是抢几天时间,有必要吗?”
郭嘉哈哈大笑,随即就呛了风,咳嗽起来。
袁熙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拍郭嘉的背。
郭嘉咳了一阵,总算缓了过来,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大王,你能有这样的疑问,看来这几个月的中原之行没有白费。大司徒那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几天时间,却有可能扭转乾坤。”
他放下酒杯,随即又道:“当然,在我看来,这些都不过细枝末节,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只是怎么说呢……”他抬头看了一眼袁熙。“乌巢之战后,他更加相信这些细枝末节的重要,我却不太有信心了。所以,既然他送了消息来,我也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袁熙忍不住笑了。“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似乎对大司徒不是很认可啊。”
“如果认可,我当初何必离开邺城?”郭嘉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看着荡漾的酒液,淡淡地说道。“佐治也在,我不妨直言不讳,我们这些人,对他们都不是很认可。”
“你们这些人?”
“我,佐治,荀文若,荀公达,还要加上贾文和。”郭嘉把玩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别人不去邺城,或许是因为门户不够,我们这几个人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之所不去邺城,或者去了又走,就是认定令尊和他身边的那些汝颍名士难成大业,所以转投曹孟德。只是没想到……”
郭嘉咂了咂嘴,一仰肚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吁一口气。
袁熙看着郭嘉,心情有些异样,甚至有些不安。
郭嘉虽然一向不羁,但是像今天这样出言无忌还是第一次。
“时过境迁,令尊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想有所改变,但是尾大不掉,有些事,可能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了。大王,你要有心理准备,袁氏的江山,可能会交到你的手上。”
“奉孝!”袁熙厉声喝止。
“无妨,佐治也不是外人。他能举家迁来幽州,就说明他和我的想法一致。佐治,你说是不是?”
辛毗默默地点了点头。“天子击败曹孟德,进驻中原时,我本以为这是天命所归。可是看到后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我只能说乌巢之战能取胜纯算运气。如果一定要说有天命的话,这天命也应该在大王身上,而不是其他人。天子固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吴王也浸染太深……”
“够了。”袁熙沉下了脸,厉声喝止。“这种无君无父的话,我不想再听。天子是我的君父,吴王是我的同胞兄长。他们若有难处,我当倾力相助,岂能趁人之危,做这种不忠不孝之事?你们若有心辅佐我,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如果想走捷径,求大富贵,就请趁早离开幽州,别谋高就。”
郭嘉和辛毗互相看看,没有再说。
郭嘉放下酒杯,搓搓手。“好吧,我们说说大司徒送消息来的用意。”
袁熙绷着脸,一言不发。
辛毗轻声说道:“天子是想继续扶持冀州人,与中原抗衡吗?”
郭嘉微微点头。“想来如是。”
“大司徒希望燕王怎么做?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还是趁机取冀州?”
郭嘉摇摇头。“他希望燕王能够协助荀休若一臂之力。冀州么,并没有和中原抗衡的实力,天子勉强为之,只会让冀州伤得更重。他们并不在意,甚至希望冀州人更努力一点,全力进攻益州。”
“希望大王协助荀休若?这从何说起?”
“荀休若率并州大族部曲,进攻美稷,重立呼厨泉为单于。战事进展还算顺利,只是最后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袁熙忍不住问道。
“匈奴人得知大军到来,不战而走,连一张羊皮都没留下。荀休若劳师无功,又和诸将起了冲突。接下来,他要率并州精锐与审正南一起进攻益州,恐怕有些困难。按照本来的计划,他还有机会争一争主将,再不济也是副将。如今显甫为秦王,他又没达到预期目标,连争副将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怎么帮他?”
“大王也出兵,与秦王兵分两路。审正南做秦王的副将,荀休若做你的副将。”
袁熙很意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辛毗说道:“大王出兵,谁来提供钱粮?”
“当然是中原。”郭嘉笑笑。“相信这也是天子希望的结果,冀州人也不会反对。如果让冀州人单独承担,他们也没这个实力。”
“中原有这么多粮,能同时支持两线作战?”
郭嘉一声叹息。“曹公在许下的屯田,一年可收谷百万石。这些屯田,现在都掌握在汝颍人的手中。”
“不在天子手中?”
“早就分了。如果掌握在天子手中,天子何至于这么窘迫,受制于人。天子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豫州推行屯田,沿淮水两岸引水种稻。如果能成功,就算被豫州大族侵占一半,他也能每个获谷两百万石。”
郭嘉笑了笑。“佐治,你回阳翟的时候,没经过田官吗?可知侵占屯田最多的是谁?”
辛毗苦笑。“大司徒占得最多,其次是太常陈群。陈氏就是许县人,出手最早,获利也最多,据说有几百顷,都是最好的良田。”
郭嘉一声叹息。“不得不说,陈氏三君在敛财这方面天赋过人。当初在徐州依附吕布时,曹公分发吕布所藏财物,他们就拿得最多,连拉车的牛都险些累死。”
袁熙目瞪口呆。
第97章 天子很穷
平心而论,颍川四长在汝南袁氏这样的高门看来最多算是后起之秀,连世仕二千石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远远谈不上门户。真正的门户应该是襄城李氏那样,至少有三代人官至二千石,至少有一人担任过三公,才能积累起足够的人脉和政治影响力。
可是在颍川人的眼里,颍川四长就是颍川名士的代表。郭嘉、辛毗两个刚到而立之年的后生,竟然如此评价颍川四长的后人,多少有点失礼。
尤其是辛毗,他还是颍川陈氏的姻亲,本人又和陈群齐名。
这不符合君子处世之道。
可是比郭嘉、辛毗二人的行为相比,汝颍人大批侵占屯田更让袁熙震惊。
在中原的时候,他为了避嫌,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往来,耳根清净的同时,也对外界一无所知。他也怀疑过袁绍为什么缺粮,只当是久战之后,中原还没有恢复,却没往屯田被大族侵占这方面想。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曹操屯田数年,早就凭着屯田所得东征西讨,不用为粮食担忧,中原怎么可能还百废待业,连粮食都无法自给。
还是自己太天真,或者说偷懒,没主动去了解这些信息,对汝颍大族的贪婪没有直观的认知,也低估了袁绍面临的困境。
“二百万石能当何用?除了屯田,不是还有赋税吗?”
“赋税当然有,但能收的有限。一是百姓无田,无从收起;二是百官俸禄消耗极大。前朝因为不能发放百官俸禄,人心离散。本朝新肇,总不能也不发俸禄。新帝登基,与天同庆,还要再赏赐一些财物。天子拿不出足够的钱,只能赏赐土地,嘿嘿……”
郭嘉一边笑一边摇头,既有嘲讽之意,又有同情之心,甚至还有些无奈。
袁熙却笑不出来。
不用知道具体数目,就听郭嘉列举的这几项,他也能猜到袁绍现在有多缺钱缺粮,不久的将来还会缺土地。这就是一个泥潭,挣脱不得,只会越陷越深。
登基为帝,奄有天下,却两手空空,这是何等的讽刺?
难怪袁绍对汝颍人意见那么大,宁愿给袁谭兵权,让他自筹军资,也不肯立袁谭为太子。
他凭借多年积威,又有冀州人为辅佐、制衡,多少还能压制一些汝颍人,一旦袁谭继位,就是汝颍人手中的玩物,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
袁熙一声长叹。“既然没有钱粮,何必急于进攻益州?缓几年不好吗?给冀州一个喘息的机会,也给关中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可不是汝颍人想要的结果。”郭嘉靠在虎皮垫子上,仰头看着帐顶。“趁着冀州虚弱,逼着他们上阵争功,消耗掉最后一口元气,最好是僵持不下,让汝颍人独大,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汝颍人这么想可以理解,天子为何也这么想?”
“我想,天子应该是担心人心思汉,齐聚益州,最终养虎为患吧。”郭嘉收回目光,一声叹息。“天子如果能等上几年,拿下益州再代汉,可能会好一些。现在么,太急了,难免会有后患。如果能一鼓作气拿下益州,就算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这哪是冒些风险,明明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袁熙忍不住反驳道:“我要上书天子,请他三思。”
郭嘉沉声道:“大王,我劝你三思。”
“为何?看着君父冒险也不提醒,这是臣子应该做的么?”
“你低估了你的君父。”
袁熙一头雾水,不知道郭嘉究竟想说什么。
郭嘉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轻轻摇晃。
辛毗咳嗽一声,接过了话题。“大王,天子弱冠出仕,三十岁养名洛阳,四十岁杀尽阉党,名扬天下。五十岁横行河朔,六十岁不到登基为帝,岂是有勇无谋之人?不管是汝颍人,还是冀州人,其实都是他手里的刀而已。汝颍人、冀州人斗得越狠,他得利越多。如果汝颍人、冀州人两败俱伤,那就最好不过了。”
袁熙有些焦躁。“朝堂上这么争,也就罢了。战场上这么争,却是会死人的。秦岭山高林密,运输不便,一旦有变,几万甚至十几万大军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岂能能当儿戏的?”
“所以,大王不能去。”郭嘉又接过了话题。“北疆不容有失,大王应该坐镇北疆,谨防有变。”
袁熙转头看着郭嘉,再一次糊涂了。
郭图提前透露消息,就是希望他能配合荀衍出兵,可是郭嘉却主张不出兵,这是什么意思?
“大王不要这么看我,我刚才说过了,我和佐治虽然是汝颍人,却和大司徒他们不同。我们也会关注汝颍人的利益,但是我们更关注汝颍人的长期利益,而不只是眼前。”
郭嘉呷了一口酒,仰起头,一声长叹。“河东之行,让我看到了胡虏的威胁。如果中原继续乱下去,只会让他们得利。天子困于白登,皇后受辱蛮夷,都还是轻的。一旦胡虏的骑兵南下,数日即可到达洛阳,谁能幸免?凉州人、匈奴人为祸关东时,汝颍可是受灾最重的地区之一。这样的事,我不想再看到,所以,恳请大王不要被中原的争斗所惑,务必守好北疆。”
袁熙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在这一点上,他和郭嘉有共识。
“如果天子下诏呢?”
“天子应该不会让你参战,这只是大司徒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过,显甫去了凉州,天子必然要派一个新的刺史来,大王不妨借此机会和冀州商量一下商税的分配问题。开放胡市,好处大半被冀州得了,出了事,却要幽州负责,这可不公平。”
袁熙哈哈一笑。“奉孝,我和佐治也在讨论这个事。飞狐道比居庸道可热闹多了,冀州吃肉,幽州却只能喝汤,绝不是我的本意。如果冀州能多分一些商税,然后折换成粮食,幽州的压力就小多了。”
“果真如此,当然最好,可是大王指望这点粮食就能解决问题,恐怕要失望了。我有一策,或许可行。”
“你说。”
“大王不妨上书请示天子,请求与中原交易。”
“这个已经提过了,天子也同意了,只是不知道吴王什么时候需要战马,又需要多少。”
“我说的不是吴王,而是中原世家。他们手里有土地,有大量的粮食可以出售。直接和他们交易,或许能解幽州缺粮之困。”
“我哪来那么多钱?”袁熙双手一摊。“再说了,长途运输,成本极高,这粮价便宜不了。”
“所以,要用海船。”
第98章 郭嘉说天命
郭嘉说,汉家天子去辽东时,走的是海路,用的海船是辽东水师的,指挥船队的是安汉将军糜竺。
糜竺是东海巨贾,做的就是海上生意,对驾船出海最为熟悉。
听说,为了解决辽东的生计问题,糜竺现在利用辽东水师的战船往来青徐,足迹甚至远到扬州,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糜竺能做的,袁熙当然也能做。
海船最大的好处,就是运输成本低。一艘海船动辄几百石,有的大船甚至能载货几千石,绝非车马可以相提并论。
海船最大的危险是风浪,一旦遇到风浪,船只倾覆,人和货都无法幸免。想避免这样的风险,不仅需要有好船,更需要有丰富的航海知识,才能判断风力浪头,避免遇难。
糜竺就是凭这样的本事发了财,同样有这个能力的还有江东人。
据说,孙权已经派人到辽东觐见汉家天子,请示封拜,继续做汉室的忠臣。
但汉家天子很谨慎,没有轻易答应。
听完郭嘉的方案,袁熙摸着下巴,沉吟良久。
郭嘉的方案的确有其合理性。中原太平,储存粮食以备不虞的需要降低,中原世家出售粮食的意愿上升,的确可以和他们交易。如果海运能够降低成本,这生意还是做得的。
就算粮食运到幽州的价格高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价格高,总比没有粮食好吧。
只是他身边没有糜竺那样的人才,需要请糜竺帮忙才行。
粮食暂时有了解决方向,郭嘉随即提出了巡视草原,保持对各部威慑的方案。
匈奴人逃回草原之后,肯定不会安分守己。在荀衍率部离开并州之后,他们很可能会卷土重来,甚至是报复性的掳掠并州、河东。并州兵力空虚,能够出兵协防的只有幽州。
借此机会,将并州北部的雁门、云中、五原等郡纳入辖区,至少要举荐靠得住的人镇守,是当务之急。
郭嘉举荐张辽。
张辽就是雁门人,熟悉当地地形,精通骑战,又与荀衍不睦,随荀衍出征的可能性不大,是最适合镇守并州北部的人选。
袁熙也觉得张辽很合适,随即表示认可,又商定了上书的时机。
天子诏书还没到,荀衍还没离开并州,他当然不能就插手并州的事。这种事,一定要等天子下诏征询的时候再提,否则会让人猜疑。
谈完了事,郭嘉也累了,闭着眼睛,只想休息。
袁熙随即命人准备帐篷,让郭嘉休息两天再回去。
辛毗主动请缨,准备照顾郭嘉。袁熙答应了,起身去找甄宓。要和糜竺谈合作,最好是由甄宓出面,先和糜竺的妹妹糜夫人联络,方便讨价还价。
——
辛毗扶着郭嘉走进帐篷,将他放在绵软的卧榻上,看着郭嘉恢复了一些,他才松了一口气。
“奉孝,都说北疆的羊乳养人,你到北疆这么久,怎么反倒更虚弱了。”
“我不能喝羊乳,一喝就窜稀。”郭嘉苦笑道。“不仅是羊乳,牛乳、马乳甚至是骆驼乳都是如此,都试过了,没用。我这身体,最好是在中原静养,北方太冷,南方太湿,都不行。”
“那你就回中原去吧。”
“仓舒还太小,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郭嘉顿了顿,又道:“甄王后可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环夫人即将产子,以后是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不然如何见曹公于九泉之下?”
他拍拍辛毗的手。“放心吧,你来了北疆,我就轻松多了。相士说,我能活到四十岁,还有七年,到时候仓舒十四,勉强可以算成年了。以他的聪慧,自保绰绰有余。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弱,所以,我特意派人去中原,将华元化请了来,教他导引术。”
辛毗愣了片刻。“你请华元化来,是为了仓舒?我还以为是给你治病呢。”
“我这不是病,是命,华元化也治不了。”
“谁给你相的面?”
“朱建平。”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个月前。”
辛毗忽然笑了。“那你还是别信他了,他的名声早就臭了。”
“怎么了?”
“官渡之战后,名士英豪集于鄄城,其间有人说起朱建平相命,结果发现大多不符。比如淳于仲简,之前朱建平给他算过命,说他活不过五十五,结果淳于仲简今年都五十七了,还活得好好的。”
郭嘉心头一动,伸手按住了辛毗的手。“按朱建平的说法,是不是淳于仲简当寿终于前年?”
“嗯。”
“你没有想过,前年如果不是大王突然出现在乌巢……”
辛毗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淳于仲简本该死于乌巢,是大王的意外出现,才导致了不同?”
“有没有这可能?”
辛毗将信将疑,不敢轻易下判断。天命玄远,非常人可以臆测。郭嘉因为曹操阵亡有些魔怔了,他却没有那样的心理负担。
“奉孝,你留在幽州,是觉得天命在大王?”
郭嘉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佐治,你觉得还能是谁?是吴王,还是秦王,又或者是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的袁买?皇后妒悍,天子是不会容忍她临朝的。万一有讳,只有燕王最适合继位。”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朱建平有没有为天子相过面?”
辛毗无声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他逃离鄄城,躲到幽州来的原因。几年前,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在建安初,他曾说天子寿不至花甲,不是五十七,就是五十八。”
“最迟今年?”郭嘉愕然。
“如果是五十八的话,就是今年。可是你看,今年也没几天了,天子活得好好的。他自己也知道算错了,不敢再在鄄城待着,没想到他跑到幽州来了。”
郭嘉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他也觉得幽州有些古怪,想来看一看吧。有机会,我让他和大王见一面。”
辛毗笑出声来。“奉孝,不是我说你,你执念太深了,已经影响到了正常判断。”
郭嘉自嘲地笑了两声。“或许吧。不过,我不相信谁可以逆天改命,天命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改变。曹公死了乌巢,袁氏得了天下,可是他们能长久吗?不遏制豪强,沿着汉朝的覆辙走下去,他未必能强过王莽。遏制豪强,他不过是又一个曹公。”
“所以,你将燕王教成了曹公?”
郭嘉眼珠一转,露出一丝得意。“我觉得这才是天命。只可惜,我可能看不到成功的那一天了。佐治,你好好把握机会,阳翟辛氏说不定能一飞冲天。”
第99章 荀氏三分
高阙。
荀衍勒住了坐骑,看着远处如门阙一般的山口,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率部追了近千里,筋疲力尽,还是一无所获。
匈奴人跑得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
防不住,追不上,一个月内,匈奴人入塞两次,搞得他几近崩溃。
一场看似轻松顺利的战斗却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就不打美稷了,管他呼厨泉、去卑的死活呢,他宁愿和匈奴叛军谈判。
“使君,有人来了。”小将郝昭轻声提醒了一句,手指远方。
荀衍顺着郝昭的手指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他正疑惑,就发现一个骑士从山谷中策马而来,迅速来到河边,隔着河停下了战马,举起手中的三角小旗,与河这边的主力联络。
郝昭看了一会,说道:“郭将军没能追上匈奴人,已经停止前进,只有张将军还在继续追。”
荀衍嘴里发苦,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早知道郭缊这么不用心,就不该让他做主将,直接任命张辽多好。张辽不仅能打,而且愿意打,每战必先,却苦于受郭缊节制,每每错失战机。抱怨了几句,还被人传到了郭缊耳中,从此变本加厉。
自己当时不清楚双方实力,还帮着郭缊责备张辽,现在想想就后悔。
“传令,退兵吧。”荀衍尽可能的保持平静,不让人看出他的心烦意躁。郝昭也是太原人,虽然看不出郭缊有什么往来,他却不敢完全相信。
返回大营的路上,荀衍有些犯愁。
匈奴人不停的骚扰,虽然损失不大,但大军却因此得不到休息,而且久战无功,也没有赏赐,将士们都有怨言,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如何脱困,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事。
将并州北部交给某个人,负责北疆的防守,自己退回太原休整,可能是最好的方案。
但是留谁呢?
他个人觉得留张辽最好,但他更清楚,这个方案肯定会遭到太原人的一致反对,不可能落到实处。就算他以刺史的权利强行决定,太原人也有办法让张辽无法履行职务,甚至遭受重创。
唯一的选择还是郭缊。
这是太原人中最适合统兵的人,年龄适合,家世也适合,只是能力略显不足。
郭缊的父亲郭全做过汉朝的大农令,在现今的太原世家中,算是官职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他必须善加拉拢,万一郭全不快,派人去辽东侍奉汉家天子,就是他的失职了。
虽然他的弟弟荀彧现在就在辽东,但那是汝颍人默许的安排,与其他人不同。
一想到荀彧去了辽东,荀衍心里就更不是知道。他倒不是担心荀彧,而是担心自己。
随着袁尚能力不足的事实成为定论,如今还能和袁谭一较高下的皇子只有袁熙。虽然袁熙是次子,与袁谭争嫡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但汝颍系从来不会掉以轻心,一定会在袁熙身上下一些赌注,权当闲子。
听说阳翟辛氏的辛毗已经去了幽州,颍阴荀氏没道理不跟上。
弟弟荀谌在袁谭身边已经站稳了脚跟,当之无愧的军师祭酒,荀彧为了家族的名声,去了辽东,继续为汉室效忠,能转投袁熙,为家族多争取一个机会的,似乎只有自己了。
三人之中,他最年长,却只能作为闲子,多少有些不甘。
要不然还是让其他兄弟去吧,反正他们兄弟多,又不是只有他们三个。
——
回到大营,荀衍刚刚坐定,就收到了大司徒郭图的书信。
天子有意封袁尚为秦王。明年开春之后,袁尚将与审配一起攻取益州,荀衍率并州军随行。
诏书还没下,但郭图打算奏请天子,安排燕王袁熙统兵,与秦王袁尚并力。如此一来,荀衍就可以划归袁熙麾下,不用听袁尚的命令,也不用担心审配的排挤。
为此,郭图要求荀衍提前与袁熙取得联络,搞好关系,为将来合作做些铺垫。
看完书信,荀衍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就知道,这件事由不得他做主。作为汝颍系的代表,郭图如今大权在握,飞扬跋扈,甚至开始干涉其他家族内部的事务了。
但他又不得不俯首听命。
对荀氏来说,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在荀谌支持袁谭,荀彧效忠汉室的情况下,他支持袁熙不仅可以分担风险,还能向天子示忠。
成年的几个皇子之中,最入天子之眼的不是吴王袁谭,也不是秦王袁尚,反而是与世无争的燕王袁熙。
正因为袁熙与世无争,风险也最低。就算将来不能再进一步,继位称帝,燕王的爵位也安稳无虞。
不像袁谭,一旦继位不成,就会沦为弃子,跟着他的人也会被殃及。
荀衍反复考虑了一番后,提笔写了一封奏疏,向天子汇报北疆战事不利的同时,请天子下诏,调燕王西进协防,共同剿灭叛逃出塞的匈奴人。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给袁熙。我到并州之后,劳师无功,方知安边不易。今不揣妄陋,请燕王指点迷津,看看如何才能平定并州北部,还百姓太平,还于旧土。
如果大王能派兵协助我,那就更好了。
写好奏疏和书信,荀衍有些踌躇,反复考虑后,派人请来了贾诩,请他参谋指正。
贾诩再三推辞不得,只得看了奏疏、书信,最后说道:“听说燕王曾向天子提及,有意一统草原,将鲜卑、乌桓、匈奴人合而为一,选其精锐为兵,无诏不得入塞。使君何不上奏天子,请天子在北疆设立都护,统管北疆事务,以免各自为战,给匈奴人可乘之机?”
荀衍想了想,说道:“在北疆设立都护,统管胡虏事务,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只是朝廷有意取益州,燕王可能也在征调之列,恐怕暂时顾不上北疆吧。”
贾诩笑笑。“比起益州,北疆的安定更重要。就算朝廷征调燕王取益州,也不会放松北疆的防务。现在就是使君上书的最好时机,错过就太可惜了。”
荀衍反复权衡后,接受了贾诩的建议,重新撰写了奏疏,派人送出。
第100章 新人和旧人
郭嘉带着甄宓、陈夫人等人回塞内,袁熙带着辛毗继续巡视,这一日来到护乌桓校尉治所宁县。
赵云提前收到消息,亲自赶到于延水迎接。
别时还是汉臣,再见已是大陈宗室、燕王领征北将军、都督幽州军事,赵云自然要向袁熙贺喜,袁熙却高兴不起来,寒暄了几句就直奔主题。
“鲜卑人怎么样?”
赵云也收起了笑容。“之前还行,最近有点不太安分。匈奴人出塞了,与鲜卑人合流,势力大增,野心也跟着膨胀起来。他们在并州北部没捞到油水,想来幽州打打秋风。”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大概有多少鲜卑人参与其中?”
“现在还不好说,但人数不会少,观望的则更多。扶罗韩能力有限,控制不住多少人。”
“轲比能呢?”
“他就是观望的。匈奴人胜,他就跟着入塞。匈奴人败,他就吞并匈奴人,壮大实力,总多不吃亏。”
袁熙冷笑了一声,杀意横生。
当初与鲜卑人结盟时,他就觉得轲比能最精明,很难驯服其心。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没错。此人就是一头养不熟的草原狼,永远不会成为忠诚的守门犬。
不过,眼下最麻烦的还是匈奴人。
半路上,他已经收到荀衍的来信,大致知道并州的情况。说实话,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荀衍或许有能力,但他初登战场,还不明白与匈奴人交战的关键,延用中原战法,自然很难竟全功。
并州的事原本与他无关,但十余万匈奴人逃到草原上,必然打破草原上脆弱的势力平衡。鲜卑人要么会向他求援,要么会和匈奴人合流,从而野心膨胀。
对付这样的敌人,只讲道理是不行的,必须先用武力征服,然后再讲道理。
他让甄宓、陈夫人等家眷先回蓟县,只带着龙骑、虎卫和玄甲骑来到宁县,与赵云会合,就是准备用武,给鲜卑人一个来自大陈王朝的教训。
“派人通知扶罗韩、轲比能、步度根,会于弹汗山。”
辛毗吓了一跳。“大王,为什么要去弹汗山?在宁县不是更安全?”
赵云看看辛毗,微微一笑。“辛君有所不知,鲜卑人欺软怕硬。你越是谨慎,他们越是放肆。弹汗山本是鲜卑人的王庭,自从燕王镇北疆,已经将弹汗山当成了避暑之地。在弹汗山召见各部首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现在不敢去,鲜卑人会更加肆无忌惮,也不会轻易来宁县相见。”
辛毗打量着赵云,赞了一声。“几年不见,子龙锋芒毕露,难怪燕王一见倾心,委以重任。”
赵云哈哈一笑,没有纠缠这个话题。他和袁熙之间的关系,绝非辛毗所能想象,也不用向他解释。
辛毗见状,只得又道:“子龙有多少骑可用?”
赵云看了看袁熙身后的龙骑虎卫和玄甲营。“我挑一千精骑随大王出巡,应该够了。”
辛毗脸色都变了。
袁熙身边只有龙骑虎卫千人,玄甲营千人,加上赵云的千人,总共不过三千骑,就敢出塞与数万鲜卑人见面?这也太危险了。
他刚想反对,随即又想到了郭嘉。
郭嘉虽然不在塞外,但他和赵云时刻保持联络,自然也清楚双方的实力对比。离开的时候,他也没提增兵的事,想来是觉得袁熙、赵云可以应付?
“佐治,兵在精不在多。草原上作战,更应该用精锐。兵力太多了,良莠不齐,不仅辎重运输困难,而且不耐苦战、恶战,一旦有人心慌阵乱,就会像雪崩一般,不可收拾。”袁熙耐心的解释道:“骑战与步战不同,没有阵势约束,逃跑、崩溃都容易得多,根本控制不住。”
听了袁熙的解释,辛毗虽然并不完全理解,但他见袁熙胸有成竹,便放心了许多。
他只是不希望袁熙鲁莽而已。
袁熙随即向赵云介绍了阎行、马超。
赵云与阎行、马超见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感慨道:“英雄出少年,有这样的少年英雄辅佐大王,北疆的百姓可以享太平了。”
阎行连忙说道:“君侯大白登山一战,令鲜卑人胆寒,必当着于青史,令后人景仰。行不才,蒙大王不弃,继君侯之后掌龙骑,愿借君侯威名,辅佐大王,安定百姓。”
赵云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汉陈更替,他不仅升了官,由护乌桓校尉升为镇北将军,更加封千秋亭侯,是名副其实的侯爵了。
马超也上前见礼,态度却有些倨傲。“超生也晚,恨不能与君侯共驱驰。此去弹汗山,若有机会,当一见君侯的风采。”
赵云抚着胡须,微微颔首。“能和孟起一起征战,也是我的荣幸。听人说,凉州人称孟起为天将军,如今侍奉天单于,也算是天命所归。”
“天单于?”
“乌桓人、鲜卑人敬畏大王,称为天单于,可不是什么秘密,天子也是知道的。”
马超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虽然统领玄甲营有一段时间了,却和这些乌桓人、鲜卑人交往不深。他和被凉州羌人称为天将军,是因为他的祖母是羌人,他身上流着羌人的血。他和乌桓人、鲜卑人没什么渊源,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罢了,谈不上亲近。
虽然赵云提醒得很委婉,他依然觉得很丢脸。
“孟起武艺很好,而且有分寸。”见马超尴尬,袁熙打了个圆场。“我与他战了三合,侥幸不死。”
马超连忙说道:“大王言重了。以大王的武艺,我想取胜可没那么容易。”
“行了,大家都是武人,不用那么客套,还是手上见真章吧。”袁熙拍拍手。“你们都准备一下,到了弹汗山,我们搞个比武大会,胜者吃肉,败者喝汤。”
一听说比武,在场的人都来了兴趣,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袁熙随即让赵云传令鲜卑、乌桓各部,约定日期,在弹汗山相见,参加比武大会。
在宁县休整两日,更换了战马后,袁熙再次起程,带着三千精骑,赶往弹汗山。
第101章 有杀气
沿着于延水西北行,不久就看到了长城。
长城如龙,蜿蜒盘旋在原野之上,飞驰于崇山峻岭之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心动。
“这得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辛毗裹紧皮裘,感慨不已。“秦以此亡,不足惜也。”
卢毓抬了一下眼皮。“那是汉人修的长城。”
辛毗一愣,多少有些尴尬。“那秦人修的长城在哪儿?”
“你进飞狐道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不过,准确的说,那也不是秦人修的,而是赵人、燕人修的,秦人最多只是加以修缮而已。”
卢毓微微一笑。“与匈奴人交战并且最先取得胜绩的不是秦人,而是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再往前,燕国对匈奴作战已经持续了百年。燕也好,赵也罢,与匈奴人作战从来不是什么穷兵黩武,而是守卫家园。”
辛毗打量了卢毓两眼,没有再说话。
他与卢毓不熟,但是知道卢毓父子与袁氏关系不浅。袁绍登基为帝,追述的先贤中,就有卢植的名字,还追赠了卢植太尉印绶,理由是卢植曾经短暂担任过他的军师。
至于卢植是不是愿意,没人知道,但是从卢毓的表现来看,他显然很享受这份荣耀,并自觉的将燕赵融为一体,对来自中原的敌意随时保持警惕。
辛毗不会和卢毓一个刚刚弱冠的少年计较这些,况且他来幽州辅佐袁熙,自然也希望袁熙能够应承天命,而融合燕赵,无疑就是袁熙问鼎天下的第一步。
他不像郭图、荀谌那些年长一辈的汝颍人,对河北人保持着俯视的态度,不肯假以颜色,以致于内斗不已,险些误了大事。为了共同的前程,他愿意做一些让步,不做意气之争。
袁熙骑着马,走在前面,虽然声音嘈杂,马蹄声碎,他还是听到了辛毗和卢毓的讨论。对辛毗的反应,他既感意外,又非常满意。
这人性情刚正,却不鲁莽,能够保持克制,在汝颍人中不多见。
过了一会儿,卢毓也觉得自己咄咄逼人,不合乎君子温而不厉的待人之道,主动和辛毗攀谈起来。
“辛君是担心赋敛无度,劳民伤财吗?”
辛毗轻轻点头,一声叹息。“卢君想必也知道,中原百废待兴,百姓亟须休养生息。冀州虽富,这些年也消耗甚大,能支持幽州的不多。今年粮价上涨,乌桓人、鲜卑人卖出了同样的牲畜,却换不到足够的粮食,这才是他们不安的根本原因。不解决这个难题,幽州难安,就算长城再长,也挡不住胡人的马蹄。”
提到财政困难,卢毓也有些头疼,但他不像辛毗那么担心。“辛君的担心自然有些道理,从长久来看,让百姓安居乐业是施政之要。可是就眼前来看,却并非没有解决之道。”
“怎么解决?”
“粮食不够,还是人太多了。杀掉一些,就不缺粮了。”卢毓指指身前身后的骑士。“辛君不会以为我们真的只是去比武吧?不灭掉几个部落,就算给他们再多的粮食,他们也不会安分的。”
辛毗愕然,上下打量着卢毓,心中一阵寒意。
北疆人的杀气都这么重吗?
——
越过长城后,袁熙就加快了行军速度,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候精锐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赵云、阎行、马超都是久经战阵的将领,如何指挥骑兵作战已经成了本能,根本不需要袁熙吩咐,就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
赵云带来的一千骑兵熟悉当地的形势,主要负责远距离的侦察。骑士五人一组,带马十余匹,远离大军四五十里,最远的会到百里之外,不给任何人偷袭的机会。
马超率领的玄甲营由鲜卑、乌桓的精锐骑士组成,虽然他们也是鲜卑人、乌桓人,但家属都在塞内,有地有房,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塞内人。玄甲营组建一年多,终于等来了作战的机会,他们都想着能斩首立功,以示忠诚,同时再争取一些战利品和奖赏,好让家人活得更好一些。
他们负责了五十里以内的侦察。
五十里以内,不会有任何一支超过百人的队伍逃过他们的眼睛。
三十里以内,别说是成规模的队伍,就算是零星的牧人,也会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必要的时候,他们不介意直接动手,以消除隐患。
对草原上的人来说,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活人都是潜在的危险。
他们在草原上长大,早就默认了这种规则,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一直留在袁熙身边的只有龙骑、虎卫。他们是袁熙的亲卫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证袁熙的安全,寸步不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在行军时也穿着甲胄,一旦收到示警,只要将弓上弦,将箭囊调整到顺手的位置,就可以投入战斗。
队伍中,除了骑兵和备用的战马,还有不少大车,大车上装的是武器、粮食,以及帐篷等物资。这些大车都有着厚厚的壁板,壁板上还有特制的挂钩。作战时,将盾牌挂在挂钩上,就是移动的盾车。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架大车蒙着厚厚的牛皮,由专人看守。牛皮下面究竟装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辛毗跟在袁熙身后,细心的观察着这一切,以便让自己尽快熟悉骑战的特点,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师。
两日后,袁熙到达弹汗山附近。
前面传来消息,扶罗韩已经到达弹汗山,立下大营,正在等待袁熙的到来。
扶罗汗带来了两千骑,数量不多,也没有敌意。听说袁熙到了附近,立刻带着百十亲卫赶来迎接。
一见面,扶罗韩就跳下战马,快步走到袁熙面前,抚胸施礼。“蛮夷扶罗韩,拜见大王,愿大陈千秋万代,大王子孙昌盛。”
袁熙也跳下马,一边还礼,一边笑道:“大帅,听说你只带了二千骑来。怎么,今年过得不好?”
扶罗韩一声叹息。“不瞒大王说,今年的确不太顺利,部众比去年少了近三成,而且形势越来越恶劣。大王再不帮帮我,我明年就要去蓟县乞食了。”
“怎么回事?”袁熙和辛毗、卢毓交换了一个眼神。
“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扶罗韩满面羞惭,唉声叹气。“一来是我管束不住部下,他们都觉得我太软弱了,要去投更强的人。二来是边市开放之后,入塞也容易了,不少人去塞内做生意,一去不返。三么,就是不久前的那一场大雪。牲畜都冻死了,粮食又不够,不少人为了能活下去,逃去了别的部落。”
第102章 雄起的匈奴人
听了扶罗韩看似自责,其实抱怨的话,袁熙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导致扶罗韩部众离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而是塞内更美好的生活。
对扶罗韩的部众来说,这个塞内未必就是指居庸塞、飞狐塞以南的内地,而是包括了长城以南的所有地区,乌桓人的地盘也在其中。
眼下的形势,就是越向南,越接近中原,生活越好。就算鲜卑人不能进入真正的塞内,只要能到达乌桓人的部落,境遇也会有明显的提升。
这是袁熙这一路亲眼所见,也是鹿离等人会抱怨,却不敢真翻脸的原因。
比起鲜卑人,他们过得很滋润了。
这就是袁熙想要的结果,当然不会对扶罗韩的怨言给予正面回应。
“听说匈奴人回到草原,也吸引了不少人去投靠?”
说到匈奴人,扶罗韩更加失落。“是的,匈奴人回到草原后,接连吞并了几个部落,无人能制。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装备好,不少武器都是汉人的,比我们的更好……”
扶罗韩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继续前进的龙骑虎卫和玄甲营,掩饰不住眼馋。这些骑士的装备太好了,鲜卑人如果有这样的装备,还怕什么匈奴人。
听完扶罗韩的介绍,袁熙很意外。
他知道荀衍未能达到既定目标,让美稷的匈奴人跑了,后患无穷,但匈奴人只能游击,不敢正面和郭缊、张辽作战也是事实。怎么到了草原上,他们居然雄起了,见谁灭谁?
鲜卑人可不是弱鸡,他们也是称雄草原几十年的霸主。就算最近这些年衰落了,心气还在的。
是扶罗韩夸大其辞,还是他对匈奴人战力的判断不准,这是必须搞清楚的问题。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果连对手的真实战力都没搞清楚,这一战的风险就太大了。
袁熙一边安抚扶罗韩,表示一定会重创匈奴人,保他平安,一边承诺帮扶罗韩解决困难。不仅是粮食的问题,还有其他部落不把扶罗韩放在眼里的问题。
扶罗韩是他承认的鲜卑大帅,那些人不把扶罗韩放在眼里,就是对他的藐视。
虽然没拿到什么切实的好处,扶罗韩还是很欣慰。
他在草原上被人欺负,现在总算遇到一个实力很强,却不欺负他,还愿意帮他撑腰的人了。
——
到达弹汗山后,袁熙当仁不让,占据了水草最好的地盘。
虽然是冬天,于延水河谷里却还算暖和,还有一些可供牲畜啃食的野草,不用全靠草料活着。
袁熙远道而来,也没有那么多草料。
很快,上谷、代郡的乌桓各部都派来了骑兵,数量不等,有千骑的,有几百骑的,还有百余骑的。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的主要任务不是作战,而是为袁熙提供辎重和战马。
袁熙抽走了他们的精锐,就不能再指望他们作为主力。
作战的任务,主要由大陈的边军负责。具体而言,就是袁熙带来的这三千骑。鲜卑人、乌桓人都是辅助,帮着牧马、打探消息,胜负已定后,他们也帮着追击敌人,顺便分一些战利品,包括牲畜和俘虏。
当然,如果袁熙打输了,那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凡事都有风险,袁熙选择承担风险,而不是将风险推给鲜卑人、乌桓人,让他们充当主力,自己躲在后面求安稳、图安逸。
后汉近百年的历史证明,将边疆的安全寄托在异族身上是靠不住的。一时的轻松,会用鲜血来偿还。
又过了两天,步度根也到了。
比起上次见面,步度根的情况有所好处。在扶罗韩、轲比能的照顾下,他的部众恢复到了五六千落。这里面有一些是从扶罗韩的部落分离出去的,有一些则是他吞并的其他小部落。
步度根带来了一个消息,轲比能正在荒干水、白渠水一带与匈奴人作战,双方有胜有负,但总的来说,轲比能不占优势,吃了点亏。
原因很简单,匈奴人更多,装备也更好。他们在塞内多年,与汉军一起作战,学会了不少汉军的战术,也得到了不少汉军才有的装备,无非鲜卑人可比。
说到这些的时候,步度根很沮丧。
上一次在大白登山被袁熙击败,他虽然有些难过,却也能说得通。毕竟那时候他还没认识到马镫的重要性,也没想到有了马镫的龙骑战斗力那么强,硬是战了半日也没能啃下来,败了也情有可原。现在连匈奴人都打不赢,那就有些丢脸了。
曾几何时,他们还说匈奴人就是汉人的狗,辱没了他们的祖先,不配称草原上的雄鹰。
结果没几天,他们就被脱离了汉军的匈奴人打得鼻青眼肿。
袁熙对鲜卑人的情绪不感兴趣,他详细询问了轲比能与匈奴人交战的经过,分析匈奴人的实力。
但步度根没有直接与匈奴人交战,对具体的细节也了解不多。
袁熙无奈之下,决定亲自去看看。
这一次,不仅辛毗反对,卢毓、赵云都异口同声的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倒不是担心袁熙的安全。有龙骑虎卫的保护,匈奴人伤不着袁熙。他们担心的是袁熙越境杀敌会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荀衍是写信请求袁熙出兵协助,但他可没说请袁熙越境,进入并州境内。
就算他说了也没用,他只是并州刺史,无权做这样的决定。袁熙要进入并州作战,必须请旨,得到朝廷的允许才行。
“这是原则,而且是边将不可逾越的红线。”辛毗说道:“就算天子再信任大王,大王也不可因此生骄,擅自行事,反而应该更加谨慎。”
赵云、卢毓也附和辛毗的建议,就连阎行、马超都觉得这样不合适。
袁熙无奈,随即命卢毓草拟奏疏,请求朝廷指示。
很快,几名骑士冲出了大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向南急驰。
袁熙也没闲着,他随即命马超率玄甲营西进,打探情况,准备接应轲比能。
他再三嘱咐马超,除了前出的游骑,主力不得越过旋鸿池。
第103章 怀疑像种子
得知袁熙派马超西进,步度根主动请缨,愿意配合马超,担任向导。
袁熙还在考虑,辛毗就表示了婉拒。他对步度根说,大帅长途跋涉而来,辛苦了,此刻应该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准备参加比武。
马超的部下中有不少鲜卑人,他们同样熟悉地形,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步度根没有再坚持。
回到自己的营地,步度根坐在马背上,看着玄甲营一路说笑着西去,眉宇间泛起一丝忧虑。他转身叫来两名心腹骑士,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西,打到轲比能,告知其弹汗山的情况。
袁熙带了三千精锐来,如今有一千精骑西进,只有两千精骑在弹汗山。
如何应对,请轲比能做好准备。
两名骑士领命,向不同方向飞驰而去。
马超率部向西走了一天,当晚在于延水上游的河谷里宿营。将士们立帐篷的时候,马超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的大帐里,而是带了两名亲卫,四处巡视,与沿途看到的将士们交谈,讨论一些塞外与塞内或凉州的异同,或者打听一些附近的地形。
玄甲营的将士很惊讶,马超统领玄甲营大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他们接触。不过,他们很快就接受了马超的变化,谁不愿意有一个勇猛又容易亲近的上官呢。
有人和马超开起了玩笑。大王要在弹汗山举行比武大会,将军不能参加,实在太可惜了。以将军的勇武,就算不能夺魁,至少也能前三。
马超就问他们,还有谁可能是前三?
骑士们七嘴八舌的说道,赵将军,许校尉。赵将军骑战第一,许校尉步战第一。
马超原本还有些遗憾,听了这些,忽然有些释然。
袁熙麾下猛将很多,他不仅算不上第一,连前三都有些勉强。
虽然嘴上不说,他自己心里清楚,统领龙骑的阎行武艺不在他之下。就连袁熙本人,也不会比他差太多。上次在蒲坂交手,他当然没有尽全力,但就算他尽了全力,击败袁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到有高门子弟如此痴迷武艺,而且好学,几乎是一有空就练,见到高明的人就请教。他现在不仅基础扎实,而且通晓各种兵器,刀、剑、矛、勾镶、双戟,都能使得有模有样。
就在他和将士们聊天的时候,庞德赶来了,报告了一个消息。
就在日落前,游骑遇到一个从弹汗山方向赶来的骑士,一人三马,向西而行。
游骑拦住了他们,核查了身份,确认是扶罗韩的部下,西去是和轲比能联系,让他尽快东西,赶到弹汗山会合,不要和匈奴人纠缠。
马超没当回事,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却被庞德拽住了。
他觉得这个骑士很可疑,未必就真是扶罗韩的人。
马超随即也警觉起来。他与扶罗韩见过两面,从扶罗韩的表现来看,他和轲比能似乎没那么好的交情,特意派人去通知他。再说了,自己奉燕王之命前去接应轲比能,扶罗韩有话不让自己带,却又安排骑士送消息,是有什么话不能让我知道吗?
这里面肯定有诈。
不管派出骑士的人究竟是谁,轲比能肯定有问题。
一想到弹汗山有人包藏祸心,马超不敢大意,连忙安排人回去通报,随即又传令各部,交待到每一名将士,提高警惕,前方不管遇到谁,都不能轻易相信。
——
袁熙半夜收到马超的消息,然后就睡不着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轲比能有问题的可能性很大,派人通知他的大概率也是鲜卑人,但不排除是某个乌桓人。鲜卑人、乌桓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同为东胡,从外表上是很难分得清的。
而且对他新政不满的乌桓人也不在少数。
比如利益受损的黑鹰部落。
原本是上谷、代郡的乌桓首领,掌握着分配中原朝廷的赏赐大权,不知道从中刮了多少好处。现在这些好处没有了,还被选走了不少精锐,有点意见太正常了。
这种事,不可能明着查,只能暗中提防。
但猜来猜去,对谁都提防,也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草原上的人读书少,不代表他们就傻。谁防着他们,谁相信他们,他们还是感受得到的。
楼云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看看袁熙,又看看外面的天色。“大王怎么了?”
袁熙转头看看她,想了想,说道:“你这几天跟着我,有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楼云坐了起来,将被子裹在身上,神情有些茫然。
“我总觉得有危险,却又说不上来。都说女人的直觉最敏锐,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楼云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波涛汹涌,看得袁熙眼睛都直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丰满了?
都说草原上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苗条漂亮,一成亲就胖,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大王,草原上的危险无处不在,你觉得危险就对了。别说弹汗山附近有几万人,分属不同部落,就算一个人没有,同样有危险。”楼云笑了一阵,重新裹紧被子,幽幽一声叹息。“当然,最危险的还是人。这么多部落聚在一起,谁能睡得安稳。我估计,像大王一样睡不着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袁熙收回注意力,打量着楼云。“草原上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楼云肯定地点点头。“就像扶罗韩、步度根是亲兄弟,他们也不会完全信任对方。鲜卑人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和兄弟不和密不可分。如果不是和连杀他的兄长槐纵,如果不是和连的儿子骞曼和槐纵的儿子魁头争立,鲜卑人怎么可能四分五裂。怀疑就像草种,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
袁熙一声叹息。兄弟相争的何止是鲜卑人,大陈王朝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种兄弟之间都互相提防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他非常不喜欢。
“要说我谁最危险,当然是步度根。他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可是大王一手造就的。”
袁熙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步度根的嫌疑最大。
第104章 真真假假
次日一早,袁熙和辛毗、卢毓先说了收到的消息。
话音未落,辛毗就说道:“不太可能是扶罗韩,应该是步度根嫁祸于人,好借大王之手除掉扶罗韩。”
袁熙还没开口,卢毓先表示怀疑。“你有证据吗?”
辛毗笑笑。“大王到弹汗山数日,扶罗韩提过轲比能几次?步度根昨天刚到,听说大王派孟起西进,就要派人协助,未免太热情了些。从牧场的位置来看,他与轲比能靠得近,平时可能多有接触,现在轲比能还在五六百里之外的云中与匈奴人作战,他却来了弹汗山,说不通。”
袁熙觉得有理。“佐治,你昨天应该提醒我,好让孟起小心些。”
辛毗摇摇头。“大王,孟起久经战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况且这里是草原,危机四伏,如果什么事都要人提醒,他就不能担当大任,也不配被羌人称为天将军。”
袁熙瞅瞅辛毗,觉得他话里有话。
马超警惕性不足,就不配被羌人称为天将军。那我警惕性不足,是不是也不配被乌桓人、鲜卑人称为天单于?辛佐治,你这样可不好。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决定通知马超小心些,不要离弹汗山太远。一旦遇到危险,立刻后撤。
然后,他又通知了赵云、阎行等人,让他们提高警惕。
太阳升起的时候,比武大会在弹汗山南麓召开。
以比武为名,所有的将士都穿上了甲胄,随时可以接战。
——
马超收到袁熙回复的时候,刚刚到达诸闻泽东岸。
从几个乌桓将士的口中,马超得知诸闻泽曾经是汉朝的疆域,属并州,西南不远处还有盐泽。不过这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光武中兴后,长城以外重新成了草原部落的牧场,先是匈奴人,后来是鲜卑人。
诸闻泽向北有一座古城,据说是秦朝建的,城北的山顶上还有秦人的烽燧,有人在那里捡过生锈的箭头,还有秦朝的半两铜钱。
马超大开眼界,没想到中原王朝一度如此深入草原。
这么看来,燕王要在塞北建立都护府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收到袁熙提醒,马超只是笑笑,没太当回事。
这种事,他不需要袁熙提醒。
早在他走上战场之前,他就知道一件事:兵不厌诈,没有人是完全可信的。
别说是鲜卑人、匈奴人,就连汉人,他都不会全信。
他在诸闻泽停了下来,然后派出游骑,到前方打探消息。除了普通的前出游骑之外,他还特地挑了几个可信的骑士,让他们带着自己的亲卫,绕道去荒干水、白渠水附近打探消息,有消息立刻回报。如果没有收获,就一直去并州,与并州军取得联络,打探匈奴人的动静。
——
轲比能盘腿坐在草地上,用小刀割下一片烤得正好的羊肉,塞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一个骑士站在他面前,满面风尘,神情疲惫。
他两天一夜没合眼,连续奔驰了四五百里,才找到了轲比能,转达了步度根主上他转告的消息。说这无之后,轲比能一点反应也没有,让他非常不安。
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被汉人截住的事也告诉轲比能。
原本他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按照步度根的指示,顺利的糊弄过去了,并没有引起汉人的怀疑。
过了好一会儿,轲比能抬起头。“还有什么忘了说的?”
骑士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决定坦白。
他熟悉轲比能,他非常精明,不像步度根、扶罗韩那样好骗。
轲比能听完,再三确认汉人没有生疑,才点了点头,让人带骑士去吃饭、休息,随即叫来几个人,让他们去旋鸿池、诸闻泽附近打探情况,看看汉人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刚刚安排好,有骑士来报,匈奴人的游骑出现在附近,主力应该不超过百里。
轲比能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命令全军拔营,继续向东走,并安排人断后。
片刻之后,鲜卑人启程,赶着牛羊和大车,带着老弱,缓缓向东而去。
——
张辽下了马,走到池边,蹲下身子,双手掬了一捧水,送入口中。
雪水融化成的池水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他又捧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振奋起来,才重新站起,看向远处,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奉命出塞追击匈奴人,追了一千多里,还是没能找到匈奴人的主力。中间虽然遇到一些零星的匈奴人,但收获有限,远远不足以抵消这次出塞的辛苦,回去少不得又被郭缊责备。
一想到郭缊,他就很郁闷。
他收到消息,荀衍已经决定将主力撤回晋阳,留下郭缊驻守雁门,据说还要推荐郭缊担任雁门太守。
做什么太守不好,非要让郭缊做雁门太守,张辽觉得这是荀衍故意羞辱他这个雁门人。
郭缊做了雁门太守,成了他的郡将,不会特别照顾他的家族,只会故意刁难。
虽然同是并州人,但太原人根本看不起雁门人,尤其是他这种吕布的旧部。太原人敬佩王允,对抛下王允而走的吕布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他们根本不愿意相信当时不是吕布抛下王允,而是王允不肯走,宁肯以身赴难,更不愿意相信吕布敬重王允,反倒是王允志骄志满,不肯信任吕布。
说到底,就是高门大姓对寒门庶民的歧视罢了。
这些年来,张辽跟着吕布东奔西走,见识过太多类似的遭遇,早就心冷了,甚至懒得解释。
他宁愿爬冰卧雪,出塞追击匈奴人,也不愿意陪着笑脸,和那些高门子弟周旋。
可惜这次又劳师无功,回去又要被他们笑了。
就在张辽准备撤退时,有骑士飞奔而来,带来了最新消息。燕王袁熙巡视弹汗山,派马超领玄甲营西进至诸闻泽接应与匈奴人作战的轲比能,派骑士前来接洽,了解情况。
张辽差点笑出声来。轲比能和匈奴人交战?我怎么没听说。
第105章 草原无老虎
张辽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感慨命运无常。
那是袁熙赠给他的剑,奖赏他与马超交战时的英勇。
那一战,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难分胜负。
这一次,两人成了同僚,将并肩作战,痛击匈奴人。
想想就热血沸腾。
张辽几乎没有犹豫,随即叫过兄长张泛,让他带着几个亲卫去见马超,商定合击之术。
张泛不解。这种事,安排几个传令兵就行,何必他去?就算要表示尊重,派个高级军吏也行了,没必要让他亲自走一趟。
他可是张辽的副将。
张辽叹了口气,摘下腰间的长剑,塞给张泛。“兄长,荀刺史眼里只有太原高门,没有你我兄弟。我想转投燕王,这一战就是见面礼。只有重创匈奴人,让燕王看到你我兄弟的手段,他才愿意冒这样的险。马孟起也是刚到燕王麾下,想必立功心切,你去见他,才能同心戮力,不用怀疑彼此的诚意。就算他想耍手段,看到这柄剑,也要掂量掂量。”
张泛这才会意,接过剑,带着十来名亲卫,飞驰而去。
张辽随即召集各级将领,直到都伯、队率近百人,召开了一次誓师大会。
听说张辽有意继续追击,重创匈奴人,将领们都有些担心。他们追了这么久,收获有限,辎重却快要消耗完了。如果不能取胜,不用匈奴人打,他们就会陷入断粮的困境。
就算追上了,匈奴人有几万人,能战的青壮至少有万骑,他们也未必有取胜的机会。
张辽早有准备,对他们说,燕王的大军就在闻诸泽等着匈奴人,离此不过三百里。这一战,就是这些匈奴人的最后一战,简直是天降功劳。
而且你们也与燕王打过交道,知道燕王不仅慷慨,而且不像那些高门子弟一样难以亲近。能与他并肩作战,他能亏待你们?
说完,张辽又透露了一个消息。据他所知,朝廷有意将并州、幽州的塞外合为一体,建都护府,而且由燕王领都护。也就是说,你我很可能会成为燕王的部下,再也不用看荀刺史和太原大族的白眼了。
这么好的机会,你们不努力,以后要后悔的。
听了这个消息,诸将终于兴奋起来,卷袖子撸胳膊,准备搏一回。
他们都是张辽的旧部,有一部分还是跟着吕布离开并州的,东征西讨,在中原征战十年,最后一无所有。除了在曹操麾下时过了几天好日子,其他时候不是被人鄙视,就是遭人排挤,憋屈之极。
见过这么多人,唯有燕王袁熙与曹操类似,不以门户区别相待。不管是幽州人,还是冀州人,甚至是曹公降将,都能得到他的重用。
如果能在他的麾下,岂不是好日子就要来了?
趁着这股热情,张辽随即安排了作战计划。
简单一句话,破釜沉舟,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力追击匈奴人,血战到底。
——
匈奴人本以为出塞数百里,又即将离开并州,张辽肯定不会再追了,于是放慢了脚步,与轲比能保持距离和默契,缓缓而行,一路向东。
他们的目标不是轲比能,而是轻行的燕王袁熙。
这些匈奴人没见过袁熙,与袁熙既无新仇,也无旧怨。但是他们回到草原,想在草原上立足,就必须击败袁熙,甚至杀死袁熙。
之前没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他们以为袁熙很强,不仅制服了乌桓人,连鲜卑人都俯首称臣。出塞之后,与几个附近的鲜卑部落交战才发现,原来鲜卑人现在如此虚弱,不堪一击。
匈奴人的野心随之膨胀,觉得他们重现冒顿荣光,一统草原的机会又来了。
毕竟三四十年前,草原还是匈奴人的,就连檀石槐的父亲投鹿侯也是匈奴人的附庸。
如果能击败袁熙,重新称霸草原,那大陈王朝就要和之前的大汉王朝一样请和。比起大汉王朝的高皇帝刘邦,大陈王朝的天子袁绍就是一个纨绔子弟,根本不懂战争,除了和亲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连乌桓人都得到了袁氏的公主,更何况强大的匈奴人。
一路缓行,是为了保存体力,避免引起袁熙的警觉,提前逃回塞内,或者增派援兵。
袁熙只带了三千骑出塞,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在匈奴人看来,这简直是上苍保佑,给他们一个重新崛起的机会。
但他们没想到,本该撤退的张辽忽然追了上来,而且像发了疯似的全力进攻,不留余力。落在后面的几个新附的部落防备不足,迅速被张辽击溃,部众、牛羊都成了张辽的战利品。
更可怕的是,张辽并没有因此满足。他饱餐一顿后,更换了战马,再次穷追猛打。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后,张辽就会追上匈奴人的主力。
匈奴老王们大怒,召集各部落首领会议,决定停止前进,与张辽决战。除了报之前的仇,更要解除后顾之忧。张辽凶猛善战,所领将士也都是精锐,他们与袁熙作战时,可不希望背后有这么一头猛虎盯着。
为了防止轲比能趁火打劫,他们分出一半人马监视轲比能。
虽然他们和轲比能达成了协议,但草原上的习惯是谁都不能全信,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即使是盟友也不例外。更何况轲比能能从一个小种鲜卑成为一方豪强,自然不是什么老实人。之前被匈奴人征服的几个鲜卑部落提起轲比能时,都是又爱又恨。
爱他实力强悍,恨他手段高明。实力强悍,才能保一方平安。手段高明,才能在混乱中不断壮大,而代价就是那些不肯依附他的小部落。可以说,轲比能的每一次成长,都是站在其他部落的尸骨上。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鲜卑人懂,匈奴人也懂,而且懂得更早。
他们想利用轲比能,却不想被轲比能利用,成了轲比能又一次壮大实力的血肉,被轲比能吞食。
两天后,在盐泽以北,荒干水的发源地卧虎山下,张辽追上了匈奴人。
双方都没什么废话,号角吹响,一场血战拉开了序幕。
第106章 夹击
卧虎山东南约百里,盐泽北岸谷口。
轲比能和马超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们都清楚,视线的尽头就是卧虎山,不出意外的话,匈奴人即将在那里迎战张辽。
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胜负难料。
张辽兵力少,但全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不少人曾追随吕布作战,精通骑战,配合默契。
匈奴人则人多势众,而且士气极高。逃出塞后,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对手,遇到的鲜卑部落都被他们征服了,眼下正是斗志旺盛的时候。他们被张辽追了这么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既然要决战,自然要报仇。
马超握着剑,含笑看着轲比能。“大帅,你意下如何?”
通译随即将马超的话翻译给轲比能听,然后死死的盯着轲比能的眼睛,希望轲比能认真对待,千万别被马超脸上的笑容骗了。
马超可不是来和他交朋友的,他手里的那柄剑也不是摆设。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是马超决定来见轲比能之前,有十几个汉人策马冲进了马超的大营,气氛紧张。为首的汉人将领和马超详谈了半天,最后挽着手臂一起出帐,神情愉悦。
那个汉人将领手里也有一柄这样的长剑。
送走那个汉人将领后,马超又考虑了半天,才决定来见轲比能。而就在他与轲比能见面的时候,一千玄甲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甲在身,弓上弦,每人都配发了三筒共一百五十支的箭,随时准备战斗。
轲比能眉头紧皱,后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他没看到通译的提醒,但是他感觉到了马超的杀意。也可能是作贼心虚,他和匈奴人有约定,自然担心被袁熙知晓。看到马超突然出现,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马超没说他和匈奴人的事,只是告诉他,张辽正在攻击匈奴人,约他一起出兵,夹击匈奴人。
他不想答应,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张辽、马超都要攻击匈奴人,他凭什么不出战?
不管胜负,将来传到燕王袁熙耳中,他都没有办法解释。
反复权衡了利弊后,轲比能只能接受了马超的提议,将老弱、妇孺、牛羊、辎重留在盐泽附近,亲自率领精锐骑士,随马超赶往卧虎山作战。
听了轲比能的话,马超松开了剑柄,伸手拍拍轲比能的肩膀。“大帅好魄力,燕王没有看错你。”
轲比能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真不希望袁熙太关注他。
听了马超的话,他越发肯定,马超就是袁熙派来监视他的。只要他稍有异动,马超就会先对他下手。
——
弹汗山。
袁熙看完了马超送来的紧急消息,既意外,又感慨。
张辽主动和马超联络,这是他没想到的。曾几何时,他们还是敌人,更在蒲坂恶战一场。如今为了生存,张辽居然能主动示好,很不容易。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张辽也对荀衍失望到了极点,这才冒着一败涂地的风险,主动向他示好。
作为并州刺史部的将领,主动向他示好,不仅会得罪荀衍,而且有可能得罪朝中那些汝颍系的大臣。到时候判他一个不服统属的罪名,足以毁掉他的前程和身家性命。
对张辽来说,这个风险其实比和匈奴人作战的风险更大。
现在,压力来到他这一边。
张辽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不要接受张辽?如果朝廷同意建立都护府,幽州、并州的塞外部分全部归属都护府统一指挥,那还好说。如果他们不同意,他以什么理由接收张辽?
如果他不接收,张辽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帐外有脚步声响起,袁熙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文书。辛毗、卢毓并肩走了进来,还没说话,先看到了案上的文书。卢毓上前一步,拿起文书,迅速读了一遍,脸色微变。
“大王,慎重啊。”
辛毗也拿起文书看了一遍,同样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大王,收到朝廷的诏书之前,我不建议大王对张文远的示好予以回复。荀休若有意和大王交好,应该不会为难张文远。”
袁熙摆摆手。“那些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考虑的是要不要出兵围歼匈奴人。匈奴人出塞之后,吞并了不少鲜卑部落,大有复兴之意。如果让他们得逞,对我们不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辛毗反驳道:“匈奴人强盛了,更有必要建立都护府,统一指挥。”
袁熙惊讶地看着辛毗。
辛毗的方略没有错,匈奴人越强,北疆建立都护府的必要性越大。
可是,这不是养寇自重,要挟朝廷吗?
辛毗怎么能给他出这样的建议?
卢毓也很震惊。“军师,这不合适吧?藩王统兵,本就容易引起猜忌,再……再……”
他舔了舔嘴唇,没敢再说下去。有些话,心知肚明即可,不宜说得太明白。
辛毗冷笑一声。“你以为大王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猜忌他?除非大王公开宣布支持吴王,否则他们都不会相信大王。趁着他们现在无力北顾,促成都护府的成立,将北疆的兵权抓在手中,才是最实际的。”
他又转向袁熙。“大王,能相信你的人只有天子,其他的想法不必在意。”
袁熙沉默良久。“让子龙去一趟吧,我就不去了。孟起只有一千玄甲营,实力不够。”
“万万不可。”辛毗厉声喝止。“孟起与张文远联手,还可以说是权宜之计,大王事先并不知情。如果派子龙前往增援,那就是大王有意为之了。况且子龙离开,大王身边只有龙骑、虎卫,不过千人,万一鲜卑人有异心,如何是好?”
“放心吧,只要他们打得好,我就不会有事。”袁熙站起身,做出了决定。“就算他们有异心,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纵不能斩将奔旗,突围而走还是没问题的。”
见袁熙心意已决,辛毗也无可奈何。
袁熙随即召来了赵云,让他带人去增援马超。为了让赵云多几分胜算,他又从龙骑中挑出五百骑交给赵云。龙骑本就是赵云挑选、训练的,如今重归赵云指挥,一点问题也没有。
第107章 谁是内奸
送走赵云后,袁熙随即派人请扶罗韩、步度根及鹿离等乌桓部落大人。
他要举办一场宴会,共商大计,准备迎战匈奴人。
马超和张泛达成协议后就派人汇报,然后才会去见轲比能,就算弹汗山有人和轲比能合谋,有什么不良企图,此刻应该还没收到消息。
轲比能的信使还在路上。
扶罗韩等人很快就到了,步度根来得最慢,但还是在袁熙失去耐心之前赶到了。
正如袁熙所料,步度根还没收到轲比能的消息,不知道战场形势如何。听袁熙说要商讨如何对付匈奴人,他正好来听听,方便给轲比能和匈奴人传消息,让他们做准备。
等众人落座,袁熙松了一口气,随即命人守住大营,任何人不得随便外出。
有人和匈奴人勾结,他没时间去一一甄别,只好全扣起来做人质,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
众人满满的坐了一帐篷,身上的味道浓得能熏死人,说话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袁熙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一边让楼云安排酒食,准备歌舞表演,一边拍了拍手,大声说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
众人纷纷躬身施礼。“请大王垂训。”
“诸位想必也知道,匈奴人内讧了十多年,最近在我大陈的支持下,呼厨泉单于又回到了他在美稷的王庭。遗憾的是未能全歼叛军,有一部分人逃到了草原上,搞得人畜不安。”
说到这里,袁熙环顾四周,目光从扶罗韩、步度根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扶罗韩叹息着,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步度根的神情却有些不自然,见袁熙看过去,只得低头避开。
袁熙心里有了答案,与匈奴人勾结的,十有八九就是这货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揭破的时候,再等一等,以后再收拾他。
“不过,这些匈奴人嚣张不了几天了。并州刺史派出了精锐,出塞追击。匈奴人不是对手,一路向东迁徙,现在已经到了闻诸泽、盐泽附近,离这里也就是二三百里。”
扶罗韩吓了一跳。“这么近了?”
其他人也有些不安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情间很是不安。
袁熙看了一会,再次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位大帅,你们不要紧张,匈奴人只是丧家之犬罢了,不足为患。他如果逃入草原深处,我们可能拿他们没办法。但他主动来弹汗山,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笑了笑,又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听了谁的主意,居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话音未落,鹿离就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大王,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里有人和匈奴人勾结?”
袁熙笑而不语。
其他人愣了片刻,也听出了袁熙的言外之意,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互相打量着,看谁都像是内奸。
说得也是,匈奴人逃出塞,没有立足之地,向漠北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之前匈奴人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有汉人的支持,过得不错。北匈奴却在南匈奴和汉人的打击下越来越弱,最后不得不西迁。漠北已经空了,出塞的南匈奴去填补空白,几乎没有阻力。
再不济,留在漠南,与鲜卑人争夺牧场,也是可以的。
在与西部鲜卑的交战中,他们展示出了更强悍的战斗力,先后吞并了几个鲜卑部落,自然有资格留在那里。草原上以强者为尊,有实力,就有生存的资格。
唯独向东,向弹汗山,是不明智的选择。
弹汗山离长城太近,而且幽州已经完成了整合,袁熙本人就在这里,怎么可能让匈奴人落地生根。
匈奴人可以击败鲜卑人,却不是袁熙的对手。只要袁熙调集大军出塞,匈奴人必败无疑。
所以,他们来弹汗山,只有一种可能:知道袁熙身边没多少人。
这个消息,匈奴人不可能知道,只可能是在座的某人传给匈奴人的。
任何时候,内奸都是最可怕的,因为内奸知道己方的虚实。
一时间,大帐内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不少人都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以防遭人突袭、暗算。
步度根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肯出。
他不知道袁熙掌握多少证据,但刚从西部来的只有他。如果有人和匈奴人勾结,在座的人中,他的嫌疑最大。一旦有人怀疑他,他根本解释不清。
同是鲜卑人,他太清楚鲜卑人的行事风格了。只要大家都觉得你是内奸,你就是内奸。
步度根无奈,只得向扶罗韩投去了求援的目光。
扶罗韩也正看着步度根。除了步度根刚从西部来之外,步度根这几天也有些反常,值得怀疑。
“兄长……”步度根感受到了扶罗韩的不安,更加紧张。
“你是不是……”扶罗韩沉声说道。
“不是,我怎么可能和匈奴人有往来呢。”步度根指天发誓,发了毒咒。
事实上,他也的确没和匈奴人有直接往来,是轲比能在中间做联络人,他只和轲比能有联络,想引轲比能来弹汗山,看看有没有偷袭袁熙,一雪前耻的机会。
扶罗韩盯着步度根看了一会,决定相信步度根。
长兄魁头已经被从兄骞曼害死了,兄弟相残的事,不能再在他和步度根之间发生。
“大王,你莫不是怀疑我弟弟步度根?这一点,我可以保证,绝不可能是他。”扶罗韩起身,为步度根做保证。作为中部鲜卑的大帅,他还是有点份量的。
袁熙笑笑。“大帅,我并没有怀疑令弟,我甚至不觉得这里有人会和匈奴人结接。匈奴人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能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有哪个部落跟我合作吃了亏的?”
众人会心一笑,气氛也再次轻松起来,不少人还调侃地看向步度根。
相比于袁熙能给他们的好处,袁熙能灭掉他们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而说到袁熙的实力,步度根无疑是最清楚的那一个,毕竟在大白登山被龙骑击溃的就是步度根,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帅,从此变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部落大人。
要说勾结匈奴人的动机,他的确最大,但他有那胆量吗?
第108章 内斗内行
甄城。
袁绍坐在简陋的御座上,看着呼得面红耳赤的郭图、田丰等人,心里越发的烦躁,太阳穴呯呯直跳,嗓子也有些发干,想说话,却没有力气。
他勉强抬起脚,踹了一下面前的大案。案上的笔墨震动,提醒了郭图、田丰等人。他们面面相觑,随即又不约而同的转身,向袁绍行礼请罪。
虽然知道袁绍不可能惩罚他们,但御前失礼,终究有些不妥。
“你们说的,朕都知道。扬州的战事拖延不决,幽州不宜生乱,凉州又有叛乱要平,总之都有事。”袁绍坐直了身体,阴着脸,看着貌似恭敬的几个大臣。“但事有轻重缓急,总要解决,你们这么吵,能吵出什么结果来?”
郭图上前一步。“陛下,臣等并无他意,只是对轻重缓急有些分歧。请陛下先回宫休息,容臣等商议出结果,再汇报陛下决断。”
袁绍瞥了郭图一眼。“公则,你是觉得朕听不了政,只能在你们的奏疏上画圈了?”
郭图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撩起衣摆,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臣绝此意,只是担心陛下日理万机,身体疲惫,想为陛下分忧,请陛下明鉴。”
田丰迟疑了片刻,也跪在地上。“陛下,臣等蒙陛下信任,以为公卿,理当为陛下分忧。适才失礼,也是一时情急所致,绝无不敬之意。陛下此言,臣等承受不起。”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跪地请罪,叩头叩得地板呼呼作响,极是恳切。
但他们表面上是请罪,实际上却是反驳袁绍那句只能在奏疏上画圈的话。他们话里话外的表示,天子理政,就应该由公卿大臣讨论决定,你最后走一下流程即可。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除了政务繁忙,非天子一人可以应对之外,还有前朝的覆辙。
汉朝为什么失去天命?不就是因为天子侵占了大臣的权力,使三公虚位,乾纲独断?
你忙得过来吗?
不同派系的大臣在很多事情上都很难取得共识,唯独在这件事是出奇的一致。他们都不希望延续后汉三公虚位的制度,更想要掌握实权。
大陈初肇,天下未定,天子还需要他们出谋划策,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件事敲定,形成制度,将来天下一统,就更难办了。
看到这一幕,袁绍更加心烦意乱。
他只是想敲打一下郭图,结果却引来了大臣的群起反对,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这些人背地里一定有勾结,想联起手来,架空朕,想让朕成为傀儡。
朕还在位,他们就敢这么做。朕百年之后,面对他们,储君还能有什么作为?至于刘皇后,她除了善妒,天天看着朕宠幸哪位夫人,还会干什么?
“都起来吧。”袁绍站起身,甩了甩袖子。“你们要议,就先议着吧。朕去散散心,等你们的结果。”他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看着郭图。“秦王什么时候就国?取益州之前,先平定宋建吧。天命归了大陈,岂能容他一介匹夫擅自称王?这件事,就由你和大司马一起负责,千万别让朕失望。”
郭图愣了片刻,躬身领命。
跟着众人一起跪在地上的大司马韩遂也有些意外,抬起头,看着袁绍。
袁绍却没理他,背着手,走了。
众人缓缓起身,韩遂走到郭图面前,拱手道:“大司徒,不是说……由秦王负责讨平宋建的吗?”
郭图看看韩遂,又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沮授、田丰等人,嘴角抽了抽,随即强笑道:“大司马这是何言?天子让你我负责,自然有天子的道理,你我领诏就是了。”
沮授轻咳一声,淡淡地说道:“依我看,天子最为英明。大司马出身凉州,熟悉地理,身经百战,区区宋建,何足道哉。只大司徒能保应军粮供应,必然马到成功,一举荡平河首。秦王若能得大司马相助,也能学习一些用兵之道,为将来攻取益州做准备。”
韩遂笑笑。“大司空说笑了,我虽是凉州人,却久在金城,不太熟悉陇西的地形。况且那宋建虽然兵力有限,却龟缩在山中,运输极为不便。要想平定他,可没想象的那么容易。秦王天资聪颖,跟我学,只怕会学废了。依我看,还是由征西将军辅佐他最好,不行的话,大司空不妨亲自上阵。”
——
袁绍隐在幕后,听着前殿的争论,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这些人,只有在和他要权的时候意见一致,除此之外,就没有统一的时候。
讨平在河首称王的宋建,本是郭图给冀州人出的难题。
宋建微不足道,最多是疥癣之疾。他自称河首平汉王也有好些年了,真把他当回事的人并不多。郭图为了让袁尚过不安稳,故意夸大了宋建的影响力,要求袁尚到任之后,先平定宋建,再准备对益州的攻势。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袁谭在九江与周瑜对峙,一时无法分出胜负产,汝颍系不想让袁尚闲着,不想让冀州人休息生息。他要用持续不断的战事耗尽冀州的元气,让冀州人彻底死心。
现在,他顺水推舟,让郭图去配合韩遂作战,也算是给郭图一个教训。
皇帝毕竟是皇帝,不是他们想能左右就能左右的。
既然郭图将宋建的影响力说得那么大,那大司马、大司徒并力,协助秦王平定宋建,没问题吧?
他相信,郭图也不会完全拒绝。
这是汝颍人和凉州人联手的好机会。汝颍人如果想从凉州取得战马,而不是完全依赖幽州,被袁熙掐着肚子,这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机会。
至于在实施过程中如何排斥冀州人,那就看郭图的手段了。
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希望各方能保持平衡,不要让汝颍人独大。
事实已经证明,汝颍人和凉州人同心同德,也很难在凉州站稳脚跟。除了凉州人以关东人与生俱来的反感之外,关东士大夫擅长坐而论道,却短于施政治军的特点也已经暴露无遗。
作为荀氏子弟,被人说成当今无对的荀衍在并州的表现乏善可陈,便是最好的证据。
既然如此,创造机会,让汝颍人四处生事,激怒更多的人,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汝颍人的对手越多,冀州人就越安全,而朝政也就越稳固。
所谓帝王术,不就是制衡术么,他很早就懂,而且动作得极为娴熟。
只不过以前是扶植汝颍人,打压冀州人,现在反其道而行而已。
第109章 白忙一场
离开了前朝,没走几步,就进了后宫。
甄城的宫室太小,甚至不如许县。
袁绍想起了都城之争,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几方势力互不相让,他现在什么事都做不了,每天不是在听大臣们争吵,就是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吭声。
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做出明确的选择。
刚进后宫门,袁绍就看到了袁买。袁买在前面跑,几个年轻的士人在后面追。袁买似乎很享受这种游戏,高高的举起手中的玩具向前奔跑,就像举着长剑冲锋陷阵。
看到袁绍,袁买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束身正立,恭恭敬敬的行礼。跟在后面的士人也不敢怠慢,纷纷站定,给袁绍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这敬畏让袁绍有种莫名的安慰。
这些年轻人还没有受到父兄的太多影响,对天子还有着基本的敬畏,只是不知道这敬畏能持续多久。等他们在宫里的时间久了,知道天子离开了大族的支持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他们还能保持敬畏吗?
袁绍表示很怀疑,所以他迫切的想做出一点改变。
摸了摸袁买的小脸,袁绍的目光再次落在袁买手中的玩具上。他一眼看出,这正是袁熙亲手做的那个,不值钱,但独一无二,最得袁买欢心。
他随即又想到了袁熙,心里一紧。
荀衍初登战阵,手高眼低,导致匈奴人逃出边塞。原本还算平静的草原一下子打破了平衡,在塞内待了一百多年,原以为已经不堪大用的匈奴人竟然在草原上所向无敌,吞并了几个鲜卑部下,迅速壮大起来。如果不加以打击,势必成为肘腋之患。
出塞不过月余,匈奴人已经两次入侵,而且一次比一次实力强悍。
这让袁绍很担心,可是当他要求公卿们讨论荀衍提出的建议时,公卿们却众口一致的表示了反对,包括郭图在内。他们的理由出奇的统一,幽并凉三州出精兵,任何一州都不能掉以轻心,更别说三州或者两州合一了。
就算是皇子,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袁熙心心所念的幽燕都护府还没开始讨论,就被否决了。
袁熙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也被公卿大臣们有意无意的忽视了。这么多天,一直在说考虑,一直没有结果。袁绍知道他们的想法,无非是担心袁熙实力太强了,会危及袁谭或者袁尚的地位,却无可奈何。
他能做的,就是扣下禁止袁熙越境攻击的诏书。
他无法决定诏书里写什么,但是他能决定是不是同意,是不是要发出去。
希望袁熙能谨慎一些,尽快从塞内调兵,不要被匈奴人围住。
如果袁熙能打赢,那袁尚平定宋建的战事也会迅速提上日程。冀州人也好,汝颍人也罢,都不会让袁熙独领大功,尤其是东南战事拖延不决的情况下。
此时此刻,袁熙成了袁绍手里不可或缺的权。只要使用得当,就能撬动冀州人、汝颍人。
袁绍再次露出笑容。
——
扬州,九江郡,合肥。
城西的一座无名小山上,袁谭在荀谌、荀攸的陪同下,登上了山顶,极目远眺。
施水从山下流过,蜿蜒流向远处,经过合肥城下后,将进入巢湖,最后进入长江。
五万江东军,正在周瑜的指挥下,以巢湖为基地,猛攻合肥城。
“没想到曹子孝勇猛如厮,竟能以寡敌众,守住合肥城。”袁谭一声叹息,心中充满宽慰。
一开始荀攸建议派曹仁驰援合肥时,他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荀攸是对的,曹仁将合肥城守得固若金汤,周瑜猛攻了一个多月,没能取得任何进展。
“曹公麾下,以勇气闻者除了曹子孝,还有张文远,但大多数人只知道张文远,却不知道曹子孝。”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曹子孝不仅善攻,更善守,用兵颇有章法,可大用。”
听荀攸提到张辽,袁谭不禁想起了北疆的形势,为袁熙捏了一把汗。
听说匈奴人逃出塞外,袁谭就开始关心北疆的消息,还特意让荀谌多和郭图联络,最好能和郭嘉直接联络。但北疆太远,他收到的消息至少要晚半个月。
“友若,你给休若写信,让他和张文远等人搞好关系。”
荀谌淡淡的应了一声,伸手一指。“大王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吧。兵贵胜,不贵久。周瑜久攻不下,听说大王率兵来援,应该很快就会撤兵。此次失利,孙权对他必有意见,大王不妨派人去劝降。”
“劝降?”
“有九江蒋干者,善言语,有才辩,独步江淮间。大王若能派他去劝降,或许能建奇功。”
袁谭想了想,转头看看沉默不言的荀攸。“公达以为呢?”
荀攸笑笑。“不妨试试,不成也无妨。秋冬水少,孙权担心我军水师截其后路,撤军势在必行。”
荀谌有些不满。“公达以为周瑜不会降?”
荀攸摇摇头。“我对周瑜了解不多,不敢断言他会不会降。不过,孙权对周瑜也有戒心,否则不会安排程普、孙韶为副。想劝降周瑜,然后一举歼灭江东主力,可能不太容易。”
荀谌欲言又止,心情有些复杂。
最近与荀攸得接触多了,他渐渐意识到荀攸比他以为的更高明,几次分析都非常精准,眼下又因为推荐了曹仁守合肥深得袁谭信任,他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回想起来,还是荀彧识人更准,他自愧不如。
但荀彧识人那么准,最后还是因为曹操战死乌巢而一败涂地,现在只能跟着汉家天子远遁辽东,是他自己的天命,还是荀氏的天命?
他最近收到荀衍的书信,知道荀衍有意转投袁熙,为荀氏多留一条后路。他原本是反对的,可是仔细想想,他对袁熙的了解有限,之前的判断也不准确,或许荀衍与袁熙接触得多,意识到了袁熙的潜力也说不定。如果是后者,他不介意荀衍的方案,只是如此一来,眼前的袁谭又算什么?
难道我又一次选错了人,最终白忙一场?
第110章 攻守之势异也
袁谭接受了荀谌的建议,派蒋干去劝降周瑜,顺势又和荀谌商量,等孙权退兵后,是不是可以抽调一部分钱粮和幽州交易,帮袁熙缓解一下困境。
草原上的平静高度依赖冀州和中原的钱粮,没有好处,塞外的蛮族是不会听话的。
荀谌委婉的拒绝了。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合肥之战已经证明,我军现有的骑兵足以取得对江东军的优势,没有必要花钱再去购买战马。与其帮袁熙解决问题,不如反攻江东,尽快完成天下一统。
荀谌的语气很坚决,但他内心清楚,以袁谭目前的实力,基本不太可能反攻得手。能维持住平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战,中原有优势。水战,却是江东军所长,青徐水师根本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
臧霸等人奉命率水师去截断江东军的后路,在广陵一带被孙韶拦住,没占到一点便宜。至于吃了多大亏,臧霸没说,荀谌也没兴趣打听。以他对臧霸等人的了解,但凡不报功,必然是吃了亏。
郭图收到消息后,已经决定插手凉州事务,争夺进攻益州的主导权。
当然,安排荀衍转投袁熙也是后手之一。
每次想到这些,荀谌都对袁熙非常不满。作为袁谭的同母弟,袁熙居然不表态支持袁谭,这简直是荒唐,甚至可能说是袁熙野心的暴露。
再一次碰壁,袁谭既生气,又无奈。
自从袁绍登基,他被封为吴王后,形势并没有烃好,反而更加严峻了。以前,汝颍人还是支持他们父子的,最多只是和冀州人争锋。现在倒好,汝颍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对他们父子严防死守,甚至不惜和冀州人、凉州人结盟。
他们拥护新生的大陈王朝,但他们拥护的是符合他们利益的大陈王朝。如果有人想做出改变,哪怕是天子,也必然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击。
恍惚之间,他们成了党人奋死抗争的朝廷,而且党人的底气更足,态度也更为强硬。
他们虽然没有明说,意思却不言自明,连大陈王朝都是党人扶持起来的,谁能违反党人的意志?
党人的强势,连自幼受党人熏陶的袁谭都有些无法接受,但是让他与荀谌等人决裂,他又做不到。一是情感上不允许,他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二是现实上不允许,没有党人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成。
他如笼中鸟,只能发出无奈的呻吟。
——
蒋干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周瑜明确的拒绝了他的劝降,还向他介绍了他们的下一步作战计划。鉴于合肥城的坚固,周瑜决定放弃进攻,但他也不打算退回江东。他将在巢湖的出水口建一座城,夹水而立,作为下一次进攻的基地。
蒋干还没说完,荀谌就勃然大怒,袁谭也变了脸色。
周瑜要在巢湖建城,简直是打他们的脸,告诉世人,这一战还没结束,袁谭也没取得胜利,他们将继续争夺合肥,而且不会撤退。
真让他们得逞了,合肥以后还有安稳的日子吗?
前线,自然要枕戈待旦。
别说合肥了,整个九江,甚至包括庐江在内,都不会太平。
“建城?我们会看着他们建城吗?”荀谌很不高兴,甚至有些后悔推荐蒋干去说降周瑜。
劝降不成功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成了周瑜的使者?
“我见到了城。”蒋干倒也不慌张,泰然自若。“虽然谈不上固若金汤,但握险而建,易守难攻,却也是事实。周公瑾心意已决,不分胜负,绝不回师。”
荀谌刚要再说,荀攸给他使了个眼神,只好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荀攸不紧不慢的说道:“周公瑾要亲自守这座新城?”
“他是这么说的。”
荀攸点了点头。“那就再辛苦子翼一趟,就说我们将如他所愿,血战到底。他这三万兵怕是不够,如果江东还有精锐可以增派,那就尽快安排。”
蒋干打量了荀攸两眼,又看看袁谭。
袁谭虽然不明白荀攸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头表示附和。“辛苦子翼。”
蒋干拱手施礼,再次启程,赶往周瑜大营。
双方离得很近,最多半天就能到。
蒋干离开后,荀攸说道:“周公瑾要撤退了,生怕我们追击,所以故意说要建城坚守。”
“何以见得?”
“如果他真想对峙,应该在巢湖的入水口筑城。这里离合肥更近,而且巢湖在后,更方便水师增援,进可攻,退可守。而我军想进攻,却必须先攻克这座城才行。”
袁谭、荀谌恍然大悟。荀谌一拍大腿。“公达,论机变,你胜我一筹。”
荀攸连忙表示不敢。
袁谭没看他们,嘴角却不自觉的挑起。能让荀谌承认在临机应变方面稍逊一筹,是难得的事。由此可见,荀攸这段时间的表现取得了荀谌的认可,以后在两军交锋这样的事上,要以荀攸的意见为主了。
“公达,我们要追吗?”
“不用追。”荀攸摇摇头。“这一路都是水路,我们追上了也拦不住他们。况且,在巢湖出水口建城不太可能,但是在濡须口建城,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荀攸在濡须口的位置点了点。“在这里建城,江东水师可以顺利退回江上,我军追击却会受阻。为长久计,最好能夺取此地,建一座大城,好让江东水师望而却步,无法再威胁合肥。”
袁谭、荀谌表示支持。
中渎水已经证明不适合和行军,合肥将成为东线的重要节点。如果能将濡须口控制在手中,他们就能随时进入长江,而江东军想再进入巢湖,威胁合肥,却必须先攻克濡须口的这座城。
城在谁的手里,主动权就在谁的手里。
所以,这座城绝不能控制在江东军的手中。
如此一来,攻守之势就变了,周瑜成了守城的一方,他们成了攻城的一方。
攻城需要大量的攻城器械,而且要更多的兵力以及更多的粮草、辎重,这些都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袁谭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兵力不够。
攻守的兵力对比通常是一比四,没有四倍的兵力优势,几乎不可能攻克一座城池。曹仁只有一万人,周瑜以三万人攻城,这么久都没拿下。现在周瑜退守濡须口,就算这座城不如合肥城高大坚固,周瑜以一万人守城,其他人在江上随时准备增援,也需要有四到五万的兵力才能应付。
如果想稳妥一点,袁谭可能需要六到七万人。
但袁谭根本没有这么多兵力。
“向朝廷求援吧。”荀谌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不能让周瑜在濡须口站稳脚跟,否则中原无安寝之日。”
第111章 苦战
袁谭决定等一等,确认周瑜是否在濡须口建了城再说。
向朝廷求援,也就意味着他无法独立完成平定江东的任务,同时也意味着党人的能力以及财力、物力发挥到了极限,并不能像他们相信的那样无敌于天下。
对关东士大夫的人心士气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重创。
十年前,当袁绍组织关东州郡讨董的时候,关东士大夫就丢过一次脸。面对董卓的西凉军,十几万联军不敢前进一步,反而吃了几次亏,只有他们看不起来的寒门武夫孙坚一战成名,率先进入洛阳。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关东士大夫都不太愿意提这件事。
如今面对孙坚的后人,如果还是无法取胜,关东士大夫的脸面可就真的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了。以后面对冀州人、凉州人,他们也会抬不起头。
袁谭不敢冒这个险。
荀谌也不敢冒这个险,随即派出斥候,赶往濡须口打探消息。
荀攸推荐由曹纯执行这个任务。
曹纯是曹仁的弟弟,在曹操麾下时担任虎豹骑督。归袁谭后,他不再统领亲卫骑,成了一名普通的骑兵将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上阵的机会,在袁谭麾下默默无闻。
这一次曹仁坚守合肥立下大功,曹纯作为他的胞弟,也跟着进入了袁谭的视线。
袁谭接受了荀攸的建议,曹纯随即带着百十名骑兵,离开了大营,赶往濡须口。
——
卧虎山下,喊杀声震天。
张辽率领五千精骑,与十倍于己的匈奴人激战,从早晨杀到中午,谁也拿不下谁。
张辽很着急,但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将是一场恶战,必须拼到最后,才能搏一个未来。他咬紧牙关,一次次的突出重围,更换战马,然后又一次冲进匈奴人的战阵。
在重赏和勇气的激励下,并州勇士也将生死付之度外,跟着张辽一次又一次的浴血冲锋,与匈奴人舍命相搏,苦苦等待着转机的出现。
他们中的一些人亲眼见过袁熙,看过袁熙与马超在蒲坂决斗,更看过袁熙麾下精锐的风采。他们相信,近在咫尺的袁熙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带着他的龙骑和玄甲营赶来增援。
只要袁熙赶到战场,不仅能重创匈奴人,消除隐患,还能获得大量的战利品。
有了战利品,他们才能昂着头回到晋阳,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大族子弟,面对自己的家人。
“死战!死战!”骑士们不断大呼,激励战友,也激励自己。
匈奴人也疯了。
他们本以为有如此悬殊的兵力优势,一定能击败张辽,就算不能击败他,也能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苦战半日,张辽不仅不退,反而越战越勇了。
这让他们心里没底,难道这是一计,张辽只是个诱饵?
惶惶之中,匈奴人不得不将最精锐的力量握在手中以备不测,迟迟不敢投入战场。
入塞多年,匈奴人的披甲率一直无法和汉军相提并论,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骑士有完整的甲胄,大部分骑士只有简单的皮甲或者两当铠。有完整甲胄的精锐都是各部老王的亲卫骑,既是最后决胜负的力量,也是老王们最后的保命手段,不会轻易上阵。
现在和张辽交战的匈奴骑士都是普通的骑士,他们的装备不全,攻击力也严重不足,面对如狼似虎的张辽等人,他们虽然四面围住,却一直啃不下来,甚至无法阻挡张辽出阵、入阵。
张辽不仅自己猛,长矛使得虎虎生风,当者披靡。他身边的那些骑士也毫不逊色,一个比一个凶悍,即使满身是血,也绝不后退。
双方都凭一口血气之勇在支撑,等着胜负转折的到来。
当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东南方向传来了激烈的号角声。
匈奴人吹响了示警号,有强敌来袭。
正在激战的双方听到号角声,心情大不同。
张辽兴奋异常,高高举起长矛,下令再次击鼓,要给匈奴人致命一击。
匈奴人虽然不至于慌了神,却也非常紧张。他们还有一半人守着东南方向,以防不测,但这显然不是他们期望的结果。四周强敌环伺,任何人都有可能攻击他们,包括刚被他们征服吞并的鲜卑人。
草原以强者为尊,一旦对方发现你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他们就有可能扑上来,撕碎你。
刚刚回到草原,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实力的匈奴人自然不希望看到这一幕,尤其是在他们苦战张辽不下的关键时刻。
匈奴人派出了斥候,斥候们拼命抽打战马,奔向东南方向,打探消息。
很快,匈奴老王们就收到一个让他们震惊无比的消息。
攻击他们的是鲜卑人轲比能。
“这些卑鄙的东胡,就应该被冒顿单于灭族。”老王们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从冒顿时代起,匈奴人就看不起鲜卑人。后来匈奴分裂,鲜卑人作为匈奴的附庸,经常参与战斗,互相厮杀,结下了不少仇。直到檀石槐统一草原,匈奴人才正眼看鲜卑人,将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
但檀石槐很快就死了,刚刚统一的鲜卑人四分五裂,同时也失去了匈奴人的尊重。
这一次匈奴人回到草原,发现鲜卑人实力大不如前,再一次激发了征服欲。他们理所当然的觉得轲比能会臣服,带他们去偷袭弹汗山的袁熙,却没想到轲比能这么快就会背叛,反过来咬他们一口。
在怒骂的同时,匈奴人也没将轲比能放在眼里。
轲比能只有一万骑,就算全部投入,也无法击败他们。
他们对轲比能并非没有防备,至少有一半人留在东南方向,等着轲比能送死。这些人原本是防备袁熙率领的主力的,对付轲比能绰绰有余。
但形势有变,容不得他们和张辽继续僵持。
匈奴老王们打起了退堂鼓,准备吹号撤兵,脱离接触,保存实力。
就在这时,马超率领一千玄甲营出现在匈奴人的身后。
远远地看到战场,知道张辽还在战斗,马超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随即下令骑士们换上战马,同时吹响进攻的号角,发起攻击。
急促的号角声中,玄甲骑士们跳上急驰的战马,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起怒吼。
“杀——”
第112章 玄甲营入阵
玄甲营的入阵,给匈奴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兵力多少且不论,清一色的玄甲兜鍪就让人印象深刻,心生怯意。能有如此精良装备的骑士,整个草原上都找不到,只有中原王朝的精锐骑兵才有,以前是汉军,如今是陈军。
不用说,这就是大陈燕王袁熙的部下。
虽然匈奴人想去弹汗山,但他们只敢偷袭袁熙,绝不敢正面与袁熙作战,更别说被袁熙突袭了。
看到玄甲营骑士的那一刻,匈奴人就失去了战斗的欲望。
天知道玄甲营的身后,还有多少更精锐的陈军精骑。
而玄甲营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又佐证了这一点。
就在匈奴人吹响号角的那一刻,玄甲骑士们已经在马超的率领下杀入战阵,直奔一面牛皮大纛。大纛下的匈奴老王还没反应过来,马超就冲到了他的面前,手中长矛飞舞,一口气刺倒七人,最后一矛捅穿了老王的胸甲,将老王肥硕的身体高高挑起,又远远扔了出去。
紧跟在马超身后的庞德手持强弓,连续射击,弦声不绝,将几个护旗的匈奴勇士一一射倒,最后一箭射穿了掌旗的匈奴人咽喉。
失去了扶持,沉重的牛皮大纛轰然倒地。
玄甲营如同一支利箭,以马超、庞德为锋矢,一箭封喉,瞬间击溃了匈奴人本就残存不多的信心。
先是失去指挥的匈奴人开始崩溃,接着又迅速影响到了其他人。
号角声此起彼伏,恐惧像瘟疫一般在匈奴人中传播,苦战无果的匈奴人开始撤离战场。
张辽等人感觉到了压力骤减,战意再次高涨,他们号呼着,怒吼着,冲向离得最近的匈奴老王,要拿下最值钱的首级。
匈奴老王们再也无心抵挡,也顾不上其他人,纷纷撤离战场。
张辽、马超追亡逐北,大肆杀戮。
与此同时,轲比能却陷入了苦战,被四五万匈奴人团团围住,箭如雨下。
轲比能的部下没有玄甲营那样的防护能力,除了不足千人的精骑有全甲,其他人大多只有一部分甲胄,有的人甚至只有皮袄。面对匈奴人的箭雨,他们除了举起简陋的盾牌,就只能祈祷苍天保佑。
在匈奴人的围攻下,轲比能损失惨重,很快就失去了冲击能力,只能围成圆阵,固守待援。
轲比能一次又一次的吹响号角,请求马超增援,却一直没有收到回音。
他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只能苦苦支撑。
但匈奴人的攻势却没有坚持多久。他们开始观望,开始犹豫,紧接着有人停止了攻击,撤出战场,又迅速演化为雪崩式的溃败。
看着匈奴人飞速撤离,轲比能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斥候的消息。
赵云带着一千余骑,即将赶到战场。
更让轲比能惊讶的则是西北方向,张辽、马超已经击败了匈奴人,取得了胜利,正在追击残敌。
得知马超没有来援助自己,反而去增援张辽,轲比能只能苦笑。
他是被马超骗了,但又不得不承认马超的选择是对的。匈奴人与张辽苦战这么久,反而是最容易击败的,打败了那些匈奴人,再回头增援他,才有可能迅速取胜。
轲比能没有抱怨,立刻下令追击。
这是扩大战果的好机会,也是抢战利品的好机会。
轲比能一边命令精锐骑兵追击残敌,一边命人返回盐泽,让老弱、妇孺都来捡战利品。张辽、马超都去追匈奴人了,满地的战利品都是无主之物,谁捡到就是谁的。
小半个时辰后,赵云赶到战场,看到的却是一地狼藉,和喜忧参半的轲比能。
“大帅,这是怎么回事?匈奴人呢?”
“跑了。”轲比能热情的迎了上去,挽着马缰,仰着头,看着赵云,将战事的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
得知马超、张辽都在追击匈奴人,赵云心中欢喜,一边叫来游骑,让他们立刻回弹汗山报捷,一边带着骑士们向西北方向追了过去。
轲比能目送赵云远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战利品,心情有些复杂。
本来以为能挣扎一下,没想到陷得更深,这次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
袁熙和扶罗韩、步度根、鹿离等人饮宴了一天一夜,帐中醉倒一片,各部首领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也有人并不是醉了,只是累了,又不敢请求出帐,干脆就地躺平,没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袁熙也很累,但他却强撑着,继续与扶罗韩、步度根闲扯。
这一天一夜,他有足够的时间听扶罗韩、步度根讲故事,几乎将他们了解的事全问了一遍,直到问无可问,说无可说。
扶罗韩最后也支撑不住了,裹了一件袍子,到一旁打盹去了。
袁熙看着两眼通红,精神疲惫的步度根,环顾四周后笑笑。“就剩我们俩了,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步度根原本就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大……大王,你还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匈奴人为什么会向东来。”袁熙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慢慢地晃着。“这里有什么,让他们甘愿冒如此大险?”
步度根的脸更白,嘴唇开始颤抖,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的刀柄。“匈奴人的事,我……我怎么知道?”
袁熙扬了扬眉。“你不肯说,会有人说。”他低下头,看着杯中酒,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到时候,我想给扶罗韩大帅面子也不行了。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同样的话,我不会说第二次。”
步度根还有犹豫,一旁打盹的扶罗韩突然叹了一口气。“蠢物,还犹豫什么,你真以为你们那点小心事能瞒得过大王?连我都瞒不过啊。”他坐起来,一巴掌拍在步度根头上,顺手摘走了步度根的刀带。
“赶紧说吧。大王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步度根犹豫了片刻,咬咬牙,翻身跪倒在地。“大王,这都是轲比能的主意,我被他骗了。”
第113章 大获全胜
“他想统一鲜卑?”
听完步度根的话,不仅袁熙懵了,扶罗韩也懵了。
半晌后,扶罗韩蹦出一句。“就他一个小种鲜卑,连檀石槐大王的子孙都不是,也想统一鲜卑?”
这一次,袁熙和步度根都看向了扶罗韩,也有人被惊醒,撑起身,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又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卢毓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大帅,你这可有点以门户看人了。小种怎么了?草原上各族平等,才能和平共处。檀石槐大王一代枭雄,当初也是小种,到你们这儿才第三代。像你们这样的,在中原都叫寒门。”
扶罗韩臊得面红耳赤,步度根气得脸色苍白。
袁熙瞪了卢毓一眼。“子家,不可对大帅无礼。”
“喏。”卢毓假笑着拱拱手,退到一旁。
袁熙重新将目光投入步度根。“这么说,轲比能是想做檀石槐第二,再次统一鲜卑,称霸草原?只是因为你们兄弟二人占据了弹汗山,他不得不将目光转向西部?”
步度根无奈的点点头。
既然开了口,他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将轲比能的计划和盘托出。
轲比能少有壮志,以檀石槐为榜样,一心想重新统一草原。但他没有檀石槐那样的天纵之才,辛苦了十几年,还只是一方豪强,比其他部落强一点,但不多。和扶罗韩、步度根相比,甚至还有所不如。
眼看着中部鲜卑强敌太多,轲比能改变了主意,想去西部发展。
檀石槐在世的时候,将鲜卑分为三部,右北平向东为东部,上谷以西以西部,右北平到上谷、代郡之间为中部,以弹汗山为王庭。从距离上看,中部鲜卑的范围最小,但是实力最强的。
因为中部鲜卑正对着幽州最富庶的几个郡,互市也好,劫掠也罢,获利都最多。
檀石槐之后,和连与其兄槐纵争位,自身实力不足,只能依赖西部鲜卑,入侵汉地也多由西部鲜卑发动。结果没多久,和连在一次入侵北地的时候被两个猎人射死了,弹汗山再次占据了上风。
扶罗韩、步度根兄弟凭借着檀石槐子孙的身份,牢牢占据了弹汗山周围的牧场。
轲比能没有把握打败他们,只好将目光转向西部,准备先将西部鲜卑整合起来,再和中部鲜卑一较高下。他的眼光没错,檀石槐之后,西部鲜卑因为支持和连,和中部、东部连年大战,损失也不少,实力都不如轲比能,相对要容易得多。
匈奴人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
“遗憾的是先有大王出塞,占据了弹汗山,后有匈奴人出塞,吞并了鲜卑好几个部落,他的计划全部落空了。无奈之下,他就想了一个主意,要引匈奴人来偷袭大王,期盼着两虎相争,他从中捡便宜。”
“那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袁熙呷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什么也得不到,最多也就是出一口怨气,报大白登山战败之仇。”步度根苦笑。“轲比能是什么人,我还是清楚的。等他有了实力,要统一鲜卑的时候,肯定要除掉我和阿哥。只要檀石槐的子孙还在,他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草原之王。”
扶罗韩再次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袁熙一声叹息。“他宁愿和匈奴人合作,也不肯和我合作?”
步度根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让你说就说,犹豫什么?”扶罗韩没好气的低声喝道。
步度根无奈,只得说道:“他说,你们中原人看不起我们鲜卑人,都把我们当蛮夷,只会利用我们,不会真心待我们,所以信不得。”
袁熙瞥了一眼步度根,咂了咂嘴,叹息道:“是啊,鲜卑人和中原打了这么多年,信任很难建立,破坏起来却很容易。大帅,你说是不是?”说着,他转头看向扶罗韩。
扶罗韩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抬手就给了步度根一个大耳光。“你不相信大王,却相信轲比能那个小种鲜卑,真是给祖先增光。这件事结束之后,就让你去给檀石槐大王守坟,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袁熙有些好奇。“檀石槐大王还有坟?在哪儿?之前可没听你们说。”
扶罗韩自知失言,却不好隐瞒,只好躬身道:“在赤山,我们鲜卑人的祖洞里。”
袁熙正准备再问,帐门突然被人掀开,一个骑士闯了进来,四处看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熙面前,单膝跪倒,双手将一件文书举过头顶。
“大王,大捷!”
袁熙顿时来了精神,接过文书,迅速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嘴角抽了抽。他想忍住笑,表现得矜持一点,稳重一点,却最终还是没忍住,笑意从嘴角绽放,随即化作一声长啸。
“痛快!痛快!”袁熙兴奋的握起拳头,一拳砸在面前的案上,案上的杯盘蹦起老高,铿然有声。
众人惊醒,不安地看向袁熙。
袁熙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文书,大声说道:“诸君,前方传来捷报,玄甲营与并州军一起大破匈奴人。连赵君侯都慢了一步,没赶上这场战斗。”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马超已经击败了匈奴人,连赵云都没赶上战斗?
马超好像才一千骑吧,匈奴人却有近十万人,玄甲营这么猛?
袁熙随即又说道:“他们正在追击匈奴人,诸君如果有兴趣,不妨也去分一杯羹。这次匈奴人叛逃出塞,可带了不少好东西,你们不要,就全便宜西部鲜卑了。”
众人一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往外冲。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们。
转眼之间,大帐里为之一空,只剩下袁熙、卢毓等寥寥几人。
袁熙走出帐篷,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和几十个糙汉子挤在一个帐篷里喝酒吃肉,这气味着实不太友好。再憋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臭了。
不过,这是值得的,困住了这群狼,将不稳定因素控制到极限,赵云、马超才能心无旁骛的投入战斗,才能一举击溃能打得鲜卑人哭爹喊娘的匈奴人。
此战过后,鲜卑人会安分得多。
在此之前,要解决轲比能这个不稳定因素。
他早就想杀轲比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轲比能和匈奴人联合,阴谋袭击弹汗山,简直是天赐良机。
第114章 后继有人
辛毗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大王,听说子龙他们打赢了?”
袁熙点点头,示意卢毓将赵云的报捷文书给辛毗。辛毗本来也在帐中,后来受不了这群塞外老爷们的气味,又熬不住,回自己帐篷休息去了,有消息再派人通知他。
看完捷报,辛毗愣了片刻,笑容泛上面庞。“亏得这是镇北将军的捷报,否则我还真不敢信。”
“是吧?我也一样。”袁熙摸摸额头,觉得还有梦里,有种不真实感。
他派赵云去接应马超,只是怕马超有什么意外,有赵云挡一挡,至少能让马超喘口气,安全回到弹汗山。至于能不能取胜,或者匈奴人到了弹汗山之后又该怎么打,他其实心里没数。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往塞内撤呗。
万万没想到,连赵云都没有出手的机会,马超和张辽联手,就击败了匈奴人。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大胜,甚至有些不合常理。如果这份捷报不是赵云发来了,袁熙真不敢信。
“应该是轲比能打乱了匈奴人的计划。”辛毗将文书还给卢毓。“孟起这一计用得妙。不,不止是妙,堪称是绝妙。”
袁熙想了想,同意辛毗的判断。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应该就是马超逼着轲比能向匈奴人发起攻击了。草原上各部落之间没什么信任感可言,匈奴人又刚出塞,和轲比能没什么交情可言,说不定还打着将轲比能一起干掉的心思。轲比能突然反水,袭击弹汗山的计划就等于失败了,再有马超、赵云出现,匈奴人心慌,主动撤退,也是可能的。
果真如此的话,那马超就是毫无疑问的首功了,甚至在张辽之上。
“那还要对付轲比能吗?”卢毓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留个全尸吧。”辛毗淡淡地说道:“大王,步度根认罪了吗?”
“认了,扶罗韩也知道了,要送他回鲜卑人的祖洞守墓。”
“大王答应了?”
袁熙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又道:“扶罗韩兄弟情深,我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辛毗一声叹息,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已经有部落集结完毕,骑士们呼喝着,策马冲出了营地,向西北方向急驰而去。
这是一场狩猎,更是一场狂欢。匈奴人已经被打残,他们只要追上去,就能分一杯羹。对鲜卑人、乌桓人来说,这种捡便宜的机会不多,不去就亏了。
看着这一切,辛毗很是感慨。“这些蛮夷,也不知道是该夸他们率直,还是笑他们愚蠢,连这么简单的计策都看不出来,一个个还兴奋得很。”
袁熙转头看看辛毗,沉吟片刻。“我倒是觉得,他们只是生活所迫,明知这块肉是诱饵,他们也只能吞下去。他们不去分食匈奴人,就会被其他人分食。生死存亡面前,其实容不得太多的思考,一切都只能靠本能,求生的本能。”
辛毗忍不住笑了。“大王是同情他们吗?”
“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理解。理解了他们的想法,才能更好的统治草原。”袁熙招招手,叫来许禇,让他召集虎卫、龙骑,准备出发。“佐治,草原与中原不同,草原上的人与中原士大夫也不同,不能简单地套用诗书礼义那一套治国之道,否则只会一败涂地。”
辛毗点点头,仰头看着袁熙。“大王此去,还是要小心些。此外,面对轲比能,也不能太同情他,妇人之仁不可取。”
袁熙笑了笑,点头答应。
阎行、许褚跟了过来,拥着袁熙,向西轻驰而去。
辛毗站在山坡上,看着袁熙等人的背影,咀嚼着袁熙刚才的话,越想越觉得自有深意,竟然有一种返朴归真、大巧不工的味道。
他不禁想起了兄长辛评,想起了自负的汝颍人,以及被汝颍人包围的袁谭,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圣人推崇文质彬彬,可是万一不能文质彬彬呢?
那还是野一点的好。
早在十年前,面对董卓的关东联军就证明了坐而论道拯救不了天下,更拯救不了自己。
——
袁熙一路缓行,看着一个又一个部落的骑士从身边掠过,心中欢喜之余,又若有所悟。
什么是尊严?尊严是一个又一个胜利积累起来的,当你战无不胜的时候,再桀骜不驯的人也会俯首称臣,献上他们最大的敬意。
赵云在大白登山大破步度根,直接促成了乌桓人、鲜卑人俯首。
如今张辽、马超大破匈奴人,再一次证明了中原王朝的强悍战斗力,足以让乌桓人、鲜卑人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不敢再有什么小心思。
哪怕他只带着五百龙骑、虎卫行走在这辽阔的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都有机会将他杀死,也不会有人敢动这样的心思,只会对他露出温顺的笑容。
因为他的背后有数以万计的精骑甲士,足以将草原上的任何一个部落赶尽杀绝。
走了两天,袁熙赶到了卧虎山。
马超、赵云、张辽都在,他们已经完成了追击的任务,返回卧虎山,等着和袁熙见面。
见面之后,袁熙与张辽先聊了几句,随即互相沟通了情况,了解具体的交战经过。当他得知张辽在马超进入战场之前,已经与十倍于己的匈奴人苦战半日时,他大为感慨。
“文远,难怪关云长那么骄傲的人都会引你为知己。你的勇气和武艺不弱于云长,只是缺一个机会。如今你一战成名天下知,匈奴人听到你的名字都会望风而遁,龙城飞将后继有人。”
张辽大笑,连连谦虚。“岂敢,岂敢。若非孟起、子龙来援,我可能没机会见到大王了。大王,为了能再见你一面,我可是拼了命啊。”
袁熙哈哈一笑,伸手拍拍张辽,表示自己明白他的心意。
他既然能来见张辽,就表明他做出了选择,哪怕是冒着得罪天子的风险,也要将张辽招至麾下。
袁熙又转向马超,笑道:“孟起,这一战,文远是敢战第一,你是用智第一。”
马超愣了一下,随即乐开了花,拱手说道:“大王谬赞,愧不敢当。”
第115章 鲜卑人的气运
轲比能走到山坡下,看了看赵云等人,又看了看山顶独立的袁熙,拱了拱手,转身向上走去。他的脚步很沉重,却又非常稳健,一步不错,一步不乱。
来到山顶,走到袁熙面前,他停住脚步,拱手施礼。“白虎部落轲比能,见过燕王殿下。”
袁熙转头看看轲比能。“大帅今年贵庚?”
轲比能没听明白。“什么?”
袁熙笑笑,随即换了一个问法。“你今年多少岁?”
轲比能恍然。“四十一。”
“圣人说,四十不惑。可是我看大帅却有些糊涂。”
轲比能这次听明白了,苦笑道:“身在草原,谋生不易,有时候不得不赌一赌运气。可惜,我的运气太差,而大王的运气却又太好。”他转头看了看山下。“这几人,都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居然齐聚大王麾下,着实令人羡慕。”
“你原本也可以的。”
轲比能摇摇头。“我是鲜卑人,虽然不是檀石槐大王的子孙,却想成为他那样的英雄,不想成为你们中原人手中的刀。”他抬起头,看向远方,一声长叹。“可惜,天不佑我鲜卑,前有檀石槐大王英年早逝,今有我轲比能壮志未酬。二十年内,连丧两位英雄,也是鲜卑人气运不济。下一次,唉,算了,也许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拱拱手。“我有一子一女。儿子已经成年,大王是留是杀,悉听尊便。女儿还在襁褓之中,若大王能留她一条性命,将来为婢为妾皆无妨。草原上的人命贱,能活着就行。”
袁熙打量着轲比能,多少有些意外。
轲比能比他想的高明,早就知道必死无疑,早早的做了安排,此刻从容不迫,比步度根不知强多少倍。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留着轲比能。
“我会收养她,视如己出,将来再告诉她你的事情,让她知道她有一个英雄父亲。”
轲比能笑了。“大王,我想起你们中原人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轲比能看着袁熙。“大王气度非凡,不仅能一鸣惊人,更能一飞冲天。我女儿有你这样的英雄做养父,是她的福气。”
他深施一礼。“就此谢过大王。”他直起身,伸手指指山坡下。“跟我来的那个年轻人叫苴罗侯,是我的弟弟,还年轻,懂得不多。我死之后,由他统领我的部落,有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大王多多指点。待会儿请大王让他上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袁熙点了点头,转身看着轲比能,拱手施礼。“就此别过,大帅一路走好。”
“谢大王。”轲比能一揖到底。
袁熙下了山,对苴罗侯说道:“尊兄请你上山。”
苴罗侯有些茫然,也顾不上和袁熙见礼,急匆匆的上山去了。
赵云等人围了过来,袁熙却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山坡上。
离得远,也不知道轲比能在说什么,只看到苴罗侯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过了一会儿,轲比能也跪在地上,面向东方,磕了三个头。重新起身后,他拔出战刀,架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苴罗侯吓坏了,失声惊叫,拼命要手去捂轲比能的脖子。
轲比能以刀撑地,缓缓跪倒,将下巴搁在刀环上。
袁熙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马超笑了一声。“区区蛮夷,也想与大王争雄,真是死有余辜。大王,白虎部落怎么办?我看过了,有一万多骑,至少有两三千人算得上精锐。就算战死一半,还有一千多。”
袁熙瞥了马超一眼。“给你?”
马超连连摇手。“我可不敢用。他们损失这么大,都是因为我,还不恨死我了。我留着他们,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我的意思是要么分给其他部落,要么就送到中原去,总之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赵云也说道:“大王,孟起的担心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听说轲比能与其他的部落大帅不同,颇能得人。他的部下都很佩服他,不会轻易屈服,留着也是隐患,还是分散开安全一些。”
袁熙没吭声。
他知道赵云、马超的担心有道理,轲比能与扶罗韩、步度根等人不同,部下的忠诚度更高,留在一起是祸害,但他更清楚,有些事情急不得,急则生变。
这次能除掉轲比能,是因为轲比能犯了错,违背了诺言,更和匈奴人勾结在一起,意图袭击弹汗山,杀他杀得名正言顺,其他鲜卑人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任何时候,内奸都是最招人恨的。成功了或许没什么话说,一旦失败,必死无疑。
但是对他的部落赶尽杀绝,那就不行了。
与匈奴人勾结是轲比能的事,其他人未必知情。马超能忽悠轲比能攻击匈奴人,导致大量伤亡,是意外之喜,但也给他进一步瓦解轲比能的部落制造了困难。死在战场上,没人可以说什么,但是对不知情却立了功的部众大加屠戮,一般人都无法接受。
草原上人口稀少,除非有特殊原因,没有赶尽杀绝的习惯,只会收为己用,哪怕是当作奴隶。
等了一会儿,苴罗侯背着轲比能的尸体下了山,来到袁熙面前,跪倒在地。
轲比能胸口全是血,人已经咽了气,眼睛也闭上了,只是眉宇间还有些抹不去的遗憾。
“大王,我兄长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蒙大王恩赐,给他留了全尸,感激不尽。从今以后,白虎部落誓死向大王效忠,不敢有一丝异心,请大王收录。”
说完,他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袁熙俯身扶起苴罗侯。“我奉命坐镇草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白虎部落自然也不例外。人非圣贤,孰能无功。尊兄能为自己的过错赎罪,不失为英雄。你带着他的遗体回去安葬,其他事,等你回来再说。”
“喏。”苴罗侯起身,将轲比能的尸体摆上马背。他的力量不足,马又过于高大,他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完成。许褚要过去帮忙,却被他拒绝了。他一边流泪,一边迫使马跪倒,才将轲比能放在马背上,然后牵着马,拜别了袁熙,缓缓远去。
“轲比能将这小子保护得太好了,不知人心险恶。”马超轻声笑道:“换作扶罗韩死了,步度根绝对不会这么伤心。”
第116章 胖与瘦
袁熙对战利品做了分配。
除了鲜卑人、乌桓人自己缴获的之外,袁熙将赵云、马超等人的战利品几乎都给了张辽。
他让张辽先回并州复命,接下来的事,他会处理。
为了让张辽安心,他特意透露了荀衍提议建幽燕都护府的事,并承诺,如果都护府成立,他将上奏天子,推荐张辽出任都护府的大将,主持受降城以西的事务。
张辽大喜,再三拜谢,欢欢喜喜的带着人回去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荀衍,只要荀衍不为难他,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送死了张辽,袁熙又在附近转了两天,熟悉地形。
按照前朝的习惯,卧虎山已经算是并州境内,不过这片地域早就脱离了中原王朝的控制,成为鲜卑人的牧场,所以袁熙在这里转转也不算越境。
当然,就算越境了,也不会有人去告发他。
转了两天,袁熙最大的收获就是确定了诸闻泽和盐泽的重要性,命人记录在案,回去让辛毗、卢毓等人研究研究该如何控制。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他意识到一个问题。短期来看,当然是军队的战斗力最为重要,能否在战场上克敌制胜是一切的关键。可是从长期来看,经济才是根本。没有钱,别说军队的战斗力无法保持,一切都无从谈起。
诸闻泽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淡水湖,岸边水草丰美,是难得的上等牧场。湖中还有大量鱼类,可以捕食,弥补食物的不足。地理位置也好,东距弹汗山、南距高柳城、平城都不到二百里,西距定襄也在四百里以内,可以扼控四周。
除此之外,附近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要害所在:盐泽。
盐是人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草原上盐泽不多,每一处都是必争之地,这个盐泽就是附近很多部落为之杀得头破血流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地方,当然要管控起来,不能让各部落自行其事。
如果说拳头大就是道理,那现在我的拳头最大,自然要由我说了算。
虽说幽燕都护府最后能不能成立还是未知之事,袁熙心里却已经有了幽燕都护府的雏形。除了武力威慑之外,如何维护各部落的生存平衡,才是他要考虑的头等大事。
如果不能让各部落活下去,再强大的武力也无济于事。
几天后,追击匈奴人的各部落陆续回来了,绝大部分人都收获颇丰。有的得到了人,有的得到了物,还有的得到了功劳,最中又以鹿离的收获最为丰厚。
除了大量的战利品外,鹿离还斩杀了一个匈奴老王,一个相国,还有十几个匈奴贵族。
加上马超斩杀的一个匈奴老王,这次叛逃出塞的匈奴首领几乎被杀了一半,而部众损失更大,接近七成。剩下的匈奴人还能在草原上活下去,却没有实力吞并其他部落壮大自己了。
简而言之,这些匈奴人暂时没有威胁了。
袁熙很满意,随即命人报功,上奏朝廷,并将斩获的匈奴老王、相国和一些贵族的首级送往鄄城。
——
两天后,袁熙回到弹汗山。
扶罗韩前来辞行,他要送步度根去祖洞。告别之前,扶罗韩押着步度根来辞行。得知轲比能自杀了,苴罗侯正带着轲比能的遗体返回祖洞,步度根羞惭满面。
虽说轲比能必死无疑,但他出卖了轲比能,必将成为此生的污点,无法冼清。
他愿意回祖洞守墓,也是清楚这一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内奸固然该死,告密者同样不能善终,这就是草原上的原则。
扶罗韩、步度根离开之后,袁熙也踏上了返程。
新年将至,他要赶回蓟县,和家人及文武共庆新年。这是大陈王朝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封王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重大,不可小觑。
这么重大的仪式,当然少不了草原上各部落的参与。除了鹿离等人将随他一同赶往蓟县外,扶罗韩等人也承诺尽可能赶到蓟县,一同见证这重要的时刻。
——
甄城。
大司徒郭图坐在书房里,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几乎能挤出水来。
他的心情很不好。
荀谌派人送了一封急信来,周瑜虽然没能攻下合肥城,却不肯罢休,正在濡须口建城,夹水而立,扼守濡须水的入江口。
不用荀谌解释,郭图也知道周瑜的用意,更清楚这座城的价值。如果让周瑜真的建成了这座城,在江北站稳脚跟,九江、庐江从此不得安稳不说,豫州也会受到影响。
在豫州屯田的计划可能会因此胎死腹中,直接夭折。
这不仅让汝颍系脸上无光,更会直接影响到豫州大族的利益。
他对荀谌非常不满,成名多年,怎么还能犯这样的错误?筑城不是小事,早就应该有所警惕,进行阻扰破坏了。现在周瑜的城都快建好了,你才说?
你让我增派援兵,我到哪儿去给你找援兵?
就在郭图恼火的时候,有侍者来报,天子来了。
郭图一开始没听清,直接挥挥手,让侍者赶紧滚,别给他添麻烦。等他见侍者不走,却急得满脸通红,意识到来者是天子,而不是求官的访客时,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整肃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他刚走到书房门,袁绍已经走进了院子。他穿着一身儒衫,没有戴冠,头上只有一幅布巾,面容清瘦,眼神疲倦,看起来和一个仕途不畅的老儒生没什么区别。
如果在外面遇到这样的人,郭图连正眼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心酸,甚至落了泪。他赶上前去,拱手施礼。
“陛下,你瘦了。”
袁绍看看郭图,笑了笑。“公则,你胖了。要注意饮食啊。千金难买老来瘦,老来不瘦疾病稠。大陈新肇,朕还指望你多效力几年呢。”
郭图强笑道:“陛下放心,天下不定,臣不敢死。”
袁绍哈哈大笑,拾级而上,径直走进了郭图的书房,看了一眼满案的文书,他嘴角轻挑。
“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
郭图心头剧震,袁绍这句话可太重了,除了说天下不安,没什么好消息之外,还有指责他占据要津、阻断言路的嫌疑。
他很想说几件高兴的事,可是想来想去,却想不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没等他想明白,袁绍却看到了荀谌的书信,不禁眉毛轻挑。
“公则,这是……吴王的消息?”
郭图的后背涌出一阵冷汗,连忙解释道:“陛下,吴王的消息自然要先进宫,哪有先到臣这里的道理。这是友若的私信,说一些最近的见闻。”
“是么,都有什么见闻,说来听听。”袁绍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伸手去取案上的水壶。
郭图连忙上前一步,提起水壶,又取了一只杯子,给袁绍倒了一杯水,双手送到袁绍面前。
“陛下,你听说过九江蒋干蒋子翼吗?”
袁绍端着水杯,浅浅喝了一口。“是那个以辩才自诩,纵横江淮之间,号为无对的策士?”
“是的。”
袁绍微微一笑。“如今这世上无对的奇士也太多了,区区一个策士,也敢自称无对。”
“……”郭图脸上的笑容一僵。
袁绍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这是暗讽荀谌、荀衍兄弟吗?
第117章 君臣之间的默契
袁绍仿佛没看到郭图的尴尬,或者看到了也不在意。他将杯子放在案上。“这个蒋子翼怎么了?”
郭图收回目光,假咳了两声。“他和周公瑾是故交,是以友若将他推荐给显思,派他去说降周公瑾。周公瑾虽然未降,却也因此撤了合肥之围,退守濡须口。”
袁绍微微一笑,满意地点点头。“显思能用人,很好。”
郭图立刻附和道:“是啊,显思坐镇东南,颇得人心,有贤王之称,俨然有陛下当年气度。假以时日,名声播于江左,孙仲谋、周公瑾或许也能像韩文约、马孟起一般,不战而降。”
袁绍的嘴角挑得更高,手指轻叩案几。“果真如此,只怕还要更胜一筹。果真能不动刀兵,以德服人,自然要比武力逼降好些。”
郭图脸上露出了笑容。
袁绍仰起头,看着窗外,又道:“自古以来,西北民风剽悍,尚武之风更烈。秦得凉州,赵得并州,秦赵胜负分,则天下一。汉朝以六郡良家子为兵,驱逐匈奴,开疆拓土,光武帝以渔阳突骑鞭挞天下。如今显雍定幽州,休若定并州,若显甫能平定凉州,东南也只是釜底游鱼,不足挂齿。公则,凉州的战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图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一心想为袁谭夸功,袁绍的心思却在西北,相去甚远,哪里还有半分默契在?
“陛下,凉州遥远,不比江左,近在肘腋。虽有显思坐镇扬州,却也不可小觑。臣与大司马商议,他主兵马,臣主钱粮。这不,今年各郡县上计还没结束,除掉朝廷开支、百官俸禄,还有多少能够调用,目前看来,不容乐观。哦,对了,显雍那边也要钱粮,已经催了几次了。”
袁绍收回目光,打量了郭图一眼,没有一丝笑意。郭图一直在和他绕圈子,就是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让他很恼火。提到钱粮,他就更恼火了。
“怎么,公则也想起显雍了?”
郭图笑了。“陛下,显雍和显思一样,都是臣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忘记。说句僭越的话,臣视他如子侄一般,关爱不亚于陛下。这两年,显雍厚积薄发,一鸣惊人,臣和陛下一样,也是看在眼中,喜在心里。为了能让他成为显思的良佐,臣特意挑选年轻俊彦去辅佐他,也是有功的。”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一抹怒意从眼中一闪即没,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推到郭图面前。“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再高兴高兴。这是刚收到的捷报,显雍重创了匈奴人,草原可安了。”
郭图心里一紧,却不动声色,取过捷报迅速看了一遍,又轻轻推回,起身离席,拜倒在地。
“贺喜陛下,新年到来之前,捷报频传。”
袁绍将捷报收回,重新放回袖子。“是啊,显雍今年先是逼降韩文约、马孟起,平定凉州,接着又大破匈奴叛军,使草原归于安定,居功至伟。之前还觉得征北将军的责任是不是有些太重了,现在看来,不是太重,而是太轻,应该再给他加加担子。公则,你说呢?”
郭图跪在地上,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随即叩头道:“陛下英明,臣也觉得显雍一日千里,可以大用。”
“那你说说,如何大用?”
“最好的选择,自然是移镇凉州。”
袁绍摇摇头。“显甫已经去了凉州,无功不能左迁,否则又有人要说朕偏心了。且言其次。”
“其次,就是让他兼领并州,好让荀休若抽身,协助审正南取益州。”
袁绍眼皮一抬,盯着郭图看了一会儿,又缓缓说道:“天下十三州,他兼领二州,不合适。”
“陛下,显雍曾有言,欲效卫霍故事,横行漠北,为大陈守边,无诏不得入塞。他虽领幽州,其实一年倒在大半年在塞外巡边。并州想必也是如此,纵使是兼领,他管的也只是塞外,不会干涉塞内诸郡的事。”
袁绍终于露出了笑容。“你说的,不就是那都护府么?”
“正是,臣以为眼下正是建立都护府,一举恢复前朝疆域的好机会。”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都护府辖区广大,责任也重,不可轻率。公则,你还是召集公卿们先议一议,然后再做决定吧。”
“唯。”郭图再次叩头领诏。
袁绍心满意足,随即又和郭图分析起东南的战事。他赞成郭图不急于进攻的方略,但他却不完全认同周瑜撤兵就是完全的放弃。
“庐江周氏,从来不会轻言放弃。周公瑾少年意气,有胜于父祖。公则,我们打个赌吧。”
郭图笑道:“自中平元年,陛下兴师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算无不中,臣岂敢和陛下打赌。”
“无妨,又不赌钱财,你怕什么。”
“不赌钱财,陛下要赌什么?”
“赌一个承诺。”袁绍举起一根手指。“胜者可得负者一个承诺,只要不违礼法,不背律令,不悖人情,胜者有令,负者必须照行。”
郭图哈哈一笑。“好,那臣就陪陛下赌一赌。”
“朕赌周公瑾必在九江筑城固守,不在巢湖入水口,就在濡须口。”袁绍盯着郭图,脸上在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公则,你敢赌吗?”
郭图眼神微缩,心中震惊。
袁绍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很可能已经收到了相关的消息,知道周瑜在濡须口筑城,而袁谭无法在短时间内击败周瑜,这才以此为条件,换取他支持建立都护府。
换言之,袁绍有了新的耳目,不再依赖之前由他主导的情报系统。
那自己的身边有袁绍安排的人吗?
郭图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身边没有什么新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有诏,臣不敢赌也必须赌。”郭图摊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只盼陛下届时不要让臣太难堪,臣就谢天谢地了。”
袁绍哈哈一笑,探身过来,伸手拍了拍郭图的手臂。“公则,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相交三十年,既是君臣,又是至交,我怎么会让你难堪?朝堂上么,不得不然尔,你又何尝不是经常让我无言以对?”
郭图躬身再拜。“陛下,臣知罪了。”
袁绍起身,俯视着郭图,嘴角微挑。“公则,你我之间,不必言罪。书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你我君臣当有始有终,着于青史,传为佳话。”
第118章 郭图很无奈
亲自送袁绍出门,回到书房后,郭图就支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透体而出,浸湿了贴身的单衣,粘在身上,非常难受。
袁绍的话说得很好听,但作为袁绍的心腹,跟随袁绍多年,又岂能听不出袁绍的言外之意。
他已经让袁绍不满了,能不能有始有终,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袁绍也许无法动摇汝颍系或者关东士大夫的地位和整体利益,但找个理由罢免他绰绰有余。
如果袁谭、荀谌那边打得顺利,他或许可以和袁绍正面硬刚一下。反正袁绍没有充足的理由不能杀他,就算罢免了他,过一段时间,也有人为他发声,逼着袁绍重新起用他。但现在袁谭、荀谌被周瑜纠缠住,进退两难,他根本不能离开大司徒这个重要的位置。
大司徒负责钱粮,而两军作战最重要的除了兵力,就是钱粮。
他想将周瑜撤离合肥当成战功上报,与袁熙平定匈奴叛军相提并论,但袁绍根本不认可,直接说捷报频传指的就是袁熙的两个大功,随即又戳破了东南战场的真相,根本没有捷报,只是僵持。
如此一来,他就没有选择了,只能用支持建立幽燕都护府来换取袁绍的不追究。
否则倒霉的不仅是他,还有袁谭、荀谌,以及他们背后的关东士大夫。
大败亏输。这次君臣之间的较量,他输得非常彻底。就像和袁绍打的那个赌,还没赌,他就已经输了。
一想到这些,郭图就异常愤怒。
袁谭、荀谌怎么能将战事打成这样?
你们不会事先考虑截周瑜的粮道吗,你们有足够的骑兵优势,早就该用上了,怎么能让周瑜从容筑城,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们就不能像袁熙一样打个胜仗,让我也硬气一回?
想到袁熙,郭图又连忙起身,到一旁的书架上翻找书信。这么大的事,袁绍都收到了捷报,他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实在不合常理。
郭嘉、辛毗没有书信来吗?还是自己太忙了,没注意?
找了一圈,郭图也没找到郭嘉或者辛毗的书信,心头一片茫然。
这两人怎么会这么久也没给他写信?前一段时间袁熙在鄄城也就罢了,他回幽州之后,与匈奴人开战,他们怎么也没有消息来?
他们在想什么?
——
郭图很快就请来了大司马韩遂和大司空沮授,开门见山地说了要设立幽燕都护府的事,同时通报了袁熙在卧虎山大破匈奴叛军的战况。
韩遂、沮授都有些诧异。
设立幽燕都护府的事之前已经议过,被否决了,而且态度最为坚决的就是郭图。此刻他重提此事,而且态度截然不同,是出了什么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袁熙大破匈奴叛军,要给他升官,特地设立一个都护府吧。
但两人都没表示异议。
韩遂对袁氏兄弟之间的争立不感兴趣,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大司马。将来是袁谭继位,或者袁尚继位,他都不在乎。
就算他在乎,也轮不到他说话。
沮授却有些动心。
之前他就是支持建立幽燕都护府的人之一。袁尚去了凉州,审配去了关中,朝廷即将委任一个新的冀州刺史,大概率是汝颍系的人。与其如此,不如让袁熙兼领冀州。
就算袁熙不方便兼领冀州,成立幽燕都护府,让袁熙成为北疆最重要的藩王,对冀州也有好处。
官职越高,可以辟除的掾吏越多,冀州离幽州最近,有先天优势。
袁熙的实力壮大,对袁谭并不是好事。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发言,一直保持沉默。
他不相信郭图会突然改变主意,支持成立幽燕都护府而没有其他考虑。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他不能轻易表态。
见韩遂、沮授都不说话,郭图也不客气,当下表示,既然你们不反对,那这件事就定了。稍后朝议时,还望二位助我一臂之力,不要随便改变主意。
郭图说完,端起了茶杯。
韩遂、沮授见状,起身告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司徒府,韩遂径直准备上车,沮授却停住脚步,看着韩遂的身影默不作声。
韩遂似乎感受到了沮授的目光,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沮授。
“公与,同行否?”
沮授笑了笑,赶上几步,上了韩遂的马车。韩遂也跟了上来,随即拉上车门。
马车缓缓起动,两人四目相对,突然会心一笑。
“公与,你说说,大司徒今天是怎么了?前后不到一个月,判若两人。”韩遂主动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想必是东南的战事不顺利吧。”沮授缓缓说道:“合肥离此不过千余里,六百里加急的话,最多两天就能送到。这么久了还没消息来,估计是打得不好。”
沮授轻笑一声。“名士的口才再好也不能讳败为胜,谎报战功。被陛下知道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韩遂皱了皱眉。“江淮之间地势平坦,最适合骑兵奔驰,不知道要比船快多少倍。且背靠淮水,运输极为方便,有整个豫州支撑,他们要兵有兵,有粮有粮,怎么会拖延这么久?”
沮授摇摇头。“我也想不通。不过两军作战,兵力、粮秣并不能完全决定胜负,有时候还要看双方将领。周公瑾随孙伯符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且江东擅水战,舟辑之利,胜于青州,吴王一时无法取胜,也在情理之中。”
韩遂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又道:“那大司徒一改之前的态度,提议成立幽燕都护府,公与怎么看?”
“我想,大司徒或许是认识到了幽并凉的重要性。西北不稳,中原难安,所以才改了主意,成立幽燕都护府,使燕王担当重任,守护幽并的安全。大司马,凉州的事,就要看你和秦王的了。”
韩遂瞥了沮授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公与,你可别这么说。你们冀州人才是秦王的心腹,我们凉州人在中原人眼中只是祸害而已。凉州的事,最后还要秦王和你们冀州人的,除非……”
韩遂顿了顿,幽幽地说道:“除非你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打算放弃秦王。”
沮授笑了。“大司马说笑了,冀州人从来都是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百年之后,他指定谁是继位之君,冀州人就为谁效力。”
韩遂眨了眨眼睛,收起了笑容。“这么说,你们是认定吴王不能继位了?”
沮授连连摇手。“大司马,我可没这么说。”
第119章 顺其自然
两人随即默契的转换了话题。
韩遂叹息道:“公与,不瞒你说,我是不反对设立都护府的。比起幽并,我其实更希望能在凉州设立都护府。你也知道,通往西域的商道是凉州的生财之路,胜于幽并。如果秦王能像燕王一样,坐镇一方,和抚汉羌,对凉州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秦王还年轻,若能得大司马辅佐,前途不可限量。”
韩遂摇摇头。“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我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好,还能教谁?再说了,征西将军什么脾气,你比我更清楚,我可不想和他有什么冲突。”
沮授苦笑。
他当然清楚审配是什么脾气,但袁绍要安排袁尚去凉州,去讨平那个什么河首平汉王宋建,又安排韩遂协助,他能怎么办?
让袁尚坐守冀州,看着袁谭、袁熙立功,还是让熟悉凉州的韩遂作壁上观,又或者调离审配?
都不合适。
冀州人没得选,只能接受现实,然后尽可能的缓和与韩遂的关系,希望他别捣乱,别和审配发生冲突,完成这个任务。
现在,韩遂把话说在明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司马,君子和而不同,都是为陛下分忧,对事不对人,你也多担待。”
韩遂笑道:“我没什么,讨平宋建的事,我义不容辞。但是益州还是要靠秦王和征西将军,我帮不上什么忙。”不等沮授回答,他又说道:“你可能不太清楚,虽然同属凉州,但金城与武都并不和睦。论和武都人打交道,我建议你们去找马寿成,他们父子在武都羌人中颇有威信。”
沮授点点头。“我听说了,马孟起被羌人称为天将军。”
韩遂哈哈一笑。“现在天将军侍奉天单于去了,也算是名正言顺。公与,你就没什么想法?”
沮授装糊涂。“不知大司马说的是……”
韩遂大笑,伸手指指沮授。“公与,你要这么说话,下次我就不请你同车了。”
沮授也笑了。“多谢大司马指点。”
韩遂伴怒。“你可别乱说,我指点你什么了?”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何须多言?”
韩遂欣慰地点点头。“公与是识时务的俊杰,的确无须多言。”
——
与韩遂分别后,沮授随即来到了田丰家。
田丰官居御史中丞,掌御史台,俸禄并不低,但他依然住在简陋的小院里,不与大臣往来。家中除了妻儿,只有一个守门的老仆。
沮授进门的时候,田丰正坐在堂上训斥两个儿子,声色俱厉。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跪在阶下,瑟瑟发抖,别说反驳,连解释一句都不敢。
看到沮授来了,田丰才收了怒气,挥挥手里的拐杖。“蠢物,还不退下。”
两个儿子如逢大赦,连忙起身,匆匆向沮授拱手施礼,随即出了门。田丰的老妻听到声音,从厨房走了出来,与沮授见礼,然后又退回厨房去了。
“又怎么了?”沮授不解地问道。
“别提了,看人家住大宅深院,眼红了,也想换个宅子。”
“换就换吧,你又不是拿不出钱。如果真拿不出,我帮你一些。”
田丰瞪了沮授一眼。“公与,我拿得出钱,就是不想换。你觉得朝廷还能在鄄城几天,费那劲干什么?”
沮授咂咂嘴。“这倒也是。不过,你这宅子也太朴素了些,有同僚来访,怕是会有公孙布被之讥。”
“我这儿除了你,不会有人来。”田丰顿了顿手里的拐杖。“我掌御史台,监劾百官,有几个有愿意接近?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今天突然来,是出了什么事?”
沮授也不迂回,将刚刚去大司徒府的事说了一遍,又将刚才与韩遂沟通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通。
田丰听完,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吗?郭公则、辛仲治、荀友若那些人就会坐而论道,哪里懂军事。当初陛下渡河攻曹,以你和正南为大将,连战连胜,直至官渡,偏偏信了郭公则的谗言,夺了你的兵权,又将正南赶回邺城,结果久攻不克,险些酿成大祸。要不是上苍护佑,燕王凑巧出现在乌巢,天下或许真会如你所料……”
沮授连忙摆手。“元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谋事成人,成事在天。天命在袁氏,你我又何必计较过去的一些小事呢。”
田丰哼了一声。“天命在袁不假,可没说在哪个袁。如果当初他们沉得住气,等统一了天下再代汉,或许没什么异议。现在么,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连来犯的周瑜都束手无策,还想渡江?我看他们是做梦。”
沮授也笑了。
从大司徒府出来,他就在想这件事。郭图的态度转变,肯定和袁谭的战事不利有关。袁熙击破匈奴叛军,又在他们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激得他无法从容思考,只得让步。
匈奴叛军的出现,也是汝颍人的失策。
天下未定,最大的功劳就是战功。如果无法在战场上取胜,说得再好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人厌烦和鄙视。汝颍人接连在战场上失利,这会严重削弱他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郭图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急了,不仅要在凉州伸一脚,还想借着成立幽燕都护府的机会和袁熙改善关系,争取盟友。就算袁熙不支持袁谭,也不能让他倒向袁尚和冀州人。
他来找田丰商量,也是想听听田丰的意见,看看冀州人要如何反击。
田丰掌御史台,可以弹劾百官,在必要的时候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以田丰的资历,他原本可以位列三公的,但他主动要求担任御史中丞,为的就是这一刻。
“元皓,你觉得韩遂的建议如何,你我是不是该安排一些子弟到幽燕都护府去?你在御史台,得罪的人太多,你的儿子们都受牵连了。离开朝廷,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田丰却摇了摇头。“公与,凡事不可太急,急则生变。天子当初临阵换将,不就是因为我们太急切了?如今汝颍人失去天子欢心,也和他们操之过急有关。依我看,当下还是稍安勿躁,顺其自然为好。”
沮授大为惊讶。
田丰是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这人什么时候如此从容,竟然提醒他稍安勿躁?
都说那一场牢狱之灾对他影响极大,现在看来绝非虚言。
“怎么顺其自然?看着汝颍人不断北上,充斥幽燕都护府?”
田丰无声地笑了。“公与,如果你这么想,就是低估了燕王。他可不是吴王,什么都听汝颍人的。”
第120章 智胜
沮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不禁一拍额头。“是我草率了,将他与吴王等量齐观,不作分别。元皓,还是你智胜一筹,一眼识破玄机。”
田丰抚须而笑。“不是我智胜,而是你们都太忙了,没时间停下来想一想。燕王与吴王是同胞兄弟,所以我们之前都将他们看作一体,不仅是你们,我也不例外。只是这两年,他的表现大有不同,不由得我们不重新考虑。”
“是,是,的确应该重新考虑。”沮授笑道。
他原本就有这样的想法,袁尚能力太弱,恐怕扶不起来。冀州人要想继续和汝颍人抗衡,就要另择人选。相比之下,袁买年幼,身体又弱,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好说。袁熙不仅能力不错,而且生了儿子,更为合适。但田丰一直没有表态,也不赞成他们主动向袁熙示好,这才耽搁了。
现在田丰松了口,他当然高兴。
“不仅是燕王,吴王也是如此。”
“吴王?”
“公与,我们的对手是汝颍人,而不是吴王。这一点,你们必须切记。如果要说得再细一点,我们的对手甚至不是所有的汝颍人,而是一部分汝颍人。”
沮授眼珠转了转,抚须不语。
田丰接着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想,当初正南抓捕许子远的家人,多少有些不妥。许子远虽然和郭公则等人为伍,但他们毕竟还是不同的。正当官渡鏖战之际,为一点小事抓了许子远的家人,逼反了他,险些坏了大事,非智者之选。”
沮授挥了挥手,示意跟着他一起来的侍从下堂。田丰此言涉及对审配的评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元皓,你的意思是……”
“燕王身边也有汝颍人,但那些汝颍人不是之前离开邺城的人,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他们是汝颍人,但他们与郭公则、荀友若、辛仲评等人并不一致,不宜一概以对手视之。”
“这一点我明白,但是你说吴王……又是什么意思?”
田丰微微仰起头。“公与,你觉得天子不肯立吴王为太子,是因为吴王,还是因为汝颍人?”
沮授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元皓,你说得太对了。不过……”他有些迟疑。“吴王受汝颍人影响太深了,他还能自拔吗?”
“至少我们应该给他机会,是不是?实在不行,再选其他人,也不迟啊。”
沮授眨眨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天子会给他机会吗?”
“就像你方才所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沮授连连点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只怕正南性子急,等不得。”
田丰也叹了一口气,瘦得皮包骨的大手摩挲着膝盖。“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公与,你给卑士明写封信,让他找机会劝劝正南。”
沮授点头答应。
——
两天后,天子临朝,三公九卿与会。
九江的战报已经送到鄄城,周瑜虽然撤离了合肥,却又在濡须口筑城,一场闪击战有变成持久战的迹象,让很多人措手不及。是趁周瑜立足未稳,迅速发兵攻破濡须口,还是缓一缓,保持当前的局面,成了比幽燕都护府、河首宋建称王还要重要的事。
濡须口离豫州太近了,一旦周瑜占据了濡须口,不仅九江、庐江将成为战场,无法耕种,豫州也会受到影响,之前准备在豫州屯田的计划也会受阻。
这可是关系到朝廷财政的大事,马虎不得。
大司徒郭图很郁闷,半天没有发表意见。
他希望朝廷发兵,击退周瑜,保证豫州的安全,又担心袁谭的兵权因此被夺。进退两难之下,只能沉默不语,等其他人先说话,然后再抓住其中的破绽予以反击。
天子袁绍看起来很平静,但脸色也不太好。
他迫切的需要在豫州推行屯田,解决财政问题。需要钱粮的地方太多,他手头很紧。
他扫视着众人,等着他们发言,看看哪些人是为公,哪些人又为私。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沮授缓缓起身,向袁绍拱手行礼。“陛下,臣有一策,或许可用。”
袁绍神情淡淡地点点头。“大司空请讲。”
“周瑜在濡须口筑城,为的不仅是进攻合肥,更是控扼大江,遮蔽江东。一旦让他立稳脚跟,则我军疲于奔命,他们却可以坐船顺江上下,从容调度。是以,臣以为当举大兵,击破濡须口,然后派水师游弋于江上,与江东水师争雄,纵使不能克敌取胜,也要使孙权不能安睡,江东士庶知天命所归。”
郭图暗自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
他猜到沮授会这么说,只有如此,才能逼着他消耗大量钱粮,进而引发袁绍的不满。
袁绍嘴角的胡须颤了颤,又道:“计是好计,只是周瑜兵力不少,城已筑就,我军想强攻,吴王所属的兵力远远不够。要调集大军,钱粮又少,奈何?”
沮授再拜。“孙权不识天命,以江东数郡之命负隅顽抗,倾巢而出,不能破合肥,已然力竭。守濡须口虽是退而求其次,却依然不可持久。臣大胆预测,两军对垒,周瑜支撑不过一年,江东必乱。臣听说,孙权之所以不降,受周瑜影响最大。周瑜或败或死,孙权必然胆丧,再派人劝降,或许就能成了。”
袁绍心中微动,明白了沮授的意思,却有些迟疑。
沮授说得对,江东的人力、物力远远不如中原,真要双方拼消耗,江东肯定先支撑不住。
其次,孙权年幼,不得人心,之所以能守住江东,很大程度上依赖张昭和周瑜的支持。周瑜是江东大将之首,他若战败,甚至投降,江东人士心气必然崩溃,仅凭孙权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但是,眼下有一个问题,拼消耗,真的拼得起吗?
论人口、土地,肯定是中原有绝对优势,但中原的土地、钱粮甚至人口大部分都控制在世家、豪强手中,他们愿不愿意拿出来是一回事,真拿出来了,立了功,必然也会索取更大的回报。
对朝廷来说,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袁绍转头看向郭图。“大司徒,你觉得如何?”
第121章 转向
郭图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他搞不清沮授究竟想说什么,就目前而言,沮授的发言合情合理,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
但是,赞成沮授的意见也就意味着要进行一场为期数月,甚至一年的攻防线,要消耗大量的钱粮。仅是朝廷的钱粮可能满足不了,还需要向豫州的豪强借。
向他们借,他们不会拒绝,可是借完之后不仅要还,还要加倍偿还,袁绍能愿意吗?
反复权衡了半晌后,郭图试探地说道:“回陛下,大司空的建议是好,只是需要的钱粮太多,朝廷支撑不起。眼下秦王正准备征讨宋建,一旦在濡须口开战,只怕就没有余粮支持秦王了。”
袁绍还没说话,沮授就笑了。“宋建不过是疥癣之疾,远在边陲,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别?他已经称王十几年了,连知道他的人都没几个。可是濡须口就在眼前,舍近求远,难称良策。”
郭图冷笑一声。“依大司空的意思,是暂时停止征讨宋建?”
“当然。”
沮授回答得过于爽快,不仅郭图措手不及,其他人也大感意外,也越发怀疑沮授的用心。
冀州人和汝颍人争斗也不是什么秘密,双方已经撕破了脸。沮授作为冀州人在朝堂上的代表之一,突然如此大力的支持袁谭作战,为此甚至要暂停冀州人期待已久的凉州战事,要说其中没有点小心思,谁信?
但沮授的理由很正当,至少明面上挑不出什么问题。
与近在眼前的周瑜相比,远在陇西山中的宋建不值一提,说他是疥癣之疾都有些抬举他了。
袁绍手指叩击着御座扶手,打量着沮授,想从沮授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但他看到的只有凛然正气,坦荡从容。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想起了初见沮授的时候。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见如故,如同刘邦遇见张良。他委沮授以重任,监统内外,沮授也竭尽心智,佐他定河北,平幽并,最后集十万大军南下,征讨曹操。
他们的分歧,也从征讨曹操开始。
沮授不赞成立刻与曹操开战,提出了三年疲曹的方略,被他否决。后来在官渡,沮授又提出缓进之策,又被他否决,甚至还夺走了沮授的兵权,转给郭图、淳于琼等人。
沮授的反应也非常激烈,起程南下之前,他甚至召集宗族,散尽家财,说出袁氏必败的沮军之言,一度惹得他非常生气,甚至想杀了沮授。
登基之后,他本来是不想封沮授为大司空的,奈何审配在关中脱不开身,田丰又不愿意,只好由沮授充当冀州人的代表,担任了三公之一的大司空,又依例封了侯。
时过境迁,再对当年的战事进行复盘,他又不得不承认,沮授的方案显然更合理。如果采纳的沮授的计划,不至于后来坚持得那么辛苦,赢得那么险。
只是沮授看似温和,其实比田丰还要倔强的脾气让他心有余悸。
现在,沮授也释怀了,不再计较过去那些恩怨了吗?
果真如此的话,此人还是可以大用的。
就在袁绍意动的时候,郭图按捺不住,挺身出列。
“陛下,臣以为大司空所言甚是。”
虽然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但周瑜的威胁实在太大。既然沮授主张出兵,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尽快促成此事,以解燃眉之急。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袁绍看向大司马韩遂。
韩遂起身施礼。“臣附议。”
三公统一了意见,以太常陈群为首的官员纷纷表态,请朝廷立刻出兵,驱逐周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田丰还补充了一个意见,希望袁绍派前将军张合前去增援吴王。
张合本来是准备西进,协助秦王袁尚征讨宋建的,既然宋建暂时顾不上了,也没别让他闲着,干脆让他去协助吴王征讨周瑜。
官渡之战时,张合、高览都是与曹军交战的主力,有丰富的攻防经验,应该能帮上一些忙。
听了田丰这句话,郭图觉得他把握到了冀州人的心思。不就是觉得西征的功劳有限,想在周瑜身上先捞点吗?可以,只要你们真能帮袁谭击败周瑜,不介意分你们一点功劳。
到了前线,怎么打,还不是袁谭说了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紧接着,袁绍下诏议一议并州刺史上书,奏请设立幽燕都护府的事,并公布了袁熙派人送来的捷报,以及匈奴俘虏的首级。
得知刚刚逃出塞的匈奴人被袁熙重创,短时间内无法对边境造成威胁,大臣们也很高兴,纷纷表示祝贺,并大夸燕王知人善任,英勇善战,颇有陛下当年界桥大破公孙瓒的风采。
袁谭与袁尚的背后有汝颍人和冀州人,夸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得罪另一个,唯独夸袁熙没什么风险,还能让袁绍开心。
果然,袁绍眉开眼笑。
讨论的过程很顺利,之前一直反对的郭图这次没吭声,其他人不是保持沉默,就是表示支持,即使有不同意见的也局限于如何限制都护的权力,以免尾大不掉,而不是成立与否的问题。
就连这点担心都显得多余。
怀疑别人拥兵自重还可以理解,怀疑袁熙,实在没有必要。
这人不好争是出了名的,无诏片甲匹马不得及塞的原则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袁绍代汉,他即将封王,都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往来,落落如隐居闹市,怎么可能有野心。
一个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有野心的人都需要交游广阔,以期得到更多人的支持。像袁熙这样自绝于人,哪像是有野心的样子。
现在的问题是,他是燕王,封国在塞内,如果担任了幽燕都护,又有无诏不得入塞的约定在,他的封国是不是要迁到塞外去?
塞外的草原倒是广大,但户口太少,整个草原上的户口加起来还没现在的燕国多。将燕国迁到塞外,是不是太委屈袁熙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袁绍却一清二楚。袁熙想设立幽燕都护府可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化夷为夏,更好的守护大陈的边疆,为君父分忧。
袁绍与大臣们反复讨论后,最后做出了调整。
燕国依旧是涿郡、广阳、渔阳三郡,燕王的家眷也可以留在封国内。燕王入塞时,只能带他的亲卫营,即龙骑、虎卫千人。其他的人马,除了已经成建制的玄甲营、渔阳突骑外,无诏不得入塞。
即使是玄甲营、渔阳突骑,也不得越过易水,否则以谋逆论处。
为此,袁绍转拜蒋奇为镇北将军,驻易县,领中山、河间两郡防务,就近监视袁熙的一举一动,为中原的安全加一道锁。
第122章 沮授献计
会议结束,袁绍留下了沮授,赐座,又命人上酒。
沮授谢恩。
君臣寒暄了几句,袁绍便问起了沮授对三个成年皇子的看法。在沮授开口之前,他叹息道:“年近花甲,诸子成年,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就像登了基,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明君,和汉高祖、光武帝一比,有若云泥之别。”
沮授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陛下虚怀若谷,诚然是好事,但自抑太过,则未必佳。”
袁绍摆摆手,哈哈一笑。“公与,我可不是谦虚,而是实实在在的感悟。最近啊,我经常想起汉高祖、光武帝,以他们之英明,尚且为储君犯愁。汉高祖几易太子,光武帝最后易了太子。不管怎么说,他们都立了太子。我呢?明明有几个儿子,都还不错,却立不了太子。”
见袁绍不称朕,而以我自称,沮授知道他是有意亲近,语气也缓和了些。
“陛下,汉高祖登基数年,尚且犹豫。光武帝登基十六年后,还更换了太子。陛下刚刚登基,何必急于确立太子?臣以为,以史为鉴,缓一缓才是正道。”
“为何?”袁绍含笑看着沮授,静听他的解释。
他知道沮授不可能支持袁谭,而袁尚又表现不佳,以沮授的脾气,未必还会坚定的支持他。现在不立太子,正合沮授心意,但是他如何解释,却可以窥见他的心思。
从前朝故事说起,而不是直接谈当前的人和事,正是为了让沮授可以畅所欲言。
只有说心里话,才能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陛下以为,眼下形势与汉高祖相似,还是与光武帝相似?”
袁绍很认真的想了想。“天下虽定,江南未平,而年近花甲,与汉高祖时似乎更接近一些。”他叹了一口气。“光武而立之年登基为帝,十二年而天下一统,又在位十余年,令人羡慕。”
“臣以为不然。”
“为何?”
“如陛下所言,汉高祖登基时,天下虽一,异姓王却接连叛乱,天下似安而未安。汉高祖以亭长而问鼎天下,虽有天命在身,毕竟门户低微,天下不服。陛下则不然,袁氏五世三公,积德深厚,天下归心。虽有刘璋、孙权不服,却不足为患,三五年内,必然一统。”
袁绍眼神闪烁,沉吟不语。
“其次,汉高祖为帝时,秦崩,楚亡,六国皆为庶民,天下土地多而豪强少,百姓皆有地可耕。直到孝武时,方有豪强横行乡里之祸,孝武不得不用酷吏,以抑豪强。如今,世家大族遍地皆是,强者竟与天子争地,帝乡、帝城,俨然已现,仿佛光武帝当年。”
沮授顿了顿,最后做了一句总结。“是以,臣以为眼下形势与光武帝时相似,而非汉高祖。”
袁绍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沮授,一言不发,心跳却有些快。
沮授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也让他更加焦虑。
他面临着光武帝同样的困境,却没有光武帝的寿命。他今年五十八,已经超过了光武帝的寿命,随时都有可能离世,根本不可能像光武帝一样从容部署,强行推行度田。
但是不度田,大陈王朝长不了。
这个任务,也许只能交给后继之君来完成。
谁能完成?
从现在来看,似乎谁也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袁谭不用说,他已经被党人裹挟了,连度田的想法都不会有。
袁熙根本不想管这些事,只想在草原上撒野。
袁尚么,袁绍现在不想提他,一提他就生气。宠了他那么多年,结果什么也干不成,尽给自己丢脸了。
所以他虽然有三个儿子,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任者。
袁绍叹息的同时,不知不觉的轻松了一些,同时对沮授多了一分亲近。
不是我不想立太子,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啊。
你看,沮授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觉得谁更合适?”袁绍幽幽问道。
沮授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吴王。”
“吴王?”袁绍吃了一惊,坐直了身体,瞪圆了眼睛。
沮授说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接受,唯独沮授说袁谭合适,他没想到。
与此同时,他心中生起一丝警惕。
冀州人这是要认输了吗?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是的,臣以为吴王最合适。一来吴王贤而长,继位名正言顺;二来吴王历事多,知施政之难,最能体会陛下心意。若能父子同心,如光武、孝明故事,则天下可安,大陈可兴。”
袁绍眼珠一转,笑出声来。“公与此言,着实令人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却又有几分道理。只是……吴王真能体会我的心意,父子同心吗?”
沮授的建议,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找到了解决难题的可能。
他其实并不讨厌袁谭,那毕竟是他的长子。他反对的是袁谭与党人走得太近,唯党人之命是从。
如果袁谭能体会他的心意,与党人保持距离,未尝不能立为太子。
实际上,立袁谭为太子是阻力最小的,对大陈王朝的伤害也是最小的。
关键就在于如何让袁谭认识到这一点。
“臣以为可以,只是要陛下费些心思,给吴王更多的历练机会。事非经历不知难。坐而论道是论不出结果的,只有经历多了,有了切身体验,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袁绍点点头。
人都是会成长的。他之前也是什么都听党人的,后来有了施政经验,才知道党人的想法过于极端,不可全信,与党人渐行渐远。
他可以,袁谭当然也可以。
他再次打量着沮授,想了想。“公与啊,委屈你一下。”
沮授毫不犹豫的说道:“陛下言重了,请陛下吩咐,臣无所不从。”
“你去一趟九江,协助吴王平定周瑜,如何?”
沮授愣了一下。“陛下,臣为三公,不能与藩王有所交通。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还请陛下三思。”
袁绍的嘴角挑了挑,眼神中多了几分满意。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试探一下沮授的心意。如果沮授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他就可以断定沮授,或者是冀州人想抛弃袁尚,转投袁谭了。
那可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有汝颍人支持的袁谭已经势不可挡,再加上冀州人的支持,袁谭不是太子,胜似太子。
现在,沮授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正说明沮授这个建议完全是出于公心,而不是想和袁谭靠拢。
第123章 公心
袁绍心情大好,顺势又问了沮授一个问题。
大陈的都城应该选在何处?
这是最近一直在讨论,一直没有结果的问题,袁绍很心烦,想早点解决问题,着手准备迁都。鄄城太小,宫室太简陋,根本配不上天子的身份。说得不好听些,袁氏在洛阳的府第都比鄄城的宫室大几倍。
最大的问题是鄄城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沮授想了想,诚恳的说道:“陛下,都城的事,臣也考虑了很久,难有定论。从眼前看,似乎长安最好。从长远看,或以两京并立为宜。”
袁绍兴趣大增,向前挪了挪。“公与,详言之。为何从眼前看长安最好,又何为两京并立?”
沮授再拜。“臣以为,取益州仍然是重中之重。益州易守难攻,当数路并发, 士马十万,需粮秣、辎重无数,若陛下能亲自坐镇,必能振奋士气,取集人心,一举而克。”
袁绍笑了。“怎么,你担心秦王和正南力有不足?”
“秦王年少,正南性刚,又与关西士大夫素无交情,岂能与陛下振臂一呼,天下归心相比。”
袁绍抚须而笑。“公与,你是担心荀休若不听调遣吧?”
“荀休若与并州英俊也是担心之一。并州人敬重王子师,痛恨凉州人,如何能与凉州人同心同德,并肩作战?万一起了冲突,不战自乱,不仅战事不利,也让陛下为难。”
袁绍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
沮授的提醒非常及时。他之前只考虑了荀衍与审配不和的可能,还没想到并州人与凉州人的矛盾更为深远。早在董卓乱政的时候,并州人和凉州人就互相看不顺眼,后来董卓被王允、吕布杀死,双方之间的矛盾就更激烈了。
如今天下归心,并州人、凉州人都俯首称臣,但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因此消除。
到了战场上,袁尚、审配能控制得住吗?
万一凉州人与并州人的矛盾激化,自乱阵脚,不仅是战事失利的问题,还会影响到大陈王朝的气运。开国伊始,就发生大规模的内乱,战场上又遭受重挫,会让人怀疑大陈代汉是否是天命所归。
看来之前的考虑欠周全,低估了可能的困难。力主让荀衍参战的郭图是怎么想的,他就没想到这些隐藏的危险吗?想起郭图最近几个月的所作所为,袁绍心里很不舒服。只是在沮授面前,他不想表露太多。
“那两京并立又是怎么回事?”
“关中山河四塞,八百里秦川号为陆海,的确是霸业兴盛之地。但关中可以称霸天下,不可以王天下。八百里秦川可以供养七国之一的秦国,却不能供养统率天下的朝廷,不得不从山东转运。”
袁绍连连点头,认可沮授的意思。
长安虽好,但仅靠关中的粮食是供养不了朝廷,不得不从山东运粮。长期来看,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你的意思,以洛阳为陪都?”
“正是,若两京并立,以长安为主,以洛阳为陪都。急则据长安,缓则住洛阳,既能有长安之地利,又能免转输之苦。”
袁绍眉头一皱。“如此一来,车驾岂不是要频繁往返于长安、洛阳之间?”
“天子当巡视天下,又岂是长安、洛阳?”
袁绍沉默了。
沮授说的话没错,天子巡视天下是惯例,自古有之。但沮授的话只说了一半,巡视天下很辛苦,多少巡视天下的帝王死在路上?
他已经快六十了,承受不起这样的辛苦。
“陛下。”沮授看出了袁绍的担心,拱手又拜了拜。“臣以为,长安以武,洛阳以文。天子年轻时,可驻洛阳,德润天下,知民间疾苦。中年以后有储君,可常驻长安,扼天下之背,以储君巡视天下,而不是抚育深宫之中。百年之后,储君继位,不至于对天下一无所知,为左右所惑。如此循环,则大陈可免前朝之痼疾,世世不移。”
袁绍眼珠一转,终于听出了沮授的真正用心,不由得赞了一声。
“公与,还是你想得远啊。”
沮授笑道:“陛下,这只是臣的一点愚见。若陛下觉得有可采之处,是臣的荣幸,虽百死而无悔矣。”
袁绍欣慰地笑了。“公与此计,甚有新意,容朕再思量思量。”
“唯。”
——
没过多久,沮授的建议就传到了郭图的耳中。
郭图一手抚须,一手负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很久,几次停了下来,想做出决定,又一声叹息。
沮授这一计不好对付,因为他几乎没什么私心可言,至少看起来如此。
建议袁绍进驻关中,是为攻取益州。
建议袁绍采取两京制,是为了解决长安有地利而运粮困难,洛阳交通方便却无险可守的两难境界。两京制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取两者之长,避两者之短。至于天子与太子分工,则更是对帝位传承的深远考虑。
对他来说,最后一个方案更是诱惑大于危险。
袁绍已经年长,如果立太子,坐镇洛阳,袁谭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除此之外,袁熙一心想要草原上散野,袁尚刚刚去了凉州,袁买年幼,都无法与袁谭相提并论。
如此,哪怕是不立太子,只要让袁谭坐镇洛阳,就等于昭告天下将以袁谭为储君。
再说了,巡视关东,谁比拥有汝颍人支持的袁谭更合适?
但他想不明白,沮授提出这个建议,又想从中得到什么呢?
想不通这一点,他就无法判断沮授的真实意图,也无法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还是有选择的支持或者反对。他相信形势至此,冀州人已经没有选择,但他不相信冀州人会就此放弃争夺。
这是光武帝以来冀州最好的机会,冀州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那么,沮授是想以退为进吗?
郭图苦思无果,只得派人先通知荀谌。朝廷将增派大军进攻周瑜,但钱粮依然是无法避免的难题。眼下能提供钱粮的只有关东士族,尤其是豫州的世家,你要先和袁谭说好将来如何回报豫州人。
这年头,可没人愿意白出钱。
第124章 劝进
斟字酌句的写完文书,郭图放下笔,用力挤了挤干涩酸痛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目力有些不济,看文书都要伸直了胳膊,尽可能地放远些。书写成了最让他头痛的事,能免则免。只是一般文书可以由掾吏代劳,他只要签字用印就行,写给荀谌的书信却只能亲自动手。每次写完,都觉得自己眼睛快瞎了。
他真心希望这样的书信少一些,但他更清楚,这不太现实。
袁谭的储君之路还很漫长。
原本以为进据中原之后,随着中原士族的加入,袁谭的实力得到加强,会迅速取得决定性的优势,立下一个又一个战功,迫使袁绍不得不立袁谭为储君,可是形势的发展大出他的预料,让他竟有一种泥足深陷,无法脱身的无奈。
袁谭的确拥有无数人的支持,但一来这些人的支持并不是没有条件的,二来袁谭迟迟无法将这些人力、物力上的优势转变成战场上的胜利。除了平定泰山贼还算顺利之外,其他的都算不上出色。
这让郭图很是不解。
曹操旧部几乎都被划入袁谭麾下,这些人当初可是能和袁绍的大万大军打得有来有回,一度无法前进的,能力可见一斑。袁熙有了郭嘉的帮助,平定了北疆,有贾诩、张辽、徐晃相助,逼降了马超,足以证明这些人归袁后战斗力依然很强,怎么在袁谭麾下的表现却如此差劲?
是袁谭的问题,还是谁的问题?
郭图搞不清楚,他迫切的希望荀谌能搞明白这件事。
没有战功,一切都是空言。
每次想到战功,郭图就会想起袁熙,进而叹息不止。
与袁谭相比,袁熙的运气好到匪夷所思,这两年几乎战无不胜,甚至是不战而胜。他如果肯表态支持袁谭,储君之位早就尘埃落定了,偏偏他就是不肯表态,很难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但是怀疑也只是怀疑而已,不论是袁熙的表现,还是袁熙的实力,都很难让人相信他有夺嫡之心。
一个有夺嫡之心的人身边不会只有屈指可数的人才,更不会闭门谢客,拒绝与人往来,搞得朝中连帮他说话的人都没几个。
示弱藏拙可不是这么操作的,郭图只能认为袁熙是单纯的懒。
可是他这么一懒,却让袁谭失去了最大的助力。
——
燕国,蓟县。
袁熙勒住坐骑,看着眼前的一座土堆,大失所望。“这就是黄金台?”
郭嘉笑容满面。“正是,这就是燕昭王为招揽天下人才而筑的黄金台,我也是查了很多书,问了很多人才搞清楚的。说来也巧,当然被燕昭王当作千里马骨的郭隗也是郭国后裔。不过他是北郭,我是南郭。”
“北郭?南郭?”袁熙狐疑地看着郭嘉,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
郭嘉身体不好,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目的,他不可能花费这么多心血,就为了找什么黄金台的旧址。
“大王,当年汉光武的皇后郭圣通就是北郭。”韩珩提醒道。
为了参加燕国建国后的第一个新年,韩珩从涿郡赶了过来,已经在蓟县住了一段时间,和郭嘉混得比较熟,也明白郭嘉的心意。见袁熙茫然,立刻出言提醒。
袁熙恍然,随即又道:“那又如何?”一边说着,一边抖动马缰,准备离开。
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却不想接他的茬。
说白了,不就是想借着封王的机会,利用联姻的手段,和冀州大族拉近关系,积累力量吗?
他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既没有兴趣积累力量,也没有兴趣联姻。有了甄宓、赵央等人,他已经很满足了。
韩珩咂了咂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郭嘉摆摆手,示意韩珩让一让。既然袁熙装糊涂,他就亲自出马,不用韩珩从中转述。
“大王可知冀州人与汝颍人相争的源头所在?”
袁熙斜睨着郭嘉。“与这北郭有关?”
“这是最近的源头,也是影响延续至今的源头。九世之仇,犹可复也,一百多年还不足以消解当年那场皇后之争的影响。如果大王想天下安定,就不能忽视北郭……”
袁熙忍不住笑出声来。“北郭还有人吗?”
郭嘉脸上的笑容渐收。“大王以为冀州人、幽州人对刘虞、刘和父子的支持从何而来?为何对刘和之死耿耿于怀?”
袁熙哭笑不得。“这……这也扯得上?”
“东海刘氏就是郭圣通之子刘强的后人?这点关系平时可能看不出什么,但是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候,却有可能左右他们的选择。北郭的确没多少人了,但冀北的世家、豪强一直在。他们名声不显,实力却一点也不弱。大王无争天下之意,却不能不笼络其心,否则如何能安定北疆?”
袁熙眉头紧皱。
在他看来,郭嘉的话既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冀北和幽州的确有不少实力不俗的大族,不是经商致富,就是武力过人,中山甄氏、渔阳鲜于都是此类。但要说他们能动摇北疆,明显有些言过其辞了。自己没有亏待他们,相关的利益也照顾到了,似乎没有再像燕昭王对待郭隗那样,刻意从北郭中选出一个代表来。
在他看来,郭嘉就是不死心,希望他更进一步,参与到储君之位的争夺中去。
他不肯,郭嘉就用安定北疆的理由劝他招揽人才,积蓄力量。
他很反感这一点。他不喜欢被人逼着去做什么事,尤其还是他已经明确表态不愿意做的事。
“奉孝,我不是燕昭王,也没有争霸天下的意思,这黄金台不筑也罢。”袁熙幽幽一声叹息。“待中原安定,我就请求改封到塞外去。奉孝,你身体不好,受不了塞外的风雪,应该不会跟着我吧。”
咱们的君臣关系也就这几年,以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郭嘉笑笑。“大王,中原什么时候能定?若非大王,天子也许已经止步于官渡。如今虽然前进了一步,长江却依然是无法迈越的天堑。大王,在我看来,中原能不能安定,最后还要看大王能否再一次出奇制胜。你如果不早做准备,等天子诏书到了,你拿什么去力挽狂澜?就凭你这一千龙骑、虎卫吗?”
第125章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袁熙回头看了一眼韩珩。
他怀疑韩珩是不是最近和郭嘉走得太近,说得太多,不小心说漏嘴了。
韩珩是君子,人品没问题。可是论口才和察言观色,他远远不是郭嘉的对手,被郭嘉套了话也很正常。
韩珩明白袁熙的意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袁熙当年怎么驰援官渡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很多,郭嘉想了解,也不需要通过他。对他来说,算得上秘密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袁熙那个预演了未来的梦。不用袁熙提醒,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说。
见袁熙和韩珩互相使眼色,郭嘉笑了。“大王,你不用怀疑韩别驾,他没和我说任何事,倒是我告诉了他不少事,双方还算谈得来。”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比如我和大司徒虽然都姓郭,意见却大不同,甚至是完全两样。所以他成了天子的心腹,我却成了曹公的心腹,各为其主,势不两立。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承认他胜了,我败了。”
韩珩点了点头,表示郭嘉说的是事实。
袁熙神情稍缓,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侍从,又对韩珩、郭嘉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一起走走。
郭嘉跟了过来。“大王还记得初平元年,关东州郡起兵讨董的经过么?”
“当然记得。”袁熙沉吟道:“你是想说天子等人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唯有曹公力主进兵吗?”
“大王可还记得,当初除了曹公之外,还有一个勇于进取,最后还进了洛阳的人吗?”
袁熙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郭嘉一眼。“当然记得,孙权的父亲孙坚。”
“大王,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当初关东州郡讨董,关东刺史、太守无数,却只有曹公和孙坚敢于进兵。如今天子席卷天下,能够阻挡他的又只有曹公和孙权。大王驰援乌巢,曹公功亏一篑。孙权有大江可倚,据江东六郡,实力非曹公可比,吴王连江北都守不住,大王还指望他能平吴?”
袁熙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江北怎么了?”
“孙权派周瑜渡江,虽然没能拿下合肥,却在濡须口筑城,将战线推至江北了。”
袁熙脸色微变。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九江、合肥被袁术祸害了几年,损失不少,如果继续作为战场,只怕会彻底荒芜,甚至成为无人区。
更可怕的是,九江、庐江与豫州只隔着一道淮水。一旦前线局势不稳,豫州就会受到影响。
不出意外的话,袁绍会倾全力进攻,拔掉这座城。
双方实力对比悬殊,这座城肯定会被攻克,但什么时候能攻克,又要付出多少代价,那就不好说了。
袁谭所部的战斗力不敢恭维,袁绍本人也强不到哪儿去,否则官渡也不会打成那样。
他对周瑜了解不多,只知道孙策能占据江东,周瑜功不可没。这样一个人,来争合肥不成,又退守濡须口,筑城坚守,足以表明孙权对此战的重视。
这是一场生死战。
如果袁谭能顺利击败周瑜,将战线推至大江,或许江东的人心士气就此崩溃。或若是久攻不下,甚至打输了,大陈王朝的底气就露怯了,孙权的抵抗会更加坚决。
“你把九江的事说一说。”袁熙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找了段枯木坐了下来。
郭嘉也坐了下来,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袁熙听完,问道:“是大司徒给你的消息?”
“还有荀公达。”
“吴王身边有不少曹公旧部,都是善战之人,还有荀公达这样的谋士,怎么连周瑜都无法击败,居然让他在濡须口筑了城?”
“败军不言勇,荀公达原本在荀氏子弟中就不知名,现在就更没地位了。”
袁熙大感意外。“荀公达在荀氏子弟中不知名?”
郭嘉笑笑,却没说话。
袁熙自嘲的笑了两声,忽然有些明白了。荀氏是汝颍大族新生代的代表之一,与其他家族一样有着强烈的党人习气和名士风格,都是以危言危行着称,真正有实力的荀攸反而不怎么出名。
其实荀彧也是,荀家最有名的是荀谌,其次是荀衍,以及他们的从兄弟荀悦。上一辈则是以才学着称,而实际能力有限的荀爽。荀彧、荀攸的年纪、辈份既小,名声也不如其他几个。
现在最得袁谭信任的是荀谌,而不是先投了曹操,又被迫归降的荀攸。
进而言之,簇拥在袁谭身边的人大多是华而不实的名士,像荀攸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反而因为是降将,并没有多少话语权。连曹仁这样的大将也是刚刚才有机会在合肥之战中证明自己,其他人可想而知。
濡须口之战,就是袁绍和孙权之间的官渡之战。
官渡之战时,袁绍和曹操对峙了近半年,最后还是自己驰援才力挽狂澜。
这一次,郭嘉认定袁谭、荀谌等人无法击败周瑜,又将自己寄托在自己身上,认定他才能发挥曹操旧部的力量,击败周瑜,甚至平定江东。
与袁绍、袁谭相比,他的确有些不同,更接近曹操的行事风格,也能和曹操的旧部相处融洽。
但是,他毕竟不是曹操,更不想参与此事,引起什么误会。
“奉孝,周瑜虽勇,和曹公相比,恐怕还是有些距离的,我觉得你担心太过了。”袁熙抬起头,看向黄金台的土堆。“我奉天子诏书,领幽燕都护府,镇抚塞外诸部,其他的不该我管。奉孝,你有什么建议,不妨上书直言,或者给大司徒与信。你要是觉得上书言事不便,也可以去面圣见驾。你说呢?”
郭嘉无声地笑笑,没有再说什么。袁熙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再劝就没意思了。
韩珩见状,有些惋惜,嚅了嚅嘴。“大王,臣以为军师的担心也有些道理……”
袁熙摆摆手,打断了韩珩,站起身。“子佩,你不用多说了。我不是燕昭王,天子也不是周天子,这黄金台也不会修复,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能力有限,蒙诸位不弃,倾心辅佐,能够安定北疆,已是侥幸,不敢再奢望其他。中原的事,自有中原的英雄豪杰去劳心,我管好北疆就行了。”
韩珩神情尴尬地和郭嘉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一声。
他们这么逼袁熙,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袁熙有袁熙的难处,面对父兄,他能做的实在不多。
时机未到,强说无益。
第126章 人心苦不足
回到王府,袁熙依然郁闷难解,越想越觉得闹心。
他可以拒绝郭嘉的建议,躲在幽州不出面,但他无法阻止形势的发展。如果濡须口之战最后发展到官渡之战那样的局面,怎么办?
实际上,他越想越觉得郭嘉的分析有道理,就算倾中原之兵,袁谭可能也无法击退周瑜,夺回濡须口。
长江不是黄河,如果无法在水战上取得优势,就控制不了长江,只能看着江东源源不断的送来补给和增援。从之前的几次战事来看,青徐水师显然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的战斗任务。
所以,袁谭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代价,强攻濡须口。
这将是一场非常血腥的战斗,需要上下一心,将士用命。
袁谭和袁谭身边的关东士大夫能做到这一点吗?袁熙表示怀疑。他们平时根本看不起武人,更别说普通士卒了。这时候指望着几道命令就能让将士们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士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谁愿意为几个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的士大夫去拼命?
想到难受处,袁熙接连叹了几口气。
“这是被谁气着了?”甄宓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保姆和一个年轻侍女。
“没什么。”袁熙勉强收拾起心情,向保姆怀中的袁叡招了招手。
袁叡挣扎着下了地,踉踉跄跄的跑了几步,扑向袁熙怀中,一不小心,额头撞着了袁熙下巴,父子俩同时叫了一声。袁熙一边摸着袁叡的额头,一边惊喜的说道:“他这么高了?长得真快。”
甄宓白了袁熙一眼。“不是他长得快,是你抱得少。”
袁熙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他的确与儿子亲近的时候不多。如果不是上次从中原回来同路,相处了大半个月,袁叡甚至不认识他。
“事情多,忙不过来。”袁熙将袁叡抱起,放在腿上,吸了一口婴儿身上的奶香,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平静的。
“不是说出去访古么,怎么阴着脸回来?没找到?”甄宓摆了摆手,示意保姆和侍女都出去,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说话。
“找到了,但是……”袁熙想了想,还是将郭嘉的用意说了一遍,想听听甄宓的意见。
他还没说完,甄宓就惊呼一声。“北郭?”
“怎么了?”
甄宓犹豫了片刻。“刚才那个侍女,是郭军师不久前派人送来的,也姓郭,说是他家远房亲戚。可是听口音,她不像是中原人,倒像是冀州人。”
袁熙也愣了一下。刚才那侍女的确没见过,而且年纪似乎不小了,看起来和甄宓差不多大。按理说,如此年纪的女子早就该出嫁了,除非遇到和赵央一样的情况。
“你没问过她家世?”
“一个侍女,又是郭军师送来的,有什么好问的。”甄宓转了转眼珠,随即又笑道:“就算是北郭的也没什么问题,有我中山甄氏、真定赵氏,再加上一个真定郭氏又能如何?”
“真定郭氏?”
“是啊,通常说的北郭就是真定郭氏,没落很久了。如果大王能够提携他们,让真定郭氏重振荣光,也算是兴灭继绝,圣人所尚的好事。”
袁熙瞥了甄宓一眼,心道你是不是傻?郭嘉送人入宫,只是做侍女这么简单吗?他就是要我纳入宫中,和你争宠。
与此同时,他又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刚才那侍女没说几句话,他却听得出与赵央的口音不同,应该不是真定人,是北郭的可能性不大,也许真是郭嘉的远房亲戚也说不定。
“你也希望我和冀北人多亲近?”
“我也是冀北人嘛,当然希望天天能听到乡音。”
袁熙苦笑。“阿宓,你是故意装糊涂吗?”
“怎么了?”甄宓含笑看着袁熙,眼神中有一丝狡黠。
“这根本就不是乡音的事,是他们觉得吴王成不了事,要我……”
袁熙一声长叹,不想再说下去了。因为他隐隐觉得,甄宓的想法很可能和郭嘉他们一样,不希望他这么安分守己。早在鄄城的时候,她就透露过这个意思,觉得大陈立国在鄄城,天子又如何喜欢袁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虽然没有明说“天予不取,不祥”之类的话,但她对朝政却表现出了格外的热情。
也许,她已经有了自己做皇后、袁叡做太子的野心。
她是正妃,袁叡是嫡长子,地位无可动摇。
可是她却不想想,袁谭也是嫡长子,现在却没有立为太子。能不能立为太子,和是不是嫡长子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关键还是背后的势力。
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他的身边,袁叡背后的势力毫无疑问是冀北人,郭嘉、辛毗等人自然也要推一个人出来,那个姓郭的侍女弄不好就是这枚棋子,到时候又是一场冀州人与中原人的斗争。
只不过这次的冀州人主体换成了冀北人,而不是冀南人。
这样的话,他不想说得太明白,免得甄宓以为他也有心于此。
“对了,我打算在弹汗山建一个山庄,避暑用,夏天可以过去住住。你有兴趣吗?”
甄宓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到时候还是让赵央或者楼云陪你去吧,我不习惯草原上的生活。再说了,蓟县的夏天也不热,似乎没有避暑的需要。”
袁熙皱了皱眉,有点失望。“那我们又不能在一起了。”
虽然身边有好几个女人,他最爱的还是甄宓。
甄宓幽怨的白了袁熙一眼。“不是我不想和大王在一起,是大王总想躲得远远的。可是有些事,是大王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吗?如果上天选了大王,大王别说是躲到弹汗山,就算是躲到苏武牧羊的北海,你一样躲不掉。”
袁熙苦笑,正准备说话,外面有人来报。“大王,有诏书到。”
袁熙连忙站起。“传诏的使者是谁?”
“新任镇北将军蒋奇。”
袁熙一愣,镇北将军不是赵云吗,怎么又出来一个新任镇北将军?
“快请!”
不一会儿,蒋奇从外面走了进来,满面笑容,一见到袁熙就加快脚步,赶到阶前,拱手见礼。
“蒋奇见过都护,为都护贺喜。”
袁熙赶紧下了台阶,扶起蒋奇,笑道:“蒋公,这如何使得?怎么,陛下同意设立幽燕都护府了?”
蒋奇虽然战功不显,却是袁绍麾下的重将。袁绍与曹操决战官渡的时候,蒋奇坐镇河北的黎阳大营。在袁熙的梦里,曹操袭击乌巢成功,袁绍官渡大败,溃败到河北时,也是直奔蒋奇大营,得到蒋奇的支持才得以复振的。
袁绍登基,建立大陈后,蒋奇担任光禄勋,负责天子安全,深得信任。
对这样的人物,袁熙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
蒋奇连连点头。“公卿们议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大王忠孝难得,是最适合安定北方的人选,所以决定设立幽燕都护府,由大王主持。奇虽不才,蒙天子谬赏,升任镇北将军,代领冀州刺史,为大王调运辎重,筹集粮草。大王,还是先接诏书吧。”
袁熙恍然醒悟,连忙请蒋奇上堂,自己换了官服,拜倒在地。
蒋奇展开诏书宣读,建立幽燕都护府,范围为燕山以北,东至辽水,西至浚稽山,北至北海。燕王袁熙为都护,鲜于辅、赵云、张辽三人为副,分管东中西三部云云。
(第二卷完)
第1章 入阵曲
袁熙为蒋奇设宴,郭嘉、辛毗、韩珩等人皆来作陪。
蒋奇的随从中也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身材高大挺拔,风度翩翩。蒋奇说,这是他的族子,名叫干,字子翼,小有辩才,这次随他到冀州上任,谋个出路。
袁熙没当回事,客气了几句,但郭嘉见到蒋干之后,却是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见礼寒暄,随即又将蒋干引到袁熙面前。
“大王,这位蒋子翼是个人才,大王若能收录麾下,必能大用。”
袁熙很诧异。“你们认识?”
辛毗笑道:“蒋子翼辩才无碍,纵横江淮间,号为无对,无人不知。也就是大王谦虚自省,闭门谢客,没听过他的名字。”
蒋干不好意思的挥了挥手。“自从见过周公瑾后,不敢再称无对了。”
“你见过周公瑾?”袁熙再次诧异。
他现在有点反应过来了,蒋奇带着蒋干来,就是想将蒋干推荐给他的,只是他反应迟钝,没听懂。
“奉吴王之命,前往说降周公瑾,没成功,反被他教训了一通。”蒋干一声叹息,摇了摇头。“干颜面扫地,不敢在中原立足,只好到冀州来避避风头。若能蒙大王收录,感激不尽。”
见蒋干这么直白,袁熙一时倒不好拒绝。
但是,他真不想收留蒋干。
原因也很简单,蒋干是蒋奇的族子,虽然不是汝颍人,却也是中原士大夫的一员。蒋奇本人虽然不是名士,又是带兵的将领,却也不是纯粹的武人,更接近荀谌、荀衍等人的作派。
蒋奇将族子蒋干推荐给他,和辛毗来投一样,分头下注的意味非常浓。
再说了,他天天和草原上的部落打交道,靠的是武力,要一个说客有什么用?
“大王觉得我没什么用?”蒋干看出了袁熙的犹豫,开门见山。
袁熙闹了个大红脸,很是尴尬,连忙摆手。“子翼误会了,孤绝无此意……”
蒋干却摆摆手。“大王不必掩饰,干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了。只不过之前遇到的人,干都无意解释,唯独对大王,干需要稍作辩解,还请大王给个机会。”
袁熙讪讪地笑道:“子翼但请直言无妨。”
“苏秦、张仪师出同门,苏秦虽佩六国相印,一时风光无两,却功业无存。张仪至秦,却能助秦平定天下,何也?非张仪贤于苏秦,而是秦国强于六国。策士以口舌说人,背后要以实力为支撑,才能费力少而得利厚。我说周公瑾不成,不是我的口才不好,而是吴王的武力不彰。若吴王有燕王的武力,不仅周公瑾来降,孙仲谋亦称臣矣。”
袁熙忍不住笑了。“子翼,恕我直言,若吴王武德充沛,又何须子干饶舌?”
“不然。”蒋干面不改色的摇了摇头。“纵使吴王武德充沛,可以不战而胜,至少要集结大军吧?十万大军,一日千金,天子、吴王及朝中公卿对此感受最深。可是干一人一车,就可以说得孙仲谋来降,何须千金?往来一金足矣。一金之费,有千金之效,这就是说客的作用。”
他喝了一口水,又道:“以大王论,如今大王威震北疆,战无不胜。若有部落不知究竟,想挼大王虎须,是大王派兵千里征讨合适,还是干一人一骑,晓明利害,说他们来降更合适?”
袁熙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施礼。“子翼说得有理,方才是孤冒昧了。还请子翼不弃,屈就都护府。”
“岂敢,愿为都护效劳。”蒋干拱手见礼。
蒋奇在一旁看了,满意的抚着胡须。“大王虽是中原子弟,却有燕赵爽烈之气,难得,难得。”
袁熙拱手致谢,和蒋奇客套了几句,随即又问起了朝廷的情况。
蒋干也说了,朝廷要大举发兵,争夺濡须口,现在正为一日千金的巨额开销犯愁。如此一来,就不可能还有余力支援幽州了。袁绍派蒋奇领冀州刺史,目的很可能就是以冀州的物力来支持幽州。
这个想法不错,却解不了燃眉之急,而且会和冀州人发生冲突。
审配也指望着冀州的支援。
“东南紧急,取益州的事只能停一停了。”蒋奇拍拍袁熙的手,轻声说道:“征西将军正在关中屯田,一两年后,或许就不需要冀州的支援了。就算需要,也不会影响幽州。”
袁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解。“冀州人没意见吗?”他知道,冀州人就等着审配立功,以便继续和汝颍人抗衡呢。
“用兵东南,全力争夺濡须口的建议,正是大司空沮公与首倡。”
袁熙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窃喜。
如果说冀州人认命了,不再支持袁尚,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孙权、周瑜了。中原有财力,冀州人有战斗,两相结合,或许能迅速拿下濡须口。
看来官渡之战让他们见识了内讧的弊端,这次总算能放下分歧,合作对敌了。
如果汝颍人也能如此顾全大局,那就是大陈之福了。
袁熙举起杯,向蒋奇敬酒。“以后就拜托蒋公了。”
蒋奇也端起酒杯。“能为天子分忧,为大王效力,荣幸之至。”
袁熙一饮而尽,随即张开双臂,大笑道:“来人啊,接着奏乐,接着舞。”又挤挤眼睛,对蒋奇说道:“请蒋公欣赏燕赵之风。”
蒋奇含笑点头。“如大王所愿。”
说话间,原本轻柔的丝竹声一变,换上了刚劲雄浑的铁琵琶,奏响了雄浑有力的节奏。一群身着紧身战袍、皮甲,一手执剑,一手持皮盾的年轻女子从两侧的小门鱼贯而出,在庭中列阵,八人一排,共计六排,四十八人,一时间杀气腾腾,令人心惊。
“大王,这是……”蒋奇有些不安。
虽说人数符合袁熙的藩王身份,但这些女子手里明晃晃的武器却让人很不安。
“这是入阵曲。”袁熙笑眯眯地说道:“这些女子有的是燕赵人,有的是塞外胡人,都会点武艺,特地编排了一支新舞。原本是准备新年时用的,难得蒋公来传诏,就请蒋公先品鉴一番。”
蒋奇这才发现,庭中的女子中有不少肤色如雪,眼睛或黄或蓝,明显不是汉人。
“这些胡姬是从哪儿来的?”蒋奇动了心。
这样一个胡姬,在中原至少值十金,是普通奴婢的三四倍,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幽州很多,冀州也不少。”郭嘉凑了过来,补充道:“如今向往中原生活的胡人数不胜数,能入塞定居的不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就是容貌过人的女子。蒋公若是喜欢,到时候送你几个,带回去慢慢赏玩。”
蒋奇哈哈大笑,伸手指指郭嘉。“奉孝啊,你还是那么不羁。”
第2章 人生处处是交易
伴随着雄浑的战鼓和清脆的琵琶,四十八名胡汉女子翩翩起舞。她们或是用手中的长剑敲击皮盾,或者纵横跳跃,模仿两军作战。或是单人起舞,或是捉对厮杀。虽然知道她们只是表演,却还是看得人热血沸腾,身体不由自主的跟着扭动。
在习惯了节奏和气氛后,蒋奇也跟着打起了节拍,只是眼睛却盯着其中的两个舞女,舍不得离开片刻。
袁熙看在眼里,冲在一旁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就像他对蒋奇说的那样,这入阵曲本来是为新年准备的,今天特意拿出来表演,就是招待蒋奇。
蒋奇不仅是袁绍信任的心腹,更是坐镇冀州的镇北将军。处理得好,蒋奇就是为他准备粮草、辎重的萧何,处理不好,蒋奇就是看着他的耳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他使个绊子。
这样的人,当然要好好招待。看歌舞肯定是不够的,漂亮的舞女也要准备上。
蒋奇虽然年纪不小,又是武将,但中原名士喜欢胡姬的习惯,他一样有,而且不加掩饰。看到中意的胡女,就差直接招呼了。
袁熙见多不怪,还要借蒋奇之口,让中原士大夫们知道他们的钱粮并没有白白浪费。正因为开放了边市,安定了塞外的胡族,这些美艳的胡人男女才会源源不断的流入中原,充斥他们的门户,供他们赏玩。
对那些人来说,大义只是嘴上说说,没人会当真,切实的利益才能打动他们。
对胡人来说,这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是他们进入中原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一曲舞罢,舞女们站在庭中,亭亭玉立,一双双妙目期盼的看着堂上的贵人们。
有侍者上前,询问客人们的需求,挑选他们相中的女子陪酒。最尊贵的客人蒋奇不用说,袁熙已经安排好了,他相中的两名胡女被带到了他的身边,一左一右,一个为他倒酒,一个为他挟菜,巧笑嫣然。
酒不醉人人自醉,蒋奇终于放开了长辈的矜持,乐不可支。
趁着他高兴,郭嘉凑了过来,问起了中原的奴婢价格,随即又说起了幽州、冀州的奴婢价格。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当蒋奇得知他身边的这两个胡女市价不过三万钱,只有中原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彻底心动了。
这可比贩马的利润还要丰厚。
“燕王为人太忠厚,送了那么多胡姬到中原,也没能换得他们的支持。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么费劲,幽州不仅有马,还有这么美丽的歌舞伎,到哪儿换不到钱?”蒋奇一手搂着一个胡女,摇头叹息道。
“是啊,大王不肯与民争利,冀州、幽州的商人赚了很多,他却要到处筹钱。不过镇北将军来了,以后就不用担心了,自有镇北将军做主。”
蒋奇再次大笑,欣慰接受了这个建议。
作为天子心腹,安排到冀州来为燕王筹集粮草、物资,贩卖几个奴婢没什么问题吧?这可是公私两便的生意,没道理不做。
郭嘉给袁熙使了个眼色,表示交易达成。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接过话题,与蒋奇讨论起国家大事来。
买卖奴婢这样的事,当然不能由他开口,自有郭嘉代劳。
——
宴会结束,派人将蒋奇送到住处,袁熙留下了韩珩、卢毓、郭嘉、辛毗,以及刚刚入幕的蒋干。
撤去了酒,换上了姜茶,袁熙对蒋干说道:“子翼,请你说说中原的情况。”
“喏。”蒋干躬身领命,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竹简,推到袁熙面前。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袁熙低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平舆许氏,南顿应氏,汝阳周氏,阳翟郭氏,阳翟钟氏,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龙亢桓氏……全是兖豫州数得上的大族,林林总总,有百数之多。
“这么多?”郭嘉也吃了一惊。
辛毗阴着脸,一言不发。
“兖豫青徐,还有一部分河南尹和南阳郡的大族,几乎有点实力的都在名单上。这次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能成功,且不说公卿,就连天下州郡,也要大半被他们收入囊中。”
袁熙的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他不是觉得蒋干言过其实,而是觉得蒋干说得太委婉了,岂止是大半,至少三分之二。
将尚未称臣的交州、扬州、益州全部算在内,共有十三州,一百余郡,哪够这些大族分肥。
“能筹措多少粮食?”
“够十万人打一年。”
辛毗眉头紧皱。“真有十万人?区区一个濡须口,何须十万大军?”
蒋干手指轻点案几。“中原已定,各家的部曲、私兵总要有个安排。朝廷想借这次机会将收编各家部曲,各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实现真正的封建。”
“真正的封建?”袁熙微怔,从中品咂出了一丝不祥。
封了三个有兵权的藩王还不够,要让其他的诸侯都有兵权?
蒋干看了袁熙一眼,笑得更加神秘。“没错,他们希望能够世袭兵权,父死子继。最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这次濡须口之战的胜负了。”
袁熙还没说话,卢毓先忍不住了,愤然道:“蒋君所说的胜负,恐怕不是吴王和周瑜孰胜孰负吧?”
蒋干点点头。“没错,相比于吴王和周瑜的胜负,朝野君臣的胜负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所以,如果朝廷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是不会出力的。十万大军,嘿嘿,就算是百万大军,也只会作壁上观。”
他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周公瑾这次怕是要一战成名了。”
袁熙心烦意躁。“天子难道就没有应对之策?”
“有,那就是让冀州人助阵。骑都尉崔琰被任命为监军,前将军张合已经率部赶往合肥,右将军高览去了荆州,准备和征南将军一道进兵。听说天子还有意调征西将军审配东进,但朝中大臣反对的声音不小,一时半会的怕是无法决定。”
袁熙和郭嘉等人互相看看,震惊不已。这阵仗搞得太大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哪是要夺濡须口,这是天子要和中原士大夫一决胜负啊。
“还有……”蒋干咂了咂嘴。“天子有意调凉州兵助阵。”
第3章 不忍细想
袁熙着实被吓了一跳,半天没说出话来。
袁绍这是想赌一把,还是想吓吓关东士大夫?
如果是后者,那也合理,毕竟对关东士大夫来说,凉州兵带给他们的恐惧一直都在,威慑力极高。
如果是前者,那着实有点上头了。
边军极难控制,别说是刚刚立国的大陈,就算是立国四百年的大汉也非常谨慎,轻易不会让边军进入腹地,更别说东南了。
上一次建议何进调州郡兵入京,最后导致局势失控的可就是袁绍本人。
他真以为自己成了天子,就可以控制凉州兵?
到目前为止,真正能放心使用的边军只有幽州兵,并州兵勉强能用,凉州兵则是彻底不能用。无他,韩遂、马超虽然迫于形势称臣了,其实并未交出兵权,凉州兵还掌握在凉州人手里,朝廷无法插手。
真要助阵,调并州兵都比调凉州兵可靠。
至少并州大族还是认可新王朝,认可袁氏的。
“这是谁的主意?”郭嘉似笑非笑的说道。
蒋干摇摇头。“这只是传言,具体如何,不得而知。至于是谁的提议,就更说不准了。”
郭嘉又道:“朝廷有意接受吗?”
蒋干还没说话,辛毗先笑了一声,充满不屑。“这么荒唐的建议,天子怎么可能接受?”
郭嘉瞥了他一眼,轻声笑道:“佐治,你不知道人在绝望或者愤怒的时候会做出什么荒唐的决定。就像关东士大夫想恢复封建一样,换作平时,你敢相信会有人提这种要求?”
辛毗张了张嘴,却没说一句话,只是眼神有些迷茫。
他无法理解,他离开中原才几个月,中原的形势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或许正如郭嘉所说,关东士大夫和袁绍之间的矛盾已经激化,谁也输不起,只能铤而走险。
这一点,他倒是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郭嘉转头看向袁熙。“大王,如果,我是说如果,天子真的调凉州兵助阵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可能。”袁熙坚定地摇摇头。“就算要调兵,天子也会调幽州兵或者并州兵,怎么可能调凉州兵。”
郭嘉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我倒觉得有可能。或许,这并不是某个人的建议,而是天子自己的意思,借人之口,说出来试探一下其他人的想法。现在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吓唬人,以后弄不好就成真了。大王,你要做好应变的准备才行。”
袁熙苦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却已经认可了郭嘉的想法。形势随时可能恶化,他必须做好准备。
出兵不是下一道命令就行,事先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包括出动哪些部队,采用哪条路线,沿途能否得到充足的补给,都是需要事先安排的。
草原广阔,仅是分散在不同位置的人马集结起来,就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奉孝,佐治,你们还是想办法给吴王、大司徒写信,让他们谨慎一些,理智一些,不要搞得无法收拾。”袁熙长叹一口气。“真要走到那一步,对谁都没好处。”
郭嘉、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郭嘉又补充了一句。“有备无患,大王还是做些准备为好。你真做了准备,未必用得上。可是你如果没有准备,说不定就非用不可了。”
袁熙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想了想,又道:“子翼,你暂时就和佐治挤一挤吧,等我找到合适的住处,再告诉你。”
蒋干笑道:“大王不必如此费心,我孤身一人,有个地方睡就行。真要是觉得蓟县可以常驻,到时候带家人过来,再请大王安排。”
“也好。”袁熙看看韩珩,又看看郭嘉。“子翼口才好,相貌出众,就让他做典客吧。”
韩珩没说话,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郭嘉却抚掌而笑。“大王知人善任,极好。”
——
会议结束,韩珩等人告辞而去。
袁熙独自坐在堂上,越想越不安。他觉得袁绍和郭图等人都失去了理智,双方随时可能撕破脸,大打出手。如果这时候凉州兵在中原,天知道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
董卓能以三千兵毁了袁绍的谋划,韩遂就不能?
归根到底,武力才是最可靠的手段。没有武力做支撑,什么计谋都是笑话。
当年的讨董联盟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能为此做点什么呢?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他接受郭嘉的建议,为勤王做准备,也有一个问题必须面对。
如果袁谭被关东士大夫裹挟,与袁绍为敌,用武力夺位,他该帮谁?
是帮着袁绍击破袁谭,还是帮着袁谭击破袁绍?
听起来,哪个都不是好的选择,都不是他愿意接受的结果。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荒唐,但是就像郭嘉说的,人在绝望和愤怒的情况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再说了,父子为敌在帝王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戾太子刘据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关东士大夫做后盾,袁谭不会俯首就戮,一定会奋起反击,掀起比刘据更大的风浪。
只是如此一来,大陈就成了笑话。一开国就父子相杀,还谈什么天命?
失去了天命,袁氏又凭什么坐天下呢?难道要让天下人将刘协从辽东迎回去?
想到刘协,袁熙突然惊醒,猛地站了起来。
他能想到的,袁绍、袁谭肯定也想得到,他们会不会先下手为强,直接将刘协杀了,以绝后患?这个办法看似简单利落,其实后患无穷,毕竟天下姓刘的宗室还有不少,其中一个就在益州。
真要杀了刘协,袁氏和项羽又有什么区别?
袁绍、袁谭会疯,他可不能疯。
他迅速起身,来到甄宓住的主院。刚进门,就看到甄宓正和赵央、环夫人、尹夫人坐在一起说话。袁叡靠在甄宓的身边,看着甄宓怀里抱的婴儿——环夫人刚生下不久的儿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喊着什么。
袁熙忽然心中剧痛,脚步为之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一旁的柱子,却慢了一步,身体不由自主的扑倒。亏得跟在身后的虎士眼疾手快,抢上一步,托住了他的手臂,才没让他摔倒。
“大王!”
甄宓等人见袁熙脸色煞白,都吓了一跳,纷纷起身迎了过来,将袁熙围在中间。
袁熙慢慢坐下,眼睛盯着两个儿子,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泪水就涌了出来。
第4章 曹公遗泽
郭嘉出了门,对蒋干说道:“子翼,带你去看看胡市?你这衣衫有些单薄,夜里怕是受不住。去买几件好的皮裘,以后出塞也用得着。”
蒋干正中下怀,又对辛毗说道:“佐治,一起?”
辛毗想了想,也点头答应,三人一起上了车,向胡市驶去。
“奉孝,你觉得天子真会调凉州兵入朝吗?我怎么觉得,这事越想越不对劲。换作别人,还可以理解。天子当初可是被……”他咽了口唾沫,看看蒋干。
蒋干咧着嘴笑了。“被董卓吓着了,逃出洛阳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辛毗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来不会如此失言,实在是今天听到的消息过于震撼,让他有点心神不宁了。一想到凉州兵光明正大的进入豫州,又趁着袁绍、袁谭父子相争的机会大肆杀戮,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当年徐荣击破孙坚,进入阳翟,当众烹了颍川太守李旻的事,他可是亲眼目睹,至今记忆犹新。
郭嘉双手抱膝,靠着车厢,笑道:“佐治,你还是不了解天子。我之所以觉得这很可能是天子自己的想法,是因为他就是个好赌之人,而且不幸的是,他运气极好,到目前为止,都赌赢了。即使明明赌输了,最后也能反败为胜。如此反复几次,很难不故技重施。”
辛毗犹豫了良久。“你猜有几成?”
郭嘉撮起手指。“七成。”
“这么高?”辛毗、蒋干异口同声。
郭嘉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刚才燕王说,就算天子要调兵,也会调幽州兵或者并州兵,而不是凉州兵。可是在我看来,天子最不可能调的就是幽州兵,其实是并州兵。”
“为何?”
“原因很简单,燕王仁厚,夹在君父与兄长之间难以抉择,帮哪个都不行。与其如此,不如让他置身事外,尽可能减少不确定的风险。至于并州兵……”
郭嘉嘿嘿笑了两声。“你们以为并州大族和关东士大夫有什么区别?说不定,他们更希望朝廷推行封建,光明正大的拥有部曲、私兵。并州胡人多,那可都是战力又强,又不用花费太多的部曲,只要给口饭吃不行。幽州、冀州的胡人奴婢便宜,并州的只会更便宜。”
蒋干若有所思,轻轻的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的确是调凉州兵的可能性最大。”
郭嘉看了辛毗一眼,却没说话。
辛毗眨了眨眼睛,突然心中一动,刚要说话,郭嘉却又将目光转了开去。辛毗会心,立刻闭上了嘴巴,只是嘴角忍不住挑起,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郭嘉对蒋干说道:“子翼,镇北将军是天子心腹,虽然来了冀州,应该还会不时有密诏给他。你要和他保持联络。一有消息,立刻通报都护府,早做准备。”
“这是自然。”蒋干笑道:“燕王以国士待我,我自然当以国士报之。”
——
三人来到胡市,下了车,走进市门,眼前顿时热闹起来,连在一起的店铺,摆着满满当当的货物,以及眉目娇好、热情好客的伙计,无不令人赏心悦目,心情舒畅。
蒋干很惊讶。“想不到这胡市如此热闹,就算是和寿春的大市比,也不遑多让。”
郭嘉笑道:“你就别提寿春的大市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蒋干哈哈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几年,也就是袁公路到了寿春,才将寿春祸害得不轻。现在已经有所恢复了,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能重现当年盛况。”
“你觉得濡须口这一战要打多久?”
“最多一年吧。超过一年,各地的豪强也受不了。豫州也是官渡之后才有所起色的,之前也是民不聊生,无法生产。两年收成积余,支持一年的战事,几乎是极限了。”
蒋干看了郭嘉一眼,突然又笑了起来。“说起来,眼下这形势,和曹公也有干系。”
“这和曹公有什么干系?”郭嘉不以为然。“曹公若是官渡取胜,绝不会纵容那些人肆意妄为,周公瑾也不可能在濡须口筑城。”
蒋干笑得更加灿烂。“那你可知朝廷为何对豫州大族如此优待?”
“这还用说,自然是因为天子出自豫州,又得豫州大族拥戴。当初他与曹公对峙官渡时,汝南人可给曹公找了不少麻烦,曹公不得不调曹子孝前去平叛。”
“后来还减免了赋税,对吧?”
郭嘉微怔,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蒋干。“这么说来,的确有些干系。”
“当然有干系。天子进豫州时,以李文达(李通)为汝南太守,后来李文达调离,又推荐了赵伯然(赵俨)。赵伯然说,天子出自汝南,当礼待乡党,不能薄于曹公。”
蒋干摇摇头,叹息道:“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想到今日,又会不会后悔。他想为乡党求恩泽,却为乡党招来了战祸。这一战之后,不管哪一方胜,都会有不少豫州人死于战乱。唉,真是想想都让人怆然啊。”
郭嘉转头看向辛毗,辛毗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这件事,知道蒋干没有夸大其辞,只是当初谁也没想到袁绍的转变会这么快,这才两年时间,就要对乡党下狠手了,甚至还想引关东士大夫最痛恨的凉州兵参战。
郭嘉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之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不如说说以后该如何处置。如果天子取胜,支持吴王的大族会被清洗,天子会得到一些土地和财物,朝廷财赋不足的窘境会略有缓解。如果吴王取胜呢?他要重赏功臣,却没有多余的土地,恐怕只能答应封建了。你们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结果吗?”
辛毗还没说话,蒋干先笑了起来。“吴王胜不了。”
“为何?因为天子有西凉兵?”
“就算天子不调西凉兵参战,吴王也胜不了。”蒋干一声叹息,在一个卖皮裘的店铺前停下,一个年轻的胡姬立刻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蒋干两眼,眼神炙热。“这位郎君,是刚从中原来吗?”
蒋干一愣。“你能看出我是中原人,我可以理解。你何以知道我刚从中原来?”
胡姬掩唇一笑,伸手指了指蒋干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郭嘉、辛毗。“看三位的衣服就知道了。只有刚从中原来的才会穿丝絮制成的冬衣,在燕国待了几天,就会换成这种新式的皮裘。你看,外面是软绵的羊羔皮,里面是丝絮,既舒服,又护风,最是暖和。哪怕是再冷的天气出门,一件就够了。”
第5章 胡市
蒋干翻看着胡姬递过来的皮裘,摸着用丝絮填充的夹层,大感意外,啧啧有声。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真是妙极。”
郭嘉说道:“无据可考,只知道是这胡市里的某个商家,应该是个胡妇的手艺吧。制作皮裘,还是胡妇们更在行。到了蓟县,学会汉人的制絮手艺,结合在一起,也很正常。”
蒋干将信将疑。“久闻胡妇能耐苦寒,不弱于男子,怎么还有这等巧手?”
“哈哈哈……”郭嘉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吧,如今让骑士如虎添翼的马镫,也是一个胡妇发明的。”
蒋干大吃一惊。“竟有此事?”
“没错。马镫虽是燕王起意,但最后完成却是燕王身边的胡姬阿狸。为此,燕王给她脱了奴籍,还赏了一座宅子,就在燕王府旁不远。”
蒋干恍然,不禁赞道:“燕王知人善任,不吝重赏,难怪得汉胡欢心。”他收起皮裘,说道:“给我包起来吧。”
胡姬欢喜不禁,一边为蒋干打包皮裘,一边说道:“一看郎君就知道是中原来的俊杰,必能得燕王大用。请郎君记住我们衣铺的招牌,将来有什么需要,派人来说一声,我给郎君送到府上去。我们有好多款式,包你满意,不合身还可以退换……”
蒋干连声答应,郭嘉和辛毗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郭嘉凑到辛毗耳边,低声说道:“你信不信,这件皮裘一定不合身。”
辛毗没忍住,笑出声来,只好转头看向别处。
胡姬包好了皮裘,蒋干才想起问价钱。胡姬说了一个价,蒋干虽然觉得很便宜了,却还是想还个价,胡姬说道:“郎君自去这市里问,但凡有比我家还实惠的,尽管回来,我双倍退你差价便是。”
蒋干很意外。“当真?”
“自然,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一个信誉,要不然生意哪能做得长久呢。”
蒋干来了兴趣,还想再和她说几句,却被郭嘉拉走了。“多说无益,且去转一转,如果看到有更实惠的,回来找她就是。这么大的衣铺开着,还怕她跑了不成。”
蒋干有些郁闷。“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民风。此地汉胡杂居,与中原大是不同。”
“当然不同。不过这胡市里都是做生意的,口才都极好,代表不了普通人。你要想了解胡人的做派,还是要跟着大王出塞,到各个部落去转一转,才会明白。当务之急是学会他们的语言。好在鲜卑人、乌桓人都是东胡,语言差不多,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回头去向燕王讨两个舞女,既可以暖床,又能教你胡语。”
蒋干哈哈一笑,指了指郭嘉。“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放荡不羁。我初来乍到,不方便到燕王那里要人,不如你帮我选两个?”
“行啊。”郭嘉一口答应,伸手一指四周。“你随便看,看中哪个就告诉我,我去帮你谈。”
“这么容易?”
“当然。”辛毗接过了话题。“你看这些胡姬、少年是不是都很美艳,又能说会道?可他们的工钱却不高,要尽心售卖才能温饱。有人愿意做,就是因为这样能接触到更多人。如果有像子翼这样相貌出众,出手大方,他们就会更加热情。万一你看中了,不仅买了货,连他们也买了,那就一飞冲天了。”
蒋干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是么?看这里这么热闹,我还以为他们赚得都不少,怎么……才温饱?”
“这两年入塞的胡人多,能温饱就不错了。男子进货,女子叫卖,是很多胡人在此立足的起点。有的被人买走了,有的生意做大了,但更多的人只能温饱。当然,能够温饱,总比在草原上朝不保夕强。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幽州的粮食不够,粮价涨得很快,如果再买不到粮食,早晚要出问题。”
郭嘉说到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子翼,镇北将军那里,你要多费点心。如果能从冀州挤一点粮食出来,幽州的局势就能有所缓解。”
蒋干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郭嘉、辛毗陪他来逛胡市,就是希望他能和蒋奇多联络,为燕王效力。而他愿意和郭嘉、辛毗走在一起,也是想多了解一下燕国,以及多了解一下燕王。
见郭嘉如此尽力,他很是满意。
至少说明燕王袁熙是得人心的,哪怕是曹操的旧部,也愿意为他效劳。
——
韩珩、卢毓站在市楼里,俯视着胡市,看着郭嘉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中原真是人才济济,一个策士竟然也如此风采过人。”韩珩摇了摇头。
卢毓沉着脸。“初来乍到,燕王就拜他为典客,是不是太草率了?对比朝廷,这可是九卿一级的高官。”
韩珩转头看看卢毓。“仅依蒋子翼而言,的确有些草率,可是你不想想他是谁带来的。”
卢毓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中原世家。天子摆脱不得,吴王深陷其中,燕王也难以置身事外。中原世家就像藤蔓一般,无所不在,缠得人透不过气来。我现在有点明白先父当年的感受了,难怪他会弃官归隐,不问世事。”
韩珩的嘴角抽了抽,心道你父亲卢植要真的不问世事,你现在能成为燕王心腹,掌机密?
“袁氏也是中原世家,而且是五世三公。燕王从小耳濡目染,能做到现在这般,已经很难得了。”
“燕王与他们不同。”卢毓争辩道:“天子是年过半百才知道,吴王是沉迷其中而不自知,唯有燕王出身世家,却没有世家子弟的恶习,不尚空谈,务实理事。我觉得,他才是……”
“住口!”韩珩低声喝止。“子家,我知道你忠心,一心为燕王着想。但是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口,否则惹出祸事来,毁了身家性命事小,连累了燕王,后悔就迟了。”
卢毓有点尴尬,讪讪说道:“除了韩相,我会对谁说这些呢。”
“你看你,又口无遮拦了,我什么时候成了国相?”
“迟早的事嘛。放眼整个燕国,除了韩君,还有谁能担任国相?”
韩珩一声叹息。“我能力有限,怕是承担不起这国相的重任。”他转头看看卢毓。“子家,你就是太年轻了,如果在而立之年,就是最合适的燕国国相。”
卢毓笑笑。“那就请韩相先辛苦十年。别的也就罢了,这燕相的重任总不能再让中原人抢了去。”
韩珩苦笑着摇摇头。“子家,你还是太少年意气了。国相这么重要的职务,不仅要有德行,更要有能力,我自问德浅才薄,不敢耽误了大事。不过,中原人在燕国的不多,如果荀文若没有离开,或许可以出任燕相,现在么,就只有田子泰最合适了。”
第6章 国相人选
卢毓眉心微蹙,有些焦虑。
袁熙封了燕王,建立了燕国,自然需要一批官员,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也是蓟县讨论得最多的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谁来担任燕相,尤其是在袁熙被拜为幽燕都护,大部分时间都在草原上的情况下。燕相不仅承担着燕国的民生大计,更是燕王不在塞内时的实际当家人,可谓是位尊权重。
卢毓自问太年轻,又是燕王身边掌文书的心腹,留在塞内担任燕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时,他最大的期盼就是由幽州人,最好是涿郡人担任燕相,而不是中原人。
韩珩虽然不是涿郡人,但韩珩担任涿相两年,与涿郡结下深厚的情份。他又是袁熙一直信任的幽州别驾,这时候出任燕相顺理成章。
但韩珩自谦,反而推荐了田畴,这让卢毓非常不安。
田畴的德行、能力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是刘虞旧部,并非燕王嫡系,甚至还有无解的芥蒂在。
这就是刘虞之子刘和的死。
刘和的死因到现在都是个谜,但很多人都认为他和麹义一样,是被袁绍杀掉的,原因就是刘和作为刘虞之子,深得幽州人的拥护,有可能成为袁绍掌握幽州的障碍。
这个说法是否正确,无从查证,但以鲜于辅、田畴为首的幽州人一直和袁熙保持距离,却是事实。在阎柔被禁锢后,更是如此。
这几次袁熙出征,都没有带渔阳突骑,而指挥渔阳突骑的将领正是鲜于银和阎志。
双方的关系很微妙,不为外人所知,但卢毓是袁熙心腹,对此一清二楚。
这次天子立幽燕都护府,拜袁熙为幽燕都护府,将度辽将军鲜于辅划入幽燕都护府,未尝不是一次分化刘虞旧部的举措。按照诏书要求,除了直属燕王的亲卫步骑龙骑虎卫,从属于幽燕都护府的军队没有诏书同意,是不准入塞的,鲜于辅的部下正在其中。
如此一来,为了平衡刘虞旧部的情绪,袁熙的确有可能任命田畴为燕相。
可若是这样,塞内的燕国就基本都掌握在刘虞旧部的手中了。
从燕王袁熙的角度出发,卢毓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这也是他极力推荐韩珩的原因。他为此征询过袁熙的意见,也得到了袁熙的认可。
可若是韩珩力辞,这就有点麻烦了。
这说明韩珩的确能力有限,见识也不高,看不破这里面的关窍。
他不认为韩珩只是在谦虚,在他面前,韩珩没必要谦虚,只能是底气不足。
按理说,这倒是事实。韩珩的气节肯定没问题,能力嘛,的确算不上出众,也不如田畴。
但这只是能力的问题吗?
“子家,其实还有一个人,非常适合出任国相。”
“谁?”卢毓心不正焉的回了一句。
“你知道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是姻亲吗?”
“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你知道弘农杨氏在大陈有什么人做官了吗?”
卢毓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韩珩。“这还真不清楚。怎么,弘农杨氏不支持大陈?”
韩珩笑了。“他们支不支持,我不清楚,只知道弘农杨氏的现任家主杨文先随汉朝天子去了辽东。这也能理解,毕竟杨文先在朝为官多年,总不能在这时候抛弃汉帝,出任新朝。可是他的族人也没有入朝为官,这就有些诡异了。”
“大陈的朝堂上没有弘农杨氏的人?”
“至少三公九卿里一个没有,尚书、御史、谒者三台的令丞也没有。”
“这……”卢毓语塞。
作为袁氏姻亲的弘农杨氏如此冷漠,这可让天子袁绍脸上无光啊。
“你的意思,是请弘农杨氏的人出任燕相?”
韩珩含笑点头。“你觉得如何?”
“那弘农杨氏愿意吗?他们连鄄城都不愿意去,还能愿意来蓟县?”
“这可不好说,事在人为嘛。”韩珩伸手指了指。“典客新官上任,或许可以试一试他的成色。”
——
燕王府内,气氛有些紧张。
在这诏书封拜幽燕都护的好日子里,燕王突然摔倒,又莫名其妙的落泪,在原本快乐的气氛上笼罩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迷雾。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虽说燕王刚到而立之年,身强力壮,可万一老天要收他,谁拦得住?
对燕王府里的人来说,如果为人忠孝仁厚的燕王殁了,由世子继位,王妃当家,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满府的人都知道,燕王妃甄宓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主院的卧房内,袁熙躺在床上,精神萎靡,有气无力,连话都懒得说。
赵央、环夫人等人围坐在床前,不安的看着床上的袁熙。
“华君,大王这是怎么了?”甄宓坐在床边,抹着眼泪。
华佗跪坐在床前,为袁熙诊完了脉,一脸疑惑。他迟疑了良久,拱手道:“王妃,大王……身体强壮,什么病也没有。如果有,那也是心病。”
“心病?”甄宓转头看着袁熙,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大王,你莫非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说,藏在心里,憋出病来了?”
袁熙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有劳华君了。”
“大王言重了。”
华佗起身,正准备走,又被袁熙叫住了。“华君,郭奉孝的病真的无法根治吗?”
华佗皱了皱眉。“能,但是在此之前,大王要先杀一个人。”
“谁?”
“相士朱建平。郭军师之所以坚信他四十岁必死,就是因为朱建平给他相了面,所以他觉得反正没几年了,不必费心治疗。如果大王能杀了朱建平,郭军师或许就能接受治疗了。”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袁熙。“杀一人,救一人,大王以为如何?”
袁熙愣住了。“华君这是试探孤吗?”
华佗抚须而笑。“大王的病因心起,自然要从心治。”
袁熙有些诧异。他挥挥手,示意甄宓等人都出去,只留下华佗一人,然后坐了起来,打量着华佗。
“华君这是要效仿蒋子翼,做个说客?”
华佗摇摇头。“我只想治病救人。对那些信奉巫术,却不相信医术的人,我最是看不过。”
“看不过就要杀?”
“如果杀人能救人,杀之无妨。”
“一命换一命,又何必杀?”
“如果杀一人,能救十人呢?”
“……”袁熙沉默不语,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华佗又逼问道:“如果能救千人、万人呢?”
袁熙皱起了眉。“区区一个相士,没这么大的影响力吧?”
华佗笑了,笑得很神秘。“大王可知道天子如此急于行事,是受谁的蛊惑?大王可知道天子这一急,中原要死多少人,而这些人的死,都因为朱建平那张臭嘴?“
他顿了顿,又道:“大王到现在不肯见朱建平,难道不是担心他断定大王寿将不永,引发幽州不安?”
第7章 祸福相倚
袁熙盯着华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早在鄄城的时候,就有人建议他回燕国之后见一见朱建平,请他相面。但他对此毫无兴趣,回燕国后,也一直没有安排召见朱建平。
原因很简单,他觉得朱建平和其他中原士子一样,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无非是劝他更进一步而已。
但他根本不想迈出那一步。
今天突然心情激动,也是因为蒋奇、蒋干的出现激起了他的抵触情绪,而郭嘉的分析又加剧了他的担心,看着形势不以他的意愿为转移,一步步的恶化,实在是着急上火。
华佗的这几句话,让他意识到躲避不是问题,只能勇敢面对。
“原来最高明的说客不是蒋子翼,而是你。”他伸手一指,示意华佗坐下细聊。“我不见朱建平,还真不是这个原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假如上苍真的不想让我多活几年,我就算杀了朱建平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改变不了天命。”
“那大王为何不见他?”
“其实很简单。我不见他,单纯是觉得相面对我来说没有意义。”袁熙幽幽一声叹息。“我已经是燕王,富贵无忧,妻妾成群,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吗?没有的。朱建平给我相面,要么是事实,要么是我不想听的。既然如此,何必见他?”
华佗明白了袁熙的心意,却不赞同袁熙的做法。“大王忠孝,因此得福,也因此得病。祸福相倚,老子诚不我欺。如何取舍,当由大王自行决定。只是希望大王在考虑私情的时候,也别忘了身为燕王的重任,这北疆汉胡数百万口的安危可系于大王一身。”
袁熙斜睨着华佗。“你觉得这么大的祸,杀了朱建平一人就能解?”
华佗笑了。“方才说杀他,只是试探大王。我的本意并不是杀他,而是揭穿他的鬼话,让他无法欺世盗名,谣言惑众。”
袁熙恍然。“怎么说?”
“相术不是医术,很难立刻验证,验与不验,往往要等到多年以后。可是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抓住,就能迅速揭穿他。如果他相人不准,以后谁还找他相面?”
“你觉得他见了我,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华佗坚定地点点头。“他已经错了几次,这才逃到幽州,见大王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他又看错了,或许不用人说,他自己就崩溃了。”
袁熙看着华佗,大感意外。
说实话,他不愿意见朱建平,除了不想听到那些劝他更进一步的话之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如今的一切,都和他驰援官渡有关,而他驰援官渡,又和那个梦有关。
可以说,没有那个梦,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那个梦又是什么?是天意吗?是母亲的在天之灵吗?他说不清,也不敢去深究。
如果是天意,如果是母亲的在天之灵,那意味着什么?天意在我?
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往前推一两年,他甚至觉得,哪怕是天意在袁尚,他都可以接受。只要父亲袁绍愿意以袁尚为储君,只要袁尚不危及到袁谭和他的性命安全,他都能接受。
君父之命不可违,没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
但事情的发展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假如袁绍与袁谭开战,与关东士大夫开战,甚至不惜再次冒险,引凉州兵参战,他怎么办?
“你确信他一定会错?”
华佗再次坚定地点头。“我从来不相信相术可以断人生死,只是巫术而已。”
袁熙想了想,点头答应。“好,孤最近抽空见见他。”
“最好能在大众广庭之下。”
袁熙笑笑,拱拱手。“不送。”
华佗起身,向袁熙拱手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甄宓闪身进来,看看袁熙,不禁又惊又喜。“这华元化果然是神医,不用针灸,不用方药,也能治病。大王,你的气色果然好多了呢。”
袁熙叹了一口气,招招手,让甄宓坐在床边。他拉起甄宓的手,放在掌心,轻轻的抚着。
“阿宓,你知道我为何心痛吗?”
甄宓脸色微红,感受着袁熙掌心的温暖,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臣妾不知,还请大王示下。”
“刚才看到阿叡与弟弟玩耍,我就想起了吴王。”袁熙的眼神再次变得湿润起来。“我虽然没什么印象,但我相信,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吴王一定也是这样看着我,爱护我。如今,却有人要我与他兵戎相见。你说,我能不心痛吗?”
甄宓“哦”了一声,体贴地点了点头,轻咬嘴唇,沉默不语。
袁熙又道:“假如有一天,有人要阿叡与我为敌,又该如何?”
甄宓白了袁熙一眼。嗔道:“怎么,你也想废嫡长而立幼庶不成?”
袁熙一声叹息。“你以为是天子想废吴王?”
“不是他,还能有别人?”
袁熙摇摇头。“是吴王与关东士大夫走得太近了,已经被他们挟制,天子不得不如此。如果吴王能改弦更张,与关东士大夫保持距离,天子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大陈初肇,就闹出废嫡长,立幼庶的荒唐之举,绝非天子所愿……”
袁熙低声,将袁绍与袁谭之间矛盾的深层次原因解释了一遍,甄宓听完,眼神有些复杂。
“那么……大王想怎么办?”
“我想给吴王写封书信,劝劝他,体谅天子的一片苦心。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想委托你。”
“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如此客套。”
“这件事有些敏感。我要你给糜夫人写信,托她转告玄德,留意汉朝天子的安全,不要被人钻了空子,害了汉朝天子性命,牵连到大陈。”
甄宓吓了一跳。“有人要杀汉朝天子,嫁祸大陈?”
袁熙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甄宓的手背。
这是他能想出避免义帝之事重演的唯一办法。
汉朝天子身边有刘备、关羽那样的猛将,只要留心,应该不会出现被人刺杀这样的事。
袁绍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派兵攻打辽东吧。
“好,我这就写信。正好去中原购粮的事也要和她商量,顺便一起说了。”甄宓忽然眼珠一转。“夫君,燕国初建,百官未备,能给臣妾留几个位置么?”
袁熙暗自一声叹息。
好么,交易做到卧榻之前了,这甄宓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你看中了哪个官职,又想推荐谁?”
第8章 反客为主
甄宓看中了国相的位置,想让三兄甄尧担任燕相。
甄尧被袁尚以冀州牧的身份举为茂才后,跟着袁熙来到幽州,这两年一直在涿郡配合韩珩,还算中规中矩,谈不上什么大功绩,也没出什么问题。
甄宓觉得,甄尧年龄也差不多了,又积累了一定的政事经验,或许可以担任更高一些的职位。
她没敢直接提国相,生怕袁熙不快。
但甄尧在涿郡时就相当于涿相,现在袁熙升任燕王,他水涨船高,由涿相升任燕相也算是顺理成章。
袁熙一时无语。
他听懂了甄宓的意思,但是他非常清楚,甄尧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选。
经过两年历练,甄尧勉强能治理一郡,绝对治理不了一国。
燕国有三郡之地,实际事务囊括了大半个幽州,比甄宓想象的繁剧。而甄尧虽然正当壮年,身体却谈不上结实。甄家男子早夭,和身体有些潜在的联系,甄尧也不例外。真让他当了燕相,只会让他死得更早。
但他也能理解甄宓的心情,并不打算责怪她。
他担任了幽燕都护,常年在塞外,偌大的燕王府内都是外人,不是觊觎王妃之位,就是想通过她来谋取利益,如果甄尧能担任燕相,可以帮她撑撑腰,多几分安全感。
“我听说,甄尧身体不是很好,如今有华元化在此,他没请华元论诊治诊治?”
“谁说他身体不好?他在涿郡两年,都没生过病。”
“那让他跟我出塞如何?都护府新建,需要一个长史。你长兄当年担任大将军长史,现在由他担任幽燕都护的第一任长史,也算是兄弟相继。有了战功,将来还能封侯。”
甄宓犹豫了。
甄尧这几年虽然没生病,却也算不上强壮。塞外苦寒,他受得了吗?
三个兄长,两个早夭,甄尧可不能有什么意外。
至于封侯什么的,她还真不是很在意。就算袁熙不肯轻易封侯,将来等儿子袁叡继位了,封舅舅为侯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钱,中山甄家就没缺过钱。这两年开放边市,甄家、张家都赚得盆满钵满,一个是中山首富,即将成为冀北首富,一个是常山首富。
“出塞……恐怕有些困难。塞外那么冷,蚊虫又多,连个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袁熙立刻抓住了甄宓的语病,反客为主。“你舍不得兄长吃苦,却没心疼过我。”
甄宓顿时慌了,连忙解释。“大王,不是……我……”
“还掩饰?”袁熙佯怒。“我也看出来了,自从阿叡出生,你眼里就没有我了。”
甄宓大急。“大王,我没有。”
“没有?那我问你,等阿叡长大了,会出塞吗?”
“这个……”一想到还在蹒跚学步的儿子将来也要到草原上去受苦,甄宓下意识地的犹豫了。
“你看,你看。”袁叡甩开了甄宓的手,面朝床里躺下,背对甄宓。
甄宓从来都是在袁熙面前撒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袁熙会与儿子争风,一时被袁熙搞得手足无措,自觉理亏,只得软言安慰,再也顾不上为甄尧谋取国相的事。
卧室之外,赵央等人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掩唇而笑。
果然,能治得王妃的人只有大王。
——
辽东,襄平。
刘备骑着马,快速穿过人群,引起一阵阵惊呼。有人破口大骂,却很快闭上了嘴巴,看着刘备的背影,轻声嘀咕了几句。
“刘豫州这是怎么了,急急忙忙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刘豫州,他如今是我大汉的骠骑将军,要称刘骠骑。”
“是是是,刘骠骑,可惜他不是霍骠骑,不能为大汉开疆拓土,只能困守这边陲之地。”
“闭上你的臭嘴吧,别给天子惹事。”
“……”
刘备来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卫士。“天子讲经结束了么?”
卫士躬身应道:“早就结束了,正与太尉说话。”
已经向前走了两步的刘备猛然停住,转过身来。“太尉?今天是杨太尉讲经?”
“是的,原本应该是伏太傅,不知怎么的,换了杨太尉来。”
刘备转了转眼珠,加快脚步,进了门。
皇宫是由公孙度留下的宫室改建而来,比许县、甄城的宫室大不了多少,但守卫宫门的都是自愿跟着天子来到辽东的忠义之士,不少人还是名门之后,看起来气氛要轻松得多。边边角角的打扫得也很干净,有些破损的地方也尽力修复了,自有几分朴素气象。
刘备一路走,一路看,不时与上前行礼的卫士们打招呼,心中满意,再次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留在中原,且不说天天征战,难得清闲,也不可能如此受人尊敬。
在中原数年,他看惯了冷眼,也分得清什么是假客气,什么是真敬重。
刚进殿门,太医令吉本就迎了过来,拱手笑道:“骠骑将军龙行虎步,气度不凡,这是要见驾么?”
刘备停住脚步,一边还礼,一边笑道:“多谢吉令,上次给的方子很好用。”
吉本哈哈一笑,挤挤眼睛。“那还用说。不过骠骑将军本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多年征战辛苦,体力有些不济,就算不用药,休息一两年也能好。对了,我也要感谢骠骑将军,你送的衣料,内人喜欢得很,终于不唠叨了。再被她唠叨几天,我得自刺双耳,变成聋子才得安静。”
刘备也笑了。“辽东不比中原,尊夫人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习惯了就好了。她能抛弃一切,随吉令来此侍驾,是识大体的女子,备甚是敬佩。”
两人又聊了几句,吉本拱手告辞,匆匆走了。
刘备上殿,见天子刘协与太尉杨彪对坐,正看着他,便上前行礼。
他刚才故意与吉本说话,而且声音说得很大,就是要提醒他们,免得冲撞进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骠骑将军,今日没出去狩猎?”杨彪抚着胡须,先开了口。
刘备先向天子行礼,才回答杨彪的问题。“将士用心,新年要用的猎物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来请见,是有人托我传几句话。正好太尉在,顺便听听。”
杨彪眼神微闪。“什么人这么大面子,竟然能托骠骑将军传话给天子?”
“大陈燕王,征北将军,不,现在应该叫幽燕都护了。”
杨彪与天子刘协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坐直了身体。
“他说什么?”
第9章 变与不变
虽然江山被袁氏夺了,汉室君臣心里多少有些不甘,但具体到袁熙本人,他们却恨不起来。
袁熙几乎没有与朝廷发生过任何冲突,反倒是保护了几个人,比如荀彧、孔融。在幽州几年,也没什么恶迹,甚至可以说颇得人心。
虽然这些都在客观上加速了袁绍代汉,汉室君臣还是觉得这不是袁熙的问题,而是天意弄人。
汉家天命已终,非人力可以挽回。
如今在袁熙的庇护下,偏安辽东,为汉家列代先帝保留一份血食,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现在听说袁熙托刘备传话,他们都有些紧张。按照正常途径,袁熙根本不用费事,直接安排使者来就是了。特意绕个圈,自然是这些话不方便公开。
刘备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推到天子面前。
纸上的字迹很清秀,虽然谈不上水平有多高,却也能看出是知书达礼的女子所书。书信的内容不完整,但天子还是看明白了,一边沉吟,一边将书信推到杨彪面前。
杨彪没有拿起纸,只是扫了一遍,就笑出声来。“袁本初还真是不长记性啊。这才几年,就又想借重凉州人的力量。只是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烧自己的皇宫。”
刘备很无语,只能装听不到。
即使是在辽东,能开袁绍玩笑的人也不多,杨彪算是一个。
谁让他出身弘农杨氏,还是袁绍的妹夫呢。
刘协咳嗽一声。“太尉,燕王如此大费周章,是想提醒我们什么?”
杨彪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袁本初要与关东士大夫翻脸,自然不希望人心思汉,陛下重归中原。为绝后患,或许会派人来攻辽东。这个任务,大概率会落在他的肩上,他先报个信,好让我们有所准备。”
“他是不愿意承担这个任务,又不敢违背诏书,所以事先提个醒?”
“想来如是。”
刘备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刘协看了他一眼,问道:“玄德,你怎么看?”
刘备微微挺身。“陛下,以臣对袁显雍的了解,他这么做,可能只是不希望陛下有什么意外。袁氏能得天下,固然是顺人心,应天命,却也有善待陛下的原因。如果陛下有什么意外,难免会让人怀疑袁氏诈伪,矫夺天命。”
杨彪眉头紧皱。“骠骑将军,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会来行刺陛下,然后嫁祸袁本初?”
刘备说道:“不可不防。”
“不会吧。”杨彪目瞪口呆。“袁本初好歹也是名门之后……”
刘备连忙摇手。“太尉,我担心的可不是袁本初,而是其他人。辽东虽小,还有将士数万,而且都是忠于汉室的义士。以大军攻灭,并非易事。可若是用刺客,那就不好说了。但派刺客的人绝不会是袁本初,正如太尉所言,他是名门之后,又禅代了汉家天命,行刺陛下,对他没有意义,只会坏了名声。”
杨彪眼神微缩。“你是说,那些要和他为敌的人?”
“是。”
“关东大族?”杨彪的声音上扬,明显不太相信刘备的判断。
刘备用力的点了点头。“是。”
“他们有这么大胆子,和袁本初为敌,还要刺杀陛下?”杨彪眼中露出些许不屑,似乎觉得刘备疯了,竟会做出如此判断。
刘备一声叹息。“太尉,换作一年前,我也不会这么想。但是现在,我坚信有这种可能。”
“为何?”
“一年之前,虽然关东士大夫箪食壶浆,迎袁本初入主中原,我却相信他们只是鄙夷曹孟德,支持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本意还是为天下,为朝廷。可是现在,他们眼里哪里还有朝廷,哪里还有天下?为了一己之私,他们支持袁本初代汉。为了一己之私,他们又蛊惑袁显思与袁本初为敌。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底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杨彪只是盯着刘备,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得不说,刘备这个逻辑是成立的,至少比他无条件相信关东士大夫来更有说服力。
如果不是关东士大夫的支持,袁绍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代汉。
可是他们刚刚支持了袁绍代汉,又开始反对袁绍,说他们朝秦暮楚都是轻的。本质上,他们的动机一直没有变,都是为了一己之私。
什么朝廷,什么天下,都只是挂在嘴上的幌子罢了。
曾在关东混迹多年的刘备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反倒是自己旧习难改,还一厢情愿的相信关东人。
半晌后,他苦笑道:“难道关东就没有真正的君子了吗?”
“真正的君子肯定有,但他们不会出现在陈朝的朝堂上。就算不能如太尉一般抛家舍业,来到辽东,也会隐居不仕。”
杨彪苦笑。
刘协见状,问道:“那玄德以为,朕该如何防范才好?”
“眼前最重要的当然是新年大典。臣会加强宫外的警卫,宫内的事,就要交给杨公和各位大人了。有了袁都护的提醒,臣等用心,刺客得手的机会并不多。”
刘协笑了。“那朕又该如何感谢袁都护的提醒呢?”
刘备没说话,反而看向了杨彪。
杨彪心情很不好,忍不住说道:“骠骑将军有话就说,何必看我?”
“喏。”刘备拱拱手。“臣以为,陛下当派使者祝贺燕王即位,及幽燕都护府的设立。幽燕都护府的辖区东至辽东,西至浚稽山,辽东也在其庇护之内。于情于理,陛下都不宜与燕王过于疏远。”
刘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来也是。朕虽然还是天子,却与燕王有邻国之谊。燕王即位,又拜都护,朕理当派人前去祝贺。远亲不如近邻,与他交好,总不是坏事。只是这使者……”
刘备再一次看向了杨彪。
杨彪真的恼了。“你总看我作甚,难道要我去?”
刘备笑道:“太尉是燕王的长辈,还有谁能比太尉合适?就算是袁本初知道了,也无话可说,不能因此责备燕王。”
他再次向刘协行礼。“陛下,臣力荐太尉出使。”
刘协也笑了。“太尉,朕也觉得玄德说得有理,没有人比太尉更适合出使燕国了。”
杨彪愣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重新上下打量了刘备两眼。“骠骑将军,你和燕王很亲近啊。不仅有书信往来,还处处维护他。说吧,这封书信里除了提醒陛下小心刺客,你们还说了些什么?”
刘备笑笑。“也没什么。幽州粮食紧张,他想让我们从中原买米时帮他带一些。”
第10章 苦中作乐
听到粮食二字,刘协和杨彪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玄德,袁谭要与周瑜争濡须口,中原还有粮食能卖给我们吗?”
汉室迁居辽东,除了朝廷、宫室和官员,还有不少百姓跟着迁来。辽东户口猛增,粮食缺口很大。糜竺发挥了他多年经商积累的人脉和经验,用海船到中原购粮,才勉强解决了吃饭问题,也为刘备带来了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刘备能升为骠骑将军,成为偏安的汉朝最重要的将领,除了他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忠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能为朝廷提供粮食。
现在袁谭要集关东之力,与周瑜争夺濡须口,袁绍又想引凉州兵参战,预示着关东将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还有没有余力为辽东提供粮食,就成了汉朝君臣必须考虑的问题。
至于幽州缺粮的事,眼下根本顾不上。
连供应辽东一郡都紧张,哪有余力为袁熙分忧。
刘备拜了拜。“中原不足,就去江东。江东不足,就去交州。民以食为天,总不能坐以待毙。”
刘协听完,一声叹息。“海上风高浪急,江东、交州那么远,不知道会有不少人因此死于风浪。朕无滴水之恩于百姓,却要百姓冒着风险运米供养,实在是惭愧。”
杨彪恨恨地说道:“此乃袁本初之罪,非陛下之过。辽东苦寒,山多地少,养活不了多少人口。陛下困居此地,汉室复兴艰难,他才能睡得安稳。”
刘备安慰道:“陛下,太尉,事在人为。辽东虽然户口有限,但有拓展空间。待明年开春,臣率部南下,征服乐浪、三韩,形势自然会有缓解。臣听前将军关羽说,三韩东南有倭国,土地肥沃,适合种麦,若能据而有之,也能提供不少粮食。”
杨彪一声叹息。“倭国?那可真是蛮夷所居了。”
刘备笑道:“太尉,恕我直言,燕王年少,都有雄心,要化胡为夏。太尉饱学之士,怎么反而视蛮夷为难了。汉室偏居辽东,或许正是给太尉教化蛮夷的机会呢。”
杨彪瞥了刘备一眼,忍不住笑了。“骠骑将军倒是能苦中作乐。好吧,这开疆拓土的事你来,教化蛮夷的事,由我等去做。”
“一言为定。”刘备伸出手,笑眯眯地看着杨彪。
杨彪扬了扬眉,伸手指着刘备,脸却转向了天子刘协。“陛下,骠骑将军不信老臣呢?”
刘协展颜而笑。“玄德是幽州人,重信守诺,太尉入乡随俗吧,不要辜负了玄德的一片苦心。”
杨彪点点头,伸手与刘备击掌为誓。
君臣三人又说笑了几句,刘备起身告辞。新年将近,他事情很多,没时间在这儿闲聊。
目送刘备离开,刘协颇为感慨。“亏得有他,要不然,这辽东真是待不住。”
杨彪深以为然。“卢子干教了一个好学生,比他儿子还要强上几分。”
刘协却摇摇头。“是朝廷辜负了卢子干,卢子干没有辜负朝廷。当初在宫里,卢子干从阉党手中救下了灵思皇后,是有功之人,朝廷不仅未能赏其功,连他的寡妻孤子都无力照顾。”
“董卓乱政,陛下尚不能自保,更何况卢子干的妻儿。”杨彪拍了拍大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都是臣等无能,与陛下无干。”
君臣相对叹息。
——
下了朝,杨彪回到简陋的太尉府,与掾吏交待了几句,来到后院。
刚进门,就看到夫人袁氏坐在堂上,脸色阴得很难看。儿子杨修跪在阶下,冻得脸色发青。杨彪不禁又叹了一口气,从杨修身边走过,来到堂上,在袁夫人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袍服。
“德祖又惹你生气了?”
袁夫人瞥了杨彪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二十多岁了,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还不让人生气?”
杨彪无奈的摊摊手。“我都说了,让他到宫里做个郎官,你又不肯。”
“就那么大的皇宫,多少郎官了,不嫌挤得慌?”
杨彪眉心蹙起,欲言又止。
他知道袁夫人的意思。他身为汉臣,跟着天子来辽东,情有可原。但儿子杨修没做过一天汉朝的官,又刚刚二十多岁,一辈子待在辽东,未免可惜了。
如今袁氏有天命,作为袁氏外甥,杨修本该有更好的前程。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和袁夫人就这一个儿子,杨修去了陈朝,谁来为汉朝尽忠?
如果弘农杨氏都抛弃了汉朝,汉朝还能支撑多久?
将来的事,他管不了,但他活着,就不能看着汉朝消亡。
从他们决定随着朝廷迁居辽东的那一天,袁夫人就与他发生了争执,如今愈演愈烈,就差撕破脸。
犹豫半晌,杨彪还是做出了妥协。“德祖,上堂来,有件事要你去办。”
杨修连忙起身,来到堂上,陪着笑脸,在父母面前坐下。“阿翁,什么事?”
袁夫人不说话,只是斜睨着杨彪,眼中既有期望,又有不安。
“新年将至,陛下要在襄平举行典礼,自然少不了睦邻,想安排人去蓟县,贺燕王立国,顺便看看燕王有没有兴趣派人来观礼。天子将这件事安排给了我,但我脱不得身,你去一趟,怎么样?”
“我?”杨修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母亲袁夫人。
袁夫人眼神微闪。“是公是私?”
“夫人觉得是公好,还是私好?”
袁夫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为免麻烦,还是私好。”
“那就私吧。”杨彪看向杨修,眉头紧皱。
袁夫人心情大好,故意正色道:“你到蓟县之后,问问燕王,是不是称王之后就没了亲情。姑父、姑母近在咫尺,都不派人过来问候,难道我们亏待他了?我以前省亲,哪次没有给他带礼物?现在封了王,就忘了我,简直是可恶。你去告诉他,我很生气。”
杨修忍着笑,躬身领命。“阿翁,阿母,那我去准备一下。”
“去吧。”杨彪挥挥手。“去找大司农,请他安排一艘快船给你。”
“喏。”杨修起身走了。
杨彪转头看向袁夫人,神情无奈。“夫人满意了?”
袁夫人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弘农杨氏也是四世三公的门户,受到朝廷恩泽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为什么有几个儿子的不来,偏偏让你来?”
“因为我娶了你嘛,本初就算不快,也不至于翻脸。现在好了,德祖若是留在蓟县不回来,我这老脸可就没地方摆了。”
袁夫人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嘴角轻撇。“我老了,你还年轻,纳妾再生几个吧。辽东生,辽东长,以后自然是辽东的臣。”
杨彪哭笑不得。“夫人,我都是花甲之年了,还纳妾,成何体统?”
袁夫人不以为然。“叔梁纥生圣人的时比你还大呢。努力,说不定也能野合出一个圣人来。”
杨彪大惊,刚要喝斥,袁夫人已经起身进屋了,“哐当”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杨彪很是无语,一声叹息,甩甩袖子,下堂去了。
第11章 杨修
杨修侧身,让抱着一大堆简牍的大司农寺掾吏先过,又小心避开地上的文书,走到了糜竺面前。
糜竺坐在一堆小山似的文书中,一边看着手里的文书,一边抱怨着。“这都是司徒府的事,怎么又送到我这儿来了。还嫌我的事不够多么?真是的,三公除了坐而论道,就什么也不会吗?”
“不会。”杨修忍着笑,接着了一句。
“不会就去学。圣人不是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么,感情他们只记得诲人了。”
“可不是么,我也觉得他们挺烦的。”
“噫,这可不能说……”糜竺突然意识到这口音有点陌生,抬头一看,看到一张陌生面孔,不禁吃了一惊。“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弘农杨修,字德祖,奉太尉之命,前来拜见大司农。”杨修伸手指了指大门。“走进来的。”想了想,又道:“看门的王都尉出自东海王氏吧?认识我,直接让我进来了。”
糜竺哑然失笑,连忙起身。“何止是东海王氏认识你,整个襄平有几个不认识你杨公子。是我糜竺耳拙,没听出你的声音,惭愧惭愧。最近文书看得太多,不仅眼睛花了,这听力也不太行了。”
“大司农辛苦了。若非大司农操劳,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体力高谈阔论。”
两人说笑了几句,糜竺起身,将杨修让到内堂,分宾主落座,又摆上中原来的酒食果品。
杨修拿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是长沙的橘子吧?不像是淮南的。”
糜竺挑起大拇指。“杨公子高见,一眼就认出来了。没错,这是长沙的橘子,虽然不如淮南的橘子好,胜在供应稳定。淮南最近形势不稳,橘子运不出来。”
杨修剥了橘子皮,送了一瓣进嘴。“淮南的橘子运不出来,长沙的橘子反倒能运出来?”
糜竺笑了。“淮南作战,与长沙何干?其实淮南的橘子也不是真的运不出来,只是贵。真要运到辽东,价格至少要翻两倍,除了宫里,谁吃得起?”
杨修瞥了糜竺一眼,笑而不语。他将剩下一半的橘子摆在案上,又吐出嘴里的籽。“我奉太尉之命,要去一趟蓟县,想请大司农安排一艘快船……”
没等杨修说完,糜竺就点点头。“明白,骠骑将军已经安排好了。正好,我有些东西要送到蓟县去,一并麻烦公子。”说完,起身到内室,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摆在杨修面前。
“这是舍妹送给燕王妃的一点贺礼。”
杨修会意,没有多说什么。
糜竺的妹妹是刘备的夫人,她和燕王妃甄宓有人情往来,这没什么好说的。刘备曾是袁熙的部下,他们的家眷互相认识,结下友谊,这太正常不过了。
关羽的夫人杜氏还是袁熙送的呢。
说到底,刘备现在就是左右逢源,既是汉朝宗室、骠骑将军,掌握着辽东的兵权,又和燕王袁熙有深厚的私人情谊,更和幽州乡党联络,妥妥的实权派,惹不起。
他要糜竺安排船,也要亲自来大司农府,当面向糜竺说明情况,而不是安排人来一趟。
到了辽东,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也不及刘备势大。
——
袁熙快步出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外,正东张西望的杨修,不禁大叫一声“德祖,真的是你吗?”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杨修的肩膀。“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你小子都成年了。”
杨修猝不及防,被袁熙拍得半身酸麻,说不出话来。
见杨修神情扭曲,袁熙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没控制好力气,尴尬不已,连忙帮杨修搓了搓。“惭愧,惭愧,多年未见,一时激动,忘了收力。没打伤你吧?”
杨修瞪了袁熙一眼,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成了武夫,这么大的力气?”
“我现在勉强也算是高手嘛。”袁熙哈哈一笑,挽着杨修手臂,进了大门,也不停留,一直引到后堂。一边安排杨修就座,一边命人去请甄宓等人。
“德祖,让你见见我的夫人,国色,真正的国色。”
杨修翻了个白眼,甚是无语。
他和袁熙是表兄弟不假,但两人十多年不见了,多少有些生疏。结果袁熙一点也不见外,一见面就登堂见妻,真是没把他当外人。
“都说你燕王不仅有燕赵之风,还浸染了蛮夷之俗,我开始以为是污蔑,现在看来,还真是没说错呢。”
袁熙哈哈大笑,伸手想去拍杨修的肩膀。杨修吓了一跳,连忙身体后倾,躲开了袁熙的手。
刚才那两下,他还没缓过来呢。再被袁熙拍一下,估计要废。
“入乡随俗嘛,讲究那么多干啥。等你到了草原上,那些漂亮的胡女还会半夜钻你的帐篷,你怎么办?也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话音未落,一旁传来甄宓的娇嗔。“夫君,在家里丢丑也就罢了,怎么有客人来了,你也不收敛收敛。你喜欢胡女,杨公子却未必愿意。”
说着,甄宓走到杨修面前,曲膝行礼。“燕王妃,中山甄氏,见过杨公子。”
杨修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还礼。“嫂嫂,不敢,不敢。我刚才也是和表兄开玩笑呢,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俩从小就处得来,只是那时候他腼腆得很,可不像现在这么豪迈。”
“豪迈?”甄宓含笑看了袁熙一眼。“杨公子不愧是文章高手,用词真是妙呢。”
袁熙大笑。“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客气了。阿宓,这就是我经常和你说的德祖。德祖,这就是你嫂嫂,怎么样,是不是国色?”
杨修也不好意思看甄宓,只好连声答应,又命人将带来的礼物拿上来,摆在袁熙、甄宓面前。
“嫂嫂,这是骠骑将军夫人托我带过来的贺礼。”杨修将糜夫人的锦盒摆在案上,推到甄宓面前。
甄宓打开锦盒,扫了一眼,赞道:“糜家姊姊真是用心了,件件礼物都送到了我的心坎上。”说着,将锦盒推到袁熙面前。“夫君,你看,是不是件件珍品?”
袁熙笑道:“好了,你好歹也是中山大户,别搞得那么小家子气,让德祖笑话。”
甄宓掩唇笑道:“我倒是忘了,杨公子不仅是弘农杨氏的嫡子,更是汝南袁氏的外甥。集天下两大门户于一身的,恐怕只有他了。夫君,这么好的人才,你千万别放走了。”
袁熙心头一动。“德祖,怎么样,留下来帮我吧。燕国还是幽州,又或者都护府,你随便挑。”
第12章 树欲静,风不止
杨修正中下怀。
他能到这儿来,就是因为母亲袁夫人不希望他困守辽东。可是父亲杨彪在辽东,他又不能直接去中原的朝廷任职。想来想去,燕国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跳板。
但他也没想到袁熙会直截了当的发出邀请,而且随他挑职位,诚意十足。
一时间,他不再觉得袁熙粗鲁失礼,只觉得袁熙光明磊落,率真可爱,比辽东那群老头子好相处多了。
大丈夫,正当如是。
杨修也不再拘谨,大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任凭表兄安排便是。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把公事交待一下,免得待会儿喝醉了,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公事?原来你不是来看我的。”袁熙笑眯眯地说道。
“不仅有公事,还有家事。”杨修反唇相讥。“我阿母说她到辽东这么久,你居然都没派人去问候一下,很是生气,派我来兴师问罪呢。”
袁熙连忙抱拳求饶。“德祖,这真不是我忘了,实在是太忙。而且吧,我也没想到姑母会来辽东。你是独子,又是袁氏姻亲,应该留在中原才对。弘农杨氏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们来了?”
“别提了,提起这事,我阿母就更生气了。”杨修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请袁熙别说了。
甄宓看在眼里,不禁哑然失笑。“你们是表兄弟,却比亲兄弟还要亲,连言行举止都有几分相似呢。”
“谁说不是呢。”袁熙、杨修四目相对,也不禁大笑起来。
说笑了一阵,杨修正式说明来意。
他虽然是以私人的名义来的,却有着汉朝的任务。汉朝天子刘协有意与燕王交好,希望袁熙能派人参加他的新年大典。这是汉朝刚到辽东的第一次大典,没什么根基,如果有袁熙支持,可能会好得多。
袁熙觉得这件事不能随便答应,他是陈朝的燕王,能不能与汉朝天子来往,可能需要请示朝廷。但他也不能轻易拒绝,毕竟汉朝是陈朝法统的由来,就算是偏居辽东,也有着法统上的天然正义,怠慢不得。汉朝有重大典礼,邀请他派人参加,也说得过去。
再者,汉朝没有直接派出使者,而是让杨修先来试探口风,已经很谨慎了。
“德祖,令尊是什么态度?”
“他么,总觉得袁氏受汉朝恩典,四世三公,就算有天命在身,也不该如此仓促。如今受了汉禅,却将天子安置于辽东这苦塞之地,也不够厚道,颇有些怨言。要不是骠骑将军提议,他根本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不过嘛,他虽是太尉,却也没什么实权,空有怨言,也左右不了形势,你就别在意他的态度了。”
杨修让袁熙别在意,袁熙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是骠骑将军的提议?”
杨彪等老臣觉得袁氏待刘氏不公,他并不意外,但刘备提议和他交好,还能得到汉朝君臣的认可,却是他没想到的。
刘备影响力这么大吗?
“是的,我阿翁反对大司农帮你购粮,也被骠骑将军否决了。骠骑将军说,就算是冒险到交州贩米,也一定要帮你渡过难关。”
袁熙更加诧异,转头看了一眼甄宓,心想这是刘备的意思,还是糜氏兄妹的意思?
当然,东海糜氏已经和刘备绑在一起,不分彼此。
袁熙又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刘备如今俨然是辽东汉朝的顶梁柱。不仅他本人是骠骑将军,离大将军只有半步之遥,关羽、张飞、糜芳、陈到分列前右左右四将军,麋竺被任命为大司农,简雍、孙乾、刘琰等人也都官职高位,汉朝实权派中,至少有一半是刘备的旧部。
袁熙隐隐有种感觉,刘备和曹操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一点。
但他也有曹操不具备的优势,他是宗室,有天然的身份优势。
换言之,他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
那汉朝天子想和他交好,是不是有借势压制刘备潜在野心的可能?
听起来,这很小人心态,对不起刘备的忠心耿耿。但政治上就是如此,有时候针对你,未必就是因为你做了恶,而是因为你有做恶的可能和实力。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刘备主动提议汉朝与燕国交好,坚持要帮他运米,或许就是主动出击,让杨彪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更深,而且有利益往来,不是他们想动摇就能动摇的。
按照这个思路,糜夫人托杨修带礼物给甄宓,也就说得通了。
看来辽东虽小,阴谋诡计却一点也不少,里面的水一点也不比中原浅。
袁熙越想越觉得心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连与杨修久别重逢的兴奋都淡了几分。
——
袁熙设宴为杨修接风,郭嘉、蒋干等人都收到了邀请,前来作陪。
杨修名不见经传,但他弘农杨氏的出身,以及袁氏外甥的身份,足以让他傲视群雄。但真正折服众人的,还是他的才华。他过目不忘,经史烂熟于胸,无书不晓,更难得文采飞扬,出口成章。
不仅出自幽州的韩珩、卢毓自愧不如,来自中原的郭嘉、辛毗等人也觉得望尘莫及。
他们都各有精擅,学问也不差,可是和杨修一比,就有点不够看了。
弘农杨氏的家学渊源,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即使同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这一两代人在学术上的成就也远远无法和弘农杨氏相提并论。
杨彪两代帝师,校定过五经,非袁绍、袁术可以望其项背。杨修又有如此才华,绝非袁熙兄弟可比。
韩珩随即起身,建议袁熙拜杨修为燕相。
卢毓则表示,杨修文采过人,又精通经传,比他更适合担任相关的文书工作,愿意让贤。
袁熙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韩珩是自觉能力有限,不肯尸居高位,不想做燕相。
卢毓却觉得这燕相非韩珩不可。他宁愿让出掌机密的重任,也要为韩珩保住国相之位,不容他人染指,即使是杨修也不行。
辽东的汉朝争得厉害,他这燕国又能好到哪儿去?
袁熙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将目光投向郭嘉。“奉孝,你觉得呢?”
郭嘉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杨公子,你觉得燕王该怎么做?要不要派人,又派什么样的人。”
第13章 去向不明
杨修笑笑。“郭君说的是公,还是私?”
“公又如何,私又如何?”
“论公,燕国虽与汉朝为邻,但陈朝法统传自汉朝,汉朝与陈朝为平等之国。为示友好,贺汉朝迁居辽东乃是朝廷之事,非藩国可行。燕王可请示朝廷,不可擅行,否则便是僭越。”
郭嘉含笑点头,接着又道:“那私呢?”
“汉享天下四百年,有功有过,虽为陈民,心中思汉者不在少数。他们若自愿去辽东见驾与贺,燕王没有阻止之理。当晓喻关塞,予以放行。若能提供些方便,则更显王者风范。”
郭嘉举起双手轻拍。“大王,臣以为杨公子所言甚是。”
卢毓也笑道:“不如就由杨公子执笔,为燕王上书朝廷,如何?”
杨修也不推辞。“请燕王赐笔墨。”
袁熙笑着摆摆手。“德祖,不急不急,喝完酒再写也来得及。倒是新年将至,就算有人想去辽东庆贺, 现在也未必来得及。”
“来得及,来不及,那是一回事,大王准不准,又是另外一回事,心意到了就行。就算燕国离得远,来不及,辽西、玄菟还是来得及的。燕王派使者传令,命边塞放行,莫要无故滞留,也就够了。”
袁熙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杨修说得有理,但他怀疑杨修在给刘备找麻烦。他通过甄宓写信给糜夫人,就是提醒刘备,小心有人行刺汉家天子,嫁祸给朝廷。现在杨修反而建议放行想去辽东参加新年典礼的人,平添了无数风险,刘备估计要气疯了。
他越想越觉得,辽东的汉廷虽小,内部的斗争却一样激烈。
这样的情况有必要及时通报朝廷,让袁绍知晓。由杨修来执笔,倒也不错。且不说杨修的文采如华,就他这个身份,就能让袁绍感到欣慰。
弘农杨氏终究还是低头了,再次证明袁氏天命所归。
但他现在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如此安排杨修,既能发挥他的能力,又不至于打破平衡,闹得人心惶惶,以至于君臣离心,互相猜忌。
他问郭嘉,郭嘉却没有正面回应,看他这意思,似乎也不赞成韩珩的意见,反而更接近卢毓的建议。
仔细想想,这可能也是比较稳妥的安排。
毕竟杨修刚来,直接担任燕相不太合适。韩珩的能力虽然一般,但资历老,信得过,担任燕相更能安顿人心。至于能力不足的问题,给他安排几个得力的副手就是了。
可惜幽州这方面的人才太少了,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见袁熙不表态,杨修也没有再催,继续喝酒,讨论诗文,谈天说地。
袁熙又打听起了荀彧的情况。
他只知道荀彧去辽东后担任了司空,与太尉杨彪、司徒孔融一起参录尚书事,具体的事却一无所知。虽然知道荀彧和孔融一样,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他这儿久驻,但他还是觉得可惜。
荀彧能力出众,又有丰富的施政经验,本是最佳的燕相人选。
虽然荀彧离开他,去了辽东,他还是愿意和荀彧保持良好的关系。他愿意和汉廷维持关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看在荀彧的份上,想尽可能的帮帮荀彧。
杨彪、孔融的年纪都大了,处理不了什么实际政务,最多是帮天子稳定人心。真正处理事务的还是荀彧,在辽东那么大的地方,维持一个偏安的朝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修说,他到辽东近两个月,几乎没怎么看到荀彧,就连杨彪都搞不清荀彧究竟在忙什么。
辽东的政务,现在名义上是杨彪主持,实际上主要由大司农糜竺负责,主要就是解决刚迁到辽东的汉廷君臣的衣食住行。
住还算简单,之前公孙度主政的时候建了不少宫室,现在正好给天子和百官居住。
衣和食才是让人头疼的问题,糜竺的解决办法就是不断派人去中原采购,为此花费甚巨。
就在袁熙疑惑的时候,郭嘉说道:“荀文若应该是去了高句丽。”
袁熙和杨修都愣住了,不约而同的说道:“他去高句丽干什么?”
“公孙度主政辽东时,曾与高句丽和亲。公孙度战败后,一些溃兵也去了高句丽,一直谋划着重夺襄平。文若在蓟县的时候就知道这些,深以为忧。现在去了襄平,自然要去解决这个隐患。如果能说服高句丽王来朝,也能为汉朝挽回一些体面。”
“他身为司空,亲自出使高句丽,太屈尊了吧。”
郭嘉“噗嗤”一声笑了。“眼下的汉朝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文若不会在乎这些,天子也不会在乎这些。”他幽幽一声叹息。“天子在长安那几年,比这委屈多了,不都忍下来了?他和文若一样,都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人,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会全力去争取。”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欲言又止。
听了郭嘉的话,他更担心了。
当初孔融说过,汉廷迁居辽东是荀彧、荀攸定的计,虽然时间上稍有先后,总体上却还是按照他们当初的计划在推进。如今荀彧到了辽东,荀攸还在中原,是互相呼应,还是等合适的时机,现在不好说。
但是,这些人聚集在辽东,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在辽东搞出点动静来。
有必要加强对辽东的了解,以防不测。
——
接风宴结束,袁熙命人将郭嘉请到了书房,备了醒酒的姜茶,闲叙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奉孝,你去一趟辽东吧。”
郭嘉一点也不意外,点头答应。“嘉正有此意。”
“文若他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复兴大汉?”
郭嘉笑了。“大王说他们,是确认我不在其中?”
“本来听孔文举说,我以为有你,现在看来,应该没有。”袁熙举起姜茶,笑眯眯地看着郭嘉。“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但是曹公死在乌巢的那一天,你就知道天命在袁了。我承认,现在我袁氏父子兄弟之间有些问题,但这改变不了天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事,文若会做,你不会。”
郭嘉奇道:“怎么大王练武不仅增强了体力,连智慧也跟着涨了。莫非是还精补脑?”
第14章 本性难移
袁熙哈哈一笑,摆摆手。“少跟我说这些敷衍之辞,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郭嘉皱着眉。“大王,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比汉室能不能复兴更重要。我记得之前说过,我身体不好,和当初行气失误有关。如果大王能给我一些启示,或许我还有救。”
袁熙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信朱建平的相术了?”
郭嘉尴尬地笑笑。“涉及到性命,就算是天意也要搏一搏的嘛。大王,你究竟有什么秘诀,说来听听。”
“哪有什么秘诀,都是咬牙坚持罢了,熬过去就好了。说到还精补脑,我倒想提醒你一句,你这身体就不要再浪了。看看你身边那么多胡姬,可有一个怀孕的?阳气不足,还是该温养才是。”
郭嘉有些讪讪。“大王是怎么克制的?”
“我没刻意克制,顺其自然。”袁熙突然停住,想了想,又道:“奉孝,我觉得你就是太闲了,应该动一动,或许会好一些。从辽东回来之后,跟我出塞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带上曹冲,他都十岁了,该到草原上开开眼界了。另外,让他跟着仲康学武吧,这么好的机会,别浪费了。”
郭嘉盯着袁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就依大王所言。”
袁熙挥挥手,示意郭嘉接着说。
郭嘉清咳一声,收起笑容。“陛下,俗语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大多成于少年之时,成年之后,纵使有所改变,也为数不多。文若、公达少年时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幼年失孤,由祖辈抚养成年,因其天赋过人,寄予厚望。自我期许也高,深信以一己之力可以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袁熙笑笑。“他们都是天才,像我这样的庸人就没这种想法。”
“文若少年时,什么样的志向最为人推崇?”
袁熙一愣,忽然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荀彧少年时,就是党锢最严厉的时候。党人一边痛恨阉党,一边期盼着朝廷能够正本清源,有朝一日除党禁,清阉党,重振朝纲。
这样的想法,可能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荀彧的心里,磨洗不掉。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有一个类似的例子,曹操。
经过荀彧、郭嘉、许褚等人不同角度的解读,他现在对曹操可谓是了解极深,甚至超过了解自己。
都说曹操是权臣,但将曹操说成董卓第二,则纯属污蔑。曹操的志向是做征西将军,他独揽大权也只是想振兴汉室,并无代汉之意。
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拯救大汉的志向,又自负其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许劭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时,他非常认可,并以此自许。
“所以他们明知汉室无法复兴,也要一试?”
“是的,这就是他活下去的支撑。如果有一天,他认命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就现在的形势而言,他会怎么做?”
“先稳住辽东,再向南征伐,取乐浪、三韩。如果中原有变,则内应外合,重回中原。如果中原安定,无机可趁,就继续向东征伐倭国。在蓟县时,他经常出入市井,找三韩、倭国的商人打听消息,甚至画了一份舆图。据他估计,倭国的气候可能与中原相当,比辽东更适合立国。”
袁熙吃了一惊,荀彧在蓟县竟然做了这么多事,他却一无所知。
“倭国的气候那么好吗,居然和中原差不多?”
“这是他估算的,是否属实,现在还不好说。”郭嘉接着说道:“在征服倭国之前,辽东依然是最好的,所以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安定辽东,不能受到高句丽的侵袭。”
“就算想说降高句丽,也没必要亲自去吧。”
郭嘉摇摇头。“他在曹公麾下多年,太清楚刘玄德其人了,绝不愿意再给刘玄德立功的机会。为此,他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出使高句丽。”
袁熙调侃道:“这里面大概也有曹公的殷鉴在前吧。”
郭嘉装没听见。“这是他的计划,看起来似乎还有一线可能。可是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徒劳。”
“为何?”
“老臣太多,文武不和。”
袁熙向前挪了挪,示意郭嘉说得详细一点。
“天子虽年少,却有英主之姿,颇得老臣之心,所以杨文先等人随他来辽东。但老臣们可能并不清楚,大汉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正是他们的努力所致。他们虽然不像党人那么偏激,却也力改变什么。”
郭嘉喝了一口姜茶,缓了口气。“但是他们有足够的能力阻止文若,让他什么也做不成。就像大司徒他们一样,虽然无法击败周公瑾,却能阻止天子击败周公瑾。”
袁熙眨眨眼睛,张了张嘴,又将涌到嘴边的调侃之言收了回去。
他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郭图等人虽然无法帮助袁绍击败曹操,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却能阻止冀州人,让他们无法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
不得不说,郭嘉的这个判断一如既往的毒辣。
他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文武不和,毋须我赘言,大王想必也看得出。我想文若的想法,应该是借用辽东和高句丽之兵,制衡刘玄德。但是辽东就那么大,高句丽的实力也有限,他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刘玄德在中原算不上英雄,在辽东却是难得一见的人杰。文若勉强行之,只会让人生厌,甚至激怒刘玄德。”
袁熙想了想,一声叹息。“刘玄德或许能忍他,关云长肯定不会忍。奉孝,你到辽东后,还是要提醒一下文若。有些事,真不是他努力就可以实现的。”
“但是不努力,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大王,恕我直言,中原的事,你还是做些准备为好,不要总想躲到草原上去,眼不见,心不烦。你这么做,可能也是文若拼了命也要试一试的原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袁熙哭笑不得。
“因为他认为天命在你。你不肯受命,那就是汉家天命未绝,还有复兴的机会。”
袁熙恼了。“他怎么跟朱建平似的,整天信口胡言。”
“朱建平也这么说。”郭嘉咧嘴一笑。“他说大王是上苍眷顾之人,所以才指点大王驰援乌巢,夺了曹公的天命,也改了无数人的命。但大王有心障,还没准备好接受天命。”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他都没见过我,纯属自我掩饰,为他的相术不准找理由。”
郭嘉一声叹息。“大王,你回燕国的第一天,他就见过你了,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袁熙迟疑半晌。“他在哪儿?我想见见他,亲自听他说。”
“他已经走了。大王心意不定,无数人的命运都在两可之间,他相不准,也就不必再相。”
第15章 有备无患
袁熙向后靠了靠,含笑看着郭嘉。“这么说,死无对证了?”
郭嘉皱了皱眉。“他没死,只是离开了蓟县。”
“可是只要我不听你们的,他就不会露面。”袁熙脸上还在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奉孝,你这是强人所难啊。”
郭嘉一声叹息,起身离席,拜倒在地。“大王,臣岂敢。大王的为难之处,臣等都明白,也愿意等大王自悟。只是时机不等人,大王多等一个月,就有一个月的危险。若大王浑不在意,丝毫不以为念,一旦错失了机会,天下都将为大王的仁厚付出代价。如此,是大王所愿吗?”
郭嘉再拜。“臣不敢奢望大王现在就出兵中原,但臣恳请大王有所准备。届时用与不用,至少有抉择的机会。若全无准备,无异于坐以待毙,是臣等失职。”
袁熙微眯着眼睛,盯着郭嘉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辽东,如果开春之前能赶回来,我们就一起去草原。”
他一声叹息。“濡须口之战,没那么快分胜负。”
郭嘉如释重负。“喏。臣这就赶去辽东,若能见到文若,一定转达大王的问候。”
袁熙再次叹了一口气,端起了案上的姜茶,呷了一口。
郭嘉会意,起身告辞。
袁熙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郭嘉那杯一口没喝,依旧散发着热气的姜茶,陷入了沉思。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却又无力摆脱。他身边的人才本就不多,熟悉中原形势,又擅长谋略的人几乎全是汝颍人,逼得他不得不一边向他们问计,又一边提高警惕,免得被他们误导。
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曹操的无奈,而且比曹操更无奈。
和曹操相比,不管是军事上,还是权谋上,他都自愧不如。曹操能让荀彧、荀攸、贾诩俯首,他却做不到,连郭嘉都只是为了曹冲才暂时留在蓟县。
这也是他不愿意介入中原争斗的原因之一。
人才、钱粮都远远不如,连吃饭都要仰仗中原输粮,拿什么去争?
面对郭嘉的坚持,他既生气,又无奈。
除了无奈郭嘉的固执之外,也隐含着对形势的无奈。在某种程度上,他是相信郭嘉的。
中原可能会乱,大陈可能会迎来一场父子相杀的悲剧。不论孰胜孰败,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可是他更不愿意看到的是新生的大陈分崩离析,众叛亲离,像王莽新朝一样遗臭青史。
真到了那一步,我该怎么办?
坐观成败,还是奋起一击,力挽狂澜?
袁熙无法决断,愁肠百结。
——
在袁熙的犹豫中,正始二年的元旦就要到了。
收到消息,从草原上赶来的各部首领、使者住满了驿馆,新上任的典客蒋干为了安排好所有人,不得不又租了一些房子,供来参加典礼的人居住。
经过反复考虑,袁熙最后决定还是任命韩珩为燕相,以确保幽州人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心。为了帮韩珩分担压力,他又任命田畴、张鸿为副相,田畴分管屯田,张鸿分管商业,都是最辛苦、最劳心的事。
韩珩的资历摆在那里,人品也无可挑剔,没人会说什么。
田畴是刘虞旧部,知名的义士,深得鲜于辅等人尊重,也足以代表他们的利益。
张鸿则是甄宓的舅舅,常山巨贾,也能代表中山、常山等冀北人的利益,方便袁熙以私人身份从与胡人的互市中获取一定的利润,而不是让冀州独吞。
这当然是取得镇北将军蒋奇默认和王后甄宓认可之后的决定。
经过反复商量,甚至是软硬兼施,甄宓最终接受了袁熙对甄俨的安排,没有担任燕相,甚至不是一郡太守,而是蓟令。蓟县虽然只是县,却是燕国都城所在,甄俨也得以常驻蓟县,随时可以进宫与甄宓见面。
有家人在侧,甄宓多少能有些安全感。
袁熙也答应了甄宓,将来会逐步提拔甄俨,绝不会让他这个外戚被人嘲笑。
为此,袁熙又将甄宓长兄的儿子甄像、从兄的儿子甄毅召到身边,任命为郎,与曹冲、何晏等人共起居,作为储备的力量进行培养。
甄宓对此很满意,每天笑容满面,王府内的气氛也因此轻松了几分。
腊月二十七,张辽亲自赶到蓟县,第一时间赶到王府拜见。
正在堂上接见访客的袁熙见状,连忙起身,赶到阶下,迎接张辽。
张辽感激莫名,撩起衣摆,跪倒在袁熙面前,额头低在了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雁门张辽,拜见大王。”
袁熙大惊,用手双手,将张辽扶起。“文远,何必如此。太重了,太重了。”
张辽起身,虎目含泪。“若非大王,辽此刻只怕已经槛车征送鄄城,哪有机会再随大王征战。收到大王的诏令,辽日夜兼程赶来,就是想早日见到大王,向大王致谢。”
“这么严重?”袁熙连忙请张辽上堂。
曹冲最机灵,立刻送来了坐席。
张辽看到曹冲,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着袁熙。“大王,这是……曹公之子仓舒?”
袁熙含笑点头。“是的,他的母亲现在是我的夫人,刚为我诞下一子。”
张辽正色道:“请大王见谅。见故主之子,理当拜见,何况公子还救过我一命。”
袁熙坦然的点点头,伸手示意张辽随意。
张辽整肃衣冠,恭恭敬敬的向曹冲拜了两拜。曹冲不卑不亢,敛容还礼,一进一退,丝毫不差。
一旁的宾客们见了,大为感慨,纷纷赞叹。有人赞袁熙大度,有的赞张辽忠义,有的赞曹冲年纪虽小,却通晓礼仪,不亚于成年人,不愧是中原世家子弟。
袁熙请张辽落座,问道:“刚才你说仓舒救过你,是怎么回事?”
张辽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辽是武夫,疏于礼仪,有一次到许县拜见司空时,与人争道,被人告到曹公面前,论以军法。是公子为我说情,才得以全身而退。”
袁熙吃了一惊。“与人争道而已,何至于论以军法?”
一旁的宾客也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件事有些离谱。
同僚之间互不相让,有所争执,是常有的事,怎么还能告状到主公面前,要以军法从事?
张辽挠挠头。“不瞒大王说,辽也莫名其妙,至今也没想明白。不过公子在此,大王不如问问他,也让辽得以解惑。”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看向曹冲。
曹冲拱手行礼。“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文武相憎,文士以礼法杀人罢了。先父知之甚明,有若观火,就算我不说,他也不会处置将军的。”
袁熙却不肯就此罢休。“是哪个文士,又为何要杀文远?”
曹冲笑笑。“大王有所不知,当时张将军新附不久,就在白马立下大功,连受嘉奖,所以遭人嫉妒,当时说他不是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第16章 太原郭
袁熙看着曹冲,暗自感慨。
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聪慧,有分寸,还特别会说话,天生就是做官的材料。
他这么想留下郭嘉,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曹冲。
如果能将曹冲收为己用,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你看他这几句话,既说明了张辽遭人忌恨的原因,又夸了张辽勇武,还夸了曹操明辨是非,最后却不暴露始作俑者,落下背后臧否的口实。
宾客们也对曹冲刮目相看。
之前不知道曹冲身份,只当是个普通童子郎。袁熙称王之后,身边多了不少童子郎,有汉人,也有胡人,都是官员子弟,曹冲并不起眼。谁也没想到曹冲会是曹操之子,而且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口才。
当然,更让他们惊奇的是袁熙杀了曹操,居然还能将曹操的儿子留在身边,毫不设防。
张辽打量着曹冲,笑容满面。“与两年前相比,公子不仅高了,也更壮了,真是可喜可贺。”他对袁熙说道:“大王可能不知道,公子出生之后,即以聪慧而受曹公宠爱,可惜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曹公常常为此叹息,有传位公子之心,又怕公子寿命不永。如今到了燕国,受大王庇护,公子如此强壮,曹公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袁熙哈哈一笑,扬扬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郭奉孝的一片忠心所致。为了仓舒,他从中原请来了神医华佗,传授仓舒导引术,好像是叫五禽戏吧,颇有功效。”
“原来如此。”张辽恍然,随即又道:“即使如此,也是大王仁厚,将来必然福泽绵长,富贵常葆。”
袁熙笑着拱拱手。“借文远吉言。我无才无德,承祖上荫德,爵为燕王,官拜都护,正当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上报君恩,下庇移民,以保富贵。”
宾客们听了,纷纷上前附和、奉承。
热闹了一阵后,袁熙请张辽暂坐,先处理了一些事务,送别了堂上的客人后,才与张辽单独说话。
“你说槛车征送鄄城,是怎么回事?”
张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起了并州的事。
他在卧虎山立了功,带着战利品返回并州后,有袁熙的书信,荀衍没有为难他,但新任雁门太守郭缊却不肯放过他,非说他违反了军令,延误了归期,不仅没收了他的战利品,还要将他槛车征送鄄城治罪。
荀衍虽然想为他说情,却也不愿因此得罪郭缊以及其他太原世家,只能拖时间。
好在后来有诏书到,将张辽部划归幽燕都护,不再受郭缊节制,这件事才算不了了之。
即使如此,他在卧虎山得到的战利品也没能要回来。如今他的部下由他的兄长张泛指挥,滞留五原塞,等待粮草、辎重。受降城远在塞外,荒废多年,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他是不敢出塞的。
“荀刺史正在想办法筹集粮草,但是太原世家不支持,进展很不理想。没奈何,我只得先赶来见大王,请大王帮我们想想办法。”
张辽还没说完,袁熙的脸就阴了。
太原的世家胆子真大,不仅抢了张辽的战利品,还要将张辽送到鄄城治罪。他们这是多自信,才会觉得鄄城的朝廷一定会按照他们的希望处置张辽?
这里面,应该有汝颍人的功劳吧。
好么,王允死后断掉的那口气又续上了。
幽州如今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为张辽所部提供辎重、粮食。原本指望并州,现在看来,纯属痴人说梦。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峻,有些人也比他想象的更可恶。
简直是该死。
此时此刻,袁熙理解了袁绍为什么会和汝颍世家反目,甚至威胁要引凉州兵参战。
这种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文远,你先住下,粮草、辎重的事,我来想办法。”
“喏。”张辽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
新年典礼之后,抢在郭嘉启程之前,袁熙召集众人开了一次会,商量为幽燕都护府提供粮食的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充足的粮食供应,幽燕都护府就是个笑话。就算有再多的精兵猛将也没用,只会饿死在草原上。
三部之中,除了驻扎在宁县的赵云所部之外,张辽、鲜于辅都面临着粮食供应的问题,又以张辽部的情况最为严峻和迫切。
根源就是太原世家不愿意为张辽提供支援。
袁熙最开始的想法是抛开太原世家,由冀州或者凉州来提供,依照目前的经验,还是通过商人转运的办法,哪怕成本高一点,也要先解决张辽所部的生存问题。可是这个想法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副相张鸿的强烈反对。
商人为利,不怕吃苦,但是无利可图就不行了。
长途转运,贩的都是重量轻、利润厚的货物,比如丝帛等物,绝不可能是粮食。要将冀州的粮食运到受降城,路途太远,无利可图,不会有人愿意干。
勉强输送,价格会高得离谱,你根本接受不了。
如果只是解决一时的困难,这个代价或许还可以承受。这批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一万将士,每天消耗的粮食要六百石,最大的牛车要装二十车。再加上途中的消耗,至少需要四十辆到五十辆大车。
这还只是一天的消耗。
所以,要想解决问题,还是要改善和并州世家的关系。
只有从并州,或者准确的说,是从太原运粮,才是可以接受了方案。除此之外,没有选择。
杨修也支持张鸿的意见,除了太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支撑起这样的消耗。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设立幽燕都护府最大的意义就是遮蔽并州、幽州,让他们不用担心胡人的袭扰,可以安心生活、生产。对并州而言,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太原郡。没道理他们享受了好处,却不肯提供粮食,反而要花费更大的代价,由别的郡来长途运输。
如果因为太原世家的反对,就答应了他们的无礼要求,那其他的郡也会效仿。
这个例子不能开。
袁熙看向杨修。“德祖,你的意思是……”
“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安排一个能够理剧的太原太守。朝廷如果派不出来,就由都护府推荐。”
袁熙哭笑不得。“德祖,你这什么主意,朝廷怎么可能答应?”
“公卿大臣或许不会答应,但天子一定会乐见其成。只要有诏书在手,怎么做,还不是都护决定?”杨修抚着唇边的短须,轻声笑道:“我记得张将军曾任鲁相,不仅能作战,也能治民。实在不行,就让他兼任太原太守。到时候,太原世家不仅要出钱出粮,郭缊的雁门太守也别做了。”
郭嘉也表示支持。“既然太原郭氏跳得最凶,就先敲打敲打他们,以儆效尤。不过,在此之前,都护最好还是和北郭沟通一下,先礼后兵。太原郭氏也是北郭的一支,他们相互之间是有联络的。”
第17章 一叶障目
再一次听到北郭的名号,袁熙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他垂下眼皮,斟酌了一番,重新抬起头,对郭嘉说道:“奉孝,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安平人郭表。”
袁熙心道,郭嘉真是不遗余力,一心想让他与冀州人拉近关系。
“没听说过此人,奉孝何以觉得他可以说服太原郭氏?”
郭嘉笑笑。“安平郭氏是北郭一支,与太原郭氏同属北郭,有些渊源。此外,他为寻找失落的从妹,这些年在上党、太原走动,与太原郭氏也有往来。”
“他的从妹?”
“是的,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因战乱而失落在上党。郭表费数年之功才找到了她,可谓义士。”
袁熙无声地笑了笑。果然图穷匕现,郭嘉真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他已经打听过了,甄宓身边那个郭姓侍女的父亲就是郭永,做过南郡太守。
“你们还有其他人推荐吗?”袁熙平复了心情,又看向其他人。
辛毗迟疑了片刻,主动请缨。“大王,臣也可以试一试。若能成功,自然最好。不能成功,也可以顺道看看太原形势,将来进兵征讨做些准备。”
袁熙看向郭嘉,面无表情。“奉孝,你觉得可行否?”
郭嘉面不改色。“当然可行。既然是先礼后兵,早做准备也是应该的。”他转头对辛毗说道:“佐治,你去并州之后,去见见贾文和,他应该能助你一臂之力。”
辛毗缓缓点头,眼睛却看向了袁熙。
袁熙暗自咂了咂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怎么把贾诩给忘了,还要郭嘉提醒,真是自取其辱。
能不能搞定并州,贾诩的意见非常重要。想让贾诩帮忙,就离不开郭嘉从中沟通。
“奉孝,你说的这个郭表在哪里?”
“他是来观礼的宾客之一,应该还没走。”
袁熙哭笑不得。“你安排一下。”形势紧急,只能先忍一忍,退一小步。
“喏。”
商量完了张辽部的粮食支援,随即就是鲜于辅部的粮食支援。
这一次,郭嘉很主动,直截了当的说,支援鲜于辅部,成本最低速度最快的办法就是组建自己的船队,到中原甚至江东、交州去购粮。
这一次,他去辽东打探消息,准备和糜竺见个面,商量一下相关事务。
除了要借重糜竺现成的人脉资源和海运经验外,在汉廷内部寻找盟友,有利于加强对汉廷的控制。天子为了天下人心,将汉廷安置在辽东,不在乎他们去取乐浪、三韩,甚至不在乎他们去征讨倭国,却绝不会坐由他们壮大,出现不该有的野心,成为威胁。
换言之,他们可以征讨乐浪、三韩、倭国,却不能轻易取胜,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征而不胜,最后陷于内讧,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元气,苟延残喘,慢慢消亡。
在座的都是心腹,郭嘉说得也很露骨。
杨修不吭声,其他人也没什么反应,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邻国,而不是君临天下四百年,刚刚宣布退位不到半年的大汉。
他们也清楚,不管大汉曾经有多辉煌,都已经过去了。就算中原大乱,大陈旋立旋亡,中原也会决出一个新的雄主来代替大陈,而不是让大汉卷土重来。
在一些人的心里,这个雄主最好就是袁熙。
要不然他们坐在这儿讨论什么?
——
议事完毕,嘱咐郭嘉一路平安,早去早回,袁熙回到了后宫,张开双臂,倒在床上。
真的心累,他现在只想躺平。
听到声音,甄宓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郭姓侍女。袁熙忽然意识到,甄宓似乎很喜欢她,几乎每次露面都带着她。
“累了?”甄宓坐在袁熙身边,伸手摸了摸袁熙的额头。“要不要让人帮你按硗,放松放松。华神医教的手法,效果绝佳。”
“你会吗?”
甄宓白了袁熙一眼,笑道:“会,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是大王想要臣妾侍候,臣妾还敢不从不成?”
“那就你来。”
“喏。”甄宓应了一声,脱了鞋,爬上床,先用力将几乎瘫倒的袁熙推起来,跪坐在袁熙背后,又对那侍女说道:“去打点热水来,为大王泡泡脚。”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袁熙看着侍女的背影,忽然说道:“今天议事,说到太原世家,郭奉孝提到了她的从兄郭表,推荐他出使太原,和太原郭氏讨价还价。”
“嗯。”甄宓淡淡地应了一声。“郭军师总是能未雨绸缪,大王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
郭嘉现在的正式职务是燕国的军师将军,但甄宓还是习惯性的称郭嘉为军师,不称将军。
袁熙微微转身。“若是郭表做了高官,甚至超过了你的兄长,你也不介意?”
“只要他有那能力,臣妾何必介意?”甄宓轻笑道:“别说她的从兄,就算是她为大王生了孩子,臣妾也不介意。臣妾相信大王,也相信阿叡,只要大王不被人迷晕了头,生出废嫡长立庶幼的念头,臣妾都不介意。大王,臣妾的心思够简单不?”
袁熙无语。“阿宓啊,你岂止是简单,你简直是傻,眼睛只看到你想看的,丝毫顾不上其余。有朝一日,你会后悔的。”
甄宓咯咯的笑出声来,伏在袁熙的肩上,小嘴在袁熙的耳边吹气。“大王,会有那一日吗?”
袁熙一声叹息,欲言又止。
会有那一日吗?他不想,但是他有种感觉,那一日正不断逼近,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后悔。”袁熙看着侍女端着热水进来,咬了咬牙。他伸出双脚,由侍女脱了鞋和足衣,将冒着汗气的脚泡在热水中,看着身材丰腴的侍女,说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她叫郭显,比臣妾小一岁。”甄宓抢先说道:“她还有一个霸气的字,叫女王。”
袁熙转过头,惊愕地看着甄宓微红的小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侍女字女王,甄宓居然一点不反感,看起来反而很开心?
这是生孩子生傻了,还是一叶障目,利令智昏?
“大王不觉得这是天命所归吗?”甄宓眨眨眼睛,嘴贴在袁熙耳边,吃吃笑道:“她虽然没有臣妾玉衣覆体的吉梦,却也与众不同,聪明不亚于央妹妹,就算和男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大王若是不信,不妨考考她。”
袁熙吁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头看向正专心为他洗脚的郭显。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做的南郡太守,为何去职,如今何在?”
第18章 每个人都有执念
郭显跪倒在地。“先父于熹平年间为南阳太守,因党事牵连,免官禁锢十余年,后又遭丧子破家之痛,忧郁而终。”
袁熙一愣。“你父亲……过世了?”
“中平元年,黄巾乱起,祸乱安平,妾兄弟三人俱死,夫母伤痛,先后离世,唯余妾与姊姊苟活。”
袁熙终于明白甄宓为何不在乎了。
一个父母兄弟都不在,只剩下一个姊姊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然,他也清楚郭嘉为什么会这么卖力的推荐郭表,又将郭显送到他的宫里来。除了都姓郭,又是党人之后,更因为这郭显异于常人。别的不说,一个幼女,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来,就意味着她的命够硬,非等闲可比。
人一旦相信了什么,就会不断有证据出现。
郭嘉坚信他有天命在身,遇到这种情况,当然要助一臂之力。
“起来,说说你的事。”
“喏。”郭显起身,一边为袁熙洗脚,一边说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的经历其实并不复杂。家破人亡之后,她就被拐卖到了上党,在铜鞮侯家为奴。这些年战战兢兢,总算活了下来,正当她即将被配人的时候,从兄郭表突然找到了她,并将她带到了燕国,又送进了燕王宫。
她年幼时的故事,大部分也是郭表告诉她的,她自己并没什么印象。
看着眼前这个平静从容,仿佛在讲别人故事的年轻女子,袁熙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命运真是一个神奇的事,谁也说不准。郭显如此,他又何尝能例外。
他不想和袁谭争位,可若是天命如此,他逃得掉吗?
“你从兄郭表为人如何?”
郭显想了想。“妾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他能花费数年时间,奔波于冀州、并州,只为寻找一个生死未卜的从妹,是个义士。”
“岂止是义士。”甄宓忍不住说道:“黄巾之后,天下大乱,死于战火、填于沟壑的人数不胜数。他能坚持数年不放弃,可谓坚忍。能找到线索,最终将人赎出来,可谓智勇。如此有勇有谋,孝义无双之人,当有福报。大王,你说是吧?”
袁熙点点头,又道:“你觉得他会如何说服太原郭氏?”
“此等国家大事,妾一介女子,岂敢妄言。”
“说来听听。”
甄宓也催促道:“大王让你说,你就说,让大王看看你何以能称女王。”
郭显神情窘迫。“王后,妾岂敢以女王自居,那不过是父母对自家孩子的偏爱罢了。”
袁熙说道:“无妨,你说说看。”
“喏。”郭显再拜。“妾以为,太原与中山、常山一样,原本都是赵国疆域。民风既相似,境遇也有相同之处。都说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太原名将辈出,自然也是关西一列,和关东士大夫很难同心同德。为燕王效力,本是理所当然。只是他们无缘与大王相见,这才有些误会。只要说开了,自会欣然来归。”
袁熙不由得多看了郭显两眼。
不得不说,这女子的确有些谋略,一下子就点破了要害。
说到底,并州人也是被关东士大夫鄙视的关西人,他们很难得到关东士大夫的真正认可,也无法和关东士大夫并驾齐驱,最多只是被利用一下而已。
就像王允。
王允为党人做了那么多事,父子身死。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党人关照他的族人了吗?
几乎没有。
现在关东士大夫需要并州的支持了,才推荐王凌出任河东太守。
包括他自己在内,经过太原时,也没有对太原世家什么特别表示。
太原世家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所以极为谨慎。就算荀衍主动示好,他们也只是给予一定限度的支持,绝不放弃控制权,更不可能什么都听荀衍的,免得再一次被关东士大夫利用。
所以,不需要郭表有多好的口才,只要能向太原世家传达燕王的心意,太原世家就有很大概率改变立场,转而与他合作。
袁熙拍了拍额头,觉得自己真笨,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还想着要和太原世家开战。
甄宓心中得意。“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她真的很聪明。”
“王后慧眼识人,过于郭林宗、许子将,自然不会有错。以后就让她做你的秘书吧。”
甄宓娇嗔着拍了一下袁熙的背。“臣妾妇人,不出宫门,要什么秘书。这次出塞,央妹妹有孕在身,怕是不太方便,大王就带上她吧。”
“喏。”袁熙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逗得甄宓笑得直不起腰来,伏在袁熙肩上直抽抽。
郭显看在眼里,也不禁笑了两声。
——
袁熙很快就见了郭表。
郭表大约三十多岁,身材精壮,面皮微黑,看得出多年的寻亲给他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袁熙问了一下郭显年幼的事,又问郭表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非要找到郭显不可。说到底,郭显毕竟只是一个女子,迟早要嫁人的,找回来也不可能支撑门户。
郭表迟疑了片刻。“回禀大王,臣之所以非要寻回从妹不可,除了感于从叔一生忠义,却无后嗣之外,也和从妹有些关系。她出生时就与众不同,稍长就聪明过人,所以从叔早早为她取字女王。臣相信如此贵重之人,必不会沉沦于世,或许安平郭氏可以因她重振,也未可知。臣生性愚钝,文不成,武不就,若能寻回从妹,助其一臂之力,或许也能因此攀龙附凤,得享富贵。所以……”
袁熙忍不住笑了。“你倒也坦诚。”
“大王仁厚英明,臣不忍,也不敢以谎言相欺。”
“那你说说,到了太原,如何说服他们?”
“实言相告。若他们能识大体,为燕王效力,则富贵可享。若不识大体,大兵一至,悔之晚矣。”
“这么简单?”
“并州人与冀州人差不多,有燕赵遗风,都不喜伪饰,直来直去。”
袁熙想了想,决定改变主意,还是由郭表先去太原。
如果能成,当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能成,那郭嘉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就别再提什么北郭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郭嘉有,他也有。
第19章 文武之争
正月十五,上元节。
襄平。
荀彧、郭嘉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外的万家灯火,沉默不语。
不远处,天子和杨彪、孔融等几个老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神情轻松。只是不时地看一眼荀彧,看似有意,又若无意。
第五次之后,荀彧无法再装作没看见,只得歉然说道:“奉孝,我得过去一趟。”
“好。”郭嘉点点头,笑道:“三公陪天子观灯,你这个司空不露出,的确不合适。不过,你记住我的话,别说漏了,尤其是在杨公面前。”
荀彧咂了咂嘴。“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一旦被燕王知道了,他还能信任你吗?”
“他本来就不信我。”
荀彧愕然,已经迈出的脚步又强行收了回来,转头盯着郭嘉。“他不信你?”
郭嘉点点头。“他听我的建议,却不代表他信任我。以前他不擅权谋,又无人可用,只能听我的。现在身边的人多了,他自己也进步神速,以后我进言的机会越来越少。文若,你别浪费了我一番心血。”
“他进步神速?”荀彧的眉头皱得更紧,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惊愕。
郭嘉伸手拍了拍栏栏。“我问了仲康,仲康说他好静,每天都要练习马步。文若,你知道马步么?”
荀彧摇摇头,眼睛盯着郭嘉,心中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郭嘉摆了个姿势,就像骑在马背上,双手抱圆。“是赵子龙和仲康教给他的强身之术,他极是用功,只要有空,每天都要站上半个时辰。如得空闲,一个时间也是常有的。他现在不仅身体强壮,精神内敛,而且有生发智慧的迹象,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还精补脑?他不近妇人吗?”
“虽不能说完全不近,却也谈不上热心。”郭嘉无奈地摇摇头。“他对王后有着近乎执拗的宠爱,王后以外的女子,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荀彧忽然笑了。“你一心希望他成为曹公,唯独这一点是你不希望的。这么说来,他岂不是没有缺点的曹公?奉孝,你不必太执着了。曹公已殁,你就好好侍奉燕王,为仓舒谋一个未来吧。”
郭嘉瞥了荀彧一眼,淡淡地说道:“你随我回燕国,我就听你的。”
荀彧苦笑,扬扬手,向天子走去。
杨彪、孔融等人会意,不动声色的散开,让荀彧与天子说话。杨彪晃晃悠悠,来到了郭嘉身边。
“郭奉孝?”
郭嘉躬身施礼。“见过杨公。”
杨彪挥挥手。“算了,我是汉臣,你是燕臣,不必如此拘谨。我过来,是想问问犬子的情况,他在燕国还好吗?”
“很好,燕王非常信任他,让他佐文书,掌机密,随时咨询。”他想了想,又道:“最近几份上书,都是令郎执笔,燕王一字不改。”
杨彪幽幽一声叹息。“他从小就和显雍亲近,现在总算是如愿得偿了。可惜,父子分事两国,以后免不了刀兵相见。”
郭嘉笑了一声。“杨公多虑了。燕王忠孝,岂能让杨公父子为敌。对了,他托我向杨公伉俪致意。稍后得空,我当登门拜访,当面问候。”
杨彪瞅着郭嘉,眨眨眼睛。“好,那我就恭候大驾。”
另一厢,天子与荀彧边走边说,荀彧说了郭嘉来意,包括谎称他去高句丽说降的事。
天子听完,一声轻笑。“为了能让燕王有争斗之心,他真是不顾我们的死活啊。”
荀彧苦笑。“燕王英明,不会怀疑到陛下身上的。”
天子笑笑。“是啊,辽东太小了,不值得他动手。真要开战,朕说不定会和公孙度一样,自己将首级送过去,都不用他来。”
荀彧暗自皱眉。“陛下,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襄平虽小,不止七里,只要君臣一心,纵使陈朝倾天下而来,也未可破,何况燕国。”
天子转头看了荀彧一眼。“文若,这不是朕的担心,是公卿大臣们的担心。”他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在他们眼里,骠骑将军这个宗室,比董卓、曹公的威胁还要大。最近听说他的夫人有了身孕,一个个就觉得天要塌了,天天在朕的面前进谏,要朕提防他。朕真是哭笑不得。”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却束手无策。
辽东汉廷虽小,内部的争权夺利却一点也不逊色,反倒更加激烈。
那些老臣看谁都是权臣,都有篡位的可能。为了守住汉室这最后一点星火,他们真是夜不能寐。
“文若,燕王求援,要不要帮?”
荀彧收回思绪,轻声说道:“臣以为,能帮还是帮一帮的好。燕王仁厚,身边又有杨公之子这样的孝子辅佐,将来必定不会亏待陛下。”
“可是有人说,燕国强了,则辽东不安。只有燕国弱了,辽东才能安卧。”
荀彧苦笑。“陛下可知燕王为何费心费力,要让塞外的胡人吃上饭?”
“为何?”
“因为胡人如果吃不上饭,就要犯边。”
天子停住脚步,想了想。“这句话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说的了。”他摇摇头。“听你的,能帮就帮一把,希望他将来能知恩图报。具体的事,你和骠骑将军、大司农商量。”
“唯。”荀彧松了一口气。
“文若,今年骠骑将军要南征,他身边不缺猛将,却没几个能用的谋士,你看……”
荀彧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陛下,乐浪、三朝都是蛮夷,武力既不彰,谋略更接近于无,必然不是骠骑将军对手。朝廷只要为他准备好钱粮就行,这一点有臣与大司农负责,陛下且放宽心。”
天子点点头。“骠骑将军南征,万一高句丽来报仇,谁能御敌?”
荀彧很无奈。“陛下,高句丽在群山之中,可据险而守,出则难以见功。他若敢来,正好挫其于坚城之下,使其知汉家虽迁居辽东,却也不是什么蛮夷可以侵犯的。”
天子转头看着荀彧。“文若准备亲自统兵吗?”
荀彧摇摇头。“臣手无缚鸡之力,岂能披甲执锐,与人战斗。”
“那岂不是还要倚仗骠骑将军?除了他,朝中大臣还不如你呢。他们除了坐而论道,可是什么也不会。”
荀彧迎着天子的目光,突然笑了。“陛下,他们的确不行,但陛下可以。”
“朕?”天子愣了一下,也笑了。
“陛下,汉室至此,虽说禅让,无异于为陈篡夺。陛下若想效光武皇帝故事,再兴大汉,岂能安坐朝堂,依赖他人?当如光武皇帝一般,披坚执锐,身先士卒,闯昆阳之阵,复汉家荣光。”
天子还没说话,身后跟着的孔融就按捺不住,追了过来,厉声喝斥道:“文若,你都说些什么?岂能让天子冒险。万一……呸呸呸!不可,万万不可。”
荀彧打量着孔融。“依司徒之见,又该如何才能复兴?是由司徒像在燕国一样开馆收徒,教化蛮夷,还是由骠骑将军率兵征讨,继续积累军功?”
第20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
孔融语塞,瞪着荀彧,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们都很担心刘备坐大,谋夺天子之位。刘备虽然不像袁绍一样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一直以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自居,现在又因拥立天子恢复了宗籍,成了真正的宗室,篡位比袁绍方便多了。
但他们又离不开刘备。
跟着天子从中原来的大臣不少,兵却不多,有作战经验的将领更是凤毛麟角。如今辽东的主力就是刘备的近万人马,还有依附刘备的四千乌桓骑兵,根本没人能动摇刘备的地位。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提醒天子要防范刘备,不要给刘备太多的权力,也不要再给刘备立功的机会,以至于尾大不掉。以裂土分封的条件诱惑刘备南征乐浪、三韩,别待在辽东,威胁天子。
你去打乐浪、三韩,甚至是倭国,最好永远别回辽东。真要打下来了,就封给你。打不下来,损失的也是你的人,对朝廷并没有什么坏处。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方案,可是一旦涉及到辽东安全,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刘备不在辽东,谁来负责辽东的防务?
是由刘备安排,还是朝廷自己安排?
刘备安排,那辽东还是刘备说了算。朝廷安排,朝廷没有合适的人选。万一被高句丽打败了,最后还要刘备救驾,岂不是得不偿失?
换作以前,他们可能还想赌一赌,毕竟曹公败了还有袁绍,虽然都有野心,终究都是汉臣,不至于做得那么绝。高句丽就不同了,那是蛮夷,野蛮粗鄙,没什么道理可讲,只知道杀人。
所以,他们根本不敢赌,生怕被高句丽赶尽杀绝,毁了汉家的最后一点香火。
面对荀彧的问题,孔融怎么回答都不对。
是天子亲自上阵,搏一个未来,还是任由刘备坐大?
要不然,就听天由命,放弃复兴的想法,老老实实的在辽东待着,接受刘备的保护。
见孔融神情尴尬,荀彧有些不忍。他一向敬重孔融,否则也不会请孔融出面,到幽州说服袁熙。只是到了辽东之后,孔融、杨彪等人为了防范刘备,实在做得太过分,他不得不在这种场合表明态度,好让他们顾全大局,尽量不要激怒刘备。
他们与刘备及其部下不熟,他却清楚得很。
刘备本人不是什么好脾气,年轻时做游侠,后来当了官,又鞭打督邮,弃官潜逃到洛阳,与曹操为伍,成了大将军何进的部下。这些年过的一直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真急眼了,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可是相比于关羽,刘备多少还能顾忌一些体面,关羽却是一向对士人不屑一顾。让他知道了老臣们在天子面前进言,猜忌刘备,关羽真有可能率兵入朝清君侧。
到了那时候,你觉得刘备会怎么做?
杀了关羽,向朝廷示忠,还是顺水推舟,清洗朝中反对他的老臣?
大概率是后者。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忍。
刘备比天子年长二十岁,常年征战,落下一身伤,通常情况下很难活过六十岁,甚至五十就没了。他又要去乐浪、三韩征战,全是山坡,面对的也是野蛮的山民,天知道会出什么意外,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之前的儿子都死了,糜夫人刚怀孕,生男生女都不知道。就算能生个儿子,能统领他的部下吗?
到时候再分解他的权力,岂不更好。
这些老臣,道德人品无可指摘,但谋划行事的能力实在提不上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荀彧有时候都在想,汉家走到这一步,就是这些老臣的责任。
身居高位,却一事无成,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剩下一腔近乎固执的热血。
见一向温和的荀彧发了怒,当面让孔融下不来台,天子也有些意外,却没有出声。
他也被孔融等人逼得头疼。
面色红白变幻良久,孔融一声叹息,拱手而退。
天子手臂微动,想叫住孔融,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他看了荀彧一眼,露出无奈的苦笑。
荀彧拱手道:“臣一时失言,冒犯了司徒,请容臣去解释几句。”
天子挥了挥手,示意荀彧赶紧去。
荀彧追上孔融,拱手施礼。孔融却挥了挥手,叹息道:“文若,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失落。读了一辈子圣人书,最后却一事无成。如今天子落难辽东,我什么也做不了,就想和在蓟县一样教书也不行。唉,大汉没有幽州的武力,就算是请,那些蛮夷也不会送子弟来。”
“司徒不必心急。待骠骑将军征服乐浪、三韩,四夷宾夷,自然有子弟来就学。”
“文若啊,我担心的就是刘玄德啊。你认识他才几天?我可早就认识他了,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英雄不假,可是朝廷需要的是忠臣,不是英雄。现在他兵权在握,又是宗室,万一哪天……”
孔融一声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司徒所虑甚是,只是过于急切了。你了解刘玄德,可是你不了解天子。天子虽年少,却饱尝艰辛。他能在董卓、李傕的屠刀下活下来,还对付不了刘玄德?司徒且宽心,等上几年,自见分晓。”
“等上几年,就能见分晓?”孔融转头看着荀彧,将信将疑。
“最多十年。”
孔融沉思着,抬头看向远处。“文若啊,当初在许县的时候觉得孟德可恶,现在看来,他却是几个人中威胁最小的。他一死,一切就分崩离析了,所以我们一直想刺杀他。可若是刘玄德突然死了,关羽、张飞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说得对,就眼下看来,等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司徒英明。”
孔融一声轻笑,充满自嘲。“英明个屁。我们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文若,你要努力,汉室能不能复兴,就看你们这些后生的了。”
没等荀彧回答,孔融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袁本初会不会后悔太心急了。如果能等上几年,先平定了天下,或许不会这么窘迫。”
荀彧心有戚戚。“是啊,一步错,步步错,他现在想回头也难了。所以凡事不能急,越是危险,越是要沉得住气,等待时机。”
第21章 终究是武夫
正月十八,郭嘉出现在骠骑将军府中,与刘备见面。
关羽、张飞及糜氏兄弟等人员悉数到齐,有的在堂上就座,有的站在廊下,有的站在院中,看似轻松,注意力却都在堂上,倾听刘备与郭嘉的每一句话。
刘备与郭嘉对坐,面带微笑。他亲手给郭嘉倒了一杯温热的酒,笑道:“奉孝,尝尝,这是扶余人的鹿血参酒,最能补气。”
郭嘉看了一眼洒杯中的血色酒液,摇了摇头。“多谢骠骑将军的一片美意。只是我虚不胜补,怕是承受不起骠骑将军的美意。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这次来,是奉燕王之命,想与大司农合伙做生意……”
刘备摆摆手,打断了郭嘉。“奉孝,你我有多久没见了?”
郭嘉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挑起。“最后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许县。”
刘备用力的点点头。“我听说,我离开之后,奉孝曾劝曹公追杀我,可有此事?”
郭嘉不假思索。“有这事。”
“现在后悔不?”刘备嘴角带笑。“如今曹公身死,我却成了朝廷的骠骑将军,手握重兵,人人忌惮。”
“后悔。”
“是么?这可有点难得。”
“后悔没有力劝曹公追杀你。”郭嘉笑得更加灿烂。“虽说你在徐州没能起什么作用,当时形势还是有点紧张的。你可知道,当时力劝曹公东征的也是我?”
刘备的嘴角抽了抽,神情尴尬。过了片刻,他释然而笑,一声叹息。
“俱往矣,方知世事无常。这都是命,非人力可为。来人,换酒,我今天一定要与奉孝喝一杯。”
有侍者端来了酒,刘备亲自动手,将酒放入酒尊中,又添了些热水。“奉孝,幽州天冷,不能喝冷酒,更不能多饮。酒醉之后生热,脱了衣服,又会受凉,甚至可能冻死……”
郭嘉打量着絮絮叨叨的刘备,笑而不语。
忙完了一切,刘备重新坐好,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酒,递给郭嘉。“奉孝,来,尝一尝。”
郭嘉接过酒杯,端在手中晃了晃,又放下了。“骠骑将军,我现在正服药,不方便饮酒。”
刘备眼皮一挑,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双手摩挲着膝盖,轻声叹道:“郭君,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话音未落,本在庭中的张飞就一个箭步上了堂,来到郭嘉面前,伸手拽住了郭嘉的衣领,圆睁双目,厉声喝道:“骠骑将军请你饮酒,是看得起你,你一再拒绝,是何意思?看不起我们吗?”
关羽也上了堂,抚着胡须,凤目微眯,杀气凛然。
糜竺吃了一惊,想过来阻止,却被刘备不动声色的拦住了。
郭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张飞,神情淡漠,甚至带着些许嘲讽。张飞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却不肯罢休,依旧瞪着郭嘉。
郭嘉站起身来,缓缓抚平被张飞扯乱的衣襟,俯视着刘备。“想杀,就痛痛快快的杀。想忍,就心平气和的忍,就像当初在许县种芜菁,不要被人看出破绽。杀又不敢杀,忍又不愿忍,除了再一次出奔,你还能得到什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玄德,你不如曹公之处,除了用兵能力,就在于此。”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一声轻笑。“一群莽夫,也想成就大业,思之令人发笑。”
他举步下台,经过关羽面前时,停住脚步,又折了回来,对关羽说道:“你如果死了,不用担心杜夫人和孩子,燕王会收留他们。燕王做了那么事,从不后悔,唯一觉得后悔的可能就是这一件了。”
关羽勃然大怒,按刀喝道:“郭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郭嘉笑了。“你试试。”
关羽拔刀出鞘,这一次,没等糜竺反应过来,刘备抢先出了手,双剑齐出,架开了关羽的刀。
“云长,不可!”
张飞也吓了一跳,拦腰将关羽抱住,拖到一旁。
郭嘉站在刘备身后,嘴角笑意更浓,眼中充满嘲讽之色。
关羽气极,挣脱张飞,转身就走。刘备吁了一口气,收剑归鞘,转身斜睨着郭嘉。“奉孝,我怎么觉得你这次来居心不良,就是想死在辽东?”
郭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游物外,恍若未闻。
刘备伸手相邀。“奉孝,适才相劝尔,切莫当真。请上座,我们接着聊。燕王缺粮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也想帮他。只是眼前的形势有些麻烦,容我细细道来。”
郭嘉回过神来,跟着刘备重新上堂落座。
糜竺惊魂未定,也跟着落座,接过了刘备的话题。“郭君,你可能不太清楚,虽说中原有粮,但吴王要攻濡须口,各家都不愿意售粮了,就算愿意,价格既高,数量也少,供应辽东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支援燕王。此外,太尉府最近放出话来,要将水师的船全部收回去,没有太尉府的命令,片帆不得出港。我们也是没办法,只好请燕王……”
郭嘉抬起手,直接打断了糜竺。“太尉府要收回水师的船,不是不想运粮,是因为你们将粮食大部分都运去了乐浪吧?”
糜竺有点尴尬,看了一眼刘备,又道:“征讨乐浪、三韩,是朝廷答应的事,三公都知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食,怎么打?”
“所以只能饿着朝廷和百官?”
“郭君何出此言?骠骑将军从来没有克扣朝廷和百官的粮食,都是足额供给的。”
郭嘉一声轻叹。“糜子仲,你是朝廷的大司农,理应受司徒节制,而不是骠骑将军。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向朝廷表明态度,无论朝廷如何礼遇你,你还是骠骑将军的部下。你说,朝廷如何能放心的将水师的船队交给你?”
张飞争辩道:“水师本来就是玄德的水师,朝廷来之前,就是玄德指挥的。”
“你看,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朝廷夺水师了吗?没有。水师交给了糜子仲,实际上还是骠骑将军说了算,朝廷要想的只是体面。可是你们给朝廷体面了吗?糜子仲,他们不懂,你也不懂?别说朝廷,就算是商人与商人之间,也不能这么直接吧。”
郭嘉摇摇头,又看了一眼刘备。“你现在是朝廷的骠骑将军,不是游侠,不能动不动就拿刀威胁人。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都要守住分寸,才能共处。曹公当年比你势大,为何还要维持朝廷最基本的体面?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终究还是个武夫。”
第22章 兼职
刘备面红耳赤,糜竺也有些不好意思,强颜欢笑。
见郭嘉出言不逊,张飞很生气,可是看看刘备,又看看糜竺,又不敢再动粗。
刘琰走了过来,拱手笑道:“郭君言重了……”
“闭嘴!”郭嘉毫不客气的喝道:“你虽不学无术,毕竟是鲁国男子,就一点君臣之礼也不懂吗?骠骑将军与朝廷不睦,连司徒都担心他,你为何不解释一二?虚有其表,不堪大用之徒,也敢在这里饶舌。”
刘琰被郭嘉骂得无言以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地退下。
他本想利用同为豫州人的身份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却被郭嘉一下子指出了要害,顿时无地自容。
刘备与三公不睦,他作为鲁国人,与司徒孔融是同乡,理应利用这个关系前去说和解释,至少别让孔融也猜忌刘备,而他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是严重的失职。
刘备也意识到了这个失误,后悔莫及。
他和孔融是旧相识,还救过孔融,现在处成这样,的确不应该。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心,也就罢了。可是他明明没有,闹成这样,就是处置不当,不该做的做了,该解释的却没解释。换言之,就是他身边没有明白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天子、三公相处,只知道一味示武用强,不知道适当的妥协才是最好的方式。
这是朝廷,不是草莽。
刘备起身,向郭嘉深施一礼。“请奉孝教我。”
“我教不了你。”郭嘉缓了语气。“你如果真想与朝廷相安无事,去找荀文若吧。即使是杨文先、孔文举,也不想和你有什么冲突。就辽东这形势,闹翻了对谁都不好。”
“是,是,是。”刘备连声答应。
糜竺松了一口气,又道:“郭君,这是太尉和司徒的意思吗?”
郭嘉点点头。
这两天,他先后拜访了太尉杨彪和司徒孔融,听到了不少刘备等人的做派,深以为忧。他虽然不会常在辽东,却也不希望辽东生乱。
留着汉廷,符合袁熙的利益,虽然袁熙本人未必能意识到这一点。
为此,他不得不兼职说客,点拨刘备等人,让他们不要这么冲动。真要和朝廷翻了脸,对他们并没有好处。袁绍很可能会让袁熙击破辽东,既解决了隐患,又能将天子直接控制起来。
如果刘备杀了天子,那就更好了。
只是如此一来,万一中原有变,袁熙很难及时抽身,很可能会错过机会。
刘备和糜竺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清楚,和朝廷翻脸没什么好处。他们有武力,但很多事不是武力可以解决的,更何况身边还卧着一头真正的猛虎。
袁熙不会进攻汉廷,但可若是汉廷向他求援,他绝不会迟疑。
天子礼遇郭嘉,甚至在上元节的当天请郭嘉一起上城楼观灯,着实让刘备紧张了几天。
说完了与朝廷相处的事,郭嘉又将话题拉回到粮食的问题上。
袁熙现在需要粮食,非常需要,尤其是在他担任了幽燕都护之后。
想稳住草原,就离不开稳定的粮食供应,让草原上的各部落相信服从都护府的号令对他们有好处,可以帮他们面对草原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天灾,不至于朝不保夕,动辄亡族。
中原即将大战是事实,但糜竺并不是除了中原就没地方购粮,江东、交址都有粮食可以贩卖。
孙权为了稳住脚跟,选择继续忠于汉室,他不会拒绝与朝廷交易,哪怕能给的数量有限,多少也要给一点,因为他也需要辽东的战马。
通过糜竺,而不是直接贩粮,就是这个原因。袁熙不能和孙权交易,但是糜竺可以。
往来交址贩粮的成本的确更高,可是与没有粮食相比,贵一点也不是不能承受,尤其是应急的时候。
郭嘉和刘备、糜竺反复讨论,最后总算达成了协议。
糜竺想办法为袁熙提供一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作为回报,袁熙将默许忠于汉室的幽州大族和草原上的蛮夷进入辽东,充实辽东的户口,加强辽东的实力。
对于刘备来说,他可以因此获得源源不断的战马和胡骑,保持战斗力。
战马和骑士都是需要不断补充的,否则战斗力会持续下降,直到无法战斗。刘备、吕布等人在中原越战越弱,其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战马损失得不到补充,骑兵的优势越来越弱,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现在刘备要南征,寻求建立封国的土地,正是需要战斗力的时候。
双方利益一致,很快达成了协议。
刘备设宴,款待郭嘉,除了请出糜夫人、甘夫人之外,还让人去请关羽夫妇。关羽本来不肯来,却被杜夫人劝来了。同时出席的还有张飞的夫人夏侯氏。
看到大腹便便的夏侯氏,郭嘉愣住了,瞪着张飞说道:“你还是人么?这么小的孩子你也抢?”
夏侯氏一看就很年轻,最多十六七岁。
在中原,十三四岁成亲的女子也有,但十六七岁就生育的却不多。天癸虽至,发育未全,流产、难产的概率极大。就算为了利益联姻,十三四岁就成亲,也会等到十八九岁才同房、受孕,尽可能减少意外。
张飞梗着脖子。“我知道她是良家子,所以娶她做正妻。我可没有亏待她,不信你问她自己。”
夏侯氏艰难的给郭嘉行礼,请他代向曹冲问好。
郭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向夏侯氏还礼。“你给尊叔报平安了么?”
“去年安顿下来之后,就报了平安,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吧。”夏侯氏笑道:“拙夫虽粗鲁,待我却极好,郭君不用担心。乱世之人,能活着,已是极大的福报,不敢期望太多。”
郭嘉又叹了一口气。“夫人豁达,将来必有后福。”
杜夫人也上前给郭嘉行礼,托郭嘉问候甄王后、环夫人、尹夫人。
郭嘉一一答应,最后对杜夫人说道:“燕王甚是敬重尊夫,徐公明、张文远也托我向他问候,但是尊夫一见面就拔刀,让我很不舒服。劳烦夫人回去提醒他,你们在河东的祖坟还是我关照修缮的。他这么做,有违君子之义,须得给我补偿才行。”
杜夫人含笑说道:“能为郭君效劳,是他的荣幸。”
第23章 困境
得知张辽成了都护府的大将,徐晃也将被纳入袁熙麾下,关羽终于按捺不住关切之情,来与郭嘉攀谈,打听他们的消息。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能心平气和地和郭嘉说话,就是他最大的让步。
郭嘉说,袁熙不想参与中原的纷争,一心想横行草原,封狼居胥。他不仅要击败草原上的诸胡,还要真正控制草原,将那些胡族都变成中原王朝的附庸,直至变成编户子民。
可以想象,将来的青史上,这段历史将比窦宪勒石燕然还要精彩,直接与卫青、霍去病比肩。作为都护府大将之一,张辽也将立下大功,名垂青史。
关羽听得热血沸腾,又羡慕不已。
虽然他也会征乐浪、三韩,甚至要去一海之隔的倭国。可是在他看来,那些地方既狭窄,那些蛮夷刀耕火种,与野人无异,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征服了也谈不上荣耀。与打败草原的胡族一比,什么也不是。
更何况汉室偏安辽东,以后还有没有自己的史官都不好说。
就算有史官,眼高于顶的儒生也未必愿意为他们表彰功德,不骂他们穷兵黩武、拥兵自重就不错了。
除非刘备自己立国。
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雄心壮志就像野火,被郭嘉于不经意间点燃,在内心深处悄悄燃烧。
——
正始二年,二月初二,郭嘉返回蓟县。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舟车劳顿,让郭嘉非常疲惫。可是当他看到袁熙走下台阶,微笑着伸出手的那一刻,他还是快步上前,拱手施礼。
“嘉何德何能,敢劳大王降阶。”
袁熙托着郭嘉的手臂,上下打量了郭嘉两眼,感慨地说道:“奉孝,你又瘦了。”
“为大王效劳,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辽东怎么样?君臣和睦么?”
郭嘉笑了。“臣是应该说大王仁厚,还是应该说大王天真?那群人聚在一起,怎么可能和睦,没撕破脸已经难得。”
“这么严重?”袁熙多少有些意外,一边引郭嘉登堂就座,一边问道:“谁这么不识大体?”
“都有责任。”郭嘉喝了口水,将经过一一说来,包括与荀彧见面的经过。
袁熙多少有些意外。“荀文若没去高句丽?”
“是臣判断错误。文若并无制衡刘玄德之心,还是想以和为贵。”
袁熙眨眨眼睛,没有再追问。
以他对郭嘉的了解,他不觉得这是郭嘉判断失误。郭嘉精于人心揣摩,又熟悉荀彧为人,更了解辽东的形势,不太可能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更像是某种掩饰。
或许辽东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促使郭嘉改变了主意,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但郭嘉不打算明说,他也就不问,总之保持警惕就行。
“糜竺能够提供多少粮食?”
“海上运输的风险更大,现在能提供多少都做不得数,等到了海边才能确定。不过,听他那口气,似乎还是有把握的。虽然中原大战在即,手里有粮,还愿意出售的人不在少数,毕竟我们开出的价格不低,而濡须口之战再激烈,也局限在百里之内,影响不到中原的安定,中原大族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所以他们只要有粮食支撑到秋收就行?”
“是的,甚至可以借粮出售,趁价格高,赚一笔,等秋收之后再还。”
袁熙咂了咂嘴,有些头疼。“我们能拿得出那么多钱吗?”
“拿不出也得拿,实在不行,提高一点马价吧。就像我们不能不买粮一样,他们也不能不买马。”
袁熙觉得这个办法看似可行,实则作用不大。
江淮之间的战场并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作战,袁谭、孙权需要的战马数量都有限,就算提高马价,也抵消不了粮价上涨带来的钱币外流。
幽州本来就缺钱,这么一搞,近乎竭泽而渔,以后只能以物易物了。
没有中原的财赋支持,原本就很艰难,现在还要高价购买,幽州根本坚持不住。
袁熙搓了搓手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这段时间经常与韩珩、杨修等人一起讨论国事,为出塞做准备,让他了解了更多政务,知道发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问题。眼下幽州的情况这么复杂,更不能节外生枝。
稳住,别让情绪控制自己。
就像水一样,只有静下来,才有可能看清真相,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又一次,他感受到了观水的意义,对贾诩充满感激。
“希望糜竺能够快一点,别耽搁太久。”袁熙握了握拳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前几天讨论草原形势的时候,卢毓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一个看起来有点残忍的办法。
卢毓说,粮食紧张,除了青州、冀州支援不够之外,也是因为人太多了。幽州这两年屯田实见成效,粮食产量其实一直在增加,但因为增加了太多户口,所以还是不够吃。
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杀掉一些人。
幽州的百姓当然不能杀,已经入塞的也不能杀,已经依附的塞外部落不能轻易杀,那就杀塞外还没依附的胡虏,用战利品来补充不足。
卧虎山一战就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只是当时为了张辽回去交差,几乎都给了张辽。
除了获取战利品之外,这么做也可以让依附的各部落付出一部分代价,降低风险。
战利品不是勉强的礼物。作战是要死人的,而且都是精壮。精壮死得越多,他们背叛的可能性就越小,接受管理的可能性却越大。
卢毓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没说话,包括袁熙自己。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中原的支援迟迟不到,这个办法不仅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而且应该成为幽燕都护府长期执行的政策。
既然草原上的蛮夷无法清除,那就让他们不断互相残杀。
袁熙本能的反感这个办法,觉得这个办法既不人道,也不能长久。胡虏只是读书少,又不蠢,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中原人的阴谋。时间一久,他们肯定还会联合起来,与中原为敌。
可是现在,他可能不得如此了。
就算不能长久,至少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
第24章 出塞
袁熙走进后院,看着大大小小的衣箱,不禁皱了皱眉。
“我用不着这么多衣服。”
“不是给你的。”坐在堂上指挥的甄宓嗔道:“你就两个箱子,一个箱子装甲胄、兵器,一个装三套换洗衣服和书籍,没有更多了。”
“那这是……”
“这是给阿显妹妹的。”甄宓转身拉过站在一旁的郭显,亲昵的说道:“她是个女子,又是大王新纳的夫人,不仅要代臣妾侍候大王起居,也要代臣妾陪大王巡视草原,接见各部落的阏氏,岂能没有几身好衣服。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你们男人示威行刚,我们女人就施恩用柔。阿显,是这么说的吧?”
郭显有点尴尬。“王后说得对极,妾记住了。”
袁熙瞥了甄宓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他总觉得甄宓虽然有想法,却远远谈不上城府。至少在他身边的几个女人中,甄宓算是没什么城府的那一类。偏偏她又最喜欢摆大妇的风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肯落了面子。
随她去吧,或许再过几年,她能成熟一点。
说到底,她就是没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年轻女子,今年刚满二十。她这一生中最大的苦难,或许就是她的父亲过世,以及两个兄长英年早逝。
和流落他乡多年的郭显相比,她的经历太苍白了。
“阿央的身体怎么样?”袁熙落座,问了一句。
可能是因为过年那几天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孕期反应激烈,赵央最近身体不太好。
“挺好的。”甄宓说道,示意郭显过来侍候。“臣妾请华神医看过了,说母子平安,等大王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你第三个儿子了。”
她眼珠转了转,又道:“说不定还有长女。”
“长女?”袁熙不解,难道赵央是双胞胎不成?
甄宓含笑不语,郭显轻声说道:“大王,王后有喜了。华神医说,这次是个女儿。”
袁熙又惊又喜,看着甄宓,眼中抑制不住的喜色。“什么时候的事?”
“月事迟了半个月,臣妾就有些感觉。请华神医来诊脉,没想到真怀上了,还是个女儿。”
“华元化的医术这么高明,刚怀孕就知道是男是女?”
“要不怎么是神医呢。”甄宓斜睨着袁熙,眼中带笑。“大王喜欢女儿吗?”
“喜欢,儿子、女儿我都喜欢。”袁熙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去摸甄宓的肚子。
“那等她长大了,你封她做长公主,好不好?”
袁熙眨眨眼睛,收回手,正色道:“阿宓,我是燕王,她做不了长公主,最多只能做乡公主、亭公主。你以后可不能再说错了,这要是传出去,会有杀身之祸的。”
甄宓伸手掩唇,佯作紧张之色。“哦,大王,臣妾知罪了,请大王责罚。”
袁熙哭笑不得,正准备再说,一旁的郭显说道:“大王,即使是依汉制,藩王之女也是可以封长公主的,只要天子愿意特赏。再者,本朝制度多有革新,将来未必不会出现藩王之女封长公主的例子。王后不熟悉制度,并非有意冒犯。”
“阿显,不可如此,大王谨慎自守,这是好事。我错了就是错了,理当受罚。”甄宓凑到袁熙身边,仰着泛红的脸,偎依在袁熙怀中。“大王准备如何惩罚臣妾呢?”
“你啊……”袁熙抱着甄宓,咬咬牙。“要不是看你有孕在身,必然重罚。”
“既然大王不忍惩罚臣妾,那就惩罚阿显吧,谁让她之前是臣妾的侍女呢,代臣妾侍候大王是她的本分。”甄宓冲着郭显使了个眼色。“还不为大王沐浴更衣,静候惩处。”
郭显含羞起身,下堂去了。
袁熙点点甄宓的鼻子,一声叹息。“你啊,不要贪得无厌,中了郭军师的计。我可告诉你,汝颍人精明着呢,从来不行无谓之举。你真以为他是因为同姓郭,才举荐郭显的?”
甄宓掩唇笑道:“大王别忘了,你也是汝颍人呢。”
——
袁熙很快就踏上了征程,带着郭嘉、辛毗、卢毓等人离开蓟县,赶往居庸。
杨修留在了蓟县,任留府长史,与幽燕都护府有关的事宜,由杨修处理。
为了方便杨修行事,袁熙还给他配备了十名虎卫、三十名龙骑,出入随侍,以防不测,同时也向其他人表明杨修身份与众不同,不要因为他年轻就不放在眼里。
杨修身负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的双重门户加持,本人又才华横溢,颇得幽州士庶尊重,是最适合楔入幽州官场的外地人。从这一点来说,他甚至比荀彧、孔融都有优势。
当然,因孔融离职而空悬的学堂教席也由杨修代理了。
有杨修在蓟县打理相关事务,袁熙放心得多。
数日后,袁熙经过居庸塞,进入上谷郡。
提前收到消息的上谷乌桓大人楼离赶来迎接,一见面,他就跳下战马,单膝跪地,给袁熙行了个大礼。身后跟着的一百亲卫骑也纷纷下马,跪倒在地。
袁熙歪了歪嘴角,从容下马,走到楼离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又用马鞭象征性的掸了一下他的袍子。
“等了几天?”
“三天。”楼离笑眯眯地说道。“我夫人也来了,就在后面的营地里。王后赏的物事,她非常喜欢,非要跟着来当面向王后致谢。我说这也看不到王后啊,她说哪怕站在山顶上,远远看一眼蓟县,也是好的。”
袁熙瞥了他一眼。“你跟我出巡吗?”
楼离拍着胸脯说道:“当然,如果大王不嫌弃的话,我自然愿意跟着大王出巡各部,长长见识。那些人以前虽然也到白山来,但他们只认得我大父,认不得我。”
“那就让你夫人去蓟县陪王后,你陪我。”
“好,这可太好了。”楼离正中下怀,乐得合不拢嘴。
他这次带着夫人来,就是想要这个结果。以前他和袁熙保持距离,是觉得袁熙未必能在草原上长久,没必要走得太近。可是去年卧虎山一战,不仅匈奴人大败,连柯比能都被杀了,他才意识到袁熙对草原的经略绝非一时起意,再保持距离,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看着鹿离风生水起。
开放边市两年,雄鹿部落的实力迅速增长,已经威胁到黑鹰部落。如今还支持白山的人越来越少,不少人都改换门庭,去支持鹿离了。
为了不落下风,他不得不出狠招,主动将夫人和孩子送到蓟县去,说是陪王后说话,其实就是人质。
第25章 女王本色
当天晚上,袁熙就在楼离准备好的营地休息。
马超、阎行派出大量斥候,巡查百里以内的形势,并和赵云取得联系,做好接应的准备。
从出塞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进入了战时状态,不敢有一点大意。
袁熙见到了楼离的夫人。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乌桓妇人,皮肤白晳,头发带着淡淡的黄色,一看就是典型的东胡人。她神态端庄,不卑不亢,行礼也是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认真学过。
袁熙没和她多说什么,自有郭显与她说话。
楼云、阿狸也在一旁陪着,楼离的夫人和阿狸寒暄了几句,却从头至尾没有看楼云一眼,更没有交谈。
楼云似乎见怪不怪,始终含笑侍立,不见一丝愠色。
楼离夫人对郭显很尊重,请她上座,自己却坐了陪座。她不用侍女,亲自斟酒切肉,双手捧着,送到郭显面前。郭显将肉放进口中,她又及时送上布巾,方便郭显擦拭手上的油脂。
说了几句闲话后,楼离夫人看似不经意的提起了袁晚和袁晚的女儿苏细君,言语间对苏细君颇为满意。
郭显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不接话。
袁晚嫁给赵云为妾后,想娶她女儿苏细君的人多了,还轮不到白山争先。
见郭显不接话题,楼离的夫人又说起了袁秋、袁豫,大谈她与她们之间的友谊,然后顺势问起了袁秋的近况。
袁秋随蹋顿去了辽东,与蓟县几乎没什么联系,郭显自然也不清楚,却也没有简单的拒绝,反而与楼离夫人说得热闹,仿佛她们经常联络一般。
楼离夫人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听说,最近中原要开战,粮食有些紧张,也不知是真是假。”
郭显笑道:“夫人消息灵通。”
“这么说,是真的?”
郭显点点头。“中原的确要开战,粮食也的确有些紧张。这不,大王这次出巡,与各部大人商量粮食分配,也是任务之一呢。”
楼离夫人目光微闪,向郭显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不瞒夫人说,白山最近几次陪大王出战,消耗不少,急需补充。听说粮价要涨,为此还多筹了些牲畜,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夫人如果能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必有重谢。”
郭显笑道:“楼离大人有心了。他的功劳,大王都记在心里,自然不会亏待他。只是具体如何分配,那就不是我一个妇人知道的了。如果有机会,自然当为大人解说。”
楼离夫人连声道谢,一转身,便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盒子,笑眯眯地摆在郭显面前。“夫人,这是北海来的珍珠,虽不值钱,胜在不多见,还请夫人笑纳。”
郭显瞥了一眼,没吭声。
楼云会意,向前迈了一步,将盒子拿起,转身交给了侍从。
——
一场热闹的篝火晚会过后,袁熙回到了帐篷,一眼看到了摆在案上的珍珠。
珍珠不小,但与他之前见过的珍珠不太一样。
“哪来的?”
已经脱了外衣,解了发髻,任由一头长发自然落下的郭显走了过来,接过袁熙的外衣,又为袁熙宽衣解带。“楼离夫人送的,说是想多换一些粮食,托臣妾说情。这些北海来的珍珠是给臣妾的谢礼。”
袁熙拈起一颗,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北海也产珍珠吗?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她自己可能也未必知道真假,只知道物以为稀为贵,这才拿来献宝。”
袁熙一声轻笑,饶有趣味的打量着郭显。不得不说,她的进步极快,这才几个岁的时候,就脱尽了少年苦难留下的气息,雍容华贵,仿佛从小就娇生惯养,没有吃过苦似的。
唯一留下的,只是阅历和智慧。
她总是能一眼识破对方的真实用意,而不会被语言欺骗。
“她都说了些什么?”
郭显不紧不慢,一边侍候袁熙洗漱,一边将楼离夫人说的事简述了一遍,最后提醒袁熙道:“白山和蹋顿可能要联系,大王要多加留意,派人确认一下为宜。”
袁熙应了一声,又道:“你说,若是楼离当面问起,我该如何回复他?”
“按照远近亲疏,黑鹰和雄鹿都是最亲近的,多少要照顾一些,却也不能喂得太饱,更不能让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仔细说说。”
“大王知道五服吗?”
“你的意思是说,上谷、代郡乌桓当为第一等的服甸?”
“若是以弹汗山为都护府所在,臣妾以为上谷、代郡都不出五百里,当为京畿,不宜有强大的部落。黑鹰也好,雄鹿也罢,都应该分而化之,或者迁到更远的地方。”
袁熙沉吟不语。
郭显的这个方案,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草原上的部落虽说逐水草而居,却也不是随便迁徙。草原虽大,水草丰美的地方却不多。一旦找到一块合适的牧场,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了。
比起阴山北麓,阴山南麓的水草条件更好,更适合半定居。这里的乌桓部落都是生活了很多年的,突然让他们搬走,他们肯定不愿意。
“窦宪勒石燕然后,北匈奴西遁,南匈奴屡次请求重回草原,居北匈奴旧地,大王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南匈奴在美稷一带,水草虽美,却受汉人管辖,不得自由,而且部众羡慕汉人生活,宁愿为汉人奴婢,也不愿意留在部落里。南匈奴的单于虽有单于之名,部众却越来越少,还要为汉军调遣征战,所以宁愿回到草原上去,自由自在。”
“你的意思是说,上谷、代郡的乌桓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暂时还没有,但大王可以让他们有,主动提出远离边塞。”
袁熙眼珠转了转,明白了郭显的意思。
不就是效仿汉朝对付南匈奴的办法,一边吸引匈奴人的部落,一边强迫匈奴人出兵征战,在不知不觉中削弱南匈奴人的力量,逼得南匈奴为了自保,宁愿回到更艰苦的草原上去嘛。
如果用这个办法来对付上谷、代郡的乌桓,能逼得他们离开上谷、代郡,走得更远吗?
如果能实现,那朝廷对上谷、代郡的控制就容易多了。
“值得讨论一下。”袁熙满意地打量了郭显一眼。“你父亲说得没错,你的确是女中之王。虽是女子,智谋却不弱于男子,可以做中军师。”
郭显含笑施礼。“多谢大王,臣领诏。”
第26章 前车之鉴
袁熙将郭显的建议告诉郭嘉、辛毗等人,让他们议一议,只是没提郭显的名字。
结果几个谋士意见不一,而且针锋相对。
郭嘉表示赞同。
他认为,乌桓也好,鲜卑也罢,蛮夷都是畏威而不怀德,最好的办法是武力征服,而不是怀柔。当初以雷霆之威,迅速解决了辽东属国的苏仆延,逼走了辽西的蹋顿,就是最好的例子。
唯一遗憾的是当时没有清理右北平的乌延,算是留下了后患。
不过乌延实力有限,威胁也不大,可以留下。白山则不然,九千余落,几乎是其他乌桓的总数,如果不加以控制,迟早会成为麻烦。
难楼死了,上谷、代郡乌桓分裂了,很好,但是还不够。应该趁着他们分歧未消,仇恨还在,继续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塞,去和鲜卑人争夺牧场。
说完之后,郭嘉意犹未尽,直言袁熙平定草原虽然顺利,杀伤却不够多,略嫌软弱。鲜卑人并不怕他,所以才有轲比能和匈奴人勾结。乌桓人就更不用说了,貌似恭敬,其实一直在讨价还价。
哪一天袁熙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肯定会翻脸。
对郭嘉的意见,辛毗和卢毓都表示反对。
辛毗说,对胡人固然不能一味怀柔,却也不能一味用武,当文武兼用,恩威并施。乌桓人离边塞近,又一向听候调遣,就没必要逼得过紧。否则不仅会逼反乌桓人,还会让鲜卑人觉得依附无用,不如武力对抗,甚至是联合起来对抗。
如此一来,草原上很可能又会形成联盟,幽燕都护府将面临重大威胁。
就凭幽州现有的一万多骑,能够踏平草原吧?
就算兵力够,粮草呢?
如果说辛毗的反对还是讲道理,卢毓的反对则更近乎人身攻击。他态度激烈,近乎讨伐,说郭嘉的想法过于幼稚,完全不顾幽州的现实,只知放火,不顾后果,是典型的关东士大夫思维。
他还拿凉州做例子。凉州之所以乱了百年,不就是因为你们关东人不在乎凉州的得失,只顾自己的利益,到了凉州只想中饱私囊,捞一把就走?
见卢毓这么说,郭嘉还无所谓,谈笑自若,辛毗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脸色阴沉。
见气氛不对,袁熙立刻叫停。“子家,就事论事。”
卢毓也知道自己嘴滑了,不仅牵连了辛毗,还连袁熙都一并打击了。可是让他认错,他也不肯,只是拱手对袁熙说道:“大王,军师之计,万万不可,还请大王明鉴。乌桓与鲜卑、匈奴不同,他们从一开始就与我汉人亲近,千万不能逼他们太甚。”
袁熙仔细想想,觉得辛毗和卢毓说得都有道理。郭嘉说的也没错,但是失于偏激,与自己的长期目标不符。杀戮可以解决一时问题,却不能长治久安。眼下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还是缓一缓比较好。
——
过了几日,袁熙到达宁县,与赵云见面。
得知赵央身体不佳,赵云很是担心。袁晚知道后,表示她想回蓟县去,除了拜见王后甄宓之外,顺便也可以陪陪赵央。她有生育经验,或许可以帮帮赵央。
袁熙答应了,他正需要赵云陪他巡视草原,让袁晚母女回蓟县去再合适不过。
袁熙随即提起了苏细君。
他一开口,赵云就笑着说,最近来提亲的部落大人可不少,有些还是远近闻名的少年豪杰。不过赵云和袁晚的态度很一致,苏细君最好的归宿是嫁给汉人,而不是胡人。
她本身就有胡人血统,只有嫁给汉人,才能渐渐融入中原。
当然,这个想法最后能否实施,还要看袁熙的态度。身为幽燕都护府的三大将之一,甚至是最重要的大将,赵云的子女婚姻首先要考虑幽燕都护府的稳定,不能只顾着一己所好。
袁熙听了,哈哈大笑,觉得将袁晚嫁给赵云是对的。
嫁到草原的三个袁氏女中,袁晚是最聪明的,可惜之前她嫁的苏仆延实力太弱,发挥不了她的价值。现在嫁给赵云,虽然是妾,却拥有了更大的能力。
袁熙又将郭显的建议告诉赵云,想听听赵云的意见。
赵云反复考虑后,表达了与辛毗类似的建议,不赞成现在就对乌桓人动武。
对北疆人来说,乌桓人的确与鲜卑人、匈奴人不同。虽然常有叛乱,却没有与中原王朝长期对抗的经历,更多的时候是幽州武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味以蛮夷视之,大加杀戮,只会逼他们造反。
在这方面,公孙瓒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公孙瓒的个人能力的确不俗,即使是在名将辈出的北疆,他也是数得上的将领。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对乌桓人太狠了,动不动就杀,而且动辄屠族,一个不留,搞得乌桓人都恨他,不愿和他合作。
当初朝廷调他去凉州平叛,就是因为他催乌桓人催得太狠,处理不当,造成乌桓人出塞叛逃,白白损失了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如果他当时处理得稍微稳妥一些,能够带着白马义从和幽州精骑到凉州参战,功劳绝不在孙坚、董卓之下。
听赵云说起公孙瓒,袁熙也觉得可惜。
“郭军师是中原人,对北疆的情况多少有些隔阂。但郭军师身为汝颍人士,不像他们的前辈一样倾向怀柔,着实是个奇士。”
袁熙笑了。“你也觉得他与众不同?”
“臣在中原数年,像郭军师这样的的确不多。怎么说呢,中原名士,大多彬彬有礼,却难以亲近,唯有郭军师不拘小节,落拓不羁,而且识人极准,多谋善断,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咄咄逼人。能用他的,视他为珍宝。不能用他的,视他如敝履。”
袁熙不禁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想用他,可惜他却不肯为我所用,一心只有故主。”
赵云眼神微闪。“大王是说曹孟德?”
袁熙点点头。“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曹冲。”
赵云笑道:“他的心情,臣能理解。除了一见钟情般的君臣相知外,他可能还是有些不甘,总觉得曹孟德不该死在乌巢。对曹孟德来说,他那十多年的征战中,比乌巢更凶险的比比皆是,最后都化险为夷了。反而是乌巢成了折戟之地,多少有些意外。也许,这就是命吧。”
第27章 以虏制虏
袁熙迟疑了片刻后,忍不住问道:“你也觉得曹孟德本可以成功,只是因为我凑巧出现在乌巢才败亡?”
“大王,恕臣直言,曹孟德与车骑将军都是西园八校尉之一,相交多年,了解甚深。曹孟德敢去袭营,除了有许子远通报消息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或许正是守乌巢的是车骑将军。”
袁熙一头雾水。“怎么说?就因为车骑将军好酒?”
“不仅仅是好酒,而是他根本就不会用兵。身为大将,守护粮草辎重,理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仅不能饮酒误事,更要远派斥候,小心防范,岂能被人摸到大营前才知觉?”
袁熙仔细想了想,觉得赵云说得有理。
如果像赵云说的那样,建议淳于琼多派斥候,不等曹操靠近就能发出警报,也不至于那么危险。
所以,虽然他最后赢了,依然算不上用兵有方,只是侥幸而已。
“其次,汝颍名士多尚空谈,精于辨析经义章句,却罕有能临阵指挥的,更别说上阵搏杀,短兵相接。曹孟德能文能武,是奇才中的奇才。他亲率精锐,奔袭乌巢,势在必得,必然奋不顾身,出手则如雷霆。车骑将军仓促之下,很难坚持到援兵到来。”
袁熙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他记得,一开战,曹营大将乐进就出现在阵前。从后来的了解得知,乐进虽然身材短小,却以骁勇着称,多次先登。如果不是自己有准备,出其不意,一阵乱箭直接射杀了他,曹军破门的速度可能更快。
说来说去,自己的出现不仅在于增强了乌巢的防守力量,更在于打了曹操一个措手不及,一上来就损失了大将乐进,耽误了时间,也动摇了信心。
所以,当他被迫提前放出突骑的时候,曹军直接崩溃了。
易地而处,他可能在乐进阵亡的时候就要放弃了。
原本就是冒险,又出现了致命的意外,谁还敢继续赌下去,当然是趁着还有机会,赶紧撤。
在前锋大将阵亡后还能继续战斗,并且迅速攻破了营门,曹军的战斗力简直强到可怕。
这可能也是其他人都将守住乌巢的原因归功于他的原因。
而且他们认可的也是他的运气和天命之类,从来没人说是他会用兵。事后看来,他的安排也的确和儿戏差不多。如果不是误打误撞,说不准谁能笑到最后。
突然之间,袁熙就像开了窍一般,明白了许多,庆幸的同时,又有些惭愧。
说来说去,都是运气。生在袁氏是运气,守住乌巢也是运气,拿到公孙度的首级更是运气。
难怪郭嘉一直心有不甘,为曹操感到惋惜。
但运气就是运气,总有结束的时候,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之本。
袁熙决定重新学习曹操的兵法,研究曹操的战例,并向赵云请教。
他觉得赵云的解释最合理、中立,不像郭嘉,总是不自觉的偏袒曹操,常有溢美偏激之辞。
——
袁熙离开了宁县,出塞,来到弹汗山。
像往年一样,扶罗韩早早的在弹汗山等着,恭敬如初。
有变化的是步度根。他今年也早早地到了,而且态度非常恭敬,说话先带三分笑,腰杆也不再挺得笔直。与袁熙见面后,他第一时间汇报了草原上的形势。
轲比能死后,他的牧场和部众被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归轲比能的弟弟苴罗侯,一部分归步度根,还有一部分投其他部落。苴罗侯的牧场在西部,归受降城管辖,步度根分得的牧场偏东,依旧归弹汗山管辖。
这是因地形之便,也是有意为之。
步度根也不希望他的部众和苴罗侯有太多的来往,以后再闹出什么事来。
“至少十年内,苴罗侯恢复不了元气。”步度根很有信心的说道。
袁熙不置可否,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账。他要的不是十年,而是永远,也不仅仅是苴罗侯,而是所有的鲜卑人,以及草原上其他的部众。
袁熙向郭嘉等人使了个眼色,郭嘉等人会意,随即开始发问。
西部鲜卑有哪些部落,大人是谁,能力怎么样,有多少部众,牧场在哪儿,一一追问。
扶罗韩、步度根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他们都收到消息,今年中原大战,冀州能提供的粮食不会很多,不可能满足所有部落的需要。想多分一点,就要态度好,以便换取袁熙的宠爱。
与牛羊相比,粮食既能长期存储,也方便运输,不仅是备荒备灾的不二之选,也是需要长期奔袭时最好的补给。相比之下,牛羊移动缓慢,而且要安排人喂养,不合算。
粮食越多,心里越有底,谁也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借着这股劲,郭嘉等人在打探了消息的同时,也搞清楚了哪些部落帮手不多,可以消灭,哪些部落互相之间关系紧急,不能轻举妄动。
然后,他们就挑出了几个讨伐的对象。
理由也很充分,燕王立国,幽燕都护府城立,这些人既没有来贺,也没有任何表示,明显有不臣之心。如果不能予以惩戒,幽燕都护府在草原上就没什么威信可言。
对此,扶罗韩、步度根不仅不反对,反而表示大力拥护。
作为檀石槐的子孙,他们视那些部落为叛徒,相互之间没少交战。只是他们实力和能力都有限,一直没有取得像样的战果。这次有燕王协助,肯定能大获全胜。
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双方一拍即合,扶罗韩、步度根回部落挑选精锐,随燕王西征。
考虑到他们都是中部的,要赶到西部作战,路途遥远,所以只要精锐,数量也不用太多,各出千人足矣。如果千人都凑不足,几百人也行,以减轻沿途部落供应辎重的压力。到时候战利品的分配,以及粮食配额,都参考各部落提供的精锐数量和他们的功劳而定。
很快,收到消息的鹿离也带着从代郡乌桓中挑选出的几百精骑和大量的牲畜赶到,与袁熙等人汇合后,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在卧虎山,袁熙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张辽,继续向西。
赵云完成了任务,率部返回弹汗山。
第28章 雪中送炭
见面之后,张辽先汇报了一个情况。
鲜卑人撤了,向西远遁,最近的也撤到了浚稽山附近,离受降城千里之遥,已经到了幽燕都护府的西陲。就算他们能够赶过去,鲜卑人也有足够的时间逃得更远。
袁熙明白了张辽的意思,笑了笑。“文远担心劳而无功,拿不到足够的战利品?”
他与张辽年岁相近,说话也更随便一些,不像与赵云相处那么严肃。
张辽也不掩饰。“将士们守塞辛苦,行军作战更辛苦,没有战利品,仅凭微薄的军饷难以养家糊口。如果他们的家眷也和胡人一样宁愿入塞为奴,也不愿意留在塞外,受降城坚持不了多久。”
袁熙同意张辽的观点,却又不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幽燕都护府不是独立的存在,并不仅靠军饷和战利品生存。真要是那样,幽燕都护府就不会出现,朝廷不会允许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强大武力存在。
“文远,幽燕都护府为朝廷守边,朝廷自然要拨付钱粮。只是眼下中原元气未复,才需要我们自筹一些。战利品是作战的奖赏,而不是必须,甚至本就不是给大陈将士准备的。”
张辽不解地看着袁熙。“战利品不给大陈将士,给谁?胡虏吗?”
“给愿意为我们作战的部落。因为我们需要他们主动深入草原,追杀其他部落,甚至是……自相残杀。”袁熙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虽然百步之内都没有一个胡族骑士。
张辽恍然大悟,随即又道:“那朝廷什么时候能够拨付钱粮?”
“我正在和他们协调,尽可能由并州先提供一批应急,然后再想其他办法。”袁熙笑道:“文远,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解决的。作战的事有你们三位大将用力,后勤的事,由都护府来操心。”
张辽上下打量了袁熙两眼,笑着点点头。“那我就等着听大王的好消息了。”
袁熙虽然压力很大,却还是给了张辽一个信心十足的微笑。
没办法,现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他,他没信心,其他人心里就更没底了。
安抚了张辽后,袁熙才想起郭表已经出发好久了,按理说已经和太原世家见过面。到现在还没有答复,想必是不太顺利,有必要提前做些准备。
在和郭嘉、辛毗等人商量之前,袁熙先和郭显讨论了一下这件事。
会不会是郭表耽误了时间,有了结果却没有及时回报?
郭显也有些担心,只是担心的内容不一样。“臣妾怀疑太原世家会不急于表态,而是持观望态度。”
“观望?”
“太原世家与中原世家、冀州世家都不一样,他们既想和中原世家亲近,又怕被中原世家利用。他们可能会和汝颍人有联络,却未必会轻易相信汝颍人。同样,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大王。此时此刻,保持中立,或许是很多人的想法。”
袁熙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郭表岂不是白跑一趟?”
“应该不会。”郭显安慰道:“郭军师既然推荐他出使,自然有帮他的办法,只是他没有告诉我罢了。”
袁熙不禁说道:“你很信任郭军师嘛。”
郭显笑了。“郭军师擅长揣摩人心,计无不中。大王可以怀疑他的忠诚,却不必担心他的能力。他既然愿意为大王出计,就一定能成功。因为……”
郭显走到袁熙面前,俯身为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襟。“除了大王,没有人可以让他发挥才智,也没有人能为曹冲提供庇护。”
袁熙伸手将郭显搂在怀中,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沉默了片刻。“如果我猜得不错,郭军师真正在意的说客并不是郭表,而是贾文和。”
——
太原。
郭全走进了贾诩住的二进小院,左右四顾,一声叹息。
“文和住在这样的地方,是我等待客不周。”
亲自出迎的贾诩笑道:“弱冠以来,诩去过不少地方,太原算是比较平静的了。这里虽然算不上宽敞,却自在,水土也与凉州老宅有相似之处。若能在此久住,心满意足。”
郭全笑了。“文和,说起来,你在洛阳为郎官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可惜未曾谋面。想不到有朝一日,我成了东道主,又未能照顾你,真是惭愧啊。”
贾诩连连摇头。“郭君言重了。若非郭君庇护,诩恐怕连这小院也住不安呢。”
“不至于,不至于。”郭全哈哈大笑。“我们太原人可能有些粗鲁,却也不至于如此霸道。再怎么说,并凉也是一体。虽然平时矛盾不少,惺惺相惜总还是有的,我们不互相亲近,难道和山东人亲近吗?”
贾诩含笑点头,引郭全上堂就坐。
家具很简单,一张粗木案,几张半旧的草席,地板也磨得坑坑洼洼,凸凹不平。郭全看了,又感慨了几句,表示没有照顾好贾诩,让他受苦了,稍后一定要选一个好的的院子,请贾诩搬家。
贾诩再三致谢,表示不必。
两人寒暄了好久,郭全才慢慢进入话题,提到了燕王袁熙派人来联络,希望并州能够为幽燕都护府提供钱粮。并州刺史荀衍和他商量,他却犹豫不决,担心支持袁熙会引来麻烦。
大司徒郭图已经派人和他联络过,希望太原世家能够推荐几位将才,到吴王袁谭麾下任职。袁熙虽然和袁谭是同胞兄弟,但两人却不是一路的,这让郭全很犹豫。
郭全今天来拜访,就是想听听贾诩的意思。
贾诩见过袁谭,也见过袁熙,孰优孰劣,贾诩有发言权。
贾诩沉吟良久,一言不发。
郭全有些不快,沉声问道:“文和,我是诚心请教,还请文和不吝点拨一二。”
贾诩一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失礼了,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出神,还请郭君见谅。”
“什么事,能让文和出神?”
“唉……”贾诩一声叹息。“还不是当年在长安的事。我虽是凉州人,却也对董卓的一些做法不能认可。王子师与吕奉先设计杀他,我等并无怨言。奈何王子师意在关东,不肯赦免我等。我等为求生路,不得不铤而走险,以至于长安大乱,白骨垒垒,遗憾至今。”
郭全吓出一身冷汗,起身而拜。“多谢文和提醒,我明白了。”
第29章 金雕夫人
郭全很快就联络诸家,做出了决定。
派人去朝廷,听候调遣。
并州出将,太原世家的子弟多有将才,正是朝廷急需的人才,更是袁谭拉拢太原世家的目的。
并州能提供的钱粮有限,影响不了大局,但并州的人才却能帮上袁谭。
钱粮则供给幽燕都护府。
这点钱粮运到关东,影响不了什么,但是送到塞外,提供给袁熙,却能救急,避免袁熙恼羞成怒,报复太原世家。
当初王允设计杀死董卓,本是扶大厦于将倾的大功,却因为急功近利而毁了。他忽视了凉州人的破坏力,也低估了自己身边的危险,以至于兵败身死。
现在,袁谭远在东南,袁熙却近在咫尺,而且袁熙麾下全是武人,还有不少胡人。万一袁熙恼了,纵容胡人劫掠并州,后果不堪设想。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提供粮食,结一份善缘。
在袁氏兄弟胜负未分的情况下,两面下注,是最稳妥的办法。
至于袁尚,就不用费那心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经失宠了。再者,以冀州人吃独食的脾气,也不会让他们分功。
统一了思想后,郭全亲自拜访荀衍,表达了太原世家的意愿。
荀衍知道郭全见过了贾诩,只是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见郭全一改初衷,愿意与袁熙交好,提供粮食,他自然乐见其成,随即请来了郭表,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联络袁熙。
郭表如释重负,觉得这份功劳来得太轻松。
他到太原来,连郭全的面都没见,事情就办成了。
送走郭表后,荀衍亲自来见贾诩致谢,并进一步问计。
太原能够提供的钱粮依然有限,如何才能为袁熙筹集更多的钱粮,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
想依附袁熙,总得表现出足够的能力。他不能到草原上冲锋陷阵,就尽力为袁熙筹集粮食。
贾诩提了一个让荀衍想不到的建议,去找审配。
为了征讨益州,审配想了不少办法,筹集了不少粮食。现在征讨益州的作战计划搁置了,这些粮草暂时使用不上,朝廷一定会想办法来调,这绝不是审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与其如此,不如送给袁熙。
荀衍有些担心,冀州人原本支持的是袁尚,他们能将粮草给袁熙?
就算袁尚不成器,冀州人想更换支持对象,似乎也轮不到袁熙吧。
再怎么说,袁熙也是袁谭的同胞兄弟,而且明确表态了不会和袁谭争位。冀州人支持他,什么好处也落不着,何必多此一举。
贾诩笑而不语。
荀衍无奈,只得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送往关中。
——
袁熙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遮在眉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的那个小黑点在蓝天之上缓缓盘旋,默默计算着圈数。
一圈,两圈,三圈。
小黑点一共转了三圈,代表着三个方阵,和正在演习的兵力正好相符。
“可以啊,阿云,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袁熙大喜,放下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笑出声来。
楼云嘻嘻一笑。“原本就会一点,最近又和雕奴学了点绝活,就试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成了。以后随大王出征,我也能帮上点忙了。”
袁熙大笑。“岂止是帮上一点忙,你简直是帮了大忙。有了这只金雕,就等于有了一只千里眼,谁也别想偷偷靠近我们。”他抚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阿云,我要给你配一个卫队,确保你的安全。”
“那倒不用,让我跟着大王就行。”楼云挑挑眉。“大王不仅有龙骑、虎卫,自身也是武艺非凡。我在大王身边,才是万无一失。”
袁熙笑得更加开心。“我自然舍不得你离开,可是你总有独处的时候,有人保护,我才放心。”
“我不想身边有其他男子。”
“那就挑几个健壮的女子,反正草原上的女子能骑善射的也不少。”
“当真?”楼云的眼中露出喜色。
“一诺千金。”
“那我想从白山挑几个女子做侍卫,行吗?”
“当然可以。”袁熙一口答应,让楼云写个名单,他派人去白山要人。
前年,金雕部落的能臣氐献给他一只金雕。后来金雕部落被灭了,这只金雕和雕奴也就闲了,袁熙都快忘了此事,没想到楼云闲来无事,向雕奴学来了训雕的本事,将那只金雕训练成了能飞的斥候。
金雕飞得高,看得远,这是任何斥候都没法比的。虽然不会说话,只能提供简单的信息,却也能帮不少忙,让大军在草原上行走时多了几分安全。
楼云立了这么大的功,他当然不能亏待她。别说从白山征调几个女子做她的侍卫,就算让楼离的夫人亲自来,这事也必须办。
他虽然不说,却早就看出楼离的夫人没把楼云放在眼里,楼云多少是有点恨意在的。
楼云非常开心,举起手,划了两圈,伸平了套着皮套的左臂。
金雕带着劲风呼啸而下,稳稳地落在楼云的左臂上,爪子抓住皮套,收起翅膀,两只锐利的眼睛看着袁熙。楼云递过肉去,金雕叼住,扬了两下头,就将肉吞了下去。
袁熙越看越欢喜。“阿云,你能多训几只金雕吗?”
楼云掩嘴一笑。“大王真是贪心,这样的金雕哪里能轻易抓到的。就算能抓到,金雕性傲,能驯服的也屈指可数。这只金雕之所以能训出来,是因为它是被人养大的,与人天生亲近。”
袁熙咂咂咂。“你想想办法,如果有人能训出这样的金雕,我就像赏阿狸一样,赏他一座蓟城的宅子。”
“我也有吗?”楼云歪着脑袋,粉面含春。
“你当然也有,不过不在蓟城,而在大王的心里。”郭显笑道:“大王,阿云聪颖,能训金雕,以后就叫她金雕夫人吧。”
袁熙扬扬眉,觉得可行。“阿云,金雕部落还有几百部众,都赏给你吧,以后专职养雕驯雕,如何?”
楼云喜出望外,躬身行礼。“喏。”
第30章 人尽其才
张辽、郭嘉等人欣赏了楼云指挥金雕打探消息的表演后,满意之余,又有些感慨。
“大王真是吉人天相,慧眼识人,不仅兼用胡汉,连身边的胡姬都能立下大功。阿狸改进马镫在前,楼云训练金雕在后,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能人异士出现在大王身边,为大王的功业效力。”
袁熙心中欢喜。“我虽不才,却希望能让所有人尽其才,不受门户、出身,甚至族别所限。”
郭嘉一声轻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曹公当年也曾说,愿野无遗才,唯才是举。”他指了指张辽,笑道:“文远,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张辽有点尴尬,却还是点了点头。
曹操是被袁熙杀死的,在袁熙面前提曹操,似乎不太合适。但郭嘉这么说了,他又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让人觉得他不念故主。
出乎张辽的意料,袁熙却没什么反应,笑容依旧灿烂。“曹公之才,岂是我能比的。奉孝将我与他相提并论,实在是太抬举我了。不瞒你说,我最近重读曹公兵法,越读越觉得有深意。”
他转头看向张辽。“文远,我听奉孝说,曹公在时,常以所撰兵法教授诸将,你可曾得其指点?”
张辽松了口气,躬身说道:“辽归曹公也晚,前后不到两年,没有太多机会得曹公指点用兵之道。据我所知,诸将之中,受曹兵指点最多的,除了曹氏、夏侯氏子弟外,可能就是乐进了。军师,我说得对么?”
郭嘉表示认可,一声叹息。“大略不差。诸将之中,最受曹公亲近的将领就是乐进乐文谦。他与曹公一起阵亡在乌巢,也算是天意。”
袁熙笑而不语。
他知道郭嘉的心里只有曹操,但曹操已经死了,他没必要和一个死人争宠。
但是,他却从中听出了另一个或许郭嘉都没意识到的意味。
异姓诸将中,曹操只带了乐进去乌巢,却没有带张辽、徐晃,可能还是信任问题。虽然张辽、徐晃也在官渡之战中表现出了极强的能力,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曹操还是更信任乐进这样的心腹。
这也导致了乐进被他射杀后,曹操无人可用,只得亲自上阵指挥。
如果张辽、徐晃也在,说不定他们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尤其是张辽。
他精通骑兵作战,面对渔阳突骑,更有把握。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尽管如此,袁熙和郭嘉、张辽说起曹操的用兵习惯,还是受益良多。特别是官渡之战的相关战斗,郭嘉因为在江东,并没有亲自参与,反而不如张辽了解的信息多。
斩杀颜良的白马之战,斩杀文丑的延津之战,张辽都有参与,对曹操的指挥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他也提到了荀攸,认为荀攸的才华罕有其匹,临阵决断,宛如刺客,往往一击必杀。
当然,最让张辽惊叹的,还是关羽于万众之中斩杀颜良的惊艳一击。
那一战堪称奇迹,就连他最敬佩的吕布都没有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战绩。
一边听张辽讲解当时的情况,袁熙一边暗自感慨,关西出将果然绝非虚言,关羽、张辽、徐晃,以及张辽经常提及的吕布都是关西人,而且是寒门出身。如果不是天下大乱,他们这一辈子可能也就是县吏而已,绝不可能名扬天下,封侯拜将。
是他们的错,还是汉家制度的错,让这么多人才找不到出路?
如果大陈继续延用汉家制度,甚至变本加厉的利好世家、大族,能长久吗?
并州会不会像凉州一样,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溃烂之疡?
——
当袁熙赶到受降城的时候,郭表也及时赶到,向袁熙汇报了太原之行的经过。
得知太原世家愿意提供钱粮,以解燃眉之急,袁熙长出一口气。
有了这些钱粮,他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究可以暂时放回肚子里了。
郭表还提供了一个信息,太原世家之所以这么配合,除了有并州刺史荀衍出面斡旋之外,深居简出的贾诩也提供了莫大的帮助。太原世家最终表态支持,正是在郭全拜访贾诩之后。
只是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却没有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袁熙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想到郭嘉推荐郭表出使,正是相信贾诩可以出手帮忙,而且相信贾诩一定能说服太原世家。
相比于此,荀衍的作用反而不大。
在强势的太原世家面前,荀衍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有了贾诩的帮忙,荀衍才可以坐稳并州,与太原世家讨价还价。
袁熙随即想到了荀攸。
作为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之一,荀攸不该如此默默无闻,他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袁谭拿不下濡须,可能和没有充分信任荀攸有关。
荀谌有资历,有名望,也有能力,但他的能力不是临阵决战。
荀谌的存在,有意无意的压制了荀攸。
袁熙决定给袁谭写一封信,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建议袁谭信任荀攸,多给他一些发挥的机会,不要被荀谌、郭图等人左右。
论干实事的能力,还是曹操的旧部更擅长一些。哪怕是同为荀氏子弟,也有高下之分。荀彧在蓟县短短一年,开垦的屯田就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相比之下,荀谌似乎更擅长论道,处理实务的能力要差得多。
有关政务的事,一般由卢毓执笔。私事,则由郭显操办。
当袁熙指示郭显给袁谭写信时,郭显却提了一个建议。
这封信可以写,但是不要以袁熙本人的名义写,由其他人出面可能更合适,也更有说服力。你是弟弟,教兄长做事,不合适。说轻了,袁谭不当回事。说重了,袁谭说不定会生气,总之很难实现你想要的效果。
袁熙觉得有理,随即问道:“谁来写这封信为好?”
郭显说道:“你们的表弟,杨修杨德祖。他学问渊博,文采出众,必能成就名篇,广为传诵。而且他与吴王的关系不远不近,既不会触怒吴王,也不会让吴王掉以轻心。”
袁熙听了,抚着郭显的背,感慨地说道:“你不愧是女中之王,分寸拿捏得极好。我那兄长,贤明自是贤明,对我这个弟弟也极为爱护,却不见得能听得进我的建议。德祖么,应该会好得多。”
第31章 楚人失斧
庐江郡,濡须大营。
袁谭居中而坐,荀谌、荀攸分列左右,六只眼睛都落在案上的地图上,愁眉不展,气氛压抑。
过了良久,袁谭直起腰,双手据案,叹息道:“友若,公达,朝廷又有诏书来,催问进攻濡须的方案,我当如何回复,你们可有建议?”
荀谌有些不耐烦。“总有人在天子面前进谗言,以为濡须不过是仓促之间建成的小城,可一举攻克。真让他们来,他们又不肯来了。前将军张儁乂来了那么久也不肯上阵,他们一句也不提,只知道催我们。”
袁谭露出无奈的苦笑。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张合可不是来替他们卖命的,而是监督他们的。除非破城在即,否则张合不会出现在战场上,更别说冲锋陷阵了。
沮授、田丰知道这一点,天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人会提,就连郭图都不会提,免得触怒天子。
张合是指望不上的,能指望的,还是他们自己。
今天召集二荀议事,袁谭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荀谌能够出面和已经到达战场的豫州大族商量,将他们的部曲派上战场,好歹给周瑜造成一些压力,让他无法从容的加固城池。
这几个月,周瑜一直在筑城,由一个简陋的土城不断拓展,如今已经初具规模。再不打,就更难打了。
大族的部曲、庄丁无法充当主力,却可以进行骚扰,或者为主力运送辎重、粮草,打造攻城器械,减轻负担。
天气越来越热,攻战辛苦,却没有奖赏,将士们的怨气很重,更不愿意独自卖命。营里已经出现了逃兵,逼得太紧,有可能出现兵变,这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曹操旧部中的青州兵就是典型,统兵的于禁已经警告过几次,甚至在军议时拒绝出战,要求提高军饷,加大物资供应,至少要让将士们吃饱,换上轻薄凉爽的夏衣。
可是荀谌显然没这个意愿,只顾着埋怨朝廷,痛骂沮授、田丰等冀州人。
正说着,有侍从入帐,送过来一封书信。
袁谭也没在意,接过书信,瞥了一眼,就准备放在一旁,等议完事再看。可是等他看到青囊上的题签,看出这是谁写来的书信后,却不禁愣住了,随即放下手里的事,检查印泥。
正在发火的荀谌见状,暂时闭上了嘴巴,盯着袁谭手中的书信。
袁谭看完书信,皱了皱眉,又将书信收了起来,塞入青囊里。
荀谌有些意外。“谁写来的?”
袁谭淡淡地说道:“我的表弟杨德祖。”想了想,又解释道:“辽东汉太尉杨文先的独子。”
杨修的母亲袁夫人与袁绍同父不同母,再加上袁绍出继袁成,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远了一层,严格来说,杨修并不能算是他的表弟。不解释一下,荀谌未必能想得到。
对荀谌来说,他的表弟应该是李家人,或者陈留高氏,而不是弘农杨氏子弟。
荀谌有些不悦。杨修写来的私信,就算再重要,袁谭也不应该中断会议。既然袁谭看完信什么也不说,想来没什么重要的事,袁谭的表现就更不应该了。
他离席起身,拱拱手,借口去巡视,也没等袁谭同意,就转身走了。
袁谭很无奈,转头看向荀攸。
荀攸拱着手,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袁谭想了想,挥挥手,命人上酒。侍从端来了酒,袁谭亲自斟了一杯,推到荀攸面前。“公达,且饮一杯,润润口,去去暑气。这才四月,天气就热了。”
荀攸双手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袁谭。
袁谭笑笑,将刚收起的书信又取了出来,摆在荀攸面前。“公达,你猜这里面说了些什么?”
荀攸摇摇头,笑道:“我与杨德祖素未谋面,更无交情,哪里猜得出他说些什么。”
“但是他却劝我多听你的意见。”
荀攸也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袁谭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显雍授意。嘿嘿,显雍如今身边有人指点,也知道迂回了。他怕我不肯听,就由德祖出面,不得不说,是个好主意。”
荀攸也反应过来了,起身侍立。“大王与燕王堂棣情深,令人羡慕。”
袁谭嘴角轻挑。“他不肯明言支持我,你还觉得是兄弟情深?”
荀攸摇摇头。“燕王没有反对,就是支持。真要说破了,反而不妥。毕竟在兄弟之上,还有父子,还有君臣。如今秦王不足为患,储君非大王莫属,燕王何必表态?”
袁谭微微叹息。“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友若他们就是不信,非说燕王有夺嫡之意。别人我不清楚,显雍我不还清楚吗?阿母早逝,阿翁忙于大事,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说他想和我争,纯属楚人失斧。”
荀攸也笑了。“有大王这样的兄长,是燕王的福气。”
袁谭回到荀攸面前,看着荀攸的眼睛。“公达,你说,如何才能攻破濡须?”
荀攸摇摇头。“大王,恕我直言,攻破濡须的机会已经失去。”
袁谭眼角抽了抽。“怎么说?”
“攻破濡须最好的机会是三个月前,周公瑾刚刚筑城的时候。彼时城尚简陋,周公瑾无险可守,我军全力进攻,可一举成功。现在么,他有城可守,援兵、补给可从江上源源不断而来,根本没有正面攻破的可能。想破濡须口,就必须先截断江面,青州水师战力不逮,只能指望荆州水师。”
“荆州水师?”
“是的,请朝廷下诏,命征南将军出夏口,逼柴桑,则周公瑾自退。”
袁谭沉思片刻。“请荆州出兵,也就意味着我军不能独立完成了。这样……好么?”
荀攸淡淡地说道:“攸以为,大王此刻不应示强,而应示弱。”
袁谭不解地看着荀攸。“为何?”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既然大王无法强攻濡须口,不如暂时退却,示弱诱敌。”荀攸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柴桑的位置。“周公瑾在柴桑经营多年,防的就是荆州兵顺江而下。如果我军紧逼濡须口不撤,周公瑾就只能放弃柴桑,待荆州水师东下,再一决胜负。如果我军暂退,则周公瑾必然奔赴此柴桑,迎战征南将军。如此,我军再攻濡须,逼他回援。反复数次,江东疲弊,或可不攻自破。”
第32章 分肥
袁谭仔细想了想,不由得一声叹息。
荀攸的计是好计,但他用不了。
从大司徒郭图,到营中的荀谌等人,都已经将攻克濡须当成了与朝廷讨价还价的手段,而且部分大族已经带着人马和钱粮赶到了濡须,这时候让他们撤退,岂不是白忙一场?
再说了,这次退了,朝廷那边肯定要借机打压汝颍人。一旦让他们得手,就算战机出现,他还有没有进攻的力量,都在两可之间。
进攻难,撤退更难,撤退之后再进攻,更是难上加难。
统兵数年,袁谭太清楚这里面的变数了。
至少他眼下没有把握能够对来支援的豫州大族如臂使指。那些人是盟友,不是他的部下,什么事都要商量着来,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定的。他做了方案,别人不执行,或者故意执行歪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人人都能令行禁止,濡须口早就拿下了,何必等到现在。
“公达,你的意见来得太迟了。如果三个月前你肯说,或许就不用这么费事了。”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提了,只是被家叔否决了而已。”
袁谭吃了一惊。“为何?”
“他说要等豫州大族的援兵和粮草到达,确保万无一失。可是他没想到豫州大族来得这么慢,都快三个月了,兵力、粮草都没到预期的一半。”
袁谭半晌无语。
他当然知道为何豫州大族来得这么慢,因为朝廷那边一直不松口,豫州大族的要求无法得到满足,自然姗姗来迟,就算到了,也是消极怠战,不肯拼命。
战机,就这么拖没了。
原以为是一块肥肉,人人来争,结果肥肉变成了骨头。想啃下这块骨头,很可能会崩掉几颗牙,却未必能得到想要的好处。
这也是荀谌最近心情烦躁,动不动就发火的原因之一。
袁谭的心情也不好,只是他没有荀谌那样的底气,可以随便发脾气。身为吴王,以及党人寄以厚望的储君,他必须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气度才行。就算心里再郁闷,他也只能忍着,想骂人,也只能无声的咒骂,不能让人听见,甚至不能让人看出不悦。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吗?”袁谭重新坐了下来。他觉得很累,几乎都站不住了。
“有,只是代价更大。”
“说来听听。”
荀攸再次走到地图前,在濡须水上划了一道线,直到江边,然后用力点了点。“在这里建城,然后新开一条渠,截断濡须水,引水到城下入江。”
袁谭眼前一亮,手托着下巴,盯着地图上那条尚不存在的渠出神。
荀攸这个办法好,既然无法强攻濡须口,干脆就另建一座城,然后截断濡须水。如此一来,周瑜再守濡须口就没有意义了,只能被迫去夺新城,以保证对长江的控制权。
当然,代价也的确很大。
无论是筑城还是开渠,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非一朝一夕可成。
袁谭目光一扫,看向了案上的书信。书信是杨修写来的,但意思明显是袁熙的。袁熙建议他多听听荀攸的意见,多发挥曹操旧部的作用,说曹操旧部多擅实务,可以弥补名士们的不足,还是说得太客气了。
曹操旧部岂止是务实,简直是毒辣。
荀攸现在提的两条建议,随便一条,都可以让周瑜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可是他偏偏一条也执行不了,因为代价太大,不符合荀谌等人的期望。
可若是曹操,他一定会采纳荀攸的建议,哪怕代价再大。
换成袁熙,也会这么做。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坚持要控制草原,和曹操又有什么区别?
“我和友若商量商量。”袁谭扶着额头,神情无奈。
要说服荀谌,并不容易。
这件事不能指望荀攸,只能自己亲自去说。荀谌自恃身份,根本不会听荀攸的,尤其是这种推翻他之前方案的建议。
——
不出袁谭所料,他一开口,荀谌的脸色就变了,盯着他,眼神冷峻。
袁谭强撑着,勉强将荀攸的两个方案说完,荀谌便冷冷地开了口。“大王,你还记得边让吗?”
袁谭苦笑着点点头。
他当然记得边让,他更清楚荀谌提起边让的目的并不在边让本人,而是让他记得曹操得怎么失去兖州的。当时如果不是袁绍出手,曹操根本走不到官渡。
“他当时还有人救他,大王若是败了,可没人来救你。”荀谌一字一句地说道:“覆车之辙,避犹不及,大王还想重蹈,实在令人费解。”
袁谭苦笑。“可是眼下这形势,僵持亦非上策。天气渐渐热了,将士们的夏衣、粮草都无法及时发亮,如何作战?七八万大军,每天的消耗惊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对峙吧?”
荀谌缓了神色,捻了捻手指。“办法也有,只是大王要承受一些压力才行。”
“什么压力?”
“朝廷的压力。”荀谌轻声冷笑。“那些人都等着大王犯错,以便在天子面前诋毁大王。如果大王有不合朝廷制度之举,他们自然会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撕咬。这时候,大王如果坚持不住,不如不做。”
袁谭眉头紧皱。“你且说来听听。”
“公达的第二条建议可以施行,但是要换一个方式。单纯为了代替濡须口而造新城,开新渠,没人愿意。可若是屯田开荒,情况就不同了。庐江、九江本是鱼米之乡,自古富庶,只是被公路祸害,这才荒废至今。如果大王能够将这些荒废的土地分配给诸将,安排他们屯田,就地解决粮食,以示坚决不退之心,孙仲谋、周公瑾又能坚持多久?”
“分给诸将?”袁谭沉吟着,打量着荀谌的脸色。
荀谌所说的诸将肯定不是所有人,而是特定的某些人。屯田也不止是屯田,而是瓜分土地。
沿江一带的土地既适合种麦,又适合种稻,是很多人都想要的良田。不少豫州人愿意出兵,就是冲着这里的土地来的。现在濡须口没拿下,他们就想着瓜分这些良田了。
荀谌一点也不犹豫。“愿意支持大王的将领,就可以得到土地。不愿意支持大王的将领,不管他们原来是豫州人,还是扬州人,都不能得到土地。有了土地,就要防着江东兵来抢来夺,他们就不是为大王而战,而是为自己而战了,岂能不尽心尽力?”
袁谭沉吟良久。“要不……议一议吧。”
荀谌含笑点头。“这是自然。”
第33章 刘晔
袁谭召集诸将议事,讨论荀谌提出的屯田方案。
不出所料,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表示支持,那些带着部曲、私兵来的豫州大族最为积极,恨不得立刻开始划分区域,将九江、庐江沿江的土地瓜分殆尽。
作战不是他们的目的,分肥才是。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比如九江、庐江本地的大族。袁谭固然不会分掉他们的土地,但是将大量空闲抛荒的土地分给豫州人,和夺走他们的土地没啥区别。在他们的心里,这些土地应该全部给他们才行。
但是豫州大族人多势众,九江、庐江的大族相形见拙,不敢当面反驳,只得忍气吞声,等待时机。
前将军张合也参加了会议,只是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与会听讲。
他没想过参加战斗,也没想到在九江、庐江定居,这里的土地再好,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会议一结束,张合就走了,命人赶往鄄城,通报情况。与周瑜对峙数月,一箭未发,就想着先分九江、庐江的土地,这么好的机会,沮授、田丰一定不会放过。
看着匆匆离去的张合,袁谭自然知道其中厉害,随即安排人上疏,奏请在九江、庐江二郡屯田。
荀攸起身离席,准备回自己的帐篷,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刘晔叫住了。“公达,这是你的主意吗?”
荀攸停住脚步,看了刘晔一眼,却没说话,只是使了个眼色,示意刘晔跟着他。
刘晔会意,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荀攸的帐篷。
荀攸毕竟是荀氏子弟,在中军有自己独立的帐篷,不像刘晔,只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刘晔是成德人,是九江本地大族,于建安四年随刘勋投曹,还没等到发挥才干的机会,曹操就战死在乌巢,刘晔就跟着刘勋又投降了袁绍,如今在袁谭麾下听命。
刘晔虽是大族子弟,还是正经的刘氏皇族,少年成名,却看不惯那些老名士。到袁谭麾下后,他一直不显山不显水,连荀攸都不清楚他的心思。
两人坐定,荀攸上了酒,笑了一声。“子扬,你还在啊,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去了江东。之前听你说过,好像和东城鲁子敬有旧?”
刘晔苦笑。“不瞒你说,真想过去江东。只是我当初曾劝刘子台不要上孙伯符的当,在场的人不少,难免会传到孙仲谋耳中。再者,去了江东,势必要与公达为敌,我没什么胜算,不如蛰伏求太平。现在倒好,太平没等到,土地却要被人分了。”
荀攸有些疑惑。“你家在江边也有土地?”
成德在合肥西北,芍陂东岸,并不在这次瓜分的范围以内。
“我家没有,但我家亲戚有啊。这是谁出的主意?不是逼着九江、庐江的人和江东合谋吗?”
荀攸想了想。“是我出的主意,但又不完全是。我一开始的想法只是建一座新城,开一条新渠,逼周公瑾放弃濡须口。后来他们却议成了瓜分长江北岸的土地,着实让我不解。”
刘晔当时就站了起来。“吴王真是糊涂,你这么好的建议不听,却听那些人的,想胜利谈何容易。我不想陪他们一起死,就此别过。”
荀攸伸手拽住了他。“你打算去哪儿?江东?”
刘晔一声长叹。“江东也不能去,我想还是隐居吧,坐等天下太平。”
“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刘晔转头看着荀攸。“你可有什么好的去处推荐?”
荀攸示意刘晔落座。“有两个,你自己选。”
“说来听听。”
“汉廷到了辽东,你这个宗室子弟,不想去吗?”
刘晔摇摇头。“辽东那么小,能容下几个人?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刘玄德一手遮天,我去了,也没有容身之地。”
“那幽燕都护府呢?”
“幽燕都护府?”刘晔愣了一下。“我只知道之前西域有个都护府,什么时候幽燕也有都护府了?”
荀攸笑着摇摇头。看得出来,刘晔这段时间深居简出,连幽燕都护府的消息都没听说。
他随即将幽燕都护府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又提了一句,郭嘉、辛毗都去了幽燕都护府,深受袁熙重用,眼下正跟着袁熙在塞外巡视。
刘晔听完,半天才回过神来。“燕王名声不显,没想到竟有这等魄力。”
“他与吴王、秦王都不太一样,为人沉重内敛,一心解决边患,正急需人才。你如果去了,一定能大展宏图,留名青史。”
刘晔瞥了荀攸一眼,笑道:“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去了,你怎么知道他的事?与吴王相反,他麾下不缺猛将,却缺你这样的智谋之士。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他物色合适的人才,助他一臂之力。”
刘晔哈哈一笑,起身要走,身体挺起一半,又坐了回去,向前倾了倾身体。“公达,蒙你不弃,推荐我去幽州。那我就冒昧的问一句,如果能说,你就说。如果不能说,你就当我没问。”
荀攸咂了咂嘴。“就算我不说,你也会去问郭奉孝,对吧?”
刘晔笑而不语。
荀攸看了看外面,见附近无人,这才点头说道:“你说吧。”
“我听说,汉廷能被安置在辽东,是你和荀文若、贾文和三人用计,是真的吗?”
“是我们劝谏的结果,但谈不上用计。”荀攸淡淡地说道:“只不过是武王伐纣,箕子立国千年的故事罢了。今上得与武王比肩,汉朝可延续祭祀,两全齐美,何必阴谋。”
刘晔啧啧称奇。“与武王比肩,果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你们对今上的心思把握得真准。那你再帮我解说解说,今上会选哪个皇子为嗣?吴王,还是燕王?又或者是那个还没成年的幼子?”
荀攸一声叹息。“子扬,你这么问,真是浪费了我一番心血。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承诺。如果吴王能够成为储君,我一定向他推荐你,弥补今日的失误。如何?”
刘晔哈哈大笑,拱手施礼。“一言为定。等见到燕王,我也一定会向他转达你的问候。”
第34章 鲁肃
辞别了荀攸,刘晔回到自己的帐篷,收拾了行李,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自免文书,将自己的铜印压在上面,扬长而去。
既然连荀攸的建议都不用,他这样的斗食小吏更没有入袁谭之眼的机会。他是一刻也不想停留了,只想去幽州,去草原,一显身手。
他还年轻,不愿意在辽东养老,新设立的幽燕都护府才是最合适他的舞台。
对燕王袁熙,他了解不多,但他相信荀攸的眼光,更相信郭嘉。既然荀攸推荐,郭嘉甚至已经到了幽州,他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越早出发越好。
昼夜兼程,回到家中,刘晔径直来到父亲刘普的卧室。
刘普正在午睡,见刘晔风尘仆仆,行色匆匆,不免奇怪,连忙问刘晔为何突然回家。
刘晔便将袁谭打算将九江、庐江两郡沿江的抛荒土地分给诸将屯田,自己不打算再在袁谭麾下浪费时间,想去幽州投奔袁熙,建功立业的事说了一遍。
刘谱很惊讶,一边让人去传长子刘涣,一边追问详情。
过了一会儿,刘涣来了。一见面,他就对刘晔说道:“子扬,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派人去叫你呢。”
“怎么了?”
“鲁子敬派人来了,想见你一面。”
刘晔还没说话,刘普就沉下了脸,责备刘涣道:“你好生不晓事,还提那东城少年。江东危如累卵,他耽误了自己不算,还要来耽误子扬吗?不用见了,你直接回绝了他,就说子扬已经去了幽州。”
“去幽州?”刘涣不解地看向刘晔。
刘晔使了个眼色,示意刘涣暂时别问,随即又将袁谭营中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袁谭要瓜分九江、庐江的沿江土地,刘涣和刘普一样,都觉得袁谭做得太过分了。作为战场,九江、庐江已经够惨了,还要被豫州人来分肥?他们出了钱粮,难道九江人、庐江人就没有出钱粮?
说到底,还是仗着他们是天子州里耍威风。
汝南人蛮横,可是出了名的。当初就曾以光武帝出生在汝南为由,逼着光武帝减免租赋。如今成了大陈天子的帝乡,更是无法无天。
对刘晔要去幽州,刘普、刘涣都没反对。
作为家中次子,又被许劭许为佐世之才的刘晔,原本就承担着家族兴旺的希望。只是刘晔这几年运气实在不太好,先是被郑宝逼迫,不得已,跟了刘勋,结果刘勋被孙策打败了。跟着刘勋投曹操,还没满一年,曹操战死在乌巢。转投袁谭,一年多了,还是没有出头的机会,一直是个斗食吏。
既然如此,不如去幽州闯一闯,说不定能闯出一点名堂。
袁熙虽然既不是长子,又不受袁绍宠爱,运气却着实不错。曹操战死乌巢,就是他的功劳。
人有时候要信命,命好,能力差一点也无妨。
告辞了刘普,刘晔跟着刘涣来到隔壁的院子,一进门,他就笑道:“鲁子敬,出来吧。”
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从堂上闪现,含笑拱手。“子扬,真是巧啊,我刚到成德,你就回来了。”
“的确很巧,要不然,我俩可能要有好几年见不到了。”刘晔上堂,挽着鲁肃的双手看了又看,笑道:“怎么,你还是一个宾客?”
鲁肃扬扬眉。“我虽然还是宾客,却是座上宾。不像你,屈身斗食吏。”
“座上宾又能如何?等孙仲谋投降,你就是阶下囚了。子敬,你不用多说,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江东,我是肯定不会去的。孙仲谋长上短下,不肯屈居人下,我可不想陪他作死。再说了,他不肯用你,肯定也不会用我,去也无益。”
鲁肃笑道:“谁说他不肯用我?我这次来,就是很快要去柴桑赴任,想邀你同行。”
“你去柴桑?”
“是啊,周公瑾要守濡须口,脱不开身,向吴侯推荐我接任柴桑军政。只等文书一到,我就要启程了。”
“你最近一直在濡须?”
“当然,濡须城都是我筑的。”鲁肃眉开眼笑。“周公瑾攻合肥的时候,我就在濡须筑城了,要不然哪会这么快成功。”
刘晔点了点头,却还是苦笑。“有张子布在,孙仲谋未必会接受周公瑾的推荐,除非高元才从荆州出兵。原本倒是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很可惜,这个方案被否决了。”
鲁肃吃了一惊。“这是谁出的主意?”
“荀公达。”刘晔上下打量着鲁肃。“你应该感到庆幸,如果吴王听他的建议,你们坚持不了一年,就会土崩瓦解。两面夹击,内忧外患,他小小年纪,承受不住的。”
鲁肃沉吟片刻。“你不肯去江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正是。江东太小了,孙氏又出身寒微,为了在江东立足,孙伯符杀了那么多豪杰,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报仇。纵有你和周公瑾这样的人才,也救不了他。只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只是因为名士当道罢了。什么时候朝廷不耐烦了,调离荀友若,你再看。”
鲁肃一声叹息,没有再劝。
他原本也以为江东能抵抗到现在,多少还是有点机会。现在看来,不是江东有机会,只是袁谭等人没抓住机会罢了。一旦袁绍换人,将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名士调离,由荀攸这样的谋士主持军政,情况立刻就不一样了。
到了那时候,江东还支持得住吗?
两人是多年好友,交互交流了情况,就知道还是刘晔了解的信息更多,判断也更准确。
孙氏根本无法和袁氏相提并论,江东还能支持多久,全看袁氏父子还能糊涂多久。
“子扬,你是宗室,不打算去辽东吗?”
刘晔再次摇头。“辽东的汉廷和江东一样,都是袁氏父子犯糊涂的结果。等他们清醒过来,肯定会收拾残局,绝不会让汉廷在辽东成患。更何况,刘玄德在辽东汉廷任骠骑将军,独揽大权,你觉得他能与那些老臣相安无事?用不了多久,辽东肯定会有变,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鲁肃苦笑,无奈地点点头,拱手道别。
刘晔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告别了父兄、妻子,踏上了北上幽州的征程。
第35章 坚持住,就有机会
袁谭只瞟了一眼,就将刘晔的自免书放在了一边,心里有点不高兴。
一个斗食小史离职,这种小事也值得来报?回头查查他的上司是谁,此人分不清轻重本末,不能大用。
一想到这件事,袁谭不禁又想起杨修。
他虽然没和杨修共事过,却也知道杨修不止是文采出众,更有着过人的精明。他似乎集中了杨袁二氏的精华,从小就天资聪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除了他的父母,袁绍、袁术都对他极为看好。袁绍登基称帝之后,多次给杨彪夫妇写信示意,希望他们能将杨修送到朝廷为官,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结果现在杨修到了幽州,成了袁熙的心腹,被委以重任。
要不要将这个消息通报给父皇?袁谭有些犹豫。
他担心袁绍会生气,或者……有其他的想法。
这会不会是杨彪等前朝老臣的一计?
袁谭越想越复杂,最后还是命人请来了荀谌,问他的建议。
听完袁谭的不安,荀谌的神情有些复杂。他难得的没有发怒,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大王还觉得燕王的表态可有可无吗?名正则言顺,太子之位一日不定,便会生无穷变数。作为大王的同胞兄弟,燕王的态度更是举足轻重……”
袁谭有些焦躁,挥了挥手。“天子不肯,孤能奈何?友若,还是说说明眼前的事吧。你觉得屯田的方案,朝廷能够同意吗?”
荀谌被袁谭噎了一下,心情大坏,却又不能发怒。“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王何必太在意朝廷的态度,只问当不当行即可。”
“如果天子不肯,要派其他人来统兵呢?”
荀谌冷笑一声:“大王过虑了,谁也代替不了大王。就算天子亲至,没有豫州大族的支持,一样劳而无功。大王尽管上书便是,不必担心,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袁谭暗自叹了一口气。
荀谌真是旧习难改,又狂性发作了。这封文书送上去,肯定会引得天子大怒,说不定又要冷落他很久。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亲自上书,尽可能委婉一些,再让郭图从中说和,免得无法收拾。
为了避免让袁绍觉得他是在逼宫,他将荀攸的另一条建议也写成文书,供袁绍选择。
至于杨修的事,想来袁熙已经通报过,自己就不必多事了。
——
鲁肃辞别了刘晔,不敢久留,匆匆返回濡须口。
他是东城人,口音、习俗与九江、庐江极为相似,又有花钱买来的正式文书在手,冒充本地小吏,全无破绽。因为,他不仅没有故意避开陈军的大营,反而沿着濡须水,一路看了个痛快。
回到濡须口,他第一时间来见周瑜。
周瑜不在城中,他坐着一艘楼船,正在江上独饮,几个歌妓在一旁抚琴,琴声悠扬,气氛轻松,看不出半点身临疆场的紧张,反倒像是在郊游。
听到鲁肃的脚步声,周瑜摆摆手,示意歌妓们退下。“子敬,你杀气太重了。”
鲁肃苦笑,在周瑜对面坐下,提起案上的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了半壶酒。
周瑜含笑看着鲁肃,也不说话,只是轻摇手中的如意。
鲁肃放下酒壶,抹了抹短须。“我没成功。”
周瑜点点头。“看出来了。这个刘子扬宁愿在袁显思麾下苦熬,也不肯来江东,想来不是什么智谋之士,不来也罢。”
鲁肃摇头苦笑。“他已经离开了大营,投幽州去了。”
周瑜微怔,手里的玉如意敲在案上,“啪”的一声轻响,碎了一小块。周瑜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安。这柄玉如意是他最喜欢的物件,朝夕把玩,没想到今天会有损坏。
虽然只是一点点,却不再完美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听说幽州设立了幽燕都护府,专管塞外胡人之事,燕王袁显雍为都护,设三大将,分管东中西三部,正是用人之际。不仅曹孟德旧部有去投效的,原本就在袁本初麾下的也有去的。除此之外……”
鲁肃沉吟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瑜收拾起心情。“还有什么,一并说来,你我之间,不必吞吞吐吐。”
“刘子扬收到消息,说是汉朝太尉杨文先的独子杨德祖也到了幽州,为袁显雍效力。”
周瑜哑然失笑。“这不是好事么?不管杨文先是怎么想的,对袁氏兄弟来说,这都是矛盾,于我江东有利无弊。”
“但袁显雍与其他兄弟不同,他既不好名士,运气又极好,得汉胡欢心。真要是被他稳定了北疆,届时统兵南下,我们要面对的可就不是荀友若,而是荀公达、郭奉孝了。”
听到郭奉孝三个字,周瑜的神情也不由得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很多人都觉得孙策遇刺与郭嘉有关。
“我倒是期望那一天。”周瑜淡淡的说道:“荀公达、郭奉孝来,就能攻破我的濡须城?”
鲁肃的笑容更加苦涩。“公瑾,荀公达有一计,虽然不能破濡须,却能使濡须无用。”
他随即将荀攸的计划说了一遍,还没说完,周瑜的脸色就变了。直到他得知袁谭不仅没有接受荀攸的建议,反而将两郡沿郡的土地分给豫州大族屯田,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荀公达的确高明,好在他不得袁显思重用,否则非江东之福。”周瑜想了想,又不禁摇摇头。“子敬,我知道你的担心。自从曹孟德死于官渡,形势便大不同。与袁氏相比,孙氏的确势弱难敌。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些中原大族不仅名过其实,而且贪得无厌,难成大事。我们只要能坚持住,就一定能迎来转机。”
他顿了顿,又道:“江东六郡虽不如兖豫二州富庶,但长江也非官渡水可比。袁氏父子想过江,没那么容易的。你先去柴桑,守好门户,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轻易得手。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鲁肃点头答应。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应对之策。面对已经占据中原的袁氏,孙氏想取胜太难了。唯一的机会,可能就是袁氏内部的争斗。眼下能做的,就是坚持,再坚持。
坚持住,就有机会。
第36章 鸟命
在袁谭的文书到达鄄城之前,袁绍就收到了消息。
得知袁谭要将九江、庐江二郡沿江的土地分给参战的豫州大族,袁绍勃然大怒。
你们占了豫州的土地,不肯缴纳赋税,反过来和朝廷讨价还价,也就算了,怎么又盯上了扬州的土地?濡须口还没拿下,你们就想着分肥?
人可以贪婪,但不能如此贪得无厌。
他对袁谭很失望。
袁谭不仅在战场上无法取胜,在官场上也先机尽失,被汝颍人耍得团团转,全无主张。荀谌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如果让你继承帝位,大陈王朝还是袁氏的天下吗?
袁绍勉强忍了几天,直到袁谭的文书到达鄄城,才派人请来了大司徒郭图,将袁谭的文书给他看。
郭图看完,惊出一身冷汗。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这是袁谭亲笔所书,这才绝望了。
如果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书,他还可以替袁谭辩护几句,说是别人的建议,袁谭只是没有一时失察,没能发现其中隐藏的问题而已。现在是袁谭亲笔写的,看不出半点其他人的观点,那就没办法辩驳了。
“陛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郭图强笑道。
“能有什么误会?”袁绍斜睨着郭图,胸有成竹。
“濡须口尚未攻克,沿江的土地再好,也无法安心耕种。或许显思的意思只是激发诸将的斗志,毕竟重赏之下有勇夫,他们有利可图,自然会与江东军死战。”
袁绍无声地笑了起来,轻拍着凭几扶手。“公则,你真觉得沿江千里,各自为战,就能对付乘船而来的江东军?是我老了,还是你离开战场太久了,连兵力宜聚不宜分的道理都忘了?”
郭图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他听得出来,袁绍这次是真的怒了。再为袁谭辩护,只怕连自己都会脱不了身。
“公则,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袁绍话锋一转,又拿起一份文书,推到郭图面前。
郭图接过,看了一遍,不由得心中一紧。
这是幽燕都护府的文书,内容不复杂,只是最近的行动计划,重要的是执笔人,留府长史杨修。
郭图当然知道杨修是谁,更清楚袁绍一直希望杨修能到朝廷任职,以表明弘农杨氏的态度。现在杨修终于出仕大陈,是个好消息,唯一遗憾的是杨修选择了幽燕都护府,而不是朝廷,更不是吴王袁谭。
这会给袁绍一个非常不好的诱导,让他的关注偏离袁谭,转向袁熙。
郭图将文书还了回去,眼珠转了转,笑道:“贺喜陛下,又得一世家支持。”
袁绍也很高兴。“是啊,弘农杨氏不仅是与汝南袁氏齐名的世家,更是姻亲。他们能支持我大陈,正说明天命在袁,天下归心,毋庸置疑。显雍这孩子,是有福之人,连我那一向眼高于顶的妹妹都看好他……”
郭图打断了袁绍。“陛下,臣以为,杨德祖去幽燕都护府任职,的确合适。”
袁绍面色微变,笑容有些勉强。“这话怎么说?”
“臣听说,杨伯起受奸人所害,免归本郡,于洛阳西几阳亭服鸩自杀以明志,有大鸟至,哀鸣流涕,久久乃去,可见杨伯起不愧其关中夫子之美名。但大鸟只是大鸟,不是金乌,可为臣,而不可为君。杨文先是故汉重臣,于大陈无功。其子年少,有令名而无功绩,若来朝廷,不过郎中而已。去幽燕都护府,却可一跃而为留府长史,既不违朝廷制度,又合乎亲亲之道。”
袁绍打量了郭图半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听懂了郭图的意思,依照谶纬,汉为尧后,是龙系后裔。代汉的当为舜后,是凤系后裔,而且凤又是圣人孔子的代称,也就代表着儒门。因此,死后有大鸟至的杨震后人同样有代汉的可能。
现在袁氏占了先,得了天下,弘农杨氏俯首是好事,却不宜过度推崇,更不能给他们代替袁氏的机会。
他想了想。“你给显思写封书信,让他自己上书,请求还朝吧。”
“唯。”郭图松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虽说袁谭被征调回朝,但是袁谭自请,而不是袁绍直接下诏,总算留了些体面。
至于东南的战事,暂时顾不上了。
反正濡须城已经筑城,谁想去啃这块硬骨头,谁就去试试,看看他有没有这样的好牙口。
——
收到郭图的急书,袁谭、荀谌都懵了。
如果说对袁绍否决他们的屯田方案多少还有点心理准备的话,对征调袁谭回朝,他们则完全没想到。
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也没有任何预案,一下子就慌了神,就连荀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奈之下,袁谭只得向荀攸问计。
荀攸了解了情况后,对袁谭说,你就按照大司徒的意思,上书请求回朝吧。既然是大司徒以私人身份来信,而不是朝廷明文发诏,就说明天子并不想公开处理这件事,还有回旋的机会。
袁谭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该如何挽回。
荀攸说,你就说,战事困难,需要有重大改变,须得朝廷出面协调才行。到了鄄城后,你就将我们之前讨论的方案拿出来,请天子决断,看他怎么办?
袁谭想到了那个由荆州出兵协助,两路进攻的方案,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答应。
一旁的荀谌听了,虽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却也没说什么反对意见。
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个方案总比没有方案好。
“公达,你确定天子不会将吴王留在鄄城?”荀谌忧色忡忡。
“应该不会。”荀攸胸有成竹。“于今之际,除了天子亲征,不会有其他人愿意接手这个任务。就算天子亲征,他也会带着吴王同行,协助作战,绝不会将吴王留在鄄城。”
荀谌觉得有理,随即又问:“那天子有可能亲征吗?”
荀攸打量了荀谌两眼。“让天子亲眼见识一下濡须城的坚固,知道吴王的不易,未尝不是好事。”
荀谌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看了一眼袁谭。两人四目相对,随即又下意识地避开了。
此时此刻,不用过多的语言,他们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想尽一切办法,让袁绍亲自来一趟,见识一下濡须城有多难打,才能洗脱自己无能的罪名。
第37章 故人之墓
半个月后,袁谭接到了诏书,天子同意了他入朝的请求,命他立刻起程。
兵权暂时移交给前将军张合。
张合从合肥赶来,与袁谭交接了印绶、虎符,然后又回合肥去了,甚至没在大营住一晚。
他也清楚,就算有虎符在手,他也指挥不动袁谭的部下。这些人不是曹操的旧部,与他有仇,就是眼高于顶的大族,别说他张合,就算袁绍亲自来,也未必有用。
他只是临时替代一下而已。
荀谌随行,荀攸前去送行。临别之前,荀谌特地和荀攸单独聊了几句。
他问了荀攸一个问题。“仅凭一路,能否攻克濡须城?”
荀攸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荀谌的问题,却反过来问了一句。“如果在豫州大族和荀氏之间只能选一个,你怎么选?”
荀谌眉头微皱。“同道为朋,同志为党。党人以义立身,同生死,共富贵。如果为了一己私利,舍弃党人的利益,百年之后,我如何面对党人先贤,如何面对先父?”
荀攸一声叹息,拱手而退。
看着荀攸的背影,荀谌无奈地摇了摇头。“唯利是图,安能长久,是人有小智而无大义,终究逊文若一筹,不足以任大事。”
袁谭远远地看着荀谌、荀攸,见他们只聊了几句就分开了,荀谌又是一副摇头叹息的样子,知道他们话不投机,也不禁犯愁。
这次去鄄城,他最想带的其实是荀攸,但于情于理,荀谌都必须跟着他去,再带上荀攸,两人难免发生冲突。外人面前,荀谌或许还能留些体面,至少给荀攸一个发言的机会。独处时,荀谌根本不会听荀攸的意见,说不定会恶语相向,反倒让他为难。
等荀谌跟上来,袁谭看了一下荀谌的脸色,最终还是将询问的话咽了回去,等荀谌气消了再说。
——
过了淮水,进入沛国境内。
经过相县时,荀谌改变了行程,带着袁谭离开了官道,来到离县城十余里的荒野中,走进一个偏僻的小院。小院已经荒芜,野草丛生,大门也只剩下了半扇。荀谌刚想进门,一只狐狸从里面窜了出来,险些撞在荀谌的腿上。荀谌大怒,拔剑乱砍。狐狸早就跑得没影了,他只砍倒了几根杂草。
荀谌脸色铁青,收起剑,推开门,转身示意袁谭进去。
袁谭莫名其妙,却还是走了进门。一进门,他就吓了一跳。院子正中央是一座坟,坟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隐约可见一块木牌立在坟前,上面写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袁谭不安的问道:“这是……”
荀谌也不说话,上前拔草,一下又一下,拔得咬牙切齿,青筋暴露,却没拔出几根。袁谭见状,只好卷起袖子,跟着荀谌一起拔。将坟周围的野草拔去,露出坟前的木牌,袁谭才看清了木牌上的字。
党人王芬之墓。
袁谭心头微凛,想起一件往事。“这是……故冀州刺史王芬的埋骨之处?”
荀谌也不说话,回到外面,从车上取下酒和供品,在坟前摆上,设祭。忙完这一切,他才轻声说道:“显思,这里是周旌故宅。冀州之事不成,王芬自杀,家属不敢收葬,周旌就带着他的遗体回到老家,将王芬葬在了自己的故宅里。一晃,十五年了。”
“周旌呢?”
“他继续为党人奔走,下落不明。天下乱成这样,应该是死在哪条沟壑里了。党禁近四十年,豫州有多少这样为大道奋不顾身的仁人志士,恐怕没人记得清。原本以为大陈兴,他们可以含笑九泉……”
荀谌咬了咬牙,一声叹息,泪水涌出。
袁谭屏住了呼吸,面色煞白,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荀谌有着明显的党人习气,性格执拗,宁为玉碎,不肯瓦全。他今天带自己来周旌故宅看王芬之墓,想必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要继王芬、周旌后尘。
当初韩馥自杀的时候,荀谌就和袁绍发生了争执,好几年没有说一句话。
“友若,大陈初兴,天下未定,有些事……”
荀谌猛然回头,一双泪目盯着袁谭。“豫州大族前仆后继,不惜毁家相助,为的是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若非党人相助,令尊不过就是袁氏一庶子,安有今日?诗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他就是这么报答党人的?”
袁谭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拱手央求。“友若,收声,收声。妄议君父,若被人听见,你我皆不得善了。”
“不得善了又能如何?桓灵之际,死于非命的党人成百上千,先父便是其中之一。若因为党人鸣不平而身首异处,得以追随先贤,吾所愿也。”
袁谭更是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荀谌今天是疯了,竟然要将天子与桓灵并列,这可是大不敬。他们都清楚,袁绍为人好名,容不得人诋毁,更别说是这种近乎谩骂的指责。
情急之下,袁谭扑通一声跪在荀谌面前。“请荀公暂歇雷霆之怒。”
荀谌盯着袁谭,缓缓吐出一口气,狰狞的神情慢慢恢复了平静。他俯身将袁谭扶起。
“显思,不是我想为难你,而是党人为了今日付出太多,于情于理,朝廷都不应该这么对待他们。天命在袁不假,可若是天子忘记了初心,主动背离了天命,焉知天命不会转移?当初暴秦无道,陈涉、吴广揭竿而起,项氏叔侄拥立楚怀王,顺应天命,数年而灭秦,项羽称霸王,何等威风?可是一旦他违背了天命,不数年便自刎于乌江。你难道希望袁氏也如此吗?”
“请荀公教我。”
荀谌在王芬墓前席地而坐。“这次去鄄城,令尊肯定会责你以作战不力,纵容豫州大族之罪。若不加辩驳,不仅太子之位与你无缘,吴王的爵位恐怕也保不住,豫州大族也会蒙受不白之冤。他们出钱出粮,甘冒酷暑,甲胄生虮,绝不是为了这个结果。诏书一下,豫州必叛。”
袁谭倒吸一口凉气,头发根根竖起。豫州如果乱了,大陈就完了。
“荀公,为之奈何?”
荀谌转头看了一眼袁谭,嘴角露出一丝狠厉的笑意。“你听我的,自然能化险为夷。”
第38章 以身证道
在王芬的坟边,荀谌说出了他的计划。
要证明拿不下濡须口并非袁谭无能,而是朝廷对党人不公,对豫州大族不公,其实非常简单。
让袁绍亲自来一趟,他就知道了。
袁绍御驾亲征,就算他带上冀州兵、凉州兵,有一个问题,他还是解决不掉。
钱粮。
凉州自顾不暇,可以不考虑。冀州这两年也捉襟见肘,能提供的钱粮原本就有限。与此同时,他们还要支援幽燕都护府,拿不出多少钱粮来支持袁绍御驾亲征。
袁绍能依靠的,还是只有以豫州大族为首的中原世家。
想让他们出钱出粮,袁绍就必须承认党人的功绩,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回报。如此一来,不仅九江、庐江沿江的土地要按之前的计划分给他们,还要拿出更多。
荀谌说到这里,袁谭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天子能答应吗?”
荀谌冷笑一声,反问道:“他有别的选择吗?”
袁谭想了又想。“那他要是不肯御驾亲征呢?”
荀谌冷笑一声。“这就是我的事了,你不必多问。到了鄄城,你只管闭门自省,待罪邸中,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显雍当初怎么做的,你现在就怎么做。”
袁谭哭笑不得。
当初袁熙闭门谢客的时候,他还觉得袁熙幼稚,没想到还没到半年,他就要效仿袁熙了。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应对手段。正如荀谌所说,袁绍有意借此机会剥夺他的兵权,从而为将来彻底夺去他的继承权埋下伏笔。
当初接受吴王的爵位,而不是立刻册立太子,就是希望掌握兵权,建立功勋。兵权没了,太子之位又没得到,他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
就算他肯答应,荀谌等人也不肯答应。
无奈之下,只能听荀谌的建议了。
——
五月上,袁谭、荀谌一行到达鄄城。
入城之后,袁谭入住吴王邸,随即宣布闭门思过,不见任何客人,只等诏书降罪。
荀谌则第一时间来到大司徒府,与郭图见面。
听了荀谌的行动方案后,郭图抚着胡须,一双眼睛盯着荀谌看了又看,充满不舍。
“友若,你这是准备步令尊后尘,以身证道吗?”
荀谌笑笑。“当初李元礼曾说,事不逃难,罪不辞刑,臣之节也。自古谁能无死,能为党人而死,是我等士人的荣耀。先父可以,我当然也可以。”
郭图点了点头。“当此之时,的确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为党人鸣不平。汝颍青年才俊虽多,却都没有你荀友若合适。能当此重任者,非你莫属。将来为党人列传,必有你一席之地。”
荀谌拱手施礼。“谢过公则。”
郭图摆摆手,示意荀谌落座。“我刚收到消息,休若不仅以并州刺史的身份说服了太原诸家,为燕王提供钱粮,还亲自写信给审正南,请他从关中调拨粮草。审正南上书请旨,看天子的意思,似乎颇为满意,有同意的可能。如果一来,幽燕都护府的问题暂时就解决了。”
荀谌有些惊讶。“休若给审正南写信?”
郭图笑着点点头。“我的意思。文若去了辽东,燕王身边没有你荀氏子弟,终究不太稳妥。所以我擅自作主,让休若与燕王亲近,你不会怪我吧?”
荀谌恍然大悟,再次起身行礼。“公则深谋远虑,我谢你还来不及,如何敢怪我。如此,则我没有后顾之忧了,当勇往直前,死而后己。”
郭图起身,还了一礼。“我为党人,为豫州,为天下,送友若。”
——
得知吴王袁谭闭门思过,袁绍倒也没想太多,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次召袁谭回京,就是想以作战不利为由,斥责袁谭,同时敲打越来越贪得无厌的豫州豪强,让他们有所收敛,不要觊觎庐江、九江的土地,更不要和朝廷讨价还价。
朝廷给豫州的已经很多了。
对袁谭本人,他虽然觉得失望,却没有想置他于死地的意思。毕竟是嫡长子,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如果因为一点过错就大加惩处,有违儒门父子相处之道,会让其他的儿子心中不安。
因此,他没有急着召袁谭进宫,而是先召见了荀谌。
荀谌身为吴相,有辅佐袁谭的义务。如今袁谭作战无功,吴相自然要承担责任。不过考虑到之前和荀谌之间的芥蒂,以及荀谌本人的性格,袁绍召见他之前,还是先和郭图商量了一下。
郭图是汝颍人在朝中的代表,处理荀谌之前,先和郭图商量一下,不仅是对郭图本人的尊重,更是对汝颍人的尊重。
面对袁绍的垂询,郭图表现得非常配合。袁谭作战不力,荀谌辅佐不当,理应处理。他已经和荀谌见过面,荀谌本人也清楚这一点,不会有什么意见。
袁绍放了心,随即召荀谌进宫。
为了表示亲近,袁绍特意在偏殿接见荀谌,也没有穿朝服,而是和以前一样,穿着儒衫,不戴冠,头上只有一方幅巾,看起来不像是君臣讨论政务,而是坐而论道的好友。
两人一开始谈得还算顺利,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些淮南的风土人情,甚至说到了荀彧在辽东的事,感慨荀氏子弟多俊杰,而且德才兼备,忠孝两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谌随即起身请罪,表示东南作战不利都是自己的责任,与袁谭无关。袁谭的那封上书也是自己的意见,甚至连文书都是自己起草的,只是由袁谭抄写了一遍而已。
袁绍很满意,安慰了荀谌几句,表示虽然战事不顺利,但你们的态度还是好的,我也愿意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说说看,如何才能夺取濡须口,赶走周瑜,甚至平定江东?
荀谌随即提了一个建议,陛下可御驾亲征,并调燕王助阵。
袁绍一下子没听明白,问荀谌,为何要调燕王助阵?
荀谌一本正经的说道,周瑜虽然赶不上曹操,但长江天险胜于黄河,更非官渡水可比。濡须口看似一座城,其实是以长江为护城河的坚城。当初陛下与曹操对峙半年,最后还是因为燕王凑巧斩杀了曹操才取胜。如今想夺濡须口,仅靠兵精粮足也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运气,而燕王就是陛下的运气,调他来助阵,陛下才有可能拿下濡须口,进兵江东。
荀谌话音未落,袁绍就沉下了脸,死死的盯着荀谌。
第39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袁绍将郭图召见宫中,破口大骂。
你说荀谌认罪,就是这么认罪的?
朕得天下,全是运气。得冀州是运气,打赢官渡之战也是运气。现在要击败周瑜,夺取濡须口那么一座小城也要有运气,没有运气就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就是想说没有他,朕就拿不到冀州吗?
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将韩馥之死的责任推到朕的头上?
郭图大惊失色,跪地请罪,表示自己不知情,荀谌从来没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陛下给臣点时间,臣回去劝他,让他向陛下请罪。
袁绍挥挥袖子,示意郭图别说了。
请罪?荀谌是会请罪的人吗?他这是抱了必死之心,一心要以死证道,换取青史留名。
这是党人的常规操作,他看得太多了,才不会上荀谌的当。
最好的反击方法,就是击败周瑜,夺取濡须口,而且坚决不调燕王助阵。
什么运气,朕需要运气吗?朕靠的是堂堂之阵,君臣一心。
大司徒,你支持朕御驾亲征吗?
郭图心中暗喜,一边奉承袁绍,一边示忠,表示陛下御驾亲征,臣自然当随行,随即话锋一转,又劝袁绍三思。
濡须口不好打,荀谌虽然态度不好,见识还是有的。濡须口以长江为池,在水师无法夺取江面控制权的情况下,周瑜有恃无恐,钱粮、补给、援兵可以源源不断的送到濡须城中,强攻的难度非常大。
他不说还好,他越说,袁绍就越坚定,非要御驾亲征,证明自己的能力。
郭图很无奈的提出了一个建议,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要不还是和公卿大臣们议一议再做决定吧。
袁绍同意了。
——
“御驾亲征?”田丰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他是老糊涂了么?竟然会想出御驾亲征这种事?”
“嘘——”沮授连忙阻止田丰,让他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袁绍已经快疯了,再被他知道有人在背后看不起他,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人。
田丰之前就因为直谏下狱,再来一次,还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再说了,汝颍人闯出来的祸,他们操什么心,跟着看热闹就行。
袁谭久攻濡须口不下,已经让他们看了笑话,证明了袁尚也不是那么无能,至少他还能拿下辽东。袁谭这个长子,一向以贤能着称,现在不过尔乐,可见不立他为储君还是有道理的。
万万没想到,荀谌这么刚,居然说袁绍能走到今天都是运气,结果惹得袁绍暴走,非要用御驾亲征来证明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到时候袁绍恼羞成怒,荀谌九死一生,甚至整个汝颍人都会受到牵连。
对冀州人来说,这无疑是松了一口气,有百利而无一害。
“公与,你也赞成天子御驾亲征?”见沮授笑容满面,田丰有些不满。
沮授笑笑。“不是我赞成,是拦不住。你当时没在,没看到天子的脸色,简直是……”沮授咂了咂嘴,不知道怎么形容,半晌才道:“或许他面对董卓,横刀而出的时候,就是这般豪气干云吧。”
“公与!”田丰气得用手杖顿地,几乎要去敲沮授的小腿。“这种事,也是能赌气的?十万大军,日费千金。钱粮哪里来,还不是要中原大族提供。他们出钱出粮,自然要好处,朝廷不给,大军就会断粮。一旦军中发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沮授却不着急。“你觉得天子会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如果答应了,他和吴王还有什么区别?自然是不肯的。”
“那他怎么让中原大族提供钱粮?”沮授提醒道:“尤其是他在手里有兵的时候。”
田丰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猛抬头,盯着沮授,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谁的主意?”
沮授连忙摇头。“肯定不是我的主意。你也别把天子当成什么也不懂,他未必需要别人提醒,也能想出这个主意。元皓,这可是千载良机,错过了,上天都不会答应的。”
“可是这么做……太危险了。万一失控,出了什么意外,吴王即位,几乎没人能够阻止。”
“那就别让他失控,别出意外。”沮授笑笑。
“万一呢?”田丰追问道。
“真到了那一步,那吴王就是胡亥,郭图就是李斯、赵高,是弑君乱政的罪人。我等当奉遗诏讨贼,再立新君。”沮授轻轻哼了一声。“到时候中原世家都是叛逆,可一网打尽。他们钱粮再多,也挡不住我冀州精锐。”
田丰沉吟良久。“凉州人呢?”
沮授笑笑。“大司马比我们还积极呢。不过,他能不能走到最后,就不好说了。”
田丰缓缓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御驾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顺利得让袁绍都有些始料不及。
当拟好的诏书摆在面前,就等着他用玺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很清楚其中的风险,也清楚公卿大臣们各怀鬼胎,未必是为他着想。他们都对当前的形势不满,豫州人想拿到更多的利益,冀州人、凉州人则想打破豫州人的垄断,从而分到更多的好处。
甚至荆州人都等着豫州人倒下,从中分一杯羹。
而他自己,也受够了豫州人的贪婪,迫切的想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逼他们吐出一些利益,以便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
至少不能让他一直窝在鄄城。
鄄城太小了,根本不配做大陈的都城。
他至少要去洛阳。
修复洛阳,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这些人力、物力都被中原大族霸占了,搞得他这个天子只能窝在鄄城,所谓的皇宫还不如当年在洛阳的袁氏大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要借出兵的机会,强迫中原大族吐出利益,也是有风险的。
他可以带上冀州兵、凉州兵,可以继续让后将军张合带着大戟士充当近卫,确保他的安全,但是一旦他和中原大族撕破了脸,中原大族绝不会善罢甘休,忍气吞声。
他能挡住他们的反扑吗?
他会重蹈曹操在兖州的覆辙吗?
没有了中原世家的支持,冀州人、凉州人和荆州人会不会因此坐大,变得和中原世家一样贪得无厌?
曾几何时,冀州人可比豫州人还要霸道。
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忽然之间,袁绍觉得非常孤独。他就像祭品,被众人架在火上烤,所有人都拿着刀,流着口水,等着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第40章 君臣父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袁谭看着荀谌,神情惊愕,不敢置信。
他知道荀谌想劝袁绍御驾亲征,以证明他攻不下濡须并非无能,却没想到荀谌会用激将之法。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荀谌都毁了,袁绍绝不可能宽恕他。
“大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没时间说别的。”荀谌却很镇定,不以为然的摆摆手,示意袁谭不要说话,听他说。“天子为人,临事而惧。即使到了此刻,他也没有下定决心,需要你劝一劝。”
“我?劝他御驾亲征?”袁谭几乎叫了起来,怀疑荀谌是不是疯了。
袁绍已经被荀谌刺激得暴怒,他再去火上浇油,不是作死么。
“他和中原世家之间,必须分出一个胜负,否则终将为人所乘。分则两伤,合则两利。天子御驾亲征,拿下濡须口,同时给中原世家他们想要的利益,回报这些年的付出,是最好的结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给中原世家利益,就能拿下濡须口?”
“是的,只要给中原世家利益,就能拿下濡须口。”荀谌胸有成竹。“两军交战,看似阵前厮杀,其实比的还是钱粮。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岂是虚言哉?濡须口有长江天险,易守难攻,急切之间无法攻克,只能长期对峙。如此,则钱粮更是重中之重。”
荀谌铺开一张地图,为袁谭解说。
他的方案并不复杂,就是之前屯田方案的扩大版。用于屯田的不仅是庐江、九江两郡的沿江地带,还包括了淮水以南的部分。
相比于沿江地带可能受到江东水师的袭扰,淮水以南的部分更安全,距离战场也不远,能节省大量的运输消耗。且大军驻扎在附近,营栅密布,也就杜绝了江东军进入豫州的可能。
如此一来,豫州、兖州就可以安心生产,尽快恢复元气。
江东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则无暇休息,必须不断调运钱粮到濡须口支持周瑜。双方的体量完全不对等,时间一长,江东必然支撑不住。要么放弃濡须口,要么投降。
“当初在官渡,曹孟德之所以冒险袭击乌巢,也是因为他后力不继,已经支撑不住了。就算他不死在乌巢,也无法继续坚持,终究要投降的。他在官渡支撑了大半年,江东又能支持多久?所以,只要天子能与中原大族精诚合作,此战必胜。”
荀谌信心满满,说得袁谭也来了精神。他打量了荀谌两眼,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早就想好了对策,并非临时起意?”
荀谌一声叹息。“如果他能早点立你为太子,何至于此。吴王终究只是吴王,不是储君。中原士大夫寄予厚望的是你,如果你不能成为储君,他们还要不要支持大陈,都是两可之间。”
袁谭心潮涌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也觉得中原世家太贪,要的太多,却又不得承认中原世家对他的支持。就像荀谌,虽说过于执拗,有时候说话也不好听,对他却是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天子若召见,大王便以此对,事必成。”荀谌最后拜了拜,起身告辞。
——
袁绍犹豫不决,最后才想起来还没召见袁谭,便传诏命袁谭进宫。
父子俩一见面,袁谭就跪地请罪。
他听说了荀谌的事,深感不安。不过他确信荀谌只是言语冒犯,绝无他意,希望袁绍能够赦免荀谌。
袁绍看着袁谭,良久,一声轻叹。“显思,都这时候了,你还为他说情,就不怕朕连你这吴王也免了?”
袁谭含泪再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父有诏,儿臣不敢不从。只是儿臣从小深受党人诸君爱护,不能不念旧情。且人无信不立,出尔反尔,如何能立身于世?”
袁绍一声轻笑,伸手示意袁谭就座,递过去一方手绢。“那你怎么看汉高祖杀韩信、彭越?”
袁谭接过手绢,拭了拭泪。“汉高祖杀韩信、彭越,是以为异姓不可信。可是后来七国之乱,又岂是异姓之故?儿臣以为,七国乱,正是因为君臣互疑,无信可疑,根源自汉高祖起。陛下开大陈基业,为大陈高祖,当为后世之君垂则,万万不可行汉高祖故事,延续我袁氏家风才是正途。”
袁绍有些意外地看着袁谭,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显思,你我父子,说些父子之间才能说的话。你真觉得,善待中原大族,就能长治久安?你也看到了,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将来天下安定,户口滋生,天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陛下,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若陛下能够克己复礼,行王者之政,又有谁敢不忠?真有这样的人,天下当其击鼓攻之。汉失天下,不正是因为无端忌惮士大夫,担心他们名望太高,得百姓依附吗?若桓灵不是亲信阉竖,而是重用党人,何至于此?”
袁绍哑然失笑。“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要实现党人的志向,以儒术治国了?”
“或得陛下垂青,儿臣不敢辞。若陛下无意于此,儿臣也不敢求。”
袁绍一声长叹。“给他们想要的,就能取胜?”
“能。王者有征无战,陛下行王道,天下归心,又岂是中原士大夫。江东迟迟不肯降,无非是觉得我大陈立国未久,君臣猜疑,有隙可趁而已。但凡陛下至寿春,示万众一心,不过半年,必能不战而胜。”
“不需要点运气吗?”
“陛下起兵以来,战无不胜,何须运气?”
“那乌巢之战呢?”
“孟德不自量力,以寡敌众,纵使白马、延津一时得手,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并不能改变大势。纵使显雍不来,他偷袭乌巢得手,我军也不过稍退,休养生息,两三年后再来,他还是必败无疑。要论运气,运气一直在孟德那一边,否则他根本等不到乌巢。”
袁绍忍不住抚须而笑,微微点头。今天和袁谭说了这么多,最入耳的就是这句了。
什么取胜靠运气,运气一直在曹孟德那边,朕取胜是天经地义,天命所归。
荀谌疯了,作战时没什么奇谋,只知道胡言乱语,诽谤君父。
“显思,你在前线数月,觉得双方的利钝如何?朕至前线,又该如何处置,方能万全?”
袁谭松了一口气,将荀谌教他的方略一一说来,不时拿官渡之战做对比,一再证明我强敌弱,不必在乎一时得失,只要君臣一心,就能逼得对方出错,不战而胜。
曹操冒险,死在乌巢,中原易手,天下归心。
周瑜冒险,也必将死在濡须,届时孙权失去依赖,自然望风归降。
第41章 好久不见
袁谭离开后,袁绍回到了后宫。
刘皇后迎了过来,打量了一下袁绍的脸色,不免有些犹豫。袁绍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高兴,既不像满意,也不像失望。
她一边吩咐人为袁绍更衣,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吴王可有怨言?”
袁绍没有回答她,脱去外衣,在榻边坐定,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拍拍大腿,轻声说道:“此子不是大伪,便是真傻。为大陈计,我宁愿他是前者。”
刘皇后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袁绍在说什么,只好问自己关心的。“陛下,你真要御驾亲征吗?”
袁绍点点头。
他虽然对袁谭有诸多不满,却同意袁谭的判断。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只要他不犯致命错误,耗也能耗死孙权、周瑜。况且他亲临前线,也能逼着中原大族上阵搏杀,不能只拿好处不出力。
你们想要利益,就先立功,没有功劳,有什么资格要利益?
袁谭做不到的,他可以做。袁谭控制不了那些人,他可以控制。他会让他们像鹰犬一样为大陈效力,最后能不能得到奖赏,还要看他们忠诚与否。
“你与阿买,随朕同行。”袁绍抬起头,对刘皇后说道。
刘皇后愣了一下,笑道:“臣妾是妇人,阿买还是个幼子,提不得刀,乘不得马,去了又能如何?”
“自然是随朕见识战场与群臣。”
刘皇后恍然大悟,随即心生欢喜。
袁绍要带着袁买出征,让他见识文臣武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此看来,不仅袁谭失宠了,连袁尚也被袁绍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至于袁熙,则不用多考虑,他向来没有争立之心,只想在塞外逍遥。
“唯。”
袁绍看着喜出望外的刘皇后,心中一声叹息。希望袁谭看到袁买,能够有所警醒,别再被党人的那些大道理蛊惑。三十多岁的人了,也该成熟点,党人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不清楚吗?
为了大陈的基业,朕宁愿你是大伪之人,也不愿意你是个糊涂虫。
——
袁绍很快就批准了诏书,宣布御驾亲征。
对他如此迅速的做出决定,大臣们多少都有些意外。他们太清楚袁绍的脾气了,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轻易行动的。可是淮南的战事,怎么看也不像是必胜。
只有荀谌等人清楚,袁绍并没有太好的选择,只要给他一点信心,他就要去赌一把。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不成,也能借刀杀人,趁势收拾中原大族,从他们手中夺回一些利益。
君臣各怀鬼胎,却维护了表面的君臣一心,很快就完成了相关准备,大军浩浩荡荡的开往淮南。
人马众多,物资更是堆积如山,只能水运。好在正当夏季,水力充足,大大小小的船只装载着物资,进入大野泽,再转入济水,一路南下。
刘皇后母子随征的事,很多人事先都不知道,直到袁绍议事的时候,牵着袁买的小手出现在大臣面前,他们才意识到这次御驾亲征背后可能蕴含着更多的意义。
袁谭有些后悔,但这时候说什么都迟了,只好装作无动于衷。
相比之下,郭图非常不安。
这件事,他事先毫不知情,显然是袁绍有意瞒着他。
这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由此可见袁绍对汝颍人,豫州人,甚至是中原世家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极限,再一次产生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而且比上一次更加迫切。
袁尚背后有冀州人支持,多少还有一点机会,袁买背后却是什么人也没有,除了他自己。
不到万不得已,袁绍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郭图迅速召集辛评、陈群等人商议,最后想出一个办法。
除了联络中原世家之外,再派人到江东,联络江东世家,比如吴郡陆氏、顾氏,会稽周氏、虞氏,请他们发声,重申党人遗志,与中原世家共进退。
只要人数够多,影响够大,袁绍就不得不权衡利弊,重新考虑储君人选。
选择有无数世家支持的袁谭,还是选择没有任何力量支持的袁买,你自己看着办。
反复商量后,郭图选中了尚书左仆射王朗。
王朗曾任会稽太守,后被孙策驱逐,得到虞翻、张昭的帮助才脱身。他一直不肯为孙策效力,得知袁绍进驻中原后,就一直想回中原,却直到袁绍代汉、大陈开国才成功。
因为他的老师是弘农杨氏的杨赐,夫人也出自弘农杨氏,王朗很快就和中原士大夫融为一体,颇有名声。他虽不是党人,却同情党人,也支持袁谭继位。
派他去江东劝降,名正言顺,袁绍本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痛快的答应了。
很快,王朗就离开了队伍,日夜兼程,赶往江东。
——
受降城外。
袁熙坐在马背上,策马急驰。
六月的草原正是最美的时候,青绿的牧草铺满了草原,与远处的大青山连成一片,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天际。蔚蓝的天空,漂浮着白色的云朵,一个黑点,在白云下缓缓移动。
“大王,有人来了。”楼云忽然叫道。
“多少人?”袁熙勒住坐骑,转身四顾,却什么人也没看到。
金雕不愧是金雕,有一双千里眼,能看到人眼根本看不到的距离。
“十人左右,东南方向,离我们大概还有二十里。不过,他们来得很快,恐怕是有什么急事。”楼云一边盯着天空翱翔的金雕,一边说道。
袁熙不禁心生疑惑,东南方向应该是稒阳塞,是进出阴山的要冲,从那里来的人不太可能是敌人,更可能是并州来的。他们走得这么急,难道是并州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想不出并州现在能有什么事,政务有荀衍负责,军事才会通知他,现在鲜卑人逃得远远的,匈奴人又安分守己以,能有什么事呢?
袁熙耐心的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来人。
金雕给出的信号没错,一共来了十二人,除了一个身披斗篷,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外,全是带着武器的骑士,一人三马,是急行军的配置,难怪金雕会示警。
来到袁熙面前,领头的年轻骑士身材高大,英气勃勃,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
“并州从事吏,太原郝昭,奉荀使君之命,护送中原名士刘晔求见大王。”
袁熙还没说话,他身后的郭嘉就叫了起来。“刘子扬,真的是你吗?”
队伍中的年轻人掀起斗篷,露出一张英俊而坚毅的脸,笑道:“郭祭酒,好久不见。”
第42章 一见如故
袁熙没听过刘晔的名字,却也知道荀衍特意派人护送,又点明了是中原名士,必然不简单。可是也正因为荀衍如此郑重,他以为是袁谭安排给的只会论道,不能行道的名士,心里多少有些抵触。
听到郭嘉这一嗓子,他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
能让郭嘉这么在乎的人,绝不可能是那类名士,反倒可能是在袁谭麾下无法立足的务实型人才。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却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郭嘉与刘晔交握着手臂,说个不停。
“祭酒,果然还是草原上的牛羊肉更好,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啊。”刘晔上下打量着郭嘉,喜不自胜。“公达托我向你问好。”
郭嘉心领神会。“公达可好?”
刘晔拍拍郭嘉的手臂。“毕竟是荀氏子弟,虽然计不见用,至少衣食无忧。不像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只好来投燕王,求个温饱。”
郭嘉大笑,拉着刘晔来到袁熙面前。“大王,此乃汉朝宗室,阜陵王之后,十三岁遵母遗命,手刃狡奴,智勇双全。巢湖大盗郑宝求而不得,建安四年十二月随庐江太守刘子台归曹公,后在吴王麾下听令。子扬,你在吴王麾下做什么来着?”
刘晔有点不好意思。“仓曹小吏而已,不值一提。”
经过这几年历练,又和郭嘉等人相处,袁熙也算得上机灵,立刻听出了郭嘉的意思。
刘晔有才,而且是文武全才,不仅不是坐而论道的名士,而且被那些人排挤,在袁谭麾下只能做一个小吏。他归曹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展露头角,曹操就死了,所以他和曹操旧部的关系也不深。
他认识的,或者说往来的,只是水平相当、志趣相投的郭嘉、荀攸之流。
如今,刘晔受荀攸推荐,到他这儿来了,自然是想得到重用,一展才华。
对这样的人才,尊重是第一步,而且是必要的一步。
袁熙立刻拱手施礼,一揖到底。“幽州偏僻,草原苦寒,唯英雄能住,唯志士能居。蒙刘君不弃,孤幸甚,北疆幸甚,大陈幸甚。孤不才,敢请为左军师,与奉孝同列,以便朝夕请益。”
你来了,跟着我,不用担心富贵。为我效力,就是为大陈效力。
刘晔正中下怀,连忙拱手致谢。“谢大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荀攸对他说过,郭嘉在袁熙麾下任军师。因为曹操的原因,郭嘉并不能全心全意为袁熙效力,并不是袁熙最倚赖的谋士,没有担任军师祭酒。
现在袁熙让他与郭嘉一样担任军师,地位着实不低。
将来立了功,再进一步,可就是军师祭酒了。后来居上,力压郭嘉。
这样的待遇,是他之前不敢想的。但凡袁谭能给他一半的尊重,他也不会不辞劳苦的赶到草原上来。
袁熙随即向刘晔引见了卢毓、辛毗等人,还特意介绍了楼云和她训的金雕。
刘晔一开始没把楼云和金雕当回事,只当是袁熙宠爱的胡姬和驯养的宠物,等他知道这只金雕不仅能捕猎,还能充当耳目,打探消息,立刻意识到这只金雕的价值。
在草原上,很难找到什么可以利用的地利,能提前发现敌人,就是最大的先手,金雕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对手,这简直是开了天眼一般。
刘晔想起了荀攸的话,对未来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袁熙虽然不像袁谭那样有贤名,但他是真能用人。哪怕是胡姬,也能发明马镫,驯养金雕,这样的人不成事,谁还能成事?
刘晔客客气气的对楼云行了一礼,楼云有点不好意思,连忙避开。
刘晔认真的说道:“蒙大王不弃,咨以军谋,能有夫人及金雕相助,我等就等于多了一双能看千里的眼睛,料敌观阵,如在掌中,岂能不敬?”
袁熙哈哈一笑,示意楼云不必客气。楼云含羞受礼,心里却乐开了花。
袁熙、郭嘉都说金雕有用,她却一直以为是袁熙哄她开心,以弥补她受的委屈。现在刚来的刘晔也这么说,可见金雕真的重要了。她帮了袁熙一个大忙,将来不仅可以拥有自己的宅子,还能提升地位,不用再受甄宓的白眼了。
王后甄宓虽然心眼小,却一心为燕王着想。只要能帮燕王的人,她都会网开一面。
袁熙命人就地点起篝火,屠牛宰羊,为刘晔接风。
趁着虎卫们收拾牛羊的时候,袁熙、郭嘉向郝昭询问了相关的情况。
郝昭此行,除了护送刘晔之外,还带来了荀衍的一封亲笔信。
在信中,荀衍不仅说明了刘晔的情况,还解释了最近中原的形势变化。他收到了荀谌的家书,知道荀谌为了帮袁谭脱身,故意触怒了袁绍,如今已经被罢免了吴相,只保留了亭侯的爵位。
当然,最大的形势变化还是袁绍御驾亲征。
袁绍倾中原之兵,还征召了一部分冀州兵和凉州兵,再加上袁谭已有的兵力,共十五万,将在庐江、九江两郡与周瑜对峙,不拿下濡须口誓不罢休。
除此之外,高干在荆州也紧锣密鼓,积极备战。一旦袁绍下诏,他将集结荆州军,沿江东下,进攻柴桑,对江东形成包夹之势。
这一战,袁绍势在必得,否则他绝不回师。
看完书信,袁熙心情很是沉重,久久无语。
荀衍的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需要他仔细咀嚼才行。
荀衍把荀谌激怒袁绍的内情都说了,可见荀氏已经对袁绍绝望,只能在他们兄弟身上下注。荀谌为了袁谭,不惜以身入局。将来袁谭如果成了,他就是首功,自不待言。万一不成,中原大族也会感激他的牺牲,尽力照顾他的后人。
但是现在,荀谌算是退出了朝局,只有荀衍一个人苦苦支撑。
荀衍选择了他。他如果接受荀衍的示好,荀氏子弟会源源不断的来到北疆,甚至有可能包括荀攸。他如果不接受,现在就要给荀衍一个明确的答复,荀氏自然会另外寻找目标。
他必须做出决定。
沉吟良久后,袁熙收拾起心情,尽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奉孝,子扬,你们都熟悉江东形势,觉得此战有几分胜算?”
第43章 无处可逃
郭嘉双手抱膝,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天子不出意外,必胜无疑。双方实力悬殊,江东支撑不了多久。周公瑾虽然善战,却不能服众,麾下诸将不是孙氏亲族,就是孙伯符旧部,欺他年少,不肯听令。否则濡须口筑城这种事,何必他亲力亲为。”
刘晔补充道:“我临行之前,遇到了好友鲁子敬。他虽然没有明说,却也透出奉孝说的意思。对在濡须口筑城这件事,江东诸将支持的不多,反对的不少,孙仲谋几度犹豫,是周公瑾力主,鲁子敬执行,才将这件事做成。”
郭嘉随即又为袁熙分析了双方的户口、兵力、优劣,袁熙认真的听完,渐渐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就客观形势而言,江东几乎没有胜算。
不管是户口还是兵力,他们都无法和中原相提并论。唯一的优势是水师,可是水师上不了岸,只要袁绍不轻易到水面决战,周瑜就无计可施,只能和袁绍拼消耗。
时间一久,江东世家就会反对。
孙策为了占据江东,杀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吴郡名士高岱。
为了杀高岱,孙策几乎得罪了江东一半名士。
至于孙策渡江之前,为袁术争庐江而杀死的陆康,正是吴郡第一大族陆氏的家主,与陆康一起死的陆氏子弟数十人,更是血海深仇。
在孙权手中有兵的时候,江东大族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孙权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往前线,与袁绍对峙,江东大族就不会坐观形势,必然与袁绍联络,里应外合。
可是,这有个前提,袁绍不能亏待中原大族,坏了自己名声。
荀谌这一计可谓周全,只要袁绍跳进去了,就无法脱身,只能按照他的预想往前走。
袁绍肯定也有袁绍的打算,但他的想法并不难猜,无非是借着交战的由头,逼着中原大族去拼命,消耗他们的力量。如果中原大族不能将人力、物力的优势转化为战功,他们就很难得到想要的利益。
这个想法没什么大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中原大族联起手来逼宫,先要好处再出兵,否则就不提供钱粮,袁绍就寸步难行,要么屈服,要么武力解决。
一旦袁绍选择武力解决,则有可能形成内乱。
就像当初审配抓了许攸的家人,导致许攸叛逃,险些造成乌巢被烧一样。
很多人都觉得乌巢有没有被曹操烧掉并不影响结局,但袁熙却清楚,一旦乌巢被烧,袁氏就没机会了。
不是因为河北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压,而是袁绍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没受过这么大的辱,被自己的附庸打败,远比被董卓逼出洛阳更可耻。
那现在,如果中原世家反叛,甚至是裹挟着袁谭逼宫,他能接受吗?
肯定不会,他会和袁熙梦里被曹操击败之后一样气死。
也许,这才是荀谌真正的目的。
袁绍死了,袁谭就在他身边,谁还能阻挡袁谭即位?
想到最后,袁熙甚至有一些轻松。如果真如他推想,袁谭即了帝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不用这么纠结了。
以礼而言,当然君父袁绍更重要。可是就情感而言,他还是更偏向同胞兄弟袁谭。如果两者之间必须死一个,那还是袁绍死更能接受一点。
当然,冀州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肯定会想出一切办法来保护袁绍,阻止袁谭和中原世家得手。
说到底,这是一场内部矛盾大于外部矛盾,并且最终将决定外部矛盾胜负的斗争。
“奉孝,如果天子出了意外呢?比如……身体不佳。毕竟他年近花甲,常年征战,伤病也不少。”袁熙有些心虚,特意说明了自己担心的理由。
虽然他也清楚郭嘉、刘晔等人未必在意,他却不能不掩饰一下。
“如果天子出了意外,形势就有点复杂了。”郭嘉也不回避,接过了袁熙的话题。“首先一个问题,吴王能控制住冀州人、凉州人吗?平定内部分歧的时候,他是否还有足够的精力守住战线,不给周公瑾偷袭的机会。江东颇多悍勇之辈,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不会犹豫的。”
刘晔却有些担心,提醒道:“江淮之间,水网纵横,不利于骑兵奔驰,凉州人发挥不了太多的作用。淮水以北,他们完全有能力造成动乱。失去控制之后,他们会将豫州、兖州变成一片废墟。大王,如有必要,最好还是提醒一下吴王,不可轻举妄动。关东名士对凉州人既惧怕,又轻视,很容易闯出大祸。”
袁熙苦笑。
他不是没给袁谭写过信,还特地请杨修代笔,结果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很可能,袁谭已经身不由己了。
“其实大王不必在意这些。”郭嘉笑笑,神情有些狡黠。“天子和吴王谁能如愿,并无区别。区别的是他们和中原世家之间的胜负,就像当年光武帝度田一样。如果土地兼并的问题得不到缓解,大陈终究难安。大王别忘了,就算他们平定了江东,还有益州和交州呢。如果诸州都要求向豫州、交州看齐,各自为政,大陈和前朝又有什么区别?”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欲言又止。
再说下去,郭嘉就要建议他勤王了。
如果袁绍出了意外,以勤王为由出兵,将中原世家清洗一遍,重新分配利益,一直是郭嘉的想法。身为豫州世家之一,郭嘉当然不会希望将中原世家赶尽杀绝,这也不可能。可是将一些根深蒂固,占据了大量土地的顶级世家清除掉,阳翟郭氏、辛氏这样的中小世家、后起之秀才有出头之日。
谁都想四世三公,传承百年,这是心照不宣的愿望,不用说出口。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豫州内部也不例外。
“你们多留意中原的消息。”袁熙一声叹息,心中说不出的烦闷。
一场父子相残的悲剧正在上演,后面可能还有兄弟相残,他却无法阻止,这让他觉得非常无力。
生在帝王家,看似富贵无匹,有些事真的身不由己。就算他不肯,形势也会推着他向前。
他躲到草原上,就能躲得过去吗?
第44章 风起云聚
袁熙心情郁闷,多喝了几杯,不知不觉就醉了。
楼云与两个侍女将袁熙扶进大帐,交给郭显照顾。郭显一边为袁熙宽衣擦洗,一边询问袁熙为啥喝醉,今天来的又是什么人。
她一直在帐里,没有出去和刘晔见面。
得知是中原来的名士,一见面就被袁熙拜为军师,与郭嘉并列,郭显很是诧异,随即又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
袁熙知道郭嘉的心思全在曹冲身上,却不得不依赖郭嘉的引荐,这不是长久之计。
楼云又说了一些中原的形势,只是不够清楚。郭嘉、刘晔提到了太多陌生的人名,她记不过来,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听得云里雾里。
郭显也好不到哪儿去,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苦笑一声。
“中原的事真麻烦。”
“谁说不是呢。”楼云看着呼呼大睡的袁熙,不免心疼。“大王都愁坏了,只能喝酒解忧,结果就喝成这样了。”
“这是他的命。”郭显怜惜的摸着袁熙发烫的脸。“现在看着父亲与兄长拼命,将来可能还要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拼命,谁能不愁?”
楼云没听明白。“大王的儿子为何要和他拼命?他又不是天子。”
郭显起身,笑了两声,将楼云推了出去。“这种事,和你我都没什么关系,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养你的雕,为大王分忧,将来挣个夫人,生几个儿女,也算是富贵无忧。”
“那倒也是。”楼云笑出声来,挤挤眼睛。“你多努力!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郭显啐了一口,将楼云推了出去,掩上帐门,回头看着鼾声如雷的袁熙,回想着楼云的调侃,心里也有些着急。她跟着袁熙两个多月了,同房的机会也不少,却一点动静也没有,着实让人心急。
按理说,她正当年龄,应该很容易怀孕才对。
甄宓、赵央都是很快就怀孕的,环夫人更是离奇,好像同房三次就怀上了。
如果一直怀不上,要不要找巫师看一看?
草原上没什么医生,巫师倒是不少,各部落都有,而且都说得神乎其神的。
——
袁熙酒醉退席,接风的篝火晚宴失去了主心骨,也很快结束,郭嘉命人为刘晔安排帐篷,自己则邀刘晔在草原上散步解酒。
曹冲乖巧的跟在后面,少年老成的拱着手。
刘晔早就看到了曹冲,却一直没问。现在旁边无人,他忍不住问了郭嘉一句。
“燕王待他如何?”
“甚好,视如己出。”郭嘉打了个饱嗝,满意地说道:“别的不说,燕王为人忠厚仁义,待臣下周到有礼,是个好主公。要说缺点,就是野心小一点,遇到事就想躲。”
刘晔笑了一声。“这一点,好像和天子有点像。”
郭嘉也笑了。他摇摇头。“其实不同。子扬,你多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天子是志大才疏,燕王却是不知道自己有才,所以不想惹事,更愿意让贤。在他看来,吴王贤且能,是最好的继承人,只是被党人裹挟了。若能像天子一样醒悟,与党人保持距离,自然没有那些问题。”
“燕王很有才吗?我也没听说过。”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他的才不是能言善辩,也不是光采照人,而是待人真诚,众生平等。”郭嘉抬起头,轻声笑道:“在道门中,这叫圣人披褐怀玉,非俗人可知。”
刘晔哈哈一笑。“我就是俗人。对了,你的气疾好了吧?我看你的气色,一点也不像病人。”
“应该是好了吧,反正有好久没犯了。华元化教了我一套五禽戏,颇有奇效。当然,最重要可能还是没以前那么累了。你来之后,我还能再轻松一些。蒋子翼主外,你和佐治主内,我可以卧游了。”
“蒋子翼?”刘晔吃了一惊。“他也在这里?怎么没看见他?”
郭嘉笑了。“他啊,现在不知道在哪个部落里逍遥呢。他去年年底到幽州,正逢燕国初建,被燕王任命为典客,专司与草原各部交通。这次大王出塞巡视,他单车先行,说服各部落来见。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鲜卑人来请见的不多,逃得却极快,他只好一路前行,顾不得回车了。”
“鲜卑人逃到哪里去了?”
郭嘉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也在涿邪山,已经超出了幽燕都护府的管辖范围。燕王恪守诏书,不肯越界。”他咂了咂嘴。“这是个问题,不解决不行。画地为牢,如何能与来去如风的鲜卑人一较高下。”
刘晔顺着郭嘉的手指,看向西方的夜空,一时心潮澎湃。
从小读史,最羡慕的就是卫霍横行漠北,封狼居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草原上。虽然年龄比霍去病出征时大了几岁,却还算是少年,建功立业也不算晚。
仔细想想,好像燕王身边都是年轻人,郭嘉不过三十余,已经算是年纪最长的了。其他人都是二十出头,最年轻的卢毓刚刚二十,比他还小三四岁。阎行、马超的年龄也都不大,不超过三十。
都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啊。
“奉孝,我想去涿邪山看看,你觉得行吗?”
郭嘉回头看了一眼刘晔,忍不住笑出声来。“子扬,我就知道你会主动请缨。不过,眼下能胜任此事的,也就你了。在草原上行走,只有谋略是不够的,还要有一身好武艺,关键时刻,要如傅介子一般,能提剑砍人才行。”
刘晔大笑,拱手道:“愿如奉孝所言,效傅介子故事,不破楼兰,终不还也。”
他又感慨的一声叹息。“三通三绝之后,终于又有机会横行西域了。我刚到草原的时候还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是被放逐了。现在么,只觉得意气风发。剑在匣中吟,气欲冲斗牛。卫霍若见我,当喜业不孤。”
郭嘉也来了兴致,拍拍刘晔的肩膀。“子扬,草原很大,燕王的志向更大,任你纵横。努力,三五年后,鲁子敬当为劝你去江东而惭愧。江东弹丸之地,哪里容得下你这样的蛟龙。”
刘晔眼珠一转。“我要给他写信,邀他同来,共建大业。”
郭嘉连连点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鲁子敬能通财,你刘子晔自然不能专美。”
第45章 人以群分
接连几天,刘晔都主动找袁熙交流,迅速成了袁熙的剑友。
袁熙学过很多武艺,几乎常见的兵器都会用,而且不弱,但用功最功,收获最大的还是剑。
他之前跟着何颙、许攸等人学剑,后来学了刘备的双剑,就专心学习双剑,还特地打造了一对剑,随身携带,每天都要练上几趟,渐渐掌握了精髓,更是如痴如醉。
练剑甚至成了他解忧的手段之一,只要双剑在手,就能心无旁骛,人剑合一。
刘晔的剑术也不错,而且是真正的杀人技,迅捷凶猛,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看到袁熙练剑,他一时技痒,主动要求与袁熙较量一下。一开始,他还有些担心,试了几式,发现袁熙接得很轻松,而且攻守兼备,这才放开手脚,与袁熙对战。
两人激斗十余回,刘晔险胜一招。
袁熙倒也不生气,表示刘晔剑法高超,而且肯出手,不像许褚等人总是留手,反让他无法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如何。
刘晔对袁熙说,他见过袁熙的剑法,知道这是刘备的双手剑,但袁熙无法发挥这套剑法的真正精髓,所以他才有机会小胜一招。
袁熙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便向刘晔请教。
刘晔说,刘备这套双手剑实际上是马战技,步战的优势并不明显。这套剑法中有大量的劈砍,类似于刀法,对付的就是不披甲,或者只有简单皮甲的对手,双剑像车轮一般劈砍过去,对方很难招架得住。
可是两人放对时,这种剑法反而主动放弃了剑的优势,也就是刺击。
一寸长,一寸强。两人放对,直刺比劈砍更有效。
刘备能够战胜对手,是因为他有一个常人不具备的特点,手臂长。
刘备有一对猿臂,垂手过膝。加上他身高七尺五寸,比一般人高得多。有了这两个条件,面对付普通人时,他往往可以出其不意,迅速取胜。
袁熙不具备这样的优势,也就很难取得那样的效果。
袁熙恍然大悟,对刘晔的见解赞不绝口。他自己练了这么久的双剑,也没想到他和刘备之间的不同,一直以为是自己用功不够,这才没有达到刘备的境界。
与许褚等人对战时,他最多只能保持不败,想取胜却是千难万难。
除非对方想让他赢,而他又不喜欢这么做。
见袁熙不仅不生气,反而对他大加赞赏,刘晔松了一口气,心中越发欢喜。
郭嘉所言不虚,袁熙不像袁绍、袁谭那么好面子。他很质朴,质朴得近乎傻,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能战胜对手,就继续下功夫苦练。
刘晔提了个建议,加长右手剑。
袁熙虽然没有猿臂,却有袁氏祖传的高大身材,身高八尺有余。他完全可以用更长一点的剑,不必拘泥刘备的剑式。
刘备的剑是根据刘备的身材打造的,并不适合袁熙。
袁熙练剑这么久,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刘晔的意思。只是草原上没有好铁匠,这事只能以后再说。
但他却借此了解了刘晔的性格。
就像郭嘉会根据对手的性格来用计一样,刘晔也会根据对手的情况来决定战术,以便取得最大的效果。只是他们算得太精,一般人看不懂,都以为他们是冒险,是赌博。
因为对剑术的理解,刘晔顺利跻身袁熙的谋士团,不仅获得了袁熙的欣赏,也得到了卢毓、辛毗的认可。经过几天交流,刘晔大致了解了草原上的形势,随即向袁熙提出请求。
他想前出侦察,切身体验草原的形势。
虽说蒋干已经承担了一部分作用,但他和蒋干还是不同的。蒋干是策士,主要的作用是说服对手。他是谋士,想的就是如何战胜对手。想战胜对手,就要充分了解双方的实力,以及地形地利。
因此,他擅长绘制舆图,这是很多人不具备的优势。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刘晔拿出了几份在途中绘制的舆图。
看到这些舆图,袁熙信服了,随即同意了刘晔的请求,让马超安排一些熟悉地形的骑士随行。
看过刘晔随手绘制的舆图后,马超也很佩服,主动提出亲自陪刘晔前出,到涿邪山一带打探形势。
龙骑破阵,玄甲追击。一旦与鲜卑人交战,玄甲营要承担千里追击的任务,当然也要熟悉地形才行。
袁熙答应了。
马超随即挑选了一百名轻骑,亲自率领,陪刘晔西行,剩下的玄甲营由他的部曲将庞德代理。
送走了刘晔、马超后,袁熙坐在马背上,忽然有些感慨。
刘晔这样的人才,为什么没能留在袁谭麾下,却千里迢迢的来到草原?
荀谌等老一辈名士挤占了太多了空间,这些年轻人都没有出头之日,不得已,只好远走草原。
如此说来,袁谭不摆脱荀谌这些人,就永远不可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他和袁绍一样,能做的要么是逼降对手,要么是凭借着雄厚的经济实力耗死对手。
江东或许有机会被他耗死,益州呢?
益州可是号称天府之国,而且地理优势明显。想仅凭实力耗死益州,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奉孝,我有一种感觉,濡须城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官渡。”
郭嘉笑了,摇着手里的马鞭。“那大王就做好再次驰援的准备吧。”
袁熙一声叹息。“谈何容易,且不说天子会不会下诏,就算下诏,我从塞外起兵,赶到淮南,也要比从幽州赶到官渡远得多。再者,江淮之间水网纵横,也不适合骑兵驰骋,我去了也未必有用。”
郭嘉哈哈一笑。“我说是大王驰援,而不是幽州铁骑。”
袁熙不解,转头看着郭嘉。郭嘉侧身看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也很清楚,江淮之间并不适合骑兵用武,步卒、水师才是关键。在我看来,天子、吴王并不缺兵,他们缺的是不拘一格用人的胸怀。只要他们想用,十万精兵立旗可致。”
袁熙若有所思。“我要给天子上书。”
郭嘉难得的没有阻止,反倒让袁熙有些不解。“奉孝,你不反对?”
“我何必反对?”郭嘉反问道:“大王若能劝得天子回心转意,信任公达等曹公旧部,我求之不得。”
第46章 礼物
袁熙哭笑不得。
郭嘉分明是不相信袁绍能改变行事风格,相信荀攸,重用曹操的旧部,故意说反话。
郭嘉却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大王可能会觉得我有意戏弄,其实不然。天子此次御驾亲征,势在必得,否则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为此做一些让步,绝非不可。荀友若被罢免,他已经得罪了汝颍系,借重曹公旧部,在豫州内部取得一些平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总不能放着曹公旧部不用,偏任冀州人和凉州人吧。”
虽然觉得郭嘉言不尽义,袁熙还是决定接受郭嘉的建议,准备给袁绍写封信,劝他多听听荀攸的意见,多用曹仁、曹洪、夏侯敦、夏侯渊等曹操旧部。
曹操已经死了,曹氏、夏侯氏也是豫州人,给他们一些立功的机会,不是坏事。
回到大营,他找来了卢毓、辛毗,说了郭嘉的建议。
卢毓、辛毗也觉得可行,虽然他们的想法和郭嘉并不完全相同。
卢毓的观点是胡族归附不久,野性未除,尽量不要让他们去中原作战。除了避免引发胡汉冲突外,也不让胡人恃功生骄,觉得平定天下都是他们的功劳,从而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他们称臣只是因为被打败了,并非心悦诚服。一旦让他们觉得汉人不过如此,有了野心,后患无穷。
辛毗则觉得,中原不缺兵,不是非幽州出兵不可。
相比于江东,甚至将来的益州,袁熙更应该担心的还是草原自身潜藏的危机。
弹汗山附近的鲜卑部落已经被征服了,但草原东西两端还没有达到目的,危险不仅存在,而且比想象的大。与弹汗山以北不远就是大漠不同,东部鲜卑、西部鲜卑和汉塞之间畅通无阻,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远。西部鲜卑远遁,就是想复制之前的战法,以拖待变,什么时候他们撤出草原,鲜卑人就又回来了。
所以,现在还不是袁熙离开草原的时候,至少要稳定两三年,让鲜卑人意识到他们不是一时兴起才行。
辛毗还特别提醒袁熙,相比于西部鲜卑,东部可能更危险。
一是鲜于辅的能力有限,忠心堪忧;二是辽东汉廷不会甘心困守辽东,一旦他们觉得中原战事僵持,大陈无暇顾及,他们很可能会想办法联络高句丽、扶余等各部,甚至策反鲜于辅。
袁熙虽然觉得辛毗有点杞人忧天,却也不敢完全无视。
成立幽燕都护府的目的之一就是压制辽东汉廷。如果辽东出了事,比袁绍打了败仗的影响还会恶劣。
取得一致意见后,他随即让卢毓执笔上书。
与此同时,他派人联络荀衍,让他尽快将粮草送到草原上。安排完这些事后,他就准备向东走了。
今年是幽燕都护府的第一年,他必须保证张辽有足够的粮草,可以安心在草原上立足。他在的时候,荀衍还有可能尽心尽力。一旦他离开了,只剩下张辽,荀衍就不见得当回事了。
只要想拖延,理由多的是。
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郝昭,让他带回去,交给荀衍。
这也算是正式接受了荀衍的依附,让荀衍代替荀彧,成为荀氏在他麾下的代表。
他还对郝昭说,幽燕都护府成立后,并州就成了内地,不会有多少战斗的机会。你一身武艺,在刺史府为吏太可惜了。到草原上来吧,我这儿需要你这样的勇士。
郝昭大喜,再三拜谢,然后透露了荀衍的安排。
如果袁熙愿意接收他,他就不回并州了,直接留在袁熙麾下听令。
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等这一刻。
袁熙也明白了荀衍的意思,郝昭就是荀衍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欣然接受,让郝昭加入龙骑,另外安排人回去送信。
——
刘晔策马冲上一座小山,极目远眺,心旷神怡,积累多时的郁闷一扫而空。
马超在山下的小河边停住,命人扎营,自己策马上山,与刘晔并肩而立。
“草原真美。”刘晔用马鞭指了指四周。“这么好的牧场,给鲜卑人太可惜了,就应该纳入大陈疆域。”
马超哈哈一笑。“军师豪气干云,像极了我六郡良家子。难怪大王欣赏你,一见倾心。”
刘晔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件事。“孟起,我听说,你曾与燕王阵前决斗三合?”
马超点点头。“确有其事。”
“你留手了吗?燕王的武艺是不俗,但我不觉得他能接你三合而不败。”
马超仔细想了想。“我的确没有尽全力,但不是留手,而是不敢。”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伤了燕王,断了自己后路。”马超忽然笑了笑,仿佛放下了一个重担。“仔细想来,应该是贾文和的书信所致。军师可能不知道,贾文和是我凉州名士,计无不中,我们凉州人不论认不认识他,都对他有三分畏惧之心。他给我写信,劝我向燕王称臣,比燕王手中的长矛更让我胆寒。”
刘晔既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我也知道贾文和的大名,却不知道他在凉州有如此名声。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与他见见。”
“会有机会的。他虽然人在太原,却与燕王心思相通。”
刘晔点点头,正要说话,马超突然伸手指了指远处。“军师,那好像是鲜卑人的斥候。”
刘晔运足目力,沿着马超的手指看去,好半天才看到天地交接之处,有两名骑兵。至于是什么人,他就分辨不清了。他很惊讶。“这么远,你也能看得清?”
“军师看不清吗?”马超更惊讶。“我觉得他们已经很近了。”
刘晔忍不住笑了。“你们边疆的勇士难道都有一双鹰眼吗?我在中原人中,算是目力很强的了,和你一比,就像睁眼瞎一样。”
马超哑然失笑。“也许是我们生来就喜欢远眺吧,反正读书写字这样的事,我们大多不擅长。”他一边说,一边扬扬马鞭。“我去看看,军师在这里等着。如果形势不对,就先往东撤。”
刘晔跟了过去。“我随你一起去吧。”
马超摇摇头。“军师初到草原,还是稳妥一点好。乘马而行和作战还是有区别的,大意不得。”
第47章 赌徒
刘晔不以为然,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来,他又不是没有策马奔驰过。有了马镫助力,骑马已经不再是什么难事。
马超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踢战马,同时摘下了弓,挂上了弦,并将箭囊推到合适的位置。
一声呼哨,一队骑兵跟了过来,另有几名执行警戒任务的骑兵从不同的方向包抄了过去。
刘晔看在眼里,暗自佩服。
这些骑士的配合很默契,几乎不用马超多说什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他们来到了那两名骑士面前。其他骑士没有跟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有几名骑士已经跑得很远,刘晔睁大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的影子。
来到两名骑士面前,刘晔看到了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看到了他们微黄的头发和白晳的皮肤,知道他们的确是鲜卑人,不禁咂舌。马超的目力太好了,那么远就能认出他们是鲜卑人。
马超一手握弓,一手执鞭,缓缓来到鲜卑骑士前,问了几句。鲜卑骑士开口回应,说了几句话,却是鲜卑话,刘晔一句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马超笑着摇头,举起了手里的弓。那两名鲜卑骑士大怒,沉下了脸,骂了几句,拨转马头,猛踢马腹,急驰而去。
马超回到刘晔面前,收起了笑容,神情有点凝重。“军师,刚才那两人是秃发鲜卑的一支。他们说,蒋典客已经到了他们的部落,正在谈判。在谈判结束之前,我们不能进入他们的牧场,否则他们杀死蒋典客,与我们开战。开战倒是无所谓,但蒋典客的性命,容不得草率。”
刘晔眼神微缩。“你刚才举弓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若想开战,我随时奉陪。”马超转头向西看了一眼。“这里离他们的部落不会太远,如果不示威,他们会觉得我们可欺,说不定半夜就派人来偷袭。反正草原这么大,这里又超出了幽燕都护府的范围,燕王派大军来征讨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里离他们的部落还有多远?”
马超想了想。“具体位置说不清楚,按照惯例,应该在百里以内。”
“通常一个部落会有多少骑兵?”
马超打量着刘晔。“军师是想奔袭他们吗?”
刘晔点点头。“蒋典客已经出发了两个月,一直没有回音。如果他没有被鲜卑人杀掉,也是谈判不顺利,成了僵局,而且被鲜卑人扣留了,脱身不得。正如你所说,这里已经出了幽燕都护府的范围,鲜卑人并不担心大军来袭,他们派斥候来,又是什么目的?”
马超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蒋干是死是活,贸然出击,败了,会死。就算胜了,如果蒋干因此丧命,他同样承受不起责任。
“军师,我派人去打探一下?”
“派出去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的话,明天早上。如果有事耽搁了,可能要到下午。现在夜里虽然不冷,却容易迷路。”
刘晔抬头看了看落日。“离天黑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赶多少路?”
“不惜马力的话,能赶五十里。只是如此一来,就算追到了敌人,也无力作战……”
“那就赶紧走。”不等马超说完,刘晔就举起马鞭,猛抽坐骑,向西追了过去。
马超哭笑不得,却也不敢让刘晔一人前往,随即招呼正准备扎营的骑士,一起向西追击。他的骑术高超,坐骑又是难得的西凉马,身高腿长,速度惊人,很快就赶上了刘晔。
“军师,鲜卑人已经看到了我们,肯定会传回消息。就算我们追过去,他们也会有所准备。”
“就算他们有准备,也不可能有大军等着我们,充其量也就是部落大人的卫队,数百人而已。面对我们,他们有足够的把握吗?”
马超一拍胸脯,意气风发。“那倒没有,纵使胜,也是惨胜,说不定还会被我们干掉。”
“那你还担心什么?”刘晔大笑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们没想到我们会来,不知道我们身后有没有大军,岂敢舍命相搏。一个部落,最多不过五六千落,部落大人身边能有几百骑的亲卫骑就算不错。他跟我们拼命,损失大了,就会沦为其他部落的猎物。不到万不得己,他们不会拼命的。 ”
马超惊讶的看着刘晔,不知道他是真的精明,还是单纯的豪赌,一上来就赌命。
但是不得不说,刘晔对鲜卑人的分析还是靠谱的,大部分鲜卑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反正都这样了,与其回头,被刘晔笑话,不如赌一把。
他转过身,大声下令。“留下十骑看守辎重,其他人只带武器,全速前进。”
“喏。”骑士们轰然应诺,随即做出了分工。十名骑士留下,牵着百余匹驮着辎重的战马,其他人一人双马,加速前进。
刘晔开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还没吃晚饭。如果就这么追过去,就只能饿着肚子战斗。可是现在说这些也迟了,总不能再跑回去取干粮。
正在他后悔的时候,马超扔过来一个包裹。“军师,吃上东西,才有力气杀人。”
刘晔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饼,一块肉,都是干的。“没有水吗?”
“没有水,只有酒。”马超递过来一只扁扁的酒壶。
刘晔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差点呛着。酒很烈,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什么酒?”
“胡人酿的奶酒,又解渴,又抗饥。”马超咧嘴一笑。“喝得半醉,杀人更有劲,中了刀都不疼。”
刘晔哭笑不得,只得捏着鼻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扯下一块饼,扔进嘴里嚼起来。
那块肉好像没煮熟,还带着血丝,他不敢吃。
刘晔还没将饼咽下去,前面传来了号角声。马超大喜,纵身一跃,直接跳到战马背上,打开马背的包袱,将两当铠套在身上,重新系好腰带,然后摘下了弓,纵身长啸。
“准备战斗——”
第48章 突击
看着玄甲骑士在马背上纵跃自如,刘晔傻眼了。
他这时才明白马超为何要提醒他,他自诩为还不错的骑术和这些骑士一比,简直是小儿学步一般可笑。
他做不到在奔跑的马背上跳跃,也就无法拿到战马背上的甲胄。不披甲,面对鲜卑人的箭,他就是活靶子,一旦中箭,几乎必死无疑。
有甲无甲,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刘晔着急的时候,马超一声大喝。“李元,阿古力,保护军师,为他着甲。”
“喏。”两名骑士大声应诺,向刘晔靠了过来。一人俯身摘下战马上的包袱,取出里面的甲胄,扔给同伴。一人接过甲胄,套在刘晔身上,又探身过来,帮刘晔系上腰带。
即使是在起伏的战马上,他依然从容不迫,轻松的完成了刘晔自己都未必能完成的任务。
面对惊愕的刘晔,这个明显是胡族骑士的阿古力咧嘴一笑,将头盔递了过来。“军师,换上头盔。”
刘晔连连点头,摘下头上的进贤冠,戴上头盔。为了防止他摔下去,阿古力还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等他戴好头盔,系好缨带,又递过一面骑士圆盾。
“趴在马背上,跟着冲锋就行,我们会保护你的。”
刘晔一点较劲的意思也没有,听话的伏下身体,将圆盾套在左臂上。
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些骑士的战斗力差得太远,不拖后腿就是最大的帮忙。
忙完这一切,马超已经和前面发出警报的两名骑士碰面。骑士指着远处,大声说着什么。刘晔根本听不清,但他看到了远处的炊烟,以及正在策马狂奔的鲜卑骑士。
很显然,鲜卑人的大营就在前面不远,还没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这是一场双方谁也没料到的邂逅。
马超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弓,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骑士们散开,向炊烟处包抄而去。
马超放开了缰绳,开始小跑。
——
蒋干坐在大车上,看着猛然站起,向东了望的秃发延,笑道:“怎么,燕王的大军来了?”
“闭嘴!”秃发延厉声喝道,顾不上搭理蒋干,解开系在一旁的战马,一跃而上,将手搭在眉上,凝神细看,随即大叫了几声。
正在准备晚餐的鲜卑人愣了一下,转头四顾,随即也乱作一团,纷纷跑向自己的战马。
杂乱的人群中,蒋干看到远处有两名骑士疾驰而来。但是更吓人的,是他身后的滚滚烟尘。
烟尘虽然不高,也不算很浓,但来得极快。
有一些数量不多的骑兵正在迅速接近。
蒋干也站起身,四处张望,很快又在南北两个方向发现了烟尘。他开始有些疑惑,觉得这不合常理。鲜卑人之间的互相攻战常有发生,但数量如此之少的骑士居然还敢分兵包抄,却不多见。
稍一琢磨,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鲜卑人不敢这么做,燕王麾下的龙骑或者玄甲营却敢这么做,而且非常喜欢这么干。他们都是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武艺非凡,又装备了精甲,对付普通的鲜卑人完全可以以一当十。
虽然觉得距离太远,不太可能,蒋干还是充满了希望。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赶紧找地方藏身。他可不是战士,身上除了一柄剑,没有其他的武器,更没有盔甲。哪怕是被流矢身中,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鲜卑人都乱了,没人顾得上他。
他刚刚藏好,两名鲜卑骑士就冲到了秃发延的面前,一边焦急的说着什么,一边伸手向东指。蒋干听不清,也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鲜卑人的紧张和焦虑,心里的希望越来越浓。
没过一会儿,三路包抄的骑士就杀到了跟前。
人还在百步之外,一阵箭雨就射了过来。
鲜卑人纷纷中箭,有人强忍着不吭声,有人直接倒地。
一个骑士倒在了蒋干面前,滚了两下就不动了,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咽喉。
蒋干一眼看出,这是玄甲营用的制式铁翎重箭,专门用来破甲的。
不用怀疑,就是玄甲营到了。
蒋干将自己藏得更加严实,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到了马超。
马超双脚踩着马镫,策马飞驰,一手挽弓,一手扣箭,箭如连珠,几乎没有停的时候。被他看到的目标,几乎应弦而倒,无一虚发。
蒋干不禁暗笑。
马超的射艺原本就好,到了燕王麾下,掌管玄甲营后,又下了不少功夫苦练,如今射艺大涨,不亚于草原上的射雕手。
玄甲营里有很多善射的胡族骑士,据说草原上的射雕手有一半在玄甲营。
鲜卑人虽然多,能力也不弱,可是在精挑细选,又每日苦练的玄甲营面前,他们还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在一开始的对射中就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剩下的人不是逃了,就是被围住,干脆跪地投降。
其中就包括他们的头领秃发延。
见战斗结束,蒋干从藏身处爬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来到马超面前,拱手施礼。
“马将军,多谢多谢。”
看到蒋干,马超也笑了。“典客,没有坏了你的好事吧?听那两个索虏说你在这里,我就赶来了。”
蒋干大笑。“没有,没有。”他走到秃发延身边,用脚踢了踢。“起来说话,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一下条件了。”
秃发延左肩挨了一箭,鲜血流个不停。他面色煞白,却不敢起身,趴在地上,连连叩头,嘴里叽哩咕噜的说些什么。他说得太快,又不清楚,蒋干也听不懂,只得俯身低头,凑近了听。
秃发延突然变色,一把拽过蒋干,勒住他的脖子,将一柄小刀对准蒋干的脖子,大声说道:“放了我,要不然……”
话音未落,刘晔突然闪现,一剑疾刺,正中秃发延的脖子。
秃发延根本没反应过来,就断了气。
看着拔剑,抖去血迹,又还剑入鞘的刘晔,蒋干又惊又喜。“刘子扬?”
刘晔咧嘴一笑。“是我,蒋典客。你也太不小心了,没吓着吧。”
蒋干大笑。“好你个刘子扬,把我当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俩又不是没比过剑,你可没赢过我。”
刘晔扬扬眉。“可这次是我救了你,你可不能赖。”
“不赖,不赖。”蒋干也扬扬眉。“不过,你杀的这个人还有六个兄弟,都在百里以内。我跟他攀了一个多月的交情,好容易才谈出点眉目,现在被你一剑杀了,你怎么还我?”
第49章 一拍即合
刘晔也有些傻眼,但人死不能复生,他也只好耸耸肩,示意蒋干详细说说。
马超也不敢怠慢,命一些骑士到前方警戒,一些骑士收集战利品,随时准备撤离。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刘晔,打探情况,并不包括与鲜卑人拼命。
蒋干说,刚被刘晔杀死的这个鲜卑人叫秃发延。他们也不是本地人,是刚从东面迁来的。共有兄弟七人,各领一个部落,人数千人到三千人不等。
秃发延年纪最小,部落也最小,在西迁的队伍中负责殿后,所以被蒋干碰上了。
他们就是从东面迁来的,当然知道燕王袁熙,对大白登山之战和卧虎山之战也不陌生。正因为知道陈军实力强劲,他们才一路西迁,以避锋锐。
蒋干本想劝他们东归,听命于幽燕都护府,却不太顺利。他想离开,秃发延又不肯放他走,也不准他送消息回去,就这么耽搁了。
“前两天,我偶尔听到消息,他们正准备与本地的部落开战,要抢什么金矿。”
“金矿?”马超顿时来了精神。
“好像是,他们说的都是鲜卑语,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金子这个词出现了很多次,我还是熟悉的。当然,也可能是遇到了巨商大贾,准备抢劫。草原上做生意的商人习惯带黄金,方便。”
刘晔有些奇怪。“草原上还有巨商大贾?”
蒋干咧嘴一笑。“子扬,你不知道,这草原上不仅有巨商大贾,而且实力不弱。他们赶着骆驼和马车,沿着草原,东到海,西越流沙,一直到万里之外,贩的都是玉石、丝绸、明珠、貂皮之类的宝物。一趟走下来要一年多,但获利也丰厚,至少在百金以上。”
刘晔不禁咂舌。
他一直以为草原就是蛮荒之地,现在看来,是他见识小了。
“能被鲜卑人盯上的商人,应该不止百金吧。”马超说道。
蒋士有些无奈。“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本想问问秃发延,又被子扬一剑杀了。现在就算我想打听清楚,他的兄弟们也未必肯和我谈。”他抬头看了看被落日染红的天空,沉吟片刻。“马将军,我们找地方扎营吧。如果鲜卑人要报仇,估计明天就会出现。”
马超转头看向刘晔。“军师,你还要继续走吗?”
刘晔想了想。“将军,还是先扎营吧,我要和典客交流一下情况再说。”
马超点头答应,转身去安排了。
蒋干拉着刘晔,走到一旁。“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成了军师?”
刘晔笑笑,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蒋干恍然,随即说道:“吴王贤明,但他被那群沽名钓誉的老党人左右了,难成大事。当然,他最致命的缺陷是无子。这一点,燕王优势明显。这才两年功夫,他就生了三个儿子,啧啧啧,这就是天命昭昭啊。”
刘晔也笑了。“不是吴王命中无子,而是他的夫人出身太好,哪怕只生了一个女儿,吴王也不能轻易纳妾。如今封了王,等他纳上几个夫人,自然有子。”
“等上两年?”蒋干哼了一声。“只怕到时候尘埃已定,他就算有儿子也无济于事了。不说他,说说淮南的事,濡须口还没拿下?”
刘晔摇摇头,一声叹息。“天子亲征了,燕王又上书,劝他重用曹公旧部,或许能有转机。”
蒋干欲言又止。
马超命人收拾了鲜卑人留下的营地,回到之前选定的地点,烤上了肉,煮上了奶,边吃边聊。
蒋干介绍了他了解到的情况。
这里已经离涿邪山不远,过了涿邪山,就是金微山。据说金微山遍地都是黄金,水草条件也好,一直是草原部落争夺的宝地。
北匈奴最后的牧场,就在金微山。
窦宪大破北匈奴后,听说这里有金矿,就违背了之前和南匈奴达成的约定,想占为己有。结果他回朝之后,就再也没顾得上这里,这片宝地就被鲜卑人占了。
“金微山以南是西域,涿邪山以南应该是河西的酒泉和敦煌。”蒋干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指划。“虽然眼下还没有恢复西域都护府,但是按照我的估计,这一片迟早要划归西域都护府,不可能由燕王直接管辖。”
马超摸着下巴,突然说道:“朝廷有人知道吗?”
蒋干愣了一下。“应该没有。那帮老朽,连河西四郡在哪儿都未必清楚,哪里会在意西域。换作西京时,或许还有人在意。东京从光武帝开始,就没人在意西域了。”
马超咧咧嘴。“既然他们不知道,西域都护府又没成立,自然还是由燕王管了。”
蒋干和刘晔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有道理,有道理。”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蒋干伸出脚,将地上的草图抹去,又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中。“什么金微山、涿邪山,长城以外,都是幽燕都护府的辖区。”
刘晔转头看着马超。“马将军,你这玄甲营的骑士都是怎么挑出来的,我怎么觉得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本来就是。”蒋干说道:“玄甲营是燕王从上谷、代郡乌桓,以及中部鲜卑中挑出来的精锐,总共才三千人,不仅个个骑射娴熟,而且能持矛突击。放眼天下,能比他们更强的可能只有龙骑了。但龙骑不到千人,人马俱甲,更擅长突击,论骑射和速度,未必就比玄甲营更强。”
蒋干喝了一口奶酒,似笑非笑的说道:“要不然怎么会让天将军来指挥。”
“天将军?”
“马将军在凉州威名赫赫,深得羌人信服,号为天将军。能做他君主的人,也只有天单于了。”
刘晔更加好奇。“天单于又是谁,燕王?”
马超接过了话题。“天单于是草原上各部落对燕王的称呼,他们被燕王打怕了,愿意奉他为单于,所以称为天单于。不过燕王谦逊,不太愿意别人这么称呼他,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军师是自己人,我们才告诉你的,要不然也不敢随便说的。”
刘晔笑了,轻轻点头。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马超这么说的用意。这是要把他绑在一起,干一票大的。
正好,他也有这个意思。
第50章 说谎难
三个人年龄差不多。蒋干最为年长,刚满三十。马超二十八,刘晔最年轻,今年才二十四,都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建功立业的心思比篝火还要旺。
几杯酒下肚,三人就敞开了话题,约定再战一场。
刘晔最担心的兵力不足,马超只有百骑,要面对的却是六个部落,加起来可能有近万骑。可是听了天将军的名号,了解了玄甲营是如何挑选出来的,他有了信心,觉得可以搏一把。
他的理由是,秃发部落刚从东面迁过来,必然要与本地的部落争夺牧场,多少会有些伤亡。从他们之间相距仅百里来看,他们的敌人就在附近不远,所以他们的注意力在西侧,主力也应该安排在外围,想在短时间内集中起来会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双方开战,他们也不太可能将所有的主力调来围剿他们这百余人,而置真正的对手于不顾。
初步估计,他们遇到的第一波反击大概在千骑左右。
十倍的兵力,已经很谨慎了。
以玄甲营的战斗,对付这些武器简陋,衣甲不全的鲜卑人,以一当十并不难。但他们还可以做得更好,没必要在这里等着鲜卑人来,完全可以主动出击,在鲜卑人反应过来之前,击溃他们。
刘晔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以他们之间相距都是百里计算,我们要击溃他们,需要连续行军千里左右,最多不超过两千里。比起当初霍去病河西之战,不值一提。”
马超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蒋干却有些犹豫。“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劝降了。”
刘晔冷笑道:“劝降是劝原本就是属于西部鲜卑的部落投降,我们帮他们打败迁来的部落,展示了武力,正好帮他们做决定。他们如果不降,秃发部落就是他们的前车之辙。”
蒋干瞅瞅刘晔。“草原上地广人稀,你肯定自己能找到他们?哪怕只是错开十里,都有可能擦肩而过。”
刘晔笑着看向马超。
蒋干皱皱眉。“我知道马将军很善战,但他也没到过这里,不熟悉地形。”
刘晔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马超。
马超咳嗽了一声。“典客,这件事交给我吧,我让人连夜审讯俘虏,应该能问出一点消息来。”
蒋干见状,只好点头答应。
马超起身去安排,刘晔也跟了过去,要求一起参加对俘虏的审讯。
马超欣然答应。
他很佩服刘晔的机警和决断,本来就想请刘晔参加,只是怕刘晔自恃身份,不肯做这么具体的事。这样的读书人他见得太多了。既然刘晔主动要求参加审讯,他求之不得,哪有拒绝的道理。
他索性让人将俘虏一个一个的带过来,就在篝火边,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审问。
第一个俘虏被带了过来,还没说话,先冲着蒋干骂了几句,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马超的战靴上。马超也不多说,招了招手,两个骑士走过来,摁着俘虏的头,用他的脸将马超的战靴擦干净,然后拖到一旁,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将头上的小辫子寄在一根横木上,然后又去拖另一个俘虏。
蒋干目瞪口呆。
他知道草原上的骑士野蛮、残忍,却没想到他们这么残忍,一言不合就杀人,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人刚才说什么?”马超割了一块肉,淡淡地说道。
蒋干咽了口唾沫。“他骂我无耻,说我引你们来偷袭。”
“蠢货。”马超面不改色的骂了一句。
第二个俘虏被拖到跟前,看到了地上的鲜血,也看到了挂在木头上的首级,吓得原本就白的脸更白了。没等马超问话,就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马超示意蒋干问话。
蒋干定了定神,开始了盘问。说几句,就停下了翻译给马超、刘晔听。
“你告诉他,待会儿我们还要问别人。如果他说了谎,就和刚才那个一样。如果没说话,我就饶他一条命,让他跟着我,以后有吃有喝。”
蒋干将马超的话译给俘虏听,俘虏听了,又惊又喜,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马超挥挥手,让人将他带到一旁,再换一个。
花了半夜的功夫,他们审讯了带回来的十几个俘虏,杀了其中说谎的几个,剩下没有问出破绽的八个。
马超给了他们一些肉,然后将他们绑在一起,等待天亮。
刘晔迅速整理了审讯的口供,基本摸清了其他部落的大致方向和位置。剩下的,就只能等抓新的俘虏来补充了。他将口供拿给马超看,马超看完,连连咂嘴。
“军师不愧是军师,一听就知道他们有没有说谎。”
“说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不能有多余的小动作,还要避免漏洞。说了一个谎,就需要更多的谎去弥补。除了专门说谎的人,没几个能受得住追问的。”刘晔带着几分得意,笑眯眯地说道。
马超眨眨眼睛,觉得有理。
类似的道理,他也懂一点,却没有刘晔说的这么清楚。
蒋干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困死我了。”
“你去睡吧。”刘晔坐着不动。“马将军,你也去休息,留两个懂鲜卑语的人给我就行。我再回想一下,如果有什么疑问,可能还要问问他们。”
马超点头答应,安排了两个鲜卑骑士陪着刘晔,自己也钻进帐篷去睡了。
俘虏中有几个年轻美貌的鲜卑女子,马超自己留了两个,蒋干、刘晔也各有一个,其他的分给将士们了。审讯俘虏的时候,隔壁的帐篷里不时传来几声哭喊和怒骂,却没人当回事。
包括俘虏们本人。
他们抓到俘虏也是这么处理的,见怪不怪了。
眼看着月到中天,刘晔终于忙完了,回到自己的帐篷。
一个鲜卑女子和衣而卧,睡得正香。刘晔也没理她,转身正准备宽衣解带,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心生警惕,转身看向女子,小心翼翼的掀开她的衣服,然后看到了自己的长剑。
女子抱着剑,应该是藏在帐门内准备行刺的,只是没想到刘晔忙得这么晚,熬不住,先睡着了。
刘晔又好气又好笑,叫过骑士,让他们把女子拖出去,捆在一旁的拴马桩上。
女子被惊醒,破口大骂,刘晔却不理她,抱着剑,和衣而卧,很快就睡着了。
那两个骑士见女子桀骜不驯,骂不绝口,上前抽了两个耳光,又扯下她的一片衣襟,塞在她的嘴里。女子终于骂不出来了,无声的抽泣起来。
第51章 以一当十
刘晔睡得不踏实。第一次置身于草原上的战场,敌人随时可能骑着马出现,他既紧张,又兴奋,连衣服都不敢脱,抱着剑眯了一会儿,外面稍有动静就惊醒。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蒋干的声音,刘晔也跟着起身。
蒋干正蹲在被绑在拴马柱上的俘虏前,打算从她口中取出布。听到刘晔的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你怎么将她绑在这儿了?你不喜欢,可以送人嘛。”
“她准备行刺我。”
“行刺?”蒋干很是惊讶,回头看着俘虏。
俘虏恶狠狠的瞪着蒋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蒋干想了想,用鲜卑语说道:“你有话要说?”
俘虏只是哼了一声,将头扭了开去。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管了。他杀了也好,送人也行。不过你昨天也看到了,他下手狠,你估计活不成。想报仇,就只能下辈子了。可是这里离赤山几千里,你未必回得去。到时候就在这草原上游荡,做孤魂野鬼。”
俘虏眼中露出恐惧之色,慢慢转过头,看着蒋干,眼中落下泪来。
蒋干伸手抽掉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嫌弃地看了一眼,扔在一旁。
一个骑士上前捡了起来,简单地抖了抖,收入怀中。
“说吧,你究竟是谁?”
“我是秃发延的女儿。”俘虏泣不成声。“他杀了我阿爸,我要报仇。”
蒋干恍然,直起身来,对刘晔说道:“他是被你杀掉的那个鲜卑首领的女儿,要杀你报仇。你还是杀了她吧,留着也是祸害。鲜卑人记仇,不死不休。”
刘晔不屑地眨了蒋干一眼。“我不杀女人、孩子,更不杀小女孩。要杀昨晚就杀了,还等你来说?”他拔剑出鞘,砍断了绳子,对俘虏说道:“你走吧,什么时候想报仇,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随时等你。”
听了蒋干的翻译,俘虏揉着手腕,不敢置信的看着刘晔。
刘晔也不理他,转身走了。
俘虏犹豫了片刻,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向西奔去。
刘晔找到马超,指了指已经跑出百余步远的俘虏,嘀咕了几句。马超听完,神色微变,叫过两名骑士,带上备马,跟上俘虏,又命其他人抓紧时间生火做饭,随时准备战斗。
蒋干不解。“不会这么早吧?鲜卑人就算要来,也要到中午了。”
刘晔笑道:“我们打个赌吧。如果鲜卑人中午才到,我输你一万钱。如果中午之前到,你输我一万。”
“一万就一万,可是你凭什么这么说?昨天审讯俘虏,不是都说了么,其他部落基本都在百里以外。就算他们昨天夜里收到消息,集结人马,往这边赶,也要到中午了。”
“我们审讯出的只是位置,却审讯不出他们之间有没有其他的约定。”刘晔伸手指了指那个正在逃走的俘虏。“她饿了一夜,又没有马,能走多远?如果不是确信可以遇到能救她的人,她应该不会这么急,她怕我们吃过早餐就走,以后就找不到我们了。”
蒋干还是将信将疑。
他在秃发延的部落里滞留了一个多月,也没发现他和其他部落有什么特殊的约定。
很快,将士们就吃完了早餐,收拾好行囊,向东撤退。
往东刚走了半个时辰,身后就传来了示警的号角声。有约千人正在追来,相距三十里。
蒋干一听,就知道被刘晔猜中了。他们走了半个时辰,还不到三十里。这个示警只能是跟着俘虏的两个骑士发出来的,他们发现了提前赶到的鲜卑人。
他苦笑着,对刘晔挑起大拇指。“回去给你一万钱。”
马超又惊又喜。
惊的是刘晔神机妙算,百发百中。喜的是鲜卑人连夜追来,急行军百余里之后,马力不足,正是痛击的好机会。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伤亡太大,现在则完全放心了。
他发出命令,骑士们再次分成三列,做好迎战的准备。
蒋干被安排在看管辎重的队伍中。
看着有条不紊的做着战前准备的骑士,蒋干心中感慨。玄甲营不愧是精锐,以一当十,依然能如此从容不迫,信心十足。由此可见,燕王的设想是成立的,将草原上的勇士挑出来,收为己用,就可以做到以夷制夷的效果。
前提是控制得当,给予相应的待遇,以及必要的尊重,让他们有归属感。
草原上的民族其实没什么凝聚力,互相之间都杀来杀去,很难形成合力。只要中原王朝愿意用心,分化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汉朝之所以边患不断,归根到底,还是他们不愿意正视问题,一方面畏惧胡人的武力,寄希望于收买,另一方面又不肯平等对待胡人,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对依附的胡人随意打压。
远处传来了更加急切的号角声,鲜卑人逼近了。
看管辎重的骑士引着蒋干,在远离战场的山坡上列阵。他们将战马系在一起,形成圆阵,准备迎接鲜卑人可能的冲击。
蒋干很兴奋,骑在马背上,盯着远处的战场。
马超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晃了晃。号角声吹响,骑士们松开缰绳,开始策马小跑。
鲜卑人越来越近,马超亲自指挥的中路开始射箭,一部分骑士双手紧握长矛,俯下身体,冒着鲜卑人的箭雨向前冲。在他们的身后,则是手持弓弩的同伴,用精准的射艺对鲜卑人进行打击。
双方混战在一起。
鲜卑人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并没有将马超等人放在眼里,甚至没有安排阵型,就这么冲了过来,估计是想一次冲锋就全歼马超等人。但他们显然低估了马超等人的实力,眼睁睁地看着马超杀穿了阵形,冲到了中军大纛之下。
看到鲜卑人的中军大纛,原本散开的玄甲营骑士看似巧合的集中了队型,凝聚成一柄利剑,以马超为锋,咆哮着杀了过去。
看到玄甲营聚在一起,看起来几乎没什么损失,鲜卑人这才意识到了危险,连忙吹响示警的号角。
但是,马超没有再给他们机会。
第52章 诛心之问
马超双手舞矛,所向披靡。
一个接一个鲜卑人挥舞着战刀和长矛冲过来,想要拦住他,甚至不惜从马背上扑过来,想以血肉之躯来阻挡他的前进,却都没能成功。
马超的长矛像长了眼睛似的,或刺或抽,或挑或拨,将一个个对手挑于马下,拍出他的前进路线。
他已经看到了羊皮大纛下的鲜卑首领,也看到了鲜卑首领身边的那个被刘晔放走的俘虏。
她瞪着眼睛,看着马超,眼中充满恐惧和后悔。
“杀!”马超怒吼一声,长矛刺入一个鲜卑人的胸甲,将他挑飞,随即猛踢马腹,再次加速,抢在两个鲜卑人完成夹击之间,硬生生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鲜卑人措手不及,回头看着马超的背影,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两支羽箭飞驰而至,正中他们的咽喉。
鲜卑人中箭落马,在倒地之间,他们又看到十几支箭从面前飞了过去,每一支箭都对准了大纛下的头领。一声又一声惨叫接连响起,首领的亲卫骑不断中箭落马。
马超如入无人之境,出现在鲜卑首领的面前,抬手猛刺。
鲜卑首领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战刀,一口气连砍数刀,却没能伤着马超分毫,反倒被马超挑飞了战刀。没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长矛刺进了他的胸口,将他高高挑起。
更多的玄甲骑士冲了过来,箭射矛刺刀砍,对大纛下的鲜卑人痛下杀手,直至将他们屠戮一尽。
最后,失去了保护的旗手中箭,摔倒马下,巨大的羊皮大纛轰然倒地。
仅仅一个冲锋,马超和百名玄甲骑士就完成了斩将夺旗的目标,轻松得让人不敢置信。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秃发延的女儿。
她呆坐在地上,看着纵马而远的马超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看到马超等人突袭她父亲的营地时,她一直以为是个意外,是因为她的父亲没有准备,这才遭了汉人的暗算。现在她才明白,就算有准备,她的父亲还是难逃一死。
汉人的战斗力太强了,箭术精准,骑术高超,每个人都和部落里最强的勇士不相上下。
而这样的勇士,汉人有一百多。
至于领头的马超,更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手,那柄长矛在他手里就和毒蛇一样,取人性命,从不落空。
她感到了恐惧,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大纛倒地,中军失去了指挥,鲜卑人慌了。有人勒住坐骑,茫然四顾,有人开始逃跑。
马超等人勒住坐骑,绕了半个圈,又转身杀了过来。
这一次更轻松,失去了指挥的鲜卑人根本没有战意,看到他们冲过来,纷纷避让,唯恐成为目标。
玄甲营如虎入羊群,当者辟易。
他们收起了长矛和战马,改用弓弩,尽情的射杀四处奔逃的鲜卑人。哪里有鲜卑人意图聚集,他们就冲到哪里,将鲜卑人冲散,变成惊恐的溃兵。
这一切甚至无需指挥,马超冲向哪里,他们就冲向哪里,马超手中的长矛指向哪个方向,他们就杀向哪个方向,百人如一人,始终保持队型完整,外围的用刀矛,里面的用弓弩,配合默契。
虽然也有鲜卑人鼓起勇气,发起反击,却人单势孤,根本挡不住玄甲骑士的冲击,很快就被射杀。
哪怕是射艺再好的射手,面对几十个射艺同样精湛的对手,也没什么胜算可言。
就算他们能射出手中的箭,也很难重创玄甲骑士。
玄甲护住了骑士的要害,让鲜卑人无从下手。
几个冲锋后,鲜卑人终于崩溃了,放弃了反击的念头,四处奔逃。
马超却没有停下,他随即召集了玄甲骑,简单的清点了一下伤亡后,开始向西追击。
按照刘晔的计划,他们要在鲜卑人反应过来之前连续战斗,横扫秃发部落。
蒋干也策马从山坡上下来。他看到了呆呆地坐在地上的女子,却没有下马。
这就是战争,他们需要用秃发部落的鲜血来警告西部鲜卑的各部落,逼迫他们向燕王称臣。
——
袁绍坐在宽大的船舱中,看着两岸的树影缓缓后移,心中莫名的焦灼。
经过十几天的跋涉,他马上就要到合肥了。可是对如何攻克濡须城,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相关的地形,袁谭早就绘成舆图,摆在他的案上。看起来并不难,但袁谭打了几个月也没成功,可见还有其他的因素,没能表现在舆图上。
或者说,这一战的关键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舱外响起脚步声,袁绍打起精神,又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忧虑。
沮授出现在舱门外,躬身施礼。“臣授,见过陛下。”
“公与,快进来。”袁绍亲热的招呼道,示意人给沮授布席,又赐冰镇的青梅酒。
沮授就座,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就明白了袁绍叫他来的用意。他喝了一口冰凉的青梅酒,笑道:“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颇为可笑。”
“什么事,能让公与如此开心?”袁绍笑道。
“臣听说,当初刘玄德在许县时,曹孟德曾与他煮青梅酒,论天下英雄,大言不惭的说天下配得上英雄二字的只有他与刘玄德,吓得刘玄德连手里的筷子都掉在地上。”
袁绍哈哈大笑。“孟德是这样的人,一向自负,不知天高地厚。刘玄德么,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臣倒是觉得,刘玄德可能是装的。”
“哦?”
沮授沉吟片刻。“陛下,臣一直有个疑问,至今未解。”
“说来听听。”
“当初是谁提议,要将汉帝安置在辽东?”
“公与觉得不妥?”
“之前倒也没什么有什么不妥,可是现在却越想觉得不对,尤其是得知刘玄德任骠骑将军,独揽汉廷大权后。臣担心,有朝一日,刘玄德会承继汉室,虎踞辽东。果真如此的话,只怕比公孙升济还要棘手。”
袁绍的神情微变,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沉吟道:“朕当初听到将汉帝安置在辽东的计划时,的确没想到刘玄德会鸠占鹊巢的可能。”
“臣也没想到,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可是正因为如此,设计之人,方显高明。他预见到了很多在我们如今依然觉得是意外的事,才凑成了这个局面,为我大陈的长治久安留下了隐患。”
袁绍目光微闪。“你的意思是说,此人并不在意汉廷,也不在意刘玄德,就是想给我大陈留下隐患?”
沮授点点头。“刘玄德身边,似乎没有这样的高明之士,为他设计出如此高明的计划。既然不是刘玄德的人,自然不是为刘玄德谋利。”
第53章 人比人
袁绍沉吟良久,挥了挥手。“刘玄德纵能盘踞辽东,也难成大业。真要有那么一天,让燕王剿灭他就是了。公与,当务之急是如何攻克濡须城,说说你的看法。”
沮授微微欠身,取过案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濡须城的问题,恐怕不在濡须城自身。一座急就的土城,能当什么大用。只要将士用命,要取此城不难。”
“说来听听。”
沮授应了一声,请袁绍赐笔。袁绍将面前的笔推了过去,沮授执笔在手,在舆图上添了几笔,然后将舆图推回到袁绍面前。
袁绍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沮授的意思,和他自己想的差不多,不禁有些得意。
英雄所见略同,在战术上,他和沮授没什么差距。
他们的方案都是用强弓硬弩和霹雳车封锁江面,然后再用大量的霹雳车对着濡须城猛轰,等到将城里的设施甚至是船只打碎之后,再用步卒强攻。
濡须城说到底并不是一座完整的城,只是夹水而立的两道土墙。其优势在于东吴水师可以直接入城,源源不断的将物资和援兵送入,必要的时候又可以乘船逃离,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守城即可。
单纯的强攻,必然会面对密集的箭阵阻击,伤亡会很大。
就算建起高楼,用强弩进行压制,效果也不会很明显。
强弩射不破土城,伤不着厚重盾牌后面的敌人,但是进攻方无法携带大盾,就只能冒着箭阵前进。
这就是攻守双方的差距。
但是,强弩做不到的事,霹雳车可以。
霹雳车是官渡之战时曹操的发明,后来成了袁绍的战利品,眼下正好可以用来攻打濡须城。
当然,即使有霹雳车,作为进攻一方,伤亡还是难以避免。
这可能就是袁谭一直不肯发起强攻的原因。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也不肯付出代价。就算给了他们利益,他们也未必肯付出代价。
人性贪婪,一向如此。
“用谁来进攻?”袁绍沉吟道。
“曹孟德旧部。”
“他们肯吗?”
“给他们立功的机会,他们就肯。臣记得,当初平定泰山诸将时,出力最多的就是于禁、夏侯渊等人。淮阴之战逐走孙韶,也是他们出力最多。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军功簿上,他们都排在后面,得到的赏赐也最少。”
袁绍哼了一声,心中生起对袁谭的一丝不满。
天下还没有太平,战事还没有结束,你就赏罚不公,谁愿意给你卖命。
不过这样也好,看我如何让曹操旧部卖力,拿下濡须城,然后再扶持他们,制衡中原世家。
正想着,有人走了进来,呈上一封刚收到的奏疏。
袁绍有些奇怪,谁的奏疏这么重要,居然刚收到就呈上来了。接过奏疏一看,他自己也笑了。
“公与,燕王的家书。”
沮授笑道:“燕王纯孝,关心君父王兄,书信不断。”
“是啊,痴儿忠厚,最令人宽慰。之前战事紧张,倒是一直没注意他。这两年,他在幽州接连立功,却不骄不躁,不改质朴本色,颇为难得。”
“的确如此,燕王一鸣惊人。如今主持北疆,最令人放心。只是幽燕都护府刚成立不久,不会就有捷报传来吧。”
“哪有那么快。”袁绍哈哈一笑,打开了奏疏,迅速扫了一眼,眼皮轻抬。“公与,英雄所见略同呢。”
沮授不解。
袁绍收起奏疏,解释道:“燕王劝朕重用孟德旧部,速战速决。他说,郭奉孝、张文远等人表现不错,皆可大用,想来其他人也差不到哪儿去。虽说这结论有些草率,不如公与所言在理,用心却是好的。”
沮授笑着摇头。“陛下,臣与燕王不同,臣是论理,燕王却是靠悟。听起来,是臣有些道理。但是做起来,却是燕王更能成功。别的不说,他在乌巢拜访车骑将军,正好碰到曹孟德来袭营,又岂是可以讲道理的事?别说是臣,就算是曹孟德麾下所有的谋士加在一起,也算不出这个结果。”
袁绍忍不住大笑,郁闷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一些。
沮授告辞之后,袁绍拿出袁熙的信,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满意。
袁熙的建议没什么新奇的,他和沮授也都想到了,但袁熙书信中的拳拳之意,关怀之情,却让他觉得温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子之间除了利益计较,就没什么感慨可言了。只有袁熙,无欲无求,还记得他们在君臣之外还是父子,时常有书信来问候。
袁绍想了想,又命人召袁谭来。
过了好半天,袁谭才姗姗来迟,脸色疲倦,精神不振,眼圈还有点黑。
袁绍看了,不禁皱了皱眉,才想起来一件事。
这次袁谭出征,带上了他的妻子文氏,整天待在舱中厮混。更让人诟病的是,文氏的弟弟在沿途买了不少美人,充作文氏的侍女,据说是希望能为袁谭生下子嗣。
“显思,你最近在忙什么?总也不见人影。”袁绍寒着脸。
袁谭心中不安,连忙拱手请罪。“臣作战不力,劳动君父,盛夏出征,深为愧疚,日夜苦思,不能安寝,以至于形容不整。请陛下责罚。”
袁绍哼了一声。“那你都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办法倒是有,只是施行不易。”
“说来听听。”
袁谭咬了咬牙,将荀攸之前提过了方案说了一遍。他这些天越想越后悔,总觉得当初应该听荀攸的,不应该听荀谌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要袁绍御驾亲征。
袁绍听完,倒也是眼前一亮,随即问道:“这是谁的建议?”
“荀公达。”
袁绍点点头。“公达虽是后辈,却比友若更务实。这个办法,也比让中原大族屯田更实在一些。显思,你以后应该多听听他的,不要再被友若左右。他对你倒是忠心,只是不娴战阵,为党人谋利的心思又重了一些,有时候难免一叶障目。”
袁谭吓了一跳,连忙离席跪拜。“陛下,荀相受陛下重托,辅佐儿臣,一向尽心尽力,对陛下从无不敬之心。是儿臣愚钝,未能领会其意,至有顿兵之事。”
见袁谭为荀谌说情,袁绍更加不高兴,将袁熙的信扔在袁谭面前。“连远在塞外的显雍都知道谁可以持重,谁可以应急,偏偏你还抱着成见不改。显思,你太让朕失望了。”
第54章 决裂
失望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袁谭原本就有些脆弱的心上。
袁谭惶恐不已,跪地请罪,泣不成声。
袁绍更加失望,心里的怒火涌动,却发泄不出来。
他太熟悉袁谭了,知道袁谭并非恶人。正因为袁谭不是恶人,对党人有感情,才会对党人言听计从。
在袁谭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也是如此。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意识到党人可以利用,却不能重用,否则新生的大陈就会和已经结束的大汉一样,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
倾中原之力,竟然拿不下弹丸之地的濡须城,还怎么平定天下?
他希望袁谭能清醒一点,不要再被党人的虚名所惑。作为党人的一名,他太清楚党人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他对党人的厌恶又增加了一条,毁了他的嫡长子。
“起来。”袁绍强按怒火,用脚踢了踢袁谭。“看看显雍写来的书信,然后再说。”
“唯。”袁谭起身,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取同袁熙的书信看了一遍,有些愣神。
“怎么了?”袁绍斜睨着他,一脸的不耐烦。
“这个……”袁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显雍之前给我写过信,提过这个意思。只是……”
“是么?”袁绍来了兴趣,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竟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臣岂敢欺骗陛下,显雍的书信还在臣的行囊里,昨天还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为何一直没听你提起?”
袁谭哭笑不得。袁熙给他写信,他为什么要对袁绍提?就算是父子,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说。他毕竟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半大小儿。
但他还是习惯性的再次请罪。
袁绍摆摆手,不再纠结这件事,让他说说看法。
袁谭说,这段时间以来,他也在考虑荀谌、荀攸的异同。荀谌能言善辩,口才绝佳,气度也不俗。荀攸沉默寡言,相形见拙。但是论行军作战,荀攸明显要比荀谌在行得多。
当初荀攸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他本想依行,但开渠也好,建城也罢,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一提到这些,就又不得不和中原大族妥协,结果不知不觉就变了味,成了将沿江的土地分给诸将,各自屯田。
这已经成了常例,似乎每次军议,最后都会转到瓜分利益上去,而不是着眼于战事本身。
袁绍听了,连连点头,敲着案几说道:“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太急迫了,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根本不顾大局。天下未定,就想着分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叹了一口气。“曾经的党人为了天下,不惜以身赴死,如今却为了眼前的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你说,他们还对得起党人这个称呼,还对得起你外大父那样的先贤吗?显思,不是朕不念旧情,是他们变了。”
袁谭沉默不语,心脏怦怦乱跳。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袁绍对党人的信任已经消失殆尽,却还一些侥幸,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今天听到袁绍这些话,他知道,袁绍要和党人决裂了。
一场腥风血雨,就在眼前。
是支持君父,还是继续信赖党人,自己必须做出表态。
于理于情,他都应该支持父亲袁绍。可是,没有了党人的支持,他还有什么资格与袁尚相争?
袁尚暂时是失宠了,可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卷土重来。他还年轻,有实力强劲的冀州人支持,随时可能立下大功,重新证明他的能力,获取君父的欢心。
到了那时候,他除了嫡长子的身份,还有什么?
汗水从额头沁出,又沿着脸颊滴下,在前襟上洇开一团。
袁绍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袁谭依然不肯表态,这是要死抱党人这棵大树了。也罢,这是你的选择,你自己承担后果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袁谭告退。
袁谭如木偶般行了礼,退出船舱,一步步的下船去了。
袁绍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书信上。他反复权衡了片刻,再次命人去传沮授。
——
袁谭回到自己的座船,刚刚坐下,一声叹息,泪水又涌了出来。
文王后听到声音,出来看了一眼,见此情景,不免吃惊。“大王,这是怎么了?”
袁谭抱着文王后,说不出话,只是哭泣。
文王后急了,一边安慰,一边命人去请荀谌。荀谌虽然被免了官,却一直在袁谭身边,只是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
袁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文王后此举不妥的时候,荀谌已经到了门外。
面对荀诺的询问,袁谭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太清楚荀谌的脾气了,罢了荀谌的官,荀谌无所谓。但是要与党人决裂,荀谌决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屈服,只会奋起一击。
那就真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无奈之下,袁谭只得搬出袁熙,说了袁熙给袁绍写信,建议袁绍重用曹操旧部的事。为了避免刺激荀谌,他甚至没有提荀攸的名字,也没有说自己也收到了类似的书信。
荀谌听了,盯着袁谭看了一会儿,随即开始了沉思。
他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如果只是袁熙写了一封信,提了点建议,袁谭何至于此?就算袁绍欣赏袁熙的建议,说了袁谭几句,袁谭也没必要这么伤心啊。
又不是小儿,要争着讨父亲的欢心。
袁绍肯定还说了什么,戳中了袁谭的软肋,或者让袁谭感觉到了威胁。
能有什么事呢?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储君身份的争夺。
“我听说,这次御驾亲征,天子最为信任大司空,随时召见。在召见你之前,天子刚刚召见了大司空。”荀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他有没有和你提起什么?”
袁谭连连摇头。
袁绍根本没提到沮授一句。
但是,他也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沮授如今是冀州系的中坚力量,和张合一文一武,不可小觑。
“越是掩饰,越是重要,大司空肯定在天子面前进了谗言。”荀谌冷笑一声。“他想必是觉得,天子身边有冀州人,有凉州人,就不需要我们中原人了。如果真是这么想,他未免太天真了。在江淮之间作战,骑兵能施展的空间有限,还要看中原人的。”
袁谭心中不安。“依友若之见,该怎么打?”
“既然天子想用孟德旧部,就让他用吧,看他能不能指挥得动。”
第55章 意外
没等袁谭多说什么,荀谌就起身走了。
袁谭很懊悔,却也没多想。
汝颍系和冀州人的争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双方都不信任对方,随时下点绊子,找点麻烦,再正常不过。荀谌刚才也说了,他一直在关注沮授,就算没有今天的事,荀谌也不会坐视沮授与天子天天在一起商议大事,却不让汝颍人参与。
他现在麻烦缠身,真没心情去问那些。
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公开决裂为好。
袁谭越想越愁,很快就把荀谌的事忘在脑后。
荀谌却如临大敌,回到自己的舱室,独自一人琢磨了一夜后,一大早,就叫来了荀攸。
荀攸刚起床,洗漱完毕,还没吃早餐,就被荀谌叫来了,心中很是疑惑。看到荀谌眼睛通红,脸色发暗,一看就知道一夜没睡的样子,更是吃了一惊。
“阿叔,这是怎么了?”
“公达,再过几天,就要到寿春了,你觉得天子会如何安排战事,攻克濡须口?”
荀攸苦笑。“天子御驾亲征,身边有的是谋士、猛将,哪里有我说话的机会。我跟着听听就行了,何必费那个心思。”
荀谌摇摇头。“公达,你还是侍奉他的时间太短,不了解他的脾气,也不清楚他身边的那些冀州人有多狠毒。为了能实现他们的目标,他们是不在乎什么道义的,更不在乎什么大体。你想想看,官渡之战时,审正南都能公报私仇,抓了许子远的家人,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荀攸心中一紧。“莫非他们想重施故技?”
“濡须城夹水而立,身后就是大江,无法围困,只能强攻。他们当然不肯让冀州兵去送死,最多派冀州强弩兵提供掩护,这冲锋陷阵的事,自然要交给中原人来干。”
荀攸听懂了荀谌的意思。“阿叔说的是曹公旧部吗?”
“除了你们,还有谁最适合?”
荀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受降城。
袁熙坐在胡床上,看着地上画的草图,心中不安。
不仅出使的蒋干好久没有消息回来,后续出发的刘晔、马超也没消息,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根据约定,他们隔上几天,总要派人送个信回来,报个平安的。纵使路途遥远,信使要骑着马走好几天才能到,总比没有消息好。
一连十几天没消息,实在让人不安。
加上路上的时间,最后一次收到刘晔、马超的消息,还是半个月前。
“文远,你估计他们现在到了哪儿?”
张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简略到极致的草图,苦笑道:“大王,我也说不准。从之前斥候了解到的地形来看,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涿邪山附近。但是……”
张辽咂咂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也没催他。
张辽也是第一年在草原上驻军,就算派斥候四处打探,也是集中在几百里以外,对更远的地方了解有限。况且草原上部落众多,互相之间都经常打来打去,更别说遇见汉人了。
就算他们不是针对汉人,只是部落之间的战斗,也有可能影响消息的传递。
“集结人马,我们去浚稽山。”袁熙做出了决定。
浚稽山是幽燕都护府的西界,鲜卑人不会在那里等他们,但是万一蒋干、刘晔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还有可能增援。如果一直停在受降城,等消息送到,一切都晚了。
反正正是草原上水草最好的时候,就当是体验一下游牧生活吧。
张辽非常支持。
他负责西部驻守,浚稽山原本就是他的辖区,迟早要去的。如今有燕王同行,再好不过。
很快,张辽就完成了人马的集结,与袁熙一起,带着五千精骑,以及近万落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一路向西。
张辽带着两千骑兵,一人双马,走在最前面,并且派出大量游骑,向前打探消息。
袁熙落后张辽五十里,双方随时保持联络,保证一方遇到敌人的时候,另一方可以及时增援,不至于被鲜卑人以绝对数量优势包围,导致难以承受的后果。
以他们的战斗力,鲜卑人至少要用十倍的兵力包围,才有可能在增援赶到之前包围他们,并且全歼他们。如此多的鲜卑骑兵在草原上移动的时候,很难逃过游骑的眼睛,更无法逃过金雕的视线。
尽管如此,袁熙还是觉得有些遗憾,金雕虽好,可惜只有一只。
他曾嘱咐楼云尽快训练几只金雕出来,至少要三只才够用,东西中三部各一只。楼云答应全力以赴,却无法保证一定可以达到袁熙的要求。金雕训练的时间很长,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实现的。
袁熙也没办法,对郭嘉、卢毓等人说,如果能像古书里说的那样,造一个巨大的木鸢,能够载着人在天上飞,就更好了。
辛毗、卢毓都觉得袁熙是被金雕迷住了,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只有郭嘉说,等刘晔回来,你可以和他商量商量。刘晔不仅智谋出众,对技巧也有相当的造诣。官渡之战时,曹公为了对付袁军的箭楼,造霹雳车,刘晔就出了不少力。
可惜曹公战死在乌巢了,要不然,刘晔一定会得到提拔重用。
袁熙将信将疑。在他的梦里,曹操的谋士中一直没有出现刘晔的名字。
这天晚上,大军驻营时,意外遇到了一群从西域来的胡商。听说是大陈燕王的人马,他们主动前来拜见,献上丰厚的礼物,请求得到去中原通商的许可,并寻求保护。
袁熙和他们聊了半天,意外了解到一个情况。
有一个从东部迁过去的鲜卑部落,因为喜欢在光溜溜的头上留一绺头发,扎成小辫,又被称为索头部,最近在涿邪山附近遭到了一群人的袭击。
这群人数量不多,却极其残忍。他们在两天两夜的时间内,连续奔袭了索头部的三个部落,每次都是如风而来,又如风而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血迹,部落里的青壮几乎被他们屠杀一尽,只剩下老弱妇孺。
让人奇怪的是,他们既不劫财,也不要牲畜,只杀人。
索头部因为正和红日部落争夺新发现的金矿,没有防备,损失惨重。
“金矿?”卢毓一下子来了精神。
第56章 金矿
对金矿的事,商人也说不清楚。
索头部落和红日部落开战,他们不想卷入其中,更不想被误认为是细作,尽量少问。反正对他们来说,不管谁发现了金矿,最后都要和他们做生意,谁赢谁输,他们并不关心。
但是那群突然冒出来的人,对他们威胁极大。
这种人大概率是马贼,可他们只杀人,不劫财,又不太像马贼,也可能是寻仇。
寻仇的人大多比较疯狂,没法讲道理。杀红了眼的时候,根本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杀。
他们不想面对这样的威胁,希望得到幽燕都护府的保护,并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
袁熙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让郭显取来一块腰牌。凭此腰牌,这些商人可以沿着长城向东行走,并得到附近关塞的保护。
商人千恩万谢,拿着腰牌走了。
袁熙和郭嘉、卢毓等人商量,怀疑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有可能是马超、刘晔。普通的马贼很难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也不太可能不取财物。草原上物资奇缺,不可能这么浪费。
除非是商人说的寻仇。
寻仇没什么道理可讲,就是杀人。
卢毓还是放不下那个金矿。
根据路程和商人说的情况,他估计这个金矿的位置在涿郡山附近,离金微山还有不少距离。金微山有金矿,这不是秘密,但涿邪山发现金矿却很难得。
如果能将这个金矿控制在手中,对幽燕都护府,对大陈,都是一个好消息。
钱荒,已经困扰了汉朝两百多年,从西京就开始了。
郭嘉、辛毗也反应过来了,赞成卢毓的意见。如果涿邪山附近真有金矿,那就应该控制在手中。
将来有了能力,最好能将金微山也控制在手中,完成窦宪没有完成的宏愿。
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郭嘉三人,袁熙有些疑惑。
他虽然经略幽州三年,却没感觉到什么钱荒,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什么是钱荒?”
郭嘉三人互相看看,都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没等他们想好怎么说,郭显在一旁说道:“钱荒就是有货没钱,最后只能以货易货。”
“那钱哪儿去了?不用来买东西,还能吃了不成?”
“大王真是生在高门,不知人间疾苦。”郭显调侃了一句,郭嘉三人也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袁熙也不在意,他的确因为出身的缘故,对民生不太熟悉。
郭显和声说道:“天下的钱是有定数的,取决于能采多少铜,能采多少金。可是天下的货物却在不断增加,需要的钱也就越来越多。如果每年采的铜和金和生产的货物相应,就是好的状态。可是地下的铜和金也是有定数的,采完了就没有了,除非发现新的铜矿、金矿。没有了新矿,也就铸不成钱,那钱就会越来越值钱,有货无钱,只能以货易货。”
郭嘉补充道:“铜也好,金也罢,都不可能全部用来铸钱,还要制作器物。洛阳城里铜驼街的那头铜驼,就需要几百石的铜。西京时,铜器、金器还只是权贵们能用,到了东京时,各地豪强也开始大量使用铜器、金器,情况就更严重了。”
听了解释,袁熙总算明白了金矿的意义。
“那还想什么呢?”袁熙一拍大腿,大声说道:“你们筹划一下,看看离涿邪山还有几日距离,什么时候出发为宜,要带多少辎重。”
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自然要做。不仅要做,而且一定要做成。
“喏。”卢毓率先领命,神情激动。
真能控制了金矿,不仅对朝廷有利,对幽燕都护府有利,对幽州同样是重大利好。
有了金矿,还愁买不到粮食?
以前都说幽州是靠青州、冀州资助,低人一等。有了金矿,幽州就是大买家,就高人一等了。
——
反复讨论后,郭嘉等人提出了一个粗略的方案。
掌握的信息太少,他们无法估算精确的行程,只能如此。
根据商人提供的行程里数,他们离涿邪山大概还有十天到半个月的路程,大概有一千里左右。如果带着牲畜,速度肯定快不起来。抛下牲畜,带着辎重急行军,可能只需要三到五天。
一人三马,每天走三四百里很轻松。
像玄甲营、龙骑这样的精锐骑士,甚至可以一日一夜强行军千里而赴战。
带上半个月的辎重,赶赴涿邪山,与马超、刘晔汇合后,或者就地等待,或者东返,都不会有断粮之危险。以他们的战斗力,就算遇到西部鲜卑的主力,同样有能力一战。
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们希望的。
西部鲜卑一直在向西逃避,可能已经逃到了金微山。如果能在涿邪山附近交战,重创他们的主力,消除隐患,是最理想的结果。
袁熙又补充了一点。
他派人去追那些西域商人,请他们安排两个向导。成功之后,可以给他们报酬,包括但不限于特许经营,税务减免。
郭嘉等人都觉得可行。
在草原上行走,没有向导,迷路的可能性会很大。哪怕你看起来是一直向西,最后是不是真的向西,有没有走错方向,都没人知道。万一偏离了水源,进入荒漠,就算是精锐也一样会死。
方案确定,袁熙找来庞德,让他安排几个玄甲骑士去追商人,同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听说袁熙要去打鲜卑人,楼离、鹿离都赶了过来,请求参战。
他们跟着袁熙走了这么远,总不能一直为他们放羊牧马,也要上阵杀敌才行。
要不然,能分多少战利品?
袁熙爽快的答应了,但是严格限制了他们的数量。
一是不能让他们滥竽充数,二是也要保留一定的有生力量。作战总是有风险的,肯定会有伤亡。一个部落的精壮如果损失太大,这个部落在草原上就很难立足。
留下一部分精壮,将来才有保障。
再说了,大量随军的牲畜也需要人保护。
楼离、鹿离答应了,迅速挑选了一部分精锐,随袁熙出征。
半天后,向导请回来了。对袁熙的承诺,他们非常满意,愿意为袁熙带路。
以龙骑、虎卫、玄甲营为核心的三千多精骑随即起程,向西急行。
楼云一振手臂,金雕展翅高飞,直入云霄。
第57章 精锐的自信
号角声渐缓,战斗结束。
刘晔缓缓将脚从马镫中抽出来,又松开缰绳,任由身体从马背上滑落,“呯”的一声摔在地上,然后翻了个身,摊开四肢,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云卷云舒,露出一丝笑意。
他现在非常困,感觉一闭眼就能睡三天三夜。
但是他又非常兴奋。
连续四天四夜,不眠不休,冒着迷路和陷入重围的危险,在草原上追击敌人,一次次以寡敌众,重创对手,然后又开始下一次追击。
累,又非常亢奋,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马蹄声响,刘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马超勒住缰绳,伏下身子,趴在马鞍上,笑眯眯地看着刘晔。“军师,还能战么?”
一滴鲜血,顺着马超的战靴滴了下来,落在刘晔脸侧的草地上。
“你受伤了?”
马超瞥了一眼,满不在乎。“皮肉伤,不碍事。”他直起身,看了看四周。“索头部的七个部落,我们已经杀掉了六个,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被我们击溃的残部,也有可能重新集结。另外,红日部落的斥候已经跟了我们两天,怕是不怀好意。军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你等我想一想。”刘晔咧了咧嘴,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已经乱成了一坛奶酒,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你就好好休息。”马超笑道:“我去清点一下伤亡,看看还有多少能战的。带的药用得差不多了,有的伤,就只能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刘晔想了想。“派人回去报信了吗?”
“派了,但是战场这么乱,东面又有不少鲜卑人溃兵,他们能不能安全到达,现在还不好说。”
“蒋子翼呢?”
“就在后面。”
“请他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刘晔坐了起来,身体的酸痛,让他疼得呲牙咧嘴。
马超回头看了看,用马鞭一指。“喏,他来了。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刘晔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超踢马而去,蒋干坐着车赶来了。他的体力更差,只跟着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就顶不住了,只能跟着保护辎重的骑士一起,从头至尾都没有参加战斗。即使如此,他也骑不了马,只能坐车了。
看到刘晔坐在地上,蒋干连忙下车,将刘晔扶起来,送到马车上。
“你真行。”蒋干赞道:“难怪郑宝都怕你,你比强盗还要强盗。”
“我就当你夸我了。”刘晔咧嘴笑笑。“可是千万别让他们听见,要不然,他们不仅会笑我,更会笑所有的中原人。”
蒋干撇撇嘴。“谁能跟他们比,一个个跟狼似的,跑不死。四天四夜没合眼了,一个个还两眼放光。”
“精锐就是精锐,不是亲眼看到,谁敢相信他们能如此苦战?子翼,索头部差不多了,但危险并没有就此消除。你辛苦一趟,去红日部落谈判,为我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蒋干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红日部落的游骑已经跟了我们两天,他们的主力应该就在附近,就等着我们力竭,好过来捡便宜。我怀疑,被击溃的索头部都被他们收拢了。”
刘晔冷笑一声。“想占我们的便宜,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去跟他们说,这些是我们的战利品,他想要,就拿东西来换,别想白捡,否则我们就连他们一起打。”
蒋干笑笑。“是真打,还是吓唬他们?我可看到了,看守辎重的都是伤兵,至少三处伤,多的浑身是伤,还能骑在马上已经是奇迹了。”
“是不是真打,要看你能不能找到他们的破绽。能找到破绽,就是真打。找不到破绽,就是吓唬他们。”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走,以三天为限。三天不回来,你们就别管我了。”
刘晔拍拍蒋干的肩膀。“放心,你要是真出了事,这辈子,我非灭了红日部落不可。”
蒋干大笑,牵过一匹马,纵身跃上,带着两名骑士,向西而去。他大声吟道:“淮南多义士,不让燕与赵。我虽一书生,亦可横大刀。东南说公瑾,西北追嫖姚……”
刘晔听得真切,忍不住笑骂了一声:“风骚!”
过了一会儿,马超拿着一些肉和酒走了过来。“蒋典客哪里去了?”
“自然是做他该做的。”刘晔接过酒,灌了一大口。“他去红日部落谈判,讨要我们的战利品。三日不回,就不管他了。”
马超看看四周,咂咂嘴。“三日之日,如果燕王的援兵能到,我们就可以再战。如果没有援军,仅凭我们剩下的这几十骑,的确啃不动红日部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去挑战。”马超拍拍腰间的剑。“一对一的话,我谁也不怕。”
刘晔瞥了马超一眼。“你的剑法和燕王相比,怎么样?”
“没比过,但我有七成机会一合取胜。如果胜不了,那就没什么机会了。”
刘晔眼神一闪。“出手即杀?偷袭?”
马超笑了。“军师果然高明。不过说偷袭有点过了,我不是偷袭,而是起手式即杀招,出手就分生死。”
刘晔点了点头。“这和你用兵很相似,一出手就是雷霆一击。遇到实力不如你的人,你可以速胜。可是遇到实力比你强的人,你就危险了。”
“打不过,我就走,何必纠缠。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几个实力比我强的。”
“没有几个,就说明还是有的。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帮你想想办法。”
马超犹豫了一会儿。“龙骑督,阎行阎彦明。他武艺不逊于我,龙骑又比玄甲骑更强悍,我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放眼天下,能让我有所忌惮的,也就他了。”
“赵子龙、张文远呢?”
“他们的个人武艺很强,但是手下的骑兵和玄甲营没法比。单打独斗,或许在两可之间。两军对垒,我必胜无疑。”马超傲然说道:“就算碰到龙骑,我也只是无法取胜而已,不一定会败。”
第58章 又见故人
蒋干向西走了数里,就遇到了红日部落的两名游骑。
他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亮明身份。我是大陈燕国的典客,要见你们大帅。
两名游骑互相看了看,没敢多说什么,一人留守原地,一人引着蒋干三人西行。走了数里后,又碰到了一队鲜卑游骑,大约有十人左右,为首的十夫长自称拓跋林。
蒋干一时没听清,疑惑地看着拓跋林。“你也是索头部的?”
拓跋林瞅了他一眼,没说话,拨转马头,示意蒋干跟上。
蒋干也没多问,轻踢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鲜卑人夹侍在两侧,不时有人看向他们的马镫,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蒋干知道他们笑什么,却不解释。来到草原上,他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人。都以为马镫是骑术不佳的人才会用的工具,直到在战场上被痛击之后,才意识到这么个小东西竟有如此威力。
他一开始也没料到,听说袁熙赏了胡姬阿狸一个大宅子的时候,还觉得袁熙是纨绔气息发作。后来与将士们相处久了,自己也亲身体验过之后,才知道这东西是真的好。
走了半天,进了一条山谷,在一道清澈的小溪旁,蒋干看到了红日部落的大人置鞬落日罗。
置鞬落日罗五十多岁,须发花白,脸色黝黑,额头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头之间的皱纹,就像刀刻一般,看起来一副愁苦相。他坐在篝火旁,正在用小刀从烤得正香的羊身上割肉,满手的油脂。
看着蒋干下马,他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示意蒋干坐。
蒋干掸了掸衣摆,盘腿而坐,从怀里掏出小刀,自己割了一片肉,送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
“肉很香,烤得也好。”
置鞬落日罗歪了歪嘴。“你们汉人都是这样吗?我还没请你吃肉,你就自己割?”
蒋干反唇相讥。“大帅偷拿我们战利品的时候,好像也没得到我们的允许。”
“草原上的战利品,谁捡到就是谁的。”置鞬落日罗不紧不慢地说道:“况且你们虽然打败了他们,却不敢停下,战利品归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不服,再来抢过去就是。”
“一言为定。”
“什么?”置鞬落日罗一下子没听清,蒋干回答得太快。
“我说,就依大帅所言,我们再抢回去。”蒋干又割了一块肉送进嘴里,然后从腰间掏出酒壶喝了一口,又递给置鞬落日罗。“我吃了你的肉,请你喝酒,两不相欠。回头各凭本事,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置鞬落日罗没有接酒壶,只是看着蒋干。“这么说,你是来宣战的?”
蒋干没理他,却指着带他来的游骑十夫长拓跋林说道:“他的名字和索头部很像,是刚投降的?”
置鞬落日罗摇摇头。“严格来说,我们红日部落和索头部原本是一支,都是从大鲜卑山迁来的。只是我们更早一些,在这里生活了两三代人了,他们却是刚来。索头部原本也姓拓跋,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改成了秃发。对你们汉人来说,区别不大。”
“你们同宗?”
“真正的鲜卑人几乎都是从大鲜卑山来的。”置鞬落日罗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为何要追杀索头部?他们得罪你们了?”
“我们没有追杀他们,只是碰巧遇到了。我身为燕国典客,奉燕王之命,前来宣抚诸部,劝他向燕王称臣。他不接受也就罢了,还扣留了我,不让我西行。然后……”
蒋干耸耸肩,一脸无奈。
“然后你们就派大军追杀他们?”
“大军?”蒋干抬起眼皮,瞅着置鞬落日罗。“对付这么几个杂碎,还用得着大军。你不用多想,我们就只几个人,是来查看形势的,并不是征讨。”
置鞬落日罗悄悄的吐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笑容。“就这几个人,你还敢威胁我?还要抢回战利品?”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索头部是我们打败的,战利品也应该给我们。你们要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战场上见就是了。”
“就凭你们那几十人?”置鞬落日罗哈哈大笑。“他们还能打吗?”
一旁的鲜卑人也笑了起来。
蒋干也笑而不语。
他身边的两名玄甲骑士互相看了一眼,一人上前,“唰”的拔出战刀,一刀劈向置鞬落日罗。置鞬落日罗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躲,却没能躲过。战刀掠过他的下巴,割下一把胡子,又掠过他的手腕,击落了他手中的短刀,然后砍在烤羊的身上,割下一大块肉。
骑士手腕一翻,挑起肉,扔给同伴,自己又割了一块肉,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鲜卑人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纷纷拔出刀剑,逼了过来。
置鞬落日罗张开双臂,喝住了部下。他缓缓起身,双眼打量着玄甲骑营,眨也不眨。“你是……”
骑士微微一笑。“起鸣部落,蒙里哲。”
话音未落,不仅置鞬落日罗面色大变,一旁的鲜卑人也都吓了一跳,有人脱口而出。“是和土狼齐名的那个射雕手?”
蒙里哲笑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和土狼的名字,很是荣幸。”
置鞬落日罗一个健步,走到蒙里哲面前,双手紧紧抓住蒙里哲的手臂。“你怎么成了汉人?”
“我不是成了汉人,而是加入了燕王麾下玄甲营,做了一名普通骑士。”
“普通骑士?你是草原上的射雕手,怎么能做普通骑士?”
“我的射艺虽然还可以,刀法和矛法却很一般,只能做普通骑士。这次回去,我应该可以升职了。”
“你的刀法……不好?”置鞬落日罗看着蒙里的哲手里的战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刚学的,我们将军亲传的刀法。我比较笨,就学了一招。土狼就比较聪明了,他不仅刀法学得好,长矛用得也很不错。所以,他现在已经在百夫长了,在蓟城有自己的宅子。有机会去蓟城,你一定要去看看,他那宅子着实不错,就在大市旁边,买东西方便得很,出门就到。”
置鞬落日罗等人目瞪口呆。
蒙里哲是草原上有名的射雕手,只能在玄甲营做个普通骑士,另一个射雕手土狼也只能做百夫长。
玄甲营里有多少高手?
这是将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都收进去了吗?
怪不得他们区区百骑,就敢追着索头部打。
第59章 闻战则喜
置鞬落日罗脸色稍缓,坐正了身体,以蒋干说道:“战利品可以归还,但是拿到战利品的不仅是我红日部落,还有其他几个部落。我做不了主,要和他们商量商量。”
蒋干皱了皱眉。“我有一事不解,还请大帅能为我解惑。”
“典客请说。”
“你刚才也说了,我们也是从大鲜卑山迁来的,本是同宗,为何刀兵相见?是有仇吗?”
置鞬落日罗苦笑着摇摇头。“百十年没见,能有什么仇。不过,要说同宗,却也不见得。草原上和你们汉地不同,四处迁徙,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很多,不见得就有什么亲戚,反倒是为了争夺牧场,经常杀得你死我活。”
“这次也是?”
置鞬落日罗点点头。“拜燕王所赐,这两年西迁的部落不少,索头七兄弟并不是第一批。牧场就这么多,分给他们,我们就活不下去了。生死面前,谁还顾得上什么同宗。”
他顿了顿,又语带不屑地说道:“你们汉人不也是一样,袁家和公孙家打了那么多年,终于把公孙家灭了,现在又轮到袁家兄弟之间互相斗了。”
蒋干也不反驳,只是笑道:“你们对我大陈的事也很熟悉嘛。”
“被打了,总得知道是被谁打的。”置鞬落日罗也不掩饰,取来酒,与蒋干对饮,又命人为蒙里哲二人准备酒食,喂马,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晚上,蒋干就在山谷里住下。
按照惯例,置鞬落日罗为他们安排了侍寝的女子。蒋干本想和她们说说话,套问一点消息,不料胡女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摇头。
蒋干无奈,起身出帐,坐在帐前纳凉。
蒙里哲二人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蒋干摆摆手,对他们说道:“你们连日作战,辛苦了,不必陪我。我自己坐一会儿就行。”
“来的路上休息过了,不累。”蒙里哲笑道:“对草原上的人来说,这样的战斗虽说不常见,却也算不得稀奇。生死相关的时候,一口气奔个两三千里也是有的。”
蒋干大为感慨,不得不佩服胡人的坚韧。他从头至尾没有参加战斗,有时候还能在马车上躺一会儿,只是睡不好而已,已经累得吃不消了,这些胡人却跟没事人似的。
燕王将他们招入玄甲营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如果由汉人组成,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辛苦。
“怎么称呼你?”蒋干对另一个沉默寡言的骑士说道。
骑士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摸摸头。“我比不得蒙里哲,只是无名之辈,不敢劳典客挂念。”
“既然同行,就是有缘。正好闲得没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骑士抿了抿嘴厚厚的嘴唇。“我叫段松,原来是匈奴人,后来才成为鲜卑人,属灵狐部落。”
“你这是汉人的名字?”
骑士眨眨眼睛,神情更加尴尬。“我在汉地长大,为了方便,就起了个汉人名字。”
蒋干哑然失笑。“你不会是叛逃出塞的匈奴人中的一员吧?”
段松更尴尬。“典客真是太英明了,我的确是叛逃出塞的匈奴人中的一个。在卧虎山战败后,我们各自奔逃,我就向东去了,成了灵狐部落的一员。今年年初,玄甲营征选精锐,我又加入了玄甲营。”
“有家小吗?”
“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子,都在蓟城。”段松吐了一口气。“他们活得很好,出发前还有家书来,让我努力作战,注意安全。如果能要回战利品,这次回去,我就能添几件家具了。典客,你说,他们会给吗,会不会只是拖延时间?”
“他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次骗我们,下次就灭他们的族。”蒋干淡淡地说道:“你也放心,就算要不回战利品,就凭你们的战功,回去也肯定有赏赐。”
“那可太好了。”段松喜出望外,又拍拍蒙里哲的手臂说道:“你肯定能升职,至少是个十夫长。”
蒙里哲哈哈一笑。“托你的福。”
段松转头对蒋干说道:“典客可能不知道,蒙里哲原来是部落大帅呢。”
蒋干很意外。“当真?”
蒙里哲笑笑。“只是一个小部落,才几百落而已,哪里算得上大帅。典客你别听他胡说,这个匈奴人在汉地待得太久了,学了不少汉人的坏习惯,说大话就是其中之一。”
蒋干大笑,示意蒙里哲、段松坐下。“说说你们的故事。”
见蒋干随和,蒙里哲、段松也不再拘谨,盘腿而坐,说起了自各的故事。
他们一个是鲜卑小部落的头领,一个是匈奴叛军的降卒,因为个人的武艺出众,有机会加入玄甲营。玄甲营的待遇不错,家人可以在蓟城安居,不用再四处迁徙。以他们的军饷,也能保证温饱。但他们原本都是部落里的头领,自然不甘心做一个普通士卒,总想着再往上升一升,至少拿点战利品,改善一下生活。
这也是玄甲营闻战则喜的主要原因。
尤其是蒙里哲,作为草原上的射雕手之一,他的同伴土狼成了百夫长,他却只是一个普通骑士,岂能甘心。加入玄甲营后,他苦练刀法、矛法,就等一次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战,我射出一百三十一支箭,射杀三十六人,重伤八十五人。步战杀了三十七人,伤的不计其数。回去怎么的,也能混个十夫长。”
蒋干不禁咋舌,一个蒙里哲,竟能给鲜卑人造成一百五十多人的伤亡。尤其是他神射,几乎是每发必中,杀伤力远超刀矛,对得起他射雕手的称号。
“这么多杀伤,应该不止十夫长吧?”
蒙里哲谦虚地说道:“这次出来的都是勇士,我算不上最出色,最多能进前十,进不了前五。”
“那前五都是什么样的勇士?”
“擅使刀矛的。弓弩虽然能远射,但是受限于箭矢数量。刀矛没有这个问题。一柄战刀,一柄长矛,在真正的勇士手中,可以杀成百上千人不钝,而且不死即残,效果比弓弩强。玄甲营重刀矛,是有原因的。”
蒙里哲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我带的箭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战,排名可能还要往下降。”
“那你是希望接着战,还是见好就收?”
“他们如果不肯还战利品,当然要战。”蒙里哲不假思索的说道:“我的刀法、矛法虽然算不上好,再杀几十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说不定还能升为队长,统领五十人,军饷能涨三成。”
第60章 真假莫辨
蒋干与蒙里哲、段松聊了一会儿,知道了玄甲营强大战斗力的来源,也清楚这批战利品对每一个战士都很重要。他们人少,如果能讨回战利品,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笔钱,至少相当于半年军饷。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上。
他原本只是想拖拖时间,现在却觉得,应该用点心思,尽可能多要回一些。
但他又不愿意真和置鞬落日罗翻脸,马超苦战数日,已经到了极限。再打,很可能会全军覆没,一无所得。这里离受降城太远,离浚稽山还有几百里,燕王的大军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非常小,想报仇都难。
这些英勇无畏的将士将会白白牺牲。
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反复考虑,又问蒙里哲,你觉得置鞬落日罗会怎么做?
蒙里哲也是鲜卑人,和置鞬落日罗打过交道。他对蒋干说,鲜卑人从东到西分为三部,西部实力最强,部落最多,也和汉人离得最远,不像东部鲜卑、中部鲜卑,对汉人有一定的畏惧感。他们认定汉人不可能来,所以一直不怎么把汉人放在眼里。
之所以愿意谈,是因为他们没料到玄甲营会这么强,仅仅百骑就能将索头七部杀得落花流水。
他们应该会商量一下,重新评价双方的实力,然后归还一部分战利品,以求避免发生冲突。
但是,让他们就此屈服的可能性也不大,归还的战利品数量不会多,只是象征性的。
蒋干有点头疼。
他的分析也是如此,鲜卑人屈服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很难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燕王的实力很强,可是这里太远了,鞭长莫及。
“你们对附近的地形熟悉吗?”
“不太熟悉。”蒙里哲摇摇头。“鲜卑各部如果聚会,通常会选在弹汗山,不会到西部鲜卑来。他们熟悉我们的地形,我们却不熟悉他们。当年檀石槐去世后,和边夺了王位,又不敢待在弹汗山,就到了西部鲜卑,中部鲜卑、东部鲜卑虽然不服,却也拿他没办法,后来就分裂了。”
蒋干点了点头,有了主意。
次日,直到傍晚,置鞬落日罗才派人来请蒋干。
他杀牛宰羊,宴请蒋干,又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态度很客气,但给出的条件却非常寒酸。
他表示,我和各部落商量过了,他们都不同意退还战利品。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战利品就是战利品,谁抢到就是谁的,你们想要,可以再去抢。
不过,我和他们不同,我愿意和燕王交个朋友,将得到的战利品退还一半。将来我遇到困难,希望燕王也能伸出援手,回报我今日的慷慨。
置鞬落日罗说话的时候,蒋干一声不吭,只是笑,笑得置鞬落日罗心里没底了,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典客这是什么意思?”
蒋干轻轻放下手里的酒杯,双手互握,捏得指关节啪啪作响。
“大帅刚才说,其他部落都不同意退,敢问是哪些部落,又在哪里?我想亲自会会他们。”
置鞬落日罗眼神闪了闪。“他们散在各处,典客要是全部走一遍的话,估计要半个月。”
“无妨,我这次出行,并不是为了追杀索头部,这只是意外。我的任务是出使各部,劝你们效忠幽燕都护府。只要你们成了幽燕都护府的一员,别说在你们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就算平时无事,你们也可以与我大陈交易,获取厚利。与此相比,这些战利品不值一提。”
“是么?”
蒋干郑重地点点头,将燕王开放边市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列举了各部落因此得到的好处。
牛羊、皮货有了出路,换取更方便存储的粮食,以便抵御草原上随时可能出现的瘟疫、雪灾,各部之间也不用互相争斗,大家都可以安居乐业。
置鞬落日罗颇有些动心,但他还是不肯答应蒋干去各部落谈判,只是提高了归还战利品的比例,并且愿意为蒋干牵线搭桥,让各部落派人来和他谈。
蒋干答应了,但他表示,这件事需要时间,他不能让马超等得太久,需要派人回去通报一声。
置鞬落日罗表示同意,并愿意派人随行,先将一半战利品送回去,以示诚意。
达成一致,双方举杯。
第三天中午,置鞬落日罗准备好了战利品,安排了十名骑士护送。
蒋干也安排蒙里哲回去汇报,由段松陪着他就行。蒙里哲随即起程,与红日部落的骑士一起,押着战利品,向东而去。
当天晚上,他们与马超安排的游骑相遇,顺利找到了马超。
休息了两天,马超等人基本恢复了体力,做好了再战的准备。他们一直找剩余的那个索头部落,却没成功。那个部落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游骑在百里之内都没发现他们的踪迹。
蒙里哲向马超、刘晔转告了蒋干这两天的行程,以及和置鞬落日罗谈判的经过。
蒋干判断,附近可能就没有其他部落,只有红日部落。置鞬落日罗就是虚张声势,不想归还战利品,又不愿意得罪燕王,想糊弄过去,保住领地。
问题在于红日部落的实力不弱,比索头七部加起来还要强一些,更熟悉地形,不仅和西迁的索头部落打得有来有回,未落下风,最后还捡了个便宜。他们有准备,警惕性极高,几乎不会有偷袭的可能。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或许暂时退一步才是正确的选择。
收下这些战利品,双方化敌为友,然后蒋干继续西进,联络其他部落,察看地形,为下次征讨做准备。
听完蒙里哲的转述,马超觉得有理,随即问刘晔的意思。
刘晔思索片刻,对蒙里哲说道:“事关重大,我要考虑一下。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给你答复。”
蒙里哲也没多想,带着红日部落的骑士去休息了。
等他们走远了,刘晔对马超说道:“典客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消息走漏,这才故意这么说。”
“红日部落不敢打,这才谎称其他部落就在附近,想吓走我们。我们不走,坚持要打,典客才有机会讨价还价,让他吐出更多的战利品。”
“可是典客说得有理,就算只有红日部落,也不是我们能击败的。”
刘晔笑了。“我们不需要能击败他,只是让他觉得代价太大,他就只能求饶。”
第61章 读心
马超反复权衡,最后还是接受了刘晔的建议。
一是刘晔之前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这才让他以区区百骑立下大功,这一次应该也不会错;二是鲜卑人太贪婪了,吞下了绝大部分战利品,只还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无法满足将士们的需求。
冒了那么大的险,就是想发一笔横财,岂能让红日部落捡了便宜去。
当天晚上,马超又和将士们商量了一下。
虽然刘晔说只是吓唬一下红日部落,他却不能不做万全准备。万一谈不妥,红日部落翻了脸,主动进攻,他们总要有个应对方案。
将士们意见不一致,大部分人觉得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只有一小部分人觉得刘晔的判断合理,红日部落不敢动手,可以让他们再吐一点出来。
马超纠结了半天,又来找刘晔商量。
刘晔一点也不意外。
他对马超说,风险的确不小,因为他也是在赌,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但是,他觉得有赌的必要。
燕王派蒋干西来,联络西部鲜卑各部落,就是想统一整个草原。从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草原东西贯穿万里,有不少商人往来,是一条商路,而商路就代表着利益。
如果控制不住西部鲜卑,他们就会成为这条商路上的关卡,收取商税,壮大自己,成为大陈永远的威胁。如果控制了他们,这部利益就可以收归幽燕都护府,减轻对中原的依赖,幽燕都护府才能真正立足。
所以,这一战不仅关系到红日部落,更关系到幽燕都护府存在的意义。
如果连一个红日部落都镇不住,西部鲜卑还能将幽燕都护府放在眼里?蒋干也不用西行了,就此东归,免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马超心情有些沉重。
他既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又不愿意将麾下将士的性命白白葬送,更不想自己死在这里。
见此情景,刘晔又说了一个理由。
他觉得那个金矿十有八九是真的,否则红日部落已经拿到了利益,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避我等锋锐才是正理。他不肯走,就是担心我们发现了金矿,以后就不走了。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红日部落的反常表现就可以解释了。他们不告诉其他部落,是担心其他部落来分肥。但是他们又不想和我们发生冲突,因为一旦损失过大,他们同样会成为其他部落的猎物。
因此,假托其他部落就在附近,吓走我们,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现在,我们假装不知道他的诡计,也不愿发生冲突,就是要求更多的战利品,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那就再给一点呗。”马超一摊手。
刘晔微微一笑。“正如将军所言,权衡利弊,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在与我们开战和再给一点战利品之间,他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既然已经让了步,再多让一点,没那么难。”
马超明白了,摩挲着膝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中原人太坏了,简直是能玩弄人心的魔鬼。置鞬落日罗只是露出了一点破绽,就被他们抓住了,然后穷追猛打,不得不让出更多的利益。
这样的人,凉州就非常少见,他知道的只有贾诩一人。
其他人都只知道打打杀杀,好勇斗狠,最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董卓够狠,最后不仅身首异处,还被人点了天灯。
“就依军师。”
——
次日一早,马超让蒙里哲再辛苦一趟,回报蒋干。
我愿意休战,但鲜卑人太贪婪了,归还的战利品太少,我不能接受。
要想休战,他们必须归还所有战利品的三分之二。
击败索头部的是我们,他们只是旁观,又没有帮忙,分他们三分之一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他们不肯,我就回去请燕王发兵,一决胜负。
蒙里哲虽然有些意外马超的强硬,却还是接受了命令,与红日部落的骑士一起返回。
为了让置鞬落日罗相信自己只是想多要一些战利品,马超还故意刺激部下,在红日部落的骑士们面前大喊小叫,用鲜卑人听得懂的话叫骂着,要去砍了置鞬落日罗的首级。
红日部落的骑士们吓得面色大变,不敢多说,匆匆忙忙的走了。
回到部落,他们分别向蒋干和置鞬落日罗汇报。
蒋干知道刘晔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心花怒放,脸上却满是无奈的对置鞬落日罗说,不是我们不肯谈判,实在是你们鲜卑人太过份,截留得太多。是战是和,你们自己商量,我是真没办法了。
置鞬落日罗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既舍不得已经收入囊中的战利品,又不敢与蒋干翻脸。他的部下去了一趟马超的甲营,亲眼看到了玄甲营的将士,认出了很多草原勇士,知道自己与这些人开战,能赢,但损失会很大。
万一马超招来了大军,他肯定不是对手,除了让出这块地盘,别无他法。
让出地盘,刚发现的金矿就没有了。
两者一比较,自然还是再让出一些战利品可以接受。
他又和蒋干反复商量,说退三分之二不太可能,就算他肯答应,其他部落也不可能答应。不如双方都让一步,他自己拿到的战利品全退了,再去劝各部落退一半,双方就此罢休。
蒋干又加了一条,红日部落要接受幽燕都护府的管辖,以后每年派人去弹汗山朝见燕王。
置鞬落日罗倒是没犹豫,痛快的答应了。
之前去弹汗山朝见鲜卑大王,现在去弹汗山朝见大陈的燕王,对他来说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依附了燕王后,享受开放边市的好处,做其他部落的中间商,还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两人就此说定,置鞬落日罗装模作样的又忙了几天,才派人将大量战利品装车,送还马超。
为了表示自己称臣的诚意,置鞬落日罗还额外送上了一份厚礼,两匹骏马,十名女奴。
收到战利品和礼物,又了解了蒋干与置鞬落日罗的约定后,刘晔非常满意。
他随即对马超说,你不用陪我了,给我留几个人,我和蒋干一起走,你押着这些战利品回去吧。
马超欣然从命,留下蒙里哲、段松等十名勇士保护刘晔,自己心意满足的带着其他人和近百车战利品,踏上归途。
第62章 机会难得
置鞬落日罗见到刘晔,很是忐忑。
从蒋干口中,他知道马超能以少击多,立下如此大功,主要归功于刘晔的谋划。本想着送还一半战利品,马超终于走了,危险就能解除,没想到刘晔却没走。
不仅没走,还到了他的部落。
面对刘晔,他比面对马超还紧张,生怕被刘晔看出什么破绽,又起波折。
但是刘晔人来了,他又不能拒绝,只好强作镇静,为刘晔接风,又安排部落里最美的少女侍寝,送了一匹骏马,希望能迷惑住刘晔。
蒋干也很意外,离开了置鞬落日罗的大帐后,他问刘晔此行的目的。
刘晔直截了当的说,我怀疑那个金矿的传言是真的,我想知道金矿在哪儿,绘成舆图,请燕王决断。
马超胆子太小,不敢再打,但燕王有足够的实力,不会轻易放过置鞬落日罗。
再者,他觉得有必要考虑拿下整个西部鲜卑,不能让鲜卑人成为草原商路的获利者。
商人贩卖的商品都是中原生产的,凭什么让鲜卑人不劳而获?
就算现在无法用武力征服,也应该了解沿途的山川地形,为将来控制整个草原做准备。
他打算和蒋干一起西行,一直走到草原商道的尽头。
蒋干哭笑不得,觉得刘晔多少有点疯。
且不说中原还没统一,想想燕王那温吞的性格也能明白,控制整个草原根本不是他能完成的。他连中原的帝位都不想争,宁愿躲在草原上,哪有控制整个草原的雄心壮志。
据他了解,草原很大,即使从涿邪山开始算起,往西还有万里之遥,远远超出西域都护府的范围。
这样的宏图霸业,燕王想都不会想。
刘晔笑而不语。
——
马超走了不到两日,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张辽。
得知燕王袁熙就在后面仅一百多里的路程,马超悔得肠子都青了,抬手就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就这么从自己手里溜走了。
张辽被他搞懵了,又不敢问。看着那些装满战利品的大车,张辽想马超是不是太贪了,收获这么多,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马超也不和张辽解释,带着人,押送战利品,继续东行,直到与袁熙相会。
听完了马超的叙述,袁熙又惊又喜,都被这场意料之外的胜利搞得措手不及。
区区百骑,不仅击溃了索头七部,获得了西部鲜卑红日部落的称臣,还有一个金矿在等着他们。
相比于金矿,马超获得的战利品几乎不值一提。
刘晔抛下马超,选择与蒋干一起继续向西,应该是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而马超却无法给他提供帮助,干脆让马超先回来了。
袁熙随即召集郭嘉等人,商量下一步行动。
是就此罢手,还是继续西进?
几个人反复询问了马超这些天的行程,对刘晔、蒋干往来传递的消息更是反复追问,详细到其中的每一个信息点,搞得马超非常紧张,生怕自己记错了,造成误会。
相反,马超是如何率领百骑大破索头部,斩杀数千人,获取大量战利品的事,并没多少人关心。
看到这一幕,马超更加心如死灰。
他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错过了一个天赐良机,只捡到了一点碎屑。
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不可能全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又不是燕王。
追问完了马超,郭嘉率先表达了态度。他认为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继续进兵至红日部落的牧场,将金矿控制在手中。既然红日部落只字未提金矿的事,那我们就当他不知道,直接拿下。
有了金矿,就有了财源,对幽燕都护府打开局面至关重要。
卢毓却表示了反对意见。
首先,大军事先没有进攻西部鲜卑的准备,行军至此,已经是极限。再往西走,就只能以战养战,风险太大,而且没有必要。
其次,蒋干刚刚和红日部落达成协议,置鞬落日罗也送来了礼物,双方有了君臣关系。在置鞬落日罗没有任何错误的情况下,仅仅为了金矿就发起进攻,只会让人觉得燕王背信弃义,言而无信,以后还有谁敢相信蒋干,谁愿意称臣?
拿到金矿,却失去了信誉,这是因小而失。
从商人的转述来看,涿邪山并非产金之地,这里出现金矿是意外,能出多少黄金也不好说。相比之下,西部的黄金更多,以至于整座山都被称为金山,又岂是涿邪山的这点金矿可比。
与其与红日部落开战,控制还不知道能产多少黄金的金矿,不如借此机会与红日部落修好,在西部鲜卑立足,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草原上物资奇缺,就算有黄金,还是要到中原购买物资,这些黄金最后还是要到中原的。
区别只是经过幽燕都护府,还是河西四郡而已。
在西域都护府成立之前,幽燕都护府可以发挥优势,创造条件,吸引鲜卑人和商人经由并州、幽州入塞,从而收取商税。商税虽然不如金矿来得直接,却是细水长流,一直都有的。
卢毓说完,郭嘉就笑了,指着卢毓说,你倒是公私两便,既让幽州人从中分肥,又避免让燕王冒险。
卢毓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郭嘉的说法。
辛毗也赞成卢毓的观点,认为不宜因小失大,失信于人。
击败红日部落不难,但是出尔反尔,却会授人以柄。不仅西部鲜卑从此不肯相信他们,已经依附的中部鲜卑、东部鲜卑也会心有疑虑,后患无穷。
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郭嘉没有坚持自己的观点,只是提醒袁熙,如果不能趁此机会一举控制西部鲜卑,以后再想来就难了。西部鲜卑不仅遥远,部落也多,实力雄厚。想以堂堂之阵击败他们,非倾中原之力不可。
可是以中原目前的形势来说,统一天下还早,至少三五年内不太现实。
就算天下一统,朝廷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兵力都交给你,让你征讨西部鲜卑。到时候,很可能会成立西域都护府,将征服西部鲜卑的任务交给西域都护府,而不是幽燕都护府。
对你来说,这次机会难得,一旦错过,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第63章 蚕食
袁熙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卢毓和辛毗的建议。
郭嘉太喜欢冒险,甚至有点主动追求刺激。
更让他不敢苟同的是,郭嘉只想着攻取,却不考虑将来如何守。
现在他全力以赴,赌上一切,的确可以威慑西部鲜卑,甚至在正面战场上击败西部鲜卑各部。可是以后怎么办?如果损失太大,西部鲜卑就算这次输了,也会心有不服,随时可能再次反叛。
与其如此,不如见好就收,引而不发。
“孙子有云,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孟起、子扬以百骑大破索头部,震慑红日部落,诚为小战而大胜。鲜卑各部,略知我军威风,想必不敢放肆轻动。剩下的,不妨看子翼如何纵横捭阖。若不能如意,再以大军征讨。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这是圣人的教诲,不可不听。”
见袁熙采纳了自己的观点,卢毓心中欢喜,脸上露出略带几分得意的笑容,看向郭嘉。
郭嘉坚持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请大王三思。”
袁熙直起腰,拍了拍膝盖。“奉孝,我听你讲曹公征战的故事,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哪一战吗?”
“不知。”
“重夺徐州之战。”袁熙看着郭嘉。“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敌人望我旌旗而走,此乃用兵之至高境界。我虽愚钝,不敢望曹公项背,却愿追述其迹。”
听到袁熙对曹操的高度评价,郭嘉不禁潸然泪下,起身施礼道:“大王胜而不骄,能取人之长,忘人之短,将来必如光武一般,为贤君,为名将。”
卢毓、辛毗听了,纷纷附和,搞得袁熙倒不好意思了,连忙婉谢。
他可不敢以光武皇帝为榜样,那是犯忌的。他一直将曹操挂在嘴边上,除了身边有太多曹操旧部之外,还有自抑的意思。他就是想告诉君父和王兄,我没出息,更没野心,你们千万别把我当敌人。
大方向确定,郭嘉等人随即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
最后,袁熙决定,大军就地扎营,等待后面赶着牛羊的部落。张辽继续前进,派人收拾战场,并与红日部落接洽,邀置鞬落日罗前来面谈。
既然大军已经到了这里,幽燕都护府的西界就扩展到这里,以后是否变化,视情况而定。
当务之急,是向朝廷报捷,并且报备,对现实进行追认。
与此同时,派出斥候游骑,打探附近的山川地形,绘制舆图。尤其是注意沿途经过的商贾,以礼相待,向他们了解西域的情况,进行对照,验明真伪。并向他们宣传幽燕都护府的商业政策,吸引他们前来做生意的同时,也让他们成为宣扬国威的兼职使节。
卢毓等人开始忙碌起来,书写命令,用玺印,派驿骑赶往四方。
——
见到袁熙的使者,置鞬落日罗叫苦不迭之余,又有些庆幸。
亏得自己识趣,没有选择与马超开战,否则不论胜负,现在都要面临燕王的怒火,这块地盘肯定是保不住,刚发现的金矿也来不及采,就要送人了。
不过,他选择了称臣,就不能不接受袁熙的召见。袁熙的大军就在附近,张辽部更是逼近了百里以内,随时可以发起攻击。他可不是马超,只有百骑,真要打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更别说张辽身后还有袁熙亲自率领的主力。
想来想去,置鞬落日罗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接受现实,带着丰厚的礼物,亲自赶到袁熙的驻地。
收到张辽的消息,袁熙派马超率百骑前去迎接置鞬落日罗。
马超很兴奋,带着百骑出发了,其中有一半骑士是参加了战斗,分到战利品的。虽然有人伤势未复,伤口处还缠着布,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却不影响他们昂首挺胸的骑在战马上,睥睨天下,一副随时可以再战的气势,让人不敢仰视。
亲眼看到这些些勇士,认出了那些曾经在草原上声名显赫的勇士,置鞬落日罗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很英明,保住了部落。
另一方面,他又对前途没什么信心。中部鲜卑、东部鲜卑俯首称臣了,西部鲜卑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到时候,他部落里的勇士也会被纳入玄甲营,为汉人征战,屠杀鲜卑人。
双方见面,寒暄过后,马超查看了置鞬落日罗带来的礼物和随从,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引着他们向东。一路上,置鞬落日罗有意与马超套近乎,言语之间,露出想结姻亲的意思。
他有个女儿,长得很美,今年十五岁,正是该嫁人的时候。听说马超少年英雄,就动了心思。置鞬落日罗也有这个想法,见了马超之后,见长相英俊,心愿就更强烈了。
马超却婉拒了。他已经有妻子,出自凉州天水大姓杨氏,夫妻关系很好,目前没有纳妾的想法。
置鞬落日罗觉得很可惜,却也没办法,只好不提。
来到营地,负责前哨的楼离带着骑士,上前迎接。看到置鞬落日罗,楼离咧着嘴直笑,一边笑一边安慰置鞬落日罗。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越早向燕王称臣,你能得到的利益越多。作为西部鲜卑第一个称臣的部落,燕王不会亏待你的。
置鞬落日罗哭笑不得,无法理解楼离的想法。
别人也就罢了,你祖父楼难活着的时候可是上谷、代郡乌桓的大头领,连鲜卑人都要给三分面子。你如今成了燕王的马前卒,连主力都混不上,只能为燕王牧羊,还觉得很骄傲?
楼离感觉到了置鞬落日罗的不屑,却没解释。看着一行人向燕王的营地走去,楼离不禁一声叹息,却不是针对置鞬落日罗,而是羡慕马超。
“这一战,这杂种既得了名,又得了利,你看他那对大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一旁的亲卫也吐了一口唾沫,满是嫉妒的说道:“何止是他,整个玄甲营都差不多,就像他们都出战了一样。听说拿到战利品之后,全营聚饮,人人加餐。”
“那可不,近百车的战利品,算下来,每人至少能分到一年军饷,拿一点出来请同僚喝酒又算得了什么。”楼离转头看向西方的草原,眼神中充满了渴望。“这么好的机会,什么时候能落到我头上呢。”
“大帅,要不,我们也挑一些精锐吧,买点甲胄,就算比不上玄甲营和龙骑,也比鲜卑人要强得多。你手里有了精锐,燕王才能给你任务嘛。燕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在精不在多这句话几乎天天挂在嘴边上,听得耳朵都起油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非议燕王。”楼离眼睛一瞪,抬手给了骑士一马鞭,随即又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们不能等燕王给机会,要主动争取才行。”
第64章 患得患失
袁熙站在帐外,笑容满面,亲切地看着远道而来的置鞬落日罗,就像迎接远方的亲戚。
卢毓、辛毗等人站在他身后,揣着手,不苟言笑。
郭嘉没有来,甄像、甄毅、曹冲等几个少年郎陪在袁熙身边,看着卑躬屈膝的鲜卑人,胸脯挺得高高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许褚带着几个虎卫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神情冷峻,透露出无声的杀气。
置鞬落日罗还没走到袁熙面前,腿就开始发软了。
玄甲骑士已经退到一旁,他们没有资格直接走进袁熙的大营,这里是龙骑的辖区。只有马超一人,引着置鞬落日罗往里走,而且也收敛起了傲气,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放肆。
这更加剧了置鞬落日罗心中的恐惧。
好容易走到袁熙面前,置鞬落日罗将手摁在胸口,低头弯腰。
“蛮夷红日部落置鞬落日罗,见过燕王。”
袁熙上前一步,热情的扶着置鞬落日罗的双手。“久仰大帅威名,说是檀石槐大王麾下的猛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
听袁熙提起檀石槐的名字,置鞬落日罗更加感慨,看看袁熙身边的人,不禁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草原的主人是燕王,和燕王麾下的这群少年英雄。我们这些老人,都该让位了。”
袁熙哈哈一笑,转身引置鞬落日罗进帐就座。
分宾主落座后,袁熙介绍了卢毓、辛毗等人。置鞬落日罗对辛毗没感觉,对卢毓却很是尊敬,特意起身行礼。他说,檀石槐在世的时候,就对卢植很是敬重,觉得他是汉人中的英雄,可惜没得到汉朝的重用。由此可见,汉朝不重视人才,将来必亡,如今果然应验了。
卢毓连忙还礼。
袁熙对置鞬落日罗的观点不敢苟同,朝廷对卢植其实算是重视的,是卢植本人性格比较刚正,不愿与权贵有太多的往来。就连袁氏,他都保持距离,并非真心投效。对天子,同样是不以为然。
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太可能官运亨通。
当然,卢植仕途不畅的原因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
双方介绍完毕,置鞬落日罗命人送上礼物,还是那么老几样,金子、兽皮、骏马、美人,草原上也没有更多的东西。唯一的特色可能就是珠宝,来自西域,带着浓烈异域风情的名贵首饰。
袁熙收下礼物,也拿出准备好的赏赐。
中原给草原诸部的赏赐也有定例,最常见的就是丝绸,然后是一些带有礼仪性质的物品,比如剑、杖、弓等,对于称臣的部落大人,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信物:印绶。
接受了大陈的印绶,才算正式的藩臣。
袁熙的队伍很精简,但铸印的工匠必须带,就是为了这一刻。
捧着印绶,看着银印上精致繁复的文字,置鞬落日罗百感交集,说不出的遗憾。当初檀石槐在世的时候,汉朝想和亲,都被檀石槐拒绝了。如今自己却不得不接受陈朝的封号,做了一个藩臣。将来在赤山见到檀石槐大王,该如何面对?
交换礼物完毕,袁熙随即和置鞬落日罗苦进行了详细磋商和签定。
相关条款,蒋干之前已经和置鞬落日罗商量过了,现在只是走个形式,形成文字,并且进行祭天等仪式,请上苍做证,以示绝不反悔等等。
袁熙授权卢毓来解释这些条款,并且请楼离现身说法,以证明自己的诚意,好让置鞬落日罗放心,不会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误会。
程序走完,天色已经将晚,宴会正式拉开序幕。
置鞬落日罗心情不错。
经过与袁熙半日相处,他渐渐放下了疑惧之心。正如蒋干所说,燕王为人宽厚,待人诚恳,不是一味耍狠的人。他提供的条件也很优厚,在蒋干承诺的基础上又做了一些让步,超出了置鞬落日罗的预期,迅速拉近了距离。
置鞬落日罗觉得,似乎称臣也不错。
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金色的阴影。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透露金矿的消息,汉人也没提。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早要传出去的,到时候如何交待,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他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
三日后,置鞬落日罗辞别了袁熙,返回部落。
他这次也算是满载而归,得到了赏赐和自己送出去的礼物相当,甚至还更多一些。而袁熙答应他的条件,还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
经过楼离的营地时,楼离送他一程,还特意问他,我骗你没有?
置鞬落日罗表示楼离说得没错,燕王的确很大方,赏赐丰厚,称臣不亏。
楼离随即又说,燕王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要辜负他。你是西部鲜卑第一个称臣的部落,如果能劝其他部落也来称臣,燕王感激你,会给你更好的条件。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你不要错过了。
置鞬落日罗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努力,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清楚西部鲜卑各部落的心理,自由自在惯了,怎么可能轻易向汉人低头。再者,虽然檀石槐大王去世二十年,鲜卑早就不是当年的鲜卑,他们却依然保留着当年的自信,总觉得汉人不过如此,不配称霸草原。步度根、扶罗韩没出息,是他们的事,西部鲜卑不会步其后尘。
想劝其他部落也来投降,没有楼离说的那么简单。
弄不好,他还有可能被人当成叛徒,群起而攻,抢他的地盘,分他的部众。
真要那样的话,红日部落就没了。
置鞬落日罗心事重重,临别之际,问了楼离一个问题。
燕王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楼离也没多想,说燕王随军带了大量的牲畜,可以和他们一样逐水草而居,并不急于回去。
置鞬落日罗更加纠结,脸上的笑容也不太自然。他叹了一口气,拱手与楼离道别。
楼离看着置鞬落日罗远去,拨转马头,返回大营。走在路上,他越想越觉得置鞬落日罗最后的表现有些反常,值得深思。
反复考虑后,他决定向袁熙汇报。万一置鞬落日罗有变,袁熙要派人讨伐,他也能抢个先机。
第65章 噩耗
听完楼离的报告,袁熙一点也不意外。
他知道置鞬落日罗在纠结什么,这正是他要达到的效果之一。
之所以没有接受郭嘉的建议,就是要利用金矿的秘密,持续施压,让无形的压力逼得置鞬落日罗有所忌惮,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一步步向自己靠拢。
心里有鬼的人,是不敢轻易撕破脸的。
不过,他非常赞赏楼离的态度,夸他警惕性高,又赏了他一些财物。
楼离喜出望外,再三致谢。
袁熙趁热打铁,对楼离说道:“孤知道你们看着马超眼热,也想立些功劳,所以想给你一个任务。”
楼离正中下怀,连忙挺起胸脯。“请大王吩咐,万死不辞。”
袁熙摆摆手,笑道:“倒也没什么危险,就是有些辛苦。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打算派人去四处打探地形,了解水源,绘成舆图。你安排一些擅长射猎的骑士陪同。”
“这个啊……”楼离摸着下巴,眼神游离,明显不太情愿。
他清楚,虽说红日部落依附了,但他们肯定不愿意汉人在这里熟悉地形,到处打探。
“担心红日部落刁难,不敢去?”袁熙笑眯眯地看着楼离。
楼离拉不下脸,只得说道:“红日部落已向大王称臣,大王派人查看地形,天经地义,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就回去挑选精干人手,听候大王指挥。”
袁熙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用太多,挑二十人即可,其他部落也要派人的。有好处,大家分嘛,你说对不对?”
听到好处二字,楼离终于动心了。“大王,我能问一下有什么好处吗?”
“为了方便行动,保证安全,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按照玄甲营的标准配备夏装。如果打探到了有用的消息,还有赏钱。”
听到夏装的时候,楼离已经按捺不住喜悦。
袁熙说的夏装,可不仅仅是夏天穿的衣服,而是包括两当铠在内的全套装备,主打轻便而又不失防护能力。里面的衬衣还可以当成夏衣穿,又凉爽,又贴身,还不磨皮。这是汉人才有的手艺,塞外诸部既没有这样的材料,也没有这样的手艺,花钱买也未必能买得到。
为此,不少人宁愿花高价,从玄甲、龙骑手中买他们的备用衬衣,或者去年置换下来的旧衣。
玄甲、龙骑每年都会发两套衣服,爱惜一点的话,根本穿不坏。有人领了新衣后,要么将新衣当作礼物送人,要么将淘汰下来的旧衣给家人穿,也是非常不错的。
至于两当铠,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就算他们想买,也没人敢卖。
现在听说要每人配一套,楼离岂能放过。就算他自己不要,麾下的将士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大王最是公平了。”楼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挑最精干的人才。
送走了楼离,袁熙又派人去请其他部落的头领,依样操作,让各部派出最强的人手,护送斥候营的游骑去打探地形。他们既是向导,又是辅助,如果任务完成得好,还有机会选入玄甲营。
很快,十队共二百人就派了出去。
——
过了两天,袁熙又派卢毓去红日部落,对置鞬落日罗进行回访,拉近感情。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来拜会我,我自然要安排人回访你。
作为客人,想到附近转一转,欣赏一下风光,没什么问题吧?
闲着也是闲着,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的试探。
与此同时,表现得热络,也是给其他部落看,让他们确认红日部落已经依附大陈,无法再组建同盟,共同对敌。如此一来,蒋干、刘晔去劝降的压力就小得多。
反过来,红日部落也要防着其他人攻击他,不得不向幽燕都护府靠拢。
卢毓心领神会,带着礼物出发了。
——
就在袁熙多管齐下,等着突破时,一匹快马冲进了袁熙的大营,将一份六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到了袁熙的面前。
袁熙刚练完剑,在小河边洗了个澡,刚回到帐篷,与郭显、楼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隐约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时,他很不高兴,让楼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营中驰马。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就算有紧急军情,也不准在大营里奔走,更别说策马奔驰了。
就算草原上营帐间距大,也不行。
楼云很快就回来了,神情不安的将一份紧急文书送到袁熙面前。
至于送马的骑士,因为劳累过度,将文书递给楼云之后,就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许褚正安排人救治,能不能救活,还不好说。
袁熙吃了一惊,连忙拿过文书。
看到题签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文书的封函上有血迹,虽然只有两点,却是货真价实的血迹。说明发出这份文书的人已经慌了神,连血都来不及擦掉。
再看一眼题签上的封泥,袁熙更是心跳加速。
封泥表明,这是吴王袁谭发出的急件。
根据上一封文书,袁谭现在应该正随天子亲征淮南。他能有什么事,需要用六百里加急传递文书?如果非常重要,必须六百里加急,为何不是天子行文,而是吴王出面?
一系列不合理的细节,都让袁熙心生不安,一时竟不敢拆开这封文书。
楼云也有些吓懵了,站在一旁直搓手。
郭显见状,立刻接过了文书,仔细检查了一番,说道:“封泥完整,题签清晰,确定未有拆封。封泥为吴王用印,印迹清晰,符合规制,确认为吴王所发。”
她一边说,一边敲碎封泥,解开系绳,取出里面的文书,只读了一句,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袁熙一眼,又接着往下读,只是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片刻之后,她双手颤抖地拿着文书,对袁熙说道:“大王,召集军师议事吧,出大事了。”
袁熙奇迹般的镇定下来,点了点头,随即接过了郭显手中的文书。
郭显冲出帐篷,叫来许褚,让他安排人去请郭嘉、辛毗,并且加强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
帐内,袁熙已经看完了文书,只觉得头旋地转,两条腿失去了知觉,身体摇摇晃晃。
楼云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袁熙,才没让袁熙一头栽在地上。
她瞥了一眼文书,从十几行文字中看到了四个字:天子坠马。
第66章 青州兵
辛毗、郭嘉还没来,出使红日部落的卢毓却先进了帐。他刚刚赶回大营,准备向袁熙汇报此行收获,见袁熙失魂落魄,立刻急了。“大王乃三军之胆,焉能如此失态?”
袁熙没心情和他争辩,将刚收到的文书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卢毓迅速看完,也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袁熙无语地看着他,心道你小子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能比我强一点。
此念一起,他的心情莫名一松,整个人迅速恢复了镇定。他起身走了两圈,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
一会儿功夫,辛毗也来了。
袁熙也不多说,让卢毓将看完的文书递给辛毗。
辛毗狐疑地看完,也是面色一变,只是没像卢毓表现得那么明显。他眉头微皱,低声说道:“大王,封泥、题签都查过了?”
“查过了。”袁熙给郭显使了个眼色,让她把整套的文书都拿给辛毗看。
他现在高度怀疑这件事与汝颍系有关,正好趁此机会看看辛毗和郭嘉的反应。
郭显早有准备,连敲下的封泥都没扔,就摆在一旁,一起拿给辛毗看。辛毗翻来覆去,反复检查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
“是吴王发来的文书无疑。大王,天子形势不妙,你可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袁熙看似无意,却盯着辛毗的眼睛。
辛毗眉头皱得更紧,斟酌了片刻。“天子坠马,没有诏书给大王,只怕伤得不轻。若有不讳,大王肯定要返回中原与丧。如果只是意外,倒还好说。如果这不是意外,这丧事只怕还要些曲折。大王没有准备,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是说吴王会对我不利?”
辛毗摇了摇头。“以我对吴王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狠辣。可是有些事,只怕他已经身不由己了。”辛毗伸手指了指文书,又指了指封函上的血迹。“天子坠马这件事,可能就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袁熙默默点了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而是个阴谋,而袁谭参与了谋逆,他还真不好处理。
只要袁谭本人没有参与这件事,他和袁谭之间就不至于兵刀相见。
至于其他人,不管是谁,只要涉嫌弑君,都不会有好下场。
“孤当如何准备?”
“第一步,当然是返回弹汗山……”
“为何要还回弹汗山?”郭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接着,一股酒气涌了进来。郭嘉叉着腰,进了帐,站在门口,打了个酒嗝,这才发现帐里的气氛不太对,迟疑了片刻后,放下了叉在腰间的手。
“怎么了?”
“淮南出事了。”辛毗走过来,扶着摇摇晃晃的郭嘉,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青州兵?”郭嘉眉头一挑,坐了下来,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袁熙打量着他,同样目不转睛。
他注意到郭嘉的反应与其他人都不同,其他人的重点都在天子坠马,而郭嘉关注的重点却是导致天子坠马的罪魁祸首——青州兵。
在袁谭写来的文书中,袁绍之所以坠马,正是临阵指挥战斗时,原本担负强攻濡须口任务的青州兵突然发生哗变,反冲陈军阵地,直接杀到了中军,导致袁绍的坐骑受惊。
这件事最可疑的地方有两个:一是青州乱兵为何能轻而易举的冲到袁绍的面前;一是袁绍临阵指挥,为何会骑在马上。
中军有最精锐的人马保护,就算青州兵强攻也未必能攻得动,更别说是乱兵。
临阵指挥,通常都会建有将台,以便登高望远。作为主帅,袁绍应该在将台上,不应该在马背上。
袁谭的文书里对此没有解释,袁熙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从郭嘉的反应来看,他似乎也觉得很意外。
等郭嘉放下文书,袁熙才问道:“奉孝刚才说青州兵,是怀疑青州兵吗?”
郭嘉苦笑着摇摇头。“大王有所不知,青州兵是一支非常独特的军队。他是当初曹公在兖州与青徐黄巾交战时收降的人马,人数不少,一直是曹公作战的主力。但是这支军队与其他军队不同。”
“什么不同?”
“他们与曹公之间有约定,曹公可以指派将领指挥他们,但是不管谁来指挥他们,军侯以下的将领不能动,由他们自选。”
卢毓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约定?”
袁熙也吃了一惊,盯着郭嘉,等他的解释。
军中将领,大致以军侯为界,可以分为基层将领和中高层将领。一个典型的区别就是军侯没有亲卫,而军侯以上的都尉有亲卫五十人。军侯以及其下的都伯、队长、什长是控制整个军队的基石,是临阵战斗的主力,如果不能更改这些人选,不管是谁指挥,都只能下达命令,却无法保证他们会执行。
换言之,曹操对青州兵的一切指挥都需要得到青州兵的认同才能执行下去,否则就是一句空话。
“当时我还没有入幕,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当时曹公实力有限,虽然连战连胜,却无法真正击败黄巾,不得已之下,只得和黄巾达成协议。此后数年,曹公虽然一直想加强对青州兵的控制,却进展不大。”
“你的意思是说,曹公阵亡于乌巢之后,就没人能控制得住青州兵了?”
“倒也不是。如果能达到青州兵的要求,不伤害他们的利益,青州兵也不难控制。”
“他们有什么样的要求?”
“他们本是黄巾,要求自然不高,只是有地可耕,有粮可食,有衣可穿。”郭嘉忽然愣了一下,说道:“他们的家人被集中安置在颍川、汝南一带,会不会是那些大族侵占了他们的土地,又逼着他们强攻濡须口,想借周公瑾的刀杀人,激起了他们的不满,这才导致临阵哗变?”
袁熙等人面面相觑,觉得郭嘉这个解释虽然离谱,却可以解释这个意外。
“就算他们临阵哗变,也不太可能冲撞乘舆吧。”卢毓提出了异议。
“这就是你不了解天子了。”郭嘉苦笑。“为求一战成功,天子很可能会离开中军,去阵前鼓舞士气。如果有人利用这个机会,煽动青州兵哗变,是完全有可能直接冲到天子面前的。”
郭嘉顿了顿,又道:“天子一向崇尚气度,往来不是博学鸿儒,就是名士,行事以从容不迫为雅,没有与青州兵打交道的经验。事起仓促,未必反应得过来。”
第67章 心乱
袁熙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不想再听,抬起手,打断了郭嘉。
“依奉孝之言,若此事并非意外,那用计之人当是既熟悉天子性情,又了解青州兵特点者?”
郭嘉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大王英明,嘉也作如此想。”
袁熙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郭嘉的分析,几乎不加掩饰地指向了袁谭身边的汝颍人。既然是袁谭身边的人,那袁谭就脱不清干系。如果袁谭真的不知情,而不是故意作伪,那也不值得高兴。
这只能说明袁谭已经控制不了局势,成了汝颍人手中的傀儡。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担任吴相的荀谌。
荀彧去了辽东,荀衍刚刚依附自己,荀氏三兄弟各侍其主,荀谌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一搏。
此外,如此激烈的行事风格,也完全符合荀谌的个性,标准的党人做派。只要他认为这事该做,袁谭根本拦不住,他完全有可能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
袁熙强作镇定。“真相如何,现在不得而知,还要等后续的文书再定。眼下先议一议,孤该如何应对?”
“先回弹汗山。”卢毓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
辛毗也表示应该先回去。不管怎么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内部必然会有一场争斗,原本就互相看不惯的中原人和冀州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追查责任的由头痛击对方,是意料之中的事。燕王应该迅速返回幽州,至少要控制住幽州的形势不会受到影响。
只有郭嘉表示了反对意见。
“是不是阴谋,暂时不论,但是大王回朝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依我之见,当务之急,还是逼西部鲜卑低头。如果现在撤兵,就是半途而废,不仅其他部落不会派使者来,红日部落也会反目,前功尽弃。”
卢毓表示赞同。
他这次去红日部落,与置鞬落日罗相谈甚欢,进展不小。如果现在大军撤走,置鞬落日罗肯定会翻脸不认人,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袁熙不解。“为何孤不会回朝?万一天子有所不讳呢?”
“就算天子不讳,也不会召大王回朝,除非大王违背誓言,否则等待大王的,只会是夺兵、禁锢。会不会因此送命,却不好说,要看吴王够不够坚决。”
卢毓、辛毗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尤其是卢毓,实在舍不得刚刚取得的成果。
如果这真是一场阴谋,那袁熙擅自回朝,无疑是自投罗网。
袁熙知道郭嘉说得有理,但他不想留在这里。中原出了那么大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西部鲜卑。
“派人通知刘晔,让他立刻返回营地,协助张辽,监视西部鲜卑。我等起程,返回弹汗山。”
郭嘉起身,拱手施礼。“大王……”
袁熙抬起手,指了指心口。“奉孝,不管是不是你猜想的那样,一旦天子有所不讳,吴王即位,幽燕都护府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是问题。我心已乱,暂时顾不得西部鲜卑了,还是先稳住幽州为宜。”
郭嘉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
袁熙看在眼里,心中颇有些疑惑,却没有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郭嘉会力劝自己返回中原,与袁熙争位,没曾想郭嘉根本没这意思,反而坚持要一鼓作气的拿下西部鲜卑。在他看来,这完全是本末倒置,不像郭嘉这样的谋士能想得出来的。
除非他和荀谌、荀攸有联络,事先知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不能留了。
——
袁熙没有等刘晔返回,他和张辽交待了一下,就带着鹿离、楼离等人东返。
上谷、代郡一带的乌桓人不会听张辽的调遣,留给他也是麻烦,不如带回去。
与此同时,袁熙给荀衍写信,希望他能稳住并州局面,并为张辽提供支援,不要让鲜卑人趁势反击。
暂时无法控制西部鲜卑也就罢了,再让鲜卑人反攻,那可不行。
当然,在他无力顾及的情况下,仅靠并州的力量无法应对鲜卑人的反攻。为此,袁熙又给贾诩写了一封信,请他出面联络凉州豪强,在必要的时候支援张辽。
西部鲜卑对应的大部分地区,已经在凉州境内,从凉州出兵更方便一些。
一路走,一路安排,袁熙每天都在考虑草原上的形势,尽可能的安排得周全一些,免得之前的心血付诸东流。但他心里也清楚,一旦中原发生剧变,不管他怎么努力,草原上的部落都会闻到血腥味,随时准备反扑,重新夺回草原的控制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忍不住的想,万一袁绍就此去世,由袁谭继位,未必就是坏事。
至少不会再有争夺了,以袁尚现在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保住秦王之位就算万幸,冀州人不太可能继续拥护他,与名正言顺的袁谭争嫡。
他们既没有那么做的实力,也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借此机会与袁谭媾和,继续制衡中原士族,才是冀州人的最佳选择。
到达受降城时,袁熙陆续收到了荀衍、贾诩的回复。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他们都答应了袁熙的请求,愿意继续支持张辽,尽可能维护北疆的稳定。
荀衍还说,他准备赶往河东,和征西将军审配面谈,共同维护关西的安定,避免卷入朝堂上的争斗。
袁熙总算松了半口气。之所以是半口气,是因为他一直没有收到朝廷的后续文书。
如果不是袁谭发来的文书还在,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有一封文书?袁绍伤得怎么样,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进展吧。
活着没消息,死了没丧信,这不合常理。
反倒是郭嘉,这时候显得格外镇定。他对袁熙说,天子应该还活着,但是伤得不轻。他不发诏书,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惊慌,要以静制动,等伤势恢复再说。
袁熙将信将疑,问他有什么根据。
郭嘉笑笑说,汉高祖鸿沟中箭、光武帝邯郸故事尔。天子一向以汉高祖、光武帝自比,就算受再重的伤,只要还活着,就不会失了风度,让人看低一眼。他会硬撑,直到转机到来。
袁熙不得不承认,郭嘉简直对袁绍太熟悉了,这的确是袁绍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一点,他自愧不如。
第68章 取而代之
蒲坂,雷首山。
审配与荀衍并肩而立,看着浑浊的黄河水滚滚而下,沉默不语。
两人都是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侍从,看起来像是游学的士子,根本不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过了片刻,荀衍轻咳一声,转身看向审配。“征西将军可看出什么没有?”
审配皱了皱眉。“没有。对这些玄而又玄的事,我向来不在行,荀君就不要再考我了。我站在这里,已经足以表明我的诚意,那就迂回曲折的话,就不必说了。”
荀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实话,你能来这里,我的确很意外。燕赵烈士的慷慨气度,的确不是我等俗人可比。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说那些场面话了。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征西将军觉得有理,就采纳一二。觉得无趣,就当没听过,如何?”
审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淮南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如果天子能挺过去,当然是好事。如果挺不过去,吴王当继位。秦王是庸材,难成大器,你比我更清楚。这时候再拥护他,与吴王相争,无益于以卵击石,智者不为。”
审配打断了荀衍,眼神如刀,盯着荀衍。“天子还能挺过去吗?”
荀衍想了想。“我斗胆猜测,他应该挺不过去,希望他死的人太多了。”
“你也希望他死?”
荀衍摇摇头。“他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影响不大。我倒不必盼着他死。”
审配笑了一声。“可是他若不死,你兄长就活不成了。”
“那是他的选择,与我无关。”
审配眼神微闪,轻轻叹了一口气。“荀氏子弟人才济济,着实令人羡慕。”他话锋一转。“这么说来,你是决心依附燕王了?”
荀衍反问道:“难道在正南看来,我是朝秦暮楚之人?”
审配嘴角轻挑,一根花白的胡须煞是刺眼。“你不是,难道我就是?君子成人之美,你劝我放弃秦王,支持燕王,不合适吧。”
荀衍摇摇头。“君子固然有成人之美,却也当择良木而栖。秦王若能一战,我绝不会劝你。我们会在战场上相见,而不是在这里。我是实在不忍心你明珠暗投,这才来见你。如果你坚持为秦王牺牲,我也不敢勉强,就此别过。”
审配一声轻叹。“荀君,你这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我觉得一点也不难。马伏波有言,君择臣,臣亦择君。秦王不堪大用,征西将军另择明君,天经地义。且燕王的王后是冀州人,如今又经略幽州,麾下多有冀州将士,相比于秦王,更符合征西将军的利益。”
审配忍不住嘲讽道:“你倒是坦率,句句不离利字。”
荀衍坦然笑道:“奉征西将军之命,不说迂回曲折之言。”
审配也放松了表情,来回踱了两步。“既然如此,那我也就直说了。让我支持燕王,有什么好处?”
“以蓟县为北京。”
审配皱了皱眉。“这与我何干?”
“燕王有志于北疆,蓟县又是他的封地,如果他登基为帝,蓟县为北京,与弹汗山相表里,控制塞外诸部,必须得到中原物资支持。邺城四通八达,是最好的集散之地,朝廷自然会有优待。”
审配明白了,笑了笑。“还有呢?”
“循汉朝故事,征西将军自然不可能坐镇邺城,西京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坐镇一方,主持征蜀。”
审配哑然失笑。“东京、西京之外,又有北京,是不是还有东京、南京?”
“当然有,只是眼下还没确定。”荀衍淡淡地说道:“鄄城非立都之地,洛阳和长安各有优劣,却也都有难以克服的缺点,恐怕无法长治久安。既然如此,分立五京,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我个人的意见是以徐州为东京,以江陵为南京,再以洛阳为都,就不必担心四方有事,无险可守了。”
审配想了想,轻轻点头。“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惜这终究只是你们的想法,燕王同意与否,尚未可知。万一最后并非如此,我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如果五京之议不成,则以征西将军为大司马,大司空不变,大司徒留给我们中原人就行。”
审配眼神微闪。“凉州人怎么办?”
“这次御驾亲征,天子坠马,大司马难辞其咎。如果西凉人接受现实,当然最好。万一西凉人不肯就范,甚至起兵谋反,那就看征西将军的手段了。”
审配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好心。说了半天,还是让我和凉州人拼命。”
荀衍无声的笑了。“天下本来就没有无功受禄这样的好事。不过拼命嘛,也谈不上。就算在凉州,韩文约也没多少人支持的。当然,你也不要以为他没有准备,他的女婿就在燕王麾下,掌管龙骑。就算大司马做不成,九卿还是没问题的。依我看,他大概会暂时蛰伏,以图再起。”
审配哼了一声。“早就知道他是狡诈之人。”
——
回到弹汗山的时候,袁熙收到了荀衍的书信。
审配同意了他的观点,决心保持关中的安定,不参与朝堂之争,并继续以关中的物资支援幽燕都护府,确保北疆的稳定。
袁熙一下子就看懂了这几句话背后的意思。荀衍为他争取到了审配的支持,虽然他并没有提出要求。
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荀谌、郭图等人左右了袁谭一样,荀衍、郭嘉等人也想控制他,甚至在他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非常不喜欢汝颍人的自作主张。在与郭嘉讨论荀衍的消息时,他直接向郭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没兴趣与王兄袁谭争位。如果你们希望以此来换取我继位后的回报,你们恐怕要失望了。
郭嘉早有准备。“大王,你多虑了。我们不是支持你,反对吴王,我们反对的是另一群汝颍人。如果吴王愿意与他们决裂,我们更愿意支持他,而不是大王。”
袁熙听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郭嘉笑了。“就是我们这些后生,认为大司徒、吴相那些前辈成不了事,想取而代之。”
第69章 以静制动
袁熙半晌才反应过来,盯着郭嘉看了又看。
他知道老一辈和小一辈之间会有分歧,这几乎是家家都有的事,但这矛盾大到同室操戈,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还是说,政治本来如此,只是他之前关注得太少而已?
郭嘉幽幽一声叹息。“大王想必也清楚,我和荀文若都曾到邺城, 后来又离开,渡河附曹公。”
袁熙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为何离开?除了认定天子非雄主之外,对前辈们的失望也是原因之一。都说汝颍多奇士,但是汝颍又有多少奇士埋没无闻,欺世盗名之辈却大行其道?我就不必说了,文若年轻时因为其母出自唐氏的缘故,一直无法在士林中立足。公达人到中年,依然名声不显,直到何伯求提携,才得出以出仕。我们还算是幸运的,毕竟有家族支持,就算成不了名士,在郡县为吏,至少衣食不愁。那些出身寒素的士子就难了,他们虽然身怀奇才,却终生不得其遇。在我之前,曹公帐下有一个叫戏志才的,便是如此。”
“戏志才?”袁熙认真想了想,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
“戏志才精于谋划,为曹公器重,却英年早逝。他死之后,曹公请荀文若推荐人才,我才得以和曹公相见,结君臣之义。”
郭嘉眼圈有点红,露出浓烈的思念之情。他停了片刻,恢复了平静,才接着说道:“天下大乱数年,大司徒、吴相等人依然秉承名士做派,以争权夺利为先,置家国大事于后。擅长内耗,对外却罕有胜绩,每战都是倚仗财力消耗对手。如果曹公也像他们一样,只怕等不到乌巢,早就死在兖州了。”
袁熙轻咳一声,打断了郭嘉习惯性的追思曹操。
他承认郭嘉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凡事无绝对。曹操已经死了,袁氏却成立了大陈。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务实,难成大业,所以你们想另立门户?”
“正是。”
“可是现在大业不是已经成了么?”
郭嘉摇摇头。“益州、扬州、交州未定,凉州只是臣服,朝廷尚未委派官员治理,荆州也只控制了一半,如何能说大业已成?集中原之力,连区区一个濡须城都拿不下,如何能一统天下?”
袁熙咂了咂嘴,也觉得这事有点离谱。
袁谭手握三四万人,拿不上濡须口已经让人不解了。何以天子御驾亲征,兵力近十倍于江东,不仅没能拿下濡须城,反而青州兵哗变,导致天子坠马?
只能说,郭嘉说得对,那些人精于内斗,所有的本事都用来对付自己人了。
这么说,这件事是阴谋的可能性非常大。
“以奉孝之见,如何才能濡须城?”
“曹公有言,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欲战场立功,当然是重赏能者,而道德君子退后。青州兵在曹公麾下战胜有赏,是以人人争先。如今在吴王麾下,战胜无赏,却被逼着冒锋镝,蹈利刃,强攻濡须,哗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他们只会利用青州兵来内斗,却不让青州兵攻城,明珠暗投,刀锋向内,只能亲者痛,仇者快,让周公瑾见笑。”
袁熙很想反驳郭嘉,但他心里也清楚,郭嘉说的是事实。
“果如奉孝所言,孤又当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
袁熙再一次表达了不解。朝廷发生那么大的事,天子都被人设计陷害了,我就在这里看着?
郭嘉再次阐述了自己的理由。
首先,虽然这件事几乎明摆着是阴谋,但你没有任何证据,起兵就是谋反,在道义上先败一阵。
其次,从幽州起兵,要先经过冀州。蒋奇就守在冀州,如果他不同意,你就过不去。如果得不到冀州人的支持,在到达中原,和吴王开战之前,你就要先和冀州人拼命。
放眼天下,除了凉州精骑外,能给幽州突骑造成威胁的,可能也就是冀州强弩兵。
这可能是大司徒、吴相最想看到的结果。
最后,如果你南下,不仅草原会乱,辽东的汉廷也会趁机生事。万一失败,你会成为大陈的罪人。九泉之下,又如何向袁氏列祖列宗交待?
袁氏近百年的气运,会被你一时冲动全毁掉。
因此,在形势未明的时候保持冷静,看中原形势如何变化,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天子御驾亲征,冀州人、凉州人都在场,吴王要安抚他们,就要拿出利益。但利益恰恰是中原大族最不肯放的,为了利益,他们甚至能干出谋害天子的事,又岂能让冀州人、凉州人占了便宜?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爆发冲突,冀州人、凉州人转而会寻找其他的支持者。
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大王你,秦王袁尚,还有年幼的袁买。
这三个人中,大王并不占优。
汝颍人不会选你,因为你一直没有表态支持吴王。
凉州人、冀州人也不会选你,他们更愿意选秦王,以求掌控。
甚至有人会选袁买,以求得到皇后的支持。
但是,大王的手握幽并,又有草原诸部,实力最强。不管是谁想取得胜利,都无法漠视大王。在不能与大王争锋的情况下,他们会想方设法的利诱,哪怕只能换取大王的中立。
等他们互相之间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大王再出手收拾残局,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轻松。
郭嘉进一步说明了他认为凉州人、冀州人无法取胜的原因。
他们的共同点是可以支持秦王,但秦王在凉州没根基,他的根基在冀州。可是他人又在凉州,不得不依靠凉州人。想获得凉州人的支持,他就要给凉州人利益。凉州人得到的利益多了,冀州人的利益就少了。
这是死结,根本解不开。凉州人、冀州人最后肯定会翻脸,甚至在一开始就无法达成联盟。
除此之外,冀州人忌惮大王,也不会放心和凉州人结盟,除非他们拥立的是大王。
这也就是荀衍去和审配接触的原因。
审配是魏郡豪强,拥有大量的土地。他如果和大王翻脸,损失会非常大。所以他哪怕想支持秦王,也会维持和大王的关系,为将来依附大王保留余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唯有大王务实,能用人,吴王、秦王都无法与大王抗衡。不管他们怎么打,最后的胜利必然是大王的。
既然如此,大王又何必心急?
第70章 保持冷静
袁熙并不完全同意郭嘉的看法,他并不想争天下,只想搞清事实,惩处那些胆大妄为的人。
但他也清楚,要想搞清楚事实,并惩处那些人,他首先要掌握权力。要掌握权力,就要击败他们的人,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当前能做的,就是接受郭嘉的建议,保持冷静。
他感受到了袁绍、袁谭的无奈。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汝颍人,最后都会身不由己的按照汝颍人的方略走。
他非常不喜欢这一点。
他想引汝颍人以外的谋士入幕,至少能提供一个参照,免得被汝颍人蒙蔽。
首先跳入他的脑海的,就是贾诩。
作为与荀彧、荀攸、郭嘉并列的曹营谋士,贾诩是凉州人,之前相处也算愉快,还蒙他指点,观水悟道,让自己在谋略上有所进步。现在正式邀请他入幕,应该不难。
其次,就是卢毓之前提过的渤海人韩宣。
那时候担心袁尚多心,没敢直接招揽。现在形势紧急,袁尚又去了凉州,就不用顾忌太多了。
袁熙随即找来卢毓,让他安排人去找韩宣。如果有可能,连他的师兄高诱也一并请来。
虽说高诱只是学者,并非谋士,终究也是人才。
卢毓非常支持,二话不说就去安排了。
除了招揽新人,袁熙还在既有的人才里选中了副相田畴,传令让他和杨修一起赶到弹汗山,以备征询。
——
辽东,襄平。
荀彧揣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匆匆走进了简陋的皇宫。
天子刘协正与太尉杨彪、司徒孔融讲经,见荀彧进来,他长身而起,目视荀彧,以示礼敬。杨彪、孔融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卷,含笑与荀彧打招呼。
荀彧一一还礼,在侍者送来的蒲席上就坐,嘴角带笑,却不说话。
杨彪、孔融见状,知道他有要事要奏,识趣的起身告辞。刘协应了,以目相送,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看向荀彧。
“文若,出了什么事?”
“臣刚刚收到急信,陈朝天子袁本初御驾亲征濡须,青州兵阵前哗变,惊了坐骑,袁本初落马重伤。”
刘协“哦”了一声,有点明白荀彧为什么不当着杨彪、孔融的面说这个消息了。
蜗居辽东,是很多人都不太愿意接受的结果。他们可以忍一时,却不能忍一世,无时无刻不想着返回中原。如今袁绍重伤,中原大乱在即,很多人会觉得机会来了。
但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机会。
刘协自己心里清楚,不管中原会不会乱,汉朝的天命都已经结束了,在辽东苟延残喘是最好的结果。有非分之想,只会将这最后的机会都付之一炬。
可是,这样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藏在心里,否则至少有一半大臣会选择现在就离开辽东。
“只是意外吗?”
“信中没说,但他们父子分歧甚大,这次御驾亲征,又是因为吴王作战不力,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冲突,无法臆测。不过,对辽东来说,有没有阴谋并不重要,如何应对,才是关键。”
刘协微微颔首,看着荀彧。“文若有何方案?”
“臣以为,陛下首先当致书陈朝天子,以示慰问。其次要致书燕王,固盟好,免得互相猜测。最后,陛下最好能致书骠骑将军,让他暂缓征伐,返回辽东。万一有变,也好及时应对。”
刘协无声的笑了两声。
荀彧想得很周到,也很符合自己的想法。
召刘备回辽东,不是指望刘备应变,而是生怕刘备冲动。
刘备虽然年逾不惑,却依旧冲动鲁莽,常常会意气用事,和关羽在一起时尤其如此。将他和关羽分开,就算他有什么想法,也能及时化解。
其他大臣有想法,最多是嘴上说说。刘备、关羽却是手里有兵的,依他们的性子,很可能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进军青州。
真是那样,麻烦就大了。
“只召骠骑将军还朝怕是不够,将前将军一起召回来吧。比起骠骑将军,前将军更容易动意。”
荀彧想了想。“也行,那就以他们平定乐浪为由,召回襄平封赏。一来一去,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
刘协笑笑。“你觉得中原能迅速平定?”
荀彧叹息道:“但愿如此吧。中原乱了十几年,户口损失严重,不能再乱了。”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人拟诏。
在等候诏书的时候,刘协起身,走到廊下,看着远处的青山,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又说道:“朕听说,令尊有兄弟八人,有‘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说法,是真的吗?”
荀彧笑道:“乡俚之言,陛下不必当真。”
“朕也不幸,荀氏八龙中只见过无双慈明。不过朕亦有幸,能得到你的辅佐,得以安身辽东。皇嫂每每提起此事,都感念之极。可是朕又觉得,文若,以你的才华,浪掷辽东,委实太可惜了。”
荀彧摇摇头。“臣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臣食汉禄,侍明君,尽臣节,如今位列三公,将来名垂青史,可谓是名利双收,荣宠之极。”
“你在中原,一样会位列三公。辽东太小了,无法让你一展才华。”
荀彧想了想,又道:“陛下,臣兄弟数人,虽然没有父辈八龙之誉,却也小有成就。臣兄友若,如今是吴王心腹。兄休若,如今是并州刺史。荀氏一门,富贵无忧。有没有我,其实并不重要。”
刘协有些意外。“你有兄长在吴王左右?之前没听你提过。”
“虽是兄弟,各为其主,何必多说。”荀彧叹息道:“陛下面前,臣也毋须掩饰。兄弟各事其主,也算是汝颍一带的风气。两位兄长早在中平年间,便是袁氏门客了。”
刘协笑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觉得袁氏兄弟之间,谁能成为天下之主?”
荀彧几乎没有多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燕王。”
“何以如此笃定?燕王虽然忠厚,但他身边没有多少人才,又对帝位没什么想法。相比之下,其兄吴王既是嫡长子,又得中原士大夫拥戴,如今更是近在君父左右,各种优势占尽,继位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
荀彧一声叹息。“陛下说得都对,但问题也在于此,他身边的中原士大夫太多了。人人各为其利,反而难以统一意见。区区一个濡须城,也能如此艰难,可见一斑。”
刘协转身,静静地看着荀彧。“文若,你曾与燕王有君臣之义,出使燕国的任务,就由你来承担吧。如果燕王真能有天下,你就助他一臂之力。有这份情义在,他将来或许能对辽东宽厚一些。”
荀彧会意,躬身领命。
第71章 又见荀彧
荀彧赶到蓟县的时候,杨修刚好收到袁熙的命令,正准备赶往弹汗山。
见到荀彧,他很开心,邀荀彧同行。
荀彧很奇怪,为何要赶往弹汗山?中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燕王不应该回蓟县主持大局,以待应变吗?
杨修表示,他也不清楚袁熙是怎么想的。鉴于他们对中原的情况知之甚少,或许袁熙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中原不会有什么剧变,这才安心在弹汗山避暑吧。
荀彧也不知真假。他和杨修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作为汉廷使者,来到蓟县,就算有什么最新消息,杨修也未必会告诉他。
两人同车,出了塞,一路驶向弹汗山。
夏天的草原是最美的,满眼是绿色,溪水清澈,水量充沛,到处可以见到羊群、牛群。
荀彧看得心旷神怡,诗兴大发,一连作了好几首。
但文采更佳的杨修却没兴趣,他不喜欢塞外。如果不是袁熙召他,他自己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草原是美,但草原上的生活也很艰苦,不是他这种富贵公子能够适应的。别的不说,出恭解手就是一个大问题。没有专门的便桶,更别说溷室,随便挖个坑,甚至连坑都不挖,找个角落就解决,还有蚊蝇飞舞,蜱虫更是随处可见,多得吓人。
总之,他无法理解袁熙喜欢在草原上游荡。
听了杨修的报怨,不仅荀彧乐不可支,同行的田畴也忍俊不禁。他和荀彧一样,觉得杨修养尊处优,不知民生疾苦。对草原上的百姓来说,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这都是最舒服的季节,没什么好抱怨的。
杨修不以为然,随即和他们聊起了一件事。
最近有传言说,鉴于洛阳和长安各有优劣,都不适合作为唯一的都城,所以有人提议分立五京,其中蓟县可以作为北京,问田畴、荀彧怎么看待这件事。
荀彧一听,心里便是一紧,没有说话,却留神观察二人的神情。
五京也是京,肯定不是藩王能够住的。以蓟县为北京,是想让袁熙迁到塞外,还是燕国君臣有意入主中原?如果是后者,那燕王的龙兴之地作为陪都之一,倒也合情合理。
这种形势微妙的时候,杨修公然提出这样的观点,会不会是一种暗示?
或者说,这已经是燕国君臣的默认共识?
田畴皱了皱眉,有些不快。“这是谁说的?未免太孟浪了。万一有人传到天子面前,对燕王大不利。”
杨修笑笑。“随便说说而已,你们不要想太多。就事论事,你们觉得可行否?”
田畴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杨修转向荀彧。“文若,你觉得呢?”
荀彧想了想。“我觉得不妥。以蓟县为北京,想必是镇守北疆。但北疆东西数千里,恐怕不是一地能够镇守的。燕王提议设立幽燕都护府,立三城,置三将,才是稳妥之计。”
他顺便拿杨修开了个玩笑。“如果以蓟县为北京,只怕到时候镇守北疆的文武会和德祖一样,只想待在塞外享福,不肯出塞受苦。如此,设立北京的意义何在?”
杨修哈哈大笑。“荀文若,你也别带上我。其实你也清楚,所谓北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要守。以蓟县为北京,更多的还是看护辽东。粮草辎重屯在蓟县,可以出居庸塞去弹汗山,也可以走傍海道去襄平。”
荀彧随即表示反对。“襄平自是汉室所有,何必大陈关心?难道你们想背弃诺言,行项羽之事?”
杨修摆摆手。“你别激动,我都说了,就事论事而已,不必想得太多。不过,你既然提到这件事了,我也想问你一句。汉朝天子少经磨难,知道今日能偏安辽东诚为不易,其他人会这么想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一时的委屈,将来还要兴复汉室,回归中原?”
荀彧正色道:“我没听说过这样的想法。”
杨修嘿嘿一笑。“你就掩耳盗铃吧。我大胆预测一下,再过十年,就会有人按捺不住,要跳出来生事。”
荀彧也有类似的担心,只是不肯说出口。现在被杨修说破,也不好反驳,只好苦笑以对。
田畴看在眼里,也有些不安。“荀君,真是如此吧?”
荀彧无奈,只得含糊的说道:“田相不必过虑,至少眼下还没有那样的担心。”
田畴点了点头,记在心上。
他虽然没有做过汉朝的官,但他对汉朝还是有感情的,并不希望汉朝内部生乱,将这最后的一点火苗也扑灭了。再者,鲜于辅坐镇辽东,如果汉廷有变,鲜于辅却未能及时察觉,到时候受损的不仅仅是渔阳鲜于氏,整个刘虞旧部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在燕王麾下,他们本来就因为身份而受到限制,可不能再有什么意外了。
——
数日后,荀彧到达弹汗山。
袁熙已经到了,看起来除了黑了些,瘦了些,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是仔细看,却可以发现他的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尤其是看到荀彧的时候。
袁熙打量了荀彧好久,才露出一丝笑意。“文若,别来无恙。听说你在辽东官居司空,看来是我燕国太小,容不下你这个大才啊。”
荀彧含笑施礼。“大王说笑了。彧还没感谢大王成人之美,天子和司徒也托我向大王致意,感谢大王成全之恩。说起来,辽东还是大王拿下的,汉朝君臣能有栖身之地,都是大王所赐。”
袁熙呵呵笑了两声。“你这次来,不会就是想说几句客气话吧?”
“当然不是。彧奉诏书,与大王重申盟好,共安黎民。”
袁熙眼神微闪。“你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彧有亲朋在中原,能听到一些消息也是自然。”荀彧坦然说道:“但辽东君臣绝无趁人之危的意思,请大王放心。此外,天子已经派人去中原送药致问,略尽睦邻之好。”
袁熙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带荀彧去休息,然后将收到的袁谭文书递给杨修、田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连忙接过细看。
杨修先看完,脸色变了又变。“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显思那么贤明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袁熙皱了皱眉。“德祖,你现在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
杨修冷笑一声。“大王,天子坠马这么久了,一点后续音讯也没有,正常吗?”
第72章 冲动
有那么一瞬间,袁熙觉得杨修令人生厌。
谁不知道这事不正常,问题是没有证据,就算你知道不正常,又能如何?
按捺着心中不快,袁熙又问道:“依你的意思,又当如何呢?”
“自然是厉兵秣马,传檄州郡,发兵以清君侧。”
这一次,不用袁熙发表态度,田畴就连忙叫住了。“杨长史,慎言。当初设立都护府时,因辖区广大,精骑众多,为防患于未然,天子曾有诏书,大王无诏只能带亲卫龙骑、虎卫入塞。且镇北将军驻易县,领河间、中山两郡防务,正是为此。”
“还有这样的事?”杨修愣了一下。
“千真万确。”田畴转身又对袁熙说道:“大王,长史说得也有道理。朝廷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怕是有变。就算只是为北疆安定计,大王也应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袁熙心情略微好转,田畴不愧是经历多事,所言既合规矩,也很务实。
现在能做的,就是战前准备,而不是大喊大叫。
他召杨修和田畴二人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杨修是留府长史,与张鸿等中山商人的相关事务都由他负责,知道有多少钱可以动用。田畴负责屯田,直接关系到粮食。
他请二人就座,详细讨论。
杨修对刚才的冲动感到不好意思,没有再轻举妄动,直到袁熙问起具体的事务,他才就事论事的回答。
今年上半年,由中山商人经手出塞的货物比去年多大概两成,其中又以粮食为主。今年冀州风调雨顺,丰收有望,冀州也能因此缓过劲,还有存粮的大户敢于出售粮食,借高价以牟利。
此外,草原上的部落了解了存粮的便利性,也愿意买些粮食存着,以备不虞,加大了粮食的需求。
田畴说道:“大王,还是暂停向塞外售粮吧。一旦大战开启,仅凭幽州的粮食根本不够用。徐州、扬州的粮食来了几批后,从上个月开始就停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袁熙掐了一下时间,发现这个时间点和袁绍落马前后很接近。换言之,应该是有意为之,对方在谋划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掐断了幽州的外来粮食通道。
果然如郭嘉所说,这些人对外征战不行,搞阴谋是一把好手,堪称是算无遗策。
他们不仅能左右徐州大户,还能影响江东豪族,也算是内外勾结了。
换作以前,他可能也会像杨修一样勃然大怒,立刻准备发兵。可是现在,他不仅在道义上没有先机,行动上也落了后手,再冲动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给对方机会。
“塞外也需要粮食,不能完全掐断,否则会引起不必要恐惧。德祖,你安排一下,让他们正常收购,却不可全部出塞,先囤在中山备用。”
杨修点头答应。
田畴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以商人的名义去办,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可以解释成商人囤积居奇的习惯,与燕王无关。
袁熙又问,如果没有外来的粮食补充,仅凭幽州的屯田,大概能筹集多少。
田畴掐指估算了一番。“如果秋收顺利,没有突发的天灾。今年秋收的粮食除了州郡自用之外,还有五六十万石,大概是三万步骑一个月的消耗。”
袁熙暗自叹息,这就是幽州的实力,一年的收成,只能供三万步骑一个月的消耗。
这已经是在大力屯田的前提下,没有屯田,就连这些粮食都拿不出。
以前幽州每年都要靠青州、冀州接济的,现在能自给自足,已经不简单了。
“仅靠幽州如何能够,自然要将冀州也一并控制在手中。”杨修挥了挥手,又有些意气风发了。“不仅冀州如此,并州也是如此。万一荀衍从并州发兵,居高临下,威胁幽冀,后果不堪设想。”
袁熙眼神微闪,没有吭声。
荀衍依附他是秘密,除了身边的郭嘉等人,知道的人不多,杨修虽然是留府长史,也不清楚这件事。这时候能想到并州的潜在危险,也算是谨慎了。
只是要将冀州、并州一起控制在手中并不像杨修想的那么简单,驻扎在易县的蒋奇是他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就算是荀衍,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
郭图、荀谌等人设计,又怎么可能漏掉荀衍?万一荀衍反水,切断他的后路,那就麻烦了。
田畴提醒道:“镇北将军是天子信任的老臣,大王不如派人去问问他有没有收到消息吧。”
袁熙点头答应,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将蒋干召回来。这种事,当然是蒋干去问蒋奇最方便了,外人不怎么好开口的。
“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袁熙主动结束了会议。
有些事,他还需要认真的想一想。
——
得知荀彧到了弹汗山,郭嘉很兴奋,第一时间赶来相见。
见郭嘉精神不错,荀彧也很高兴。
“奉孝,看来像是遇到了明主,这命怕是要改一改了。”
郭嘉哑然失笑,挥挥手。“不说这些,先说你,怎么来了这里?”
荀彧看看四周,引着郭嘉往外走去,两人并肩,在草原上闲逛,直到最近的虎卫都在百步之外。“天子让我来的,请燕王安心,辽东绝不会有事。”
郭嘉调侃道:“他这么有把握?”
“天子已经下诏,召刘玄德和关云长回朝封赏。乐浪遥远,一来一去,至少要一个月。中间再刻意拖延一下,也许秋天就过去了。”
“只是秋天过去了,恐怕不够。”郭嘉停住脚步,看着荀彧。“文若,要不你还是回来吧。你不在辽东,或许能为辽东做得更多。而且休若那边,我总担心有变。你来了,他或许会安心些。”
荀彧苦笑。“那我成了什么,朝秦暮楚的小人?”
“文若,你不要太纠结这些虚名。燕王虽然不如汉家天子聪慧,但大势如此,他能做的事更多。你辅佐燕王,也能为天下更多人造福,包括汉家天子在内。我已经向他挑明了你我与前辈们的分歧,但他对我有成见,恐怕不会全信我。你来,会好得多。我看得出,他尊敬你,超过信任我。”
荀彧沉默不语。
第73章 一语成谶
半晌之后,荀彧一声叹息。“奉孝,不瞒你说,天子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明说,想是怕我误会。但我真的担心他,怕他应付不来。汝颍前辈不能成事,辽东的前辈们又能好到哪儿去?杨公、孔公都是君子,但他们应付不了刘玄德、关云长。我这几天,一直盼着辽东有消息来,又怕辽东有消息来。刘玄德也就罢了,关云长……”
荀彧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了。
郭嘉忍不住笑出声来。关羽向来轻慢士大夫,与杨彪、孔融这样的老臣更是相处不来,没有荀彧居中说和,真有可能闹出事来。他能理解荀彧的担心,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辽东。
“就算关云长自负,他还敢杀了杨公、孔公不成?文若,你想得太多了。你要是真担心他,我帮你出个主意。请汉家天子下诏,让刘玄德、关云长统兵,来助燕王一臂之力。”
荀彧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还真是个办法。怎么,燕王决定勤王了?”
“迟早的事。”郭嘉想了想,又道:“也就是他们兄弟俩,换作是袁显甫在幽州,只怕大军已经到黎阳了。袁本初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荀彧也说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当初都以为是袁显甫是麻烦,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风浪也掀不起来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天命在袁,纵有小衅,也不影响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郭嘉转头看了荀彧一眼,欲言又止。
荀彧也转头看了郭嘉一眼,同样没说话。
两人都清楚,他们想到一起去了,只是不方便说出口。
有些事,比如天命,还是要有些敬畏的。
——
袁熙人在弹汗山,心却在中原,一直关注着中原的消息。
但中原什么消息也没有,平静得让人窒息。
期间,袁熙与赵云聊了好几次,商讨如果勤兵,应该如何进兵。
对几个心腹而言,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确定性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
所有人都知道纸不包住火,就等着纸被烧黑的那一刻。
说来说去,驻扎在易县的蒋奇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障碍。他或许无法挡住袁熙,但他绝对可以为朝廷提供足够时间的预警。突袭是不可能的,只能一路强攻过去。
摆在他们面前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控制冀州。
没有冀州的钱粮作为支撑,袁熙根本不可能取得胜利,除非他想把中原变成一片焦土,以战养战,纵兵掳掠,然后像董卓一样被万人唾弃。
别说袁熙做不到,就算他能狠得下心,郭嘉、辛毗等人也不会同意。
所以,眼下只能等,等冀州人与汝颍人谈崩,寻找下一个可以支持的人。
他们讨论的另一个问题更敏感,要不要出动胡族骑兵?
从内心深处,袁熙不想动用草原上的鲜卑人、乌桓人。豫州是他的家乡,是天下的膏腴之地,别说让这些胡族士兵去杀人,就算让他们看到了,都不太合适。
见识了中原的富庶,却又不能留下,只会在他们心里埋下欲望的种子。
如果全部留下,那胡族人口未免太多,胡汉之间的矛盾和分歧无法迅速化解,会成为王朝的隐疾。
可是不让这些胡族参战,他不仅少了很多可用的骑兵,还要留下一部分兵力来监护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可用。此外,胡族也难免会有想法,觉得他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这么大的事都将他们排除在外。
赵云提了一个建议。
如果南下,就将玄甲营扩充到万人规模。如此一来,几乎可以将草原上的精锐囊括一空。这些骑兵随军征战,将来就在京师安置,不再返回草原。
万户虽然不少,却也只是一个大县而已,单独安置,派专人管理,避免与中原人发生冲突。
经过多年的战乱, 洛阳附近有大片的抛荒土地,划出一个县来安置胡族骑士,还是有可能的。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随即和郭嘉等人商议。
郭嘉等人都表示赞同,并且提议安置在陆浑一带。陆浑在伊水上游,伊阙关外,陆浑关附近,水草丰藏,可以用为牧区。他们离洛阳城有一段距离,不会影响到百姓生活,需要的时候又可以迅速集结。
郭嘉更是趁热打铁,建议袁熙以秋狩为由,召集各部在弹汗山集结,比武较技。一旦时机成熟,只要提供甲胄、武器、粮草,近万精骑就可以投入战场。
见大家意见一致,袁熙也没有犹豫,命人传檄各部,让他们选派勇士来参加秋狩,优胜者将有重赏。
与此同时,袁熙还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易县。
除了通报秋狩是草原习俗之外,袁熙还邀请蒋奇一起来弹汗山狩猎,欣赏草原风光。
——
寿春,行宫。
袁绍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瘦得只见骨头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更是粗得像吴牛一般,带着浓重的痰音,让人很担心他下一口气就上不来。
袁谭跪在榻前,额头一片殷红,血水和着泪水流下来,滴了一地。
刘皇后牵着袁买的手,站在不远看,目光鄙夷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看着袁谭,将准备过去的袁买拽得紧紧的。她知道袁绍此刻恨透了袁谭,不想袁买和袁谭有任何瓜葛,免得被袁绍认为他们是同伙。
袁绍受伤之后,就被软禁在这里,除了郭图、荀谌等为数不多的人,很难见到袁绍,更别说商议什么事了。荀谌的计划很周密,行动也很迅速,袁绍落马的同时,他就抢占了先机,让人护着袁绍、袁谭,一路赶到了寿春,随即以袁谭的名义接管了军权。
不论是大司马韩遂,还是大司空沮授,都没料到这个情况,措手不及,只能看着郭图和荀谌控制了袁绍,以伤重需要静养为由,软禁在行宫里。
这座行宫曾是袁术称帝时的皇宫,袁绍南下时,改作了行宫。当时就有人觉得这么做不吉利,袁绍不听,非说就住在这宫里,袁术做不成的事,他有天命在身,一定可以做得成。
结果一语成谶,这里成了他的囚室。
第74章 可笑之极
袁绍突然动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招了招。
刘皇后眼尖,抢先一步,来到袁绍面前,挤着嗓子,带着哭音。“陛下?”
袁绍咕噜了几句,含糊不清,刘皇后却如同得到了诏书,转身对袁谭喝道:“陛下不想看到你,赶紧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袁谭再次痛哭,却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出殿。
刚出了殿门,他就看到了荀谌。
荀谌拱着手,站在走廊转角处,静静地看着他,脸色阴沉,像一尊石像。
袁谭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又擦了擦额头,将手绢重新叠好,放入袖中,缓缓向荀谌走了过去。
荀谌眼皮动了动,整个人像是活了似的。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给袁谭。
“燕王开始行动了。”
袁谭心里一紧,握着文书的手也跟着攥得紧紧的。过了片刻,他松开手,打开了文书。
文书是镇北将军蒋奇发来的,燕王给他传书,邀请他去弹汗山参加秋狩。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内容。
袁谭松了一口气,将文书还给荀谌。“这有什么,秋冬行狩,是草原上的习俗。”说着,绕过荀谌,向前走去。
荀谌将文书收回袖中,转身跟着袁谭。“其一,燕王已经回到了弹汗山,而且没有计划巡视东部。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现在应该向东才对。其二,他要召集草原各部,说是狩猎,这猎物是谁,谁说得准?”
袁谭苦笑。“友若,你当初设计的时候,难道没想过这一天吗?”
“我想过,但我没想过你会给他传书,否则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登基为帝了。现在么,那些人都等着燕王率大军来勤王,不肯俯首称臣,尽提一些可笑之极的条件,好像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全是为他们谋划的一样。”
“你说的是冀州人吧?他们提了什么样的要求?”
“不只是冀州人,还有凉州人,他们联手了。”荀谌抬起手,用尾指挠了挠鬓角,露出一丝无奈。袁谭瞅了一眼,意外的发现荀谌的鬓角居然全是白发。而在他的印象中,荀谌根本没有白发。
“他们有什么要求?”
“将整个关中封给秦王。”
“岂有此理。”袁谭脱口而出。
“你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呢。”荀谌嘴角挑起冷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独揽平定益州的任务,不让我们参与。”
袁谭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荀谌。“他们这是想中分天下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袁谭眼中也露出了杀气。“果然可笑之极。”
“的确很可笑,但审配在关中,杀了他们,审配就会和燕王联手。这个威胁很大,大到我们不能轻易拒绝。说来说去,还是燕王,如果他肯支持你,何至于此?兄弟阋墙,从来都不是好事。现在他已经集结人马,我们再不下决心,等他出兵,夺了冀州,兵临黄河,可就挡不住他了。”
袁谭停住脚步,抬头看天,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我给他写信,让他来。”
“怎么来?是带着兵来,还是他自己来?”
“让他自己来。”
“他会来吗?”
“他若不来,那我就去。”
荀谌终于露出了笑容,躬身领命。
——
行宫里,袁绍凑在刘皇后耳边,嘀咕了几句,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几个字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但刘皇后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狐疑地看着袁绍。“陛下,这能行吗?”
袁绍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阿买太小,你那几个人也没什么用,只会沦为别人口中的肉。要想保住阿买,只有让显雍继位。你有传诏之功,他不会亏待你,不会亏待阿买。”
“可是……”刘皇后还是犹豫不决。
她帮袁绍给袁熙传诏,让袁熙继位,袁买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再者,她也被困在这里,万一被人发现,随时可能送命。
荀谌已经疯了,连袁绍都敢谋害,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性命。
她还想再说,袁绍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一个字。
——
“让显雍来?”郭图捻着胡须,看着荀谌,一动不动,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荀谌歪了歪嘴。“你没听错,他就是这么说的,而且已经在写了。”
郭图眼皮颤了颤,微微下垂。“他们不愧是一母所生的兄弟,都不肯捅第一刀。行吧,让他写就是了。如果显雍真来了,未必就是坏事。”
荀谌坐了下来,提起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你觉得显雍来能?”
“谁知道呢,早要试一试才知道。来了更好,不来,让显思死心,也未尝是坏事。”
荀谌皱了皱眉。“最近奉孝没给你消息?”
郭图忍不住笑了。“那竖子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比起文若,他才是真的心狠手辣,恨不得早一天打败我们,证明我们错了。友若啊……”他转过身,看着荀谌。“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要不然,何至于此?你知道我看到本初躺在那里,心里真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公则,你老了。”荀谌眼皮都不抬,淡淡地说道:“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更不难受。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在黄泉路上看到韩文节、张孟卓的时候,会不会羞愧。看到臧子源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郭图摇了摇头。“你啊,就是放不下这件事。”
“你放得下?”荀谌眼皮一抬,寒光闪现。“你有没有想过,真要如他所愿,你也活不成?”
郭图闭上了嘴巴,脸色灰暗。
他当然清楚袁绍在想什么。做了皇帝,就不再是党人了。不仅不是,他还成了党人的死敌。天下还没统一,他就想着劫掠中原士大夫的利益,简直是迫不及待。
也亏得他如此急迫,这才给了他们机会,一举得手。
但凡袁绍有耐心一点,等天下大定了再削藩夺权,他们还真就没什么办法。就像韩信一样,纵使用兵如神,也只能被汉高祖、高后玩弄于股掌之上。
过了一会儿,郭图吐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如果燕王不来,你有什么计划?”
荀谌苦笑。“如果他不来,我们就只能向冀州人、凉州人让步,先接受他们的条件了。仅凭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同时对付他们。”
第75章 鸿门宴
袁熙没有收到蒋奇的回复,却收到了袁谭的手书。
袁谭解释了袁绍落马的详细经过,然后请袁熙去寿春,共商大计。
但他除了叙述已经发生的事之外,没有提及任何阴谋,仿佛这件事只是个意外。至于为什么不是袁绍发出诏书,而是由他出面,也只字未提。
面对袁谭的邀请,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袁熙接受。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鸿门宴,除非袁熙有刘邦的运气,才有可能脱险,否则必死无疑。
杨修说得更直接,袁熙有没有刘邦的运气没人知道,但荀谌、郭图肯定不是范曾。如果有必要,他们甚至不介意连袁谭也杀了,扶袁买登基。
袁买年幼,更好控制,方便他们擅权。
对杨修的意见,袁熙选择了无视。他也看出来了,杨修是聪明,过目不忘,处理政务很在行。但他生在崇尚德行的弘农杨氏,对人心算计要么是不屑,要么是没天分,总之很天真,近乎愚蠢。
很难相信聪明和愚蠢会同时体现在一个人身上,但世道就是这么奇怪。给了一个人某方面超强的优势之后,必然会再给他一个致命的弱点。
就像韩信一样,战场上无敌,朝堂上却输得一塌糊涂。
其他人的观点不像杨修这么激烈,但基本观点类似,不能去,这就是个陷阱。
只有郭嘉没有发表观点,一直保持沉默。
袁熙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继续听众人讨论。直到散会之后,他将郭嘉留了下来。
“奉孝为何不语?”
郭嘉躬身施礼。“臣觉得诸君所言都有道理,风险实在太大,不去为好。”
袁熙无声的笑笑。“这可不像你郭奉孝。”
郭嘉也笑了。“知臣者,大王也。臣的确有些想法,只是冒险得很。”
“说来听听。”
“喏。”郭嘉沉吟片刻。“大王觉得,吴王写这封信来,是有人逼他,还是他自己的决定?”
袁熙拿起被众人传阅后又回到他面前的书信,想了又想。“应该是他自己的决定。”
“有理由吗?”
“没有,只是一种感觉。”
“那大王如果不去,吴王又该如何?”
袁熙皱起了眉。他本想问郭嘉的意见,却被郭嘉一连反问了几个问题,多少有些上火。但郭嘉的提问又正好戳中了他内心的纠结之处,不得不面对。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与冀州人、凉州人媾和,然后率军北上,决战于冀州。”
“大王有多少胜算?”
袁熙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三成吧,也许只有两成。”
“大王太乐观了。在臣看来,一成也无。”
袁熙很尴尬,盯着郭嘉。这人还真是,要么不说,要说就全是大实话。
他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
之所以觉得还有两三成,是因为荀衍刚刚向他示好,又为他说服了审配。但这一点其实非常不靠谱。如果荀谌真是害死袁绍的主谋,就算他登基,荀氏也会受到影响。与其如此,荀衍不如与荀湛里应外合,率兵东下,威胁冀州侧翼,反而来得更直接一点。
荀衍到并州,负责的就是联络并州世家豪强的任务。他反了,并州世家豪强也反了。
在这种情况下,仅靠贾诩一个凉州人,怕是镇不住局面。
真到了那一步,他就输定了,一成机会也没有。
“臣能想到这一点,大司徒、吴相自然也能想到,那吴王为何还要写信召大王去?明明能在战场上击败大王,却非要落下一个杀弟的恶名?”
“他应该不会杀我。”袁熙摇摇头。“他最多夺我兵权,将我禁锢起来。”
“然后呢,百年之后,再传位王子叡?”
袁熙看了一眼郭嘉。“你想得太远了吧?吴王刚刚而立之年,他……”
“大王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个……可能不能说没有,但真的……”
“天意难测,如果袁氏有天下是天命,他无子,就可能也是天命。只要他信天命,他就不可能不顾忌。如果他不信天命,又何必费那么多手脚,直接与冀州人、凉州人媾和,杀了天子,自立为帝,然后率兵征讨大王就是。”
“那你的意思是……去寿春?”
“我相信,在弑父杀弟与传位大王之间,吴王会选择后者。与大王结盟,是最好的结果。一旦杀了大王,他众叛亲离,最后也守不住天下,贻笑万年。”
“那我去了寿春之后,被他软禁,又当如何?”
“臣昧死,敢问大王,在被吴王禁锢,等待王子叡继位,和与吴王刀兵相见之间,大王选哪一个?”
袁熙语塞。
“臣斗胆,为大王抉择,当是前者。”
此时此刻,袁熙真的恨极了郭嘉,恨不得一剑直接砍了郭嘉。郭嘉真是太可怕了,简直像他肚里的虫,将他的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
难怪他会成为曹操的心腹。
咬了几次牙,袁熙重重的吐了一口气,非常勉强的点了点头。“正如奉孝所言。”
“若大王依臣之计,臣当与大王同行,以死保大王全身而退。若有危险,先以臣代之。”
袁熙的心情终于好了点。“你准备怎么做?”
“臣先向吴王要两个人。”
“谁这么重要,能让你我全身而退?”
“刘皇后母子。臣将他们留在蓟县,交与王后。若任何人伤害大王,北疆则奉袁买称帝讨贼,为大王复仇。”
袁熙吸了一口冷气,再次打量了郭嘉两眼,觉得此人真是魔鬼,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计来。
他能想象得到,等袁谭等人收到这个回复后,会是如何反应。
不放人,就意味着决裂,准备开战。
放人,那就等于送出一个重要筹码。
不管是哪个选择,都不是好的选择,却又不得不选。
“行,就依你。”
“谢大王,臣要亲自去一趟易县,面见镇北将军,请镇北将军做个保人。臣不在的这些天,请大王安排荀文若教导仓舒,不要让他虚度光阴。”
袁熙笑着摇了摇头,抬手轻挥。“你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曹冲会虚度光阴?你真会开玩笑,他不因为读书习武累死就谢天谢地了。
要不是草原上牛羊多,肉奶管够,他恐怕早就病倒了。
第76章 唯此长技
荀彧盯着郭嘉看了两眼。“你有把握吗?”
“没有。”郭嘉咧嘴一笑。“但是我想试试。万一成了,也是一桩功德。”
荀彧叹息道:“是啊,真要开战了,冀州会和兖豫一样被打残,扬州、益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定了。只是家兄偏执,万一坏了你和燕王性命,荀氏之罪,就算倾黄河之水也无法洗清了。”
“所以你要给他写封信,劝他冷静,不要太冲动。韩文节、臧子源等人因天子而死,不要牵连到吴王兄弟身上,更不要让冀州人、凉州人占了便宜。”
“我尽力。”
“休若那边,你也要写封信去,让他不要误判。”
荀彧再次点头答应。
郭嘉将曹冲推到荀彧面前,让曹冲给荀彧行礼。曹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荀彧连忙还礼。
“文若,我就将他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我一定倾囊相授,不负曹公,不负你郭奉孝。”
郭嘉转身摸着曹冲的头。“公子,我擅长的是阴谋诡计,这不太合适你。文若是王佐之才,你跟他好好学,将来必是一方诸侯,曹公血食,全在于此。”
曹冲向着郭嘉拜了拜。“若有这一日,当以郭君、荀君配享。望郭君保重,早日凯旋。”
郭嘉一声叹息,对荀彧说道:“可惜,他若年长十岁,你我何至于此。”
荀彧也很感慨。
曹操兵败乌巢,曹营之所以分崩离析,和曹操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有莫大关系。如果曹昂没有死在宛城,或者曹冲年长十岁,曹操旧部就有可能继续战斗下去。
可惜曹昂死了,曹冲又太年幼,最年长的曹丕又没有曹冲这样的天赋,还被曹操的遗命杀了。
郭嘉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帐,跳上准备好的战马,带着两名虎卫,向南急驰而去。
——
易县,镇北将军府。
蒋奇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又快又狠,像是在和谁较劲。
风尘仆仆的郭嘉坐在堂上,静静的喝着酒,等着蒋奇的回复。
他从弹汗山一路急行而来,身体很累,但心情却有些亢奋,有一种天下尽在掌握之中的愉悦。这种感觉,已经有好久没有了,上一次还是在曹操帐下,商讨是不是要迎战袁绍的时候。
再后来,他去了江东,与曹操天人永隔。
一点预兆也没有,蒋奇突然停住,站在郭嘉面前,低着头,杀气腾腾。“你确定天子还在人世?”
郭嘉放下酒杯,伸手摸了摸脖子。“我以项上人头担保。”
蒋奇用力的点点头,像是下了决心。“好,我听你的,上书天子,请刘皇后和皇子买到幽州一游。如果他们不肯放人,我就举冀州,为燕王前驱,讨弑君之贼。”
“蒋公是天子故友,看着吴王、燕王长大成人,应该对他们的人品有点信心。我也相信,那只是一场意外,并非有什么阴谋,只是诸将无法自证清白,只能一错再错,以至于要兄弟相残。蒋公若能解开此结,不仅天子要谢你,吴王、燕王要谢你,豫州士大夫都要谢你。”
蒋奇哼了一声:“你不用给我说这么多好听的,我只关心天子安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没什么好说的。可他若是被人害了,有君臣大义在,这仇不报,将来黄泉路上,如何与故人相见。”
郭嘉表示赞同。
蒋奇随即命人来,草拟文书,以上疏天子的名义,问天子安好,并转告燕王及王后美意,请刘皇后和皇子北游幽州。
草拟文书的幕僚听得愣住了,几次开口想问,却被蒋奇铁青的脸色吓住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听令从事。
蒋奇看完文书,用了印,派人立刻送往寿春。
办完了这件事,他好像卸下了一个重担,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他一边下令设宴,为郭嘉接风,一边问起了草原上的事。
郭嘉事无巨细,将袁熙率部西行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有些惋惜的说道:“如果不是淮南出事,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拿下西部鲜卑了。可惜了子翼和子扬二人,费了那么多口舌,最后全部付诸东流。”
“鲜卑这么不经打?”蒋奇很是好奇。“索头七部近万落,就被一百玄甲营灭了?”
“那是将军没见过玄甲营的战力。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想到鲜卑人会这么积极,就连部落首领也宁愿成为玄甲营的一名骑士。燕王正召集各部秋狩,到时候各部勇士齐聚弹汗山,将军真应该去看看,才知道之前一味和抚是多么可笑。公卿大臣只知道算账,却连和谁做交易都没搞清楚,白白被人占了便宜。”
蒋奇瞥了郭嘉一眼,忍不住笑道:“难怪郭公则说你少年孟浪,我也觉得你放肆,将那么多名臣贬得一钱不值,未免太过了。依你这个意思,只怕光武皇帝也不过如此。”
郭嘉哈哈一笑。“蒋公,光武皇帝没有错,错是的后人因循守旧,不知与时俱进。如果孝武皇帝也像他们一样,一味遵守祖制,与匈奴人和亲,哪有后来的汉家威风。说来说去,还是儒术害人,不如法家务实,偏偏这也是孝武皇帝的遗祸。可见天命昭昭,自有因果。”
蒋奇摆摆手,示意郭嘉别说了。
阳翟郭氏以律学传家,却也不是真正的法家,而是儒化的法家。郭嘉本人也算不上法家,他是谋士,擅长的是阴谋诡计,还喜欢导引、炼丹,应该算是黄老一派的道家。
“果真如你所言,吴王无意相害,与燕王见面之后,会怎么谈?”
“最好的结果是吴王与燕王并力,攻克江东,然后吴王就国,将那些党人老臣都带过去。天子以燕王为储君,授与大权,平定益州、交州,统一天下。”
蒋奇想了想,苦笑道:“你想得太好了,恐怕不太现实。”
“最坏的结果是吴王杀了燕王,再杀天子,自立为帝。接下么,凉州人、冀州人坐大,以攻益州为由,拥兵自重,择机而反,再战中原。”
蒋奇皱起眉头。“这也不行啊。有没有其他可能?”
“其他的么,都是锯箭挖疮,解一时之痛,遗祸后世,不提也罢。”
第77章 最后的忠臣
荀谌匆匆走进了临时的大司徒府。
郭图正在处理事务,堂上十几个掾吏和州郡官员,看着荀谌走进来,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心生敬意。
已经被罢免的荀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气度逼人,完全不像是被免了官的模样。
不愧是党人名士,临危不惧,宠辱不惊。
有人甚至拱起手,堆起笑容,准备上前与荀谌见礼。
荀谌却没这心情,冲着郭图使了个眼色,径直到后堂去了,扔下一群官员面面相觑。
郭图心中不安,耐着性子,安排了一下事务,起身离席。来到后堂,荀谌已经就座,正在独饮。郭图上台阶的功夫,他就接连饮了三杯冰镇青梅酒。
“你慢点喝,太凉了,伤胃。”
“无所谓了。”荀谌苦笑着,又一将酒倒入口中,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看着他凸起的喉结,郭图忽然感到一阵心痛。荀谌瘦了,青筋暴露,脖子上的皮肤也松驰了许多,就像挂在骨头架上子一样。
“出了什么事?”
荀谌也不说话,将案上的文书推到郭图面前。郭图拿起一看,就心里一紧。是镇北将军蒋奇发来的公文,直接给天子的。能让荀谌气成这样,蒋奇的态度可能发生了变化。
打开文书,看了一遍,郭图抬起手,支着额头,也觉得压力山大,难以负荷。
“吴王知道了吗?”
“还没有。”荀谌紧紧握着酒杯。“我能猜得到他会怎么做,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先机尽失了。”
郭图苦思片刻,重新抬起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宫去一趟。”
荀谌眼皮一抬。“有用吗?本初熬了一个多月,不就等这个。”
“总要试试。”郭图淡淡地说道,起身下了堂。
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郭图绕过中庭,出现在侧门。侧门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有一个中年苍头正坐在路边等候。听到郭图的脚步声,他起身赶到车后,打开车门,放下踏步,熟练的伸手扶郭图登车。
郭图提起衣摆,正准备登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郭图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袁谭快步走了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吴王。”郭图转身行礼。
“大司徒准备进宫吗?”袁谭急切的说道。
郭图犹豫了片刻。“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
郭图打量了袁谭一眼。“你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这事?”
“我进不了行宫,见不到君父,除了在这里等,还能如何?友若这是想干什么,接下来,是不是连我也要软禁起来?”
郭图沉下了脸。“吴王,友若不惜以身入局,都是为了你。你这么说,就辜负了他。”他不容袁谭分辩,转身让出位置,伸手示意袁谭登车。
袁谭被郭图的态度镇住,不敢多说,顺从地上了车。郭图跟着也上了车,关上车门。苍头牵着马,缓缓离开小巷,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马车空间有限,郭图和袁谭挤在一起,很不舒服,却正好方便他们说话,如同耳语一般,不用担心被人听到。郭图从袖子里取出蒋奇的文书,袁谭接过,将车帘挑起一角,将文书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一声轻叹,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郭图打量着他。“你准备如何应付?”
袁谭想了好一会儿。“除了接受他的要求,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显思,如果显雍来了,你打算和他怎么谈?”
袁谭转头看看郭图。“他会来吗?”
“你如果将皇后母子二人送到幽州,他就会来。”
“我能做主吗?”
郭图闭口不言,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安。
——
马车走了不远,就来到行宫前。有卫士上前拦住,刚要说话,郭图从车窗里递出一枚腰牌。卫士见了腰牌,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命令打开宫门。
马车驶进宫门,听到宫门在身后关闭,郭图抬头看着袁谭。“你是随我进宫,还是在这里等着?”
袁谭沉默了片刻。“我还是先在这里等吧。大司徒奏完事,代我请示天子。如果天子肯见我,我再请见,免得气着他,反而不美。”
郭图点头答应,下了车,抖抖衣服,快步向前走去。
来到寝殿,郭图拾阶而上,看守的卫士纷纷躬身行礼。他们都是郭图、荀谌安排的部曲、死士,有的是党人子弟,有的则干脆就是党人。他们忠于郭图、荀谌胜于天子,这才被安排来看护袁绍。
来到寝殿,郭图就意外地发现袁绍负手站在堂上,虽然没有穿冕服,却身躯挺直,有一种久违的昂扬。听到脚步声,袁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郭图,不禁眼神微缩,又将头转了回去。
郭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小步急趋,来到袁绍身后,躬身行礼。
“陛下无恙,臣心甚喜。”
“朕若伤重不治,岂不是更合你们心意?”袁绍淡淡地说道:“今日怎么一个人来,朕那孝顺儿子呢?”
“吴王在殿外等候,陛下若肯召见,臣这就让人传他来。”
“朕要见儿子,还要你传?”袁绍忍不住冷笑了两声,随即挥挥袖子。“算了,先说你来见驾的目的吧。是想逼宫,还是想求饶?如果是,朕劝你免开尊口。”
郭图也不多说,将蒋奇的文书取出,双手奉上。
袁绍转头看了看,眉头轻动,迟疑了片刻,才伸手将文书拿起,一边踱步,一边读了起来。读完文书,他正好走到廊下,抬头看着被夏日阳光照得灿烂的庭院,沉默了半晌,一声叹息。
“想不到此时此刻,还有蒋义渠这样的忠臣义士,朕还不算一无是处。”
郭图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也清楚,在袁绍心里,他和荀谌等人已经是乱臣贼子,别想翻身了。袁绍生性自负,从来不会宽容背叛过他的人,甚至是接受不得一点忤逆。他和荀谌不成功,便成仁,没有退路可言。
袁绍转身走回到郭图身前,将文书放在他的手中。
“你来见朕,是希望朕下诏,召燕王朝见吗?”
郭图收好文书,微微欠身。“事到如今,如果不想兄弟相残,兵戎相见,令亲者痛,仇者快,只有让燕王来寿春,别无他法。”
“燕王到了寿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易地而封,保其富贵,夺其兵权。以皇子买为燕王,荀衍为相。”
第78章 相看两厌
袁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然后划江而治,与孙权、刘璋鼎足而立,守残破中原,醉生梦死?”
郭图淡淡地说道:“陛下未免太小看吴王,也小看了党人。若非陛下背弃了党人,令天下失望,扬州、益州当望风而降,交州也传檄而定,天下早就一统,何至于今日。逆天而行者,非是党人,而是陛下。”
“公则,你知道什么叫利令智昏吗?你现在这样子就是。”袁绍呵呵冷笑了两声,挥了挥手。“让皇后和阿买去吧。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朕问不了,也不想问。”
郭图吐了一口气,躬身而退。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吴王挂念陛下,陛下愿见吗?”
“你告诉他,朕还死不了。除非他想弑君,否则就别来了。相看两厌,何必呢。”
郭图点点头,转身走了。
袁绍看着郭图的背影,眼中露出阴冷的杀意,半晌才抬起手,命人去传刘皇后。一会儿功夫,刘皇后匆匆来了。袁绍也没多说,让她收拾一下,准备起程去幽州。
刘皇后听了,大惊失色。“陛下有事,臣妾理当守护陛下,为何要去幽州?”
袁绍叹了一口气。“去吧,朕朝不保夕,护不了你们太久。显雍仁厚,他一定能护得你们周全。”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阿买有机会?”袁绍沉下了脸,没好气的喝斥道:“蠢物,现在是大陈的天下,你以为汉室宗亲的身份还是你的倚仗吗?贪得无厌,只会要了你的命。快滚!别逼朕亲手杀了你。”
刘皇后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再说,战战兢兢的告退了。
——
郭图回到马车上,一动不动。
袁谭焦急地看着他。“怎么说?”
“天子同意送刘皇后母子去幽州。”
“还有呢?”
郭图转头看着袁谭。“显思,你还记得当年袁氏一门五十余口被董卓杀害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阿母因何自绝吗?”
袁谭的脸色变了又变,无力的低下了头,泪水无声的涌了出来,滴在衣襟上。
郭图抬手拍拍袁谭的背。“这就是他,我们不说,你也一直不肯面对,但这改变不了事实。他一直就是这样,韩文节、张孟卓、臧子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如果狠不下心来,只会成为下一个牺牲。你真想尽孝心,就打起精神,夺了这本就是你的帝位,顺天应人,一统天下,然后奉他为太上皇,颐养天年。”
“可是……”
“其他的,等百年之后,你们一起见到袁氏列祖列宗,以及党人先贤,再慢慢辩说。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会明白你的不得已。”
袁谭轻轻叹了一口气,充满无奈。
郭图敲了敲车壁,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门。
一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快到大司徒府的时候,袁谭起身想下车,却被郭图拦住了。
“既然来了,就去见见友若吧。他的情况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他……”郭图忽然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不让袁谭看到他眼中的泪水。
袁谭也意识到了不祥,默默地点了点头。
来到大司徒府,马车依旧停在侧门小巷。郭图、袁谭下了车,走进小门,穿过小巷,来到后堂。
荀谌正靠在案上打盹,连郭图、袁谭上堂都没听见。袁谭解开外衣,走到荀谌面前,跪了下来,将外衣披在荀谌的身上。荀谌迷迷糊糊的醒了,见是袁谭,不禁一愣,转头又看到郭图,眼中露出疑惑的神情。
“公则,你去哪儿了?”
郭图忍不住叹了口气。
荀谌随即醒悟过来,坐起身子,拍拍额头。“你看我,真是糊涂了。怎么说,天子答应了?”
“答应了,他会安排皇后母子去幽州。”郭图入座,又命人给袁谭设座。“安排谁送皇后母子去比较好?显雍忠厚,他身边那几个小竖子可不老实,万一抢了皇后母子,显雍却不来,我们就可没什么把柄了。”
“不会的。”荀谌和袁谭异口同声说道。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荀谌伸手拍拍袁谭的手臂,轻声笑道:“难得我们又有默契了,这是好事。”他转身又对郭图说道:“那几个小竖子的确不老实,而且野心勃勃,一心想超过我们这些老朽。他们不会满足于割据河北,鹬蚌相争,让冀州人、凉州人做渔翁,居间取利。”
“那他们来了之后,又可能有哪些手段?”
“不外乎蛊惑孟德旧部,再和冀州人、凉州人拉拉关系。这些人早就在他身边安排了耳目,也等着他来。那几个小竖子,尤其是你那族子,自然也会利用这一点,来一次反客为主。”
荀谌转头看向袁谭。“大王,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能不能说服显雍。只要显雍能够接受我们的安排,就算其他人再有想法,也只能俯首听命,除非他们选择支持袁买。”
袁谭盯着荀谌。“你确定不会伤显雍性命?”
荀谌一声叹息。“大王,我只是老了,不是糊涂了。他有儿子,伤了他性命,逼着他的旧部拥立其子,与朝廷对抗,有何好处?”
袁谭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点了点头。
荀谌挥了挥手,对郭图说道:“文书上的事,你安排。其他的事,我来准备,绝不让他们有可趁之机。对了,皇后母子出宫的时候,你安排人好好检查,别让他们夹带什么衣带诏之类的出去。本初可不是轻易认命的人,他一定会让皇后母子给显雍带话。说什么,我们拦不住,只要没有诏书,一切都不足为惧。”
郭图点头答应。衣带诏就是几年前的故事,他自然不会忘。就连口信,他都不想让刘皇后带。
“显思,你成亲多年,只有一个女儿,怕是难安众人之心。皇后有个族女,比你小几岁,能生养,正好新寡,你就纳了她吧。或能生两三个儿子,也是好事。”
袁谭愕然。本想拒绝,可是看看郭图的眼神,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好说道:“我和王后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荀谌没好气的说道:“成了,她是大陈皇后。败了,她是刑场的尸体。这么简单的问题想不清楚,她这王后也别做了。”
第79章 披发入山
袁谭阴了脸,沉声说道:“要不友若连我吴王也一并免了吧。”不等荀谌说话,起身就走。
荀谌愣住了,看着郭图,指着袁谭。“公则,他这是……”
郭图瞪了他一眼,起身追了过去,紧赶慢赶,总算在袁谭出门之前拦住了。他张开双臂,挡在袁谭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显思,你不要生气,他……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都是气话,气话。”
袁谭回头看了一眼荀谌,摇了摇头。“郭公,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说着,伸手去拨郭图。
郭图顺势抓住了他的手,往回拉。“他是病了,胡言乱语,你不要跟他计较。”见拉袁谭不动,他不得不央求道:“可是他又是为谁病的,你还不清楚吗?”
见郭图满面央求之色,眼神凄苦,袁谭心中不忍,态度缓和了些。郭图趁势将他拉回堂上,又对荀谌说道:“友若,都什么时候了,还使性子?”
荀谌也知道刚才过激了,触及了袁谭底线,难得的没有反驳,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郭图让袁谭坐下,仔细解释了一下让他娶刘皇后从女的理由。
文王后的确贤惠,但她无子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袁绍一直犹豫,不肯立袁谭为储君的理由之一,就是袁谭无子,将来还要将帝位传给其他支系。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另选储君。
他们都知道这是袁绍的借口,但无法反驳。
再者,袁谭现在已经是吴王了,依照制度,也不能只有王后一人,必须有几个夫人。除了子嗣之外,也有联络其他家族的考虑。婚姻从来都是血脉以外最重要的联系,你纳一个夫人入宫,就是多了一份助力。
这是你的责任,不能拒绝。文王后贤惠,想必也能理解。
现在,刘皇后要去幽州。如果她给袁熙带什么口诏,给了袁熙开战的理由,会非常麻烦。
如果是普通人,别人可能不会相信,她是皇后,份量不一样。
袁熙和你兄弟情深,未必就会对你怎么样,可他要是听说君父有什么意外,你觉得他还能无动于衷吗?至少会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你愿意看到这一幕吗?
提到袁熙即将面临的困境,袁谭动摇了。他知道袁熙不是那种为了帝位不择手段的人,更不愿意与他刀兵相见,否则根本不会答应来寿春,直接起兵清君侧就是了。他能答应冀州人、凉州人的,袁熙也都可以答应,而且更方便。
论与冀州人、凉州人的关系,袁熙显然更有优势一些。
之所以没有走到这一步,原因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不想兄弟相残。
可若是刘皇后说天子落马是他害的,袁熙就不能没有反应了。没反应,就等于背叛君父?有反应,就要兄弟相残,都不是袁熙希望的结果。
“行吧,我娶她就是了。但是,王后之位不能动,否则我就散发入山,从此不问世事。”
“好,好。”郭图连连点头。
荀谌抚着胡须,本想说些什么,却被郭图用眼神制止,只得作罢。
袁谭拱拱手,起身走了。
郭图放松下来,看着荀谌,一声叹息。“友若,你这脾气是要改一改了。再这么下去……”
荀谌说道:“办完这件事,我就走了。”
“去哪儿?”
“披发入山。”荀谌幽幽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忧色。“公则啊,我忽然有点担心。费尽心机将他扶上了位,他会不会也像本初一样反目?毕竟是父子,出洛阳前,谁能想到本初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郭图没说话,但眼中的忧色却表露了一切。
一直以为袁谭对他们言听计从,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听话。
——
七月中,车骑将军淳于琼带着一千骑兵,护着刘皇后母子,来到易县。
蒋奇收到消息,不敢怠慢,亲自出城迎接。
郭嘉也跟着去了。
双方见面之后,刘皇后坐在马车中,没有下车,只有淳于琼在路边设席,与蒋奇、郭嘉见面。他的官职、爵位都更高,资历也老,蒋奇也只能主动拜见。
淳于琼大马金刀的坐着,双手拍着膝盖,瞥了郭嘉一眼。“小子,见到我,是不是很意外?”
郭嘉笑眯眯地说道:“一点也不意外。眼下这形势,还能让天子、吴王、燕王都信任的人,除了镇北将军,恐怕也就是车骑将军你了。听说车骑将军来了,燕王和王后正在赶来的路上,还为车骑将军带来了草原上最好的奶酒,准备与车骑将军痛饮。”
淳于琼很满意,咧着大嘴直乐。“好,好,说起来,上次喝酒还是在乌巢。这一晃,快三年了。”
郭嘉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淳于琼又看向蒋奇,有些不好意思。“义渠,不是我信不过你,实在是皇后身份贵重,我蒙天子当面嘱咐,只能交给燕王本人。”
蒋奇陪笑道:“既是天子诏书,我自然不敢违背。只是燕王还在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皇后赶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是不是先让她下来散散心?”
淳于琼笑道:“怎么,你怕我诓你?也罢,走了这么远,应该也闷了,就请她下来走走,看看这易水的风光吧。当初我等随天子征讨公孙瓒,易水都被血染红了,早就厌了,她却没看过。”
一边说着,一边让人去请刘皇后。不一会儿,刘皇后领着皇子袁买,在几个女官的陪同下,来到面前。
蒋奇和郭嘉不敢怠慢,上前行礼。
淳于琼却没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心中有些感慨。
建安三年,他随袁绍进攻公孙瓒,曾在此鏖兵数月,没想到现在可能又在这里大战一场。虽然郭嘉说袁熙正在赶来的路上,但他是自己来,还是带着大军来,他并不清楚。
如果袁熙违背了约定,强行劫走刘皇后母子,那袁谭就只能选择与他开战了。
正想着,远处忽然烟尘大起,一缕又细又长的烟柱快速接近。
淳于琼大吃一惊,快步走到正与刘皇后见礼的蒋奇面前,厉声吼道:“蒋义渠,这是怎么回事?”
第80章 给你一个机会
蒋奇看了一眼,不禁笑道:“车骑将军,你太紧张了。这不是敌人,这是燕王来了。想必是急于见到车骑将军,所以赶得急了些,惊了车骑将军。待会儿,你狠狠骂他。”
“当真?”淳于琼将信将疑,却还是松开了手。
“我就在这儿,如果来的是敌人,你直接杀了我就是。”蒋奇摘下佩刀,递给淳于琼。
淳于琼没有接,只是认真打量了蒋奇两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蒋奇。
说话间,骑兵就到了跟前。
正如蒋奇所说,来的就是袁熙和他的亲卫骑,只有百十人。但一人双马,而且都是骏马,速度极快,所以踢起的烟尘又细又高。
在百步之外,袁熙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将马缰扔在马背后,快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先走到刘皇后面前,跪倒在地,行大礼参见。
他和刘皇后关系一般,但甄宓和刘皇后很亲近,即使来了幽州,隔三岔五也会写信送礼。
刘皇后矜持地点点头,示意袁熙起身。
袁买上前拜见,拉着袁熙的手,踮起了脚尖。袁熙会意,蹲下身子。袁买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袁熙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
刘皇后脸色微变,狠狠瞪了袁买一眼。袁买有些畏惧,悄悄地回到刘皇后身边。
袁熙随即与淳于琼见礼。
淳于琼却被袁熙的坐骑吸引住了。“这是什么马,看起来好生雄骏?”
袁熙二话不说,命人将马牵过来,亲手挽起马缰,塞到淳于琼手中。“归你了。”
“当真?”淳于琼喜笑颜开。
“一匹马而已,何必说笑。”袁熙大方的摆摆手。“我为车骑将军准备了一些礼物,就在后面,只是没想到车骑将军还是这么喜欢马,倒是疏忽了。请车骑将军稍坐几日,我就这让人去弹汗山,选几匹好马,让车骑将军带回去。”
淳于琼乐得合不拢嘴,却又故意皱眉道:“车骑将军,车骑将军,你是不是也要我尊称你一声大王?太生分了。你要是看得起我,还和以前一样,叫我一声阿叔吧。”
“求之不得。”袁熙拱手再拜。“小子袁熙,见过阿叔。”
“好,好。”淳于琼大笑:“这才是我想听的。”
蒋奇在一旁凑趣道:“到底是车骑将军,看着大王长大的前辈,待遇与人不同。我在易县这么久,大王别说马了,连根马毛都没送我一根。”
袁熙连忙请罪,求放过,表示之前是疏忽了,一定补上。
蒋奇哈哈大笑,气氛欢快无比。
在笑声中,蒋奇命人就在铺席设宴,为皇后和车骑将军接风。趁着这个功夫,淳于琼给袁熙使了个眼色,两人来到易水边,并肩而立。
郭嘉识趣的指挥许褚等人,在周边警戒,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淳于琼收起笑容,忧色满面。“显雍,有些话,可能我不该说,但是又不能不说。寿县,你最好是别去,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
袁熙没有正面回答,却问起了袁绍。“阿叔,天子身体还好吗?”
“身体还算可以,但心情却非常不好。阵前落马之后,他就被荀友若软禁了,身边全是吴王的卫士,等闲人近不得身。我也是出发之前才见了他一面,旁边还有郭公则看着,什么也说不成。”
袁熙想象着那个画面,心中悲楚。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郭图都是袁绍最信任的人,没想到最后会出现这样的事,对袁绍的打击肯定很大。
袁绍最痛恨叛徒。当初臧洪为了替张邈鸣不平,据东郡而叛,就让袁绍伤心了好一阵子。
比起郭图,臧洪只是一个相识没几年的部下,只是志趣相投而已。
“天子为何会阵前落马,阿叔可知内情?”
淳于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谁也没证据。再说了,这件事就是吴王身边的那些人不满天子的决定,实行兵谏。他们要的就是天子退位,吴王登基。成了,谁还去追究当初天子为何落马?不成,也不用追究了,反正他们都得死。”
“可是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搞清楚,现在的吴王还是不是我印象中的兄长。”
淳于琼咂咂嘴。“这么说,你是非去寿县不可了?”
“既然阿叔无法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那我只能当面问吴王。”
淳于琼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不能随便下结论。你实在要去,那就做好准备吧。吴王可能还是那个吴王,但荀友若肯定不是以前那个荀友若了。他以前只是自负,现在却像个疯子。”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
淳于琼走开了,郭嘉立刻赶了过来。“怎么说?”
袁熙摇摇头。“他不肯说,看样子,是吴王或者郭公则他们给了他什么承诺。”
“比如?”
“比如保证我的安全之类的。”袁熙回头看了一眼淳于琼的背影。“他只是说我可能回不来,却没说我会死。我猜,他们应该是想夺我兵权,徙封他处,做一个富贵闲人,或者像辽东汉廷一般,自立门户。”
郭嘉盯着袁熙的眼睛。“那大王的决定呢?如果决定不去,现在还可以挽回,镇北将军会配合我们。”
“配合我们干什么?抢皇后?”袁熙撇了撇嘴。“如果我不去寿春,要她有何用?”
“这么说,大王决定了?”
袁熙点点头。“去,就算寿春是陷阱,我也要去闯一闯。”
郭嘉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道:“刚才皇子买在大王耳边说了些什么?”
袁熙瞅了郭嘉一眼,欲言又止。
郭嘉说道:“大王也说了,寿春可能是陷阱。如果大王就想做个富贵闲人,自然毋庸多言。如果大王想从陷阱里跳出来,就应该与臣知无不言。”
袁熙想了想。“他说,天子有口谕,让我起兵勤王。”
郭嘉眨了眨眼睛,苦笑。“天子也是好手段,居然会想到由小儿传口谕。可惜他只是一个黄口孺子,,谁能信呢?至少大王是不信的,对吧?”
袁熙转身看着郭嘉。“不,我信,但是我还是要去寿春。”他伸手拍拍郭嘉的肩膀。“奉孝,你一直说,曹公在乌巢时阵亡,是因为你不在他身边。现在我将命托付给你,看你能不能保得住我。”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一言为定。”
第81章 棋子
袁熙在易县等了一天,与蒋奇、淳于琼把酒言欢,追忆往昔。
淳于琼是颍川人,曾与袁绍、曹操一起出任西园八校尉,看着袁谭、袁熙兄弟长大成人,是当之无愧的宿将旧臣。他能力有限,但忠心耿耿,能得到各方信任,却也让他成了最纠结的人。
他既希望袁谭、袁熙能够和平解决,兄弟同心,又想保住汝颍士家的利益,为此苦口婆心,话里话外的再三劝说袁熙,千万不要兄弟相残,为天下笑。
大陈刚刚建国,天下未定,正是积累人心、士气的时候,如果干出弑君篡位的事来,肯定会让人觉得袁氏德行不厚,不足以承接天命。如此,不仅刘璋、孙权会有更多的支持者,就连已经称臣的地区都会有人想自立为王,更别说辽东还有汉廷。
如果有人振臂一呼,要迎汉家天子回中原,怎么办?
大陈将四面受敌。
一想到这样的前景,淳于琼就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唉声叹气,没一会儿就将自己灌醉了。
蒋奇也是老臣,但他和淳于琼完全不同。他看起来谈笑风生,和蔼可亲,却只字不提当前局面,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一次普通的饯行。
袁熙也识趣的不提,只说些草原上的事。
他和蒋奇之间没有什么交情,过去可提的事有限,反倒是当前的联系更多一些。蒋干是蒋奇的族子,蒋干说降周瑜不成,被袁谭弃用,来到草原后却深得袁熙信任,这让蒋奇很满意。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表示任何偏向。
——
次日中午,甄宓赶到易县。
她第一时间拜见了刘皇后。礼还没行完,刘皇后就将她拉起,抱头痛哭。
袁买站在一旁,神情局促,不知如何是好,手里握着袁熙给他的玩具。
刘皇后哭了一阵,情绪得到了宣泄,渐渐平复了些。她命令随侍的女宫们退下,拉着甄宓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阿宓,我母子的性命,就寄在你手中了。”
甄宓再拜。“臣妾愿以性命,保母后无忧。君父安好?”
刘皇后一声叹息。“太医说,他的外伤倒是不重,至少不会伤及性命,但是心伤了,伤得很重。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平生最要体面,结果在那么多将士面前出丑……”
刘皇后摇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了。
甄宓有点担心。“那……母后临行之前,没有见君父吗?”
“当然见了,只是郭公则在侧,也说不了什么。”刘皇后脸色阴了下来。“更可恶的还是荀友若,居然让人收检我的行囊,生怕有什么夹带。他真是疯了,连最起码的礼仪都不顾,将来必然不得好死。”
甄宓还不死心。“那君父就没什么要话带给燕王?”
刘皇后瞥了甄宓一眼,嘴角抽了抽。“没有。”
甄宓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袁买上前走了一步,正准备说话,却被刘皇后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又缩了回去。
——
晚间,袁熙陪着蒋奇、淳于琼喝完酒,回到自己的院子,进了卧室,见甄宓、郭显正坐着说话,楼云陪侍在一旁。甄宓阴着脸,气氛看起来有些压抑,不禁笑道:“这是怎么了?”
甄宓白了他一眼,嗔道:“大王真是心宽,前面就是龙潭虎穴,也能从容不迫。”
郭显起身让座,又帮袁熙脱去外衣,递给楼云。“让人准备洗漱用具吧,侍候大王与王后就寝。”
楼云转身去了,郭显又道:“王后,草原上有句俗语,不敢走进狼窝,就抓不到狼崽子。不敢走进山谷,就找不到金子。大王此去,虽有凶险,却也有无限机会。说不定回来的时候,王后又要晋爵了。”
“我都是王后了,还能晋什么爵。”嘴里这么说着,甄宓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你在大王身边,可不能和跟那些奴婢一样轻信传言。万一传出去,会连累大王的。”
“王后教训得是。”郭显笑容满面的领罪。
袁熙一声轻咳。“阿宓,你说得对,这时候更宜慎言慎行,免得授人以柄。刘皇后在幽州,你好生伺候着,别让人找到差错。”
“大王放心,这是臣妾的本分,就算大王不交待,臣妾也会尽力做好的。只是……”
“怎么了?”
“皇后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古怪,或许是有人答应了她什么。”
袁熙一点也不奇怪,摆摆手,示意甄宓不要想太多。
刘皇后虽然出身不错,但个性强悍善妒,为人自私而不识大体,想的无非是让袁买即位。但刘繇、刘岱都已经过世,支持她和袁买的人屈指可数,她最多就是一颗棋子,做不得主。
不管袁谭或者荀谌答应了她什么,都不足以影响大局。
袁买称帝的唯一机会就是他和袁谭同归于尽。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这么做,袁谭也不会这么做。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不必在意。”袁熙有些醉意,挥挥手,轻描淡写的说道。
甄宓柳眉微挑,高声说道:“是,我们都是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只能看着你们这些大丈夫纵横捭阖。荣华富贵也好,颠沛流离也罢,我们都只能受着。我现在算是知道昭姬为什么宁愿去江东,也不肯依附你们袁氏了。”
见甄宓突然发怒,袁熙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明明说刘皇后,甄宓怎么生气了?
郭显连忙说道:“王后,你误会了,大王只说刘皇后为私利所惑,不识大体,可不是说王后。大王能将幽州交给王后打理,自然是信得过王后的。”转身又对袁熙说道:“大王,你纵使心烦,也不能喝这么多酒,万一伤了身子,王后岂不担心?”
一边说,一边给袁熙使眼色。
袁熙会意,尴尬地笑笑。“是是,你看我,多喝了几杯,就口不择言了。”抬手作势要打自己。
甄宓连忙抓住袁熙的手。“你看你,我何尝生气了。亏得女王是自己人,不会误会。换了别人,还以为我是个悍妇。大王,你就放心去,幽州有我和赵夫人守着,绝不会有事的。”
袁熙连连点头。“我自然放心你们,只是眼下形势微妙,难免会有人来游说,你可不能被他们骗了。”
第82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女王
一场恶战之后,甄宓酥软成泥,蜷缩在袁熙怀中,气喘吁吁。
袁熙有些意犹未尽,轻拍甄宓手臂。“休息一会儿,再来。”
甄宓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王,臣妾不堪鞭挞,你还是饶了臣妾吧。”说起,勉强撑起身子,叫道:“女王,女王。”
门外响起郭显微弱的声音。“王后有何吩咐?”
不等甄宓开口,袁熙伸手捂住了甄宓的嘴,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她跟我一起去寿春,哪天不行?今天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去了寿春,万一……”
甄宓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着袁熙的嘴。“大王,没有万一。”
袁熙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他摊开四肢,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屋顶,思索了片刻。“阿宓,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什么话?”甄宓露出一丝不安。
“你想做皇后吗?”
“当然想。”
袁熙有些诧异地看着甄宓。“你倒是直接。”
甄宓笑着。“臣妾与大王是夫妻,夫妻之间理当坦诚,就像现在这样。”她指了指袁熙,又指了指自己,绯红未褪的脸色又多了几分娇羞。
袁熙也笑了。“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冀北人的想法?”
“为何只是冀北人,而不是天下人呢?”
“天下人?”袁熙沉吟了片刻。“这么说,是郭奉孝的想法?”
甄宓坐了起来,扯过一件单衣,披在身上。“郭军师的确提过,但臣妾这么想,却不仅仅是因为他。”
袁熙抬起双臂,枕在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甄宓。“说来听听。”
甄宓不慌不忙,正色说道:“大王应该还记得官渡之战。”
“当然,可是这和眼前的形势有什么关系?”
“天子当时占据四州,选精兵十万,与曹公战于官渡。双方实力差距不可谓不大,但天子却迟迟未能取胜,后来更险些被烧了乌巢。若不是大王受天托命,驰援乌巢,胜负未可知。之所以如此,除了曹公善于用兵之外,和曹营诸将用命也必不可分。天子但凡分兵,必为曹公遣将攻破,可见一斑。”
这几年来,袁熙对曹操的用兵经营复盘过多次,官渡之战也不例外,自然知道双方得失。但是听到甄宓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多少有些意外,一时竟听得入神。
“可是这些能征善战的将士,到了吴王麾下,却连区区一个濡须口都拿不下了,却是为何?臣妾以为无他,只是郭公则、荀友若等人不会用人罢了。这是前朝的痼疾,如今又延续到了大陈。若不能根除,大陈难免会重蹈前朝覆辙。曹公早就明白这一点,却身死乌巢。天子开始不明白,受制于官渡。后来明白了,想有所改变,这才与郭公则、荀友若反目,反被其祸。吴王想都不敢想,这个重任才落到大王肩上。大王如果还不敢承此重任,那老天就只能别择他人了。大王觉得,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袁熙诧异地看着甄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大王与其拘泥于这是谁的想法,不如想想臣妾所言有没有道理。到了寿春,你还会见到天子,还会见到吴王,可以再问问他们的想法。”
袁熙点了点头。
就算甄宓不说,他也要问的。他要知道袁绍选择和中原大族反目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更想知道袁谭与袁绍落马究竟有没有关系,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主动为之,还是迫不得已。
“没想到你还是个贤内助。要不,你随我去寿春吧?”
“不了,在这方面,还是女王更擅长,我与赵夫人为大王守住幽州即可。”
“可是……这一去,又有好久看不到你了。”
甄宓白了袁熙一眼,咬咬牙。“那臣妾今晚就舍命陪大王吧。”
袁熙哈哈大笑,双手抱起甄宓,放在身上。“这一次,你来做女王。”
甄宓又羞又恼,不禁冲着门外高声叫道:“好啊,原来你是这样的女王。”
门外的郭显落荒而逃。
——
次日一早,袁熙起程,随淳于琼南下,直奔寿春。
为了让淳于琼安心,袁熙主动和淳于琼同车。只是上了车之后,他就不断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淳于琼握着酒壶,一会儿抿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袁熙。“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儿子多,接连生了好几个。显思但凡有你一半本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袁熙尴尬的摆摆手。“阿叔不要想多了,我就是担心寿春形势,没睡好。”
“是么?你担心寿春形势,王后也担心寿春形势,连你身边的姬妾都担心寿春形势,一个个都没睡好。”
袁熙大窘。
昨天夜里,他和甄宓一场恶战,终究双方的实力有些悬殊,甄宓最后不得不叫来了郭显、楼云增援。他也是难得的勇猛,以一敌三,居然不落下风,只是睡眠严重不足,今天有点困。
“好啦,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淳于琼嘿嘿笑了两声。“男人嘛,多子是福,只要不伤身体,能多生几个总是好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冀北、幽州的水土是养人。之前中山靖王生子一百余人,传为佳话。后来就算汉家天命将尽,最后两任天子还是出自河间。你要是……”
淳于琼及时收住了话题,没有再说下去,却也为自己的发现摇头晃脑,得意不已。袁熙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假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叔,我想请教一件事。”
“你向我请教?”淳于琼举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这个我最擅长,别的就别问了,我怕误人子弟。”
“阿叔谦虚了。我就想问一下,当初在官渡久战不下,是因为没有将才,还是有将才而不能用?”
淳于琼难得的认真起来,想了半晌才说道:“也不能说没有将才,但没有孟德麾下将才多却是事实。比如说前将军张儁乂,若不是颜良、文丑先后兵败,他根本没有机会做独立统兵的大将。”
“那曹公麾下的大将到了吴王麾下,为何却不见用?”
“这个你得问显思和荀友若去,我不知道。”淳于琼喝了一大口酒,倒头就睡。
第83章 自信
袁熙原本以为淳于琼是装睡,可是等了片刻,发现淳于琼竟然鼾声大作,还吧唧嘴,像是真的睡着了。
不得不说,还是这位老叔心态好,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酒喝,天塌了也能睡得着。
他当初冒险去官渡,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不忍心看着淳于琼被曹操割了鼻子。
鼻子又被称为形,被割了鼻子,和去势一样,都是极大的污辱。淳于琼没什么恶行,他可以战死,却不应该受此污辱。曹操割去淳于琼的鼻子是袁熙不能接受的结果。他后来临阵杀死曹操,不给曹操投降的机会,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但是,淳于琼满是酒气的鼾声也让袁熙难以忍受。仅仅坚持了几息,袁熙就放弃了,下了车,跳上坐骑,与郭嘉并肩而行。
郭嘉掩着鼻子,笑道:“车骑将军这酒味,未免也太重了些。”一边说着,一边放慢脚步,与马车拉开了距离。淳于琼的亲卫们见了,会心一笑,也没有阻止,坐视袁熙、郭嘉拉开了距离。
袁熙不动声地的摇了摇头。“什么有用的也没打听到。”
郭嘉面带春风。“这就是车骑将军的高明之处,所谓宁武子之智可及,愚不可及也。”
“你的意思是说,他装糊涂?”
“不装糊涂,还能怎么办?家事最难,更何况是天子的家事。反正对他来说,你胜还是吴王胜没什么区别,只要别太难看就行。相比之下,他或许更怜惜天子。”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理。
以淳于琼的性格,此刻说不定会觉得天子可怜,搞得如此狼狈。
“接下来怎么办?”
“过了黄河之后,你提议去汝阳祭祖,看他如何应对。如果他同意了,就进一步,请吴王也来。”
袁熙扭头看看郭嘉,心道这一计够狠,不仅利用淳于琼的不忍,更往吴王袁谭心里最软的地方猛击。
——
寿春。
荀谌匆匆走进了大司徒府,直上大堂。郭图正准备起身,荀谌挥挥衣袖,对堂上的掾吏们说道:“我与大司徒有要事商量,你们先退下吧。”
掾吏们很不高兴,却不敢说话,不约而同的抬头看着郭图。
郭图也很无奈,只好示意掾吏们先退下。等人都走了,他才轻声说道:“友若,什么事不能到后堂说,非要在这儿?秋收将近,司徒府的事情很多,耽误不得。”
荀谌阴着脸,将一封文书拍在郭图面前。“你推荐的淳于仲简,现在看你怎么办。”
郭图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文书。读完之后,他皱了皱眉,神情不解。“显雍想去汝阳祭祖,这也没什么吧。兄弟相争,难以决断,问一下其母的意思……”
荀谌没好气的打断了郭图。“你觉得吴王能承受这样的压力吗?”
郭图微微皱眉,沉默半晌,才苦笑道:“不让他去就是了。友若,气大伤身,你这样……”
“多谢关心。”荀谌冷笑了两声。“你那从子奉孝跟着来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他的主意。”
郭图语气淡淡地说道:“他来就来呗,还能是你的对手不成?”
荀谌斜眼看着郭图,心里很不高兴,却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跋扈,让郭图不高兴了。
为了大局,他只好按住脾气,耐心说道:“公则,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文若重回燕国,奉孝跟着来了寿春,公达一直在这里,这几个当初跟着孟德的小子后生又聚在一起了,要与我们这几个老朽斗一斗。这不是我一个人胜负,而是党人大业的成败。”
“他们只是与我们有分歧,你因此说他们不是党人,未免言重了。”
“言重?”荀谌气极而笑。“当初孟德杀边文礼(边让)的时候,他们可没有顾念党人旧谊。”
郭图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杀边文礼的是孟德,你不必因此连及文若,奉孝、公达更与此事无关。友若,你若如此苛责,难免人人自危。乱世之中,谁没做过几件有愧于心……”
“我没有!”
郭图语塞,盯着圆睁怒目的荀谌,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他认输的收回目光,挥挥衣袖。“好吧,你说,该怎么办?”
荀谌转身,看向阴沉的天空。“汝阳肯定是不能去的。显思心软,万一被他们说动了,万事皆休。你进宫,让本初下诏,让显雍不得逗留,立刻赶到寿春来,延迟便有抗诏论处。”
“如果本初不肯呢?”
“他若不肯,我就只能矫诏了。以他病重为由,让显雍昼夜兼程,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别怨我。”
郭图苦笑着摇摇头。“行吧,我进宫就是了。还有什么事?”
“这几个小子中,奉孝最好阴谋,你看紧点,别让他做手脚。曹子廉、夏侯元让那里,我已经安排了眼线,只要奉孝派人联络他们,我就会知道。”
“凉州人那里呢?韩文约的女婿,马寿成的儿子,可都在显雍身边。”
“我已经安排了。马寿成的儿子没有来,韩文约的女婿倒是来了,但是我听说,他们翁婿之间并不亲近。韩文约看似聪明,其实首鼠,分得清轻重。在显雍占据优势之前,他不会表态的。”
郭图仔细盘算了一圈,又道:“还有件事,你可能要留心。”
“什么事?”
“当初孟德身死,虎卫一分为二,一部分随显雍去了幽州,一部分跟了显思。这次显雍回来,肯定要安排虎卫之间联络。万一虎卫被他策反了,劫持了显思,可就什么都晚了。”
荀谌不屑地笑了两声。“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许仲康的家人,我控制起来了,虎卫也都安排到外地,近不了显思的身,劫持更是绝无可能。”
郭图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安心等着显雍来就是。奉孝虽然有些小技,在你面前也占不了便宜。”
“那当然,邪不胜正,连孟德都一命呜呼了,他们还能掀起什么浪来。”荀谌露出几分得意,抚着胡须,呵呵冷笑。“党人大半出中原,正是因为中原士大夫才是道义担当,与我们为敌,就是与道义为敌,与天下士大夫为敌,岂有不败之理。”
第84章 哗变的迷雾
送走荀谌,郭图坐了一会儿,调整一下情绪,准备进宫见驾。
他是真的不想见到袁绍,但形势所迫,他又不得不进宫。让荀谌去肯定是不行的,袁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杀了荀谌。
拖了半晌,郭图正准备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将军,将军,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要见大司徒!”一个满含愤怒的声音响起,即使隔着院墙,也震得郭图的耳朵有些疼。
郭图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大声喝道:“请曹将军进来。”
“喏。”门外传来卫士如释重负的呼应,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曹仁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满面怒容。他径直登堂,来到郭图面前,摘下腰间的长刀,“哐啷”一声扔在郭图面前。
“大司徒,仁等败军之将,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你们这么搞,又是什么意思?”
郭图大惊,连忙起身,拉着曹仁入座。“子孝,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阵亡后,郭图到曹营谈判,招降了曹操旧部,使得袁谭的实力迅速提升,也让汝颍人有了和冀州系一较高下的底气。当时谈判的代表是曹洪,曹仁、夏侯惇也参加了谈判,并且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其中又以曹仁为最。
甚至可以说,郭图最后能顺利招降曹操旧部,和曹仁有很大关系。作为曹操的从弟,曹仁不仅自己掌握着不少人马,战功赫赫,深得曹操信任,他的弟弟曹纯还担任虎豹骑督,是曹操最亲近的人之一。
他没有成为谈判的首席,反而让曹洪占了先,只是因为他们参与了乌巢之战,当时被袁谭堵在了营外。等他们辗转回营的时候,郭图已经与曹洪开始谈了。
曹仁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能有明显的歧视。你们可以不用,让我们解甲归田,但你们不能让我们送死、填壕,故意让我们执行明显不合理的任务,借敌人的手来消耗我们。
郭图当时正需要用人,爽快的答应了他们。后来曹仁等人跟着袁谭征战,虽然小矛盾不断,却没有违背这个原则。曹仁还主动出面与臧霸等人谈判,促成了臧霸等人的归降。
袁谭能顺利平定青徐,曹仁是有功之臣。袁绍登基称帝后,曹仁被拜为左将军,是曹操旧部的代表之一,与郭图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像今天这样发怒,是第一次。
郭图深感不安。这个时候,曹操旧部如果出了问题,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郭图反复追问,曹仁才说了事情的原委。
自从青州兵临阵哗变之后,统领青州兵的将领,以于禁为首,大概有十余人,都被投进监狱严刑拷打。他们的家属来求曹仁出面,曹仁也没答应,深居简出,尽量不做有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受到了不少非议和审查。曹仁不仅自己忍了,还出面安抚其他人,让他们稍安勿躁,等待结果。
但是这两天,曹仁发现他们家的周围出现了大量细作,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只是监视,曹仁或许就忍了,这些细作已经开始盘查出入的所有人,大有一副要将他们与世隔绝的意思。
面对这种情况,曹仁不能坐以待毙,选择了主动出击,来找郭图理论。
“大司徒,这是什么意思,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承担天子坠马的责任吗?”曹仁怒不可遏。“青州兵为什么哗变,你最清楚,非要逼着我们和青州兵一样哗变?”
“子孝,慎言!”郭图沉声喝道:“我若有此意,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曹仁同样报以冷笑。“无妨,今日大司徒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也省得天天被戳脊梁骨,以为我拿了你们好处。与其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不如死在大司徒刀下来得痛快。”
“子孝,别说这些,我先问你一件事。”
“大司徒尽管直言,我知无不言。”
“青州兵哗变,你知情吗?”
曹仁看着郭图,眼中充满不可思议。“大司徒觉得是我指使的?”
“于禁等人虽然入狱,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查出个结果来。如果不是子孝从中斡旋,那又是谁?”
“那你应该去问看守于禁的人。”
“当真不知?”
“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曹仁举手发誓。
郭图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动色。“子孝的话,我自然是信的。这样吧,你先回去,我马上要进宫,然后就去找吴王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清者自清,绝对不会冤枉你们。”
说完,郭图又补了一句。“以我阳翟郭氏一族的性命担保,若有闪失,你来找我报仇便是。”
曹仁盯着郭图看了看,点了点头,拿起刀,转身走了。
郭图一声叹息,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曹仁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真正发起怒来,还是很吓人的。他们兄弟不仅掌握着曹操旧部中的精锐骑兵,还有不少崇尚义气,喜好复仇的江淮游侠儿,真惹急了他,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可是,比起激怒曹仁的危险,郭图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青州兵阵前哗变,看似意外,其实却透着浓浓的阴谋味道。作为统领青州兵的主将,于禁已经被关押了几个月,虽然接受了酷刑,却一直没问出结果,既不放,也不杀,让人很是疑惑。
郭图原本以为是曹仁居中斡旋,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曹仁,却能指使青州兵哗变的人,并不多。
其中嫌疑最大的有两个:一个是袁谭,一个是荀谌。
基于对两人的了解,郭图更倾向于荀谌。铤而走险,煽动青州兵阵前哗变,是性格刚直偏激的荀谌能干得出来的事,哪怕只是为了出口气,让袁绍丢回脸。
至于袁谭,反倒有可能是被荀谌逼的。
如果他的猜想成真,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就连他也不得不防,等荀谌真的成功了,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以荀谌的性格,挡他路的人,哪怕是曾经的同道,也不会轻易放过。
自从韩馥、张邈死后,荀谌就不太正常,现在更是像疯了一样。
疯子,是不能掌握大权的。
第85章 一力当之
郭图进了宫,见到了袁绍。
袁绍正坐在廊下,看着外面出神。见郭图走过来,他只是撇了撇嘴,既不说话,也不起身,就像没看到郭图一般。
郭图暗自叹息着,走到袁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阳翟侯,大司徒,臣图,见过陛下。”
袁绍轻轻哼了一声。“平身吧,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别影响朕坐忘。”
“怪不得陛下气色这么好,原来是在练习坐忘,想必不久就能得道入圣。”郭图自己取来一个坐席,坐在袁绍一旁,拉起了家常。
袁绍斜眼看着他。“你这是来送朕最后一程的么?”
郭图苦笑。“陛下,臣岂敢。”
“有什么事就赶紧说。”
“显雍已经过了黄河。”
“哦。”
“他想在汝阳停留一下,祭拜其母,邀吴王同往。”
袁绍“噗嗤”一声笑了。“他镇守北疆,难得入朝,有这样的机会,到汝阳祭拜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他毫不掩饰嘲讽地看着郭图。“显思敢么?”
郭图刚要说话,袁绍又叹了一口气。“这几日,朕枯坐在这深宫里,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公则,你知道是谁吗?”
“臣……不知。”
“你说,这寿春行宫,像不像赵武灵王的沙丘之宫?”
郭图吓了一跳,连忙离席拜倒。“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臣等……”
“好啦,你也别紧张。”袁绍伸出脚,踢了踢郭图。“显思真要能和赵章一般敢作敢为,或者像赵何一样成为一代英主,朕就算饿死在这宫里,也算值了,至少大陈有了一位雄主明君。可惜,他终究只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要将这天下交到他的手里,公则,你扪心自问,朕能放心吧?”
郭图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辩解道:“臣昧死,不敢苟同陛下所言。吴王既贤且能,又是嫡长子,理当继位,岂是赵章、赵何可比?且赵武灵王若不废长立幼,又何来沙丘之变?”
袁绍看着郭图,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公则,你也不用与我争。相交一生,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之后,就算你们让我继续称帝,我也无颜面对群臣。我现在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谁才是最适合的储君,谁能稳定朝局,带领大陈一统天下,让后人不会以王莽视我。”
他低下头,轻轻抚着膝盖。“公则,你说,显思能做到吗?”
“当然能。”
“你想好了再说。”袁绍的声音阴冷起来。“要不然,朕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郭图屏住了呼吸,汗水从额头沁出,顺着脸颊滑下,一颗颗的滴在青砖上。
“你不用着急,回去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回答我。”袁绍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郭图磕了个头,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的来意,不免犹豫。
袁绍仿佛看到了他的表情,淡淡地说道:“传朕口谕,命燕王急速入朝,不得淹留。”
郭图长出一口气,再次拱手,匆匆离去。
袁绍嘴角的笑意更浓。
——
出了宫,郭图没有回大司徒府,径直去了吴王邸。
袁谭正和荀谌说话,见郭图急匆匆的进来,脸色难看,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起身请郭图入座。
荀谌坐着没动,只是皱了皱眉。“你进过宫了?”
“刚从宫里出来。”
“天子下诏了?”
“有口谕。”
荀谌眉头皱得更紧。“口谕怎么行,万一到时候他又不认,反说我们矫诏,如何是好?”
袁谭连忙说道:“友若,天子岂是这样的人。既有口谕,就尽快派人去见燕王吧。”
荀谌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又对郭图说道:“除此之外,你应该还有事吧?”
郭图吐了一口气。“你走之后,曹子孝来找我了。大王,友若,是谁安排人监视曹子孝等人?”
“我!”荀谌不假思索。“不是和你说了么,要防着奉孝那竖子联络孟德旧部,里应外合。”
“你不是说安排眼线吗?怎么派人盘查,这和监禁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只是预防万一罢了。他这么急着去找你,莫不是心虚吧。我可听说了,显雍待孟德的幼子曹冲甚好,今天还带着他出塞巡视了。”
郭图怒了。“兴灭继绝,圣人所尚。曹冲虽是孟德之子,但孟德已死,他随母为显雍假子,显雍爱护他,有何不可?”
荀谌冷笑一声。“公则,你是不是也觉得显雍天下归心了?”
“我……”郭图一时语塞,也知道自己失言,被荀谌抓住了语病,急得脸色通红。
袁谭见状,连忙打圆场。“友若,大司徒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哟。你又不是不知道显雍,他一向仁厚,怜惜曹冲年幼失孤,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必引申过度。大司徒,友若这也是慎重起见,并无他意。稍后我亲自向曹子孝解释,绝不会引起误会。”
郭图见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点头答应。他看了一眼声色俱厉的荀谌,心里的不安更浓。
看这样子,这些都是荀谌一个人的安排。
既然如此,那青州兵哗变会不会也是荀谌自作主张?
他很想当面问个清楚,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的猜想是真的,袁谭会如何反应?以他的脾气,说不定会放下一切,到袁绍面前请罪,甚至是自裁。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是荀谌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他与袁谭共同的决定,都无法回头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就算要摆脱荀谌,也是以后的事了。
“显雍马快,既然已经过了黄河,到寿春也就是两三日的事。你们做好准备,别再惹出什么事来。”
“能有什么事?”荀谌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他过了淮河,就让人看管起来,让他进宫见驾。他若敢抗命不从,就地格杀。”
郭图还没说话,袁谭先吓了一跳。“友若,你在说什么?”
“大王应该听得很清楚,不必我再重复一遍。”荀谌笑笑。“他是次子,理当支持你继位。如果不是他一直含糊其辞,何至于今日?这一次,绝不能犹豫,必须让他认清才是储君的唯一人选这个事实。他若知趣,富贵无忧。若不知趣,就不能留他了。吴王,你就不用管了,杀弟不是什么好名声,我一力当之。”
袁谭愕然。
第86章 君子无争也
“万万不可!”郭图忍不住出声喝止,声色俱厉。
荀谌眉头紧皱,打量着郭图,欲言又止。
袁谭也很惊讶。郭图与荀谌不同,一向崇拜“温而厉,威而不猛”的处事风格,为人更加柔和,很少出现这种模样。
看来荀谌的表现实在太过分,就连郭图都忍不住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郭图转身,对袁谭深施一礼。“吴王,臣有数言,要与荀友若讨论,还请吴王回避。”
袁谭正觉得为难,一听此言,如逢大赦,连声答应,转身离开,连侍者们一并打发走了。
荀谌见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神情索然。
“友若,你太过分了。”郭图转身看着荀谌。“你要杀哪个弟?是显雍,还是休若、文若?这是汝颍人自己的分歧,争的是道义,不是性命。你记恨本初至今,不就是因为韩文节、张孟卓、臧子源未能善终么?如今你要置显雍、休若、文若于死地,又与他有何区别?”
荀谌双手抱膝,低眉垂眼,沉默不言。
郭图缓了口气,又道:“郑庄公杀弟,《春秋》贬之。显雍为国守边,拥重兵而不叛,奉诏则来,何罪之有,非要杀之而后快?如此,吴王就算继位,又有何面目于天下,又如何取信于人?届时审正南拥显甫而叛,皇后在北疆起兵,清君侧,除奸臣,你我又如何应对?”
荀谌闭上了眼睛,神情有些痛苦。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无奈的笑道:“公则,你不要尽说些空言。我只问你,若显雍不肯俯首称臣,奈何?”
“不是说好了么?夺其兵权,分其部众。”
“怎么分?”
郭图想了想。“以镇北将军蒋义渠监护燕国。转休若为幽燕都护,赵子龙为副,三将皆加将军衔,封侯。若有不服,再加以诛戮不迟。”
荀谌又问:“若是被他走脱了呢?”
“你安排了那么多,还能让他走脱?他只有龙骑、虎卫,不足千人,再勇猛,还能以一敌百不成?况且……”郭图轻轻叹了一口气。“真要刀兵相见,岂不是正中你下怀?我不觉得他们会那么傻。尤其是我那从子,他虽然爱冒险,却不会赴必死之局。”
“正因为他不会赴必死之局,所以他敢来,就说明他藏有手段。只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手段。万一被他们抓住机会,翻了盘,又该如何?”
郭图想了一会儿。“他们真有那手段,不正说明后生可畏,未来可期吗?我觉得不是坏事。别人我不敢说,但奉孝不会杀我,显雍不会杀显思,我有十成的把握。”
“你……”荀谌气得说不出话来。
郭图伸出手,按在荀谌肩上。“友若,我再说一遍,我们争的是道义,分的是胜负,不是生死。当初孟德身死于乌巢,我们没有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又岂能屠戮显雍及其追随者。同类相残,禽兽尚且不为,又岂是你我该说的?”
荀谌苦笑无语,在郭图的逼视下,只得点了点头。
郭图也有些意兴索然,不想再聊下去。他挥挥手,走了。
荀谌起身,看着郭图远去,幽幽一声叹息。“公则,罪止于我一身。虽千万人,吾往矣。”
——
袁熙赶到汝阳的时候,荀谌的使者已经在等着,不是旁人,正是光禄勋陈琳。
陈琳传达了袁绍的口谕,让袁熙不得驻留,立刻赶往寿春见驾。
袁熙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
陈琳和淳于琼、蒋奇一样,都是袁绍的老朋友,又是文采出众的学者,爱惜羽毛,在有明显优势的情况下,不太可能冒着矫诏之类危险来骗他。
郭嘉也没有表示反对,平静地接受了口谕。
在简单的祭祀了生母李氏后,袁熙再次起程,赶往寿春。
一路上,陈琳陪着袁熙,除了说一些寿春的情况,还提到了江东。
他与张纮是同郡好友,两人常有诗赋唱和。不久前,他给张纮写了书信,希望张纮劝孙权投降。张纮给他回了一封信,说袁氏兄弟相争,胜负未分,现在劝降也是白劝,没人会听。
张纮还提到一件事,孙权娶了袁术的女儿袁耀为妾。
孙权的正妻姓谢,会稽山阴人,是汉朝尚书郎谢煚之女。
袁熙没说话,却听懂了陈琳的意思。
说来说去,还是希望他们不要兄弟相残,让外人笑话。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孙权都想借袁术的遗泽来壮大自己,他们自己却在败坏名声,未免可笑。
兄弟相争没关系,关起门来争,打开门,还是要兄友弟恭,常棣韡韡。
三日后,他们到达寿春。
一直很听话的郭嘉突然提出了要求,他们不进城,在淮水之北扎营。
淳于琼、陈琳都大惑不解,问郭嘉想干什么。
郭嘉说道:“燕王奉诏,千里来朝,探视君父。但天子落马的原因至今没有查明,之前还有诏书,现在却只有口谕了,情况可能不太好。在确认天子无恙之前,燕王不能入城,以免为奸人所害。请二位入城,通报消息,请吴王渡淮一晤。别的不说,作为兄长,来迎接一下弟弟总是应该的吧。”
淳于琼、陈琳商量了一下,觉得郭嘉这个道理不过分。
袁熙从塞外赶来,袁谭出城迎一下也是很合理的。你闭门不出,就等着袁熙进城,反倒显得心虚。
两人决定,淳于琼继续陪着袁熙,陈琳进城汇报。
临别之前,袁熙拉着陈琳的手,含泪说道:“请陈君代我问候君父。我千里迢迢而来,只关心这一件事。只要君父无恙,其他的都不重要。”
陈琳也很感慨,拍着袁熙的手说道:“燕王放心,我一定据理力争,为燕王传达。”
郭嘉说道:“陈君,希望吴王来的时候,荀友若能够同行,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陈琳有点头疼。“为何要荀友若同行?他已经不是吴相了。”
郭嘉笑笑。“这样的话,你自己信吗?吴王贤明,天下皆知,麾下也多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如果不是有人从中蛊惑,又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来?你这个光禄勋,如今要见驾都要据理力争,除了他荀友若,我真想不出谁能如此跋扈,难道是我那做大司徒的从叔?”
陈琳很尴尬,只得拱手答应,匆匆而去。
第87章 反者道之动
送走陈琳,郭嘉随即安排扎营。
他找来郭烈、阎行,让他们离水扎营,至少要两箭之地,却又不能太远。
太远了,取水不方便。太近了,有危险。
这里水网密布,淮水又宽阔,水面上常有船只往来,其中不乏战船。离水太近了,万一有敌人趁船来袭,根本来不及反应。
郭烈也是豫州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阎行听了,却若有所悟,意识到中原和西北的确不同。
与此同时,郭嘉又找到淳于琼,请淳于琼调本部人马到淮水之北,保护燕王。
燕王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和镇北将军两人担保。镇北将军不在这里,燕王的安全就由你全权负责。如果燕王出了什么问题,你也难辞其咎。
这一路上,袁熙、郭嘉和淳于琼相处得非常融洽,每天在一起闲聊、喝酒,就像郊游一般。郭嘉突然变了脸,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别说淳于琼适应不了,就连袁熙也有些不解。
他刚想说话,却被郭嘉用眼神制止了,硬生生将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
淳于琼虽然生气,却也觉得郭嘉说得没毛病。如果不是他和蒋奇两个老臣出面,袁熙绝对不会这么配合的到寿春来。既然是自己请来的,自然要保证安全。
只是一说到人马,淳于琼就心生不爽。
他是车骑将军,掌京师宿卫,麾下有五部,一万多人,随行保护袁绍。袁绍坠马之后,袁谭、荀谌以袁绍生命垂危为由,将袁绍直接送到了寿春,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等他带着人马赶来的时候,宿卫已经由吴王部曲接管,他连见袁绍一眼都不行。
好在袁谭只是不让他负责袁绍的安全,却没有剥夺他的兵权,所以他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后来又护送皇后去幽州,接袁熙来寿春,更是与自己的部下没什么联络。
现在,郭嘉要求他保护袁熙,他终于又想起这事了,气不打一处来。
他随即找来部下,让他们渡过淮水,调集人马。
在淳于琼安排人调兵的时候,郭嘉将袁熙请到一旁。“大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随便说话。除了天子亲至,不管是谁来,都由臣应对。”
袁熙笑着点点头。“既然将性命托付给你,自然由你全权负责。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奉孝,你觉得吴王会来吗?荀友若会来吗?”
“吴王大概率会来,荀友若却不好说。他心里有鬼,未必敢来见大王。”
“你的意思是说,这事是他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
郭嘉点点头。“就算不是,现在也必须是了,总不能让吴王承担这个罪名。即使他成功了,将来史书上不会记一字是非,总还是会有人怀疑的,更何况他还没有成功。读书人那么多,着史成风,家史、别传的到处都是,谁都可能留下一些记载。既然谤史在所难免,他只能为君负谤了。”
袁熙哑然失笑。“你倒是对他了解得很。”
“读书人嘛,一生都追求三不朽,既要功业,又要名声,还要德行。可是天下事,哪有这么容易。想立功业,难免行权,走些捷径,做些德行有亏的事,坏了名声。当时不得已,后来后悔,总想着捂人的嘴,一错再错。当年王子师杀蔡伯喈,正是出于此。殷鉴不远,荀友若又岂能毫无忌惮。”
郭嘉笑了两声。“他毕竟不是霍光。”
袁熙也叹了一口气。
前两天听陈琳提起江东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蔡琰。这么久了,也没收到她的消息,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在江东安居,想写的史书又写得怎么样了。
在她写的史书里,袁绍恐怕不会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
傍晚,许褚悄悄出现在大营里。
他没有立刻去找袁熙,却先找到了郭嘉。两人商量完之后,才一起来到袁熙面前。
许褚失踪,袁熙当然知道,但他从来没问过。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郭嘉的安排。正如荀谌有可能先斩后奏,保护袁谭的名声一样,郭嘉其实也在保护他的名声,尽量不让他参与到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之中。
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也非常配合,能不问的就不问。
“大王,吴王身边的虎卫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离了。当时是去执行一项任务,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天子坠马受伤的事。我见到了几个部下,但是他们都受到监视,不能自由行动。”
袁熙点点头,随即看向郭嘉。
郭嘉却很从容,一点也不着急。
许褚接着又说道:“我又去见了曹子孝兄弟,他们也被软禁了,门外全是耳目、细作。曹子孝去找了大司徒,但没什么用。”
袁熙再次点头。
郭嘉摆摆手,示意许褚不用说了。许褚看了袁熙一眼,拱手告退。
“到目前为止,我的几个安排都落空了,几乎我想到的,荀友若也都想到了,提前做了准备。”
袁熙打量了郭嘉。“但是我看你一点也不紧张,反倒有些得意。”
郭嘉咧嘴一笑。“大王,君子可欺之以方。荀友若虽然行事偏激,但他大体上还算是一个君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对付他这样的人,最好用的办法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他的防范越周密,他就败得越快,直到众叛亲离,唯形与影相吊。王子师,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明知道这一点,却逃不脱。”
袁熙灵光一现,突然明白了郭嘉的用意。“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他表现得越强势,越失人心。”
郭嘉抚掌而笑。“看来贾文和教大王观水悟道还是有用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王对权谋的了解越来越深,用不了多久就能应用随心了。”
袁熙连忙摇手。“我哪懂这些,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道不远人。无心之言,更能见道之真义。就像大王练拳,随手一招便能取胜,才是上乘武艺。苦思冥想,多方设巧,都是笑话而已。真正的权谋从来不以精巧取胜,而以自然为上。”
郭嘉一声轻叹。“对敌,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对友,却不能过于强势,否则就成了独夫。没有人喜欢独夫,除了独夫自己。”
第88章 诛心一问
“要我出城?”荀谌眉头轻皱,打量着陈琳,眼神疑惑。
陈琳点点头,迎着荀谌的目光,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戏谑,就差直接说,我看你怎么应对。
荀谌更加不悦,垂下了眼皮,抚须沉吟。
他理解陈琳的意思。他控制了袁绍,袁绍身边的人都觉得很丢脸,包括陈琳在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青史上都会记下他们失职的丑态,任后人嘲笑。
士人崇尚贤能,贤与能,缺一不可,无能和无德一样可耻。作为官员,无能更是无法接受的污点,尸位素餐就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
在他看来,陈琳就是这样的人。除了能写文章之外,一无是处。
“孔璋辛苦了。”荀谌淡淡的说道。
陈琳嘴角抽了抽,随即点点头,又向袁谭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袁谭愁眉不展,犹豫了好一会儿。“友若,怎么办?”
“不急。”荀谌从容不迫地起身,掸了掸袖子。“我去找大司徒,让他先去一趟,探探显雍的口风。你等我消息,万万不可自行其事,中了郭奉孝的圈套。”
他笑了笑。“他可一点不像大司徒,奸猾得很,为了取胜,不择手段。显雍来寿春,谁也不带,只带他,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袁谭心里有点不舒服。“文若是汉臣,只是出使燕国而已。辛佐治、蒋子翼都在草原上未归,能陪显雍的也只有他了,总不能让幽州人来吧。显雍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荀谌瞅了袁谭一眼,不禁一声叹息。“但愿如此,没人愿意见血,我也不例外。”
袁谭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冲,可能会伤荀谌的心,挤出一丝笑容。“我等你回来再议。”
荀谌点了点头,下堂去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悲凉。
——
荀谌来到司徒府,郭图正在等他,除了他之外,不仅堂上无人,院子里也是空荡荡的。
“公则,这是……”
郭图缓缓抬起头。“友若,你连我也信不过了吗?”
荀谌很惊讶。“公则,何出此言?你我同心,为显雍谋划,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奉孝已经到了淮水以北,为何不派人来见我?是被你拦住了吗?”
荀谌沉默了片刻。“你何不亲自去问他?”
“我去……见他?”
荀谌点点头。“孔璋刚刚到吴王府中,说奉孝不让显雍渡淮,要我和吴王先去见他。我们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去之前,最好你先去一趟,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打算,能不能谈。”
郭图明白了荀谌的意思,缓缓点头。“好,我现在就去。顺利的话,还能为他们接风。”
荀谌苦笑。“公则,你这话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郭图没有接他的话题,想了想,又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的想法,你都知道。只是我罪孽深重,怕是没人信我,只好劳动你。你们叔侄,总会好说一些。”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来的是文若,也许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公则,我总觉得,显雍怕是不会像我们希望的那样识大体,你劝劝他。寿春老臣虽不少,既能让他相信,又明白我苦衷的,也就你了。”
郭图苦笑着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最迟明天中午,我给你回复。不过去见他之前,我要先进宫一趟,让本初安心,顺便看看他有没有话要带给显雍。”
荀谌有些迟疑,权衡了片刻,最后还是同意了。“好。只是我觉得,本初不会和你说什么,他更愿意与显雍面谈。不过也没关系,试试总没坏处。”
——
正如荀谌所料,郭图进宫之后,袁绍得知袁熙已经到了淮北,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坐着,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
君臣相对无言了很久,郭图无奈,只好起身出宫,渡过淮水,赶往袁熙的大营。
还在船上,他就看到了一队一队的将士正在渡河,看他们那架势,分明是打算在淮水北岸驻防。郭图一眼看出这是淳于琼的部下,不免有些紧张,上岸之后,立刻派人去问淳于琼在哪儿。
将士说,淳于琼正陪着燕王说话。
郭图不敢怠慢,匆匆赶到袁熙的大营。
袁熙的大营已经立好,戒备森严。即使郭图报出名号,守门的虎卫也没让他进去,而是派人去通报。一会儿功夫,郭嘉匆匆走了过来,老远就拱手施礼,满面带笑。
“大司徒至,事谐矣。”
郭图没好气的斥道:“小子,少在我面前耍心眼。我且问你,你这几天派人去见我没有?”
“没有。”
“没有?”郭图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更加严厉。“你既到了,为何不与我联络?”
“怕连累大司徒。”
郭图一愣,随即抬起手,给了郭嘉一下,声音清脆,力道不小,连郭嘉的冠都打歪了。“你想离间我和荀友若吗?那你是想多了。这件事是我和他合谋,我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郭嘉也不介意,扶正冠,一边伸手请郭图入营,一边笑道:“从一开始吗?”
“什么?”
“我是想问,你们是从一开始就合谋,还是说,荀友若已经安排好了,只是通知了你一声。”
郭图沉默了片刻。“可以算是一开始吧。汝颍人虽多,铁了心为显思谋划的,却只有我们。”
“这么说,煽动青州兵哗变,惊驾落马,最初你并不知情?那吴王呢?”
郭图停住脚步,盯着郭嘉,眼神冷漠。“你究竟想说什么?”
郭嘉也收起笑容,难得的严肃起来。“大司徒,对燕王来说,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千里迢迢的赶到寿春,只想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郭图的声音有点干。
“天子是不是还活着,吴王有没有参与弑君。”
郭图吓出一身冷汗,厉声喝道:“天子活得好好的,何来弑君之说?”
郭嘉盯着郭图的眼睛。“大司徒,天子年近花甲,多年征战,有多辛苦,你也是清楚的,他早就不是身手矫健的少年了,谁能保证他从惊马上摔倒还能万无一失?谋划此计的人想必聪明绝伦,难道就没想到他有可能伤重不治吗?如果明明知道有这种可能,却还是一意孤行,不是弑君,又是什么?”
郭图哑口无言。
第89章 先天不足
郭图当然知道这件事于礼不合,将来必有非议。但那是以后的事,眼前最重要的是实现目标。
即使是圣人,也有需要从权的时候,更何况是他们。
后人如何评价,改变不了事实。成王败寇,只要他们成功了,被人说几句又能怎样?
但他没想到,郭嘉会这么问他。
在他看来,郭嘉会提很多条件,唯独不会用礼法道义来责备他。
郭嘉不是那样的人,他自己就不守礼法,行为不羁,又怎么会用礼法来要求别人。
郭图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郭嘉两眼,冷笑道:“你是想学圣人着《春秋》吗?”
“当然不是。但燕王要知道,他要面对的还是不是他那个以贤明着称的王兄,还有没有堂棣之情。如果吴王为了帝位能够弑君杀父,他又凭什么相信他不会杀弟?”
郭图有点牙疼。
这的确是个问题,而且是个非常重要,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就是我来见他的目的。”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引着郭图走向大帐。
远远地,郭图就看到袁熙站在大帐门口,拱手相迎,神态恭敬。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袁熙也像郭嘉一样咄咄逼人,还真不好应付。
郭图赶上几步,与袁熙见礼。“臣图见过燕王殿下。殿下来迎臣,臣如何当得起。”
袁熙连忙还礼。“大司徒言重了,都是天子之臣,大司徒又是长辈,理当迎一迎。”
郭图哈哈一笑,挽着袁熙的手,轻轻拍了拍。
两人寒暄了几句,袁熙引郭图入帐。一进大帐,郭图就看到了淳于琼。淳于琼坐在席上,怒气冲冲,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哼了一声,扭开了头。
郭图忍不住笑道:“仲简,你这又是怎么了?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也不怕燕王笑话。”
淳于琼吼道:“我还怕谁笑话?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够丢脸了,今日更是颜面扫地,被人踩在泥里。”
“究竟怎么回事?”
“我去调兵,又不是调别人的兵,是调我自己的兵,居然也不行。一个不知道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狗东西,居然也敢拦我,说是荀相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调防。我真是开了眼。我大陈什么时候也有了丞相?就算有丞相,也应该是你郭大丞相啊,哪儿冒出来一个荀相?”
“仲简!”郭图喝住了淳于琼。“有事就说事,别陷人以罪。我且问你,你调兵干什么?”
“我调兵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进宫勤王,保护天子。”淳于琼也怒了,挺身而来,按剑喝道:“我是车骑将军,护卫天子是我的职责所在,有问题吗?还是说,我不在寿春的这几天,天子已经罢了我的官?”
见淳于琼要犯浑,郭图也有点头疼,连忙打断淳于琼。“没人罢你的官,但眼下寿春的形势复杂,你调兵也要事先通报,免得引起误会。还有,天子在寿春,你调兵到淮水以北来干什么?”
淳于琼哼了一声,转头不答。
郭嘉上前解释。“大司徒,是我的请求。燕王虽然带了一千步骑,但远来疲惫,急需休息。且大司徒也说了,寿春形势复杂,我担心有人会对燕王不利,请车骑将军来护卫。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事,对吧?”
郭图狠狠的瞪了郭嘉一眼,抬手就想再抽郭嘉一个耳光。
你这不是添乱吗?
淳于琼的任务就是护卫乘舆,天子出事,他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了,你还撺掇他调兵。荀谌生怕有事,天天盯着各部人马,怎么可能没反应。
他要知道淳于琼将人马调到淮水以北,保护袁熙,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袁熙本来只有一千步骑,就算龙骑、虎卫都是精锐,在近十万大军的面前,也很难有什么作为。现在倒好,你一句话,就让淳于琼调了一万步骑来,还是禁军。
和燕王的亲卫步骑开战是一回事,和禁军开战又是一回事,性质完全不一样。
郭嘉笑盈盈地看着郭图,一点也不害怕。
袁熙先将淳于琼按回座席,又请郭图入座。“大司徒,奉孝也是为我的安全着想,你不要怪他。”
事已至此,郭图也知道怪郭嘉也没用。淳于琼憋了几个月的气,今天是被彻底挑起来了,就算袁熙说不用他保护,他也不会将人马撤回淮水以南,重新接受荀谌的监视。
还没开始谈,一个老臣就被策反了,袁熙甚至没有许他任何条件。
荀友若没说话,奉孝这竖子,果然狡猾。
郭图有些心慌,却只能强作镇静,问起了袁熙的来意。袁熙也不瞒着,直接说明自己的意图,和郭嘉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是郭嘉计划的一部分。郭嘉早就猜到荀谌不会轻易来,会让郭图先来探探口风。既然你要探口风,那我就把话说在明处,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还能不能信你。
郭图也知道这件事论理是行不通的,他们在道义上没有优势。就算没有阴谋,真的只是意外,他们都脱不了责任,之后软禁袁绍更是大逆不道。
所以,别讲道义了,讲点实际的吧。
“仲简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郭图咳嗽一声。“显雍,你是否支持显思继位?”
袁熙垂下眼皮,不说话。
郭图接着说道:“你和显思一母同胞,他待你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不是天子一时糊涂,想废长立幼,早在他封侯的时候,就应该立显思为世子。如果当时这么做了,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郭图吁了一口气,尽可能的平复心情,接着说道:“至于称帝之后不立太子,反封了吴王,更是可笑之极。我也将话说在明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错不在显思,在天子。如果你们反对我的说法,现在就可以将我绑起来,送到天子面前,据正典刑,枭首示众。”
袁熙、郭嘉、淳于琼都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郭图暗自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如果你们不反对,那我们就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郭嘉拱手说道:“那大司徒的计划又是什么?”
郭图盯着袁熙。“你支持显思继位,天子退位为太上皇,父子兄弟,相安无事。”
郭嘉追问道:“然后呢?”
第90章 牺牲
郭图缓缓转头,看向郭嘉,眉心微蹙,神情不悦。“奉孝,不如你来告诉我,你想怎样?”
郭嘉嘴角上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要君明臣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停!”郭图抬手,打断了郭嘉的吟唱,他脑仁疼。“你的学问如何,我很清楚,毋须再论。你说点实际的吧。”
“好,那我们就说点实际的。燕王支持吴王即位可以,他一直觉得储君之位非吴王莫属,但吴王不能巧夺豪夺,更不能不顾天子安全。如果为了储君之位,连君父都可以不顾,谁敢相信他不会为了帝位杀弟?你说这不是阴谋,燕王也愿意相信这不是阴谋,但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郭图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天子。”
郭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数次。
郭嘉接着说道:“燕王要见驾。只要天子亲口说一句只是意外,燕王就支持吴王继位。”
郭图眼神微闪,盯着郭嘉看了又看。“如果天子还是不肯以吴王为储君呢?”
“这与燕王的态度无关。燕王支持吴王继位,但他不会支持吴王篡位。如何获得天子认可,名正言顺的继位,是吴王要考虑的事,不是燕王要考虑的事。”
郭嘉喝了一口水,又说道:“毕竟他从来没想过继位。”
郭图语塞,缓缓起身,看着袁熙。“显雍,你这让我很为难啊。”
袁熙也站了起来,拱手肃立,神情庄重。“治国的确不易,我愚钝,不敢想,还望大司徒辅佐吴王,一肩担之。”
郭图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将手负在身后,环顾四周,最后又看了郭嘉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袁熙目送他离开,郭嘉也站起身,送他出帐,只有淳于琼神情不屑,清咳两声,吐了一口浓痰。他随即意识到这个举止不妥,连忙用脚去擦,神情尴尬。
袁熙忍着笑,瞥了他一眼,叫人进来清理。
淳于琼是真的气坏了,连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如果来的不是郭图,而是荀谌的话,他可能会将痰吐在荀谌脸上。
出了大营,郭图转身,对郭嘉说道:“好了,不用送了。”
郭嘉拱手道:“那我们就等你的消息。”
郭图苦笑。“奉孝,你又何必呢?想争就大大方方的争,何必三推四拒。”
“如果是我,的确不用三推四拒,有的是更简单的办法。”
郭图头皮一紧,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清楚郭嘉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要论玩阴谋,下毒手,他们真未必是郭嘉的对手。
郭嘉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所以,你们应该庆幸现在要面对的是燕王。阿叔,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耽搁了。”
郭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渡口走去。
几百步的路,他走了很久,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
这是一个死局,他必须找出解决的办法,否则一切都完了。
一旦袁熙和袁谭撕破了脸,袁谭绝不可能成功。就算他杀了袁熙,这弑父杀弟的罪名也会让他失去人心,从此人人自疑,各自猜忌。
包括他自己都要考虑考虑,将来袁谭会不会杀他,荀谌会不会为了争权,置他于死地?
渡过淮水,上了岸,登上马车。郭图却迟迟没有决定去哪儿。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原本按计划,他今晚应该与袁熙、郭嘉一起饮宴,为他们接风,畅谈接下来的安排。
可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袁熙与袁谭一母同胞不假,袁熙无心争位也不假,但是,随着袁绍坠马,一切都变了。一个问题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逾越。
他还能不能信任袁谭?
要证明袁谭还是那个袁谭,值得信任,就要将他从这个阴谋里摘出来,由其他人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谁能承担这个责任?
要么他,要么荀谌,又或者是他们两人。
郭图想了好久,最后下令,先回司徒府,同时派人去请袁谭。
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
马车在小巷口停下,一身便装的袁谭下了车,随即挥了挥手,一个人走进了小巷。
几个同样身穿便装,却体型魁梧的壮汉跟着马车离开,然后散在四周,悄悄在关注着小巷口。
袁谭走到小巷深处,敲响了侧门。他刚敲了两下,司徒府的侧门就开了。
“显思,快进来。”郭图站在门里,轻声说道。
袁谭有些意外,闪身进门。郭图关上了门,引着袁谭往里走。他走得很快,袁谭几乎有点跟不上。
两人来到后院的书房,郭图请袁谭就座,然后关上门。
“我见过显雍了。”
“他怎么样?”
“他很紧张。”郭图吐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他怕你杀他,所以调了车骑将军的人马去。”
袁谭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惭愧。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换了我,我也会很紧张。君父都不在乎,兄弟就更不用说了。”
“显思,不要这么说。他是相信你的,否则也不会来,但是……他不相信友若。”郭图摇摇头,叹惜道:“欲速则不达,友若太急了,搞得人人自危,反而成了解不开的死结。我到他营里的时候,车骑将军正在发火,嚷着要进宫护驾。”
袁谭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下的形势很微妙,他们看似掌握了形势,其实兵力优势并没有那么大。只不过其他人心不齐,都在观望,才让他们控制了局面。只要有一个人跳出来,后面就可能有两个人、三个人。
更别说跳出来的是淳于琼这种汝颍人中的重量级人物了。
淳于琼虽然能力一般,但他跟随袁绍多年,深得袁绍信任,又是袁谭、袁熙的长辈。如果他跳出来反对袁谭,支持袁熙,会严重分裂汝颍人的实力。
“还不是友若看得太紧了,天子坠马这么多天,车骑将军想探望一下都不行。”郭图看着袁谭。“显思,你就没劝过他吗?”
袁谭苦笑。“大司徒,我劝得了他?”
“是啊。他那脾气一上来,谁都劝不住。就算这次成了,将来也是个跋扈将军。”
袁谭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郭图。
跋扈将军这可不是一个好的称呼,梁冀不是普通的权臣,而是毒杀了汉质帝的逆臣。
“大司徒?”袁谭轻声呼道,声音有点哑。
郭图低着头,倒了一杯水,推到袁谭面前。“显思,为大事者,必有牺牲。眼下形势如此,只能委屈他。将来你坐了天下,再做补偿就是。”
“可是……”
“不用你操心,我去就行了。”
第91章 身不由己
袁熙觉得有点闷热,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反而出了一身汗,索性披衣而起,出了帐。
一阵晚风吹来,心情为之一静,连天地都开阔了许多。
抬头看天,月朗星稀,万里无云。
袁熙一时出神。
在草原上的时候,他经常在夜间出帐纳凉,欣赏满天繁星。这次一路赶到寿春来,他竟然一次这样的体验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寿春的夜空不如塞外的天空好看。
他转身北望,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些不同。很多星辰的位置都低了一些,有些原本接近地平线的星辰甚至看不到了。
他非常不解,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就算他往南走了两千里,离北方的天空更远,那些星也应该只是看起来低一些,不会完全消失吧。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响起脚步声,郭显披着单衣,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
“大王在观星?”
“嗯,那边有几颗星看不到了。”袁熙伸手指了指。
“看看就算了,可别指。”郭显莞尔一笑。“夜观星象可是违律的。”
袁熙哑然失笑,伸出手,将郭显揽入怀中。“现在就算我不观星,他们也不相信我对帝位没想法。算了,由他们说去吧。”
郭显眼珠转了转。“其实臣妾也想知道,为何大王对帝位没有想法。”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像天子一样,被自己的儿子算计。”袁熙轻轻叹了一口气。“要说这件事与吴王无关,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我想不明白,为何那样的兄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郭显想了想。“大王,恕臣妾冒昧,臣妾以为,吴王也是不得已。正如大司徒所言,这储君这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天子迟迟不肯,难免会让人心生疑虑。天下未定,正是君臣同心,父子用命之际,他都能这么做。将来天下一统,天子会不会连吴王之位都不肯给他?”
郭显贴在袁熙胸前,幽幽一声叹息。“难道他也要像东海王一样,自愿让贤吗?”
袁熙哑然失笑,有点理解郭显了。郭圣通被废,刘强被迫让贤,是北郭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从她的角度来看袁谭,的确更容易有同理之心。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怕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郭显身体微动,仰起头,眼神亮若星辰。“大王要争?”
袁熙摇摇头。“不是我要争,是他走错了路,不管我争不争,他都没希望了。他不是那种真的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的人。弑君的罪名不是他能承受的,权臣擅政的结果同样也不是他能承担的。于私于公,他都只能顾全大局,放弃帝位。”
郭显“哦”一声,随即又道:“既然吴王会顾全大局,大王也应该如此,不能不争。”
“何以见得顾全大局就一定要争?”
“因为大王的其他几个兄弟都承担不起一统天下的重任,甚至可以说,天子也做不到。花甲之年,应该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而不是征战疆场。”
袁熙想了想。“其实秦王还是有机会的,天子并没有对他完全失望,只是……”
“汝颍人不会接受他。就连皇后,眼下都更看中大王的幼弟,而不是秦王。”
袁熙咂咂嘴,没有再说什么。
他其实也清楚,事情到这一步,袁谭没得选,他也没得选,除非他愿意看着新生的大陈王朝像大秦一样二世而亡,或者像王莽的新朝一样转瞬即逝。
这个重任,已经无可争议的落在他的肩上。
郭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说得这么直白,不加掩饰。
至于远在幽州的甄宓,恐怕也在密切关注寿春的形势。就算他不肯争,甄宓也不会轻易放弃。
只要能让袁叡成为天子,她会赌上一切。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次日,荀谌早早的起来,穿得整整齐齐,等着郭图的消息。
但郭图一直没有出现。
眼看着天色将晚,荀谌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来找袁谭。
袁谭脸色很不好,眼睛黑了一圈,像是没睡好。面对荀谌的疑问,他表示也不清楚。
他也在等郭图的消息。
荀谌心情焦灼,没有看到袁谭躲闪的眼神。他稍一琢磨,随即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
驾车来到大司徒府,他像往常一样直奔后堂。
在后堂,他看到了独自一人坐在堂上的郭图。
和袁谭差不多,郭图也是神情呆滞,面色苍白,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宿醉未醒。
荀谌按捺不住火气,直接喝斥道:“公则,你这是怎么回事?”
郭图苦笑着伸手示意。“友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荀谌一愣。“你见过显雍了?”
“见过了,我还见到了淳于仲简,他现在就在淮水北岸,和显雍在一起。”
提到淳于琼,荀谌火气更大。“我正要问你呢,他想干什么,为何要调兵渡淮?他是想开战吗?”
郭图摆摆手。“友若,你不要着急。淳于仲简虽然糊涂,却还不至于要与我们开战。至于显雍,那就更不可能了。他支持显思继位……”
“那可太好了。”荀谌大喜。“正当如此。易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若能早些如此,何至于今日。不过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现在承认,也不迟。”
“但是他担心显思对他不利,所以请淳于仲简调兵过去,护他周全。”
荀谌愣住了,脸上的喜色不翼而飞。“他担心……显思?”他气极而笑。“显思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这么多年,显思是如何待他的,他都忘了?”
“他没忘,但是他不知道显思现在还能不能做主。”
荀谌身体一震,屏住了呼吸,瞬间明白了郭图的意思。他转头看着郭图,却发现郭图两眼通红,泪水盈盈,满脸的痛苦之色。
他缓缓就座,原本挺拔的身体不知不觉的塌了,就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他沉默了良久。“公则没有向他说明原委吗?我们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郭图摇摇头。“说了,但是,我说此事与显思无关。友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苦衷吧?”
荀谌忽然笑了,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郭图,眼中露出异样的光芒。
“能,我完全明白你的苦衷。这件事本来就与显思无关,都是你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阴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就渡淮,去说个明白。”
说完,他挺身而起,头也不回的下堂去了。
郭图皱了皱眉,也跟着起身,急呼道:“来人,更衣!”
第92章 一语诛心
荀谌渡过淮水,来到大营,先被淳于琼的部下拦住了。
荀谌打量着身材发肥,满脸油光的中年校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叫淳于琼来。他如果说不见我,我就提着剑去找他。”
校尉尴尬地陪着笑。“荀君,车骑将军有令,落日之后,谁也不准入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天子来,或者有诏书。”
“放肆!”荀谌气极而笑,伸手拔出长剑,抵着校尉的胸甲。“你让不让?”
校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连连求饶。“荀君饶命。真不是我放肆,是车骑将军有令在先。我现在放你进去,就是违抗军令,不仅自己死定了,儿子也没了,妻子还要充为官奴。求荀君体恤,求荀君体恤。”
说完,他趴在地上,一下接一下的磕头,汗水沾着尘土,额头糊成一片。
荀谌无语,提剑四顾,心中茫然。
在知道淳于琼调兵护卫袁熙的时候,他就知道淳于琼这个老朋友真的生气了,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不满。淳于琼根本不是受人蛊惑,而是早就心怀不满。他虽然不够聪明,却还没笨到这种地步。
调兵意味着什么,淳于琼清楚得很。
他只是不明白,淳于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校尉。“我不进去,那叫人出来,总行吧?”
“可以,荀君想找谁?”
“郭嘉,燕王身边的谋士郭嘉郭奉孝。你去报告,就说我找他,让他出来。”
“喏。”校尉起身,吩咐了一声,一个甲士飞奔而去。
听着甲叶摩擦的声音,荀谌觉得非常刺耳,忍不住说道:“这大热天,你们穿着甲,不热吗?”
校尉苦笑。“热,但是没办法,车骑将军说了,有人图谋不轨,囚禁了天子和吴王……”
荀谌的眼睛瞪了起来,喝道:“你说什么?”
校尉连忙摇手。“荀君,你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车骑将军说的。他……他……”校尉挠着头,不敢再往下说了,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汗水沿着胖脸不断的往下流。
荀谌气得无语,不想再和这校尉说话。也不知道淳于琼从哪儿找来的蠢物,感觉像是特意安排的。
什么也不懂,但是听话。让他拦住所有人,他就拦住所有人,宁死也不放。
荀谌背过身去,看着淮水对岸的寿春城,暗自叹息。
自己犯了什么错,会走到这一步,要和一个愚蠢的武夫费口舌?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荀谌几乎要暴走的时候,去传话的甲士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壮硕,却步履稳健的甲士。那甲士走到荀谌面前,认真地看了看,这才拱手施礼。
“奉郭军师令,请荀君相叙。”
“你是?”荀谌打量着甲士,露出几分欣赏。这才像个甲士的样子。
“燕王虎卫,郭烈。”
荀谌点点头,示意郭烈带路。
校尉看着荀谌离开,长出一口气,连忙命人卸甲。他都快热死了。
甲士一边帮他卸甲,一边抱怨道:“这位荀君真是麻烦。这大好的夏夜,不在寿春城里喝酒赏月,非要跑这儿来,连累得我们不得安生。”
“闭上你的臭嘴,让车骑将军听令了,少不得五十鞭子。”
“唉,车骑将军这几天的心情也太差了,动不动就发火。”
“……”
——
荀谌穿过两个大营之间的壁垒,来到中间的大营前,郭嘉背着手,已经在营门口等着。看到荀谌,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荀谌,直到荀谌走到他面前,才咧嘴一笑,很随意的拱了拱手。
“友若兄,别来无恙?文若、休若托我问候。”
听到两个弟弟的名字,荀谌原本快按捺不住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他们还好吗?”
“休若在太原,文若在蓟县,都好。”
荀谌点点头,随即又道:“我们就在这儿说?”
“嗯,燕王心情不好,就别进去打扰他了。有什么话,你就对我说吧。”
“他心情不好?”荀谌刚刚平复的心情腾的一下子又被点燃了。“他现在不应该窃喜么?你看他这几年的运气多好,原本是没有关注的闲人,突然一下子就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还有可能成为储君。”
郭嘉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荀谌,直到荀谌自觉失态,主动闭上了嘴巴,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友若兄,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如此评价燕王,着实不该。他如果真是这样的人,你觉得休若、文若还会支持他吗?尤其是文若,去而复返,足以证明燕王品性。”
荀谌哑口无言。
虽然他觉得袁熙就是冲着储君之位来的,但是郭嘉搬出荀衍、荀彧,理由充足,他还真没办法否认。
否则就等于说荀衍、荀彧是贪图富贵之徒。
过了半晌,荀谌才说道:“那他现在还支持吴王吗?”
“支持,他一直都支持吴王继位。”郭嘉不假思索的说道:“但是,这样的机会已经被你毁了。”
“被我?”荀谌目瞪口呆。
“是的,被你毁了。”郭嘉一声叹息。“友若兄,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为何吴王坐拥数万大军,却无法击败周瑜,还让他筑成了濡须坞。你说,是吴王的责任,还是你这个吴相的责任?”
荀谌的眼角抽了抽。“有没有可能就是濡须坞易守难攻,燕王和你来了也不行?”
郭嘉笑了。“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打什么赌?”
“吴王交出兵权,由燕王统兵,三个月内,拿不下濡须坞,燕王自免为庶人。”
荀谌盯着郭嘉,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奉孝,你很聪明,但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夺兵权,未免太天真了些。我若答应了你,恐怕你先要拿的不是濡须坞,而是吴王和我的首级。”
郭嘉也笑了。“你看,你们就是这样,自己不行,还不让别人去试。长此以往,只能和孙仲谋划江而治了。不,他们已经过了江,只能划淮而治。”
荀谌心中怒意翻涌,忍不住喝道:“奉孝,休要目中无人,我为天子谋划的时候,你还在山里修道。”
“你说得没错,但是你别忘了,这里不是论道的讲堂,而是厮杀的战场。你要面对的也不是韩文节,而是孙仲谋。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击败他,纵使言辞再动听也无济于事。”
“别说了!”荀谌突然一声暴喝,手掩着心口,缓缓的蹲了下去。
第93章 道心破碎
郭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没有喜悦,只有同情。
他知道,只要提起韩馥,荀谌就会崩溃。
这是荀谌迈不过去的心结,也是一切冲突的最初起因。
韩馥之所以让出冀州,就是因为听了荀谌的劝说。劝韩馥的人很多,但最终让韩馥下定决心的还是荀谌,荀谌承诺保证韩馥的名声和安全,使其“有让贤之名,身安于泰山”,这才最终说动了韩馥。
若非如此,韩馥绝不会放弃冀州。
当时冀州人反动韩馥让出的冀州的很多,其中就包括沮授。
说服韩馥让出冀州,对袁绍立足河北至关重要。为此,荀谌赌上了自己的名声,做出了承诺。结果没过多久,袁绍就食言了,最终逼得韩馥自杀。
荀谌从此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不可自拔,并与袁绍渐行渐远,最终演化成一场近乎疯狂的政变。
要想兵不血刃的解决这件事,荀谌必须死。
只有荀谌死了,承担全部责任,才能避免更大范围的冲突和清洗,才不会影响汝颍人,甚至是中原士大夫的整体利益。
过了好一会儿,荀谌重新站起,手按着剑,脸色苍白。“你再提韩文节一次,我就杀了你。”
郭嘉点点头。“我可以不提他,但是你放得下吗?”
“我说了,你不要再提他。”荀谌低吼道,像被激怒的猛虎。
“好,从现在开始,不再提他。重新说回正事,我的提议,你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荀谌双目血红,盯着郭嘉。“将兵权交给燕王,让吴王向他俯首称臣?你想都别想。”
郭嘉苦笑着摇摇头。“荀友若,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你要不要找面铜鉴照照,看看自己像什么。我们退一步说,就算天子松了口,以吴王为储君,你就能如愿以偿吗?”
“为何不能?”
“成了储君,你们就能拿下濡须坞?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不妨再打一个赌。”
荀谌闭口不言。
他知道郭嘉要赌什么,但是他真的不敢赌。
郭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不必见燕王。燕王对帝位没什么兴趣,但是他也不会支持一个懦弱之人继位。天下未定,大陈初肇,一个徒有贤名,却任人摆布的傀儡支撑不起天命。”
“你……”荀谌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心中充满了恐惧。
郭嘉不仅批评了他,更批评了袁谭,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但他又找不到反驳郭嘉的理由,他自己也清楚,他越权太多,已经将袁谭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在他和袁谭之间,只能保一个,而这个人只能是袁谭。
可是,没有了他,袁谭还有机会吗?
这是一个无解的两难困境。
要解这个两难困境,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他们实在做不到。
从淳于琼调兵护卫袁熙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仅有的机会就彻底失去了。
从郭嘉的态度来看,所谓袁熙支持袁谭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体面。袁熙已经认定袁熙承担不起平定天下的重任,不适合成为储君。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他的冲动,使袁谭背上了傀儡之名。
——
荀谌走了,回到了寿春城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大门紧闭,谁也不见。
袁谭来了,想问问他与袁熙见面的经过。荀谌既不开门,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屋里,犹如木偶。
郭图闻讯赶来,将袁谭拉到一旁,又将荀谌的随从叫来,问了事情的经过。
随从已经吓坏了,郭图问了半天,才算弄明白大致经过。至于郭嘉和荀谌究竟说了什么,他也是一知半解,不明就里。
“你先回去吧。”郭图对袁谭说道:“我守着他,有什么消息,我会通报你。”
袁谭无奈,点点头,走了。
郭图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友若,是我。”
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荀谌的声音。“公则,是不是我太偏执了,害了显思?”
“友若,你不要这么说,没人责怪你。显思也没有……”
“如果我死了,他还有没有机会?”
“友若!”郭图提高了声音。“你不要做傻事。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事情没到那一步……”
“可是我已经想不出办法了,我就像个赌徒,总想着翻本,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输光了。奉孝说得对,如果无法在战场上取胜,再说好的说辞也没有意义。拿不下濡须口的那一刻,我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郭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嘉的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战刀,劈开了荀谌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当然也包括他,包括袁绍。
战场上打不赢,说什么都没用。
当初袁谭接受吴王的封号,不就是指望着能立下战功,掌握兵权,用事实逼得袁绍承认现实,立袁谭为储君吗?现在袁谭连濡须口都拿不下,已经证明了自己无能,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友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我听说,当初公达的建议是开挖一条新河,引濡须水入江,却被你否决了,有这回事吗?”
荀谌沉默了良久,起身开了门,将郭图请了进去,又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推到郭图面前。
郭图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你为何不同意?是觉得耗时太久?”
“是一时糊涂。我以为他们得到了好处,就能全力以赴,攻克濡须口,都是本初有意刁难显思,否决了我们的计划,所以……”
“所以你觉得只要显思成了天子,将庐江、九江的土地分给中原大族,就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开始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荀谌默默地收起竹简。“奉孝说,给显雍兵权,他可以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口,否则就自免为庶人。我知道他在赌,但是我不敢赌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图,眼中满是痛苦。“公则,我心志被夺,连赌都不敢赌了。”
郭图眉心微蹙。“奉孝是这么说的?他连濡须坞都没看过,哪来的自信说三个月内成功?友若,你不要被他唬住了。这竖子,我最清楚不过了,一向喜欢大言……”
“可是他每次大言都实现了。就像燕王,虽然平庸,但他就是战无不胜。你说,这是不是天命?”
郭图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说道:“友若,你这是……道心破碎了啊。”
第94章 夜谈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郭嘉说,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城,荀谌信。
因为郭嘉没败过。即使曹操战死在乌巢,也与郭嘉无关。郭嘉当时不在官渡,他去江东,组织刺杀了善战无前的孙策,为曹操解除了后顾之忧,手段堪称通天,令人叹服。
但是荀攸说,荀谌就不信。
因为荀攸当时就在官渡,也是他极力建议曹操出击,最后导致曹操战死。
这不仅是曹操的败绩,也是荀攸的败绩。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失算的谋士,同样无人敬畏。
荀谌会考虑荀攸的意见,但他不敢赌上所有,以免袁谭像曹操一样身死业消。
这就是信心的重要性。
当荀谌的自信被郭嘉敲得粉碎时,他就开始怀疑以前所做的一切决定,包括否决荀攸建议的正当性。
当时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得处处是问题。如果采纳荀攸的建议,或许就成了。这个可能性随着他的自我怀疑越来越高,直到成为他无法承受的负罪感,让他陷入无尽的自责。
郭图也是谋士,通晓人性,一下子就明白了荀谌的困境,也知道了郭嘉的用意。
这就像两军对垒,有无敌猛将,直入敌营,取上将首级。
看破了,但是无解。
郭图忽然想起了白马,关羽在万军之中斩杀颜良的场景,与眼前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一个是血肉横飞、战鼓雷鸣,一个则是无声处听惊雷,几句看似平常的交谈,郭嘉就对荀谌完成了斩首。
一时间,郭图不知道是该为阳翟郭氏出了郭嘉这么一个奇才而高兴,还是为荀谌而悲哀。
成名多年,一向自负其才的荀谌,被郭嘉一个回合斩于马下。
郭图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竟然没能站起来,不得不伸手扶了一下面前的案几。案几被他摇动,案上的器具丁当作响,像是惊恐的悲鸣。
荀谌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更加绝望。
他看着郭图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出了门,又一步一步的下堂,却没说一句话,眼神渐渐归于空洞。
——
吴王府。
袁谭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图坐在对面,心生怜悯,很想安慰袁谭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们一直以为交锋尚未开始,却不料胜负早已注定。不管之前有多少设想,又做了多少准备,如今看起来都像是笑话。
“我明天去见显雍。”袁谭低声说道,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拭了拭眼角。
“见了显雍,说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罪大恶极,甘愿赴死,请他不要推辞,继承帝位,莫使袁氏多年辛苦付诸东流。天子那里,我自有交待。”
郭图摇了摇头。“显思,如果你这么做了,才是罪大恶极。你要让他为此负罪一生吗?”
袁谭愣住了,抬起头,看着郭图,良久才道:“那我该怎么办?”
“明日一早,随我进宫,见陛下请罪吧。”
袁谭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全听郭公安排。”
郭图松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又道:“你真的想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搏一搏?”
“搏什么搏?尽起大军,杀了显雍,然后逼宫?”袁谭摇摇头。“算了,我不是霸主,做不出那样的事。况且冀州人、凉州人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兄弟相残,我岂能让他们如愿。显雍忠厚,能得人心,大陈交给他,君父放心,我也放心。”
郭图一声叹息,伸手拍拍袁谭的肩膀,起身告辞。
离开了吴王府,郭图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天空的明月,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不由得笑了一笑。
“去宫里。”
——
袁绍披着衣服,箕坐在阶上,双手轻轻拍打着膝盖。
汉白玉的石阶微凉,正好平复他内心的燥热,就连平日令人讨厌的虫鸣都悦耳起来。
虽然不知道郭图深夜入宫是为了什么,但他却一点也不担心。从身边卫士的神态可以看出,寿春的形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而且是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变化。
他从卫士的眼中重新看到了敬畏和不安。
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郭图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来到袁绍的面前。他低着头,没有看到坐在台阶上的袁绍,上了一半台阶,看到袁绍没有穿鞋的脚,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与袁绍四目相对,相隔不过丈余,触手可及。
“公则,你今天有些心神不宁啊。”袁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可不像你。”
郭图惊出一身冷汗,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强笑道:“陛下……怎么坐在这儿?秋凉露重,万一受了露水,可不好。”
袁绍没理他这些,拍拍身边的台阶。“公则,难得好月色,一起坐下来赏月吧。”他叹息着,幽幽说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在汝阳吧?”
郭图想了一会儿,苦笑着摇摇头。“时间太久,臣已经记不清了。”他拍拍脑袋。“年岁渐长,臣心力衰退,记不住事,经常丢三忘四。臣几次想,或许应该致仕了。”
袁绍嘴角轻挑,再次拍拍台阶。郭图这次没有拒绝,转身坐在台阶上,只是比袁绍低了一级,相隔半尺,两人离得很近,却不挨着。
袁绍看着郭图的侧脸,轻声说道:“显雍来了吗?”
“来了。”郭图觉得嘴有点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在淮水以北驻营,淳于仲简和他在一起。”
“仲简啊。”袁绍无声地笑了,意味深长。
“臣昨天去见过显雍了。”
“哦?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支持显思继位。嫡长子,名正言顺。”
袁绍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郭图的侧脸,阴冷的眼神不时掠过郭图的脖子。
郭图背对着袁绍,看不到袁绍的脸,却能感觉到袁绍的心情,一阵阵寒意从后背涌出,化作冷汗,浸温了丝衣,沾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可是,他却必须保持平静,要为袁谭,为荀谌,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但是,他现在更关心陛下的安危,他想进宫见驾。”
袁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他为何不来?”
郭图缓缓侧身,侧对着袁绍。“臣连夜进宫,就是想问问陛下有何打算,准备给显雍一个什么样的朝堂,又准备在史书中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名声。陛下定了章程,臣才好操办。”
第95章 惜身与名
袁绍眼神微缩。“显雍也想争位了吗?”
“他不想,但陛下还有其他选择吗?显甫,还是没成年的皇子买?”
“为何不可?”
“因为我们不同意。”
“你们?”袁绍笑出声来,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对,我们不同意。我们不能让你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伤害新兴的大陈,伤害党人奋斗几十年的事业。”郭图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字字铿锵有力。“显甫华而不实,不堪重任,就连冀州人都放弃了他。至于袁买,身体孱弱,未必能活到成年。”
袁绍沉下了脸,厉声喝道:“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是。”郭图淡淡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很坚决。
“混账东西!”袁绍惊愕不已,挺身而起,一脚踹在郭图的肩上,将郭图从台阶上踹了下去。他犹不解恨,快步下了台阶,对着郭图连踢带踹,破口大骂。“该死的老贼,亏朕当你是心腹,竟敢谋逆造反。事到如今,不知悔改,还敢威胁朕,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郭氏满门?”
郭图缩着身体,抱着头,任由袁绍踢打,却一声不吭。
接连的踢打,很快就耗尽了袁绍的体力,他双手叉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四顾寻找物件。他看到当值卫士手中的长戟,随即对一个卫士招了招手。
“你,过来!”
那卫士惊惧不安,不敢乱动。另一个卫士挺身而出,快步走到袁绍面前。袁绍伸手去夺他的长戟,却没夺动。卫士紧紧的攥着长戟不松。袁绍大怒,厉声喝道:“你敢抗旨?”
卫士单腿跪倒在地。“臣不敢。只是三公乃国之重臣,若有不可恕之罪,当明正典刑,赐酒自尽,不当受此折辱,还请陛下息雷霆之怒,莫贻笑后世。”
袁绍吃惊地看着卫士。“你叫什么?哪里人?”
卫士不卑不亢。“臣是颍川舞阳人,姓韩名武,字子文。”
袁绍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你是韩文节的什么人?”
韩武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袁绍,眼中杀气凛然,宛如寒星。“韩文节是先大父。家父是被朱汉打折双腿,如今只能卧床的韩士元。”
袁绍头皮发麻,转身就走。
“陛下留步。”郭图站了起来,朗声叫道:“我们还没说完呢。”一边说,一边对韩武挥了挥手。
韩武躬身而退。
袁绍瞬间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郭图,嘴角抽动,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郭图走到台阶上,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拍拍台阶,就和袁绍刚才一样。“陛下请坐。”
袁绍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只是背弓颈垂,全无刚才的霸气。
郭图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血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看,我们并不是一点反击之力也没有。如果陛下想鱼死网破,臣可以成全陛下。我和友若相伴陛下左右多年,绝不忍心让陛下独自上路,一定舍身相陪,黄泉路上再论是非曲直。”
“你……你想干什么?”袁绍惊惧不安,声音颤抖。
“想为陛下留身后名。”
袁绍头皮发麻,头发几乎根根竖起。他从郭图的声音中听出了疯狂,听出了决绝。他毫不怀疑,郭图是真的想和他同归于尽,共赴黄泉。
而且郭图有这样的能力。
只要他一声令下,韩馥的孙子韩武会毫不犹豫的执行命令,当场杀死他。
“显……显雍不会同意的,不,显思也不会同意。我知道他们,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得对,显思、显雍都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们要帮帮他们。为了成就大业,总有人要手沾血污,甚至是自己的人血,对吧?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
郭图越说越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袁绍却越听越心惊。
他知道郭图不是荀谌,性格温和,行事没那么偏激。可是一旦他下定决心,也不是轻易能改变的。某种程度上,郭图会比荀谌更执着。
“公则,你……你不必如此,凡事……好商量嘛。”
郭图眼睛一翻。“我现在不就是在和陛下商量?”
“……”袁绍语塞,只得点头答应。
“这件事,与思雍无关,也与显思无关。他只是被我和友若裹挟,不得不如此。所以,你不要怪他。你如果杀了他,不仅会留下父子相残的恶名,还会让显雍为难。这沾了血的御座,他是不肯坐的。不管这血是君父的,还是王兄的。你如果不想让他为难,就不要为难显思。”
“难道……我还要以显思为储君?”
“这样当然最好,但是很可惜,显思心寒,也不想争了。他明天会去见显雍。不出意外的话,会承担所有责任,自请让贤,如前朝东海王刘强故事。”
郭图突然叹了一口气。“都是天意啊,明知是覆辙,就是躲不开。我现在总算能理解冀州人的心思了。好在显雍也是汝颍人,倒不至于让我们沦落到他们那个地步。”
袁绍也有些惆怅。
“但是,显雍不会轻易接受,他一定会要求见驾。”郭图收拾起感伤,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希望陛下能够识大体,不要让小辈为难,让这件事有个妥善的结局。”
“然……然后呢?”
郭图起身,俯视着袁绍。“然后你做太上皇,安心休养,看着显雍平定天下,振兴大陈。至于我和友若,会致仕归家,然后自裁谢罪,在黄泉路上等你。”
听到黄泉路三个字,袁绍就不由自主的哆嗦,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勇气。
“臣的建议如此,陛下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袁绍笑得比哭还难看。“就依公则所言。”
“到时候,你难免要对群臣解释一番,怎么说,事先想好了,不要让人觉得不通。这可是朝会,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在史书上,关系到后世之君如何看你,千万不要出差错。”
郭图说完,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袁绍独自坐在台阶上,浑身冰冷,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不知道除了韩武之外,这宫里的卫士中还有多少人想杀他。
细细想一想,自己这些年辜负的人还真是不少,他们的子弟加起来,组成一个营什么问题。
第96章 匹夫之怒
袁熙身体半蹲如骑马,双手抱圆似婴孩,不动如山,气定神闲。
在帐中无事,又不方便到帐外习武,他索性练起了站桩,心静如水,气息鼓荡,大有奇效。不仅感觉不到累,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正当他觉得有趣的时候,帐外响起了郭嘉的声音。“大王休息了吗?”
许褚说道:“还没有,正在习武。”
“这么热的天气,在帐中习武?”郭嘉有些奇怪,随即掀开了帐门,见袁熙穿着单衣,站在大帐中央,身上却看不到一滴汗,不禁好奇,围着袁熙转了一圈,随即又把许褚叫了进来。
“仲康,这是怎么回事?”
许褚眨眨眼睛,挠了挠头。“不清楚,军师,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经验,或许要问赵子龙才能明白。”
郭嘉摇了摇头。“我估计问他也问不明白。你也好,赵子龙也罢,都没像大王这样在入门功夫上用过如此功夫。”他盯着袁熙看了片刻,又道:“你们练的是力,大王练的是气,这不是一回事。”
袁熙本想再站一会儿,听到郭嘉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只好收势站起。
“奉孝,你再说几句,我就成仙了。”
许褚也笑了,拱拱手,退了出去。
郭嘉摆摆手。“大王,我不是说笑。我之前应该说过,我年轻时一心想成神仙,曾在嵩高山修道数年,整天吐纳行气,颇有些功效。只是后来出了些差错,不得不中途放弃。所以对行气,我还是有点心得的。只是……”
他咂了咂嘴,重新打量了袁熙两眼。“我没想到这马步站桩也能行气,而且比坐忘的效果还好。大王,你没注意到你的气息深沉,鼻中之气若有若无,腹中却气息鼓荡吗?”
袁熙摇摇头。他根本没注意气息,只知道很舒服。
“你睡不着,来和我坐而论道?”
郭嘉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一拍额头。“有件事,需要向大王汇报一下。荀友若来过了,大概在两个时辰前,天刚黑的时候。他回城之后,没有去见吴王或者大司徒,径直回府,后来大司徒去看他,出来之后,就进了宫……”
袁熙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郭嘉会在城里安排眼线,却不知道郭嘉安排的眼线这么多,这么快就将荀谌、郭图以及袁谭的反应传了回来。
当他听说郭图从宫里出来,衣衫不整,鼻青眼肿的时候,他心里一紧。
“天子这是发怒了?”
郭嘉笑了。“匹夫之怒而已,大王不必在意。”
“匹夫之怒?”袁熙皱起了眉。
郭嘉坐了下来,提起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呷了一口。“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哪里会让大司徒全身而退。只有匹夫之怒,才会拳打脚踢,伤人肌肤。”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回到席上坐下。“你是意思是说,天子让人打了大司徒?”
“应该不是让人,而是亲自动手。”
袁熙愣住了。“不至于吧?”天子亲自动手打大司徒,这成何体统?
郭嘉笑笑。“天子身边全是大司徒和荀相安排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听天子的命令,伤害大司徒。如果必须伤害一人,那也是天子。”
袁熙心头一紧,后背有些凉。
他知道袁绍这些天不舒服,但是他没想到袁绍的处境会这么危险,竟然有人可能伤害他。
更让他不安的是,郭嘉说这些事的时候风轻云淡,连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大司徒进宫,想必是和天子做交易去了。具体情况,现在还不清楚,可能要花些时间。宫里都是他们的人,我的眼线安排不进去,要转几道手才行。不过,我们不妨做些准备。”
“怎么准备?”
“如果大司徒和天子达成了协议,那他会再来一次,商议最后的条件。当然,和今天一样,大王不必出面,我与他交锋即可。如果大司徒和天子没有达成协议,那来的就是吴王。他们无法以力服人,只能以情动人,求大王让步。到时候大王无须多言,自有臣应付。”
袁熙有点担心。“奉孝,有没有可能谈崩了?”
“你是说大司徒与天子,还是大王与吴王?”
“自然是大司徒与天子。”
“不会,天子惜身,他不会逼大司徒、荀相弑君的。”
“弑君?”袁熙吓了一跳。
“大王何必如此惊讶?”郭嘉莞尔一笑。“天子当年可是冲击过皇宫的,杀得宫里血流漂杵,虽不是弑君,却也与弑君相差无几。党人行事,一向如此,所以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袁熙半晌没说话,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初听郭嘉的话,他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仔细一想,又发现郭嘉都是有根据的,是他不了解党人,甚至不了解袁绍这个父亲。
他不像兄长袁谭,被党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着,熟知党人的作风。一直以来,他都游离于党人之外,对党人的行事风格也只是耳闻,却没有切身体会。
仔细想想,党人干的那些事,哪一件合乎礼法?
天子,他们什么时候把天子当回事?
袁绍也曾是其中一员,意气风发的带兵冲进皇宫,大杀四方。可是现在他成了天子,成了党人的对手,随时面临着被杀的可能,才意识到党人行事究竟有多乖张。
为了他们心中的道,他们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们自己的。
李膺、范滂当年可是从容就义的。
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但袁熙毫不怀疑,如果必要,至少荀谌是可以做得到的。
他还是那么疯,甚至更疯。
“唉……”袁熙一声叹息,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他觉得自己能走到这一步,简直是匪夷所思。他根本不懂这些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却被莫名其妙的推到了旋涡中心。郭嘉他们在想什么,又将做出什么样的举措,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
他和袁谭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不如袁谭,最多和袁尚比肩,还不如袁尚长得好看。
他想回草原,那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和草原上的胡虏打交道,他才有一点自信。
郭嘉看出了袁熙的担忧,却没多说什么,又关照了几句,起身离开。
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折了回来。
“大王,臣与荀友若较量的时候,打了一个赌。”
“什么赌?”
“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坞,否则大王就放弃一切,自免为庶人。”
袁熙无语,赌得这么大吗?
“他答应了?”
郭嘉摇摇头。“他根本就没有答应的勇气。真正的强者不争口舌长短,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力取。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席上也拿不到。臣能折服大司徒和荀相,不是因为臣能言善辩,而是因为背后有大王。”
第97章 大巧若拙
袁熙坐在帐中,回味着郭嘉的话,将信将疑。
他不觉得自己有郭嘉说的那么强,能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城。
他甚至连濡须城是什么样都不清楚。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了,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接着站桩。
刚才的感觉太好了,他想再体验一下。反正天气热,睡不着。与其在床上辗转,不如站桩。
他摆开架势,调整呼吸,很快又找到了感觉。
这一次,他留意了一下呼吸,发现确如郭嘉所说,鼻子里的气息很弱,接近于无,腹部却随着呼吸大幅度起的起伏。他几乎忘了肢体,只剩下这气息鼓荡的腹部。
就在他大感奇妙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掀帐而入。“大王!”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帐篷哗啦一声,将他罩在其中。
袁熙吃了一惊,连忙收势,退到宽敞处。
睁开眼,他才发现发生了什么事。
郭显倒在角落里,皱着眉,苦着脸,像是受了伤。
郭烈手忙脚乱的从塌了一半的帐篷里爬出来,一脸惊愕地看着袁熙。“大王,你这是什么神仙道法?”
“什么神仙道法?孤不知道你说什么。”袁熙一边招呼人修理帐篷,一边走过去,扶起郭显。
郭显看着他,眼神惊恐。
“你怎么摔倒了?”袁熙问道。
“臣妾见天色不早,想来请大王就寝,没想到……”郭显伸出手,试探地碰了袁熙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刚碰到大王,就被大王震了出去。”
“是吧?”郭烈叫了起来,就像是沉冤得雪。“我也是,听到夫人的喊声,以为出了事,想进来看看。结果刚碰到大王的手臂,就飞了出去,连帐篷都撞坏了。”
他伸手捂着腰,露出痛苦之色。“我被虎侯揍,都没这么疼过。大王,你这一定是道术。”
“休得胡言。”许褚闻讯赶来,正好听到郭烈的话,立刻出声喝斥。“这是真正的武道,不是什么唬人的道术,不要坏了大王的名声,惹来装神弄鬼的道士。”
袁熙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们。
许褚将袁熙请到帐外,躬身施礼。“贺喜大王以武入道。刚才郭军师说起此事时,臣还不敢确定,现在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不不不,仲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褚笑道:“大王有所不知,武道有不同的境界,说法不一,但大致可分为力、气、神三阶。一般人都是练力,比如像臣这样,练出一身巨力,可以降服一切武艺。再精妙的技法,在臣的巨力面前都无从施展,一击即溃,以是有一力降十会之说。”
袁熙点点头,他也听过这种说法。力气是一切武艺的基础,如果力气能大到一定的程度,几乎可以无视对方的兵器、技法,直接横扫过去,当者披靡。
绝大部分高手都是这一类,许褚就是典型。
“力以上,就是气。臣也只摸到了门槛,还没有登堂入室,所以具体如何,说不清楚。简而言之,就如同写字,不仅会刻划笔迹,还有了气韵。到了这一步,不仅能以轻御重,还能后发先至,劲力通畅,气贯发肤。与敌交手,一触即发,不待自知。刚才郭夫人便是被君侯之气所伤,郭烈也是如此。”
“真的假的?”袁熙哭笑不得。“仲康,你可不能学郭军师,整天神神叨叨的。”
许褚笑了。“大王,臣可没有军师那样的学问,只是对武道略知一二,不敢在大王面前鼓唇弄舌。大王不明此理,也是难免,你和人交手的经验太少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大王愿意的话,从明日起,就由臣来陪大王习武。他们太弱了,无法让大王感受到真正的压力。”
袁熙虽然不太相信许褚所说的武道,但他对许褚陪他习武的事倒是不反应。
他一直觉得,虎卫的武艺虽然不弱,但是他们总怕伤了他,不敢出全力,几乎是在敷衍他。
“那就这么说定了。”
——
虎卫们很快就修复了帐篷,夜色也深了,空气不再那么燥热。袁熙重新冲了个凉,由郭显、楼云伺候着更衣,准备就寝。
躺在床上,不由得又想起袁绍,不禁叹了一口气。
从落马受伤到现在,快三个月了吧?整天被一群杀气腾腾的逆臣围着,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以他那高傲自负的性格,只怕这个打击比落马受伤还要严重三分。
二十年前,他率兵冲击皇宫的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哗变的乱兵冲击落马吗?
几年前,他笑话袁术不自量力,称帝寿春的时候,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被会困在寿春城里吗?
这难道都是报应?
“睡不着?”郭显换好衣服,走了过来。
“嗯,我刚刚听军师说,天子身边全是大司徒和荀相安排的人,这些人……随时可能对天子不利。”袁熙注意到郭显一直在揉手臂。“你受伤了?”
“摔倒的时候擦了一下,不碍事。就是这手臂一直发麻,使不上力气。如果明天还这样,可能要请医匠来看一下。”
袁熙坐了起来,帮郭显揉捏手臂,带着些许歉意。“是我不小心,不该在帐中练习。”
“大王又不是有意为之,何必自责。”郭显笑道:“要怪,也只能怪臣妾自己,不知道大王的实力竟然高到这种程度,轻轻碰了一下,居然就飞了出去。或许,这就是军师说的强者吧……”
袁熙有点不高兴,打断了郭显。“别说这些,让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似的,随便你们哄着玩。”
“大王,这可不是傻,而是真正的智慧。老子说大巧若拙,夫子也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大王不擅言辞,却能坚持修行,日积月累,自然而然的就强了。相反,党人用尽心思,百般折腾,最后还是实力不济,只能求助于人。譬如绣娘,虽有技巧,却无财力,纵得锦绣华服,也不过为人作嫁罢了。”
袁熙一声叹息。“过犹不及。我就担心一旦迈过了那一步,有一天也会和天子一样窘迫,甚至不如他。”
郭显轻声笑道:“党人无法成功,就是因为他们缺少敬畏心,以为读了几句书,就能治国平天下,孰不知治天下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第98章 以武入道
郭嘉匆匆赶来,看着已经修好的帐篷,迟疑了片刻,转头找到许褚。
“仲康,怎么回事?我听说大王的帐篷突然塌了。”
见郭嘉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许褚有些诧异,不敢怠慢,连忙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郭嘉抚着心口,长出一口气,随即又说道:“为何会如此?我修道多年,也见不少练气有成的人,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类似的情况。”
许褚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郭嘉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这么拘谨?你知道我听到大王的帐篷塌了是什么感觉吗?就和天塌了差不多。大王深入虎穴,之所以吴王不敢轻举妄动,各方也持观望,就是因为大王战无不胜,有天命所归之兆。如果别人知道他的大帐莫名倒塌,就会怀疑这一点,到时候蠢蠢欲动的人多了,你我应付得过来吗?”
许褚听了,不敢怠慢,将郭嘉拉到一旁,轻声说道:“军师有所不知。这种方式本就是秘传,知道的人不多。就算知道,大多也是为了增长气力,稳固下盘。一旦达到了目的,就不会有人继续练这种笨功夫了。只有大王乐此不疲,持续精进,所以达到了一个即使是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进入的境界。”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我要问的是,为何他不动也能伤人。”
“这就是习武之人与修道之人的区别。修道之人,首先要心平气和,与世无争。习武之人则不同,哪怕不动,也会在心里默想敌人所在,哪怕身体不动,心意却一直在厮杀。只不过进退都在毫厘之间,一般人看不出,以为他只是不动如山。”
“是这样?”郭嘉也愣住了。
“军师面前,岂敢欺瞒。”许褚又说道:“正如军师刚才所说,大王深入虎穴,虽无伤人之意,却有防人之心,只是戒心深藏,可能他自己也未必想得到,却在站桩时显露出来。一旦有人接近,就会自发迎击,速度既快,劲道更猛,超乎常人想象。他只是初成,又一向仁厚,所以没有伤人,只是击退。但凡他有杀心,郭夫人或可幸免,郭烈却很可能会死在他的掌下。”
郭嘉眨眨眼睛。“因为郭烈身上有杀气?”
许褚点点头。“他虽然不敢对大王有不敬之心,但平时杀人多,举手投足,自然合乎攻击之意,会引发大王的本能反应。”
郭嘉恍然,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想了想,对许褚说道:“你让虎士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说大王以武入道,有圣人之仁勇,为天选名将。”
许褚有些不安。“这样好吗?是不是先请示一下大王?”
“不用,他不懂这些。再说了,大王刚刚休息,叫醒他不好。”郭嘉伸手指指隔壁大营的望楼。“那么大的动静,望楼上的士卒肯定看到了,心里难免有猜疑。等到明天早上,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意外。你先将虎士们集中起来,我来告诉他们怎么说。”
许褚盯着郭嘉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决定听郭嘉的安排,命人将虎士们一起叫了过来。
郭嘉首先将他和许褚刚才的交流情况说了一下,只是少了猜测的犹豫,而是言之笃笃的说,袁熙以武入道,既有圣人之仁,又有圣人之勇,是儒家的最高标准,即合乎孙子“智信仁勇严”的天选名将。
方才中军大帐突然坍塌,知道的虎士只当谈资,赞叹袁熙修习有成,不太清楚的心生狐疑,却不敢多问,只是在心里乱猜,有猜好的,有猜不好的,而且大多是往不好的方向猜,以为是不祥之兆,心中忐忑。
听了郭嘉这么解释,又有许褚在一旁做证,他们不再担心,随即化作热血和忠诚。
他们都是武者,能追随一个以武入道的君主,已经感到幸运了。现在才知道他不仅是武者,更是合乎孙子标准的天选名将,更是激动,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郭嘉指定了一些口齿伶俐的虎士,让他们负责宣讲,即刻执行。
那些虎士兴高采烈的就去了,仿佛承担了一个堪比先登的光荣任务。
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围在四周的车骑将军部曲。他们有人也听到了燕王营中的动静,只是不知所以然,听了虎士们这么一说,心中疑惑顿解,随即又心生敬畏之心。
怪不得燕王战无不胜,原本他就是天选名将啊,不仅用兵如神,百战百胜,还练成了最高明的武道,以后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淳于琼的耳中。
淳于琼一开始还以为士卒之间吹牛,让他们不要乱说,后来听说是燕王身边的虎士说的,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随即派人去请郭嘉,要问个明白。
他的人还没出大营,郭嘉就来了,将事情的经过一说,又请淳于琼代为传布,最好能让凉州人、冀州人也知道,免得他们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淳于琼虽然学问一般,但活得久,见识多,又经常与儒生打交道,知道怎么蛊惑人心,一听就明白了郭嘉的意思,随即拍着胸脯表示,放声大笑。
“奉孝,你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寿春城内外百石以上的官吏人人皆知。”
郭嘉也笑了,拱手说道:“都说燕王是天子的福将,车骑将军却是燕王的福将。有朝一日,必能青史留名,为后世子孙传诵。”
淳于琼算是被挠到了痒痒肉,眉开眼笑。
他也不等了,随即安排人手,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消息传得寿春城人人皆知。
等人都派出去了,淳于琼才想起来要见见袁熙,当面见识一下,开开眼界。
郭嘉手一挥,大包大揽。“燕王还在悟道,不能与将军见面。不过我记下了,明日一早,就让燕王亲自为将军解说。”
淳于琼咧着嘴直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让我散布消息,燕王知道吗?”
郭嘉早有准备,一本正经地说道:“将军是看着燕王长大的,还不了解燕王吗?他一心修身正意,磨砺德行,从不张扬,如何肯说出去。这样的事,当然要由我们来做,总不能使燕王的名声不显,德行不彰,让有眼无珠的人小瞧了他。”
淳于琼觉得有理,连连点头。
第99章 天命昭昭
袁熙一夜无梦,早上起来,洗漱完毕,正准备和许褚对练,却发现虎士们看他的眼神与往常不同,充满了敬畏,还不单纯是那种身份地位带来的敬畏,而是发自肺腑的崇拜时,不免有些疑惑。
许褚随即将郭嘉的安排说了一遍。
未经袁熙同意,就将帐中的情况告诉郭嘉,他深感不安,本来就想等袁熙一起来就报告。
袁熙大吃一惊,跌足道:“奉孝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名士,要危行邀名。再说了,我哪里敢称名将,将来战场受挫,岂不是丢脸。”
一边说,他一边让人去请郭嘉。
郭嘉昨天忙得有点晚,被叫醒的时候,睡得正香。不过知道袁熙找他,他还是第一时间赶来了。
面对袁熙的责备,郭嘉不以为然。
邀名的确没必要,但是太谦虚了也不好,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张扬一下的,有助于人心向背。
本来没什么机会张扬,现在有了机会还不张扬,岂不是浪费机会么。
至于打败仗,你有我等辅佐,怎么可能打败仗。
面对郭嘉的自信,袁熙也很无语。想想现在挽回也迟了,以淳于琼作战不行,传闲话却雷厉风行的作派,估计消息已经覆盖二千石以上的公卿大臣了。
“你好好保养身体,到时候征战江南,你必须跟着。”袁熙咬咬牙,指着郭嘉说道:“一旦作战不利,我先罚你。”
郭嘉大笑。“臣当舍命陪大王。”
——
郭图一大早起来,吃了早饭,正在琢磨如何和袁熙讨价还价,袁谭和荀谌就一前一后赶到了。
两人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也会来,面面相觑,多少有点尴尬。
郭图连忙问他们的来意。
袁谭没说话,荀谌先开了口。
他今天一睁眼就收到消息,袁熙以武入道,天降异兆,有虹气入帐,动静搞得不小,是不是真的?
郭图一头雾水,刚想问是哪儿传来的消息,袁谭便惊呼道,他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吴王府的将士都在传。
郭图吃了一惊,赶紧让人到前面去问。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道整个司徒府也在传这件事,当成最新鲜、最劲爆的谈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荀谌随即一拍大腿。“不用说,肯定是奉孝那竖子,他最擅长这些阴谋诡计了。”
袁谭虽然没说得这么难听,却也觉得这种鬼神之计非郭嘉莫属,袁熙想不出来。
郭图沉默了片刻,打断了他们对郭嘉的嘲讽,说了自己昨晚进宫与天子商量的结果。
袁谭和荀谌都沉默了,说不出的郁闷,尤其是荀谌。
事到如今,既不能让袁谭弑君杀弟,又不能迫使天子和袁熙俯首,就只能让一步,以示善终,让这件事尽可能有一个妥善的结果。
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天子达成协议,让他亲自下诏,这就单纯是个意外,并无阴谋。
作为交换,袁谭放弃储君之位的争夺。
郭图说到这儿的时候,荀谌打断了他。他仰着苍白的脸,睁着充满血丝的眼。“我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接下奉孝的赌注。”
郭图皱了皱眉。“有这个必要吗?万一他也不成,岂不便宜了别人?既然决定让,就让得痛快些吧,也算是显思成全显雍,我们这些老朽成全小辈。”
荀谌坚定的摇摇头。“不,我不是为难他。相反,我就是想成全他,就看他承不承受得起。”
“怎么说?”
“孙权和刘璋之所以心存侥幸,除了我等战场不利外,恐怕也有对天命的怀疑。天子迟迟不定储君,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若想打破他们的侥幸,除了要在战场上取胜之外,也需要在天命上予在确认。”
袁谭听懂了荀谌的意思,心情很是复杂。
在某种程度上,荀谌已经将天命寄托在了袁熙身上,这比迫于形势,承认失败还要严重。
郭图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届时问问奉孝,看他敢不敢接。如果他敢,就由天子在朝堂上公布。以战功为由,或许更能服人。显思,你觉得呢?”
袁谭苦笑。“郭公所言有理,这方面,我的确不如显雍,输了也心服口服。”
荀谌不看袁谭,接着说道:“如果奉孝敢接,一旦他们成功,就不仅是攻占了濡须口,更能证明天命所归。届时孙权、刘璋肉袒牵羊,天下一统,天子再传位显雍,以嘉其功,岂不妙哉?”
郭图眼神微闪,瞥了荀谌一眼。
荀谌也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郭图收回眼神,淡淡地说道:“我尽量试试吧。”
——
沮授走进了大司马府。
寿春是行宫,三公府都是临时选择的公廨,地方不大,靠在一起,出门转个弯就到,离皇宫也不远。袁绍坠马之后,荀谌抢先一步控制了皇宫,不让大司马韩遂、大司空沮授等人接触袁绍,却没有控制他们之间互相往来。
一来是兵力有限,二来也怕激起兵变,不好收拾。
当然,暗中监视是免不了的,他也想看看冀州人和凉州人会不会联合起来。真要动武,他还是有把握收拾掉他们的。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这段时间以来,冀州人也好,凉州人也罢,都保持了冷眼旁观,谁也不出面,避免做出头鸟,成为荀谌的目标。
谁都看得出来,荀谌疯了。
得到沮授来访,韩遂很是意外,连忙亲自出迎。
将沮授引到前庭,韩遂停下脚步,故意让大街对面的人看到他们俩。
“公与,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沮授笑笑。“指教不敢当,倒有一件事想请教大司马。”
“你请教我?不敢当,不敢当。”韩遂笑了,眼神颇堪玩味。“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
“大司马是凉州名将,见过的勇士多,可曾听说过以武入道?”
韩遂抚着胡须,仰天大笑,然后摇摇头。“以前没听过,不过说来也巧,今天刚刚听说了一个。”
“听说谁的,又是哪位猛将?”
“听我女婿说的,以武入道之人却不是什么猛将,反而是一位儒将,智信仁勇严,五德俱全,可谓是天命所归。”
沮授也笑了。“还是大司马消息灵通。当然,比起大司马的消息,大司马的眼光更是卓绝,早早就在这位儒将身上下了注。授自愧不如。”
韩遂摇摇手。“也不能这么说,真要说起来,还是你们冀州人有眼光,有手段,同时下注,万无一失。”
第100章 假戏真做
郭图再一次渡过淮水,与郭嘉相见。
郭嘉心情很好,恭恭敬敬的邀请郭图入营,又领着他看了一圈,请他欣赏一下虎卫、龙骑的英姿。
郭图看到了阎行,与阎行聊了几句,很是感慨。
来之前,他已经查过了,知道阎行孤身渡淮,通过卫士向韩遂传递了袁熙以武入道的消息,也借由卫士之口,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更多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这都是郭嘉的手段。
见完阎行,郭图来到郭嘉的帐中就座,喝了一口准备好的美酒,赞道:“奉孝,你这手段不错。”
“我也只是借其事略作发挥罢了。为君扬名,本是为臣本分,当年阿叔可没少做,比我高明多了。”
郭图抚着胡须,微微一笑。“真有其事?”
“真有,燕王不喜虚张,我也不敢无中生有。”
“我能当面问问他吗?”
“你我谈妥,就引阿叔去见他。”
郭图也不再迂回,直截了当的说明了己方的条件,最后又加了一句。“荀友若要助你一臂之力,决定赌上一辈子的名声,和你赌这一回。你敢接吗?”
郭嘉笑了。“也就是说,在燕王攻克濡须口之前,吴王还是吴王,依然保留夺嫡的选择。”
郭图点点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兵权都给你了,还有什么机会,只是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罢了。吴王自认技不如人,主动让贤,总比阴谋失败好听一些。大陈新立,闹出那样的事实在不好看。”
郭嘉眼睛一眨。“阿叔,这件事当真与你无关?”
郭图哼了一声。“这是我和荀友若之间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好,我不问。吴王那边肯定没问题,天子那边呢?”
“天子那边也不会有问题。”郭图胸有成竹。“有一点,我要特明强调一下,在天子退位,燕王登基前,宫中禁卫由我们负责。荀友若救驾有功,委任光禄勋,掌省中郎卫。燕王登基之后,要是愿意给他一个虚职致仕,当然最好。实在不行,给他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也随你们。”
郭嘉想了想。“我和燕王商量一下,应该不至于到这一步。”
“行,速去速回。”郭图挥了挥手,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
郭嘉来到袁熙的大帐,将郭图的条件说了一遍。
袁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反复权衡利弊。
他倒不提心他们出尔反尔。兵权在手,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担心的是袁绍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虽然郭图信誓旦旦地说袁绍已经同意了,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他承认郭嘉说得有理,袁绍惜身,轻易不敢冒险,尤其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像曹操偷袭乌巢这种事,他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直面生死就是在界桥,面对突然出现的两千多公孙瓒溃兵,他无畏了一回,没有躲。
那是没办法,不打败公孙瓒,他必死无疑,躲也躲不掉。
除此之外,他从来不会和对手赌生死。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他要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追随他多年的部下。对他们,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信,会轻易低头吗?
气都要气死了。
这个人一辈子没丢过脸,这次在大军面前落马,算是颜面扫地。论起严重性,可能比他梦里官渡战败对袁绍的打击还要大。
袁绍后来不是病死的,而是气死的。
被自己从没看得上眼的曹操击败,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最后吐血而亡。
“如果天子有什么意外,我答应的任何条件都作废。”袁熙最后捻着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郭嘉长出一口气,笑道:“行,他们自己闯的祸,理当由他们自己收拾。如何宽解天子,就让他们去想办法吧,大王只需用心战场就行。”
袁熙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
郭嘉出帐,通报了袁熙的答复。
郭图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丝难色。“奉孝啊,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难题。以天子的脾气,恐怕很难释怀。除非你们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口,孙权、刘璋望而归降,否则……”
他咂着嘴,连连摇头。“我最多只能保证他支撑一年,多了,谁也不敢说。你有把握一年之内平定天下吗?”
郭嘉大笑。“我没这样的把握。不过这事与我无关,答不答应,在你们,不在我。”
郭图骂了两句,起身说道:“好吧,谁让我们自己惹了祸呢。你带我去见燕王吧。”
两人起身,来到袁熙的大帐。在等他们的时候,袁熙已经派人将淳于琼请了过来。淳于琼坐在一旁,斜睨着郭图,眼神不善。
看到淳于琼,郭图也很尴尬,拱拱手。“仲简,这几天辛苦你了。”
淳于琼阴阳怪气的说道:“我不辛苦。大司徒往来奔波,调和父子兄弟,才叫辛苦。”
郭图无奈。“仲简,休要如此。你我相知多年,还不知道我们的苦衷?这次是对你不住,实在是事出无奈,还请仲简多多体谅。今日有正事,就不和你多说了。等此间事了,再请你喝酒陪罪。到时候你可不要嫌弃我们啊。”
见郭图服软,淳于琼心里舒坦,也不再多说什么。
郭图上前拜见,行了跪拜大礼,伏地不起。“老臣郭图,愧对陛下,愧对大王兄弟,还请大王治罪。”
袁熙离席而起,伸手去扶郭图。郭图却不肯起身,涕泪俱下,哭得极是伤心。
他原本只是表演一下,后来却越想越伤心,真的忍不住了。
谋划了这么久,最后不仅没成功,反而害了袁谭,只能将主动权交给袁熙。
作为前辈,他们也输给了郭嘉。
君臣皆输,一败涂地。
袁熙扶了两下,没能扶起郭图,又不好真的用力,只好也跪了下来,与郭图相拥而泣。
和郭图一样,他本来也只是想做做样子,后来想到自己一直表示无意帝位,现在却不得不接受安全,将来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父亲和兄长,满腔的纠结、委屈无处诉说,只能付之一恸,哭得死去活来。
郭嘉见状,连忙给淳于琼使了个眼色。
淳于琼会意,上前先扶起袁熙,又扶起郭图。“好啦,别哭了,燕王挂念天子,还是先安排他们父子见一面吧。”
郭图连连点头,一边抹泪一边说道:“理当如此。不过,在此之前,先让吴王率麾下诸将来见燕王,听候燕王调遣。”
袁熙连忙说道:“哪有以兄赴弟的道理,我当渡淮,去见王兄。”
郭图看了郭嘉一眼,满意的笑了。
第101章 怎么做都对
郭嘉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看着袁熙与郭图告别,然后送郭图出营。
大营门口,郭图转身,示意郭嘉留步。
“你没想到吧?”
郭嘉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的确没想到。不过没关系,他怎么做都是对的。”
郭图斜睨着郭嘉,嘴角轻挑。“这么自信?荀友若可不是我,他有点疯的。”
“他疯不疯,没关系,阿叔不疯就行。汝颍士人,如今还是以阿叔为领袖。他让汝颍人身赴险境,都恨不得他去死,谁还会听他的?”
郭图脸上的笑容僵住,又渐渐散去,化作一声叹息。“是啊,人人有家族之累,不敢出头。可是他们都忘了,荀友若这么拼命,又是为了谁。哀莫大于心死,比起失败,这也许才是他最失望的地方。”
他伸手拍拍郭嘉的肩膀。“行了,胜负已分,多说无益。我这就回去通报,静侯燕王大驾光临。”
“如阿叔所愿。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见到几个人,差一个,燕王都不会渡淮。”
郭图微微颔首。“我明白,你等着就是。”
郭嘉拱手,目送郭图远去,这才转身回帐。
大帐中,淳于琼正在埋怨袁熙,说他不该主动去见袁谭,就应该在这里等着。有他的一万大军护着,没人敢轻举妄动。可是到了淮水以南,可就不好说了。
就算袁谭心软,不会杀他,将他软禁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荀谌一向自责,谋划了这么久,最后输得精光,他岂能罢休?
袁熙由郭显、楼云侍候着洗脸,却不接淳于琼的话,也不打断,任由淳于琼报怨,直到郭嘉进帐,才说了一声:“奉孝回来了。”
淳于琼回头一看,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抓住郭嘉的衣袖。“奉孝,他听你的,你帮我劝劝他,不能去啊……”
郭嘉笑着拍拍淳于琼的手臂。“车骑将军放心,没事的。”
“没事?”淳于琼瞪大了眼睛,看看郭嘉,又看看袁熙。
“我已经和大司徒说好了,在燕王见吴王之前,要先接管吴王的兵权。”
淳于琼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还是你们这些小子机灵,不像我,糊涂得跟酒没醒似的。没错,只要兵权到手,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说完,他扬扬手。“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便是。”
袁熙将淳于琼送到帐门口,看着淳于琼背着手,哼着不正经的小曲走远,心里莫名的温暖。在他儿时的记忆中,父亲袁绍没多少温情,反倒是淳于琼给了他不少父爱。看到他刚才为自己着急的样子,他说不出的高兴。
回到帐中,郭嘉已经收到了笑容,神情严肃。“大王,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有些危险。”
袁熙从容就座。“我信得过吴王,也信得过你。吴王除了这么一点体面,什么也没有了。作为弟弟,我就算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他笑了笑,又道:“你把我说得天下无敌似的,我如果连淮水都不敢渡,谁能相信?”
郭嘉想了想,也笑了。“行吧,事已至此,就按大王的决定来。不过,以后大王有什么想法,最好还是和臣说一些,臣也好准备对策。”
袁熙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
首先渡淮来见的是荀攸和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还有一个袁熙没想到的人,丁冲。
丁冲是沛国人,是曹操正妻丁夫人的族人,与曹操关系极好。曹操迎天子到许县,丁冲立有大功,被任命为司隶校尉,一直留守许县,与荀彧并力,支撑曹操在前线作战。
曹操战死乌巢后,他就投效了袁绍,并且得到了重用,继续担任司隶校尉。
丁氏是沛国世族,有没有曹操都一样。
作为豫州大族的代表之一,丁冲当然可以来见袁熙,但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和曹仁等人同行,而应该和袁谭的支持者一起。
袁熙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问,矜持而不失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淳于琼照例出席作陪,以前辈的资历和他们说笑,活跃气氛,打破尴尬。
酒过三巡,郭嘉说了和荀谌打赌的事,问曹仁等人有没有办法,要在三个月之内拿下濡须口。
曹仁等人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郭嘉将目光转向了荀攸,满含期待。
袁熙也放下了酒杯,含笑看着荀攸。他经常听郭嘉提起荀攸,也想见识一下荀攸的谋略。
荀攸思索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只有三个月,之前的计划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了。筑城没什么问题,重开一条河道,引巢湖水入江,却不是三个月就能完成的。在我军水师无法控制江面的情况下,强攻濡须口,伤亡会很大。”
曹仁等人连连点头。
毋庸多言,这次再攻濡须口,他们这些曹操旧部肯定是主力。袁熙的人马没有来,他们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拿下濡须口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可若是伤亡太大,那就要考虑一下了。
只管喝酒的淳于琼突然说道:“调荆州水师东下呢?”
“调荆州水师东下,的确可以逼孙权分兵,但荆州水师能否击败驻扎在柴桑一带的江东水师,依然难说。除非……”荀攸停顿了一下,突然说道:“除非大王亲率荆州水师,先取柴桑。”
袁熙看了郭嘉一眼,没说话。
将荆州水师作为主力,先取柴桑,再取濡须口,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荆州水师能否迅速攻克柴桑的事先放一边,如何调整他和高干的关系,就有点棘手。
高干是镇南将军,荆州刺史,出动荆州水师,应该由他率部出兵才对。但高干没有将才,承担不起这样的任务,只能换将。
高干之前就是从并州调来的,现在不到一年又要调走,他能愿意吗?
一旁的丁冲突然说道:“我推荐一个人为大王使者,前往荆州,劝高元才让贤。”
“谁啊?”
“阳翟钟元常。高元才身边的心腹大将郭援郭士高,是钟元常的外甥。由郭士高出面劝说,事后以他为大将,想必能成。高元才有名而无将才,并不胜任边疆,还是调回朝廷为好。如果能给一个清闲显职,想必他不会拒绝。”
袁熙听了,不禁对丁冲刮目相看。
他看人很准,按照这个方案,高干有很大可能欣然接受。
第102章 青州水师要升级
丁冲推荐了使者人选,使袁熙掌荆州水师成为可能,曹仁等人也打开了思路,争相献计。
曹仁说,荆州水师从上游出击,当然重要,但攻取濡须口,最后还是要靠陆路的步卒。
考虑到周瑜并不清楚三个月的赌注,所以荀攸之前的计策依然有实施的空间,可以作为疑兵,吸引周瑜的注意力。如果能成功调离一部分江东军主力,强攻濡须口还是有可能的,伤亡也不会太大。
夏侯渊也出了一个主意,濡须口之所以难攻,是因为江东水师可以从江面上增援,为城中的将士提供粮食和军械。青州水师打不过江东水师,但是给江东水师找点麻烦,阻断他们增援的水路,还是可以的。
比如运上巨石,抢先沉在江东水师必经的河道,让大船无法通行。
就算江东水师能够清理出河道,可是耽搁了时间,就为强攻濡须口创造了机会。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袁熙不禁有些感慨。
不管他们的这些想法能不能实施,实施的效果又怎么样,敢于发言,就已经胜了一大半。袁绍召开军议的时候,几乎不会有武人出席,就算出席了,也是坐在一旁,听谋士们高谈阔论,作为战场的主力,武人却很少有发言的机会,甚至有机会参加会议的武人都很少。
袁绍麾下的将领大多是文士,比如沮授、郭图之流。他们或许精通谋略,也熟读兵书,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战场经验,并不清楚在战场上会有哪些情况出现,只知道规划。
像曹仁这样的将领,如果在袁绍麾下,是没什么发言机会的,听令行事就好。
这也是袁绍麾下谋士很多,名将却不多的原因之一。
讨论很激烈,气氛也很热烈,酒还没喝完,已经大致有了方案。
撤席之后,曹仁等人先走一步,丁冲留了下来。
他向袁熙提出了一个请求,将曹冲过继给丁夫人。
丁夫人是曹操的正妻,却没有生育。现在曹操死了,由谁来做继承人,内部分歧严重。丁夫人有正妻的身份,却没有儿子,宠爱的曹昂又已经死于宛城,让她说话没底气。
如果能将曹冲过继到她的名下,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曹冲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加上她的正妻身份,与嫡子无异。
“若能得大王施恩,不仅曹氏誓死效忠大王,沛国丁氏也当以大王为马首。”丁冲恳切地说道。
袁熙既意外,又不意外。“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曹氏宗族商量好的方案?”
“曹子孝他们都同意了,委托臣出面。”
袁熙觉得可行。曹冲在他身边待了几年,还算有点感情,他的生母又是自己的夫人,就算过继到丁夫人名下,继承了曹操的产业,将来和自己翻脸的可能性也不大。
得到了袁熙的同意,丁冲欢喜不已,再拜而去。
等郭嘉送客回来,袁熙将丁冲的请求说了一遍。郭嘉的反应和袁熙一样,一开始有些意外,然后又释然而笑。“大王处置得极为妥当。”
“这会是荀公达的建议吗?”
“像,但是究竟如何,恐怕不得而知。公达为人谨慎,不会轻易透露他的谋划。大王如果想知道,以后找个机会,我问问他。”
——
曹仁等人之后,是臧霸、孙观等青徐势力。
他们和袁熙没什么交情,只是作为之前的曹操旧部,现在的袁谭旧部,依例前来效忠。
袁熙接待了他们,很诚恳的向他们请教与江东水师交战的得失,探讨改进的空间。
臧霸等人开始不太愿意说话,后来见袁熙态度认真,不像是作秀,也提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青州水师不如江东水师,主要有两个问题:
一是青州水师是海船,习惯于宽阔的水面作战,而江东水师则更适应江河这样相对狭窄的水面。青州水师的船大,行动不如江东水师快捷。
二是青州水师的兵力不如江东水师,战斗力和战斗经验也相对欠缺,对这一段河道水情也不甚了了。
这两个因素加起来,青州水师经常吃亏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青州水师只是相对弱一点,并非全无取胜的可能。”臧霸沉声说道:“如果能将水师送到上游,再顺水而下,直接冲击江东水师的战船,还是可以给他们造成不小麻烦的。”
袁熙打量着臧霸等人,说道:“你们有信心?”
他能感觉得到,这些人憋了一肚子火,求战的欲望其实比曹仁等人还要强烈,就看你给不给机会。
臧霸等人互相看了看,同时离席而起,向袁熙行礼,朗声说道:“只要大王信得过臣等,臣等就有信心与江东水师一战。”
“好。”袁熙也站了起来,高举酒杯。“那就请诸君回去准备,到时候若有战机,定让诸君一显身手。”
“喏。”臧霸等人喜上眉梢,纷纷答应。
重新入座后,郭嘉问了臧霸一个问题。“宣高刚才说,青州水师大船多,那这些大船究竟有多大?”
臧霸有些得意。“青州水师的船原本都是货船,在海上往来,最常用的船也有千石左右,大的有两千多石,甚至有三千石的。江东水师除了主将的座船,很少有这么大的。”
“能在船上装发石车吗?”
臧霸等人互相看看,摇了摇头。“没装过,发石车又是什么车?”
袁熙却明白了郭嘉的意思,不由得拍案叫绝。
发石车是曹操在官渡时用过的兵器,能将大石抛出一两百步远,曾在官渡用来对付袁军的箭楼,效果奇佳。如果能将发石车装上战船,用来对付江东的战船,应该也有奇效。
郭嘉将发石车的模样和功效大致说了一遍,臧霸问了重量,觉得可行,至少可以回去试试。
“那我和大王就等诸君的好消息。”
臧霸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道:“请大王给臣等十天时间,臣等一定给大王一个明确的回复。若能成功,定当大破江东水师,一雪前耻。”
“一言为定。”袁熙笑着:“若能建功,克定江东,青紫可俯拾也。”
臧霸等人互相看看,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愿为大王执辔前驱。”
第103章 公私两便
郭图推开门,走到荀谌面前,坐了下来,又调整了一下衣服。
荀谌抬了一下眼皮。“公则从容,令人羡慕。”
郭图笑了一声。“你若能放下心结,也会和我一样从容。友若,这些天显雍见了多少人,你想必也知道了吧?那些人见过显雍之后,又是如何心境,你想必也是一清二楚。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该出面了?”
“败军之将,无足轻重。我出不出面,又有何区别?”荀谌冷哼道:“宫里那位如何?”
“他也很高兴。虽然他不肯表露出来,但是我知道他很高兴。有了显雍,大陈的江山算是稳了。友若,你也该高兴,虽然那些人忘恩负义,但你的目标也算是实现了。”
荀谌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确没想到中原大族的反应会是如此果断,袁谭刚松口,那些人就表态愿去淮水以北见袁熙,连最起码的矜持都没有,真是让人齿冷。
他理解他们保全家族的心情,但身为大族,能不能有点体面,不要这么急切?
袁熙还能因为你们表现得不够热情就夺了你们的产业不成?
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人,我又何必费心费力。
见荀谌心情不佳,郭图主动岔开了话题。“我听说显雍和奉孝正在积极准备攻打濡须口的事,他们对赌注非常重视,不敢有丝毫懈怠。”
荀谌难得的笑了笑。“我听说了,公达来见过我,说了一下他们的谋划。”他眨眨眼睛。“元常是不是已经起程了?”
“前天一早就出发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荆州。”
“这么快?”
“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已经知天命了,错过这个机会,钟氏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天命,天命。”荀谌低声嘀咕了几句,又道:“他的天命就在淮水以北,何必舍近求远去荆州。”
“没有功劳,见面没底气。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则。”荀谌忽然打断了郭图。“如果显雍不是凑巧出现在乌巢,本初和孟德谁能最终胜出?”
郭图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想了几天,发现一个问题,如今交给显雍的兵权,几乎都是孟德的旧部,更不用说原本就在显雍身边的奉孝、文若。孟德虽死,情形却依稀与官渡相似,只不过这次我们败了。”
荀谌长吁一口气。“包括本初自己,不也是想效仿孟德,才与我们离心离德吗?孟德虽死,在天之灵却一直在纠结着我们。我想,他现在一定会觉得我们可笑吧。本初学他没学成,但是显雍成了,最后还是他胜,我们败。”
郭图沉默着,神情落寞。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
——
袁熙登上了船,目光转向远处的寿春城。
接连几日,袁谭麾下的将领陆续来到他的大营,向他效忠,还没有来的军队只剩下一支,数量仅有千人的吴王亲卫。这些人一部分在吴王府,一部分在行宫里,看守着大陈的天子袁绍。
将来的青史上,将会如何记载这一百天的事情?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无论那些史官如何文采惊艳,提到这一段的时候都会有些挠头。
这不是在汝颍系维持住了最基本的体面,没有最终决裂,互相之间杀得血流成河的结果。
“大王,准备出发了。”郭嘉走了过来,轻声提醒道:“今天风不小,船可能有些晃,大王要站稳些。”
袁熙双腿微分,不动如山。以他现在的下盘功夫,这点风浪还难不住他。
“待会儿见了荀友若,客气些。”
郭嘉抬手摸了摸鼻子,笑得像只刚吃完鸡的狐狸,满是得意。“大王放心,只要他不过分,臣不会与他争言语之长短的。胜者无需多言,自有容人之量。”
“你现在的笑容就很可恶。”
“是么?”郭嘉故作惊讶。
袁熙严肃的点点头。“千真万确。”
“臣尽量控制。”郭嘉轻咳两声,绷着脸,随即又说道:“其实臣现在最开心的倒不是面对荀友若,而是另外一个人。”
“谁?”
“陈长文。”
袁熙恍然,随即又道:“意气之争,实在无趣得很。”
郭嘉摇摇头。“大王,你想得差了,这可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你还记得当初占许县屯田最多的人是谁吗?”
袁熙愣了片刻,顿时恍然。
辛毗说过,袁绍进驻中原后,曹操在许县屯的田大部分都被人瓜分了,以致于袁绍虽然占据中原,却陷入了粮食供应的困境,不得不向中原大族让步。
侵占屯田最多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司徒郭图,一个是太常陈群。郭图凭的是汝颍士族领袖的号召力,陈群凭的却是先下手为强。
如今汝颍系两代人达成和解,郭图肯定要吐出一部分屯田,以示让步,但大部分屯田,他还是可以保留的。这是作为和解要付出的代价,袁熙只能接受。作为郭图的从子,郭嘉也不可能赶尽杀绝,非要郭图交出所有的屯田。
陈群却说不准了,他现在在朝中没什么靠山,反倒和郭嘉有私仇。郭嘉报不报复是一回事,陈群心里现在肯定很慌。
“你有什么计划?”
“也没什么计划,只是让他重温一下陈太丘穷居陋巷的遗德罢了。汝颍人也需要一个榜样,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又有哪些事虽然可以做,却不能做得太过分,否则必使先人蒙羞。”
袁熙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明明就是想公报私仇,却说得这么堂皇,也真是不容易。”
郭嘉终于没忍,笑出声来。“大王,这可不是公报私仇,而是公私两便。大王借他来警示中原大族,不要贪得无厌。臣去了心中这口恶气,再陪大王横扫江南,一统天下。”
袁熙眨眨眼睛,突然说道:“陈群不会出现在吴王府吧?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郭嘉抬头看向远处。“臣估计,他不会出现在吴王府,倒有可能就在对岸。”他伸手一指。“大王你看,那个昂首挺胸,自以为是,像只好斗公鸡似的小子,可能就是他。”
第104章 勿谓言之不预
陈群站在岸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船,看着站在船头的身影,心中越来越忐忑。
这次汝颍人内讧,郭图、荀谌等人出人意料的投子认负,让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虽然受到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但他无疑是受到影响最大的。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他的前程会就此终结,从大父陈寔开始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许县陈氏也会就此退出士林。
这一切,都和郭嘉有关。
郭嘉是燕王袁熙的心腹,也是这次逆转局势的最大功臣,他如果在袁熙面前说点什么,自己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能做的,就是在燕王渡淮的第一时间出现在燕王面前,表示支持,给燕王留下一点印象。
进了寿春城,到了吴王府,就没他说话的机会了。
见大船缓缓靠岸,有虎卫跳下船,将战马牵上岸,准备仪仗,陈群立刻赶上了过去,对正在指挥虎卫的郭烈拱手施礼。“郭君,别来无恙。”
郭烈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群,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还礼。“多谢陈君挂念,甚好,甚好。”他随即反应过来。“陈君是来……”他指指正在靠岸的座船,欲言又止。
作为曹操旧部,他自然知道陈群与郭嘉的恩怨。
作为燕王近侍,他也知道郭嘉下定决心要报仇,刚刚在船上还说了一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陈群,让陈群不要自讨没趣,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见郭烈这般神情,陈群的心情又低落了三分。他很想转身就走,但是一想到家族的未来,他又不敢走。
此时此刻,他有点明白了大父陈寔为什么要去出席张让之父的葬礼。
形势比人强,不低头也不行。
他咬咬牙,尽可能地保持着笑容,从容不迫地说道:“正是,群忝列太常,来迎燕王。”
郭烈不敢再说什么。作为九卿之首,陈群来迎燕王合情合理。作为陈群,年纪轻轻就成为九卿之首的太常,同样说明了许县陈氏在士林中的地位,不客气的说,并不逊色于阳翟郭氏。
他一个虎卫,哪敢拦着陈群。“请陈君稍候。”郭烈礼貌的做了个手势,转身去迎燕王。
船靠了岸,虎卫放下跳板,袁熙和郭嘉一前一后下了船。郭烈迎了过去,报告了太常陈群来迎的消息。
袁熙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这件事交给你了,自己走向座骑。
郭嘉来到陈群面前,挡住了陈群看向袁熙的视线,笑眯眯地说道:“长文,别来无恙?”
看着郭嘉小人得志的嘴脸,陈群恨不得啐他一脸,却又不得不笑脸相迎,拱手施礼。“奉孝,一向安好?荀君好么?内人多有挂念,托我问候。”
见陈群提到荀彧,郭嘉一点也不奇怪。“荀文若在蓟县,一切安好。你没给他写过书信吗?”
陈群一下子被噎住了,神情窘迫。“辽东往来不便,还没有通消息。奉孝,我来见燕王,还请引荐。”
郭嘉也不迂回。“公事还是私事?”
陈群嘴里犯苦,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公事。”
“公事到朝堂上说,这儿不是说公事的地方。”
陈群气得要跳脚,脸色不由自主的冷了。“那私事呢?”
郭嘉咧嘴一笑,得意至极。“私事就更不行了,王者不受私。”
陈群控制不住情绪,索性沉下了脸。“这么说,不管我是九卿之首,还是颍丘四长的嫡孙,想不能与燕王一语?”
郭嘉笑得更加灿烂。“你想说的,不就是那些屯田吗?长文,我明确的告诉你吧,你侵吞的那些田,一亩也不能留,必须全部吐出来。还有,这两年的收成,你也必须全额退还。”
陈群沉声道:“奉孝这是挟私报复,只针对我,还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就是针对你,要拿你做个榜样。”郭嘉也不掩饰。“我可以提醒你一句,现在这个条件,是你能得到的最好条件。如果你不满意,下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他也不等陈群解释,转身走了。
陈群气得嘴角抽搐,双拳握紧,却无可奈何。
让他和郭嘉动手,他是万万没有这胆量的。
等郭嘉扬眉吐气的上了马,袁熙这才点头示意出发,由虎卫、龙骑护着,直进寿春城。
车骑将军淳于琼已经重新接管了寿春城的防务,城上城下全是他的人。这些将士都知道寿春要变天了,车骑将军这次又立了大功,不出意外的话,加官晋爵是必然的事,他们也将因为护卫燕王而得到赏赐,一个个精神抖擞,昂头挺胸,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确保燕王安全。
大道已经被清空,两侧的里墙下都站着披甲执戟的士卒,却还是挡不住有人趴在墙头观看,家里有望楼的,更是早就抢占了最好的位置,视线可及的望楼都站满了人。
见袁熙不是坐车入城,而是骑马,不少人都觉得很意外。夫子说,君子出行不可无车,坐车才是君子应有的仪仗,更何况袁熙是燕王,怎么能骑马,而不坐车?
但是,更多的人却对袁熙的形象非常满意。
与他们常见的吴王袁谭不同,之前一直深居简出,不与人接的燕王看起来就不一样。他和袁谭一样高大,相貌也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豪迈,从里到外透着不怒而威的霸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让人不敢小觑。
至于他身边的龙骑、虎卫就更不用说了,人如其名,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角色,妥妥的精锐。
相比之下,吴王的亲卫就是一群纨绔。
联想到吴王在濡须口的糟糕表现,不少人对燕王产生了期待。或许只有如此威猛强悍的燕王,才能统率大军,攻克濡须口,平定江东。
站在王府门口等待的袁谭看到袁熙的第一眼,也有类似的感觉。忽然之间,心里盘桓不去的那点遗憾和不甘为之一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看着前导的龙骑过去,看着虎卫走过,看着袁熙来到面前,翻身下马,袁谭大步迎了过去,笑道:“显雍,别来无恙?”
袁熙翻身上马,抢上几步,来到袁谭面前,单腿跪了下去,双手相交,举过头顶,朗声说道:“臣弟熙,见过王兄。”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就不由自主的湿润了。
第105章 兄友弟恭
袁谭连忙扶起袁熙,上下打量了袁熙两眼,又轻轻捏了捏袁熙的手臂。“显雍,你更壮了。”一边说一边流下了带笑的眼泪。“阿母在天之灵,看到你这般模样,一定会很欣慰。”
提到母亲,袁熙更控制不住情绪,伸手抱住袁谭,泪流不止。“兄长,这不是我想要的。”
袁熙也抱住袁谭,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显雍,我知道,但天命不可违。我有心无力,只好将这千钧重任交给你了。来吧,我们去府说话,你嫂嫂还等着见你这个纵横草原的大英雄呢。”
袁熙点头,拭了泪,与袁谭把手一起进了大开的中门。
前庭站在了一群王府的奴婢,见袁谭兄弟进来,纷纷躬身行礼,袁熙也不多说,跟着袁谭进了中庭。
袁谭的王后文氏牵着女儿袁青的手,站在阶下,见袁熙走进来,屈膝就要下跪。
袁熙赶上几步,伸手虚扶,连声说道:“嫂嫂,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文氏转头看向袁谭,袁谭摆摆手,说道:“听显雍的吧。今天没有外人,自家兄弟,不要太拘礼。”
“谢燕王。”文氏挤出一丝笑容,转头将女儿拉过来。“傻孩子,还不给你王叔行礼。”
袁青怯怯地走过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青见过王叔。”
袁熙伸手将袁青拉了起来,又帮她掸了掸膝盖,说道:“仅此一次,以后不要这么隆重了,知道么?”
“嗯。”袁青嚅嚅的应了一声,退到文氏身后。
郭嘉招了招手,有虎卫抬着准备好的礼物过来,在院中摆了一溜。箱子打开,里面不是精美的皮裘,就是珍珠、人参、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袁谭不禁吃了一惊。“显雍,你太破费了。”
“这可不是我准备的,是你弟妹准备的,给嫂嫂和青儿的见面礼。她好久没见到她们了,准备了多年礼物,一起送了过来。”
袁谭很满意,文氏也很满意。虽然知道这是场面话,未必是实情,但袁熙能这么做,至少说明他还想保留体面,不会搞得太难看。
“既然如此,那就收了吧。”袁谭对文氏说道,随即拉着袁熙上堂就坐。
文氏叫过仆人来,自己也带着女儿到堂上,陪着说了几句话后,才起身告辞,表示要亲自去厨房做一些美食,招待袁熙。
袁熙再次表示感谢。
袁谭笑道:“你嫂嫂亲自下厨,你应该不会封我羹颉侯了吧?”
袁熙哭笑不得。“兄长,你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
“戏言尔,显雍,你不必在意。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袁谭一声叹息。“还是先说正事。大司徒已经将你的条件转告与我,过于所求,我非常满意。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问个明白,才能安心。”
袁熙说道:“你是担心对荀友若的处置么?”
“对。虽然一开始是他擅自行事,但后来的一切都是我默认的,由他来承担全部责任,恐怕不妥。再者,休若、文若都是你的肱股之臣,严惩友若,也伤了他们的兄弟之情,君臣难免有隔阂。”
袁熙也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汝颍大族的优势,也是为君者的麻烦之处。哪怕他们犯下了大罪,也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汝颍人同声相应,关系复杂,有的是人出面说情。
只要他们不死,他们就有机会重新出现在朝堂上。
在他的梦里,曹操取邺城后,荀衍就因为荀彧的原因,在曹操麾下为将,其他袁绍麾下的将领大部分也都降了曹,反倒是与袁绍有严重分歧的冀州人沮授、审配宁死不降,做了袁氏忠臣。
“兄长放心吧,不杀他。”
“仅仅是不杀?”
袁熙眼神闪烁,想了想。“兄长,你觉得他们这一代人能掌朝政吗?”
袁谭露出一丝苦笑。“我明白,他们的党人习性太重,改不过来,无法胜任军国大事。但将来天下太平,总还可以做些事的。当年陆贾不是也对汉高祖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他们能治天下?”袁熙摇摇头,语气很诚恳,态度很坚决。“党人的问题不是马上还是马下,是不务实。他们的想法看似很好,却无法实现,只会闹得一团糟。”
袁谭打量着袁熙,幽幽说道:“听你的意思,要罢黜的不仅是荀友若,还有大司徒等老一辈党人?”
“我不会将他们尽数罢免,毕竟还要靠他们维持局面,但不能让他们掌权,这是底线。天下未定,我需要一群真正能任事的人才,而不是坐而论道的清谈客。”
袁谭有点无奈的点点头。”好吧,能做清谈客也不坏,毕竟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事。父亲怎么办?”
说到袁绍,袁熙也有些头疼。
内讧原本就不太好解决,现在又是和解,事情要解决,权力要更替,体面还要维持,很是考验人。
“我觉得大司徒的方案很好,也接受了荀友若的三月之赌。在我出征的期间,寿春的形势一如往日,不会有什么变化。至于以后,等我班师再说。”
袁谭明白了袁熙的意思,思索片刻后,点头答应了。
和解之后,袁绍还会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但没有了兵权,他能做的只有朝堂政变,甚至是弑君自立。
可是这么做没有意义,只会脏了自己的手,为袁熙清扫障碍。
袁熙看似让步,全了父子兄弟情义,其实是留下了一个陷阱,就看他会不会往里跳。
这未必是袁熙的主意,更可能是郭嘉的方案,但袁熙接受了郭嘉的建议,那就是袁熙的想法了。
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换了他,他也只能接受。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是他,还是袁熙,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一次,就让我也尽一份力,为你筹措粮草。”
“多谢兄长。”袁熙躬身一拜。“若能顺利平定江东,当改封兄长,常镇江东。”
袁谭摇了摇头。“显雍,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不是一个好的方案。我不想做刘濞,你如果觉得我在中原不妥,我可以像显甫一样去边郡,甚至去西域,为大陈守边。”
袁熙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
第106章 父不父,子不子
袁绍坐在殿上,看着袁谭持节上殿,才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托着虎符,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袁绍无声地笑了笑,安坐不动。
袁谭走到袁绍面前,双手将节与虎符高高举起,大声说道:“儿臣无能,使君父蒙羞,请交还兵权,另择贤明,破濡须城,平定江东,统一天下。”
袁绍俯视着袁谭,沉默了片刻,弯腰拿起袁谭手中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案上。
“显思,你甘心吗?”
袁谭愣了一下,很认真的想了想。“原本有些不甘心,可是见过显雍后,儿臣心甘情愿。”
“为何?”
“儿臣说不上来,或许君父见到他之后,就会明白。”
袁绍轻笑。“我本来不是很想见他,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见见了。平身吧,今日不论君臣,只说父子。”
“唯。”袁谭再拜起身,将节也放在袁绍面前的案上。
袁绍命人赐座,等袁谭坐下,才问道:“显雍是什么时候去见你的?”
“今日上午,在臣府中用了午食,刚刚离开,准备出城。”
袁绍皱了皱眉。“既然进了寿春城,为何不来见朕?”
“他没有接到诏书,不敢见驾,且久在边疆,日食乳酷,夜宿帐篷,与胡虏相处,难免有腥膻之气。所以他准备沐浴斋戒三日,再上书请见。”
袁绍盯着袁谭看了片刻,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倒是守规矩。”
袁谭低着头,不说话。
他当然清楚袁熙这是做给别人看,也知道袁绍这是暗嘲他,但事已至此,争也无益,不如坦然接受。
“我听说,他见你之前,已经见过不少你的部下了?”
“显雍战无不胜,诸将久闻其威名,想去拜访他,也是人之常情。”
“他是战无不胜,甚至有些忘乎所以了。三个月拿下濡须口,他有这实力吧?”袁绍把玩着手里的兵符,又斜睨着袁谭,语气阴森。“还是说,这是有人逼他,他不得不然?”
袁谭心头一紧,连忙说道:“据儿臣所知,没有人逼他。君父若有疑惑,不妨等他进宫,亲口问他。”
袁绍抬起头,看着廊下的持戟卫士,冷笑一声。“到了宫里就没人逼他了?就连朕都自身难保呢。”
袁谭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
撤去宫里的卫士是不可能的,这是郭图最后的底线,也是袁熙答应的条件。能控制袁绍的最后手段就这一个,谁知道还他自由之后,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别的都可以商量,这个坚决不行。
见袁谭不接茬,袁绍很生气,却没什么办法,只好在言语上刺激袁谭。“显思,你也不必自责。你虽然比你强点,却也强不到哪儿去,都是受人摆布而不自知的傀儡。”
袁谭抬起头,打量了袁绍两眼,忽然怒从心头起。“君父尚且不得自由,更何况儿臣兄弟。好在显雍年轻,又能自强,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不像君父与儿臣,此生也只能如此了。”
袁绍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虎符,砸向袁谭。
袁谭一动不动,任由虎符砸在了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袁谭还是不动,连擦一擦脸的意思都没有。袁绍看着他的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由青转青,血流了一脸,连衣裳都被染红了,也有些后悔,却不肯认错,只得一甩袖子,起身到内殿去了。
侍者连忙走了过来,准备为袁谭处理伤口,却被袁谭拒绝了。
袁谭起身,向内殿躬身行礼,转身下殿。
他刚下了台阶,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跟在他后面的侍者见状,连忙冲了过来,招呼卫士送袁谭出宫回府。
——
很快,郭图和荀谌就收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吴王府。
袁谭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却不肯说话,连眼睛都不肯睁。
荀谌勃然大怒。“公则,你在这里看着,我进宫去,问个究竟。”
郭图连忙伸手拽住荀谌。“你进宫干什么?天子见了你,只怕更生气。”
“巧了,我也很生气。”荀谌吼道:“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既然他对显思下这样的重手,也别怪我不留情面。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就和他一起死吧。”
郭国拉不住荀谌,只好急声叫道:“显思,你说句话呀,真要让他去弑君吗?”
袁谭无奈,只得叹了一气,睁开一只眼睛,坐了起来。“友若,你就别再闹了。这样也未必不好,朝会我就不去了,免得丢人现眼。真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如此羞辱,我就算不死,也没脸活了。”
“究竟怎么回事?”荀谌急道。
袁谭摇摇手。“友若,你别问了,都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显雍那里,我会亲自去一趟,当作回访吧。你要是方便的话,就随我一起。”
荀谌有些气沮。“算了,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正好有件事,你问问他。”
“什么事?”
“长文来找我,说他今天在城外准备迎接燕王,却被奉孝羞辱了一通。听奉孝那意思,他们不仅要追索屯田,还要退还这两年的收成。”
荀谌转头看着郭图,眼神不善。“公则,你究竟是怎么谈的?这是要将中原大族都逼反了吗?”
郭图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友若,你怕是被长文骗了。”
“怎么说?”
“奉孝与长文有些私怨,要针对他,是完全有可能的。可要说和中原大族做对,可能性却不大。他又不是不知道孟德当初在兖州的事。天下未定,不至于如此急切。”
“你的意思是说,奉孝要收回陈氏分去的屯田,长文却骗我说是要收回所有的屯田?”
“应该是。”
“那奉孝有没有承诺不再追究其他人?”
“追究肯定是要追究的,但不会穷治,最多是取回新分的田。”
荀谌冷笑道:“那你阳翟郭氏呢?你们可拿得最多。”
“我也不能例外,当然,不会是全部,多少给我留点体面。”
荀谌眼神微缩。“行,我拭目以待,看他如何处置。真要闹出事来,可怨不得人。”
第107章 唯利不可弃
袁熙回到淮水以北的大营,进了大帐,脱下外衣。
郭显迎了上来,接过外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与吴王见面还顺利么?”
“还算顺利,就是……”袁熙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才说道:“有点心疼他。”
“你们俩兄弟也真是,你心疼他,他心疼你,就算面对帝位,也不失堂棣之情,还真是和东汉王兄弟有点像。不过这也正常,你们毕竟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换一个人,或许就没这么客气了。”
袁熙在榻边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郭显有点不安,走到袁熙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王,是臣妾失言了。”
袁熙没说话,伸手搂着郭显的腰,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胸口,就像找到了一个能暂时躲避风浪的角落,慢慢放松下来。
他不觉得郭显失言。在他的梦里,袁绍死后,袁谭和袁尚大打出手,可是一点情份也没有。
他们能维持着兄弟情,除了支持他们的都是汝颍人之外,和一母所生也有些关系。
他们其实都不是争斗心强的人。袁谭之所以要争,只是因为他是嫡长子,储君之位本来就是他的。现在迫于形势,袁谭不得不放弃,失落在所难免。可因为胜者是他,袁谭其实也没那么难受。
真正难受的人不是他,而是吴王后文氏。
“我今天去见王兄,看到了他的夫人和女儿。”袁熙松开了郭显,轻声说道:“我知道嫂嫂很内疚。她也许觉得,如果她能为王兄生个儿子,或许就不会这样。阿青也是,感觉她把自己当成了罪人。”
郭显明白了,重新将袁熙抱在怀中,轻轻的抚着他的后背。“你以后对他们好一点就是了。”
“嗯,理当如此。”袁熙说着,心里却有些犯愁。他想将袁谭封在吴地,却被袁谭自己拒绝了。
“没见到刘皇后的族妹吗?”郭显突然说道。
“没有,不仅没看到她,我之前送给王兄的几个胡姬,也一个都没看到。王兄好像是真的不喜欢。”
郭显叹了一口气。“大王,你也别自责了,他天生就不适合做天下之主。都说多子多福,纳妾本就不只是满足色欲,也是为了多生儿女。他只有一个正妻,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还迟迟不肯纳妾,心里只有儿女情长,哪有家国大业。”
袁熙愣住了,将郭显推开一臂,仰头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
郭显浅笑。“臣妾说得不对吗?”
“不能说不对,但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袁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身边的女人中,好像只有郭显会这么说,而且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点勉强。换成甄宓,她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如果可能,她是不会希望自己纳妾的。
“觉得怪怪的也正常,虽说齐家与治国相等,但齐家与治国毕竟不同,重情重义的君子,未必能成为明君雄主。纵使光武爱极了阴皇后,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娶郭皇后,否则哪有的后来的东京十二朝。”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霍然开朗。“你不愧是女王,比男子还要清醒。”
郭显莞尔一笑。“大王别觉得臣妾非议吴王,离间你们兄弟就好。”
袁熙也笑了。“依你所言,那天子不立他为太子也就说得通了。”
郭显附和道:“开国之君,哪有喜欢文弱太子的。天子只是不肯立他为太子,总比汉高祖立了太子又想废掉好。如果吴王真的继位,他又没有高后那样的母族可以依靠,难免成为党人手中的傀儡。说起来,周公瑾在濡须坞筑城也算有功。”
袁熙报之苦笑。
濡须坞不仅挡住了袁谭立功的雄心壮志,最终也摧毁了他继位的可能,郭显这么说,未尝没有道理。真要是孙权、刘璋当初就降了,袁谭又争嫡成功,大陈的太平也维持不了多久。
那自己呢?郭嘉、荀彧这些年轻一点的党人,就一定能避免郭图、荀谌等人的习气吗?
恐怕也不见得。
——
傍晚,郭图再一次来到了大营,通报了袁谭进宫,被天子用虎符打伤的事情。
袁熙很惊愕,郭嘉也很意外。
郭图唉声叹气,提醒袁熙要小心,袁绍还没死心,将来还会有波折。
袁熙点头答应,他原本对袁绍就不是很放心,听了这件事,就更不放心了。
虎毒不食子,就算袁绍生气袁谭的所作所为,骂几句也就罢了,怎么能用虎符砸他?这要是再重一点,岂不要了袁谭的性命。
反正他不相信袁绍是失手,他更愿意相信袁绍是以失手为掩饰,就是想要袁谭的命。
“奉孝,我听说你今天遇到长文了?”郭图抚着胡须,神情严肃。
郭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郭图。“大司徒想为他鸣不平?”
“我不会为他鸣不平,但是我想提醒你,你们想攻下濡须坞,就需要中原的钱粮,这时候与中原大族翻脸可不是什么好时机。汝颍人内斗的后果,你也看到了。这一次你们是胜利者,下一次就说不准了。”
郭嘉眨了眨眼睛。“大司徒放心,我自有分寸。”
“最好如此。”郭图起身。“明天吴王会来回拜,有什么事,你们兄弟再谈,我不多问了。三天之后,入宫见驾,千万别出今天的差错。”
袁熙站起身,目送郭图。
郭嘉有些尴尬,摊了摊手,表示无奈。“我去送一送大司徒。”
袁熙点头答应,看着郭图、郭嘉离开。
郭显从帐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远处的身影,轻声说道:“大王,大司徒这是想合作呢。”
袁熙不解。“我们不是已经合作了吗?”
“他想要更好的条件。他宁愿多提供一些钱粮,协助大王建功,也不愿意轻易放弃到手的良田。”
袁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郭图刚才对郭嘉说的那些还有弦外之音。这是以中原大族为借口,迫使他放宽条件,变相的接受他们侵占屯田的事实。
他原本就不想放弃,袁绍不甘心就范,打伤袁谭,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
“他们终究还是放不下贪欲啊。”袁熙叹息道。“道义可弃,情谊可弃,唯利不可弃。”
第108章 还有猛人
次日,袁谭来的时候,脸上还肿着。
袁熙问了事情的经过。虽然袁谭坚持袁绍只是一时失手,袁熙却还是不信,他总觉得袁谭没有说出实情,还在维护袁绍,不想让袁绍落下恶名。
他也没有再追问,便让郭显、楼云出来见袁谭,又派人去请郭嘉。
寒暄过后,袁谭也说起了陈群的事。他的观点和郭图一致,不希望袁熙现在就追索屯田。大战在即,他需要钱粮,需要中原大族的支持。现在追索屯田,只会闹得人心惶惶,离心离德。
有些事,不妨等将来平定天下之后再说。
光武度田,不也是后来的事嘛。
一直充当袁熙喉舌的郭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袁熙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表示自己会考虑,不会急于求成。
袁谭的脸肿着,说话都有点疼,没有久坐,说完了事就起身告辞。
袁熙亲自送他,一直送到渡口。
上船之前,袁谭突然说道:“显雍,你真的以武入道了吗?”
袁熙笑笑。“王兄,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比仲康还强的高手吧?”
袁谭打量着袁熙,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你最好是。”不等袁熙反应过来,他就一跃登船,留下袁熙一个人在岸边。
袁熙无奈,挥手与袁谭告别。回营的路上,他又想起袁谭的话,心里更加笃定之前的猜测。
袁绍不是失手,而是带着恶意的。袁谭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有这样的猜想,所以看起来非常颓丧,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回到大帐,郭嘉还没走,正站在帐门外,与几个虎卫闲聊。见袁熙入帐,他也跟了过来。
“吴王有没有再和大王说些什么?”
“他问我以武入道的事。”袁熙将刚才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看来大王是要小心些,天子真急了,是有可能不择手段的。毕竟你们只有他这一个父亲,他却不止你们这两个儿子。”
袁熙点点头,却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昨天听郭显的一席话后,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就算袁谭、郭嘉不提醒他,他也不会给袁绍机会。
“对大司徒和吴王的建议,你有什么想法?”
“臣也正打算和大王商量此事。本来只是想追索屯田,没想到陈长文的命,现在看来,却不得不借他的首级一用了。如果人人都想挟中原大族自重,这钱粮怕是收不上来。”
“你要杀他?”袁熙吃了一惊。
荀谌犯了那么大的错,郭嘉都没想过要杀荀谌,现在却要杀陈群?
郭嘉点点头。“到时候大王再将臣贬了,给中原大族一个交待。双方各退一步,可保无事。如果以后还有人想当领袖,想想陈长文,或许能有所收敛。”
袁熙深吸一口气,觉得郭嘉这个方案不错。
陈群为了保住侵占来的屯田,竟然要去找郭图、荀谌出面,未免太不体面了,不敲打一下不行。
“大王同意了?”
“你说得有理,我为何不同意?”
郭嘉笑了起来,摇摇手中的羽扇。“大王这几日进步神速,不仅武道有了突破,见识也高了不少,不再有妇人之仁。甚好,甚好。我可以引见更多的人来见大王了。”
袁熙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是谁?荀公达?”
“公达不用我引见,我说的是程昱程仲德。大王可能不太熟悉他,容臣为大王解说一二。”
“好啊,我洗耳恭听。”袁熙摆摆手,示意楼云去准备点酒水,让郭嘉说个痛快。
郭嘉既有心引退,自然要安排好接替的人选,尤其是在准备濡须口之战的时候。
他对荀攸多少还有点了解,对这个程昱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此人也是曹操麾下的一个谋士,曾在兖州之变时,与荀彧、夏侯惇合力,为曹操守住了兖州的最后三个县城。
“程仲德是东郡东阿县人,曹公入兖州时,与他一见如故,辟为寿张令,深见信任。程仲德不仅有谋,而且有大勇,曹公赞他过于贲育。兖州之战,他临危不乱,与荀文若、夏侯元让共守三城,是大王所知。但大王不知道的是,官渡之战时,他迁振威将军,率七百人守鄄城……”
听完郭嘉的介绍,袁熙不禁心惊。
他研习曹操的兵法,对曹操的旧部也算了解不少,却没想到还是遗漏了一个文武兼备的良将。
曹操麾下究竟有多少人才?
“奉孝,既然这程仲德如此出色,为何之前你和文若都没提起他?”
“我没提起他,是因为时机未到。文若没提起他,却是因为两人志趣不太相同。文若是谦谦君子,这程仲德却像是个赳赳武夫,性格凶狠刚戾,与人多有不和。从个人而论,文若并不欣赏他。再者,他当时心在辽东,尚未款诚大王,难免有不尽之义。”
袁熙恍然,随即点头道:“那就请他来见吧。”
“程仲德性刚,可能要大王去见他,以示诚意才行。”
“有这个必要?”
“如果大王想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坞,就有这个必要。”
袁熙盯着郭嘉看了又看,确认他不是开玩笑。“非他不可?”
郭嘉正色点头。“大王,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取濡须坞是非常之事,程仲德就是助大王成事的非常之人,还请大王不要犹豫。”
袁熙想了想,点头答应。“你看是今天去,还是明天去?”袁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三月拿下濡须口,是关系到荀谌等人能不能死心塌地的关键一战,容不得半点大意。
他之前不知道程昱为人,现在听郭嘉说了,已经略有所知。程昱在兖州之变、官渡之战的表现都堪称超绝,说不定真能为拿下濡须坞出一份力,否则郭嘉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推荐他。
“事不宜迟,就今天吧。”郭嘉起身。“快马加鞭,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他的驻地。”
“他不在寿春?”
“不在,他在合肥,防备江东军进犯。”
袁熙愕然。
这是什么时候,郭嘉居然让他离开大营,轻装简行,赶到合肥见程昱?
郭嘉神情严肃,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成份。
袁熙咂了咂嘴,不再犹豫,起身让许褚准备。就算不带龙骑,他至少也要带上几十个虎卫。
半个时辰后,袁熙带着郭嘉、许褚,以及十名虎卫,悄悄地离开了大营,渡过淮水,一人双马,向合肥急行而去。
第109章 程昱
合肥南门城楼,程昱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岭,沉默不语。
最近,他经常站在这里,一看就是半天,除了偶尔的一两声叹息,什么也不说。
他的孙子程晓拱手站在一旁,不时看一眼程昱高大的身影,心情也很沉重。跟着程昱多时,他可能是最清楚程昱心思的人,却无想不出劝解程昱的好办法。
赏识他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乌巢,不能复生。
袁氏父子兄弟争立,连近在咫尺的濡须口也顾不上,自然也不会给程昱立功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连程昱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了,蚊虫也渐渐多了起来,再不回去,又要被咬出一身包,程晓只得走到程昱身边,轻声说道:“大父,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程昱没回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季明,等此间事了,你就回东阿吧。这一闹,江东怕是要割据一方了。”
程晓劝道:“大父也不必如此沮丧。万一燕王继位了呢?他这几年可是战功卓着,与吴王大大不同呢。”
程昱哼了一声。“你还年轻,不知道个中关窍。这不是吴王还是燕王继位的问题,而是谁是朝廷中坚的问题。只要是世家当政,不管他们是兖豫世家,还是河北世家,都是一样的。他们搞阴谋很在行,行军作战却是一窍不通。燕王身边也是汝颍人,没用的。”
程晓不敢吭声。
程昱脾气不好,他又是晚辈,明知程昱这些话很犯忌也不敢多劝。他能做的就是悄悄的安排卫士,让他们将闲杂人等赶得远一些,确保程昱身边不会出现可疑的人,听到不该听的话。
祖孙两人下了城门楼,正准备下城,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着城墙由远及近。
程昱眉头一挑,哼了一声,煞气横生。
程晓也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父,我去看看。”不等程昱说话,他就迎着马蹄声赶了过去,想在来人接近程昱之前拦住他。
这倒不是为了程昱的安全,而是为了来人的安全。在城头驰马有违军法。程昱治军严格,近乎残酷,没人敢犯这样的错。来的肯定是程昱的亲近,遇到了十万火急的事,不得不明知故犯。
程晓猜得很准,来人离城门楼还有百十步的时候就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程晓认出了对方,是叔叔程延,不禁大惊。“阿叔,你这是……”
程延气喘吁吁,一把拉住程晓。“你大父呢?”
“在那边。阿叔,你……”
程晓还没说完,程延已经推开他,向远处的程昱追了过去。程昱很好认,他的身材和胡须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天色已暗,看不清楚,程延还是认了出来。
“阿翁,燕王到访。”
程昱眉头微皱,沉声喝道:“你说什么?”
“燕王到访,陪同的是颍川郭奉孝。他们从寿春赶来,连着赶了六七个时辰的路。”
“郭奉孝?赶了六七个时辰的路?”程昱气得笑出声来。“你这竖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谙事体。为了免打,什么谎都敢说。郭奉孝那身体,他能连坐六七个时辰的车?来人……”
两个亲卫应声而出,眼神中透着无奈和同情,动作却不敢有任何迟疑,伸手就要来拿程延。
但凡犹豫了,挨打的就不仅仅是程延,还有他们。
程延吓得双手急摇。“不是坐车,不是坐车,是骑马。”
程昱更是无语,摆摆手。“打,二十杖。少一杖,唯尔等是问。”
亲卫不敢怠慢,伸手就去取军杖。
程延急了,大声叫道:“阿翁,你可以罚我,但是不能耽搁了接待。燕王赶了一天路,连口饭都没顾得上吃,还在西城外等着。这可是你此生最后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了。”
听了此言,程昱也不敢大意,转身走到程延面前。“当真?”
程延都快哭了。“阿翁,我敢骗你吗?”
“谅你也不敢。”程昱转身就走,同时不忘挥挥手。“行刑!回去我要验伤。”
程晓追了上去,经过程延身边的时候,做了一个同情的表情。
——
程昱下了城楼,上了车,命人赶往西门。
守西门的士卒已经在等着,见程昱带着亲卫赶到,立刻上前行礼。“将军,燕王在城外……”
“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是燕王,陪同的是军师郭嘉和虎侯许褚,但是……他们没有路传,我们没敢放他们进城。”
程昱听了,知道错不了。他的部下大多是曹操旧部,可能不认识袁熙,却肯定认识郭嘉和许褚,这两人都是袁熙身边的人,尤其是许褚,是燕王的贴身近卫。他们俩一起陪同的,自然是燕王袁熙本人。
程昱命人打开城门,亲自出城,隔着护城河,看到了十几个人,还有一大群马。
他还没说话,郭嘉就认出了他,大声叫道:“程仲德,让我好等。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程昱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心情却好得快要飞起。他一边命人放下吊桥,一边大笑道:“郭奉孝,你这是不想活到四十岁么,竟敢骑着马,如此赶路。”
没等吊桥完全放平,程昱已经上了桥。等吊桥快要落平,他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借着火光,稍微辨认了一下,就来到袁熙面前,躬身下拜。
“奋武将军,臣昱,拜见燕王。”
听到城门打开的时候,袁熙就在注意城中动静,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城,步履矫健的上了吊桥,又从吊桥上跳了下来,就不禁露出了笑容。
按郭嘉说的,程昱已经六十多了,还有这么好的身手,看来是真的猛人无疑。
“将军请起,孤不请自来,打扰了。”
“岂敢,岂敢。”程昱起身,随即又问道:“听说,你们……没路传?”
郭嘉喝道:“怎么着,没有路传就不让进城了?那你是不是还要将我们抓起来,送到吴王面前?”
第110章 敢拼命吗?
“这……”程昱也尴尬了,不知如何是好。
按照军法,的确应该如此。
袁熙等人没有路传,擅自出行,又是在军事设防区,抓到了就按细作处置。轻则杖责,重则斩首。
但他更清楚,他不仅不能杀袁熙,连打都不能打。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袁熙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程昱,体验着他的进退两难。
这些天,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行了,先进城说话,说完之后,是打是杀,随你便。”郭嘉说完,不由分说地挤开程昱,上了吊桥。
程昱无奈,只好让在一边,侧身示意。“燕王请。”
袁熙点头致意,跟着程昱一起进城。程昱虽然年过六旬,但身材高大强壮,走路带风,一部美须髯被晚风吹动,颇有几分关羽的风采。
进了城,来到军府,袁熙四下打量了一番,暗自点头。
看到那些身板挺直的卫士,就知道程昱有治军之能。虽然天已经黑了,不像白天那么热,可是这样的天气穿着甲胄当值,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这些将士在城内还保持高昂的精神状态,很是难得。
反正在寿春,他没看到几个这样的。
登堂就坐,程昱一边安排人准备晚餐,一边询问袁熙来意。
袁熙不说话,郭嘉解释了一下当前的形势。他没说那些细枝末节,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吴王与燕王达成协议,移交兵权,虎符和节都已经交还天子,只等着天子交给燕王。因此,你现在不受吴王节制了。
二是今天来找你,与寿春的形势无关,而是燕王要攻濡须口,问计于你。
郭嘉的解释显然有很多不明之处,但程昱没有多问,只是抚着胡须,眼神闪烁。
过了一会儿,程昱沉声说道:“大王要攻濡须口,是急攻,还是缓攻?”
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急攻如何,缓攻又如何?”
“急攻的伤亡大些,缓攻的伤亡小些。”
“将军能否详细说说。”
“喏。”程昱转身取来一幅舆图,摆在袁熙面前的案上,自己跪坐,为袁熙解说。“濡须口的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两道土墙。其高明之处在于利用水道,内外相通。借助江东水师的优势,军械、钱粮源源不断的送到城中,城中将士无后顾之忧,利于坚守……”
袁熙不动声色,濡须城的情况,郭嘉、荀攸等人都已经解释过多次,程昱所言并没什么新意。
如果仅限于此,郭嘉不用让他一口气跑了两百多里,赶到合肥来见程昱。
“欲攻此城,最好的办法是避,如荀公达计。大王想必也清楚,臣就不多言了。其次则是围,派一支规模相当的人马在坞外筑城,与之对峙。”
袁熙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在合肥对峙?”
程昱摇摇头。“合肥太远,无法形成有效的牵制。往来几次,江东军没疲,我军先疲了。如果在近处筑城,金鼓之声相闻,就可以让坞中的江东军不敢掉以轻心,时时警惕,用不了多久,他们疲惫松懈,我军就有机可趁了。”
“如果我军先松懈了,岂不是为人所趁?”
“大王所言甚是。两军对垒,比的就是谁的军纪严明,谁能坚持更久。”
袁熙明白了,说到底,就是比谁更狠,更有韧性。“那急呢?”
“急,就是不惜伤亡,强行攻城。濡须坞毕竟不是城,只是两道土墙,只要不惜代价,连续强攻,总有啃下来的时候。”
“虽是土墙,毕竟还是有利于守,这伤亡比例也不会小吧。”
“以臣估算,大概有二比一到三比一左右,比真正的攻城还是要小一点的。若能采用一些手段,还能再少一些。比如用强弩压制,或者用发石车……”
程昱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有些犯忌,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借着喝水为由,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笑笑,没说话。
袁熙盯着地图想了想,觉得程昱说得有些道理。
说到底,濡须坞并不是真正的城,想拿还是拿得下的。在程昱之前,郭嘉、曹仁、臧霸等人都有类似的看法。看来曹操麾下都是些狠人,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可以不择手段。
相比之下,袁谭身边的人就不行。每次需要他们拼命的时候,他们就习惯性的往后缩,谁也不肯承担强攻的代价。
其实这也好理解。
袁谭身边的将领领的是部曲,大多是自己的私兵。一旦有伤亡,都是损失。就算得到了战利品,没兵也就没了实力,以后再想立功就难了。
曹操旧部领的不全是部曲,或者说主要不是部曲,而是曹操的兵,迫降的三十万青州兵。用曹操的兵,为曹操作战,赚自己的功劳,当然没问题。
这一点,在他研究曹操用兵特点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只是感受没有像现在这么真切。
如果程昱领的全是自己的部曲、私兵,你看他还会不会这么狠。
“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兵,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濡须坞?”
程昱略作沉吟。“三万。”
袁熙有点意外。“坞中有多少兵?”
“一万左右。”
“将军刚才说两到三倍的伤亡,就算坞中只有一万,你这也只是三倍的兵力对比。且江东不可能不增援,如果再增兵一万,你这可就连两倍的兵力都没有了。”
程昱笑笑。“大王,臣不觉得周公瑾有胆量和臣拼到最后一人,濡须坞毕竟只是一个要塞,丢了也不会直接影响江东的安危。与其将一万五千精锐折损在这里,不如放弃,决胜于江上。臣大胆预测,一旦城中伤亡逾两千,周公瑾就有可能弃城而走。伤亡逾五千,就算他不肯走,孙仲谋也会要求他撤退,以免出现意外。”
程昱直起腰,抚着胡须,一声轻笑。“孙仲谋年轻,不谙军事,全赖周公瑾主持大局。一旦周公瑾折在濡须坞,江东将不战自溃,他承受不起的。”
袁熙咂了咂嘴。
这程昱果然是狠人,吃准了江东兵力不足,拼不起消耗,周瑜更不能出现意外,要和孙权赌把大的。
说什么谋略,你敢赌命不?
如果不敢,趁早认怂。
“将军麾下有多少兵力?”
“五千。”
袁熙转头看着郭嘉。“从哪儿能调三万敢战之兵?”
郭嘉摇着羽扇,轻描淡写的说道:“用不了三万,将哗变的青州兵调过来就够了。还有,我不建议急攻,我们有三个月的时间,充裕得很。我更想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拿下江东。”
“一举拿下江东?”袁熙觉得难度太大了,近乎做梦。
郭嘉笑笑。“大王,帐中有荀公达,阵前有程仲德、曹子孝,三个月拿下江东,并非没有可能。”
第111章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袁熙一度认为已经适应了郭嘉的奇思妙想,不会再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意外的事。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郭嘉。
郭嘉不仅想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坞,还想趁势逼降江东。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只是含笑看向程昱。“将军以为可行否?”
程昱只是迟疑了片刻,便点头表示赞同。“臣以为可行。时间充裕,更可从容部署,虚虚实实,诱使江东内乱,最后一举击破。总比大军渡江,依次攻略为好。”
袁熙笑笑,没说话。
人以类聚,难怪郭嘉这么隆重的推荐程昱,这两人的年纪相差虽然有点大,性格却有相合之处,都敢想别人不敢想。
但仔细琢磨一下,又觉得这个方案的确不错,有一定的可行性,就看具体怎么操作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回应,外面有人进来,抬着一个人,趴在担架上,腰间以下一片殷红。
袁熙开始没在意,只当是谁触犯了程昱军法,挨了杖责。后来一听,才知道是程昱的儿子,不久前在西门见过的那个将领,因为急于通报,在城上驰马,遭到了程昱二十杖的惩罚。
袁熙不禁暗自咂舌,心道这程昱是真狠,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那哗变的青州兵到了他麾下还有活路吗?或许真的只有拼命向前,用自己的死换取家人的赦免了。
郭嘉应该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敢与荀谌打赌。
真不愧是算无遗策。
程昱听完汇报,面不改色的让人将程延抬下去医治。
“让大王见笑了。”
袁熙语气淡淡地说道:“将军治军严谨,有古田穰苴之风。”
程昱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大王过奖了。军中皆是好勇斗狠之辈,若军法不严,只怕日日相杀。上了阵,不去杀敌,只想着报私仇,如何能取胜。必须示以雷霆手段,方能制其心中恶念,一意向前。所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即此意也。”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找到了共鸣。
“将军此言,仿佛是曹公兵法中提过的。”
程昱有些疑惑。“这本是孙子所言,曹公注兵法,多有阐述,只是大王……如何得知?”
一旁的郭嘉笑了。“程仲德,大王精研曹公兵法,可能比你还要略胜一筹。”
袁熙连忙摇手。“我只是纸上谈兵,如何能与将军比肩。”
程昱看看郭嘉,又看看袁熙,神情有些异样。
——
晚餐端了上来,很简单,但是量很大。
程昱正式介绍了他身边的人,包括被杖责的幼子程延,在一旁侍候的孙子程晓,还特地说了一句,诸子孙之中,程晓的学问最好。
郭嘉给袁熙递了一个眼神,袁熙会意地点点头。
“仲德,大王这次来寿春匆忙,身边没有带文书,很不方便,就让季明跟着大王吧。”
程昱拱手道:“若大王不弃,臣求之不得。只怕小子无知,不能成事,辜负了奉孝的一片好意。”
袁熙说道:“强将麾下无弱兵,将军治军严谨,想必季明也是文武兼备之人,将来必能大用。”
程昱转身对程晓喝道:“竖子,还不谢过燕王。”
程晓大喜,连忙上前行礼。
——
晚餐结束后,程昱又陪着袁熙、郭嘉说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郭嘉对袁熙说,我去送送程昱,还有几句话要交待一下。
袁熙点头答应。
郭嘉起身,来到廊下,果然程昱没走,站在角落里等他。见郭嘉追过来,带着郭嘉来到侧院。
“奉孝,你为何会对燕王如此死心塌地?仅仅是为了曹公之子仓舒吗?”
“燕王务实,与曹公有几分相似。天赋略有不足,但运气好,胜过曹公无数。”
程昱轻哼一声。“运气再好,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还有一个曹公不及的优点,为人沉稳,有恒心。”郭嘉仰起头,看着天空如钩的残月,一时出神。“他向许仲康、赵子龙求教习武之道,修了两年,竟然以武入道了,你敢相信?”
“以武入道?”程昱吃了一惊,转头看着郭嘉。“奉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就连许仲康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仔细一想,我又觉得很正常了。”
“为何?”
“你可能不知道,他这两年不仅每日练习不辍,更难得的是不觉其苦,反而乐在其中。夫子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说的也许就是他这种情况。”
程昱沉吟良久,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了。不过,武道是武道,治道是治道,不可混为一谈。就算是治军,也与武道不同的。”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一直在传他曹公兵法。他的天赋不如曹公,但是很用心,这两年下来,进下也是很明显的。尤其是以武入道之后,明显与之前不同了。”
郭嘉转头看看程昱。“我感觉,他不仅是武学入了道,其他方面也开窍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一通百通吧。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一声,丁夫人已经征得燕王许可,会将仓舒过继到她名下,奉曹公之后。”
程昱大喜。“当真?”
“这种事,我能和你开玩笑?”
程昱兴奋地搓了搓手。“行,就算他再不济,有了这一点,我也会全力以赴。”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我正好也问你一声,你刚才只说了我和荀公达、曹子孝,却没说你自己,莫非有什么不妥?我看你气色,连续奔驰两百里之后还能谈笑风生,不像是病重啊。”
郭嘉笑出声来,连连摇手。“仲德,你想多了,我这不是托孤。我在草原待了几年,身体好得很。”
程昱松了一口气。“那你这是为何?”
郭嘉收起笑容。“我打算杀了陈长文之后,去江东,拜访几位故交,为你们做接应。”
程昱微微皱眉。“现在杀,合适吗?”
郭嘉淡淡地说道:“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燕王要平定天下,涤荡党人旧习,总要一个有份量的名士来祭旗。”
第112章 传闻
在合肥住了一夜,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袁熙就踏上了归途。
队伍中多了一人一车。
一人是程晓,他连夜收拾了行囊,跟着袁熙返回寿春,正式成为袁熙的一名文学侍从,也是程昱向袁熙效忠的人质。他出现在寿春的时候,不用多说什么,那些人就知道程昱的态度了。
一车是程昱为袁熙准备的,理由是担心袁熙的安全。因为多年战事,江淮之间百姓少而盗贼多,更有双方斥候、细作往来。万一被江东斥候看到了袁熙,突施冷箭,后果不堪设想。
袁熙没有拒绝程昱的好意,没有骑马,改坐车,并让郭嘉与他同车。
他心里很清楚,程昱最关心的不是他,而是郭嘉。
郭嘉的身体比以前好,但骑着马一路疾行,来回四五百里,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只是在硬撑。回程的时候坐车,相对会轻松些。
坐在车里,郭嘉也不掩饰了,闭上眼睛补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袁熙正靠着车壁,看着窗外出神,脸上带着一丝悲悯和不忍。
“大王,怎么了?”郭嘉撑着车壁,坐了起来,穿上鞋,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袁熙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睡觉这么不老实,又打呼噜又流口水,脚还到处乱踹。”
郭嘉哈哈一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这倒没有,可能是没睡踏实的缘故吧。”
“有大王这样一位武道圣者坐在臣身边,臣有什么不踏实的。”郭嘉开了个玩笑,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到哪儿了?”
“刚过成德。”袁熙叹了一口气。“即使是在成德县城附近,似乎也没多少的百姓,一片荒芜。”
“这就是战争的伤害,也是周公瑾进攻合肥、在濡须口筑城的用意。在江北作战,才能保证江南安定。说来也可笑,他就是庐江舒县人,这一打,舒县也会受到影响,不知道舒县人会怎么说他,会不会刨他祖坟。当年孙伯符攻庐江时,在舒县可杀了不少人,他却一点也不在意,铁了心追随孙伯符。”
袁熙心里更加难受。
他想到了袁术,孙策攻庐江,就是奉袁术之命。如今袁术已经死了,但他的家眷却被孙策掳到了江东,孙权还娶了他的女儿袁衡。
袁熙对袁衡没什么印象,太小了,对袁衡的兄长袁耀、姊姊袁权的印象更深一点。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袁术。
作为君主,袁术很荒唐。作为兄弟,他也很荒唐,给袁绍找了不少麻烦。作为从叔,袁术同样荒唐,却很有趣,给袁熙的童年带来了不少快乐。
得知袁术死在寿春时,袁熙很伤心。
“奉孝,你去江东,尽量保全我阿叔的家眷。”
郭嘉看着袁熙,点了点头。“臣尽力而为。”他想了想,又道:“袁公路的儿子一般,两个女儿却很出色,说不定能助臣一臂之力。大王若是方便,不妨给我一个信物。”
“我想想。我和他们好多年不联络了,真没什么合适的信物可用,要找一找。不过,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不要本末倒置。”
郭嘉咧嘴一笑。“有大王这句话,臣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不过大王放心,臣没那么容易死。孙仲谋麾下文武虽多,能对付我的却不多,唯一一个还被他派到会稽去了。”
“谁?”
“广陵张纮张子纲。陈孔璋说,他和张子纲通过书信,本想请张子纲劝孙仲谋归降,没曾想张子纲已经被孙仲谋冷落了,根本说不上话。”
袁熙很是惊讶。
他听陈琳说过张纮,知道这是孙策信任的谋士,而且对孙策忠心耿耿。即使被曹操强留在许县,还是不忘为孙策谋划,孙策能成为讨逆将军,并与曹操联姻,就是张纮的功劳。孙策死后,孙权能够得到许县朝廷的承认,也是张纮劝说曹操的结果。
“孙权为何会冷落张纮?”
“这个暂时还不清楚,我回中原很仓促,留下的耳目不多,孙仲谋身边更少。所以我才急着去江东,尽快安排人手。大王,回寿春之后,第一件事是见驾,第二件事就是杀陈群,我需要钱,大量的钱。”
袁熙盯着郭嘉看了片刻,点头答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按你的方案办吧。”
“多谢大王。”
袁熙转头看向车外,程晓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虽然还在勉力坚持,却坚持不了太久,肯定到不了寿春。
“奉孝,我还有个疑问。”
“关于程仲德?”
袁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和郭嘉说话就这个好处,不用说太多,一提,对方就能明白。
一开始,他不太适应,现在却有点喜欢这种方式了。
“程仲德有勇有谋,但是出身差,性格又刚愎,不为人所善,东郡的名士虽然不少,愿意为他扬名却几乎没有。即使是到了曹公麾下,依然如此。”
郭嘉顿了顿,又道:“更准确的说,是更差了。”
“为何?”
“因为他和曹公投缘,曹公信任他,他也倾心曹公,哪怕是曹公杀了边文礼,张孟卓、陈公台引吕奉先夺兖州,他也没有背弃曹公,反而与荀文若、夏侯元让并力,力保鄄城、东阿、范三县不失,为曹公争取了反攻的机会。后来……”
郭嘉突然闭上了嘴巴,眨着眼睛。
袁熙不解的问道:“后来怎么了?”
“吕奉先夺兖州后,曹公交战不利,粮草又断了,几乎到了穷途末路。当时情况太紧急,天子曾命曹公送质到邺城,曹公也心冷了,打算送质,是程仲德力劝,又为曹公收罗了三天的粮食,这才渡过了难关。可是三日之粮,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惹了不少非议,就连东阿人都对程仲德有怨恨之心。”
“为何?”
“有人说,这三日之粮中有人肉,是程仲德杀乡党,为曹公供食。”
袁熙顿时觉得汗毛倒竖,半晌才道:“是真是假?”
“没人问过他,他也不会解释。总之,有很多人都说他违逆人伦,有损阴德,鄙薄其人,畏而远之。”郭嘉吐了一口气。“没有让他解甲归田,可能是荀友若唯一做对的事。仅凭这一点,大王也应该留他性命。”
袁熙眼神微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郭嘉长出一口气,拱手道:“谢大王。”
第113章 文章名手
回到大营,天色已晚。
来回奔驰了四五百里,袁熙也觉得有些累,简单的吃了点晚饭,又洗了个澡,就准备休息。可是躺在榻上,他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起身站桩。
双腿下蹲,与地相平,双手抱圆,与肩相平,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明,如明月初升。
郭显听到声音,走了进来,见袁熙又在站桩,蛾眉轻挑,又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袁熙知道郭显进来,也知道郭显出去,却什么也没说,继续站桩。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从空明中抽回思绪,收式调息,重新上床就寝。
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起身,先活动了一下身体,接着便与许褚练刀。
刀风霍霍,寒光闪闪,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如狂风,似暴雨,将许褚笼罩在其中。
许禇神情凝重,一手握盾,一手挥刀,左格右挡。
“仲康,出刀!”袁熙忽然大喝,接着又是一刀。
许褚挥盾接刀,“噗嗤”的一声轻响,覆了牛皮的盾牌被袁熙一刀劈开,刀势未衰,劈向许禇的左肩。许褚几乎来不及多想,侧身横刀。
刀锋相挫,刮出一溜火星,照亮了许褚的眼。
许褚不再犹豫,挥刀反击,与袁熙战在一起。
一旁陪练的虎卫们都傻眼了。今天的燕王与往日不同,不像是练刀,更像是杀敌,刀刀直奔要害。即使是许褚,也无法从容防守,不得不以攻代守,以压制燕王的攻势。
两人再战十余回,终于一声脆响,两刀再次交击,双双折断。
袁熙提着半截长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流出,沿着手臂,聚在刀上,又沿着刀身滴下,落入土中,褐色的泥土变得更加阴冷。
许褚上前,小心翼翼地取过袁熙手中的半截长刀,轻声说道:“贺喜大王,刀法已成。”
袁熙眼皮轻挑。“这就是刀法?”
许褚微微颔首。“刀者,到也。一旦出刀,绝不留情,面前有山则断山,有水则断水。”
袁熙轻吐一口气。“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自然是留情不得。”说完,转身回帐。
郭显让楼云端来水,侍候袁熙洗漱更衣。楼云放下水盆,就退到一旁,看向袁熙的眼神中也满是惧意。郭显见状,走了过来,亲自侍候。
袁熙洗漱完,坐下等候早餐,激荡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叫昨天刚来的文学程晓来。”
“喏。”郭显转身,出去让虎卫去叫程晓。回到袁熙身边,她打量了袁熙两眼。“大王想通了?”
袁熙苦笑。“你说得对,治国与齐家不同,不能有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郭显无声地笑了。“大王英明,一通百通。”
一会儿功夫,程晓匆匆赶到,头发有点乱,衣服上还有水渍,看得出,应该是刚刚被叫醒,匆匆洗了个脸,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赶来了。
“坐下一起吃。”袁熙示意楼云添一张案。
程晓刚想婉拒,看了一眼袁熙,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喏。”
楼云端来了案,为程晓准备了一份早餐。袁熙一边吃,一边交待今天的事。他让程晓先起草一份文书,请求见驾,然后亲自送到宫里,再去见他的伯父程武,交流相关的消息。
程晓一一领命。
吃完早餐,出了帐,程晓长出一口气。
身为文学,他本该劝袁熙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话,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圣人的教诲。但是面对袁熙,他却一个字也没敢提。
今天的袁熙与昨日有些不同。
——
回到自己的帐篷,程晓来不及收拾行囊,重新梳理了一下头发,就坐下草拟文书。反复斟酌之后,拿着草稿去见袁熙。
袁熙看了一下,心里有些拿不准,便让人叫郭嘉来。
程晓引经据典,文采飞扬,但正是因为用典太多,让袁熙有点不放心,要让郭嘉过过目。
如果因为用典不当,引起麻烦,那就不值当了。
之前由卢毓、杨修负责文书,他就不用担心这些。卢毓虽然年轻,却是大儒子弟,杨修就更不用说了。程晓学问不错,但没有直接上书天子的经验,有些细微之处,未必把握得准。
郭嘉打着哈欠来了,他还没睡醒,是被虎卫从榻上拽起来的。
听了袁熙的要求,郭嘉摆摆手,表示自己也不懂这些。如果袁熙实在不放心,可以让人请陈琳来把把关。陈琳既是袁绍的心腹,熟悉袁绍的心思,又精通典章,足以指导程晓。
袁熙觉得有理,便让人去请陈琳。
陈琳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袁熙邀他共进午餐,除了看看程晓的上书之外,也问些城里的情况。
看完文章,陈琳笑了笑,放在一旁,打量了程晓一眼。“没想到程仲德的子孙也会倾心学问,写得一手好文章,真是后生可畏。只是……他不应该在合肥吗,什么时候到大王身边的?”
程晓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
袁熙看在眼里,淡淡地说道:“我前天去了一趟合肥。”
“什……什么?”陈琳面色大变,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案上,又滚到地上。他连忙拾起,用袖子抹了抹。“大王,你前天去了合肥?”
“嗯,昨天刚回来。我和大司徒约定,三天之后见驾,今天再不上书,明天就失约了。”
陈琳不敢怠慢,连忙拿起草稿,仔细阅读。
程晓感激涕零,低下了头,用力挤了挤眼睛,又悄悄的将眼角的泪珠拭去。
陈琳看完之后,伸手指了指,看向程晓,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程晓会意,立刻膝行到陈琳面前。
“请光禄勋指正。”
“指正不敢当,这几个字,要稍微调整一下。”陈琳轻声说道:“其他的都没问题,好得很,好得很。”
程晓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赶紧拿到袁熙面前,又夸了陈琳一句。“大王,光禄勋不愧是文章名手,有点石成金之妙,臣望尘莫及。”
袁熙轻轻点头。“那你就多向光禄勋请教。”
程晓还没说话,陈琳连声说道:“岂敢,岂敢。琳稍后便奉文卷,请燕王过目。”
第114章 今非昔比
袁绍坐在殿上,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中充满失望。
权力果然是毒药,会让人心变黑。就连一向温顺的袁熙有了权力之后,都不把他这个君父放在眼里了。
说好的三天之后见驾,请见的奏疏却还没进宫,他是打算明天不召自来,还是要再等几天?
他不知道我已经在这宫里等了多久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还想让我继续等下去,最好能像赵武灵王饿死在沙丘一样,饿死在这里?
就在袁绍自怨自艾的时候,光禄勋陈琳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看到陈琳,袁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上次见陈琳,还是让他去汝阳传诏的时候。
“孔章,你这是……”
“陛下,这是燕王请见的奏疏。”陈琳也不多话,直接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袁绍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激动。“你收回宫中的兵权了?”
陈琳苦笑着摇摇头。“非也。臣正好在燕王处做客,得知燕王有奏疏请见,便主动请缨,送来了。”
袁绍刚刚升起的兴奋之火,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打开文书,看了一遍,又皱起了眉头。“这不像是孔璋的文章啊。勉强要说,也就这几个字有你的味道。”
“陛下英明,这不是臣所为,是燕王的文学程晓所作,臣……帮着改了几个字。”
“程哓?”袁绍收起文书,放在一旁。“哪里人?没听说过啊。”
“虎威将军程昱的孙子,本随程昱镇守合肥,刚随燕王来寿春。”
袁绍眼角抽了抽,抬头看向陈琳。“你的意思是说,显雍这两天去了合肥?”
“是的。”
袁绍的脸阴了下来。“他这斋戒沐浴还真是不简单啊,淮水、芍陂都不够,还要用巢湖水?”
陈琳语塞,随即明白了袁绍的意思,不禁暗自苦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些。比起袁谭,袁熙已经很克制了。
“陛下,事急从权,并非燕王有意欺君。程仲德镇守合肥,关系重大……”
袁绍挥挥手,打断了陈琳,来回踱了几步,又在廊下站定,仰头看天,一声叹息。“事到如今,朕只是阶下之囚,也没什么脸面可言。一事不烦二主,孔璋,就由你去传诏吧。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反正朕也没什么事,有的是时间。”
陈琳还想再说些什么,袁绍却甩甩衣袖,径直回寝殿去了。
陈琳无奈,只得再拜而退。
袁绍站在门后,看着陈琳下殿,不由得一声长叹。
——
陈琳出了宫,没看到程晓,知道他已经去见程武,便上了车,让人去津口,再见袁熙。
袁熙正在吃晚饭,见陈琳去而复返,不禁有些奇怪。
陈琳也不迂回,一五一十的说明了见驾的经过。天子已经允了,你随时可以见驾。但天子得知你并没有沐浴斋戒,很不高兴,估计会有话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袁熙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陈琳忍不住问道:“燕王不担心吗?”
袁熙反问道:“有何需要担心的?”
“你这不是……”陈琳反复权衡了几次,最后还是将“欺君”二字咽了回去。他现在也有些搞不清袁氏父子,一个个都和之前不一样了。就连眼前的袁熙,提到袁绍时,也不像以前一样敬畏。
“你是想说欺君吧?”袁熙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案上的布巾,拭了拭嘴角。“若是这么说,那吴王和荀友若等人该如何处置?这大陈的朝堂上,还能留下几个人?”
陈琳语塞,只能尴尬地苦笑。
其实他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袁绍了。真要按他的意思,只怕没几个人还能活着。袁绍自己也未必不明白,只是自尊驱使着他,希望还有人能够把他这个君父放在眼里。
袁谭不可能,袁尚又远在凉州,最适合的人也就是以自谦着称的袁熙了。
但是看这样子,袁熙显然并不打算保留对袁绍的尊敬,更不想做什么让步。
这是他之前也没想到的结果。
“陈君,你追随天子二十余年,想必对他也很了解。孤本不是长袖善舞之人,也不想参与此事,奈何形势所迫,诸君错爱,这才走到这一步。好不容易与吴王、大司徒商定了方案,就不能轻易改变,否则只会死更多的人。”
袁熙一声轻叹。“这样的事,想必陈君也不愿意再来一次吧。”
陈琳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什么。
——
见到程晓,程武又惊又喜,连忙将他引到堂上,又叫儿子程克出来,与程武相见。
见了礼,程晓将袁熙赶到合肥与程昱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
程武、程克父子听得目瞪口呆,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惊喜。
“你阿叔这顿打挨得值。”程武笑道:“待你大父拿下濡须口,为燕王建功,一定要为他请功。”
程晓也笑了。
他们都清楚,袁熙亲自赶到合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原本以为曹操死在乌巢,程昱之前所付出的代价都付之东流,反倒白白坏了名声,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可言。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曹操曾经的心腹郭嘉又为程昱争取到了机会。
这就是命啊。
“季明,我知道了。你安心侍奉燕王,将来有机会,多提携你兄长。”程武转身又对程克说道:“你啊,要多与季明亲近,好好读书学经。谁说读书没用,这不就是机会?”
程克笑着向程晓行礼,表示祝贺。
程晓是没有机会继承爵位的,但他成了燕王的文学侍从,前程一片光明。
程晓谦虚了几句,随即对程克说道:“我今天来,除了拜见伯父与兄长,还有两件公务。”
“什么公务?是燕王有什么吩咐吗?”
“是郭军师的安排,燕王并不清楚,至少他没有明确安排。”程晓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郭军师让我们联络毛孝先,请他推荐一些兖州人士。燕王从幽州来,身边没有多少可用的人,又不想过于倚重豫州人,只能从兖州、徐州挑一些应急。其他州的也行,和吴王没什么关系即可。”
程武点点头。“这个好办,我明天就去找毛孝先。还有呢?”
“郭军师要你上书弹劾太常陈群,沽名钓誉,侵占屯田。”
程武一愣。“这个……”
程晓不由分说的摆摆手。“伯父不要担心,这一次,陈群死定了。”
第115章 带剑入宫
一大早,袁熙就起身,简单的晨练后,就整肃衣冠,准备进宫见驾。
郭显有点紧张,与楼云一起,围着袁熙看了又看,生怕哪儿没弄好。反复检查了几次后,确认没有问题了,她站在一旁,看着袁熙拿起剑,出了大帐,翻身上马,在虎卫的陪同下出营,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楼云眼疾手快,将郭显扶回大帐,让她躺好,又命人去取早餐。
“夫人,你太紧张了。”
郭显无力的叹了一口气。“你我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大王身上,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可是进宫,不仅郭军师不能陪着,许仲康也只必须留在宫外,大王只能孤身进殿。万一……”
郭显不敢说了,硬生生的闭上了嘴巴。
“夫人放心,就算是孤身入宫,也没人伤得了大王。你没看到晨练吗,就连虎侯也拿不下他呢。”
“那是许仲康有分寸。”
“那可就是夫人看错了。”楼云笑出声来。“我虽然武艺不精,却也看得出虎侯并非敷衍了事。他是真的胜不了大王。当然,如果是在战场上,虎侯的经验丰富,最终还是能赢的。但他在十合之内,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郭显愣了一下。“大王的武艺现在这么好吗?”
楼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脸却不由自主的红了。“和他的房中一样强。”
想起离开易县前的那一晚,郭显也红了脸。“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就放心了。”她随即一想,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可是他平日练的是刀,今天带的却是剑,又没有甲……”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无用,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早知如此,就该为大王准备一副小铠才是。宫里有那么多甲士,他若无甲,纵使身手好,又能敌得过几人?”
楼云不禁掩着嘴笑出声来。“夫人,你可真是关心则乱,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慌过。宫里甲士虽多,却全是吴王和吴相的部下,他们就算不想让大王继位,也不会伤了大王性命的。”
“话虽如此,也不得不防。吴王也就罢了,吴相却是有些疯的。”郭显霍然起身。“快去请郭军师。”
楼云无奈,转身让虎卫去请郭嘉。过了一会儿,虎卫回来了,郭嘉天不亮就出了营,不知去向。
郭显目瞪口呆。
——
郭嘉的马车停在荀谌的府前。
下了车,郭嘉来到门前,守奴的青衣健仆迎了过来,刚要说话,发现是郭嘉,连忙躬身见礼。郭嘉也不多说什么,挥挥手。青衣健仆不敢怠慢,立刻打开小门,引郭嘉进府。
来到后院,郭嘉一眼看到了站在院中练习导引术的荀谌,不禁一声轻笑,转身对青衣健仆挥了挥手,顺手塞过去一个荷包。青衣健仆大喜,眉开眼笑的走了。
“奉孝,我府中这些奴婢都被你带坏了。”荀谌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君子,却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君子。”郭嘉进了门,自顾自的上了台阶,在廊下坐定。“燕王今日进宫见驾,现在估计已经进了城。”
“他进不进宫,与我何干?我就在这里等着,要杀要剐,随他便。”
“他答应我了,不杀你。”
荀谌的动作停了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谢了。”
“但是你要保证他不会有意外。如果他有意外,之前的协议就全部失效了。”郭嘉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郭烈。“我会让他直接取你性命,包括你的妻儿,一个不留。”
荀谌瞥了郭嘉一眼,笑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不是怕,我只是不喜欢出现意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有人食言自肥,那我自然不能饶了他。”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妨告诉你一声,燕王以武入道不是虚言。”
荀谌微怔,收起姿势,缓缓的搓着手,来到郭嘉的面前。“既然如此,你怕什么?”
“我说了,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出现意外。”郭嘉伸直一条腿,用手轻轻捏着小腿肌肉。“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刻,付出多少心血吗?如果因为你们的一时意气,毁了我的心血,我也就顾不得太多了。不用燕王吩咐,我会将你们杀得干干净净。”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包括吴王在内。”
荀谌眼皮轻颤。“能有什么意外?事到如今,我们什么都不想了,束手就缚,任你宰割。”
“如此最好。另外我通知你一件事,免得你到时候又忍不住。”
“什么事?”
“我要杀陈群。”
荀谌的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
袁熙来到宫门口时,陈琳已经在等着。
有卫士上前,拦住了许褚等人。只有袁熙可以随陈琳入宫,虎卫只能在门外候着。
许褚看着袁熙,见袁熙点头答应,这才向后退了一步,命令虎卫们在宫外等候。
袁熙进了宫门,看着道路两侧披甲执戟的卫士,轻笑了两声。“听说这些人都是荀友若找来的?”
陈琳点点头,却没吭声。
他也想和袁熙一样谈笑风生,不把这些对袁绍心怀怨念的死士当回事,可是他做不到。他终究是个书生,文章写得再好,也当不得死士一刀。
荀谌是什么人,他还是清楚的。真要是荀谌下令这些死士,趁着袁熙进宫的时候,连袁绍一起杀了,他不会有任何意外。
当年袁绍、袁术杀进皇宫的时候,他就是大将军府的主簿,太清楚这些党人发起疯来有多可怕了。荀谌但凡有点理智,也不会搞出阵前哗变,挟持天子这种事。
也就是袁熙与荀谌交往不多,不知深浅,才会孤身入宫,一点防备也没做。
他带了剑,可是上殿时,剑是要留在殿外的。
反复考虑了一会儿,陈琳决定还是提醒一下袁熙。“燕王稍后上殿时,若有人命你解剑,燕王可辞以此剑非兵器,乃礼器。圣人有教,君子无故,剑不离身。”
袁熙忍不住笑了一声。“陈卿,孤只听说过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哪本圣人典籍中说过剑不离身?”
“搪塞之辞嘛。”陈琳苦笑道:“那些死士哪知道什么典籍,以圣人之言为由,更有说服力一些。”
袁熙转头看看陈琳,含笑点头。“有道理,多谢陈卿指点。”
陈琳如释重负。
第116章 剑履上殿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殿前。
陈琳还在脱鞋,袁熙已经直接走了进去。别说腰间的剑没解,连鞋都没脱。
站在门内的两名侍者上前,横刀喝斥。“大胆,竟敢剑履上殿……”
话音未落,袁熙拔剑,寒光一闪,两名侍者就觉得喉头一凉。他们吓了一跳,齐刷刷的向后退了一步,又不约而同的伸手去摸咽喉。
指尖一点殷红,不多,却是真正的血,还有几根胡须。
两名侍者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寒毛倒竖,想起了袁熙以武入道的传言。
一剑同时伤了两人,而且拿捏得如此精准,伤人却不杀人,简直闻所未闻。
“滚出去!”袁熙抖了抖长剑,眼睛看着剑尖,淡淡地说道。
“燕……燕王,你这是剑……剑履……”
袁熙眼皮轻抬,看着结结巴巴的侍者。“那又如何?”
侍者原本还憋了一口气,想质问袁熙一番,以理服人,被袁熙看了这一眼,这最后的一丝勇气也不翼而飞,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远远的绕过袁熙,匆匆出殿。其中一个走得太急,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连门牙都崩了,却不敢吭声,连滚带爬的下殿去了。
“大胆!”殿外有人厉声喝斥。“来人……”
袁熙转身,看着那个怒不可遏的甲士,以及匆匆赶来的其他甲士,一言不发。
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刀戟碰撞声,响起一片,越来越多的甲士在殿外聚集,率先喝止袁熙的甲士却迟迟没有下令,按着刀柄的手已经失去了血色,却还是没敢拔刀出鞘。
一旁的陈琳已经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袁熙却无动于衷,甚至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只是微微转身,斜睨着那个甲士,眼中没有一丝杀气,只有一点寒意。
可就是这点寒意,让那个甲士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听到声音,袁绍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一群甲士站在门外,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的向后躲。等他藏身柱后,看到甲士前还站着一人,正是手提长剑的袁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看到袁绍出殿,陈琳胆气略壮,颤声喝道:“陛下在此,你们还不退下。”
殿外的甲士充耳不闻,连眼神都没挪开一下,全都看着袁熙。
更多的甲士拥了过来,将殿门挡得严严实实,殿中连光线都暗了一些。
但没有人敢进殿一步,只敢隔着门槛与袁熙对峙。
直到殿外传来一声厉喝,甲士们才如梦惊醒,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荀谌从通道里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持剑而立的袁熙,不禁眉头轻挑。“燕王好威风,剑履上殿啊。”
“是,又如何?”袁熙语气淡淡地说道,还剑入鞘,轻描淡写的甩了甩袖子,转身来到袁绍面前,拱手施礼。“儿臣见过陛下。”
袁绍看了一眼愕然的荀谌,心中大快。他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在袁熙面前站定,哈哈一笑。“显雍,听说你以武入道,朕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了?”
袁熙笑笑。“回陛下,儿臣不敢以入道自居,只是邪不胜正罢了。”
袁绍的嘴角抽了抽,眉头皱起又放平,放平又皱起,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径直走向坐席。
荀谌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袁熙这么回复袁绍,可谓是两头不讨好。既说他们是邪,也说袁绍不够正,否则就没必要怕了。
可是,这话从袁熙嘴里说出来,他们还真不太好反驳。
真要这殿中见了血,最后是什么结果,他也没有把握。但是他清楚一点,真要是袁熙有什么意外,后果绝对不是他能承受的。
郭嘉真的会杀了他全家,以及吴王袁谭。
理由他都给郭嘉想好了,弑君。
至于能不能留下袁熙,他更不好说。袁熙真要是以武入道了,以一敌百,击败这些甲士或许有点困难,但仗剑杀出重围,却不难。
荀谌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袁熙和郭嘉的计划,找个借口生事,然后乱杀一气,最后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身上,推在袁谭身上,斩草除根。
这种事,袁熙可能干不出来,但郭嘉肯定干得出来。
荀谌反复权衡了一番,挥挥手,命甲士们退下。
他不敢赌。
甲士们松了一口气,缓缓退开,荀谌也出了殿,在廊下站定,背对着殿门。
殿中重新明亮起来。
袁绍看得真切,不由得对袁绍刮目相看。“显雍,你与半年前不太一样了。”
袁熙还没说话,一旁的陈琳接过了话题。“陛下,燕王何止是与半年前不一样,就是与几日前相比,相貌虽然未变,神色却大有不同,如新硎之宝刀,寒光照人。”
“是么?”
“陛下面前,臣岂敢妄言。”陈琳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说道:“恕臣冒昧,今日之燕王,当与界桥之陛下相媲美,甚至更胜一筹。”
提到界桥之战,袁绍的嘴角不由得上挑。
袁熙淡淡地说道:“陈卿言重了。陛下在界桥面对的可是数千白马义从,今日我面对的不过是几十乱臣贼子罢了,相去岂可以道里计。”
陈琳听了,也不计较,含笑请罪。
袁绍心中高兴,放声大笑。他笑得非常响亮,不仅陈琳的耳朵震得疼,就连殿外的荀谌都觉得如芒在背,恨不得转头喝一声,让袁绍不要装腔作势,以为自己真的无所畏惧一般。
袁绍笑了一阵,心情舒畅,仿佛将这些日的郁闷都随着这一笑一扫而空。他打量着袁熙,越看越欢喜,直到目光渐渐向下,落在袁熙的剑和鞋上。
“显雍,你今天可是剑履上殿啦。”
陈琳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剑履上殿太敏感了,而袁绍又刚刚经历了袁谭的背叛,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
如果他觉得袁熙也不可信,剑履上殿就是大罪。
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事急从权,正如儿臣未能斋戒一般,还请陛下恕罪。”
袁绍眉头轻挑。“程仲德以人为食,背逆人伦,人人避之不及,你又何必亲往?”
袁熙不慌不忙,从容应对。“乱世相争,易子而食、析骨为炊的事屡见不鲜,又何必介意程仲德以人为食的传言。要说背逆人伦,自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让百姓食不裹腹的诸君子,才是背逆人伦。”
袁绍、陈琳,以及殿门外的荀谌听得清楚,不约而同的觉得脸上发热,就像被抽了一耳光似的。
第117章 无望
虽说袁绍和荀谌搞得场面很难看,但归根到底,他们本是同声相应的党人、士大夫,在很多方面都是有共识的,其中不仅包括对朝廷、外戚、宦官的鄙视和痛恨,也包括对底层百姓的漠视。
袁绍在冀州,纵容大族、豪强,盘剥百姓,一样不少。
程昱吃人,他们何尝不是吃人?
袁绍恼羞成怒,忍不住冷哼一声。“显雍怨气颇重,不知从何而来?”
袁熙不卑不亢。“臣奉陛下诏书,坐镇幽州,安抚胡汉,开胡市,与鲜卑、乌桓通有无,以中原之货,易胡虏之牲畜。故胡得粮,不忧天灾,中原得牲畜,七十可肉。本是共利之事,中原士大夫却多加阻扰,囤粮居奇。更有甚者,宁愿输与辽东,也不愿意输往幽州,几使臣之努力,付诸东流,胡虏降而复叛。”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这几句话可不仅仅是托词,而是他内心的真实感受,他对这些人、这些事是真的耿耿于怀。
“敢问陛下,臣焉能不怨?”
袁绍眼神微闪,看向殿外的荀谌,附和道:“这倒也是事实,朕也很是不解。只是你的怨气未免太重了些,难免让人殃及池鱼之憾。”
殿外的荀谌听得清楚,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
袁绍真是一厢情愿,以为袁熙只是报怨他,还想把自己摘出去,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他已经感觉到,袁熙今天有备而来,杀气很重,不太可能附和袁绍,给袁绍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假如袁熙和袁绍也撕破了脸面,不再顾念父子之情,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袁谭的安全有保证了。袁熙不会轻易屈从袁绍,对袁谭不利。
他最担心的,就是袁绍利用袁熙的孝顺,逼着袁熙严惩袁谭。
袁熙接着说道:“臣接到吴王书信的时候,正在浚稽山以西,与西部鲜卑的红日部落对峙。马超率百骑,大破索头七部,红日部落称臣,本是顺势收服西部鲜卑的大好时机,不曾想,陛下却意外落马,使臣不得不偃旗息鼓,火速东归。”
袁绍沉下了脸。“你是怪朕耽误了你立功?”
“臣立不立功是小事,但因此丧失了收服西部鲜卑的机会,着实遗憾。”
“有什么遗憾的,下次再去就是了。”
“数千里征伐,绝非易事。且西部鲜卑本无防范,正是一举破之的好机会。以后再去,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袁熙句句较真,不给袁绍一点台阶,眼看着袁绍的脸上已经挂不住,这才话锋一转。“西部鲜卑所在的金微山有金矿,臣本想借此机会,夺其金矿,缓解中原钱荒,现在也落空了。”
“金微山真有金矿?”袁绍、陈琳不约而同的问道,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袁熙态度的不逊。
“自然是真的,臣岂敢以此欺君。”
袁绍轻轻地拍了拍腿,顺势说道:“这么说来,倒真是朕的不是了。”
陈琳见状,也说道:“不过这也怪不得吴王。陛下年近六旬,突然坠马,他担心不测,急书燕王,也是可以理解的。好在吴王反应果断,送陛下回寿春休养,不让闲人打扰,这才让陛下迅速恢复。”
袁绍瞄了陈琳一眼,咬了咬牙,却没说话。
他没想到陈琳这时候会为袁谭开脱,而且说得这么直接。考虑到他的文才,将来很可能是为大陈着史的人,这几句话就更有意味了。
袁熙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陈琳会埋怨袁谭、荀谌,至少不会向着他们说话,却没想到陈琳比他还积极,一有机会就为袁谭开脱。
按陈琳的说法,袁谭这么做不仅不是谋逆,反而是忠孝两全,只是反应有些过度而已。
不过,他也不反对这个结果,陈琳愿意出头,比他为袁谭说情更好。
陈琳一开口,荀谌就屏住了呼吸,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一个字。等陈琳说完,他还是不敢呼吸,要听袁绍和袁熙,尤其是袁熙的回答。
但袁绍没说话,袁熙也没有立刻附和陈琳,只是静静地看着袁绍。
荀谌已经快憋不住了,只觉得心跳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却不敢大意,只恨自己站得太远了些。
就在荀谌即将控制不住的时候,袁熙问道:“陛下,是这样吗?”
袁绍眯着眼睛,盯着袁熙,眼角一阵阵的抽搐,心中怒气翻涌。
袁熙这是明知故问,如果真是如此,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他就是要逼自己亲口承认这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任何阴谋。
袁熙面沉如水,眼神如刀,毫不动摇。
父子俩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殿外的荀谌控制不住,脚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两人眼神不约而同的一松,仿佛缠斗正紧的对手暂时脱离了接触。
袁绍低下头,心头一阵悲凉。
他知道,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在他和袁谭之间,袁熙选择了袁谭,而且他们已经达成了协议。
“是的,正如孔璋所言。”袁绍咬牙切齿的说道,拢在袖中的双手掐得自己的手臂刺痛。
袁熙叹了一口气。“关心则乱,王兄已到而立之年,还是如此仁孝,无负于陛下栽培。只是遇事则慌,实在不适合战场。陛下,臣为吴王请,请陛下下诏,罢免吴王兵权。”
袁绍撇了撇嘴。“他也这么想,已经交还了兵权。”
“甚好。”袁熙从容地点点头,神色不变如常,让人看不出他是嘲讽,还是真的这么想。“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吴王宜辅政,不宜征伐,就让他陪伴在陛下左右吧。”
袁绍盯着袁熙看了又看,眼神几次张合,怒意如闪电,在眉宇之间辗转腾挪,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如燕王所愿,征伐的事,就委托燕王了。”
陈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了地上。
有了这句话,说明双方的默契达成了,兵权归袁熙,袁谭留在袁绍身边辅政,直到袁熙凯旋。至于他们兄弟之间会不会再起波澜,没人知道,但袁绍肯定是没机会了。
殿外,荀谌悠悠醒来,正好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也长出一口气,看着蓝天白云,无声地笑了起来。
几分释然,几分失落。
第118章 人在做,天在看
在袁熙出人意料的强硬态度面前,袁绍最后一搏的希望破灭,不得不接受现实。
父子之间的谈判反而因此变得非常顺利。
殿外的荀谌也被叫了进来,简明扼要的说明了条件后,就由陈琳拟诏,立刻用玺颁布。
诏书的内容主要有如下几点:
首先是朕不慎落马,经吴王细心照顾,眼下已经无碍,让群臣不用担心。
其次是朕年老力衰,不能再行征伐,御驾亲征之事到此为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拜燕王袁熙为大将军,使持节,录尚书事,掌中外军事,诸将皆受节制,唯宫省郎卫不与。
诏书发出,陈琳就主动请旨,要去安排铸印、传诏。
大将军要有大将军的印绶,之前根本没有准备,只能现制,需要一点时间。
袁绍同意了。
荀谌心愿得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他要出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袁谭、郭图等人,让他们放心。
大殿之上,只剩下袁绍、袁熙父子。
虽然已经全面认输,袁绍还是有些不甘心,上下打量着袁熙说道:“你就不担心再起波折?”
袁熙缓了神色,却还是不苟言笑。“能有什么波折?”
“显思在朕左右,如果他想篡位,你根本来不及反应。”
袁熙淡淡地说道:“臣以为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何以见得?”袁绍冷笑道:“朕觉得他徒有贤名,其实不副。”
袁熙伸手上指。“人在做,天在看。他如果出尔反尔,一错再错,就算侥幸得手,苍天又岂能饶他?百年之后,他无子嗣,不是还要传位于我儿?”
袁绍微怔,随即苦笑。“这倒也是。不管怎么说,这御座终究还是阿叡的。看来当初朕为他取名叡,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或许吧。”袁熙也叹了一口气。“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袁绍诧异地看着袁熙,不知道他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情之请。“说来听听。”
“董卓无道,杀袁氏五十余口,太傅、太仆为之绝嗣,诚为哀痛。臣敢请陛下颁诏,以秦王继太傅之后。再从族中择身体康健,聪明仁孝之人,封以爵位,继太仆之嗣。”
袁绍沉吟良久。“显甫继太傅之后,这秦王的爵位怎么办?他无过被贬,怕是不能接受。”
“何必贬爵?太傅于袁氏大功,其孙封王,也是可以的,汉高祖不是也封了刘交为楚王嘛。”
袁绍打量了袁熙一眼。“你也知道,刘交之后的楚可不太平。显甫一向有夺嫡之心,现在被过继到太傅一脉,岂能甘心?”
“那就看他本事了。”袁熙淡淡地说道。
袁绍看着袁熙,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仿佛不认识袁熙一般。
半晌后,他叹了一口气。“依你便是。”
“谢陛下。”
袁熙起身告退,躬身拱手,倒退到殿门外,才直起身体,步履坚定的去了。
袁绍缓缓走到殿门口,正好看到袁熙消失在宫门外,他眯起了眼睛,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着,负在身后的手也渐渐捏成了拳头,怒火在他胸中盘旋,喷薄欲出。
他转身,正欲呼喝,突然眼睛的余光一扫,看到了地板上的一滴殷红。
刹那间,他所有的勇气都被抽空,挺直的腰背也缓缓俯低。
良久,他一声叹息。“时也,命也,非人力可为。”
——
荀谌匆匆回府,郭嘉还在他家,一百名虎卫包围了后宅,荀谌的妻儿都在里面。
荀谌上堂,在举杯独饮的郭嘉面前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你可以走了,燕王成了大将军,掌中外军事,又录尚书事,再也没人能动他。”
郭嘉也长出一口气。“不急,你我难得相聚,多喝几杯。”
说着,他给郭烈递了个眼色。
郭烈会意,安排虎卫去和袁熙对接,确认荀谌的消息是否属实。
荀谌端着酒杯,想了想。“我相信他以武入道了。”
“怎么相信的?”
荀谌将自己的见闻说了一遍,除了袁熙一剑伤了两个侍者,却没取他们性命之外,他还从袁熙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了端倪。他今天看到的袁熙不仅与以前的袁熙不同,就与几日前见过的袁熙相比,也截然不同。
“以前的他如狸奴,温暖可狎。现在的他似虎,百兽之王,不怒自威,只可远观。”
郭嘉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当然和他的武艺有些关系,但多的还是见识。”他扬扬眉。“这也要归功于你们,如果不是你们,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会很满足的以燕王之尊,终老于草原。”
荀谌一声叹息。“命也,不可强夺。”
正说着,郭烈匆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虎卫许玠。
郭嘉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大王呢?”
“军师,大王已经出宫,打算去吴王府,命人来请军师过去。”许玠又对荀谌说道:“还有荀君。”
郭嘉、荀谌都很诧异,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一下,赶往吴王府。
荀谌的住宅与吴王府一墙之隔,靠得极近。他们赶到主院的时候,袁熙也刚到,还没来得及入座。袁谭显然也没心理准备,看起来有些乱,但他的情绪极好,眼中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看到郭嘉与荀谌,袁熙招了招手,让他们一起到堂上就座。
郭嘉在袁熙身后坐下,荀谌则在袁谭身后坐下。虽然是吴王府,袁谭却不敢以主人自居,选择了东西对坐,不分宾主。
袁熙开门见山,说了自己与袁绍的约定。
让袁尚继袁隗之后,彻底断绝袁尚夺嫡的野心,是他自己的主意,之前没和任何人商量过。
荀谌提出了和袁绍一样的担心,如果袁尚不服,将来据凉州为乱,怎么办?
袁熙没说话,郭嘉接过了话题,笑嘻嘻地说道:“他果真能笼络凉州人为乱,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果真有凉州人瞎了眼,要拥他作乱,那也再好不过,顺势将凉州大族过一遍就是了。”
袁谭与荀谌互相看了一眼,不寒而栗。
这哪里是给袁尚机会,分明是欲擒故纵啊。
荀谌忍不住用嘲讽的语气说道:“燕王这是效郑庄公故事吗?”
袁熙淡淡地说道:“荀君想多了。我若想杀他,何必费那么多事。大将军府开府之日,我会征辟一些凉州名士入府。谁要是不肯与我合作,非要拥立显甫,那也由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不来。”
荀谌心中一动。“你想借此机会,延揽凉州人心,使其与关东士大夫比肩?”
袁熙点了点头。“长史人选,我都想好了。”
“谁?”
“贾文和。”
袁谭想了想,又道:“你虽录尚书事,但征伐在外,未必有时间顾及宫中之事,可曾想好以谁代行?”
第119章 大将军
袁熙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来见王兄,就是想听听王兄的意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给我。”
袁谭连连摇手。“显雍,你这可别问我,不合适,不合适。”
荀谌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既然燕王有问,大王还是勉为其难,推荐几个人,供燕王挑选吧。”
袁熙点头附和。
这原本就是和荀谌、郭图达成协议的条件之一,一方面是维持体面,不让别人有隙可乘;另一方面也是吸纳袁谭阵营的人才,免得他们走投无路,最后又生出来事来。
袁谭推辞不过,答应考虑一下。
正说着,郭图匆匆赶来。上了堂,还没入座,就问与袁绍见面的情况。得知一切顺利,郭图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喜极而泣。
荀谌随即又说了袁熙要袁熙推荐人才的事,郭图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约定,却还是很高兴,连声说,今天要多喝几杯,放松一下心情。最近太紧张了,他几乎天天睡不好。
见郭图兴奋,荀谌忍不住要刺激他几句。“你别急着高兴,待会有你哭的。奉孝说了,要追究屯田的事,陈长文必死。你也抢了不少田,怎么办?吐出来吧。”
郭图的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袁熙看看荀谌,心道此人真是不好相与,非要让人不痛快。
袁谭忍不住问道:“奉孝,何以至此?就算他侵占了一些屯田,让他吐出来就是,何必要杀他。他是文若的女婿,将来文若还朝,问起此事,如何交待?”
郭嘉咳嗽一声,摇摇手中的羽扇。“你们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臭。这么久了,想必不知道他父子在徐州的事吧?还是知道也装不知道?”
袁谭三人面面相觑。“徐州有什么事?”
“建安三年,曹公破吕布,陈群父子也在吕布军中,随众出拜。曹公命他们各自挑选吕布军辎重,以为自养之费,这父子俩挑了整整两大车,令众人错愕。”
“有这样的事?”袁谭吃了一惊。
郭嘉冷笑一声。“他们祖父三代,以德行自诩,动辄非议他人。但他们自己是什么德行,真以为别人不知道?陈太丘入仕时,不过区区一亭长,如今许县陈氏却有家财万贯,难道都是他们辛苦所得?徐州事,可见一斑。至于侵占屯田,则是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朝廷以这样的人为九卿之首,掌天下礼仪,如何能治理天下?”
袁谭很尴尬,荀谌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敢正面郭嘉。
他没想到郭嘉会这么直接。不仅铁了心要杀陈群,夺其产业,还要毁了陈氏一族的名声。
但他们又不好反对,郭嘉得袁熙信任,如日中天。
再者,他也没说谎,陈群父子的吃相的确有些难看。当初就连他们也是颇有非议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郭嘉转头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郭图。“大司徒,阳翟郭氏虽不是巨富,却也不愁衣食。你若想子孙富贵长葆,还将那些屯田吐出来为好,免得场面难看。燕王奉诏征伐天下,需要粮草,你身为长辈,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郭图尴尬地连连点头。“燕王有需要,我自当倾其所有。”
袁熙无声地笑笑。“那就多谢大司徒为表率了。”
——
离开了吴王府,袁熙与郭嘉一起返回淮北大营。
上了船,扶着栏杆,郭嘉轻轻吐了一口气。“大王,大事定矣,但荀友若切不可留。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来还会惹出麻烦。”
袁熙说道:“不用他就是了,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就怕他不甘心,到处煽风点火,让大王兄弟难处。”
袁熙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让他去凉州,辅佐秦王。如何?”
郭嘉微怔,随即笑了。“可行。不,岂止是可行,简直是妙绝。”他拍了拍栏杆,随即笑道:“大王有些定力,臣就放心了。此去江东,当一往无前。”
袁熙暗自叹息,说道:“你不要急着走,仓舒已经在路上,三五天就到了。”
“臣也正有此意。他过继到丁夫人名下,以后继承曹公家业也就方便了。丁冲是司隶校尉,也能助大王一臂之力,控制京师。”
袁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他成了大将军,事务剧增,正是用人之际,郭嘉却要去江东。
但他也知道,郭嘉不会留下来。一来行间江东,的确需要郭嘉这样的高手。二来郭嘉这次行事,多有弄权,也需要避避嫌。
他毕竟不是曹操,无法和郭嘉托以心腹,只能就事论事。
这是缘份,强求不得。
——
三日后,天子在时隔数月后,再次举行朝会。
袁熙自然要参与。
朝会的过程很简单,只是走个过程,将之前在诏书中提及的事落实一下。
大将军的玉印雕琢完毕,连同兵符、节一起交到了袁熙手中,授予征讨之责。
袁熙随即奏请天子嘉奖车骑将军淳于琼、镇北将军蒋奇。
天子允可,拜淳于琼为骠骑将军,增户八百,掌京师卫戍。转镇北将军蒋奇为征东将军,封雁亭侯,食三百户,为大将军副,并直接负责淮南战场。
征东将军原本是袁谭,这个任命就等于正式剥夺了袁谭的兵权,只保留吴王的爵位。
下朝之后,袁熙没有再回淮北大营,入住刚收拾出来的大将军府,随即召诸将议事。
新任骠骑将军淳于琼来得最快。他根本就没回府,下了朝,就陪着袁熙赶往大将军府。
这个大将军府就是他挑的,也是他负责装修的,忙前忙后好几天,比他自己的车骑将军府还用心。
进了府,淳于琼指着那些家具,得意洋洋的说道:“你看,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我费了好多心思才找来的。其中有几件,比宫里的还好。”
袁熙在堂上就座,又请淳于琼就座。“阿叔,以后京师的安全,可就托付给你了。”
淳于琼拍着胸脯表示。“显雍,你放一万个心,我一定为你看好京师,谁也别想作妖。这次丢脸丢大了,亏得有你,要不然我百年之后,都不知道怎么去见孟德。”
看着眉飞色舞,红红的鼻尖满是汗滴的淳于琼,袁熙忽然想,如果当初在乌巢没有杀掉曹操,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袁曹的胜负没什么问题,但是以曹操的能力,以及他这么多的支持者,应该可以独领一部,在其后的征战中立功受赏,四征之一是完全有可能。
再然后呢?好像很难预测。
第120章 悲喜各不同
袁熙和淳于琼说了几句话,虎卫便来汇报,大司马韩遂来见。
袁熙暗自叹了一口气,命人请进。
虽然他不喜欢迎来送往,但身在其位,就免不了这些事,不喜欢也得喜欢。
一会儿功夫,韩遂的脚步声就在门外响起。袁熙起身,来到廊下的时候,韩遂正好进门,见袁熙站在廊下,正准备降阶相迎,清矍的脸上露出笑容,连忙加快脚步,老远就抱拳施礼。
“金城侯、大司马,臣遂,拜见大王,贺喜,贺喜。”
袁熙站在阶下,拱手为礼,态度谦和,却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大司马客气了。德浅能薄,不荷重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何喜之有。正当向大司马请教,还请大司马不弃。”
“岂敢,岂敢。”韩遂再拜,笑容满面。
淳于琼站在廊下,抚须看着袁熙与韩遂客套,心中感慨。
说起来,这些礼仪,当年还是他教袁熙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袁熙请韩遂上堂说话。韩遂上堂,随即与淳于琼说话,祝贺他升为骠骑将军。
淳于琼心情大好,一边笑一边谦虚,表示自己只是运气好,没什么功劳。
韩遂落座,刚说了几句场面话,虎卫又来报,大司徒郭图来访。
袁熙只好向韩遂表示歉意,随即起身相迎。
又是一套流程,请上堂就座,刚说几句,大司空沮授又来了,袁熙再次起身降阶相迎。
三公贵重,礼节必须到位,其他人就没必要这么客气了。
不到半个时辰,刚刚在朝堂上的官员几乎一个不差的出现在大将军府,不仅堂上坐满了人,连院子里都站满了。淳于琼准备的坐席不够,只好让他们站着。
许褚、郭烈指挥着虎卫,为官员们递茶水。
天气还很热,他们被晒得一身汗,没水喝可不行。
客气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袁熙自己都记不清究竟说了多少次,反正最后都说得顺嘴了,不用过脑子。
来得最晚的是吴王袁谭。
袁熙对袁谭表示出了格外的尊重,亲自到大门外迎接,然后挽着袁谭的手,肩并肩的走进正庭,拾阶登堂,又请袁谭坐在首席。
众人看在眼里,神态不一。
郭图等人很欣慰。虽然袁谭争嫡失败,但吴王的爵位保住了,体面也保住了。有袁熙这般表态,就算有人想从中挑拨,也要掂量掂量风险。
韩遂、沮授等人多少有些遗憾。
中原士大夫的力量太强了,太抱团了,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也没给他们机会。
和袁谭聊了几句后,袁熙起身,双手轻按,轻咳一声。
堂上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王兄,诸君。”袁熙拱手施礼,环顾四周,又特别向袁谭、淳于琼、韩遂等人示意。“孤不才,蒙陛下不弃,授以征伐之重,即将出征。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征伐,消耗甚大,还请吴王和诸君多多支持。”
袁谭说道:“大将军放心,我等受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尽力,为大将军筹措粮饷。也预祝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踏平江东,早日凯旋。”
众人纷纷附和。“愿为大将军效力。”
“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
“……”
袁熙再拜,礼节周到,态度诚恳。
目光扫过人群时,他看到了神色各异的脸,其中就包括陈群。
陈群虽然也在拱手施礼,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笑容,反倒充满了哀愁。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群的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几乎要说话。可是当他的目光挪开时,那点光芒又迅速从陈群眼中消失了。
袁熙明白,郭图肯定已经给陈群通报过了,但陈群舍不得已经到手的屯田,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他不会给陈群这样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有足够说服力的榜样来震慑中原士大夫,让他们不要太贪婪。
郭图的资历更老,功劳更大,又有郭嘉这个从子,不能拿来祭旗,否则会让老臣们不满。陈群这个新降的最合适。
要怪,就怪他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一个降臣,居然敢侵吞那么多屯田,间接惹怒了不少汝颍人,连和他有亲戚关系的荀氏都不敢出面帮他。
——
行宫里,袁绍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上。
他戴着朝冕,穿着朝服,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轻晃。汗水湿透了贴身小衣,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朝会散后,朝堂为之一空,连一个人都没有留下,除了他自己。
他依旧是被软禁的天子,只剩下这一身朝服。
他知道大臣们去了哪儿,与行宫一街之隔的大将军府。如果他登上宫墙,甚至能看到大将军前的流水般的车马。
权力交接已经完成,袁熙凯旋之日,就是他退位之时。
他不甘心,但他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赵武灵王的悲哀。
纵使英雄一世,也有老去的时候。
——
宴会结束,袁熙留下了袁谭,将他引到后堂。
兄弟俩脱去了礼服,换上了常服,倚案对坐。
郭显送来了茶水,又悄悄地退了下去,隐在一旁,随时听命,却又不让人感到碍眼。
“她就是那个北郭?”袁谭淡淡地说道。
“嗯。”
“郭奉孝为你出了不少力。”
“的确。”袁熙将一杯茶推到袁谭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呷了一口。“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这次去江东,九死一生,要么建奇功,要么送命。”
“他还是那么喜欢赌。”袁谭也喝了一口茶,品了品,眉头微皱。“这茶有点苦了,什么也没有,你怎么喝得下?”
“我喜欢苦茶。”袁熙打量着浓厚的茶汤,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么喝茶的。
他开始喝茶,是到了草原上之后,牛羊肉吃多了,腻得很,来一杯茶,会清爽很多。但草原上喝茶也不会这么苦,茶本身珍贵,要从遥远的江南运过去,舍不得多放。
“俗语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之所以难成大器,可能就是因为没吃过苦。”袁谭自嘲地笑了两声。“不过,这样也挺好。人生苦短,何必硬讨苦吃。显雍,我看你今天可不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说到最后,袁谭竟然笑出声来。
袁熙瞅了袁谭一眼,想了想,又道:“兄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是显甫,你会放弃吗?”
袁谭垂下眼皮,沉默半晌。“你会吗?”
袁熙吁了一口气。“我应该会吧。”
“我不会。”袁谭眯起了眼睛,淡淡地说道:“嫡庶有别,他不配。”
他顿了顿,又对袁熙说道:“如果你还想放弃,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这大陈的天子,只有你我做得,其他人都不行。”
袁熙苦笑着,点了点头。
(第三卷完)
第1章 少年猛士
正始二年,八月中。
沛郡,谯县,曹氏大宅。
十名骑士,护着一辆马车,在宅前停住。一个骑士走到车后,正准备伸手去开车门,等候在门前的丁冲赶上两步,拉开了车门。
“文若,仓舒。”
坐在车里的荀彧和曹冲看到满面笑容的丁冲,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曹冲起身,走到车边,丁冲伸手要去扶,曹冲却拱拱手,以示不敢,自己下了车,又转身去扶荀彧。
丁冲满意地点点头。“文若,仓舒被你教得甚好,若是奉孝教的,绝不是这般模样。”
荀彧微微一笑。“奉孝比我用心。”
“那是,那是,他对孟德的忠诚,无人能及。”
“他人呢?”荀彧环顾四周。“没来?”
“本来想来的,有大事要办,所以委托了其他人。”丁冲回头看看。“明天就到了郡治,丁夫人已经安排人去请,估计也快到了。”
“谁?”
“待会儿来了,你就知道了。”
见丁冲这么神秘,荀彧也不好多问,将曹冲交给丁冲,一起进了门。
丁夫人坐在堂上,正等得心急。听到脚步声,这才露出笑容,瞥了一眼站在阶下的卞夫人。“仓舒来了,也不知道去迎一下?”
卞夫人躬身领命,小步急趋,来到门口,跪倒在地。“恭迎少主。”
曹冲停住脚步,欠身还礼。“夫人安好,几位兄长安好。”
卞夫人连声感谢,引着曹冲来到阶前。曹冲拾阶而上,来到丁夫人面前,拜倒在地。
丁夫人迎了上来,抱着曹冲的手臂,越看越欢喜。“好,好,去了北疆两年,竟是又结实了不少。”转头又对丁冲说道:“你说是不是?”
丁冲含笑点头,又向丁夫人介绍荀彧。
丁夫人上前见礼,请荀彧上座,问起北疆的事。她已经从丁冲口中得知,荀彧辞了辽东汉廷的司徒之位,由吴王袁谭推荐,受大将军袁熙之邀,将入朝为尚书令,也算是填补荀谌离开后荀氏在朝的空白,言语之间,甚是钦佩。
颍川荀氏人才辈出,不管哪一方都离不开他们,令人羡慕。
不像曹操,身死之后,就连一个成年的儿子都没有,只能靠着郭嘉等旧臣的扶持,勉强搭上了大将军袁熙的车。
荀彧话不多,寒暄了几句,就不再说话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外面传来了消息,燕王、大将军袁熙将至,前导的骑士已到门外。
荀彧很是吃惊,抓住丁冲的手臂。“燕王亲自来了?”
丁冲得意的笑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
丁夫人更是欢喜,招呼着众人出迎,自己先牵着曹冲的手出去了。
荀彧不敢怠慢,也跟了出去。
来到门外的时候,袁熙乘坐的宽大马车也刚好在门前停下,车门打开,露出袁熙略显疲惫的脸。虽然他很快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那一丝倦意还是落在了荀彧的眼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丁夫人带着曹冲上前行礼,卞夫人等姬妾也带着各自的儿子,一字排开,向袁熙行礼。
袁熙先和丁夫人见礼,又和曹冲聊了两句,进门之前,才扫了一眼其他人。
在一群女子和孩子中,他看到了一个倔强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昂着头,攥着拳头,狠狠的瞪着袁熙。卞夫人跪在他旁边,双手按在他的肩上,想将他按得跪下,却动不了他分毫,急得泪流满面。
“这是?”袁熙有些好奇。
丁夫人沉了脸。“娼妇生的孽种,竟敢对大将军无礼。来人,拖出去杖毙。”
丁冲闻言,挥手让人来拖。两个青衣健奴冲了进来,踢开卞夫人,一人抓着少年的一条胳膊,用力去拽。那少年稳稳站住,两个青衣健奴憋得满脸通红,却动不了他分毫。
袁熙来了兴趣,抬手制止了正要发怒的丁冲,走到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曹彰。”少年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是你杀了我父亲!”
袁熙点点头。“是的,你想报仇?”
“我……”曹彰的眼神弱了,随即又变得更加狠厉。“听说你以武入道,我要向你挑战。”
袁熙笑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丁冲、荀彧说道:“是儿虽有小戆,却还识得大体,不愧是曹公之子。”
丁冲很意外,有点尴尬地说道:“大将军,是我等准备不周,让这竖子冲撞了你,死罪,死罪。”
丁夫人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只有荀彧站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妨。”袁熙哈哈一笑,对曹彰说道:“你父亲是我亲手杀的。你要挑战我,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是输了,以后就跟着我,做我的侍从。如何?”
丁夫人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狐疑地看向丁冲。
丁冲也不明白袁熙为何会这么做,同样一头雾水。
反倒是卞夫人反应最快,连忙拽了拽曹彰手臂。“痴儿,还不谢过燕王。”
曹彰回头看了看卞夫人,终于向后退了一步,跪倒在地,“呯呯”磕了两个头,大声说道:“曹氏儿郎,有何不敢?什么时候比?”
“现在。”看着小牛犊一般的曹彰,袁熙的心情莫名的愉快起来,笑道:“你用什么兵器?”
曹彰刚要说话,又被卞夫人扯了一下。卞夫人说道:“大王恕罪,小儿武艺不精,只是有一身蛮力。”
“那好,就试力。”袁熙提起衣摆,身体略微下蹲,做了个高桩马步,然后向曹彰招了招手。“你能推动我,双脚动了位置,就算你赢。”
曹彰拧起了眉头,勃然大怒,一声低吼,扑了过来,双手抓住袁熙的手臂,一推一拽。
袁熙吃了一惊。
卞夫人说曹彰有一身蛮力,还真是谦虚了。这岂止是蛮力,简直是天生神力啊。他如果不是练了两年多的马步,下盘极稳,反应又超过常人,可能直接就被曹彰一推一拽扔出去了。
在近乎本能的反应下,他身体轻扭,化去了曹彰的力道。
曹彰的力量虽然大,但身体还没长成,也就是六尺左右,活动范围有限,还无法真正扯动他。
曹彰见没能奏效,皱了皱眉,再次发力。
这一次,袁熙有了准备,顺势发力,一掌拍在曹彰胸口。
曹彰措手不及,一下子飞了两丈多远,轰然落地。
袁熙站起身,拍拍手,笑道:“你输了,从现在开始,就做我的侍从吧。”
曹彰一咕噜忙起来,还要再上,却被卞夫人死死抱住,央求道:“痴儿,还不跪下,谢大王不杀之恩。”
见母亲泪流满面,曹彰气沮,只得跪倒在地,“呯呯”磕了两个头。
第2章 新血
袁熙转身,对丁夫人说道:“曹公真是好运气,不仅有仓舒这样的天才儿子,还有如此勇武的庶子。可惜他的长子曹子修去世早,要不然一门三杰,曹公虽死,曹氏却富贵可期。”
丁夫人心中大喜。
袁熙这么看重曹冲,直呼为天才,又惋惜曹昂,可谓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自己没有生,曹操诸子中,她最喜欢的就是曹昂。曹昂死在宛城,她为此和曹操翻了脸,直到曹操死也没说过一句话。现在为了主持曹氏,她将曹冲过继到自己名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不管怎么说,袁熙看得曹昂、曹冲,都是让她很开心的事。
至于曹彰,算了,不计较了。
“久闻大王仁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子修命薄早夭,未能侍候大王。”提到曹昂,丁夫人心中酸楚,不禁落了泪。
丁冲连忙上前劝慰。
来到堂上,袁熙坐了主席。曹彰本来不肯上堂,却被许褚一抓揪住衣领,直接提上了堂,来到袁熙身后才放下。曹彰看了许褚一眼,没敢再放肆,乖乖的站在袁熙身后。
卞夫人喜极而泣。
丁夫人虽然不太高兴,却也不想当着袁熙的面发作,只好装没看见。
寒暄几步后,就由丁冲主持,袁熙见证,举行了曹冲过继的仪式。
从现在开始,曹冲就是曹操的嫡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丁夫人作为曹操的正妻,正式接管曹氏。
丁夫人很满意,命人设宴,款待袁熙等人。
这时候,袁熙才有空和丁冲、荀彧坐下来说点正事。
“文若,我马上就要去荆州,洛阳的事,就辛苦你了。”
荀彧欠身道:“大王言重了。朝中内有吴王、大司徒,外有丁司隶,我配合他们就是了。”
丁冲抚须而笑,很是满意。
他这次促成丁夫人过继曹冲,不仅帮了丁夫人一个大忙,也帮了袁熙不小的忙。有了这件事,曹操被袁熙杀死的事就算揭过了,曹操旧部可以心无旁骛的为袁熙效劳,而袁熙也能顺利的接管曹操的力量,得到豫州,甚至是中原大半士大夫的认可。
按照私下流传的说法,袁熙原本最钟意他,有意让他做朝中的代言人。可他已经是比二千石的司隶校尉,手握大权,转为六百石的尚书令等于是左迁,肯定不合适,所以最后才选了荀彧。
选荀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荀彧的兄长荀谌要转为秦相,女婿陈群又被杀了。
天子已经下诏,将秦王袁尚过继给袁隗之孙袁满来,继承袁隗的门户,夺嫡的希望彻底断绝,秦相也就成了一个闲差,或者说监视秦王的耳目。
这个任职看似升迁,其实形同流放。
为此,袁熙就要从荀氏兄弟中提拔一个来填补荀谌留下的空白。
综合各方面的考虑,最后选中了荀彧。
这场政变,就是中原士大夫内部的一次权力更迭。能够和平解决,也是因为双方都保持了基本克制,不愿意杀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最后让别的派系捡了便宜。
“有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袁熙搓了搓手指。“你的女婿长文……”
“臣已经收到消息了。”荀彧打断了袁熙。“他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更与大王无关。”
袁熙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次政变,荀彧无意中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他的兄长荀谌被贬到凉州,他的女婿陈群直接被杀了,他本人也被迫辞去汉廷司徒的高位,来大陈朝堂做一个六百石的尚书令。
官职大小是一回事,他原本可是一心想做汉臣的。现在为了家族的前程,不得不放弃了一直坚持的信念,还要面对少年丧夫的女儿。
看似风光,其实无奈。
郭嘉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敢来见荀彧,以行间江东为由,直接开溜了。
否则,郭嘉绝不会错过曹冲过继的仪式。
他清楚郭嘉的遗憾,所以力排众议,亲自赶来参加仪式。
“听说贾文和也要来京?”
“是的,他已经到了许县,会在那里等候天子车驾,出任大将军府的留府长史,到时候你们继续合作。”
荀彧有些意外。“他不随大将军出征?”
“征伐辛苦,他年纪也不小了,就不辛苦他了,让公达多辛苦一些。吴王、大司马也的推荐了一些人才,应该够用了。此外,大司空也将随我出征。”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
别人且不说,有荀攸和沮授两人做谋士,的确不需要贾诩再辛苦了。
出了这次的事后,袁熙不能像袁谭一样过于倚重中原士大夫,吸引凉州人、冀州人入幕,也是一个更稳妥的决定。
——
八月下,袁熙率大军到达叶县。
征南将军,领荆州牧高干率领荆州文武官员,赶到叶县迎接。
高干的心情不太好,神情怏怏,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后,连介绍官员都没兴趣,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一旁,像泥胎木偶一般。
袁熙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没计较他。
换成自己,被人像傀儡似的搬来搬去,他也不会高兴。
他到荆州,接管了兵权之后,高干就要卸任,回朝廷去,接任陈群留下的太常之位。
太常虽是九卿之首,却哪里有封疆大吏来得舒服,更何况他的前任陈群还是因为侵吞屯田被杀掉的,可谓是身败名裂。
对高干这样的名士来说,这个职位多少带着点不祥。
高干不吭声,作为使者先行一步的钟繇代替了高干的作用,向袁熙介绍荆州的文武。
前面的官员,钟繇介绍得都很简单,官职,籍贯,最多再介绍一下他们的名声,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介绍到两个年轻人时,钟繇才多说了几句。
“大将军,这位是琅琊人诸葛亮,这位是襄阳人庞统,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有卧龙、凤雏之美名,一直没有出仕,只等大将军光临。”
袁熙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多少有些好奇。
两个未出仕的年轻人,竟以龙、凤为名,这是有多大的才?
钟繇不会是收了他们的贿赂,夸大其辞吧。
卧龙诸葛亮也就罢了,至少一表人材,气度不凡。这凤雏庞统又是怎么回事,说他其貌不扬都是在夸他,不仅长得一般,神情也有些木讷,看起来就不像聪明的样子。
第3章 不堪大用
袁熙对钟繇的印象原本就不佳,此刻越发不喜,只是出于对年长者的礼貌,他才没有发作,含笑点头,算是与诸葛亮、庞统打了个招呼,便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庞统脸色一黯,神情有些不快,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诸葛亮在身后悄悄拽了一下。他回头看看诸葛亮,见诸葛亮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愠色,不禁轻笑道:“孔明不愧是卧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诸葛亮俯身在庞统耳边低语。“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庞统用肘顶开诸葛亮,翻了个白眼。“知道你身长八尺,不用这么刻意。”
诸葛亮哑然失手,合掌求饶。
两人年龄相近,又以卧龙、凤雏齐名,平时本就经常玩笑,此刻也没在意。
庞统看着正与其他人寒暄的袁熙背影,轻声说道:“夫子可不是只说人不知而不愠,还说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你觉得此人是有道,还是无道?”
诸葛亮刚要回答,无意间发现袁熙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定睛再看,却又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扭头看看庞统,轻声说道:“教化蛮夷,镇抚边疆,你觉得是有道还是无道?”
庞统语塞,默默地转过了头。
不远处,袁熙的嘴角轻轻挑起一丝浅笑。
他的耳力极好,虽然隔着三五个人,他还是将庞统和诸葛亮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倒不是他有意偷听,而是他看出了庞统有情绪,肯定要发表一些意见,而他也想听听这位凤雏会有什么高论,是不是像那样名士一样只会发牢骚,全无真知灼见。
果真如此,他就没兴趣了。
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一是寿春之变已经在士大夫中传开,诏书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有识之士并不相信那些,更相信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经过了一场激烈的交锋。
二是这两个年轻人并不迂腐,对他是不是擅权并不在乎。
这和他的印象并不相符。
他之所以对诸葛亮、庞统的印象不佳,主要就来自于卧龙、凤雏的名号。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老一辈党人名士互相品题的套路,甚至更加极端。之前还只是八厨八顾之类,现在龙凤都来了,一听就让人厌烦。
郭嘉、荀彧、荀攸等人就没这毛病。
可是听了他们简短的议论后,袁熙有所改观,觉得不能因为一个夸张的名号就弃之不顾,有必要深入接触一下。如果真的有才,他还是会用的。
他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
袁熙与众人见完,便一起上车,赶往叶县县城,高干准备了酒宴,为袁熙接风。
袁熙将钟繇请到了车上。
虽然他不喜欢钟繇,但他知道荀彧、荀攸都欣赏钟繇,希望钟繇能够出仕。至于郭嘉,就更不用说了,郭嘉的夫人就出自钟氏,算是钟繇的从妹。
就算是出于对汝颍人的安抚,他也要给钟繇一个适合的官职。
他的马车很宽敞,能容四五个人同坐。钟繇进车后,重新见礼,又是跪又是拜,从容有余。袁熙伸手将钟繇扶了起来,先说几句闲话,活跃一下气氛。
“久闻元常书法精到,自成气派,却一直未曾有机会目睹。今日初见,元常可有翰墨相赐?”
钟繇笑道:“大将军见知了,笔墨小道,何足挂齿。若大将军不弃,繇愿为大将军主文书。”
袁熙连忙摇手。“文书之事,岂敢劳动元常大驾,当有重任相付。”
钟繇笑得更加灿烂。虽然知道这次立了功,袁熙不可能不封赏他,但是究竟会安排他干什么,他心里还是没底。现在有了袁熙这句话,他终于可以放一半心了。
“荆州多文士,颇有词章可观,繇闲暇之际,录得数篇,容繇取来,请大将军过目。”
“好,待会儿一定要欣赏一番。”袁熙话归正题。“方才见元才不豫,是何缘故?”
钟繇摇摇头。“征南将军本想随大将军出征,建功立业,加官晋爵,现在大战在即,他却被调回朝中任太常,主礼仪,多少有些失落。大将军不必在意,书生意气,不过如此,不会有事。”
见钟繇大包大揽,袁熙也就放心了。
高干如果只是情绪上表达一下不满,他可以不在乎,可若是真有实际行动,他就不能当看不见了。
“依元常之见,孤当如何部署,才能尽快平定江东?”
钟繇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大将军,恕繇冒昧,江东难以速胜,还是要做长久之计为好。”
“为何?”袁熙淡淡地说道。
郭嘉和荀谌的赌局知道的人不多,实际上到了这一步,谁胜谁负也不重要了。他三个月之内拿不下濡须口,难道荀谌还能卷土重来不成?他最多在背地上腹诽两句罢了。
眼下知道这一点的,除了他和郭嘉,也就是程昱、荀攸等寥寥数人,钟繇不在其中。
钟繇一声轻叹。“大将军,荆州水师的情况不如预期,难孚重任。想在水战中击败江东军,近乎无望。从万全计,大将军宜立足荆襄,操练水师,截断扬益之间的联络,然后再图进取。”
袁熙很失望。“荆州水师……不堪大用?”
他倒没指望直接从荆州平定江东,但荆州水师如果不能给江东水师形成压力,那他逼周瑜分兵的想法就难以实现了。换言之,只能指望程昱赶着青州兵强攻濡须口。
这自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出任大将军的第一战,就连牵制的作用都实现不了,还要靠蛮力强攻,以重大伤亡换取区区濡须口的两道土墙,对他的名声显然不利。
自从以武入道的名声传开后,他已经有点被架住了。
钟繇叹了一口气。“荆州水师原本分两部分,一部分在南郡,由刘景升、高元才直接掌握。一部分在江夏,由江夏太守黄祖指挥。论战力,江夏水师稍胜一筹,可是在三年前,孙策几次进攻之后,江夏水师几乎全军覆没,至今也没能恢复。现在能用的只有南郡的水师,可是这些水师,至少有七八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了,如何能用?”
“七八年没上战场?”袁熙不禁愕然。
在这样的乱世,居然还有七八年没上战场的水师?
第4章 相由心生
钟繇苦笑,他也是到了荆州才知道这个情况的。
按理说,孙策进攻江夏,大破江夏水师是在建安四年冬,之后孙策被刺身亡,孙权忙于继位,又在东线迎战袁谭,无暇西顾近三年,无论是刘表,还是高干,都有机会重整江夏水师,或者对南郡水师加强训练,准备作战。
但他们偏偏都没做。
刘表的考虑是不想让黄祖恢复元气,有实力与他抗衡。
黄祖出自江夏黄氏,能违背惯例,出任江夏太守,本身就是荆襄豪强凌驾于刘表这个荆州牧之上的体现。刘表忍黄祖很久了,有这个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如果说刘表的私心多少还有点道理的话,那高干就纯属尸位素餐。
他和刘表一样崇尚风度,倾心儒学,却没有刘表的能力。他嘴上说着要建功立业,却没有对有重大作用的南郡水师加以整训,只是装模作样的去视察了两次,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两任荆州牧如此懈怠,南郡水师的将士又哪来的精气神。
也是亏得周瑜被困在了濡须口,但凡他有余力西进,只怕荆州已经被他拿下了。
听完钟繇的解释,袁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原本还觉得将高干调离荆州有些歉意,现在只想将高干叫过来打一顿。
没有水师,怎么平定江东?
你还想建功立业,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袁熙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发火也没用。他还真不能拿高干怎么样,要不然会被骂死。
高干的母亲——他的姑母——是名义上的大父袁成的嫡女,血脉比父亲袁绍还要纯正,惹不起。真要逼急了,又搞一场内讧,场面很难看。
“那你说,孤该如何部署?”
“大将军,繇到荆州日浅,了解的情况有限,恐怕无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大将军欲问计,还是问荆襄俊杰为好。他们更了解情况,也清楚荆襄人的想法。”
“比如那位卧龙和凤雏?”
钟繇摇了摇头。“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将来可以大用,眼下用处却不大。”
袁熙无声地笑了起来,重新打理了钟繇两眼。他原本以为钟繇会极力推荐那两个年轻人,以便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好处,现在看来,倒是他想当然了。
钟繇肯定是私心,但私心没那么重。
“那你说的是谁?”
“蒯越,蔡瑁,韩嵩,刘先,他们都是当地大族,刘景升主政时,他们都是实际掌权的人物,了解荆州的情况。刘景升入朝时,他们都没有跟着去,依旧掌握着荆州的兵权。”
袁熙扬了扬眉,没有再说什么。
袁绍、高干这几年真是一点有用的事也没做。荆州都归顺朝廷了,这些人怎么不调到朝中去,还让他们留在本地。
“多谢元常,孤知道了。”
——
到了叶城,袁熙一切如常的参加宴会,与宾客们谈笑风生,尤其是钟繇提到过的几个人。
初来乍到,不是动他们的时候,那就拉拢好他们,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和诸葛亮、庞统喝酒,却在暗中观察他们。
诸葛亮、庞统都是小辈,坐得比较远,也不在和袁熙攀谈的人群之列,在随例起身敬过酒之后,就坐在席上,与身边的人说话交流。
庞统有点生气,喝着闷酒。诸葛亮却很从容,一边和人交谈,一边看着庞统。当庞统又一次独自举杯的时候,他伸出手,按住了庞统的手腕。
“士元,不能再喝了,再喝会误事。”
“能有什么事可误?”
“不出意外的话,大将军很快就会找你问计。”
“大将军?”庞统翻了个白眼。“你看他和那群老朽说得多开心,哪有空理你我这样的后生。”
“要不打个赌?”
“行啊,你想赌什么。”庞统来了精神,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案上,“咚”的一声响,案上的盘子都跳了起来。有人看了过来,见庞统满面通红,不禁摇了摇头。
这小子,又喝醉了。
诸葛亮起身,将庞统拉到了一旁。“我赌大将军明天就会召你去,你如果喝醉了,明天还是一身酒气,可不好。”
“当真?”庞统眨眨眼睛。“如果他不找我呢?”
“如果他明天还不找你,我就回隆中去,不再谋求出仕。”
庞统吃惊看着诸葛亮。他知道诸葛亮这次跟着来迎接大将军是下了多大决心。如果他决定退回隆中,几乎等于他认定袁氏无法统一天下,还有变数。
就眼前的形势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好。”
——
事实上,袁熙没有等到第二天才召见庞统,宴会结束的时候,他就让许褚安排虎卫,将庞统、诸葛亮请到了军营里。
虽然高干给他安排了住处,但他还是决定住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在一起。
住在军营里,他更安心。
曹彰带着庞统、诸葛亮进帐的时候,袁熙刚脱下外衣,扔给楼云。他卷起袖子,对庞统、诸葛亮说道:“二位,今天酒喝得不痛快吧?”
两人起身离席,久久才归,他看得清清楚楚。
庞统拱手行礼。“大将军神目,明辨秋毫。”他的声音有些颤,刚刚和诸葛亮打赌的时候,还觉得可能性不大,没想到还没过夜,袁熙就单独找他们了。
机会来得太快,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好在他听诸葛亮的劝,没有再喝,否则现在烂醉如泥,就真的错过了。
袁熙哈哈一笑,伸手请二人就座。“不瞒你们说,我刚见你们的时候,印象并不好,可能有失礼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庞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诸葛亮目光一闪,随即笑了。
袁熙看着他,也笑了。“孔明可知为何?”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必大将军是觉得我与士元不过是荆襄人捧出来的两个后生罢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妙!”袁熙抚掌而笑。“孔明一语中的。”
庞统却有些不快。“大将军与我二人初次见面,何以有这样的观感?莫不是以貌取人?”
袁熙不说话,只是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一声叹息。“我懂了,物其必反,大将军饱受中原名士争名之苦,有些厌烦了。”
庞统恍然,不禁赞了一声。“在人情世故上,孔明的确于我更优。我还以为……”他嘿嘿笑了两声,摸摸鼻子,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打量了庞统两眼。“士元,大丈夫当以功名立世,不必在意容貌。相由心生,待你一飞冲天时,就算是宋玉见了你,也要拜一拜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相信我,我有切身体验。几个兄弟之中,我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庞统哑然失笑,心情大好。“愿借大将军吉言。”
第5章 庞统说计
袁熙的坦诚与率性迅速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生疏,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庞统甚至上下打量了楼云两眼,露出好奇之色。
楼云翻了个白眼,转身到后帐去了。郭显见状,只好出来侍候。
入座之后,袁熙说了连夜请他们来的用意。“我如果想尽快拿下江东,二位有什么好的建议?”
庞统、诸葛亮互相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后,庞统说道:“大将军说的尽快,可有具体一点的期限?”
“嗯,三个月?”袁熙含笑说道。
庞统皱了皱眉。“有点困难。”
“这么说,还是有机会的?”
“机会是有,但是风险也很大,大将军似乎没有必要如此急迫。如果能将期限放宽一些,或许可以更从容。”
“放宽到多久?”
“半年,最多一年。”
袁熙不置可否,示意道:“说来听听。”
一说到军计,庞统不自觉的变得正经起来,举手投足间也增添了几分自信。“荆州控制大江中游,取江东是顺流而下,水师最为有利。只是建安四年冬天江夏水师大败,几乎折损殆尽,士气至今未复,仓促之间,恐怕当不得大用。若能用半年时间修整战船,训练将士,方能无碍。”
庞统喝了一口水,又道:“大将军北来,所率中原将士初到荆州,不习水土。仓促接战,也非上策。若能在荆州驻扎数月,适应了这里的水土饮食,然后再战,也可免疾病之苦。”
袁熙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庞统说得有道理,钟繇只想到了水师的问题,却没提到他带来的将士水土不服的问题,想来也是因为他只到了襄阳,没往南去,也不清楚水土有什么不同。
“士元,能否详细说说。”
“喏。”庞统再拜。“统冒昧,能否请大将军赐笔墨,再提供一幅舆图。”
袁熙点头,转身刚准备吩咐,楼云便拿着笔墨和一副舆图出来了,将笔砚和舆图摆在案上,人却没有退回后帐,顺势在袁熙身边坐下,一双蓝眼睛看着庞统。
庞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拿起笔,蘸了墨,在舆图上勾画起来。
袁熙眉梢轻颤,却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的舆图是真正的军用舆图,比一般的舆图要详细,标注的山川河泊也多,包括一些支流也有标注。庞统拿起笔来就画,多少有点冒失。
但他从庞统的神情看得出,庞统这么做是有信心的,他肯定掌握了舆图上没有标注的情况。
一会儿功夫,庞统就添补完了,将舆图推到袁熙面前。
袁熙俯身看了看,有点明白了。
庞统在南郡增添了不少水域,不是江河,而是大量的湖泊,大大小小的圆圈,几乎将南郡的沿江地带布满。
舆图上原来也标了湖泊,但是没这么多,看起来并不直观,很容易忽略掉,以为是正常地域。经过庞统增补,一下子变得触目惊心,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这是云梦泽?”袁熙说道。
“是云梦泽留下的故迹。”庞统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擦完发现这是袁熙的手绢,顿时有点尴尬。
袁熙摆摆手。“士元不必在意,到时候洗一洗就是了。你说说这些湖泊,为何舆图上标注得这么少?”
“舆图不标注,是因为这些湖泊大半只剩下面积不大的水汪,甚至是半干半湿的沼泽,很难算得上湖泊,小心些,人也走得。可是一旦下了雨,江水泛滥,这些湖泊的面积就会迅速扩大,甚至联成一片。即使是水退之后,没有一两个月的暴晒,也很难彻底干燥。一不小心踩进去,就有性命之忧。至于蚊虫滋生,更是连本地人都心生畏惧,外地人就更不用说了。”
庞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现在已经是八月末,但汛期还没有完全过去,江水依然有暴涨的可能。一旦出现大水,要等这些湖泊干涸,估计就到年底了。”
袁熙长出一口气,有点挠头。
他明白庞统为什么说三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只要长江或者汉水上游下一场暴雨,这一大片地区就是水乡泽国。就算水退了,等地面干到能够正常行军,也要三四个月,直接到年底了。
这种事,不是本地人,真未必清楚。
舆图再详细,也标注不出这样的特殊情况。
诸葛亮轻咳一声,补充道:“若能宽限半年左右,也有利于调集粮食。秋收在即,有南阳、南郡的粮食立即可用,却不足以供大军征战。不论是有豫州运来,还是从司隶运来,都需要一些时间。三个月的时间实在太紧,一旦各地官吏催逼,有可能引起民变。”
袁熙直起腰,打量了一下舆图。“南阳的粮食有多少?”
“具体的不太清楚,但自从董卓乱政,后来张济进据,南阳真正太平下来,也就是建安四年冬天的事。加上今年,才满三年。之前刘牧主政时,为防曹操,在南阳驻扎重兵,消耗也不小,应该没什么存粮可用。”
袁熙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诸葛亮说得很委婉,没有提高干。
以他对高干的了解,别的本事没有,铺张浪费的本事还是有的,估计在荆州这两年也没少浪费钱财,给他留下的仓库可能都是空的。
其实也不仅是高干,那些名士大多这种做派,包括他的兄长袁谭在内。
两军交战,粮草是重中之重,没有充足的粮食,也没法打。
说到这里,袁熙已经基本死心了。
事实证明,要在三个月内拿下柴桑就是不可能的事,真要冒险,那就是赌运气了。赌接下来的一个月不会下雨,赌中原甚至北疆来的士卒不会发生疫情,赌江东抽不出足够的兵力来防守柴桑。
可是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有没有办法逼江东将重心转到柴桑?”
庞统和诸葛亮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有。”
“说来听听。”袁熙也笑了。
终于听到一点好消息了。
庞统再次拉过舆图,在长沙郡点了点。“增兵长沙,击破建昌都尉太史慈,取豫章、庐陵。豫章太守孙贲、庐陵太守孙辅兄弟不服孙权,闻说孙权曾有意夺其兵,后因北方攻势太急,不得不暂且搁置。孙贲、孙辅虽逃过一劫,却因此与孙权离心,据境自守,不与吴郡相通。大将军若能诱之,或许豫章可不攻自破。”
第6章 不自量力
袁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为之叹惜。
他知道郭嘉为什么在江东滞留那么久了。
孙策死于建安五年八月,曹操阵亡在十月,中间有两个多月时间。郭嘉一直没有回到官渡前线,可能就是在策反孙贲、孙辅兄弟。
他现在想一鼓作气,在三个月内逼孙权投降,可能也是因为当年埋下的种子还在。如果操作得当,足以让江东内部人心涣散,士无斗志。
外有强敌,内有叛乱,孙权还稳得住吗?
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荀攸知不知道这些事,为什么没有对袁谭说?
以袁谭、荀谌的能力,在战场上未必有把握取胜,分化离间还是可以的,至少能让江东内部乱起来。
孙贲、孙辅与孙权有这么大的矛盾,袁谭、荀谌却没利用,大概是不知道这件事,荀攸连风都没透。
这些人啊……袁熙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
“长沙太守是谁?能当大任否?”
“南阳张羡。”庞统摇摇头。“此人情况比较复杂,容臣细禀。”
袁熙提起水壶,给庞统添了点水,笑道:“无妨,今夜与卧龙、凤雏相遇,难得投契,可作彻夜之谈。你慢慢说,不必着急。”
庞统心中欢喜,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嘴里却谦虚道:“大将军言重了。卧龙、凤雏之类,不过是长辈们鼓励我二人用心学问,当不得真的。”
袁熙哈哈一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庞统润了润嗓子,详细解释了张羡和长沙的情况。
张羡出自南阳张氏,张氏是南阳豪强,支系众多,做官的也不少。张羡有才华,少年成名,颇有几分傲气,谁都不放在眼里。刘表入主荆州后,听说了张羡的事,嫌他脾气不好,不合乎君子温润如玉的标准,不够礼敬。
张羡因此怀恨在心,趁着袁曹官渡对峙,起兵与刘表对抗。
在出任长沙太守之前,张羡在零陵、桂阳都做过官,很得人心。他在长沙起兵之后,零陵、桂阳也反了,声势搞得很大。刘表也曾想派兵镇压,还没等他动手,曹操死在乌巢,袁绍入主中原,召刘表入朝,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张羡不仅控制着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连武陵郡也受他胁迫。换言之,等于江南四郡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据说,他和孙权、刘璋都有联络,想划江而治。
听到“划江而治”四个字,正举杯喝水的袁熙愣住了。
他知道孙权、刘璋一直不肯称臣,却不知道中间还有一个张羡。
“区区四郡,他就想与孙权、刘璋结盟,划江而治?”袁熙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太不自量力了。刘璋或许没什么野心,孙权却岂能容他独立?”
庞统也笑了。“大将军所言甚是,张羡这么做,也是没办法,身在虎背,欲下又畏为虎所食。”
“怎么说?”
“他当初起兵,打的旗号是拥护汉朝。”
袁熙恍然,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镇南将军入荆州后,没派人劝降?”
“不太清楚,也许是条件太苛刻,也许是想立功,总之没什么动静。倒是有几次想起兵征讨,结果又被别的事耽搁了。”
袁熙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算了,高干都已经卸任了,就不要追究那些事了,重要的是如何拿下江南四郡。
“如果孤派人劝降,张羡会降吗?”
“张羡降不降,不在张羡。”
袁熙刚刚垂下去的眼皮又抬了起来,盯着庞统。“那在谁?”
“在桓阶。”
“桓阶又是谁?”
“桓阶是长沙临湘人,在郡为功曹。当初孙坚为长沙太守时,举其为孝廉,除尚书郎,后因父丧去官。孙坚战死襄阳,桓阶求其尸,归葬江东,和孙权兄弟结下情义。张羡起兵,就是他的建议。”
袁熙一下子就听出了问题。“孙坚举他为孝廉,他求孙坚尸归葬,是人之常情。但是劝太守起兵,又不向孙权称臣,这是何故?难道他就不考虑家族的安危?”
庞统笑而不语。
袁熙想了想,随即又道:“你刚才说张羡起兵,是以拥护汉朝为号,莫非这也是桓阶的主意?这也不对,他仅仅是一个尚书郎,何至于对汉朝如此忠心?再者,汉朝天命已终,禅让给我大陈,迁居辽东,他又有何理由不降,非要顽抗到底?”
他眼神微闪。“他拥护的不是汉朝,而是曹操吧?”
庞统一声叹息。“大将军果然机敏过人,一语中的。”
袁熙笑了两声,心道这样的人我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身边就有好多。他们至今都觉得曹操死在乌巢是意外,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当然,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事实。
一直没说话的诸葛亮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人枉称名士,却甘心臣服于一个屠夫,令人齿冷。”
袁熙转头看着诸葛亮,正想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声叹息,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诸葛亮是琅琊人,曹操攻徐州时屠城,祸及琅琊,诸葛亮对他没有好印象也很正常。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他身边需要和曹操旧部保持距离的人。
“曹操已经死了,他再拥护也没有意义。我想派人去劝降,你们觉得谁能胜任?”
庞统拱手道:“若大将军不弃,我愿一试。”
袁熙打量了庞统片刻,觉得庞统不是一个理想的说客,但他主动请缨,勇气可嘉,也不能直接否决。
“士元有担当,正合我意。你到长沙后,对张羡、桓阶说,在此之前的事,一笔勾销。现在归降,我绝不相负。若是不肯降……”他冷笑一声。“就怨不得我了。”
庞统大笑。“我本来还想劝大将军文武并用,不必过于倚重说客。现在看来,实属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又道:“张羡、桓阶据江南,与孙权、刘璋勾结,抗拒大军,本就是挟百姓而邀私宠,其心可诛。劝降只是示四郡百姓以上天有好生之仁,并非惧战。欲求长治久安,又岂能有恩无威?”
袁熙大喜。“士元所言,正合我意。”
第7章 名士
袁熙和庞统、诸葛亮聊得很投机,直到半夜才结束。
叶县早就关门了,他们也回不去,袁熙就在大营里安排了两个帐篷,让他们将就一下,明天接着聊。
庞统、诸葛亮很满意,躬身告退。
帐篷就在中军大营里,离袁熙的帐篷不到百步。两个帐篷之间也离得很近,几乎门对门。
两人来到帐篷前,看到帐篷里亮着灯,还有人影晃动,不免有些奇怪。
正自疑惑,两个帐篷里的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的走了出来,曲身行礼。
是四个胡女,年轻漂亮,而且长得都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来自不同的种族。她们行了礼,随即上前,一左一右,挽住了庞统、诸葛亮的胳膊。
“奉大将军命,侍候二位郎君。”
“大将军真是贴心啊。”庞统笑道。
诸葛亮不动声色的从胡女怀中抽出手臂,对庞统说道:“士元,美人虽好,却不能太贪,明日大将军可能还要召见的。”
庞统连连点头。“你放心,我自有数。”说完便转身进帐。
诸葛亮也进了帐,却拒绝了两个胡女的侍候,自己洗漱完毕,倒在榻上睡了。两个胡女要侍寝,也被他拒绝了,让她们睡在旁边的榻上。说是现在有点累,要先休息一下。
两个胡女掩唇而笑,也没多说什么,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休息了。
——
百步之外,袁熙站在帐门后,看着远处的两个帐篷,嘴角带笑。
“你看,我赢了吧?年轻人,血气旺,有几个看到如此美丽的胡姬还无动于衷的。”
楼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转身到后帐去了。
郭显却道:“大王不要急。等明日问一问,才能定胜负。”
袁熙转身,也向后帐走去。“人都进帐篷了,还能有什么变化?就算是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早上起来也是可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年龄的男子,早上才是兴致最高的时候。”
“我不知道。”郭显含羞白了袁熙一眼。“我遇见大王的时候,大王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好久了。”
袁熙大笑,伸手搂住了郭显,轻轻晃了晃。
到了后帐,楼云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用具,坐在一旁,等袁熙洗脚,绷着一张俏脸,一言不发。
袁熙瞅瞅她。“怎么了,还在生气?算了,年轻人,又是名士,多少都有点狂放。”
“大王要重用他吗?”楼云垂下眼皮。
“他有才,我自然要用。”
“那他以后还这么看我?”
“你长得这么好看,多看你两眼才正常。”袁熙笑了笑。“别怕人看,你看我这一路走来,被多少人看,我连脸都不红的。”
楼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郭显也道:“你放心吧,大王疼你呢,绝不会将你送人。”
“大王不疼夫人么?”楼云说着郭显,眼睛却瞅着袁熙。“我只是一个胡姬,大王若将我送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别送给那么丑的就行了。”
“不送人,绝不送人。”袁熙将楼云搂了过来,坐在腿上。“将你送人了,谁来帮我养金雕?你可是我的金雕夫人。”
楼云嘟着嘴,扭了扭身子。“我这个金雕夫人是假的,又不是真的夫人。”
郭显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别扭了。扭出火来,我可不管。今天忙了一天,我累得骨头都要散了。”
楼云柳眉轻扬,碧眼含春。“大王,你累吗?”
袁熙眼皮轻抬。“你这是挑战么?我看你有点不自量力哟。”
“这可不一定。”楼云拖长了声音。
郭显捂着耳朵,正想落荒而逃,却被袁熙一把拽住,轻轻一拨,便旋转着落入袁熙怀中。
——
第二天一早,庞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帐外传来嘈杂而有序的声音,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打水、烧火声,但更多的却是操练的呼喝声。
他推开衣衫不整的胡姬,起身穿衣出帐,一眼看到中军大帐前正在练剑的袁熙。
与袁熙对阵的是两个虎卫,手持刀盾,正向袁熙猛攻。
庞统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惊。这两个虎卫的攻势极其凶猛,可不像是陪练,简直是对敌无二。袁熙也不是练习,神情专注,身手敏捷,一举一动都让人担心下一刻就会有人受伤甚至送命。
“这是……”
早就站在帐外的诸葛亮说道:“听说大将军以武入道,我原本不太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以武入道?”庞统一愣。“真有这种事?”
“圣人制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习武与导引吐纳一样,都是身体的练习,入道又有何不可?若说区别,或许就是习武者心有杀气,意不在道罢了。”诸葛亮转身,打量了庞统两眼,伸手轻指。“士元,你没睡好哟,眼圈都黑了,像汉中的食铁兽。”
庞统有点尴尬,哼了一声,故作不屑。“谁像你一样,一心守贞。孔明,你就不担心别人说你家阿楚妒悍?”
“我不觉得就行,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诸葛亮又看了一眼还在和虎卫搏杀的袁熙,突然说道:“士元,你有没有觉得大将军的剑法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庞统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的剑法稀松平常,可看不出什么。不对吧,你什么时候对剑法上心了?”
“我不是对剑法上心,只是觉得他这剑法似有未尽之处。”诸葛亮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来,只好放弃。“对了,我们昨天的打赌算我赢了吧?”
“算你赢了。”庞统嘿嘿笑道:“虽然昨天没说你赢了要什么,但是大丈夫行世,无愧于心。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决不食言。你说吧。”
“我想看看你家藏的那部鲁班经。”
庞统斜睨了诸葛亮一眼。“我就知道你会要这个。怎么样,你家阿楚急了吧?”
诸葛亮正要说话,袁熙收剑,看了过来。“士元,孔明,你们说的可是鲁班经?”
庞统、诸葛亮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心惊肉跳,心生恐惧。
隔得这么远,袁熙也能听得他们说什么?
第8章 百石小吏
袁熙收了剑,让郭显、楼云准备早餐。
庞统、诸葛亮走了过来,袁熙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知道自己和郭显打的赌输了,不禁对郭显的眼光表示钦佩。
她还真可以,一眼就看出诸葛亮和庞统不同,守身如玉。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环境,守身如玉的男人比贞妇还稀有。看来这诸葛亮与众不同,有着惊人的自律能力,将来必成大器。
他太清楚自律的潜力了。
当然,这样的人也是可怕的。
对一个面对美貌胡姬还能守身如玉的年轻人来说,不管他做什么,都能成功,几乎没有对手。
至少他做不到。
所以当他听到诸葛亮想要看庞统家藏的《鲁班经》时,他便出声相邀,毫不掩饰自己超乎寻常的听力。
耳对应肾,听力就代表着生命力,就像子女多代表着种族兴盛一样。
他要在这两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让他们臣服,为己所用。
“你喜欢术数?”袁熙问道。
他很欣赏这种喜欢实务的人才,就像他欣赏刘晔一样。现在能说会道的读书人很多,肯从事实务的人却不多见,但凡有,他都会予以重用。
为了让程昱有更大的机会拿下濡须坞,他已经让人给刘晔送信,让他赶到淮南,协助程昱作战。
他自己身边也需要这样的人。
作军作战,说到底还是要靠硬实力。战场上打不赢,口才再好也没用。
诸葛亮还没说话,庞统先说道:“不仅是他喜欢,他家新妇更喜欢。”
“你成亲了?”
诸葛亮拱手说道:“回禀大将军,亮新婚不久,新妇是沔南黄氏之女。”
“沔南黄氏?与江夏黄氏什么关系?”袁熙淡淡地说道,心里却有些迟疑。本以为诸葛亮是徐州人,与荆州人关系不深,没曾想他的妻子却是荆襄世族。
不过这也能理解他为何能在襄阳成名了。
“同宗分支。”庞统解释道:“他的妻父黄承彦虽是荆襄名士,却不好与人交结,读书自娱,闲暇时便以研究术数为乐。孔明的新婚幼承家学,精于此道,犹胜其父,就连孔明也要略逊一筹。”
“是么?”带着侍女布餐的郭显不由得插了一句嘴。“如此才女,着实少见,不知能否有幸一晤。”
见诸葛亮犹豫,郭显又道:“大将军爱才,只要有利于国家,不论男女,皆能重用。你们昨日看到的胡夫人便擅长豢养金雕,能为大军耳目。还有一位阿狸,更是厉害,发明了骑兵用的马镫。大将军不仅脱了她的奴籍,还赏了她一座城里的宅子。”
庞统、诸葛亮听得目瞪口呆,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之前看到袁熙身边的郭显和楼云时,他们还以为袁熙只是好色,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诸葛亮拱手说道:“夫人有命,自当奉从。待到襄阳,一定带新妇拜访夫人。”
“坐,坐。”袁熙招呼道:“边吃边聊。”
就座之后,庞统又介绍了一下黄承彦,特别提到了黄承彦的夫人姓蔡,出自襄阳蔡氏,与刘表的后妻蔡夫人是姊妹。她们有一个姑姑,嫁给了故太尉,南阳人张温。
从昨天的交谈,他知道袁熙对世家有点警惕,甚至排斥,索性将话说在明处,免得将来成为隐患。
这些事,诸葛亮不方便说,只能由他来说。
袁熙听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有些失望,但庞统能主动说出来,态度还是可以的。
既然到了荆州,他也不能将荆州大族完全排除在权力之外。诸葛亮最终能不能用,还要看他们的能力如何。假如的确有本事,不用也是浪费。
吃完饭,袁熙放下碗筷,很正式的说道:“士元,孔明,你们年轻有为,人才难得,我想邀你们入幕,助我一臂之力,不知你们可肯屈就?”
庞统、诸葛亮离席而拜。“愿为大将军效劳。”
“那好,士元要去江南说降,当壮行色,我欲委任你为从事中郎,如何?功成之日,自当有赏。”
庞统再拜。“谢大将军。”
从事中郎在大将军府不算高级掾吏,官秩仅六百石,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县令。但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刚刚入幕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是要去江南劝降,必须有一定的官阶以示尊重,他根本不可能担任这样的职务。
袁熙又对诸葛亮说道:“你爱好术数,我想委任你为令史,负责军械制造。令史是微职,士人不喜,但我觉得令史很重要,不逊色于从事中郎,还望孔明能知我心意。”
令史只是百石小吏,位卑事烦,向来不为士人所喜,甚至有以担任令史为辱的。让诸葛亮这位卧龙做令史,袁熙心里既担心,又有些期待。
他想看看诸葛亮能否接受这个任务,又能否在这样的微职上尽心尽力。
至少他很清楚,换成庞统,就算勉强接受了令史这样的职务,大概率也不会用心做事。
两人虽然齐名,又是好友,却是两种性格。
诸葛亮起身施礼。“谢大将军。亮不才,愿竭驽钝之力,不负大将军厚望。”
袁熙满意的点点头。“愿二位不负卧龙、凤雏之名。”
“喏。”
——
吃完早饭,庞统就匆匆告辞,带着新领到的印绶起程,赶往长沙。
袁熙也以最快的速度宣布了任命,表达了自己以和为贵,想劝张羡、桓阶来降的美好愿望。他初到荆州,不希望动刀兵,希望能和荆州士庶共同努力,平定动乱。
美好愿望的背后,就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张羡的家族就在南阳,张羡如果不肯降,他的家族肯定是要受到牵连的。
与此同时,袁熙又宣布了一项任命,委任钟繇为荆州刺史。
高干离任,荆州需要一位新的主官。钟繇有治理一方的经验,担任荆州刺史绰绰有余。在之前劝说高干的过程中,他和荆州士族相处愉快,让他接任荆州刺史,也有利于他为大军筹办粮草等后勤工作。
钟繇很满意。
荆州刺史的品秩虽然不高,权力却不小,有让他发挥的空间。
等了两年多,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机会。
收到这个消息后,来迎接袁熙的荆州官员、名士纷纷向钟繇表示祝贺。
与钟繇和庞统的任命引起轰动不同,袁熙对诸葛亮的任命几乎无人关心。
区区百石小吏,还是令史这样的微职,不值一提。
第9章 荀攸论战
钟繇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推荐人才。
来迎接袁熙的人员名单是高干最后敲定的,究竟能不能用,又适合什么样的官职,尚未可知。考虑到袁熙和高干近乎截然相反的性格,钟繇非常谨慎,并没有急于向袁熙提交名单,而是自己先与他们接触。
作为刺史,他至少有一个便利,可以安排不少人到刺史府中。试用一段时间后,再择合适的人向袁熙推荐,尽可能避免他推荐的人被袁熙退回来的尴尬局面。
为了能摸准袁熙的用人习惯,钟繇找了个机会,将荀攸请到自己的帐篷小聚。
“公达,我们有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荀攸笑笑,带着一丝无奈。“自从你去了关中,我们就没有单独见过。”
“是啊,一晃,曹公殁于乌巢快三年了。”钟繇给荀攸斟了一杯酒,推了过去。“大将军身边那个少年是曹公之子吗?我依稀有些印象,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上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孩子。”
“曹彰,卞夫人所生,今年刚十四。”
钟繇有点意外。“曹丕的弟弟?”
“嗯,听说,大将军去谯县见证丁夫人收继仓舒时,他曾向大将军挑战,要报父仇,结果败了,就成了大将军的近卫。”
“只是报父仇?”
荀攸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钟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宛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曹公要留下遗愿,让曹丕殉葬?”
“不清楚。”
钟繇笑了一声。“你啊,还是那样,连我都不肯透露。算了,不问便是。对了,到宛城后,让曹彰告个假,去祭奠一下子修阵亡的战场吧。”
荀攸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钟繇陪了一杯,又道:“你现在是什么官职?”
“还没定。”
“还没定?”钟繇很是吃惊。
“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单独应对的时候。”荀攸嘴角轻挑。“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大司空也是如此。我们这位大将军,与我们之前侍奉过的几位大将军不太一样。”
钟繇沉吟了片刻。“奉孝怎么说?”
“奉孝杀了长文后,就被罢免了,不知去向。我们也没机会单独见面。”
“他为什么要杀长文?”
“这个你要去问他了。”
“私怨?”
荀攸摇摇头。“应该不至于。我倒是觉得,这可能是大将军的意思,只不过由奉孝说出来而已。大将军为安定北疆,需要中原的物资,尤其是粮食。但是吴王用兵在即,中原大族都不肯将粮食运到北疆去,让大将军一度很艰难,不得不向辽东求援。基于此,或许他是想整顿中原大族吧。”
钟繇眼中露出一丝不安。“这不是和天子一样?”
“的确很相似,但大将军要沉稳得多,杀了长文之后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还罢免了奉孝,以安众心。”
“杀了长文,免了奉孝,都是我汝颍系的损失。”
荀攸想了想,又道:“奉孝谈不上损失,他应该是借罢免遁形,另有任务。长文么,是真的损失。”荀攸摇摇头,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再次端了起来。“欲速则不达,颍川陈氏三代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钟繇眼珠一转。“难道这就是大将军要表达的意思?”
“也许吧。究竟如何,要等我见过他才能知道。”
钟繇沉默片刻,又笑道:“你说得对。既然奉孝能够奉为他主,我想,他应该和天子、吴王都不一样。否则以奉孝那性子,怎么可能坚持到现在。”
话音刚落,一个侍者匆匆走了进来,向钟繇、荀攸施礼。“使君,大将军派人来,召见荀君。”
钟繇、荀攸相视而笑。
——
荀攸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袁熙刚坐下吃晚餐,正准备招呼荀攸一起吃,便闻到了荀攸身上的酒味。
“吃过了?”他有点惊讶。“这么早?”
荀攸说道:“钟元常邀我小酌,还没来得及吃。”荀攸转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大将军能闻到酒味?臣刚刚喝了两杯,远远没到量。”
袁熙笑了。“那就坐下吃点吧,我可不喝酒啊。你酒量很好?”
“还可以,年轻时能喝一石不醉,现在每天只喝一两升助眠。年齿渐长,睡不好。”
“是么?”袁熙抬头打量了荀攸两眼,发现荀攸的确有些老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招了招手,命郭显拿酒来,让荀攸独饮。“我晚上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岂敢,岂敢。”荀攸也不拒绝,接过酒杯酒壶,自斟自饮。
“公达来到荆州吗?”
“来过。初平三年,被任命为蜀郡太守,取道荆州,因道路不通,在荆州滞留了三年多。”
“在襄阳?”
“大部分时间在襄阳。”
“对江陵附近的地形熟悉吗?”
“略知一二。”
袁熙转身从一堆文书里抽出被庞统添补过的舆图,递给荀攸。“你看看,是否有添补、校正之处。”
荀攸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接过舆图,看了好一会儿,又将舆图还给袁熙。“增补此图的人很熟悉荆州地理,强我十倍,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袁熙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如果张羡不降,我当如何进兵,方能取胜?”
荀攸略作思索。“臣想不出他不降的理由。”
“怎么说?”
“大陈代汉,天命所归。以区区江南四郡,违抗天命,绝非明智之举。大将军战无不胜,张羡不过是清谈名士,绝非大将军对手。张羡是南阳人,家族皆在南阳,冒此奇险,实无必要。”
“但他并未请降。”
“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以臣揣测,无非是想以长沙之兵,为大将军前驱,将功赎罪。”
“若是如此,当然最好。万一他就是不肯降呢?”
“长沙在江南,又傍洞庭,取胜的重点在水师。大将军命一大将至江陵,统率水师,横江而渡,张羡除了束手就缚外,只能弃郡而走。臣以为,他不会这么做。”
“你觉得谁能当此重任?”
荀攸再次摇头。“这个任务算不是重,只要通晓水战即可。蔡瑁可用,曹仁也可用。”
袁熙很惊讶。“曹仁还通晓水战?”
荀攸笑笑。“他在江淮间为盗,岂能不晓水战。只不过他从曹公征伐后,没机会统领水师,反而以骑战闻名,所以很多人都不清楚罢了。”
“那就请公达为我解说一二。”
“喏。”
第10章 兼听则明
荀攸在荆州三年,又为曹操效力五年,既了解荆州诸将,也熟悉曹操旧部。
他以一个谋士的角度评价诸将,重点不在品德或者名声,全在能力。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作战能力。
在他看来,曹操旧部中能力最全面的就是曹仁,能步战,能骑战,也能水战,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更难得的是曹仁有勇有谋,能当大任。
相比之下,张辽、于禁等人都要略逊一筹。
官渡之战时,曹操率主力与袁绍对抗,一直处于下风。之所以能支持那么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曹仁作为副将,多次击败袁绍派出的将领,迫使袁绍放弃了分兵包抄的想法,只能正面强攻官渡。
如果没有曹仁,曹操早就败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不是曹操击败了袁绍,而是曹仁击败了袁绍派出去的所有将领。
如今袁熙南征,可用的诸将中,曹仁首屈一指。
而荆州诸将中,能力最强的不是蔡瑁——蔡瑁是个庸材,优势是家族实力雄厚,也不是蒯越——蒯越的优势是谋略,不是统兵作战——而是文聘。
文聘是南阳宛人,文武双全,忠勇可任。
“文聘?他和吴王妃是什么关系?”
“族人,关系疏远,基本没什么联络。”
袁熙考虑了一番后,最后决定接受荀攸的建议,给曹仁、文聘一个机会,也给荀攸一个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
——
与荀攸交流完之后,他又请来了沮授。
沮授过了一会儿才来,有些匆忙,见到袁熙后,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请罪。
他已经睡了,是被人从梦中叫醒的,来不及整装,就匆匆赶来了。
袁熙看看外面的天色,又看看帐角的漏壶。“才戌时,大司空就休息了?”
沮授苦笑。“年过半百,精力不济,又不适应南方的水土,只能早早休息。”
袁熙这才意识到,沮授已经年过半百了。都说五十知天命,其实就是体力跟不上雄心壮志,力不从心,只能认命。
年轻的时候精力旺盛不算本事,五十以后还能精力旺盛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这一点在袁绍身上也很明显。过了五十之后,他的体力明显就不如从前。
到目前为止,他看过年过五十还精神抖擞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钟繇。
“是孤孟浪了。”袁熙有点不好意思。“长话短说,孤想了解一下官渡之战的经过。大司空是全程参与的,最清楚不过,孤想不出还有谁比大司空更合适了。”
沮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臣的确全程参与,但能为大将军提供的帮助却不多,怕是要让大将军失望了。”
“何出此言?”袁熙请沮授入座,命人奉茶。
看沮授这没精打采的样子,不喝点苦茶,他可能没精神说话。
“大将军可能不太清楚,从一开始,臣就反对出兵,甚至有沮军之罪。现在想来,实在荒唐得很。”
“是因为结果不如你所料?”
沮授迟疑了片刻。“不仅仅是结果,双方交战的过程也和一开始预期的大不相同。这场战事让臣意识到前半生都是虚度,所谓的功业也只是运气而已,没遇到真正的对手,否则早就一败涂地了。”
说到运气,袁熙就有点心虚。
好在他现在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无妨。能将自己半生的功业归于运气,这等勇气,几人能及。孤见过这么多人,唯大司空而已。想必大司空必有所得,还望共赏。”
沮授也笑了。“既然大将军不嫌弃,那臣就说与大将军听听,权当谈资。若有裨益,也是意外之喜。”
“孤洗耳恭听。”
沮授抿了一口茶,苦得眉头都拧起来了,精神却也跟着一振。
“那臣就从最开始的议事说起。天子提出南征时,臣与田元皓都不赞同,以为大战之后,当休养生息,缮治军械、战船,渐规大河以南,并分兵钞袭,使曹操不得安。”
袁熙心中一动,便觉得有点问题,尤其是最后一点。
荀攸刚刚说话,袁绍后来其实是分了兵的,只不过都被击败了。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袁熙轻声说道。
“有两个问题。”沮授竖起手指。“其一,天子之所以起意南征,是因为曹操挑衅在先。如果不做应对,曹操不会就此罢休,只会更进一步,将战火引至河北。”
“等等。”袁熙忍不住打断了沮授。“是曹操挑衅在先?”
“是的,建安四年四月,天子正以重兵围攻易京,曹操派人渡河至河内,杀睦固,以魏种为河内太守,谋袭邺城,反噬之意甚明。”
袁熙拍了拍额头,暗自苦笑。
在驰援乌巢之前,他在幽州,对幽州的事都不上心,更别说官渡的事。后来学曹操的兵法,听荀彧、郭嘉讲解曹操用兵的经历,自认为对曹操的事迹还算清楚,却没想到这两人都有所偏颇。
是不是有意的且不说,但他们可都没说官渡之战是曹操先挑起的。
所以管子说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绝对是知人之言。
偏听偏信,必有灾祸。
之前都是听曹操旧部说那段往事,今天开始,要听听沮授怎么说。
今天本来是临时起意,只想请沮授验证了下荀攸对曹仁的评价,没想到听到了更多。
“大司空接着说。”
“喏。其时曹操虽占有大河之南,但兖州残破,徐州又因屠戮过甚,人心惶惶。许县汉廷又有不愤之心,有衣带诏之变,可谓是内忧外患,正当急攻。若按兵不动,只会给曹操更多时间,更难制服。”
袁熙表示同意。
这一段,他还算比较了解,知道曹操当时的形势并不乐观。就在袁绍出兵之后,还发生了刘备叛夺徐州的事。在迎战袁绍,还是东征刘备之间,曹营旧部有严重分歧。
“其后的形势证明,天子出兵不是急了,而是慢了。如果能早些出兵,尽快渡河,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孤也想不明白,曹操东征刘备,天子为何不出兵渡河?”袁熙问道。
他才不相信是因为袁买病了。
袁绍的确疼爱袁买,却没疼爱到这种地步。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牺牲袁买。
沮授笑笑,带着一丝无奈。“当时都以为刘备能坚持一段时间,就像吕布一样,与曹操两败俱伤。谁曾想……”
沮授摊摊手。“他居然见到曹操就逃了,一箭未发。曹操从出征到班师,前后也就半个月,天子根本不及反应。在此之前,吕布据徐州的时候,曹操可是围城三个多月,又掘水灌城,才击破吕布。”
第11章 惺惺相惜
听完沮授的解说,袁熙又在脑海里挼了一下时间线,也觉得这事怨不得袁绍。
谁能想到刘备会那么怂,看到曹操的战旗就跑,连妻儿都顾不上。
想到郭嘉提起此战时掩饰不住的得意,袁熙不禁心有戚戚焉。仅凭威名就能吓跑对手,的确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更何况这对手到了河北,还得到了袁绍、袁谭的热烈欢迎。
简直是快乐加倍。
他们都被刘备的虚名唬住了,完全不顾现实,本末倒置。
“那后来呢?”袁熙主动揭过这个话题。
“后来么,便是白马、延津之战。”沮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苦茶,苦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颜良、文丑都是河北名将,一战授首,全军振动。当是时也,身为谋士,本该辅助君主,激励士气,查漏补阙,臣却意气用事,称病不见,实在是不应该。”
袁熙淡淡的说道:“我听说,白马之战前,大司空就提醒过天子,颜良有勇无谋,不可独任。”
“是有此事,但颜良……不是独任。”
“怎么说?”
沮授迟疑了半晌,才说道:“攻白马的并非颜良一人,还有大司徒和骠骑将军。”
“……”袁熙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这时才意识到,他对官渡之战的了解全部来自于郭嘉、荀彧,偏偏这两人当时都不在前线,全是道听途说,而且有严重的先入为主。
简而言之,他们说的官渡之战是片面的,并非全貌。
看着沮授纠结的神情,袁熙决定不在这个问题深究了。
如今郭图还是大司徒,淳于琼则刚刚升任骠骑将军,让沮授将白马之战的责任归咎于他们,是为难沮授。还是等合适的机会,再问问别人的吧。
实际上,不用问,他大概也能猜得到,颜良被关羽阵斩,自身肯定有问题,但淳于琼或者郭图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按照当时的形势,大概率是颜良进攻白马城,他们负责掩护,却没起到应有的作用,致使颜良遭袭,一战授首。
人都死了,责任当然都由他承担了,难不成还去指责郭图、淳于琼。
袁熙决定也揭过这个话题,没法聊啊。
“大司空,如果当时还是由你统兵,又会如何?”
沮授也松了一口气,他是真怕袁熙追问白马之战的具体过程。
“臣正要说这个问题。反思官渡之战,臣最大的收获就是临阵决胜,我军几乎无可用之将,颜良、文丑尚且一斩而亡,其他人可想而知。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兵力,不给曹操各个击破的机会。但是很可惜,我们未能吸引教训,还是想利用兵力优势,多方袭扰,白白折损了不少士卒。”
“大司空,孤有一事不明,想请大司空为我解惑。”
“大将军请说。”
“孤记得刚出兵时,审正南也是大将之一,为何后来却去了邺城?”
“这要从审正南前后的态度变化说起。”
袁熙伸手示意,让沮授细说。对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袁绍前后犯了不少错,但实力差距在,最先顶不住的还是曹操。即便是郭嘉、荀彧也承认这一点,如果没有许攸叛逃,曹操没有死在乌巢,最后大概率还是要投降的。
他们遗憾的是许攸叛逃导致曹操死在乌巢,他却清楚,那其实是袁绍最大的危机。
如果不是他梦到了这一幕,驰援乌巢,后来的结果完全两样。
所以,他非常不解,为何审配会离开官渡前线,返回邺城。
沮授调整了一下情绪。“最初出兵时,臣反对,但审正南支持出兵,得以从征,并统领冀州强弩兵,屡次立功。白马、延津两战之后,他的想法有所变化,简而言之,与臣相似,反对分兵,因此与主张分兵的许攸多有冲突,后来更是被夺了兵权,遣回邺城。”
“这也是他抓捕许攸家属的原因?”
“倒也不能这么说,审正南为人刚正,有时候的确不知通融。许攸家人犯法是事实,他抓人抓得也没问题,只是时机有些不合适。”
袁熙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沮授为审配掩饰,他听得懂,但没必要戳破。
沮授虽然没有提及曹仁,却已经验证了荀攸的说法,袁绍麾下几乎没有能和曹操部下匹敌的将领,但凡分兵,无一例外的都会战败,损失折将,这其中又有一大半是被曹仁率部击破的。
“大司空,孤想派人前往江陵,主持军事,准备进攻长沙,逼降张羡,你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沮授抚着胡须,沉默了片刻。“进攻长沙,当用水军,最好还是选用本地将领,或者兖豫两州的人士。臣对他们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冀州没有吗?”
“冀州将领通晓水战的,臣没听说过。”
“若有荆州本地将领协助,统领水师呢?”
“右将军高览或许可行。他在荆州也有两年了,应该了解一些情况。大将军不妨召见,咨询一二。”
袁熙想了想,点头同意。
高览随袁绍到荆州后,一直留在襄阳。虽然没什么战事,多少有点见识。
荀攸推荐曹仁,平心而论,曹仁也的确可用,但他现在不想过于依赖曹操旧部,更想提拔一些冀州人。
他不想被豫州人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被曹操旧部牵着鼻子走。
他要告诉所有的曹操旧部,他不是曹操,他是袁熙。他可以用他们,但不能被他们左右。
谁是君,谁是臣,必须分清楚。
“大将军府还没有长史,大司空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沮授几乎没有犹豫。“大将军身边就有最合适的人选,何必再问?”
“谁?”
“荀公达。”
袁熙笑笑。“他的确合适,但是大司空可以推荐其他人,孤想比较一下。”
沮授摇摇头。“没有人比他更合适。长史掌兵,佐大将军行军设计,不仅要有谋略,更要精通战阵。在臣看来,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袁熙打量着沮授。“其实大司空也合适,可惜你已经是三公了。”
沮授摇摇头。“蒙大将军错爱,臣感激不尽。但是臣自揣度,就算臣再年轻十岁,还有精力,臣也不会比他更合适。”
他顿了顿,又道:“白马、延津两战,荀公达临阵决断,都是当之无愧的首功。恕臣直言,如果他不是乌巢之役一时失算,致使名声有损,不能取信于吴王,只怕江东已经平定了。”
沮授起身,向袁熙深施一礼。“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以弱敌强,不得不赌。乌巢之失,不在公达,而在形势。是时也,除了奔袭乌巢,曹操并没有更好的选择。臣愿大将军不以此失人,再给荀公达一个机会,他一定能助大将军成功,证明他的能力。”
袁熙微微一笑。“大司空是为荀公达感到惋惜吗?”
第12章 不可强求
沮授眼中闪出一丝自嘲。“是的,臣为荀公达感到惋惜。生逢大争之世,得遇明主,却不能一展所长,未免可惜。开国君主,无不以用人为先,招降纳叛,既往不咎,唯才是论。汉高祖用韩信、陈平,遂破项羽。光武帝焚书不问,文武安心。何况荀公达与大将军同州,本是一体,更应该弃微瑕而用大体。。”
袁熙一声叹息。“大司空所言甚是,但孤也有孤的苦衷。物极必反,月盈必亏,兖豫士大夫充斥朝堂,不仅对朝廷不利,对兖豫士大夫同样不是好事。”
沮授诧异地看着袁熙,随即又道:“大将军所言甚是,但不可因噎废食。为求平衡,使野有遗贤,非明主所为。请大将军三思。”
袁熙轻轻点头。“好,多谢大司空提醒,孤会考虑的。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大司空能否为孤解说各州人才优劣。”
“臣何得何能,岂敢点评天下英雄。万一误了大事,如何担当得起。”
袁熙露出一丝浅笑。“大司空,你应该对孤有点信心。”
沮授也笑了。“是臣失言了,还请大将军见谅。既然如此,那臣就放肆了。”
“请。”袁熙再次为沮授添了一点水。“大司空润润嗓子,细说。此茶虽苦,却有回甘,滋味无穷。大司空不妨细品。”
“谢大将军。”沮授浅呷了一口,再次苦得皱眉,没感觉到一点甘甜。他顾不上品茶,轻咳了两声,准备和袁熙好好聊一聊。
机会难得。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索性说个痛快。
——
荀攸离开中军大帐后,又出了大营,来到钟繇的帐篷。
钟繇正在吃饭,见荀攸去而复返,很是诧异。
“结束了?”
“结束了。”
“吃了没有?一起?”
“吃了。”荀攸看了一眼,又坐了下来。“你这饮食不错,比大将军的强。还有么?我再来点,刚才没吃饱。”
钟繇有点吃惊。“当真?”
荀攸微怔。“什么当真?”
“你说大将军的饮食简单。”钟繇看着案上的杯盘。“我觉得我已经够俭朴了。”
“这还能有假?不过你也不必在意,他可能是在草原上待得太久了,饮食习惯与中原不太一样。除了简单,他还喜欢喝茶,既没有姜,也没有盐,就是茶叶,又苦又涩,简直无法下咽。”
荀攸一边说,一边命人取来餐具酒食,大快朵颐。
钟繇却也有些食不知味。他想了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等荀攸吃完,钟繇才说道:“你这么晚还来,不怕大将军生疑?”
“我问心无愧。”荀攸打了个饱嗝。“你要是怕,我下次就不来了。”
钟繇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再赋闲几年,正好纳妾生子,免得断了血脉。我是担心你,眼看着天下将定,立功的机会可不多了。”
“这是命,不可强求。”荀攸淡淡地说道。
“他召你去,说了些什么?”
“他想派人统兵,进逼江南,问谁能统兵。”
钟繇严肃起来。“你推荐了谁?”
“曹子孝,文仲业。”
荀攸话音未落,钟繇就咂了咂嘴。“公达,你真是太任性了。这么好的机会,要被你错过了。”
荀攸垂着眼皮,也不说话,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钟繇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他为荀攸感到惋惜。荀攸被调到大将军府,却一直没有正式任命,显然是袁熙有顾虑。袁熙身边本来就有不少曹操旧部,经过了荀谌的事后,不可能不对汝颍人有所忌惮,对荀氏更是如此。
荀攸这时候就应该低调一点,怎么能还推荐曹仁和文聘呢?
这两个人一个是曹操旧部,一个是吴王妃远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结党营私。
以荀攸的智慧,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知道还这么说,只有一个理由:他知道袁熙不会用他,也不愿意迁就,索性给袁熙一个理由。
他啊,心里只有曹公。
琢磨了一会儿,钟繇换了一个话题。“公达,我听说大将军以武入道,剑法通神,是真的吗?”
“剑法是不是通神,我不太清楚,但他的武技的确不俗。他很用功,即使是行军途中,每日清晨也必与虎卫对练。听说晚上还要站桩,我没见过,就不知真假了。”
“站桩?”
“就是像骑马一样半蹲着,听说是一种增力的秘技,颇有奇效,就是很辛苦,一般人坚持不下来。他却乐在其中,每日坚持不辍。”荀攸突然叹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他能一鸣惊人的原因吧。”
“像骑马一样半蹲着。”钟繇想象了一番,摇摇头。
仅是想象,他都觉得辛苦,更别说坚持练习了。
说了一会儿,钟繇又不经意的提起了之前的话题。“你有什么计划,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荀攸抬起头,看着别处,眼神有些飘忽。“我不知道。君臣之间,贵在相知。若不得其人,不如不遇。荀氏不愁富贵,也不缺我一人,听天由命吧。”
钟繇点了点头,彻底放弃了劝说荀攸的兴趣。
荀攸说得没错,颍川荀氏的实力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袁熙有所顾忌也是很正常的事。荀攸与其屈从,不如率性而行,说不定反能搏个好名声。
就像他一样,拒绝出仕这么久,不是也等到机会了么。
荀攸智计百出,谁不知道是不是欲拒还迎,故意引起袁熙的注意。
他不邀名,只是他不愿意而已,并不是他不会。
“公达,我之前推荐的那两个年轻人,你觉得如何?”
荀攸收回目光,瞥了钟繇一眼。“我正想问你,你与他们有什么恩怨吗?”
“为何这么说?”
“如果没有恩怨,为何特意在大将军面前说他们的名号?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将军对这一套最是反感。”
钟繇笑了。“是么?我没觉得。虽说令史不足为奇,从事中郎却是要职。庞士元刚入仕就有这样的官职,又受命前去说降张羡,他应该谢我才是。”
“我倒觉得诸葛孔明更为出色一些,将来成就会在庞士元之上。”
“为何?”
“他和大将军禀性相投,耐得寂寞。”
钟繇眼睛眨了眨。“要是这么说,你岂不是也和大将军很投契?”
荀攸摊摊手,苦笑道:“所以我说这是命,不能强求啊。”
第13章 光武故事
送走沮授,已经是子时。
袁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有些无奈。
本来这个时候,他都已经站完桩,准备休息了。今天接连召见了荀攸和沮授,尤其是沮授,一下子聊得投机,就忘了时辰,以至于站桩的时间都没有了。
明天还要赶路,接见不同形色的人,不能睡得太晚。
袁熙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破一下例,叫郭显去准备洗漱用具。
郭显一直在后帐读书,听到袁熙招呼,连忙放下书,起身去准备。在袁熙洗脚的时候,她坐在一旁,看着袁熙出神,几次欲言又止。
袁熙感觉到了,本不想开口,后来还是忍不住。“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郭显有些尴尬,撩了一下头发。“大王是在犹豫用不用荀公达吗?”
袁熙不说话。
他不想和郭显讨论这个问题。郭显虽然是北郭,毕竟也姓郭,又是郭嘉推荐的,很自然的会站在郭嘉一边。荀攸和郭嘉的关系非常好,她的建议参考性不大。
郭显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又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强作镇静,接着说道:“臣妾觉得,大王如果担心颍川荀氏,就更应该用荀公达了。”
袁熙皱了皱眉。“为何?”
“用荀公达,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江东,益州震恐,完成天下一统,然后班师,论功行赏,授以显爵闲官,使其不能干涉朝政,如光武故事,岂不更好?”
袁熙怔住了,盯着郭显,眉头微皱。
郭显腿有些发软,不知不觉的就跪在地上,伏地请罪。
“臣妾失言,妄议政务,请大王治罪。”
袁熙一惊,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将郭显拽了起来。“何罪之有?我之前想的都是欲速则不达,却没想到还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你提醒了我,当赏!”
“谢大王。”郭显惶惶不安,后怕不已,额头冷汗涔涔。
袁熙刚才的眼神太吓人了,她还以为袁熙要杀她。
袁熙拍了拍膝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袁绍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心太急了,在天下未定时就想剥夺中原士大夫的利益,结果被反制,尊严扫地,权力也丧失殆尽。
他的权力本来就来其他家族的支持。没有了中原士大夫的支持,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他能耐着性子等一等,平定天下之后再动手,情况就会好得多。
所以,越快平定天下,对他越有利。就像光武帝刘秀一样,三十岁登基为帝,四十二岁一统天下,还有十五年时间可以整理政务,给后继之君留下一个稳定的朝局。
他还年轻,身体又好,荀攸、荀彧熬不过他。
如果能在三个月内拿下江东,他有把握在三十五岁之前一统天下,甚至更早。
这么算,他至少有三十年时间来整顿政务,慢慢调整士风。
“你这些天的书没有白读。”袁熙瞥了一眼脸色还有点苍白的郭显,既心疼,又有些暗自得意。
君王一怒之威,竟至于此?
——
又考虑了两天后,袁熙决定接受沮授的建议,任命荀攸为长史,负责大将军府的军事规划。
与荀攸商议后,他命后将军高览赶往江陵,主持进攻江南四郡的军事,准备渡江作战,配合庞统说降。
拜曹仁为镇南将军,接管江陵水师。听高览节制。
与此同时,他给了高览一道命令。如果庞统劝降不成,就让庞统留在江陵,协理军事。
高览虽是河北名将,但他独立领兵作战的机会并不多,袁熙不希望他像颜良、文丑一样一败涂地,为他配一个熟悉地形,又通晓军事的谋士,会有帮助。
他这是给高览机会,如果高览抓不住,那就怨不得他了。
曹仁接到命令后,赶到中军,接受了印绶,听袁熙、荀攸面授机宜,然后率部起程,脱了队伍,快速赶往襄阳,与高览会合。
除此之外,袁熙又下了一道命令,让江夏太守黄祖赶到行营述职。
——
有了荀攸这个长史协助军事,袁熙终于可以轻松一些。
这一天,他正和沮授闲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让人将诸葛亮叫了过来。
“孔明,辛苦你一趟。”
诸葛亮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请大将军吩咐。”
“你去合肥,和刘晔会合。他正从北疆赶来,应该快到了。到了之后,你们俩合作,为青州水师的战船加装霹雳车。”
“霹雳车?”
“就是改良过的抛石机,当时就是刘晔主持的。你协助刘晔,完成之后,再对荆州水师进行改造。”
诸葛亮明白了,躬身领命,正准备离开,又被袁熙叫住了。
“如果你家新妇不怕辛苦,可以跟着一起去。”
诸葛亮有点犹豫。“这个……军营之中,不方便吧?”
袁熙笑笑。“孤只是建议,你自己斟酌。孤觉得她有这样的本事,只在闺房之内做些玩具自娱自乐,未免可惜。再者,新婚燕尔,让你们两地分居,孤实在有些惭愧。如果她能做出点成绩来,孤也好赏赐一二,聊表寸心。”
诸葛亮明白了,再次躬身施礼。“臣这就是给她送信。”
沮授看着诸葛亮远去,他不禁好奇的问道:“大将军不仅想用他,还想用他的夫人?”
袁熙笑道:“那日大司空曾劝孤唯才是论,孤觉得很有道理。既然是唯才是论,又何必分男女?只要有才,又愿意为孤所用,孤都用。想必大司空也知道,孤能纵横北疆,马镫可谓至关重要。而马镫,就是一个女子的发明。”
沮授也笑了,抚着胡须说道:“臣的确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大将军会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这可是开风气之先啊。”
“也许,这和孤久在塞外有关吧。在草原上,生活艰苦,要想活下去,女子也必须劳作,可不能只在闺房之内做些女红。”
沮授深有同感。“岂止是塞外,就算是在中原,庶民女子也是要劳作的。作战的时候,女子还要编成一军,或是运输粮草,或是修缮城防,甚至还要拿起武器,协助守城。只不过文人士大夫不屑为之,视而不尽,尽说一些男主外、女主内的空话、大话。等敌人一来,他们就逃之夭夭,将女子留给敌人,然后又指责女子不能自杀以全贞节。”
袁熙听了,忍不住笑道:“大司空说的士大夫,专指中原士大夫吧?”
沮授也笑了。“说到这一点,我们冀州人的确和中原人不太一样。”
第14章 工匠
“大司空,背后非议可不是君子所为。”荀攸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沮授反唇相讥。“偷听同样不是。”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挪了挪,给荀攸腾出地方。
荀攸上了车。“大将军安排诸葛孔明去合肥?”
袁熙点点头。“你觉得不妥?”
荀攸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送到嘴边,吹着热气。
沮授见状,起身道:“大将军,我有些累了,下去走走。”
袁熙伸手示意。“大司空不必在意,一起听听公达的意见,顺便提点建议。”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在荀攸面前提,沮授也不会主动提,但荀攸肯定有途径知道他能出任长史是因为沮授力荐。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融洽了很多,只是在他面前表现得谨慎而已。
沮授转向荀攸。
荀攸呷了一口茶。“大将军这茶与众不同,提神醒脑,能不能赏我一些,晚上处理文件的时候用。”
袁熙敲了敲车壁,让楼云给荀攸拿点茶。“给你一点没关系,但是晚上不要喝,影响睡眠。如果事情多,处理不完,再安排两个掾吏给你,你把握大略就行。”
“我想要诸葛孔明。”
“那不行,孤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他了。”
“那就大司空之子。”
袁熙看看沮授,笑道:“你要求也太高了吧。这么多人,没你能用的,非要挑他们?沮鹄现在可是骑都尉,麾下几百人呢,给你做助手?”
“我就是需要能这样的可造之才,普通掾吏只能处理一些公文,当不得大用。大将军平定江南四郡后,县令以下的官吏可以不换,郡守、县令长却都要换掉,荆州虽然有不少士子,却以文士居多,吟诗作赋还可以,能独当一面的却少。且江南多蛮夷,非得文武全才的不可。”
袁熙皱了皱眉,觉得有理。
沮授已经是大司空,不可能到大将军府任职,那就只能给他儿子沮鹄机会。
再者,沮鹄正当壮年,又有一定的带兵经验,将来安排到江南做个太守,应该没问题。沮授也会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大司空,你看?”
沮授说道:“犬子能得长史器重,是他的荣幸。若能学得长史三分本事,将来也好为大将军效力。”
袁熙见状,点点头,表示答应了荀攸的请求。
荀攸又道:“孔明很聪明,但是让他做工匠,太浪费了。大将军不如留下他,派别人去合肥。”
袁熙摇摇头。“关于他,孤自有主张,你选其他人吧。”
荀攸叹了一口气。“臣去拟个名单,稍后请大将军过目。可惜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不及孔明一半。”
袁熙笑而不语。
他也清楚诸葛亮是可造之才,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肯让诸葛亮做荀攸的助手。
这个故吏情份,他不想让给荀攸。
荀攸见状,只好作罢,拿了茶叶,下车去了。
袁熙拉开车窗,又关照了荀攸一句,让他晚上不要喝茶,否则会影响睡眠。
做了长史后,荀攸这两天很卖力,经常工作到半夜。
荀攸扬扬手,走了。
沮授抚着胡须,羡慕不已。“公达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最合适的明主,是他的运气。”
——
沔水南岸,绿树成荫。
一座幽静的宅院中,黄月英当窗而坐,托着腮,看着外面树上的两只鸟出神。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摆着几个精巧的模型。面前的案上也摆着一些零件和图,却有半天没动了。
“阿楚。”黄承彦走到窗前,看着黄月英,笑道:“又想什么呢?省亲几日,大半时间发呆。”
“没什么。”黄月英一声轻叹。“我在担心孔明呢。”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黄承彦靠着窗子,摇了摇手中的竹扇。“如果那个袁大将军和刘景升、高元才一样不识才,不成也罢。以后你们要么在隆中隐居,要么来与我们同住,都蛮好的。做了官,四处漂泊,未见得就是好事。”
“就是因为袁大将军和刘景升、高元才不同,我才担心。我听说,他对名士很是不喜,偏偏孔明又有卧龙的名声,他会不会以为孔明和那些人一样华而不实,徒有虚名?”
黄承彦咂了咂嘴,也觉得有些不妥。
父女俩正犯愁,树上的鸟儿忽然飞起,紧接着,门外响起马的嘶鸣。黄月英一跃而起,从房里奔了出来。“一定是孔明回来了。”
“何以见得?”
“只闻马鸣,不闻车声,自然是我亲手为他专门打造的马车。”
话音未落,诸葛亮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向黄承彦拱手施礼。
黄承彦抚着胡须,上下打量了诸葛亮两眼,笑道:“看你这样子,应该还算顺利吧。”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把情况说了一遍。听说袁熙只是让他做一个令吏,又要赶到合肥,打造什么霹雳车,黄承彦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这是将你当作工匠?”
黄月英也很生气,啐道:“真是有眼无珠,连刘景升、高元才都不如。”
诸葛亮笑道:“阿楚,你这可就说错了,这位袁大将军与众不同。他或许是希望我能成工匠,可是他眼里的工匠与其他人眼里的工匠可不是一回事。你知道马镫么?”
“当然知道,这和他有关?”
“这是他的一个胡姬发明的,为此,他脱了胡姬的奴籍,还在蓟县安排了一个大宅子。”
黄承彦有些惊讶。“这么说,此人倒是一个有眼光的。”
“正是,他不仅唯才是举,而且胸襟广阔。他这次不仅要派我去合肥,还希望我带上你。”
“我?”黄月英柳眉倒竖。“他是将我当作胡姬了?”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绝非如此。他是希望你能一展所学,青史留名,而不是藏在深闺,只能自娱自乐,白白浪费了天赋。我本来也是不肯的,可是又觉得他说得有理,所以特地赶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当真?”黄月英将信将疑。
“这么大的事,我岂能诓你?阿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时间很紧,你尽快做个决定,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合肥。”
黄月英有些心动。“去合肥……干什么?”
“大将军有意在战船上安装抛石机,以便渡江,平定江东。”
黄月英眨眨眼睛,转头看向黄承彦。黄承彦沉默了片刻。“也好,当年墨子与公输班斗技,决定了宋国的生死。你现在与孔明去合肥,也能决定江东孙氏的兴亡。人活一世,能有几个这样的机会?”
第15章 来自天才的蔑视
巢湖,刘晔站在岸边,看着战船离开码头的那一刻,心就提了起来。
加装了抛石机的战船船头下沉得比他估计的要大得多,在行进的过程中上下摇摆,宛如叩头。船上的将士心中不安,举起小旗,发出请示。
“军师,风浪似乎太大了。”年轻的郡吏蒋济说道:“还是让船回来吧,等风小些再试。”
刘晔心里很着急, 却也不肯因此放弃,他的时间实在有限。
他皱着眉头说道:“继续试,就算船翻了,也要知道是怎么翻的。”
蒋济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小旗,向战旗示意,命令继续前进。
战船进入深水区,摇摆似乎好了一些。刘晔正想松口气,一阵风吹来,船体大幅度的摇摆,正准备操作霹雳车的士卒惊慌失措,连忙抓住身边的东西,尽可能的维持平衡,根本顾不上操作霹雳车。
这可怎么办?刘晔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时无计。
他对霹雳车还算了解,但是对战船的了解却有限。虽然他知道霹雳车装上船会影响船的平衡,却无法具体把握,只能一边试一边改。
一看这形势,他就知道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转过头,正准备和蒋济说话,突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对男女,男子身材高大,气度不俗。女子却有些娇小,倚在男子身边,正看着湖中的战船说着什么。
“他们是谁?为何能出现在这里?”刘晔大怒。“去问问。”
蒋济不敢怠慢,连忙赶了过去。男子见蒋济走来,松开了女子的手,上前行礼,自报家门,呈上公文。
“大将军府令史诸葛亮,奉大将军令,来助军师刘君子扬改造战船。”
蒋济看了公文,心中欢喜,连忙将诸葛亮引到刘晔面前。刘晔看了公文,又打量了诸葛亮两眼,将信将疑。“你擅长造船?”
“回军师,不敢称擅长,略知一二。”
“你来得正好,看看这船要怎么改才行。”
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道:“军师,这战船怕是小了,装不得霹雳车。勉强装上去,也会头重脚低,稍有风浪就会摇摆不稳,甚至有可能倾覆。”
“我知道,但巢湖只有这么大的战船。”
“可以做模型,等比例放小,再进行调整。”
“模型?”刘晔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他对技术感兴趣,但是远远没有到精通的地步。只因为在官渡的时候协助改进了抛石机,才受命来改造战船,但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的技能储备,让他有力不从心之感。
可是在一个令史面前,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诸葛亮又道:“是的,请容内人来为军师解说,她更擅长这些技艺。”
刘晔抬头看向远处的女子,眉头皱得更紧。“你奉差出行,还带着妻子?”
“是大将军的建议。”
“是么?”刘晔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公文。“公文里可没说。”
“大将军只是建议,没有命令。”诸葛亮不卑不亢,解释了一番。刘晔听完,不敢再多说什么,随即让人请黄月英过来。一会儿功夫,黄月英来到刘晔面前,向刘晔行礼。
“听尊夫诸葛令史说,夫人擅长制作模型,更胜尊夫一筹?”
黄月英笑笑,转身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只藤箱,打开,里面是一只精美的船模。长不过三尺,却部件齐全,桅、楫、舵、舱,一样不缺,甚至还有铁碇,小小的一只,还没她纤细的指头大。
刘晔一看,就抚掌而笑。“大将军知人,有贤伉俪相助,此事必成。”他转身对诸葛亮说道:“孔明,你二人于此道远胜于我,这件事就要拜托你们了。功成之日,我为你们请功。”
诸葛亮躬身拜谢。
刘晔招手,正准备命人将船驶回码头,却被黄月英阻止了。“请军师派一只上船送我们上去,体验一下船的摇摆情况。”
刘晔从谏如流,立刻安排小船,还亲自将诸葛亮夫妇送到码头,看着他们登船,嘱咐船上的人小心些,保证二人的安全。
蒋济轻声说道:“军师,就算此二人精通精通造船,也不过是百石小吏,何必如此礼敬?万一他们恃宠而骄,借此要挟军师,提一些非分的要求,可不太好。”
刘晔转头瞥了蒋济一眼,微微一笑。“子通,这可是大将军看中的人,你不要失礼。”
蒋济更不解。“既然大将军看中了他,为何只是百石小吏?就算他年轻,这起点也未免太低了些,将来难免会被人笑话。”
“这就是大将军的用人之道。”刘晔看着渐渐接近战船的小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必是对他期望极高,这才让他从百石小吏做起。周历诸职,以后才能通晓吏情,不会被人欺骗。”
蒋济扬扬眉,欲言又止。
刘晔想了想,又道:“大将军最不喜欢好高骛远、不能任事的名士。如果一个人才,能在百石小吏任上也兢兢业业,必得大将军欢喜,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子通,大将军以武入道,最大的收获不是武艺,而是更相信持之以恒的积累才是真正的成才之路。”
蒋济恍然,点了点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诸葛亮和黄月英回到了岸上。黄月英自信的说道:“军师,这船相对于霹雳车来说太轻了,不如装连弩。我看过了,一艘这样的战船,大概可以装七到八台连弩。”
刘晔又惊又喜。“你还会造连弩?”他听说过连弩,却没见过。
“连弩并不复杂。”黄月英轻描淡写的说道:“这霹雳车是谁制作的?比古谱里的抛石机强多了,不过还有改进余地。”
刘晔更加欢喜。“怎么改进?”
“船上空间有限,安排不了这么多人牵引,可以换成重量固定可调的重物,既能节省人力和空间,又能保证力道均衡,不至于忽远忽近,全无准头。”
蒋济没听懂,忍不住问道:“重量固定又可调,作何解释?”
黄月英打量了蒋济两眼。“这么简单的事都听不懂,你就不要多嘴了,安心听着就好。”
第16章 用心良苦
蒋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刘晔也有点疑惑,轻咳一声。“我也不太明白,能否请夫人解释一二。”
黄月英柳眉微皱,觉得和这些人说话太费劲了。她之前和父亲或者夫君讨论木学的问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不懂,你还研究什么木学呢,纯属浪费时间。
诸葛亮见状,连忙解释了一番。
所谓重量固定,就是将用人力牵引改成重物。发射之前,将重物抬升到一定高度,予以固定。发射时,释放重物。因为重物的重量一定,高度也一定,所以释放的力量也是一定的,不会变化。
所谓可调,就是重物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不同重量的物体组成,可以根据发射弹丸的大小和距离选择不同的组合,灵活配置。
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免人力牵引时每次发力不同,导致准头不够。又因为不需要人牵引,可以节省人力和空间。初步估算,只要三四人就可以操作一台霹雳车,省掉了三分之二。
刘晔明白了,含笑打量着黄月英。“孔明,尊夫人平时应该没见过我们这么笨的人吧?”
诸葛亮有点尴尬。“内人生性疏懒,不好与人往来,在家只有父母,出嫁之后也只与我和她说一些这方面的事。失礼之外,还请军师见谅。”
刘晔摆摆手,又看了一眼诸葛亮。“就木学而言,你与尊夫人谁更出色一些?”
诸葛亮正要说话,黄月英说道:“论聪明,当然是外子更聪明。但他事多,不像我清闲,可以全力以赴。所以在木学上,我略胜一筹。改造战船的事交给我,其他的事,你问他。”
刘晔笑道:“夫人痛快,那就一言为定,改造战船的事就委托你了。如果需要助手,你尽管开口。孔明,你要帮我处理一些其他的事。要想拿下濡须坞,可不是有战船就行的。”
“喏。”诸葛亮躬身领命。
刘晔随即带着诸葛亮夫妇赶往大营,将他们引荐给征东将军蒋奇。
得知大将军袁熙派了一对年轻的令史夫妇来帮忙,蒋奇不敢怠慢,立刻命人请进。
见到诸葛亮,蒋奇的印象非常好。诸葛亮不仅长得一表人才,气度也与常见的年轻人不同。在他身上,既看不出大将军派遣的自负,也看不到百石小吏的自卑,有着这个年龄不多见的从容。
“孔明奉大将军之命而来,除了改造战舰外,可知大将军还有什么安排?”
诸葛亮拱手说道:“大将军说,等协助刘军师完成青州水师的战船改造,亮就回荆州,对荆州水师的战船进行改造。依此想来,当是先取江东,再取益州。征东将军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
蒋奇心中欢喜,不禁大笑。
袁熙就任大将军后,特意将他从冀州调来,接任征东将军,明摆着就是要给他立功的机会。
“孔明,大将军虽有此意,但我却深感力不从心,还要孔明与子扬这样的年轻俊杰多多支持才行。”
“大将军言重了。刘军师通晓军阵,又随大将军纵横草原,有他为将军出谋划策,无战不胜。亮年轻无知,蒙大将军不弃,有机会跟着征东将军和刘军师学习见识,理当竭心尽力,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征东将军,家兄在江东为客,常有书信来,说起大兵压境,江东人心惶惶,如在眼前。”
“你兄长在江东?”
“正是。建安六年,家兄子瑜与淮阴步子山、彭城严曼才同游江东,对江东的情况略有所知。”
“这可太好了。”蒋奇兴奋地一拍案几。“你就与子扬一起协理军务吧,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诸葛亮正中下怀,躬身领命。
蒋奇让人给诸葛亮夫安排住处,领他们先去住下。
诸葛亮、黄月英躬身而退。
蒋奇笑逐颜开,对刘晔说道:“大将军用人,自有独到之处,这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子扬,你带带他,让他尽快熟悉情况。”
刘晔深有同感。“大将军安排这样的人才来协助征东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蒋奇越想越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大将军为人宽厚,我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
诸葛亮打量了一下帐篷,转身对黄月英说道:“夫人,委屈你了,要住几个月的帐篷。”
黄月英莞尔一笑。“只要能和你朝夕相处,别说是帐篷,就算是窝棚,我也是愿意的。我刚才在湖边,看到一处所在,风景绝佳。但有得闲,打造一座木屋,与你每日赏景,可好?”
诸葛亮哈哈一笑。“我劝你别浪费那个精力了,我们在这儿待不长。再者,马上就是冬天了,湖上风大,冷得很。夫人,我要协助征东将军军事,这改造战船的事,你要多费心了。”
黄月英一声轻叹。“你还是不想错过这立军功的机会啊。只可惜天下就要平定了,乐毅的功业,你是没机会了,不如安心做管仲。”
“管仲也要尊王攘夷嘛。”诸葛亮坐了下来,看着帐外,轻声说道:“虽说大陈继承了大汉的疆域,南尽于海,可是这些年四夷不安,只有文治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文武并用,恩威并论才行。就不说江南四郡了,陆浑山内都有不少羌戎。大将军有意融合胡汉,岂能坐视这些羌戎在洛阳附近而不顾?依我看,真正的征伐才刚刚开始。”
黄月英眼神微闪。“所以……你带我来,就是要让我改造战船,你好抽身,协理军务?”
诸葛亮嘴角轻挑。“我觉得,这可能也是大将军的意思。”
黄月英恼羞成怒。“好啊,你们都明白,就我一个人糊里糊涂,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可以和你天天在一起?”
诸葛亮连忙说道:“我们还是可以天天在一起啊,你看,这不是一个帐篷。”
黄月英斜睨了诸葛亮一眼,突然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怪我抢功。征东将军身边的军师很多,你也不可能一下子超过那个刘晔。可是造船的却只有我一个。将来大将军论功,我如果抢在你前面,你可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诸葛亮又补充道:“大将军让我带上你,就是希望你能一展所长。你如果能立功受赏,比我自己立功受赏,还让我开心。我让你独任,也是不想遮蔽你的风采嘛。”
“哼!”黄月英皱了皱鼻子。“就木学而言,你能胜得过我?”
第17章 各尽其心
濡须坞。
周瑜站在城墙上,看着小船驶入坞口,靠岸,蒋干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笑着扬扬手,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城墙,迎了过去。
“子翼,经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周瑜带着几分调侃道:“只怕你这次会和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蒋干哈哈大笑。“无妨。人各有志,你要报孙伯符的知遇之恩,我自然明白。不过你我相交一场,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对吧?各尽其心吧。”
周瑜眉头轻挑。“你这么有信心?”
“形势如此,非人力可为。”蒋干走到周瑜面前,伸手拍拍周瑜的肩膀。“公瑾,你现在面对的可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吴王,而是以武入道的燕王。这濡须坞虽然坚固,却挡不住他的进攻。”
“以武入道?”周瑜轻笑两声。“难道他还能亲冒锋矢,先登濡须坞,斩了我的首级不成?”
“你要是这么说,就浅薄了。”蒋干正色道:“天下习武之人无数,为何以武入道的人罕有所闻?一个在杀人,一个在悟道而已。燕王以武入道,重要的不是他的身手也多好。武艺再好,强如项羽,也会败于垓下,饮恨乌江。入道则不然,举止无不如意,天下莫能敌也。”
周瑜忍不住大笑。“那我就更想见识一下了。”
“你会如愿的。”蒋干淡淡地说道。“你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帮我准备一份路传,我准备去益州劝降。当然,我也不让你白帮忙。你若战死,我会照顾你的妻儿。听说你的妻子是国色,又年轻,想来不愁再嫁。你儿子么,我会视同已出,抚养他成人。”
周瑜很诧异。“你去益州劝降?”
“是啊,刘璋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肯降,无非是因为还有江东可以连横。一旦江东平定,益州独木难支,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我劝不了你,还劝不了刘璋?我放下一统草原的机会,不远万里的赶回来,总要捞点功劳吧。”
周瑜沉吟良久。“马超百骑踏破索头七部,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本来我们可能顺势逼降红日部落,将金微山收入囊中,结果被你们毁了。”蒋干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抹杀气。“所以我和刘子扬都赶回来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要用江东君臣的首级当作弥补。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只诛首恶,不会灭富春孙氏满门。”
周瑜惊讶地打量着蒋干,半晌才道:“子翼,你的杀气太重了。”
蒋干转身,上下打量了周瑜两眼,轻哼一声。“是你们选择负隅顽抗,怎么又怪我们杀气太重?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哪来那么多温文尔雅。你想要温文尔雅,现在就随我去见征东将军,保证缓步当归。”
“为何不是去见大将军?”
蒋干咧嘴一笑。“大将军去了荆州,准备浮江而下,抄你后路,然后直取京口。”
周瑜的嘴角抽了抽,脸色有点不太自然。
他当然知道袁熙去了荆州,但蒋干说得这么直接,反倒让他很不适应。
这是一种强大到狂妄的自信,根本不打算骗他,就是要用阳谋,以泰山压顶般的势头,逼降江东。
与其说蒋干是来劝降的,不如说蒋干是来宣战的。
片刻之后,周瑜冷静下来,恢复了从容,伸手请蒋干入城。“两年不见,子翼唇齿越发锋利了。不过据我所知,燕王虽然做了大将军,却没从北疆调兵来,统领的还是吴王麾下那些将士。子翼啊,他们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当年在吴王麾下的时候,他们攻不破这濡须坞,现在就能?你我相交多年,想大言欺我,未免小瞧了我。”
蒋干站着不动,皮笑肉不笑。“信与不信,也就几个月的事,你何必着急?你这城,我就不进了,你给我准备一份路传,我现在就走,免得耽误了时间。此去成都四五千里,又是逆流而上,就算是快船也要两个月,我耽搁不起。”
“就算是两个月,征东将军也拿不下濡须坞啊,你急什么?”周瑜面带微笑。“我知道征东将军是你的族叔,本不该出言不逊。可是恕我直言,他这一生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如果不是与大将军有旧,这征东将军也轮不着他吧。”
“你说得对极了。”蒋干报以微笑。“征东将军就是来捡功劳的。直接负责此战的是镇东将军程昱程仲德,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周瑜心头一紧,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程昱,程昱一直驻守在合肥,两人之间互派细作、游骑,发生过不少小规模的冲突,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但他对程昱印象最深的,还是关于程昱守兖州的事。
这人可不是吹枯嘘生的名士,他是真能打的。
“他之前只是杂号将军,什么时候成了镇东将军?”
“几天前的事,你的细作进不了合肥城,消息滞后也正常。公瑾,好好准备,能败在他的手下,也不算辱没你的威名。”蒋干再次拍拍周瑜的手臂。“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给我准备路传吧。”
见蒋干坚决,周瑜想了想,安排人去准备路传。
趁着这个间隙,周瑜又问道:“既然大将军势在必得,想必不会只派你一个说客。谁去了吴县?”
“郭奉孝。”蒋干笑得很诡异。“据说,三年前,他在江东埋了几颗棋子,准备一举拿下江东。可惜曹公死在乌巢,功败垂成。现在么,机会又来了,他自然不肯将这个功劳让给别人,已经亲赴江东了。公瑾,你也要小心一点,郭奉孝行事狠辣,好用刺客,说不定你身边也有他安排的人。”
周瑜冷笑。“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蒋干扭头打量着周瑜。“你有这自信,孙仲谋有吗?我可听说,孙氏兄弟性格都差不多,就算是现在,孙仲谋还是按捺不住寂寞,经常出去猎虎。要是哪一天遇到了刺客,嘿嘿,公瑾,你还能扶持谁?”
周瑜阴着脸,一言不发。
不得不说,蒋干这句话是真的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有信心守住濡须坞,但他对孙权是真的没什么信心。
比起孙策,孙权差的不是一点两点。即使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不理解孙策为什么选择二弟孙权,而不是三弟孙翊继位。相比之下,孙翊更像孙策。
孙权么,好像只有孙策的缺点,没有孙策的优点。
第18章 大势所趋
拿到路传,蒋干再次登上小船,穿过濡须坞,进入长江,逆水而上。
周瑜站在江边,看着帆影渐渐消失在天际,心头怅然。
他与蒋干相识多年,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蒋干。
以前的蒋干风流倜傥,能言善辩,风采动人。今天的蒋干却是杀气腾腾,豪气逼人。仿佛他去了一趟北疆,也染上了胡人的粗鄙,令人心生不适。
蒋干如此,那位以武入道的燕王袁熙想必更是如此吧。
以儒学传世的汝南袁氏,居然出了一位以武功着称的子弟,又是在这个时候,真是让人不安。
他在乌巢斩杀了曹操,助袁绍平定中原。如今他再次出战,江东还支撑得住吗?
周瑜越想越不安,回到城中,提起笔,给孙权写信。
袁氏君臣内部矛盾平息,袁熙成了胜利者,气势逼人。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坚定信心,不要被他们吓住,尤其是要重视内部的团结,防止内乱。等他们对濡须坞的攻击受挫,形势自然会好转。
写完信,周瑜又检查了一遍,准备派人送出。
信使已经站了面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瑜心里还是忐忑得很,看着手里的书信,他怀疑能起到多少作用。想来想去,他决定亲自回一趟吴郡,面见孙权。
他叫来部下,安顿好防务,乘着一艘战船,驶出濡须坞,直奔京口而去。
——
吴县,顾氏大宅东偏院。
头戴幅巾,身穿长衫,宛如一个游学士子的郭嘉背着手,走进了小院,轻咳一声。
廊下有人轻呼。“来者可是郭君?”
郭嘉应道:“正是郭某,蔡大家何在?”
一个侍女从廊下走了出来,向郭嘉曲身施礼。“郭君请随我来,蔡大家在书房里。她病了,不方便出行,无奈之下,只好冒险去请郭君。”
郭嘉没说什么,跟着侍女到了书房。蔡琰穿着厚厚的冬衣,靠在书案上,见郭嘉进门,挣扎着要起身施礼。郭嘉连忙摆手。“大家,你这是怎么了?”
蔡琰苦笑。“受了些惊讶,有点发寒。不过没有大碍,已经请医匠诊过脉了,下了方药,应该很快就能恢复。郭君,今日请你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大家请说,只要我能帮的,在所不辞。”
“我想回中原。”
“回去好啊,如今中原安定,民生恢复,正是回去的好时候。”郭嘉随即反应过来。“有人拦着你,不让你走?”
蔡琰是平民,还有顾氏庇护,就算形势紧张,受些影响,最多也就是费点事而已,不至于走不了,要冒险请他帮忙。
他到吴县是秘密行事,一般人不知道。蔡琰知道他,纯属意外,是在袁耀府中偶遇。当时蔡琰就认出了他,却也知道分寸,只当作不认识,并没有叫破他的身份。
今天冒险请他来,自然是遇到了大麻烦。
蔡琰苦笑着点头。“讨虏将军命人传话,要我入府为女官。”
郭嘉目光微闪。“大家能告诉我是谁传的话么?”
蔡琰垂下眼皮。“袁夫人。”
郭嘉沉吟良久。“大家是担心孙仲谋要纳你为夫人吗?”
蔡琰神情尴尬,可是在郭嘉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寄寓江东,本不该太过矜持,可是这位讨虏将军喜新厌旧,为人凉薄。我就算一时得些富贵,将来也难免被冷落,还影响了我整理先父的遗作。可若是不肯,不仅伤了袁夫人的面子,还会牵连顾氏。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离开江东比较好。”
郭嘉看了一眼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稿,想了一会儿。“大家如果想离开江东,我当然有办法。不过,如果大家愿意听我一言,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郭君请说。”
“大家应袁夫人之邀,先入府为女官。趁此机会,请袁夫人出面劝孙仲谋归降。”
蔡琰面色微变,苦笑道:“郭君去过袁府,应该已经和袁中郎说过这件事了吧?他都无法说服袁夫人,我就更没这口才了。”
郭嘉笑笑。“袁耀兄妹是被俘虏来的,为苟全性命,不敢妄言,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毕竟是袁氏子弟,岂能不知天下大势,又岂肯与孙氏共存亡?只是形势所迫罢了。袁夫人请大家入府为女官,也许就是希望经由大家之口,劝孙仲谋归命。”
蔡琰沉吟不语。
郭嘉又道:“大家面前,我也不藏着了。大将军已经赶到荆州,正准备集结荆州水师东下,与征东将军合力,击破周公瑾,然后就可以顺江而下,直取江东。大势如此,孙仲谋降与不降,其实并不重要。只是战事一起,百姓难免遭殃。”
蔡琰叹了一口气。她是遭过难的人,太清楚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了。如果能劝孙权投降,让无数人免于战火,也是功德一件。
“我该如何劝说,才能让他归命呢?”
“非常简单。”郭嘉露出一丝浅笑。“你只要将你知道的大将军说给他听就行了。”
“大将军?”蔡琰露出一丝疑惑。“大陈也有大将军了?”
“哦,我忘了告诉你,燕王现在是大将军。”
蔡琰身体微震,肩上披的毡巾滑了下来,她都没有意识到。“显……燕王是大将军,他到中原了?”
郭嘉笑出声来。“大家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读书。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听说。”他随即又皱了皱眉。“顾元叹这竖子,如此轻忽大家,大将军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哼哼,他在大陈的仕途有点难了。”
蔡琰连忙说道:“郭君,顾元叹在会稽,很少回吴县,说不定连他自己都没听到这个消息呢。”
郭嘉又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他这东道主都做得不好,怠慢了大家。将来就算大将军不计较他,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看看案上的文稿,又道:“这样吧,我先安排人将这些文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免得再遭兵灾。大陈初肇,正需要令尊的文章和大家的才华。你再考虑一下,如果还是想离开江东,我就送你走。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直接回陈留可能有点难,还是去荆州,直接找大将军为好。”
蔡琰心中一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片刻后,她咬咬牙。“不用考虑了,我去。如果能为大将军平定江东出微薄之力,就算冒点险,也是值的。”
第19章 攻心计
郭嘉很满意。“大家先准备一首诗。”
“诗?”蔡琰愕然。她不明白郭嘉想干什么,诗能劝孙权投降?
“对,这首诗要写一个少年,他虽然不受人重视,但自强不息,习文练武,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然后执掌一方,建功立业……”
蔡琰恍然。“郭君是说孙权?”
“是,又不是。”
蔡琰一脸茫然地看着郭嘉,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郭嘉笑得更加得意。“大家没觉得这更像燕王吗?”
蔡琰如梦初醒,不好意思的笑了,拉起滑落在地的披肩,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不熟悉他的事迹。”
“我会给大家讲一讲燕王这几年的经历,到时候大家自然就明白了。大家入府之后,孙权很可能会想见识你的文采,你就将这首诗献上去,然后……”
蔡琰听完郭嘉的计策,还是有些不解。“郭君为何要故意混淆,引人误会?”
“大家是独女,没有弟妹,对人的心思也了解一多。孙权与燕王很像,都是次子,被父兄的光芒所掩,不为人所重。越是如此,他们越是需要证明自己,孙权尤其如此。大家献诗,他会以为这是称赞他,一旦知道这并非为他所作,而是为燕王,他就会自然地与燕王比较。”
蔡琰有些不屑。“他如何能与燕王相提并论。”
“大家所言甚是,但他绝不会如此认为。如今燕王率领大军压境,两人是对手,孙权的好胜心更强。但他比来比去,都不如燕王,最后可能只剩下一个办法,在战场上分高下。”
蔡琰心生不安。“那不是还要交战?”
“如果他有这个胆量,交战会在柴桑或者濡须,而不是在吴郡。”
蔡琰松了一口气。“若孙权亲至前线,一战成擒,吴郡也就不会有战事了。”
“正是。为了能让孙权喜欢这首诗,反复吟诵,大家的这首诗要像诗经一样饱含情意,如少女景仰君子,群星向往明月。”
“可是……”
“大家,我给你讲一讲燕王的故事,你就明白了。现在景仰燕王的可不止是草原上的怀春少女,还有无数贤者能人,希望能为燕王效力。”
蔡琰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强作镇静。“那就请郭君讲一讲吧。”
——
周瑜快步走进将军府中庭时,发现孙权正在廊下等候,不禁吃了一惊,加快脚步,赶到阶前,躬身施礼。“中护军周瑜,见过将军。”
孙权走下台阶,双手托住周瑜。“公瑾,你我之间,就不要这样了。来,我刚得了一首好诗,与你共赏。”一边说,一边引周瑜拾阶登堂。
周瑜多少有些奇怪。孙氏兄弟不好学问,孙权也不例外,虽然他也读书,却对诗赋兴趣不大。今天怎么会突然为一首诗如此兴奋,而且如此迫不及待?
两人上了堂,对案而坐,孙权将摆在案上的竹简推了过来,催促道:“公瑾,你先看。”
周瑜不好推辞,只好先读诗。看到竹简上清秀的字迹,他便暗自赞了一声。书法精妙,他一时竟想不出是谁。江东有几个文章高手,也精于书法,可是与眼前的书迹一比,竟然都有些逊色。
“将军,江东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位大才?”
孙权嘿嘿一笑。“公瑾,你先别急,读完诗再说。我敢打赌,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周瑜不再多说,拿起文章细读。只读了几句,他就觉得不对劲,再次放下竹简,眉头紧皱。
“这是……赞颂袁熙的诗?”
孙权有点惊讶。“公瑾,为何这么说?”
周瑜伸手指了指诗中的“读书知仁意,习武入道心”。“我听说,袁熙以武入道,这一句应该说的就是这件事。”他随即又看了一眼,指着诗中的“离家千万里,连翩大漠驰”说道:“这句说的应该是袁熙西迁鲜卑的事。”
孙权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眼中怒火升腾。
周瑜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大王,这诗……谁写的?”
孙权双手拢在腹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袁夫人新荐入府的女官,大儒蔡伯喈的女儿蔡琰。我还以为……”他苦笑一声。“幸好只有你知道,要不然就出丑了。”
周瑜明白了。
孙权肯定以为这是蔡琰献给他的诗,夸他少年英雄,没有深究诗句背后的故事。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游侠儿,纵横大漠,杀敌立功。如果不多想,倒也和孙权有几分相似。孙权一向自负武艺过人,正是少年意气,想建功立业的时候,羡慕卫霍故事更是武人常有的事,这么写并不稀奇。
但他没想到这首诗根本不是夸张,而是写实。那些功业也不是愿望,而是袁熙已经完成的事实。
周瑜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说破了,让孙权高兴高兴,也不是坏事。
现在这个时候,的确需要提振一下孙权的信心。
孙权调整了一下情绪。“公瑾,陈军正在备战,即将进攻濡须城,你突然要回吴县,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必须面谈吗?”
周瑜也顺势放下了手中的诗。“将军还记得我的故交,九江蒋干吗?”
“记得,上次去合肥劝降,被你赶走的那位嘛。怎么,他又找你了?”
“是的。不过他这次不是劝降,而是借道去益州。”
“益州?”孙权眼神一紧,身体向前靠了靠。“他去益州干什么?联合益州吗?”
周瑜一五一十,将与蒋干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诗作上。“将军,袁熙已经到了荆州,很快就会顺江东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柴桑。我担心的是除了他从江面进攻之外,还有可能从长沙发起进攻,进入豫章、庐陵。”
孙权的心提了起来,有种窒息的感觉。
豫章、庐陵一直是他的心病,碰不得,一碰就要命。
“公瑾,当初还是心软了。”
周瑜苦笑。他知道孙权想说什么,但是他同样相信,孙权也清楚不是手软不手软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时间。孙策死后,江东一片混乱,孙权继位,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服的也不仅仅是孙贲、孙辅兄弟,就连孙翊等人也不太理解。
当然,最大的麻烦来自于庐江太守李术。
李术直接起兵造反,投降曹操了。孙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夺回庐江,但是功败垂成,他们刚刚包围皖城,袁绍派出的援军就到了。在悬殊的兵力面前,孙权只能放弃庐江,退守江东。
这种情况下想对孙贲、孙辅兄弟动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好在曹操已经死了,孙贲、孙辅和袁绍父子也没什么交情,暂时也没引发什么后果。
但双方都清楚,这根刺已经埋下了,就看什么时候化脓。
第20章 自作多情
“张羡、桓阶会投降吗?”孙权又问。
“就算他们不肯降,其他人也没有胆量对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江南也有不少,听说交州牧张津就是袁绍的旧部。如果张津率部南下,与袁熙南夹击长沙,张羡、桓阶支持不了太久。”
孙权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如牢中之虎。
周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权。
过了一会儿,孙权猛地停住,眼睛看着远处,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关节发白。
“公瑾,当初兄长突然离世,是你和子布扶我主事,对抗曹操。如今曹操已死,袁熙又来,其势更烈。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父兄十多年的辛苦,就只能拱手送人?”
周瑜调整了一下方向,面对孙权。“将军,袁氏的实力的确不是曹操可比。就连代汉,中原士大夫都没几个人站出来反对,比王莽当年还要顺利。但袁氏也并非没人破绽,如果我们能坚持守住,就一定还有转机。”
“什么破绽?”孙权转身扭头,看着周瑜。“你是说他们兄弟争立的事?”
周瑜点点头。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袁熙成为胜利者几乎没有疑义,但此时此刻,他也只有用这个理由来说服孙权再坚持一阵子。
面对曹操,或许还有人会犹豫,毕竟曹操出身太差,是世人皆不齿的阉竖之后,相信他能继承天命的人屈指可数。面对袁氏,却很少有人会怀疑。相反,在很多人眼中,如果汉家天命已终,袁氏继承天命才是众望所归。
这也是袁氏代汉来得如此顺利的主要原因。
早在袁谭临江的时候,江东就有无数人想投降了。只是后来袁谭渡江作战受挫,证明了江东水师对长江的控制能力,形势这才稳定下来。
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人就不想投降了,他们只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条件而已。
周瑜甚至怀疑,如果袁熙派人到江东劝降,并且给出优厚的条件,江东已经投降了。
出人意料的是,袁熙根本没有劝降的意思。
就算蒋干说的是真的,郭嘉已经到了江东,也只是想安排刺客行刺孙权,并不是劝降。
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哪怕是为孙权争取一个爵位。
孙权考虑了半晌,最终还是不肯就此屈服。
袁熙没派人劝降,他主动投降就只能任由袁熙宰割。别说他不愿意,他麾下的文武也不愿意。
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聚拢人心,打一打。如果能像击败袁谭一样击败袁熙,自然更好。如果不能,双方僵持,或者让袁熙受挫,认识到无法轻易夺取江东,也许能坐下来谈一谈,给一个相对不错的条件。
不管怎么说,总比现在投降好。
孙权确定了信心,周瑜也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心,为孙权献上了用兵的规划。
濡须坞易守难攻,陈军不太可能从这里发起主攻,袁熙本人去了荆州,就是明证。
所以,江东军也要以柴桑为要塞,阻止袁熙东进。
柴桑不仅控制着长江,还控制着彭蠡泽进出长江的水口,守住了柴桑,袁熙就无法东进,哪怕他拿下了庐陵、豫章——从豫章走山路也可以东进吴郡、会稽,但代价非常大。
“将军,我愿意去柴桑,与袁熙决一死战。”周瑜最后说道。
孙权站在舆图前,看了又看,迟疑不决。“那谁来守濡须城?一旦濡须城失守,大江被截断,就算你力保柴桑不失,江东也没了。”
“程普可任。”周瑜迟疑了片刻,又道:“或者让叔弼(孙翊)去。”
孙权摇摇头。“叔弼太年轻,没有作战经验,怕是难当重任。还是由程普去吧。他是幽州人,弓马纯熟,万一陈军以骑兵来攻,他也应付得来。”
周瑜同意孙权的观点。江东人才有限,能独当一面的更少,程普随孙坚、孙策十余年,也算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勉强能用。
孙权来回踱了几步,又道:“既然张羡支持不了太久,那太史慈留在海昏也没意义了。让他撤回来,守濡须坞如何?”
周瑜摇摇头。“太史慈归附较晚,又自负其能,这几年一直在海昏,与诸将几乎没什么来往。骤然付以重任,恐怕难以服众。不如将他留在柴桑,助我作战。”
孙权觉得有理。他让周瑜先回家团聚,他再考虑考虑,尽快做出决定。
周瑜起身告辞。
孙权想了想,又叫住了周瑜。“你刚才说,袁熙以武入道,是什么意思?”
周瑜略作思索,说道:“也许只是虚张声势吧。两军交战,匹夫之勇意义不大。就算勇如孟贲,也不足为惧。再者,中原士大夫好大言,以前袁熙名声不显的时候,他们浑不在意。如今见袁熙争位成功,说些大话讨好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孙权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
周瑜离开后,孙权一个人站在舆图前,准备再考虑一下防线的人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蔡琰的那首诗,想到诗里的少年英雄形象。
是我,还是他?
孙权想来想去,无法判断,最后决定将蔡琰找来问一问。他派近侍谷利去找蔡琰,自己坐了下来,将诗重新读了两遍,依然难以决断。诗中的少年既像他,也像袁熙,怎么理解似乎都说得通。
过了一会儿,蔡琰跟着谷利来了。见孙权脸色不太好,心里有些紧张,却也没有办法,只好强作镇静,向孙权行礼,跪坐在一旁。
孙权指了指案上的竹简。“大家不愧是蔡伯喈女,诗写得好,令人直欲起身,弯弓跃马,扬威大漠。”
蔡琰松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谢将军谬赞。”
“敢问大家,这诗中的少年可有实指?”孙权含笑看着蔡琰,心里却有些打鼓,生怕答案不如所愿。
蔡琰轻轻点头。“将军英明,这诗中的少年的确有实指。”
“哦,是谁啊?”孙权心跳加速,虽然还在笑,却笑得极不自然。
“是……一位故人。”
孙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既然是故人,肯定不是他了。而且蔡氏与袁氏是世交,蔡琰见过袁熙的可能性极大,这个故人应该就是袁熙无疑了。
“那这里的事,也是实指了?”
蔡琰镇定下来,从容应对。“是的,都是实指。”
“这句读书知仁意,我大概还懂。习武入道心,又是什么意思?”
蔡琰抬起头,打量了孙权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有些意外。
孙权见状,更加好奇。“大家直说无妨,谈诗论赋而已,不必太忌讳。我可不是因言罪人的人。”说着,为了表示自己大度,他还特意笑了两声,只是嗓子有点干,笑得很难听。
蔡琰故意犹豫了片刻,最后才说道:“将军没有听说么,吴县都在传陈朝大将军袁熙以武入道的事。”
“吴县都在传?”孙权暗叫不妙,脸色也变了。
这是有人在故意为袁熙扬名,动摇人心啊。
第21章 兵分两路
蔡琰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说吴县最近有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她也是偶然听说,有感而发,这才写成了这首诗。她原本并不打算将这首诗献给孙权,只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只好将就一下。
这些话都是郭嘉教她的。
诗写好之后,由郭嘉安排传播,现在知道的人的确不少。只要孙权派人去打听,就能证实她所言非虚。
写这首诗,她非常用心,酝酿了好久,成诗之后,连自己都觉得惊艳,郭嘉看了更是拍案叫好。她有相当的自信,这首诗一经公布就会在吴县传诵,只是没人知道这里面的少年写的就是袁熙罢了。
这和袁熙以武入道的传言并行不悖,只有在孙权这里才会相交,成为解谜的线索,碰撞出火花。
按郭嘉的说法,只要孙权知道这首诗里的少年是袁熙就行,其他人不需要知道。万一知道了,心生忌讳,反而影响传播速度。
从孙权此刻的反应来看,郭嘉的目的应该达到了大半。
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诗中的少年英雄,现在知道搞错了,心理落差很大。
按照郭嘉的要求,这首诗要写得像首求爱的情诗,但凡能有正常的理解能力,都能感受到诗中对少年英雄的仰慕。对孙权来说,他会本能的认为她仰慕他,借诗示爱。
郭嘉说,男人都是好胜的,即使他对你没想法,也不会拒绝你的仰慕,更何况孙权为人好色,见异思迁,面对你这样难得一见的才女,很难不动心。
借助这个机会,激发他的好胜心,摧毁他的理智。
对这种做法,蔡琰本来是拒绝的。她不想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搞得自己像个以美色迷惑敌方君主的细作似的。可是真正的赞颂对象是袁熙,她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听了郭嘉的解说后,她觉得袁熙这几年的功绩配得上一首诗。
袁熙将她从匈奴人的手中拯救出来,她写一首诗来感谢他,顺便帮他一个忙,这说得通吧?
蔡琰的心很乱。
孙权的心也很糟糕,他再也没心思和蔡琰交流诗文,挥手示意蔡琰退下,随即安排人去城中打探消息,看蔡琰说的是否属实。
蔡琰下堂而去,孙权看了看案上的竹简,顺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物篓。
竹简虽然扔进了废物篓,但那首诗却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不时的冒出来嘲笑他,就像一个少年英雄弯弓跃马而来,一箭接着一箭,连珠一般,射得他遍体鳞伤。
同样是次子,凭什么你能,我就不能?
就因为你姓袁?
孙权越想越生气,心中有无名火升腾。
——
周瑜回府,夫人小乔正在等他,乳母抱着儿子站在一旁。
看着天香国色的夫人,再看看睡得正香的儿子,周瑜想起了蒋干的那句话,心情非常不好。
小乔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关切的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与讨虏将军谈得不好?”
周瑜摇摇头,没说什么。他不希望糟糕的形势吓坏家人。
见周瑜不肯说,小乔也不敢多问,一边命人准备酒食,一边和周瑜说一些吴县的见闻趣事。不知不觉,她就提到了最近传得很广的一首诗。
周瑜只听了两句,就知道是自己刚在孙权那儿听过的,不禁大怒。“朱君理这太守是怎么做的,大战在即,竟然任人传播这种蛊惑人心之辞。”
小乔吃了一惊,不敢多说。
她不明白一首情诗,怎么就成了蛊惑人心的手段。在她看来,这首诗中的少年英雄和周瑜也有几分相似,她正想着谱成曲,唱给爱好音乐的周瑜听呢。
见小乔紧张,周瑜叹了一口气,只好将这件事先放在一旁,明天见了孙权再说。
他心中一动。“夫人,最近可有中原的客人来访?”
小乔摇摇头。“府中没事,但其他府中却有,妾听大姊说,有人去见她,希望她能去找吴夫人,让吴夫人命令讨虏将军归降陈朝,不仅讨虏将军可以封侯,讨逆将军的遗孤也可以为侯。”
周瑜暗自皱眉。“你大姊答应了?”
“怎么可能答应。”小乔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讨逆将军遇刺身亡,吴夫人可一直怪罪大姊,说她是红颜祸水,害了讨逆将军。不过……”
周瑜转头看着小乔。
小乔咬了咬嘴唇。“大姊虽然没说,但吴夫人还是收到了同样的承诺,想来劝吴夫人的另有其人。妾还听说,好几家都出现了中原才能见到的衣料、织物,甚至还有襄邑才有的贡品。”
周瑜更加不安。
种种迹象都表明蒋干所言不虚,袁熙已经派人潜入江东劝降,这个人出手阔绰,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更可怕的倒还不是他劝降的手段高明,而是他还有刺杀的手段。
一想到孙权有可能像孙策一样遇刺身亡,周瑜就心生恐惧。
这时,有人来报,鲁肃来访。
周瑜命人请进,心里越发不安。他刚刚到家,鲁肃就来了,这是有要事相商,否则鲁肃不会这么着急。
不一会儿,鲁肃进来了,上了堂,与小乔见礼,面带歉意。“不请自来,多有打扰,还请夫人见谅。”
小乔笑笑。“子敬言重了,你来得正好,陪公瑾喝两杯吧。”
鲁肃也不客气,径直入座。“公瑾,我收到了刘子扬的书信。”
周瑜不动声色,淡淡地笑道:“又是劝降吗?”
“是,他已经到了合肥,将配合征东将军蒋奇、镇东将军程昱进攻濡须坞。”
周瑜一愣。“当真?”
鲁肃从怀中掏出刘晔的书信,递给周瑜。“他似乎没必要骗我。”
“可是,我听蒋子干说,袁显雍去了荆州,濡须坞不应该是他们的主攻方向。刘子扬身为袁显雍的谋士,不应该去荆州吗?”
“你又见过蒋子翼了?”鲁肃更加不安。
他清楚蒋干和周瑜的关系,就像他和刘晔一样,都是多年的好友。蒋干告诉他的,就像刘晔书信中所写,应该都是实情,不会有假。
周瑜将他与蒋干见面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看了刘晔给鲁肃的书信,心里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如果这两人说的都是真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袁熙去了荆州,但他也没放弃濡须坞,他要两路同时进攻,逼江东分兵。
双方实力悬殊,袁熙就算兵分两路,依然有绝对优势,除非江东放弃一地,集中兵力迎击一路。
如何选择,就成了江东君臣不得不做的选择。
第22章 鲁肃辞行
周瑜看完书信,推了回去。“子敬,你怎么看眼前的形势?”
鲁肃将书信收起,苦笑道:“公瑾,这形势如何,还用看吗?上次袁显思军至广陵,派人来江东劝降,已经是人心惶惶,降声一片。若不是你主动出击,先攻合肥,再筑濡须城,使陈军不能片板不能有入江,哪里还能等到现在。可是这一次……”
鲁肃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袁氏四世三公的人脉,再加上袁显思的战绩,实在让人难生对抗之心啊。吴会之间,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等着响应他呢。”
周瑜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鲁肃说的都是实情,袁氏的影响力太大了,绝非曹操可比。曹操还要借助汉廷的影响力才能招揽到人才,袁氏仅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四世三公的深厚积累,在这一刻展示得淋漓尽致。
天下士大夫,和袁氏有门生故吏关系的太多了。吴郡、会稽也有不少,包括庐江周氏在内,都和袁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样的关系不足以直接改变战场形势,却可以影响人心,进而间接影响胜负。
所以,孙氏剩下的只有武力,除非能在战场上击败袁熙,就像击败袁谭一样,否则江东崩溃在即。
无数人在等着这个结果。
那么,能取胜吗?
“子敬,难道我们除了投降,就别无选择?”
“倒也不是,但……”鲁肃露出一丝迟疑,几次欲言又止。
周瑜笑道:“子敬,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鲁肃叹了一口气。“机会倒不是一点没有,但是能否扭转乾坤,实在不好说。”
“说来听听嘛。”
“公瑾在濡须坞,可知寿春的事?”
“知道一些,但不多。你是说袁氏父子内斗的事?”
鲁肃点点头,又摇摇头。“公瑾可知,袁显思取胜后,立刻有人上书弹劾陈长文侵占屯田?”
周瑜摇摇头。“目前还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是谁要弹劾陈长文,陈氏是汝颍名门,陈长文又是陈氏第三代家主,少年成名,弹劾他又有什么用?”
“有用,袁显思的心腹郭嘉郭奉孝接到弹劾后,就抓捕了陈长文,随即诛杀,并抄没了陈家的产业。”
周瑜眼珠转了转,随即高兴起来。“他这是要和中原士大夫割席吗?”
“联系到荀友若去了凉州,形同流放,应该说有这个可能。但袁显思显然要比其父更沉稳,他随即罢免了郭奉孝,欲治其罪,安抚中原士大夫。”
周瑜笑了一声。“然后郭奉孝带着抄没的陈氏产业,到江东行间。中原士大夫知道了袁显思的意思,也让了一步,为大军提供钱粮?”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袁显思如其父一般,要夺中原士大夫的利益,却是路人皆知。如今不仅中原士大夫有所保留,吴会的士大夫同样有疑虑。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但是与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
周瑜终于听懂了鲁肃的意思,琢磨了半晌,淡淡说道:“就算是鸩酒,也不得不饮了。子敬,你来见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鲁肃摇了摇头。“不,我是来告辞的。”
周瑜一声叹息。“子敬,你还是心存侥幸啊。”
鲁肃笑笑。“我家虽然小有资财,却和那些世家不能相提并论。袁显思肯用寒门,连郭奉孝这等品行不端的都能倚以重用,我虽然能力有限,谋一县,想来不难,总比在江东寄人篱下好。”
周瑜很为难。
三年前,刘晔就劝过鲁肃,鲁肃也曾想回中原,是他强行留住了鲁肃,后来又将鲁肃引荐给孙权。孙权对鲁肃还算满意,但一直没有正式授官,鲁肃这几年一直还是宾客的身份,并没有正式的官职。
他本想找孙权谈谈这件事,却没有合适的机会。
“子敬,两年前,讨虏将军第一次召见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都不重要了,眼下的形势,江东已经无力抵挡陈军,纵使困兽犹斗,又有什么意义?”鲁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的顿在案上。“公瑾,恕我直言,袁显思平定天下是迟早的事。他的敌人不是江东,也不是益州,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对此,我愿意站在他那一边。”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我想,从江北来的人,也应该站在他这一边,没理由与他对抗,战死沙场,反而让世家从中得利。”
周瑜笑笑。“那我庐江周氏算不算世家?”
“庐江周氏算世家,可你这一支不算。”鲁肃微微一笑。“令尊至死,不过洛阳令而已,跟你那几个从伯、从叔相比,可谓是仕途艰辛。你也没占着庐江周氏什么便宜,连孝廉都不是。”
“原来子敬不是来辞行,而是来做说客的?”
鲁肃摇摇头。“你与孙伯符有总角之好,托孤之重,不可能在这时候放弃讨虏将军。我只是想告诉你,汉末的积弊之一就是世家兼并太过,百姓无立足之地,沦为流民。现在袁显思效光武故事,以豪强之力取天下,再行度田之令,不仅孟德难当,孙氏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周瑜无奈的点点头。“既然子敬心意已决,我就不劝你了。愿你能在袁显思麾下建功立业。将来如果我败了,还请你念昔日情谊,照顾我的家人。”
鲁肃也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公瑾,就此别过。”
周瑜起身还礼,目送鲁肃离开,眼神渐渐凝重。
连他一直推荐的鲁肃都走了,那些没有仕进之门的中原人还能不走?江东的人心动荡,已经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郭嘉的破坏力太大了。
小乔听到声音,很是惊讶,赶了过来,见鲁肃已经走了,不禁跺足道:“夫君,你怎么能让他走呢?这时候人心惶惶,讨虏将军岂能容他北归?”
周瑜一声长叹。“不让他北归又能如何?子敬在江东五年,被张子布等人所抑,一直是个宾客,寄食于人,他岂能甘心。如今北归,有刘子扬引荐,他至少能做个县令。若是从军,说不定能独当一面。我给不了他的,刘子扬都能给,而且可以给得更多,你说我能怎么办?”
小乔心疼地看着周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23章 人心思归
离开周瑜的府邸,鲁肃没有回答,而是出了城,拐进一个小院。
“子瑜,子山,曼才?”
院中走出一个脸颊瘦长的年轻人,正是诸葛瑾。他神情有些惊惶,见是鲁肃,才松了一口气。“子敬,你这是做甚,大呼小叫的,太吓人了。”他又伸头向外看了看。“你没带兵来吧?”
鲁肃笑了,伸手拍拍诸葛瑾的肩膀。“我要有兵,就不来见你了。子瑜,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诸葛瑾领着鲁肃向里走,顺手关上了院门。
“你弟弟孔明入大将军幕府,奉命到合肥协助征东将军作战。”
诸葛瑾眉头轻挑。“他总算如愿以偿了。你怎么知道的?”
鲁肃从怀里取出一份书信,递给诸葛瑾。“与孔明共事的刘子扬是我的好友,他给我来信,劝我北归。孔明也写了一封书信,托我转交给你。”
诸葛亮接过书信,一边读一边说道:“你准备回去了?”
“嗯,江东成不了事,不如早归。你们有什么想法,要不要一起走?”
步骘从里面迎了出来。“想走就走得掉?双方交战,边境管得正紧,你我又都是在讨虏将军那里露过面的人,想蒙混过关都难。”
“只要你想走,都有办法。”鲁肃进了屋,见严畯坐在角落里,正在校对文章,不禁笑笑。“曼才还真是一心读书,不问世事啊。”
严畯抬起头,看了鲁肃一眼,淡淡地说道:“我不像你们文武全才,我只会读书。”
鲁肃挨着他坐下,探头看看严畯手中的文章。“这是你的新作?”
“嗯,前几天到钱唐观潮,我们几个讨论了一下,我写成了文章,你要看么?”
“待会儿看,现在先说正事。”
严畯摇摇头,叹息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功利心太重,岂不知学问才是千古大事,眼前这点得失不足为道。江东偏居一隅,富春孙氏又是商贾出身,能什么大事?也许再过几个月,大将军就要饮马太湖了。”
步骘调侃道:“那岂不更好,献上你的《潮水论》,青紫可拾。”
鲁肃说道:“说到文章,你们知道最近那首《少年行》么?”
“当然知道,少年英雄,总是令人心生向往的。”
“你们是那少年是谁?”
诸葛瑾三人互相看了看,严畯有些迟疑的说道:“莫非这人有实指?”
“当然,你们猜猜会是谁?”
步骘抚着颌下短须,沉吟片刻。“难道是讨虏将军?”
严畯摇摇头。“如果是虚指,他的确有几分相似。实指么,就不是他了。他又没去过西北,更没征服过胡虏,连山越都打没过几次。有限的几次作战都一塌糊涂,哪有功业可言。”
“曼才的书读得是真好,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鲁肃笑出声来。“但是你可能不知道,这首诗被人献给了讨虏将军,他喜欢得很,以为诗中的少年就是他。”
诸葛瑾三人面面相觑,都听出了这故事背后的问题。
这是有人故意设局啊。
严畯最终还是没忍住。“那这少年究竟是谁?”
“陈朝的燕王、大将军,袁显雍。”
三人异口同声的发出惊呼,随即又不约而同的点头。袁熙的确比孙权更像诗里的少年英雄。
他平定北疆的故事在江东也不陌生。
“诸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见识一下?”鲁肃的目光扫过三人的面庞。
步骘最先做出了反应。“当然要去,子瑜的弟弟向来自信,以管仲、乐毅自比,他能主动入幕,想来还是这位袁大将军绝非浪得虚名。再者,有他引荐,我们也有机会。”
“何必要孔明引荐。”诸葛瑾收起书信。“你没听子敬说吗,他的好友刘子扬是袁大将军的心腹。”
步骘眼珠一转,又道:“子敬门路广,只怕还不止是刘子扬一人。子敬,说说吧,你有什么门路能离开江东,再进大将军府?”
鲁肃嘿嘿笑了两声。“你们不要多问,只管决定走不走。走的话,今天晚上,在这里等我。”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他人的意思,齐声说道:“走!”
步骘又补充了一句。“若与吴王为敌,孙仲谋多少还有几分机会守住江东。与大将军为敌,他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吴会大族可以待价而沽,我们有什么资本,不如早走。”
鲁肃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
——
周瑜想了一夜,最后决定还是向孙权通报一声鲁肃要北归的事。
次日一早,他就到讨虏将军府求见。
孙权听完鲁肃要走的消息,愣了半晌,最后一声叹息。“是我辜负了子敬,他要走,就让他走吧,想北归的中原士大夫很多,也不差他一个。”
周瑜也有些不忿,却无可奈何,又将鲁肃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对之前的判断进行修正。
陈军很可能会两路进击,而不是他们以为的以荆州为突破口。
孙权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程普能守得住濡须口吧?蒋奇也就罢了,程昱可是个……”想到程昱的事,孙权有点恶心,说不下去了。
一个吃人的人,总会让人毛骨悚然,生理不适。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孙权眨眨眼睛。“如果我亲自去柴桑,你继续守濡须口呢?”
周瑜大吃一惊。“将军,这如何使得?”
“你觉得我不是袁熙对手?”孙权无声地笑了,带着三分斗志。“公瑾,你别忘了,守柴桑的关键是水战,不是骑战。如果是骑战,我自认不如他。江东水师,纵横天下,水战,我还能不是他的对手?”
周瑜本想反驳,可是一想到那首诗,再看看孙权炙热的眼神,心中全明白了。
孙权中计了,被激起了好胜心,要与袁熙一较高下。
周瑜反复权衡,最后还是觉得太冒险。孙权可能比袁熙更熟悉水战,但他也没过几场像样的战斗,上次攻射阳还吃了大亏。
“将军,这是两军作战,不是个人邀斗。”周瑜耐心解释道:“将军还是坐镇吴县为好,万一有个闪失……”
“公瑾,形势至此,柴桑和濡须都不容有失。不管哪一处被突破,让北军渡江成功,吴县都不能自保。我知道我临阵决机不如父兄,可是当此生存死亡之际,我岂能坐以待毙?将来去见父兄时,我该怎么说?就说袁熙渡江时,诸将在阵前死战,我躲在吴县,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孙权站了起来,拔出腰间长刀,一刀砍下案上,厉声喝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岂能为天下笑?”
第24章 分崩离析
周瑜对孙权表现出来的勇气并不满意,他觉得孙权这不是勇敢,而是鲁莽。
这是江东的生死存亡之战,不是意气之争。江东实力既弱,又孤立无援,唯一的机会就是袁氏内部再度生变。此时此刻,坚守才是出路,主动求战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着孙权的面,他不好多说什么,便使了个缓兵之计,请求见一下孙权的母亲吴夫人。
孙策死前留下遗言,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吴夫人一向识大体,明大义,也能镇得住孙权。
孙权知道周瑜的意思,虽然没有拒绝,却也很不舒服。自己明明才是江东之主,但不论是张昭,还是周瑜,眼里都只有亡兄孙策。一旦意见不合,就拿孙策的遗命来压他。
想想袁熙,他的父兄尚在,还是没能阻止他独揽大权,真是令人羡慕。
“你去吧。”孙权悻悻的挥挥手,让周瑜去见吴夫人。
周瑜也知道孙权心里不舒服,却不得不如此。任由孙权上阵,真要出了事,他担待不起。
离开正院,周瑜挂念鲁肃,命人去找鲁肃,希望他能来找孙权辞行,或许孙权能感于形势,扛住张昭的压力,委以重任。
鲁肃要的,无非是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见了吴夫人,周瑜将当前的形势说了一遍,又说起了蔡琰献的那首诗,希望吴夫人能出面劝说孙权,不要冒险。
吴夫人听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当初他要取袁公路女,我就不答应。袁公路虽是袁氏子弟,却为祸一方,声名扫地,江东豪杰对此多有不满。伯符好容易才与袁公路切割干净,他又重提此事,这不是乱来么。要说人才,江东自有人才,还有不少寄寓江东的徐州名士,他不肯用,非要用袁公路的旧部。”
面对吴夫人的抱怨,周瑜只能好言相劝。
当年他将孙策一家接到舒县,登堂拜母,情谊与常人不同。如今他在江东,吴夫人也待他如子弟,孙权就像他的弟弟一样,有了事只能商量着办。
吴夫人抱怨完了,又对周瑜说道:“你昨天刚回来,还没见过其他人,不妨和他们联络一下,然后再做决定。至于那首诗,究竟有多大影响,现在也未可知。仲谋少年意气,也许就是一时气话,等两天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再劝劝,也就没事了。”
周瑜觉得有理,这才躬身拜退,随即去拜访吴景、朱治等老臣,和他们沟通情况,交换意见。
了解的情况越多,周瑜越觉得不安。江东的形势远比他估计的要困难。
袁氏代汉,对江东士大夫造成了巨大的撕裂。一部分忠于汉廷,希望孙权忠于偏居辽东的汉廷,形成犄角之势,共同对抗占据中原的袁氏;一部分则认为天命更替,应该顺其自然。既然连汉朝都接受了,将天下禅让给袁氏,江东继续对抗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当然,更多的人在观望,视最后的结局而定。
他们真正的想法是希望陈朝能够招降,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在新朝继续做官。
至于孙氏的死活,并不在他们的关心之列。
江东的本地大族就是这种心态的代表。有传言说,他们已经在与袁熙派来的代表接触,一旦要求得到满足,就会公然响应袁熙。
之所以要讨价还价,也是因为袁熙的心腹郭嘉杀了陈群,露出了抑制豪强的倾向。如果孙权还能坚定住,他们就有机会逼袁熙让步,或者做出一定的承诺。
如果说这些还在周瑜的预料之内,那大量江淮人士的北归,更让周瑜不安。
鲁肃就是其中之一。
从那天见面之后,周瑜就再也没有鲁肃的消息,孙权也没有,鲁肃突然失踪了。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诸葛瑾、步骘等人。
周瑜心急如焚,这些人有的曾短暂任官,有的在江东游历了好几年,熟悉江东的情况。一旦他们都投奔了袁熙,袁熙对江东的虚实有了充分的了解,形势会更加不利。
周瑜再次请见孙权,希望孙权能对还在江东的江淮人士授官任职,就算不能,也要控制起来。
听了周瑜的报告,孙权也觉得事态严重,随即召集文武议事。
会议的结束让周瑜很失望,甚至愤怒。
以张昭为首的文臣、谋士公然表示,天命更替,不可违逆。
袁氏父子兄弟争权,也能和平而迅速的解决,正说明袁氏有天命照应,如此重大危机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反而让更有能力的袁熙得到了权力。
以江东一隅,对抗中原,无异于以卵击石,绝非明智之举。
论天命,论地利,论人才,江东都和中原相去甚远,没有取胜的可能。
面对张昭等人的发言,周瑜意识到,要想保住江东,哪怕是争取一些条件,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战场上击退袁熙的进攻,至于要守住战线,否则江东崩溃在即。
他再次提出,到柴桑御敌,由其他人来守濡须坞。
孙权也再一次坚持了自己的决定。考虑到袁熙倚仗实力,有两路进攻的可能,周瑜不能离开熟悉的濡须坞,他将亲自赶往柴桑,与袁熙对决。
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周瑜极力反对,但是他独木难支。程普、韩当等宿将都赞成孙权的意见,并且愿意与孙权一同出战,而不是听周瑜号令。
面对此情此景,周瑜仰天长叹。
当年孙策有意无意的压制他,不给他立功的机会,如今终于结出了恶果。他的战功有限,威望也不足以压制程普、韩当等孙坚、孙策旧部,能够指挥他们作战的只有孙权本人。
就在周瑜还想再坚持一下,说服孙权的时候,太史慈送来紧急消息,长沙太守张羡投降,江南四郡尽归袁熙所有,陈朝的右将军高览进驻江陵,镇南将军曹仁进驻长沙,即将进攻海昏。
太史慈兵力不足,向孙贲、孙辅求援,但没得到回应。无奈之下,太史慈只能向孙权直接求援。
他虽然没有明说,却提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暗示,孙贲、孙辅有通敌的嫌疑。
孙权不敢再等,随即做出决定,亲率大军赶赴柴桑。
就在孙权做出决定的第二天,郭嘉就得到了消息,随即派人送往襄阳。
第25章 小敌之坚,大敌之禽
袁熙收到张羡投降的消息时,还在宛城。
他发现南阳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严峻。
南阳是东汉的帝乡,有太多的皇亲贵戚和功臣后代。虽说过了百年,这些家族已经不复辉煌,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很弱,但他们在南阳本地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掌握了大量的土地。
袁氏代汉,建立大陈,这些旧朝勋贵的爵位都没了,心里自然有怨气。对征调钱粮,支持大军出征,他们并不热情,态度敷衍,摆明了就是待价而沽,等袁熙开条件。
南阳太守蒯越也不积极,表示人情如此,不可仓促行事,惹了众怒,会影响大军征伐。
面对这种情况,袁熙决定亲自坐镇南阳,将前线的战事交给诸将。
在右将军高览进驻江陵后,袁熙又将前将军张合派了出去,让他接管襄阳防务。
这是除审配外,冀州系唯二的名将,袁熙都付以重任,对冀州人的诚意满满。
对实力最强的审配,袁熙也没有忽视,传令让审配做好进军汉中的准备。
机会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这个建议是沮授提的。
虽然都是冀州人,但沮授与审配的关系并不算好。沮授和田丰很亲近,但和审配关系一般,两人的意见也常有相左之时。沮授认为,审配急功好利,而且为人睚眦必报,不识大体,难当重任。
别说益州,他连汉中都未必拿得下来。
在关中和益州之间,还隔着一个汉中,五斗米道的张鲁占据汉中十多年了,想拿下他并不容易。
如果审配拿不下汉中,那益州就更别指望了。
到了那时,审配或许可以对自己的能力有个清醒的认识,不再自以为是。
——
得知张羡投降,袁熙暗自松了一口气。
收复江南四郡,也就意味着益州和扬州被隔开,划江而治的可能性不复存在。
接下来,就看蒋奇、程昱能不能迅速拿下濡须坞了。
在他与郭嘉商定的计划中,濡须坞一直是主战场,荆州只是牵制江东兵力的疑兵。他来荆州的真正价值是攻取益州,而不是扬州。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多少还是有些出乎预料。
很快,他又收到了郭嘉传来的消息。
孙权没有调动周瑜,而是亲自出征,几乎将江东能动用的兵力都带了出来,准备在柴桑和他决一死战。
这既是江东的生死之战,也是孙权的意气之争,起源就是蔡琰写的那首《少年行》。
又得到蔡琰的消息,袁熙很高兴,但是《少年行》这首诗却让他有点尴尬。他觉得这首诗里的少年不是他,他没有这么强大,也没有这么光采照人。
所以他也对孙权要与他一争高下的想法很不理解,觉得这只是郭嘉的玩笑之辞。
相较于这些,他更关注江东士大夫的态度。
在郭嘉的信中,有至少一半内容是吴郡、会稽大族近乎矛盾和纠结的态度。他们不喜欢孙氏政权,有强烈的愿望向陈朝称臣,但是他们又想保留自己的利益,不希望遭受剥夺,像颍川陈氏一样被抄家。
按理说,这是郭嘉造成的问题,可是在郭嘉的书信中,看不出他有半分后悔,甚至连一点歉意都没有。
袁熙对此感到疑惑,后来找机会问了一下荀攸,郭嘉究竟是怎么想的。
荀攸淡淡地回了一句:小敌之坚,大敌之禽。既然江东士大夫不自量力,那就让他们玉石俱焚,更有利于将来江南的治理。
袁熙瞬间明白了郭嘉的用意,也听出了汝颍士大夫对江东士大夫的鄙视。
就你们这些江东蛮夷,也敢自称高门,和朝廷讨价还价?
所以,郭嘉杀陈群,就是要逼江东士大夫反抗。只有江东士大夫反抗,才能以平叛为由一网打尽。如果他们主动投降了,反而不好处理。
至于劝降,只是想引起江东内乱,给孙权压力而已,从来不是郭嘉的真正用意。
袁熙感慨的同时,又大受启发。
要解决兼并之痛,清除各地的豪强,就不能不流血。中原的士大夫不能赶尽杀绝,但中原以外的豪强却可以下点狠手。
他随即改变了思路,决定对南阳帝乡来一次清洗。
他请来了沮授商量,沮授在短暂的权衡后,就表示了赞同。
天下的土地有定数,豪强占领的土地越多,朝廷能收到的赋税就越少。只要能减少豪强的总体数量,兼并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中原士大夫不能轻动,冀州士大夫也不能受到太大的冲击,那就只能苦一苦荆州、扬州、益州等大州的豪强了。也不用全杀,杀掉一部分不识时务的,剩下的也就好办了。
南阳豪强之所以多,就是因为南阳是前朝帝乡。现在他们不是帝乡了,该吐出来的全得吐出来。
沮授随即推荐了一个人出任南阳太守,山阳人满宠。
现任南阳太守蒯越与南阳豪强的牵连太深,无法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
袁熙一听,就觉得这个人合适,随即下令,将蒯越与满宠进行对调,转满宠为南阳太守。
蒯越收到命令后,什么也没说,让人给留在老家的兄长蒯良送了一封信,让他们收敛一些,尽可能不要在这时候激怒袁熙,引来覆家之祸。
袁熙要对荆州豪强动手,不会一网打尽,但敢出头的肯定不会轻饶。
此时此刻,袁熙以重兵坐镇南阳,任何反抗的企图都被他毫不留情的镇压,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暂时忍耐,等待时机,或许能躲过一劫。
从袁熙的任命来看,至少目前没有对蒯家有动手的打算。南阳是前朝帝乡,汝南是本朝帝乡,从南阳调往汝南,是重用而不是左迁。
当然,他也没有坐以待毙,离任之前,给袁熙送了一份长长的名单,都是他要推荐的人才,其中不少都是南阳当地豪强的代表。
袁熙欣然笑纳,然后按图索骥,一个接一个的接见南阳大族,各个突破。愿意合作的,授予官职。不愿意配合,还想负隅顽抗的,就记下名字,等满宠上任后再收拾。
抄家灭门这种事,当然要由满宠那样的酷吏来干,袁大将军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当时在许县,曹操要对付忠于汉室的老臣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满宠将杨彪关中大狱,大刑伺候,折辱一番后才请曹操释放。杨彪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其他人却从此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跳出来,光明正大的与曹操对抗。
第26章 名医
在蒯越提供的名单里,袁熙看到了一个稍微有点特殊的名字:张机,字仲景。
之所以说这个名字有点特殊,是因为蒯越标注了两点:一是张机是张羡的族人,二是张机不好仕宦,却对医术非常痴迷,是南阳名医张伯祖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医术臻于大成。
此外,张机还得到南阳前贤何颙的称赞,认为他从医比入仕更有前途。张机也听劝,被举为孝廉之后还是对做官不热心,将全部的热情都投在医术上。
据说,他对疫病很有研究,正在撰写一部专着。
袁熙以此很感兴趣,随即命人去请张机。
他现在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疫情,现在有名医在,自然要请来见见。
虎士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还是独自一人。他说,张机正在冶疗法病人,没时间来,也对做官没兴趣。
袁熙兴趣更浓,随即起身说道:“他不来,我就去。走,进城。”
他驻军宛城,却没有在城中驻军,只是派人接管了城防,大军还是驻扎在城外,自己的中军大帐也在城外,以免骚扰百姓。
他身边的骑士中有不少是鲜卑人、乌桓人,容易与本地人引发冲突。汉人之间可能只是吵几句,一旦涉及到异族,很容易因为言语间的歧视出现激烈冲突,进而导致流血事件。
出过几次这样的事后,他就禁止士卒随意出营闲逛,都关在大营里训练,隔几天才放一次假。
见袁熙要亲自去看张机,虎士连忙说道:“那倒不用,张机的医馆就在城外,离大营也不远。”
“为何在这里?”
“说是最近的病人大多是军中士卒,在大营附近方便,也可以减少传染。”
袁熙听了,更不敢怠慢,立刻起程,又通知大司空沮授同行。
他并没有接到军中有疫情的报告,怎么张机都在营外设医馆了?
与沮授一起步行出了大营,没走多远,袁熙就看到了张机的医馆。
与其说是医馆,不如说是帐篷。一群穿着冬装的士卒站在帐篷外面,三三两两,有人轻声咳嗽,有人闭目养神,裹着衣服,晒着太阳,还有点畏寒怕冷,一看就知道病了。
“这是怎么回事?”袁熙转头对程晓说道:“军中有报告吗?”
程晓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说道:“应该只是受凉而已,军中常有的事,远不到疫情那么严重。如果真的出现出疫情,绝不会只有这些人。”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程晓久在军中,不会随便乱说。
走得近了,袁熙在人群中看到了张机。一个年近半百的男子,没戴冠,头上只有一块布巾。身上穿着布袍,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肌肉。手指上有墨,指甲缝也是黑的,看起来不像名医,倒是个老书吏。
袁熙也没吭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有士卒注意到了他,起身行礼。“大将军。”
张机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袁熙一眼,却没说话,转头继续为病人诊断、开方,有条不紊,不紧不慢。
过了大半天,病人终于散了,张机才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向袁熙行礼。
“多谢大将军厚爱,机无心仕途,只想治病救人,还请大将军宽容。”
袁熙笑笑,随手取过两个胡床,递了一个给沮授,自己坐了一个。“做官和治病救人也不冲突,有了权力,你就可以调动更多的人和物,救更多的人。实在不愿意做官,建个医学堂,教些弟子,也比一个人治病强。你知道谯国名医华佗华元化么?他现在就在蓟县开设学堂,一边教弟子,一边治病救人。”
张机打量了袁熙两眼,坐了下来。“我知道华元化,只是有一段时间没听说了,原来他去了蓟县。”
“是的,我请过去的。”袁熙笑了笑。“当然,我自己没那么大面子,是颍川荀文若出面邀请的。”
张机再次打量了袁熙一眼,突然说道:“我听说大将军以武入道,原本还不太信,现在却有些信了。”
袁熙笑出声来,摇摇手。“那些都是传言,不可信。我资质鲁钝,不敢奢求入道。努力练习,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
张机点点头。“圣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奢求入道也是一种贪欲。大将军无欲无求,顺其自然,就是入道。如果大将军是想为我也建一座医学堂,教授弟子,整理医典,我求之不得。至于做官,还是算了。”
“行。”袁熙一口答应。“我曾听人说,南阳四周是山,多有药材,又出了不少名医,在这里建个医学堂再合适不过。你拿个方案,看看需要多大的地方,多少钱粮,我一并给你解决了。”
张机沉默片刻。“大将军宅心仁厚,是天下之福。只是有一件事,机考虑了很久,也不得其解,能否请大将军为我解惑?”
“你说来听听,我解不了,还有大司空。”
看着一旁身穿常服,神色从容,与普通儒生没什么区别的沮授,张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冀州名士,大司空沮公与?”
沮授含笑点头。“正是在下。”
张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机闻颍川四长,以陈太丘为首,道德传世,文为德表,范为士则。其子陈元方、陈纪方难为兄弟,其孙陈长文也是少年英俊,为天下景仰。何以大将军刚刚秉政,便杀陈长文,抄没陈氏家产?这难道是仁厚之主所当为吗?”
沮授面色微冷,刚要说话,却被袁熙阻止了。
袁熙抱着腿,轻轻笑了两声,叫过随侍的许褚。“张君是名医,我便以医术来做比喻吧。你看他这手臂,算不算是病?”
张机看了一眼许褚,特意打量了一下许褚那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点头说道:“当然不是病,有一双如此强壮有力的胳膊者,必是勇士,想必他就是大将军身边的虎侯吧。多少人想有这一双胳膊而不能。”
袁熙笑着点点头,又指了指张机身边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张君见识过人,他正是虎侯。我再问你,如果他这双胳膊长在你身边这位少年身上呢?”
张机不说话了。
“天地阴阳,重在平衡。你只知道陈太丘文为德表,范为士则,有没有想过陈太丘下葬时有三万人赴葬,而这三万人赴葬又需要消耗多少钱粮,又需要多少百姓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你以为陈氏的产业是怎么来的?真是他们勤俭持家,辛苦所得?”
袁熙站了起来,拍拍衣摆。“张君,你为人治病,我为天下治病,其心一也。”
第27章 殊途同归
见袁熙要走,张机赶上一步,拦在袁熙面前。“大将军,若建医学堂,我有几个要求。”
袁熙爽快的答应。“你说,只要合理,我都可以答应。”
张机松了一口气。“其一,我要召集荆州名医,共商大计。人无衣食,不可自存。大将军要为这些名医授官发俸,让他们免于饥饿。”
“这是自然。”
“其二,我要招收一些有志于医学的年轻人。若想医学有小成,非多年积累不可。这些年轻人也要养家糊口,所以也要有钱粮供应。”
袁熙略加思索,再次点头。“可以,保证他们一家五口的温饱,总是应该的。”
张机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谢大将军,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袁熙露出一抹笑容,点头示意张机接着说。
“南阳藏有医书的不少,我想将各家医书收集起来,汇总、校对,去芜存精。只是医书乃各家珍藏,未必肯公诸于众,还请大将军能给予一定的激励。”
袁熙想了想,转头对沮授说道:“大司空,张君此言甚是有理,儒门校五经,刻成石经,供天下学子参照,医家也当如是。若能以数年之功,集南阳名医之力,汇总校对,集成医家之五经,刊行于世,也是一大功德。这件事,就由你来主持,如何?”
沮授含笑拱手。“诚如大将军所言,这是造福苍生的大功德,臣求之不得。”
袁熙对张机说道:“这件事,就由大司空协助你去办,你看行不?”
张机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致谢。“谢大将军,谢大司空。”
“行,你先忙,忙完之后来找大司空商议。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一步。”
“大将军慢行。”张机躬身目送。
袁熙与沮授离开医馆,一边走一边商量。他当然清楚张机想要什么,私心、公心都有,他没有点破,但也不打算全盘接受,所以决定由沮授去主持这件事。
有些他不方便说的话,可以由沮授去说。
他们主要商量了两件事:一是名医和医学生的规模和品秩标准,这涉及到钱粮,需要一大笔支出。一是征集医书,要给什么样的补偿。
张机想的是对那些献医书的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他们兼并的事。但袁熙觉得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一旦形成漏洞,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会有无数人以献医书为由蒙混过关。
他要沮授认真考虑一下,拟定一个既能促进医学发展的方向,造福百姓,又不给南阳豪强借机脱身的机会。综合考虑来看,南阳是最适合作为试点的郡,这个头要开好。
可以慢一点,但一定要走得坚定。
说到这些,袁熙打了个比喻。“就像站桩一样,一开始就要做对,然后慢慢积累,自然见功。”
沮授笑了起来。“刚才听大将军以虎侯作比,臣就觉得大将军一通百通,已知治道。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书中得来终觉浅,大将军以身悟道,更直接,也更通透。”
袁熙连忙摇手。“大司空不必如此,我和你商量的是大事,可不是想听这些。”
沮授轻咳一声,收起笑容。“大将军觉得这是阿谀之辞?”
袁熙眨眨眼睛,没说话。
他就是觉得沮授在哄他开心,而他并不需要这些,也不希望沮授将心思用在这些方面。
冀州文武中,他最看好沮授。不仅因为沮授见识高,能力强,也因为沮授不肯盲从,甚至有些倔强。如果沮授变成郭图一样的人,他也不会将沮授带在身边。
“圣人制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人为万灵之长,身为诸物最精,又有内外之别。内圣则外王,故圣人重修身,然后齐家、治国、平天下。”沮授不紧不慢,缓缓道来。“大将军站桩时,是不是要返观内照,调筋骨,和气息,使不顺之处顺,不安之处安,然后才能不动如山,呼吸若绵,而心思安定?”
袁熙有些诧异。“大司空也站桩?”
沮授摇摇头。“臣没有站桩,但是臣向虎侯请教了一些入门要诀,方知站桩与治国并无二致,和医道也有相通之处。只是大将军未明其理,固能通医道,而未及治道。”
袁熙打量着沮授,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大司空三省吾身大有收获,以后还要大司空多多指教。”
沮授也笑了。“大将军由内而外,臣由外而内,殊途同归。”
袁熙哈哈一笑,很是欣慰。
——
回到大营,袁熙第一时间找到了长史荀攸,询问军中将士生病的事。
荀攸不慌不忙,表示军中的确有将士生病的,但远远没有到疫情的地步。生病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水土不服,一个是冬衣发放得不及时,导致一些将士受凉了。
“南方潮湿阴冷,北方将士大多不习惯,受了些凉。目前生病的,包括已经康复的,总共有三千多人,几乎全是大河以北的士卒。臣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帐篷,命军中医匠救治,又增加了衣物,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有一些人可能无法适应,到时候再看,可能要遣反回冀州或者幽州。”
荀攸一边说,一边将相关的文书摆在袁熙面前。
袁熙看完,再联系刚才在张机医馆旁看到的情况,知道荀攸所言不虚,这才放了心。
他也理解了之前荀攸、沮授不建议立刻对江东用兵的原因。在南阳休整都有这么多人生病,到了江陵一带,情况会更严重。
就像战马从草原上运到南方都要中途休整适应一下一样,北方将士到南方征战,也要在中途适应一下,而南阳就是一个最适合的地方,有粮,有医,又离前线不远。
“刚才遇到一个名医,叫张机,字仲景,医术和华元化不相上下,我打算在南阳设立医学堂,请他主持,你看如何?”
“我听何伯求提起过他,说此人用思精而韵不高,可为良医。”
“你和何君很熟?”
荀攸一声叹息。“大将军有所不知,当年在长安谋划刺董,他和臣都是最初的参与者。后来一起入狱,看着他壮志未酬,含恨离世的人就是臣。迎他尸骨归葬的则是臣从叔文若,他的墓如今就在我从叔祖慈明先生墓旁。生前为友,死后作伴,便是他们一生友谊的见证。”
第28章 黄忠
袁熙沉默了半晌,才渐渐平复心情。
他与何颙不像与淳于琼那么亲近,因为何颙为人严厉,而且心血全扑在长兄袁谭身上,对他过问不多。但他对何颙很敬重,甚至超过对袁绍。
但他是真没想到,何颙与荀氏的关系这么深,尤其是对荀攸。
能一起谋刺董卓,又一起入狱,这是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经历。
“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致太平,完成他的夙愿,才是最好的纪念。”荀攸又拿出一份文书。“大将军,孙权已率江东诸将倾巢出动,战机已现,请大将军至江陵,准备作战。”
“现在?”袁熙有些犹豫。
将士们还没完全适应,现在就去江陵,是不是有点急了?
“就是现在。臣估算过了,将生病和还没有生病的北方将士留下,再从荆州兵中挑选一部分精锐进行补充,进驻江陵后,整顿水师,收集钱粮,做出准备进军的姿态,迫使孙权不敢松懈,然后再从陆路进逼包抄,迫使孙权主动求战。”
“他会主动求战?”
“他会的。”荀攸胸有成竹。“江东严重缺马,步战没有优势,让曹仁从江南进击,黄祖从江北进击,形成包抄之势。孙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柴桑,撤退到濡须,与周瑜合兵,要么拼死向前,以水师先击破我中军。”
袁熙看懂了荀攸的意思,两军出击,中军按兵不动,故意示弱,诱孙权冒险。
行军作战,和比武决斗一样,都是用我之长,击敌之短。北方以步骑见长,江东以水师见长,在陆战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主动用水师进行进攻,就成了孙权唯一的选择。
“可行,召集诸将议事。”
——
经过商讨,很快达成了一致。
大司空沮授留在南阳,主持大局,并统领留下的数千北方将士。
袁熙率部赶往江陵,将战线前线,做出进逼江东之势,为蒋奇、程昱强攻濡须坞创造机会。
考虑到袁熙带来的军队本就不多,又将不适应荆州水土的几千将士留在南阳,兵力有所不足,所以从襄阳驻军中挑选一部分精锐补入。
很快,袁熙就离开了宛城。
跟着袁熙出发的,还有大量满载粮食的船只,几乎堵塞了淯水。在释放出要整顿南阳这个前朝帝乡的信号后,南阳人缴纳赋税的态度惊人的积极,不仅普通百姓如数缴纳,那些兼并了大量土地,平时倚仗着爵位和关系不交或少交的豪强们也积极献纳,甚至比规定的还多。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表示服软,希望袁熙不用赶尽杀绝。
袁熙将这件事交给沮授和满宠,自己静观其变。
船比马车宽敞,也给袁熙创造了更多的空暇,他可以更方便的接见络绎不绝的下属和访客。
离开宛城不久,荀攸就带着一个人来见他。
来者叫娄圭,字子伯,南阳人。原是刘表旧部,后来又跟着张绣投降了曹操。曹操败于乌巢后,他就回到了南阳。这次袁熙在南阳挑选精锐,补充兵力,娄圭带着数百旧部来了。
荀攸对袁熙说,娄圭有智谋,可以带兵,也可以做谋士,怎么用都可以。
袁熙接见了娄圭,与娄圭聊了一阵,觉得此人的言谈举止都不错,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他便问娄圭,你是想带兵,还是想做谋士?
娄圭不假思索的说道:“臣少时有志,至今不衰,大丈夫在世,当率数万兵,数千骑,横行天下。可惜不遇明主,至今未能得志。若大将军垂青,使一试锋刃,必不使大将军失望。”
袁熙哈哈大笑。“娄君有壮志,甚善。不过数万兵不能卒授,你要凭本事去争取。正好,江夏太守黄祖败于孙策之后,兵力不足,我给你两校之卒,你去江夏协助黄祖作战,积功升迁,如何?”
娄圭大喜,拱手施礼。
程晓看着娄圭的背影,提醒道:“大将军,此人立功心切,怕是会闹出是非来。”
“什么是非?”袁熙淡淡地说道:“是战败,还是与黄祖起冲突?”
程晓眉头轻挑,随即又笑了。“倒也是,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不算差。”
袁熙见的第二个人,叫黄忠,字汉升,是南阳人。
黄忠年逾不惑,但仕途比较坎坷。他门户一般,直到三十多岁才入行伍,其间经历了张绣、刘表、高干三任,都没得到重用,至今依然是一个军侯。
这次挑选荆州精锐,他因武艺出众被选中,作为下层军官的代表来见袁熙。
袁熙一看黄忠的身形,就知道黄忠不仅武艺好,射艺更出众。
黄忠的胳膊长,而且上身肌肉远比一般人强健,是常年拉弓射箭才会有的身材。
袁熙一问,果不其然,直接挠到了黄忠的痒处,连眼神都亮了三分。
“大将军不愧是以武入道的高手,果然与众不同。”
袁熙苦笑,他现在听到这句话就头疼。“能否请汉升为我展示一二?”
“求之不得,只是未带弓箭。”
袁熙招招手,让楼云取来他的弓。他也有弓,而且是一张非常好的貊弓,只是他本人不好射箭,几乎没用过,插在弓袋里做装饰。
黄忠接弓在手,便赞了一声。“好弓,可惜没怎么用过,浪费了。”
楼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了。
袁熙却不在乎,又给楼云使了眼色,让她将驯养的金雕放出来,两只爪子各抓一只刚从长沙献来的橘子,飞上高空。
“汉升,两只橘子,你射中一只,这张弓就送给你了。”
黄忠又惊又喜,他是真喜欢这张弓。“当真?”
“大将军岂能和你说笑!”楼云撮唇长啸,金雕抓着橘子,直冲云霄,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袁熙咂咂嘴,心道楼云这胡姬今天是真的生气了,让金雕飞得这么高、这么远,摆明了就是不想让黄忠得赏。
果然是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宁可得罪小人,不能得罪女人。
小人害人至少还有个动机,楼云这脾气来得完全莫名其妙。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黄忠点点头,拿着弓出了船舱,在船头不紧不慢的上弦,又试拉了两次,然后又从箭袋里取出箭,搭在弦上,试了两下,突然说道:“夫人,可以了。”
楼云也没多想,将哨子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金雕松开了爪子,两只金黄的橘子从高中坠下。
黄忠突然举弓,拉弓急射。
一支羽箭飞驰而去。
黄忠仰着头,一动不动。
楼云冷笑一声。“你这么有把握,不再射一箭?”
话音未落,一支箭串着两个橘子落了下来。
黄忠伸手抓住箭杆,转身单腿跪倒在袁熙面前,双手将箭托起。“幸不辱使命。”
楼云及时伸手掩住了嘴巴,才没让惊呼出口。
袁熙也很惊讶。“汉升真神射也,吕奉先辕门射戟也不过如此。”
第29章 移风易俗
袁熙言出必践,不仅将貊弓送给了黄忠,还委任他为偏将军,统领新增补的荆州兵。
黄忠喜出望外,当场就落了泪。
他从军十年,最高官职才是曲军侯,如今一见袁熙,就越级拔擢为偏将军,是他之前想都不想敢的。
他本来以袁熙和刘表、高干一样,都是高门子弟,看重的是风雅名士,不会太把他这种武人当回事,走个流程而已。没想到袁熙不仅不轻视武人,还特别尊重。
这一点,从他身边胡姬的态度变化就能感觉得出。
在他一箭射中两个橘子后,原本对他没好脸色的胡姬立刻散去了傲慢,只剩下敬重。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有袁熙本人敬重武人,他身边的胡姬才会如此礼敬武艺高强的武人。
黄忠不擅言辞,面对袁熙的超格录用,他拜了拜,然后双手捧着弓,一步步的下船去了。
看着黄忠走远,袁熙转身对楼云皱了皱眉。“你刚才是怎么了?”
见袁熙生气了,楼云有点慌,连忙躬身请罪。“是臣妾失礼了,请大王责罚。”
郭显从一旁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她喜欢这张弓很久了,一直想求,却没找到机会。如今被人夺爱,自然舍不得。再说了,这黄忠武艺是好,为人却粗鲁了些,人到中年,说话还这么冲,难怪不得重用。也就是大将军宽容,不计较他,换了别人,他这辈子也做不到二千石。”
袁熙哑然失笑。“就你会说话。”
郭显笑而不语。
袁熙转身又对楼云说道:“你虽然能射,力量却不足,能拉得开这弓?”
楼云战战兢兢,不敢作答。
郭显说道:“她最近一直在练力,只是大将军事烦,没有注意到而已。这张貊弓,她也拉得开,只是还有些吃力。再练一段时间就行了。”
“当真?”袁熙看着楼云,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发现的确强壮得多,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觉到明显的肌肉,与以前那种软绵如水的感觉完全不同。“你为何要练力?”
“臣妾想持此弓,陪大将军出猎。”
袁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理解楼云的心思,只觉得有趣。“那你继续练吧,到时候再找一张好弓给你便是。貊弓虽少,却也不是什么难得之物。下次不准这样了,你是我身边的人,一言一笑,都有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
楼云点了点头。“臣妾知错了,决不敢再犯。”
——
十月下,袁熙到达襄阳。
钟繇带着刺史府的官吏和襄阳的名士、豪绅到沔水岸边迎接。
庞统的叔父庞德公、诸葛亮的妻父黄承彦都在其中。
虽然名士很多,其中不乏饱学大儒如宋忠、綦毋闿之流,袁熙最重视的却是黄承彦,和他特意多聊了几句,还提到了正在合肥攻关的诸葛亮、黄月英,赞黄承彦教导有方。
钟繇立刻领会了意思,在安排接风宴的时候,将黄承彦安排在了首席,位在庞德公之上。
黄承彦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婉言拒绝,却被钟繇否决了。
“大将军要移风易俗,黄君就勉强尸位吧。”
尸就是祭礼时的偶像,不用动,坐着就行,后来就引申为居其位而不行其事,但钟繇此言自然不是讽刺黄承彦,而是用尸的本意,更着重于象征意义。
黄承彦也是明白人,知道这件事不是他想推辞就能推辞得掉的。女儿、女婿已经成了袁熙重点培养的新人,他也不可能和他们割席。
既然躲不掉,不如坦然接受。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黄承彦坐了首席,与袁熙谈笑风生。
接着,在介绍刺史府掾属的时候,钟繇又重点推荐了几个人,都是通晓技术的事务官员,其中又以金曹从事韩暨为代表,介绍得最为详细。
他对袁熙说,韩暨创造了水排,使冶铁的效率提高了数倍,为大军提供充足的军械做出了贡献。
袁熙很满意,与韩既聊了几句,又约他事后来见,详聊水排的事。
韩暨很意外,其他人更意外,但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大将军虽然出自汝南袁氏,却是一个务实之人。想得到他的欢心,就不要聊什么经学之类的东西。
于是,其他人闻风而动。
蔡瑁蹭着黄承彦的热度,上前宣传起了今天宴会用的酒,是他蔡家的九酝,最为醇厚,是江汉一绝。
名士习祯不甘示弱,上前表示今天宴会吃的鱼都是习家鱼池出品。习家历代养鱼,有不少珍稀的鱼种,可食可赏,希望大将军得暇之时,可到寒舍赏鱼。
江汉水域多,习氏愿意献出养鱼秘术,造福百姓。
袁熙很满意,与众人谈笑风生。
——
鱼复,白帝城。
蒋干的船刚在岸边停稳,一个年轻人就迎了过来,跳上船头,拱手施礼。“典客,你可算来了。”
蒋干钻出船舱,瞥了年轻人一眼,有些不快。“公业,何事如此慌张?”
年轻人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蒋干眼神一亮,转身回舱。“不停了,继续上行,船资加倍。”
本来已经很累了,就想上岸休息一下的船夫一听船资加倍,立刻闭上了嘴巴,收回正准备抛上岸的缆绳,继续出发。
年轻人与蒋干一起钻进船舱,低声说道:“大将军到荆州的消息传来后,成都一片混乱。有请战的,有请降的,说什么的都有。之前还有人提议和孙权联合,可是江南四郡归降后,这个声音就没了。如今主流的想法是守住鱼复,不让大军入蜀。”
蒋干摆摆手。“公业,你不必着急,此去成都,还有几日行程。你慢慢说,什么人想战,又为何想战。什么人想降,又为何想降。”
年轻人苦笑。“想战,是因为他们听说大将军要抑兼并,夺大族土地,自然以益州大族为主。想降,则是以东州人为主,他们没有土地,也不想为益州人卖命。”
“东州人?”
“对,就是从关中、荆州逃难过来的人,刘焉将他们召集起来,组建了东州兵,平定了益州本地大族的叛乱,双方有血仇,关系很紧张。哦,对了,你应该知道,刘焉就是江夏人。”
第30章 杞人忧天
年轻人姓朱名绩,字公业,与蒋干一样是九江人。
蒋奇被升任为征东将军,对九江人是一个重大利好。一大批年轻士子被辟为掾吏,或者接受资助,以游历学子的身份到各地收集情报。
朱绩与胡质被安排到了益州,已经在成都待了大半个月,听到了不少消息。
因为情况紧急,朱绩本打算亲自乘舟赶回荆州,到了白帝城后,得知蒋干正在赶来,就在此等候。
向蒋干介绍了益州的大致情况后,朱绩跟着问了一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典客,同为颍川人,郭奉孝为何要杀陈长文?真的只是因为私怨?”
蒋干瞥了朱绩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对很多人来说,郭嘉杀陈群的动机依然是一个谜。在袁熙与袁绍、袁谭达成协议,出任大将军后,郭嘉仅凭程武的弹劾就杀了太常陈群,抄没陈氏家产,实在说不通。
如果只是郭嘉报私仇,那袁熙为什么不杀他?就算念旧情,不肯杀郭嘉,也应该归还陈氏的产业,恢复陈群的名誉。
郭嘉虽然被罢免,从朝堂上失踪,但陈群被杀,陈氏产业被抄,等于朝廷接受了程武的弹劾,确定陈群侵吞屯田的罪名成立,那其他侵吞了屯田的人自然心中不安,兼并了大量土地的同样也会犹豫。
作为袁熙心腹,蒋干大致了解一些袁熙的想法,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对朱绩说明,他没把握。
毕竟他也只是猜,并没有得到袁熙的亲口承认。
万一猜错了呢?
思索半晌后,蒋干说道:“公业,你家有多余的土地吗?”
朱绩眼神闪了闪,迟疑了片刻。“不多。”
“既然不多,那你担心什么?就算将来要度田,你把多余的那些土地还出去就是了。如果你立了功,有了官爵,不仅能保住这些土地,还能再得一些。”
朱绩无声地笑了笑。“子翼兄,我担心的可不是我家,我担心的是益州豪强因此疑惧,不敢委质。”
蒋干笑笑。“益州有像颍川陈氏那样在三代之内暴富的大族吗?”
“那倒没有。三代发家的有,这么快的天下少见。”朱绩咂了咂嘴。“人人都以为颍川陈氏道德传家,谁能想到他们这么贪,尤其是这陈长文,简直是丢尽了父祖的脸。”
蒋干接着又道:“益州有像汝南许氏、南顿应氏、平舆周氏这样的世家吗?”
“没有。就算有,土地也没他们那么多。就算成都是天府之国,和关东比起来,还是略有不足的。”朱绩笑道:“不过,要论汝颍世家,占地最多的应该是袁氏吧?”
蒋干瞥了朱绩一眼。“如果袁氏只是三公,那他们的土地的确多了。可是作为天子,这点土地就不多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袁氏的,又岂止这些土地。公业,你记住:你是什么人,能占多少土地,朝廷自有制度,大将军心里也有数。”
朱绩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随即又笑道:“如今汝南成了帝乡,汝南人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蒋干结束了这个话题的讨论。“记住,和益州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不要杞人忧天。就算朝廷要抑制豪强,他们也不是第一批。如果想保住家族的产业,对抗朝廷大军绝对是最愚蠢的选择。先服者臣,后服者诛,这个道理并不复杂。”
朱绩点头答应。
蒋干靠着舱壁,沉吟不语。
窗外江水滚滚东流,昼夜不休。
——
袁熙登上岘山,远眺汉水,看着汉水转了个大弯,向南奔流而去,心生感慨。
年轻的从事吏马良指着山下的一片竹林说道:“孙坚就是在那里中伏身死的。”
袁熙扫了一眼地形,叹息道:“都说孙策兄弟轻躁,看来是继承孙坚。这种地形,本就是伏兵的最佳地形,他竟敢单骑独行,真是取死有道。为将者,岂可恃匹夫之勇。”
“诚如大将军所言,这是他取死有道,却也是荆州之幸。他在南阳驻军不过数月,就搞得怨声载道,叛乱迭起,就算是后来张绣驻军南阳,也要比他好一些。他若不死,荆州绝不是大将军此刻看到的景象。”
袁熙没说话,一旁的程晓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良这句话看似说孙坚,其实说的是袁术,只是碍于袁熙的面子,没有直说。
当然,这也是变相地提醒袁熙不要逼迫太紧,荆州人能在乱世中独守太平,自有苍天保佑。
不得不说,荆州人还是太天真了。马良号称年轻人中的翘楚,也不过如此。
“季常,平时都读什么书?”袁熙突然说道。
“臣读书较杂,《春秋》、《三礼》、《诗》、《韩非》、《管子》,什么都涉猎一些,却算不上精深。不知大将军最关心哪些?”
“我最近想读些史书,尤其是光武皇帝的传记,你熟悉吗?”
马良摇了摇头。“前朝史书听说有《东观汉纪》,却藏在东观,外人知之甚少。如果前《太史公书》、《汉书》,那我倒是略知一二。”
“也行,就先读《汉书》吧,我想先读《王莽传》。”
马良愣了一下。“《王莽传》?”
一旁的程晓也觉得不解,狐疑地看着袁熙。那么多明君名臣的传记你不读,先读王莽这个乱臣贼子?
袁熙笑道:“我想看看王莽为何会败,再看看光武皇帝为何能胜,两相对比,或许能有更多收获。”
马良恍然,躬身说道:“大将军英明。臣斗胆,敢为大将军推荐一个书僮,侍候大将军笔墨。”
“谁啊?”
“舍弟幼常,年方十四,资质粗陋,一无所成,唯好读书,能背《汉书》名篇数十。”
程晓忍不住说道:“不是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吗?怎么听你这个意思,你弟弟比你还优秀?”
马良脸色微红。“书记言重了。我马氏兄弟资质都很一般,所谓白眉最良不过是乡里之言,不足为凭。我等兄弟四人都已成年,受旧学浸染太深,反倒是幼弟纯朴,若能在大将军左右受教,或许能有所成。”
第31章 观鱼悟道
袁熙心中一动,回头看了马良一眼。“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行,让你弟弟来看看。”
马良大喜,躬身领命。“喏。”
袁熙转身,向城西的檀溪走去。“走,去檀溪泛舟,顺道到习家池看看他们养的鱼。”
“喏,臣这就去通知。”程晓快步下山,通知许褚改变行程,准备舟楫。
袁熙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对马良说道:“季常,你刚才那句话很有道理。要成大事,还要看年轻人的,尤其是移风易俗这样的大事。最近和那几位大儒说话真是太累了,说了半天,就讲了三个字:王正月。你说,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马良忍不住笑出声来。“宋仲子以章句着名,的确迂腐了些。不过他的学问还是好的,教出来的弟子也都很出色。与中原的大儒相比,他的学问也算简略,倒也没有为几个字解说十万言那么夸张。估计是想在大将军面前表现一下他的学问,一时收不住了。”
袁熙也笑了,与年轻人在一起,说话就是舒服些。“我知道他的几个弟子都不错,其中又以武陵人潘濬最出色,他向我推荐好几次了。不过我最想见的却还是益州那个叫李撰的,可惜他回益州去了。”
“李撰年轻好学,又好技巧,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孔明说起他时,也有赞叹之意。不过臣有一言,可能与大将军不同,还请大将军见谅。”
“你说。”
“大将军提倡技巧等实学,当然极好,但凡事不可太过,道术也是如此。重道轻术固然不妥,重术轻道同样不好。且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大将军至荆州半月,未受大儒一官,难免会让人觉得大将军轻儒忘道。一旦失意而去,大将军再想招揽,可就难了。”
袁熙有点不以为然。“天下儒生何止百万,有什么难的。”
“臣不敢苟同。儒生不止百万,但名儒难得。宋仲子独步江汉,大王轻慢他,会让江南士子寒心。”
袁熙停住脚步。“宋仲子独步江汉?季常,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马良笑笑。“大将军何不组织一次论战,听听宋仲子与中原大儒的异同?”
袁熙有些心动。
袁氏以孟子易传世,也算是儒学世家,但他不好读书,别说通五经了,连自家的孟氏易都一知半解。让他去分辨宋仲子的学术水平,有些为难他了。
他听宋仲子讲过一次学,除了头晕脑胀,心烦意躁之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当然,他也清楚,儒学毕竟是几百年来的官学,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一脚将儒学踢开都是不现实的。所以马良极力推荐宋忠,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推不推荐是马良的事,接不接受就是他的事了。
要不要给宋忠授官,又授什么官,他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了。
马良提出组织一次论战,倒是让他有些心动。
儒生论战,从来不仅仅是论战,更是理念交锋,也是拨乱反正的一种态度,就像盐铁论是对汉武帝政策的反思,白虎观会议是对新莽以来思潮的清理一样,有着现实的意义。
搞清楚大汉为什么亡,才知道大陈该往哪里去。
如果现在举行一次论战,哪怕规模小一点,也可以表示出他对汉末乱世的反思,以及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意愿,与旧派党人争夺民意。
“季常,你这个想法有意思,记得提醒我,回去和长史商量一下,再给大司空写信,征求他的意见。”
“喏。”马良心中欢喜,连忙答应。
——
乘着船,到了习家池,习家男女老少都在码头迎接,连衣冠都是崭新的,折痕尚在,应该是准备了好久,一直没机会穿戴,今天终于等到了。
家主习祯上前,含笑拱手。“大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连鱼儿都欢欣鼓舞。”
袁熙哈哈一笑。“习君,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怕了。”
习祯一愣。“大将军……怕什么?”
马良在一旁说道:“大将军今日来,是想尝尝习家有名的烤鱼。要是鱼儿都欢欣鼓舞,大将军岂不是不忍下箸了,总不能将起舞迎客的都吃了。”
习祯恍然,随即一挥手。“那就吃没有起舞的。大将军来了,他们没反应,不吃他们吃谁?”
袁熙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拍拍习祯的手臂。“久闻文祥洒脱,今日一见,果然令人解颐。”
他早听说习祯与普通儒生不同,生性洒脱风流,不拘一格,所以第一次出游,就选了习家,以此向襄阳大族透露自己的意思。
习祯也很喜欢袁熙的随性,随即向袁熙介绍他的家人。介绍到一个年轻女子时,他特意说了一句。“这是胞妹习秘,与庞士元弟士茂订了婚,不日即将出嫁。”
听说是庞统的弟妇,袁熙多看了一眼,说道:“到时候一定要给我一个消息,来讨杯酒吃。”
习祯正中下怀,连声答应。
他之所以特意介绍妹妹,也是想蹭一蹭庞统的光。庞统劝降张羡后,正在江陵协助右将军高览军事,是袁熙信得过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袁熙主动开口要喝酒,他求之不得。
不用袁熙本人亲自,只要袁熙派人送个贺礼,哪怕只是一片简,几个字,习家的产业就能保住了。
习秘也很意外,随即上前施礼,欢喜袁熙驾临。
介绍家人完毕,习祯领着袁熙欣赏鱼池,亲自介绍习家在襄阳定居、养鱼的历史,以及这些年为养鱼付出了心血,取得的成果。
“襄阳习氏以襄阳侯文通公为宗,他在建武年间为侍中,与世祖同在梦中游苏岭山,传为佳话,获封襄阳侯,改苏岭山为鹿门山。习氏就此在襄阳传家,至今两百一十年……”
袁熙随着习祯登上假山,俯瞰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鱼池,忽然说道:“那些形状奇怪的鱼都是你们用正常的鱼一代代的培育出来的?”
“正是,不过这些都是末流,那些体型大,生长快,肉质鲜美的鱼才是我习家培育的重点。”
“换言之,学问不该求纯,而应该求变。习君,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习祯微怔,随即抚掌叹息。“大将军真是志向高远,心怀大道。草民养鱼消遣,大将军却能观鱼悟道,真是让草民汗颜。”他顿了顿,又道:“上善若水,君与臣,犹鱼与水,道理倒也是相通的。”
第32章 荆州学派
对习祯的奉承之辞,和旁敲侧击的请求,袁熙没什么感觉。
他这几天已经听得太多了,疲了。
但看到这些鱼,的确让他感受颇深,也越发坚定了要举行一次论战的想法。
师法、家法之类的桎锢,必须清除,不同思想的融合才是前进的方向。不仅是今古文要融合,儒道也要融合,甚至诸子百家中的精华也要一起吸收进来。
甚至包括习祯刚才这一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鱼水论。
你可以说习祯有私心,却不能否认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兼并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但世家大族也是朝廷的根基。汉朝也好,陈朝也罢,都不可能与天下世家为敌。
袁氏本就是世家,麾下的文武也是大大小小的世家、豪强,真要纤恶必纠,只怕没几个是清白的。
所以怎么治理兼并一直是他在考虑的头等大事,甚至比击败孙权,平定江东还重要。真要激怒了世家,就算打败孙权,也会有其他人出现。
袁熙与习祯说起了马良刚才的建议,想听听习祯的看法。
习祯几乎没有迟疑,表示赞同。“刘景升虽无大志,但主政荆州十年,收留中原之士无数,又用心学问,还是有功的。荆州学者不拘泥于门户,兼容并蓄,有教无类,也合乎夫子之道。宋仲子门下既有倾心学问,不问世事的,也有关心世务,务实从政的,更有不畏人言,兼习技艺的,可谓一时之英。”
袁熙笑了起来。“习君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我与宋仲子见过几次,他可没你说得这么好。”
习祯也笑了。“大将军有所不知,宋仲子其人性格随和,于学问则能多加包容,于世情则多有忍让,不与人争。大将军杀气重,他在大将军面前不能不有所拘束。”
袁熙骇然。“我杀气重吗?”
“大将军位高权贵,不怒自威。”习祯笑嘻嘻的指了指一旁的鱼池。“大将军请看,只要你心境略有变化,就连鱼都沉到水底去了,不敢露头。”
袁熙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摆摆手。“好了,你骗不住我。我听黄君承彦说过,天气晴朗,鱼自深潜。一旦风雨欲来,鱼就浮上来了,与我怒不怒没什么关系。”
习祯不紧不慢地说道:“风雨欲来,是天怒,与大将军怒同理。”
袁熙哭笑不得。“看来你今天是非要将我架起来烤了。”
习祯吓了一跳,连忙请罪。“不敢,不敢。”
袁熙摆摆手,与习祯继续商量论战的事。他到荆州数日,与荆襄的士人接触多了之后,也发现荆襄人与中原人不太一样,庞统、诸葛亮绝非异类,大部分荆襄人其实都是这样,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或许,这就是楚地遗风,少了些规矩,多了些飘逸。
宋忠等人在这种风气中治学,并形成一个学派,自然也与中原的学派不同。
或许,荆州学派真能成为大陈的思想来源。
习祯对袁熙的观点表示赞同,并进一步给出了论证。
他认为,以汉水为界,存在一个无形的边界。就地理而言,汉水以北多山,汉水以南多水。就学术而言,汉水以北是仁者乐山的儒家,汉水以南是智者乐水的道家。
楚人骨子里有一种浪漫气息。
之前中原强,儒家为主,现在南方渐渐也发展起来了,再以儒学为主就不够了,有必要重新引入道家,来洗涤儒家发展几百年来积累的问题。
袁熙很喜欢听习祯聊天,虽然未必一定在理,但至少有趣,不像宋忠那么无聊。
“大将军若是决定了举办论战,就在我习家池办吧,饮食住宿,我一力承担。”习祯甩了甩袖子。“他们若是吵得累了,来看看水,观观鱼,说不定就能有新的想法。”
袁熙觉得可行,欣然接受。
——
回到大营,袁熙找个机会,将打算举办论战的事与荀攸商量。
荀攸想了想。“臣觉得可行。既然要论战,自然要广招天下大儒名士,比如江东的张昭、张纮、虞翻,益州的许靖、来敏、孟光,交州的士燮、刘熙,都可以来。”
袁熙不禁看了荀攸一眼。
果然是各花入各眼。在马良、习祯眼中只是一个学术论战的事,到了荀攸眼里却成了招揽人心的机会。张昭、张纮、虞翻来了,孙权不得疯?
不用三个都来,来一个,孙权都得跳脚。
不过他也不反对,一举多得岂不更好。
荀攸想了想,又道:“当初天子起兵于河北,先请卢子干,再请郑康成,现在大将军用兵汉南,又以宋仲子为儒宗,这也是大势所趋。如今的汉南可不再是偏僻之地,朝廷也的确应该予以重视,多招揽一些人才,为我所用。野有遗贤,不仅可惜,更是祸乱之源。”
袁熙觉得有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说了马良推荐他弟弟马谡的事。
他不仅想将马谡引为左右,还想多找一些十来岁的年轻人为侍从,加以培养,从中选拔人才。
荀攸觉得可行。“大将军深谋远虑,臣觉得可行。人过四十,难免守旧。要开创一番新局面,只能有待来者。现在选拔一些少年在左右,十年、二十年之后,可就是栋梁了。他们不仅能辅佐大将军,还能协助后继之君施政,至少能保证五十年不缺人才。”
袁熙大感惊讶,很认真地打量了荀攸两眼。
荀攸这段时间的表现令人吃惊,很多事情,他以为自己想得已经够远了,结果和荀攸一说,才发现荀攸早就考虑到了,而且考虑得比他深远,只是一直没有主动提而已。
他正打算问问荀攸为何如此,马良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大将军,零陵刘先,奉镇南将军之命,前来拜见。”
荀攸说道:“大将军,此天意也。刘先是刘表旧部,雅好黄老,博闻强记,正合大将军融合儒道之意。”
袁熙也很高兴,随即命马良请进。
不一会儿,刘先跟马良进帐,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大概十岁出头,身材虽单薄,一双眼睛却很有神。进帐之后,先看了荀攸一眼,又盯着袁熙看了两眼,眨了眨眼睛,垂下了眼皮,悄悄的拽了拽刘先的衣袖。
袁熙有些好奇。“这位少年是?”
刘先拱手道:“未得大将军允许,擅自引人入见,死罪,死罪。这是臣外甥周不疑,竖子无知,久闻大将军威名,恳求一见,愿求委质。”
“周不疑?”荀攸一惊。
袁熙不解地看着荀攸。“你认识?”
“臣在荆州的时候就听说过,零陵刘始宗有个神童外甥,名叫周不疑。”
第33章 不和
超常的人和事总会引发人的好奇,神童就是其一。
荀攸不能例外,袁熙同样如此。他见过曹冲,知道人可以聪明到什么程度。虽然曹冲现在才八岁,袁熙却觉得他在很多事情上已经超过自己了,只是曹冲不像何晏那么爱表现而已。
这也是他一直能保持谦逊的原因之一。
听说刘先带来的少年也是神童,袁熙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他喜欢和聪明人相处,更需要聪明人帮他出谋划策,治理天下,又不希望他们有太多的利益瓜葛。没有多少成见的神童简直是天选之人。
“请坐。”袁熙热情地笑道。
能让荀攸认可的神童,不会是浪得虚名之辈。
刘先很满意,带着周不疑拱手施礼,从容落座。“谢大将军赐座。臣蒙镇南将军不弃,辟为掾,佐江南军事。今长沙以平,零陵、桂阳、武陵望风归顺,东进之势已成,镇南将军拟定方案,上呈右将军,并命我面呈大将军。”
刘先说着,从怀中掏出公文,双手送上。
袁熙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神色虽然没有办,心里却有些担心。
他明确说过,曹仁受高览节制,现在曹仁越级向他汇报,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会在高览心中留下芥蒂,进一步加大曹操旧部和冀州人之间的矛盾。
对他来说,这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他需要更熟悉江南环境的曹操旧部出力,又需要给冀州系立功的机会,以安抚冀州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曹操旧部冲锋在前,让冀州系统领全局,互相配合。
可若是曹操旧部不肯配合,想独吞功劳,那就有点麻烦了。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就事论事,曹仁这次越级汇报还算有理可据。他收到消息,孙权到达柴桑后,命孙贲、孙辅将诸将的家人送往柴桑,孙贲、孙辅惊恐,不知所归,正是诱降的好机会。
但他和孙贲、孙辅之间还隔着太史慈,在击破太史慈之前,孙贲、孙辅不敢投降。
曹仁派刘先亲自来汇报,就是希望主动出击,进攻太史慈,进而诱降孙贲、孙辅,占据豫章。
袁熙将文书递给荀攸,问刘先道:“你经过江陵了吗?”
“经过了,当面向右将军报告过长沙的形势。”
“右将军如何回复?”
“右将军正在整训水师,驻扎在江陵的士卒虽然不少,但大多疏于战阵,不堪大用。右将军能调的兵有限,只能派两千人增援。”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等荀攸看完公文再说。
刘先已经到了襄阳,高览的文书还没到,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高览不想给曹仁增兵,要么刘先没对高览说实话,他到襄阳来是私自行动,并没有告诉高览他的真实用意。
比如打着送神童外甥来见大将军的名义。
曹仁带到长沙的人马就有一万,再加上长沙郡兵,至少也有一万,总兵力已经在两万以上,高览给他增兵二千,明显就是敷衍。
虽然还不清楚责任在谁,前线将领之间有矛盾已经是事实。
荀攸看完文书,还给袁熙,抬头看向刘先。“太史慈有多少兵?”
“太史慈兵不多,只有千人,但他可用之兵很多。”
“怎么说?”
“太史慈的官职是建昌都尉,掌管建昌、海昏等六县,麾下有正兵一千。但太史慈为刘繇旧部,在豫章多年,颇得当地豪强信服。他归降孙策时,曾招降万人,归入孙策麾下。孙策身亡后,孙权继位,曾对孙策旧部进行过整顿,解散了很多不堪大用的士卒,其中就有不少是太史慈招降的刘繇旧部,这些人有不少回到了豫章,成为太史慈的私兵。”
“这些私兵大概有多少?”
“具体数目不明,按六县的实力计算,当在五千人以上。”
荀攸眉头微皱。“这么多?”
袁熙也吃了一惊。太史慈只有正兵一千,却有私兵五千?是不是搞错了?
通常来说,私兵就是部曲,是将领的个人力量,也是最精锐的力量,也是家族实力的体现,不会特别多。能有两千私兵,就是大族了。
太史慈出身微寒,又身在异乡多年,应该养不起这么多私兵。
刘先再拜。“大将军、长史可能不太清楚太史慈其人。太史慈是青州人,武艺超群,信义昭着,颇为山越所服。曾有人说,若不是刘繇名气习气太重,担心被许子将嘲笑,有太史慈而不用,也不至于为孙策所败。刘繇死后,太史慈还在泾县支持了很长时间才被孙策击败。孙策将他置于海昏、建昌一带,也是看中他的能力和威信,外镇长沙,内抚豫章。”
荀攸沉吟片刻,转身对袁熙说道:“大将军,当使右将军渡江,调四郡人马,与太史慈决战。”
袁熙看向刘先。“刘君意下如何?”
刘先说道:“从长沙入豫州,有水陆二路,水陆即循江而进,陆路又有三条,一条是由攸县进兵,到宜春,这是最方便进军的路线,也是太史慈重点防守的路线。除此之外,还可以由荼陵至庐陵,由安城到平都,这两条路在孙辅的防区内,不归太史慈管辖。如果能三路进兵,迫使太史慈不得分兵,再派人劝降孙辅,或可以一战成功。”
“你估计要多少兵才有把握?”
“臣与镇南将军及桓阶等人商议,至少要有三万人才有把握。长沙有米,可以供应大军,无须远输,比从水路进军更稳妥。”
袁熙又一次听到了桓阶的名字。“桓阶也在镇南将军麾下?”
“是的,他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协助镇南将军军事,颇有贡献。”
袁熙点了点头。“你辛苦了,先休息吧,明日再请你来商议。”说着,冲着马良使了个眼色。“为周不疑准备住处、衣冠,与幼常为伴。”
“喏。”马良领命,引刘先、周不疑去休息。
等他们离开后,袁熙对荀攸说道:“行文江陵,让庞士元来襄阳吧。”
荀攸抚须说道:“大将军所言甚是,刘先言不尽意,需要庞士元来当面探讨一番才行。”
“公达,诸将不协,明争暗斗,奈何?”
荀攸笑了。“大将军,你真希望右将军与镇南将军配合默契,亲如兄弟吗?人各有志,有利益冲突,在所难免,只要能控制在一定范围以内就行。治军如此,治国也如此。”
袁熙哑然失笑。“你说得也对。”
第34章 楚狂
在庞统赶到之前,袁熙又和刘先聊了一次。
这次不是很正式,也不在室内,而是在沔水中的一片沙洲上。
冬日水浅,沔水中的沙洲露出水面,比夏秋时更大,上面平坦而干净,细沙铺地,很适合休闲。架起钓杆,在江边垂钓,然后就地烤了,味道极是鲜美。
马良、马谡、周不疑都参与了闲聊,还有刚刚入幕的庞林、习忠。
庞林是庞统的弟弟,习忠是习祯的长子,两人都刚刚弱冠。
袁熙和刘先沿着江岸信步而行,随口讨论,也没什么主题,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气氛很轻松,但话题却一点也不小。
袁熙最先问起的是儒道融合的事。昨天在习家池与习祯聊过之后,袁熙就在想这件事。正好刘先又兼通黄老,他更想请教一下了。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刘先并不赞同儒道融合,尤其是习祯说的儒道融合。
“世人皆知儒术有今文、古文,有师法、家法,很是复杂,但儒术终究本于六经,道门的复杂可就难说了。除了常人所知的《黄帝四经》、《老子》、《庄子》,还有很多荒诞不经的道书,比如黄巾所持的《太平经》,米贼所持的《老子想尔》,至于那些闻所未闻的道经,臣就不提了,免得污了大将军的耳朵。”
袁熙笑道:“这么严重?”
“比大将军想的还要严重,相比于那些道书,《太平经》《老子想尔》都算是正经的,毕竟有所祖述。那些道书不是巫蛊之术,就是邪淫之道,君子不与。”刘先再次伸手指了指西侧。“汉中盛行的鬼道,虽以《老子想尔》为经,但真正习练的,还是巴蜀一带蛮夷的巫术。”
袁熙转身看向西方,想着那大山深处的米贼,暗自咂了咂嘴。
他已经让张合派人去探察汉中的地形,为进军汉中做准备,现在还没有结果。山里往来太复杂,蛮夷又多,不知道要牺牲多少斥候、细作的性命,才能收集到可用的信息。
“至于习文祥说的老子、庄子,他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楚人。老子生于苦县,仕于洛阳。苦县本属陈国,直到老子西涉流沙前数年,楚国灭陈,苦县才属楚。老子与楚国何干?至于庄子,本宋国人,宋亡于齐。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关系,就是庄子以老龟曳涂为喻,辞楚威王之聘。”
刘先轻笑了两声。“由此可见,至少老庄之道家,与楚国是没什么关系的。”
袁熙也笑了,拍拍额头。“始宗所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楚国与什么道家有关系?”
“隐逸。”
“隐逸?”袁熙一时没听明白。
“是的,楚国多山多水,气候温暖潮湿,到处可以种稻养鱼,不求于人,更不求于官,所以楚人多隐逸,凤歌而笑圣人的接舆就是楚国隐逸的代表。每当天下大乱,楚人就会隐于山谷、湖泊,自食其力,不求闻达。从这一点看,倒是与庄子有几分相似,只是境界低了一些。”
袁熙转头看着刘先,有些不解。“人皆以家乡自夸,始宗何以至楚如此不屑?”
刘先一声轻叹。“可能是因为我终究还是个儒生吧,放不下苍生,做不了隐逸,更欣赏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巴蛮。”
袁熙没听懂。“巴蛮又是何意?”
刘先有点不好意思。“哦,这是江南土语,倔强之意。大将军欲问治道,臣恐怕提供不了太多的意见。若大将军不弃,臣愿推荐一人,胜臣百倍。”
“谁这么高明?”
“臣的乡党刘巴刘子初,他是真正的兼通儒道,臣这点学问和他相比,不值一提。臣见不疑还有几分天资,曾想让不疑拜他为师,却被他拒绝了。”
刘先摇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他是看不上不疑。”
袁熙来了兴趣。这刘巴这么高明,连神童周不疑都看不上?“这位刘子初在哪里?”
“在郡为主簿。他是真正的经国之才,郡主簿于他,就像漆园吏于庄子一样,都只是隐身的手段罢了。”
“那我想请他来,始宗能帮我引荐吗?”
刘先想了想。“大将军如果真想用他,最好是亲自去请。这人是典型的楚人,有点狂气。刘表在州十年,多年想举辟他为吏,都被他拒绝了。就连想举他为茂才,他都不肯。”
袁熙笑出声来,对刘巴的兴趣更浓了。
举茂才可不是一件小事,郡举孝廉,州举茂才,一年有几百个孝廉,却只有十几个茂才。兄长袁谭之所以礼待刘备,就是因为刘备任豫州牧时举他为茂才。
虽然没什么用,但真的很难得。
这刘巴连茂才的名号都不肯要,看来是真狂,比他不愿意接受刘表的辟除更难得。
但他却不打算就此接受刘先的建议,亲自去见这位刘巴。
一来他不清楚刘巴是不是邀名,这样的名士,他见得太多了。二来他怀疑刘先这是事先设好的局,去请刘巴是假,让他亲自去江南督战是真。
他这个大将军去了江南,右将军高览就只能靠边站了。
就算要请刘巴,也要等战事结束之后。
有这段时间,他也可以打听一下刘巴的情况,验证一下刘先的说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依始宗所言,又当如何治理江南?”
刘先沉默了片刻。“虽然习文祥对儒道的说法近乎无知,但因地制宜,不拘古法,无疑是一个合理的选择。有姜尚、管仲治齐的故事在前,也有楚大而亡的教训在后,大将军若能参而用之,或可大治。”
“姜尚、管仲治齐,我略知一二,楚大而亡的教训又是什么呢?”
“大将军想必也知道,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楚皆位列其中。论疆域之大,物产之饶,楚当与秦齐相抗,但是楚国先后数位雄主,几百年进取,最终未能问鼎中原,自有其道理。”
“比如说?”
“枝强干弱。公族入则为重臣,出则为诸侯,尾大不掉。”刘先一声叹息。“臣深为大将军忧。”
第35章 楚子也
袁熙一愣,半晌没说话。
刘先说了半天,最后的题眼竟落在强调集中皇权上,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人这么说过。
就连他本人,也不觉得应该加强皇权。天子权重,近乎肆意妄为,重用阉竖,亲近小人,这是朝野共识,不管是不是党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
刘先自称是儒者,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观点?
难道这就是楚人的狂?
袁熙考虑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始宗所言,的确是别有新意啊。”
刘先有些尴尬地笑笑。“大将军没说臣离经叛道,巧言令色,臣深表感激。”
“我能问一声原由吗?”
刘先一声叹息。“刘牧殷鉴在前,臣很难视而不见啊。”
袁熙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天下大乱,刘表坐拥荆州,却始终是个看客,未能参与中原逐鹿,对很多荆州人来说,多少是个遗憾,尤其是那些没能参与了利益分享的人,比如像刘先这一类荆南人。
但凡刘表能够集中力量,对中原有点威胁,荆州人也不会在大陈开国的过程中一无所获,任人宰割。与刘表争权的时候,他们希望刘表垂拱而治,现在两手空空,又希望当初刘表能够一呼百应,有所作为了。
刘先对他说这些,未尝没有与中原士大夫分庭抗礼的想法。
中原士大夫尾大不掉,已经成了他的心头大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刘先既然能成为曹仁的心腹,想必也听说了不少。借机进谏,以期从中原士大夫手中夺走一部分权力,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当然,他也乐见其成。
能有人与中原士大夫竞争,他才可以从中制衡。
“始宗是想回镇南将军麾下,协助军事,还是留在大将军府?”袁熙发出了邀请。
刘先躬身说道:“臣本儒生,不谙军事,也帮不上镇南将军什么。若能为大将军侍笔墨,侍宴游,求之不得。”
袁熙笑道:“始宗太谦虚了。你能做的可不仅仅是侍笔墨,当有大用。”他指了指身后的马谡、周不疑等人。“这些年轻俊杰,也需要一个学问渊博而不又泥古的智者引导。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始宗努力!就在大将军府做个师友从事吧。”
刘先大喜过望。“谢大将军。”
不远处的马良听得真切,羡慕之余,又有点着急。
师友从事是过去没有的官职,这是袁熙特意为刘先设立的,典型的清贵之职,可见尊宠。南郡人费了那么多力气,也没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将来刘巴再入幕,零陵郡可以稳稳的压过南郡一头了。
要怪,就怪蒯越、蔡瑁这些人当年做得太过分了,让袁熙有了戒心。
——
庞统赶到襄阳,代表右将军高览向袁熙汇报军情。
基本形势和刘先汇报的差不多,孙权率领江东主力赶到柴桑,对孙贲、孙辅造成了极大的压力,现在正是从陆路进攻的时候。
但问题也不少,高览因为名望不足,难以节制诸将,不仅镇南将军曹仁有意无意的挑衅他,江夏太守黄祖也不把高览放在眼里,未经许可,就擅自进军,现在已经到了邾县一带,随时可能与吴军的前锋遭遇。
刚到江夏的娄圭,一直在江夏的李通,都向高览投诉黄祖。
但高览的手段有限,又畏于黄祖的影响力,并不敢轻易处置黄祖。
黄祖出自江夏安陆黄氏,在江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绝非高览能撼动的。今天动了黄祖,明天江夏就可能大乱,到时候高览的麻烦更大。
庞统建议袁熙亲自赶往江陵督战,现在能够节制诸将的,也只有他了,高览镇不住。
袁熙听了,不敢大意,随即与荀攸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庞统的建议,移师江陵,就近节制诸将。
——
袁熙找来了前将军张合。
问了对汉中的军事准备进展后,袁熙告诉张合,他将移师江陵,襄阳的军事交给张合。除了继续准备进军汉中之外,张合还有两个任务:一是协助沮授、满宠控制好南阳,一是守住襄阳,不能有任何意外。
襄阳的位置有多重要,毋庸多言。既使荆州刺史的治所将撤离襄阳,襄阳作为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依然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有人控制了襄阳,袁熙想回中原都难。
至于谁会来抢襄阳,阻止他回中原,袁熙不用明说,张合也能明白。
张合躬身领命。“臣在,襄阳在。”
袁熙拍拍张合的背。“若益州不战而降,则委将军以交州。交州不战而降,则委将军以西域。将军花甲之前,恐怕是不能解甲了。将军努力加餐,多多保重。”
张合大喜,袁熙能亲口给他这样的承诺,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谢大将军。臣虽不才,愿效马伏波故事。”
——
得知袁熙不日将赴江陵督战,庞氏、习氏一商量,立刻为庞林、习秘完婚。
但是就哪家出面邀请袁熙这件事上,双方出现了分歧。
习祯认为,这件事是他先开口的,并且得到了袁熙的承诺,自然应该由习氏出面邀请袁熙,出席习氏嫁女的婚宴。
再说了,我习氏号为襄阳巨族,不说首富,至少也是前三甲。习家池宽广,再多的宾客也坐得下,大将军都来过,还说将来在这儿举办学术论战。
你庞氏有什么产业,能摆多少婚宴,请到了大将军,连地方都没得坐。
庞氏则认为,袁熙之所以愿意接受邀请,是因为庞统。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能请到大将军出席婚宴,对庞林至关重要。庞林好了,习氏也能沾光,这两全齐美的事,有什么好争的?
双方争执不下。
庞统见状,干脆先下手为强,将请柬递到了袁熙面前。
习祯收到消息后,亲自赶到营中求见,恳请袁熙赴宴,言辞激烈,唾沫星几乎喷了袁熙一脸。
袁熙对此啼笑皆非。
不得不说,作为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他也算见多识广,真没见过为了一点虚名,争得这么激烈的。
中原人说楚人是蛮夷,不知礼,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袁熙索性以军事繁忙为由,一家也没去,只是委任刘先为代表,先到习家,再到庞家。
习氏、庞氏收到这个消息,后悔莫及。
习祯冷静下来,觉得自己一时意气,耽误了女儿、女婿,很是过意不去,随即想出一招,派人给郭显送了一份厚礼,以女儿、女婿新婚,舍不得分离为由,请郭显收习秘为贴身女侍,方便习秘与庞林同行。
郭显不敢自作主张,请示袁熙。
第36章 各言尔志
“多少?”袁熙惊讶地看着郭显。
“两百万,再加一份养鱼经。”郭显笑嘻嘻地说道:“看得出,他对庞林这个女婿还是中意的,要不然不会下这么大的本钱。”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袁熙笑着摇摇头。
两百万,除非庞林做到二千石,否则这一辈子都拿不到这么多俸禄。
当然,做官的收益也不仅仅是俸禄。
习氏看中庞林是在庞统入仕之前,应该还是看中了庞林本人,与庞统关系不大。但是在他看来,庞林的能力其实很一般,没有庞统帮衬,他能做到县令就非常不错了。
习祯为人洒脱,但是看人的能力真的很一般。
“收不收?”
“收了吧。退回去,他怕是又要多想。”袁熙想了想,又对郭显说道:“你要不要留在襄阳?”
郭显有些紧张。“是臣妾做错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袁熙摇摇头。“据说江陵比这儿更潮湿,你未必能适应。而且张机不是要建医学堂吗,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名医齐聚宛城。你有空去看看,请哪位名医帮你调整调整身体。你还年轻,应该补得回来。”
郭显脸色一黯。“多谢大将军关心,不过臣妾的身体就这样了,不必强求。再说了,医学堂还在筹建,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收诊病患。等臣妾陪大将军凯旋,再去问诊也不迟。”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
郭显跟他这么久了,迟迟没有怀孕的迹象,他怀疑郭显是年轻的时候受了苦,伤了身体,导致不孕。如果能请名医诊治,将来生一儿半女的,也算老来有伴。
郭显不肯,他就没办法了。
有些事,可能真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
——
袁熙走到当阳的时候,遇到了鲁肃一行四人。
袁熙听刘晔说过鲁肃,知道他能文能武,身手不俗,只是出身差了些,是典型的寒门。
所谓寒门,不是说他家穷,而是说他家在仕途上成就太差,一直是布衣庶民。鲁肃为了入仕,也是想尽了办法,其中包括不限于赈贫济困,交结游侠。
将家中存粮的一半送给周瑜是鲁肃最大的手笔,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他到江东后,周瑜曾将他推荐给孙策,但是鲁肃运气不好,在孙策准备用他的时候,鲁肃的祖母去世了。鲁肃返回乡里,处理完祖母的丧事,再赴江东时,孙策遇刺去世了。
其后的事,刘晔就不清楚了,也没对袁熙说。
袁熙很好奇,与鲁肃寒暄过后,问起了这段经历。
他的好奇不仅针对鲁肃个人,还有很多人。他收到郭嘉的消息,知道郭嘉说服了不少寄寓江东的人返回家乡,鲁肃只是之一。这些人中,大多是到了江东几年,都没得到孙权任命的。
袁熙不理解,孙权继位已经快三年了,为什么一直没有用这些人。
江东大族嫌弃孙氏出身差,不愿意合作,按理说,孙权应该像孙策一样大量任用江淮人士才对。
听了袁熙的疑问,鲁肃很无奈。“不瞒大将军,不是孙仲谋不肯用臣,是被张子布拦住了。”
“张子布?你与他有怨?”
鲁肃摇摇头。“臣与他既无仇,也无怨,只是性格不同。他是大儒名士,满腹经纶,德高望重,臣是一介武夫,粗鄙无文,相去不可以道计里。”
“他能左右孙仲谋用人?”
“张子布本是孙策谋主,又有秦文表、陈子正等人为助,举足轻重,不仅孙仲谋言听计从,就连吴夫人也常常要向他请教问计。吴王兵临大江时,江东人心动摇,是张子布与陆氏、顾氏、周氏等吴会大族斡旋,结成同盟,这才稳住江东形势。”
袁熙眉心微蹙。
他一直以为张昭心向中原,是主降派,没想到张昭却是江东投降的障碍。
是鲁肃以张昭有怨言,先入为主,还是张昭另有想法?
待价而沽,也是一种选择。
袁熙没有再问张昭的事,随即问鲁肃的志向。是想做谋士,还是想带兵作战?
鲁肃有些意外。“臣初来乍到……”
“孤信得过子扬。他多次在孤面前提起你,绝不会失言。再者,郭奉孝能安排你们离开江东,想来也是看好你们,相信你们有大用。现在将你们一家人从江东送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鲁肃感慨的点点头。“诚如大将军所言,若非郭奉孝,臣的确很难离开江东。不过,臣虽然离开了江东,却不愿与孙仲谋、周公瑾刀兵相见,还请大将军见谅。”
袁熙有些意外,却也没表示反对。“那你说,你想做什么。”
“大将军平定江东后,应该还会进兵益州吧?”
“如果刘璋不识天命,只有用兵一途。”
“臣愿为西征前驱。在江东时,臣多次参与伐蜀的议事,略知一二。”
袁熙略作思索,同意了。他拜鲁肃为赞军校尉,去襄阳找张合。
鲁肃很满意,再拜致谢。
“你们二位呢?”袁熙看向步骘和严畯。“不妨各言所好。”
步骘与严畯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起身行礼。步骘说道:“听郭奉孝说大将军知人善任,有仁君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骘不才,武不如子敬,文不如曼才,愿随大将军左右为吏,执戟亦可,执笔也行。”
袁熙大笑。
这步骘会说话,嘴上说武不如鲁肃,文不如严畯,其实是说自己文武全才。
“我听奉孝说,你曾任孙仲谋主记,后来又辞官,却是为何?”
“偶染小恙,不能胜任。”
袁熙摇摇头。“子山,你既已至此,你我便有君臣之分,理当推心置腹。偶染小恙,怕是难以服人?”
步骘有点无奈。“大将军英明,是臣失礼了。说起此事,着实有些惭愧。臣实到江东,衣食不全,曾与好友种瓜自给。后来为孙仲谋书记,与同僚聚饮,一时失言,说孙氏也曾种瓜,与我相类。酒醒之后,后悔失言,为了避祸,就主动请辞了。”
“就这……”袁熙哑然失笑。
步骘再拜。“一时疏狂,至今为憾,不愿与人提及,还望大将军恕罪。”
袁熙摆摆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子山能种瓜自给,而不仰食他人,如此自立自强,何须惭愧。这样吧,你如果不嫌弃,就在我帐下做主记,如何?数万大军,钱谷繁杂,正需要一个通晓经济,能安心做事的人。”
步骘躬身领命。“愿为大将军效劳。”
袁熙最后看向严畯。“严君,你有何志向?”
严畯取出一卷简册,递到袁熙面前。“畯本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更拿不得兵刃,唯好文墨。《潮水论》一番,请大将军指正。”
袁熙接过简策,瞅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曼才思远虑精,这《潮水论》高明,惜乎孤学问有限,要慢慢看才行。这样吧,前将军张合也是个雅好文学的儒将,你和他肯定能志同道合。你与子敬一道,去襄阳找他。”
“喏。”
第37章 苦乐不同
诸葛瑾最无欲无求,什么官也不想做,只想去隆中看看弟弟诸葛钧。
诸葛钧刚弱冠,他与诸葛亮一起在隆中耕读。他们有好几年没见了,非常想念。
袁熙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爽快的同意了。
简单地吃了一顿饭后,鲁肃、诸葛瑾、严畯启程赶往襄阳。
步骘前去送行。
除了严畯之外,鲁肃三人都带着家属,七八个人,在津口聚在一起,等着上船,颇为引人注意。
步骘的心情有点不自在。
他知道诸葛瑾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不接受大将军袁熙的辟除也有不愿意与孙权对阵的意思。孙权曾有用诸葛瑾的打算,而且也得到了张昭的同意,最后因为形势变化,诸葛瑾婉拒了。
一行四人,三人都避开了孙权,顾全旧恩,只有他留在了袁熙身边。而他又是四人中唯一一个真正得到孙权辟除的,传出去,难免会影响名声。
“子敬,子瑜,曼才,就此别过。”
鲁肃三人点点头,与步骘拱手作别。
看着客船离岸,逆水而上,渐渐消失在帆影之中。步骘怅然叹息,转身准备回营,眼光无意一扫,见几个女子正试探着往河边走,其中一人提着裙摆,裙摆上有一片泥污,看样子是想到水边洗一洗。
步骘原本没在意,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不对,转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几个女子中有一个皮肤白晳、一头银发的胡姬,绝非中原人。
他心中一动,略作思索后,随即赶了过去,扬手大呼。
女子们纷纷转头来看,几个带刀的侍女更是怒目而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步骘停住脚步,大声说道:“诸位夫人,水中有虫,切不可生饮,最好不要靠近。”
这些女子正是出营散心的郭显、楼云以及习秘,习秘一时不慎,一脚踩进了水边的淤泥,觉得恶心,就想去洗一洗,听到步骘提醒,这才想起家中长辈外出切不可饮生水的提醒,连忙退了回去。
“我险些忘了。”习秘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怎么了?”
“家父曾说,流水方能不腐,滞水极易生虫,最好不要接近。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要是染上了疾疫,可就麻烦了。”
听到疾疫二字,郭显等人不敢大意,纷纷撤离。
“问问那人是谁,看样子,也像是从营里出来的。”郭显吩咐随行的女侍道。
女侍应了,走到步骘面前,问步骘姓名。
步骘正中下怀,报上姓名,又特意说明,水草丛生的地方最好不要去,不仅可能有虫,还可能有陷阱,一不小心踩进去,就不是脏了衣履的事了,很可能会掉进去,直接就没了。
女侍吓了一跳,连忙致谢,又回报郭显、楼云。
楼云想起来了,吓得抚着怦怦乱跳的胸口。“草原也有这样的地方,看似平平无奇,水草丰茂,实际上下面是会流动的淤泥,人一旦踩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没想到中原也有。”
“你是本地人,怎么也不知道?”郭显笑着对习秘说道。
习秘有些惭愧。“我平时也不出门的,就算出门,也有人陪着,哪知道这些。”
“这不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习秘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夫人这么说也没错,我自幼受父兄宠爱,的确没吃过什么苦。别说五谷,就连家里养的鱼,我都分不清楚。平时消遣,都是以读书为乐。”
“读什么书?经还是史?”
习秘连连摇头。“我一个女子,读那些作甚。我喜欢读奇闻怪谭,都是些不入流的杂书。像夫人读的那些大书,我可没一篇都读过,也读不懂。”
她又赞道:“夫人,你真是厉害,我听夫君说,就算是男子,也未必能读那些书呢。很多人读史和读小说家言差不多,根本读不懂其中的深意。就像那些大口大口吃饭的人,饱是饱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郭显笑而不语,抬头看了一眼,见步骘已经走了,正是向大营的方向。
“回营之后,你派人去打听一下,看他是什么官职。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是中原的。”
习秘一口答应。
——
步骘回到营中,找来了妻子韩氏,让她去找同行的族女步练师。
步练师年方十三,聪明伶俐,性格温和,更难得的是天生丽质。她的父亲早故,母亲是庐江人,建安三年,曹操攻徐州,她们一家人就到庐江避难,后来庐江被孙策攻陷,她们又到了江东,和他相遇。
没过多久,步练师的母亲因病去世了,步练师姊弟就一直由他照顾。
这次回中原,他把步练师姊弟也带了回来。
他一直相信,美貌也是一种财富,只要用得好,就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现在,他看到了机会。
步练师来了之后,步骘开门见山。“你想要衣食无忧,光耀家门吗?”
步练师一愣,随即说道:“任由族兄安排。”
“大将军富贵无双,权倾天下,将来必是天下之主。你若能得他垂青,富贵何足道,步氏家族也能因此得益,你的弟弟将来也不用担心仕途了。”
步练师幼稚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心。“可是我听说,大将军的王后就是国色。”
“不尝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步骘一声叹息。“鲁子敬有刘子扬引荐,诸葛子瑜的弟弟诸葛孔明已经是大将军心腹,我不能和他们比,只能靠你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个锱铢必较的书记。”
步练师点头答应。
她跟着步骘等人同行了一路,自然清楚步骘的心思。天下将定,袁氏因世家而兴,世家垄断仕途只会变本加厉,像步氏这种寒门既无人引荐,又没有经学背景,想要富贵太难了。
她年少不能自立,又有三个弟弟要照顾,全赖步骘扶持、帮衬,能有机会出力,自然是求之不得。
步骘随即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虽然那几个女子没有表明身份,但一头银发的胡姬,随侍的女卫,又是北方口音,都表明她们很可能是大将军袁熙的姬妾。
他特意折回去提醒,又借机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学识,就是要想引她们注意。
不出意外的话,袁熙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到时候,就看怎么开口,将步练师推荐出去了。最理想的结果是直接献给袁熙,如若不成,就送到袁熙的姬妾身边做侍女,以步练师的容貌,总有被袁熙看到的机会。
第38章 甘宁
袁熙到达江陵,高览率部到城外迎接。
见面之后,高览很是惭愧,简单的介绍完诸将和掾吏后,就退到了一旁,一副等着被撤职的模样。
袁熙也没多说什么,上了马车,准备进城。
总体战略,他已经和庞统交了底。接下来,庞统将协助高览去长沙节制诸将,从陆路进攻豫章。
他的态度很明确,曹仁等人可以立功,也会得到应有的赏赐,但他们不能反客为主,违反他的既定安排。除非出现重大失误,否则他不会撤换高览,让曹仁等人的小心思得逞。
退一万步说,就算高览失败了,他也会调张合来,而不会直接让曹仁成为方面大将。
曹仁想成为征南将军,只能用战功来争取,而不是通过拉帮结派的倾轧。
同样的态度,他已经转达给了荀攸,相信荀攸会转告曹仁。
以荀攸的聪明,他相信警告已经到位了。如果他们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他会有更激烈的手段。
到达江陵后,袁熙开始了巡视城防、检阅水师的一系列运作,对高览这几个月的成绩进行评价。
高览早在高干主持荆州事务的时候开始,就直接负责荆州的军事,这几个月更是亲自到江陵对水师进行整训,为水战做准备。
应该说,他的努力是还是有成果,能不能击败江东水师且两说,至少将士们的士气要比刘表时代强得多,演习看起来也像样像样。
其中一校的表现尤其抢眼。
一开始,这一校吸引袁熙的是他们的战旗和船帆。这些战旗和船帆不是用普通的布制成,而是织锦,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想看不到都难。
再然后,袁熙注意到了这一校人马的勇猛,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江面纵横,往来穿梭,比其他的战船更灵活,速度也更快,就像一条凶猛的鲢鱼,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那个姓甘的将领不错。”袁熙站在楼船上,指了指还在演习的水师。“就是人少了点,应该给他增兵,至少增到两千,让他做前锋,先声夺人。”
陪在一旁的高览惊讶地看了袁熙一眼。“大将军,你能看清战旗上的字?”
袁熙觉得奇怪,反问道:“你看不清?”
高览苦笑。“大将军不妨问问诸将,有几个能看得清。臣斗胆说一句,校尉以上,应该不超过五人。”
袁熙转头看向一旁的程晓、荀攸、庞统等人。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点头,不是装聋作哑,就是转头看向别处。师友从事刘先的表情最复杂,感觉像是要骂人,却又不敢骂。
袁熙笑了。“看来就我读书少,目力没有受损。”
高览没有接这个话题,指着远处的锦帆船说道:“那艘船上的将领叫甘宁,字兴霸,是巴郡临江人,人称锦帆贼。”
“锦帆贼?这名字……有特色,倒是名如其人。”
“正是,他少年为盗,生性奢华,这才以锦为帆,所到之处,人人厌恶。后来折节读书,官至蜀郡郡丞,又因参与谋反,被刘璋击败后带着部下到荆州,依附刘表,至今已经十年。”
“怪不得。”袁熙恍然,随即说道:“今日操练,他是冠军,让他来见我。”
高览有些迟疑,压低了声音说道:“甘宁虽勇,但出身既差,又是降将,不宜重用。而且……”
看着欲言又止的高览,袁熙有点失望。
不得不说,高览最近的表现实在很难让人满意。
“而且什么?”
“他滞留荆州并非本意,屡次想去江东投奔孙策、孙权,只是因为江上封锁,不得过,这才勉强留在荆州。若重用他,万一阵前投敌……”
袁熙抬起手,打断了高览。他看着高览,一声轻叹。“伯瞻,他若还想走,会这么卖力吗?”
高览一愣,嘴角抽了抽,没有再说什么。
演习结束,诸将乘着小船,来到袁熙的楼船上,等候评判。
袁熙扫视诸将,来回踱了两步,淡淡地说道:“诸君辛苦。看得出,这段时间你们很用心,进步喜人。孤之前一直在北疆,未曾经历水战,也不知道诸君能否击破江东水师,但是,孤相信勤能补拙,认真操练总会有收获。”
他顿了顿,又道:“孤天资有限,是个平庸之材,今日能有些许成就,除了长辈爱护,师友教导,就是坚持不懈的努力。诸君若有兴趣,不妨一试,若能胜我一招半式,必有重谢。”
诸将互相看看,都有些诧异,却没人真敢上前挑战。一来袁熙以武入道的传言人人皆知,二来袁熙毕竟是大将军,万一真胜了他,未必是好事。
见无人应战,袁熙看向甘宁,嘴角带笑。“甘兴霸,你今天表现最佳,当为冠军。不知你个人武艺如何,能否赐教?”
甘宁眉梢一动,刚想上前一步,被一旁的好友苏飞扯了一下,只得又退了回去。
袁熙又道:“冠军自当有赐。你以锦为帆,想来不缺钱,赏了钱,也是分与将士喝酒吃肉,对吧?”
甘宁忍不住笑了一声。“大将军所言甚是。”
“那孤就不赏你钱,给你一个选择。”袁熙走到甘宁面前,看着甘宁的眼睛。“孤听说,你原本想去江东,只是因为江防拦路,未能成行。今天,孤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还想走,孤即刻给你路传,让你顺江东下,最多三日,就可以到柴桑。”
甘宁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若我不想走呢?”
“孤就拜你为平吴校尉,增兵两千,与孙权决战于柴桑。”袁熙伸手一指众人。“这些人,随你挑。”
甘宁的眼睛顿时亮了,抬起头,迎着袁熙的目光,一时哽咽。他咽了一口唾沫,平复了一下心情。
“大将军可知宁少年为盗,又是益州叛将?”
“知道。”袁熙淡淡地说道:“你的过去,孤不想过问。若今日君臣已定,今后孤不负你,你也不能负孤,否则孤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甘宁心中一紧,随即又化作一腔热血,直涌上头。他摘下头盔,解下甲衣,行稽首大礼。
“巴郡甘宁,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第39章 配合
钦点了甘宁为冠军后,剩下的事,袁熙交给了长史荀攸。
在荀攸确定诸将名次,颁行赏罚时,袁熙回到座中,招高览同坐,又招呼庞统就座。
庞统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准备入席,在袁熙身边就座。袁熙瞥了他一眼,庞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走到高览身后就座。
他除了是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还兼着高览的军师。这次赶回襄阳汇报,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回到袁熙身边,却没想到袁熙并没有收回之前对他的安排,还让他继续协助高览,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一来他在袁熙身边看到了很多新面孔,二来这次协助高览的成绩并不理想,高览的表现不佳,就是他失职。袁熙不会当众批评高览,却有可能批评他,来敲打高览。
“士元,你劝降长沙有功,也熟悉江南形势,还是由你协助右将军用兵江南。待凯旋时,一并行赏。”
庞统虽然不乐意,却也无法拒绝,只好躬身领命。“谢大将军错爱,臣当竭尽全力,协助右将军。”
袁熙点点头,又对高览说道:“伯瞻,士元如荆山之璞,外虽不羁,却内含英华,是难得的俊杰。你要好好保护他,不能有任何损失,到时候完整的还给我,我还有大用。”
高览强笑道:“谨遵大将军令。”
庞统听了,心里也舒坦了许多。袁熙这么说,等于给了他一个承诺。完成这次平定江东的战事后,他将回到大将军府,承担更重要的职务。
袁熙转头,再次看向庞统。“士元,你是荆州名士,以知人着称,为何不知甘宁?他可不是玉璞,就差将有钱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袁熙说得有趣,高览、庞统都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庞统随即欠身施礼。“大将军有所不知,甘兴霸虽善战,但是……”
高览咳嗽一声,抢过了话题。“大将军,这是臣的失误,是臣顾虑太多,没听士元的建议,未能及时拔擢甘宁。臣知错了,以后一定多听士元的意见。”
庞统闭上嘴巴,没有吭声,心里的疙瘩却被抚平了不少。
他其实没向高览建议过,至少没有明确提起过,但高览以貌取人,因为他相貌平平,一直对他不是很认可,不愿意听他的建议,却是事实。现在高览主动承担责任,向袁熙认错,等于向他道歉。
这可能就是袁熙将他比作玉璞的言外之意。
他并没有在袁熙面前抱怨什么,但袁熙却感受到了他的失落,又当面提醒高览。
“希望你们二位能同心协力,共克大捷,早日平定江东。”
“喏。”高览和庞统同声相应。
——
荀攸评定完了名次,颁布了赏罚,袁熙随即在楼船上宴请诸将,共商大计。
即日起,高览以庞统为军谋,率本部及一部分水师,前往长沙,节制江南诸将,从陆路进攻豫章,对柴桑完成右翼包抄。
相比于长江北岸的地形,江南才是陆路进攻的主战场,将右将军高览调往江南作战,就是最直接的体现。相比之下,长江北岸只有江夏太守黄祖、娄圭、文聘等人,总兵力不到一万,只能牵制的作用。
以甘宁为首的荆州水师主力被留了下来,由蔡瑁、张允指挥,归袁熙节制。
甘宁挑选了好友苏飞为副将,合两部有两千多人,袁熙又给他增补了一些精锐,凑足了三千人。
为了让甘宁部能尽快完成整合,真正担起前锋的重任,袁熙让书记步骘与甘宁对接。在这段时间内,甘宁所需的所有物资,由大将军府直接调配,不再通过蔡瑁、张允,以免他们从中作梗、克扣。
甘宁、苏飞欢喜不已,信心百倍。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蔡瑁等人克扣他们的物资,让他们无法发挥战力。现在,袁熙先为他们解决了,他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投入训练,准备作战。
遇到这样的大将军,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步骘也很满意。
荆州水师兵力虽多,精锐却有限,只有甘宁部敢战,将来有大把的立功机会。他配合好甘宁,就算无法分享功劳,至少也能给袁熙留下一个好印象,证明他的能力。
这是一个机会,应该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
柴桑。
孙权背着手,在飞庐中来回踱步。
江风凛冽,刮得案上的舆图啪啪作响,也吹得孙权遍体生寒,心头莫名的焦躁。
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却没有一个是好消息,全是坏消息。
留守吴郡的张昭发来消息,据吴郡太守朱治报告,最近有大量的游士返回中原,其中既有通过正常渠道离开,也有突然失踪的。从各种渠道判断,陈朝已经派人进入江东,联络游士,并帮他们返回中原。
这人很可能就是突然失去踪迹的郭嘉。
每次想到郭嘉这个名字,孙权就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郭嘉策划了行刺孙策的事件,但他已经将郭嘉认定为孙策之死的罪魁祸首。
郭嘉去而复来,自然不仅仅是联络游士,甚至不会只是联络江东大族,更有可能是重施故技,部署刺客,对江东的重臣进行暗杀。
为此,他不仅加强了自身的防卫,刀不离身,也行文周瑜、张昭、太史慈等人,让他们千万要小心,不要疏忽大意,让郭嘉钻了空子。
很快,他就收到了他们的回复。在感谢他关心的同时,他们不约而同的提出了一点:待在营中,千万不要出去打猎,孙策就是行猎的时候遇刺的。秋冬之际,正是行猎的大好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孙权觉得尴尬的同时,又心生一计。如果自己假装行猎,诱杀郭嘉,岂不就能为兄长报仇了?
一直以来,都有人觉得三弟孙翊更像孙策,也更适合继位,更有人直接怀疑他的作战能力,不能像孙策一样决机于两阵之间,即使他率部攻破庐江城,生擒李术也无济于事。
如果他能诱杀这位先后得曹操、袁熙信任的郭嘉,还有谁能怀疑他继位的正当性?
孙权转身站定,看了一会儿宽阔的江面,突然说道:“通知董元代,我要去猎虎。”
第40章 江东的内患
董袭很快就来了,但他坚决反对孙权的计划。
两军对垒之际,哪里有心思去诱杀郭嘉。从种种迹象看,郭嘉在吴郡,根本不会跑到这里来行刺孙权。
再者,行刺通常都是在力不能及的时候才用,当初行刺孙策,就是因为曹操在官渡与袁绍对决,无暇东顾,不得不行险招。如今陈朝大兵压境,没有必要用刺客这种相当冒险,成功率又极低的手段。
董袭就差明说,你哪里是想诱杀郭嘉,你分明就是耐不住寂寞,又想出去打猎了。
孙权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董袭和张昭、周瑜一样,是支持他继位的孙策旧部,甚得母亲的信任。这次出征,吴夫人特地请求董袭出任门下督,直接负责他的安全。如果他不听董袭的,强行出猎,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吴县。
就在孙权很郁闷的时候,胡综赶了进来,通报了最新的消息。
陈朝的大将军袁熙赶到江陵,校阅荆州水师,右将军高览离开了江陵,水陆并进,大战一触即发。
孙权不敢大意,暂且搁置了诱降郭嘉的想法,走到舆图前,听胡综详细解说。
看着代表陈朝大军的青铜俑在舆图移动,孙权的心提了起来。
“高览会不会是去长沙,而不是来柴桑?”董袭摸着乱糟糟的短须说道:“荆州水师疏于战阵,高览又是冀州人,不熟悉水战,这个部署不像是要从水路进攻的样子。”
“董都尉的分析的确有些道理,但我们还是不能不防。”胡综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董袭是武夫,又以孙策旧部自居,一向对他这样的年轻士子没什么好脸色。
董袭翻了个白眼。“若高览真是顺江而下,他连我军部署在乌林的防线都无法突破,更不可能到柴桑。若袁熙如此用兵,那就是江东之幸了。”
孙权抬起手,示意董袭不要争了。虽然他觉得董袭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喜欢董袭训斥胡综的态度。胡综是他信任的人,曾与他一起读书,极是亲近。董袭这么喝斥胡综,让他有一种老将欺负人的感觉。
“是去长沙,还是来柴桑,等他们过了洞庭就知道了,不必争执。伟则,保持警惕,一有消息就报,不要滞留,以免贻误战机。”
“喏。”胡综答应,顺势退了出去。
董袭瞥了一眼胡综的背影,轻声说道:“将军,我知道他是你的同伴,但他是汝南人。”
孙权点点头。“我知道,但我相信他不会背叛我。”
董袭苦笑。“人心隔肚皮……”
孙权抬手,打断了董袭。“元代,如果江淮人都不可信,那公瑾、子布也不可信,子明、子烈都不可信,我们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你别忘了,现在坚守海昏的太史子义是青州人,可是我觉得他比伯阳、国仪更可信。你不如想想,如何能在袁熙发起进攻之前,控制住他们,别让太史子义腹背受敌。”
董袭叹了一口气,只是中断了话题,将目光放在舆图上。
对江东来说,当前需要担心的不是战力孱弱的荆州水师,更不是江北的黄祖,而是近在肘腋的孙贲、孙辅。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他们曾有意投降曹操,但这几年的表现足以证明他们并不认可孙权,离心离德,是个随时可能发作的暗疾。
“如果确认高览是去长沙,那将军就可以引兵进入豫章,并召国仪来见。到时候是抓是杀,还不是全由将军作主。”
“怎么抓,怎么杀?”孙权摊摊手,苦笑。“我们没证据。就这么杀了,其他人会不安,我母亲和叔叔也不会答应。不仅不能杀,就连夺兵都不行。”
董袭想了想。“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郭嘉手里可能会有证据,他会用这些证据来逼伯阳、国仪投降,并对将军不利。将军,事不宜迟,现在就召他们来见,晚了就会生变。”
“如果他们不肯来,又说我打压他们,顺势向袁熙投降呢?”
“那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兵豫章。只要能拿下伯阳,只剩下国仪一人,他就无能为力了。否则等高览到了长沙,与曹仁合兵,进攻太史子义时,伯阳、国仪起兵,太史子义必败,豫章也会落入高览之手,我们想退回吴会都难。”
孙权的脸颊抽了抽,终于下了决心,转身走到门口。“召集诸将议事。”
——
豫章。
桓佑走上正堂的时候,发现孙贲脸色非常难看,顿时心里一紧。
“将军。”桓佑从容不迫的躬身行礼。
孙贲眼皮一抬,将手边的一封文书推给桓佑。“桓君,仲谋要来了,我该怎么办?”
桓佑瞥了一眼,却没看。“将军觉得很意外吗?这不是迟早的事。其实将军做过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他根本没有证据,否则不会等到现在。将军是孙氏元勋,追随破虏将军、讨逆将军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原本就比他更得人心。不除将军,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成为江东之主?”
孙贲的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
桓佑又道:“不过,这江东之主他也做不了多久,大将军亲征,无往不胜,江东称臣是迟早的事。纵使他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白忙一场。士不二辱,将军还要犹豫吗?”
孙贲抬起头,盯着桓佑看了又看。“我现在举兵,最多只能坚守半个月。半个月内,大将军能到南昌吗?”
桓佑笑道:“只要将军下定决心,我愿与将军同生共死,一起坚守南昌城。胜则一起受勋,败则一起受戮。如何?”
孙贲将信将疑。“你这么相信曹仁?他虽然兵多,但太史慈的兵也不少,据险而守,足以坚守半年。”
“我相信曹镇南,更相信大将军。只要将军下定决心,大将军会派精锐驰援,迅速击破太史慈。”桓佑笑了笑,又道:“将军有没有想过,太史慈是青州人,他可能早就想归降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孙贲惊讶地看着桓佑。“你们和太史慈也有接触?”
“当然,有备无患嘛。只不过他和将军一样,不相信孙仲谋会如此刻薄寡恩,要对将军下手。将军再犹豫,可能就要落后于人了。”
孙贲咬咬牙。“好,我就听你的,赌一回。胜则为侯,为富春孙氏留一线机会,败则为寇,为后人笑。”
“将军一定会封侯拜将的。曹公都能血食,破虏将军、讨逆将军又岂能没有血食。将军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富春孙氏求一线生机啊。”
第41章 惟楚有才
高览刚到洞庭湖,就接收了曹仁的急讯。
孙权出兵豫章,孙贲求援,镇南将军曹仁已率部出发,请右将军迅速进兵,以免贻误战机。
高览很不高兴,觉得曹仁没把他放在眼里,还故意恶心他。不仅擅自行事,而且反过来命令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庞统劝住了高览。
一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曹仁作为镇南将军,本就有临机决断之权。语气不逊,只是感觉,不能当作罪名。就算告到大将军面前,将军你也不占理,反倒会被人觉得气量小,不能容人。
二是战机的确难得。如果因一点情绪耽误了平定江东的进程,将来如何面对大将军?
最后,曹仁率部驰援,冒了很大的风险。就算打赢了,他的损失也不少,将来只能对右将军俯首听命。他在前面开路,右将军长驱直入,何乐而不为?
高览听了大喜,对庞统刮目相看。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袁熙为何要将庞统安排给他做参谋。
有没有谋士出主意,就是不一样。
高览随即做了三件事:一是亲率步骑离舟登岸,以最快的速度驰援曹仁;二是传令长沙太守张羡、桂阳太守赵范,选择合适的路线进兵,造成全面进攻豫章的态势,牵制江东军,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阻止曹仁,或者围攻南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是将情况详细上报大将军府,让袁熙知道江南形势的变化,以及自己的应对。
我没有计较曹仁的不逊,反而给了最大的支持。将来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我的责任。
——
荀攸匆匆走进船舱,将刚刚收到了军报摆在袁熙面前。
袁熙推开面前的《王莽传》,拿起军报看了一眼,便招了招手。“取豫章舆图来。”
陪读的马谡、周不疑立刻放下手中的简册,从装舆图的箱子里找出豫章的舆图,挂在准备好的木架上,又将木架推到袁熙面前。
袁熙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问荀攸道:“子孝会碰到太史子义吗?”
“有可能,但不大。”
“为何这么说?”
“镇南将军紧急出兵,是为了驰援南昌。如果与太史子义纠结,贻误了战机,就没有出兵的必要了。所以,臣大胆揣测,他会分兵两路,一路向宜春,吸引太史子义的注意,一路向庐陵,与孙辅会师后,乘船而下,直逼南昌。”
“这么说,太史子义这块硬骨头,还是留给高伯瞻了?”
荀攸看看袁熙,欲言又止。
袁熙眼皮轻挑。“怎么,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荀攸离席,欠身一拜。“大将军言重了,臣岂敢。只是兵争唯胜,战机一旦出现,诸将应该考虑的只有如何取胜,而不是瞻前顾后,权衡再三,以至于贻误战机。大将军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有比这个方案更好的吗?”
袁熙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抛却其他,仅就战事而言,曹子孝的举措可圈可点。”他欠了欠身。“可能是孤想得太多了,公达莫怪。”
荀攸悄悄吁了一口气。“大将军深谋远虑,想得多一点也是应该的。臣不敢怪罪大将军,更无怪罪之意,只是身为长史,有责任进言。若臣言语失当,还请大将军见谅。”
袁熙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荀攸归座,又拍拍额头说道:“可能是这两天看《王莽传》的缘故,总觉得人心险恶,处处皆伪,看到谁要怀疑三分。”
他叹了一口气,十指交叉,置于腹前,仰起头,一声叹息。“公达,曹公当年也是如此吗?”
荀攸沉默了片刻。“曹公疑心虽重,但是能断,而且他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优点,不求全,不责备,所以能败而不馁。”
袁熙若有所动,微微点头。“你说得有理,孤有点太追求完美了,好谋而无断。以前没遇到真正的对手,所以看不出问题。现在形势复杂了,难免见机迟,有可能会错过机会。”
荀攸惊讶地看着袁熙,随即说道:“自胜者强,大将军以武入道,还能如此谦逊,将来必能更进一步,内圣外王。”
袁熙连忙抬手打住。“公达,别说了,内圣外王可不是孤敢奢望的境界。你还是说说,除了右将军驰援之外,孤这里又能做些什么。”
“喏。”荀攸上前,指着舆图上的长江,一路滑了下去,最后在乌林停住。“孙权驻柴桑,必派前锋驻乌林,以为警戒。乌林与柴桑之间,相去何止四五百里,其间虽有水师,不足江东水师三成。孙权奔袭南昌,其主力自然随行。若能趁此机会,夺取乌林,再进逼樊口,我军北来舟师,可直接进入长江……”
袁熙看着地图,听荀攸讲完,觉得有理。
但他没有直接给出答复,而是让荀攸先退下,自己再考虑一下。
荀攸躬身而退。
袁熙对马谡、周不疑等人说道:“你们觉得荀长史的建议如何?”
马谡率先说道:“臣以为荀长史所言甚是。从襄阳来的物资,经夏口直入长江,毋须转道江陵,可以节省很多路途。再者,击破乌林,示以高下,孙权必然不敢再围攻南昌,只能退守柴桑。如此,豫章可有。”
周不疑也赞同马谡的看法,又做了一些补充。“建安四年冬,孙策犯荆州,大破江夏水师,江东水师因此轻视荆州水师,孙权才敢去攻南昌。若大将军派精锐前锋,以迅雷之势出击,可先声夺人,一举重创江东群丑信心,然后再拜降,或许不战而胜。”
年龄稍大一些的庞林、程晓惊讶不已,互相看了两眼,又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袁熙看得真切,笑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程晓一声叹息。“大将军,左传云:惟楚有材。臣之前不以为然。今天看到这两个年轻楚子,才知道古人不我欺。二子有幸,能从大将军征战。大将军有幸,能得此二子为臣,平定江东指日可待,盛世可期。”
袁熙微微一笑,随即吩咐道:“召甘宁、苏飞来,该他们上阵了。”
第42章 战机出现
小半个时辰后,甘宁、苏飞匆匆赶到。
荀攸、步骘已经到了,正与袁熙商议。甘宁二人见状,连忙告罪入席,坐在远处,静待袁熙下令。
袁熙招了招手,眉头微皱。“兴霸,子羽,近前来。坐那么远,能看得清么?”
甘宁、苏飞有些意外,互相看看,四目相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军中惯例,将领只是听令行事,不参与讨论。都是主将与谋士们商量好了,交给他们执行就是。
步骘也有些意外,但他反应最快,迅速挪了一下位置,腾出空间。
只有荀攸见怪不怪,他知道袁熙在幽州和将领们聚在一起商议的习惯。草原辽阔,形势多变,需要将领们真正搞清楚作战意图,再根据实际情况应对。而且袁熙那时候也没谋士,只能和将领们商量着来。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大将军不是刘表,要听你们的意见。”荀攸说道,示意二人不要犹豫,赶紧靠近些。
甘宁、苏飞又惊讶又惶恐,连忙膝行上前,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
袁熙将舆图推了过去,又对荀攸说道:“公达,你解释一下。”
“喏。”荀攸答应,随即将最新的形势解说了一遍。孙权突然进攻南昌,孙贲兄弟求援,镇南将军曹仁已经奔赴豫章,右将军高览也在加速前进,准备从陆路夺取豫章郡。
“陆路运输消耗太大,最终还是要走水路,柴桑控扼长江,又在湖口,最是险要。孙权在此时去取南昌,正是给我们夺取柴桑的好机会。大将军拟命你们二人出击,先夺取夏口,再伺机进取柴桑。你们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言,不必隐讳。”
甘宁大喜。“敢问大将军,出兵多少?继我之后者是谁?”
“你希望是谁?”
“都可以,只要不是大将军就行。”
袁熙愣住了。“兴霸具体说说。”
“喏。”甘宁拱拱手。“孙权去争南昌,除了孙贲兄弟早有异心之外,也有轻视荆州水师的意思。若闻荆州水师尽出,大将军又亲自坐镇,他必惊恐,解南昌之围,退守柴桑,增兵与我相争。如此,我军就只能与孙权战于夏口一带,不能顺江直下。若是只有我部三千人,孙权就不会在意,派偏师迎战,主力依旧在南昌围城。”
苏飞也解释道:“我军之利,在不仅有舟师,更有步骑。从巴丘到夏口段,江中有沙洲,江北有大泽,水师难以展开,步骑也无安营之地,只能沿江岸展开。若能将战线推到夏口以外,江中沙洲既少,利于上游顺势冲击,江北地势也高爽干冽,方便步骑行进,则江东之优势尽失,我军可长驱直入,兵临柴桑。”
两人指着舆图,一一解说。
这份舆图已经是庞统增补过的,但还是有很多细节并不具备,听了甘宁、苏飞的解释,袁熙原本有些不太清晰的地方一下子明白了,随即也发现了孙权的一个重大破绽。
“这么说,孙权没有派重兵抢占夏口,只派了不到千人进据乌林,是失策?”
“孙权不谙战阵,对长江形势不熟。麾下诸将虽然清楚,但他们也未必能想到这么多。如果是周瑜据守柴桑,应该不会如此部署。大将军,这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最后,甘宁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袁熙接受他的方案,他将一战成名,拿下首功。
哪怕是高览、曹仁与江东军血战,攻占南昌,功劳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从荆州进攻扬州,顺江而下才是最节省力气的选择。之前选择让高览、曹仁从陆路发起攻击,只是因为荆州水师不足以应对江东水师,不得已,只能退而求其次。
现在孙权去围南日,意想不到的战机出现了,简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袁熙和荀攸、步骘商量了一下,觉得甘宁、苏飞的方案可行,随即答应了甘宁的请求。
以甘宁、苏飞为前锋,击破在乌林的千余江东前锋后,继续前进,抢占夏口。一旦完成对夏口的控制,就进入下一阶段的战斗,视情况而定,看是否要直逼柴桑。
考虑到来回传递消息的时间延滞,这个决定权交给甘宁本人。
在收到甘宁的消息,确定夏口到柴桑之间没有江东水师主力之前,荆州水师不会冒险东进,只会在夏口待命,接应甘宁。为了避免惊动孙权,水师将由蔡瑁指挥,并与甘宁保持一定的距离。
当着甘宁的面,袁熙又叫来了蔡瑁,安排任务。
在蔡瑁的面前,他没有提这是甘宁的建议,直说是自己的安排。
蔡瑁也没想太多,立刻答应了。
甘宁大喜,随即与步骘商议需要的物资,请步骘以最快的速度调拨到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甘宁、苏飞就出发了,三千精锐,乘坐一百多艘大小战船,顺江而下。
与此同时,袁熙派人急报蒋奇、程昱,战机出现,你们做好强攻濡须坞的准备。
——
濡须坞。
周瑜刚刚收到柴桑送来的消息。得知孙权亲率主力去了南昌,周瑜大惊失色,立刻伏案急书,详细解释了长江形势,请求孙权立刻放弃进攻南昌的行动,退守柴桑。
在他看来,南昌固然重要,但江东兵力有限,不能兼顾,守住柴桑才是最重要的。
一旦陈军控制了柴桑,孙权就算拿下了南昌也无济于事。
借此机会,周瑜也说出了一直没有说的话。
要守柴桑,必争夏口。只派一部分前锋守乌林是远远不够的,荆州水师虽弱,却还没有弱到连千余江东水师都无法击败的地步。乌林到柴桑六七百里,又是逆流而上,肯定不如荆州水师顺江而下来得快。
要保证柴桑安全,至少在夏口安排一万水师,而不是将全部主力收缩在柴桑,更不是去争什么南昌。
他写好文书,刚准备发出,便又收到了别部司马吕蒙从乌林送来的紧急消息。
荆州水师出动,前锋有三千人,领头的将领是最近得到袁熙重用的锦帆贼甘宁,他的兵力不够,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请周瑜立刻派兵增援。
吕蒙之所以直接向周瑜求援,是因为孙权率领主力去了南昌,留守柴桑的兵力有限,根本不敢动。如果先请示孙权,再由孙权下令周瑜增援,至少要浪费两天时间。
第43章 谨慎
收到吕蒙的消息,周瑜有些犹豫。
一是吕蒙直接向他求援不妥,可能会引起孙权不必要的猜疑;二是从濡须口派兵增援吕蒙也不现实,远远不如孙权从南昌安排人马增援来得快捷。
吕蒙还是太年轻了,又出身寒微,作战虽然勇猛,对施政者的心思把握却不够熟练。他根本不知道孙权的心思,也不知道孙权为什么会亲自去柴桑。
孙权就是想正面击败袁熙,证明他不比袁熙弱,同样当得起《少年行》中的那个少年英雄,和孙策一样能征善战,完全有资格继续父兄的基业。
孙权是不会将与袁熙对阵的机会让给别人的,尤其是他。
就在周瑜纠结如何回复吕蒙,又该如何劝说孙权撤南昌之围,将主力用于坚守柴桑的时候,斥候送来消息,陈朝的镇东将军程昱已经起兵拔营,正向濡须坞而来。
周瑜紧张起来。
陈朝扬州、荆州两个战区同时出动,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做好了准备,准备发起进攻了。
面对程昱的进攻,他根本没有兵力增援吕蒙。吕蒙败了,哪怕是孙权丢了柴桑,还可以退回江东。若是濡须坞丢了,江东就真的没了,孙权连退路都没有。
周瑜反复权衡后,将之前写好的文书又撕了,重写了一封书信,汇报了军情,请孙权立刻撤南昌之围。
文书送出,周瑜一面加强城防,准备迎战,一面考虑着整个战局,越想越觉得不安。
但是让他更不安的,却还是自己已经送出的那封文书。他想来想去,总觉得言辞还是太激烈了些,可能会引起孙权的不满。
孙权现在很敏感,稍微一点刺激,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想法。
周瑜想来想去,又给吴夫人写了一封信,请吴夫人出面,派骑都尉虞翻赶往南昌,协助孙权用兵,或者急调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助阵。
这是江东的生死存亡之战,不能由着孙权的性子来,让这两个真正的奇才作壁上观。
——
合肥西,刘晔与诸葛亮拱手作别。
“孔明,你再考虑一下,我还是觉得你在机械技巧方向的天赋不该浪费,若能全力以赴,将来必能像南阳张平子一样扬名后世。从政于你,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诸葛亮笑着拱手施礼。“多谢军师指点,我会考虑的。回了荆州之后,还要看大将军的安排,也不是我自己就能定的。就此别过。”
刘晔拱手。“一路顺风。”又对车里的黄月英扬扬手。“大家,庆功宴上再见。”
黄月英没理他,直接拉上了车帘。等诸葛亮上了车,她就敲了敲车壁,让车夫启程。
诸葛亮笑道:“夫人,何必如此,他也是一片好意。”
“夏虫不可语冰。他只知道你在机械方面的天赋,却不知道你在施政上的天赋。做张平子,如何比得做管仲。”黄月英偎在诸葛亮的怀里,眨了眨眼睛。“回荆州后,我与你一起去见大将军,机械方面的事,我来做,让你安心从政,可好?”
诸葛亮拍拍她的肩膀。“这倒不用急,我还年轻。”
“为何一定要等到白发苍苍,甘罗十二岁就为相了。成名还得趁早,要不然哪有足够的时间来施展抱负。你若从县令、太守做起,至少还有二十年才能位列三公。汝颍人那么巴蛮,如果再压制你,或许时间更长。二十年后,天下大定,制度已定,规矩已成,再想改就难了。”
诸葛亮没说话,只是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
他比黄月英还要迫切,但他更清楚,以现在的形势,他想一下子得到大将军袁熙的重用并不容易。不仅是挡在他前面的人很多,袁熙本身也有让他从底层慢慢做起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任命他为令史。
他这时候表现得太急切,只会引起袁熙的不满。
他没有家族支持,甚至没有多少朋友能够推荐他,他拥有的只是袁熙的赏识。没有袁熙的赏识,他的仕途只会更加艰难,甚至是毫无希望。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让袁熙觉得他可以担当重任,又不会引起袁熙的反感,是现在最困扰他的问题。
——
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中,蒋济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军师,孔明不会听你的,他一心只想做官。”
“你不想?”刘晔转身牵过战马,翻身上马,理了理缰绳。“他做官也是名臣,将来位列三公是必然的事,青史上也会留下他的名字。只是比起机械来,做官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而已。”
“军师为何会这么想?我看他为人处事很周到啊,你看征东将军被他哄得多好。”
蒋济翻身上马。这匹蒋干送的乌孙马比一般的马高大,他上马的时候有点困难,最后还是刘晔及时伸手扶了一下,他才坐稳。
刘晔轻踢马腹,缓缓向前。“他的心思太细,为人又太聪明,能让他满意的人太少,最后免不了亲力亲为。这样的性格做县令、太守都没问题,可是治理天下就力不从心了。你还记得西京名臣黄霸吗?”
蒋济点点头。“明察秋毫的那个?”
“对,孔明和他太像了,有过之而无不及。”
“军师说得有理。”蒋济撇了撇嘴。“不仅是他,他的夫人也是一样,我这几天被她骂了不知多少次,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笨了。”
刘晔大笑,伸手摸了摸蒋济的头。“你想变得更聪明吗?”
蒋济转头看着刘晔。“还有变聪明的办法?”
“有啊。我听你族叔说,他在鲜卑人部落里的时候,听说西域有一种坐忘术,可以进入一种被称为定的境界,能生智慧。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和大将军练习的马步站桩有几分相似,只是没有向大将军求证过。”
刘晔笑了笑,又道:“当然,就算求证也不会有结果。大将军一向自谦,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智慧。”
“谦逊的确是君子的美德,可是物极必反,过度谦逊近乎伪……”
“啪!”刘晔给了蒋济一个后脑瓜,喝道:“黄口小儿,信口胡言,大将军也是你能批评的?子通,你这张嘴要好好管一管,否则将来必然惹祸。你看孔明,这么多天,可曾说过一句不该说的?”
蒋济嘿嘿笑了两天,扶正被打歪的冠。“军师的要求也太高了,有几个人像他那般谨慎。夫子也说,再斯可矣。每句话都要三思,未免太累了,好生无趣。”
第44章 甘宁战吕蒙
“呯!”一声巨响,两艘战船撞在一起,船体倾斜,船板发出呲呲呀呀的声响,有些地方直接被撞裂,露出尖锐的木刺。
吕蒙大急,连声急吼。“转向,转向,脱离战斗!”
濯辑士们拼命划船,舱手将巨大的船舵推到极致,想化解对方战船的冲击力,并顺势转向。
所有人都清楚,双方兵力数量相差太大,而这些荆州水师又出乎意料的精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开始就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反败为胜的可能近乎无零。
眼下能做的,就是脱离接触,尽可能的保存实力。
他们不仅是江东军,更是吕蒙的私兵,如果损失过大,吕蒙这几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三年前,这支人马就险些被打散,分配给其他人。是吕蒙借钱给他们买了绛衣、行縢,在校阅时让孙权眼前一亮,才保住了独立的编制,保住了吕蒙的别部司马。
三年来,吕蒙凭着这支人马立了不少功劳,但是这一次,吕蒙遇到了劲敌。
锦帆贼甘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善战,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先机,让苏飞率部去争下游,并亲率座船,与吕蒙贴身搏杀,让他无暇指挥部下。
两船相撞的一瞬间,甘宁飞身跃过船舷,稳稳的站在了吕蒙的船上,长刀出鞘,系在刀环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即使在混乱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可闻。
吕蒙伸手抓着一旁的船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借以平复心情。
他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小子,很勇啊。”甘宁甩了个刀花,笑道:“怪不得孙权能让你领兵到乌林,若非我亲自来,还真没人能拿得下你。今天战败,不是你的责任。投降吧,我会为你向大将军求情,免你一死。”
吕蒙站直了身体,冷笑道:“锦帆贼,胜负未分,你嚣张什么?若我生擒了你,也会向讨虏将军求情,饶你一命,留在麾下录用。”
甘宁放声大笑。“孙权或许是英雄,可是与大将军一比,他就差得太远了。士不二辱,我已经为大将军效力,又岂能再跟着孙权投降一次?来吧,别让将士们再白白牺牲了,你我一战分胜负。你赢了,我放你走。你输了,随我去见大将军,如何?”
吕蒙有点犹豫。
甘宁挥刀虚劈。“别犹豫了,我的部下不是跟着我身经百战的勇士,就是从数万荆州水师中挑出来的精锐,专门为了你来的,今天绝不会让你脱身。你多耽误一刻,就多死几个人。”
吕蒙长叹一口气,举起手,下令部下停止战斗。
甘宁嘴角轻挑,也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两军同时鸣金,缓缓后退,脱离接触,却还是张弓搭箭,保持谨慎,随时准备再动手厮杀。
甘宁一手提刀,一手提盾,来到吕蒙面前。“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吕蒙冷笑一声,身体低伏,猛地窜了出去,用盾护住身体,挡住甘宁的视线,环首刀劈向甘宁的大腿。甘宁见他凶猛,不敢大意,侧身跳开。
吕蒙一招得手,顺势再进,长刀反撩,砍向甘宁撤步时露出的大腿内侧。
甘宁看得真切,忍不住笑道:“好阴险的小子。我以为你是个英雄,没想到手这么黑。”挥刀格开吕蒙的刀,顺手直刺吕蒙的面门。
见甘宁连消带打,来得极快,吕蒙不敢大意,挥盾抵挡。
甘宁一招夺回先手,随即挥盾猛砸吕蒙的侧身。
两盾相交,一声闷响,同时破裂,木屑飞舞,盾上蒙的牛皮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吕蒙吃力,踉跄了两步,靠着船舷才勉强停住。
甘宁没有追击,用刀指着吕蒙。“要换盾吗?”
吕蒙看了看甘宁,扔了手中盾牌,改用双手舞刀,怒吼一声,再次扑向甘宁。没等甘宁举刀招架,他向前一扑,改变了刀势,劈向甘宁后背。
甘宁一动不动,后背微挺,硬接了吕蒙这一刀,“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吕蒙震得手臂发麻,这才发现甘宁身后还背着一对铁戟。他这全力以赴的一刀砍在了铁戟上,根本伤不着甘宁。他暗叫不好,连忙横刀变式,险而又险的接住了甘宁反手劈过来的一刀。
刀锋相错,擦出一长串火星,照亮了吕蒙的眼睛。刀头贴着吕蒙的额头掠过,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被割断,瞬间被风吹走。
“你这手也够黑的。”吕蒙喘息着,反唇相讥。
甘宁嘿嘿笑着。“我是贼啊,手不黑,怎么做贼。”一边说一边挥刀连劈,根本不给吕蒙喘气的机会。
一连数刀后,两口环首刀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同时断裂。
甘宁早有准备,迅速扔掉断刀和破盾,拔出身后的双戟,呼啸着砸向吕蒙。吕蒙勉强架住了一柄铁戟,却无力防力另一柄铁戟,被甘宁勾住小腿,用力一拽,仰面摔倒地甲板上。
“你输了。”甘宁一戟拍掉吕蒙手中的半截环首刀,另一只铁戟指着吕蒙的咽喉。“君子一言,投降吧,我保你不死。大将军是你的同郡,一定会重用你的。”
吕蒙一声叹息,摊开四肢,闭上眼睛,躺在甲板上。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腰下身间的刀带,双手献给甘宁。眼巴巴的传令兵见状,立刻击响弃械投降的鼓声,升起白旗。
两军将士不约而同的发出欢呼。胜负已定,不用再拼命了。
甘宁收起双戟,接过吕蒙的刀带,亲自为吕蒙重新系上,然后将手搭在吕蒙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别部司马了,愿意做前锋不?”
吕蒙盯着甘宁,撇了撇嘴。“你不请示一下你的大将军吗?”
“不用,大将军授我临机决断之权,毋须请示,只需要告诉他形势,让他知道如何跟进就行。”
吕蒙愕然。“锦帆贼,你把我当三岁小儿骗吗?大将军能给你这么大的权力?”
甘宁笑了,笑得很得意。“没错,这样的大将军,是不是比孙权更值得效力?”
吕蒙盯着甘宁看了半晌,确信甘宁没有说谎,不由得一声长叹。“吕蒙不才,愿为前驱。”
甘宁大喜,拍了拍手。“来人,上酒,我要与子明痛饮,共商大计。”
第45章 仗势欺人
甘宁首战获捷的消息被快船送往中军。
率领荆州水师主力的蔡瑁收到消息,心情很复杂。他一边喝闷酒,一边命人去请主簿庞季来商议。
亲卫还没出舱,庞季就从外面赶了过来,人还没进舱,就喜不自胜的说道:“将军,可是前方有捷报?”
蔡瑁没好气的说道:“你高兴什么,甘宁立功受赏,与你我无关,只会让人笑话。”
庞季哈哈一笑,连连摇头。“将军,此言差矣。甘宁立功,就是将军立功。甘宁受赏,就是将军受赏啊,岂能分彼此。”
蔡瑁不解,一边招呼庞季入座,一边说道:“这话怎么说?我向来不喜甘宁,他立功,又与我何干?”
他与庞季是多年好友,知根知底。他和甘宁之间的矛盾,庞季一清二楚。现在庞季说出这样的话,他着实不解,急需听个明白。
这段时间,他实在太憋屈了。
明明是荆州重将,却被大将军袁熙无视,只能为甘宁押阵,运送辎重。
庞季入座,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看到上游有快船入营,他就匆匆赶来,就是怕蔡瑁一时意气,犯下大错,坏了荆州文武的好事。
放下酒杯,庞季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将军,如今大将军的用兵方略,你清楚吗?”
蔡瑁眉毛轻耸,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有什么不清楚的,还不是水路并进。江南以右将军、镇东将军为主,江北以他黄祖、娄圭,甘宁为中路……”
“不然,将军才是中路。”庞季立刻打断了蔡瑁。“甘宁只是平吴校尉,充其量是前锋,岂能独当中路。中路的主将自然是将军你,总不能让大将军亲冒矢石。”
庞季又喝了一杯酒,笑道:“他虽战无不胜,却不懂水战,如何与将军你相比。他坐镇江陵,调度三路大军,也不可能直接指挥甘宁。”
蔡瑁微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庞季这个说法,也算是解开了他的一半心结。不管袁熙是否待见他,终究不能忽视他的身份和影响力。
“你说得也是。我虽无能,毕竟还是荆州水师的主将。”
“将军太谦逊了。将军不仅是荆州水师的主将,还是荆州文武的领袖。”庞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向蔡瑁示意。“将军可知,大将军现在最忌惮的人是谁?”
“孙权?”蔡瑁笑笑。“总不会是刘璋那蠢物吧。”
“区区孙权,如何能让大将军忌惮。”庞季摇摇头,不假思索的说道:“是豫州人。”
蔡瑁脸色微变,随即明白了庞季的意思,只是不懂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庞季接着说道:“大将军虽是豫州人,却也忌惮豫州人尾大不掉。豫州人势大,他不得不寻求制衡,这也是他重用冀州人的原因。但冀州人也不足以和豫州人抗衡,还需要荆州人一臂之力。黄祖虽久在江夏,却败多胜少,不足以当重任,唯有将军,堪当荆州文武领袖,只是欠缺一些战功而已。”
庞季又叹了一口气。“蒯季异本来也有机会,但是他错过了。”
蔡瑁眼珠转了转,终于会意,顿时欣然,不禁哈哈大笑。“好,就让甘宁冲锋陷阵吧,我只要不犯错,这夺取柴桑的功劳就有我一份。”
庞季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拱手祝贺。
蔡瑁心情大好,随即命人向大将军报捷,并表示自己将全力支持甘宁作战。
与此同时,他又派出十余艘船,运送大量粮草和军械,为甘宁补充损失,又送了一批酒食为甘宁庆功,随即下令全军拔营,顺江而下,抢占夏口。
——
袁熙收到消息,得知甘宁击破江东军的前锋吕蒙,并收降了吕蒙,大为高兴。
此战不仅说明甘宁善战,还说明甘宁有谋略,知道降将的价值。有了吕蒙做前导,前面几百里的情况就了如指掌,不会因地形不熟出现意外。
除了甘宁首战大捷之外,袁熙也对蔡瑁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知道蔡瑁一直不满现状,他也想换掉蔡瑁,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将就着用。他不指望蔡瑁能够立功,只要蔡瑁不打麻烦,不拖甘宁后腿,他就很满意了。
现在看来,蔡瑁满足了他的预期,应该不会闹出主将与前锋不合的事来。
袁熙随即传令,擢甘宁为平吴中郎将,吕蒙为伏波校尉,苏飞与其他将士皆记功。又传书蔡瑁,予以慰勉,希望他们能继续合作,并力东进。
稍作整顿后,袁熙率部离开江陵,赶往乌林。
如果前方顺利,蔡瑁、甘宁很快将直逼柴桑,他在江陵太远了,传递消息不便。
步骘受命赶往襄阳,与满宠、张合配合,将准备好的粮食经由夏水,运往前线。
柴桑是长江中游的最后一道重镇,克复柴桑,下游就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险阻了。孙权肯定会拼了性命的死守,袁熙也不指望能迅速攻克,做好了长期围困的准备。
利用荆州几乎没有遭到战争重创的优势,大量囤积粮食,困死孙权,为右将军高览、征东将军蒋奇长驱直入、全取江东创造机会,是最稳妥的办法。
仗势欺人,不战而胜,就是他现在的真实写照,也是兵法上最推崇的战法。
两日后,袁熙赶到乌林,驻营练洲。
他巡视了战场,与程晓、马谡、周不疑等人结合甘宁的战报,复原战况,分析得失。
少年们很兴奋,踊跃发言,各抒己见,气氛非常热烈。
看着舆图讨论战事,与看着实际地形讨论战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很多看起来很完美的方案,到了现场,才知道根本不靠谱。
袁熙很快又接到了蔡瑁的消息,甘宁、吕蒙沿江而下,顺利击破了几支江东军的小股人马,已经到达柴桑。因为兵力不足,甘宁没有草率进兵,而是先派人打探消息,等蔡瑁的主力赶到后才进逼柴桑城下。
现在,他们已经与留守柴桑的江东水师对峙,寻找交战的机会。
袁熙随即拔营,赶往夏口。
在夏口,他遇到了完成任务,从合肥返回的诸葛亮夫妇。交流了一下情况后,袁熙又给了他们一项任务,让他们赶往蔡瑁军中,协助蔡瑁改造战船,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第46章 九头凤鸟
黄月英按捺不住,当场质问袁熙。“大将军是将我夫妻当作工匠吗?”
对黄月英的愤怒,袁熙没有心理准备,多少有些意外。“做工匠不好吗?你们精通机械,改造的战船、霹雳车令人赞不绝口,征东将军、镇东将军都非常满意,连一向自负的刘子扬都非常佩服。这是你们的优势,正当大用。”
黄月英没好气的说道:“我夫妻研习机械只是为了消遣,可不是为了做卑贱的工匠。大将军另请高明吧,我不侍候了。”
诸葛亮连忙拽住黄月英,让她别再说了,又向袁熙请罪。
袁熙笑着摆摆手,示意诸葛亮不要紧张。“孤明白夫人的意思了,你是觉得工匠是贱业,对吧?”
“难道不是?”
“传说黄帝造车,夫人觉得黄帝也是卑贱之人吗?”
“黄帝当然不是。他不仅造车,还是天下之主,造车不过是信手为之。”黄月英的态度有所缓和。“可他若是只能造车,那就不同了。”
“可是孤觉得,哪怕他只能造车,也足以名垂青史。一人负重而行,不过两石,以车则至少十倍,日行四十里而不劳。这样的功绩,不亚于三公。汉朝四百年,有多少三公,你记得几个?可是赵过创代田法,却活人无数。”
黄月英反唇相讥。“谁记得赵过?他连传记没有,只能在《食货志》中留名。”
“孤记得。”袁熙正色说道:“孤不仅记得,还要为他立传,令后世传诵。除了他之外,兴办水利的召信臣、造水排的杜诗,都应该青史有名,不是因为他们官至二千石,而是因为他们的发明创造。”
黄月英诧异地瞅了袁熙一眼。“大将军最近读了不少书啊,对南阳的事这么熟悉?”
召信臣、杜诗都曾任南阳太守,他们的功绩也是在南阳太守任上,被南阳人称为召父杜母。
“夫人谬赞,愧不敢当。”袁熙也开了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他也看出来了,黄月英也是典型的楚狂,有才而自负,有一种一言不合就辞官做隐士的气质。跟这样的人说话,不能太一本正经。
黄月英也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再和袁熙互呛。
袁熙接着说道:“大陈代汉,自然要总结汉朝四百年的得失,以为殷鉴。孤以为,东京倾覆,不在于羌乱,不在于兼并,而在儒术务虚。人人皆以夫子斥樊迟为借口,轻视技术,以至于人人尚清谈,却不肯做一点实事。若他们都能像赵过、召信臣、杜诗一般务实,提高粮食产量,何至于流民遍地?孤欲兴实学,治前朝痼疾,还请贤伉俪助孤一臂之力。”
说完,袁熙长身而起,向诸葛亮、黄月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诸葛亮吓了一跳,连忙避席。
黄月英却坐着不动,静静地看着袁熙,神情严肃。“妾昧死,敢问大将军,准备如何兴实学?”
袁熙微怔。“夫人有何建议?”
“世人多愚,智者少,能读书者寥寥,只知官爵富贵,不知青史留名。大将军欲兴实学,总不能虚辞动人,总有奖掖之道吧?不知大将军是封侯贵之,还是拜公尊之,又或者是厚赏富之?”
袁熙眼神微闪,沉吟片刻道:“不瞒夫人说,孤虽有此意,却还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夫人的提醒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若无官爵相诱,兴实学怕是难以推行。夫人若有良策,不妨相告。”
见袁熙说得诚恳,黄月英反倒窘迫起来。“我也是刚听到大将军有些洪愿,哪里有什么良策。”
诸葛亮说道:“大将军,内人心直口快,一时冒犯了大将军,绝非有意,还请……”
袁熙抬手,打断了诸葛亮。“孔明,恕孤直言,夫人虽言辞激烈,却句句在理。孤是真心想听她的意见,绝非虚辞。倒是你……”袁熙顿了顿,很严肃地说道:“志向高远,本是好事。但顾忌太多,不能直言,诚为白玉微瑕。”
诸葛亮一愣,随即躬身请罪。“大将军教训得是,臣理当静思已过,以求寸进。”
“这样吧,你们先别急着回答我,等拿下柴桑后再说。”袁熙深深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若你还是想从政,孤绝不勉强你。江南百县,你随便挑一个为令。”
诸葛亮又惊又喜。以他的年纪,由令史一跃而为县令,是很难得的高起点了。在汉朝,这可是高门子弟才有的待遇。正常来说,即使是官宦子弟,也要先做一段时间郎官才能外放为县令长。
黄月英也很满意。
由袁熙这个承诺来看,他的确是看重诸葛亮,只是双方理念上有些分歧而已。
“多谢大将军,愚夫妇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将军嘱托。”
袁熙点头答应,转头又对程晓等人说道:“你们记一下黄夫人的建议,稍后当作重点来议一议,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提请三公讨论。”
“喏。”程晓等人躬身答应。
——
送走诸葛亮夫妻后,袁熙坐在舱中,看着外面的滔滔江水出神。
黄月英提醒了他,想移风易俗,绝不是简单的提倡一下就行,必须有配套的制度才行。世人重利禄,没有前途的事,没几个人愿意做。
靠个别人的兴趣,是远远不够的,朝廷必须拿出相应的官爵来做保障。
郭显走了进来,见袁熙发呆,不禁笑道:“大将军今天算是见识了九头凤鸟的厉害了吧?楚人巴蛮,连女子也牙尖嘴利,不肯饶人。”
袁熙转头,见郭显身后除了习秘,又多了一个相貌出众的少女,不禁多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什么九头凤鸟?”
习秘接过了话题,笑道:“大将军有所不知,我们楚人以凤鸟为神,《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大荒之中,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就是我们楚人的祖先。凤鸟九头,所以多言,不肯让人。黄月英从小就聪明,我们闺中好友都不如她,故而称她为九头凤鸟,赞其多智能言。她嫁给孔明这个卧龙为妻,也算是佳偶天成,天生一对了。”
袁熙哑然失笑。“的确,也只有孔明能降得住她。”
“只怕有些力不从心。”习秘掩嘴笑道:“只是在大将军面前,她多少要给夫君留些脸面罢了。”
袁熙无语,心道楚国女子都这么霸道吗?看习秘这样子,怕是庞林也降不住。
第47章 非战之罪
说了几句闲话,郭显将话题拉回到兴实学上来。
“臣妾觉得大将军这个想法很有道理,或许真能解决汉末的痼疾。桓灵时那么乱,以至于兴起党锢,与太学生议政有很大关系。那些人读了几十年书,却无法入仕,对朝廷怨言日深,一有事就诣阙上书,横议朝政,着实不妥。如果他们都能像诸葛亮夫妻这样做点实事,何至于如此。就算不做官,也是谋生之道。”
“就算是诸葛亮夫妻,也想做官呢。”袁熙叹息道。
他其实也看出来了,诸葛亮想做官,只是不方便说,只好由黄月英开口。
他承诺让诸葛亮去做县令,也是无奈之举。
其实他是非常希望诸葛亮能一心钻研技艺的。刘晔有书信来,盛赞诸葛亮的聪明,也指出了诸葛亮过于细致的性格缺点,觉得他不适合做官,更适合从事实学。
但是,诸葛亮自己不甘心实学,一心想做官,他也没办法。
就他而言,他是希望更多的年轻人去从事实学的。
从阿狸改进马镫开始,他就觉得技术重要。没有马镫,就发挥不出中原骑兵的突击优势,他想平定北疆也就没那么容易。
最典型的是大白登山之战,赵云以数百龙骑大破鲜卑万骑,没有马镫的助力,是不可能实现的。
开始学习曹操的兵法后,他又了解到了官渡之战时曹军用的霹雳车。
如果没有霹雳车击破袁军营中的箭楼,曹操可能也坚持不到乌巢之战。
到目前为止,他最熟悉的就是战争,而战争也非常依赖具体的技术。没有精良的甲胄、兵器,空谈兵法,只是取死之道。
郭显说道:“诸葛亮可以做县令、太守,黄月英还能做官?大将军可以让她去钻研技艺,到时候再像赏阿狸一样,赏她些财物、宅院就是了。”
“恐怕不行。”习秘表示了不同意见。“江夏黄氏又不缺钱,他们一家之所以在沔水侧筑庐而居,只是图个清闲。大将军真要是能封黄月英做官,倒真是能开风气之先。”
郭显瞥了习秘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神色有些不悦。
当着袁熙的面,习秘反驳她的观点,这是僭越。如果不是习秘已经成了亲,她甚至会怀疑习秘是在争宠。不得不说,楚子不知礼仪,比蛮夷强不到哪儿去。
袁熙倒是没在意。“你觉得封什么官好?”
习秘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官职来,只得转头看向郭显,这才发现郭显的脸色不是很好,顿时明白自己话太多了,连忙找补道:“夫人通晓典章制度,不如问夫人吧。”
郭显阴着脸,不说话。
袁熙也看出了异常,暗自苦笑。
郭显的自卑心理又发作了。
他只好将话题引向一旁的陌生少女。“她是谁啊?”
郭显不能不答,只好说道:“大将军恕罪,这是臣妾新招的侍女,姓步,字练师,是淮阴人。”
袁熙一愣。“姓步?”
“是的,她是步主记的族人,一起从江东归朝的。父母早亡,还有三个幼弟要抚养,只靠步主记的俸禄远远不足,臣妾见她懂事,就将她招到身边为伴,也算是积点阴德。”
袁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已经明白了郭显的意思。
做伴只是理由之一,郭显这是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万一她真的不能生,就将步练师献给他,将来步练师生下一儿半女,得了宠,郭显也有依靠。
女人么,想的无非这些。
袁熙问了步练师几句江东的情况,步练师一一作答。她的话不多,但语气温和,声音悦耳,说话也很有条理,让袁熙很满意。
——
南昌,孙权站在望楼上,看着城头的孙贲,恨得咬牙切齿。
他没想到孙贲不降叛了,还招引陈军,与他为敌。更没想到陈军会来得这么快,根本没给他时间强攻南昌城。
曹仁已经到达庐陵,孙辅投降。曹仁得到了孙辅的战船,正沿赣水而下,即将到达新淦,截断太史慈的退路,离南昌也只有两天的路程。
太史慈正在宜春阻击高览率领的陈军主力,根本不敢后撤。一旦让陈军主力突入豫章腹地,后果比曹仁杀到还要严重。
高览麾下有成建制的骑兵,对缺少骑兵的江东军来说,这将是灭顶之灾,根本无法正面对敌。
太史慈只能指望他派兵增援新淦,挡住曹仁,帮他守住后路。
但孙权根本没有兵力去守新淦,他现在最要紧的任务是回援柴桑,坚守柴桑,否则江东就完了。
荆州水军抓住了战机,突然出击,前突的别部司马吕蒙战败,已经投降了陈朝,被袁熙振为伏波校尉,眼下正与甘宁一道,进逼柴桑。蔡瑁也率领荆州水师主力即将赶到,仅凭柴桑的守军根本挡不住他们。
转眼间,形势就崩坏得不可收拾,比他出兵南昌之前还要糟糕。
要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他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咽,不能让人看出半分。
他已经能感觉到诸将的失望,他不擅战斗的印象怕是无法改变了。
胡综走上将台。“将军,柴桑紧急,不宜久留,迟则生变,还是尽快撤吧。守住柴桑,还有转机。”
“还能有什么转机呢?”孙权轻轻一声叹息。“曹仁、高览既可以顺势直逼湖口,也可以东行去会稽。有这两个家贼为向导,江东已经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胡综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劝孙权。他也清楚孙贲、孙辅降敌对江东的威胁有多大。这两个人不仅是最初追随孙坚起兵的将领,更是富春孙氏中举足轻重的大将。在孙坚不幸死后,一度曾是富春孙氏的代表。直到孙策横空出世,屡战屡胜,他们才交出兵权,听孙策号令。
现在么,孙权显然没有孙策那样的能力,也无法让他们俯首,他们宁愿投降,也不肯听孙权的命令。
江东的崩坏迫在眉睫,只是时间问题。
“伟则,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吕蒙的地方吗?他为何要引狼入室?”孙权幽幽说道。
胡综低下了头。“将军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只是形势所迫罢了,非战之罪。”
孙权目光一扫,寒声道:“你也觉得这是天意?”
胡综沉默不语。
第48章 势如破竹
气氛僵持了片刻,孙权先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胡综的肩膀。
“伟则,你若也想回中原,我不怪你,只是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让别人听见。他们现在对汝南人现在可没什么好印象,说不定会杀了你。”
“不会的。”胡综跟了上去。“我也不走。或许有一天,将军还能用得上我。”
孙权苦笑了两声,却没说话,大步下了将台,向停靠在水边的楼船走去。
胡综亦步亦趋,跟着孙权上了楼船。不少将领已经在楼船上等着,看到胡综跟过来,互相看看,眼神不善。只是当着孙权的面,不便发作。
有些人的心里也有些不便言明的异样期待,看向胡综的眼神也因此变得复杂。
吕蒙投降,让汝南人成了最不受欢迎的群体。
袁氏就是汝南人。虽然天下未定,汝南成为新的帝乡已经是事实。汝南的百姓可以得到赋税减免的优待,汝南的士人也可以高人一等,优先入仕。怎么看,他们都没有继续为孙权效力的理由。
没有觉得吕蒙投降是意外,他不投降才是意外。
这时候,孙权还将胡综这个汝南人留在身边,恐怕也不是信任,而是后路。
时至今日,投降并非不可接受,就看条件如何。说到底,没有人相信江东现在还能独存,之所以战斗,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不错的条件而已。
孙权登船,命令起锚,楼船沿着赣水驶入彭蠡泽,回防柴桑。
进舱之后,他就将自己反锁在舱中,谁也不见。
诸将等了片刻,只得怏怏离去。
——
孙贲站在城头,看着江东军依次登船、撤离,消失在视野之中,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孙权,百年之后,又如何面对富春孙氏的祖先。
一旁的桓佑轻舒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将军,准备迎接镇南将军吧。”
孙贲点点头,默默地走下城墙。
他知道,孙权突然撤兵不是顾念情义,而是因为曹仁、孙辅的援军即将到达。孙权没有把握击败曹仁,只能放弃南昌。
这次能如此顺利,与曹仁的迅速进兵分不开。谁也没想到曹仁会来得这么快。从他起兵,到曹仁出现在南昌城外,前后只用了十天。孙权刚到南昌城下五天,连攻城器械都没来得及准备,更别说攻城了。
孙贲收拾了一下,派出斥候尾随孙权,确认孙权已经撤走,而不是骗他出城,同时调整了城防,做好了交接的准备。南昌这个重镇,曹仁是不可能留给他镇守的。
半日后,斥候送来消息,孙权的确已经撤走了,而且很匆忙。曹仁的大将军厉锋校尉夏侯渊已经赶到南昌,离城不过十里。
孙贲不敢怠慢,带着部下出城,迎接夏侯渊。
见到夏侯渊之后,孙贲吃了一惊。夏侯渊的战船很多,上面插满了战旗,看起来像是有万人之众,但他的兵力其实很有限,只有三千多人。但凡孙权派人迎战,或者殿后的人马发现了虚实,迎头痛击,夏侯渊必败无疑,连这些战船都会成为孙权的战利品。
没有了战船,还怎么与孙权水战?走陆路去柴桑可不轻松。
夏侯渊中等身材,脸颊瘦长,满是精悍之气。他看出了孙贲的不安,哈哈大笑。
“将军放心,镇南将军就在我身后不远,只不过坐的是民船。一旦孙权来战,他们最多半天时间就能赶到。可惜,孙权胆子太小,不敢一战,这功劳只好让给别人了。”
孙贲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曹仁这是虚虚实实,诱孙权出战。没想到孙权心虚,根本没看出破绽,直接跑了,反而让曹仁的计划落了空。
跟在夏侯渊身边的是镇东将军长史武周,与孙贲见礼后,他笑着说道:“将军准备好嫁妆了没有?江东平定后,令爱与曹公子的婚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孙贲陪笑道:“这是自然。等战事一结束,我就派人去沛郡与曹家商量婚事。”
“不用。”武周摇摇手。“曹公子就在大将军身边,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孙贲一愣。“他怎么……”
夏侯渊故作神秘一笑。“曹公虽故,但袁曹的关系依旧亲密。曹公子仓舒就是由大将军抚养的,曹彰以武勇得大将军赏识,留在左右,见习军事,前途不可限量。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包你满意。”
孙贲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他原本与曹操有约,要将女儿嫁给曹操的儿子曹彰。那时候曹彰才十一岁,她女儿才十岁,当然成不了亲。后来曹操死在乌巢,袁绍进据中原,这桩婚事其实就取消了。
如果不是曹仁又成了陈朝的镇南将军,并且已经到了豫章,他根本不考虑这件亲事。
但曹彰成了大将军袁熙的近侍,就完全不同了。他不仅不需要有任何顾忌,还要拼命抓住这个好女婿。
都说袁曹一体,果然亲密。就算曾经兵戎相见,这份交情也没断。
夏侯渊见状,松了一口气,又给武周使了个眼色。武周说道:“将军,右将军还在与太史慈对峙,当务之急不是追击孙权,而是夹击太史慈,迫他投降,引右将军率领的主力进入南昌。这可是大功一件,将军千万不要错过。”
桓佑也劝孙贲立即行动,不要贻误战机。右将军高览才是南路的主将,只有他进入豫章后,才有足够的兵力或北上柴桑,或东进会稽,直捣江东腹心。
孙贲沉浸在喜悦之中,无所不可,随即答应亲自统兵,与夏侯渊一起去接应高览。
夏侯渊进入南昌城休整,派武周回报曹仁。他已经接管了南昌防务,并说服孙贲出城接应高览。曹仁不用来南昌了,可以直接去宜春,孙贲会带上粮草与他会合。
次日,孙贲亲率一万步卒出城,带着大量的粮草,赶往新淦。
为了能给高览留下一个好印象,分点功劳,他日夜产兼程,一天后就追上了曹仁、孙辅。
曹仁刚刚截住太史慈,正抓紧时间抢占有利地形,得到孙贲的支援,又有了充足的粮草,曹仁大喜,随即派武周去见太史慈,劝太史慈投降。
大势如此,你再挣扎也没有意义,投降吧。
第49章 专之可也
太史慈很狼狈,进退维谷。
孙权要打南昌,命他在宜春阻击长沙方向来的援军 。他已经选好了阵地,建好了工事,做好了苦战的准备,却没想到孙权突然撤了。虽然给他送来了消息,让他放弃宜春,迅速撤退,但曹仁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撤退,被曹仁堵得严严实实。
他对这一天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截断他后路的不仅有孙贲、孙辅兄弟,还有曹仁。
家贼难防,孙贲、孙辅终究还是成了孙氏叛臣,亲手推倒了孙坚、孙策父子二十多年浴血奋战的成果。
面对武周的劝降,太史慈犹豫不决,没有立刻答应。
曹仁给不了他任何承诺,他也不忍心就此放弃孙权,辜负了孙策的信任。
很快,右将军高览也派来了使者。
这个使者的身份比武周还要高,还要有份量。他不仅是高览的军师,更是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还是荆州名士,号称凤雏的庞统。
庞统站在太史慈面前,从容不迫。“我不是来劝降的,只是代大将军问候足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太史慈面前。
太史慈一头雾水,他与袁熙素不相识,不知道袁熙为什么会派人问候他。但庞统是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为袁熙送信,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拿起书信,读了一遍。
书信中,袁熙表达了对他的仰慕,早在两年前在幽州的时候,就听孔融提起过他。后来又听刘备提起,更添三分想念,只是一直没机会相见。如今终于见面,希望太史慈放下分歧,为大陈效力,共建太平。
最后,袁熙说,他钦佩太史慈对孙策的忠诚,但孙策已经故去,孙权难当重任,江东归陈是大势所趋,如果太史慈能够归顺,并劝说孙权投降,避免无谓的战争,他会封孙坚的嫡长孙,孙策之子孙绍为侯,使孙坚、孙策有血食可享。
太史慈看完书信,沉吟片刻,对庞统说道:“大将军只说会封讨虏将军之子为侯,却没说讨虏将军将如何安置,这是何意?”
庞统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要看讨虏将军是否识天命,顺人心。如果他一意孤行,或者所求非分,大将军不会答应他。爵赏功,位赏能,他既无功又无能,却想高官厚爵,自然是不可能的。”
太史慈仰天长叹,双手奉还书信。“太史慈不才,愿为大将军驱驰。”
庞统嘴角抽了抽,长出一口气。
这封书信是他以袁熙的口吻写的,并没有得到袁熙的授权。高览本来不同意,是他坚执己见,认为于大局有利,专之可也。如果有问题,将来由他一力承担,高览这才同意了。
为了避免出现问题,他没有在书信中承诺太史慈的官爵,只是以情动人。他相信,以太史慈的为人,会更注意性情是否投契,而不是具体的官爵。所以他极力渲染袁熙对太史慈的仰慕,不及其余。为了增强说服力,又想当然的加入了孔融、刘备这两个太史慈故交的推荐。
至于封孙策的儿子为侯,这几乎没有什么疑义。为了安定江东,袁熙肯定要给孙氏一个爵位的。
现在,太史慈如他所愿的投降了,高览不用苦战,就可以长驱直入豫章。
至于袁熙会有什么反应,他现在还考虑不到那些。
——
庞统随即让太史慈将兵权暂时交给曹仁,自己则带着太史慈去见高览。
高览很高兴,又有点不安。他没看过庞统代袁熙写的书信,不知道庞统答应了太史慈什么条件,竟然能让太史慈这么爽快的投降了。
他也不想知道。
庞统是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是袁熙安排给他的军师。庞统代表的是大将军袁熙的态度,将来有什么问题,也由庞统直接向袁熙负责,与他无关。
但他也领教了庞统的谋略。有了这个军师,立功似乎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高览随即让庞统向大将军府汇报,并将太史慈纳入麾下,承诺到了南昌后就归还太史慈的兵权,还要给他增兵。作为袁熙看中的名将,太史慈只领千人实在太少了,至少应该扩到三千。
至于这增加的两千人是从豫章郡兵里面挑,还是从山越里面选,随太史慈所愿。
太史慈很满意,自此倾心为高览效力。
他提醒高览,孙权几乎将所有的兵力都带到了柴桑,加上江东军在水战上的优势,就算大将军亲至,想迅速攻克柴桑也不容易。
所以,高览最好的选择是接收了豫章的兵源、钱粮后,从陆路直插会稽。
除此之外,占领豫章后还有一个便利,就是溯赣水而上,越大庾岭,进入南海郡,直取郡治番禺。
高览怦然心动。
他现在虽然是右将军,但袁熙有意扶持他,此战过后,他很可能会升任征南将军。就算暂时不给他这个官职,南方的事务也会优先给他。
由豫章进入交址的南海郡,显然要比由桂阳、零陵进入苍梧、桂林来得方便。
高览与庞统、桓阶商量,讨论太史慈的建议,并决定接下来的用兵方案。
庞统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为此,高览就没必要亲自进攻会稽了,将这个任务交给曹仁就行。他在豫章养精蓄锐,筹措粮草、物资,为进攻交州做准备,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万一大将军召你围攻柴桑,你也不用来回奔波,旦夕可到。
对曹仁来说,独取会稽、吴郡,完成对江东腹心的最后一击,也是一个不小的功劳,足以回报他这一路的辛苦,也可以支撑起曹氏在大陈朝堂上的稳固地位。
当然,围攻孙权的功劳,也与他无关了。
这一点毋须说明,作为冀州人的高览和作为荆州人的庞统、桓阶心领神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览欣然接受,随即下令曹仁做好进攻会稽的准备。等他到南昌,接管了城防,曹仁就可以出发了。
与此同时,高览请庞统执笔,写了一封捷报,由桓阶亲自送往大将军行辕。
桓阶带着捷信,昼夜兼程,赶回长沙。
到了乌林,桓阶才知道水路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袁熙的行辕已经前移到了夏口。
他不敢耽搁,弃马登舟,顺水而下,直奔夏口。
第50章 桓阶
见到桓阶的时候,袁熙刚刚收到蒋奇的消息。
镇东将军程昱已经赶到濡须口,青州水师也做好了从江面进攻濡须口的准备,只等袁熙包围柴桑就开始强攻濡须口,切断孙权的退路。
即使青州水师完成了战船的改造,战力大增,但他们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击败江东水师。如果孙权率领的江东主力撤退,驰援周瑜,青州水师未必拦得住。
得知孙贲、孙辅归降,高览、曹仁几乎没有战斗就顺利进入了豫章,袁熙很满意,也对负责劝降的庞统、桓佑的表现表示了高度认可。
庞统虽然有擅自行事的嫌疑,但他的分寸掌握得极好,都在袁熙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袁熙也知道桓佑是桓阶的长子。能将长子送到孙贲劝降,并与孙贲坚守南昌,桓阶是下了血本,冒了奇险。为此,他不能不给出相应的回报,既往不咎,并礼待桓阶。
说完了公事,袁熙请桓阶小坐闲聊,进一步了解桓阶的诉求。
“伯绪何以倾心曹公?”袁熙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一直不理解桓阶为何会劝张羡起兵,反对刘表,又在高干接管荆州迟迟不降。倾心曹操只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为何要反对大陈,只不过没必要说得那么直接。留下这个口实,对桓阶不利。
反对刘表没任何问题,反对大陈就有问题了,哪怕这个人不是袁熙,而是高干。
桓阶是聪明人,自然一听就懂,非常感激袁熙的体贴和宽容。
他躬身而拜。“阶为孙府君举为孝廉,后为尚书郎,曾在洛阳一年有余,亲历了董卓乱政,洛阳被焚毁的惨状,深知大乱将至,清谈客难安天下,非深谋远虑,勇猛精进者不可。刘景升虽名列八俊,声动天下,却不堪大用。况且他牧本州是董卓所任命,纳蒯异度之计,以诈行事,于席上宾客,非正人君子宜为。其后又据大州而不救朝廷,有不臣之意。是以江南愤怒,不唯长沙。”
袁熙笑了,伸手虚扶,示意桓阶起身,不必太拘礼。
桓阶这几句话,已经把他不服刘表的原因说得很清楚,不用再解释了。
只不过其中有一点是他没想到的,桓阶对蒯越诱杀宗族豪强的行为如此不满,竟然将他排在刘表有不臣之意前面。
他可不觉得这是桓阶无意为之。
这样的场合,一言一行都有其深意。如果搞不清楚,轻轻放过,就是听不懂话的蠢人,会被桓阶轻视。
“蒯异度杀宗贼,安定地方,有何不妥?”
“不然。”桓阶毫不掩饰,直接反对。“是时前有黄巾,后有董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强宗大族聚族而居、据坞而守者比比皆是。他们并非反对朝廷,只求苟活而已,罪不至死。且刘景升入州,百姓欣然,以为太平将至,是以蒯异度书到,人人响应,向化之心甚明。此时当抚其心意,授予官职,则荆州可安,何必杀人?”
桓阶义愤填膺,脸色涨得通红。“战场之上,兵不厌诈,杀之可也。宴席之间,当宾主尽欢,岂能行诈杀人?这岂是君子待客之道?阶虽不明,誓不与刘景升、蒯异度同朝。还请大将军怜悯,放归江湖。”
袁熙愕然,没想些桓阶这么激烈,竟然不肯与刘表、蒯越同朝为官。
刘表入朝后,先是担任了曹操留下的司空,以报其在官渡之时不助袁绍之仇,等同于将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大陈开国后,刘表的司空也没了,只担任了一个光禄大夫的闲职。
但他毕竟还是朝中官员。
至于蒯越,刚刚调任汝南太守,不管内心的想法如何,表面上肯定是前途无量。
桓阶不肯与他们同朝为官,几乎就等同于拒绝称臣了。
是嫌弃刘表、蒯越,还是嫌弃大陈,是袁熙必须弄清楚的问题。
他沉默片刻,说道:“伯绪有古义士之风,孤也不能勉强。这样吧,你到燕国为家丞,如何?”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桓阶只是嫌弃刘表、蒯越,那他就不会拒绝这个提议。如果桓阶还是不肯,那就只能让他归隐了。他总不能为了桓阶一人,就罢免刘表、蒯越,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桓阶只是以退为进,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那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他。
藩国毕竟是藩国,要低朝堂一等,家丞也负责王府的内务,权力有限。
何况燕国在幽州,让生于江南的桓阶远离家乡,去幽州任职,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桓阶真要答应了,又在燕国做出成绩,将来倒是可以大用。
桓阶显然也没想到袁熙会有这个安排,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应对。“谢大将军,臣愿往。”
袁熙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准备一下,择日起程。孤在江南,正担心燕国,有伯绪主持,会放心许多。”
“大将军错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受孙府君文台旧恩,拔为孝廉,如今大将军用兵江东,孙氏倾覆在即,孙权又颟顸无知,违逆天命,死期可知。臣昧死,敢请大将军为孙府君留血脉,不使汉家忠臣义士无后。”
袁熙笑了。“伯绪所言,合情合理,孤知道了,必不使孙文台无后。”
就算桓阶不说,他不可能将孙氏斩尽杀绝。桓阶想必也清楚这一点,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将来史书上提起,也可以让人同情桓阶,不会苛责他。
这是孙权违抗天意,自取灭亡,与旁人无关。
我桓阶尽力了,为他保住了血脉,对得起孙坚。
聪明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复杂而又微妙。
袁熙觉得很累,但是没办法。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必须面对这些人,和他们打交道,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大意,要留心他们的微言大义,不要被带到沟里去。
其实最适合做这些事的是长兄袁谭,但是很可惜,袁谭搞砸了,他只能勉为其难。
若非如此,他是真不想继承大统,他更愿意在草原上喝酒吃肉,闲来习武站桩,和胡人开战。
那才是他向往的自由生活。
可惜,现在只能想想了,就像那只无聊得只能在长江上空盘旋的金雕。
第51章 再荐刘巴
袁熙留桓阶吃了一顿很简单的饭,又向桓阶请教了一个问题。
汉末这几十年,何以至此?大陈新肇,应该吸取哪些教训,才能长治久安?
这个问题比较宽泛,袁熙也不指望桓阶能给出明确的答案,甚至不要求桓阶立刻回答。他希望桓阶有空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他写信。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问了一些人,得到了一些不同甚至是矛盾的答案。但他觉得不够,还想听到更多的思考。任何人,只要对这个问题有点心得,都可以给他写信。
桓阶答应了。
有机会直接给袁熙上书,这当然是好事。某种程度上,这可以看作袁熙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在大问题之外,袁熙又问了桓阶一个相对具体的小问题。
你如何看待孙坚的仕途经历?
孙坚由一个商贾子弟,以战功而为封疆大吏,该怎么评价他?
大陈代汉,将来是要为汉朝着史的,孙坚应该以什么身份入史?
桓阶不假思索。“当然是汉臣,而且是大汉忠臣。”
袁熙面带微笑,示意桓阶继续说。他问桓阶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好奇,更是要为孙权定性。既然孙坚是大汉忠臣,那孙权在汉朝禅让之后还不肯投降就可以归于野心了。汉朝皇帝已经将天下禅让给了大陈,你占着江东不降,等于背叛汉朝的禅让诏书。
如此一来,孙权就不仅是不忠,更是不孝,将来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桓阶也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明确的给出了答案,说明他也认可这一点。
但袁熙想听到他更明确的意见,将来宣判时用得上。
桓阶说道:“孙府君以商贾之子为县吏,又以战功而至一郡太守,董卓乱政时,他又率兵击败董卓,成为唯一一个进入洛阳的山东诸侯,收拾旧都,掩埋旧陵,当之无愧的汉家忠臣。至于他杀荆州刺史王濬、南阳太守张咨,攻击荆州刺史刘表,固然不妥,但白璧微瑕,不掩其忠。臣以为,当入汉史名将列传。”
袁熙不置可否,随即又问了一句。“若非会稽人许昌造反,黄巾起事,他能做到太守吗?汉朝官员的选举制度,是不是也有些问题?”
桓阶既惊讶,又深表赞同,离席施礼。
“推选孝廉、茂才是一个选才的善政,但是后来就变了味,成了高门世族私相授受的借口。大陈虽因此而兴,却也不能不有所警省。大将军未雨绸缪,不囿于门户之见,殊为难得。臣有眼无珠,不知大将军见识如此,当作寻常高门子弟,如视荆山之玉为顽石,惭愧惭愧。”
袁熙扶起桓阶。“伯绪谬赞,愧不敢当。我本是资质寻常之人,只不过机缘凑巧,至此高位,岂敢以和氏璧自居。最近到荆州,读史求鉴,又蒙荆州诸贤点拨,大有收获。还望伯绪能常有书札,不吝赐教。”
桓阶说道:“大王言重了。臣岂敢以贤能自居。大王身边的刘始宗学通儒道,又生性淡泊,有楚隐士之风,胜臣十臣。他的乡党刘巴子初,运筹帷幄,才侔张良,胜臣百倍,堪称楚才魁首。大将军若能多向他们请教,必有所得。”
再次听到有人推荐刘巴,而且评价如此之高,以汉初三杰的张良为比,袁熙不禁动心。
“伯绪能为我修书相致么?”
桓阶犹豫了片刻。“能为大将军作书,臣深感荣幸。只是刘子初追慕古人,恐怕难以书致。大将军欲得其心,不妨亲派使者致意。平定江东后,若亲征交址,必然经过零陵,再当面邀请也不迟。”
袁熙想了想。“也行,那就请伯绪先为孤作书问候,孤整理一下最近的疑问,向他请教。”
桓阶大喜。“大将军求贤若渴,大陈必能大治,太平可期。”
——
送走桓阶后,袁熙找来马谡、周不疑等人,让他们将最近读书讨论的疑问总结一下,然后写一封书信,派人去向刘巴请教。
他本来并不打算如此兴师动众的礼敬刘巴,免得楚人骄狂自负。现在却觉得,假如刘巴真如刘先、桓阶所说,有张良之智,他也不介意特殊对待,破一个例。
最近读史,他遇到了不少问题,急需向真正的高人请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刘先、桓阶都不是死读书、空谈道义的儒生,他们如此推崇刘巴,刘巴也不太可能只是夸夸其谈之人,或许能帮他解惑答疑,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见袁熙改变心意,决定亲自邀请刘巴,周不疑最为兴奋,很快就整理出了一份问题清单。
袁熙请来刘先,让他为自己拟一封书信。
他的文笔很一般,怕是会被刘巴笑话。
刘先拟好书信后,给袁熙过目。袁熙非常满意刘先的文笔,随即又请刘先走一趟,作为他的特使,带着礼物赶去零陵,向刘巴请教。
刘巴如果肯来,当然最好。如果刘巴不肯来,那就请他回一封书信。
刘先领命,很快就出发了。
——
两日后,袁熙收到蔡瑁的文书。
在诸葛亮夫妻的指导下,荆州水师已经完成了战船改造,有信心在击败江东水师,请求发起攻击。
考虑到柴桑城北临大江,东临庐山,西侧还有庐江水,险要难攻,而江东水师又可以得到城中的支持,蔡瑁希望得到高览、黄祖所部的支持,牵制柴桑城中的江东军,让他能一心一意的对付江东水师。
袁熙与荀攸商量后,决定亲自赶往柴桑。
以蔡瑁的资历和官职,是指挥不动高览的,就连黄祖都未必愿意听他的命令。
这场战役,必须由他亲自指挥、协调,才有可能顺利实现目标。万一诸将争功,让荆州水师被江东水师打垮了,他可能几年内都无法再次发起攻击。
袁熙随即回复蔡瑁,让他再等两天。
与此同时,袁熙传令高览,命他让孙辅留守南昌,率孙贲、太史慈北上,参与会战,并当面述职。
他要见一见孙贲、太史慈,尤其是后者。
虽然庞统胡扯,却歪打正着,说中了事实,他的确仰慕太史慈很久了。
第52章 大陈第一名匠
顺江而下,两日后,袁熙就到了湖口。
蔡瑁带着诸葛亮夫妻赶来迎接,然后又献宝似的请袁熙检阅改造后的战船。
为了保密,这些战船都留在后方,霹雳车、连弩全用布盖着,以免被江东军的细作发现。
袁熙多次听郭嘉、刘晔说过霹雳车,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当他看到经黄月英改造后的霹雳车甩动长长的木杆,将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抛出三百多步,砸入江中,激起一大片水花,幸免于难的靶船被浪推得摇摇晃晃的时候,他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他现在理解官渡之战时袁军将士的无奈了。
用来射箭的箭楼被这样的霹雳车击中,四分五裂,声势着实吓人。箭楼上的弓弩手就算没有被击中,看到霹雳车发射,也会吓个半死,哪里还能专心射箭。
对首发没能命中,黄月英很不满,下令三艘大型战船上的九台霹雳车同时发射。
随着几声轰鸣,九台霹雳车几乎同时发射完毕,几块大石头呼啸着掠过空中,砸向靶船。这一次,靶船没能幸免,接连被两块石头砸中,木屑飞散,船体倾斜,就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沉下水中。
黄月英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大将军,幸不辱使命。”
袁熙眨眨眼睛。“你们在合肥准备的霹雳车,也这么厉害?”
“在合肥准备的霹雳车分两种,一种是在陆战中使用,一种是在水战中使用。在陆战中因为稳固,命中率会更高一点,误差不会超出三十步。经过调试,选择合适的位置,有九成以上的石弹可以打入濡须城。”
袁熙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有点同情周瑜。
九成以上,这着实太吓人了。刘晔造了上千台霹雳车,一个齐射,濡须城就废了。
而且三百步的射程,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弓弩,周瑜可能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武器就被打死了。怪不得蒋奇这么自信,要让他先围住孙权再攻击,这是怕吓着孙权啊。
“你愿意做官吗?”袁熙问黄月英。
黄月英正沉浸在兴奋中,没有注意袁熙的眼神,还以为是问诸葛亮,不免有些不高兴。“大将军不是答应了外子么?怎么又问?”
“孤不是说孔明,孤是说你。”袁熙纠正道:“你愿意做官吗?”
黄月英这次听明白了,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她的相貌一般,算不上美,但这双眼睛是真的好看,又黑又亮,眼神深邃,一看就知道很聪明。
“我……我是女子。”她转了转眼珠,随即又道:“我可不想做女官,侍候人。”
“不用侍候人。”袁熙仰天大笑。“孤打算建一个军器营,专管军械制造,请你做祭酒,如何?你若是不想太累,那孤就建一个学堂,研究木学,你挑一些少年,少女也行,只要够聪明,教他们技艺,多培养几个像你这样的……”
袁熙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郑重其事的说道:“大匠,你这样的本事,当得起大匠二字。”
黄月英眼珠一转。“将作大匠么?”
“如果你愿意,孤求之不得。”
一旁的蔡瑁等人目瞪口呆,就连诸葛亮都大感诧异。将作大匠是九卿之一,专门负责宫殿、宗庙、陵寝营造,秩二千石。黄月英这么说,只是调皮而已,但袁熙居然答应了,而且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可见他是真有这个打算?
诸葛亮连忙上前行礼。“大将军,内人年少顽劣,应对失仪……”
袁熙皱了皱眉,伸手将诸葛亮拨到一旁,没理他。
诸葛亮虽然身材高大,却挡不住袁熙看似轻飘飘的一拨,脚下踉跄,差点摔倒。黄月英连忙伸手扶着他,对袁熙怒目而视。“大将军这是欺负外子吗?”
“孤可没欺负他。”袁熙转了转手腕。“如果他不是你的丈夫,我一掌就将他拍江里去。孤与大陈第一名匠说话,他多什么嘴。”
黄月英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了几句。“大将军谬赞,不敢当。这样吧,我考虑一下。”
“行,我等你消息。”袁熙转头对诸葛亮说道:“即日起,你出任襄阳令,回去上任吧。”
一旁的荀攸连忙上前。“大将军,孔明才华过人,出任襄阳令绰绰有余。但他现居隆中,正在襄阳境内,出任襄阳令不合乎三互成法。”
“那就让他搬家,回原籍琅琊。他们刚成亲,总不能让他们两地分居,到时候就在襄阳设立军器营,也方便大匠与父母团聚。”
荀攸苦笑道:“大将军,大匠父母也是襄阳人,就更不适合了。依臣之见,还是让他出任江陵令吧。军器营也设立在江陵,借助大江运输也方便。”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理。
不管怎么说,官员回避制度还是有必要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破常规。
江陵是大县,不会辱没了诸葛亮这个大才。位置也重要,适合建军器营。
“你们觉得怎么样?”
诸葛亮非常满意,连忙拱手施恩。
黄月英也很满意,半推半就的接受了军器营祭酒的官职。
最开心的还是蔡瑁,在一旁抚着胡须,眼睛都笑没了。大将军如此重视自己的外甥女,不顾男女有别,特意为她成立一个军器营,以后有大树可以乘凉了。
安排完了诸葛亮、黄月英的职务,就在校阅现场,袁熙与蔡瑁、黄祖等人商议起了与江东水师交战的事。舆图铺开,诸将围成一圈,各抒己见。
诸将亲眼看到袁熙力邀黄月英出任军器营祭酒,知道袁熙不是墨守常规、论资排辈之人,只要建议有用,他们也有机会越级升迁,积极性高涨,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落在别人后面。
娄圭抢得先机,提出一个相当激进的战法。
借助顺流而下的优势,强行突破江东水师的阻击,直扑江东水军的大本营——江中的沙洲。
正是冬季,长江水浅,江中沙洲面积增大,江东水师将大本营立在了正对湖口的江心沙洲上。大量的粮草、军械都在那里,包括辎重营等后勤人马。只要抢占了江心沙洲,然后在江心沙洲上架起霹雳车,就可以封锁两侧的江面,切断孙权的退路,完成对柴桑的包围。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发挥兵力的优势,逼着江东军进行不占优势的陆战。
第53章 一举三得
诸将越积极,袁熙越冷静。
他非常清楚两点:一是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二是他输不起,这一战打输了,他有可能几年内都无法对江东用兵。
江东最大的优势不是兵,而是战船。
没有足够的战船,就算有再多的兵也无法跨越大江。届时不仅无法夺取江东,连荆州都会被一分为二,江南的四个郡都会受到威胁。
娄圭提出这个建议,着重点之一也是荆州水师的战船数量不如江东水师,就算有霹雳车、连弩可用,在实战取得效果之前,也没人敢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荆州水师身上。
荀攸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以考虑。
接下来争论的重点就是谁担负这个任务,据守沙洲。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江东军的后路被截断,绝不会轻易认输,而是会集中兵力,争取歼灭沙洲上的陈军,夺回辎重。而沙洲的陈军与主力脱离,深入敌后,孤军奋战,相当凶险。
同样,这也意味着若能成功,功劳也极大。
因此,选择敢战、能战的将领就非常重要。
最先跳出来争取任务的是江夏太守黄祖。
黄祖身为北路主将,这一路沿着长江北岸前进,别说功劳了,连江东军都没遇到,白辛苦了一个多月。现在他麾下的娄圭提出了战法,又得到了袁熙的同意,这个任务自然该归他所有。
袁熙背着手,没说话。
他不信任黄祖的能力,但是不方便说,要等别人开口。
娄圭、文聘、李通都是黄祖的部下,心思和黄祖一样,都想争取这个功劳,自然不会说话。
蔡瑁是水师主将,更愿意用战船来击败江东水师,谁去抢占沙洲与他无关,也不吭声。
本应该提出异议的荀攸也没说话,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默。
黄祖有点急。
就在这时,站在蔡瑁身后,与甘宁、苏飞站在一起的吕蒙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
黄祖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笑什么?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袁熙也注意到了吕蒙这个新降的年轻乡党。他本来有计划和吕蒙聊一聊,只是还没机会,见黄祖向吕蒙发难,也打起了精神,看吕蒙如何应对。
吕蒙轻咳一声,淡淡地说道:“蒙的确是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只是蒙依稀记得,黄府君好像也是败军之将。江东水军的不少战船都曾是黄府君的战船。如果黄府君扼守沙洲,看到似曾相识的战船,能否狠心出手,实在令人怀疑。”
蔡瑁等人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祖听了,怒火中烧,按刀大喝。“区区一个校尉,也敢嘲弄本太守,你眼里还有尊卑吗?”
吕蒙扫了袁熙一眼,淡淡地说道:“大将军有令,各抒己见,不必介意官阶高低。蒙虽降将,却也是遵令行事。黄府君这么说,未免不妥,有违大将军军令之嫌。”
黄祖语塞,这才想起吕蒙是汝南人,与袁熙同郡,额头顿时沁出了汗珠。
这时,荀攸开了口。“大将军,臣以为黄府君的请求可行。”
袁熙心中狐疑,却没说话,只是看着荀攸。
荀攸不紧不慢,伸手在舆图上指了指。“为策万全,可使右将军进兵湖口东侧的石钟山,随时策应黄府君。沙洲面积毕竟有限,容不下太多的将士,又四面临水,当由熟悉水战的将士据守。知耻而后勇,黄府君上次交战失利,这次有机会一雪前耻,自然全力以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黄祖面红耳赤,却不得不顺着荀攸的话往下说。“长史所言正是,还请大将军垂怜。”
袁熙看向荀攸。
荀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袁熙权衡片刻,同意了荀攸的看法。以荀攸的谨慎,如果没有十足的理由,他不会在这个场合提出与自己意见相违的建议。
“那就等黄府君的捷报了。”
“谢大将军。”黄祖喜出望外,深施一礼,随即又向荀攸道谢。
娄圭等人也欢欣鼓舞。
——
军议结束,诸将各自回营,准备战事。
袁熙将甘宁三人留了下来,询问了一些乌林战事的具体经过,与自己检视战场的分析相对照,也让马谡、周不疑等人有个验证的机会。
说完战事,袁熙特别和吕蒙聊了几句,问了他家里的情况,最后又问了他刚才当众挑衅黄祖的理由。
吕蒙躬身而拜。“大将军,臣没有挑衅黄府君的意思,臣只是觉得他难当大任。”
“为何?”
“黄府君为江夏太守,并非因为能力,而是因为家世。安陆黄氏是江夏大族,名臣辈出,但黄祖却是庸人。襄阳一战,他被破虏将军打得大败,只是运气奇佳,破虏将军被暗箭所杀,这才让他捡了大功。后来讨虏将军为父报仇,一战而江夏水师尽失。这样的人如何能守沙洲?臣冒昧,敢请大将军三思。”
袁熙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你的意见呢?”
荀攸不紧不慢地说道:“子明曾与黄祖交战,所言自然有理。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黄祖无能,正是我建议出去守沙洲的原因。只有如此,江东水师才会将主力用于重夺沙洲,而不是与荆州水师交战。如此一来,荆州水师要面对的兵力就少了,再有利器相助,必能一举克敌。”
袁熙心中一动,明白了荀攸的意思,嘴角轻轻一挑。
吕蒙却还没明白,追问道:“可若是沙洲得而复失,又如何能截断江东军退路?就算有右将军策应,也无法保证江东军从沙洲北侧的江面撤退。”
荀攸笑笑。“子明,你只知道黄祖无能,却不知道李通、文聘、娄圭三人善战,渴望功勋。有他们协助黄祖,就算黄祖蠢笨如牛,沙洲也能万无一失。大将军要做的只是准备好一道军令,随时撤掉黄祖。”
吕蒙愕然。“这……阵前换将,不合兵法吧?”
荀攸笑而不语,甘宁却抬起手,打断了吕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长史所言,正合兵法虚实之妙。”他转头看着吕蒙。“子明,你作战虽勇,读书却太少,所以听不懂长史的高明之处。”
吕蒙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袁熙惊讶地看着甘宁。
他知道甘宁有勇有谋,但甘宁能看出荀攸的用意,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也不容易。
更何况,他并不能断定甘宁是否看出了荀攸的另一半用意。
黄祖出身安陆黄氏,和黄月英的父亲黄承彦同族,不吃点苦头,打个败仗,是没有理由罢免他的。
荀攸此计,可谓是将黄祖的愚蠢利用到了极致,一举三得。
第54章 坚守待变
“子明,你是如何到江东的?”
吕蒙躬身施礼。“回大将军,臣父早丧,与寡母依附姊夫、姊姊。兴平二年,讨逆将军在九江募兵,姊夫邓当入选,臣便跟着去了。”
“那时候多大?”
“十六。”
“十六岁从军?”
吕蒙苦笑,带着一丝无奈。“家门寒微,读书又少,无仕进之途,只能从军搏命。讨逆将军能用人,作战勇猛,当时庐江、九江、汝南三郡追随他的人很多。可惜……”
吕蒙咂了咂嘴,又觉得不妥,随即找补了一句。“可惜我姊夫不适应江东水土,因病去世。因张子布推荐,我便接管了姊夫的部下,成了别部司马。”
袁熙有些意外。“你是张子布推荐的?”
“是,之前臣在讨逆将军左右,为张子布熟知。”
“你觉得张子布此人如何?”
吕蒙有些为难,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张子布是彭城名士,道德文章,令人景仰。只不过他对武人有些偏见,性格又刚烈,不太好相处。”
袁熙笑笑,类似的话,他已经听鲁肃、步骘说过,此刻再听吕蒙提及,一点也不意外。况且吕蒙是张昭推荐的,依礼,张昭便是吕蒙的举主,吕蒙应该不会无端非议。
看来张昭压制武人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一概如是。
“孙策身亡,至今三年有余,孙权都做了些什么?”
吕蒙再次皱起了眉头。“臣是统兵之将,每日练兵讨贼,不太了解政务,怕是说不好。”
“无妨,闲聊而已。江东有人来,孤都要问一问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吕蒙沉默了片刻。“讨逆将军身故后,江东乱了几个月,听说大臣们有争论,有不少人认为讨虏将军武略不及讨逆将军,江东难以自存,还是及早归降为好。后来吴王渡江失利,江东这才安定下来。”
“当时张子布是主战,还是主降?”
“主降。”
“现在呢?”
吕蒙迟疑了半晌。“他一直主降,只是不同时间,想法略有不同,具体的,臣也说不清楚。”
见吕蒙为难,袁熙也没有再问。他了解张昭心态的渠道很多,没有必要盯着对张昭有感激之心的吕蒙追问,让他为难。
随即又问了一下孙权身边诸将的情况。
吕蒙着重说了两个人,一个是董袭,一个是胡综。
董袭是会稽余姚人,身高八尺,是江南少见的大个子,武力过人。他最早追随孙策,为孙策平定会稽立下大功,是江东武人的代表。当初在讨论是否应该归降的时候,董袭就是坚定的主战派,孙权的母亲吴夫人曾当面向他问计。
现在,他是孙权的副将,指挥着最精锐的中军,算是武将的核心。
胡综是汝南固始人,很年轻。他能成为孙权心腹,是因为他曾在孙策身边做门下循行,后来又被安排与孙权一起读书。孙权继位后,他自然而然的成了孙权心腹。
这几年因为大军压境,江淮文士多主降,孙权不敢用,又担心江东大族也有降意,所以对江东大族做了不少让步,征辟了很多江东大族的人才,江淮文士受到排挤,像胡综这样受到重用的非常少见。不少人都离开了江东。有的回了中原,有的去了交址。
胡综善作文赋,现在为孙权主文书,往来公文都会经过他的手,算是文士的核心。
像随军的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人都不如他的影响力大。比他影响力大的张松、张纮一个在吴县,一个在会稽东部治所永宁。还有一个虞翻倒是近,就在丹阳泾县,但是孙权很不喜欢他。
吕蒙没有明说,但袁熙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可以通过胡综与孙权联络、劝降。
但是很遗憾,他并没有劝孙权投降的意思,至少目前还没有。
——
孙权刚回到柴桑,就接到了周瑜的书信。看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
周瑜的提醒很正确,唯一的问题是太晚了。吕蒙已经被逼降,几支执行警戒的人马都被陈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他攻取南昌的计划更是无功而返,反而逼反了孙贲、孙辅,又让太史慈孤立无援,现在也降了陈军。
但他也不怨周瑜,他知道周瑜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才说。
都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
这是他的错,不是周瑜的错。现在他是柴桑主将,如何部署防务,本就是他的责任,不是周瑜的责任。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才是重点。
他先后与董袭、程普、黄盖等人讨论。
董袭的态度最坚定,死守柴桑,与袁熙对峙,等待转机。
柴桑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江东水师又有明显的优势,不论是水战还是陆战,陈军都无法取胜,只能对峙。陈军有荆州的钱粮,江东有扬州的钱粮,双方都差不多,从路程上看也相差无几。
要担心的,反倒是可能会从南昌东行,深入会稽的曹仁部。
不过曹仁部兵力有限,又是孤军深入,翻山越岭,运输困难,只能速战速决。如果能抓住机会,击破曹仁,再从会稽进入豫章,说不定还有转机。
董袭没有明说转机是什么,但孙权听懂了,诸将也听懂了,无非是等袁熙出价。
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实力有限,无法与中原长期对抗,他们能做的只是倚仗江湖之利,要一个好的投降条件。孙氏想保住既得的利益,诸将也想在陈朝有一个不错的官爵,谁也不想一切归零,成为布衣庶民。
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战场上争取。
只有让袁熙知道强攻不可行,或者代价太大,才有可能主动劝降,才有可能给出他们想要的条件。
综合考虑了所有的情况后,孙权觉得这个方案还是可能的,而关键又是水师能否取得优势。只要水师不败,袁熙就无法前进,更别想拿下柴桑。
反复斟酌后,孙权将既定方案写成文书,派人送给周瑜。
除了让周瑜知道他有坚定的信心守住柴桑之外,也想让周瑜看看这个方案有没有破绽。接连战败之后,他已经没什么信心。在生死存亡面前,他只能放下自尊,请周瑜来遥控柴桑战场。
好在柴桑与濡须口之间水势平缓,交通还算方便,以轻轲往返一次,快则十天,慢也不过半个月。
但孙权万万没想到,他给周瑜的书信刚刚送出,陈军水师就发动了攻击。
这是他给周瑜的最后一封文书。
第55章 陆议
天刚麻麻亮,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黄祖就发动了攻击。
以数十艘斗舰开道,近百艘蒙着牛皮的巨舰紧随其后,趁着清晨强劲的西北风,扬帆直冲。
执行警戒的江东水师走舸最先发现了敌情,随即发出警报,同时后撤,以免被斗舰撞翻。
走舸狭长小巧,只有三五个士卒,执行了望、侦察任务,无法担负真正的战斗任务。一旦与斗舰接近,不是被密集的弓弩射伤,就是被体积超出十余倍的斗舰撞翻落水。
江水冰冷湍急,就算水性好,也非常危险。
面对荆州水师的突袭,他们只能像受惊的羊群一般散开。
看着速度越来越快的荆州水师战船,不少江东士卒都很紧张,直到他们看到楼船上黄祖的战旗。
消息被迅速送往中军。
孙权刚刚起床,还没吃早饭,听到江上传来的警报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荆州水师无人,居然以黄祖这个废物当前锋,这是给江东水师送功劳来了。
他匆匆洗漱,便赶到城头,遥看战场。
战场上已经鼓声震天,前营的程普派了徐顾、成当两部,准备截击黄祖。
听到这个安排,孙权会心一笑。他觉得程普这个安排很稳妥,不愧是持重的宿将。徐顾、成当的兵力都不多,只是试探。程普显然是担心黄祖只是前锋,身后跟着真正的荆州水师主力。
谁都知道,在建安四年冬天的那场战斗中,江夏水师的战船损失殆尽,之后也一直没能补充,以至于这次黄祖出兵时只能沿江而行,现在用的也是荆州水师的战船。
袁熙也好,蔡瑁也罢,都不可能将黄祖当作主力,最多是诱饵。
如果江东军派出主力迎战黄祖,等双方缠斗在一起的时候,荆州水师的主力再杀入战场,程普就无力应付,只能让出江面,由中军接战了。
徐顾、成当都是兵不足千的校尉,由他们迎战黄祖,试探其实力,足够了。
“程德谋不愧是宿将,用兵颇有章法。虽是北人,水战也不弱。”孙权转头,对匆匆跟来的胡综说道。
胡综也没多想,笑了笑。“将军所言甚是,黄祖庸材,不是程公对手。”
“哈哈……”孙权朗声大笑。“话虽如此,荆州比黄祖强的却也不多。蔡瑁、张允之流,也不会强到哪儿去。袁大将军虽有铁骑千群,面对大江,也只能用这些人。”
胡综笑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妥。黄祖是庸才不假,但孙权的父亲孙坚就死在黄祖身手。如果将黄祖说得太不堪,有贬低孙坚的嫌疑。孙权未必会介意,但那些盯着他的江东人可说不准。
这时,几个刚收到消息的小吏赶了过来,大部分人面色惊惶,只有新入幕府的令史陆议看起来还算冷静。不过他一向如此,孙权、胡综都没当回事。
陆议是吴郡大族陆氏子弟,他的从祖就是故庐江太守陆康,死在孙策的攻击之下,陆氏子弟损失惨重,因此与孙氏结下深仇,至今不肯与孙氏和解,只有陆议入讨虏将军府,作了一个小小的令史。
江面上的战鼓声越来越近,透过渐渐散去的雾汽,隐约能看到江面上迅速移动的战船。
孙权大感意外,转头对胡综说道:“这是冲过来了?”
胡综也大惑不解。荆州水师来得太快了,这不合乎常情。
荆州水师占据上流优势,或可一战。一旦到了下流,他们就更不是江东水师对手了。因此,就算江东水师主动让开江面,他们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难道是……他们风力太大,他们控制不住战船?”胡综抬头看了一眼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纛。
“也有可能,黄祖那废物,只想着借势直冲,有可能用力过猛。”
很快,前方就传来消息。荆州水师的战船速度太快,没等前军拦截,就已经冲过了前军的防区,现在已经到了中军的对面。中军正准备派出战船迎战,但对方的速度太快,可能效果不会太好。
孙权摇摇头,神情不屑。
本以为是一场恶战,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展开。或许双方还没有直接交战,荆州水师就已经冲到下游去了。一旦这种局面形成,也就不用打了。
孤军深入的黄祖部根本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中的陆议突然上前,向孙权拱手施礼。“将军,黄祖的目标或许不是水战,而是陆战。”
“陆战?”孙权侧身,看了陆议一眼,既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在这种困难的时刻,作为江东大族子弟,还能主动进言,是一个不错的征兆。“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可能到下游?濡须坞?”
陆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又道:“也有可能是江中的沙洲。”
“何以见得?”
陆议伸手指了指江面。“将军请看,这些荆州水师的战船体型庞大,不是像战船,更像是辎重船。两军交战,为何要带辎重船?只有准备陆战才用得着。”
孙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仔细看了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在江面移动的荆州水师战船中大船的数量有点多,上面的战旗却不多,确实有点像陆议说的辎重船。
“可是到沙洲上……”孙权沉吟着,嘴角突然轻挑。“那也不错啊,我正好可以报仇。来人,传令董袭,如果黄祖要去沙洲,就让他去……”
陆议连忙拦住。“将军,万万不可。”
“为何?”孙权眼神微缩。这是击杀黄祖的绝佳机会,他不会放过。
“对江东威胁最大的是荆州水师,只要能击破荆州水师,夺取他们的战船,他们就无法渡江。荆州水师的战船原本就不足,如今又一分为二,正是痛击水师的好机会。没有了战船,就算黄祖抢占沙洲,也是瓮中之鳖,俯身可拾,不劳将军费心。”
孙权眼珠一转,觉得陆议说得有理。“伯言,你说得有理。你想为将吗?对用兵竟也如此用心。”
陆议躬身说道:“臣岂敢,愿为将军效劳。”
孙权点了点头,随即命人给董袭传消息。如果黄祖速度太快,不必勉强阻击,就让他过去,然后再截断江面,视情况再做决定。
第56章 先机
黄祖顺利的冲过了江东水师控制的江面,到达正对湖口的江心沙洲。
战船分成两队,一部分驶向沙洲南侧,一部分驶向沙洲北侧。
赣水从南而来,汇入大江,对江水形成了顶托,迫使南岸的江水向北流动,水势放缓。战船驶到此处,速度慢了下来,船体也出现了偏转。
娄圭随即下令,将最后的几艘大船凿沉在沙洲头部,阻止江东水师跟过来。
这几艘船上装的不是辎重,而是石头。船底被凿穿后,江水涌了进来,大船迅速下沉,挡住了航道。追过来的江东水师见状,连忙转舵降帆,强行转向。
即使如此,冲在最前面的两艘蒙冲还是撞了上来,船翻了,船上的士卒落水,顺水而流。有的上了沙洲,有的爬上了即将沉没的大船,有的抱着倾覆的蒙冲战船不敢放手。
听到消息,率部赶来了董袭见此情景,暗叫不好。
他已经看出来了,黄祖的用意不在水战,而是沙洲。
荆州水师已经将战船靠在沙洲上,动作很粗野,根本不在乎战船是否受损或者搁浅,有的简直是直接驾船冲上沙洲。船还没停稳,船上的将士就往下跳,迅速在沙洲上列阵。
紧接着,有人开始从船上卸下用牛皮蒙着的大型军械。
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军械,可是看到这些军械的时候,董袭就意识到了问题。黄祖不仅要占据沙洲,还要将沙洲打造成可以坚守的阵地。
这不符合交战的常规,也与他们预想的战斗大相径庭,同样也是作战大忌。
对方用了自己完全没想到的战法,这是所有将领都最不想遇到的局面。
董袭一边命人向孙权汇报,一边命徐盛、蒋钦两部弃船登岸,与黄祖抢占沙洲。
徐盛、蒋钦接到命令,随即从不同的位置冲向沙洲。
黄祖看是真切,不敢大意,立刻命李通、文聘上前阻击,同时加速卸船,组建阵地。
战鼓声响起,李通、文聘分别派出精锐的甲士,向徐盛、蒋钦冲去。李通的部下大多来自汝南,文聘的部下大多来自南阳,对步战更为精通,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有强弓硬弩,精甲大盾,面对以轻甲为主的江东军有明显的优势,信心十足,根本不怕江东军的攻击。
都尉魏延冲在最前面,一手提盾,一手提刀,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厉声大喝:“过此线者,斩!”
“喏!”将士们轰然应诺。
刀盾兵在前列阵,组成盾墙,弓弩手站在刀盾兵的身后,借助盾牌的掩护,开始急射。
一支支羽箭飞驰而出,直冲江东军。
江东军也不敢怠慢,用盾牌护住要害,进行还击的同时,强行向前突破。
徐盛手提长矛,看了一眼正在江洲上的魏延,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这些陈军的甲胄齐全,明显不是为水战准备的,他们就冲着陆战来的。
如果仅以步卒对冲,他很难击败魏延,抢占沙洲上的阵地。
他迅速做出决定,命人将战马牵来,准备用骑兵冲击。
他有二十多匹战马,供亲卫骑和传令兵用,平时都养在岸上。现在形势紧急,只能临时派船去运。
双方激战,难分难解。
另一侧,蒋钦也遇到了和徐盛同样的问题,只不过他选择了的不同的办法。他派人将战船尽可能的靠近沙洲,让船上的弓弩手进行压制射击,协助步卒上前攻击。
正对他的李通见状,不甘示弱,命人推了几架连弩车过来,进行箭雨压制,又在远处架起霹雳车,对蒋钦的战船进行攻击。
当十几石重的石头呼啸着掠过头顶,砸在庞大的战船上,一下子就将厚实的船板打出一个洞,木屑四散飞舞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受伤,但船上、船下的江东军士卒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这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武器,杀伤力未免过于惊人。
更要命的是,那些大型军械都在战场的中后部,他们手中的弓弩根本射不到。
蒋钦暗叫不好,一边喝令将士们寻找掩护,一边命人急报董袭。
黄祖有没见过的军械,千万小心。
——
董袭收到消息,暗自叫苦。
对方不仅用了没想到的战法,还有威力巨大的军械,这一战先机尽失,势必会让己方陷入困境。
他亲自赶到沙洲前,观察阵地。
他看到陈军将士正源源不断的从船上下来,到沙洲上立营、立阵,粗略看了一下,很可能有万人,几乎占据了整个沙洲。
他也看到了那些军械,除了能连续射击的弩车外,还有转动着长长的木杆,将一块块石头扔出三百步远,能从沙洲中心直接攻击江东军战船。
已经有几艘战船被砸中,留下一个个吓人的大洞。
董袭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命令蒋钦、徐盛停止攻击。他们的兵力太少,甲胄又不如对方,武器也不如对方,根本不可能抢占沙洲。形势有变,他们需要新的作战计划。
董袭赶回柴桑城,向孙权汇报。
前军将领程普已经赶到了,正向孙权报告前方的情况。黄祖率部冲过他的防区后,陈军并没有继续发起攻击,保持着对峙的状态。看起来,黄祖像是被他们抛弃了。
孙权正为此高兴,董袭来了。听完董袭的报告,孙权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程普也觉得无法理解。“元代,你说这袁熙想干什么?以黄祖为饵,诱我们去强攻?”
董袭揪着杂乱的胡须,也觉得不对劲。“我们为何要攻?打败他们的水师,黄祖就只能在沙洲上过年了,我们困也能困死他。”
孙权盯着舆图看了看,又道:“他可能是想高览合兵。”他伸手指了指沙洲以南的江面。“如果在这里架一座浮桥,高览就可以沿着彭蠡泽东岸进入沙洲,黄祖也可以从这里退守钟山。”
“那又如何?”程普冷笑道:“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们?”
孙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程公,南昌已失,豫州的钱粮不再为我们所有,会成为他们坚守的底气。这场恶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董袭跺了跺脚。“当初就应该行雷霆手段,清除了孙伯阳、孙国辅这两个乱群之马。”
孙权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战,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战。
第57章 步步抢先
孙权反复权衡后,决定召集诸将议事。
这一战很突然,有很多诡异之处,不能掉以轻心。
大半个时辰后,各营的将领到齐,先由接敌的程普、董袭介绍了情况,然后由诸将讨论。
大部分人只知道水师开战了,却不清楚具体过程。听完介绍后,才知道黄祖孤军深入,居然抢占了江中沙洲,大感意外的同时,又兴奋莫名,觉得为孙坚报仇的机会来了。
孙坚战死岘山,是程普、黄盖等老将最为意难平的挫折,也是孙策、孙权一直以来对荆州用兵的理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现在黄祖主动送上门来了,岂有放过之理。
但董袭很犹豫,没有急着发言。
孙权看到了董袭的迟疑,想了想,叫过陆议,让他将刚才的意见转告董袭。陆议听完,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孙权不解。“又怎么了?”
陆议附在孙权耳边,低声说道:“臣听了董将军的解说后,有点担心濡须坞。”
孙权眉头微皱,不知道陆议会什么会扯到那么远。说柴桑的战事,你怎么想到濡须坞去了?
但他没有指责陆议,只是示意陆议直言。虽然陆议很年轻,又是文吏,但他觉得陆议的意见很重要,有必要认真倾听,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陆议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臣以为,黄祖抢占沙洲,正是为了那些新奇的军械能够发挥作用。沙洲上能用,濡须坞外自然也能用。如果陈军在濡须坞外部署数以千计的军械,濡须坞怕是难保。”
孙权大吃一惊,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如此,濡须坞危矣!”
“濡须坞危,则柴桑危。若不能夺取沙洲,将军就算想退守吴郡也无不能。所以……”陆议的嗓子有点哑。“臣以为,沙洲不可夺,又不可不夺。”
豆大的冷汗从孙权的额头滑落。他拍了拍案几,示意诸将收声,然后让陆议将他的想法说一遍。
见孙权让一个年轻令史发言,老将们都很意外。一个文史,懂什么军事?
董袭也有些意外,但他没吭声。他与孙权接触比较多,也见过陆议,知道陆议的身份,对陆议能得到孙权重视乐见其成,这说明吴会大族与孙氏的可能和解。
陆议鼓起勇气,将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若合肥的陈军也有这样的利器,则濡须坞有失守可能。一旦濡须坞失守,柴桑就不会再有援兵可待,只是孤城一座,进退不能。欲破此局,除了紧急通知中护军提防陈军强攻之外,必须夺回沙洲。”
他走到舆图前,点了点沙洲的南侧江面。“不出意外的话,陈军高览部会从南昌出发,进据石钟山,利用沉船、浮桥,与江中沙洲连为一体。届时,我军就很难夺回沙洲。就算勉强夺回,也付出惨重代价。沙洲上有一万兵,再加高览部,我军至少要付出近两万人的伤亡,才有可能突破封锁。”
诸将听完,都吓了一跳。
这次孙权精锐尽出,也不过三万多人。如果要付出两万多人的伤亡才能突围,元气大伤,就算撤回吴郡也无力再战了。
更要命的是,万一濡须坞失守,他们这点残兵败将能不能撤回吴郡都是未知数。
强烈的不安,让很多人拒绝思考这种可能。
程普起身,喝道:“小儿无知,杞人忧天。沙洲上无险可守,就算这能抛石头的军械厉害,他们又能带多少石头?等他们带的石头用完,不就是一堆柴火么,有何可怕的。再说了,他们能打造,我们就不能?庐山在侧,我们有用不完的石头。”
陆议没有争论,静静地退守一旁。
孙权想了想,也觉得程普说得有理。就算这军械厉害,没有了石头,又有什么用?
董袭随即起身,阻止了正准备对陆议穷追猛打的程普。“程公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建造军械,采石为弹,准备夺取沙洲。在此之前,还是应该先派人夺取石钟山,阻止高览。程公以为如何?”
见董袭出面,程普不好再说什么,点头支持董袭的建议。
只是派谁去占石钟山,又出现了分歧。
石钟山彭蠡泽对面在对面。陈军水师用沉船挡住了沙洲南侧的水道,江东水师无法通过,已经失去了对湖口水域的控制。一旦高览、孙贲到了湖口,水面就不再是江东水师能够控制的范围,据守石钟山的人马将成为孤军,可能要面对十倍于己的兵力猛攻,形势会比沙洲上的黄祖还要危险。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斥候来报,陈军娄圭部已经登陆,正在石钟山构筑防线。
孙权心里又是一紧,不禁回头看了陆议一眼。
陆议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陈军的部署和他担心的一样,只是速度更快,现在就算他们想抢占石钟山也来不及了。
对方步步抢先,根本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诸将也傻了,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片刻,董袭最先反应过来,起身说道:“将军,请立即将陈军的军械绘成图形,通报中护军,让他多加警惕。事危矣,臣请出战石钟山。”
他撩起甲裙,拜倒在地。“臣昧死,敢请将军急召骑都尉虞仲翔,为将军谋划。”
孙权也傻了,根本不知道董袭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
董袭起身,喝令胡综、陆议等人立刻草拟文书,又指点他们绘图。
堂上鸦雀无声,只有董袭带着几分不安的声音在不断下达命令。
孙权坐在一旁,宛如木偶,眼神呆滞,只有如豆般的冷汗流个不停。
诸将也好不到哪儿去。突如其来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很多人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真正的危机在哪里,只知道情况很紧急,他们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就连远在濡须坞的周瑜部也不能幸免。
原来还以为有一战之力,突然之间就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危机,有人拒绝接受现实,有人则心理崩溃,开始考虑其他的选择。
蒋钦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禁一声叹息。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孙权和孙策相比,的确差得太远了。而对面的袁熙,又比袁谭强出太多,这一战凶多吉少。
或许吕蒙的选择是对的。
第58章 刘巴
孙权君臣在激烈争论的同时,袁熙也看着舆图听汇报,看着马谡、周不疑等人将兵俑推到准确的位置。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但危险还没有过去,胜利还没有锁定。娄圭能否及时守住石钟山,等到高览的到来。黄祖能否守住无险可守的沙洲,才是决定目标能否顺利完成的关键。
这片沙洲太大了,就算南侧的江面被沉船暂时堵塞,江东水师只能从北侧江面经过,依然可以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即使做了最周密的准备,黄祖能够带到沙洲上的物资、军械也是有限的。
尤其是霹雳车要用的石头。
沙洲上一块石头也没有,用一块少一块,这才是最重命的。
没有了石头,霹雳车就是一堆木头。
这也是要安排娄圭抢占石钟山的原因之一。
但他也不是很紧张,因为他真正的目标并不在这里。
黄祖抢占沙洲的同时,给蒋奇、程昱的消息就送了出去。三五天内,他们就会对濡须坞发起攻击。只要能顺利拿下濡须坞,沙洲的得失就不重了。
这一带的长江中有很多沙洲可以利用,青州水师会让孙权逃回吴县的每一步都变得极为艰难,最后还有几艘战船能幸存,就只有天知道了。
——
零陵郡治,泉陵,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院。
刘巴打开门,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刘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刘始宗,你不是入了大将军幕府为师友从事么,怎么会出现在泉陵?”
刘先拱拱手。“站这儿说?”
刘巴看了一眼他身后捧着礼物的侍从。“你不是重提旧事吧?”
刘先摇摇头。
“那这是……”刘巴扬扬下巴,挡着门,没有让开的意思。
刘先无奈,只得说明来意。“我是奉大将军之命,来请你的。”取出用木盒装的书信,递给刘巴。
刘巴接过书信,就靠着门框看了一遍,然后让开了。
刘先有些意外,却也没犹豫,立刻进门,生怕再被刘巴拒之门外。
上了堂,刘巴点上灯,两人对案而坐。刘巴轻轻将袁熙的书信放在一旁。“大将军在哪儿?柴桑?”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如此。他会将孙权困在柴桑,然后逼江东人投降。”
“他会将孙氏赶尽杀绝吗?”
“当然不会。但是他要夺江东大族的土地,你也看到了,他对兼并的事很在意。”
刘巴点点头。他在袁熙的书信中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内容。袁熙能专门就这个问题派刘先来向他请教,可见重视。但他不明白袁熙为什么会这么重视兼并问题。
“他自己不就是大族么?汝南袁氏兼并的土地比江东人还要多。”
“现在情况不是变了么。以前天下是刘氏的,袁氏不占,别人也要占。现在天下都是袁氏的,兼并严重,就会影响袁氏王朝的长治久安。除此之外,他这么关心兼并,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
“他在北疆时,一心想教化胡虏,将他们纳为编户。草原上粮食少,牲畜又易死亡,他就想用中原的粮食换牧民的牲畜。中原人有肉可食,牧民有粮可以防灾,本是好事,但中原世家却不肯提供粮食,让他很是恼怒,可能由此生了抑制兼并的心思。”
刘巴点了点头。“看不出,他还有些经国济世的想法,倒是难得。”
刘先表示赞同。“大将军虽是世家子弟,却并非纨绔可比,有救世之心。子初,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就不要推辞了,给他回封信,说一说你的见解。”
刘巴眼神微闪。“为何只是回信,而不是去见他?”
刘先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若是如此,当然更好。我这不是……”他沉吟了片刻,又道:“你是荆楚名士魁首,我们也是希望他能重用你,而不是当作普通掾吏……”
刘巴笑了。“在你眼里,我也是沽名钓誉之徒?”
刘先有点不高兴。“子初何出此言,我若是这么看你,又怎么会三番五次的推荐你?”
刘巴抬起手,示意刘先不要着急。“始宗,在你看来,我当是本朝的张子房,还是商山四皓?”
“当然是张子房,桓伯绪就是这么说你的。”
“张子房见汉高祖,可曾要汉高祖三请四邀?”
刘先微怔,随即恍然,不禁哈哈大笑。“子初所言甚是,倒是我们想差了。没错,君臣贵在相知,不该待价而沽,我和桓伯绪终究逊你一筹啊。”
“不,只是你逊我一筹,桓伯绪我之俦也,只是各有所长。”
刘先脸一沉,佯怒道:“行,你们都是高人,就我是丑类。”
两人相视而笑。
——
高览站在楼船上,双手紧紧抓住栏杆。
北风劲吹,连体积庞大的楼船都被吹得摇晃起来。他又着急又紧张,不时地看向一旁的庞统。
庞统神态自若,双腿微分,身体站得稳稳的,正与刚刚赶到的斥候说话。
斥候乘走舸而来,疾若奔马,刚刚靠上楼船,还没停稳,一个士卒就纵身跃起,爬上了楼船,灵活得像只猴子。
高览意识到,前面肯定出现了重大军情,就连斥候都意识到了危险,下意识地节省时间。
果然,庞统听完之后,转头向北看了一会儿,快步走到高览面前。“将军,事急矣,请派骑兵先行。”
接到袁熙的命令后,他们就制定了三套计划,其中就包括应急计划。在无法按照预定时间赶到湖口,或者江东军提前起动,有可能提前抢占石钟山的时候,派骑兵离船,沿着陆路轻装前进。
这个方案很冒险。彭蠡泽两岸有不少沼泽地,还有利于设伏的地形,一旦遭遇江东军的埋伏,这些骑兵可能会全军覆没。
就连好用险的庞统也意识到这里面的危险,没有第一时间采用,而是先用船运,等到了鼓泽县内,有官道可行,再行上岸。
但是现在,庞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情况?”
“董袭出城,准备战船,有可能是为了迎战我们,更可能是抢占石钟山。不管是什么目的,我们都不能按预定计划执行了,必须兵行险招。”
“黄祖派人抢占石钟山了吗?”
“派了,但兵力有限。如果江东军全力争夺,胜负难料。为保万无一失,将军应该派骑兵先行增援,协助黄祖,抢占石钟山。”
“会不会是孙权的计?看似抢占石钟山,实际诱杀我们的骑兵?”
庞统坚定的摇摇头。“我问过孙贲了,孙权身边没有真正的谋士,张纮在会稽,虞翻在丹阳,只有秦松、陈端等人,皆是平庸之辈,不知本末,想不出这么大胆周密的计划。”
高览看了看庞统,咬咬牙,下令骑兵登岸。
战旗摇动,几十艘巨大的货船陆续靠岸,一千精锐骑兵全副武装,只带武器和三天干粮,弃舟登岸,向石钟山方向疾驰。
第59章 犹豫就会败北
娄圭站在石钟山上,看着董袭的战旗越过彭蠡泽,向东岸而行,知道麻烦来了。
江东军猜出了他们的意图,并且迅速做出了反应,派出最精锐的中军来争夺石钟山。大将军的计划能不能实现,就取决于他能不能守住石钟山,直到右将军高览的到来。
他身体战栗,因为紧张,更因为兴奋。等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来了。
娄圭发布了两道命令,下令麾下将士准备弓箭,做战前的最后准备;向沙洲上的黄祖求援,请他保护浮桥,随时准备增援。
他当然也清楚,黄祖只有一万人,能给他的增援有限。但有限的增援也是增援,至少能让将士们心安。如果没有援兵,成了孤军奋战,军心士气都会遭受重创,他能坚持的时间就更短了。
要让将士们心怀希望,让他们相信,万一守不住,还可以退到沙洲上去。
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一刻。
很快,沙洲上的黄祖给出了回复。有霹雳车调整了方向,进行试射。几枚石弹撕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啸,砸入石钟山和沙洲之间的江面,溅起几人高的水花了,随即又被湍急的江水冲得无影无踪。
彭蠡泽的水由南而来,在此与江水会合激荡,水流很快,想在这里沉船阻道都很难。
董袭显然也清楚这一点,率部登岸后,随即命令水师顺水而下,冲击娄圭的留在江面上的战船。
虽然霹雳车厉害,接连抛出大石,砸中了好几艘江东军的战船,但还是无法阻止江东军的冲击。娄圭的部下见江东水师凶猛,只得让出航道,退回沙洲,与水师主力会合,等待机会。
娄圭的后路被切断,成了孤军。
与此同时,董袭也率部向据守石钟山的娄圭起了攻击。
这一路却有些困难。
虽然董袭率领是江东军的精锐,但娄圭据险而守,居高临下,占了不少便宜。他一次又一次的击退董袭的进攻,让江东军止步于岸边,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却始终无法前进。
董袭随即将最擅长山地战的山越调了上来,准备从石钟山中部的山坳强行切入,穿插到娄圭身后。
娄圭暗自叫苦,却无可奈何,只得调集弓弩手进行阻击,以密集的箭阵阻击江东军的强攻。他的部下无法像山越一样在山间攀爬,只能利用弓弩进行杀伤,希望以伤亡吓阻董袭。
他知道江东军以私兵为主,没有人能承受重大伤亡。
他的战法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见娄圭阻击顽强,伤亡猛增,董袭犹豫了。
他带出来的兵不是他的私兵,就是中军,都承受不起太大的损失。私兵损失太大,会影响他的话语权。中军损失太大,会动摇孙权的话语权。
可是他也清楚,事到如今,陈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就是要切断他们的断路,而石钟山则是钉在他们咽喉上的钉子。如果不拿下石钟山,柴桑就是一座孤城。
这一点并不复杂,陆议看得出,他也看得出。
因为之前没想到陈军会抢占沙洲,他们已经失了先机,石钟山是袁熙留给他们的最后机会。孙权派他率领最精锐的中军出击,也是为了抓住这个机会。
反复权衡后,董袭下令继续猛攻,务必要拿下石钟山。
与此同时,他派人给孙权送信。陈军抢占了有利地形,伤亡很大,请孙权增派援军,务必拿下石钟山。除此之外,为了防止高览派骑兵驰援,请孙权派人到石钟山东南的坚山设伏,那里有通往石钟山的唯一官道。如果有援兵从陆路而来,肯定要经过坚山西麓。
陆战,江东军没有优势,尤其是面对骑兵的时候。
但现在形势危急,迅速拿下石钟山的可能性不断丧失,明知不敌也只能如此。
——
孙权收到消息,考虑了很久后,叫来了五校督陈武。
陈武是庐江人,麾下有一支精锐的步兵——庐江上甲,是孙策击破刘勋后挑选出的庐江精锐,由陈武率领,也是江东军中仅次于中军的精锐。
孙权本不想动用这支人马。
除了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直接控制的精锐后,吕蒙投降也给他带来了信心的动摇。汝南人吕蒙能投降陈朝,庐江人陈武也有可能。他们追随孙策,是因为孙策善战,能在乱世中打出一片天地。现在孙策已经战死,他在战场上的表现远远不及孙策,又因为形势不利,不得不重用江东人,对江淮人的打击很大。
他身边的文士胡综都心生犹豫,更何况是手握精锐的将领陈武。
如果陈武临阵投敌,他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形势危急,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赌一回陈武的义气和亲情。
陈武的娇妻幼子都在吴县,不像吕蒙只有寡母与寡姊。
陈武赶到后,听孙权转述完石钟山的形势,二话不说,接受了命令,立刻率部出营。
但是,孙权的犹豫错失了战机。
因为娄圭将船沉在沙洲南侧的江中,陈武的大型战船无法顺利通过,只能用小船一次次的转运。等他将数千庐江上甲运到几十里外的坚山脚下,正看到一千多精骑从飞驰而过。
陈武徒呼奈何,只得发出警报,提醒正在强攻石钟山的董袭小心。
董袭恶战正酣,眼看着部下冒着箭雨,付出了重大的伤亡后,终于到达娄圭的阵地,展开短兵相接,突然收到骑兵来袭的消息,急得直跳脚。
尽管如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收缩阵型,准备迎接骑兵的冲击。
江东军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只能依靠密集阵型防守,对骑兵也有一种天然的恐惧。面对奔袭而来的千余精骑,他们再也顾不上娄圭,顾不上石钟山,只想安全地撤回柴桑城。
娄圭趁势稳住阵脚,收复失地。
骑兵赶到后,并没有投入战斗,远远地勒住了坐骑,看着聚在一起,以盾自守,像个乌龟壳的董袭部。他们派出了几十名骑兵,绕着董袭部转圈,侦察地形,寻找破绽。
董袭无奈,只得下令撤退。
抢占石钟山的任务已经无法完成,再打下去,只能将这些将士葬送在这里。
第60章 架火
一天后,高览率领主力赶到,接管了石钟山。
他与庞统一起,视察了阵地,听娄圭介绍了交战的情况,然后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战报,大夸娄圭善战敢战,不怕牺牲,面对董袭的猛攻,顽强的守住了阵地。
这一点很重要,直接关系到袁熙的计划能否实现。
得到高览的认可,娄圭心满意足,带着残部回沙洲去了。
见他的部下伤亡较大,高览主动给他增兵,将两千冀州兵交给他指挥,又从之前派来增援的幽州骑兵中抽调了五百骑交给他。
娄圭大喜,对高览再三拜谢。
有了这些兵,他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更大的战功。
这是高览给他的机会。
回到沙洲后,娄圭向黄祖通报了作战的经过,并展示了高览调拨给他的冀州步卒和幽州骑兵,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黄祖喜忧参半。
喜的是有了这些北方精锐步骑,他守住沙洲的机会更大了。尤其是这些骑兵,能在广阔的沙洲上奔驰,及时增援各部,机动能力远非步卒可比。
忧的是娄圭、李通等人陆续立功,自己却相形见拙,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只能因人成事。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可能会排在后面。
他向娄圭提出,将这五百骑兵划归中军,由他统一指挥。
娄圭断然拒绝。
黄祖恼羞成怒,随即向袁熙汇报,不仅没有报娄圭的战功,还指责娄圭不听命令,以致伤亡过大。
——
袁熙接到黄祖的报告时,也接到了高览的报告。
看到这两份截然相反的战报,袁熙暗自摇头。
黄祖虽然蠢,却也不至于相信他能一手遮天。他知道高览也会有战报,但他还是选择抢娄圭的战功,就是倚仗着江夏黄氏的实力,逼他表态。
袁熙与荀攸、程晓等人商量了一番,最后拿出一个处理方案。
五百骑兵归中军统一指挥,指定娄圭为副将,并重新规划了沙洲上的防区。
黄祖为中军主将,以李通、文聘为两翼,正面迎战江东军对沙洲的攻击。娄圭留后,负责辎重营、军械营的指挥,并视形势增援。
这个方案对黄祖进行了名义上的安抚,又给了他主战的机会,能不能立功,就看他的本事了。
任命娄圭为副将,不仅是酬赏他的战功,也为他接替黄祖进行铺垫。
总而言之,黄祖已经被架到了火上。是一战雪耻,还是一败涂地,全看他自己的。
——
贻误战机,丧失了石钟山的控制权,让孙权遭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除了战场形势的恶化,将士们的信心也遭受重创,怀疑孙权能力的人越来越多。他召开军事会议时,这种压制的气氛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孙权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
得知沙洲上的陈军调整了防区,主将黄祖顶到了前面,孙权敏锐的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随即做出部署,要亲自率部突击,正面击溃黄祖,夺回沙洲的控制权,并为父报仇。
他的计划是三路出击,以黄盖为左路,牵制文聘部,以陈武为右部,牵制李通部,董袭率中军中路突破,直指黄祖。一旦战机出现,他就以韩当为锋,率领骑兵突击黄祖的中军。
江东军战马不多,又分散在诸将手中,多的四五十匹,少的只有一二十匹,现在要集中起来使用,大概能凑出三百到五百骑兵,用来冲击沙洲上的步卒应该够了。
前提是高览所部的骑兵不能增援。
因此,陈武能不能切断石钟山与沙洲的联系,就显然格外重要。
为了表示自己的郑重,孙权握着陈武的手。“子烈,胜负在此一战,江东的生死就拜托子烈了。”
陈武心知肚明,知道孙权真实的意思,随即拜倒在地。“武以父母妻子性命为誓,不负讨逆将军知遇,之恩,不负将军所托。北军若有匹马渡江,武以亲当之。”
诸将原本对孙权重用陈武有些不安,听陈武发了这样的毒誓,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丈夫立世,以信义为先。陈武又是追随讨逆将军孙策多年的悍勇,对名声极为看重。他的家人也有吴县,应该不会出现临阵投敌那样的事。
董袭同意了孙权的作战方案,随即又提出将熟悉骑兵战法,善使长矛的徐盛调到孙权身边。
他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徐盛一定会全力保护孙权。
徐盛当众发誓,愿以身扞卫孙权的安全。
孙权欣然接受,诸将也被他们的勇气激励,摩拳擦掌,准备一战夺回沙洲,击杀黄祖。
——
江东军商量着决一死战的时候,袁熙也正与荀攸等人商议孙权可能的战法。
马谡、周不疑等少年围在一旁,认真的听荀攸、程晓分析、争论。
整体方略没什么疑问,守住沙洲,切断孙权与外界的联系,将他困死在柴桑城,逼着江东做出选择。是放弃孙氏,还是四面来援,与孙氏共存亡。
但细节上,荀攸和程晓有不同意见。
荀攸希望能借此机会重创江东水师,只留下柴桑孤城。
孙权为了进攻沙洲,必然会将大量的兵力调走,能够面对袁熙的水师就非常有限。此时发动水面进攻,荆州水师既有足够的兵力优势,又有一直藏着的霹雳车、连弩等秘密武器,有相当大的把握一战击溃江东水师,完成对江面的控制。
将来他们要面对的,就只有柴桑城。没有水师,孙权想逃都逃不掉。
程晓承认荀攸的分析有道理,但他担心孙权会因此崩溃,直接投降。
如此一来,以孙权为饵,诱江东诸郡来援的计划就落空了。如果江东大族不肯就此投降,那他们就只能一个郡一个郡的进攻。
吴郡还好一点,会稽怎么办?
会稽不仅山多,而且有些地方只能用水师,否则运输消耗太大,会拖很长时间。
因此,留住江东水师,让他们以为还有一战之力,继续负隅顽抗,比直接击破更好。
面对他们的争论,袁熙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马谡、周不疑等人发表意见。
结果这些少年也出现了分歧。
马谡赞同荀攸的意见。
完成对柴桑的包围后,征东将军蒋奇、镇东将军程昱就会对濡须坞发动强攻。青州水师也会参战,装上战船的霹雳车、连弩都会公诸于众,江东因此崩溃的可能性非常大,增援柴桑的事很可能不会出现。
相反,不趁此机会重创江东水师,将来再围城的时候,困难就会大增。
周不疑则赞同程晓的观点,只是出发点有些不同。
他认为,留着江东水师有用,比全部歼灭更好。
只要守住沙洲,江东水师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与其全部击沉,不如逼降,收为己用,将来打益州时还得用得上。
仅凭荆州水师现在的战船数量,是无法对益州取得优势的。益州到现在还没有表态,连使者都没派一个来,很可能就是在看成败。
袁熙觉得周不疑的建议很有道理,最终采纳了程晓的作战方案。
“让水师备战,以防万一。”
第61章 别无选择
天刚蒙蒙亮,江上的大雾还没散去,江东军就按照既定方案出发了。
临行之前,董袭特意叫来了徐盛。“文向,你在柴桑几年?”
徐盛眼神微闪,沉默了片刻。“从建安四年冬到现在,正好四年。”
“四年啊,正是迁转的时候,就当这是对你的考验吧。保得讨虏将军安全回城,我推荐你做中郎将。”
徐盛吃了一惊,连忙拱手施礼,准备推辞。他现在是别部司马,守柴桑长,就算有功升迁,最多也就是校尉一级,一下子升为中郎将,这封赏太厚,会让人嫉妒。
孙权本人只是讨虏将军,最多只能封偏将军、裨将军这样的佐将,其下就是中郎将了。
眼下整个柴桑城中,也没有几个中郎将。程普是一个,那是他救了孙策之后的厚赏。
董袭本人也不过扬武校尉。
“你不用急着推辞。”董袭一声叹息。“如果不是讨逆将军意外身故,江东何至于此?如果讨虏将军再战死,江东就真的崩溃了。眼下这形势,总不能指望刚刚弱冠的孙翊来主持大局,讨虏将军是最后的希望了。你能护得他周全,就是护得江东周全,吴会人都会欠你一份情。”
徐盛听懂了董袭的意思,没有再推辞,双手举过头顶,躬身一拜。“盛在,讨虏将军在。”
董袭拍拍徐盛的肩膀,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徐盛转身,快步离开。两百部曲全副武装,紧随其后。看着他们的身影,董袭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希望这个承诺能让徐盛全力以赴,至少要保住孙权的性命。孙权在,江东就是一个完整的集体,与袁熙谈判时也能讲讲条件。孙权不在了,江东就是一盘散沙,各地为政,任由袁熙宰割。
徐盛虽然是中原人,但他门户寒微,如果能以中郎将的身份投降,将来的仕途会顺利得多。如果只是别部司马,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不可能成为二千石。
——
战鼓隆隆,江东军三路尽出,同时发起了进攻。
陈武已经提前集结了战船,以最为决绝的姿势,向石钟山、沙洲之间的水面发起进攻,切断高览增援沙洲的渠道,绝不能让骑兵出现在沙洲上。
他根本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高览已经将五百骑兵交给了娄圭,现在就潜伏在沙洲上,等着江东的骑兵出现。五百幽州精骑,绝对可以对江东军拼凑起来的骑兵进行碾压式的打击。
如果等两天,多派斥候,或许他们有机会发现这些骑兵。
但是他们没有时间,等不及,尤其是孙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都快被紧张压垮了。
陈武的进攻很顺利,停泊在石钟山下河湾里的陈军水师根本没有出动的意思。这些水师原本是孙贲、孙辅的,也是江东水师的一部分,战斗力不弱。
陈武也没有把握他们会不会出战,只能赌一把。赌高览不信任他们,赌那些江东水师心存旧情,不会出手太狠。
就目前看来,他还算顺利,轻而易举的赶走了架设浮桥的战船,控制了水道。
——
高览、庞统听到战鼓声,赶到石钟山上观阵。
看到陈武的战旗,高览抚着胡须,赞了一声。“士元,你真是料事如神,又被你算中了,果然是他。”
庞统笑笑。“孙氏出身商贾,不为人所重,趁乱而起,依附袁公路,名士俊杰愿意为他们效力的也不多。他们能有今天,都是因时际会,再加上孙策能得人心,这个陈武就是如此,算是孙氏麾下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将军若能生擒此人,何愁功劳不够?”
高览非常满意。“我若有功,绝不会忘了士元。士元,将来若有机会平定交州,你随我一起吧。我们俩合作愉快,我离不开你了,不想换人。”
庞统大笑。“到时候看大将军如此安排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高览暗下决心,到时候一定要向袁熙请求,让庞统继续做他的军师。
有没有军师,有没有出色的军师,区别太大了。
庞统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头脑是真的好用,不愧是凤雏,天生带着燃尽一切的毁灭之火,无人能挡。
高览想着,转身下令。“让太史慈准备。”
“喏。”传令兵飞奔而去。
——
太史慈坐在船头,细心的擦拭着手中的弓,又将箭一枝枝的放入箭囊。看着渐渐散开了雾气,侧耳倾听着江面的战鼓声,估摸着江东水师的战船已经通过湖口,他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孙权将来一定会后悔将张纮、虞翻二人赶离吴县,如果他还有机会后悔的话。只要这两人有一个在孙权身边,孙权都不会如此仓促的发起攻击,又使用如此草率的战法。
这明显是一个陷阱,只是孙权看不出来,而他身边的那些文武就算看出来了,也未必敢违逆他的决定。
孙权与孙策不同,他骄傲而自负,总想控制一切,真正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传令兵上了船,快步来到太史慈的面前,传达了高览的命令。
太史慈坐着不动,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在传令兵的竹简上签了字,写上时辰,证明自己收到了命令。传令兵快步离开,太史慈站了起来,走到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栏杆。
从现在开始,他要为袁熙效力,与孙权交战了。
他不愿意这么做,但他别无选择。
从孙策身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江东孙氏的好运走到头了,很难再进一步。这三年来,孙权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尽力了。
他感到一阵悲凉,比这江上晨雾还要浓厚的悲凉。
江东孙氏门户太低,难成大业,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门户太低,就算他千里投奔刘繇,也没有得到刘繇的器重,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武夫,还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了他。
袁氏四世三公,就算大将军礼贤下士,又能比刘繇强到哪儿去?
可惜,这已经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天下是袁氏的,是世家大族的,他一个寒门武夫,能怎么办?
第62章 陷阱
战船驶出河湾,顺水而下,很快就与留守湖口的江东水师照面,双方隔着数百步遥遥相对,鼓声相闻,谁也没有发起进攻。
半个月前,他们还都是江东水师,现在因为孙贲、孙辅兄弟的易帜,他们成了对手。但更换的只是战旗,其他的都没变,从战船到士卒,都看不出明显的差异,只是在左臂上绑了不同颜色的布条来区别彼此。
太史慈站在飞庐上,看着远处在晨雾中飘扬的陈字战旗,知道那是陈武麾下的庐江上甲,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大概能猜出孙权此刻的心情,也能猜出陈武的处境。
都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所谓的区别,也许只是孙权困于孝,陈武困于忠。
太史慈举起了手中的剑,下令击鼓,命战鼓缓缓向前进逼。
高览给他的任务是让他给陈武施加压力,迫使陈武不能全力以赴,但又不能逼得太紧,让陈武被迫放弃任务,提前撤回。他需要保持一种让江东军可以进攻沙洲,却又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的状态。
这看似仁慈,其实更加残忍。
这是陈军在掌握了绝对优势后,以重驭轻,像猫戏耐老鼠一样,逼着江东军为了求生不得不冒险,主动进攻沙洲,造成大量伤亡。
太史慈的逼近,让陈武留守湖口的水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的兵力明显不足,又处在下游,对方又是以善战着称的太史慈,一旦太史慈发起攻击,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他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太史慈的仁慈上,他们更相信太史慈新投陈军,迫切的需要战功。
报警的战鼓声一阵急似一阵,提醒着陈武,也提醒着正在正面进攻的孙权。
陈武心急如焚,孙权更是心急如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太史慈控制湖口之前,抢占沙洲。
江东军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成百上千的战船载着江东士卒,分三路向沙洲发起攻击。两翼最先取得突破,在陈武与文聘接战后,左翼的黄盖也与李通交手。
陈军依靠阵地,利用盾阵防守,弓弩齐发,顽强阻击江东军。霹雳车在后方连续轰鸣,将一块块石头抛上天空,越过陈军将士的阵地,砸入江东军的阵中。虽然数量不多,杀伤力却极其惊人,一旦命中,非死即伤,就连笨重坚固的大盾也无法挡住一击,被打得粉碎。
陈武、黄盖都遭受了巨大的压力,却又不得不逼着部下奋勇向前。
中路的董袭也发起了进攻。
为了避免成为霹雳车的目标,他催促着将士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陈军,与陈军短兵相接。
他面对的是江夏太守黄祖,这是沙洲是陈军的薄弱点,也是最有希望突破的位置。船一靠岸,他甚至来不及列阵,就带着亲卫营率先发起攻击,举着盾牌狂奔。
黄祖下令弓弩手齐射。
密集的箭雨射出,一个接一个江东军被射中,倒在地上,鲜血浸透脚下的沙地。但更多的人在董袭的率领下,冒着箭雨狂奔,冲到了陈军的阵前。
董袭就在第一批冲击的人群中。
他挥舞盾牌,架开疾刺而来的长矛,挥刀猛劈。盾牌与盾牌撞在一起,他八尺高的强壮身躯发挥了作用,将正对的陈军盾兵撞倒,后面的长矛兵暴露在他面前。董袭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长刀顺着矛柄划过,削断了几根手指,然后又割断了长矛兵的咽喉。
鲜血飞溅,长矛兵发出痛苦而恐惧的惨叫,倒退几步,倒在地上。
董袭趁势杀入,左劈右砍,迅速扩大缺口,让更多的部下涌入。
以最强击最弱,江东军取得了优势,孙权随即下令攻击,争取一鼓作气,撕开黄祖的阵地。
看着蜂拥而来的江东军,看着隐约可见的孙权战旗,尤其是那面为父报仇的血红旗帜,黄祖紧张得浑身颤抖。他一边嘶吼着射击,一边命人向后面的娄圭求援,要求霹雳车集中火力攻击阵前的孙权,帮他减轻压力。如果能直接砸死孙权,那就更好了。
如果让孙权突入他的阵地,他就死定了。
用不着袁熙降罪,孙权就不会放过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孙氏兄弟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双方血战。
娄圭及时调整了霹雳车的攻击方向,将更多的石块砸入孙权的阵中。
一面面盾牌被砸得粉碎,一个个士卒被砸得骨肉分离,血肉模糊,孙权也多次遇险,挡在他前面的亲卫倒下一个又一个,换了一批又一批,掌旗兵更是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击伤了两人,一个被石块直接命中头盔,头颅不翼而飞,一个被沉重的旗杆压倒,随即被同伴踩成肉泥。
徐盛嘶吼着,指挥着亲卫保护孙权,全力向前。
在付出亲卫营近一半的伤亡后,他们终于和陈军混在了一起,脱离了霹雳车的攻击范围。
更血腥的战斗开始了。
孙权像普通的士卒一样,一手举盾,一手挥刀,奋勇杀进。他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不远处的战旗,以及战旗下的杀父仇人黄祖。
只要能杀了黄祖,他就算战死在这里,也能死而无憾。
黄祖感受了巨大的压力,一次又一次地下令举起双兔战旗,向娄圭发出求援。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太多,只希望娄圭能以大局为重,别让他被孙权击溃。
娄圭迟迟没有回应。
他站在高高的将台上,借着晨晖,死死的盯着战场。
两翼的阵地很稳固,江东军的进攻虽然猛烈,却无法撼动李通、文聘的阵线。但中路却岌岌可危,黄祖实在太无能了,面对精锐尽出的江东军,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阵地就摇摇欲坠。
这些世家子弟,平时仰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目空一切,真让他们上了战场,他们就露了原形。
眼看着江东军冲到了黄祖的战旗下,很快就要取得实质性突破,娄圭挥动战旗,下达了增援的命令。
早就整装待发的两百精骑策马而出,开始加速。
他们分作两队,穿过中军与左右两翼的空隙,向孙权的身后包抄而去。
留在战场上的江东军率先发现了异样,第一时间敲响示警的鼓声。
第63章 不唯书
孙权看到了黄祖。
虽然他是第一次见黄祖,但黄祖的位置,精致的甲胄,身边簇拥的亲卫,以及他那充满恐惧的眼神,无不一证明了他的身份。
孙权热血上涌,连眼睛都红了,嘶吼着上前,要手刃黄祖,为父报仇。
徐盛浑身是血,长矛也不知去向,手里只有一口卷了刃的环首刀,但他还是舍命护在孙权身前,将一个又一个冲过来,准备杀死孙权的陈军士卒砍倒在地,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
和他一样勇猛的,还有孙权身边的牙门将周泰。
周泰比徐盛伤得更重,连身上的甲胄都因为挨了太多的刀砍矛刺,束甲的皮带断裂,甲叶脱落,已经失去了保护作用,前胸全是凌乱的伤口,血流满身。
双方越来越近,黄祖动摇了,下令撤退,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就在这时,冲杀在前,已经抢到黄祖身侧的董袭听到了战场上的示警,随即又看到了正在急速靠近的,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下令撤退。
骑兵来袭,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的身后。
这些骑兵不是来救黄祖的,而是断孙权后路的。一旦被他们抢到身后,孙权今天必然死在沙洲上。
董袭来不及想为什么沙洲上有骑兵,是之前就有的,还是陈武没能完成预定的任务,让高览将骑兵送到了沙洲上,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抢在骑兵合围之前,回到船上去。
在这种空旷平坦的地形上,阵型已乱的江东军遭受骑兵,将是一面倒的屠杀。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提醒着血战的江东军,赶紧撤退。
徐盛感受到了脚下沙地的震动,抬起头,没看到骑兵地,却看到了正在迅速撤退的董袭战旗,知道大事不妙,顾不得多想,也下令护着孙权撤退。
孙权不肯退,接连撞开两个亲卫,还想上前拼命。
徐盛顾不了太多,扔了战刀,俯身冲到孙权身后,将孙权挟起,转身就跑。
“撤!撤!”周泰挥舞战刀断后。
“骑兵!”有亲卫看到了从两翼杀来的骑兵,发出惊恐的嘶吼。
正奋力挣扎的孙权也看到了,顿时吓得毛骨悚然,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已经脱离了战旗,正准备逃命的黄祖看到骑兵来援,又看到江东军撤退,顿时狂喜,转身下令再战。
形势瞬间逆转,江东军士气崩溃,兵败如山。
——
陈武看到了骑兵,心如死灰。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对孙权如此,对他也是如此。
就算能回到柴桑城,他如何向孙权解释沙洲上出现了骑兵?
孙权会信吗?其他人会信吗?
陈武心生绝望,没有下令撤退,反而再次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并带着亲卫营,亲自杀到了阵前,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两千多庐江上甲跟着他的战旗,奋勇向前。
文聘看得真切,知道陈武要拼命,第一时间下令坚守,弓弩齐发,近距离攒射,大量杀伤。
与此同时,他给对面石钟山上的高览发出信号,胜负已分,可以合围了。
战鼓雷鸣,旌旗摇动,最后的决斗开始了。
石钟山上,高览发出命令,让太史慈出击,切断陈武的退路,别让一艘船回到柴桑。
中军的娄圭也调整了霹雳车的方向,以密集的射击阻断江东水师通过湖口西侧,沙洲南侧水道的企图。这里沉了几艘大船,水道变得狭窄难行,即使是中小型战船也只能小心翼翼的通过。在霹雳车的攻击下,安全通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武听到身后的战鼓声,看到越过头顶的石头,发出绝望的咆哮。
“杀——”
魏延听到了他的吼声,提着刀,迎面而来。
两人战在一起。
——
沙洲上游十余里,袁熙坐在飞庐上,倾听着十余里外战场的最后鼓声。
数百步外,蔡瑁还在与程普对峙,上千艘战船沿着江面展开,大战一触即发,双方谁也不敢大意。
但袁熙心里清楚,这一战已经结束了,沙洲上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蔡瑁也顺利完成了牵制江东水师的任务,不会有战斗发生。
“公达,你估计这一战能有多少收获?”
荀攸面沉如水,看不出悲喜。他淡淡地说道:“江东军实际伤亡的数字不会太多,但中军损失太大,会动摇孙权的信心。如果太史慈能截住陈武,对孙权来说,更是重大打击。他以后很难再相信江淮人。”
袁熙叹了一口气。“信任建立起来很难,摧毁起来却很容易。”
荀攸转头看了袁熙一眼,沉吟片刻。“大将军说得对,这也是夫子说民无信不立的缘故。”
袁熙微笑。“所以君子要慎言,不可轻然诺。”
荀攸也笑了。“大将军可谓得其要旨。”
“公达,你知道贾文和教孤观水么?”
“听说过。”
“孤这两天又有新收获。”袁熙指了指江中的沙洲。“在乌林的时候,孤就留意到,有的江面有沙洲,有的江面没有沙洲,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其中原由。今天听周不疑提了一句,忽然有所悟。”
“周不疑说什么?”
“他说,有沙洲的地方,原本都是江面宽阔之处。江面宽阔则水流放缓,水流缓,则沙易沉积为洲。沉积为洲,是江面堵塞,水道又变窄。”
荀攸想了想,点头同意。“有道理。那大将军又悟到了什么?”
“老子说,上善若水。其实治国和这江水也有类似,为政太宽,则容易生积弊,积弊生则有变。欲长治久安,就应该宽严有度,不能太放肆。”
荀攸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良久,又道:“悟道容易,行道却难,大将军又打算如何行道呢?”
“这就有赖于诸君了,非孤一人可行。”袁熙拍了拍膝盖,叹惜道:“孤最近读《王莽传》,最大的感悟不是他的虚伪,甚至孤觉得他有可能是真的相信自己在行正道,只不过他信的道并不是真正的道,只是书上的道。尽信书,不如无书。这或许是孟子最有价值的忠告。相比之下,他对武王伐纣的判断反倒有些一厢情愿了。儒者之学,大多如此。”
荀攸有些意外。“大将军在读《孟子》?”
“还没读,只是听他们说了几篇,有所启发而已。”
荀攸笑了。“大将军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择其有益者而行,这才是正确的读书之道。”
第64章 虞翻
江面雾气散尽的时候,袁熙接到了初步战报。
沙洲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当娄圭派出骑兵,江东军就意识到了危险,第一时间撤出了战场,并没有给骑兵大量杀伤的机会。
江东军对骑兵的恐惧深入骨髓。
此战,真正的战斗发生在中军和左翼。
主将黄祖被孙权亲率的江东军主力击破阵地,损失近千人,但也获得了杀伤三千多人的战果,功过相抵。但黄祖本人不仅指挥不当,而且有临阵脱离的嫌疑,遭到了副将娄圭毫不留情的指责。
战果最大的是左翼。
文聘不仅挡住了陈武的进攻,还缠住了陈武,为太史慈截住陈武留在江中的水师争取了时间。
文聘的部曲将魏延临阵生擒陈武,立下大功。
陈武率领的庐江上甲也悉数被俘,无一逃脱。
右翼的李通也有功,取得了击杀江东军两千余人的战果。
此战的目的基本达成,只是不够完美。因为江东军撤得太快,杀伤没有达到预期目标。但正如荀攸所说,江东军损失的不是中军就是庐江上甲,全是精锐,又折损了五校督陈武,对士气的打击很大。
此战之后,江东军再次攻击沙洲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困守柴桑城,等待增援。
袁熙与荀攸、程晓商量后,决定让蒋奇、程昱发起攻击,强攻濡须口,彻底切断孙权的退路,然后慢慢和孙权耗。
——
孙权咬牙切齿,在堂上来回踱步,像一只受困笼中的猛兽。
他痛恨自己无能,又大败一场,不仅折损了六七千精锐,还错失了斩杀黄祖的大好机会。他很生气,恨不得将强行将他带离战场的徐盛斩杀,以泄胸中之恨。
但他也清楚,徐盛不仅没错,反而有功。
今天如果不是徐盛与周泰舍命搏杀,他肯定会死在沙洲上。
现在,这两人都因失血过多而昏迷,正在隔壁施救,能不能活下来,谁也不说清楚。
董袭匆匆走了进来,甲叶哗哗作响。“将军,虞仲翔来了。”
“谁?”孙权愣了一下,伸手掏了掏耳朵。
今天听的战鼓声太多,他的耳朵到现在还有耳鸣。
董袭走到孙权面前,大声说道:“将军,是骑都尉虞翻虞仲翔来了。”
孙权这才确认自己没听错,只是更加不解。虞翻在泾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陈军不是已经围住了柴桑城吗?他看了董袭一眼,怀疑虞翻早就到了城中,就藏在董袭的营里。
他们是同乡,董袭多次为虞翻求情,只是他一直没同意而已。
片刻后,他挥挥手,让董袭请虞翻进来。
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虞翻能给他出点主意,挽回败局,未尝不是好事。
不一会儿,虞翻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与孙权见礼。
孙权眼尖,一眼看到虞翻身上有血迹,脚上的丝履更是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仲翔这是……受伤了?”
虞翻甩甩袖子,轻描淡写的说道:“在路上遇到了几个陈军斥候。血都是他们的,我没受伤。”
孙权头皮一麻。他知道斥候都是精锐,个人武艺不弱。虞翻遇到了几个陈军斥候,还能杀了他们,这武艺着实够强的。
他自认做不到。
早就听说虞翻不但善走,还善使长矛,看来不是虚言。
“你从泾县赶来,不知有何……指教?”
虞翻一声叹息。“我是收到令堂的书信,赶来柴桑增援的。可惜慢了一步,没能赶上将军出战。”
听说是母亲吴夫人的请求,孙权没有再说什么,请虞翻上堂就坐,又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恳求道:“我已经乱了阵脚,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仲翔教我。”
虞翻看着孙权,眼中神情复杂。他看得出孙权已经心志大乱,根本承担不起继续坚守的重任。
胜负已分,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为孙权争取一点好处,让孙坚、孙策的努力不要白费。
“将军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能有什么样的结果?”孙权看起来有些茫然。
见此情形,虞翻也不迂回了,直截了当的说道:“于今之计,将军若还想割据江东,怕是难了。趁着人心尚在,还有几万士卒可战,主动请降,或许还能为一方诸侯,为官也不失州郡。”
“投降?”
“是的。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吴会也不例外。天命在袁,已是不争之论。孙氏非袁氏之伦,江东不可中原抗衡,将军亦非燕王之对手,归命陈朝,才是顺天应人。”
董袭大惊,连忙起身,正准备说话,却被虞翻抬手制止。
“你别说话!这是孙氏最后的机会,也是江东最后的机会。不出三日之内,濡须坞就会失守,到时候再降,可就一点筹码也没有了。”
董袭面色剧变,不敢吭声。
他知道虞翻精通易学,擅于推算,绝不会信口胡言,恐吓孙权。
孙权也被吓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若请降,袁……袁大将军能答应吗?”
“益州还在观成败,他不会希望在江东耽误太多时间。”
孙权反复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点头答应。“那就辛苦仲翔。若袁大将军能不追究我的过失,我愿归降陈朝。州郡不敢求,能为一县令,足矣。”
虞翻点头答应,起身就走。
董袭跟了上去。“仲翔,换身衣服再去吧,这样太失礼了。”
虞翻冷笑一声。“我正要以这一身杀气去见袁显雍,何来失礼之说?难道要袒衣牵羊,卑词哀求?”
董袭叹了一口气。“是我等无能,让仲翔受累了。”
虞翻低下头,一声轻叹。“天意如此,又能奈何?讨逆将军若是肯听我良言相劝,何至于今日。元代,你也不要过于自责,尽力了就问心无愧。以你的能力,将来还有机会。”
董袭苦笑。“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我难道还指望为袁大将军所重,继续统兵吗?”
“谁知道呢。”虞翻瞅了一眼呆坐在堂上的孙权,又轻声说道:“你尽力了,我也会尽力,至少要试一试,才知道有没有机会。”
第65章 明君家宝
战斗虽然结束了,袁熙和身边的少年们却一点也闲不下来。随着战报陆续送到,整个战斗的过程被一点点拼凑出来,中间免不了各种猜测、分析,甚至是误判。
特殊的战场形势,让消息传递极为不便。
江东水师依然控制着江面,斥候、传令兵只能利用小船,穿过江北散布的水域和支流,不仅时间长,而且相当危险。为了确保信息能够到达,有时候不得不同时派出几拨人。
好在大战之后,江东水师士气低落,无心阻拦,各个战场的消息还是陆续传到袁熙面前,在他面前的那张大案上一一还原。
将整个作战过程在脑中完整的过了一遍后,袁熙发出感慨的叹息。“公达,吴王若能用你,江东早就平定了,何待于今日。”
荀攸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强弱悬殊,优胜在我。只要诸将不犯大错,江东绝无取胜之理。当然,能顺利达成战前的预期,还是将士用心,配合默契。臣以为,此战娄圭当为首功。”
“正是。”袁熙欣然同意。“擢娄圭为中路主将,将黄祖调离战场。”
娄圭这次出战先是堵塞了沙洲与柴桑城之间的水道,又抢占石钟山,最后又及时派出骑兵,吓退攻上沙洲的江东军,每一次都全力以赴,勇冠诸军,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虽说战前就有让娄圭代替黄祖的计划,但娄圭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还是出乎袁熙的意料,这也让调离黄祖的安排显得更加合情合理,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争议。
荀攸又沉默了片刻。“大将军,如果孙权请降,怎么办?”
袁熙不解地看了荀攸一眼,欲言又止。
不接受孙权的请降,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方案,荀攸此刻又提,是什么意思?
“公达有什么建议?”
“臣以为,孙权新败,诸将胆破,士卒心惊,正是逼降的好机会。若拒不接受,逼着他们继续坚守,鱼死网破,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
袁熙想了想,正准备回答,忽然有人来报,孙权有使者到,自称虞翻。
荀攸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虞翻?怎么会是他?”
袁熙不解。“他怎么了?”
荀攸回过神来,连忙解释道:“虞翻在泾县,就算来降,也见不到孙权。他……”荀攸停了片刻,突然说道:“大将军,这可能是一个好机会。”
“何以见得?”
“虞翻字仲翔,是会稽余姚人,家传易学,博学多智。王朗任会稽太守,他担任功曹。后来孙策击走王朗,对他信任有加,倚为心腹。曹公曾以朝廷名义征召虞翻,欲断孙策臂膀,却被虞翻拒绝了。”
“被虞翻拒绝?”袁熙有些意外。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然的占据了道义优势。拒绝曹操辟除的很多,但拒绝朝廷征召却不多,这个虞翻是个另类。
“是的,孙策已经同意放行,虞翻却不肯就,一心辅佐孙策。臣还听说,孙策欲显江东英华,派张纮出使许都,又恐张纮不能胜任,欲遣虞翻为使。虞翻却说,吾乃明君家宝,不可示人,故而不行。”
袁熙笑出声来。“看来这虞翻很是自负啊。”
“他有自负的资本。他曾自书易注,赠与孔融,得孔融盛赞,与延陵之理乐并称。他明于世理,精于谋划,多次助孙策化险为夷。据说他还精通武艺,擅使长矛,更有神行之术,能日行二百里。”
袁熙目瞪口呆。“还有这么神的人?”
“此人乃江东俊杰之首,此刻来见,是大将军得江东人心之契机,万万不可错过。”
袁熙略作思索,接受了荀攸的建议,命人传虞翻来见。
“公达,你觉得虞翻会是来请降吗?”
“有可能,虞翻与孙策相知,却对孙权没什么忠诚可言。且他精通易理,不可能不知大势难以逆转,就算不为孙权,也要为江东,为他自己谋一个出路。”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他可以不接受孙权的投降,却不能不接受江东大族的投降,逼着他们做困兽之斗,绝非明智之举。
过了一会儿,虞翻进来了。
站在袁熙面前,他昂首挺胸,满身是血,不像是来投降的,倒像是来挑战的,看得袁熙、荀攸等人面面相觑。就连许褚都感受到了他的杀气,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会稽虞翻,见过大将军。”虞翻拱拱手,泰然自若。
袁熙摆摆手,示意许褚退下。他上下打量了虞翻两眼,很是满意。
虞翻不是典型的谋士,荀攸说的那些传闻轶事有可能是真的。
“虞君这是一路杀过来的吗?”
虞翻低头看看身上的血。“翻收到吴夫人的手书,从泾县赶来,正逢两军作战,不得不翻山越岭,从小道入城。途中遇到几个大将军麾下的勇士拦路,不得已,只好夺路而走。可惜我来迟一步,到了柴桑城中时,胜负已分。”
“你来见我,是为孙权请降?”
“不,我来是劝大将军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袁熙忍不住笑了,扬扬眉。“愿闻高见。”
“乌巢以来,大将军战无不胜,此乃天意。但天意有时而变,不可穷极。项羽百战百胜,不免垓下之败。书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大将军若一意用武,有违上天好生之德,难免盛极而衰。”
袁熙不以为然。“你以为孙权是汉高祖,还能反败为胜?”
虞翻摇摇头。“孙讨虏的确不是汉高祖,但江东文武,尚可一战。若效项羽故事,破釜沉舟,与大将军一决生死,玉石俱焚,大将军又当如何?”
袁熙觉得有点好笑,江东优势在水战,你破釜也就罢了,怎么还想沉舟?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了虞翻的真实用意,顿时笑不出来了。
孙权真要是将战船全都毁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66章 虞翻献计
袁熙伸手,请虞翻入座。“孙权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吗?”
虞翻从容答道:“江东子弟,如会稽箭竹,宁折不弯。是以项羽率八千子弟兵大破秦军于巨鹿,宁可乌江自刎,也不肯降汉。孙破虏与董卓战于洛阳,百死而不悔,终使董卓西撤长安。孙讨逆以千人渡江,数年间平定江东,有霸王之姿。孙权虽不如其父兄,但搏命的勇气还是有的。”
他轻笑一声。“他只是不擅长战斗,并不是不敢战斗。再者,他兄弟五个,弱冠者三人,他是最不擅长战斗的一个。若他战死在柴桑,由他的三弟孙翊继位,未必是坏事。”
“孙翊很善战吗?”
“他最像讨逆将军。可惜他现在在丹阳,不在柴桑,否则大将军或许能见到他的英姿。”
袁熙打量着虞翻,笑而不语。
他明白虞翻的意思。谈判嘛,就是讨价还价,虞翻夸孙翊,就是亮出筹码,难免有夸大之辞,没必要太计较。但虞翻的提醒也有道理,就像荀攸说的,现在接受孙权的投降,可能是付出代价最小的时候。
当然,在此之前,要先看虞翻究竟有多少筹码。
“除了孙翊善战之外,还有谁能挡住我的大军?”
“还有江东的千山万水,再不济,也能远走海外,效越王故事。”
“越王故事?”
“大将军久在中原,对吴越了解怕是不多。当年吴越争霸,越先灭吴,又为楚所破。越王无强战死,其子弟走入海中,据岛为国者,不在少数。翻家在余姚,多见海外诸夷来通商者,其语言、习俗皆与越同。自讨逆将军起,领会稽太守,经营十年,颇得人心。若穷极而走,恐大将军虽得吴越,不能安寝。”
袁熙有些挠头了。
不得不说,虞翻提出的几点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再者,江东丘陵众多,水域纵横,利于舟辑而不利骑,大将军纵有铁骑百万,也难以克捷。万一百姓散入山穴,四处出击,只怕大将军没有十年时间,无法平定江东。翻虽不敏,窃为大将军计,不如招降纳叛,收孙氏旧部、江东英俊为己用,传檄而定江东。”
袁熙还有犹豫,周不疑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虞君,何以将孙氏旧部、江东英俊分而言之?难道江东英俊就不是孙氏旧部吗?”
虞翻瞥了周不疑一眼。“你是哪家少年?”
周不疑长身而起,拱手施礼。“零陵周不疑,字元直,见过虞君。”
“原来是刘始宗的神童外甥啊。”虞翻抚着胡须,微微一笑。“零陵与长沙毗邻,你的舅父没对你说过吗?孙氏旧部起于破虏将军、长沙太守孙文台,以江淮子弟为主,兼有青幽俊杰,还有你们零陵的勇士如黄公覆,偏偏江东子弟却不多。除了孙氏姻亲,几乎没人追随他。直到讨逆将军过江,经营数年,才略有改变。尽管如此,依附他的江东人还是不多。”
“何以如此?”周不疑更加疑惑。“我观虞君,对讨逆将军情深义志,耿耿于怀。”
虞翻有点尴尬,沉默了良久。“富春孙氏出身寒微,破虏将军、讨逆将军不得不追随袁公路,坏了名声,直到讨逆将军身故前,得到汉朝的封赏,才算切割干净。可惜天不与时,讨逆将军身故,讨虏将军年少继位,又逢中原易主,江东俊杰狐疑,讨虏将军能用的人才还是以其父兄旧部为主。”
虞翻转身,向袁熙再拜。“大将军,江东多有袁氏门生故吏,心向大陈。若大将军执意以武力平定江东,上违好生之德,下违君臣之义,非智者所为。翻斗胆,敢请大将军以天下为重,莫较一时意气。”
袁熙心动了,转头看向荀攸、程晓。
荀攸、程晓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袁熙又看了一眼马谡、周不疑等人,他们互相看了看,也点头表示赞同。
袁熙说道:“既然如此,那虞君就说说孙权的要求吧。”
“喏。”虞翻大喜,起身离席,向袁熙深施一礼。“谢大将军宽容,使江东百姓能免于刀兵。”
荀攸扬扬眉,轻声笑道:“那虞君是不是换身衣服,你身上还沾着我大陈勇士的鲜血,怎么谈?”
虞翻有些尴尬,抖着衣服,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又没带衣服来,怎么换?
荀攸起身,对袁熙行礼。“大将军不计前嫌,接受江东请降,不妨从虞君开始,赐衣赏勋,以为榜样。”
袁熙心领神会,对虞翻笑道:“虞君意下如何,能否屈就?”
虞翻略作思索,随即躬身而拜。“愿为大将军效劳。”
袁熙大喜,随即命人为虞翻准备新衣新履,又亲手将一副从事中郎的印绶寄在虞翻的腰上。从现在开始,虞翻就和庞统一样,成为大将军从事中郎,参以军事了。
虞翻换完衣服,再与袁熙见礼,重新入席。
袁熙命人备酒席,为虞翻接风。
在酒席上,虞翻再次为袁熙分析当前形势。他现在是大将军府从事中郎,身份变了,更方便以自己人的身份为袁熙出谋划策。
他提出接受孙权投降的几个理由:
一是避免孙权做困兽之斗,白白消耗钱粮,损失将士,尤其是战船。这些都可以用来征讨益州、交州,不应该消耗在这里。
二是逼降孙权,就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的为大陈之臣,比如周瑜。
周瑜文武全才,精通步战、水战,是难得的将才。可惜限于江东的实力,他一直没有发挥的余地。如果袁熙能将周瑜收为己用,不仅平定益州、交州指日可待,将来还能入朝为公,襄辅国政。
除此之外,像陈武、太史慈等人都是可以充当方面之将的人才。虽然他们有的已经降了,有的被俘,但是他们对孙策的情义不会变。孙权不降,甚至被杀,他们将来很难放下心结,为大陈效力。
安置了孙权,才能让这些跟着孙策征战的将才没有顾虑的为大陈效力。
又比如张纮,他感念孙策的知遇之恩,哪怕受到孙权冷落,被赶到会稽东部都尉,也不肯回中原,为陈朝效力。据他所知,大陈光禄勋陈琳多次传书张纮,请他入朝,张纮都没有回应。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江东的人力、物力可以避免无谓的消耗,成为平定交州、益州的资源。
袁熙赞同虞翻的意见,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担心。
江东世家得以保全,会不会因此坐大,成为兖豫世家一样的隐患?
第67章 人心聚散
这些年,中原大乱,江东和益州反而是相对安定的地区,大量中原人南下避难,为他们带来了财富和户口,江东和益州都得到了快速发展。虽然还没有出现袁氏这样的巨族,但地方豪强却不少见。
袁熙本想借着平定江东的机会,对这些人进行一次清洗,消除后患。接受孙权的投降,这个方案就无法实施了。相比之下,孙氏一门反倒不重要。
尽管心里有犹豫,袁熙还是问了孙权的要求。
虞翻也很直白,说孙权新败,眼下正是最沮丧的时候,要求不高,一郡太守足矣。
孙策临死之前曾说过,孙权的长处不在用兵,而是施政。他来柴桑就是一个错误,如果让周瑜来指挥作战,绝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相比之下,倒是他的几个弟妹颇有天赋,将来有可能成为将才。
袁熙忍不住问了一句。“仲翔,你说孙权的弟弟有可能成为将才,我还能理解,怎么他还有妹妹可能成为将才?女子也能为将?”
虞翻笑了。“大将军有所不知,孙氏有一女,年方十二三,颇有父兄遗风,才捷刚猛,有一身好武艺。她身边的侍婢也披甲执剑,行止皆用兵法,比大将军身边的胡姬可强太多了。”
袁熙笑道:“看来江东还真是出奇人啊。”
“江东本吴越故地,民风彪悍,丹阳劲卒名扬天下,出几个通晓武艺的女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虞翻抚须而笑,充满自豪。“翻不才,也略通武艺。当初追随讨逆将军时,也曾持矛为前驱。”
荀攸调侃道:“从事中郎是委屈你了,长史更适合。不如我让贤,由仲翔来协助大将军平定天下。”
虞翻哈哈一笑。“别说是长史,就算是大将,我也做得。眼下还是先说孙权,有机会再和长史论兵。”
袁熙有点明白孙权为什么不喜欢虞翻了。
虞翻是人才,但一般人驾驭不了,他也看不上,自负轻狂。
之前有个祢衡,也是如此。孔融在幽州时,多次提起此人,为之惋惜,觉得祢衡没有遇到明主,为曹操所嫉,最终送了性命,死在黄祖刀下。
最后,袁熙表示,他原则上接受虞翻的建议,只是具体的条款还要商量一下。他希望虞翻能够与孙权商量好,再列出人员名单,正式投递降书。
虞翻躬身领命,趁着夜色,返回柴桑城。
——
送走虞翻后,袁熙继续与荀攸、程晓等人商议。
除了如何安置孙权等人,袁熙还提出了他的担心。从虞翻的表述来看,江东尚武之风极盛,宗族、豪强的势力也远比中原威胁更大。如果不能妥善安置,将来会有问题。
荀攸表示,袁熙的担心有道理,但是正因为如此,更应该接受孙权的投降,而不是逼他们抱团。江东宗族尚武,一旦决定拼命,江东就不会像中原一样望风归降。孙策就是江东人,有霸王之勇,还苦战了三四年才勉强平定江东,更何况袁氏来自中原。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逼着孙权鱼死网破相比,接受孙权投降的损失明显更小一些。
江东水师有着不可替代的实力,保留江东水师,可以加快平定天下的进程。益州也好,交州也罢,显然都不离开水师。真要是孙权烧了战船,再造新船,又要耽误好几年。
至于隐患,不能说没有,但暂时还不至于影响大局。如果因噎废食,非要毕其功于一役,不太现实。
他甚至说,治理天下,就没有可以长治久安的不变之规,只有因时而变。
你现在觉得豪强大族是麻烦,非要除掉他们不可,难道除掉他们之后,就不会有豪强大族了?
不会的。豪强大族就像野草,根本不可能清除干净,只要天下太平几十年,就会有新的豪强大族出现。到时候用汉武帝故技就是了,不必太在意。
在朝廷面前,豪强其实没那么强大,一个酷吏就能让他们胆战心惊。
程晓、马谡等人也支持荀攸的观点。
虽然不太喜欢荀攸的语气,也知道荀攸有私心,但袁熙又不得不承认荀攸说得有道理。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根除的问题,急于求成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有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
孙权正等着心焦,听说虞翻回来了,立刻召见。
等虞翻站在他面前,一身新衣,腰上还挂着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的印绶,孙权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盯着虞翻看了又看,忍不住出言讥讽。
“虞君真是弃暗投明啊,江东的骑都尉不做,要做袁大将军的从事中郎。”
虞翻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拱拱手。“将军虽然任命我为骑都尉,却不用我计,将我闲置在泾县。从事中郎虽是小吏,大将军却从善如流,愿意接受将军的归降,授将军以太守之职。”
孙权大喜,顾不得再计较虞翻。“他当真能让我做太守?”
虞翻点点头。“我对大将军说,讨逆将军临终前有言,将军之长不在两阵之间,而是治理一方,若能为一郡太守,必能风调雨顺,为天下名臣。大将军觉得可行,命我回报将军,草拟降书、名册,择日归朝,使江东百姓安心。”
孙权一声叹息,回到座中,沉默了半晌。“好吧,就依仲翔之言。”
虞翻随即对一旁的董袭说道:“召集诸将吧。”
“这么急?”董袭看了看孙权,小心的提醒道:“明天再说也来得及吧?”
虞翻摇摇头。“汝南袁氏与庐江周氏是世交,从吴王起,就屡次派人劝降周公瑾,希望周公瑾能为袁氏效力。如果周公瑾战死,只怕袁大将军会迁怒于人,形势又会有所变化。”
董袭听了,觉得有理,转头看向孙权。
虞翻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孙权却也听得清清楚楚,生怕周瑜真的战死,袁熙又收回成命,不肯接受他的投降,连忙点头答应,让人召集诸将议事。
董袭长出一口气,悄悄地看了虞翻一眼,暗挑大拇指。
还是虞翻有办法,挑的时机最佳,根本不给孙权反应的机会。真的让孙权想一夜,等他回过神来,说不定就变卦了。现在就召集诸将,确定投降,孙权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人心一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第68章 程普
收到孙权的通知,诸将疑惑之余,又有些不安。
上午与陈军激战沙洲,惨败而归,下午收拾战场,清点损失,忙了半天,已经将相关情况汇总上报。按理说,孙权会在统计、评估之后,明后天再召开相关会议,让所有人有个平复心情的时间。
毕竟他们只是进攻受挫,并不是全线崩溃,还有足够的实力进行防守,陈军也没有发起进攻的迹象。
此时此刻,孙权召集诸将议事,往往意味着损失太大,超出了能够承受的范围,甚至可能影响到接下来的守城。果真如此的话,那形势就太难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虞翻去了陈军的大营,猜到请降可能有了结果,心中生起一丝不能言明的希望。
沙洲失守,意味着他们后路断绝,已经没有取胜的希望。如果虞翻能谈出一个相对不错的条件,投降也不是不能接受。大势如此,非人力可为,很多人早就有心理准备。
三年时间,足够他们认清形势,知道孙权不是孙策,支撑不起江东。
陆续来到孙权的公廨,诸将大多都在前庭等着,只有个别人被人孙权召见议事。看一看周围有哪些人,大家心里都有了数,直到前锋大将程普匆匆赶来,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或者说死了。
程普是孙氏旧部中除了宗族之外年龄最长、影响力最高的大将,也是到目前为止,还没被陈军击败过的将领,手中掌握着江东最精锐的水师,也是最后的希望,担负着阻击大将军袁熙主力的任务。
他被召来,说明今天要说的事绝非小可,不仅仅是今天的战况。
程普一进门,无数双目光就看了过来。
程普心知肚明,却不说话。虞翻去陈军大营要经过他的防区,他虽然没有看到虞翻,但虞翻的衣冠变化,他还是清楚的。虞翻换了衣服,也就代表江东世族已经做了决定,孙权终究要为他的任性付出代价了。
将虞翻赶到泾县,是孙权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误。
程普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与其他人打个招呼,胡综就匆匆赶了出来,走到程普面前,躬身施礼。“程公,将军等你多时了。”
程普只能点头向诸将致意,跟着胡综进了中庭。
孙权坐在堂上,身边除了贴身的卫士,并无他人。隔壁的屋子里有人影摇晃,透着紧张和不安,程普不禁多看了两眼。
“是周泰和徐盛。”孙权迎了上来,轻声说道:“他们今天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刚刚疼醒了。”
程普撩起衣摆,跪倒在地。“将军,是普无能,未能阻止黄祖突进沙洲,致有今日之事,请将军免普为官爵,为一士伍,驾舟操橹,与袁熙决一死战,以报破虏、讨逆将军的知遇之恩。”
孙权叹了一口气,将程普扶了起来,引到堂上就座。“我孙氏出身小吏,能有今日,全赖诸君扶持。袁氏势大,无人能敌,非战之罪,程公不必自责。”
程普老泪纵横,孙权的心情却莫名的好了很多。
他无法改变形势,但他很担心身后名,担心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父兄。现在程普主动揽过了战事不利的责任,他轻松多了,也放下了一大半顾虑。
他随即将虞翻与袁熙谈的条件说了一遍,征求程普的意见。
程普听完,眉头微皱。“仅有太守?”
孙权眨眨眼睛。“程公以为……不妥?”
他是江东的领头人。他如果只是二千石太守,其他人只会更低。投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其他人不满意条件,不肯投降,这事就谈不拢,甚至会很危险。
谁知道会不会有人不甘心如此,直接起兵谋反,砍了他的首级去领功?
袁熙肯定乐见其成。
他召诸将来,也是为了讨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现在程普提出反对意见,他一点也不奇怪,反而有些期待。如果诸将都不满意,能齐心协力的和袁熙讨价还价,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破虏将军为洛阳朝廷效力,封乌程侯,讨逆将军为许县朝廷效力,封吴侯。将军归陈,岂能无爵?”
孙权嘴角抽了抽,深以为然。
他对虞翻带回的条件基本认可,只有一点觉得遗憾,袁熙居然不给他爵位。归降袁熙之后,他将出任太守,统兵的可能性很小,立功的机会也不会多,再想封侯就难了。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不能轻易错过。
只是这样的话,他自己不方便说,需要由其他人说,程普无疑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程公,我无功无德,岂能与父兄相提并论。”
“不然,将军顺天应人,使江东免于刀兵,全生民无数,便是最大的功德。”程普奋然道:“普当以理力争。若将军不能封侯,普死不瞑目。”
孙权一声叹息。“唯程公长者,其余诸君,只有门户私计尔。来人,请诸将登堂。”
侍从呼进,在前庭等待的诸将鱼贯而入,依官阶高低依次落座。程普坐了武将首席,董袭紧随其后。文官的首席则由虞翻坐了,秦松、陈端等人紧随其后。
等诸将坐定,孙权看了虞翻一眼。虞翻起身,清咳一声,正准备说话,程普便大声说道:“虞仲翔,你穿的是陈朝的官服,佩的是陈朝的印绶吗?”
虞翻瞥了程普一眼,一点也不意外,从容说道:“正是。”
众人顿时哗然。
他们看到虞翻已经很意外了,自然也不知道虞翻是一路杀进城中的,更想不到虞翻这身衣服是在陈军大营里换的,身上佩的官印也是陈朝大将军从事中郎的官印。
陈继汉禅,官制也很接近,服饰也没有进行更改,程普不说,他们根本看出问题,都以为虞翻还是以孙权的部下身份说话,万万没想到他已经成了袁熙的部下。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你现在是以袁大将军使者的身份来劝降吗?”
董袭脸色微变,起身欲辩,虞翻抬手,阻止了董袭,从容说道:“正是。”
程普大怒。“身为江东之臣,不为将军谋划御敌之策,反为陈朝说降之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君子当为乎?仲翔此举,就不怕天下人笑话?”
第69章 火力全开
虞翻笑了。“程公可能忘了一件事。我左迁泾县数年,就算想为讨虏将军谋划也没机会。袁大将军不耻下问,一见我就咨询以江东之事,又委以从事中郎之任,我于公可全诸君性命,于私可以展一己之长,有何不可?”
程普顿时语塞。
孙权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虞翻直指是他有负君臣之义在先,真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虞翻环顾左右,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在座诸位想必也清楚,当初讨逆将军入会稽,我为功曹,脱衰入府,劝会稽太守王朗避讨逆将军兵锋。王朗不用我计,拒战败绩,亡走浮海。讨逆将军不以我为降臣,亲临茅舍,待以交友之礼。”
虞翻走到程普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程公,你觉得当时是我错了,还是讨逆将军错了?”
程普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论口才,他哪里是虞翻的对手。说虞翻错了,就等于说孙策错了。
如果不能说虞翻当时做得不对,就不能说虞翻现在做得不对?情况都是一样的,只是身份不同。
再者,孙权不用虞翻在先,那虞翻转投袁熙,又有何不妥?
虞翻冷笑一声,环顾四周,又道:“不瞒诸君说,我来这里,是受吴夫人之托。可惜等我到的时候,诸君已经大败。我能力有限,无力回天,只能竭力为江东与诸将谋一个出路。如果诸君心有不甘,还想一战,我绝不拦着诸君,只会回报袁大将军,整兵再战,等你们分出胜负之后再来。”
他微微一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只不过,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条件就不一样了。”他再次转向程普,眼神讥诮。“程公,你有把握取胜吗?如果没有,就不要大言不惭。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说能。二千石不是那么好得的,你要是耽误了讨虏将军,百年之后,破虏将军、讨逆将军面前,怕是不好交待。”
程普臊得无地自容,更觉得压力山大,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诸将也面面相觑,同情程普,却没人敢出面说话。虞翻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今日又是带了怨气而来,谁惹了他都不会有好结果。
孙权见状,后悔莫及。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虞翻的性格和战斗力,怎么还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呢,真是自取其辱,白白被虞翻当众羞辱。
他现在已经不是江东之臣了,再想以君臣之义要求他,无异于说梦话。
先登校尉韩当起身,拱手向虞翻施礼。“虞君,你刚才说的二千石,是袁大将军给讨逆将军的承诺吗?”
虞翻点了点头。“大将军愿付讨虏将军一郡之事。”
韩当又追问道:“爵位呢?”
虞翻淡淡地说道:“爵赏功,位赏能,讨虏将军将来有功,自然会有爵位。”他抬起手,示意韩当别急着追问,转身环顾众人。“中原虽定,益州、交州却还未称臣。此二州与扬州类似,多山多水,少不得倚重水师步卒。诸君有的是立功的机会,能不能封侯,不在大将军,而在诸君自己。”
众人互相看看,都明白了虞翻的用意。
不用为孙权担心,想想你们自己吧。如果不是袁熙需要水师、战船,你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一堂寂然。
董袭心中大定之余,又不禁一声叹息。孙策当年礼遇虞翻,可曾想到今日?
——
深夜,孙权站在周泰、徐盛的病榻前,独自垂泪。
残存的士气被虞翻击得粉碎,诸将已无再战之心,基本接受了现实。具体条件,将由虞翻为使,带给袁熙。双方可能要讨价还价一番,但都是细枝末节,改变不了大局。
早知如何,又何必一战呢?
或许当初就应该投降袁谭,至少袁谭给的条件更好一些,不像袁熙这么苛刻,连一个爵位都不肯给。
孙权越想越后悔,泣不成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却没有进来,站在门外。
孙权转头看了一眼,意外的发现竟是虞翻。虞翻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孤傲、愤怒,只有同情,就像父兄看子弟,意外的带着一点温暖。
孙权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着虞翻,悄悄地掏出手绢,拭去眼泪,又吸了吸鼻子,沉声说道:“仲翔使命已成,明日就可归报袁大将军,又有何事请见?”
虞翻缓缓走了进来,先看了看病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周泰、徐盛,伸手在他们的脉门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要静养些日子,补充气血,将来不会太大的影响。”
孙权转头看了看,点了点头。“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虞翻抬起头,打量着孙权。“将军还记得讨逆将军的遗言吗?”
孙权冷笑一声。“当然记得,是我不自量力,非要与袁熙一战,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
“接到吴夫人的消息后,我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将军为何要亲自来柴桑,而不是让周公瑾来。再不济,让太史慈守柴桑,也不会落到这一步。如今进不得,退不得,如何讨价还价?”
孙权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是我上了当,中了激将之计。”
“什么激将之计?”
“你不在吴县,情有可原。”孙权咬咬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虞翻听完,恍然大悟,不禁苦笑。“又是他,这人真是我江东的灾星。讨逆将军折在他手中,如今将军你又折在他手中。有朝一日,我要亲眼看看这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计谋。当年陈平乱楚,也不过如此。”
孙权的心情莫名的轻松了许多,虽然他知道虞翻心中的霸王大概率还是兄长孙策,不会是他。
但虞翻将郭嘉比作陈平一类,可见高看他一等。输在这样的人手中,也不算很丢人。
毕竟兄长那么英雄,也是栽在郭嘉手上,还丢了性命。
孙权转身,向虞翻躬身行礼。“仲翔,以前是我年轻气盛,辜负了你,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袁大将军能用人,将来你一定能扶摇直上,大展鸿图。我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先在此祝贺你吧。”
虞翻盯着孙权看了一会儿,拱手还礼。“将军也不必自责太过。袁大将军有家世之资、中原之力,天下无敌。讨逆将军就算不死,也未必是他对手,更何况将军之长本不在战场之上。安心为官,将来未必不能位至公卿,别开门户。”
孙权展颜一笑。“借仲翔吉言。”
虞翻笑笑。“将军,给周公瑾写封书信吧。留着他,将来或许还能帮帮你。张子布儒生,指望不上。”
孙权眼神闪了闪,点头答应。
第70章 哀莫大于心死
孙权接受了虞翻的建议,给周瑜写了一封书信,告诉周瑜当前的情况,并劝周瑜归降。
他个人的能力有限,位至公卿只是虞翻的安慰之言,但周瑜却有这样的实力。
在父兄的所有旧部中,周瑜的身份也最为特殊。他与兄长孙策有登堂拜母之义,在兄长去世后,就等同于他的兄长,对他照顾有加,这几年几乎是独力支撑着江东。
再者,庐江周氏与汝南袁氏有通家之好,即使是在重视门户的中原,周瑜也不用担心前程。加上他的能力,肯定会在征讨益州、交州的战事中立功,封侯拜将几乎是必然的事。保住他,就继续能为孙氏提供荫庇。万一他在蒋奇、程昱攻击濡须坞的战斗中阵亡,损失就太大了。
虞翻拿到了孙权的亲笔信,长出一口气,告辞而去。
他找到董袭,让他安排人出营,去沙洲求见娄圭,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书信送到濡须坞。
董袭心领神会,立刻安排,随即又准备了一些酒,与虞翻对饮。
“仲翔,你真是一点犹豫的机会也不给将军啊。”董袭举起酒杯,笑道。
虞翻也端起酒杯,与董袭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犹豫。更何况,犹豫的又岂止是他一人?万一谁忍不下这口气,又来劝他,难免会坏事。”
董袭摇了摇头,将杯中酒送入口中,又缓缓入喉,才点点头。“你说得对,犹豫的不止是他一个,就连我都有点犹豫。你说,将来见到讨逆将军,你我该怎么说?”
“大势如此,何必多言!”虞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我劝过他无数次,让他不要大意,他就是不听。以为自己武艺盖世,无人可敌,不用担心什么刺客。结果呢?”
虞翻又叹了一口气,再次斟满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重重的顿在案上。“这都是天意,怨不得人。”
董袭深有同感,也叹了一口气。“你说,如果他没死,现在是什么形势?”
虞翻冷笑着摇摇头。“事已至此,何必再说,徒增烦恼。”
“你就没想过?”
虞翻眼神闪烁,片刻后,苦笑道:“怎么可能没想过。当时曹操与袁绍对峙于官渡,汝南空虚。如果讨逆将军没有遇刺身亡,挥师渡江,就算不能直捣许县,也能让曹操首尾难顾。如此,袁绍得中原,而讨逆将军有功,重赏势在必得。如此一来,讨逆将军就算是彻底洗清了与袁公路的瓜葛,可以堂堂正正的统领江东,江东也能因此与中原抗衡。”
“然后呢?”董袭笑笑,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当然是袁氏代汉,讨逆将军为拥立之臣,列土封侯。当然,那时候他肯定就不是讨逆将军了,至少应该是车骑将军,甚至可能是骠骑将军。”
“就这些?”
虞翻翻了个白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董袭笑得更加开心。“你精通易演,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推算到哪一步。”
“那就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了。”虞翻直截了当的中断了话题,端起酒杯。“喝酒!”他想了想,又站了起来,补充了一句。“敬讨逆将军,尚飨!”
董袭也心生感慨,站起身,高举酒杯。“敬讨逆将军,尚飨!”
——
濡须坞,石如飞蝗,箭如骤雨。
数百架霹雳车在濡须坞两侧展开,连续发射,将堆积成山的石块、草包扔上天空,砸向濡须坞。更多的连弩车被推到阵前,连续射击,箭矢密集得遮蔽了天空。
周瑜蹲在坞壁后,从盾牌的间隙观察陈军阵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没想到陈军会有这么厉害的军械,能将十几斤重的石头和装满泥的草包扔出二三百步远,直接从弓弩的射程之外砸入濡须坞。坞中的将士没有任何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停泊在濡须水和江边的战船更是受损严重,被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几乎没有一艘能够幸免。
可是与将士的伤亡、战船的损失相比,更麻烦的却是逐渐被堵塞的濡须水。大量的石头和泥土被扔入水中,不仅大型战船无法顺利出入,水位也跟着不断上涨,有淹没濡须坞的可能。
此时此刻,他知道了蒋干为什么那么有信心,也知道程昱这两个月在合肥究竟做了些什么。
就是这些他连见都没见过的军械。
这一次,他不仅必败无疑,而且会死在这里。
平生第一次,周瑜失去了信心。面对这些闻所未闻的武器,他没有取胜的机会,只有玉碎的决心。是他的粗心大意葬送了江东,唯有一死,可报孙策的知遇之恩。
连续攻击了大半个时辰后,随着一阵低沉的战鼓声,天空渐渐恢复了平静,石块不见了,草包不见了,就连箭矢也少了,只剩下粗大如矛的重箭还在射击,攻击残存的箭楼。
周瑜松了一口气,知道陈军的远程攻击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步卒进攻了。他站起身,举起长剑,下令击鼓,准备迎敌。
鼓声响起,被打懵的将士们陆续从藏身之地站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
坞城内一片狼藉,停在濡须水中的战船被砸得稀烂,坞城上的将士死伤无数,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满地,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濡须水,就连江水都红了一片。还能起身的人稀稀拉拉,不到三分之一,而且个个胆破心惊,哪里还有交战的勇气。
周瑜连续两次下令击鼓,却听不到响应的鼓声,也看不到将士重整阵型,心中大急,冒险登高,俯视战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中护军小心!”亲卫冲了上来,将周瑜拉到坞壁下面。周瑜太显眼,被陈军的强弩射中就全完了。
周瑜像泥胎木偶,一点反应也没有,任由亲卫拖拽。他知道损失很大,却没想到损失会这么大,他已经没有再战的可能,只能任人宰割。
事到如今,唯有一死。
周瑜一声长叹,倒持长剑,横于颈侧。亲卫大惊失色,扑了下来,七手八脚的摁倒周瑜,夺走了他的剑。周瑜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他失声痛哭,苦苦哀求,眼眶裂开,鲜血和着泪水,流了一脸。
“诸君,大丈夫当横行于世,岂可忍辱偷生?请给我一个体面。”
亲卫们见周瑜哭得凄惨,求死之意坚决,于心不忍,慢慢松开了手。周瑜重新起身,整肃衣冠,向江东方向拜了三拜,又向柴桑方向拜了三拜。
“讨虏将军,瑜无能,先走一步。”
第71章 孙氏孤儿
“且慢!”一声厉喝,一个人影飞奔而至,一把抓住了周瑜的手腕,顺势一拧,夺走了周瑜的长剑,随即一声轻笑。“果然与众不同。”
周瑜等人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看向来人,都觉得他有些眼生。
“在下是鲁子敬的好友,淮南刘晔。”刘晔倒持长剑,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随即将长剑双手奉还。“公瑾舍身取义,在下佩服,只是这么走,是不是太懦弱了?将来孙伯符问起,说是被吓死的,岂不可笑?”
“你说什么?”周瑜身边的一个亲卫厉声怒喝,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刘晔。话音未落,刘晔身边的亲卫迎了上去,飞起一脚,将那人踹下城头,在尸体堆中滚了几圈,撞上一块石头,晕了过去。
其他人大怒,纷纷拔刀,准备战斗。
周瑜张开双臂,拦住亲卫,怒视着刘晔。“刘子扬,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是何意?”
刘晔含笑,将长剑插入周瑜腰间的剑鞘中,又伸手拍了拍周瑜的手臂。“公瑾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不瞒你说,此情此景,我们也没想到。易地而处,未必就能比你从容。”
刘晔说着,转身四顾,一声叹息。
他说的是实话。当他站在阵中,看着近千台霹雳车齐射的时候,虽然觉得震撼,却还是远远不如站在这里的感受更深。他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甚至没看到几个站着的人,只有满地的尸体,而且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才意识到霹雳车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上几分。若非亲历,是想象不到的。
这是他第二次使用霹雳车,却是第一次站在被霹雳车蹂躏过的战场上,那种感觉是站在攻击一方时无法比拟的。所以他理解周瑜此刻的心情,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只能用死亡来逃避。
周瑜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下意识地跟着刘晔的手环顾战场,看到自己的部下稀稀拉拉的站在四处,却一点精神也没有,就像泥胎木偶一般,脸上、眼中全是恐惧,不禁悲从中来,再次泪流满面。
刘晔静静地看着周瑜,轻声劝道:“此乃天命,非战之罪,公瑾不必自责。还是想一想江东百姓吧,你不会希望吴县也遭受这样的打击的。”
周瑜缓缓转头,看着刘晔,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多谢刘君相劝,但周瑜深受讨逆将军托孤之恩,不敢辜负。天下归袁,江东的百姓也是大陈子民,如何处置,自有大将军做主,非我能左右。君子爱人以德,劝降的话,刘君就不必再说了。”
刘晔盯着周瑜看了又看,摇了摇头。“我明白子敬为何那么看中你了,可惜你我无缘,不能同朝为臣,共谋大事。周君,一路走好。”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深施一礼。
周瑜拱手还礼。“谢刘君成全。”
两人施礼已毕,刘晔转身离开。周瑜重新拔出腰间长剑,轻拭霜锋,一声轻叹。“可惜了这剑,千锤百炼而成,却功勋未就。”他想了想,突然扬声叫道:“刘子扬。”
刘晔转身,看着周瑜。
“能否托子扬一件事。”
“请说。”
“此剑乃精铁所制,百炼成钢,是我心爱之物。本以为能仗此剑平天下,成名于后世,可惜时运不济。我不忍此剑埋于土壤,能否请子扬在我死后,转赠子敬,让此剑能随子敬横行天下,不负此生。”
刘晔笑了,慨然应道:“好。”
“多谢。”周瑜再拜,再次将剑横在颈边。
“中护军——”远处有两匹马飞奔而来,其中一名骑士扬臂大呼。
“军师——”另一名骑士也高声大叫。
周瑜、刘晔都愣住了,看看那两匹越来越近的战马,又互相看看。他们都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虽然衣甲相似,可是听称呼,却知道一个是江东军,一个是陈军。
片刻后,两名骑士来到面前,勒住坐骑,马蹄踢起泥土,几乎溅到了刘晔的脸上,刘晔只能抬起手,用袖子挡住脸。
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冲到周瑜面前,单腿跪倒,将一封书信高高举过头顶。
“中护军,讨虏将军手书。”
听说是孙权的手书,周瑜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剑,接过书信。
另一名骑士也下了马,赶到刘晔面前。“军师,这是孙权写给周瑜的手书,由偏将军娄圭派人护送。”
刘晔愣住了。孙权写给周瑜的手书,由娄圭派人护送,这是什么意思?
他稍作思索,随即恍然大悟,转身看向周瑜。
周瑜面色苍白,神情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绝望。刘晔大喜,知道自己猜对了,大步流星的走回周瑜面前,笑着伸出手。“公瑾,能否借我一观?”
周瑜木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刘晔从周瑜手中取过书信,展开读了一遍,不禁哈哈大笑。他用力拍了拍周瑜的手臂,取下他的剑,再次插回剑鞘。“公瑾,这剑啊,你还得留着。公孙杵臼慷慨赴死或许容易,却不是你能选的。来吧,随我去见征东将军,他听蒋子翼之言,仰慕你很久了。”
周瑜苦笑着摇摇头,仰天长叹。
刘晔又对他身边的亲卫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为中护军更衣。讨虏将军已降,江东已定,不会再有战事了。”
亲卫们听得清楚,喜出望外。“当真?”
刘晔扬扬手中的书信。“有人认识讨虏将军的笔迹吗?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他亲笔所书。”
亲卫们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
周瑜听了,心中更加苦涩。
舍身取义的少,贪生怕死的多,孙权如此,他身边的亲卫同样如此。如果有机会活,谁愿意死呢。他倒是一心求死,却偏偏不能死,否则孙权也不会在还没有正式投降之前就给他写这封手书。
为了孙权,他也必须活着,哪怕是忍辱偷生,就像当年抚养赵氏孤儿的程婴一样。
他只是不理解,既然孙权还没有正式投降,他的手书又是如何通过陈军的包围圈的?
湖口的沙洲不是已经被陈军占领,柴桑不是成了孤城吗?
第72章 孙权归降
孙权降了。
他带着文武,乘坐一艘战船渡过长江,来到江北的陈军大营。在营门外,他免冠解发,脱去上衣,牵着一只羊,一步步走进中军大营,来到袁熙的帐前。
北风萧瑟,吹得袁熙的战旗猎猎作响,吹得孙权浑身冰冷,激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但是他的心更冷。
自从他宣布将要投降的那一晚起,士气就彻底崩溃了。随后的几次会议,几乎没有人再为他的利益考虑,只顾着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奋起反抗了,连讨价还价都成了奢望。
他得到了一郡太守的承诺,但袁熙没有明确是哪个郡的太守,他完全有可能被安置到一个偏远边郡,这辈子也别想回来,也可能是一个新成立的小郡,比如庐陵,从此无人问津。
没人关心这个问题,因为袁熙给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承诺,等孙策的儿子孙绍长大,可以封侯,继承孙坚、孙策的功勋。
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孙绍是孙策的独子,是孙坚的长子长孙,也是孙氏天然的下一代家主,封他为侯,富春孙氏这十几年的奋斗就没有辜负,孙氏全族上下都应该感恩戴德,孙坚、孙策的旧部也应该满意。
袁熙的这个决定变相剥夺了孙权作为富春孙氏家主的权力,将他变成了富春孙氏的普通子弟,也将他和文武分离开来。那些人不是孙坚的旧部,就是孙策的旧部,要继承也应该由孙绍继承,而不是他孙权。
换言之,他这三年的努力被清空了,又回到了三年前继位前的状态。
站在大帐门口,孙权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即将涌出的泪水,报上名号。
“罪臣孙权,请见大将军。罪臣归降来迟,死罪,死罪。”
喊出最后一句“死罪”时,孙权跪倒在地,泪水终于滴落。
帐门掀开,一个身材雄壮如城墙的大汉出现在帐门口,沉声喝道:“进!”
“喏。”孙权膝行而进,从左右夹侍的虎士中间穿过,进了帐篷。
大帐中鸦雀无声,人却一点也不少,不仅高览、娄圭等大将悉数在座,还有新降的孙贲、孙辅、太史慈等人。虞翻更是与荀攸、庞统一起,坐在文官首席。
袁熙端坐在大案后,静静地看着裸着上身的孙权,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屑。
从几天的谈判过程来看,孙权几乎是人心尽丧,根本没有在乎他,只有虞翻还能为他争取条件。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孙权的底线并不是太守,而是一县令长。
换言之,沙洲战败后,孙权的心志已经彻底崩溃,只想苟活。
孙坚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孙策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还将基业传给他?
由此可见,持重是何等重要。如果孙坚不单骑追敌,死在岘山。如果孙策能控制住行猎的爱好,不给客机会,江东何至于此?
坐在高览身后的孙贲、孙辅看到孙权这副模样,心情很复杂。既有些快意,又有些说不出的凄凉。
太史慈、吕蒙低头垂目,看着自己的膝盖,一言不发。
孙权一路膝行到袁熙的案前,匍匐在地。“罪臣孙权,拜见大将军。”
袁熙收回思绪,起身离开大案,来到孙权面前,伸手将孙权扶了起来,又为他拉上衣服。
孙权的身体冰凉,脸上的泪痕纵横,但是最吸引袁熙的却是他的眼睛,和他的身高。
孙权跪在地上的时候看起来很高,站起来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高,足足比袁熙矮了一头。更让袁熙惊讶的是,孙权的眼珠不是黑色的,而是带点绿色。再仔细看,他稀疏的胡须也不是黑色的,而是略微带点紫。
袁熙忽然明白了孙策的选择,天生异相,或许就是孙权最大的资本。
袁熙打量孙权的时候,孙权也在打量袁熙。袁熙心中只有惊讶,孙权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震撼。
一句话字瞬间涌上他的心头: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是一个内心藏着猛虎的人,看似儒雅,实则张口便能噬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让人折服的威严。这不是装就能装得出来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孙权膝盖发软,差点再次跪倒。
他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与这样的一个人正面较量?两人根本不是一类人嘛。除了他们都是次子之外,没有一处相似的。
袁熙扶起孙权,礼仪性的寒暄了几句,随即命人赐座,又回到座位上,传江东文武进见。
以程普领头,江东诸将鱼贯进帐,在袁熙面前站成几排,齐声请降。
袁熙缓缓点头,命人赐座,然后开始下一道程序。庞林出列,宣读对所有人的安排。
孙权被任命为济阴太守,即刻上任。
程普、董袭为偏将军,韩当、黄盖为中郎将,其他诸将各有升迁,或一级,或半级,或者虽然没有升官,却也保住了原有的官位和部曲,可以继续征战。
但部曲以外的兵力被袁熙全部收走,重新统一调配。
江东推行的兵制有些特殊,除了各人的私兵之外,还有授兵制度,由孙策草创。
孙策占据江东,因为得不到本地世家大族的支持,只能用武力控制地方,将诸将安置到各郡县,让他们既统兵,又治民。为了让他们有能力控制地方,必须增加他们的兵力。为了让将领有能力养兵,孙策又不得不给他们一定的户口。
因为长时间的独领一方,钱粮都是自筹,将领与士卒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名义上,这些兵还是由孙策直接控制,实际上,这些兵已经成了将领的私兵。
在袁熙看来,这简直是割据的雏形,自然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听虞翻介绍了江东的情况后,他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将这些士卒的控制权收回。为此,他宁愿给江东诸将升官,以换取他们同意放弃兵权。
后来的谈判,主要就是谈这些。好在大势如此,江东诸将也没太多的资本讨价还价,算是顺利解决。
除了收回数量众多的私兵,袁熙又将江东诸将分割,孙贲、董袭、黄盖三人调到高览麾下,准备继续南征交址。太史慈被安排到幽燕都护府,协助赵云。其他人则暂时留在他的麾下,回江陵休整。
袁熙将接管江东的任务交给了镇东将军程昱,征东将军蒋奇留在九江,暂时不必过江。
命令发出之前,袁熙收到了征东将军蒋奇的捷报,濡须坞已收复,周瑜归降,正赶往柴桑请见。
第73章 局外人
袁熙很是惊讶。
蒋奇能够收复濡须坞,他一点也不奇怪,这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但周瑜归降,却大出袁熙的意料之外。他听蒋干、鲁肃说过周瑜,知道那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名声就是他的羽毛,绝不可能投降。
当初袁术想让他做官,他都不接受。
袁熙问虞翻,这是怎么回事?
虞翻笑笑,道出了原委。早在孙权正式投降之前,他就劝孙权给周瑜写信,希望周瑜放弃抵抗。不过当时他的想法只是趁着孙权心志大乱的时候切断他的后路,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却真没想过周瑜会归降。
他和袁熙一样,不觉得周瑜是会归降的人。
想了半晌后,虞翻说,周瑜应该是想做程婴了。
袁熙一时没想起来程婴是谁,还问了一句。虞翻解释了一下,袁熙才恍然大悟,不禁拍着额头,自嘲道:“还是读书太少,连这个故事都没听说过。”
虞翻眨了眨眼睛。“这个故事只有《太史公书》中有,其他地方都没有。如果大将军没有读过《太史公书》,不知道也很正常。但孙权好读史书,他知道这个故事,也知道周瑜知道这个故事,以此来请求周瑜,不失为一个聪明的选择。讨逆将军说得对,决机于两军之前,孙权不行,但是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他还是可以的。”
“孙权好读史书?”
“讨逆将军很重视诸弟学习,请张子布、张子纲为他们授讲。张子布不仅通晓经传,更熟读史书,尤其是《汉书》堪称精通,孙权跟着他们,进步不小。只是他太年轻了,又历事少,被大将军雷霆一击,吓破了胆,这才会投降。如果再等三五年,大将军未必能如此轻易的平定江东。”
袁熙听完,忍不住笑了。“孙权如此对你,你还为他说情?”
虞翻也笑了。“臣是乱群之马,孙权驾御不了臣,将臣赶到泾县也是对的。”
“像你这样的乱群之马,江东还有吗?”
“有。”
“推荐几个。”
“吴郡沈友,年方而立,善文辞,好军事,精通刀法,号为刀笔舌三妙,性格直率严厉,刚正不阿,不能为孙权所容,至今还是一介小吏。”
袁熙取过一旁的笔和简,写下沈友的名字,又道:“还有吗?”
“会稽贺齐,好军事,战无不胜,能施善政,然性奢靡,自视甚高,不与俗人相接,为诸将不喜,孙权只能委以东南之任。”
袁熙想了想。“他是会稽人,孙权委以东南之任?”
“贺齐最擅长山地作战,平定山越,屡建功勋。”
袁熙点点头。“取益州也要山地作战,仲翔为我作书,请他来江陵一见。”
“喏。”
“还有吗?”
“会稽上虞人吴范,精于历数,但自珍其秘,不肯教人。”
袁熙一一记下,准备陆续辟除。
他倒不是对所有人都在意,必须收为己用,招揽人才本就是收买人心的一个重要举措,他也不能免俗。尤其是这些性格有缺陷的怪才,一旦录用,往往能产生更大的效应,更能体现他的胸怀和气度,进而吸引更多的人才来投效。
最典型的就是虞翻。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全部过程,可就已经知道的事而言,虞翻在劝降孙权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虞翻,孙权不会这么容易投降。
他能信任、重用虞翻,等于给江东文武吃了一颗定心丸。虞翻这样的人都能得到重用,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容忍的?少了后顾之忧,谈判就顺利得多。
更别说虞翻当机立断,在一天之内就切断了孙权的所有退路,迫使他只能投降。
当然,前提是真能容得下他们,如果召来又忍不了,最后杀了,不如不召。
——
完成收降仪式后,袁熙进入柴桑城,登上城头,远眺江山。
亲眼见识了柴桑城的险要后,袁熙再一次感慨虞翻的重要性。如果不是虞翻劝降了孙权,真要他围城强攻,旷日持久不说,孙权甚至真有可能逆转形势。
柴桑城的地势太好了,面对大江,背靠匡庐,易守难攻。就算有霹雳车、连弩助阵,想强攻柴桑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孙权也造霹雳车、连弩来守城,那就更难了。
所以最后决定胜负的,依旧是人心。
人心散了,再坚固的城池也没用。
如果孙策不死,或者再给孙权几年时间聚拢人心,消除江东内讧,再想拿下江东,难度至少翻倍。
袁熙百感交集。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要不然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在我的头上呢?
按理说,兄长袁谭才是最有机会拿下江东的。当时孙策刚死不久,江东人心惶惶,情况比现在还严重。如果他能信任荀攸,利用孙贲、孙辅的离心离德,发挥好张昭等人的作用,兵不血刃的拿下江东是完全有可能的,根本等不到我来。
如果是那样,该多好啊。
就在袁熙心生遗憾的时候,周不疑匆匆赶来。“大将军,刘子初来了。”
袁熙又惊又喜。“在哪儿?”他派刘先去请刘巴,并没有指望刘巴就能来。只要刘巴能给他回信,解答他提出的几个问题,而不是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就心满意足了。
“刚刚进城,马上就到。”
“那我要准备一下。”袁熙转身对荀攸、虞翻说道:“公达,仲翔,看看孤有没有哪儿失礼的。”
虞翻忍不住笑道:“刘子初的确有名,却不值得大将军如此紧张。”
袁熙摇摇头。“仲翔有所不知,刘子初与普通谋士不同,他擅长的不是军事,而是经国济世,是孤现在最想解决的问题。”
“经国济世?”虞翻一时没想明白。“中原没有这样的人才吗?要到荆州来请?”
荀攸也笑了。“中原有这样的人才,但他们都是局中人,凡事都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难免有所挂碍。正所谓名医不自医,像仲翔这样能给自己下猛药的毕竟是少数。刘子初是荆州人,而且无意于仕途,心甘情愿的做个局外人,反而更能看清大势,提出有效建议,助大将军排忧解难,诊天下之疾。”
虞翻恍然。“这不就是他山之石么。”随即又点头道:“大将军身为中原高门,倚之得天下,能想到这一点,而不为乡党亲情所限,殊为不易。”
袁熙笑着摆摆手。“仲翔,公达,你们也不必如此鼓励孤,孤能这么想,只是因为孤原本也是个局外人而已。若非如此,孤也跳不出这无形之牢。”
第74章 缘,妙不可言
袁熙身手敏捷,步履如飞,赶到城口的时候,刘先引着刘巴刚刚越过吊桥。
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脚下生风,满面笑容地走到自己面前,躬身施礼。刘巴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是谁,只当是袁熙派来迎接他的侍从,连脚步都没有停,只是点了点头。
“大将军在哪里,引我去见他。”
刘先连忙拽住刘巴。“子初,这就是大将军。”
刘巴愕然,重新打量了袁熙一眼,见袁熙并无愠色,依旧面带春风的看着自己,不禁哑然失笑,甩甩袖子,躬身施礼。
“楚人刘巴,有眼无珠,不识荆山之玉,惭愧惭愧。”
袁熙大笑。“也许是孤太过普通的缘故。子初,你来得正好,孤等你多时了,望穿一江秋水。”
“不不不,大将军一点也不普通,是巴眼拙识浅,无识人之明。”
刘巴上下打量着袁熙,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表。这一路走来,他听刘先说了太多关于袁熙的事,自以为对袁熙已经很了解了,可是见袁熙的第一面,他还是看走了眼。
刘先说了那么多袁熙惊人的战绩、出人意料的选择,让他以为袁熙是一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这个年纪,能取得如此成就的年轻人,自然像夜明之珠,光采照人,不赖日月而自明,骄傲张扬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万万没想到,袁熙看起来一点也不惊人,除了身材高大一些,身手矫健一些之外,既无少年成名的骄气,也无权倾天下的霸气,甚至连高门子弟都有的风雅都欠缺,反倒有些朴拙。
如果说袁熙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将领,或许不会有人怀疑。
但是,当他近距离打量了袁熙之后,立刻发现了袁熙的与众不同。
这是一个英华内敛的年轻人,在他看似普通的外表下,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的强大甚至可能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所以看不到自信,反而有些不安、恐惧。
这看似矛盾,在袁熙身上却一点也不奇怪。刘巴几乎在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原由,心中更加欢喜,确信自己这次主动出击是对的,此人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明君圣主。
出身高门而不受重视,偏居北疆而有强大武力,远离政争而反受其利,这一系列的因祸得福造就了袁熙,强大而不自知,心怀敬畏,如履薄冰。这才是真正的强者,才有可能治理好天下,迎来真正的盛世。
有汉四百年,创造盛世的明君不是肆意张狂的孝武帝,而是为人谦虚自守的孝文帝、孝宣帝。
刘巴恍惚看到一个新的盛世正缓缓走来。
他抑制着心中喜悦,微微仰着头,看着袁熙,就像看到一件期盼已久的珍宝。
“老子云,圣人被褐而怀玉,大将军之谓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还望大将军戒骄戒躁,有始有终,以竟全功。”
袁熙心中惊讶。他遇到这么多人,刘巴是第一个请求他有始有终的。
很多事,很多人,一开始都是好的,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就变了样,就像袁绍与他的党人朋友们。有始有终,看起来很简单,可是真正能做到的人却没几个。
“愿如子初所言。熙不才,敢请子初为诤臣师友,时时提醒。”
“敢不从命。”
两人就在城门口相对行礼,神情专注而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神圣。
一旁的刘先看了,不禁感慨。缘分真是奇妙,就像一根无形的线,能将远隔千里的人联系在一起。刘巴这么多年隐于郡府,不肯接受刘表、高干的礼聘,却对袁熙别有钟情,不仅主动来见,还一见如故。
荀攸、虞翻在城墙上看见,也不禁心生羡慕。
这样的机缘,可遇而不可求,至少他们没遇到。
见礼完毕,袁熙请刘巴登城,与荀攸、虞翻见面,又介绍了身边的马谡、庞林等人。说到周不疑的时候,袁熙笑道:“他是子初同郡的后起之秀,就不用我赘言了。”
周不疑上前行礼。“不疑见过子初先生。”
刘巴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不疑的肩膀。“小子,知道我之前为何不肯教你吗?”
周不疑笑道:“小子不知,不过子初先生如今成了大将军师友,小子可以朝夕请益,心愿已足。”
刘巴笑笑。“你天资聪颖,是难得的人才,但聪明外露,如果不能遇到真正的明主,必然遭嫉,不得善终。如今你追随大将军,就不用为此担心了。如果你还想问道于我,我可以收你为弟子。”
周不疑大喜,眼睛瞪得溜圆,说不出话来。
刘先最先反应过来,抬腿一脚,踹在周不疑的腿弯处。“竖子,还不拜师。”
周不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刘先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子初,束修随后奉上。”
刘巴摆摆手,转头看向袁熙。“大将军,孟子有云: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臣已无缘。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臣勉强得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臣尽力而为。周不疑同郡俊秀,臣惜之久矣,今日收为弟子,还请大将军做个见证。”
袁熙心中明镜也似,笑着点头答应。“能见证薪火相传,孤之幸也。”
他身边这么多少年,刘巴不可能一视同仁,对同郡的周不疑好一点是人之常情。刘巴之前不肯收周不疑,现在却当着他的面收周不疑为弟子,惜才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给以后偏爱周不疑做准备。
乡里之谊,到哪儿都是最可靠的关系之一。
有了刘巴、周不疑这两代人,零陵人在大陈的朝堂上至少可以保证五十年的风光。
对他来说,这也是好事,有更多的人才出现,不仅可以助大陈王朝尽快走上正轨,还能顺理成章的制衡、削弱汝颍集团,一举两得。
虞翻在一旁看得明白,转身看了荀攸一眼,挑了挑眉。
荀攸面如秋水,不喜不怒,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有马谡、庞林等人互相看看,很是无奈,甚至有点生气。
都是荆州人,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就算你们零陵人想自成一派,也没必要在大将军面前做秀吧。你们的对手可以是汝颍人,可以是江东人,唯独不应该是我们几个。
第75章 穷则思变
就在柴桑城头,袁熙设宴,为刘巴接风。
两杯酒下肚,虞翻率先起身,向刘巴发难。“荆州、扬州已平,敢问子初,接下来大将军当西进益州,还是南下交址?”
刘巴不慌不忙,起身还礼,与虞翻共饮一杯。“大将军以重御轻,居中原而制四夷,无往而不胜。交州、益州都将望风而降,孰先孰后,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教化。”刘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袁熙听了,心中微动,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也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之一,刘巴的观点与他不谋而合。
“愿闻其详。”虞翻归座。
他并不是要与刘巴争辩,而是要看刘巴的见识。如果刘巴只是徒有虚名,他甚至懒得和刘巴争论。只有当刘巴的见识确实高明,他才会把刘巴当作一个对手。
刘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将酒杯放在案上,一旁的周不疑立刻过去,为他添满酒。刘巴淡淡地说道:“仲翔是会稽人,想必清楚会稽山越。巴虽不熟悉山越,却略知荆州诸蛮。不仅荆南四郡有,就连江夏郡内都有江夏蛮,南阳以北的伏牛山中也有陆浑戎。益州、交址,也不例外。”
刘巴抬起头,嘴角轻挑。“自齐桓公尊王攘夷开始,至今八百余年,戎夷犹在腹心,这件事不是很奇怪吗?陆浑乃京畿之地,中原腹心,居然还有蛮夷未能教化,巴以为,这是东京君臣失责,也是儒术独尊三百年以来力不从心的重要表现。”
“医经有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又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蛮夷不服教化,正是王朝隐患,东京君臣视而不见,是无知。知能不能治,是无能。无知无能,焉能治天下?故汉失天下,势在必然。源自光武,症发和安,痈决桓灵,黄巾起而天下崩。”
荀攸清咳一声,笑道:“世人皆道汉失天下,罪在桓灵,子初独出机杼,的确耳目一新。只不过败坏朝政的是阉竖,扰乱天下的是黄巾,可不是近在腹心的陆浑戎。子初此时,怕是难以服众。”
刘巴不紧不慢。“人之将老,气血先衰,然后皮肤有斑,然后脏腑失调,然后手足无力。皮肤有斑,是其先兆,所谓未病也,却与脏腑失调、手足无力同理,皆是老之将至。上医治未病,良臣则睹乱于未萌。陆浑戎固然只是微疾,理却与羌乱无异。公达视陆浑戎无事,不通治道,固不足言。”
荀攸眉梢轻扬,欲言又止。
刘巴接着说道:“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交州、益州也不例外,刘璋愔弱,士燮儒生,用武不及江东孙氏,大将军兵锋所指,望风归降。但袁氏以儒术传家,门生故吏也以儒生为主,与东京君臣无异。是以得天下易,治天下难。若不能去儒术积弊,矫东京之枉,则大陈难免有西京初年之难。”
虞翻笑道:“子初所说的西京初年,包括文景之治吗?”
“当然。”刘巴笑笑。“大将军富春秋,以武入道,当垂拱而治天下一甲子,岂是汉高祖、孝惠帝父子可比,当与孝武相抗。至于文景之治,称为盛世,固然不虚,却也是并非全无隐忧。七国之乱,匈奴之辱,乃至于后来的淮南之变,可都是文景留下的隐患。”
虞翻眉头微皱。“所以子初希望大将军能像孝武一般改制?”
“仲翔以易学传家,岂不闻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孝武独尊儒术至今三百余年,儒术已经走入死路,已经到了穷则变的时候了。执古不变,可不是仲翔这样的易经大家应该说的。”
虞翻的脸色凝重起来,荀攸神情不安,一旁的庞林、马谡等人同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凝神倾听。
刘巴直言儒术已经走到了死路,需要改革,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一个会改变天下形势的大事。
袁熙没吭声。
刘巴的说法虽然有些激进,但他却不觉得突兀,反倒有顺理成章,本该如此的感觉。
求新求变,正是荆州学派的特色所在,也是他对荆州学者的期待,对刘巴的期待。如果刘巴和中原士大夫一样大谈特谈今古文的异同,那他就没什么兴趣了。
“子初以为,儒术该怎么办?”虞翻谨慎的再次提问。
他刻意地问儒术该怎么变,就是将改变局限在儒术的自身范围内,而不是像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一样进行全局性的改变。不管儒术有多少问题,他们都是儒生,不可能全盘否定儒术,否则他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当然,朝廷也不可能全盘否定儒术。
天下士人几乎都是儒生,兼习道、法的很少。就算朝廷想恢复法家、黄老,都没有那么多人才可用。
刘巴再次笑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讨论儒术如何自新之前,不妨先看看这几百年来的治道是如何演变的,掌握了这其中的道,或许就清楚儒术该怎么变了。要不然就成了王莽复古,不仅不能让天下大治,反倒会让天下大乱。”
袁熙笑了。
看来刘先已经和刘巴说了他在读《王莽传》的事,刘巴尽可能的照顾他,用他熟悉的事来举例。
“还请子初说说,王莽何以一败涂地。”
刘巴转向袁熙,举起酒杯,与袁熙喝了一杯酒。“大将军读《王莽传》,觉得王莽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袁熙一边思考,一边将酒倒入嘴里,又在口中含了一会儿,品了品,才慢慢地咽下去,缓缓说道:“孤读《王莽传》,感触最深的就是他未能在地方任职,完全没有施政经验,只知道书上的圣人之言。他治国就像赵括谈兵,道理或许没错,执行起来却寸步难行。”
他笑了笑,又道:“甚至可以说,他还不如赵括。赵括还能指挥四十万大军与白起周旋数十日,未见溃散,将士也能用命,只是对手太强才惜败。王莽登基才数年就内乱颇发,民不聊生,根本就不懂治国,一味乱来。”
刘巴点点头。“大将军所言甚是,韩非子有言,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王莽以外戚起家,从未在地方任职,他精通的只是权谋,而不是治国。用的不是伪君子,就是奉迎小人,内无贤臣,外无良将,焉有不亡之理。”
他停了片刻,又道:“其实眼前就有一个类似的例子。”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安。“子初说的是……”
“袁公路。”
第76章 当世接舆
袁熙如释重负,笑了起来。他还以为刘巴狂气发作,要说他父亲袁绍呢。
严格来说,袁绍比袁术更像王莽,这是袁熙读《王莽传》时就有的印象。
战场上的糟糕表现就不说了。就算不提袁绍在他梦里惨败于官渡,最后气死,仅就手握优势兵力却无法发挥,只能与曹操在官渡对峙而言,袁绍的用兵能力就只能以平庸二字来形容。
至于政治上的表现,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能认识到兖豫大族的威胁是一个进步,但天下未定,就匆匆忙忙的决定,显然是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兖豫大族。
这本该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作为袁氏家主,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甚至亲身经历,太清楚世家大族的手段了,不应该这么鲁莽轻率。
他年近花甲,又不是不谙世事人情的少年。
只能说,他的驭下能力实在低劣,之前的种种战绩只是倚仗着与生俱来的身份优势。一旦这个身份优势不起作用了,他就一败涂地。
只是这样的感觉,袁熙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也不希望任何人提起。
万一刘巴犯了狂气,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就不得不冷落刘巴一段时间,以免嫌疑。
既然刘巴说是袁术,那就算了。
其实在他看来,袁术和王莽比差远了。王莽至少篡汉成功,做了十多年的皇帝,袁术那个仲家就是一个笑话,从一开始就是。
刘巴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侃侃而谈。“大将军或许不知道,先父曾与故长沙太守孙文台一道,为袁公路之将,参与讨董,战于南阳。”
袁熙一愣。“还有这事?的确未曾听说。”一边说,一边看了刘先一眼。
刘先之前介绍刘巴,可是一句都没提过。
刘先也有些意外,神情尴尬。作为力荐刘巴的人,他不提这件事有欺骗之嫌。
刘巴却从容说道:“董卓乱政时,先父为江夏太守,与孙文台一起举兵勤王,聚于南阳,归袁公路节制,巴曾随军,亲眼见识过袁公路在南阳的所作所为。可以说,除了袁氏子弟的身份,他是一无所有。既无文才武略,又不能任贤用能,进不能讨董,退不能安民,以至于民怨沸反,内乱频生。先父不幸,就是死于南阳百姓之手。”
袁熙恍然。“真是不幸。”
刘先也反应过来了,不禁赞叹刘巴谨慎多智。一见面,先把此事挑破,免得留下隐患。
刘巴的父亲刘祥曾为袁术旧部,又与孙坚是同僚,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如果刘巴很平庸,也就罢了。现在他得袁熙器重,将来必为大臣,嫉妒的人不少,肯定会将这件事拿出来说。到时候刘巴再解释,肯定不如现在主动说出来好。
“荆州是大州,南阳是大郡,钱粮充足,兵精将勇。若袁公路能够用人,北可以攻洛阳,西可以入长安,又岂会退走淮南,偏居一隅。天下高门,无过于袁氏,袁公路如此,当为世家子弟戒。大将军若能有所取鉴,必有裨益。”
袁熙听懂了刘巴的意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一旁的虞翻、荀攸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刘巴拿袁术举例是什么意思,这是要为袁熙打压世家大族造势啊。
但他们并不紧张,袁熙再怎么打压世家,暂时也不会动他们。削弱一些高门,给他们腾出空间,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刘巴进一步阐述王莽的不足,并引申到治道。
他认为求治道不能只从经学中寻找依据,而应该从历史上寻找线索。
“孔子删春秋,董子上三策,都过于在意微言大义,乃至于后世儒生,为一字之义皓首,却忘了天下。恕巴放肆,孔子、董子虽都曾为官,但政绩与其文章不相称,不足以取法。”
“刘子初,你是当世接舆啊。”虞翻大笑。“翻虽然也狂,和你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荀攸也笑着摇摇头,表示不能认可刘巴的观点。
刘巴不慌不忙。“接舆岂足道哉,他只是避世而已。避世人人可学,但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却不是人人可学的。巴也不才,愿法孔子之法,知其不可而为之。但能有利于治,虽千万人,吾往矣。”
刘巴转身,向袁熙深施一礼。“请为大将军解说治道由来。”
袁熙微微欠身。“孤洗耳恭听。”
刘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尽信书,不如无书。所可鉴者,唯史事尔。三代之事太远,文献不足征,不妨由春秋说起。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先争胜负,再分生死,最后由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必有原因。以秦师残暴一言带过,实属书生之见,不足与论。当继贾生《过秦》之论,循名求实,推陈出新,或能有所启发。春秋五霸,以齐桓公为首。齐能称霸,在于管仲变法……”
刘巴滔滔不绝,发表了一番论述,分析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得失,最后以贾谊的《过秦论》收尾。
他认为,施政固然不能不讲道德,却也不能只讲道德。将所有的原因归结于施政者的道德,是儒家最大的失误,也是造就大量伪君子的根本原因。
道德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法家强调的耕与战。
不耕则亡身,不战则亡国。当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空谈道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强敌来袭的时候,只有奋起反击才能活下去。
所以,纵观春秋以来的史事,儒者一直不得志,得到各国重用的不是法家就是兵家,而最后统一天下的也是重用法家的秦国。
拘泥成法,空谈道德的都灭亡了,包括孔子的母国——鲁。
循着这个逻辑,治道最重要的就不是道德,而是如何平衡不同人群的利益。
这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如何创造更多的利益,一是如何公平的分配利益。创造了利益才能分配,公平的分配了利益才能让各方满意,以免冲突,进而创造更多的利益。
现在的问题不是利益不够多,而是分配利益出了问题。
土地兼并只是一方面,远远不是全部。比起土地兼并,更大的问题是区域之间的不平等。
比起黄巾之变,百年羌乱才是汉朝崩溃的真正原因,最后打进洛阳的不是黄巾,而是董卓。
包括袁熙在内,所有人目瞪口呆。
第77章 当仁不让
荀攸起身,举着酒杯,走到刘巴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子初是想恢复秦法,还是重现黄老?”
刘巴也端起酒杯。“何必要恢复、重现呢?变法不是恢复古制,更应该向前看。”
荀攸眉头微皱。
刘巴笑了笑。“公达明于谋略,精通兵法,却对荀氏先人的精神领略不够。荀子一代儒宗,难道是追述孔孟,恢复旧说?”
荀攸有点尴尬,拱手道:“攸于先祖学问知之甚少,还请子初指教。”
刘巴摇摇头。“你不是知之甚少,而是觉得荀子教出了两个法家学生,引以为耻,故避而不谈。你想过没有,按照现在的地域,韩非是颍川人,李斯是汝南人,再加上荀子,正是汝颍人为秦朝立法,成就了帝制。如果袁氏有天下,正是汝颍人更进一步,为大陈开创四百年太平的大好机会。”
荀攸笑道:“攸才疏学浅,难当重任。愚以为,为大陈立法的未必是汝颍人,也可以是荆州人。”
刘巴当仁不让。“既来之,则安之。就算公达不说,巴也要尽力一试的。”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致意,一饮而尽。
袁熙拍拍手,站起身,举起酒杯。“士不可不弘毅,当以天下为己任,又何必分汝颍人、荆州人。诸君都是我大陈的俊杰,孤不敏,还望诸君不吝赐教,共襄盛举。子初所言,大有启发。孤冒昧,敢请子初为从事,随从左右,朝夕请教。”
刘巴躬身行礼。“愿为大将军效劳。”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杯祝贺。
——
周瑜下了船,站在岸边,环顾四周,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曾经在柴桑城驻扎了好几年,下了不少功夫修筑城防,一心将柴桑打造成易守难攻的坚城。可是转眼之间,柴桑还是易手了,甚至没有经过攻城战。
如果当时坚持一下,不让孙权来守柴桑城,而是亲自来,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中护军。”胡综匆匆走了过来,躬身施礼。“有些事耽误了,还请中护军见谅。”
周瑜打量了胡综一眼,哼了一声。“我现在是败军之将,不是中护军,你也不是孙将军身边的小吏,再这么说,不合适。大将军在哪里,什么时候能见我?”
胡综面红耳赤,连忙侧身相邀。“大将军在府中,等候周君多时了。”
周瑜也不看胡综,举步向前。他身高腿长,几步就将胡综落在身后,胡综不得不提起衣摆,一路小跑。
周瑜的亲卫赶了上来,有意无意的挤开胡综,险些将他撞倒。胡综的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发作。他加快脚步,赶到城门前,向守城的士卒说明情况。
今日当值的是刚刚因功升任武猛校尉,被调入中军的魏延,上下打量了周瑜一眼,又看看周瑜身后横眉怒目的亲卫,吐了一口唾沫,不紧不慢地说道:“进城之后规矩点,大将军军规重,惹出事来,打断了你们的腿,到时候想跪都跪不好。”
周瑜身边的亲卫大怒,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周瑜拦住了。“敢问足下是……”
“大将军麾下,武猛校尉魏延。”魏延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寒门子弟,一介武夫,就不报籍贯了。我也是公事公办,还请将军见谅。”
周瑜点点头,从魏延身边挤了过去。
魏延扬扬眉,打量着周瑜的背影,笑出声来。“败军之将,还这么嚣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底气。”
一个士卒凑了过来,轻声说道:“校尉,他虽然是败军之将,却与庐江周氏子弟,与汝南袁氏是世交,怠慢不得呢。”
魏延哼了一声。“什么世交,大将军麾下只认真本事,不看门户。你看黄汉升、太史慈、娄子伯,哪一个是袁氏世交?不一样能凭本事拜将。这样的人,才是我等应该效仿的豪杰,只有家世算什么英雄。”
魏延的声音不小,周瑜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一动。
别人他不清楚,太史慈他还是熟悉的。
他叫过胡综。“太史子义拜将了?”
胡综连连点头。“大将军与他谈了一次,便拜他为偏将军,让他赶去弹汗山,协助假幽燕都护赵子龙。”
“偏将军?”周瑜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太史慈只是建昌都尉,离偏将军还有好几级呢。就算他最近立了功,也不至于升这么快吧。
“是的,大将军说他弓马纯熟,做骑将更适合,拜偏将军,方便统领各部。”胡综明白周瑜的惊讶,又解释道:“大将军如此超擢他,也是有原因的。听说之前孔文举就推荐过他,大将军还派人来江南找过他,只是兵荒战乱,使者没能成功。这次见面,大将军亲自试了他的武艺,才委以重任的。”
周瑜没有再说。
他来之前,就听刘晔说过,袁熙用人很务实,也敢打破常规,只要他认可的人,是有可能越级提拔的。太史慈既然得到孔融的推荐,早为袁熙看中,如今如愿以偿,也不算稀奇。
说话间,周瑜进了衙城,来到公廨前。
这曾是他的治所,现在却成了袁熙临时的行营,真是令人唏嘘。
刚刚站定,周瑜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曾在孙权身边的别部司马徐盛。徐盛全副武装,骑着马,提着矛,正从门前走过,身后跟了一群骑士,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彪悍。
“文向?”
徐盛也看到了周瑜,连忙下马,赶过来见礼。“见过中护军。”
“你怎么?”周瑜指了指那些骑士,没好意思说出口。
徐盛有点不好意思。“蒙大将军不弃,收录龙骑,今日当值。”
周瑜很意外。“百人将?”停在路边等候的骑士只有十人,周瑜猜成百人将已经是给徐盛留面子了。如果这是徐盛全部的部下,他可能只是一个什长。
徐盛连忙解释道:“我是龙骑司马,领百骑。分成十组,轮流巡视。”
周瑜点了点头,与徐盛拱手作别。他跟着胡综进门,连走连说:“徐盛虽然是个司马,却只有百骑,是因为没人向大将军推荐的缘故吗?”
胡综嘴角挑了挑。“龙骑一共才七百骑。徐盛能做司马,是凭真本事打进去的。大将军见过他的武艺,特别批准的,否则龙骑根本不接收他。”
第78章 第一人
袁熙正与高览、庞统等人商议南征交址的事。
他即将撤离柴桑,返回江陵休整,为进军益州做准备。在此之前,他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高览从哪条路南征,二是留谁镇守柴桑。
这两个问题的分歧都比较大,前一个分歧在于地理,后一个分歧在于人选。几个将领和谋士都有不同的见解,商量了好几天,也没得出统一的结论。
周瑜登堂的时候,刘巴正在发言。他的意见是高览由南昌出发,取道赣水,过大庾岭。袁熙由长沙出发,取道湘水,两路并进。理由是交址地形特殊,不仅山林多,而且水陆交错,必须有水师参战。否则转输困难,消耗太大。
拿下苍梧、南海、郁林三郡之后,交址、九真、日南更是非水师不可。
赣水是好,但赣水无法直通南海,水师只能取道湘水,然后经灵渠转道漓水,再进入郁水。
之所以建议袁熙亲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是两路大军并进,必须有主有次,有人居中协调。袁熙亲征,会给交州足够的压力,甚至逼他们直接投降。
这是其他人不具备的优势。
二是袁熙可以借此机会巡视荆南四郡,为开发江南做准备。
“长江以南可耕者有三:曰吴会,曰豫章,曰荆南。吴会古之膏腴之地,豫章也早有开发,但荆南四郡却要迟得多。但荆南四郡的潜力很大,有可能超过豫章、吴会之和。加之荆南有水路直通交址,将来可以将交址的稻米直接运到中原,避免海路风波……“
袁熙见胡综引周瑜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刘巴暂停。
刘巴正说得高兴,突然被人打断,哪怕这个人是袁熙,也有点不高兴。转头一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此人相貌堂堂,眼神却是黯淡无光,一副心死的模样,不禁有些意外。
“这是……”
“庐江周瑜周公瑾。”荀攸淡淡地说道。
刘巴眉毛轻扬,恍然大悟。他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旁的高览、庞统等人也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此人就是被江东人称为周郎的周瑜?身材、相貌是万里挑一,但是气度也未免太弱了些。
周瑜对此全无反应,默然登堂,来到袁熙面前,躬身施礼。“败军之将,庐江周瑜,见过大将军。”
袁熙缓缓起身,打量着周瑜,也是一头雾水。
周瑜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没一点精气神?就算打了败仗,被迫投降,也不至于这么沮丧吧。
“公瑾这是不愿效劳吗?”袁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却有些清冷。
他知道周瑜兵败之后打算杀身成仁的事。如果周瑜真的很勉强,不愿委身大陈,他愿意让周瑜回家赋闲。之所以让周瑜来柴桑,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蒋奇出面推荐,背后则是刘晔、蒋干等人的意见。
他本来的意思是安排周瑜随程昱平定吴郡,然后将诸将的家属都接到中原。
周瑜微怔,随即摇头道:“岂敢。”
“那这是为何?”袁熙从案后走出,来到周瑜面前,绕着他走了两圈。“我听江东诸将说,周公瑾与孙伯符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以孙郎、周郎并称。你这模样,可算不上意气风发。就算新败,也不至于如此吧?子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公瑾难道没有听说过?”
周瑜恍然,苦笑道:“回大将军,圣人所言,周瑜自然铭记在心。只是……”他再次行礼。“瑜未经濡须坞之战前,也是如此想的,以为自己可以无所畏惧。可是经濡须坞之战后,方知人力有时而穷。”
“怎么说?”袁熙茫然不解。
他已经收到濡须坞之战的相关报道,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甚至有些平淡。
蒋奇、程昱东西夹击,霹雳车、连弩集射完之后,濡须坞的阵地就被砸平了,双方甚至没有短兵相接,程昱准备的青州兵都没用上,想为于禁脱罪都没机会。
周瑜的笑容更加苦涩。“大将军是胜者,未曾被霹雳车打击过。”
“我虽然没被霹雳车打过,但是被霹雳车打过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别的不说,高将军就在官渡被霹雳车打过,还险些丧了性命。”
高览点点头,对周瑜有些不屑。到底是世家子弟,没经过真正的磨难,被一场恶战吓破了胆。
霹雳车怎么了?再厉害,也只是一件武器,又不是天降陨石。
他在官渡战场时,就曾面对曹军的霹雳车,亲眼看到几个亲卫被石块砸得盾牌破碎,血肉模糊。
周瑜也有些疑惑,迟疑了片刻。“敢问高将军,当时面对多少霹雳车?”
高览想了想。“正对我的,总有十几架吧。”
周瑜的嘴角抽了抽。“我面对的是几百架。我阵中将士被直接砸死的十之七八,近百艘大小战船,几乎全被砸成了木片,无一幸免。”
袁熙、高览也愣了一下,意识到他们对霹雳车的威力还是估计不足。
一旁的马谡突然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居然能在有史以来第一次几百架霹雳车集射下幸存。大将军,他所面对的情况,的确有些不同,不可以常理论。”
说着,马谡上前,取过案上的笔和木板,画了两个示意图。一个是两线平行,一个却是放射状,无数条线集中指向中心的一个圆。
“官渡之战时,两军对垒,高将军面对的只是十几架霹雳车。濡须之战时,周公瑾面对的却是几百架霹雳车的集射,密集至少在十倍甚至几十倍以上。高将军不妨想一想,如果向你砸来的石块增加十倍、百倍,密如飞蝗,所到之处,无坚不摧,会是什么景象。”
高览面色微变。虽然他还是无法具体想象出那样的场景,却也清楚杀伤力有多大。
马谡转身对袁熙说道:“大将军,此情此景,可能只有昆阳城下的王莽军见识过。只不过他们面对的陨石是从天而降,而周公瑾面对的却是人力所造的乱石雨。打败周公瑾的不是征东将军,而是大将军相中的女大匠。以人胜天,这正是大将军战无不胜的无上心法。”
袁熙也有点反应过来。
虽然挨过霹雳车砸的人不少,但被如此密集的霹雳车砸过的人,却只有周瑜。当飞掷而来的石块增加十倍、百倍的时候,恐惧会放大百倍、万倍,超过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他被打懵了,就像昆阳城下王莽的四十万大军。
这种感觉是局外人无法感受的。易地而处,他未必能比周瑜镇定。
第79章 南征方略
“心病还须心药医。”袁熙同情的拍拍周瑜的手臂。“以后找个机会,让你用几百架霹雳车去碾平对手,你就能缓过来了。”
众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参与会议,却一直没有说话的董袭走了过来,向周瑜拱手施礼,请他与自己同席。借着周瑜移步的空隙,董袭轻声说道:“当日与讨虏将军攻沙洲,我等也曾遭受霹雳车攻击,虽然数量远不及公瑾,却已经令人胆破心惊。公瑾,这是大势所趋,非战之罪。”
周瑜看看董袭,叹了一口气。
董袭的勇壮,他是清楚的。当孙策意外身亡,江东震动,连吴夫人都为孙权能否接管江东而犹豫时,正是董袭给了吴夫人勇气。
可是如今再看董袭,只怕比自己强不到哪儿去。
至于孙权,就更不用提了。他经历的战斗更少,突然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丧失斗志,也无可厚非。
“那个……女大匠是怎么回事?”周瑜轻声问道。
董袭悄悄地看了袁熙一眼。“陈军现在用的霹雳车都是经过改进的,效率更高,准头也更好。主持改进的是个年轻女子,被大将军任命为军器营祭酒,还说以后要让她做将作大匠,所以军中都目为大匠。”
“年轻女子?”周瑜更加无语。
自己苦心建造的濡须坞,以及一世英名,都毁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手中?
“稍后再说。”董袭拍拍周瑜的手背,提醒他回答袁熙的问题。
袁熙正朝他们看来,周瑜不敢怠慢,连忙欠身致意。虽然心里的恐惧还没有消除,但有了马谡的解说,袁熙和董袭的同情,他的心情稍微松驰了一些。
“公瑾,江东已平,接下来的战事,你有何建议?”袁熙指指地图,示意胡综给周瑜大致解释一下。
周瑜听完,看向刘巴。“瑜进来的时候,听这位……”
刘巴微微欠身。“零陵刘巴,蒙大将军不弃,招为从事。”
“原来是刘君子初。”周瑜很是惊讶。他知道刘巴,没想到刘巴已经进了大将军府,并且在袁熙面前如此受宠,放言无忌。“大将军,臣以为刘子初的方案最好。”
刘巴抚掌而笑。“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周瑜接着说道:“只不过士家兄弟都是儒生,未必敢当大将军兵锋。大将军的战船还没过灵渠,他们的降表可能就到了。九真、日南之属,更不敢有所违逆。只不过五岭之外本是百越之地,易叛难安,一旦大将撤回,难免再起动乱,需要留大将镇守。”
袁熙笑笑。“公瑾有意否?”
“我?”周瑜愣了一下,连忙摇手。“败军之将,不敢再当重任。”
“孤本来有意让你为镇东将军副,平定吴郡后留镇江东。现在你既然来了,方略又相投,若有意南征,不妨转到右将军麾下,协助他南征……”
袁熙话音未落,刘巴起身说道:“大将军,臣以为周公瑾擅长水战,更适合统领水师,当归大将军麾下,由荆州进兵。若交址诸郡知天命,顺利归降,则大将军不必远征,由周公瑾率水师南下,协助右将军即可。将来右将军还朝,他留镇交址,或建南海水师,协理万邦。”
袁熙觉得有理,转头问周瑜的意见。
这几天,他与刘巴多有交流,知道南海看似化外蛮夷,其实物产丰富,其地又热,能一年三熟。如果能花些精力开发,收获不亚于中原。
除此之外,南海也是诸番与中原沟通的海上通道,随着交易日繁,有必要进行监管,建立南海水师非常有必要。周瑜年富力强,又精通水战,正是合适的人选。
周瑜有点懵。他只知道蒋奇让他来见袁熙,却没想到袁熙一见面就授予他如此重要的任务。
看来刘晔、蒋干说得没错,袁熙用人非常大胆,不拘常理。只要他看中了,越级提拔是常有的事。
周瑜想了想,躬身行礼。“谢大将军不弃,谢从事谬赞。只是瑜为征东将军所擒,又受镇东将军委任,不宜变动。愿随镇东将军平定吴会后,再受大将军之令,或率江东水师走水路,与右将军会于南海。至于大将军麾下水师,有董元代足矣。”
袁熙与高览低声商量了几句,觉得这个方案也行。
江东水师有一定的航海能力,让周瑜指挥江东水师,从海路去南海,将来更方便他留镇交址。
海上需要的战船更大,通过灵渠会有困难,走海路更方便。
定下了总体方案,接下来的细节就好商量了,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搭出了框架。
袁熙让马谡、周不疑等人整理一下,形成决案,过两天再进行一次集中讨论。
他随即设宴,接待周瑜,向他了解江东的情况,又介绍了对江东诸将的大致安排。
孙权被任命为济阴太守,已经启程赴任。程普、韩当是幽州人,擅长骑射,被安排去幽燕都护府,到鲜于辅麾下听令。太史慈去了弹汗山,担任赵云的副手。
袁熙出任大将军后,幽燕都护的官职就由赵云接替了。赵云要负责整个草原,精力不足,需要一个人为他镇守弹汗山。太史慈与他是故交,配合起来会方便许多。
其他人,也都有任命,除了眼前的董袭、陆议等人之外,虞翻在大将军府任从事中郎,张纮在交接了会稽东部都尉的事务后,会先来大将军会见,然后再做安排。
至于在吴郡的张昭等人,将根据各自的情况做合适的安置。
董袭趁着间隙,补充了一些信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袁熙承诺等孙策的长子孙绍成年,会封为富春侯,继续孙坚、孙策的功勋。
周瑜如释重负,拜服在地。“大将军仁厚,瑜拜服矣。”
“那你说说,何人留守柴桑为好?”
周瑜不解。“为何要派人留守柴桑?柴桑重要,是因为扬州、荆州为敌,扼此可控长沙。如今荆州、扬州皆归于朝廷,柴桑如函谷一般,已经重兵镇守的必要,何必浪费人力、物力?”
袁熙一愣,随即一拍额头,哑然失笑。“是孤糊涂了,身在局中,难以自解。”
刘巴、刘先等人也自我解嘲的摇摇头,随即又说道:“千万不能让虞仲翔知道,否则要被他笑了。”
第80章 心病
宴后,袁熙留下了周瑜,单独再聊几句。
他关心的事只有两件:一是周瑜为何选择为孙策效力,而不是为袁氏效力,二是在袁绍取得官渡大捷,控制中原的情况下,为何他还不肯降,继续坚持。
庐江周氏与汝南的袁氏的渊源很深,这不合乎世家大族的习惯。
周瑜沉默了良久,一声叹息。“瑜本不想说,但大将军问起,瑜不能不如实相告。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瑜不看好袁氏。”
“你不看好袁氏?”
“是,瑜不看好袁氏。”周瑜抬起头,迎着袁熙充满惊讶的目光。“即使是现在。”
袁熙盯着周瑜看了一会儿,嘴角轻挑。“说说你的理由。”
“喏。”周瑜轻轻地点点头。“细说起来,应该分三个不同时间。首先是中平六年到初平元年,从令尊引董卓入洛阳,到令尊取冀州。除阉竖,自然是大快人心,但令尊引外兵入京,又在皇宫内杀人,致命洛阳涂炭,最后又不能收拾残局,只能一走了之。聚山东州郡,以讨董为号,却一箭未发,使董卓烧洛阳,天子播迁,令尊却转身取冀州。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恃强凌弱,巧取豪夺。此等行径,岂是能救天下者?”
周瑜身体挺直,目光炯炯,一副随时准备去死的模样。
袁熙靠在凭几上,打量着周瑜,却没有发怒,只是示意周瑜继续说。
周瑜有些失望。
“其次则是建安五年,令尊与曹操对峙于官渡。时机既不对,用兵更是全无章法可言。若非上天眷顾,曹操死于乌巢,胜负未可知。瑜举一例,略作说明。荆州刘表,乃是令尊盟友,多年故交,坐观成败。江东孙郎,少年英雄,令尊却视而不见。观其友,知其人。令尊也不过是刘表一般的坐谈客,不能平天下。”
袁熙的眉头皱了起来。“孙策不是向曹操称臣了么,家父又如何与他结盟?”
周瑜摇摇头。“孙郎不是向曹操称臣,而是向许县朝廷称臣。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已。他是袁公路旧部,令尊与袁公路失和,早在讨董时,令尊就派人与破虏将军争冀州,视孙氏父子为寇雠。即使是袁公路病死,令尊也不肯缓以颜色。孙郎又能奈何?当是时也,令尊若能给孙郎一纸文书,使其北上豫州,又岂是刘备、龚都之流可比?”
袁熙眉头皱得更紧,周瑜的话很尖锐,却也是实情。
袁绍识人不明,严重忽略了孙策的价值。孙策和曹操虽然结盟,但他们貌合神离,否则郭嘉也不会谋刺孙策。如果当时袁绍能够及时与孙策结盟,让孙策出兵豫州,曹操根本坚持不到乌巢之战。
因为孙策是袁术的旧部,不肯与孙策结盟,是袁绍不会用人的具体表现。
“还有呢。”袁熙摸了摸脸,神情有点尴尬,毕竟周瑜说得一无是处的人是他的父亲。
“代汉之后,不立太子。令尊与袁公路兄弟不和在前,殷鉴未远,又使两子争立,颟顸如此,很难让人相信陈朝国祚能够长久。”周瑜停下来,喘了口气,又道:“自官渡之后,江东请降之议一直未息,直到太子之位虚悬,才无人提起。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将军会像乌巢之战一样,再次逆转形势。如果是尊兄吴王取胜,他想过江,可没那么容易。”
周瑜无奈地摇摇头,一声叹息。“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袁熙哭笑不得,又是天意,为什么这些人总喜欢将解释不了的事都归结为天意。
乌巢之战,的确有天意的成份,但之后的事却不是天意,而是人谋。
汝颍人的人。
他能代替长兄袁谭,是汝颍人的内部媾和与妥协,而不是天意。
而袁绍不肯立袁谭为太子,也不是糊涂,而是觉得袁谭受汝颍人影响太深,不能自拔。
想到这里,袁熙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按照这个逻辑推论,那父亲袁绍早就想过要立自己为太子,而不是被迫无奈的选择。之前他的确有意袁尚,但辽东、关中两战后,袁尚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外秀内莠,不堪大用,袁绍不可能还有意于他。
至于袁买,不仅年纪小,而且身体弱,能不能成年都不好说。
但凡他还有点理智,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所以今天这一切,其实都是父亲谋划的结果,而不是郭嘉、荀谌等人妥协的结果。
袁熙沉默了良久,才意识到周瑜还在眼前。他吐了一口气,充满歉意的笑笑。“惭愧,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些事,非是有意怠慢公瑾。公瑾,你接着说。”
周瑜茫然地看着袁熙。“大将军,瑜已经说完了,你不……”
“孤怎么了?”
“瑜对天子不敬,大逆不道,大将军……不杀我?”
袁熙同样茫然地看了周瑜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你如此激烈,原来是想求死?”
周瑜神情纠结,欲言又止。
他的确想激怒袁熙,赐他一死。之前不死,是担心孙权,现在知道孙权做了济阴太守,孙策的儿子也有了前程,他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只想一死了之。
袁熙想了想。“你一心求死,是不想辜负孙伯符,还是被霹雳车彻底击破了胆?”
周瑜沉默片刻。“兼而有之。”
“还有其他的吗?比如不愿屈身事袁。”
周瑜摇摇头。“这个倒没有。大陈得天下已是必然,庐江周氏不能举族隐居。至于大将军个人,宽容厚仁,胜于孙伯符数倍。若能为大将军效劳,将来功来可期。我只是……”
“公瑾,君子成人之美,孤也不想勉强你。但是恕孤直言,你这两个理由都不成立,孤只能说你还没缓过劲来。这样吧,你先回去,随镇东将军接管吴郡,安置好家属。到时候不管你是想成仁取义,或者想隐居山林,又或者已经缓过来了,还想建功立业,孤都随你。如何?”
周瑜盯着袁熙看了两眼,一声轻叹,起身离席,行了一个大礼。
“谢大将军宽容。瑜知道刘子扬、蒋子翼为何倾心大将军了。敢以三月为期,到时候若能转换心意,再为大将军效劳。”
“一言为定。”
第81章 蜉蝣而已
送走周瑜,袁熙一个人又在帐中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误会了父亲袁绍。
父亲的确犯了很多错,但这件事,他并没有失败,反倒是自己有点志得意满,目中一切,完全不把父亲放在眼里。
郭显进来,提醒袁熙时辰不早了,可以更衣休息了。
袁熙将自己的猜想对郭显说了一下。“你说,我会不会是太自大了?”
郭显瞥了袁熙一眼。“夫君,不管你的猜想对不对,你对天子的态度都有些不妥。不过君子有过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何不做些补救?”
“怎么补救?”
郭显笑道:“你平定了江东,不该向天子报捷吗?你现在还只是大将军,并不是天子。”
袁熙也笑了,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现在真是忘乎所以,全然忘了父子君臣的礼数。既然如此,磨墨,我这就写报捷文书。”
“倒也没必要这么急。报捷文书要写,但具体写什么,怎么写,还是要斟酌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臣妾建议,还是等虞仲翔回来,与他商量一下,或者由他代笔,更为妥当。”
袁熙有些意外。他身边现在可不仅虞翻一个名士,刘巴、刘先的文笔都很出色,完全可能代笔。
“为何非得虞仲翔不可?”
“不是说非他不可,而是他最合适。如果张子纲来得快,由他代笔也行的。蔡大家也不错,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来。”
“为何刘子初、刘始宗不行?写报捷文书,马季常、周元直也可以啊。”
“好了,好了,你想让谁写就让谁写吧,臣妾不说了。”郭显无奈的扬扬手。“总之你别自己写就行。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对了,臣妾还想提醒你一句,王后那里,你有好久没送消息了。新年将至,是不是请她带着世子到京师见驾?”
袁熙想了想,觉得郭显这个建议很好。
袁绍对袁睿这个嫡长孙印象极好,这时候让甄宓带着袁睿去见袁绍,应该能给袁绍一点安慰。
他随即让郭显准备笔墨,给甄宓写了一封信,让她送刘皇后、袁买返回京师,与袁绍团聚,共度新春。
——
汉阳。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进,拉车的骏马也无精打采,低着头,打着喷鼻,蹄子刨着土,尘土飞扬。
荀谌半躺在车上,将貂裘捂得严严实实。即使如此,他还是冻得瑟瑟发抖,鼻子更是痒得厉害。他很想打个喷嚏,却又不敢,生怕又喷出一鼻子血。
自从过了陇山,他就经常流鼻血,让他有一种很快就要死在这里的感觉。
荀闳凑了过来,打量了荀谌两眼,忧色忡忡。“阿翁,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这样见秦王,不太合适。”
荀谌瞥了荀闳一眼。“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是弃子,我也是弃子,一对弃子,谁也别嫌弃谁。”
荀闳很无语,却也没和荀谌计较,他知道荀谌心里不痛快。
“今天是哪一天了?”荀谌又问。
“阿翁,你就别问是哪一天了。事已至此,胜负已分,就算差一天两天,又能如何?”
“不一样。”荀谌突然激动起来。“三月之约,就是三个月,多一天也不行。”
荀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别处。
他理解不了荀谌的执拗。输都输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算你赢了和郭嘉的赌约又如何,还能回中原去?
这时,前面的骑士叫了起来。“秦王来了。”
荀闳不敢怠慢,和荀谌说了一声,策马往前面去了。
袁尚带着百余骑士,策马而来。虽然他远远的就勒住了坐骑,马蹄踢起的烟尘还是顺着风吹了过来,糊了荀谌一头一脸。好在荀谌这一路走来早就是风尘仆仆,倒也不在乎,只是闭起眼睛,用风帽遮住口鼻。
袁尚翻身下马,与荀闳见礼,又步行到荀谌的马车前,深施一礼。
“国相,你可算来了。”
荀谌的双眼睁开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袁尚。“大王盼着我来吗?”
袁尚笑道:“当然,我这秦王封了快两年了,连个国相都没有,不成样子。最近又收到消息,说我王兄已经收降江东,即将用兵益州,要我出兵策应。我也不懂啊,就盼着国相……”
“你说什么?”荀谌突然坐了起来,声色俱厉。
袁尚吓了一跳,转头看看荀闳,心道荀谌是不是疯了,怎么一惊一乍的。
荀闳却知道荀谌为何如此,连忙问道:“秦王,你刚才说燕王已经收降了江东?”
袁尚连连点头。“是啊,前天刚收到的消息,我王兄将孙权困在了柴桑城,孙权就降了。”
“濡须坞呢?”荀谌拍着车壁,追问道:“濡须坞有没有易手?”
“濡须坞?”袁尚一头雾水。“记不清了,濡须坞是什么地方?听名字,不像是大城。”
“战报,战报。”荀谌急得直跳脚。
袁尚心里不高兴,却也不敢违拗。他从小就知道荀谌脾气不好,连父亲袁绍都要让他三分,现在又成了他的国相,他就更不敢惹他了。
“战报在王府……”
“快走,快走。”荀谌连声催促。
他这一路走来,最放不下的就是和郭嘉的赌约,就像即将溺死之人抓着一根稻草,明知没什么用,却不肯放弃,希望靠这个挽回一点面子。现在听说孙权投降,他就更想知道濡须坞的结果了。
只要袁熙没能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坞,他就算赢了赌约,将来再看到郭嘉,也有话可说。
见荀谌像疯了一样,袁尚很担心他死在半路上,看不到战报,连忙命人先回王府取战报,他陪着荀谌慢慢走。为了表示尊重,他赶到国境来迎接,离汉阳城还有一天的路程呢。
“仲茂,国相这是怎么了?”袁尚悄声问荀闳。
“没什么,一时意气。”荀闳苦笑着,将荀谌与郭嘉打赌的事说了一遍。
袁尚听完,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直喘气的荀谌,一声叹息。“上次见国相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这个赌约难道比吴王未能立为太子还重?”
荀闳惊讶地看着袁尚。
袁尚感觉到了荀闳的异样目光,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荀闳。“怎么了?”
“大王……不介意过去的事了?”
袁尚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一指远处。“你看到那山顶的白色了吗?”
“看到了。我已经看到很久了,走了两天,好像还是那么远。”
“那是因为那座山大得让你难以想象,就算是太行山,也未必能和它相比。等你有空,我带到你山下转转,你就会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人在天地之间,只是一个虫子。”
袁尚捏起手指,比划了一下,淡淡地说道:“蜉蝣而已。”
第82章 首功
荀闳将信将疑,却也因此生起一线希望。
这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证了荀谌由沮丧到愤怒,再到陷入无法自拔的偏执,既希望郭嘉、荀攸能够辅佐袁熙平定江南,立下大功,维系汝颍人的优势,又不希望郭嘉能在三个月内拿下濡须坞。
他不希望荀谌一直如此,他希望荀谌能放下过去,与荀攸、郭嘉和解。
只有放下过去,才有未来。他还年轻,不想在凉州待一辈子。袁尚都能与自己和解,他希望荀谌也能。
看着四周,荀闳竭力想发现这片土地的优点,却一无所获。他不是袁尚,理解不了袁尚的心情。
落日之前,荀谌看到了战报。
但战报很简单,关于濡须坞只有一句“濡须破,周瑜降”,连具体的时间都没有。荀谌本想从发出战报的时间进行推测,但非常巧,正好在三个月期限的前后。换言之,赌约的胜负依旧在两可之间。
荀谌很生气,将战报扔在地上,喝令荀闳给荀攸写信,询问详情。
荀闳却发现了可疑之处,他拿起战报,踌躇了半晌。“阿翁,周瑜……投降了?”
荀谌从狂怒中恢复了些许冷静,也觉得不可思议。相比于孙权投降,周瑜投降显得更不可思议。他们派蒋干去劝降,被周瑜严辞拒绝的事犹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就投降了呢?
那么骄傲的人,就算败了也应该杀身成仁,再不济也可以解甲归田,终身不仕,怎么可能投降?
孙权投降是别无选择,不降则死,周瑜却没有这个必要。以袁氏、周氏的交情,就算周瑜不肯降,袁熙也不会杀他,只会成全他的名节,以便将来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宽宏大量的证据。
“问问公达。”荀谌指示道。
荀闳点头答应,他也想弄明白。
荀谌重新拿起战报,又读了一遍,眉头紧皱。荀闳不解,连忙询问。荀谌想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你知道柴桑附近的地形吗?”
荀闳摇摇头。他没去过柴桑,也对军事不感兴趣,不关注地理。
荀谌也想到了这一点,忽然有些沮丧。荀闳的兴趣在谈玄论道,不在功业,讨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带荀闳到凉州是为解闷,不是为了讨论军事。
一旁坐着的袁尚忍不住问了一句。“荀相,柴桑的地形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荀谌眼神微闪,打量了袁尚两眼,本想婉拒,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
江东已定,柴桑这个战略要地也失去了意义。袁尚也不是擅长军事的人,就算告诉他,他还能和袁熙一较高下不成?他关心军事,说不定倒是可以聊聊天,解解闷。
“取纸笔来。”荀谌招呼道,莫名的精神了许多。
荀闳见状,只好去取笔墨,又亲自磨墨。荀谌执笔在手,画了一幅柴桑地形图,然后推到袁尚面前。“大王请看,如果你是燕王,指挥大军作战,该如何进攻。”
袁尚伸长脖子,盯着地形图看了良久,摇摇头。“这没法打。要取柴桑城,必须击败江东水师。可是据我所知,不论是荆州水师,还是青州水师,都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就算联手,以兵力取胜,这个地形也施展不开,只会被江东水师各个击破。”
荀谌点了点头,又拿起战报,指着其中的“据江中沙洲”一句,又指了指地形图上的沙洲。“你会派兵抢占这片沙洲吗?”
袁尚看看地形图,又看看战报,也发现了诡异之处。“这片沙洲四面是水,又无险可守,如何能占?就算占住了,又如何能守?这不是取死之道吗?燕王这一战……还真是出奇制胜啊,怪不得孙权会降。”
“仲茂,给公达写信,问清楚。”荀谌再次指示。
荀闳一边点头,一边读着战报,发现后面还附了一个军功簿,不由得赞了一声。袁尚虽然争嫡失败,被迫过继给了袁基,终究还是王爵,能拿到的战报都比普通的战报更详细,后面居然还有军功簿。
“阿翁,这军器祭酒黄月英是谁?”
荀谌愣了一下,也转头来看。他之前只关注濡须坞了,根本没看到后面的军功簿。这个人名既陌生,官职也闻所未闻,能出现在军功簿上多少有些意外。
看清了姓名之后,他更加意外。这个军器祭酒黄月英不仅在军功簿上,还位列第一,紧随其后的就是右将军高览。
“这是……谁啊?”
“没听过啊。”荀闳挠头。“姓黄,有可能是江夏黄氏子弟。可是这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
袁尚也凑过来看了看。“像是个女子。”
“怎么可能。”荀谌、荀闳父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袁尚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两声,没敢再争辩。
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猜错了,这黄月英肯定是个男子,只是名字像女子罢了。
——
“这黄月英是谁?”吴王袁谭同样一头雾水。
大司徒郭图摇摇头。“不认识。看姓氏,像是江夏黄氏的人。我特地赶来,就是想问问王后知不知道。军功第一,这是要封侯的。显雍这是要拉拢荆州人,与我汝颍人对抗啊。”
袁谭打量了郭图一眼,没说话,派人去请王后文氏。文氏是南阳人,与江夏黄氏还算熟。
“大司徒怎么会收到军报?这事不应该是大司马在管吗?”
“这是天子转给我的。”郭图抚着胡须,意味深长。
袁谭一愣,眼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大将军的军报送给了天子?”
郭图点点头,歪了歪嘴角。“是不是很意外?显雍看似木讷,手段却是老辣得很。”
袁谭收回目光,恢复了平静。“大司徒不要想得太多,显雍一直忠孝仁厚。这么大的战事,向天子报功也是应该的,并不代表什么。”不等郭图说话,他又点了点战报上“周瑜降”的字样。“周公瑾居然降了,才是真正的意外。”
郭图轻笑一声。“我关注的倒是孙权被任命为济阴太守。鄄城就在济阴,虽然只是临时的。”
袁谭眼神微闪,欲言又止。
第83章 异同
现任济阴太守是袁叙,身份是袁绍的从弟。他能够担任济阴太守,有一定的特殊性。除了也姓袁之外,他还是在袁绍、袁术之间积极斡旋的袁氏子弟,最后袁术能够回心转意,要将帝号送给袁绍,就是袁叙努力的结果。
袁绍将天子从许县迁到鄄城,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袁叙担任济阴太守。因为他的中立,不管是袁谭取得优势的时候,还是袁熙取得权力之后,都没有考虑更换袁叙。
这代表了他们的默契,尽可能将矛盾控制在他们父子兄弟之间,不要外溢,牵涉到其他人。
袁熙将孙权委任为济阴太守,这是终于忍不住了,要从袁绍手中夺权吗?
以他现在的权力,他提出的要求,天子不太可能拒绝,大司徒就更别说了,只有照办。如此一来,袁叙就必须让贤给一个新降的毛头小子,袁氏宗室会怎么想?
考虑到袁熙主动给天子报捷,似乎有意与天子修复关系,那受伤的可能就是宗室。
或者说,袁熙有意通过这件事来敲打宗室,进而威慑汝颍人。
这才是郭图最担心的。
正说着,文王后带了两个侍女走了出来,与郭图见礼。落座之后,她看了一眼军功簿,眉头微皱,想了好一会儿。“黄月英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却想不起来了。”
一旁的侍女“咦”了一声,凑到文王后耳边,嘀咕了几句。
文王后眉头皱得更紧,却不说话。
袁谭不禁好奇。“怎么了?”
“襄阳有个人叫黄月英,其父黄承彦,出自江夏黄氏,不过生性淡泊,不好仕途。其母蔡氏,出自襄阳蔡氏,是蔡瑁的姊姊。只不过……这黄月英是个女子,听说刚刚成亲不久。”
袁谭与郭图面面相觑。
黄月英的出身完美的符合了他们之前的猜想,袁熙有可能利用新服的荆州、扬州势力来削弱平衡兖豫大族,但黄月英是个女子却大出他们的意料。
荆州人才济济,袁熙没必要用一个女子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可是郭图转念一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吴楚之人近蛮夷,多狂士,刘巴、虞翻最近都到了袁熙麾下,他们为袁熙出点惊世骇俗的主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就是她呢?”
“怎么可能。”袁谭先笑出声来。“女子就算有功,还能封侯不成?”
文王后有些不满。“为什么不可以?燕王和你不一样,毋论男女,有功则赏。当初那个胡姬发明了马镫,他不就赏了她一座大宅子,还脱了奴籍。”
袁谭摇摇头,笑道:“赏宅子和封爵能一样吗?”
郭图却没有笑。“王后说得对,女子封爵也不是新鲜事,只是以功封爵的还未曾有过。比起因子而贵,因夫而贵,凭自己的能力封爵似乎更合乎显雍的习惯。”
郭图转头看向文王后。“王后,燕王这次出征,麾下有南阳文氏子弟,你能否去书信问问情况?”
文王后点头答应,含笑瞥了袁谭一眼,半开玩笑的说道:“大王,若是燕王真有如此气度,臣妾是求之不得的。说不定我的女儿也能继承你的爵位,将来招个女婿继承家业,不用远离呢。”
袁谭哭笑不得,挥挥手,让文王后赶紧去写信。
文王后与郭图见礼,到后堂去了。
郭图抚着胡须,也有些无奈。“你看,支持他的人可不少。”
“妇人之言,何足道哉。”袁谭不以为然。“大司徒,江东已定,接下来显雍会有什么安排?”
郭图摇摇头。“目前没看出他有班师的意思,应该不会那么急,但天子退位是迟早的事,估计不会拖得太久。益州刘璋是无能之辈,还不如孙权,他挡不住显雍兵锋的。至于交址……”
郭图一声叹息。“士燮兄弟就是儒生,指望他学赵佗不可能的。说不定我军还没越五岭,他就降了。”
袁谭听了,觉得有些怪怪的。
为什么自己打的时候千难万难,袁熙一出手就这么顺利。听郭图这口气,一点也不担心袁熙会遇到困难,反而担心他太顺利了。
他重新拿起战报读了一遍,突然心中一动。“大司徒,你没觉得这一战有些诡异吗?”
“有什么诡异?”
袁谭将战报中的相关内容指给郭图看。“我听友若说过,这片沙洲是江中泥沙沉积所致,面积不小,但上面既无城廓,亦无树木,最多只有一些杂草,可谓是无险可守。就算显雍派人抢占沙洲,孙权难道不会派人夺回来?四面围住,沙洲上的人马就是孤军。如果显雍派兵增援,就必须与江东水师交战,荆州水师在建安四年末被孙策重创,至今未能恢复,如何能胜?真要能胜,直接击破就是了,又何必取沙洲?”
郭图虽然也领过兵,但他的用兵能力接近于无,此刻听袁谭一说,也发现了战报中的问题。
他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但他立刻想到了能解释这个问题的人。
“去查查,孙权到哪儿了。”郭图叫过一个随从。
随从没有动。“大司徒,孙权前天就到甄城了,等着见你呢。”
郭图不解。“为何我不知道?”
随从的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郭图懒得再和他计较,命人立刻去驿馆召孙权来见。随从应了一声,匆匆去了。郭图苦笑着摇摇头,一摊手。“你看,这些人都知道我这大司徒做不久了,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有事也不通报。”
袁谭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也可能是孙权应对不顺,没人愿意给他通传。”他开了句玩笑。“大司徒府的苍头也是千石官呢。”
郭图翻了个白眼,本想辩解几句,话未出口,自己却笑了起来。
他自己府里的人是什么德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丰厚的见面礼,就算是二千石也不可能轻易进大司徒府的门,就连门前当值的卫士收入都比其他卫士高出几倍。
至于他本人,更是短短两年就积累了巨富的家资,比之前几代人的辛苦还要丰厚。
这就是三公的底色,也是最直接的收益。
可惜他跟错了人,这大司徒做不长久,只能指望郭嘉将来能出任三公,延续阳翟郭氏的荣光。
第84章 大道理
过了大半个时辰,孙权匆匆赶来,满头是汗,神色不安。
他在驿馆等了两天,突然收到大司徒府的消息,正自高兴,却没想到郭图并不在大司徒府,而是吴王府,结果走错了路,绕了一圈,耽误了不少时间,心中惶恐。
上堂拜见了袁谭、郭图后,孙权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
袁谭和郭图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的抽了抽,露出一丝笑意。不得不说,孙权是有些天生异相的。按照相法,这就是一方王霸,难怪孙策会选中他。
可惜,在袁熙面前,不管什么王霸都没用。
郭图也懒得和孙权客套,开门见山,问起了柴桑之战。
孙权很尴尬,却又不能不答,只好尽可能详细的将整个经过说了一遍。当他说到反攻沙洲,却被霹雳车打得伤亡惨重的时候,袁谭、郭图瞬间明白了黄月英为什么会被排在军功簿的首位。
没有威力巨大的霹雳车,袁熙就不可能安排人先抢占沙洲,就算占了,也会被孙权夺回去。
同样,没有威力巨大的霹雳车,蒋奇、程昱也不可能轻易拿下濡须坞。
这一战最大的变数,就是孙权现在提起来还心有余悸的霹雳车。袁熙发挥了霹雳车的威力,设计了一套孙权、周瑜都没想到的战法,出奇制胜。
对此,他们都能理解,毕竟在官渡时,他们就见识过曹操的霹雳车。
袁熙将黄月英这个女子任命为军器祭酒,想必是黄月英在机械上有过人之处,对霹雳车进行了改进,使其发挥出了与马镫一样的巨大威力,打了江东军一个措手不及。
“你知道周瑜降了吗?”
孙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在路上听说的。他没死在濡须坞,是大幸。”
“为何这么说?”
“沙洲上霹雳车数量有限,威力已经如此惊人。濡须坞外都是平地,征东将军、镇东将军能够架设的霹雳车只会更多,周公瑾面对的打击会比我强上十倍、百倍,能活下来的都是大幸。”
见袁谭、郭图还有些茫然,孙权又以指蘸水,在案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大王、大司徒不妨想象一下,三百步外,有数百架霹雳车对着你齐射,石如飞蝗,无坚不摧,还有无数连弩车趁隙而入……”
孙权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没敢再说下去。
袁谭、郭图也明白了,周瑜要面对的打击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已经不是一个等级了。
当初在官渡,一架箭楼面对一到两架霹雳车时,都被打得那么狼狈。如果对面的霹雳车数量变成十倍,场面可想而知。这已经不是对攻,而是碾压,毫无悬念的碾压。
袁谭长叹一声。“这黄月英值一个万户侯。”
郭图虽然没吭声,却同意袁谭的意见。
黄月英帮袁熙拿下的不仅是江东,更是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益州、交州的平定没有任何悬念,就算刘璋、士燮还有抵抗的勇气,袁熙也会用黄月英打造出来的武器砸碎他们。
就像当初袁熙用马镫打造出数千甲骑,横行草原一样。
袁熙设立军器营,任命黄月英为祭酒,自然是为了更多的霹雳车、连弩,以及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武器。
要什么经义,讲什么道理?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可惜,他们明白得太晚了。
最初制造霹雳车的刘晔就曾在袁谭麾下,却没人注意他,更别说重用他了。
郭图挥挥手,示意孙权可以走了。“明天上午去大司徒府报道,与袁太守交接。”
孙权如释重负,躬身领命,起身告辞。
郭图思索了片刻。“我给显雍写信,问问他如何安排袁叙。我估摸着,是时候考虑立都的问题了。甄城太小,与大陈的气象不相衬。如果以洛阳为都,就安排袁叙去做河南尹。”
袁谭点了点头。“可行。”想了想,又道:“让袁叙亲自去问吧,显雍多少要给他留三分面子。”
郭图笑了。
——
蔡琰站在船边,扶着船舷,打量着码头乱哄哄的人群,心情忐忑。
仔细想起来,她和袁熙相聚的时间不长,分别的时间也不长,前前后后不到两年,就像他们的交情,匆匆而过,点头之交,值得记住的东西并不多。
唯一变化,或许就是袁熙的权力升迁之路实在过于迅速,让人目不暇接,不敢置信。
两年前,袁熙还只是守边的燕王,现在却已经是权倾天下的大将军了。
“想什么呢?”袁衡走了过来,拉起了蔡琰的手臂,轻声笑道:“想着大将军怎么赏你?”
蔡琰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而已,不敢求赏。倒是你,以后就是富春孙氏最大的倚仗了。”
袁衡笑笑,转头了一下陆续钻出船舱,准备下船的吴夫人、大乔等人,附在蔡琰耳边说道:“不瞒你说,他们最近是对我客气得多。吴夫人前天还说,如果不是我,仲谋别说济阴太守,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我这个袁不管是袁本初的袁,还是袁公路的袁,终究都是汝南袁氏的袁。所以,你也不要担心,你身上也有袁氏的血呢,大将军不会辜负你的。”
“我可不敢攀附你们袁氏。”蔡琰笑道:“我这袁是陈郡袁,可不是汝南袁。”
袁衡刚准备再说,她的姊姊袁权从一旁走了过来,接过了话题。“是呢,你是陈郡袁,和我们汝南袁已经出了五服,不碍事的。所以啊,以后还要你照顾我们。”
蔡琰顿时红了脸,转过身,啐了一口。
袁权倚在舷边,突然伸手指了指。“快看,大将军府的人来了。你们猜猜,是来迎谁的?”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码头上来了一个车队,最显眼是四辆带垂帘的宽大安车,虽然装饰算不上豪丽,庞大的体型却彰显了霸气。更让人惊奇的,是车队两侧护卫的骑士,个个身材挺拔,威风凛凛,胯下的战马都比一般的战骑高大雄骏,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骑士。
“龙骑。”蔡琰眼前一亮。
“大将军的亲卫骑?”
“是的,那个领头的骑士就是龙骑督,大司马韩遂的女婿阎行。”
第85章 亲亲贤贤
蔡琰跟着人流下了船,脚刚踏上码头,楼云便像蝴蝶一样穿过人群,迎了上来,款款一拜。
“大家,大将军等候多时,请随我上车。”
看到楼云,蔡琰又惊又喜。“你也来了?”
楼云抿嘴笑道:“大将军命我来迎大家。那边有车,请随我来。”
蔡琰心情大好,却又拉住了楼云,低声问道:“袁公路子女三人在此,有车吗?”
楼云点头笑道:“自然是有的,大家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步练师也来到了袁权、袁衡的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虎士。看到虎士标志性的轻甲,所有人都自觉的让开一条通道。
步练师向袁权、袁衡行礼,请他们上车。
一个虎士走到袁耀面前,将他夫妇二人引向另一辆安车。
蔡琰心中欢喜,与袁权、袁衡招手告别,上了安车。车里东西不多,但是干净整洁,车壁里似乎有暖炉,车里明显比外面暖和一些,只是看不出位置。
楼云跟了上来,熟练的拉开抽屉,取出酒壶、酒杯,倒了一杯酒,递给蔡琰。“大家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这荆州的冬天太冷了。”
蔡琰笑道:“中原就是这样,江陵靠着大江,更是如此。你是北疆人,不适应,我倒还是习惯的。”
“是呢,都说南方暖和,没想到比北疆还冷。”
“可是南方对皮肤好,你没觉得吧?”
楼云笑着点头,坐在蔡琰身边,说起女儿家的话来。过了好一阵,蔡琰才发现马车还在原地,不禁奇怪。“还在等谁吗?”
楼云探头往外看了看。“应该是袁府君还没到吧。今天船多,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行。”
“哪位袁府君?”
楼云挠挠头。“好像是大将军的叔叔,之前做济阴太守的那个。”
蔡琰想了想,一时也没想起是谁。袁氏子弟太多,她也记不清哪个做济阴太守。但她清楚大陈的临时都城鄄城就在济阴太守,而且孙权的任务就是济阴太守,已经直接上任去了。这个刚卸任的济阴太守出现在这里,想必有些说法。
她不熟悉情况,不好多问,只能耐心的等着。
在相距三十步的安车上,袁耀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只是窗外陪同的虎士曹彰却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得知在等的是从叔袁叙,袁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他的妻子阎氏瞥了他一眼,轻声说道:“现在可以安睡了吧?大将军仁厚,不会亏待宗室的。”
袁耀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码头的人渐渐散去,安静下来,只剩下龙骑、虎士和四辆安车还在等待。一艘大船缓缓靠岸,阎行迎了过去,将裹着貂裘的袁叙接了下来。
袁耀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妻子下了车,又赶到袁权、袁衡的车前。袁权、袁衡已经下了车,姊弟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袁耀领头,一起来到袁叙面前,躬身行礼。
袁叙正为码头的骑士和安车惊讶,看到袁耀三人,心中更是欢喜,伸手拍了拍袁耀的肩膀,还没说话,两行热泪就涌了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多谢叔父成全。”袁耀很正式的行了一礼。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袁氏子弟,哪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们好好辅佐大将军,为大陈建功立业。”
“敢不从命。”袁耀苦笑道:“只是我文不成,武不就,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只能尸位而已。”
袁叙凑到袁耀耳边,轻声笑道:“不惹事就是帮大忙。”
袁耀笑了,只是有些尴尬。虽然袁叙说得很委婉,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那辆车上是谁?”
“蔡伯喈的女儿蔡昭姬。”袁衡说道:“她与大将军是故交,此次又以一篇《少年行》立功。”
“原来如此。”袁叙没有多问,拉着袁叙向迎接自己的马车走去。“走,咱俩说说话。”
——
马车进了江陵城,来到大将军临时公廨。马车刚刚停稳,收到消息的袁熙就从门里走了出来,站在车门前,含笑拱手相迎。
“阿叔,一路辛苦。”
袁叙吓了一跳,连忙下车,躬身就要还礼,却被袁熙及时托住。“阿叔,使不得,使不得。”
袁叙坚持要行礼。“大将军,尊卑有序,叙不能让人笑话我大陈没有礼数。”
袁熙却还是托着他。“阿叔,尊卑有序,长幼同样有序。你是族中长辈,又是天子使者,岂能向我行礼?切莫如此,让我被九头鸟们笑话。”
袁叙忍俊不禁,不再坚持。
袁耀下了车,与袁熙见礼。袁熙笑道:“你倒是快,先和阿叔聊上了。”
袁耀尴尬地笑着,还没说话,袁叙接过了话题。“是我找他闲聊,了解些情况。”
袁熙没有再说什么,和走过来的袁权、袁衡说了两句,又与阎氏客气了几句。蔡琰也下了车,却站在远处,犹豫不决,不知是该过来见礼,还是保持距离。
袁熙看了一眼,向袁叙告了罪,大步流星的来到蔡琰面前,含笑拱手。“昭姬,你可算来了。”
蔡琰慌忙还礼。“妾何德何能,敢劳大将军挂念。”
“你是有功之臣嘛。”袁熙轻笑两声,神情亲昵,宛如多年未见的好友。“郭军师已经告诉我了,你那篇《少年行》我也看了,惭愧得很,不敢自居啊。可若不是你这篇大作,孙权也不会到柴桑,我不知道还要费多少事。你这支笔,当得十万兵。”
蔡琰心中欢喜,却不知如何应对。
袁权跟了过来,说道:“既有如此大功,大将军准备如何赏昭姬?”
“阿姊有何良策教我?”袁熙说道,心里却有些忐忑。
他与袁权年龄相近,儿时也是玩伴,虽然多年未见,见了面还是很亲近。他也清楚,袁术虽然不学无术,三个儿女却都不差,尤其是这个长女袁权,颇有才智。她这时候主动发声,恐怕不是开玩笑这么简单。
“我在江东,就听说大将军用人不拘一格,颇有新朝气象,任命了一位才女做军器营祭酒。昭姬惊才绝艳,一篇诗能当十万兵,大将军不应该倚为心腹吗?”
“那是当然。”袁熙扬扬眉。“襄阳论战在即,我就等着昭姬来,充当我的口舌呢。此外,我还打算召集蔡公弟子门生,齐聚襄阳,整理蔡公遗作,传诸后世。阿姊,你觉得这样还行么?”
第86章 宗室
袁权还待再说,却被蔡琰悄悄的扯了扯袖子,只好暂时罢休。
袁熙请他们进府,袁叙领头,其他人紧随其后。到了中庭,登堂就座,寒暄了几句后,袁熙就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计划。
鄄城太小,不适合做大陈的都城。只是现在究竟应该定都在哪里,还没有定论。袁叙来得正好,他想转袁叙为南郡太守,主持增修江陵城,同时考察都城选址。
“增修江陵城,与都城选址有关吗?”袁叙有些好奇。
“有一定的关系。最近与荆州、扬州诸贤谈古论今,有一种感觉,江南的户口、财赋快速增长,明显超过中原,却没有得到中原朝廷的足够重视。我想,或许可以在江陵建南都,加强对荆州甚至交州的控制,为中原门户……”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解释了一遍,最后表示,这件事很重要,需要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坐镇江陵,主持此事。袁叙辈份高,又有相当的能力,非常适合这个任务。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
大陈新肇,如何安置宗室,是一个他必须考虑的问题。袁氏宗族规模不小,就算袁隗、袁基五十余口被董卓杀了,还有大小几百口。这些人不能不安置,否则会让人觉得薄情寡恩,又不能全养起来,否则开支太大,朝廷财政难以承担。
他和刘巴、刘先、荀攸等人商量了很久,也没能拿出一个都认可的好办法,只能先进行一些象征性的安排,比如挑选有实出贡献,或者实际政务经验的袁氏子弟为官,让其他人心安,不至于太着急。
在袁氏子弟中,袁叙不仅有贡献,而且有实际政务经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榜样。
他故意推荐孙权担任济阴太守,就是要调袁叙来南郡,只是没明说。结果郭图非常有默契,立刻委任袁叙为使者,让他巡视了平定江东的战场,最后来到江陵与他见面。
袁耀说道:“既有南都,想必也有东都、西都和北都了?”
“确有此意。之前讨论建都的时候,就觉得长安、洛阳各有优劣,却又都不够完美,想来想去,还是分立为好。秦汉以来,疆域渐大,一都已经无法满足要求,分而治之或许更为妥当。”
“那其他三都有方案了吗?”
“目前也没有确定的方案,包括江陵在内,都是尝试。”
“初步的方案呢?”
“初步定蓟县为北都,彭城为东都,长安为西都。伯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袁耀起身再拜。“臣弟学识既浅,更无施政经验,哪有什么好的建议。只是臣弟在吴郡数年,深知姑苏的繁华,也略闻钱唐的交通便利。若王兄考虑分而治之,姑苏、钱唐不可错过。”
“的确有这样的建议。只是为四正,还是四隅,眼下还没有定论。”
袁叙不禁问道:“四正、四隅又是什么?”
“四正就是刚才说的四都,四隅则是指其他四个重要都会,如伯阳说的姑苏、钱唐,又如成都。总之千头万绪,我都有些应付不来。正好你们来了,帮我出出主意。”
“敢从不命。”袁叙为首,起身领命,算是接受了袁熙的安排。
袁熙很满意,随即让人去传江陵令诸葛亮,让他和袁叙对接,配合袁叙工作。
袁熙特地向袁叙说明,在平定江东之战中立下大功的黄月氏就是诸葛亮的夫人,眼下也在江陵。他正准备南征,很快就要离开江陵,以后这里的事就交给袁叙和诸葛亮负责。
袁叙大喜,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了。
袁熙随即又问袁耀有什么计划。
袁耀犹豫不决,又看看姊姊袁权。袁权说,袁耀太年轻,又没有从政经验,恐怕还担当不起什么重任。听说袁熙身边有不少名士能人,如果能让袁耀跟在左右,积累一些经验,将来或许能充当一县之令。
袁熙明白了袁权的意思,欣然从事,让袁耀留在大将军幕府,与庞林、马谡等人为友。
袁耀求之不得。
袁熙又问袁衡,你觉得孙权怎么样?如果不合适,就和离了吧。
“他配不上你。”袁熙直言不讳。“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此人不仅好色轻德,而且喜新厌旧,绝非佳偶。相士说他长上短下,难为人下,我不敢大用。他这次归降是被打懵了,被迫做的决定,将来难免会有后悔的时候。他翻不了天,但怨言是免不了的,夫妻之间难免有些龌龊。”
袁熙的直率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少了几分君臣之间的拘谨,多了几分家人之间的亲近。
袁衡觉得袁熙说得有理,只是不方便开口,袁权半开玩笑地说道:“那大将军有合适的人选吗?正好,我也丧偶,不能独立。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也想再嫁。之前在江东,寄寓人下,没人敢娶我。现在有大将军做靠山,我可得挑个好的。就算比不上赵子龙,也不能差得太远,要不然会被阿晩笑话。”
袁熙忍不住大笑。
袁叙也抚着胡须笑了,指着袁权说道:“你啊,有点像你阿翁。”
袁权理直气壮。“袁氏有天下,我不能像阿叔一样为官一方,只想找个好夫婿,有何不可?”她又转头对袁熙说道:“大将军以为如何?我听说阿晚的故事后,可就等着这一天呢。”
“没问题。”袁熙一口答应。“我觉得阿姊这个要求不过分。”
袁权追问道:“如果对方也像赵子龙一样,要与大将军联姻作为交换呢?”
袁熙顿时愣住了,迟疑了片刻后,咬咬牙。“如果他像子龙一样忠勇,又有女如阿央,我也可以牺牲一下。阿姊儿时照顾我不少,我也不能辜负了阿姊。”
袁权掩唇而笑。“我就知道大将军虽居高位,不失赤子之心。那我就好好看看,最好是自己能选个佳婿,又为大将军添一个贤内助。”
一边说着,一边向蔡琰挑了挑眉。蔡琰窘迫无比,坐立不安。
袁熙还蒙在鼓里,又转向蔡琰。“昭姬,你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蔡公门生弟子不少,其中不乏才俊,你若是看中了谁,我召他过来。”
蔡琰低着头,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袁权眼神闪了闪,随即说道:“天下才俊虽多,能娶她的人,却只有一个。”
“阿姊说的是谁?”
蔡琰大急,伸手来拽袁权。袁权却拨开了她的手,直视着袁熙的眼睛。“你!”
第87章 女中豪杰
袁熙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又扯上了自己。
他和蔡琰认识多年,但交情有限,至少谈不上男女之情。就算他救出蔡琰,又将她带到蓟县一段时间,两人也只是泛泛之交,更像君臣。
这也是他将蔡琰召来,要委以重任的原因。
“阿姊,这是……什么道理?”
袁权推开蔡琰的手,让她稍安勿躁,从容说道:“我听说昭姬说,大将军有和辑胡汉之志?”
袁熙点点头。“的确如此。”
“那昭姬再嫁,就非大将军莫属了。昭姬出身高门,才华绝世,令很多男子汗颜,再嫁本不是什么困难。但她红颜薄命,命运多舛,沦落塞外多年,让很多仰慕她才华的人望而却步。大将军娶她,既能多一贤内助,又能使天下知大将军和辑胡汉之志,一举两得。”
袁熙明白了,不得不说,袁权说的很有道理。
他一心想化胡为夏,但汉人的骄傲又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很多人可以纳胡姬,却不会娶胡女为妻,除非是迫不得已。马超就因为祖母是羌人,一直被人笑话。
他的建议提出那么久,一个响应的也没有。
要想移风易俗,的确需要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娶蔡琰正合适,甚至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他也不讨厌蔡琰,只是从来没想过而已。
当然,对蔡琰来说,他可能也是最好的再嫁之人。
他再次打量了蔡琰一眼,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蔡琰的心意是什么了。
一旁的袁叙也说道:“大将军,阿权虽然有些冒失,但道理还是有的。论门户,论学问,这都是一桩佳话。蔡公已逝,若你能照顾昭姬余生,他也能含笑九泉。”
袁熙挠挠头。“阿叔,你说的我都懂,只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要和阿宓商量一下。要不然,就算昭姬进了门,以后也难受。”
袁叙表示理解。他虽然和甄宓接触不多,却也对甄宓好妒略有耳闻。毕竟是小门户出身,不识大体。
袁权追问道:“这么说,大将军答应了?”
袁熙也被这个从姊搞得有点狼狈,只好点头说道:“自然,只怕委屈了昭姬。”
蔡琰如释重负,又羞又喜,低着头不说话。
——
正说着,荀攸、刘巴等人陆续赶来。
袁熙一一介绍。
荀攸与袁叙见礼,说起中原的事,不禁唏嘘。
刘巴、刘先却对蔡琰更感兴趣。当初王粲到荆州时,带着大量的书籍,很多都是闻所未闻的孤本。他们都曾想借,后来听说这些书都是蔡邕赠送的,王粲非常珍惜,不肯借人,只得作罢。
如今看到了蔡邕的女儿,当然要多问几句。
虽然袁熙还没有给出直接的答复,但他本人已经接受,蔡琰觉得这件事基本就算成了,心情极佳,有问必答,不仅说了那些书的品种、内容,还将一部分内容口述给刘巴等人听。
一开始,还只是刘巴、刘先感兴趣,等蔡琰开始背诵蔡邕的文章时,几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凝神倾听。他们一方面惊讶于蔡邕的文采,另一方面也被蔡琰的记忆力震惊。
袁熙也不例外。
他知道蔡琰流落在匈奴人中就有七八年,加上之前出嫁,她可能有十年以上没有见过蔡邕的文章,怎么还能背得这么流利?
这是什么天才?他昨天看的文书,今天都背不下来。
当然,除非刻意背,今天的也背不下来。
一时间,举座皆惊。
随诸葛亮一起来赴宴的黄月英也很意外,打量了蔡琰两眼后,悄悄地对诸葛亮说,之前只知道王粲记性好,过目不忘,现在看来,只怕蔡琰的记忆力还在王粲之上。
这样的奇才,能写出《少年行》那样的名篇也就不奇怪了。
诸葛亮也很惊讶,觉得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将军袁熙身边全是奇才,一个比一个出色,就连女子都不逊色。有黄月英这样的木学天才还不够,又出现了蔡琰这样的大学者。
其实细数起来,这也有迹可循。袁熙身边之前就有发明马镫、驯养金雕的胡姬,还有据说不好红装爱武装的赵央,这几乎成了传统。
难怪袁熙能一路逆袭,由一个无人问津的嫡次子成了权倾天下的大将军。
“清谈误国,务实才是王道,这就是吴王败而燕王胜的原因。”黄月英慨叹道,大有高手寂寞之感。
“夫人高明。”诸葛亮挑起大拇指。
袁权走了过来,与黄月英拱手见礼。“足下想必就是平定江东的首功黄大匠了?”
黄月英瞥了袁权一眼,点了点头。“你是?”
袁权报上姓名,黄月英嘴角撇了撇,有些不以为然。袁术的女儿,又是新寡之人,如果不是姓袁,连这个大堂都没资格上。
“先夫出自江夏黄氏,单名猗,字子美。”
黄月英一愣,连忙起身行礼,有些尴尬地说道:“原来是婶婶,方才失礼了。”
黄猗与她的父亲黄承彦同辈,而且少年成名,被袁术选为女婿。只是黄猗运气不佳,生逢乱世,又跟了袁术这个不成器的主公,最后病死在江东。
但是在江夏黄氏家族内部,黄猗的影响力还是有的。作为黄猗的未亡人,袁权也算是江夏黄氏的一员, 而且是黄月英的长辈。
“贤伉俪真是令人羡慕。”袁权笑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遗憾。“十五年前,先夫也是这般模样,意气风发。可惜生不逢时,未能遇明主贤君,辗转流离,埋骨异乡。”
诸葛亮、黄月英闻言叹息,深表同情。
天下大乱,袁氏代汉,得了江山,固然是家族之福,但袁氏子弟因此遭难的却也不少,被董卓杀了五十余口,被迫嫁给乌桓人的几个女子,当然也包括眼前的袁权姊妹。
对此,诸葛亮最有体会。他的叔叔诸葛玄因战乱死在荆州,为了生存,他的两个姊姊不得不嫁给庞山明和蒯祺。事实证明,这两个人除了家世,几乎无可称道之处,根本配不上他的姊姊。就连家世,也不比琅琊诸葛强。如果不是乱世,庞山明、蒯祺根本娶不到诸葛氏的女儿。
一瞬间,他就对袁权多了几分亲近。
说了几句闲话,袁权随即提到一件事,袁熙将黄月英列为首功,引起了朝廷巨大的反响,你们很快就会受到攻击,务必要有心理准备,不要仓促应对。
“这不仅是你们的事,更是大将军的百年大计,任性不得。”
黄月英和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却没当回事。以黄月英的脾气,她觉得袁熙认可她,她已经很满意了,根本不在乎功劳不功劳,更不在乎官爵。
她甚至打算主动请辞军器营祭酒的职务,省得麻烦。
听袁权这么一说,她多少有些意外。
第88章 不减当年
觥筹交错之间,袁熙注意到了袁权的身影。
从小到大,他对这个从姊一直敬畏有加。
他生而丧母,灰色的童年里,袁权这个阿姊给了他不多的温暖,却又因为父辈之间的明争暗斗,让他不太敢接近袁权。
看到袁权与黄月英谈笑风生,袁熙很奇怪。
黄月英聪明过人,却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她是个典型的楚狂,性格张扬自负,也不懂得拐弯抹角,对看不上的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生命。
袁权作为江夏黄氏的一份子,能和黄月英说上话可以理解,但谈得这么亲切,甚至能从黄月英脸上看到一丝敬意,这让袁熙觉得不可思议。
不得不说,这位阿姊依旧能说会道,长袖善舞,不减于当年。
袁熙心中一动,知道自己该让袁权干什么了。
虽然他能从理智上接受蔡琰,感情上也不排斥,但他非常清楚甄宓的为人。别看蔡琰在蓟县的时候和甄宓处得还不错,真要让蔡琰进门,甄宓未必肯答应。
当初纳赵央、郭显,都是郭嘉做说客。至于郭嘉是怎么说服甄宓的,袁熙只能猜到一部分,却不清楚全貌。现在郭嘉还在江东没回来,要说服甄宓,只能另找他人。
或许袁权可以试一试。
甄宓出身巨富,又天生国色,还读过一些书,能让她敬畏的人并不多。
找了个敬酒的机会,袁熙问袁权。“你刚才和黄月英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
袁权笑笑。“自然是抢功了。”
“抢功?”袁熙没搞明白。
“大陈新肇,我们姊弟无寸功可言,愧对祖宗。我身为女子,也没别的本事,就利用女子的身份尽力帮你做点事,一是弥补先父的过错,二是将来享富贵也能心安理得。”
“你说了些什么?”
“你将黄月英列为首功,是想试探那帮迂腐之人吗?”
袁熙摇摇头。“倒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她这次功劳最大,应该列为首功。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其他人也都同意。”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也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其他人是吴楚之人吧?尤其是以楚人为主。”
袁熙眨了眼睛,看着袁权,觉得有点恐怖。
当初讨论军功簿的时候,荀攸、程晓也在场,但是荀攸几乎没有表达观点,程晓谨慎地表达了担忧,然后被刘巴怼了一句就放弃了。总体来说,情况和袁权说的很接近,将黄月英列为首功是楚人的共识。
“不要这么看我,亡夫也是楚人。楚人是什么脾气,我略知一二。”袁权嘴角带笑。“他们想出头,要借这件事来试探一下中原士大夫的态度。成与不成,都不重要,反正黄月英就是一个女子,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封爵。以她那脾气,说不定还觉得麻烦。只要有人出来说几句,她自己就放弃了。她无所谓,可是大将军以后再想推行新政,肯定会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要是再出一个祢衡,你是杀,还是不杀?”
袁熙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袁权的意思。
如果黄月英主动放弃,以他的性格,不太可能勉强黄月英接受,很可能就算了。这次算了,就会给其他人信心,以后不管他有什么安排,都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一下。
中原士大夫办成一件事的本事不大,搅黄一件事的本事却有的是,党人最擅长这些。
“所以你劝她不要放弃?”
袁权点点头。
“你是怎么劝的?”袁熙轻声笑道:“据我所知,她可不是能听话的人。”
“我只是告诉她,她放弃了,不仅你的新政难以推行,你任命的新人也会受到质疑,包括她的夫婿诸葛亮。一个新人,一跃而为江陵令,主管南都,会激怒很多人。”
袁熙忍不住笑出了声。
袁权真是厉害,一出手就抓住了黄月英的软肋。黄月英什么都不在乎,唯一在乎的就是诸葛亮的前程。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可能威胁到诸葛亮,黄月英都不会轻易让步。
“阿姊愿意做官吗?”
“我也能做官?”袁权眉梢轻扬,却一点也不意外。
“黄月英能,你自然也能。我现在有一件很担心的事,暂时找不到人帮我解决,你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办成了,我就让你做官。”
“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猜。”袁熙也扬了扬眉。
袁权斜睨了袁熙一眼,嘴角的笑意渐浓。“两个皇后?”
袁熙微怔,随即抚掌而笑。“阿姊,我阿叔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大陈还能提前几年建立。”
袁权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试试,不保证能成。刘皇后也就算了,你家那位,可不好伺候。”
“阿姊出手,一定能成。”袁熙很有把握。
——
在接风宴上,袁熙宣布了袁叙、袁耀的任命。
袁耀暂时在大将军府任职,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文吏,本没必要在这种场合进行宣布。但凡事必有因,越是如此,对袁耀的任命越引人注意。
相比之下,对袁叙的任命反而起不到这样的作用。
既然袁术的儿子都能得到信任,袁氏宗室还有必要为前途担心吗?好好做事,展现你的才华,富贵不用担心。是袁谭还是袁熙继承帝位,对你们都没有影响。
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可以及时安抚一批人,一批非常重要的人。
当然也包括袁谭、袁尚在内。
除此之外,袁熙还宣布了另一个任命,蔡琰将作为他的代表,到襄阳参加论战,总结经验教训,为大陈开国寻找更适合的治道。
有之前的精彩表现做铺垫,这个任命就显得顺理成章,比任命黄月英为军器营祭酒还要合情合理。
接连任命两个女子为官,让袁熙用人不拘一格的作风深入人心。可以想象,会有很多人觉得这么做有违礼法,会跳出来表示反对,一场争论不可避免。
但那些人跳出来之前,先要考虑一下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实力来挑战蔡琰、黄月英,是否有足够的胆量来挑战袁熙。如果只是拿礼法这种虚词作为理由,显然很难动摇袁熙从实际出发,以军功、才学作为用人标准的决心。
袁熙已经摆好了阵势,派出了实力不俗的大将,就等对方出招了。
两天后,袁权带着袁熙的使命和礼物,赶往鄄城。
第89章 五百年一遇
蔡琰与袁权、袁衡同路,赶往襄阳,在经过当阳长坂时,袁衡在车里睡觉,蔡琰与袁权下车散步,欣赏荆山山色。
蔡琰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山峦,突然说了一句。“阿姊,你真能说服甄王后吗?我和她相处过,那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尤其是这些事。”
袁权摇摇头。“我都没见过她,哪里有把握。不过有机会,总要试一试,等是等不来的。”她转过身,看着蔡琰,扶着蔡琰的肩膀。“昭姬,你我都是家族的牺牲,知道受人摆布过的滋味,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不努力挣扎一下,岂不可惜?”
蔡琰苦笑着低下了头。“阿姊说的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可是我看大将军……”她觉得实在羞于启齿,即使在袁权面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
“那就是你不懂他了。”袁权笑了两声。“他从小就这样,没什么主意。说实话,他能走到这一步,是我没想到的。只能说,有些事是命中注定,非人力可为。又或者……”
袁权顿了顿,双手合十,仰首看天。“是我那苦命的婶婶在天之灵保佑他吧。”
蔡琰眨了眨眼睛,又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
“他没有表现喜欢你的意思,并不代表他不喜欢你。”袁权转身打量着蔡琰。“才华不像容貌,一眼就能欣赏,这需要时间。你不是国色,无法第一眼就吸引他,但你的学问足以傲视当世,很快就会让他如饮醇酒,不醉自迷。你注意到他身边那几个女子么?”
蔡琰想了想。“有一个叫步练师的最美。”
袁权笑了。“你啊,就是画地为牢,把自己限住了。就算步练师将来能成为他的女人,也不会是因为容貌,因为你也说了,甄王后是真正的国色,步练师再美,还能超过甄王后?”
蔡琰不解。“那又因为什么?”
“自然是容貌以外的特色。比如那个郭显,你看她是不是相貌一般,但特别稳重?”
蔡琰仔细想了想,才想起郭显。那天的接风宴上,郭显没怎么说话,也不引人注意,她的印象并不深。
“她的出身应该不错,天资也好,但受过苦,为人谨慎,胆色不足。这样的人能做贤内助,却帮不上大忙。昭姬,你不一样,你可以帮大将军解决治国之道的大事,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就像那个赵央。”
蔡琰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我其实也没什么信心。”
“没事。”袁权拉起蔡琰的手,轻轻握了握。“等你到了讲堂上,面对一群不知所云的男子,你就有自信了。人嘛,总有自己擅长的,有自己不擅长的,所以才要藏拙。”
蔡琰笑了。“大将军说得对,你们姊弟三人,你最出色,可惜是个女子。”
袁权眼神微闪,嘴角轻挑。“是啊,女子难得有机会,我们更要努力,不可轻易放过。五百年内,可能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为何?”
“显雍是诸多机缘的集合,可遇不可求。”袁权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昭姬,你只要记住,你我都是弃子,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奋力向前一步,便有一步的收获。不搏一回,将来一定会后悔。大将军就是你的底气,你不用怕任何人,知道吗?”
蔡琰轻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
看着刘皇后带着袁买,甄宓带着袁睿,走上殿来,款款拜倒,袁绍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现在还能如此恭敬的人太少了,那些人就算跪在他的面前,也没多少敬畏可言,只是守礼而已。
“快过来,快过来。”袁绍露出久违的笑容,连连招手,将袁买、袁睿叫到跟前。
袁买牵着袁睿的小手,将袁睿引到袁绍面前,又将袁睿送到袁绍怀中,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
袁绍抱着袁睿,眼睛却看着袁买,有些心疼。几个月不见,袁买好像又瘦了一些。
“不是说幽州羊奶养人么,你怎么这么瘦?”袁绍沉下了脸,转头看向甄宓。“偌大的燕王府,就缺阿买几口吃的?还是说,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甄宓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绝无此事。皇子买不能饮用羊奶,一饮就腹泄。华神医说这是天生的,无法医治。再加上他思念陛下,饮食……确实不佳。皇后知之甚悉,陛下不妨问问皇后。”
袁绍转头看向刘皇后,刘皇后却低着头,阴着脸,一言不发。
甄宓更慌了,转身拉着刘皇后的袖子。“皇后,你说句话啊。”
刘皇后抽出了袖子,冷冷地说道:“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甄宓吓得六神无主,落下泪来,苦苦哀求。刘皇后依然无动于衷。反倒是袁买忍不住了,轻声说道:“父皇后,嫂嫂说的都是真的,她待我极好,是我自己不能饮用羊奶。”
“住口!”刘皇后厉声喝道。
袁绍也变了脸色,瞪了刘皇后一眼,伸手搂过袁买。“那你跟父皇说说,在蓟县有哪些好玩的,哪些好吃的,有没有人欺负你。”
袁买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袁绍听完,也大致猜到了真相,甄宓说的应该是实情,她没有亏待袁买,只是袁买天生肠胃不适应羊奶,才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变得壮实。
看来这也是命,袁绍暗自叹息。曹操的儿子曹冲到了幽州都能变得强壮起来,自己的儿子却不行。
正说着,有郎官来报,吴王袁谭求见。
袁绍咂了咂嘴,虽然觉得扫兴,却还是让人传袁谭进见。
过了一会儿,袁谭走了进来,先后与袁绍、刘皇后见礼,又与甄宓见礼,这才说明来意。
他今天请见,主要有三件事:
一是之前的战报,他已经核实过了,确实如袁熙的战报所言,并无虚饰,而且黄月英改造的霹雳车在柴桑、濡须两战中都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被列为首功也合乎情理。
唯一有问题的可能就是黄月英是个女子,以功封爵,前所未所,可能会引起非议。
二是前济阴太守袁叙作为使者,到了江陵后,被袁熙推荐为南郡太守,相文关书刚刚送到大司徒府。
三是袁术的子女三人已经到了江陵,与袁熙见过面。袁耀被袁熙留在身边见习,袁权、袁衡正在赶来甄城的路上,估计还有两天就能到。
袁绍听完,感慨良久,一声轻叹。“显思,你和显雍商量一下,将公路的坟迁回汝阳吧。”
第90章 匹夫不可夺志
袁谭躬身领命。
袁绍瞥了袁谭一眼,又道:“你现在知道朕为什么不立你为太子了吗?”
袁谭神情尴尬。“是儿臣无能,不足以继陛下大业。”
袁绍笑了一声,又道:“如果这是真心话,朕会很欣慰。但是朕不觉得你这么快就能领悟,毕竟这些事太违背常理了。几十年的旧习,又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甄宓,又看了一眼怀中的袁睿。“就算是显雍也未必会相信。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大陈开国,平定天下,这才是最重要的。显雍尚未而立,又以武入道,至少还能坐五十年天下,就算有什么困难,想必他也能解决。”
“陛下圣明。”
袁绍伸手捏了捏袁睿的鼻子,笑道:“可惜了这孩子,等他继位,都是半百之人了。”
一旁的甄宓听了,且喜且忧。
喜的是袁绍、袁谭接受了现实,忧的是诚如袁绍所说,只怕她看不到袁睿登基为帝了。
她不觉得自己能和袁熙一样长寿,还能再活五十年。中山甄氏没有那么长寿的,她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都英年早逝。
袁绍又道:“显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班师?还是说一鼓作气,继续用兵?”
“暂时没说,但是看他的举止,像是准备逼降益州、交州。”
“逼降?”袁绍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真能逼降,不动刀兵,也是好事。打了这么多年,也该休养生息了。省下钱粮,用于稳定边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显思,你和郭公则商量一下,看看封赏的事该怎么处理,拿出个意见来,再和显雍商议。”
“唯。”袁谭领命,再拜而去。
看着袁谭略显佝偻的背影,袁绍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袁谭是否心甘情愿,又是否理解他的初衷,但他能感受到袁谭的压力很大,这几个月就像过了几年似的,迅速变老。
尤其是袁熙逼降江东的消息传来之后,袁谭不仅丧失了斗志,连最码的精气神都维持不住了。
袁绍能理解这种心情,他也被袁熙逼降江东的战报惊住了,一度不愿相信。现在他却有些庆幸。如果当初不是袁谭、荀谌蛊惑青州兵阵前哗变,他大概率也会在濡须坞前碰壁,证明自己在军事上的无能,证明官渡之战的胜利只是运气,全靠袁熙的恰巧出现。
过了好一会儿,袁绍收摄心神,对还等在一旁的甄宓说道:“你也下去休息吧。有空就带着阿睿进宫,来陪陪朕这个老朽。”
甄宓伏地领诏,领着袁睿走了。
等甄宓母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袁绍收起笑容,冷冷地注视着刘皇后。“你这是想干什么,还不死心?你已经葬送了显甫,还想再葬送阿买吗?”
刘皇后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袁绍这句话,更是勃然大怒。“陛下好生奇怪,当初偏宠显甫是你自己的主意,怎么怪到臣妾的身上?臣妾是妇道人家,与吴王既无血缘之亲,又年纪相近,不便相处,有所疏远,偏爱显甫一些,不是人之常情吗?再说了,你刚才也不也说了,吴王并非你满意的继承人。”
见刘皇后辞色不逊,袁绍更是恼火。“你这妇人,真是冥顽不灵。过去的事,何必再提?眼下的形势,你还不清楚吗?连显思都放弃了,阿买还能是显雍的对手?你真要惹出点事来,朕可保不了你。”
“陛下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保谁?”刘皇后上前,抢过袁买,拽着就走。
袁绍气得暴躁如雷,却无可奈何。
去了幽州几个月,袁买的身体没见强壮,刘皇后却强壮了不少,足下生风,他想追都追不上。
算了,算了,何必让郎官们看笑话。袁绍叹息着,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侧殿,在一堆文书中找出袁熙上次送来的捷报,仔细端详。
——
袁谭出了宫,顺道走进了大司徒府。
郭图正坐在堂上,与几个儒生说话,见袁谭进来,便招呼袁谭入座,又向他引荐那几个儒生。
“这位是国渊国子尼,郑康成的高足。这位是管宁管幼安,这位是邴原邴根矩,他们二人与华子鱼并称一龙……”
袁谭与他们一一见礼。“大司徒准备安排他们去襄阳论战?”
郭图笑着点点头。“大将军如此郑重其事,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顾,让荆州人以为中原无人。”
袁谭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坐在一旁。
国渊等人见状,识趣的起身告辞。郭图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外,又目送他们登车离去,这才回到堂上,打量着袁谭。“大王这是怎么了,无精打采的?这几个人都是我特意请来的,管幼安、邴根矩更是特意从辽东请来的。我跟你说,这管幼安精通易学,足以与虞仲翔放对……”
袁谭抬起手,打断了郭图。“大司徒不会真的以为论战胜负就能左右显雍吧?”
“不能吗?”郭图很惊讶,上下打量着袁谭,越看越觉得不安。
几天不见,袁谭怎么老成这样?
“显雍可不是靠论战取胜,他逼降江东,靠的是霹雳车和连弩。当初对我不理不睬的江东人,在他的霹雳车和连弩面前连讨价还价的勇气都没有。你看看孙权,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吗?”
郭图不吭声,盯着袁谭看了良久。“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显思,你这是被夺了志啊。就此而言,你倒是和天子真的很像。”
他想了想,又道:“显甫也像,只有显雍能忍一些。如果说性格即命运,你们倒也输得不冤。”
袁谭苦笑。“大司徒就不必激我了。我已经心服口服,无意再战。”
郭图笑出声来。“我也没指望你再战啊,我只是不希望显雍被荆州人带偏了。你不会以为他推荐袁仲评出任南郡太守,又让诸葛孔明为江陵令,只是偶然吧?”
袁谭微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怀疑,显雍有可能在江陵立都,以此来削弱兖豫的势力。”
“不可能。”袁谭脱口而出。“他就算不以洛阳为都,也不可能以江陵为都。”
“那是你这么认为,他未必这么想。他的武艺虽然好,学问却着实粗浅,天天被那些荆州人围着,真以为荆州才是天下之中,并非不可能。”
第91章 举目皆敌
袁谭语塞,不得不承认郭图说得有几分道理。
袁绍也好,党人也罢,最初培养的都是他,从来不是袁熙。他勤学苦练的时候,袁熙通常都在一旁看着,文武都稀松平常。他后来得赵云、许褚指点,以武入道,学问却依旧粗疏。
他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贾诩指点的观水悟道。水肯定观了不少,道悟了多少就只有天晓得了。
从他最近一系列的举止来看,他也不在乎什么典章旧制,都是率性而为,要不然也不会将黄月英一个女子列为首功。从这一点看,他被荆州人蛊惑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他本来就因为中原士大夫囤积居奇,不肯将粮食卖给他而心有芥蒂,袁绍坠马更让他对中原士大夫心存警惕,荆州人趁虚而入,再正常不过的。
仔细想起来,这一切都和自己有关,也是中原士大夫咎由自取。他们贪得无厌,反而一无所有,连内部都矛盾重重。现在着急了,要请人和袁熙论战,还来得及吗?
“大司徒真觉得讲道理有用?”
“不讲道理,还能开战?”郭图反问道:“还是说,你担心他对我们大开杀戒?”
袁谭没说话,但神情却已经显示了担心。陈群的鲜血未干,郭图这么想是不是太乐观了?真要起了冲突,就算袁熙不杀人,他麾下的文武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罢休。
见袁谭忧色浓重,郭图很无奈。他知道袁谭压力很大,过得很辛苦,实在不忍再让他担心。
“显思,你放心吧,论战而已,闹不出什么事来。再说了,当前这个形势,与其让儒生们私下议论,蛊惑人心,不如聚在一起争个胜负。西京有盐铁论,东京有白虎观会议,有成例在先。大陈新肇,便有如此盛举,也是好事。”
“但愿如此。”袁谭叹了一口气,起身告辞。
“等等。”郭图叫住了袁谭。“你从宫里出来,天子就没什么交待?”
袁谭愣了一下,一拍额头。“你看我,都糊涂了。天子让我与你们商量一下封赏的事,出个方案。”
“就这些?”
袁谭摊摊手。“我也管不了其他的事啊,能传传话就不错了。”
郭图苦笑。“显思,我是问你,天子有没有具体一点的意见。别的都好说,这黄月英是个女子,要不要封,又怎么封,天子总要给点意见,我们才好讨论嘛。”
袁谭仔细想了想。“他没说。”
“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么。”郭图哭笑不得,捻着胡须想了好一会儿,起身说道:“走,我们去找大司马,不能让他作壁上观,白领俸禄。”
袁谭无可无不可,与郭图一起出了门,赶往大司马府。
鄄城不大,皇宫又占了不少地方,三公府只能与皇宫毗邻,根本不用坐马车,走几步路就到了。郭图也懒得再安排马车,就和袁谭步行,身边只有两个卫士。他们都穿着常服,看起来和普通儒生差不多,倒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路上行人不多,其中不少人和袁谭、郭图一样,穿着儒服,举止从容,步履轻松。两三年时间,战争的阴影已经从人们的心头眉间淡去,只剩下岁月静好。
走在人群中,袁谭忽然有些感慨。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直不肯原谅自己罢了。
虽然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儿。
今年听了袁绍那句话之后,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排除掉父亲只是自我挽尊的可能,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做了这个决定的?
是从袁尚成年,还是从袁熙在塞外建功?
总不可能是等到青州兵哗变。
袁谭回想自己近四十年的人生历程,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以至于袁绍要坚决地放弃他。如果说袁尚还得宠,也就罢了,可是大陈代汉时,袁尚明明已经失宠了,而袁熙又一直拒绝参与夺嫡,袁绍为何坚持不立他为太子?
他当时就看中了袁熙?为什么?
袁谭百思不得其解。
来到大司马府,韩遂正在堂上休息,儿子韩银、女儿韩少英陪着他说话,孙子、外孙在堂上玩耍。得知袁谭和郭图来了,他很是意外,随即让韩少英将几个孩子带到后院去,只留下韩银侍立一旁。
袁谭、郭图上了堂,说了几句家常话,便扯回正题,询问韩遂对大将军平定江东的军功有什么看法。
韩遂一听就明白了,不禁笑道:“吴王,大司徒,你们听说过赵娥的故事吗?”
袁谭、郭图互相看了看,摇摇头,表示没印象。
“可见二位平时对凉州不怎么关心。”韩遂调侃了一句,接着说道:“这件事当时在凉州很轰动,还惊动了朝廷,最后是孝灵帝下诏赦免。所以对女子的看法,我们凉州人和你们关东人可能不太一样。你要听我的意见,可能要失望了。”
郭图轻笑一声。“这么说,大司马是支持大将军的意见,赞成以黄月英为首功?”
“当然,有功就应该赏嘛,何必在乎是男还是女。这一点,我支持大将军。”韩遂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推崇节妇,我们推崇烈女。在战场上,女子也能跨马挟矛,保家卫国,为何不能立功受赏?这不公平。惭愧的是,我等未能如大将军一样开风气之先。如今再反对大将军,我将来要被凉州人戳后脊梁的。”
郭图听出了韩遂落井下石的意思,忍不住嘲讽道:“那倒也是,因功封爵,总比鸡犬升天好。当年董卓也曾开风气之先,封他未成年的孙女为渭阳君。”
韩遂也不生气,微微一笑。“我怎么记得何进之母就封过舞阳君?一个是外戚,一个是权臣,差不多吧。相比之下,还是大将军这个办法好,以才智功劳封爵,公平!”
郭图很是无语,起身告辞。他就不该来找韩遂商量,简直是自取其辱。
袁谭被郭图拽着出了大司马府,站在路边,有些不解。“大司徒,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举目皆敌?”
郭图没好气的说道:“这是大陈的百年大计,又不是我们自己的私利,何来举目皆敌一说?”
袁谭难得的坚持自己的观点。“你看,除了我们自己,冀州人、凉州人、荆州人、扬州人,就没有一个支持我们的。就算是兖豫人内部,意见也未必统一。”
郭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袁谭说的,好像是事实。
第92章 巾帼不让须眉
甄宓走进了燕王邸,心情很不好。
燕王邸的奴婢不多,稀稀拉拉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礼节也不够周到,看向她的眼神有好奇,有放肆,唯独少了应有的敬畏。
“一群不知天高厚的奴才。”甄宓沉下了脸,指着一个盯着她看的年轻侍者。“你在看什么?”
年青侍者被甄宓的绝色迷住,正自出神,见甄宓看向自己,一时心情激荡,正准备上前答话,却听得一声厉声。“混账东西,敢对王后无礼,拿下!”
两个虎士冲了过来,一左一右,迅速将年轻侍者按倒在地。侍者还要争辩,虎士抬手就是一个又响又脆的大耳光,险些抽断侍者的脖子。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瞬间肿了起来,五条清晰可见的手印,鲜血从侍者的嘴角溢出,又滴在地上。
“这里是燕王邸,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否则他就是你们的下场。”甄宓扬了扬手。两个虎士将侍者拖了出去,随着几声惊恐的尖叫,一颗首级落了地。
其余的奴婢噤若寒暗蝉,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燕王邸建起来之后,袁熙就没待过几天,而且他为人宽厚,一般不和下人计较。下人们闲来无事,传的都是燕王如何仁厚的故事,完全没想到燕王后却是如此狠辣,进门就杀人立威。
在一片颤栗中,甄宓上了堂,越想见驾的事越生气。
她一向对刘皇后敬爱有加,万万没想到刘皇后会在天子面前玩那么一出。亏得天子英明,没有冤枉她,要不然今天就危险了。
人怎么可以这样?看来还是对她太客气了。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呢。你的儿子袁买这么小,根本不是我夫君的对手。这天下是我们的,天子的名号也只是暂时寄在天子那里而已。等我的夫君班师回朝,天子就要去做太上皇了。
甄宓想起刘太公拥彗而迎汉高祖的故事,嘴角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到时候一定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悍妇也如此迎我。
——
袁权、袁衡先到定陶。
她们没有去太守府,而是在都亭住了下来,占据了一座最大的院子。
别的不用多说,只凭姓袁,就足以让都亭里的所有人望而生畏。而袁权、袁衡展现出的落落大方,更让人很难想到她们是袁术的女儿。
对普通人来说,她们就是宗室女,皇亲国戚,怠慢不得。
袁权住下后,随后让人通报太守孙权。
收到消息后,孙权不敢怠慢,第一时间赶到都亭。他本来以袁衡是来和他团聚的,不曾想见面之后,他并没有见到袁衡,只见到了袁权。袁权告诉他,袁衡要和离,你写一份文书吧。
孙权大惊失色,觉得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几乎暴起。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按照袁权的要求,写了文书,从此与袁衡再无瓜葛。
他心里非常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再纠缠也没有意义,只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袁权、袁衡从江陵来,很可能已经取得了袁熙的同意。他可以拒绝袁权、袁衡,但他不敢拒绝袁熙。
真要袁熙亲自出面,到时候就不是一份和离文书可以解决的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已经决定向袁氏低头,就不要做意气之争。
再说了,他和袁衡也没什么感情可言,当初只是想利用袁衡的身份,拉拢江东的人心。现在看来,纯属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袁术在江东哪有什么人心可言呢,他纳了袁衡,反而让江东大族更加犹豫,敬而远之。
孙权忍辱负重,写了文书后,表示要准备一份礼物,算是对袁氏的补偿。
当初孙策、周瑜袭取庐江皖城,将袁术及其旧部的家眷、资财全部带到了江东。现在人都恢复了自由,包括袁衡都恢复了自由身,但那些财物不是赏给诸将,就是成了孙氏的财产,无法归还。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做些补偿。
但袁权拒绝了孙权的补偿。
她对孙权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过去的事,以后不要再提。那些财产,我们也不会追讨。该我们的富贵,自然会来,不是我们的富贵,来了也守不住,就像被你们抢走的那些。
你也一样,守好自己的富贵,不要想别的。
孙权汗流浃背,不敢多说一个字,嚅嚅而退。
袁衡看到和离文书,长出一口气,又有些不解,问袁权为何不要那些财物。孙策抢了他们那么多,现在要一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袁权摇摇头,摸着袁衡的小脸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如今天下都是袁氏的,你还担心我们会困厄吗?大将军都说了,孙权长上短下,难以久居人下,将来是个麻烦。要了这些身外之物,将来他有罪,你救还是不救?不如切割干净,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袁衡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现在除了姓氏,还有什么呢?”
“放心,在你找到满意的佳婿之前,姊姊会照顾你。”
“江夏黄氏吗?姊夫虽然是江夏黄氏子弟,你却没有江夏黄氏住过一天,他们认不认你都说不准,更不可能帮我们。”
袁权淡淡一笑。“我不要他们帮,说不定将来他们还会求我帮他们。你看我去安陆了吗?黄祖之后,江夏黄氏已经没人在大陈的朝堂上了,你觉得他们着不着急?”
袁衡诧异地看着袁权。“姊姊,你好像又回到了出嫁之前呢。以前的你也是这般自信果断,成亲之后,反而看不到了。”
袁权一声叹息。“嫁为人妇,当然不能太强势了,否则会被人当成悍妇,坏了夫君的名声。现在么,我没有这些顾忌,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还有大将军撑腰。”袁衡补充道。
袁权忍不住笑了,眉宇间有些向往。“是的,如果他坐了天下,又开了女子以功封侯的先例,以后我们就不用寄依托于人,可以自己求富贵了。我可不学荀采,我要做冯夫人,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功名。”
袁衡拍手笑道:“那昭姬就是班大家了,说不定你的传记就由她来执笔。”
“班大家哪有这么好的机会。”袁权慨叹道:“昭姬可以更进一步,所以,我一定要帮她。”
第93章 孙氏家风
在等了十多天后,袁熙抽空接见了孙坚的遗孀吴夫人,以及孙翊、孙匡等十余人。
吴夫人年近五旬,容貌早已苍老,但眉宇之间依然有着同龄人不多见的从容睿智。带着儿女们站在袁熙面前,她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坦然的接受着袁熙的审视,并无局促之感。
相反,倒是另外几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有些惶惶不安。
其中就包括孙策在皖城抢到的大乔。
大乔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容貌娇艳,不逊于甄宓。她跟着吴夫人登堂后,就被无数目光审视,又羞又怕。
袁熙本来没太在意,后来看到大乔神色不对,才多看了两眼。知道她是被人看得不安,便挥了挥手,叫过楼云,让她给大乔准备一个面巾遮脸。
北方风沙大,女子常用丝巾遮脸,楼云有很多。到了南方后,还保留着这个习惯,而且更多了。
戴上面巾,大乔明显安稳了许多,感激地向袁熙致谢。
袁熙还礼的时候,看到了吴夫人眉宇间闪过的不悦,便解释道:“夫人,梁国乔氏与汝南袁氏是世交……”
吴夫人微微欠身,含笑说道:“大将军不必解释。身为降虏,生死尽在大将军之手,大将军若不嫌弃她妨人,收侍寝席,也是她的幸运。”
袁熙皱起了眉头,有点不高兴。
大乔的父亲桥蕤出自梁国桥氏,后来追随袁术,兵败身死。桥氏、袁氏是世交,他给大乔一点特殊照顾也没什么好说的,吴夫人这么说,好像他只是觊觎大乔的美色一般。
他没见过美人吗?
退一步说,我就算收了她,你能怎的?孙策不也是抢去的,又不是明媒正娶。
“夫人是觉得令郎之死,是她的原因?”
“不敢。”吴夫人听出了袁熙的怒意,不禁心生后悔。
真是何苦呢,为了一时意气,坏了家族前程。
袁熙见状更不高兴,索性伸手指了指,让大乔跟着楼云到后帐去。
楼云也看吴夫人不爽,见状拉着大乔就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指着吴夫人身边的小女孩说道:“这小丫头不错,大将军,赏给我做侍女吧,我还没有侍女呢。”
袁熙正在气头上,也不说话,点了点头。
楼云伸手去拉小女孩,不料小女孩眼睛一瞪,竟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向楼云扎去。楼云措手不及,眼看就要被她伤了,旁边闪过一个身影,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轻轻一扭,便夺了刀,顺手一送,又将小女孩扔了出去,直接滚落庭中。
小女孩倒也结实,一轱辘起身,握紧双拳,怒视着堂上的少年。
“背后偷袭,要不要脸,敢一战否?”
少年正是曹彰,他有些惊讶,转头看了袁熙一眼。袁熙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孙策有个妹妹叫孙尚香,性格酷似孙坚、孙策,却没想到这么凶悍,出手就要伤人,被扔出去了还不服气,当场叫阵。
“打服她!”袁熙淡淡地说道。
“喏。”曹彰领命,下堂去了。
吴夫人心中不安,连忙出列请罪。“小女年少无知,冒犯了大将军,死罪死罪。”
袁熙笑笑。“夫人请放心,孤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过令爱缺少管教,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好事。这少年是孤身边的虎士,沛国曹公之子,天生神力,说起来,与孙氏也有些姻缘。”
吴夫人立刻明白了曹彰的身份,松了一口气。
虽说孙权和孙贲翻了脸,毕竟还是一家人,再者,她的小儿子孙匡和沛国曹氏也有婚约,想来曹彰不会下死手,取女儿性命。
说话间,两小只已经在庭中动上了手。
孙尚香像疯了一样,拳脚并用,全力进攻。但曹彰不仅比她大几岁,力气更不是她能比的,信手格挡,就将她的进攻尽数接下,抽冷子一记侧踹,又将孙尚香踹出两丈远。
孙尚香更加狂怒,爬起来再攻。哪怕接连挨了曹彰几下重的,嘴角已经溢出了血,还是死战不退。
袁熙看了,转怒为喜。
他很喜欢孙尚香的这种性格。如果孙权能像孙尚香这样玩命,他也不会那么看不上孙权。
“住手!”袁熙喝道。
曹彰闻声住手,孙尚香却没理会袁熙,抓住机会,扑下来“呯呯”打了曹彰两拳,其中一拳打在曹彰眼睛上,曹彰大怒,攥起拳头吼道:“再打我就还手了。”
“你还手啊,我怕你吗?”孙尚香说着,喘了一口气,又冲了上来。
曹彰正准备闪避,眼前突然一花,刚刚还在堂上端坐的袁熙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单手抓住孙尚香的腰带,轻轻松松的将她举在半空中。孙尚香虽然咬牙切齿,拼命的挥舞拳脚,奈何袁熙身高臂长,她根本碰不到袁熙。
“技不如人,就要服输。”袁熙淡淡地说道:“耍赖皮算什么英雄?他要不是手下留情,你早被他一拳打死了。”
他清楚曹彰的实力,自然看得出曹彰看似出手狠辣,其实一直收着力气。
真要不留手,孙尚香这小胳膊小腿的早就被他拆了。
“你骗人。”孙尚香大叫道。
话音未落,曹彰拿起孙尚香的短刀,一折两断,扔在孙尚香面前。
孙尚香顿时变了脸色,安静下来。袁熙将她扔在地上,她也不叫,只是拿起半截短刀看了看,又看看曹彰,眼中多了几分敬畏之色。
能如此轻松的折断一柄短刀,曹彰的力气之大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袁熙回到堂上,重新入座,淡淡地说道:“你女儿不错,我很喜欢。”
吴夫人回过神来,连忙再拜。“谢大将军手下留情。”
袁熙点点头,又看向孙翊。“听说你武艺也不错?”
孙翊出列。“粗浅武艺,入不得大将军之眼。翊闻大将军以武入道,本想斗胆一试,方才见大将军身手,才知天外有天。若能侍候大将军左右,死而无憾。”
袁熙笑了。“你想做虎卫,还是骑士?”
孙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骑士。”
“那你稍后去龙骑比试,若能过关,就到龙骑做个骑士。能不能做个什长、队长,就看你的本事了。”
“谢大将军。”孙翊大喜过望,拜倒在地。
“我也要做骑士。”重新上堂的孙尚香低声说道,眼中带着央求之意。
袁熙盯着孙尚香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太小了,先做侍女吧。等你长大些,再去龙骑测试。”转头又对吴夫人说道:“破虏将军的儿女都很出色,唯有仲谋略逊一筹。选他做继承人,是你最大的失误。”
吴夫人俯身谢罪。“天命在袁,非人力可为。仲谋继位,也是天意让大将军少动干戈。”
第94章 三妙沈友
袁熙抬手轻扬,示意吴夫人可以告退了。
他要的只是孙氏臣服,没兴趣和一个妇人较劲。所以他不仅不会为难吴夫人,还要将孙翊、孙尚香留在身边,收为己用。
吴夫人的弟弟吴景刚刚去世,他的儿子吴奋和孙翊差不多大,也被袁熙收录了,留在大将军府为掾吏,观察一段时间后,再量材授任。将来能走多远,就看他们的能力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袁熙愿意给这些寒门子弟机会。
一是寒门子弟大多肯拼命,有才能,能派上用场;二是他既然无法将世家大族赶尽杀绝,就只能用寒门来制衡,让他们竞争。
这是刘巴给他的建议,也是他读汉史得出的结论。
君臣争利是人性所致,无法消除,只能控制。汉朝二十四帝,除去那些早夭、短命的,几乎都在与权臣的较量中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有的赢了,有的输了,这些都成了袁熙的前车之鉴。
而刘巴给出的建议更是直接,春秋以来,所有的变法都是围绕着君臣争利进行,最好的状态是平衡,而不是一方压倒一方。秦始皇、汉武帝君强臣弱,天下崩溃。汉元帝、汉灵帝君弱臣强,天下易主。
所以不要指望取得全胜,毕竟天子不可能直接治理天下,还是要依赖大臣。
保持平衡,才是治道的精髓。
如今世家大族太强,需要进行抑制,却也不能简单的诛杀,而应该引入寒门进行制衡。
当然,在刘巴的概念中,荆州大族,尤其是江南诸族,包括他们刘家,都是寒门,应该加以扶持。毕竟和中原世家比起来,他们的实力的确要差不少。
整个荆州,能跻身一流世族的可能只有襄阳蔡氏,就连习氏都家道中落,只能算地方豪强。
袁熙对刘巴的建议选择性的接受,尝试性的推行。
见完了孙氏、吴氏,袁熙随即又接见了一个吴郡名士,虞翻强烈推荐的三妙沈友。
沈友今年二十八岁,和袁熙年龄接近。他中等身材,虽然穿儒服,戴进贤冠,腰间却佩着一口环首刀。走路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行礼时身如折磬,双袖翻飞,是典型的“翼如”姿态,也展示了沈友正当壮年,武艺精湛,有着不俗的臂力。
袁熙非常满意,觉得虞翻推荐的这个人很入眼。孙权不能用沈友,大概率也是因为沈友真的太优秀了,让孙权有压力。
类似的心态,袁熙自己也有过。他在幽州两年,真正贴心的只有韩珩,连焦触、张南那样的将领都让他觉得有压力。现在自己强大了,才发现这种心态真的很可怜、可笑。
如果给孙权几年时间,渡过了这个适应期,江东可能就没这么轻易得手了。
至于沈友,不是被孙权制服,就是被孙权除掉。从沈友的傲气来看,后者居多。
等沈友行完礼,报上姓名,袁熙微微欠身,含笑还礼。“久闻子正三妙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大陈初肇,百废待兴,还望子正不吝赐教,助我一臂之力,为天下求太平。”
沈友入座,再次长身而起,拱手致意。“大将军过谦了。友不过江东布衣,能得大将军不耻下问,感激莫名,自当竭诚以报。些许管见,若有妄陋之处,还请大将军见谅。”
“洗耳恭听。”
沈友正色道:“友闻,大将军使右将军高览驻零陵,养兵休整,想必是准备待镇南将军平定会稽后,回师豫州,南越五岭,以取交址?”
袁熙点点头。
“友以为大将军大胜之后,有轻敌之嫌。”
袁熙不禁凛然,收起了笑容。“敢请子正指教。”
派高览、曹仁、周瑜南下举交州是他和荀攸、刘巴、虞翻商量好的战略,怎么到了沈友嘴里却是轻敌之举?是他们真的轻敌了,还是沈友故作惊人之语?
沈友笑道:“指教不敢当,友只是想为大将军查漏补阙,以免疏忽。大将军安排右将军南下之前,想必也安排了大将取益州?益州近而交址远,大将军用兵如神,不该本末倒置。”
“用兵如神不敢当,但益州的确已有安排。”
“兵法有云:并敌一向,千里杀将。又曰: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益州广大,有山川之险,民众之强。光武以全国之力,攻之经年,先丧来歙,再丧岑彭,吴汉更是险些全军覆没。大将军何以觉得偏师便能克复益州,右将军不必担心荆州安危,安然向南?”
沈友看着袁熙,眼神凌厉。“是大将军觉得自己远胜光武,还是觉得诸将堪登云台?”
袁熙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刘先忍不住说道:“沈君觉得前将军、右将军等人不足以和云台诸将相提并论吗?”
提议分兵进击的人中,就有刘先。
沈友转头打量了一下刘先。“足下是?”
“零陵刘先,字始宗,忝任大将军府师友从事。”
沈友笑笑。“友也孤陋寡闻,没听说过前将军、右将军有什么骄人战绩,能否请刘君相告?”
刘先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他刚要说话,却被袁熙及时制止了。
平心而论,沈友说得没错。到目前为止,张合、高览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说他们能和云台二十八将相提并论,多少有些夸张了。
但沈友的言辞如此尖锐,非常不利于团结。刘先逼急了,再挑拨几句,让沈友说出更刻薄的话来,那沈友以后就很难在大将军府立足了,其他人会孤立他。
必须在沈友大放厥词之前制止他。
“你说得对,是孤轻敌了。”袁熙主动揽过了责任。“子正有何建议,不妨直言。”
“大将军亲自指挥,率江东水师西进,右将军驻江陵,随时准备接应。”沈友口若悬河,侃侃而谈。“霹雳车、连弩虽利,运输却难,唯有战船可以省力。益州有两个咽喉之地,一为关头,一为鱼复,破一则益州门户洞开。相较之下,又以关头最难,鱼复相对易得,大将军当以雷霆之势,一举攻克鱼复,然后再行逼降。否则,益州只会闭关自守,绝不会主动归降。”
沈友停下来喝了口水,露出一丝浅笑。“届时友愿单骑赴成都,以三寸舌,四尺刀,说降刘璋。”
第95章 文武有别
袁熙心时咯噔一下,有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沈友说的并不高深,却一语道破了当前的问题。他的确有些轻敌了,以为审配、张合再加上袁尚三路合击,就能顺利拿下益州。就算他们不胜,也不会有什么重大损失,到时候再增援就是了。
但他想错了一个问题,一旦高览进兵交址,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望风而降,就不是三五个月能结束的。万一到时候像秦征岭南一样旷日持久,怎么办?
说得好听,这是轻敌。说得不好听,这就是纸上谈兵,只看到了眼前,对可能的困难没有足够的准备。一旦开战,就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
刘先、刘巴都是文人,又急于南进,以便加重江南四郡的地位,选择性地忽略了可能的困难,他可以理解。荀攸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
或者说,荀攸并不是疏忽,他看出了问题,却没有提醒他。
这段时间以来,荀攸都不怎么说话。他以为荀攸只是性格使然,现在看来,只怕不是性格这么简单了。
看来他对中原世家的打击,不可避免的影响了荀攸的心态。
袁熙有些郁闷,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头对刘先说道:“怪不得蒋子翼去了这么久也没好消息传来,看来是我们给的压力不够。”
刘先虽然不太喜欢沈友,却不能直接反对袁熙本人,便点头附和。“大将军说的是。刘璋虽愔弱,群下却多狡猾之辈,畏威而不怀德,以为有地利可据,能对抗天威。”
沈友愕然。“蒋子翼已经去了成都?”
袁熙笑道:“是的,他已经去了一段时间,只是为了保密,知道的人不多。”
沈友抚掌叹息。“可惜了,可惜了。他不愧是跟着大将军纵横漠北的人,脚程真快,捷足先登。”
袁熙大笑。“无妨,子正富春秋,有的是建功的机会。听闻子正有三妙,刚才已经见识了你的舌妙,能否再让孤见识一下你的刀妙?”
沈友慨然起身,卷起袖子,系在肩上。“听说大将军以武入道,剑法通神,友也想见识一下。”
袁熙也来了精神,命人取剑来。
两人各持刀剑,在庭院中站定,拉开架势,打了起来。
袁熙每天习武,除了站桩之外,还会与虎卫对练,很多时候还是许褚本人陪他练,对刀法并不陌生。两人斗了几招,他就试出了沈友的深浅。
说实话,沈友的刀法远远不及他的见识,只能算还过得去,远远谈不上妙。至少在他的眼里,沈友的刀法寻常得很。称为一妙,大概率是文士之间常见的吹捧。
在读书人中,他的刀法还算是可以的,就像崔琰的剑法。
骑都尉崔琰年轻时好剑法,曾仗剑游江淮,小有名气,现在就在襄阳,在张合军中任监军。袁熙见过他的剑法,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读书人强身健体,表示文武全才的手段而已,上了战场不堪大用,勉强自保,不至于随便被人砍死。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曾对崔琰说,也不会对沈友说。
沈友倒是很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刀法,全力进攻了十余次,都被袁熙轻描淡写的挡了下来,不免有些急。一咬牙,他挥刀猛劈,顺势就往里闯,想和袁熙贴身缠斗。
但袁熙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使出了刚才曹彰制服孙尚香的手段,信手一拍,击中沈友的手腕,打落了他手中的环首刀,接着顺势一掌拍在沈友的胸口。
他没有用全力,最多也就是五分力,沈友却已经承受不住了,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嘴角溢出了鲜血。
袁熙大惊,连忙上前。“子正,是孤失手了。”
沈友艰难的举起手,勉强笑了笑。“大将军不必自责,是友不自量力,想冒险一搏。果然是知人者智,知己者明。方才友大言不惭地说大将军轻敌,却不想自己才是最贪功的那个。”
袁熙见沈友说话气息还算正常,知道他伤得不重,一把将他抱起,送回堂上,又命人叫医匠来诊治。
沈友连连表示不碍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袁熙却不敢大意。他知道自己这一掌虽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危险却一点也不弱。他平时交手的都是许褚这样的高手,这一掌拍在他们身上可能和搔痒似的,在沈友的身上却可能造成内伤。
因为沈友虽然刀法好,与人交手的经验却有限,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就算与人交手,也是点到为止,几乎没有以命相搏的经验,身体抗击打能力近乎为零。
别看他还算强壮,真挨不起他一掌。不让医匠诊断一下,他是不放心的。
这么一闹,大将军府热闹起来,刚刚随楼云到后院去的孙尚香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赶来。见沈友靠在凭几上,嘴角还有血迹,不免意外。她悄悄问了孙翊事情经过,得知沈友是被袁熙看似非常随意的一掌击伤,不禁吓了一跳。
“姊夫,大将军的武技这么高?”孙尚香凑到曹彰身边,露出讨好的笑容。
曹彰哭笑不得。他是已经和孙贲的女儿成了亲,可是被孙尚香称作姊夫,还是觉得怪怪的。他想了想。“大将军每天交手的都是虎侯那样的绝顶高手,出手重。就算他不用全力,也不是普通人承受得起的。”
“那他出全力是什么样子?”
曹彰摇摇头。“我没见过他出全力打人,但是我看出过他出全力救人。”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救你。”孙翊说道。“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大将军是怎么从堂上走到庭院中的。”
孙尚香也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沈友。
一会儿功夫,医匠来了,为沈友诊了脉,神情有些凝重。“没有性命之忧,但心脉轻微受损,还是要好好休息静养,百日内不能动气,否则会留下隐疾。”
说完,他又瞥了沈友一眼。“你性子有点急,要克制,要不然活不长。”
沈友被医匠说得很尴尬,却不好反驳。
见沈友没有大碍,袁熙松了一口气。“子正,此事因孤而起,孤不能不管。这样吧,你在孤身边做军谋,每天和孤一起站桩,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如何?”
沈友喜出望外,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第96章 说益州
重新入座,袁熙向沈友介绍了其他人,包括武卫中郎将许褚。
得知许褚就是每天和袁熙对练的人,沈友暗自咋舌,承认自己轻敌了。
他听虞翻说,袁熙每天习武不辍,以武入道,看了袁熙之后,却又觉得袁熙身材固然高大,却也算不特别强壮,这才要一显身手,让袁熙见识一下自己的刀法,以证明虞翻的推荐不误,从而入幕。没想到一试,根本不是对手。
看到许褚这身材,他就全明白了。
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自己的刀法就是笑话,中看不中用,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不过能因此得在袁熙身边,也算因祸得福。
他对袁熙非常满意。
在袁熙身上看不到半点中原世家子弟的纨绔气息,反倒是忠厚近乎拙朴,待人真诚,却又实力强横,偶尔间的霸气外露,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更难得的,他能包容下属,爱护下属,主动承担责任。
袁熙阻止刘先的举止发乎自然,无全伪饰之意。
能追随这样的明君是他的运气。在孙氏兄弟的阴影下忍耐了七八年,终于等到了机会,自然要珍惜。
沈友谈笑风生,向袁熙等人介绍了江东的情况。
镇东将军程昱进入吴郡后,一路畅通,以陆氏、顾氏为首的吴郡大族非常配合,程昱几乎是兵不血刃的进入姑苏城。这一切,除了陈军挟柴桑、濡须大胜之威,兵锋甚锐之外,也和郭嘉事先在吴县的劝降活动分不开。
在接引鲁肃、步骘等没有得到任命的中原人士离开江东之后,郭嘉就展开了对吴会大族的说降。他充分利用了袁氏的影响力,与孙氏在平定江东过程中积累的仇恨,几乎没费什么力量,就取得了吴会大族的一致支持。
最后被说降的,就是孙权的母亲吴夫人。至于他利用了什么渠道,又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吴夫人,这就不是沈友能知道的了。
按理说,吴夫人会恨郭嘉才对,毕竟孙策就是死在郭嘉的谋划之下。
但郭嘉就是做到了。
可以这么说,孙权就算不降,他也等不到一个援兵。早在他反攻沙洲受挫之前,就失去了江东的支持。
反攻沙洲失败,只是最后一击罢了。江东人看破了他的能力,知道他不是袁熙的对手,剩下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投降得越早,能得到的条件越好。
最后投降的是周瑜。
据说,周瑜在确认吴夫人等人安全后,本来是打算辞官归隐的,郭嘉、刘晔都出面劝说都未能奏效,后来还是他的夫人小乔说动了他。
至于小乔是怎么说动周瑜的,那是闺中之秘,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吴郡的情况如此,会稽的情况也差不多。镇南将军曹仁还没到达钱唐,会稽丞顾雍就率部归降了。还有一些会稽大族有些担心,直到虞翻赶回会稽,他们也放下了武器,接受了曹仁的节制。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家族的代表应该都在路上,将陆续到达江陵。
“与吴郡大族不同,会稽大族大多手中有兵。”沈友最后总结道。“大将军委任虞仲翔出面劝降,是明智的选择。”
袁熙点头表示赞同。
当初虞翻主动请缨,要亲自去劝降会稽大族时,就已经对他做了说明。会稽与吴郡不太一样,吴郡山少,会稽山多。山多,能够藏身之地就多,山越也就越多,想武力清剿干净是不太容易的,需要较长时间,会影响对交址的进攻。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但袁熙心里有数。所谓的山越,很多时候都与地方豪强有勾结,甚至就是地方豪强的部下。没有地方豪强保护、支持,在山里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如果袁熙坚持要清除当地的世家、豪强,就连虞翻都不会支持他,曹仁再善战,也别想轻易平定会稽。
“依子正之见,将江东水师调来征讨益州,大概需要多久?”
“从水路征讨益州,有两个重要节点:一是鱼复,一是成都。这两者之中,又以鱼复为重。拿不上鱼复,大军就无法深入益州,所有的粮草辎重都只能从荆州、扬州逆水而上,消耗太大。拿下鱼复,就可以利用益州本地的粮草,剩下的只是攻城而已。”
沈友对着地图,指点江山。“现在守鱼复的应该是赵韪,臣听说赵韪与刘璋不和,本有反叛之意,后来中原形势变化,刘表不战而降,大陈有顺势攻益州之意,他们才尽弃前嫌。经过几年经营,鱼复怕是固若金汤,难以力取。”
“既然赵韪和刘璋不和,能劝降吗?”
“能不能劝降,就看大将军能给什么样的条件。形势至此,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在陈,他们之所以还不降,无非是想借助地利,多要一些好处罢了。赵韪也不例外,最多是更贪一些。臣大胆预测,刘璋之所以迟迟不肯归降,甚至连使者都不派一个,可能就是赵韪的主意。赵韪夸口鱼复坚固,万无一失,刘璋才敢观望形势,等大将军开口招降。”
袁熙笑了笑,没说话。
他之前已经收到了蒋干发来的好几封消息,大致和沈友分析的差不多,只是细节更多一些。但他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讨论细节,能看出沈友的能力、见识就够了。
他虽然接受了沈友的批评,承认自己有轻敌的思想,但他并不打算立刻进兵益州。
在此之前,他要先给审配、袁尚、张合一个表现的机会,看他们能不能顺利拿下汉中。反正时间已经被高干耽误了几年,再等几年也没关系。
他并不急于统一天下,维持着战时状态,将兵权控制在手中,名正言顺的长期驻扎江南,未必是坏事。
他要借一个机会验证一下刘巴等人关于江南潜力巨大的说法有没有根据,又有多少实现的可能。
对任何人、任何言论都不能轻信,必须加以验证。就像武艺好不好,嘴上说没用,必须真刀真剑的打一场才知道。
只有经过检验的经验才是可靠的经验,这是牢不可破的原则,也是他最近读书的心得。
第97章 寒门典范
袁熙安排马谡等人将沈友的意见记录在案,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础,并转抄给不在场的刘巴、荀攸等人,让他们在讨论之前有个准备。
与此同时,袁熙又安排他们将与益州相关的档案收集整理,进行甄别,为作战做准备。
最后,他又问起了郭嘉的情况。
郭嘉的身体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可是这次去吴郡已经半年,他还没有回来的意思,让袁熙很担心。
沈友说,他和郭嘉只见过一面。郭嘉除了疲惫一些,看不出太多的问题。郭嘉有点咳嗽,但冬天咳嗽的人很多,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大将军关心郭军师甚好,却不必过于担心。有虞仲翔在,不会有什么大事。虞仲翔明于易理,又通医道,医术不弱于名医。”
袁熙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不放心,随即嘱咐庞林代笔,给郭嘉写封文书,让他多加休息,不要过于劳累,最好是请虞翻看一看,确认无事。
庞林答应,正准备去办,沈友说道:“臣与郭军师有一面之缘,甚是投契。蒙他推荐,才有机会面见大将军。如大将军不弃,臣愿为大将军代笔。”
袁熙笑了,让庞林准备笔墨。
沈友想展示一下他的“笔妙”,他也想看一下沈友的文采,一拍即合。
沈友提笔在手,几乎不加思索,很快就写好了书信。庞林接过,先看了一遍,赞了一声。“沈君三妙,当以笔妙为先。”随即将文书递给袁熙。
袁熙接过,第一眼就很满意。
沈友的书法很好,字体端庄大气,却又撇捺如刀,咄咄逼人。
细读文书,体例完美,用典也得当。虽然袁熙自己的学问很一般,品不出文字的优美,但他的心意,沈友表达得很妥贴,简直像是他口授,由沈友记录一般。
他相信,郭嘉看到这封书信,也能感受到他的关心。
袁熙看完,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转给了刘先。
作为师友从事,刘先是在场的掾吏中最有评价资格的人。相比之下,庞林的评价有僭越之嫌。
刘先接过文书,仔细品读了一番,最后微微点头。“士茂所言,甚得我心。沈友三妙,当以笔妙为先。”
袁熙笑了,用了印,命人即刻发出。
——
宴后,袁熙带着微醺,回到后堂。
郭显正与楼云坐着说话,步练师、习秘站在一旁,正看孙尚香演武。
袁熙背着手,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孙尚香练完,才鼓掌赞叹。不得不说,孙尚香的年纪虽然小,力气有所不足,但身手还是很敏捷的,所学的刀法也非常实用,一看就知道是战场上淬练出来的杀人技。
相比之下,沈友的刀法就有太少不实用的炫技成分,好看,却不够实用。
“谁教你的刀法?”
孙尚香收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袁熙。“这是我孙氏秘传刀法。”
袁熙忍不住笑了。“我记得你曾祖父种瓜为业,你祖父经商,你父亲才以武勇入仕,有什么秘传刀法?就算是秘传,也是你父亲在战场上积累的经验。可是以你的年纪,他应该没有亲手教你刀法的机会吧。”
袁熙一边说,一边就座。郭显安排步练师、习秘准备洗漱用品,又笑道:“大将军,如果楼云也有了侍女,名份是不是该抬一抬了?”
袁熙想了想。“大乔呢?”
“她是大将军的世交,岂敢真以侍女相待。单独安排了一个小院。大将军若想见她,我派人召她来。”
袁熙摇摇手。“你处理得极好。这样吧,你安排人和车,送她去甄城见王后。包括楼云的名份,也一并由王后安排。后宅的事由她管,我也不能越权。”
“喏。”郭显轻声答应。
“你还想不想知道我家的刀法了?”被冷落在一旁的孙尚香有些不高兴,提高了声音。
“放肆!”习秘低喝了一声。“你现在是楼夫人的侍女,岂敢在大将军面前大呼小叫。”
孙尚香瞥了习秘一眼,很不服气,却也没敢多说。很显然,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心有畏惧。
袁熙向后靠了靠。“说吧,你这刀法究竟是怎么来的。”
孙尚香眨眨眼睛。“大将军知道富春在哪儿吗?”
“当然,富春在吴郡的南部……”袁熙忽然反应过来,声音渐轻,最后直至停止。他想了想。“听说吴会尚武之风浓烈,尤其是吴郡南部与会稽,这么说,你家的刀法真是世传?”
孙尚香得意的笑了。“我家的刀法至少传了三代。不过大将军说得也没错,先父在战场上积累了不少经验,对我家的刀法有不少改进,又绘成刀谱。我虽然没有得到先父的教导,练的却是先父的刀法。可惜我年纪还小,今天又没带长刀,要不然,哼哼。”
“这小丫头太虎了。”郭显皱眉道:“怕是不适合留在大将军身边。”
袁熙抓住郭显的手,示意她别急着下结论。孙尚香还是个孩子,他当然不会有男女之情,但他很清楚,将孙尚香留在身边不仅可以,而且必须。
剥夺了割据江东的权力后,孙氏非常适合作为寒门典范。
之前在劝降孙权时,他就和臣僚们商量过如此评价孙坚的问题。认可孙坚的功劳,并承认孙策安定江东的成果,承诺将来封孙策的独子孙绍为侯,不仅是为了劝降孙权,更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认可孙氏父子的努力,不会像后汉一样埋没人才,让寒门子弟没有出头机会。
这是一种态度。
将孙尚香留在身边,建立感情,将来收为夫人,或者将她嫁给大将,都是在向世人表明他的态度。
寒门也有出路,世家不会垄断仕途。
“你家的刀法很好,但是不适合你。”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
“为什么?”
“你家的刀法刚猛暴烈,更适合男子。你虽然力气不小,但毕竟是女子,体力上天然不如男子。你再练,也练不成绝顶高手。你觉得你的力气能比许将军更大吗?”
想到许褚那庞大的身形,孙尚香摇了摇头,神情沮丧。
她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袁熙说得对。孙家刀法更适合男子,她再练也不可能超过父兄,也就是比普通男子的水平。
“你真想成为绝顶高手,跟着我练剑吧。”袁熙让楼云取来自己的双剑,拔剑出鞘,走到庭中。“看看我的剑法,如何?”
郭显转头看了一眼楼云,轻声笑道:“大将军今天兴致很高啊。”
楼云也笑着点点头。“的确很难得。”
第98章 新制度
自从向刘备学习了顾应剑法后,袁熙就勤练不辍,比刘备自己还要用功。
在领悟刘备剑法精髓的基础上,袁熙又融入了自己的心得和体会,对剑法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现在就算刘备亲至,看到这套剑法,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风格。
刘备的剑法还是典型的战场剑法,以克敌制胜为目的,刚猛迅捷,有大量的劈砍动作。可是对付有甲目标,剑的重量不如刀,劈砍的威力也明显不足。
这就是剑不再是战场武器的原因之一。
剑最适合的场合是私斗,对付无甲目标。这时候,劈砍就不如切削。
搞清楚了这些原因后,袁熙又结合自己观水悟道的收获,将剑法中的劈砍改为切割拖削,直进进出的技法也改变划圈走弧,就连步法都进行了微调,盘旋进退,将双剑的步法优势发挥到极致。
这样的剑法到了战场上一无是处,游斗时却非常有效。
今日微醺,袁熙的心情比较放松,又有意炫技,这一趟剑舞出来,如水银泄地,翻转不停,剑光霍霍,煞是好看。不仅郭显、楼云等人看得激动,手掌拍得啪啪作响,孙尚香也看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白天看到袁熙露了一手,她原本以为袁熙和许褚、曹彰一样就是力气大,速度快,完全没想到袁熙还有一手如此精妙的剑法,顿时充满了崇拜之情。
比起她的刀法,袁熙的剑法不仅威力惊人,更加好看。
一想到自己使这样的剑法技惊四座,孙尚香就激动得不能自已,恨不得立刻拜师学艺。
袁熙说得没错,这才是适合她的武艺。
等袁熙练完剑,在庭中长身玉立,沐浴在如水般的月光下,几个女子都看得傻了眼,心潮澎湃。
“想学否?”
“想。”孙尚香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就磕头,“呯呯”作响。
袁熙微微一笑,将剑交给楼云。“明天带她去军器监,定制两口剑。”
“喏。”楼云应了,随即又将孙尚香拽起来,用手绢抹去她额头的土,嗔道:“以后跟着大将军习武,要懂些规矩,不要大喝小叫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孙尚香欢喜不已。“我要拜大将军为师,你就是师母。”
楼云啐了她一口。“又胡说!”眼中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郭显等人也上前打趣,说袁熙收了个资质一流的好弟子,她们应该给个见面礼。你给一方手绢,我给一面小铜镜,塞了孙尚香满怀。
但是孙尚香最喜欢的,还是楼云送的短刀。这口短刀是草原上的风格,银质刀柄上雕成金雕的模样,有羽鳞的刻痕用来防滑,尾部是金雕的尖喙,可以用来啄人,刀身则像一片长羽,弧度优势而杀意凛然。
趁着热闹的气氛,楼云带着孙尚香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袁熙由郭显等人侍候着洗漱,上了床,拥被而坐。
郭显自己洗漱,见袁熙出神,不禁问道:“大将军有心思?”
袁熙点点头,将今天沈友来见,说起南征方略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叹息道:“现在想起来,其实早在攻克柴桑之前,荀公达就不怎么提建议了,很多时候都是旁听,遵令执行。现在郭奉孝又滞留江东不归,我觉得他们是对我打压兖豫不满,有意与我保持距离。可是当初,这不是他们的建议么?”
郭显一边洗脚,一边沉思,等上了床,伏在袁熙怀中,才轻声说道:“大将军也不必介怀。没有他们出谋划策,你不是一样逼降了江东么?依臣妾看来,他们不仅不会与大将军保持距离,反而会想方设法建功立业。只有如此,他们才能维持兖豫士大夫不会自外于大陈朝堂。”
“你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这么说来,郭奉孝滞留不归,是想作镇南将军的军师,协助他南征?”
“臣妾觉得,这个可能比他与大将军保持距离更大一些。这次平定江东,右将军麾下有庞士元,征东将军麾下有刘子扬,进军都很顺利,足以证明军师对作战颇有益处。镇南将军麾下之前有桓伯绪,进军也算顺利,后来桓伯绪去了燕国,他就没有再立功。所以,臣妾以为,郭奉孝是想为镇南将军出谋划策。”
袁熙心中一动,突然有个想法。
这次平定江东,诸将都很卖力,最后的战绩也都不错。可是仔细想起来,其实几个谋士的作用也不可忽略,尤其是庞统和刘晔。
没有庞统,高览是打不出这么漂亮的战绩的。
他在从南昌赶往湖口的时候,险些错失战机,就是庞统当机立断,派骑兵登岸急行,才抢在陈武之前,协助娄圭占领了石钟山。
庞统协助高览只是他的临时安排,如果变成制度,为独立领兵的将领都配备军师呢?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军师们会不愿意,觉得是贬职了。他们原本是大将军府的军师,现在却成了军阶更低的将领的军师。
袁熙将自己的想法对郭显说了一遍。
郭显说道:“这好办。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官阶、俸禄而已,保留他们在大将军府的职位、俸禄,战时将他们安排到诸将麾下,战事结束就回大将军府。诸将对他们只有评价的权力,没有罢免的权力。罢免只能通过大将军府。”
郭显还没说完,袁熙就笑着连连点头。“你这个方案好,他们应该不会有意见。这样的话,我可以多设几个军师,就像将军一样,也分成前后左右,还可以转换。他们除了为诸将出谋划策,参谋军事,还能起到监军的作用,堪称完美。”
“问题也是有的。”
“什么问题?”
“大将军权力过重。现在你是大将军,自然是尽可能将所有的权力都收到大将军府,等你成了天子,换别人做大将军,你还能睡得安稳吗?”
袁熙琢磨了片刻,又道:“到时候不设大将军就是了,在尚书、御史、谒者之外另设一台,将所有的军师都留在台中,由天子节制。”
“那叫什么台?”
袁熙沉吟良久。“台在宫中,节制四方诸将和军事,台为枢,事当密,就叫枢密台,你觉得怎么样?”
第99章 军师团
“不怎么样。”郭显半开玩笑的说道。
袁熙不解。“为何?”
郭显披衣而起。“大将军以为天子迄今为止,最得人心的功绩是什么?”
袁熙一时说不上来。若论功绩,当然是代汉,可是得人心和功绩是两回事,不是所有的功绩都能得人心。某种程度上,代汉实际上是失去了一部分人心。汉家四百年,忠心汉室的人并不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了辽东。
“是杀入皇宫,屠尽宦官。士大夫与外戚、宦官斗了几十年,最终以何进死,宦官被杀告终,士大夫大获全胜。至此,大将军不再是外戚的禁脔。你用荆州人、扬州人、冀州人来平衡兖州人、豫州人,这是士大夫的内斗。可若是你想用内朝官来压制外朝官,这就是与所有的士大夫为敌了。”
“谁说内朝官就是与士大夫为敌?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的不都是士大夫?”
“那你以后要用宦官者吗?”
袁熙沉默了。
这是一个看似不大,其实很大的问题。
袁绍杀掉了宫里的宦官,后来汉家天子西迁,又到许县,这些年都没有用宦官,而是以士人宿卫。袁绍自己成为天子后,也没用宦官。但这些都是特殊情况,特殊时期的临时制度,并非成制。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用宦官反而是最合适的制度,除非他不打算扩充后宫,一直保持当前规模。现在他只有王后甄宓,夫人赵央、郭显,以及尹夫人、环夫人,就算加上楼云也只有六人,用不着宦官。
可是将来呢?
就算他不用,大臣们也会建议他扩充后宫规模。与皇室联姻,与君臣之间结成同盟的重要形式,外戚更是皇帝不可或缺的政治力量,在必要的时候甚至是保证皇权的重要倚仗。
光武帝刘秀以节俭着称,皇后、夫人只有三人,但他也没有废除宦官。
见袁熙犹豫,郭显又说道:“你用宦官,就是否定天子的功绩,就会让人担心桓灵故事重演。你不用宦官,到时候你根本搞不清楚这些士大夫是否暗中交通,只能不断建新台,排挤旧台。总而言之,现在不能提枢密台。以后如何,等你坐稳了天下再说不迟。”
袁熙苦笑,伸手轻抚郭显的后背。“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险些铸成大错。天子身边如果有你这样的贤内助,绝不会有今日。”
“为何这么说?”郭显不解地看着袁熙。
“他在阵前落马,不就是急于求成,天下未定,就想从兖豫大族手中夺利?其实他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威信,结果失算了。”袁熙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最近觉得,他不立吴王为太子,可能就是因为吴王太信任党人,不能自拔。将来就算继位,他无法摆脱党人的摆布。”
郭显眨眨眼睛,没说话。
她不完全相信袁熙的判断,但她也不能直接反驳袁熙。离间父子,这个罪名她承受不起。
——
过了两天,袁熙召集荀攸、刘巴等十余人议事,主要内容就是增设军师名额,为诸将配置谋士。
他没有提什么枢密台的事,就像郭显建议的那样,以后再说。
初步方案是设立军师五人,分别为前后左右四军师,再加一位中军师。中军师在大将军府,前后左右四军师分别协助前后左右四将军。鉴于当前只有前将军、右将军,还没有左将军和后将军,所以略作调整,将征东将军蒋奇、征西将军审配纳入其中。
考虑到对益州的军事行动迫在眉睫,有必要为审配和张合配置军师。
“诸君各抒己见,推荐合适的人选,也可毛遂自荐。”
众人互相看看,并没有急着发言,而是各自沉吟。
这不仅是军事方略的调整,更是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大将军府谋士很多,但以冠以军师之名的却只有五个,自然人人都想争取。只不过军师与普通谋士不同,以军事为主,其中四人又要离开大将军府,与负责征讨的大将配合,功劳直接与战绩挂钩,这就不得不慎重了。
军中将领大多不好相处,这个军师又直属大将军府,除了参谋军事,还有监军之责,难免被人排斥。万一相处不睦,不仅功劳得不到,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果真如此,还不如留在大将军府做个普通谋士。
袁熙也不着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考虑,只是对荀攸说道:“公达,你年岁最长,经验最丰富,这中军师一职,非你莫属。”
众人互相看看,倒也没什么意外。他们自认没有实力与荀攸竞争,地位最高的中军师本来就是荀攸的。
最意外的倒是荀攸,他犹豫了片刻,起身致谢。“谢大将军错爱,只是……”
袁熙含笑看着荀攸,眼中却没多少笑意。他主动示好,如果荀攸还是坚持不受,那他就只好放弃荀攸了。他愿意维持与荀攸的关系,却不会无原则的让步,放弃对兖豫大族的制衡。
就算要付出代价,他也不能让兖豫大族无节制的扩张势力。
荀攸感觉到了莫名的压力。他第一次意识到袁熙与袁谭完全不同,继续沉默并不是最好的办法。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只是军事关于生死成败,不可轻忽。只有前后左右四军师协助大将征战,恐怕还是不够。臣建议,将配置谋士扩展到校尉级。大将可安排一名军师,数名谋士,往下按不同层级、不同作战任务,配置人数不等的谋士,除了参军事之外,还可以收集各地的风土人情,矿产方物,为大将军耳目。”
袁熙还没表态,其他人的眼光就亮了。
校尉通常领兵千人,十万大军就需要一百名校尉。相比于袁熙的初衷,荀攸这个方案能安排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层级。层级越多,相应的待遇划分也就越多,顶层的人也就越尊贵。而谋士的人数越多,规模越大,话语权也就越重。
这已经不是一两个谋士,而是谋士团,相当于一个独立机构了。
袁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然对他来说,这就不是机会,而是负担了。
每多一个人,他就要多给一份俸禄。
袁熙看向了对经济最有发言权的刘巴。“子初,你意下如何?”
第100章 秦制与汉法
刘巴缓缓站起,拱手行礼。“敢问大将军,平定益州、交州之后,眼下征伐的大将是留驻当地,还是班师回朝?又或者说得更直接些,大将军要留大将镇边吗?”
袁熙说道:“有何区别?”
“依荀长史的建议,这已经不是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而是上百人。设立容易,将来再撤并可就有些难了。大势如此,大将军平定天下已经没有太多障碍。太平将至,再设立一个以军事为主的机构实在没有必要。可若是大将军不满足于平定天下,而是想开疆拓土,那就值得考虑了。”
袁熙连忙笑着摆摆手。“子初,从中平算起,天下乱了二十年,户口损耗无数。益州、交址还没定,估计还要三五年,再耽误一下,就是三十年了。此时当休养生息,岂能再提开疆拓土。”
“大将军英明,臣也是如此想。”刘巴说完,缓缓坐了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很显然,刘巴这是反对荀攸的意见,而且很不客气,直指荀攸有穷兵黩武的嫌疑。
袁熙将目光转向了荀攸。
荀攸不慌不忙,扶须说道:“从事所言甚是,如果平定了益州、交址之后就晏兵休武,解甲归田,的确没有必要再设那么多谋士。可是臣有一言,请大将军斟酌,也请诸君商议。”
“公达,你说。”袁熙说着,亲手倒了一杯水,给荀攸递了过去。
荀攸双手接过水,点头致谢,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当年王莽篡汉,天下大乱,户口损耗三分之二。光武中兴,以柔道治天下,解散郡兵,与民休息,就连西域请求内属都被光武拒绝了。就当时而言,的确是明智之举,可是现在看,就有待商榷了。”
荀攸又喝了一口水,缓缓环顾四周。“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
刘巴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刚要起身说话,却被荀攸阻止了。“从事请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刘巴悻悻地坐了回去。
荀攸接着说道:“光武不仅放弃了西域,也放弃了守边,使边郡百姓内迁。这本是与民休息的好事,但将边关重地拱手相让却是羌胡生乱的根源。太平不是让出来的,你让一步,蛮夷就会进两步。一旦开国之君立下了守文的方略,后世之君就很难有勇气打破。而一旦崇拜安抚的大臣占据了朝堂,信奉征伐的武人必受压制,重文轻武就无法避免。大将军,东京覆辙在前,不可不鉴。”
袁熙心里一紧,不由得点了点头。
想着天下太平之后就马放南山的确有些太天真了。
刘巴若有所思,沉吟不语。
荀攸又转向刘巴。“从事曾言,天下重心南移,江南大有潜力。攸虽然对江南知之甚少,却也略知江南山水,非中原可比。山重水复之地,多是盗贼藏身之所。若无大军驻守,从事是准备纯以德政治民吗?”
刘巴沉着脸,不说话。
荀攸转身又对袁熙拱了拱手。“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开发江南,非驻军不可。但为将者多好杀,纯以武力,又有碍天和。以谋士平衡,或者文武共济,又免尾大不掉之患。至于将来是不是要开疆拓土,又有何区别?天下未定,大将军不是也将兵锋推至金微山了么。”
说完,荀攸拱手环顾。“献丑了。若有谬误之处,请大将军与诸君批评。”
袁熙仔细一想,觉得荀攸说得还是有道理的。
江南多山,不留军队镇守,只会让本地豪强坐大。只留军队,又有可能尾大不掉。配置谋士,参录军事,兼行监军之职,或许可以得其利而避其害。
但问题也有,驻军就需要钱粮,哪怕只是一个校尉,一两千人脱离生产,对当地也是一个小的负担。
“诸君,说说你们的意见。”袁熙说道:“不必有忌讳,言者无罪,畅所欲言。”
刘巴应声而起。“大将军,荀长史所言,的确高明,臣深为佩服。只是江南多山,行军不便。按照荀长史的方略,恐怕就不是校尉配置谋士的事了,要为每个县尉配备谋士才行。如此一来,便与秦制有几分近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恐怕会有非议。”
袁熙眼珠一转,随即明白了刘巴的意思。
真要是加强江南郡县的治安,为每个县尉配备谋士才行,可是如此一来,这就和秦制里的守、尉、监并行相似,而且更进一步,将这个制度由郡推到了县。
毫无疑问,这么做,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会更强,但地方豪强就难受了。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还算推崇秦制的刘巴现在却反了过来,用秦制来反对荀攸的建议。
说到底,是伤害到他们自身利益了。
“你们觉得呢?”袁熙转头看向其他人。
刘先起身说道:“臣以为子初的担心是对的。汝南袁氏以儒学传家,以党人而得天下,如果行秦制,只怕反对之声不少。大将军当慎重待之。”
袁熙点点头,却还是不表态。
沈友咳嗽一声,起身发言。“大将军,臣赞同荀长史的意见。”
袁熙示意道:“说说你的想法。”
“喏。臣以为,是否用某种制度,不必以秦制、汉法为限。秦制并非一无是处,汉法也并非尽善尽美。若因形似秦制则通通不用,那天下不必有郡国,该全部恢复封建才是。天下也不能有皇帝,而以王者为号。”
袁熙哑然失笑。
刘巴、刘先则有些尴尬。他们为了反对荀攸的提议,用秦制为理由,却被沈友抓住了破绽。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如果全盘否定秦制,别的不说,皇帝的称号就不能有。
刘巴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只不过他实在不愿意袁熙接受荀攸的建议,在江南安置大量的军队。这不仅会加重负担,更会引发冲突。
当然,他也不急着反驳。吴郡沈氏也是地方豪强,沈友也不愿意朝廷大量在吴郡驻军,与他们争利。
沈友一击得手,接着又道:“臣闻大将军有意教化蛮夷,刘从事也有类似的建议,既然如此,那就免不了有冲突,驻军就不可或缺。东京一百多年的经验已经表明,只有教化是不够的,哪怕是循吏也要恩威并施,才能使百姓服于教化。不过,臣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蛮夷,而是开疆拓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以为,开疆拓土不仅可行,而且势在必行。”
第101章 开疆拓土的三个理由
众人愕然,就连荀攸都很意外。
他只是想扩大谋士的规模,给袁熙找点困难,也为汝颍士大夫进入仕途铺路,被刘巴指责为穷兵黩武。他本人完全没有开疆拓土的意思,更不赞成。
二十年的大战之后,提倡开疆拓土显然不合时宜。
袁熙则有些头疼。
他原本只是想讨论一下增加几个军师的名额,为方面大将配置军师,加强作战的谋划能力,怎么辩着辩着,就到了开疆拓土?
果然开会的规模不能太大,否则就容易失控。
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强行停止,索性就让他们争个痛快,回头自己再斟酌选择。他们负责谋,自己负责断。在决断之前,听取的意见越全面,将来决断的失误就越少。
“子正,说说你的理由。”
“喏。”沈正向袁熙行了一礼,神情凝重。“敢问大将军,汉末崩溃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董卓进京。”袁熙尽可能的从容的说道。
其实以他这几年来的反思,汉末崩溃的原因应该是黄巾之变。但黄巾之后,汉朝还延续了五年,直到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之间的矛盾爆发,自家老父亲袁绍又出了个馊主意,招外兵入京,最后被董卓鸠占鹊巢,抢走了朝政大权,这才导致彻底崩盘。
所以严格来说,汉末崩溃的直接原因是召外兵入京,但他不能说,其他人也不会说,只能将结果当成原因,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董卓的身上。
“大将军所言甚是。那董卓的实力是强是弱?”
袁熙一时不太好回答。他已经从贾诩等人的口中知道,董卓入京的时候只有三千人,心里慌得很,即使后来吞并了丁原带来并州军以及何进、何苗的旧部,他的实力依然不足以和关东州郡的联军对抗。
沈友自问自答。“很多人都会认为董卓很强,先后在河内、荥阳、梁县击败讨董的义军。但是当破虏将军孙坚重整旗鼓再战时,董卓就不复强横了。其后大将军一战收服关中,可见号为天下精锐的凉州兵不过如此。山东州郡联军之所以止步不前,不是因为董卓强,而是因为他们弱。”
沈友随即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关东人才济济,名士如云,八俊、八顾之流举不胜举,何以面对董卓时无人能战?”
沈友环顾四周,慨然道:“古之士也,文武并重,出则为将,入则为相。今之士也,只能清谈论道,寻章摘句。面对董卓,能杀身成仁的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奋起反击,勘乱平叛了。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不仅不能文武并重,还鄙视武者。这就像小儿玩火,火起却不能灭,岂有不焚之理?”
一旁的马谡起身施礼。“所以沈军师希望能以开疆拓土选拔文武兼备之士,救重文轻武之失?”
沈友微微点头,赞赏地看了马谡一眼,又转头对袁熙说道:“臣以为,选拔人才,战场胜于讲堂。战场之上,胜则生,败则死,能从战场上生还的极少清谈之辈。这是臣建议开疆拓土的原因之一。”
袁熙觉得沈友说得有道理,但是他更清楚沈友的言外之意。
文士不是真正的士,只有文武兼备才是士。
比如他沈友,不仅笔妙,还有刀妙,说话就是硬气。到了战场上,他这样的人会如鱼得水。
“子正接着说。”
“大战十余年,精兵悍将无数,不少人正当壮年。若天下太平,这些人何以自处?授以兵权,却不能征伐,这些人必然为患一方。放马南山,享受富贵,他们会武断乡曲。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继续开拓。”沈友举起手指。“臣举两人为例。一是镇南将军曹仁,从军前是江淮游侠儿;一是偏将军甘宁,从军前是江贼。他们都是天生的武人,不为名将,便是剧盗。若不征伐,这些人就会成为隐患。”
袁熙心中微动,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些人天生不安分,读书读不进去,学武却一学就会,比如沈友说的曹仁、甘宁,也比如刚到他身边的孙尚香。
百人百性,有人天生好文,就有人天生好武。你不给他们战斗的机会,他们就会去打劫。
况且大战十余年,有不少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杀伐的生活,让他们回家享清福,他们是不习惯的。他们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死在床箦之间,儿女之手。
马革裹尸,未必全是为国尽忠,也可能就是喜欢征战的生活。
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曹仁、甘宁都是这样的人,还有那个新降的吕蒙,马超、张辽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维持适度的对外征伐,给这些人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是有必要的。问题是征伐就需要钱粮消耗,持续征伐的消耗会拖累财政,最后导致国库空虚,连俸禄都发不出来。
汉朝被羌乱拖累了百年,最后国库空虚,只能卖官鬻爵,饮鸩止渴。
果然,刘巴立刻起身表示反对。“巴虽不通兵法,却也知道兵贵胜,不贵久,从来没听说要一直征伐的。秦始皇倒是征伐不断,南征百越,北逐匈奴,然后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沈军师此言,恕巴不敢苟同。”
荀攸抚着胡须,笑而不言。
沈友也笑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坐在马谡身边的陆议。“伯言,你觉得呢?”
陆议有些惊讶,抬头看了沈友一眼,起身说道:“从事所言,自然也有道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而已。征伐不可无,也不可滥,贵在分寸。”
沈友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刘巴。“从事以为,这个回答还行吗?”
刘巴也笑了。“这么说,也未尝没有道理。只是这分寸极难把握,秦始皇当年只想着秦万世不易,谁想到会二世而崩呢。就眼下来说,大将军或许能把握住,后继之君能不能?”
沈友应声说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理由了。”
刘巴一愣。“你还没说完?”
沈友笑笑。“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治国总在好战与忘战之间摇摆,好战也亡,忘战也危,所以维持一个适合的战争规模,不仅不会亡国,还能培养将才、精锐,更使君臣不敢文恬武嬉,耽于享乐。就像人想长寿,就需要练习导引一样,不能太过劳累,却也不能整日不动。”
沈友向袁熙拱手施礼。“如大将军以武入道一般,若大陈君臣能上下一心,不断进取,大陈也能超越秦汉,越战越强。”
第102章 以史为鉴
沈友的三个理由取得了一致认可,就连刘巴也承认,完全放弃战争并不见得是好事。
虽然这个尺度不易把握,但不易把握不是放弃的理由。汉朝一百多年的历史已经证明,光武帝以柔道治国固然有利于恢复民生,却也容易滋生懒惰和放纵。
人一旦懒了,再想起来努力,可就难了。
国家也一样。
所以人要经常锻炼,国家也需要,维持一定规模的战事,好处还是很多的。
以秦汉五百年的历史为参考,在好战和忘战之间保持一个平衡,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取得了一致意见后,讨论的重心随即转到了如何保持平衡。
这时,周不疑提出了一个观点。除了增加军师的名额之外,或许应该增加军器营的规模,提倡木学。平定江东的战事证明,威力强大的兵器可以改变战争的模式,减少战争的消耗。
这只是刘晔和诸葛亮、黄月英等几个人的发明创造,如果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呢?
这些机械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也就能在其他方面产生效益,比如韩暨正在搞的水排,不仅可以用来炼铁,还可以用来磨面。
由此可见,木学之类实学有很大的潜力,应该加以重视。
比起成为谋士,这可能更适合读书人,毕竟像沈友一样文武兼备的不多,但是让他们去研究实学却不难,只要朝廷能以爵禄进行引诱,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
对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说,做学问就是为了名利、官爵,只要能达到目的,研究的是经学还是木学,又有什么区别?至于那些觉得经学至高无上,唯有经学是学问,其他都不值一提的人,就让他们去研究经学好了,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往一条路上挤。
这几百年的历史也证明,经学只能在讲堂和朝堂上发挥作用,除此之外,意义不大。
秦秋五霸,战国七雄,直至秦统一六合,依靠的都不是经学。
反倒是汉独尊儒术后,士人越发文弱,流于空谈,最后在残忍的西凉兵面前一败涂地,血流成河。
周不疑话音未落,荀攸就抚掌而叹。“元直所言,我深表赞同。董卓乱政,为祸关东,我颍川受害最深。大将军,我赞成沈军师的意见,士当文武并重。真正的名将应该是文可治国,武能安邦的儒将,而不是只知杀戮的武夫。同样,真正的大臣未必需要有一身精湛的武艺,却绝不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一身不修,何以治国平天下?”
他转头看向陆议、马谡、周不疑等人。“小子,未来可期。”
陆议等人互相看看,同时起身,向荀攸拱手行礼。“谢长史教诲,愿如长史所愿。”
马谡又转向袁熙说道:“请大将军为我等挑选名师,习练武艺。”
袁熙觉得有理,正在想该让谁来指点这些年轻人习武,刘先起身说道:“你们天天在大将军左右侍候,还要什么名师?大将军就是最好的名师。况且习武最重要的不是名师,而是坚持。你们扪心自问,有几个人能像大将军一样每日坚持的?古人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说完,刘先又特意指了指周元直。“以前子初不肯收你,我还不服,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对的。你啊,就是身在荆山,眼不见宝,只能空手而回。”
周不疑连连请罪,几个年轻人也被刘先批评得不好意思。
袁熙起手,双手轻按。“始宗,你不要误人子弟。孤自己练练还行,教人就不太行了。不过你放心,这儿有子正,还有仲康,高手数不数胜,找人教他们习武还是很容易的。”
刘先躬身说道:“大将军,恕臣不敢苟同。教他们习武,不是为了上阵厮杀,而是为强身健体,更是为旁通治道。大将军虽然没有斩将夺旗的赫赫武功,却有兼通儒道的悟性,这对他们更重要。所谓高山仰止,让他们跟着大将军习武,将来外放四方,不论是从政还是从军,都能知道有所敬畏,不敢放肆。”
刘巴也跟着起身,表示附和。
荀攸、沈友互相看了一眼,也起身表示赞同。
袁熙也明白了刘先的意思。
这些少年都是将来的栋梁,不能由其他人教,只能由他教。
对他来说,在近距离的接触中了解他们的优劣,因材施教,将来授以不同的任务,可以避免失误。
对这些少年来说,能成为天子门生,为何还要拜其他人为师?
正如刘先所说,习武重要的是坚持,不需要像经学一样传授章句,其实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就依诸君所言。公达,你根据今天讨论的内容,先定个方案。”
“喏。”荀攸躬身领命。
“还有,中军师之职,你就不要推辞了。统筹诸部军事,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长者居中调度。长史空出来,孤要给虞仲翔压压担子。”
荀攸如释重负,脸上却看不出一点表情。“喏。”
袁熙说出“长者”二字,就算给他定了性,以后诸军师都要让他一头。
袁熙又转向刘巴。“子初,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你来做主簿,多费心。”
刘巴大喜,起身行礼。“遵大将军令。”
主簿管文书,但袁熙此刻任命他做主簿,着重交待粮草,这是将筹集钱粮的重任托付给他。做好了,将来就是大司农、大司徒。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也是他最想的机会。
袁熙又转向马谡、陆议等人。“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跟随哪位见习,不必拘泥,各从所好。只要能胜任,就不要有任何顾虑。文学、兵法,又或者木学、经济,只要利国利民,都是好学问。”
“喏。”一众年轻人躬身领命。
看着这群俊杰,想着刚才的唇枪舌剑,袁熙又高兴,又压力山大。
和这些人精共事,太难了。
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他要停下来想想,仔细琢磨琢磨这里面有没有坑,再做下一步部署。
尤其是他们不约而同的提到了秦汉四五百年的历史,他还有好多史事不清楚,要加快读书的进度了。
首先要找一个熟悉《汉书》的老师。
第103章 歪打正着
议事完毕,袁熙回到后宅休息,习惯性的和郭显聊了聊。
郭显考虑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大将军,臣妾愚钝,实在提不出什么建议。臣妾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在好战与忘战之间寻求平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而且有些事,只要开了头,将来如何发展,未必能控制得住。就算大将军能控制得住,后世之君也未必控制得住。”
袁熙一声叹息。“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慎重,既要为后世之君开个好头,又尽量避免留下隐患。可惜我读书既少,历事又不多,就算想借鉴也找不到合适的先例。”
郭显笑出声来。“按照大将军的说法,要找一个既熟读史书,又有丰富治国经验的人才成。可是放眼天下,哪有这样的人才?依臣妾看来,想找一个全能的先生去模仿是不太可能的,大将军最终还是要像蜜蜂采蜜一样,采百家之长,融为一体。”
听到蜂蜜二字,袁熙下意识的想到了袁术,突然心中微动,对沈友的想法有了新的认识。
说一千,道一万,兵权才是最要紧的。如果没有兵权,无法在战场上取胜,再多的权谋都是笑话。袁术耍了那么多花样,最后还是一败涂地,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不懂兵法,只能依赖其他人作战吗?
所以,紧紧地抓住兵权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可以向后让一让。
而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牢牢的控制住诸将,以及为他们配置的军师。
为了安抚汝颍人,中军师的位置只能留给荀攸,但有了之前的事,他并不能完全信任荀攸。除了保持内心的警惕之后,最好还是安排一个能够制衡荀攸,随时能提醒自己的人。
提拔虞翻做长史,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还不够。
袁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做了个决定,将大司空沮授从南阳调过来。
沮授的军政能力都很强,足以制衡荀攸。
大司空掌水土,由沮授和袁叙、诸葛亮组成三个不同层次的负责人,再由沮授兼管一部分军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有满宠在南阳,应该也够用了。
——
两天后,荀攸拿出了第一个方案。
除了他自己出任中军师之外,刘晔任左军师,协助镇东将军程昱,坐镇吴会。庞统任右将军,协助右将军高览,坐镇荆南。
这是已有人选的三个。
除此之外,荀攸提议转娄圭为前军师,协助前将军张合,驻襄阳,准备进攻汉中。由郭嘉任后军师,协助镇南将军曹仁,坐镇豫章,准备南征交址。
最后,荀攸提出为中军师安排一个副手,由沈友出任。“臣年近半百,能为大将军效劳的时间不多了。沈友正当壮年,又文武兼备,是协助大将军布武天下的合适人选。”
袁熙将方案摊在案上,仔细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晔、庞统的任命没问题,很合适,到目前为止,和主将的配合也算默契。
郭嘉和曹仁配合应该也没问题,但郭嘉的身体不适合南方。万一生了病,再派人接替,可能就有问题。虽然战略重点将转向益州,曹仁却要继续为南征做准备,中途换人,会打断节奏,耽误时间。
至于调娄圭为军师,恐怕也有点问题。
娄圭更愿意带兵,让他去做军师,有点一厢情愿。可以让娄圭率部协助张合作战,发挥他熟悉地形的优势,但不是以军师的身份。
“让奉孝去北疆吧,他适应那里的气候,幽燕都护府也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军师。调佐治到曹仁麾下做后军师,你觉得如何?”
荀攸想了想。“大将军,汝颍人太多了,怕是会引起其他人的担心。”
袁熙笑笑。“你是担心我被谗言左右,对汝颍人无端生疑?”
荀攸的嘴角抽了抽,起身谢罪。“臣失言,死罪,死罪。”
袁熙伸手轻抬荀攸的手臂。“公达起身,不必如此。我虽然不愿意汝颍人坐大,却也不会削足适履,能用的还会用。再怎么说,我也是汝颍人,并不想看到汝颍人衰弱。”
袁熙伸手指了指心脏。“我听人说,人的心脏和拳头一样大。我希望自己的心脏大一点,却也不能挤占了其他四脏六腑的位置。”他又扬了扬拳头。“就像这个拳头,大一点当然好,可若是比元首还大,不免有些怪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荀攸看看袁熙,又看看袁熙的拳头,突然放声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道:“奉孝说得对,大将军虽不读书,却有不读书的好处。说话直接,没有那么多隐喻,甚好。”
袁熙却没笑,只是扬扬眉。“我说得太直接了吗?”
荀攸伸手点了点袁熙的拳头。“臣再不识趣,大将军的拳头就该砸到臣的元首上了吧?”
袁熙一愣,哑然失笑。“公达,我真的只是举个例子,绝无威胁之意。”
“臣明白,臣明白。”荀攸连声说道,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后仰,将跪在身上的腿放松了出来,一腿直立,一腿横盘,双手抱着直立的腿,轻轻摇晃着身体。“不过越是无心之言,越是发自肺腑。大将军的心意,臣明白了,也放心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得不说,这个比喻很准确。汝颍人最大的失误就是心太大了,拳头却不够大。不仅不够大,而且虚弱得很,就算机会来了也把握不住。天生大将军,是曹公的悲哀,却也是汝颍人的幸运。”
“怎么说?”袁熙一时没听明白,怎么又扯到了曹操?
“曹公是豫州人中不多的务实之人,他能在兖州异军突起,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因此,我们将他看作中原士大夫的希望。可是我们也清楚,以他的性格和出身,将来迟早会和我们貌合神离,甚至反目成仇。只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荀攸拿起案上的杯子,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他战死在乌巢,将来的危机不会出现,眼前的希望却是真的断绝了。加上郭公则纵容兖豫大族侵占屯田,让人失望。我们不愿意与之共伍,只能敬而远之,坐视濡须之变发生。这件事本来与我们无关,却让大将军对我们有所顾忌,算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袁熙看着荀攸,没说话,心里却暗自窃喜。没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却让荀攸打开了心结,愿意说一说过去的事了,也算是歪打正着。
“人心难测,臣一直视大将军与天子无二,平添许多误会。现在知道大将军心意,就不必担心了。”荀攸举起杯子。“今日机会难得,请大将军听听臣的真实想法。用与不用,请大将军自行斟酌。”
第104章 运气有时而尽
换作以前,袁熙可能会很不痛快。那时候的他更希望谋士能给他一个可行的建议,不需要他判断。现在他已经不存这样的幻想,反而更愿意保留决断权。
面对荀攸,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荀攸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郭嘉曾对他说过,袁熙的用兵之道大多来自于学习曹操的兵法和用兵经历,但性格和曹公有很大的不同。袁熙容易相信人,很少怀疑部下,尤其是身边的谋士。即使郭嘉是曹操的心腹,袁熙一样也能重用。
可是现在,他却在教袁熙对身边的谋士保持怀疑,包括他自己。
他不希望袁熙像袁绍、曹操一样多疑、猜忌,现实却逼着袁熙往那个方向走,包括他自己。
事与愿违,越努力,离希望越远。
荀攸再次低头喝水,借机调整自己的心绪。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大将军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辛苦吗?”
袁熙忍不住笑出了声,取过荀攸的水杯,倒了剩水,又添了些热水。
“我觉得现在最辛苦,之前都不苦。”
荀攸也忍不住笑了笑。“大将军所言甚是。从古至今,开国之君,未有如大将军顺利者。曹公的艰辛且不论,天子当年为了扬名天下,守丧六年。隐居洛阳,迎来送往。屈身何进,忍辱负重。出奔渤海,结盟讨董,更是时刻有军粮断绝之苦。这样的事,大将军都没有经历过。”
袁熙点点头,表示同意荀攸的看法。虽然荀攸说得并不完全准确,他在北疆还是吃了些苦的,但这不影响荀攸想表达的内容。
“就连平定江东之战,都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荀攸摇摇头,一声叹息。“在孙权请降之前,臣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如此轻易的投降,因为臣一直相信周瑜能坚守濡须坞,只能做长久之计。”
袁熙含笑不语。
类似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应该说,在蒋奇、程昱进攻濡须坞之前,没人能想到近千架霹雳车齐射会产生如此震撼的效果,竟然会让周瑜心态崩溃。即使是现在,他也只是能理解,却无法感受。
“何以至此?”荀攸看似平静,却掩饰不住羡慕,甚至看起来有些生气。
袁熙笑眯眯地看着荀攸。“他们都说我命好,天命所归。”
“那些太虚妄了,智者不取。”荀攸摇摇头。“要说命好,袁公路的命最好,可他最后是什么结局,所有人都看得到。”
“依公达之见呢?”
“大将军能有今日,首在家世。曹公苦战多年,迎汉帝于许县前不过兖州刺史而已,大将军则弱冠为幽州刺史,相去何止千里。”
袁熙一声叹息。“这倒也是。如果我兄弟能有曹公那般善战,天子也不会让他去兖州。当时只是希望他能拖些时日,谁曾想他竟然真的控制了兖豫,反成了大患。”
这段故事,袁熙还是清楚的。
曹操能去兖州,是因为袁绍用兵河北,要与公孙瓒、张燕作战,无暇顾及中原。他与兄长袁谭虽然已经成年,却没有作战经验,无法独当一面。袁绍只好表曹操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防备肆虐兖州的青州黄巾渡河,威胁冀州。
当时的形势是非常危险的,谁也没想到曹操后来能战胜青州黄巾,料简精锐,成立青州兵。
换他袁熙去,肯定不成。
等袁绍击败公孙瓒,平定河北,他一下子就成了幽州刺史,与曹操平起平坐。这的确是家世所致,并不是他的能力足以和曹操比肩。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他的起点要比曹操高得多,路也顺利得多。
“其次是因祸得福。”荀攸接着说道:“吴王与大将军是同胞兄弟,能力、人品都不亚于大将军,但他是嫡长子,被党人寄予厚望。这原本是优势,后来却成了劣势。反倒是大将军,既不受宠于天子,又不被党人看重,偏居幽州,反而成了天子与党人相争的受益者。”
袁熙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公达说得对,我不仅是天子与党人相争的受益者,更是曹公遗产的受益者。不仅公达、奉孝成了我的部下,就连他的夫人都成了我的夫人,他的儿子也成了我的假子。”
荀攸的眼角抽了抽,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最后是运气,先有胡姬发明马镫,助大将军横扫漠北,后有黄月英改进霹雳车,助大将军一战定江东,这等机缘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袁熙笑笑,没说话。
这一点,他不是很认同。虽说有运气的成份,但这样的运气就算给袁绍、袁谭,他们能抓住吗?
不会的,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刘晔可是在袁谭麾下待了两三年,没得到重视,才去幽州的。
只是这样的事,他不打算和荀攸争论。
“大将军的运气很好,但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荀攸沉声说道:“进攻益州,巫县、秭归不足为虑,白帝城却将成为大将军有生以来的最大麻烦。就算有霹雳车,大将军也很难强行突破白帝城。一旦受挫,不仅益州的气焰会更加嚣张,朝廷也会出现动荡。”
袁熙明白了荀攸的意思,他还是反对进攻益州,希望先取交址。
如果拿不下白帝城,他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战无不胜的威名付诸东流,朝堂上有可能出现反复。
他之所以能够代替袁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袁谭拿不下濡须坞,而他却无一败绩。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沈友只看到了拿下益州的好处,却没考虑到隐含的困难。到时候拿不下白帝城,沈友的名声受损,可能就无颜继续留在大将军府了。
届时,他只能继续求助于荀攸、郭嘉等汝颍人。
现在,他指定荀攸为中军师,表明了对汝颍人的态度,荀攸决定坦诚相待,将潜在的风险摆在他的面前,至少给他提个醒。
换言之,至少现在,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没有根本性的分歧。
“公达的建议是什么?先取交址?”
袁熙虽然觉得荀攸的担心很有道理,却也不慌。他从来没想过轻取白帝城,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大败。拿不下白帝城,不代表就一定失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的目标是牵制益州军,只要达到这个目的,他就赢了。
“仅凭曹仁一路,很难拿下交址。就算有镇东将军协助,没有水师,同样困难重重。如果大将军决定先取益州,臣倒是还有一个建议,取道武陵,绕过白帝城。这条路很难走,却比强攻白帝城多一分希望。当年秦灭蜀,曾走过这条路,只是方向相反。”
第105章 人才优秀
袁熙拿起纸笔,写下荀攸的建议,回头让马谡他们去查一查相关的档案、资料。
他不能听荀攸的一家之言,先搞清楚地形再说。
等袁熙写完,荀攸又说,他提议沈友担任中军师副,是因为他认可沈友的能力,也赞同沈友的部分观点。对外开拓,可能是目前相对合理的一个选择,只是他们的出发点略有不同。
沈友是希望提高南方的话语权,他则是想削弱中原士族的威胁。
作为中原士族的一部分,他不希望中原士族遭受太大的打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些中原士族过于贪婪,已经威胁到朝廷的势力平衡。如果不加以限制,他们可能会连累整个中原士族。
物极必反,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只是面对利益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就算有几个智者,也改变不了整体的愚蠢。
为了拯救中原士族,荀攸只能向外寻求解决之道。
如果朝廷加大开发南方的力度,使荆州、扬州能够和兖豫相当,兖豫的威胁自然就减弱了。到了那时候,袁熙要考虑的可能就不是压制兖豫,反过来要扶持兖豫了。
开疆拓土需要人才,虽然现在荆州、扬州也有不少人才,可是论数量和水平,终究还是不如兖豫,尤其是颍川。自古以来,颍川就是地狭民众,人才济济。
设立五军师,甚至是成立军谋团,会让更多的兖豫人才进入大将军府,建功立业。
面对荀攸的直言不讳,袁熙很满意。
能将这些话说在明处,说明荀攸是真的对他敞开了心扉,不再担心他无端打压兖豫士人。
打压兖豫世族和打压兖豫士人还是有区别的,真正需要打压的只是那些占据了大量土地和资源的顶级世家、豪强,而不是所有人。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是他们可以继续合作的基础。
“大将军在北疆多年,想必也清楚北方产出有限,最有价值的并不是土地,而是那条能贯穿东西的商道。但南方不仅有商道,更有能一年三熟的良田。向南开拓,收益会更高。就眼前面论,拿下交址,再加上荆州、扬州,就足以支撑大将军对益州用兵,让中原和河北可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会考虑的。”袁熙做了结论。“既然要分设军师,就让他们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再补充山川地理形势,做综合比较。”
“喏。”荀攸接受了袁熙的命令,随即又问:“娄圭继续领兵,那委任谁为前将军军师?”
袁熙想了想。“鲁子敬能行吗?”
“可以试试。”
袁熙听出了荀攸的勉强。“你有更好的人选?”
“前将军逆汉水而上,需要熟悉当地的地形,最好是能选一个熟悉汉中地形的谋士。就此而言,鲁子敬并不适合,不如让诸葛孔明去试试。”
“孔明?”袁熙想了想,觉得也可以。
诸葛亮久在隆中,应该对汉中的地形一定的了解,总比初来乍到的鲁肃要熟悉些。而且他一直有参与军事的想法,只是他没给机会。
“我找孔明来问问吧。”
“如果蒋子翼能在成都物色到合适的人选,那就更好了。一是各郡的舆图都会藏在刺史府,刺史府的掾吏有机会拿到最详细的舆图;二是刘璋愔弱,为赵韪、庞羲左右,不能用人,在益州郁郁不得志的人很多。如果能从中挑选到精于谋略,又熟悉益州形势的人,会对大将军攻益州有莫大裨益。”
袁熙觉得这个方案不错,随即记了下来,稍后让人给蒋干传书,请他物色合适的人。
蒋干目前无法劝降刘璋,但是在益州内部物色几个人才还是没问题的。
——
与荀攸谈完之后,袁熙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找来沈友商量。
对荀攸取道五陵,绕开白帝城的建议,沈友并不完全赞同。秦灭楚的时候,的确有取道武陵的行动,但那只是牵制,并非主攻。而且秦有巴蜀提供钱粮,又顺水而下,不用担心物资补给。现在要逆水而上,深入山区,难度要大得多。
至于白帝城,沈友的确不太熟悉,有必要先派人做详细了解,再做决定。
其他的,沈友没什么意见,完全赞同荀攸的建议。
攻取益州的难度肯定很大,多一点准备,就多一分胜算。如果能找到掌握益州形势的人才,当然再好不过。很多事,道听途说肯定不行,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最可靠。
袁熙再次想到了甘宁。
甘宁就是巴郡人,曾从白帝城东下荆州,应该熟悉白帝城的地形。
他随即命人去传甘宁。
在甘宁来之前,袁熙又命人去传诸葛亮。虽然还没决定是否要让诸葛亮去做军师,打听一下情况还是可以的。诸葛亮来得很快,抢在甘宁前面到了。见礼之后,袁熙问他是否熟悉汉中的情况。
诸葛亮摇摇头。“我对汉中了解不多,大将军如果想了解汉中的情况,我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颍川人徐庶。他在襄阳待了几年,好军事,有谋略,四处游历,曾逆汉水而上至成固,考察了阳平关等重要关隘。”
袁熙喜出望外,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人?
“徐庶在哪里?”
“天子定中原后,他就回颍川了,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应该是在哪个地方做小吏。”
袁熙很意外。“颍川人,有才华,能和你为友,怎么会是一介小吏?”
诸葛亮苦笑。“他年轻时是个游侠,后来才折节读书的,不算真正的儒士。”
袁熙明白了,这又是一个不为士林认可的非常之人。“行,孤知道了,会安排人去找他。如果能找到,就让他到江陵来。你也问问朋友,看看有没有他的下落。”
“喏。”
“孔明,孤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现在还想从军征伐吗?”
诸葛亮迟疑了片刻。“大将军有意如此?”
“孤觉得你适合从政,但如果你执意要从军,孤也只好遂你的心意。人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不让你试一试,就算你将来官至三公,你还是会有遗憾。”
诸葛亮也笑了。“如果大将军愿意给我机会的话,我想先从军器营开始做起。”
“军器营?”袁熙很是意外,上下打量着诸葛亮。“怎么,为了双宿双飞,连江陵令都不想做了?”
诸葛亮摇摇头。“大将军说笑了。臣只是觉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目前所用的军械大有提升的空间,拙荆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想分担一些责任,一起为大将军分忧。再者,拙荆毕竟是女子,有些事不太方便,如果由臣出面,可能会更好一些。”
袁熙沉吟良久。“你做她的副手,愿意吗?”
“愿意。”诸葛亮不假思索。
第106章 国色的威胁
虽然不理解诸葛亮的真正意图,袁熙还是接受了他的请求。
江陵令好找,一个精通木学,又肯从事军器制造的人却很难得,诸葛亮愿意,他求之不得。
不让诸葛亮代替黄月英,只是因为他要将黄月英树成典型,试一下朝中那些老臣的底线,现在不是主动让步的时候,所以诸葛亮只能为副。
诸葛亮离开后,袁熙随即叫来马良,让他行文大司徒府,务必要找到徐庶,送到江陵来。
按照惯例,徐庶大概率在颍川本郡为吏,郭图想找他并不难。
正说着,甘宁兴冲冲的来了,一进门就拱手见礼。
虽然在柴桑之战没捞到战功,但是凭借乌林之战逼降吕蒙的战功,甘宁现在已经是偏将军了。短短几个月内,由无名之辈成为平吴校尉,再为平吴中郎将,又升为偏将军,他心满意足,也更加渴望再立战功。
“兴霸,你熟悉白帝城吗?”
“熟悉。大将军准备攻益州了?”
“还没到那一步,听说白帝城易守难攻,想听听你的意见。”
“白帝城的确易守难攻,却也并非全无机会。大将军若能以宁为先锋,宁必为大将军攻克白帝城。”
“你这么有把握?”
甘宁的意的笑了。“驻守白帝城的将领李异是我的旧相识。我知道他看似依附赵韪,其实早有异志。若大将军能予宁一将军印信,必然召他来降。”
袁熙很高兴得到这个消息,却不敢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意外上。万一赵韪发现了李异的问题,或者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撤换了李异呢?
他吩咐甘宁先讲解白帝城的地形,再派人去白帝城看看,尝试与李异接触。如果李异还在白帝城,并且没有受到赵韪的怀疑,就可以尝试招降。
用一将军印信换取白帝城这样的要塞,还是值的。
甘宁很满意,随即详说白帝城的地理。为了方便以后讨论,袁熙让庞林、马谡等人都来旁听、记录,作为档案。这种一手资料,是非常难得的。
看到这么多人听自己讲解,甘宁受宠若惊,事无巨细,生怕说漏了一点细节,直到嘴角起了白沫,让沈友为之侧目,庞林等人也忍笑忍得很辛苦。
袁熙却没注意到这些,也不在乎。他在草原上的时候,那些胡族将领比甘宁粗鄙的太多了,衣冠不整都是常有的事,甚至有一边议事一边捉虱子,然后放在嘴里咬得啪啪作响的。
他关心的是白帝城的地形。
不得不说,荀攸要比沈友高明一些,他早就知道白帝城不是一般的易守难攻,甚至可以说,强行攻取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甘宁真能招降守将李异,否则他很难顺利进入益州。
就算将霹雳车装上了战船也不行。
瞿塘峡太险了,不仅有白帝城,还有江关,夹江而立,将江面封锁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通过的可能。
要想拿下白帝城和江关,只能攀山越岭,进行强攻。
对任何一个有常识的将领来说,这都是一场噩梦。
沈友问甘宁。“能否效岑彭伐蜀故事,不攻白帝城,直取江州?”
甘宁摇摇头。“江州同样易守难攻,而且援兵众多,就算想围困也不可能。大将军要进益州,必须先取白帝城。”说着,甘宁提起笔,亲自画了一幅江州的地形图。
看完江州地形图,袁熙更绝望了,这就是一个大号的白帝城啊。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江州城外的江水没有瞿塘峡的水流那么湍急,水师可以三面包围,多少有一点强攻的可能。
怪不得荀攸说强攻白帝城不可能,不如绕道武陵,至少还有成功的希望。
虽然很沮丧,袁熙还是保持了镇定,决定多管齐下,让甘宁派人去联络李异,绘制更详细的白帝城地形图,交给诸将商议,寻找办法。
为此,他又将诸葛亮叫了过来,给了他一份地图形,让他们夫妻俩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在军械上做些改进,打造一些方便进攻的军械。
总而言之,益州不是那么好打的,要慎重。
——
袁权、袁衡姊妹俩走进了燕王邸,身边还带着刚刚从江陵赶来的大乔。
袁权到鄄城后,没有急着去燕王邸见甄宓,而是先请见袁绍,再依次拜访袁氏的几位宗室长辈,最后又见了吴王袁谭之后,才来见甄宓。
正好这时候大乔也到了,了解了江陵的情况后,她就带着袁衡、大乔一起来见甄宓。
甄宓对袁氏姊妹的行踪有所耳闻,对袁权这么久才来见她多少有些不满,却找不出任何理由。虽然袁熙权倾天下,将来还会是天子,但毕竟现在还不是,不能将宗室长辈和吴王摆在前面。
道理上找不到毛病,不代表甄宓不会给袁权脸色看。听说袁权来见,她一开始甚至没露面,只是让随行的侍女出来接待,自称水土不服,身体欠佳,不方便露面。
袁权早有心理准备,派人送上准备好的礼物。
礼物很菲薄,就连侍女看了都觉得很离谱。这不是送礼,这是羞辱啊。
“夫人真是看得起王后啊,送这么珍稀的礼物。”侍女不再遮掩,直接嘲讽起了袁权。
久在甄宓身边,她见惯了珍稀之物,哪里会把袁权送的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袁权不好意思的笑笑,解释道:“实在惭愧,先父不幸早丧,家产为孙氏掳掠一空,也就剩下这点薄财了。无以为敬,特献侍女一名,还请王后笑纳。”
说着,袁权将大乔推了过来。
侍女瞅了大乔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放肆。“请夫人稍候,妾这便去请王后。”
袁权点点头,泰然自若的坐定。
侍女匆匆来到后堂,向甄宓报告。袁权送的礼物很微薄,可以不在乎,但袁权送的侍女却非同小可,堪称国色。
侍女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甄宓。
听到国色二字,甄宓也紧张起来。
她知道袁熙不是好色之人,但袁熙毕竟是男人,而且是权倾天下的男人,身边迟早会有其他女人。
如果只是一般的女子,她可以不在乎,但国色的威胁太大了。
她自己就是国色,也清楚袁熙对她的宠爱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好色的因素。如果袁熙身边再多一个国色,又比她比年轻,迟早会分走袁熙的欢心。
如果是别人送的,她还有机会不动声色的处理掉。袁权送的,她可没这胆量。
对袁氏宗室,她天然的有三分敬畏。
斟酌了半晌后,甄宓来到正堂,与袁权见面。
第107章 唯国色能护国色
袁权与甄宓见完礼,抬头看了甄宓两眼,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转头对大乔说道:“妹妹,你有救了。”
大乔微微点头,甄宓却是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夫人这是从何说起?”
袁权摆手道:“妾与大将军虽不同父,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大将军以妾为姊,如果王后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称妾一声阿姊,免得生分。”
甄宓沉着脸,不说话。
一旁的侍女冷哼道:“夫人,这怕是于礼不合吧。大将军不是当年的少年,王后也与夫人素不相识。”
袁权微怔,随即自责道:“王后说得有理,是妾冒昧了。说起来,也怪大将军。妾到江陵,他先是派安车到码头迎接,又亲自接待我们姊弟,一口一个阿姊,让妾忘了今非昔比,失了礼节。稍后妾就传书大将军,请他改口。”
甄宓听了,顿时窘得无地自容。袁熙都叫袁权阿姊,她和袁权计较礼节,岂不是自讨没趣。她瞪了侍女一眼,随即笑道:“阿姊莫要见外,她不知道袁氏宗族广大,更不知阿姊与大将军如此亲近。别说她了,就连我也没想到袁氏这么多人。到了鄄城之后,每天都有人来攀亲戚,不得不小心些。”
袁权点头说道:“王后不必自责,人性如此,谁又能例外呢。当初妾在洛阳的时候,也是如此,每天都有人来攀附。等先父落难寿春,我姊弟流落江东,就没有人上门了。这时候还记得我们的都是至亲,比如大将军,比如吴王,还有天子。”
袁权说一个人,甄宓心里就颤一下,脸色也越发难看。
她严重怀疑袁权这是有意的,用家世来压她,嘲讽她的出身。
袁权叹了一口气。“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说妾的事了,坏了王后的心情。不瞒王后说,今天来,除了向王后请安,还想求王后一件事。”
“阿姊是宗室,有什么事需要求我?直接找大将军不就行了。”甄宓舒了一口气,莫名的高兴起来。
“这件事还真的只有王后能帮,别人都帮不了,包括大将军。”袁权指指大乔说道:“妾想请王后收她为侍女,给她一个安身之地。”
甄宓上下打量了大乔两眼,淡淡地说道:“这位夫人天生国色,屈身做侍女,是不是太可惜了?”
袁权苦笑。“王后不知她的身世,还请容妾细细说来。”
甄宓点头,静候袁权解说。
“王后想必也知道,当初董卓乱政,天子为渤海太守,首倡义兵,源于东郡太守桥公瑁的一封书信。桥公瑁出自睢阳桥氏,随天子驻扎在酸枣,她的父亲桥公蕤追随先父,驻扎在南阳。”
甄宓吃了一惊,不禁改容,对大乔点头致意。“不意夫人原来是桥公后人,失礼了。”
虽然她并不清楚睢阳桥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听到桥瑁的事迹,也知道睢阳桥氏不是普通家族。至于追随袁术的桥蕤,倒不必在意。
大乔还礼,面带凄楚之色。“岂敢,岂敢。”
袁权搂着大乔的肩膀,轻声说道:“先父无能,连累了许多人,她们姊妹也在其中。建安四年冬,孙策袭破皖城,不仅将我等家财劫掠殆尽,还将我们掳至江东,强纳她为妾。”
甄宓听了,不禁心生同情。
她是见识过乱世的,当初为了保平安,散了不少家财。听说孙策如此暴行,感同身受,顿时对大乔多了几分怜惜。如此美人,却遭如此际遇,实在不幸。
“孙策逆天而行,不久就被郭军谋设计击杀,本是罪有应得。奈何其母无知,将此事怪在妾这可怜的妹妹身上,非说她是红颜祸水,真是令人发笑。”
甄宓也觉得可笑。“孙策身为大将,却举止轻佻,和他父亲孙坚一般横死,怎么能怪别人呢。这江东人果然是有些蛮不讲理的。”
“王后说得太对了。”袁权适时送上奉承。“难怪大将军能成就大业,有王后这样的贤内助,何事不成。那女人但凡有王后的一半见识,孙氏也不至于有今日。”
甄宓被袁权夸得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了笑容。
袁权接着说道:“我这妹妹天生丽质,却因遭逢乱世,背上这不祥的恶名,难以自立。就算忍辱,与人为妾,也难免受主妇嫉妒,不得善终。妾想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王后能庇护她。故冒昧来求王后,收留做个侍女,让她有个安身之地。”
甄宓不解。“阿姊何以觉得我能庇护她?”
“无他,唯英雄能识英雄,唯国色能护国色。论出身,论相貌,能贤惠,王后都胜她一筹,别人会妒她、忌她,唯王后不会。”
甄宓犹豫不决。
袁权又道:“这不仅是妾的愚见,大将军也是如此想的。不瞒王后说,大将军见过她,同情她的遭遇,将她从孙氏夺了过来,又命她来鄄城,拜见王后。”
甄宓心中一紧。“你见过大将军了?”
大乔躬身施礼,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甄宓听完,既高兴,又无奈。高兴的是袁熙尊重她,让大乔专程来见她。无奈的是,以大乔的绝色,袁熙大概率已经动心了。
如此美人,又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呢?
袁熙能让大乔先来见她,让她定夺,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她坚决不肯,不仅会得罪袁权,更会得罪袁熙,还会落下一个妒悍的名声。
两害相权取其轻,接受大乔,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阿姊谬赞,我如何当得起。既然阿姊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勉力一试吧。且留在燕王府,与我做伴。等大将军班师,再作计较。”
袁权躬身一拜。“谢王后。”
大乔也伏在地上。“谢王后收留,此生不敢有忘王后恩德。”
甄宓暗自叹息,就当又收了一个郭显吧,虽然这个比郭显美得太多,身世也非郭显可比。唯一的相同点,可能就是她们都是这乱世中的可怜人吧。
但愿我这片善心能有善报。
袁权又介绍了袁衡,特意说明,已经按照大将军的意思,与孙权和离,并将和离文书拿给甄宓看。看了文书,甄宓确信袁熙对她们姊妹是真的亲近,否则不会费这么大力气。
甄宓不禁心中一动。“既然与孙权和离了,阿姊可曾为她寻得好人家?”
“初到鄄城,物是人非,还没顾得上。”
“我倒有一个人选,想请阿姊斟酌。”
“谁啊?王后推荐的,必是家世不俗的年轻俊秀,也不知道舍妹配不配得上。”
“阿姊说笑了。”甄宓笑道:“我三兄甄尧,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他被举为茂才,又蒙大将军不弃,有意让他担任幽燕都护府第一任长史。是我担心塞外苦寒,没让他去,一直留在身边宿卫。阿姊若不嫌弃,我让他来,请阿姊、阿妹看一眼。如果不满意,就当我没说。”
第108章 内外兼修
袁权立刻表示,不用看,肯定满意。
“王后有国色,想来尊兄一定也是仪表堂堂,人品出众。能让大将军看中的人,又岂能是庸材?只是舍妹虽然还未生育,终究是嫁过人的,配不上尊兄。”
甄宓听得悦耳,更想撮合一番。
甄尧未婚,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袁衡虽然嫁过人,但时间很短,又没生育,和没嫁人没啥区别。可是她的身份太合适了,既是袁氏宗室,又是袁熙亲近的人,娶了她,对甄尧大有益处,对中山甄氏也有莫大的好处,大陈第一外戚的地位就稳了。
将来等儿子袁睿登基,出任大将军顺理成章。
唯一担心的反倒是袁熙不肯。
她心里清楚,袁熙其实对甄尧是不太满意的,否则也不会这么久都没安排了。
袁权能说会道,应该能影响袁熙。
得到了袁权的认可,甄宓随即命人请甄尧来。
她担心袁权不肯,甚至没敢明说是相亲,只是让人悄悄的告诉甄尧打理一下仪容,不要太随便。甄尧不明就里,匆匆赶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就走了,一脑门疑惑,又不方便问,只好藏在肚子里。
袁权一看甄尧,就知道这人是个平庸之辈。不过,这反而适合袁衡。
甄尧平庸一点没关系,只要安分守己,富贵无忧。怕就怕他能力不够,心气却高,反而可能连累袁衡。
面对甄宓热烈的眼神,袁权和袁衡答应了一下,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甄宓大喜,立刻将袁权当作了亲人。得知她们的资财都被孙氏劫掠一空,现在生活窘迫,连住处都没有,甄宓便请袁权到燕王邸内来住,朝夕相伴,顺便帮她出出主意。
身在鄄城,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她对中原的世家、大族也不熟悉,心里慌得很。有袁权在侧,帮她引荐介绍,她就放心多了。
袁权欣然从命。
甄宓委托袁权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袁熙写信,汇报相关事宜,尤其是想为甄尧迎娶袁衡的事。
不经过袁熙认可,这件事都不算尘埃落定。
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联姻,尤其是与宗室的联姻,是件大事,不是她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
经过十多天的准备,摆在袁熙面前的资料多了起来,对益州用兵的难点、要点也慢慢清晰。
严格来说,高干已经错过了进攻益州的最佳时机,现在除了强攻,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机会。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益州内部的分歧,比如赵韪和庞羲之间的矛盾。
但袁熙也清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的内部矛盾上是不现实的。在外部的压力下,内部矛盾可以暂时弥合,除非外部的压力大到让他们绝望,或者有足够的诱惑。
他现在既无法给益州足够的压力,又不想做太多的让步,诱惑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在与荀攸、沈友、刘巴等人反复商议后,荀攸之前的提议渐渐又成了讨论的重点。
刘巴认为,以前之所以不会考虑这个方案,是因为武陵多山,虽然有水路可通,但几道河流的上游运载能力都有限,严重限制了大军的行动和后勤补给能力。
山里还有大量的蛮夷,大军经过时,要防着他们劫掠。
可若是转换一个角度,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还有可能成为袁熙教化江南的一个契机。
汉朝重儒术,重华夷之别,对待山里的蛮夷非常残忍,当地大族为了争夺物产,不仅掠夺蛮夷为奴婢,还动辄大开杀戒。等酿成民变,又将责任推给朝廷,让朝廷出兵平叛,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简而言之,就是好处被当地的豪强得了,麻烦全推给了朝廷。
江南蛮夷屡叛,大多是这个原因。
这几十年来,江南也不太平,除了烈度稍低之外,频次并不比凉州的羌乱少。
如果能借此机会,派遣合适的官员深入大山,打击豪强,安抚蛮夷,不仅能找到绕过白帝城的路,还有可能探索出一条教化蛮夷,开发江南的制度。
大将军亲自坐镇荆州,这可是不多见的好机会。
对刘巴的想法,袁熙原则上不反对,他也有意维持长期驻兵的状态。但这事究竟能不能行,却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事听起来可行,做起来却非常难,甚至根本不可能。
反复商量后,袁熙初步接受刘巴的建议,派遣代表,深入武陵郡,与蛮夷部落取得联系,听取他们的诉求,顺便打探道路,绘制舆图。
第一批派出的使者是沈友、马良二人。他们会先到汉寿,与荆州刺史钟繇会面,传达袁熙的命令。
汉寿就在武陵郡,与郡治临沅毗邻。
武陵太守刘叡,是支属疏远的汉朝宗室,早在刘表执掌荆州的时候就担任武陵太守,已经干了七年。袁熙接管荆州之后,出于拉拢人心的考虑,一直没有动他,就等着这一任期满调任。
刘叡也是个明白人,非常配合,凡事都先向钟繇汇报。因此钟繇不仅是荆州刺史,其实还兼着武陵太守。这件事不通过他,其实很难办成。
袁熙心里也清楚,这大概就是荀攸的用意所在。
但他想绕过白帝城,明知是荀攸想让钟繇建功,也只能接受。
当然,他并没有放弃强攻白帝城的想法,只是多一个选择而已。选择权始终在他的手里。就比如现在,他如果真想打压汝颍人,完全可以将钟繇调离,换一个人去担任荆州刺史,负责武陵的事宜。
只是没有这必要而已。
世家大族的优势是整体力量,个别家族或人是斗不过皇权的。
安排完沈友、马良的任务后,马谡快步走了进来。“大将军,王后来书。”
“就这样吧,你们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后就出发。”袁熙吩咐道,接过甄宓的书信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一声。“孤这个阿姊,真是不让须眉。”
一旁的荀攸说道:“袁公路长女?”
袁熙点点头,顺手将由袁权代笔的书信递给了荀攸。
荀攸推辞道:“大将军,这是内事,臣是外臣,不合适。”
袁熙微微一笑。“合不合适,等奉孝来,你问问他再说。不过这事也算不是内事,孤这阿姊,将来或许有机会做外臣。你帮我看看,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合适她。”
荀攸展颜而笑。“那臣就斗胆看看。”
第109章 坐而论道
两人一旁说,一边下了大堂,沿着长长的巷子,来到后院。
后院是一个小园子,中间有亭,可以登高望远。亭中有石案、石床,可以小坐休息。看到袁熙和荀攸两人走来,正在亭中闲坐的郭显立刻起身让座,又让步练师给荀攸换了一个坐垫。
孙尚香正在亭边练剑,专心致志,旁若无人。
荀攸坐下看书信,袁熙转身伏在栏杆上,欣赏孙尚香练剑。
这小姑娘是天生的武者,读书不行,习武却是一练就上手。不到半个月,她已经基本领悟了他传授的剑法,接下来就是不断精进了。
“公达,你说女子和男子有什么区别吗?”
荀攸刚好看完书信,听得袁熙发问,便说道:“除了体力上不足之外,其他并无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偏偏这两件事都是女子不擅长的,所以被男子占了上风。其实上古之时,真正掌权的都是女子,只是过于久远,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当真?”袁熙回头看着荀攸,怀疑他是故意哄自己开心。
荀攸认真的点点头。“上古八姓,皆以女字为部。姓字本身同样有女,这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这次不仅袁熙懵了,就连一旁的郭显等人听了,也都觉得新奇,面面相觑。
姓字左女右生,可不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但平时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荀攸又道:“我听钟元常说,武陵郡的深山里,有些蛮夷部落至今还是女子当家。她们甚至有一种文字,称为女书,只传女子,不传男子。听说这女书与今之文字迥异,但细细辨别,却有上古之音。元常猜测,这可能是殷商文字,是楚文字的分支之一。”
袁熙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越听越像是编来骗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荀攸坦然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将军有意推崇女子,自然会有人编造祥瑞,附和奉迎。大将军能保持清醒,不为所动,甚是难得。”
“……”袁熙很尴尬,一时无语。
郭显见状,欠身行礼。“中军师,那这女书究竟是真是假呢?”
荀攸避席还礼。“回夫人,尚未可知。”
“如果是真的,中军师又作何解释?”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何必解释?就像上古八姓,从未有人否认,也不必解释。”
“那是不是说大将军以女子为官也是可以的,并非离经叛道?”
荀攸笑笑。“夫人言重了,臣从来没说过大将军离经叛道。臣只是觉得凡事都当顺势而行,不可强求。上古的确有可能是女子当政,但时至今日,却变成男主外,女主内,必有其因。如果将来形势变了,女子再次当政,也不是哪个人可以强行阻止的。至于眼前,有黄大匠、蔡大家的功绩在,谁敢说大将军离经叛道?臣担心的只是那些人为了迎合大将军,制造祥瑞,揠苗助长,有违大将军本意。”
郭显再次欠身施礼。“中军师高见,受教了。”退在一旁。
袁熙也若有所思。“公达所言道理,的确应该防着那些人。”
荀攸淡淡地说道:“大将军能这么想,那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袁熙想了一会儿,突然又笑道:“公达不反对,恐怕也是有私心的。”
荀攸一点也不意外。“愿闻其详。”
袁熙转身看着荀攸,放声大笑。“你刚才也说了,上古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偏偏这两项都不是女子擅长的,所以男子占了上风。中原多儒,读书对体力要求不高,女子不仅可以做,而且有大量的时间去钻研。真要是女子可以为官,十有八九都是中原女子。如此一来,中原士族就更不可替代了。”
荀攸眉梢轻扬。“大将军,这不是臣的私心,而是形势发展的必然。当然,要说一点私心没有,也不尽然。臣多少是有点乐见其成的。”
“说来听听。”
“中原大族人才济济,名士大儒,能工巧匠,数不胜数,唯独名将不多,所以才被董卓所逼。眼下情况略有不同,黄月英以一女子,改造霹雳车,就可以改变交战的方式。以中原之多士,如果有更多的人从事实学,中原必然出现大量的名将。到时候就不是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了。”
荀攸笑了笑,带着三分得意。“关东人会出将入相。”
袁熙顿时笑不出来了。
搞了半天,还是白忙一场。不管怎么弄,都无法阻止中原士族独大。
“不过大将军也不必沮丧。对大将军来说,这不是坏事,反而证明了大将军的英明,是为中原士族找到了新的机会,不必皓首穷经,也能建功立业。”
“谁说我沮丧了。”袁熙挠挠头。“我早就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没想过一战成功,成功也不必在我。只要能给后世之君立下榜样,不要拘泥于成法,而应该像公达所说因形就势,不轻易放弃,我就满意了。”
他看着荀攸。“袁氏家传孟氏易,我虽然学得一塌糊涂,对那些阴阳象数一知半解,却记住了一句话,唯易不易。拘泥成法,甚至像王莽一样复古,只是取死之道。”
荀攸沉默了良久,一声叹息。“大将军这是返朴归真了。如今学易的人很多,但大多数人都被易学的繁复变化吸引住了,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反倒忘了易学最基础的部分。各家易注,包括我荀氏易,都不免此弊。大将军不读书,反倒能抛弃细枝末节,直指本初。”
他抬头看着袁熙,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臣很好奇,大将军是如何做到的?难道真是贾文和教的观水?”
“我也不知道。”袁熙摊摊手。“而且我并不觉得自己返朴归真,我只是看到了一些问题,想解决这些问题罢了。至于贾文和教的观水,我倒是有些心得,愿和公达共赏。”
“求之不得。”荀攸拱手道。
“你见过江中的沙洲吧?”
“当然见过,江中比比皆是。”
“无论是大江,还是大河,沙洲多在水流缓慢之处。水流湍急之地,如河东的壶口,反而不会有沙洲。所以我觉得,为政不可太急,却也不可太缓。否则积弊丛生,沙洲遍地,就会时时决口,酿成大灾。”
荀攸眨着眼睛,若有所思。“所以大将军有意维持一定程度的征伐,让朝野保持压力,让人才在战场上历练,寒门士子可以凭借积累军功升迁,以免仕途为世家独占?”
“庶几近乎。”
第110章 说张纮
荀攸搓了搓手指,又道:“可是这程度如何控制,大将军可有计划?”
袁熙伸手一指正在练剑,额头微微见汗的孙尚香。“就像这样。”
荀攸嘴角微挑,满意地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得到荀攸的认可,袁熙很满意,接着说道:“这也是我这几年来的心得。要想强壮,就不能太懒,每日坚持不仅可以锻炼身体,更能强大内心。贪图一时安逸,最后任人宰割,非大丈夫所当为。别的不说……”
郭显忽然瞥了袁熙一眼。袁熙突然反应地过来,迅速闭紧了嘴巴,强行中断了话题。
郭显白了袁熙一眼,起身招呼孙尚香离开。孙尚香还没练完,不想走,但郭显坚持,她只好撅着嘴巴,跟着郭显走了。
亭中只剩下袁熙、荀攸二人。
荀攸本来还等着袁熙下文,见郭显等人突然起身离开,若有所思,不禁哑然失笑,将话题扯到别处。“大将军,奉孝、仲翔正在赶来江陵的路上,今天不到,明天也能到了。”
“好啊,我正担心奉孝身体呢。”袁熙附和道。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张纮张子纲。奉孝耽搁了这么久,原因之一就是为了他。”
袁熙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对张纮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他是孙策的心腹谋士,与虞翻一样,常随孙策出征,只是比虞翻更早一些。后来孙权继位,张纮就被冷落了,迁会稽东部都尉,一直游离于江东边缘。
“我与他算是故交。”
“哦?”袁熙有些惊讶地看着荀攸。
“建安四年冬,孙策袭取皖城后,派张子纲到许都见驾,为孙策求取朝廷封赏。曹公曾想拉拢他,封赏屡至,却都被他拒绝了。后来孙策身亡,曹公有意讨伐,张子纲特意赶到官渡,为曹公陈说利害,这才有孙权继位。当时我也在官渡,与他多有接触。”
“能与公达坐而论道,看来这张子纲也是大才。”
荀攸抚着胡须笑了。“大将军过奖了,但张子纲的确是大才,可惜未遇明主。孙策虽然信任他,却失于轻佻,创业未半便命丧匹夫之手。这是天遗张子纲于大将军也,还望大将军能善用之。”
“公达为我详述其长。”
荀攸微微颔首。“大将军想必也知道,孙策之父孙坚本依附公路,后于岘山阵亡。时孙策年方十七,茫然不知所措,闻张子纲之名,屡至江都问计,张子纲为他谋划,然后才有孙策脱离公路,渡江而战,数年间夺取吴会豫章,成一方诸侯。”
“原来是他的谋划。”袁熙恍然。
“大将军觉得他的谋划有何精妙之处?”
袁熙笑了。
他对孙策的了解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来自现实中众人不同的介绍,一方面来自梦境。
在他的梦境里,孙策虽然早在乌巢之战前就死,但他留下的遗产却还在发挥重大作用。在他和袁尚逃到辽东的时候,孙权已经利用曹操用兵北方的机会,稳住了江东政权。
之后的情况,他不清楚。依据形势推测,孙权和曹操之间会有一战。取胜的可能性虽然不大,肯定要比现在一战而降强很多。如果他能暂时放下父仇,和刘表、刘璋联手,甚至有与曹操划江而治的可能。
“张纮的谋划避实击虚。吴郡、会稽、豫章三郡太守都是儒生,江东宗族虽强,却是一盘散沙,都不是孙策对手。只要能在战场上取胜,就算有人不服孙策,也没人敢跳出来反抗,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灭族。”
袁熙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很从容,不见征伐之气。
可就是这份从容,让荀攸不寒而栗。
这说明袁熙很可能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目标未必是江东大族,还可能包括兖豫世家。安抚从来不是唯一的选项,他还可以杀人。
郭嘉杀陈群,便是明证。
陈群被诛,极大的震慑了兖豫大族,到现在都没人敢明着反对袁熙。
“大将军的兵法已经有了一定的境界。”荀攸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孙策擅长用兵,非孙权可比。如果他不死,内以张子布治民,外以张子纲、虞仲翔治军,江东不复朝廷所有。即使孙策死了,这三人若在,江东也必是朝廷之患。所以,我给曹公献了一计,遣张子纲回江东,任命他为会稽东部都尉。”
袁熙一愣。“这是你的计策?”
“正是。孙策留给孙权的三名谋臣中,虞仲翔的脾气,大将军已经见识过了。张子布不如虞仲翔这么张扬,却也有些迂腐。他们二人都很难和孙权相处。唯有张子纲刚柔并济,最有可能为孙权采信。他若留在孙权身边,后患无穷。正好他又一心想回江东,我便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
袁熙哑然,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荀攸这哪里助张纮一臂之力,分明是将张纮直接推到了沟里。张纮本来是想回江东辅佐孙权,报答孙策,现在却成了受朝廷任命,到会稽任职,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谁知道你这是来为孙氏效力,还是为朝廷耳目。
互相信任需要时间,在搞不清张纮心思的情况下,孙权只能将张纮赶到会稽东部都尉任上,远离吴郡。
如此一来,最适合辅佐孙权用兵的谋士就被闲置了。
最高明的谋士杀人从不用刀。
“这么说,张子纲一直不肯来江陵,是恨你?”
“也许有这个原因吧,但三年过去,他应该放下了。不肯来,除了与孙策有君臣之义外,可能也是对大将军有所疑虑。他本不是热衷名利的人,成就功业的希望破碎,隐居一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会稽东部都尉远离中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我该怎么用他?”
“大将军不必刻意,以诚相待即可。君臣相处,首以性情,其次以道义,最后才是利禄。张子纲不是能以利禄相劝的人,大将军若能与他性情相契,自然最好。再不济,也能以道义。”
“我们能成为同道?”
“能。”荀攸斩钉截铁。“这一点,臣有十成把握。”
第111章 群贤毕至
荀攸随即为袁熙讲述了张纮的经历。
张纮比荀攸年长四岁,比贾诩年轻六岁,算是两者之间。他年轻时游学京师,师事博士韩宗、濮阳闿,通五经,学识渊博,而且文采斐然。
以辞章着称的陈琳和他同为广陵人,曾公然宣称,自己的文章和张纮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样的人,原本应该走名士的路子,扬名京师,举辟公府。
但张纮却与众不同,他回到了本郡,即使被举为茂才,也不接受公府辟除。
这一点,他比贾诩还要清醒、果断。
贾诩被举为孝廉后,在洛阳做了几年郎官,却还是等不到外放的机会,最后贫病交加,不得已,才离开洛阳,返回凉州的。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臣揣测,他的想法和大将军一致,认为世家大族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源。要想拯救天下,重致太平,就只能求变。他选择的就是孙策这种有用兵天赋,却受儒学影响不深的寒门武人。”
袁熙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果真如荀攸所说,张纮的观点的确和他非常接近。
“行,等他来,我和他好好谈一谈。”袁熙随即又道:“他比你还要年长四岁?”
“是的,快五十了。”
“那就不宜外放了,如果他愿意,到时候就留在大将军府,和你做伴吧。子正太年轻,经事太少,还是让他去闯荡闯荡。”袁熙搓了搓手指。“十年之后,应该可以大用了。”
“喏。”荀攸躬身领命。
之前袁熙决定派沈友与马良到武陵去的时候,他就猜到袁熙有这方面的想法。
袁熙对坐而论道有着强烈的排斥心理,他看中的人,只要有可能,都会安排到各地去历练。庞统如此,刘晔如此,沈友、马良也不例外。再过几年,马谡、庞林、周不疑等人也会派出去。
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威胁他的地位,他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袁熙。
袁熙是个很务实的人,会接受他认为合理的建议。
“这个怎么办?”袁熙伸出手指,点了点案上的书信。
“既然王后都认可了,大将军还有什么疑虑?”荀攸淡淡地说道:“睢阳桥氏也算是有功之臣,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令人扼腕。大将军将来纳桥氏为夫人,也算是回报。天子知道了,想必也会同意的。”
袁熙咂了咂嘴,有些犹豫。
其实他当时将大乔夺过来,只是一时义愤,并没有觊觎大乔美色的意思。甄宓就是国色,他身边也不缺美人,大乔的美对他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但袁权已经将大乔送到了甄宓身边,这就推辞不掉了。
他知道桥瑁诈作三公移书对袁绍起兵有重大意义,可让他因此扶持睢阳桥氏,似乎没这必要。
一旦他纳大乔,睢阳桥氏就会趁风而起。不用他授意,就会有人出手帮忙。
接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走这条路,以送美女入府为由,换取他对他们家族的压制。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他对袁权的做法其实并不是很满意。
只是他也体谅袁权的不易,不想苛责她。袁权再聪明,毕竟是个女子,又经过了这么多事,一无所有,迫切的想在大陈站稳脚跟。献上大乔,将袁衡嫁给甄尧,是她能想到的最便捷的途径。
有些事,就是身不由己的选择。
袁权如此,他也是如此。
“派人了解一下睢阳桥氏的现状。”袁熙最后做了个决定。
与其让人借势,不如下达明确的指令去执行。如果睢阳桥氏真是很惨,那就扶持一下。如果他们活得还行,那就别刻意安排了。
兴灭继绝可以,锦上添花就没必要了。
“喏。”
——
郭嘉下了船,对虞翻、张纮说道:“我就不陪你们了,免得咳起来影响你们说话。”
虞翻挥挥手,让郭嘉自便。
张纮拱手致谢,看着郭嘉步履如飞的背影,笑道:“他还真是归心似箭,病成这样,还跑这么快。”
虞翻负手笑道:“等你见了大将军,你就能理解了。”
张纮一声叹息。“郭奉孝如此想,我能理解。你也这么想,我却很意外。仲翔,你真的一点也不眷念孙氏吗?”
虞翻嘿嘿笑了两声。“我眷念的是讨逆将军,可惜他不听我的,身死道消,奈何?至于讨虏将军,你觉得我会眷念他吗?子纲,天下为大,君主次之。是孙氏自弃,非我弃孙氏。”
正说着,荀攸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拱手施礼,大笑道:“子纲,别来无恙?”
张纮冷笑一声,举臂作势要打。“你还敢来见我?”
荀攸拱手作揖。“子纲,莫怪。彼时各为其主,不得不然。如今你我共侍明君,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再发生了。快上车吧,大将军等着你们呢。”
虞翻很惊讶。“公达,你这是特意来迎子纲的?”
“自然,难不成还是来迎你的?”荀攸笑道。
说笑间,荀攸将张纮、虞翻请上了车。
马车刚启动,张纮就发现了异常。“这车又大又稳,莫不是那位女大匠所作?”
荀攸点头说道:“是,也不是。黄大匠的确改进过马车,不过现在这个却不是她亲自负责的,是军械营的工匠们所作。算起来,应该是第三次改进了,更结实,也更稳。拉车的马也是刚从北疆送来的,力气大,性格温顺,与这安车配合起来,最是适合不过。”
见荀攸滔滔不绝,虞翻不禁打趣道:“数日不见,公达也成了重术之人,满口技术,唯不闻道。”
荀攸坦然说道:“道术并用,不可偏废嘛。大将军常说,以道论术,以术证道,道术并进,方是正道。子纲,你有东部都尉,是不是每天望海观涛?”
张纮瞥了荀攸一眼,忍不住笑道:“公达是不是想听我说几句感谢的话?如果是,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在东部都尉,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报复你,可没心情望海观涛。”
荀攸哈哈一笑。“那你就太可惜了。大将军不学有术,与他无事则观水有莫大的关系。”
张纮忍不住皱眉。“不学有术?你就是这么评价大将军?”
“大将军读书少,学问更是无从谈起,这一点他自己也是承认的,无需避讳。这一点,与孙伯符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孙伯符出乎自然,大将军却是受高人指点,后天积累而来。”
“哪位高人?”
“你应该有印象的。”荀攸笑道:“武威贾文和。”
第112章 知天命
虞翻啧啧称奇。“你和贾文和是旧相识?”
张纮说道:“在洛阳太学见过几面,交情倒也谈不上。那时候段纪明为太尉,阿附宦官,凉州人的名声普通不好,愿意和他往来的人不多。公达,你说说,他教大将军的观水是怎么回事?”
荀攸有些意外。“奉孝、仲翔没提起过?”
“说那些干什么?”虞翻一脸嫌弃。“我最讨厌谈玄论道了。每次听张子布说神仙,我就想骂他。”
荀攸又道:“对了,张子布呢?”
“回彭城了,估计是听说大将军不喜儒生,怕自讨没趣吧。”
荀攸没有再说,和张纮说起了袁熙观水的一些收获,又说了此事的起源。具体的经过,他不太清楚,只是听郭嘉提起过,以前也没在意,只当是贾诩敷衍袁熙的,现在听袁熙经常提起,而且有些收获听起来也的确有些道理,他才重视起来。
张纮、虞翻也听得有趣。
他们虽然都是儒生,也精通易学,却不尚清谈,对谈玄论道没什么兴趣。可是听了荀攸所说,觉得袁熙能从观水中得出这些结论,倒也不算务虚空谈,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
虽然在他们看来,要了解这些道理本不必观水,圣人典籍中比比皆是,袁熙这么做,纯属是走了弯路而不自知。但不学而能有术,说明袁熙还是有点悟性的。
“大将军与孙讨逆其实不同。”虞翻最后说道:“大将军能耐得住寂寞,孙讨逆却闲不住。但凡他有大将军一半耐心,也不会被郭奉孝害了。”
荀攸忍俊不禁,心里却有些同情。虞翻嘴上说不遗憾,其实心里非常遗憾,估计他为郭嘉治病的也是恨得牙痒痒,只是形势如此,他也无计可施。
这种感觉很难受,他能理解。因为他现在侍奉的袁熙,就是亲手斩断他们希望的人。
当初在官渡,得知曹操阵亡时,他觉得天都塌了。他想到失败,却没想过曹操会阵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三人一路闲聊,进了江陵城,来到大将军府。
袁熙已经收到消息,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郭嘉、虞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张纮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荀攸到码头迎接已经是最高礼仪了,完全没想到袁熙会亲自在门口迎接他。
推开车门,张纮匆匆下车。
袁熙赶上一步,伸手相扶。张纮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掌,按住了袁熙的手臂。初一接触,他就有些惊讶。袁熙的手臂看起来不是很粗壮,但是非常结实,宛如铁铸一般。即使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上面,袁熙的手臂也没晃动一下。
“子纲小心。”见张纮身体不稳,袁熙连忙提醒道。
“多谢大将军。”张纮下了车,整理衣冠,向袁熙拱手作揖。“纮本降虏,岂敢当大将军如此礼仪,承受不起,死罪,死罪。”
袁熙微微一笑。“是孙仲谋年轻不更事,非子纲之过,子纲不必介怀。你看,这是孙伯符的弟妹,他们现在都是孤的近卫。”
说着,袁熙招招手。孙翊、孙尚香连忙赶过来,向张纮行礼。
看到这两个人,张纮鼻子一酸,心情却为之一松。袁熙待孙翊、孙尚香这么好,孙策也可以含笑九泉了。富春孙氏有这样的际遇,不负孙坚、孙策十多年的奋战。
至于孙权,就当没这个人吧。
“久闻大将军仁厚,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张纮再次向袁熙行礼。
袁熙挽着张纮手臂,一起进府。
来到堂上,袁熙请张纮入座,一一介绍府中的掾吏如刘巴、刘先等人,又让庞林、马谡、周不疑等后生上前见礼。孙翊也在其中,只是多了一分亲近。
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张纮感慨不已。
“大将军气度不凡,难怪会有如此成就。纮老矣,一事无成,惭愧惭愧。”
袁熙大笑。“子纲不必自谦。五十知天命,子纲正是智者最好的年纪。能得子纲相辅,也是大陈天命所归的征兆,还望子纲不要推辞。”
虞翻等人会心而笑,袁熙此言一语双关,恰到好处,非常应景。
“敢不从命。”张纮躬身受命。
他能接受虞翻、郭嘉的劝告,到这里来,自然是有意为袁熙效劳。刚才在马车上,与荀攸说了几句,他对袁熙已经认可了,现在说这些,只是仪式而已,并非推辞。
袁熙随即命人设宴,为张纮等人接风洗尘。
席间,除了袁熙本人,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向张纮敬酒,有的单纯表示仰慕之情,有的则向张纮请教具体的问题。酒席之间,不宜谈太正式的话题,说得更多的还是诗文。
张纮是诗文大家,能请他指点一两句,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非常重要。
哪怕没什么收获,将来提起来,也是很有面子的事。在大将军府,最大的好处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仅授官更容易,能接触到大量的高人奇才也是其一。别处难得一见的高人,大将军府隔三岔五的出现。
再说了,在这种场合吟诵自己的诗文,也是扬名的好机会。知道张纮要来,几乎每个人都准备了文章诗赋,等着一显身手。
一时间,觥筹交错,妙语叠出,其乐融融。
袁熙本人对诗赋没什么兴趣,也品不出什么味道来,最多觉得好听。
他更关注的是张纮的情绪。
看着张纮的眼神由失落、麻木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个人可以为己所用了。
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
袁熙端起酒杯,来到郭嘉面前。“奉孝,辛苦了。”
郭嘉连忙起身。“大将军言重了。这是臣应尽之责,不敢言苦。”一边说,一边又咳嗽了两声。见袁熙眼神关切,又道:“不碍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虞仲翔医术不错,大将军以后要多用他。”
“你在江陵休息一段时间,我已经让人去宛城请张仲景来。等你身体恢复些,再去幽州。最近北疆无事,你迟几日也没关系的。”
“多谢大将军。不过臣去北疆之前,想先去一趟凉州。”
“凉州?”袁熙眼珠一转。“为了那个赌约?”
郭嘉哈哈一笑。“知我者,大将军也。”他顿了顿,又道:“荀友若心高气傲,不彻底折服他,他是不会心甘情愿的为大将军效力的。他不死心,凉州难安。”
第113章 代价
郭嘉在江陵待了两天,与袁熙详聊了一次。
他滞留江东未归,先是等程昱,后是劝张纮。
程昱不接管吴郡,他不敢轻易离开。即使程昱接管了,他也不放心,直到收到消息,得知刘晔被任命为左军师,将长期协助程昱,他才松口气。
论治兵,程昱没什么问题,他的能力不亚于郭嘉。但是论治民,郭嘉对他非常不放心。
程昱的脾气太刚烈,又挟战胜之威,肯定不会给江东降臣好脸色。江东人也知道他的恶名,私下里鄙视他的人不少,万一起了冲突,程昱很可能大开杀戒。
江东新服,杀几个立威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开杀戒就不行了,会严重影响江东的安定,绝非袁熙所愿。郭嘉清楚这一点,所以留在吴县,直到与刘晔交接完毕。
“顾雍原本以会稽郡丞的身份主持会稽事务,我让镇东将军召他为吏,方便镇南将军全面接管会稽。再过一段时间,大将军可将他召到身边来。”
“他有什么才能?”
“召他来,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才能,而是因为顾氏在吴郡颇有名望。加之此人是蔡伯喈弟子,闲置不用,有损大将军清名。但是留在吴会也不合适,所以只能召到大将军身边来,侍候笔墨还是可以的。”
袁熙明白了,怎么用是次要的,就是不能让他留在原籍。
“还有一件事,臣要事先向大将军做个说明。”
“你说。”
“佐治虽有才华,但是不在用兵。如果镇东将军也会参与交址军事,就请大将军为镇南将军另外安排一个军师。如果镇东将军不参与交址军事,就将佐治与子扬对调,让佐治协助镇东将军治民,子扬协助镇南将军用兵,可能更合适。”
袁熙琢磨了片刻,接受了郭嘉的建议。
辛毗的优势的确不在战场决断。
“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董昭或许可行。”
袁熙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董昭年纪大了,不适合远征,又是到南方。我打算让他在中原出任一郡太守。你还有其他人选么?”
“韩宣,或者裴潜。裴潜寓居荆州数年,熟悉南方事务,能治军,能治民。”
袁熙提起笔,将名字记下。
他知道韩宣可用,之前一直想用,却没用成。裴潜比较陌生,但是郭嘉这么在意,应该不会有错,到时候叫过来看看。
说完了南方的事,两人又聊了一些北方的事。
虽然袁熙眼下还是燕王,但他再回幽州的可能性不大,燕王也不太可能封给别人。以后镇守北疆的就是幽燕都护府和镇北将军。长城以外归幽燕都护府,长城以内归镇北将军。幽燕都护已经有合适的人选,赵云既是名将,又是外戚,袁熙非常放心。镇北将军却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荀休若。”郭嘉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他能行吗?”
“能行。有幽燕都护府在,镇北将军的军事压力不大,荀休若可以胜任。等上几年,再安排年轻才俊接任,让他回朝。大将军身边那么多人才,还担心没有可用的人?”
袁熙笑着点点头,同意了郭嘉的方案。
有赵云、太史慈、郭嘉三人在北疆,镇北将军的人选没那么重要,让荀衍过渡一下,到时候再调回来就是。荀氏兄弟名声很响,但实际能力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是军事方面,掀不起什么浪。
“到了北疆,注意身体。”袁熙拍拍郭嘉的肩膀,准备结束这次交流。
“大将军也是。”
“我?”袁熙一愣。“我身体很结实的。”
“但是王后和赵夫人、环夫人之后,郭夫人、楼夫人一直未能受孕。大将军,多子多福,多生几个儿子,对你来说可能比拿下益州、交州更重要。”
袁熙上下打量了郭嘉两眼,嘴角轻挑。“女王找过你了?”
“找过了,她很想为大将军生一儿半女,但她更担心影响大王的名声,想请大将军纳步练师为妾,又担心大将军拒绝。大将军不像曹公一样好色,这是好事,但两个儿子肯定不够,至少二十个。”
袁熙吓了一跳。“这么多,你把我当什么?”
“大将军,你要以征伐重振尚武之风,岂能只练将士?你更应该练的是皇子。战场上难免有损伤,皇子太少,万一像曹子修一样,岂不可惜?多生几个,有备无患。”
袁熙不禁失笑。郭嘉所言看似荒唐,其实深谋远虑。
光练兵是不行的,真正要练的,其实是皇族。
文弱的皇子,指挥不了骄兵悍将,继承不了他的江山。
让皇子到战场上历练,免不了有牺牲,但这就是皇权的代价。你不想付出这个代价,就保不住江山。
“我知道了。”袁熙再次拍拍郭嘉的肩膀。“你也多生几个。”
两人相视而笑。
——
送走郭嘉后,袁熙请来了张纮。
张纮这两天在江陵城里里外外的转了几圈,对很多事都觉得新鲜。与袁熙见面后,他表达了自己的感慨。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虞翻和郭嘉说过袁熙的事,知道袁熙重视百工,为此不惜将黄月英列为军功簿首位,即使朝廷迟迟无法颁行封赏也不妥协。
“大将军借战胜之威移风易俗,的确选了一个好时机。”
袁熙谦虚道:“子纲言重了。我其实也不是刻意移风易俗,只是习惯使然,知道百工可用罢了。请子纲来,就是想听听子纲的意见,以便改进。”
张纮抚须微笑。“大将军谦虚了。纮偏居会稽东部都尉多年,能有什么见识,敢指正大将军。不过大将军发问,纮也不敢不答。些许陋见,供大将军斟酌。”
袁熙说道:“洗耳恭听。”
“纮听说,大将军准备先攻益州?”
“是的。之前准备先攻交址的,后来听说益州防备森严,非偏师可下,所以才改变主意,决定先取益州,然后再图谋交址。”
张纮微微颔首。“兵贵专,这当然没错,但大将军有没有想过,就算你集中兵力,短时间内也很难攻取益州,除非你愿意给他们高官厚禄。相反,交址却没有那么强的战力,偏师就能得手。”
袁熙眼神微闪。“还请子纲详言。”
“往来中原与交址之间,无非陆海,东部都尉正好在海路上。大将军克定江东之后,不少寓居交址的中原人返回家乡,在东部都尉歇脚,纮听说了一些事。士氏兄弟,胆破心惊,惶惶不可终日。大将军若能派一偏师临番禺,交址或能望风而降。”
第114章 未曾发生的噩梦
袁熙仔细听了张纮的分析,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轻取交址的机会。
刘巴、沈友、荀攸的意见没错,都符合用兵常识,但他们不熟悉交址的具体情况,高估了夺取交址的难度,以为交址和益州一样易守难攻,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但张纮有一手资料,知道交址没那么难,士家兄弟也没有抵抗的决心。
可是他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机会。
如果拿下江东之后就命令高览、曹仁进兵交址,或许士燮兄弟已经跪在他面前了。
话虽如此,他也谈不上后悔。
错过机会或许可惜,却影响不了大局,士燮兄弟已经在交址经营了这么多年,再给他两三年,他也不会有什么进步。相反,他利用这两三年来练兵练将,将来再继续南征,更有把握。
不能因为没捡着便宜就觉得吃了亏。
万一那不是机会,而是一个坑呢?
不后悔,不代表袁熙不能表示一下遗憾。“子纲来得迟了,现在再想用兵也来不及,只好等来年了。就算现在开始准备,大军也要三四月份才能出发,到了交址正是夏天,不利于交战。”
张纮看着袁熙,嘴角露出了笑容。“大将军持重,果然名不虚传。”
袁熙也反应过来了,不禁哑然失笑。
张纮是在试探他。
“斗将可以侵掠如火,大将却必须谋定而后动,此王翦灭楚之计也。”张纮幽幽说道:“纵使讨逆将军不死,他也只是大将军麾下的一员斗将,不可能成为大将军之敌。”
“孙伯符平定江东之战,也算是持重。”袁熙说道。
他最近研究了孙策的战绩,知道孙策在出兵攻击江夏,袭击皖城之下,有近三年的时间没有大规模对外作战,一直在耐心的清除境内的小股山越势力。这些山越的实力都不强,但有险可据,清除起来并不容易,孙策甚至一度遇险。
但孙策的耐心是值得的,不平定内部的隐患,他不可能放心对外用兵。
如果不是郭嘉用计刺杀了他,孙策是完全有可能进兵中原,争夺江淮,或者夺取荆州的。
因此,说孙策轻躁有失偏颇,至少在作战上,孙策也是很稳健的。
这可能是孙策遇刺造成的刺激太大,让张纮无法释怀。
张纮一声叹息。“在这一点上,大将军和他的确有几分相似。”
袁熙有点茫然,不知道张纮说的是哪一点。
张纮接着解释道:“能从对手那里学习长处,而不因战胜目光一切。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讨逆将军做到了,大将军也做到了。”
袁熙恍然,不禁有点无奈。
张纮还在试探他。
不过他也能理解。张纮快五十岁了,不能再错,上苍也不会再给他一次纠正的机会。
当初接受孙策的邀请,可能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误。
孙策是英雄,但他的遇刺将一切谋划化为乌有,对张纮个人更近乎灭顶之灾。如果张纮能算到是这个结果,就算孙策再有诚意,他也不可能接受。
前车之鉴,张纮不敢不谨慎。
“是孙伯符辜负了子纲,子纲不负孙伯符。孤不才,愿与子纲有始有终。”
张纮一声叹息。“谢大将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天下将定,无非早两年晚两年而已。交址也好,益州也罢,都不足以阻挡大将军兵锋。大将军虎坐江陵,俯视江南,亦可见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大陈未来可期,臣愿为大将军贺。”
“你也赞同开拓江南?”
“正是。”张纮嘘了一口气。“大将军是否知道臣为孙伯符规划的争霸大业?”
袁熙摇摇头,打起了精神。
真正的精华来了。他只知道张纮作为孙策信任的三名谋士之一,入幕最早,随孙策时间最长,多谋善断,为孙策平定江东立下了不少功劳,却不知道张纮还为孙策规划过争霸大业。
其实想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的,否则孙策不会主动脱离袁术,转战江东,迅速打开局面。
这就是谋士的价值。
“简单说起来,就是八个字。”张纮竖起手,比了一个手势。“占据荆扬,划江而治。”
袁熙琢磨了一会儿。“子纲觉得有划江而治的可能?”
“如果孙伯符不死,而中原又是吴王为主,就有可能。”
袁熙心中微动。以张纮之智,也没想到曹操能赢官渡之战?他可是见过曹操本人的。
“何以见得?”
“袁氏有四世三公之资,吴王又得党人支持,定中原不难。但是江东有水师之利,依长江天险,割据江南,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假以时日,再拿下益州,则半分天下,势在必得。”
袁熙大感惊讶,张纮虽然没能料到曹操有可能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这个判断却是准确的,而且也得到了验证。袁谭就是因为水师的力量不够,未能顺势平定江东,只能望江兴叹。
“然后呢?”
“然后就看孙伯符能不能吸引楚国教训,教化江南诸蛮,吴王能不能克服汉朝积弊,化解北疆危机。”张纮脸色从容,却自信满满。“双方各有利弊,相比之下,孙伯符优势略大。一旦党人内斗,北疆生乱,中原烽烟再起,孙伯符就有机会问鼎中原。”
袁熙脸色微变,看向张纮的眼神充满惊讶,甚至有些恐惧。
怪不是郭嘉、虞翻费了那么大的劲,非要将张纮请过来。
唯英雄能惜英雄,只有郭嘉、虞翻才能理解张纮的思路,知道张纮的高明。
如果他最近没有沉下心来读书,又与身边的谋士们反复讨论相关的议题,也未必能把握住张纮这个规划中的精华,只会觉得他是信口开河,大言不惭,居然要以南方抗衡中原。
实际上机会是有的,关键不在南方,在党人。
这些人对外作战不行,搞内斗却是一把好手。如果让袁谭继了位,党人把持朝政,他们不仅无法改革汉朝积弊,只会变本加厉,将局势搞得更烂。
凉州羌乱百年本质上就是关东压制关西的结果。作为关东士族中最激进的部分——党人,他们当政,注定了要重复王莽的旧路,激化与边州诸胡的矛盾,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那时候,江南的机会就来了。
袁熙冷汗淋漓,仿佛做了一个噩梦。
“子纲,如何才能克服楚国教训,教化江南诸蛮?”
第115章 张纮说楚
“推行郡县,加强武备。这一切的基础,则是大将军现在正在做的事,重视百工,脱虚务实。”
“愿闻其详。”
“楚之先,爵不过子,地不过县,城周八里而已。而后广地千里,奄有江汉,西起巫山,东至大海,问鼎中原,与秦赵齐争锋。但楚地虽广,王权却不强,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任楚王有所作为外,其余皆碌碌无为。何也?封君众多,枝强干弱,以昭屈景为首的楚八姓占据朝堂,封建之制难除,郡县之制难行。”
袁熙不由自主的点头表示赞同。
最近他和刘巴、刘先等人讨论如何开拓南方,听到楚国故事,第一反应就会联想到中原的世家大族。世家大族过于强大,会直接影响到朝廷的权威,多方掣肘,什么事都做不成。
“但楚国重封建之制,有其不得己。江南与中原不同,多山多水,交通不便。山民慓悍,易叛难服,不得不以重臣镇之。久而久之,便封君林立,各据一方,宛如商末周初。”
“等等。”袁熙打断了张纮。“周初封建,我略知一二。商末又作何解?”
张纮笑笑。“武王伐纣时,商军主力正征讨东夷,旷日持久,消耗甚大,导致无法回援朝歌,纣王只能以奴隶为兵,迎战武王。乌合之众,如何能当武王精锐之师。左传载:纣克东夷而殒其身,说的这就是这件事。东夷指的就是如今徐州一带,当时地势卑湿,水泽遍布,甚于今日之江南。”
“子纲的意思是说楚国行封建,而郡县不行,是环境所限,为免重蹈殷商覆辙,不得已而为之?”
“正是。不过楚立国八百年,前后情况还是有变化的。前期行封建是不得已,后来推行郡县而不得,则是积重难返。说起来,楚国用吴起变法,尚在秦用商鞅之前。但楚国变法失败,秦国变法成功,秦楚的胜负,早在彼时就已经注定。当然,楚国变法难,也和楚国的地理有关。吴起虽有破封建之心,却无克服楚国山川纵横的手段,失败也是必然。”
袁熙终于听懂了张纮的意思。
江南的地理形势注定了郡县制推行比中原困难,要对山里的蛮夷进行有效控制,需要强有力的手段,否则力有不逮,今日方平,明日又叛,付出大而收获小,最终只能不了了之,行封建羁縻而已。
要想将郡县制落实到位,就需要在实力上有绝对的优势,可以轻而易举的镇压当地的叛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并且使收获大于支付。
这就是他现在做的事,重视百工,推行实学。
他之前没想过这些,重视百工纯属是出于军事目的,却歪打正着,拥有了在江南深化郡县制的基础。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一切行为,都是以军事为基础的。只要他提高了军事能力,很多原本不可能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就像平定江东一样。
“布武江南,就不会重蹈商纣王的覆辙?”袁熙笑道:“虽然我不是儒生,却也知道穷兵黩武不可取。”
“大将军所言甚是,但穷兵黩武不可取,不代表就应该因循守旧。山多有山多的坏处,但山多也有山多的好处,控制了山区,对朝廷利大于弊,甚至是必须。”
“山里有什么好处?”
“山里有矿。大凡大将军想得起来的矿,几乎都在山里,越是深山大山,矿越多。比如钱荒需要大量的铜矿,或者金矿,只能往山里找,平地是不可能有的。”
提到钱荒二字,袁熙精神一振。
他现在头疼的事中,就有钱荒。早在北疆的时候,刘晔等人就建议夺鲜卑人的金矿来解决钱荒问题,后来因为中原之变耽搁了。现在张纮又提到这件事,而且说山里有矿,他很难不心动。
他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刘巴、刘先一直没提这个好处。
他们就是荆州人,不可能不知道山里有矿,刻意不提,只能有一个理由:那是他们想要的利益。
“子纲,你如果不嫌弃,就在大将军府为掾吧,我也好朝夕向你请教。”
张纮连忙推辞。“臣初来乍到,浅陋见识为大将军所用,已经深感不安,唯恐连累了大将军的英明,岂敢出任大将军掾这样的要职。能为百石吏,臣就心满意足了。”
袁熙哈哈大笑。“如果让你做百石吏,你是轻松了,孤的名声可就真的坏了。子纲,不要推辞了,孤也并非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而是相信虞仲翔、郭奉孝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略有识人之明。”
张纮离席拜倒。“谢大将军错爱,臣感激莫名,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袁熙也离开坐席,绕过大案,来到张纮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子纲,孤与孙伯符相比,可能多有不及,但孤有个好处,孤惜命。孙伯符弃子纲而去,孤绝不弃子纲,必当有始有终。”
张纮哭笑不得,只得再拜。
袁熙随即命人请虞翻、荀攸、刘巴等人来,后来想了想,又派人将步骘叫来。
说起来,步骘这个主记虽然官俸不高,却也是不可或缺的骨干、心腹。将来他要是纳了步练师,少不得还要提防步骘。借这个机会,让张纮等人品鉴一下步骘的能力和最近的工作成绩,看看步骘能否胜负更高的职务,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虞翻等人陆续赶到。
看到张纮,他们心里就有数了,纷纷上前向张纮祝贺。袁熙将他们这些人叫来,肯定是要宣布对张纮的任命,而且是重要任命。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小吏,根本没必要这么隆重。
张纮一一还礼,又特意向虞翻致谢。
如果不是虞翻亲自赶到会稽东部都尉,仅凭郭嘉,是无法说服他来江陵的。
同为孙策、孙权心腹的张昭,郭嘉、虞翻就理都没理,张昭最后灰溜溜的回彭城去了。
虞翻兴奋地扶着张纮的手臂。“子纲,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这是你我建功立业,一展抱负的大好机会。努力!”
“敢不从命。”张纮深施一礼。
第116章 群策群力
等众人到齐,袁熙宣布了自己的决定,辟张纮为大将军掾。
大将军掾不像长史、司马、主簿那样有具体明确的事务,但管理的内容很杂,可以说无所不统,需要有较强的政务能力,对军事、民事都很熟悉,非亲信重臣不能担任。
对于张纮一个刚刚到江陵几天的降臣授予如此重任,绝非常例。
但在场没有一个反对的,反而觉得这个任命非常适合。甚至有人觉得,袁熙一直没有任命大将军掾,等着张纮来,堪称英明。
短短几个月,袁熙身边就聚集起了一群大才,相互之间难免有明争暗斗,如此和谐的场面并不多见,而且汝颍系、荆州系、扬州系都众口一辞,就更不容易了。
这既是张纮超强的实力所致,也与张纮复杂的经历有关。
像荀攸,就是通过在官渡时与张纮短暂的交往认识到了张纮的实力,并且不动声色的使了个阴招,让孙权不敢轻易相信张纮,将张纮闲置在会稽东部都尉三年,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荀攸本是为曹操谋划,但曹操阵亡后,这一切都成了袁熙的收益。
不得不说,这都是命。
步骘来得最晚,在场的人中,他的职位也最低,相当于一个后勤主管,事繁而名微,是典型的俗事。站在这群人中,他有点格格不入。但他一点也不难受,反而暗自兴奋。
在这种场合,袁熙将他叫来,让他出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出意外的话,步练师很快就要成为袁熙的夫人之一了。
袁熙设宴,庆贺张纮入幕。
众人纷纷上前祝贺,步骘也不例外。张纮原本不认识步骘,步骘自报家门,表示与张纮是同郡,仰慕已久。张纮很客气,两人共饮一杯。
酒席上,袁熙说起了张纮的建议,就开发江南的方案,尤其是山中的矿产,请众人提意见。
刘巴、刘先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一丝无奈。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这一点瞒不住,却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捅破了。袁熙在这个场合提出,而不是先咨询他们,显然有些不快。
袁熙的学识虽然一般,但他身边的人才多啊。
见此情景,刘巴迅速拿出一个方案。这个方案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一直没有提交给袁熙。现在既然瞒不住了,不如主动一点,以免再让别人抢了先,导致袁熙不快。
刘巴的方案很有特色,他建议大将军府增设一个部门,辟除一些士子和能工巧匠,专门负责勘察地形、矿产。因为要进山,与蛮夷打交道,所以身体要好,人要机灵,最好是通晓一些蛮夷的语言。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吃苦。爬山涉水这可不是在讲堂上论战,非常辛苦,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
为了能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这个部门的品级、俸禄可以定得高一点。
刘巴话音未落,虞翻就笑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九头鸟,心眼太多了。你不如直说从你们零陵、武陵选人,除了你们自己,有几个人懂你们的鸟语。”
刘巴反唇相讥。“又不是只有零陵、武陵有山,你们会稽不是一样有山?”
虞翻啐了一口。“会稽是山,可是会稽没矿,尤其是金银铜铁,就算有也被采得差不多了。我们那山才多高,和你们零陵、武陵不能比。我们那儿最多的矿就是石头,有非常漂亮的石头,你要不要?”
刘巴哈哈大笑。“那可不能怪我。”
众人大笑,一边互相调侃,一边讨论刘巴的方案。
袁熙坐在一旁,听他们针锋相对的笑骂,若有所思。他将步骘叫了过来,打听吴会的矿产。
步骘笑道:“吴会能有什么矿产,以前还有一个锡山,现在都成无锡了。不过虞长史说得也没错,那边出产美石,常有人做成镇席的石兽售卖。听说还有一种土,可以用来烧制瓷器,晶莹可爱。但吴会最有价值的不是矿,而是海。”
“怎么说?”
“海里有盐,有鱼,还有珊瑚和珍珠。臣听当地土人说,沿海有很多岛,有不少人就以打鱼为生,虽无巨富,也能衣食无忧。那里的鱼种类之多,味之鲜美,令人难以想象,与江湖中的鱼完全不同。只是离不得水,一两日就腐臭不能食,所以海里的鱼再多也只能在当地售卖,外地人根本没机会见到。”
袁熙“哦”一声,有些惋惜。
一旁的楼云突然说道:“如果用冰冻起来呢?”
“冰?”步骘一声轻笑。“吴会连下雪都很少见,哪来的冰。”
“幽州有啊。”楼云兴奋地说道:“如果在草原上,杀了羊就扔在外面冻着,能吃十天半月。”
步骘想了想,又道:“可是就算幽州有冰,到了这里也化了,能有什么用?”
楼云恍然,不好意思地看了袁熙一眼,退了回去。
袁熙也有些惋惜。“如果有办法保存冰就好了,让内地的人也能尝到海里的鱼。”
荀攸、刘巴等人很快讨论出了一个方案。
他们建议将这些到山里勘探的人分成小组,每个小组里十人左右,有通译,有负责安全的武者,有绘制舆图的文士,有辨别矿产的矿工,还要配备医匠,以防途中生病染疫。
这样的小组先安排十组,让他们在零陵、武陵的几座大山里查访,绘成图,以供参考。
试行一年到两年,看看效果,然后再决定是扩大规模,还是重新调整。
除此之外,还可以安排一些人搜罗古籍,特别是《山海经》《禹贡》这样的地理书。
刘先甚至建议,禹有天下,乃制《禹贡》,汉立,也有《地理志》,大陈立国,当然也应该有大陈的《地理志》,借此机会,编着一部囊括天下物产的书,才符合大陈应天承命。
见刘先这么激进,袁熙正想制止,张纮却表示了赞同。
“臣以为可行。汉尊儒术三百年,别的不多,就是儒生多。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让他们去编书。找到了矿产,还能生财。他们有了立身之本,朝廷也有了赋税。”
荀攸眼前一亮,抚掌笑道:“这样好,太学就不用那么挤了。”
刘巴也表示同意。“虽然不如做官,总比饿死强。真有才能的,将来也可以为吏嘛。”
袁熙目瞪口呆,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太学生闹事,不就是闲的么。给他们找点事做,就没时间闹事了。
第117章 益州天子气
不得不说,人多嘴杂,很容易失控,出现一些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
尤其是一群不正经的名士聚在一起的时候。
在场的人中,除了刘先,其他人多少都有点离经叛道,与普通的儒生有些区别。为了解决开发江南这个摆在面前的难题,他们想出了不少匪夷所思的办法。
其中有一些,听起来还是有可能性的。
比如这个安排人去山里找矿。
这种事并不新鲜,早就有人做,最早的应该算是治水的大禹。到了秦汉,记录各地物产已经成了官吏的任务,出使的大臣也常常记录沿途见闻,当作资料。
比如凿空西域的张骞。
只不过专门派人勘察地形,而且是以儒生为主,这可能是第一次。
儒生读经的目的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去山里找矿。所以袁熙的第一反应是会被儒生骂有辱斯文,然后又意识到这也许是破解儒生太多,官职却太少的困局的一个机会。
自从汉元帝好儒,开始扩大太学的规模开始,经过两百年的发展,儒生的规模已经到达了一个空前的规模。大致估计一下,大概在五六十万左右。可是朝廷能提供的官职,加上小吏,最多也就十万。
换言之,五六个儒生中,只有一个能有官做,而且八成以上是他们不屑一顾的斗食小吏。
天下大乱之后,略有改观,但随着民生恢复,这种情况必然重现。趁着现在典章制度未定,很多人还满足于有口饭吃,不奢求清贵之职,引导一下风气,让他们去从事之前不愿意从事的事,或许是个办法。
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反正就一百多人,觉得斯文扫地的别去就是了。
一百多人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万一失败了,以后就不提了。
稍微讨论了一下之后,袁熙接受了建议,让刘巴负责落实。不管怎么说,肯定要有当地人参加的。零陵也不算什么儒学昌盛的地方,儒生不算多,影响也不如中原,让他们先行尝试,更保险。
刘先提出这个建议,本身也有照顾乡人的意思。
这么辛苦的差使,不能不给钱,将来有了成果,也不可能不封赏。一旦封赏,就是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进入大陈的官场,这对扩张零陵人的势力有莫大好处。
荀攸等人也明白刘先、刘巴的心思,却也不肯说破。
让零陵人先试,如果可行,他们再跟上就是了。
论儒生的数量,中原哪个郡国是零陵能比的。
——
甘宁匆匆走进了大将军府。
袁熙正和虞翻、荀攸商量事,看到甘宁进来,脸色不太好,便和虞翻、荀攸打了个招呼,示意甘宁上前。甘宁上了堂,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大卷帛书,递到袁熙面前。
“大将军,这是白帝城附近的地形图,只是……李异调任了,现在守白帝城的是严颜,不好说服。”
“你认识他?”袁熙接过帛书,展开在案上,先叹了一声。“好手笔。兴霸,这是谁绘制的?”
虞翻、荀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好图。”荀攸又补充了一句。“字也好。”
“我。”甘宁有点小得意。
“你亲自去了白帝城?”袁熙很惊讶。
“大将军有令,臣不敢大意,生怕他们偷懒,敷衍了事,就自己跑了一趟。臣之前做……做江贼的时候,就留心舆图,还专门拜师学过艺。”
“人才,人才。”袁熙哈哈一笑。“兴霸,你还真是个宝藏,总有孤想不到的事。”
虞翻说道:“那个严颜是个什么样的人?”
甘宁收起笑容,躬身答道:“说起来,严颜还是我的同乡,都是临江人。严氏是大姓,出了不少将才,严颜算是严氏在世的魁首。”
荀攸放下地形图。“我记得赵韪也是巴郡人。”
“他是安汉的。”
“既是同郡,你为何与他发生冲突?”
甘宁眨眨眼睛,看向袁熙。袁熙说道:“兴霸,中军师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了解你和赵韪之间的恩怨,以便拟定对策。”
甘宁说道:“大将军有意招降赵韪吗?”
“有没有这个可能?”
“当然有,只是他要价有点高。”
“有多高?”
甘宁看了看左右。袁熙见状,说道:“坐下慢慢说。”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周不疑,让他拿一张坐席来,又亲自给甘宁倒了一杯酒。
甘宁就坐,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赵韪与刘璋父子的渊源很深。刘焉求牧益州的时候,他是太仓令,与侍中董扶是好友,听董扶说益州有天子气,就弃官随刘焉入蜀。董扶任蜀国都尉,赵韪则任帐下司马。后来刘焉病死,赵韪又与治中从事王商扶立刘璋。”
袁熙与虞翻、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点明白甘宁的意思了。
这是刘璋父子的心腹,本来就是冲着从龙之臣去的,期望当然高了。
“他们贪图刘璋温顺好控制,我们却觉得刘璋不适合乱世,后来朝廷派扈瑁为益州刺史,我们起兵与新刺史响应。可惜扈瑁未能进入益州,我们孤立无援,只好到了荆州。这就是我与赵韪反目的原因。”
荀攸点了点头,对甘宁的反讽恍若未闻。
“你接着说。”袁熙拉回正题,又给甘宁添了一杯酒。
“喏。”甘宁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后来的事,我就是听说了,是真是假,还请大将军自行斟酌。”
“嗯。”
“赵韪立了大功,一心想独揽大权,引得刘璋不安,便命庞羲引兵拒张鲁,屯兵阆中,安汉县也在其治下。赵韪不满,多次反对,因此生隙,后来一度想与刘表结盟,引刘表攻益州。未及行事,刘表就离开了荆州,结盟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大陈立国,高刺史临荆州,赵韪担心益州被击破,又与刘璋复合。刘璋虽然知道他心怀不轨,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他,只好让他驻守巴郡。”
荀攸说道:“刘璋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他,是因为他是巴郡大姓,党羽众多?”
“想来如是。”
“那这个严颜是他的同党吗?”
“不能算同党,但是对守住益州,他们是一致的。”甘宁哼了一声。“守住益州,才能和大将军讨价还价。所以大将军想劝降赵韪,就要给他刘璋给不了的。”
虞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不会现在还想刘璋称帝吧?”
“这可说不定。”甘宁反驳道:“巴郡多蛮,与中原大族不同,哪怕就是只能做一天天子,也是好的。公孙述在益州,也是做了十二年天子的,更何况刘焉入蜀就是冲着天子之气去的。只要守住鱼复、关头,益州自成一统,也不是不可能。”
第118章 画蛇添足
袁熙觉得甘宁说得有道理,为了过一下天子的瘾,很多人还是愿意冒险的。
更何况益州易守难攻,多少还有点资本。当初吴汉已经兵临成都,光武帝刘秀还多次给公孙述写信,劝他投降。现在他还没进益州,刘璋称帝过个瘾又怎么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相反,能保持清醒的人永远是少数。
“你们觉得呢?”袁熙看向荀攸、虞翻,不动声色。
他并不担心刘璋称帝。实力摆在这儿,刘璋就算称帝了,也不可能统一天下,迟早还是要被灭掉的。
荀攸语气淡淡地说道:“臣以为甘将军过虑了,刘璋虽然懦弱,却不蠢。益州可以割据一时,却不可能割据一世。公孙述称帝,与光武争天命,身死族灭。殷鉴在前,他又何必重蹈覆辙。”
他瞥了甘宁一眼,接着说道:“陈代汉禅,大汉并没有灭亡,汉祚还在辽东延续,天子依然是天子。他称帝,岂不是以叛逆自居?只怕心存汉室的人不会答应。”
甘宁神情微滞,有点窘迫。论人心揣度,他的确不如荀攸,考虑不够充分。
荀攸喝了一口水,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当然,甘将军的担心也并非无稽之谈,像赵韪一心想做从龙之臣的人虽然不多,毕竟还是有,再加上赵韪手握重兵,一言一行,都足以左右人心。他如果逼迫刘璋称帝,以逞一时之快,刘璋还是有可能从命的。不过,这并非坏事。”
甘宁忍不住说道:“为何?”
虞翻笑了。“甘将军,你觉得袁公路最后为何会众叛亲离。赵韪可以为一时之快铤而走险,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如此。刘璋为益州牧,那些人还是汉臣,和他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并无君臣之义。将来刘璋归降,他们几乎不会受影响。可若是刘璋称帝,他们就成了敌国之臣,我们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荀攸幽幽地接了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他们不是禅让天命的汉朝旧臣,而是与大陈为敌的敌国之臣,大陈不需要给他们留什么体面。”
甘宁明白了,点了点头。“长史和中军师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就像平定江东一样,长史是以汉臣的身份归陈,与孙权并无君臣之义……”
袁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甘宁的解释。
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这都是画蛇添足,虞翻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当然,荀攸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可都是降臣。
“兴霸,白帝城易将,你可有其他的攻取之法?”
甘宁躬身道:“正面强攻不易,赵韪对巴郡的控制也算得力,就算我军突入巴郡,也很难取得当地大族的支持。因此,岑彭故技不可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溯沔水而上,先取汉中,再由汉中进入巴蜀。”
“还有吗?”
“还有就是先取南中,然后入犍为,直取成都。这条路不好走,沿途蛮族极多,少不了讨价还价。比起巴蜀大族,这些蛮夷依山据险,要价会更高。将来再想控制他们,就师出无名了。”
袁熙很满意。作为一个武将,甘宁能有这样的认识很不容易。
“兴霸,你的手下能以百人为一组,单独行动吗?”
“能,我们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你去挑选几个得力部下,准备进入巴郡,联络当地豪杰,配合前将军他们作战。”袁熙指了指案上的地形图。“这样的地形越多越好。有了这些地形,前将军安步当归,会顺利很多。”
“喏。”甘宁大喜。“臣亲自带队,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去吧。”
甘宁再拜,起身告辞。
荀攸、虞翻看着案上的地图,假装没看见。甘宁也懒得和他们打招呼,按着刀,昂首挺胸的出去了,系在刀环上的金铃叮叮作响,余音不绝。
“公达,仲翔,别和他一般见识。”袁熙笑道:“我们继续。”
荀攸叹了一口气。“换作以前,这样的武夫活不过三月。但是仔细想想,或许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他拿起案上的地图抖了抖。“甘兴霸虽然匪气未除,对巴郡的熟悉却非我等可比。大将军让他配合前将军作战,或许会是平定益州的胜负手。仲翔,你说呢?”
虞翻冷笑一声。“你不用点我,我如果想收拾他,用不着任何手段,从大将军这儿出去就揍他一顿。”
荀攸大笑。“我倒是忘了,你矛法精绝,要杀他都只是举手之劳。”
“仲翔的矛法这么强?”袁熙有些意外。
虞翻抚须而笑。“我虞家的矛法传自项籍,最是霸道。可惜这几百年来,也没出现一个像项籍那样力能扛鼎的人,始终无法发挥出这矛法的精髓。可是对付甘兴霸这样的匹夫,绰绰有余。”
“这矛法依赖力量?”
“正是。力气越大,威力越强。”
“我力气也不小,你能教我吗?如果愿意的话,我和你换艺,教你增力之法。”
虞翻顿时来了精神。“好啊。”
荀攸连忙拦住。“换艺的事你们慢慢谈,先把眼前的事说了。我还要去襄阳,没时间听你们论艺。”
袁熙哈哈大笑,连忙收回话题。
荀攸摊开甘宁留下的地图。“虽然白帝城易守难攻,却也不能让赵韪过得太舒服。臣建议先取巫县,将战线推到白帝城的眼前,让赵韪不敢掉以轻心,增兵防守,以便前将军部作战……”
袁熙对荀攸的方案表示认可。
虽然强攻白帝城不太现实,但重兵压境,让赵韪将兵力安排在白帝城方向还是可以做到的。
巫县离白帝城只有二三十里,就算隔着山,一样能让白帝城的守军睡不着觉。
“前将军拿下上庸后,可循山而进,进入巴郡。庞羲和赵韪不合,我们或许有可趁之机。”荀攸重重地点了一下地图。“这可能是入益州的最便捷通道。大将军,前将军兵力有限,恐怕力不从心,最好能增加一些人马。有南阳提供粮草,又有沔水可以行船,辎重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袁熙看了一眼地图,点头答应。“就从南阳调兵吧,让黄忠也去。”
虞翻补了一句。“依臣之见,最好是让南阳、襄阳的将士全部上阵。天下将定,立功的机会不多了。”
第119章 认输
袁熙接受了虞翻的建议,将南阳、南郡籍的将士全部调到张合麾下,让他有充足的兵力可用。
后勤粮草则由满宠负责。
南阳是大郡,户口最多时有五十多万户,两百多万口。经过十多年的战争,虽然损失了不少,还是非常可观。还有湖阳、新野这样的优质粮仓,供应几万大军作战并不难。
说起来,南阳并没有经过多少恶战,至少比兖州要好得多。
经过沮授、满宠整治后,南阳的大族老实了许多,提供的钱粮比当初袁术在南阳时还要多。
恶人还需恶人磨,这些不识趣的大族就需要满宠这样的酷吏来整治,指望蒯越这样的人是不行的。如果蒯越在汝南也这么搞,袁熙说不定还可以重用他。
将麾下将领的名单核实了一遍,袁熙发现能拨给张合的人还真不少,仅偏将军、校尉一级的就有娄圭、黄忠、文聘、邓展四人,兵力有一万多人。加上张合原有的一万多,再加上满宠从南阳郡征发的郡兵,总兵力已经在三万人以上,接近四万。
征西将军审配能够出动的兵力,估计也就这么多。
就像荀攸说的,袁熙在张合身上押了重宝,希望他能打破僵局。
进攻巫县的任务,则被袁熙交给了以董袭为首的江东兵。他命令董袭进驻夷陵,大张旗鼓的作战前准备,吕蒙、凌操等擅长水战的将领悉数被调拨到董袭麾下。
袁熙原本打算调周瑜来指挥水战,但是考虑到周瑜的心态还没恢复,只怕承担不了这样的压力,便放弃了。他让周瑜留在江东,协助程昱,随时准备从海路进攻交址。
虽然现在他并没有强攻交址的想法,但是摆出进攻的姿态,让士燮感受到压力,然后再派人劝降,还是可以的。为此,他不仅没有让高览撤到江陵,还让曹仁稳定会稽后就撤回豫章,进行战前准备。
诸将紧锣密鼓的展开行动,刘巴、步骘、钟繇、袁叙等人也没闲着,从各地抽调粮草,运往前线。
——
中军师荀攸赶到了襄阳,亲自向前将军张合传达了袁熙的命令。
得知自己将指挥十几名偏将军、校尉作战,总兵力超过三万,张合受宠若惊,起身向着江陵的方向拜了拜,感激落泪。他跟着袁绍征战十余年,所领兵力从来没有超过万人。袁熙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他指挥,这是何等的信任。
荀攸又说,考虑到此战复杂,不仅兵力多,还要与征西将军配合,你部暂时又没有合适的军师,大将军命我来协助你作战。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军师,直到你有更合适的人选为止。
张合再次拜谢。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如何与审配合作。论资历和官职,他都不如审配。可是让他听审配的命令,他又不甘心。现在有了荀攸这个中军师,他完全可以和审配平起平坐,不用听审配的指使。
考虑到地形的特点,审配大概率会被堵在阳平关,率先突入汉中的人很可能是他。拿下汉中后,他还可以趁隙突入巴郡,直插江州,取得率行进入益州腹地的功劳。
联系到袁熙已经派甘宁部分散进入巴郡绘制地图,充当向导,他的信心就更足了。
虽然新年将近,他还是召集最亲近的几个将领,开始备战。
当务之急,是要和奉命调来的将领联络感情,互相熟悉性情,了解他们的优劣长短。
——
汉阳,冀县。
荀谌站在城墙,看着马车缓缓驶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下城。
马车驶进城门,停了下来,车窗被轻轻推开,露出郭嘉略显疲惫的笑脸。
“友若,别来无恙?”
荀谌抬起头,看着郭嘉,沉默了片刻,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我输了。”
郭嘉哈哈一笑,摇了摇手。“你也别急着认输,虽然我们的赌约是我赢了,却不是我的功劳。来,上车来,我们慢慢说。”
荀闳已经下了车,站在一旁,带着一丝期待地看着荀谌。荀谌挥了挥衣袖,登上车,关上了车门。
荀闳大喜,跑到前面,对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也心中欢喜,扬起长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车重新启动,向秦王府驶去。
“收到战报了?”郭嘉抱着铜暖壶,淡淡地说道。
“收到了。”荀谌低着头。“没想到又是霹雳车,而且这么多。当初在官渡,曹孟德可没这么多霹雳车。这次有十倍之多吧?”
“其实并没有。”郭嘉说道:“总数差距并不大,但这次更集中。之前是两军对垒,延续十余里。这次却是集中攻击,濡须坞又不大,你知道的,这就像收起五指,变成了拳头。”
荀谌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是我们错过了机会。如果当时能想到霹雳车还可以这么用,或许早就拿下濡须坞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能造霹雳车的刘晔,就在你们营中。”
“刘晔?”荀谌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没印象。”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明明在官渡见识过霹雳车的威力,却没有想过用起来。但凡有点这方面的想法,就算没有刘晔,仅凭官渡战场上的缴获,也能搞明白霹雳车是怎么回事。”
荀谌一声叹息,心生后悔。
“可是燕王就不同,他听说霹雳车之后,特意将刘晔从塞外召回来。得知诸葛亮夫妇擅长木学,就立刻派他们去合肥,协助刘晔改进霹雳车。”
“还改进过?”
“当然,经过改进的霹雳车能省三分之二的人力,而且更准。”郭嘉说着,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卷帛图,递给荀谌。“我将两种图纸都带来了,你看看其中的优劣。打汉中的时候,用得上。”
荀谌接过图纸,却没有看。“燕王真打算让秦王出战?”
“为什么不?益州易守难攻,非全力以赴不可。秦王,征西将军,前将军,再加上燕王本部,四路进攻,不管哪一路成功,都是好事。”
“如果秦王立了功,有赏吗?”
“你们想要什么赏?”
“他想去西域,我想回中原。”
“可以。”
“你不请示一下燕王再答复?”荀谌笑笑。“还是说,你确定我们立不了功?”
“实不相瞒,我觉得你们立功的机会不大。凉州的优势在骑兵,沿途还有许多羌氐,你和秦王都不是能下人的,这一路进兵能否顺利,都是个问题。”
郭嘉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真的立功了,这点封赏绝不是问题,无需向燕王请示,我就有绝对的把握答应你。”
荀谌盯着郭嘉看了又看,一声叹息。“如果吴王也能这么信任我,那该多好。”
第120章 未曾谋面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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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断他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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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折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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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意料不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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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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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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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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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得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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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机会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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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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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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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我就是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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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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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以攻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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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法正与张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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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酒色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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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玄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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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内外皆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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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血脉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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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人多势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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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互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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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所见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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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貌合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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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李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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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就是想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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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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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张合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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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一劝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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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虚晃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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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兵法重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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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富贵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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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南阳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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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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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益州烈士有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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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千秋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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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张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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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孤臣与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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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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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二劝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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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堂堂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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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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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天生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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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春秋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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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阵前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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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坚定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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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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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三劝刘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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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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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争与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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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诱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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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柔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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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母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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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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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可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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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因势利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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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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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甥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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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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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留府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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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名声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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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见微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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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地方豪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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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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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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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守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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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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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眼界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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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止于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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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互利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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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饮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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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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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精诚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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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水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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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主客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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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纠结的益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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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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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层层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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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卫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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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短痛不如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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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公私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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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山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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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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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悍妇怂了
卫觊对此很感兴趣,拉着荀恽问了几句。
得知袁熙要为天下郡县配备水官,卫觊笑了两声。“那一百五十人也不够啊,天下一百多郡,一千多县道,至少要十年才能配齐。”
“大将军就是这个意思。成都虽富庶,益州要花钱的地方还是太多,抽不出太多的钱粮来供养学子,只能慢慢来。”
卫觊心生诧异。“这是大将军自己的意思?”
“当然。”
卫觊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异色。
荀恽安顿好卫觊,又带着沿途押送的骑士去交接差使,路上问起卫觊这一路的情况。两名骑士说,卫觊还算正常,但他的妻子柳氏太烦人了,一路唠叨个不停。要不是荀彧有关照,他们早就出手抽她了。
荀恽也很意外。他早就知道柳氏不好相处,只是没有见过,刚才短短的几步路,他已经觉得她烦人了。他很难想象,卫觊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怪不得蔡琰和她相处不来,谁能和这样的妇人相处。
两人正说着,迎面撞上了荀文倩。荀恽很奇怪。“阿姊,你怎么来了?”
“我奉蔡夫人之命,来看看你给卫公找的住处。蔡夫人说不能太差了,让人以为大将军公报私仇。再怎么说,卫公也是做过尚书仆射的人。”
“别去了,我亲自找的房子,还能差?卫公很满意。”
“那我也要去看一眼啊。卫公又不是一个人来,还有他的夫人呢。卫公与阿翁同台为友,算是长辈,我应该去拜见一下他的夫人。”
“拉倒吧,他那个夫人着实不是个人物,你别去自找没趣。”
听了荀恽的解释,荀文倩也没兴趣了,转身和荀恽一起回大将军府。荀恽说道:“阿姊,蔡夫人可曾说什么时候引荐你?”
荀文倩白了荀恽一眼。“我都不急,你着什么急?怎么,嫌我白吃白住你的?你要是嫌弃,我过两天就搬到太守府去,不给你添麻烦了。”
荀恽哭笑不得。“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这是担心钱的事吗?我是希望你早点见了大将军,别再藏着掖着。在成都安定下来,也好大大方方的……”
“我现在是偷偷摸摸?”
“……”荀恽自知失言,识相的闭上了眼睛。
“行了,你别管我的事了。”荀文倩扬扬手。“我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行。我已经和黄大匠见过面了,过两天就去给她做书佐。”
“你给黄大匠做书佐?”
“不行吗?我也识字的。”荀文倩柳眉轻扬,带着几分得意。“书佐虽然只是斗食,养活我自己却是足够了。跟着黄大匠四处游览,增长见识,不比在大将军府抄文书强?”
荀恽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看了荀文倩两眼,欲言又止。
他觉得有必要给父母写封信,说一说这里的情况。
——
听完了荀恽的汇报,又听两名骑士说了沿途的情况,袁熙对柳氏的印象非常不好。
他问蔡琰,河东柳氏是不是都这德性?
蔡琰笑着说,其实不是河东柳氏如此,河东人不论男女,大多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袁熙表示反对,他见过性格好的,比如那位杜夫人,徐晃也很稳重。
蔡琰说,那是因为杜夫人吃过苦了。经历过苦难的人,性格大多会有所改变,尤其是这种性格强势的。在西凉军中,性格强势还不肯服软的,基本都死了。
说到此处,蔡琰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也没有再问。
他特意等了两天,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带着曹彰、孙翊两个虎卫,一身便衣,来到了文里。
卫觊正坐在堂上写信,柳氏在西室里欣赏刚买来的锦衣,难得的露出笑脸。夫妻俩都没注意到袁熙的到来。等袁熙缓步上了堂,站在廊下,看着突然落下的雨出神,夫妻俩面面相觑。
卫觊起身,轻咳一声。“不足知下是?”
袁熙转头,看着卫觊,又看了一眼案上还没写完的文书。“好书法。”
卫觊也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惊讶地看着袁熙。“足下好目力,这么远也能明辨秋毫?”
“明辨秋毫谈不上,美丑善恶还是分得清的。”袁熙甩甩袖子,负在身后。“在下汝南袁熙。”
屋里的柳氏听得清楚,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软脚麻,起不了起身。袁熙听到她挣扎的声音,也没回头,心里却对蔡琰的观点表示赞同。果然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越凶恶的人越怂。
卫觊面色一变,还算镇静地拱手见礼。“原来是大将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恕罪恕罪。拙荆没见过世面,失礼之处,还请大将军见谅。”
“放心,我不是来和你们算账的。”袁熙淡淡一笑。“荀文若用六百里加急,送来了一封书信,大赞特赞你的才华。我很好奇,顺便来看看。”
“荀令君谬赞,觊愧不敢当,大将军也不必当真。”
“你在关中时,见过征西将军吗?”
“见过,但没什么往来。”卫觊淡淡的说道:“他是天子重臣,我是曹公旧部,冰炭不可同炉。”
“认识他不?”袁熙扬扬下巴,示意曹彰。
卫觊盯着曹彰看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没见过。”
“曹公之子,今年才十六,天生神力。”
卫觊恍然。“听曹公说过,但是没见过。”
“那个是孙翊,孙坚的三子。”
卫觊愕然,重新打量着袁熙,嘴角抽了抽。“大将军好气魄。”
“也没什么,他们原本就是我袁氏的故吏。”袁熙露出一丝从容的浅笑。“你应该知道,曹公的奋武将军就是家父表奏的,后来的东郡太守也是家父表奏的。兖州被吕布所夺,同样是家父帮他夺回来的。”
卫觊苦笑。“这些我都知道,毋须大将军提醒。”
“所以你私自抄录我的奏疏副本,是想给谁看呢?荀令君让你留档,没让你自己留一份吧。”
卫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比天色还要阴沉。
柳氏在房里听得真切。虽然袁熙没有发怒,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变大,她却听出了森森杀气,吓得魂不附体,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还有什么话说?”袁熙不紧不慢地说道。
卫觊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到房里“咚”的一声。他吓了一跳,顾不得袁熙,几步抢到房中,才发现柳氏已经晕了过去,面色惨白,浑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卫觊顾不得多想,连忙将柳氏抱起,用力掐她的人中,又用力拍打她的脸,好容易才将柳氏唤醒。
柳氏睁开眼睛,抱着卫觊,一声长嚎。“夫君,是妾无知,害了你啊。”
“没事,没事。”卫觊苦笑着。“马上就结束了。”
柳氏闻言,更是伤心,放声大哭。
袁熙站在窗外,看着抱头痛哭的卫觊夫妇,有点绷不住。他强行控制住自己的面容,皱了皱眉。
“连个仆人都没带,有人给你们收尸吗?”
卫觊还没说话,柳氏连滚带爬地赶到廊下,跪在袁熙面前,连连叩头,泣不成声。“都是妾的错,与拙夫无关,请大将军将妾碎尸万段,放过拙夫。他还没有儿子,河东卫氏不能因此绝户啊。”
袁熙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卫觊。
卫觊缓缓走了出来,跪在柳氏身边,用力抱着她,不让她再磕头,又用衣袖去拭她额头的血,含泪说道:“算了,算了,命该如何,不可强求。”
第37章 家有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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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自胜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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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胜读十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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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圣人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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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祖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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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征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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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戒骄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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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谋而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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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画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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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承制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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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许靖传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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