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淞沪桂军:沙盘系统守山河》
第1章 血海淞沪,沙盘初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仿佛要把人的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来。
冷,太冷了。
这种冷是死人堆里渗进骨头里的阴冷,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泥土腐败的恶臭味。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混沌的漆黑,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嗡鸣。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钝刀子刮过。
身下是冰冷粘腻的泥泞,硌着硬物,他下意识地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布料。
再往下,是僵硬冰冷的肢体轮廓,不是实验室的合金地板,不是宿舍的硬板床。
记忆碎片带着灼痛狠狠扎进脑海:贫瘠的广西山坳,黄布军装,闷罐车令人窒息的汗馊味,走到磨破鞋底的草鞋,还有……
震耳欲聋的炮火,撕裂天空的惨白照明弹,以及……铁丝网上挂着的、穿着和自己一样土黄色军装的破碎躯体!
桂军!第21集团军!第48军174师!522旅1043团!排长!顾修远!
这里是……1937年10月21日夜!
蕴藻浜!
谈家头、陈家行!
“呃啊……”身边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带着浓重的桂柳腔,“排…排长?你…你还喘气啊?”
这个称呼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捅开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绝望。
“轰——!”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大地剧烈抽搐,借着爆炸瞬间腾起的橘红色火光,顾修远看清了四周。
什么是地狱?眼前就是地狱。
狭窄的河沟洼地里,挤着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笨重英式托尼钢盔的身影。
泥浆裹身,破衣烂衫,草鞋深陷泥淖。
人人脸上都刻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洼地边缘,无数具姿势扭曲的尸体半泡在暗红的泥水里。
远处,一道道惨白的照明弹此起彼落,将前方那片死亡开阔地照得亮如鬼蜮。
铁丝网!狰狞的蛇腹形铁丝网,挂着铁蒺藜,在冷光下闪烁。
铁丝网后面,是隐约的沙袋工事轮廓。开阔地上,倒伏着数不清的土黄色身影,像被割倒的麦子,挂在铁丝网上,匍匐在泥水里,叠压在一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那撕扯帆布般的沉闷咆哮,夹杂着三八式步枪清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开阔地边缘。
任何试图移动的黄色身影,立刻引来一片密集的弹雨,子弹钻入泥泞的“噗噗”声,打在残骸上的“叮当”声,是这片地狱唯一的伴奏。
“排长!顶…顶上啊!”一个脸上糊满泥浆、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士兵,声音里带着哭腔。
“二狗子…肠子…肠子流出来了!就在坎子边!”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洼地边缘一具蜷缩的躯体。
“屌他老母的东洋矮仔!”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班长王老栓,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死死的抱着怀里一挺枪管发烫的捷克式轻机枪,手背上青筋暴突:“子弹快打光了!冲又冲不上去,连鬼子面都没见到,趴在这里等死卵咩!师座的命令是打过去,打到桃园浜!”
“嗡——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由远及近。
“趴低!”顾修远心脏骤停,源自这具身体的战场本能猛地将他按进冰冷的泥水里。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桂柳口音。
“轰!”
掷弹筒的小炮弹在洼地边缘炸开!
泥浆、碎石、混合着滚烫的气浪和不知名的碎块,狠狠拍打过来。
几个士兵发出短促的惨呼。
顾修远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英式钢盔侧面,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撕裂般的蜂鸣!
一股混杂着穿越者的先知性愤怒、恐惧、不甘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
他成了这血肉磨盘里的一颗沙砾!
凭什么?!
仅仅是一醒来就是天崩开局?!
凭什么?!
这些东洋畜生能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如此肆无忌惮地屠戮?!
就在这绝望与愤怒交织的顶点,顾修远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贯穿!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嗡鸣在脑海深处炸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三维立体影像,悬浮于意识之中。
沙盘!
准确的说是一个无比清晰、立体、半透明的微缩战场模型,悬浮在他的脑海之中!
战场沙盘推演系统!
精密,冰冷,覆盖方圆近一公里。
洼地、残破的砖窑、浑浊的无名小河、狰狞的铁丝网、日军工事的轮廓、代表己方士兵的十几个暗淡蓝色光点清晰的显示出来……
最致命的是沙盘上数个巨大的、边缘锐利的猩红色扇形区域,每一个扇形核心,都标注着机枪巢!
更远处,数个闪烁的红点,是日军掷弹筒手,沙盘中央,一行猩红大字疯狂跳动:
“血色防线:预计11分28秒后被突破!综合伤亡率:98%!”
那“98%”像烧红的铁水,浇在顾修远的神经上!
来不及了,不能就这样死了,顾修远立刻在沙盘上搜寻可能的逃生方式,突然,一行淡蓝色信息猛地攫住他:
【环境预判:无名支流(桃园浜分流)潮汐。水位将于43分15秒后下降0.75米,暴露西侧河滩淤泥带(宽约2.5米,平均深度0.5米,不可通行)。”】
淤泥带…不可通行?
顾修远的目光慢慢锁定洼地左侧,在边缘处有一个半塌的砖窑废墟。
沙盘清晰地显示,废墟的阴影在洼地左侧和河滩方向之间,切割出一个狭窄、扭曲的绿色虚线区域!
这狭窄的绿色虚线,一头连着洼地边缘,另一头…赫然指向那片即将因潮水退去而暴露的淤泥河滩!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淤泥带现在被水覆盖,是天然屏障,一旦退潮暴露,它就是一条被忽略的、通往敌人侧后的通道,而那个盲区,就是钥匙!
顾修远用沙盘急速运转,模拟路线、时间、日军反应,一个微弱的绿色箭头艰难勾勒,指向威胁最大的机枪巢侧后!
【方案推演:盲区渗透→淤泥带→侧后突袭。成功率:35.8%。】
35.8%!
渺茫得令人窒息。
但比起那刺目的98%,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莫名其妙被投入这个血肉磨坊,死也要拉几个小日本垫背!
顾修远猛地从泥水里抬头,照明弹惨白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疯狂的求生火焰。
“想活命的!”他嘶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穿透枪炮与呻吟,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听我指挥!不想死在这里变烂泥的,跟我一起爬!”
第2章 排长,带兄弟们活
顾修远沾满污泥的手指猛地戳向左侧砖窑阴影笼罩的洼地边缘,指向那片被浑浊河水覆盖的河滩!
“看见那片烂泥塘没?那是鬼子唯一的死角!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贴着左边那道坎子,给我像蛇一样爬过去!轻!慢!哪个狗卵的弄出半点响动,害死大家,我先送他上路!”
“王老栓!”目光刺向抱着捷克式的老兵,“把你身上所有的手榴弹,还有能摸到的,都给收集过来!捆紧!捆成个大的!快!”
王老栓浑浊的眼珠爆出狠光:“要得!”他立刻在泥泞中翻滚,低声催促:“手榴弹呢?快!都交给老子!”
“李铁柱!”顾修远看向另一个抱着捷克式、脸色煞白但眼神还算稳的兵,“你枪法最好,你的枪!省着点子弹!没我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火!听到没?”
李铁柱用力点头,手指紧扣着冰冷的扳机。
“其他人!”顾修远低吼,“跟着我!爬!”
命令如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残存的十一个能动的人,包括两个轻伤员,在顾修远的带领下,紧贴洼地左侧土坎,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向河滩方向蠕动。
每一次挪动都小心翼翼,身体紧贴冰冷湿滑的泥地,远处机枪的扫射声、子弹入泥的噗噗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冰冷的河水浸透单薄衣裤,刺骨寒意钻心,淤泥粘稠深陷,每一步都像与沼泽搏斗,口鼻几乎陷进腥臭的泥水里。
沙盘在顾修远脑中闪烁,指引相对较浅路径,但大家的体力依旧飞速流逝。
“排…排长…顶…顶不住了…”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腔。
“硬顶!”顾修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鞭子抽过一样,“想想你们屋里的老娘!想想还没讨到的老婆!爬!不想死就给我爬!”
时间在冰冷的淤泥和巨大的恐惧中流逝。
顾修远死死盯着沙盘倒计时:“水位下降:剩余 2分10秒… 1分48秒…”
脚下粘稠的阻力终于变小,浑浊的河水正快速退去,一片更加乌黑、泛着恶臭气泡的淤泥带,如同溃烂的伤疤,在星光下暴露出来。
【水位已下降0.75米,淤泥带完全暴露。】
顾修远示意所有人停下,紧贴河滩陡峭的土坡下,不足三十米处就是目标机枪巢的侧后方!日军含糊的交谈声已经隐约可闻!
此刻沙盘上清晰显示:机枪巢内,两个红点正对洼地方向,侧后完全暴露!工事后,两个日军警戒步枪手注意力也在前方!
这是机会!
顾修远缩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边一张张沾满污泥、因寒冷恐惧而颤抖的脸。
王老栓抱着用绑腿捆紧的、足有五颗手榴弹的集束爆炸物,手臂肌肉虬结;李铁柱的机枪稳稳架在土坡上,枪口指向左前方掷弹筒手的位置。
顾修远深吸一口血腥恶臭的空气,用尽全力,将声音压至最低:“王老栓!”
“到!”老班长眼中爆出狼光。
“目标!右边乌龟壳!射孔!给老子塞进去!”
“要得!”王老栓低吼,如猎豹弓身!
顾修远沾满污泥的手,高高举起,狠狠挥下!
“上——!”
王老栓的身影如鬼魅窜出!
猫腰,利用河滩土堆杂物掩护,扑向工事侧后!动作快得只在泥地留下黑影!
“嗯?”工事后警戒日军察觉异响,疑惑转头。
可是已经太迟了!
王老栓已冲到五米内,猛地直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嗤嗤冒烟的集束手榴弹,链球般砸向机枪射孔!
“狗日的!食屎啦——!”
轰隆——!!!
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橘红火球混合浓烟、碎片、扭曲钢铁和人体残骸,从射孔和顶部喷薄!日军这个简单的工事瞬间塌陷了半边!机枪咆哮声戛然而止!
“李铁柱!”顾修远吼声在爆炸余音中炸响,“给我狠狠地打!压住左边土包!”
“哒哒哒哒——!”捷克式爆发出愤怒咆哮,子弹泼水般射向左前方刚探头的掷弹筒手位置,打得土包泥石飞溅!
“兄弟们!”顾修远第一个跃出土坡,中正式抵肩,对着简易工事后炸懵的日军步枪手扣动扳机!
“杀啊——!”
“杀——!”一个年轻的士兵黄阿贵眼珠血红,眼中的怯懦被仇恨烧光,他举起大砍刀,嚎叫着冲向另一个刚从沙袋后爬起的日军!
那鬼子惊慌举枪,黄阿贵已扑到近前,不顾一切地挥刀猛劈,刀锋砍在钢盔上迸出火星,巨大的力量将那鬼子砸得踉跄倒地,旁边一个老兵眼疾手快,挺着刺刀狠狠扎下!
“噗嗤!”血箭飚出!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一个断了半截胳膊、用布条草草捆扎的伤兵,竟用牙咬开手榴弹拉环,独臂奋力朝工事侧面一个试图爬出来射击的日军掷去!
“轰!”爆炸将那人影掀飞!
积压的恐惧绝望和仇恨被彻底点燃!
泥人们爆发出惊天动地、混杂浓重桂柳腔的怒吼!端刺刀,挥大刀片,举石头,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扑向残破的工事!
狭窄空间内,泥浆飞溅,一个桂军士兵被刺刀捅穿腹部,却死死抱住鬼子,旁边战友的刺刀立刻捅进鬼子后心!
残存的小股日军刚从爆炸中回神,面对这群从侧后方淤泥中钻出、浑身涂满恶臭泥浆、面目狰狞如鬼的中国兵,瞬间崩溃。
战斗快速结束。
顾修远喘着粗气,站在狼藉的工事废墟上。
“排长!我们打下来了!”黄阿贵激动的抓住他的胳膊,手中的砍刀还在滴血。
顾修远目光急扫:“王老栓呢?”
士兵默默指向工事旁的弹坑,王老栓仰面躺着,胸口被破片碎石撕开了一道可怕的大口子,鲜血汩汩,身边还散落着半截炸断的机枪枪管。
顾修远踉跄扑过去,抓住王老栓冰冷的手:“老栓!挺住!”
王老栓涣散的眼神努力的聚着焦,看清是他,沾满黑灰血污的脸艰难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嘴唇翕动:“值…值卵…有狗日的小日本…垫背…排长…带…带弟兄们…活…”
最后一个“活”字未出口,王老栓眼中的光彻底熄灭,那双粗糙冰冷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顾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攥着那只沾满泥泞和鲜血、再也不会回握的手。
掌心传来的冰冷,像毒蛇般钻进心脏,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带弟兄们活… 活?
在这片血肉磨盘里?!
第3章 将生命献给这个国家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如同蕴藻浜浑浊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修远。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后世!他太知道淞沪会战代表着什么!那是数不清的巨大牺牲!
是六万桂军子弟,穿着这身显眼的土黄色军装,戴着这顶英式钢盔,在日军舰炮、重炮、飞机、坦克的钢铁风暴下,用血肉之躯填进去的、无法想象的巨大牺牲!
他们从贫瘠的广西出发,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百多天,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啃了多少硬邦邦的干粮,支撑他们的信念是什么?
就是走到上海,走到这个东方最大的城市,然后……把年轻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个正在流血的、千疮百孔的国家!
后世史书上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此刻化作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顾修远的心口,砸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王老栓凝固在脸上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笑容,看着周围泥人般、脸上刻着同样茫然与悲痛的士兵,看着这片被血浸透的焦土……
顾修远缓缓抬头。
站着的,算上他自己,仅剩八人。
人人带伤,衣衫褴褛,默默看着王老栓的遗体,看着这片用命换来的、不足百平米的焦黑阵地。
无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哽咽,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上,代表他们的蓝色光点,熄灭了近一半。
沙盘影像上标注着此刻占领的阵地,同时,在阵地边缘和远处,几个新的红色三角警告(诡雷\/炮击坐标)正在无声闪烁。
一行小字浮现:
【能量消耗过度,预演功能冷却中…预计恢复时间:12小时。】
冰冷的提示,残酷的现实,没有时间悲痛了,看来沙盘的攻击路线模拟也不是一直能用的,还需要更多的胜仗来升级。
顾修远从日军曹长尸体上扯下沾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和皮质弹盒,捡起一把带三零刺刀的步枪,扔给旁边丢了武器的兵。
他独自走到工事边缘,照明弹依旧此起彼落,枪炮声如潮汐翻滚,远方陈家行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漆黑的夜幕。
沙盘系统无声的运转着,它能标注危险,计算生路,它能推演死角,预判潮汐,计算伤亡概率……
顾修远缓缓抬手,看着掌心粘稠发黑的污泥血迹。
却算不清这每一寸焦土下,埋着多少未寒的骨。
更算不清,有多少像王老栓这样的广西儿郎,背着行囊,穿着草鞋,带着对家国的朴素忠诚,一步一步丈量着山河,最终倒在了这异乡的泥泞里,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崩溃的嘶吼声从后方河沟方向传来:
“撤!快撤啊!顶不住卵了!全垮了!师部命令…拂晓前…撤回出发地!快走啊……!”
几个同样穿着土黄色军装、浑身浴血、丢盔卸甲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河沟,其中一个班长模样的,钢盔没了,额头淌着血,声音嘶哑得破音。
顾修远心头猛地一沉,沙盘上,代表那片河滩的淡蓝色信息早已消失,冰冷的现实是:174师对丁家桥、桃园浜、北侯宅的进攻,在日军凭河死守和己方缺乏渡具下,彻底失败了。
他们这处意外夺取的滩头小阵地,如同怒海狂涛中一块随时会被吞噬的孤礁。
“拦住他们!” 顾修远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盖过了远处的炮火轰鸣。
他几步冲到河沟边缘,张开双臂,如同礁石般挡住那几个溃兵的去路。
“跑?!往哪里跑?!” 他指着脚下这片刚用血换来的、还冒着硝烟的小阵地,又指向远处日军的方向,“睁开眼看看!前面都是鬼子的枪口!后面是烂泥河沟!你们这样没头苍蝇的乱撞,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溃兵们被他一吼,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惶茫然地看着这个同样一身泥血、却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排长。
他们的目光扫过顾修远身后:那处被炸塌的日军工事废墟里,歪把子机枪的残骸还冒着烟,几具土黄色日军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毙在泥水里,缴获的步枪和弹药散落一地。
再看看顾修远身边那七个虽然同样狼狈带伤、但眼神里还带着一股狠劲和一丝依赖的兵。
那个额头淌血的溃兵班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顾修远腰间别着的南部手枪,那是日军军官的标志。
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身后这几个魂飞魄散的士兵,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的长官,营长、连长、排长,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可…可是师部命令…拂晓前撤回…”
“命令是撤回出发地!不是让你现在就去送死!” 顾修远厉声打断,手指狠狠戳着脚下这片相对坚固的工事,“睁大眼看看!这里!有工事!有缴获的鬼子枪弹!比你们在河沟烂泥里乱爬强一百倍!守在这里,天亮才有活路!乱跑,马上就成筛子!”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溃兵惊惧的脸:“老子是1043团3连2排排长顾修远!现在,这里就是阵地!想活命的,就给老子留下!把你们身上的弹药、手榴弹都收集出来!不想活的,可以现在滚蛋!”
溃兵们互相看看,又看看顾修远那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再看看这片有工事、有武器、还“杀过鬼子”的阵地。
一个年轻的溃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泥,带着哭腔喊道:“长官…长官说得对!跑…跑也是死…不如…不如跟长官守阵地!干死那些狗日的东洋矮仔!”
“对…对!跟排长守阵地!”
“蒯弹药!快!蒯弹药!”
这些溃兵不怕死,来自八桂大地的他们,刚到上海就上了战场,脚下是中央军德械师残留下的钢盔与枪托,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精锐,成营成团地消融在舰炮与飞机的轰鸣里,像被狂风卷走的沙。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倒下,而是倒下时,枪膛里的子弹还没沾过鬼子的血。
有了带头的排长,几个溃兵,加上那个班长,一共七人,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残存的手榴弹、子弹带,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炒米饼。
顾修远心中稍定,加上自己原来的七个士兵,现在有十四个兵了!
第4章 小鬼子的坦克来了
沙盘的预演功能无法使用,但基础的环境建模和信息标注还在,顾修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意识沉入沙盘。
三维影像清晰地呈现着以他为圆心,方圆一公里的地形:他们占据的这处河滩边缘的工事废墟,背靠那条浑浊的桃园浜分流,左侧是半塌的砖窑废墟,右侧是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开阔地,前方隔着百来米泥泞就是日军控制的纵深地带。
沙盘清晰地标注出他们刚缴获的武器位置:一挺还能用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几支三八式步枪,少量弹药。更重要的是,沙盘还标注出工事附近几处相对坚固的掩体和射击死角。
“李铁柱!” 顾修远快速下令,声音沉稳有力,“带三个人,把歪把子架到那个断墙后面,枪口锁死前方开阔地和河道!”
“黄阿贵,你带人把收集来的手榴弹集中,捆几组大的!其他人,立刻加固工事!把鬼子的尸体拖过来,堆在沙袋缺口当肉墙!动作快!”
士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用刺刀撬,用双手挖,用肩膀顶,将残存的沙袋、炸塌的砖石、甚至冰冷的日军尸体,都堆砌在工事的关键位置。
顾修远自己则在沙盘的指引下,仔细检查工事外围的情况。
他在几个沙盘标注的、可能被日军利用的接近路线和死角处,利用缴获的日军手雷和找到的细线,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诡雷绊索,又将几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架设在不同的射击孔后,预装好子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透出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夜色正被一点点驱散。
蕴藻浜方向的炮火似乎暂时沉寂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硝烟和死亡的气息却更加浓重,预示着黎明前的短暂平静即将结束。
顾修远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沙袋后,接过断臂伤兵老覃默默递过来的、从日军尸体上搜刮出来的压缩干粮。
他费力地咀嚼着,又干又硬的食物如同砂砾刮过喉咙。
十四个士兵,蜷缩在简陋加固的工事里,有人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有人借着微光,笨拙地给伤口重新扎紧染血的布条;有人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眼神里是满是疲惫和藏不住的恐惧。
李铁柱靠在歪把子旁边,小心地用布擦拭着枪机,黄阿贵抱着捆好的集束手榴弹,像是抱着宝贝。
沙盘在脑海中静静悬浮,倒计时无声跳动。
“带弟兄们活……” 王老栓最后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沉甸甸地压在顾修远的心头。
他攥紧了手中冰冷的王八盒子,目光扫过一张张在微光中模糊不清、却同样年轻的脸,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
晨光,从蕴藻浜方向弥漫过来,照亮了顾修远一行人用十五条残命和一夜时间疯狂构筑的简陋阵地。
顾修远背靠着一截被炸得焦黑的木梁,额角被弹片刮开的伤口被布条勒紧,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沙盘。
猩红的倒计时依旧刺目:
【冷却倒计时:06:32:11】
突然,沙盘边缘,代表桃园浜支流的蓝色线条剧烈波动起来!不是水流,是某种沉重的、碾压性的东西正在涉水!
“醒醒!都他妈醒醒!” 顾修远嘶哑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死寂。
所有士兵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
视线尽头,桃园浜支流浑浊的水面被粗暴地破开!
三辆涂着土黄色迷彩、炮管细长的钢铁怪物,如同从地狱泥沼里爬出的巨兽,轰鸣着碾过河床。
履带卷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浸泡了一整夜、穿着同样土黄色军装的桂军同袍的尸体!
他们在泥浆和血水中翻滚、破碎,又被无情的钢铁履带碾入河底的淤泥。
坦克车体上悬挂的九五式字样在惨淡的晨光下隐约可见。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其中一辆坦克的炮塔上,那挺九一式车载机枪的枪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密集的咆哮声撕裂空气!
机枪子弹如同死亡的暴雨,疯狂泼洒在顾修远他们阵地前方的河滩和水面上,浑浊的河水瞬间被打得如同沸腾的血粥。
水花混合着碎肉、骨渣和破烂的军装碎片高高溅起,甚至有几块温热的、难以名状的碎块“啪嗒”一声砸在了黄阿贵面前的沙袋上!
“呕……” 一个年轻的溃兵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面对这种钢铁巨兽,血肉之躯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李铁柱!” 顾修远的声音压过引擎的轰鸣和机枪的咆哮,带着一种淬火般的冰冷和决绝,“给老子锁死左翼河道!瞄准第一辆坦克的履带转轴!打它狗日的关节!”
“黄阿贵!手榴弹准备好!听老子口令!”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辆冲在最前面、正试图爬上岸坡的九五式坦克。
顾修远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坦克的炮管此刻仰角很高,大约17度!这是在涉水爬坡时的极限射角,意味着它的主炮短时间内难以精确瞄准近距离的步兵目标,这是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老覃!拿鬼子的手雷!快!压在那堆鬼子尸首下面!做个绊雷!”
胳膊受伤的老覃连滚带爬地扑向阵地前昨夜留下的那几具日军尸体,撕扯下一颗九七式手榴弹的保险销!
他将手榴弹塞进一具尸体下方,又扯下尸体腰间的皮带,一头绑住手榴弹拉环,另一头死死系在旁边一根被炸断的、斜插在泥里的木桩上。
第一辆九五式坦克,轰鸣着,带着碾压一切的傲慢,履带狠狠碾过了那堆尸体!
轰隆——!!!!
一声猛烈的爆炸猛然响起,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坦克的前半部分!
巨大的冲击波将老覃和旁边的几具尸体狠狠掀飞!
那辆九五式的左侧履带被炸得如同扭曲的麻花般断裂开来,沉重的车体猛地一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斜斜地卡在了河滩的斜坡上。
炮塔顶部的舱盖“哐当”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戴着皮帽的日军坦克兵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
“打!”
顾修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中的王八盒子几乎瞬间对准那颗探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第5章 如何求生?何处逢生?
“砰!”
枪声并不响亮,但异常精准!
那日军坦克兵半个脑袋向后一仰,红白之物喷溅在舱盖上,身体软软地耷拉下来。
几乎同时!
“小鬼子!食屎去吧!” 黄阿贵奔跑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爆发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惧与狂怒的嘶吼!
他抱着那捆沉重的集束手榴弹,从工事侧面猛地窜出,根本不顾及射来的子弹在脚边溅起的泥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第二辆刚刚爬上岸、正试图转动炮塔寻找目标的九五式坦克扑去!
黄阿贵的目标,是它圆形的观察窗!
就在集束手榴弹脱手的瞬间!
嗡——!!
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灰暗的预演界面竟强行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猩红的警告框:
【强制预判机制启动!目标锁定:第三辆九五式坦克(炮塔右转15度,目标:黄阿贵)。】
沙盘系统的三维影像瞬间提前勾勒出第三辆坦克炮塔转动的轨迹,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狂奔中的少年!
“卧倒,快卧倒!!” 顾修远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掩体后扑了出去,狠狠撞在黄阿贵的侧腰上!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进一个积满污水的弹坑!
轰——!!!
几乎就在他们倒地的同一刹那,一发炽热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在黄阿贵刚才站立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的泥柱和火焰,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刮过弹坑边缘。
顾修远只觉得左肩胛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军装瞬间被撕开,皮肉翻卷,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
“排…排长!” 黄阿贵被撞得七荤八素,满脸泥水,抬头就看到顾修远肩上那可怕的伤口,吓得魂飞魄散。
“哭什么哭!老子没死!赶紧换弹!” 顾修远疼得眼前发黑,他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顾修远一把夺过黄阿贵手中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看也不看自己肩上的伤,枪托死死顶在完好的右肩上,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了第三辆坦克!
那辆坦克的炮塔侧后方舱盖也掀开了,一个戴着军官帽的脑袋正探出来,挥舞着军刀,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什么,显然是要救援前面被炸断履带的同伴。
“砰——!”
顾修远屏住呼吸,忍着剧痛,猛地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枪声响起。
百米之外,那个挥舞军刀的日军坦克指挥官身体猛地一僵,军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仰面从炮塔上栽倒下去,消失在车体内。
顾修远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泥水里,左肩的伤口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惨淡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吝啬地洒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阵地上。
三辆九五式坦克的残骸,如同三座巨大的、冒着黑烟的钢铁坟墓,歪斜地停在斜坡上。
第一辆履带断裂,舱口冒着烟;
第二辆被黄阿贵那捆集束手榴弹炸毁了观察窗和部分前装甲,彻底瘫痪;
第三辆指挥官毙命,坦克沉默的停在原地。
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铁柱的捷克式枪管都打红了,歪把子也哑了火,士兵们瘫倒在各自的掩体后,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老覃被爆炸的气浪震晕,被拖了回来,嘴角还淌着血沫。
那个姓赵的班长挣扎着爬过来,从一个缴获的日军“慰安袋”(单兵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排…排长…磺…磺胺粉…” 他声音虚弱,用牙齿咬开纸包,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顾修远肩胛处那狰狞翻卷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血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顾修远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赵班长:“止…止得住血吗?”
顾修远咬着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这粗糙的急救能有多大用,但此刻,任何一点希望都不能放过。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南岸桃园浜主阵地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此刻正被另一种恐怖笼罩。
成群结队的日军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在低空盘旋、俯冲,刺耳的尖啸声压过了地面上稀疏的枪炮声!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般的爆炸!
一团团巨大的、夹杂着火焰和浓烟的蘑菇云在远处的村落、田野、河岸边腾空而起。
174师残兵依托被炸毁的村落断墙、临时挖掘的散兵坑和河道堤岸组成的防线,如同惊涛骇浪中一截摇摇欲坠的朽木,正承受着日军第三师团主力的轮番冲击。
顾修远望着南岸那片被火海与浓烟笼罩的土地,耳边仿佛能穿透距离,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在炮火中渐渐微弱:那是他同为桂军的同乡们,是那些离开广西时还带着斗笠、背着土布包袱的子弟兵。
他们没有重炮,没有坦克,甚至连充足的弹药都没有,却在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的缺口。
日军的150mm榴弹炮每一轮齐射,都能在阵地上撕开一道数百米宽的缺口,而缺口处很快又会被从后方涌来的士兵填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举枪射击。
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那猩红的冷却倒计时终于归零!
预演功能的绿色光芒瞬间亮起。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不是生路,而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沙盘上,以桃园浜主阵地为核心,数十个、上百个不断闪烁的猩红色三角警告如同地狱的烙印,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南岸每一寸土地!
每一个三角都代表着一个即将降临的炮弹,范围之大,密度之高,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174师残存的防线彻底笼罩!
【炮击预警!日军第3师团野战重炮兵联队(150mm榴弹炮6轮齐射)】
【空袭协同:九六舰爆第二波次(250kg航弹)】
“嗬…” 顾修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抽气,他的心,不是沉到谷底,而是坠入了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深渊。
眼前的景象,与后世冰冷记载的文字在这一刻猛烈地重叠、碰撞。
“桂军第21集团军投入淞沪战场六万余人,激战数日,撤退时仅余万人……”
“一、二线阵地几乎被毁殆尽……”
“缺乏重炮,仅有轻武器之桂军士兵,在日军飞机重炮下,以血肉之躯反复冲锋,中心开花,刺刀破局……”
“许多士兵,未及见敌,便已牺牲于冲锋途中……”
原来……这就是“惨烈”二字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不是纸上谈兵的数字,是脑子的沙盘上,那铺天盖地、象征着毁灭的猩红三角!
是那被炸成一片火海、连哀嚎声都传不出来的桃园浜!
第6章 无处可避就不避
顾修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因失血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在磺胺粉的刺激下剧痛着,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绝望。
“排…排长?” 黄阿贵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顾修远骤然变得死灰般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号角,猛然从桃园浜主阵地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的惊人,那是重炮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猩红三角,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覆盖范围,赫然将他们这片小小的河滩阵地也囊括在内。
“炮击——!!!” 顾修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形!
“全趴下!钻进最深的弹坑!找掩体!快——!!!”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猛地将身边的黄阿贵和赵班长扑倒在地,死死按在昨夜炸出的一个最深弹坑的底部!
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的炮弹爆炸声!!!
这些恐怖的爆炸声不再是单个的声响,而是连成一片,脚下的大地如同汹涌的海浪般剧烈起伏、崩塌!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沙石、泥土、钢铁碎片、以及难以名状的碎块,如同亿万把烧红的剃刀,横扫过阵地的每一寸空间!
21集团军的主阵地上,原本用作村民晒谷场的开阔地早已被炮火犁翻数遍,焦黑的泥土里混杂着断裂的步枪零件、变形的钢盔和难以辨认的肢体残骸。
积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密集的日军炮火在人群中炸开,每一团火光升起,都意味着十几个身影的倒下。
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顾修远的后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弹坑底部,耳朵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嗡鸣,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沙盘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报警。
猩红的警告覆盖了整个视野:
【150mm榴弹炮覆盖打击!】
【破片杀伤半径:全覆盖!】
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只能用肉身来硬扛!
在这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下,顾修远用沙盘和一夜疯狂构筑的阵地,连同那十四个年轻的生命,正在被无情地、一寸寸地碾碎、抹平。
直到炮击结束,顾修远艰难地从呛人的浮土中抬起头,耳鸣尖锐,视野里旋转着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斑点。
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眩晕,粘稠的血泥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沙盘在脑海中剧烈闪烁,警报声如同垂死的蜂鸣:
【冲击波损伤:轻微脑震荡】
【左肩伤口撕裂:中度失血】
【阵地完整度:17%... 人员存活信号:9...】
九个!
刚才还蜷缩在这片小小阵地上的十五条生命,转瞬间连他只剩下九个微弱的信号在沙盘上闪烁!
顾修远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工事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几个巨大的、边缘还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一种皮肉烧焦的恶臭,沙袋和砖石的碎片混合着人体的残骸,散落在狼藉的泥地上。
老覃之前蜷缩的位置,只留下一片被爆炸高温烧结的焦黑地面,和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那是老覃视若珍宝的集束手榴弹的残骸。
“老…老覃…” 赵班长瘫坐在顾修远旁边,他失神地看着那片焦土,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泥血无声滑落。
“咳咳…排…排长…” 微弱的呻吟从旁边一个弹坑里传来。
是李铁柱!
他半边脸被灼热的弹片刮得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活着,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枪身。
顾修远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扎透,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起炸过日本鬼子坦克的弟兄,炮击过后,又去了六个!
王老栓的遗言,此刻如同最残酷的嘲讽,回荡在耳边。
“唔…唔…” 压抑的呜咽声从另一个角落传来。
是几个幸存的溃兵,缩在仅存的半截矮墙后,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能倒下!倒下就死了!
顾修远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刺激了麻木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将意识沉入沙盘。
预演功能虽然恢复,但覆盖范围有限,他强忍着脑中的刺痛和左肩的剧痛,快速扫视沙盘构建的周围环境。
“敌步兵集群接近中!距离:1000米… 950米…”
猩红的箭头从日军纵深方向延伸出来,直指他们这片如同被犁过一遍的废墟!
“没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顾修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绝境中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狠厉,“想等死吗?!鬼子要上来了!搜!把能用的都给老子搜出来!枪!子弹!手榴弹!吃的!快!”
他率先扑向旁边一具相对完整的日军尸体,粗暴地扯下弹盒和两颗九七式手雷,又捡起三八式步枪,动作牵动左肩伤口,鲜血再次渗出,他却恍若未觉。
“快!蒯啊!” 李铁柱挣扎着爬起,用那只好眼睛焦急地扫视,也扑向另一处废墟。
剩下的士兵,都像被鞭子抽打般行动起来,他们在滚烫的浮土和残肢断臂间翻找、摸索。
一支被炸弯了刺刀的汉阳造,几颗散落的巩式手榴弹,几个瘪了的日式牛肉罐头,甚至有人从泥里抠出几发还能用的7.92mm尖头弹……
沙盘忠实地标注着每一件可用物品的位置,顾修远嘶哑地指挥着:
“左边弹坑!底下有支步枪!”
“那堆破沙袋后面!有鬼子钢盔!阿贵,捡起来戴上!”
“李铁柱!看看那鬼子曹长腰上!有没有地图!”
武器、弹药、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和水被迅速集中到仅存的一个相对完好的弹坑里。顾修远快速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支枪,几发子弹,至少一颗手榴弹。
“排…排长!鬼子!” 负责警戒的黄阿贵声音发颤地喊道。
透过弥漫的硝烟,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闪着寒光,日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他们并不着急,显然认为这片刚刚被重炮彻底犁过一遍的阵地不可能再有活物,淞沪战场上持续的胜利已经麻痹了他们的神经,中国军队在他们看眼中不堪一击。
第7章 跟着排长能活命
“听我口令!” 顾修远趴在一个弹坑边缘,右手稳稳握住一只三八步枪,枪托顶在肩窝,右眼透过简陋的缺口准星,死死锁定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挥舞军刀的日军曹长。
沙盘清晰地标注出最佳的射击窗口和敌人冲锋路径上的天然障碍。
“放近了打!打准点!节省子弹!李铁柱,你枪法好,盯住拿掷弹筒的!”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日军的身影在硝烟中越来越清晰,狰狞的面孔依稀可见。
“打——!”
顾修远率先扣动扳机!
砰!三八步枪清脆的枪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曹长身体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军刀脱手,仰面栽倒!
砰砰砰!哒哒哒!
幸存的士兵们开火了!
虽然枪声稀疏,但依托着弹坑和废墟的掩护,精准度远超日军的预料。
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日军立刻趴倒在地,机枪和掷弹筒开始向弹坑方向猛烈射击!
“手榴弹!” 顾修远吼道。
黄阿贵猛地甩出集束手榴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臂力惊人,炸弹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正好落在一个进攻的日军三人小组里。
轰!
气浪瞬间掀翻了三个鬼子,破碎的肢体在空中散开。
“跟着我换位置!快!” 沙盘上清晰地显示着日军新的包围路线,顾修远迅速带着剩下的人转移到另一个弹坑。
“十一点方向,两百米,三个鬼子。”他声音嘶哑,按住李铁柱的枪管,“等他们走到那棵断树再打。”
李铁柱瞪大眼睛,在他看来那里除了硝烟什么也没有,但三秒后,三个日军果然从烟雾中钻出,领头的伍长歪戴着军帽,正挥手催促士兵前进。
“神了...”李铁柱咽了口唾沫,将机枪的准星稳稳套住那个身影。
歪把子机枪一个短点射,伍长的天灵盖像西瓜般炸开,剩下的两个日军刚趴下,就被精准的步枪子弹钉死在地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顾修远带着这八个人在废墟间神出鬼没。
他们像一群战场幽灵,每次出现都带走几个鬼子的性命,然后又消失在硝烟中。
沙盘确实给了顾修远近乎预知的能力,当日军掷弹筒手刚架好武器,他的子弹就已经穿过烟雾;当敌人试图包抄时,他们早已转移到新的射击位置。
甚至有两次,顾修远突然命令全员静止噤声,几秒后就有日军巡逻队从不到十米外走过。
“排长比山里的老猎人还神。”赵班长低声对同伴说,“跟着他,能活命。”
“排长!十点钟方向有动静!”李铁柱突然压低声音,机枪枪管微微转动。
顾修远眯起眼睛,沙盘上立刻显示出五个模糊的蓝色身影正穿过硝烟向这边移动,他们背上分明背着大刀。
“川军的人。”顾修远松了口气,但还是谨慎地举起手枪,“先别开枪,看看情况。”
那五个身影越来越近,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操着浓重的川音喊道:“莫开枪!莫走火!自己人!43军26师的!”
顾修远心头一震,26师?那个几乎打光的铁血川军?
“26师?”赵班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是在大场那边...”
刀疤脸啐了口血沫,大刀“哐当”一声插进泥土:“格老子的,全师都打光了!团长殉国,营长脑壳都炸飞咯!就剩我们五个龟儿子在战场上走丢了!”
顾修远注意到他们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脚上缠着浸血的布条,但每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兄弟,跟我们一起杀鬼子?”顾修远问道。
刀疤脸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弹痕:“失地不复,决不回川!要得!”
“要得!跟你杀鬼子!”其余四个川军汉子齐声吼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沙盘指引着路线,顾修远带着残兵和川军五人,沿着被炸烂的交通壕向174师主力方向移动。
沙盘骤然在顾修远脑海中亮起,友军单位:
【桂军173师残部,被日军小队围困。】
“173师的兄弟被围了!顾修远抬手示意停下,“川军的兄弟,会用手榴弹不?”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老子甩手榴弹比甩麻将还准!”
“好!李铁柱压制左边,川军兄弟负责右边,其他人跟我救人!”
硝烟中,十几个桂军士兵被逼到一处炸塌的民房角落,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正用手枪还击,但子弹显然所剩无几。
“准备!”顾修远低喝,“打!”
“轰!”“轰!”集束手榴弹在日军背后炸开,日军机枪手被气浪掀飞,顾修远第一个冲出去,南部手枪连开三枪,撂倒两个鬼子。
川军老兵抡起大刀,一刀劈开一个日军曹长的肩膀,血喷了满脸。
“桂军兄弟!这边!”
被救下的军官踉跄着跑来,肩章显示是个上尉连长,他左臂中弹,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173师2团3连,韦昌!”他喘着粗气,“多谢兄弟!你们是...”
“报告长官,174师1043团,顾修远。”
韦昌盯着顾修远手中的南部手枪,那是日军军官的配枪,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顾排长...我的人全打光了。你要是不嫌弃...”
“韦连长!”一个桂军士兵惊呼。
韦昌摆摆手:“现在哪还有什么连长不连长的。”他转向顾修远,声音嘶哑:“让我跟着你,给我的兵报仇!”
顾修远注意到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他重重点头:“好!一起杀鬼子!”
“杀鬼子!”众人低声应和。
夜幕降临,众人躲在一处半塌的地窖里休整,黄阿贵正笨拙地往脚上套一双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皮鞋。
“排长你看!”他兴奋地晃着脚,“东洋佬的鞋!是比草鞋结实!”
川军刀疤脸咧嘴一笑:“小娃儿,穿的惯不?”
“嗨!这鞋金贵,要仔细着呢,不像草鞋坏了也不心疼。”黄阿贵笑嘻嘻地说,“对咯,来的路上还有记者问我咧,说穿草鞋到冬天不冷吗?”
“你咋个回答的?”一个川军士兵用浓重的方言问道。
黄阿贵的笑容突然黯淡:“我说...我没打算活到冬天,也不懂那记者帮我拍的照片登报纸没?”
第8章 系统升级,救人,救更多的人
地窖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顾修远的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篇战地报道,有个叫小豆子的年轻士兵,他对记者留下了这句话,但他没有留下名字,甚至连“小豆子”这个小名都是记者起的,原来这个人就是黄阿贵。
韦昌突然一拳砸在墙上:“狗日的小日本!”
刀疤脸默默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口烟不?从死鬼子身上摸的。”
就在这时,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翠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漫过整个视野,升级完成的提示浮现,新增的功能让顾修远心跳加速:
【战场影响力突破!沙盘系统升级!】
【战场态势感知升级(目前初级)——可以感知三公里范围内连级以上部队的调动。这意味着他能提前发现日军的大规模进攻或包围。】
【物资标记强化——现在不仅能标注武器弹药,还能精确找到药品、食物甚至干净水源。】
【战术推演优化——能耗降低20%,且可以模拟更复杂的战术组合。】
最重要的是一个全新功能:
【战场记忆——可以记录并分析敌军的战术习惯和布防规律!】
顾修远握紧拳头,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的士兵,无论是桂军还是川军,现在都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为什么大家明知道活下来的希望渺茫,却依然前赴后继,因为淞沪会战是场全民族的觉醒之战。
“休息够了吗?”顾修远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该去救更多弟兄,杀更多鬼子了。”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我们不仅要活到冬天,还要活到把鬼子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众人默默起身,检查武器弹药,眼中燃起微弱但坚定的火光,在这片炼狱般的战场上,这个总能带他们找到生路的年轻排长,已经成了他们精神上唯一的依靠。
顾修远检查了一下南部手枪的弹匣,沙盘的全新功能在他脑海中运转,勾勒出一条通往大场镇的安全路线。
韦昌用撕碎的衬衣缠紧左臂的伤口,眼神锐利如刀:“顾排长,我打头阵。”
刀疤脸张铁山地一声拔出大刀:“要得!老子这把刀还没饮够鬼子血!”
黄阿贵最后一个站起来,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在地上踩了踩,突然对顾修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排长,等打跑了鬼子,我请四川的大哥们吃我们广西的米粉!”
顾修远喉头一哽,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率先钻出地窖。
这支由桂军、川军溃兵组成的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利刃,向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悄然前进。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废墟照出森冷的轮廓,顾修远弓着腰在断壁残垣间穿行,沙盘在脑海中标记着前方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
“停。”他突然抬手,拳头紧握。身后三十多人立即蹲下,枪口警戒四方。
“东南方向,有鬼子巡逻队。”顾修远压低声音,“张铁山,带你的人从右侧绕过去,我们吃了这波小鬼子。”
川军汉子们无声点头,大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张铁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五个身影立刻消失在阴影中。
黄阿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合脚的皮鞋不小心踢到一块碎砖。
“哗啦——”
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远处立即传来日语的喝问声:“什么人?有情况!”
顾修远一把将少年按进弹坑。
沙盘疯狂闪烁:【遭遇预警!】
几乎是同时,一束手电光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
“砰!”
韦昌的驳壳枪先发制人,手电光应声而灭,黑暗中立时爆发出日语的叫骂声和枪械的上膛声。
“打!”
激烈的交火瞬间爆发。
顾修远借着沙盘的夜视功能,精准点射两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左侧突然传来日本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李铁山的大刀队得手了。
五分钟后,众人气喘吁吁地躲进一处半塌的教堂内汇合,张铁山提着滴血的大刀背上扛着四把枪,最后一个冲了进来,刀柄的红绸又添了新血。
“一共干掉了七个鬼子。”他咧嘴一笑,“龟儿子些砍的真爽。”
韦昌检查着左臂的伤口,刚才的剧烈运动让包扎处又渗出血来:“排长,咱们离大场镇还有多远?”
顾修远闭眼调出沙盘地图:“直线距离三公里,但中间至少会有两个日军机枪阵地。”
“等等...”
他将沙盘突然放大至某个区域,显示出一片微弱的蓝色光点,如果不是足够细致,这些微弱光点根本发现不了:
【友军单位,生命体征微弱,疑似被困】
“我能听懂一些日本话,刚刚的巡逻兵说我们有兄弟被围了。”顾修远猛地站起,“西南方向八百米。”
“日他先人!”张铁山把大刀往地上一插,“排长,你说救不救?我听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修远身上,月光从坍塌的穹顶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
黄阿贵看见排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摩挲着那把南部手枪。
“救。”顾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刻般清晰,“但得用脑子。”他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图,“张铁山带人制造动静引开鬼子,韦昌负责火力掩护,我带主力从下水道摸过去。”
“要得!”川军汉子们齐声应道。
黄阿贵突然举手:“排、排长,我能干啥?”
顾修远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把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挂在他脖子上:“你当观察哨,发现异常立即鸣枪。”
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行动比预想的顺利。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顾修远已经带着救出的十八名桂军士兵钻出下水道,这些人里有个少校参谋,腹部中弹,意识已经模糊。
“是...是师部的林参谋...”一个获救的士兵哽咽道,“长官说...说要把命令传出去...”
顾修远的心头一震。
沙盘适时弹出提示:【检测到大规模部队移动,日军第101师团主力开始进攻】
轰!轰!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提示,远处大场镇的方向突然响起闷雷般的炮声,晨雾被染成了橘红色,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
“全体隐蔽!炮击!”
第9章 南翼防线即将崩溃
他们刚扑进大大小小的弹坑,第一波炮弹就呼啸而至。
150mm榴弹炮的冲击波将废墟彻底夷为平地,飞溅的碎石像子弹般呼啸而过。
“龟儿子的!”张铁山愤怒的骂道,“这是要把地皮都掀翻咯!”
炮击间隙,顾修远拖着林参谋爬进半塌的防空洞,林参谋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却仍然死死攥着一份染血的文件。
“带...带弟兄们...撤...退”林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师部...命令...收缩防线...撤退…”
顾修远刚要回答,沙盘突然标记出一条鲜红的路径:
【紧急路线!可救出174师1营(生还率71%)】
“撤?往哪撤?”他咬牙撕开林恒的军装,用缴获的日军急救包简单包住伤口,“后面就是大场!”
随即转头对洞口吼道:“韦昌!张铁山!带上所有人,跟我走!”
晨雾被炮火撕得粉碎。
顾修远弓着腰在弹坑间疾奔,灼热的弹片擦着钢盔呼啸而过,他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土黄色的军装上洇开一片暗红。
沙盘系统在脑海中疯狂闪烁,将方圆三公里的战场尽数剖开:
【日军第101师团步兵第103联队】
【联队长:谷川幸造大佐】
【进攻序列:第三大队(配属工兵小队)】
【火力配置:九二式重机枪x6,八九式掷弹筒x9,九五式轻战车x2】
龟儿子的!张铁山突然扑过来,排长,鬼子战车上来了!
远处果然传来履带碾碎骨节的咔咔声。
两辆九五式轻战车像钢铁巨兽般爬过废墟,柴油引擎喷出浓黑的烟。
沙盘清晰标注出车体侧面的菱形弱点区:【发动机散热窗,25cmx40cm】。
“李铁柱!”他一把拽过机枪手,指向三百米外半塌的砖窑,“看见烟囱没有?后面藏着机枪巢!”沾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路线,“带两个人摸过去,等我们交火就往射孔里灌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三颗九七式手雷,用绑腿死死捆成一束,李铁柱的独眼闪过凶光,接过集束手雷时,粗粝的掌心全是烫出的水泡。
“韦昌!”顾修远转头大声命令,“带能动的弟兄正面佯攻!记住,鬼子机枪换弹要七秒!”
“好!”韦昌手里的驳壳枪啪地上膛,“跟老子上!”
炮火突然沉寂。
这诡异的宁静比爆炸更令人窒息。
顾修远知道,这是日军步兵冲锋的前兆,他深吸一口气,沙盘上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
“三...二...一...”
“杀给给——!”
凄厉的日语呐喊刺破晨雾。
三十多个土黄色身影从硝烟中跃出,三八式步枪的刺刀闪着寒光,最前面的曹长挥舞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饰清晰可见。
“打!”
顾修远的枪率先喷出火舌,子弹精准钻进曹长张开的嘴巴,后脑勺顿时炸开血雾。几乎同时,韦昌的驳壳枪泼水般扫倒三个日军,残兵们从各个弹坑里探出枪管。
“哒哒哒——”
砖窑后的九二式重机枪终于开火,子弹像铁犁般刨开地面。
顾修远被压得抬不起头,沙盘却亮起刺目的红字:【射击死角:左侧2米处弹坑,安全时间9秒】。
他一个滚翻窜进弹坑,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桂柳腔惨叫。
转头看见黄阿贵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个肠子流出来的小兵,这个小兵是昨晚还嚷着要回家娶媳妇的陈家老二。
“轰!”
砖窑方向突然腾起橘红色的火球。
李铁柱的集束手雷从通风口钻入,将整个机枪巢都炸上了天,纷飞的碎肉中,半截枪管旋转着插进顾修远脚前的泥土。
“张铁山!现在!”
五个黑影如同地府钻出的恶鬼,从下水道井盖一跃而出。
川军的大刀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专往日军脖颈处招呼:这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经验:钢盔护头不护颈,一刀下去鬼见愁!
“啊——”一个日军伍长捂着喷血的脖子栽倒,钢盔滚出老远。
张铁山一脚踩住头盔,大刀狠狠劈下:“这颗头是给老子团座的!”
顾修远趁机带人冲向一营阵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喉头发紧,两百多名桂军同袍被压缩在百米长的战壕里。
许多人握着刺刀崩裂的步枪,刺刀上绑着浸血的布条,潦草写着“死战”两个字,有个只剩半条腿的老兵靠在沙袋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巩式手榴弹。
“弟兄们!跟我突围!”
顾修远在沙盘里快速模拟突围路:【最佳撤退路线:沿河滩淤泥带,生还率71%】
“能动的抬伤员!川军弟兄断后!”
队伍像受伤的狼群般在河滩蠕动,沙盘在顾修远的脑海中精准标注出每个日军的位置,他不断的回头点射身后的追兵。
当最后一个伤员被拖过拐角时,顾修远突然跪倒在地,使用了过多精神力,脑海中的沙盘系统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他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的黑点。
“排长!排长!”韦昌和黄阿贵连忙架起他,“前面就是师部!”
师部掩体里,王赞斌正暴怒地拍桌。
桌上的地图上插满了代表日军的小红旗,茶杯震落在地被摔得粉碎。
炮弹的爆炸声不断从远处传来,震得指挥部的煤油灯剧烈摇晃,师长王赞斌一脚踹翻了弹药箱,木箱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发呢?!”他怒吼着,额头青筋暴起,“1044团的团长死哪去了?!”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噤若寒蝉,没人敢抬头,半晌,一个满脸硝烟的作战参谋硬着头皮上前:“报告师座,李团长……李团长他……”
“他什么他!说!”王赞斌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
“他带着警卫排跑了!”参谋咬牙道,“半小时前,有人看见他们往苏州河方向撤了!”
“混账东西!”王赞斌暴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图上的红蓝铅笔滚落在地,“临阵脱逃,实在该枪毙!立刻派人去追!”
“师座,现在追不上了……”参谋长低声劝道,“前线情况紧急,日军第101师团主力已经压上来了,1044团的阵地无人指挥,缺口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整个南翼防线在日军进攻下都要崩了!”
第10章 火线提拔,顾团长上任
王赞斌死死盯着地图,上面标注的防线已经被红笔划得七零八落,就像此刻174师的命运。
174师的几个主力团均伤亡惨重,特别是1043团几乎全部打光,1044团现在群龙无首,其他两个团损伤亡到了百分之50,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天,日军就能撕开缺口,直插师部!
“报告!”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黑灰,“师座,前线急报!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正在迂回,他们预计还有半天到达进攻地点,我们的侧翼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王赞斌怒吼,“没有命令不得后撤,传我命令,所有能动的军官全部上一线,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自毙了他!”
“所有参谋人员即刻编入预备队!他猛地扯开领口,“你们打光了,老子亲自上!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师座!有人回来了!”门口的卫兵大喊。
就在这时,指挥部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硝烟裹挟着血腥味灌进来,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军人架着奄奄一息的林恒少校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百多名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的士兵。
他们的身上沾满泥浆和血迹,但手里的枪却握得死紧,像钢钉般笔直得得站立,有个独臂老兵甚至用牙咬着步枪背带,空袖管还在滴血。
“报告师座!”顾修远挺直腰板,声音嘶哑却坚定,“职下174师1043团2排排长顾修远,带回一营残部!”
王赞斌愣住了。
他是认得林恒的,这是师部最得力的年轻参谋,可现在,这个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少校已经奄奄一息,全靠这个年轻的排长撑着才没倒下。
“你……带回来的?一个排长带回来一个营?”王赞斌盯着顾修远,目光如刀,“怎么做到的?”
顾修远还没开口,林恒却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文件:“师座……这是总司令的命令,这小子……是个将才……”
王赞斌接过文件,上面是集团军总司令廖磊的亲笔手令:【174师即刻收缩防线,固守大场镇南翼】。
他抬头看向顾修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突然做出了决定。
“顾修远!”他猛地摘下腰间的勃朗宁配枪,一把塞进顾修远手里,“从现在起,你来代理1044团团长!带着这些弟兄,给我把南翼的缺口堵上!能不能做到!”
顾修远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勃朗宁,声音冷硬如铁:“是!师座!”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弹震中微微颤抖,将众人惊愕的面容投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师座!”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参谋突然打破沉默,“按条例,排长直接提团长,这不合规矩......”
“按条例?”王赞斌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伤亡报告狠狠摔过去,“全师战损过半,营连级军官死了七成!你告诉我,现在去哪找个现成的团长?”
报告纸页在空中散开,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雪花般飘落。
顾修远看见“173师3连全体殉国”的字样被血水浸透,而韦昌就站在他身旁,这位桂军连长死死盯着那份名单,喉结上下剧烈的滚动。
“报告师座!”韦昌突然走了出来,踉跄着立正敬礼。
“我是173师2团3连连长韦昌,跟着顾排长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3连没死光,还有人。”
他染血的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顾排长的本事,我服!我愿意跟着顾排长打鬼子!”
指挥部角落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能让一个连长如此折服,这个浑身硝烟的年轻排长确实不简单。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一抽,刀柄上浸透鲜血的红绸簌簌抖动:“格老子的!我们川军26师的弟兄也服!”他操着浓重的川音吼道,“顾排长带我们砍了不知多少个东洋矮子,这样的长官,要得!”
顾修远感觉到沙盘系统的震动,他的脑海中跳出一行绿色的文字:
【指挥权限提升,解锁团级战术推演】。
“报告师座!”顾修远敬礼时,绷直的指尖擦过眉梢未愈的伤口,“只要给我三个小时,我能把缺口堵上。”
王赞斌眯起眼睛。他注意到年轻人说的是“能”,而不是“尽量”。
地图上红色箭头已刺入防线两公里,而顾修远身后的士兵们眼睛里,却燃着他这两天许久未见的火光。
“勤务兵,拿旗来!”王赞斌认真的看了一眼顾修远,转头对着角落里的勤务兵说道。
勤务兵随即捧来一面青天白日旗,这旗上还沾着血迹。
王赞斌将旗拍在顾修远胸前:我认命,从现在起,你就是1044团代理团长!
“师座,我需要两样东西。”顾修远声音冷静得不像二十出头,“第一,所有溃兵归我指挥;第二,”他指向地图某处洼地,“把师部炸药全埋这里。”
“顾团长,那是撤退的路......”一个少校急道。
“没有撤退了。”顾修远打断他,手指划过沙盘推演出的最后防线,“要么在这里挡住鬼子,要么让鬼子踩着我们的尸体进大场镇。”
张铁山的大刀“锵”地放入身后:“川娃子些,跟顾团长杀鬼子咯!”
王赞斌拍了拍顾修远肩膀,低声道:“好小子,活着回来。”
硝烟弥漫的南翼防线上,顾修远踩着破碎的沙袋登上制高点。
远处日军炮火的闪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沙盘系统正在疯狂刷新数据:
【1044团现存兵力:427人(标准编制1200人)】
【武器:轻机枪9挺,步枪203支】
“报告团长!”一个满脸烟灰的上尉踉跄着跑来敬礼,“1044团1营营副周德海,向您报到!前团长...前团长带着警卫排跑了,弟兄们死守到现在...”
顾修远扫视着战壕里东倒西歪的士兵。有人抱着打光子弹的机枪发呆,有人正用刺刀撬着日军尸体的弹药盒。
沙盘标记出几个关键位置:【重机枪阵地无人值守】【左翼铁丝网破损】。
“全团集合!”顾修远的声音像炸雷般响起。
第11章 顾修远的战斗安排
残兵们茫然抬头,当看到这个陌生军官手中师长的勃朗宁配枪时,才慢慢聚拢过来。
“我是新任团长顾修远。”他踩着弹坑边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
顾修远突然转身,指向身后那两百多名浑身是血却目光坚毅的战士。
“认识一下这些兄弟!”他提高声调,“这是我从日军包围圈里救出来的173师兄弟!这是川军26师的兄弟!这是174师一营的兄弟!还有一直跟着我的兄弟们。”
战壕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韦昌领口173师的番号,有人指着张铁山大刀上的红绸窃窃私语。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三条鬼子的命!”顾修远的声音在炮火间隙格外清晰,“现在,这些兄弟都补充到咱们1044团了!”
他猛地举起勃朗宁:“小鬼子以为我们垮了!以为打死我们一半人就能拿下阵地!但我要告诉你们,从现在起,我们不是700个等死的溃兵……”
“我们是七百条好汉!”顾修远的声音嘶哑却有力,“是能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的铁军!我们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狼兵!”
战壕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你们怕吗?”顾修远盯着众人。
韦昌嗤笑一声:“怕个卵!”
他朝着日军的方向啐了一口:“从家里出发的那天,祠堂里的香烧得正旺,族长说了,咱八桂子弟,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顾修远怒喝一声:“那就让鬼子看看,咱中国人的骨头,比他们的炮弹硬!”
一个断了手指的老兵突然举起步枪怒吼:“干他娘的!”
其他士兵也纷纷呼喊:“干他娘的!”
“整编命令!”顾修远趁热打铁。
“一营营长韦昌!”
173师的汉子挺直腰板,双目炯炯有神。
“带你的人接管左翼防线,把173师的老兵打散当骨干!”
“二营营长周德海!”
原1044团的营副瞪大眼睛。
“你熟悉地形,带二营弟兄们守好中央阵地,把重伤员都撤到反斜面去!”
“三营营长张铁山!”
东北刀疤脸汉子张铁山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把你川军的打法教给兄弟们!再挑出20个好手,组织大刀队!
最后看向李铁柱:“机枪连连长李铁柱!”
独眼汉子默默抚摸着歪把子发烫的枪管。
“全团九挺捷克式轻机枪都归你调配,我要每个火力点都能相互支援!”
最后,顾修远看向一瘸一拐的黄阿贵。少年脚上的日军皮鞋已经裂开,露出染血的裹脚布。
“传令兵黄阿贵!”
少年猛地抬头,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去军需处领双合脚的新鞋,然后跟着我传达命令!”
顾修远握紧勃朗宁,突然发现黄阿贵还站在原地没动。
“团长...”少年声音发颤,“我...我爹说当官的要讲威信...您要不要...换个体面点的传令兵?”
战壕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韦昌一把扯下自己的上尉领章别在黄阿贵衣领上:“小子,现在你比老子当年还体面!”
残破的团部掩体内,顾修远在用刺刀在泥地上划出防线草图。
沙盘系统正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
【日军第6联队进攻部署分析完成】
【薄弱环节:右翼灌木丛(可渗透路线)】
“阿贵!”顾修远突然抓起半截炭笔,在缴获的日军地图背面疾书,“把这几张图分别送给三位营长!”
少年看了过来,只见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火力布置点:
左翼:红色叉号(重机枪阵地、掷弹筒阵地,以及步兵炮的位置)
中央:敌方掷弹筒火力点x6,红色虚线(日军渗透路线)
右翼:蓝色箭头(反击路线)
“告诉一营长韦昌,”顾修远的声严肃威严,“一营的任务是给我钉死在左翼!日军大规模反扑不远了,预测会在今日拂晓前用迫击炮和步兵炮轰击他们的前沿阵地,让他把主力撤到第二道战壕,等日军炮击结束再反扑!”
沙盘突然闪烁:【日军战术习惯分析:炮击后会有5分钟间隙】。
顾修远在图纸上又添了行小字:“炮停即冲,5分钟内尽快多杀敌人,混战在一起,让敌方无法炮击!”
“二营周德海!”他继续口述,炭笔在中央防区画了个螺旋符号,“二营负责正面战场,小鬼子也会使阴招,一定要注意:防止对方会派人从排水沟摸过来,让他们在排水沟里埋手榴弹,引线连到第三棵断树上!”
黄阿贵瞪大眼睛,团长真是神了,不仅直觉厉害,连哪里能给对方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性都能预测。
顾修远:“告诉周营长,等听到三营川军兄弟的哨声就拉弦!”
沙盘推演数据瀑布般刷新:【排水沟伏击成功率78%】→【优化方案:配合机枪连交叉火力→成功率提升至92%】
“三营张铁山!”顾修远突然将炭笔放下,“他们川军不是擅长突袭吗?带二十个好手从这里,”笔尖戳向地图某处洼地,“顺着鬼子尸体堆爬过去,专砍炮兵阵地哨兵!”
沙盘投影出惊人细节:【日军炮兵警戒间隔:每15分钟换岗,交接时有23秒盲区】
“最后告诉李铁柱,”顾修远扯下自己领章塞给少年,“九挺机枪分三组,每组打三条弹链必须换位!射击诸元我标在图上了!”
黄阿贵冲出指挥部时,沙盘正将最新推演结果投射在顾修远视网膜上:
【整体防御方案评估】
左翼反冲击成功率:64%→89%(韦昌部士气加成)
中央伏击战损比:1:3→1:5(优化引爆时机)
突袭炮兵中队阵地收益:摧毁2门炮→4门炮(新增岗哨规律)
突然,沙盘边缘亮起刺目红光:【预警!日军特种侦察分队已渗透至指挥部800米处!】
顾修远猛地抓起勃朗宁,却在下一秒露出冷笑,沙盘已标记出这支小队的行进路线:正好经过张铁山的出发阵地。
“传令兵!”他叫住刚要出门的勤务兵,“去告诉张营长,他们的大刀片可以提前开荤了!让新的大刀队战士见见血!”
第12章 杀红眼了的1044团
黄阿贵穿着新鞋在战壕里狂奔,少年怀里揣着那几张标注着死亡的地图,感觉胸口烫得像揣了块火炭。
“韦营长!团长命令!”他一个滑铲滚进左翼战壕,差点撞上一挺发烫的马克沁机枪。
韦昌正用刺刀挑开日军尸体上的弹药包,闻言一把抓过地图,当看到上面标注的四个红叉时,这个广西汉子突然咧嘴笑了:“狗日的,原来火力点藏在这儿!”
“轰轰轰!”
日军九二步兵炮的炮弹准时砸在一营前沿阵地,就像顾修远预测的那样丝毫不差。但第一道战壕里早已空无一人:韦昌早把部队撤到了第二道防线。
“五、四、三...”韦昌盯着怀表数秒,当炮击停止的刹那,他首当其冲猛地跃出战壕:“屌他老母的东洋矮仔!跟老子上啊!”
韦昌的怒吼炸响在左翼阵地上空,这个广西汉子一脚踹开沙袋,端着捷克式机枪就冲了出去,枪托抵在腰间,枪口喷出的火舌足有半米长,一点都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后面两个连长愣是没追上他,韦昌此时像一头出闸的狼王,几步就跨过了三十米的开阔地。
“营长癫了!快跟上!杀啊!”一营的桂军老兵们眼珠子都红了。
有人边冲边用柳州话吼:“斩鬼佬!一个都冇准走!”(杀鬼子!一个都不准跑!)
两百多条汉子如同群狼狩猎般扑向烟雾弥漫的前沿,沙盘标注的第一个红叉处,日军机枪手刚探出头,就被韦昌一梭子扫成了马蜂窝。
血雾还没散尽,这个广西营长已经踩着尸体跃入战壕,抡起滚烫的枪管就当棍使。
“砰!”
刚猛的力量将一个日军曹长的钢盔瞬间砸得凹陷下去,脑浆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韦昌看都不看,反手又捅穿另一个鬼子的喉咙:“屌!就这点本事也敢来中国的地盘撒野?去死!”
“杀——!”
营长身先士卒,一营的桂军汉子们彻底疯了,有人抡着工兵铲劈开日军钢盔,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齿咬断敌人喉咙。
有个柳州兵边捅刺刀边骂:“丢你老母!食屎啦!”(去你妈的!吃屎吧!)
中央阵地,二营长周德海正趴在排水沟里数蚂蚁。
“营长,咱真要在等什么第三棵断树?”一个新兵忍不住问,“那儿明明就两棵...”
“轰!”
一发偏离的炮弹恰好炸断了远处半截树干,周德海眼睛一亮:“第三颗来了!”
川军特有的木叶哨声突然响起,周德海狠狠拉动手中的引线:
“轰隆隆!”
排水沟里埋设的十二颗集束手榴弹同时爆炸,将正在潜行的日军小股部队被炸上了天,肠子挂在铁丝网上,像一串串暗红色的鞭炮。
“补刀!团长说不留活口!一个小鬼子都别放过!”周德海抄起中正式就冲,他身后两百多个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有个小兵边跑边喊:“营长!咱新团长真神了,团长咋知道会有第三棵断树?”
“少废话!”周德海一枪撂倒个装死的日军曹长,“团长算无遗失,跟着团长杀就完了!”
此刻一营的战地上,顾修远标注的第二个、第三个红叉后的掷弹筒小队还没来得及装弹,就被桂军老兵的手榴弹雨淹没。
“第四个!”韦昌亲自端着捷克式冲在最前,枪口喷出的火舌舔舐着沙盘标注的最后一个火力点,那里原本有日军一个完整的重机枪组,但现在,他们全都被打成了筛子。
中央阵地的周德海听到左翼的喊杀声,急得直跺脚:“妈的!被韦昌抢了头彩!二营的,不想丢脸的都给老子冲快点!还能让一营骑我们坐地户脑袋上吗?!”
他亲自抱着炸药包冲出排水沟,身后士兵们看着营长这么拼命,眼都红了。
周德海边上的老连长边跑边喊:“今日冇斩够三个鬼佬,冇准返屋企!”(今天不杀够三个鬼子,不准回家!)
“轰!”
炸药包的硝烟还没散,周德海就带着人冲进排水沟后方的敌群,他专挑日军军官下手,一把缴获的武士刀都砍卷刃了,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擦,擦完继续砍。
右翼阵地的张铁山之前还能悠闲的拿着大刀比划,直到听到两边的动静,气得川话都冒出来了:“龟儿子些!桂军兄弟抢得凶哦!大刀队跟老子上!老子三营要做最强营!”
他低声怒吼道:“团长让咱们提前开荤!给我听着谁都不能给老子丢人!谁要是扯腿子就给我去后勤做饭去!”
二十几把大刀泛起寒光,他们像影子般摸到日军侦察分队背后时,那群日本正在低头看地图。
“砍脑壳!”
张铁山冲在最前,刀锋过处,日军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滚落,他专门用刀背敲掉钢盔,再反手一刀斩首,这是顾修远教他的“破盔三式”。
“格老子的!这个脑壳留给团长当夜壶!”张铁山把一颗日军少佐的头颅拴在腰带上,血滴了一路。
不到三分钟,十二具尸体就躺成了整齐的一排,张铁山把日军的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突然发现这鬼子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上标着个红圈,正是他们要偷袭的炮兵阵地!
“格老子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老子这就立功了?”
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疯狂的输出着子弹。
“换位!”他一声令下,九挺机枪同时哑火,士兵们扛着发烫的枪管刚转移到备用阵地,原先的机枪位就被日军掷弹筒炸上了天。
“神了...”一个新兵哆嗦着说,“团长咋知道鬼子要打这里?”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日军尉官手枪,那是顾修远亲自给他的“指挥权象征”。
突然,他独眼一亮:“第二标注点,开火!”
“哒哒哒——”
九条火舌同时舔向标注的方位,将那里刚冒头的日军观测组瞬间打成了碎肉。
黄阿贵穿梭在各个阵地间传令,少年看到营长们都杀疯了,急得直跳脚:“团长!让我也上吧!”
顾修远按着少年的肩膀,脑海中的沙盘上每个光点都在燃烧:“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要的兵。”
第13章 没有炮打,那就抢炮
当落日余晖刺破硝烟时,战场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土黄色尸体。
硝烟未散的阵地上,各营士兵在战场上快速打扫着,刺刀捅进每一具日军尸体的心窝,确保没有一个活口。弹药、手雷、钢盔、水壶,甚至连鬼子兜里的香烟都被搜刮一空。
一营阵地上,韦昌拎着把工兵铲走在最前,每遇到还有气的鬼子就狠狠劈下。
“省子弹!用刀!”他操着浓重的桂柳口音吼道,“大家注意,这帮东洋矮仔装死的本事比打仗还强,别吃了暗枪了。”
周德海正带人收集弹药,一个年轻士兵刚要捡起日军的掷弹筒,就被营长踹了个趔趄:“先摸子弹袋!没炮弹的掷弹筒那不如烧火棍!你捡它干啥!”
右翼阵地上,张铁山新组成的大刀队正干着最血腥的活计,二十几把大刀此起彼落,将日军尸体全部斩首。
刀疤脸边砍边骂:“格老子的!这些挨千刀的东洋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砍脑壳最适合他们!”
三个营长和李铁柱在指挥部门口撞了个正着,四人浑身都沾满了鬼子的血,却像斗胜的公鸡般昂着头。
韦昌把小图纸拍在桌上:“团长!一营斩首八十七个!”
周德海摔下一把指挥刀:“二营九十三个!还有个中佐!”
张铁山更直接,啪地拍下一个炮兵阵地地图,扔出个鬼子的脑袋:“三营从鬼子中佐身上摸的!”
李铁柱的独眼发出摄人的光芒:“摧毁日军炮兵中队五个观测点,自身零伤亡。”
顾修远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四人:“干得不错。”
四人顿时挺直腰板,像得了奖赏的狼犬,眼里全是战意。
顾修远的手指摩挲着,指挥部里弥漫着汗臭和血腥味,煤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顾修远看着沙盘上的战果统计,嘴角微微上扬。他摩挲着勃朗宁的枪柄,沙盘上新的红点正在闪烁:那是自己刚刚搜索到的日军第6联队的指挥部。
顾修远只觉得喉咙发干,这种发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亢奋,沙盘系统在他的意识指令下正展开立体影像,日军第六联队的布防纤毫毕现。
“都过来。”他哑着嗓子说,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
三个营长和李铁柱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都像是饿狼闻着了肉味。
顾修远抽出一根烟,却没点,他把烟丝一点点捻出来,在图纸上摆出几个小堆:“注意看,这几个是鬼子的机枪位。”
烟丝散发的焦香味混着血腥气,莫名让人血脉偾张。
“联队部在这儿,”他啪地把烟盒拍在地图东南角,“砖瓦房,带院子。正门两个九二式重机枪,东侧...”手指突然停在某处,沙盘提示这里有个视觉死角,“有条排水沟,宽六十公分,刚好够一个汉子猫着腰过去。”
韦昌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这个广西汉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排水沟位置划了道线:“团长,我带人...”
“不。”顾修远打断他,烟丝被手指碾得粉碎,“我亲自去。”他抬头扫过众人错愕的脸,“三十个精锐,我挑人。”
周德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边咳边指着炮兵阵地方向,眼睛却亮得吓人,顾修远懂他的意思,抓起半截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根据铁山获得的地图,还有我获得的情报和观察,日军炮兵阵地离联队部仅八百米,中间只隔着片芦苇荡。”
顾修远继续画:“韦昌带一营精锐埋伏在这儿。等联队部炸了……”铅笔尖重重敲在图纸上,“立刻端掉炮兵阵地!咱们没炮不要紧,鬼子有,那就抢鬼子的炮!”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震颤:“格老子的,团长,我呢?我什么任务?”
顾修远没急着回答,他摸向腰间,掏出个日军尉官的怀表,表盖弹痕累累,但还在走。
“午夜整点换岗,有三分钟空当。”他啪地合上表盖,“你带大刀队卡住这个路口。“铅笔在撤退路线上划了个叉,“要是鬼子追来...”
“晓得咯!”张铁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老子请他们吃板刀面!”
“具体安排。”顾修远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四人不得不前倾身体,“我带三十人从排水沟摸进去。李铁柱的机枪组在外围策应,听到爆炸声立刻压制东侧火力点。”
手指移到炮兵阵地:“韦昌,你的人要带够绳索。能拖走的炮用骡马拖,拖不走的...”他做了个拧开手榴弹盖的动作,“塞炮管里,全部炸毁。”
周德海突然举手,这个习惯是他在军校落下的毛病。顾修远点头示意,他立刻说:“我带二营在侧翼构筑简易工事。万一...”
“没有万一,你得看着我们的老本营。”顾修远打断他,声音像淬火的钢,“今晚要么端掉联队部,要么我们都别回来。”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六联队三千条命,咱们慢慢收。”
黄阿贵突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新领的皮鞋上全是泥。少年喘着气递上个铁皮筒:“团、团长!炊事班老赵让给的...”
顾修远拧开盖子,浓烈的酒香瞬间充满指挥部,他怔了怔,这是柳州土酿的米酒,泡着几根参须,老赵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大家都喝一口。”
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酒筒在众人手里传递,最后回到顾修远手中时,还剩个底儿。
“留着。”他把铁皮筒塞回黄阿贵怀里,“等端了鬼子的联队部,再庆功。”
韦昌四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腰板。
顾修远知道,此刻他们和自己一样,能听见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不是恐惧,是因为嗜血的兴奋。
“各营准备吧。”他最后看了眼沙盘投影:那条渗透路线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子时出发。”
众人领命散去时,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他摸出那半包老刀牌,终于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沙盘系统突然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预计成功率:91%】
【关键变数:日军暗哨(未识别x2)】
香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顾修远盯着那行红字,忽然冷笑一声。
他抽出勃朗宁,退出弹匣又啪地推回去,金属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指挥部显得格外刺耳。
“九成把握?”他喃喃自语,“够用了。”
第14章 晚安太君,死亡是你的归宿
子时的月光被硝烟遮得朦胧,顾修远趴在排水沟里,鼻尖抵着发臭的淤泥,三十条汉子像死尸般静默,只有刺刀偶尔反射出寒光。
“咯吱——”
远处传来皮靴踩断树枝的声响。
顾修远竖起两根手指,身后立刻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是好手在给歪把子机枪上油。
沙盘在脑海中闪烁:【日军巡逻队,距离15米,行进速度0.8米\/秒】
“东洋矮仔,一会给你尝尝爷爷的刀...”趴在旁边的广西兵用柳州话低声咒骂,这个广西汉子左手攥着颗手榴弹,右手按在腰间匕首上。
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修远眯起眼睛,看到三双翻毛军靴踏过沟沿,其中一双军靴鞋帮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多少中国兵的血。
“沙...”顾修远发出蜥蜴般的轻响。
三十把刺刀同时抬起三十度角。
なに?(什么?)最前面的日军突然驻足,谨慎的举起了手中的三八步枪,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顾修远的拇指扣在南部手枪的击锤上。
沙盘在脑海中疯狂预警:
【遭遇概率87%】→【最佳处置:静默】
“きっとネズミだ...”(肯定是老鼠)另一个日军一边嘟囔着一边向前走去,靴底碾过沟沿,碎石簌簌的滚下来。
汗珠顺着顾修远的眉骨滑下。
他看见老兵的匕首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刀柄上刻歪歪扭扭的柳州黄记四个字,这应该是阵亡战友的遗物。
在一片寂静中,日军巡逻队终于走远,顾修远这才带领众人缓缓向前蠕动。
在排水沟处众组分头行动,顾修远带着三十个好手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排水沟,尽量在行动间不发出任何动静。
一直走到排水沟的尽头,铁丝网的阴影里果然蹲着个黑影,这是沙盘提示的未知暗哨!
“咕...咕咕...”他模仿猫头鹰叫了两声,暗哨感到奇怪,瞬时转头,在日军钢盔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顾修远的手枪已经瞄准了对方的眉心,却看见这小鬼子偷偷的从兜里掏出张照片,借着月亮的光线看过去,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八成是他娘。
顾修远改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川军老兵。
黑影闪过,川军老兵的大刀从鬼子背后劈下,少年鬼子的脑袋像西瓜般滚进排水沟,他刚刚看过的照片飘落在血泊里摇摇晃晃。
“龟儿子的...”这老兵在尸体上蹭了蹭刀,压低声音说道:“团长,这崽种闭眼了。”
沙盘更新:【暗哨x1已清除】
三十人继续蛇行至院墙下。
顾修远耳朵贴墙,听到里面传来了打鼾声和电台静电噪音,沙盘立体投影显示:正厅里有五个红点围坐,应该是参谋部在开会。
“上。”他比划战术手语。
三个广西兵立刻搭人梯,刺刀咬在嘴里,像山猫般翻上墙头。
“噗!噗!”
短促的利刃入肉声后,墙头垂下绳索。
顾修远刚翻进院子,就看见墙角躺着两具喉管被整齐割开的日军尸体,这是桂军的手法,刀口斜向上挑,确保鬼子在死的时候叫不出声。
正厅的推拉门内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正传来激烈的争吵:
“八嘎!观测班全灭...”
“明日必须请求航空兵...”
顾修远给歪把子机枪手使个眼色,那汉子点了点头咧嘴一笑。
“轰!”
李铁柱在外围准时引爆了诡雷,正厅里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顾修远已经踹开门,瞬间手中的勃朗宁便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枪点射,三个日本参谋应声倒地,剩下两个参谋的手刚摸到枪,就被冲进来的桂军老兵用刺刀钉在了地上。
“屌你老母!”桂军老兵一脚踹翻电台,抄起桌上的清酒瓶砸向最后一个活口,玻璃碎片扎进这个日军的眼眶,鬼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刺刀彻底截断。
顾修远扫视沙盘:【院内清除完毕】。
他抄起桌上的日军作战计划塞进怀里,突然听见内室传来熟悉的“咔嗒”声:这种声音是南部手枪上膛的声响!
“趴下!”
“砰!”
子弹擦着顾修远头皮飞过,在墙上炸开个洞,内室冲出来个只穿衬衣的日军大佐,领章显示正是第六联队长仓永辰治。
“八嘎!”仓永辰治举枪再射,却见顾修远一个滚翻逼近,勃朗宁枪管直接捅进他嘴里。
“晚安,太君。”顾修远扣动扳机。
仓永辰治的后脑勺在墙上炸开一朵血花,脑浆溅在武运长久的条幅上。
院外突然枪声大作。
沙盘显示韦昌已经得手,正在炮位安装炸药,顾修远踹开后窗,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一座九二步兵炮被炸上了天,炮兵阵地上方腾起橘红色的火球。
“快撤!放火赶紧撤,日军的增援马上就要到了!”他一边吼一边剁下了仓永辰治的脑袋。
被这巨大爆炸声惊动的日军增援到了!
“格老子的!”张铁山带着大刀队从侧翼杀出,大刀简直舞成了银网。
有个川军汉子边砍边吼:“记到!老子之前是川军二十六师大刀队的!”
顾修远带人沿预定路线狂奔,身后子弹啪啪作响,在拐过一道土坎时,黄阿贵突然惨叫一声,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
“团长...别管我...”少年脸色惨白。
顾修远二话不说扛起他就跑,沙盘显示前方有个弹坑可以暂避,但日军机枪已经封锁路线。
“李铁柱,快!”
“晓得!”
歪把子机枪从侧翼开火,精准的点射打哑了日军机枪,顾修远趁机冲进弹坑,发现韦昌正带着两个兵往四一式山炮上绑绳索。
“带得走?”
“绑了三匹骡子!”韦昌满嘴是血,估计是咬手榴弹引线崩的,“狗日的这炮比老婆还沉!”
撤退路上,顾修远回头看了眼燃烧的第六联队部。
沙盘统计跳出:
【击杀:联队长及以下58人】
【缴获:作战计划x1,山炮x2,机枪x3】
【目前伤亡:4人轻伤,1人重伤】
黄阿贵在他背上哼哼:“团长...我算立功了吧...”
“算。”顾修远抹了把脸,发现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回去赏你双新皮鞋。”
身后,被火烧的日军联队部,烈焰照亮了半边夜空,这火要烧到天亮,就像桂军、川军骨子里的血性,不死不灭。
第15章 血色捷报,振奋人心
凌晨一点十七分,174师指挥部。
王赞斌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的震动让搪瓷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远处传来的枪声已经持续了半小时,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他太阳穴上。
“到底哪支部队在作战?”师长突然暴起,一把揪住值班参谋的衣领,“我没下过夜袭命令!”
参谋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师座...动静是从第六联队方向传来的...”
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作战参谋面面相觑,1044团的防区正好对着日军第六联队。
“是不是...1044团被日军第六联队夜袭了?”通讯主任声音发颤,“顾团长他们白天刚接过防务……”
王赞斌的脸色由青转白。
他太清楚第六联队的战斗力,三个月前在罗店,就是这个联队直接打垮了中央军两个主力团。
“给我接1044团!立刻!马上!”师长的咆哮震得电台兵手忙脚乱。
“沙...沙沙...”电台里只有刺耳的静电噪音。
“师座,没接通。”
“再试!”
“报告师座!”一个满身硝烟的传令兵冲进来,“前沿观察哨看见第六联队驻地起火!火势很大!”
王赞斌的钢笔尖在地图上戳出个窟窿。他突然想起之前顾修远请战时的眼神:那种饿狼盯上猎物的亮光。
“备马!老子亲自去,警卫员,拿个新电台!我非得撤顾修远的职不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指挥所的煤油灯剧烈摇晃,墙上的作战地图掉了下来。
王赞斌冲到观察口,只见东南方天际一片血红,燃烧的浓烟甚至遮蔽了月光。
“那是...”参谋长的声音变了调,第六联队部边上的区域!
凌晨三点零五分,1044团指挥部。
顾修远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团部木门,门板上的弹孔簌簌落灰。他右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麻袋,左手扶着歪斜的钢盔,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团长!”周德海猛地从弹药箱上跳起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麻袋,袋底渗出的血水已经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顾修远没说话,把麻袋往桌上一倒,一颗戴着大佐军帽的头颅滚了出来,血糊糊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
“仓永辰治。”顾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六联队联队长的脑袋,老子砍回来了。”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桂军老兵扑上来,有人用刺刀挑起那颗头颅,有人扒拉着尸体上的衣服领章确认军衔。张铁山的大刀地出鞘,刀尖戳进日军大佐的嘴里:“格老子的!这龟儿子还镶了金牙!”
顾修远没理会众人的喧闹,直接扯过一张日军作战地图铺在桌上。沙盘系统在脑海中急速运转,将第六联队剩余的布防清晰地呈现出来:
【日军第六联队残部】
兵力:约2800人(失去指挥系统)
火力点:重机枪x4(坐标已标记)
弹药库:西南侧300米(守卫薄弱)
炮兵阵地: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4门75mm野炮,警戒松懈)
“韦昌!”顾修远沾血的手指戳向地图,“一营立刻抢占这个制高点,架上我们缴获的歪把子,封锁鬼子增援路线!”
“张铁山!”顾修远转向川军汉子,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你带三营从这条河沟摸过去,端掉野炮大队!”他敲了敲缴获的日军作战日志,“鬼子炮兵刚换防,哨位还没熟悉地形,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张铁山舔了舔刀刃,眼中凶光毕露:“团长放心,老子保证让他们的炮都变哑巴!”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王赞斌带着师部参谋冲进指挥部,这个贵州籍师长刚跳下马就愣住了,桌上那颗头颅的领章赫然是步兵大佐!
“真的...真的是仓永辰治?”王赞斌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淞沪开战以来,这是中国军队击毙的最高阶日军指挥官。
顾修远立正敬礼:“报告师座,第六联队指挥部已端掉,缴获作战命令一份!另外还炸了他们一个炮兵中队,拖回来两门山炮!我正在布置作战任务,趁第六联队全龙无首之时,夜袭以扩大战果。”
王赞斌一把抓过染血的作战日志,当看到明日航空队轰炸坐标时,瞳孔骤然收缩:“电台呢?立刻向战区司令部......”
“报告师座,电台坏了。”周德海苦笑着指向角落。
“幸亏老子有先见之明!警卫员,安装新电台!”王赞斌扯着贵州口音吼道,“告诉廖磊总司令,1044团击毙日军联队长!全军通报!”
师长王赞斌按住顾修远的肩膀:“小子,听着——上头下了指示:死守大场!今晚...”他眼中闪过狠光,“趁鬼子没脑袋,给老子往死里打!能抢多少弹药抢多少!”
凌晨三点三十分,1044团前沿阵地。随着一发绿色信号弹升空,整个1044团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向日军阵地。
左翼突击阵地上。
韦昌回头看了眼身后两百名一营老兵,突然咧嘴一笑:“跟老子上!”
他像头猎豹般窜出战壕,左手握着缴获的日军尉官刀,右手拎着捆好的集束手榴弹。桂军特有的爬山鞋踩在瓦砾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团长标注的第一个火力点就在三十米外,沙袋垒起的环形工事里,两个日军机枪手正在打盹。
“嗖!”韦昌甩手掷出手榴弹,同时一个侧滚翻进弹坑。
爆炸的火光中,他看见有个日军挣扎着去抓机枪,立刻飞扑上去,军刀直接从钢盔缝隙斜插进去,一声,刀刃穿透颅骨时的手感让他想起在家乡杀的年猪。
“柳州仔!清场!”他低吼一声,三个桂军老兵立刻冲上来补刀,有个新兵动作慢了半拍,被垂死的日军咬住手腕。韦昌直接一脚踩碎那鬼子的喉结:“教过你们多少次?补刀要快!”
第16章 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
沙盘系统突然在顾修远脑海中闪烁:【左翼突破成功】。他立刻转向传令兵:“去告诉韦昌,按计划向b7区域推进!”
李铁柱的独眼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看了看怀表,马上到了团座交代的射击时间。
九挺机枪被他分三组布置在三个坟包后,彼此间距刚好三百米,形成交叉火力。
他趴在最中间的位置,歪把子机枪的枪管缠着浸了水的布条,这是他琢磨出的降温法。
“左翼b7区域,日军重机枪巢,坐标3号区间,三秒后射击。”李铁柱的独眼锁定目标,三秒后是日军机枪换弹的间隙。
三秒过后,机枪连猛的扣动扳机,日军的四个机枪组全部报废。
当日军的反扑队伍冲至五百米时,他突然调整机枪角度,子弹在地上犁出三道平行线,刚好把日军切成三截。
“换位置!各自转移到2号位!”李铁柱吼着第一个扛起机枪转移,刚离开坟包,原来的位置就被掷弹筒覆盖。
独眼扫过团座标注的日军掷弹筒位置,突然冷笑:“想炸老子?还嫩点。”
这时韦昌的吼声混着枪声炸响:“冲啊!b7区域,拿不下提头来见!”他奔跑着跃过战壕,手中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在夜色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精准扫倒掩体后的三个日军。
一营的桂军士兵早被他的悍勇点燃了血性。有个柳州兵背着缴获的掷弹筒,边跑边嘶吼:“跟紧营长!砍够三个鬼子回家娶阿妹啊!”
当冲到b7区域的核心工事时,韦昌就地一滚,发现了团座标注的射击死角,那是个被炮弹炸出的半米深弹坑。
“给老子扔手榴弹!”他吼着抓起三颗手雷,用绑腿缠成一束,拉燃引线后顿了三秒,狠狠甩向机枪巢的射孔。
“清理干净!构筑工事,小日本的反攻很快就要到了。”韦昌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注意到工事角落的电台还在滋滋作响,一脚踹过去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
他咧嘴一笑,往电台射了一枪:“说什么鸟语呢,你爷爷一句都听不懂!”
此时的中央战场。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注意脚下诡雷。”
二营的爆破组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日军阵地,他们不靠蛮力,而是靠战术:团长标注的每一个火力点,每一个巡逻路线,周德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一具肿胀的日军尸体后面,用刺刀慢慢挑开面前的铁丝网。身后士兵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压得极低。
“营长,左边……” 一个新兵刚出声,周德海立刻竖起食指。
二十米外,一支日军巡逻队正慢悠悠地走过,钢盔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周德海慢慢摸出一颗九七式手雷,拉开保险销,心里默数到三,才轻轻滚出去。
“轰!”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带人冲过开阔地。有个日军伤兵正在摸枪,周德海一个箭步上前,中正式步枪的刺刀被精准的捅进对方眼窝。
转身时,一颗流弹擦过他的钢盔,火星四溅,周德海扶正眼镜,继续前进。
“炸药包就位!”爆破手低声道。
“引爆!”
“轰隆——!”
日军机枪碉堡被炸上了天,砖石和血肉混在一起飞溅,周德海看了眼怀表,比团长预定的时间提前两分钟,布置工事的时间足够了。
右翼日军的野战炮兵阵地上。
“龟儿子些,看清楚了。”
张铁山吐掉嘴里的草茎,大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先摸哨,再炸炮,最后补刀。”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身后的大刀队战士们像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刀柄的红绸在夜风中轻摆。
“哪个敢出声,老子把他幺进切当龟儿子打!”
他们像群幽灵般滑下河床。
团长标注的第一个哨兵正靠着树打瞌睡,钢盔歪到一边。张铁山摸到背后,左手捂嘴,右手刀光一闪,动脉血喷出老远。
尸体还没倒地,就被两个川军接住轻轻放平。
“三娃子!”张铁山指指炮位旁的值班室。
叫三娃子的瘦小士兵点点头,从腰间解下捆好的辣椒面,这是川军特有的“秘密武器”。
这时,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提着裤子的日军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三娃子直接一把辣椒面糊脸,那鬼子张嘴要叫,张铁山的大刀已经劈进锁骨,刀刃卡在骨头里,他猛地一拧,鬼子像破麻袋一样瘫软下去。
张铁山踹开弹药箱,抓起把炮弹就往炮膛里塞:给老子把这些铁坨坨全废求!赶回左翼杀鬼子啊,去的晚了汤都喝不上!
“炸炮!”
川军老兵们像恶鬼一样扑向炮兵阵地,手榴弹塞进炮管,炸药包堆在弹药箱旁。
“轰!轰!轰!”
整个日军炮兵阵地化作一片火海。
“团长,师座的警卫排来了!”黄阿贵的喊声穿透枪声,顾修远回头,看见王赞斌带着十几个士兵冲了过来,为首的炮兵连长赵德柱敬礼:“报告团长,我们带了两门75mm野炮!”
顾修远:“太好了,张营长刚炸了鬼子炮兵阵地,现在正有大批日军往左翼增援,连同我们缴获的山炮,正好给鬼子们来一下!”
顾修远立刻查看沙盘上涌动的红点,那是日军第6联队的增援部队,正沿着公路向韦昌的一营反扑:“坐标b8,距离两公里位置!阿贵,立刻带赵连长去炮兵阵地!”
两门75mm野炮,加上缴获的两门山炮,四门火炮齐射,足够小日本鬼子们喝一壶了。
趁着第六联队夜间没有空中支援,后补充的野炮大队已经被张铁山端掉,正式趁他病要他命的绝佳时期!
团部指挥部前面的山崖上,四门大炮的炮口猛地抬起,随着赵德柱的指挥,第一轮炮弹落在了日军队伍前端,每发炮弹都炸出个直径五米的弹坑;第二轮直接砸进了密集的日军群,瞬间断肢与钢盔腾空而起。
韦昌在左翼看得清楚,咧嘴大笑:“乖乖,大炮轰起来真是厉害!给老子再轰远点,把后续的龟儿子全拦住!”
炮兵连长眯眼校对着炮镜,嘴里不停念叨着:“标尺加二,方向右偏一……放!”
第三轮炮击精准覆盖住了日军的后续梯队,公路瞬间被浓烟阻断。
第17章 十万青年十万兵
一营的桂军老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滚下泪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成片的鬼子倒了……”
旁边的小兵哽咽着,却突然放声大笑:“他娘的!终于轮到他们挨炸了!让这帮狗日的也尝尝这滋味!”
自开战以来,他们总是被日军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今天,终于看到火光在敌人的队伍里绽放,即便是在夜里,鬼子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在爆炸的火光里也能看的分明。
顾修远看着沙盘上不停快速消失的红点,突然对王赞斌露出一丝谄媚的微笑,这些老炮兵,真的个个都是宝贝,果然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自己的1044团还真缺这样使用大炮的能人们。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来了1044团那就别走了,1044团好就是174师好,一个大家庭就不应该分你我。
凌晨4:30,日军第六联队军火库。
刺鼻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在晨雾中弥漫。
张铁山一脚踹开被炸变形的仓库铁门,身后三营的士兵们立刻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木箱,照亮了上面黑漆印刷的日文:三八式实弹九二式步兵炮弹。
龟儿子的!营长,快看啊,咱们发财咯!三娃子扑向最近的弹药箱,刺刀撬开木板,黄澄澄的6.5mm子弹哗啦啦淌了一地。
张铁山没急着欢呼,大刀往肩上一扛,扫视着仓库深处。
这边!他大步走向角落,刀尖挑开帆布,露出整整齐齐堆着的大和煮牛肉罐头。随手劈开一个,浓稠的肉汁顿时溢了出来。
全给老子搬空!他吼着往怀里塞了四五个罐头,子弹扛不完就炸了!一根毛都别留给小日本!
1937年10月24日,5:00,大场镇外围阵地。
顾修远看着三营士兵们扛回来的战利品,太阳穴突突直跳:五箱崭新的三八大盖,二十箱步枪弹、八箱手雷、四门完好的掷弹筒,六挺没拆封的九六式轻机枪。
团长,你看这个!张铁山献宝似的捧出个铁盒,鬼子军官的巧克力,甜得很!
顾修远掰了块含在嘴里,甜腻的味道混着硝烟冲进鼻腔。他望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突然想起后世网友调侃的解放军军火不足恐惧症,现在他是彻底懂了。
沙盘系统再强,没有子弹也是白搭。
三营伤亡多少?他低声问。
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七个轻伤,两个崴了脚。咧嘴露出沾着巧克力渣的牙,比赶场还轻松!
顾修远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沙盘显示【第六联队战损率81%】。
这场夜袭,值了。
晨雾如纱,裹着硝烟缓缓浮动。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提示着日军的最新进攻路线:红点如潮水般涌动,从罗店、刘行、陈家行三个方向压来。
“团长,师座要走了。”黄阿贵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顾修远接过,扫了一眼,是军部命令,174师需坚守大场阵地至24日拂晓。
短短一行字,重若千钧。
师长王赞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少见的温和:你小子果然能打。他指了指身后正在集结的警卫排,我得去南线督战了,你给老子记住,尽量带着咱们的八桂子弟活下来。
顾修远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王赞斌却已经翻身上马,在晨雾中回头笑道:等到后方,老子还等着给你挂勋章呢!
顾修远敬了个礼:“师座,炮兵连……”
王赞斌一摆手:“行了,别跟老子装蒜,人给你留下了。但老子得提醒你,松井石根今天肯定要发疯,他的航空兵不是吃素的,我带来的炮兵个个都是宝贝,你要小心着用。”
顾修远点头,沙盘已经推演过,今天9时,日军轰炸机群将重点轰炸大场镇。
马蹄声渐远,顾修远攥紧电报,他知道,马上迎来的将是史无前例的恶战。
沙盘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成建制地向西移动:德械师、税警总团、教导总队......大场镇一旦受不住,这些老蒋的嫡系部队将率先撤离,而他们这些杂牌军,注定要成为断后的。
顾修远想起后世史料里的记录:老蒋三次叫停淞沪反击战,寄希望于国际调停,结果让日军从容增兵。如果在淞沪后期早点放弃上海巷战,全军退守外围修筑好的常备工事......
团长?黄阿贵小心翼翼递来水壶。
顾修远接过灌了一口,冷水混着铁锈味滑入喉咙。他望向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们:“都是抗日的好汉子啊......”
中央军打得惨不惨?
当然惨!
德械师几个旅都打光了,税警总团的广东仔排着队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每个踏入上海的士兵,生命基本上就开启了两小时的倒计时:要么重伤、要么牺牲!
可老蒋的微操......
传令兵!”他猛地抬头,“通知三个营长、机枪连连长、炮兵连连长,立刻来团部!”
传令兵领命离去后,顾修远独自站在沙盘前,再次启动系统推演。
【模拟开始】
9:00-9:30:日军轰炸,假阵地被毁,但真防线损失轻微 。
10:00:日军第3师团步兵冲锋,被韦昌部反冲锋打退 。
10:30:日军第101师团迂回,张铁山三营血战河滩 。
11:30:日军炮兵覆盖,周德海二营伤亡20% 。
16:00:日军最后一轮进攻,1044团存活率降至70%。
25日早上9:00,日军增援抵达,1044团存活率降至31% 。
【警告!存活率不足50%,建议提前撤退!】
顾修远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守住大场镇?!
怎么守?!拿什么守?!
大场镇后方就是南翔等地,再往西则接近京沪铁路等交通线,他们若是撤了,整个大场镇防线就会有缺口。
日军一旦快速打通通往上海市区西部及后方的通道,可能会加速日军突破防线的速度,中国抗日的火种就会大量灭亡。
沙盘系统冰冷的数据和现实的残酷在此刻重叠:怎么带兄弟们活下去?现在立刻撤退到是能活,但他们绝不能退!
第18章 战前部署,决一死战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李铁柱和赵德柱围站在简陋的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顾修远手绘的日军进攻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火力点、撤退路线和伏击区。
“诸位,我们今天开始要坚守大场镇战线。” 顾修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而日军第3师团和第101师团会从东、北两个方向压过来,松井石根已经下令航空兵重点轰炸大场。”
“不仅如此,第六联队被打残,第三师团的报复会更加凶狠。”
“没事团长,弟兄们都等着呢。”韦昌咧开干裂的嘴唇,“跟着团长从鬼子手里活了命,还杀了那么多头鬼子,早就值回本了。”
顾修远的双手撑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抓起红色铅笔,笔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日军第三师团主力会在三小时后从这里压过来。”
铅笔划出一道猩红的轨迹,“第101师团则从这个方向迂回。”
张铁山突然了一声:“龟儿子这是要包我们的饺子啊?”
“所以我们要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顾修远的铅笔在b7高地画了个圈,韦昌,你的一营负责b7阵地,带上那六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两个基数的子弹。”
韦昌凑近地图,粗糙的手指按在标注点上:“假人阵地?”
“对。用昨晚缴获的日军军服和稻草,在开阔地布置假阵地。”顾修远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九点整日军轰炸机准时来,让他们炸个够。”
周德海突然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团长,炸完后日军步兵肯定会冲锋。”
“所以你们二营要在这埋诡雷。”顾修远的铅笔尖精准点在地图上的c3区域,“用缴获的日军手雷,绊线设在第二道战壕。”
李铁柱的独眼突然亮了起来:“机枪连呢?”
顾修远嘴角微扬:“你带人在这个三角区布置交叉火力铅笔画出三道锋利的蓝线,“每组机枪打15分钟就换位,明白吗?”
“是,团长!”李铁柱的独眼眯成一条缝,“保证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火力点。”
赵德柱突然咳嗽一声:“团长,咱们的炮......”
“两门野炮布置在这里,两门步兵炮在这里。”顾修远的铅笔如手术刀般精准,“记住,每门炮只打三发就转移。最后一轮炮击,我要你轰这里,”笔尖狠狠戳在标注着“日军指挥所”的红圈上。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往桌上一拍:“格老子的,我们三营干啥?”
顾修远看向这个川军汉子:“河滩。日军肯定会从这里渡河。你们营配四个掷弹筒和三挺歪把子,先用手雷和掷弹筒招呼,等他们上岸再机枪扫射,”说着扔给张铁山一大包辣椒面,“老规矩,近战先糊眼睛再砍脑袋。”
指挥所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红蓝线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敌我态势剖析得一清二楚。
“团长......”黄阿贵抱着电报机好奇地问,“您咋知道鬼子九点整来轰炸?”
顾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那是沙盘系统过载时产生的刺痛。“观察加缴获的情报。”他淡淡道,“日军航空兵的出击规律,三天来从没变过。”
张铁山突然大笑:“老子就说团长是诸葛再世!”他一把抓过地图,“弟兄们,走,干活去了!”
众人正要离开,顾修远突然叫住他们:“等等。”他深吸一口气,“今天......会很难。”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多难?”
顾修远:“按战场态势分析,加上我们的部署,活下来的概率很小......”
“那就多杀小鬼子。”张铁山把大刀扛在肩上,“团长,咱们川军出川时就没人想活着回去。”
李铁柱的独眼扫过众人:“机枪连的子弹管够。”
赵德柱默默将炮兵手册塞进怀里:“嘿,终于可以撒开了打炮了,老子的炮兵都高兴着呢,打光炮弹之前,鬼子别想过去。”
顾修远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桌子:“抓紧休息,九点见真章!”
机枪连阵地,7:45。
新兵小王哆哆嗦嗦地装填着弹链:“李、李连长,听说中央军都撤了?”
李铁柱的独眼一瞪,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正在用缴获的日军油布擦拭枪管:“撤?德械师的兄弟用身体堵过机枪眼,大官都死了好些个,他们那是打残了不得不去后方。”
他猛地拉动机栓:“他们不是孬种,咱们更不能当软蛋!”
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8:30。
藤田进中将冷冷地看着地图,身旁的片山理一郎少将脸色铁青,他的第六联队,如今只剩20%的兵力。
上野勘一郎少将嗤笑一声:“片山君,你的部队竟然被支那的‘猴子兵’打残了?简直是帝国陆军的耻辱!”
片山理一郎咬牙:“上野君,别忘了,桂军是支那最顽强的部队之一。”
藤田进抬手制止了争吵,冷声道:“第29旅团,1小时内拿下阵地,为天皇陛下雪耻!”
上野勘一郎傲然敬礼:“嗨!请师团长阁下静候捷报!29旅团会让那些广西猴子见识到真正的皇军威力!”
1044团前沿阵地,9:00。
远处的天际线,九六舰爆的引擎声如同死神的狞笑,越来越近。
顾修远站在观察位上,怀表的指针走向九点整。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最后警告:
【轰炸倒计时30秒】。
他猛地举起信号枪:全体隐蔽!
天空先是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顾修远站在观察位上,抬头望向东方,几个黑点出现在云层边缘,迅速放大,机翼下的猩红日徽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下一秒,炸弹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轰!轰!轰——!”
第一波炸弹砸在韦昌布置的假阵地上,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成排的“稻草兵”。破碎的日军军服被气浪掀起,燃烧的草屑如黑雪般飘落。假机枪工事被炸得四分五裂,扭曲的铁架飞上高空,又重重砸进泥地里。
“继续隐蔽!别动!”顾修远死死按住身边想要探头的新兵。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
【假阵地损毁率89%,真阵地完好】。
日军的轰炸机群开始第二轮俯冲,九六舰爆的机腹打开,黑漆漆的炸弹如雨点般坠落。
这一次,爆炸点离真阵地更近了些,冲击波震得战壕簌簌落土。有些离爆炸点近的广西兵直接被震得耳鼻流血,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狗日的炸得真狠……”韦昌蜷缩在防炮洞里,数着爆炸的次数。
每一声巨响都让他的内脏跟着震颤,头顶的横梁吱呀作响,随时可能坍塌。
第19章 血战,现在开始
突然,一声与众不同的尖啸刺破天空,这是250公斤的重型航弹!
“轰隆——!!!”
大地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最近的假阵地被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巨坑。灼热的气浪横扫而过,几个没藏好的假人被直接汽化,连灰都没剩下。
爆炸的巨响让黄阿贵的耳朵暂时失聪,世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看见团长顾修远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沙盘系统突然警报大作:
【检测到日军校正机信号,即将引导炮兵覆盖】。
顾修远猛地拽过黄阿贵,在他耳边吼道:“通知赵德柱!按我交代的马上打观测气球!”
黄阿贵跌跌撞撞地冲进炮兵阵地时,赵德柱正用沾满炮油的手掌摩挲着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在脚下堆成了小山,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赵连长!黄阿贵递上纸条,团长说...观测气球...这个坐标...
赵德柱一把抓过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好几个坐标和序号,只见第一个序号清楚标记着:【方位角175,距离1800,高度300】。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在东北方向的云层间,隐约可见一个灰色纺锤形物体正在缓慢上升。
“狗日的小日本换新气球了!”赵德柱狠狠啐了一口,“三号炮、四号炮,方位角175,标尺1800,高度300,瞬发引信!
炮兵们调整着炮管角度,赵德柱亲自蹲在瞄准镜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气球。
他想起之前在罗店,就是因为打不掉观测气球,导致整个炮连被日军重炮轰得只剩他一个人活下来。
“装弹!”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发射!”
轰!轰!
炮弹出膛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阵地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两道烟迹划破天空,像死神的指尖般戳向那个气球。
第一发炮弹在气球下方二十米处爆炸,破片将缆绳削断了一半。第二发直接命中吊篮,橘红色的火球在空中绽放,燃烧的残骸如同流星般坠落。
“打得好!”赵德柱一拳砸在炮架上,震得瞄准镜哐当作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继续装填弹药!!”
炮兵阵地上顿时一片欢腾。
有个满脸煤灰的小兵边装弹边喊:“连长,咱们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赵德柱大笑着拍了拍滚烫的炮管:“顾团长说了,缴获的炮弹随我们用!”他摸出珍藏的香烟,给每个炮手都发了一支,“都给老子瞄准了打,打完这批以后还有缴获的!”
顾修远叫住另一个传令兵:“去炮兵阵地告诉赵连长,抓紧这十五分钟窗口期,把标定的日军机枪阵地都给我端了!”
传令兵刚要跑,突然被拽住衣领。顾修远往他怀里塞了五个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给炮兵连的兄弟们加餐。
当传令兵抱着罐头跑回炮兵阵地时,赵德柱正带着炮手们疯狂调整射击诸元。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怒吼着飞出,将沙盘上标记的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抹去。
“赵连长!团长说...”传令兵话还没说完,就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
赵德柱转头看见罐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直接用刺刀撬开一个,挖了块肥腻的牛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胡子往下滴。
“告诉团长,”他边嚼边说,“就冲这些炮弹和罐头,老子这辈子跟定他了!”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哄笑,炮手们轮流挖着罐头,手上装弹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有个老兵抹着嘴感叹:“当兵这么多年,头回打得这么痛快!”
黄阿贵看着这群浑身硝烟的汉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早上团长说的话,活下来,才能杀更多鬼子。
远处,日军的第二颗观测气球正在缓缓充气。但这一次,1044团的炮口已经提前对准了它即将升起的位置。
“将团长给的火力点犁一遍,赶紧换阵地了!”
“嘭。”
远处的天空炸开一团火球,日军的观测气球化作燃烧的残骸坠落。失去引导的轰炸顿时乱了节奏,后续的炸弹零零散散地落在无人区。
当最后一架轰炸机爬升撤离时,阵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顾修远抖落满头泥土,沙盘显示:【轰炸结束,真阵地伤亡:7人轻伤】。
他看向假阵地方向,那里已经被炸成了月球表面,焦土上散落着扭曲的金属和燃烧的稻草。
如果没有沙盘的预判……
顾修远从战壕边缘探出头,举起了望远镜,硝烟弥漫的地平线上,土黄色的浪潮正汹涌而来。
日军步兵第18联队正以松散队形推进,机枪组在前,掷弹筒手紧随其后,后方还有两辆九五式轻战车在缓缓爬行。
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
一营阵地上,韦昌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血沫,从战壕边缘探出头:“准备接敌!一营做好战斗准备!”韦昌嘶吼着,声音在爆炸余音中显得格外沙哑:“小鬼子要上来了!”
“龟儿子的,来得真快。”他眯起眼睛,数着日军的队列,“至少两个步兵中队...”
日军第18联队的进攻队列里,井上小队长叼着半截香烟,眯眼望向对面静默的国军战壕,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
“田中君,看到那些支那兵了吗?”他拍了拍身旁年轻军曹的肩膀,“不过是些拿锄头的农民,连枪都端不稳。”
田中军曹嘿嘿一笑,擦了擦刺刀:“听说他们是广西来的猴子,连鞋子都没有。”周围的日军哄笑起来,有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国军阵地撒了泡尿。
“田中君,”吉田小队长擦拭着军刀,戏谑道:“要不要比试一下?看谁的小队率先砍下支那人的脑袋?”
田中不屑地撇嘴:“吉田君,我接受你的比试,第六联队的废物们居然会被这群农民打败。今天就让这些黄皮猴子见识见识真正的皇军威力。”
走在最前头的井上小队长突然举起望远镜:“哟西,支那人的阵地都被我们的飞机炸平了。”他转身对士兵们喊道:“诸君,就当是演习!三十分钟解决战斗!”
第20章 送轻敌的小鬼子下地狱
“砰!”
一颗流弹突然擦过吉田的钢盔,吓得他猛地缩头。
井上哈哈大笑:“吉田君,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吉田恼羞成怒,军刀狠狠劈下:“怎么可能!全体都有,给我突击!”
三百米。
战壕里,韦昌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肃杀的环境里放佛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沙袋缝隙间,日军的皮靴正卷着泥浆逼近,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两百米。
韦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打!” 韦昌的食指扣下扳机。
“哒哒哒——!”
六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枪膛旋转着冲出,在空气中划出六道灼热的死亡收割线。
最前排的日军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吉田小队长高举的军刀还悬在半空,他的脑袋就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般突然爆开。
头盖骨碎片和脑浆呈扇形泼洒,溅在田中军曹错愕的脸上,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挂在下巴上,像融化的蜡油。
机枪弹幕像镰刀般横扫而过,日军整齐的冲锋队列瞬间扭曲。一个矮胖的日军机枪手刚架起歪把子,胸口就被三发子弹贯穿,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弹药手。
“隐蔽!找掩体!”井上小队长嘶吼着扑向弹坑,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传令兵被子弹拦腰打断,他的上半身还在向前爬,肠子却拖在泥地里,像一条血红的蛇。
战壕里,王班长的机枪枪管已经打的发红,他腮帮子上的咬肌高高鼓起,手指死死扣着扳机不放。
“给老子死!死!死!”每吼一声,就有个鬼子应声倒下。
田中军曹终于从震惊中清醒,他抹了把脸上吉田的脑浆:“呕……”
就在他弯腰干呕的瞬间,一发子弹削掉了他的左耳,飞溅温热的血喷进嘴里,那咸腥的味道让他想起故乡的生鱼片。
整个日军前锋线已经崩溃,他们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井上和田中趴在一处弹坑里,两人的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井上手中的望远镜镜片已经碎裂:“八嘎!这些低贱的黄皮猴子没被炸死!”
田中一拳砸在泥地上:“15分钟,100多人伤亡,耻辱。”他缓缓合上表盖,上面刻着的“武运长久”四个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可笑。
远处传来伤兵的哀嚎,一个被炸断腿的日军士兵正拖着残肢往回爬,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井上突然拔出南部手枪,地一声结束了那个士兵的痛苦。
“转进,离开战场,重新组织进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散兵线拉开,机枪组压制,掷弹筒掩护。”
田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井上凌厉的眼神制止。这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此刻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记住,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绝不能输给一群农民!”
随着进攻的日军撤出战场,韦昌抬手:“停火!省子弹!”
阵地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弹未死的日军在哀嚎。晨雾重新聚拢,但这次裹着硝烟和血腥味,像一锅煮糊了的肉汤。
十分钟后,日军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完全展现了日本陆军应有的素质。三个步兵小队呈完美的散兵线推进,每组三人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机枪组在后方构筑火力点,掷弹筒手们则躲在掩体后,随时准备发射。
战壕里,韦昌吐掉嘴里的泥沙,钢盔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日军的战术变化,不由得冷笑一声:“学乖了?”猛地一拍钢盔,朝身后吼道:“王班长!带人加固左翼,别让鬼子摸上来!”
王班长这个从蕴藻浜一路跟着顾修远杀出来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鬼子上来的!”
他抄朝身后五个弟兄一挥手:“跟老子上,帮着机枪抬到左翼!”
他们猫着腰沿战壕移动时,一发子弹地擦过王班长的耳朵,在战壕壁上打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洞。
王班长摸了摸耳朵,手指上沾了血,却只是嘿嘿一笑:“亏老子命大,这狗日的小鬼子枪法退步了啊。”
日军步兵战术娴熟得令人心惊。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始终保持着火力压制。他们的枪口永远指向可能有埋伏的位置,前进的节奏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放近打!”韦昌厉声下令,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他能感觉到身旁的新兵在发抖,但此刻没空安慰。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开火!”
“哒哒哒——!”一营的机枪骤然咆哮,子弹泼水般扫向日军。最前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咚!咚!”日军的掷弹筒开始还击,炮弹精准地落在机枪阵地附近。一块弹片擦过韦昌的额头,鲜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左眼。他随手抹了一把,继续吼道:“三班!右翼补位!”
王班长的重机枪点成了日军重点照顾对象,子弹噗噗噗地钉进沙袋,木屑和尘土飞溅,一发子弹打穿了水壶,里面的水流出来,混着血水在战壕里积成一个小洼。
“他娘的!”王班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二狗子在他旁边麻利地换上新弹匣。王班长的手掌已经被滚烫的枪管烫出了水泡,但他只是扯下绑腿布随便一裹,就又继续射击。
“大牛!手榴弹!”他朝身旁的小战士吼道。
大牛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咬牙拉开弦,抡圆胳膊将手榴弹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日军三人小组中间。
“轰!”爆炸掀起的气浪将两个鬼子直接掀飞,第三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肠子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接下来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阶段,日军吃过亏后攻势更加凶猛,机枪子弹地贴着战壕飞过,压得一营几乎抬不起头。
韦昌的额头还在流血,但他仍嘶吼着指挥:“三班!右翼补位!别让鬼子突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像钢刀一样劈开战场的喧嚣。
王班长的机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绑腿布冒起了青烟。但他只是咧着嘴,继续射击:“来啊!小鬼子!爷爷送你们见阎王!”每开一枪,烫伤的掌心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突然,一发掷弹筒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来。
“轰——!”
第21张 一封带血的家书
爆炸的冲击波将沙袋炸得四分五裂,机枪瞬间哑火。
硝烟散去后,二狗子满脸是血地从泥土中挣扎着爬出来,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当他跌跌撞撞地爬到王班长的位置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王班长的身体斜倚在炸塌的沙袋上,半边军装已经不见了,裸露的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像被劈开的柴火,肠子从腹腔流出来,混着泥土和弹片,在血泊里盘成一团。
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扣着九二式重机枪的扳机,五指已经僵硬,仿佛只要敌人还敢上前一步,这具残破的躯体就会再次喷出怒火。
“班、班长......”大牛跪爬过去,颤抖的手去摸王班长的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还带着温度,可那支烟枪般粗粝的喉结再也不会滚动了。
王班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映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二狗......来......”王班长的嘴唇突然蠕动了一下,鲜血立刻从齿缝涌出。
二狗子慌忙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气若游丝的声音:“......口袋......信......给我儿......”
又是一发掷弹筒在附近炸开,灼热的气浪差点掀翻二狗子。
等他再抬头时,王班长的瞳孔已经彻底散了,可那笑容还凝固在脸上,这个从广西大山里走出来的老兵,最后的表情竟像是回到了家乡的晒谷场,正冲着田埂上疯跑的光屁股娃娃笑。
王班长用最壮烈的方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鬼子上来的。
二狗子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夜晚,王班长蹲在战壕里就着煤油灯写信,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头。
“俺儿下个月满岁哩,”他当时咧着黄牙笑,“二狗,要是俺回不去,你就替老子......”
话没说完就被查哨的韦昌踹了一脚。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滴落在王班长已经冷却的手背上。
他从对方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染血的信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儿啊,爹打鬼子呢。要是回不去...」
后面的话被鲜血盖住了,永远也看不到了。
他把信纸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那里还装着王班长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红糖,现在糖化了,黏糊糊地渗进信纸里,甜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就像这个荒谬的早晨。
“操你妈的小鬼子!”二狗子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指硬生生掰开王班长僵直的手指,抓起滚烫的机枪。
枪管烫得手掌皮肉生疼,可他感觉不到,就像王班长最后感觉不到疼一样。
远处传来韦昌的嘶吼:“二狗子!大牛,撤回来!”
二狗子和大牛已经听不见了。
战壕拐角处,三个日军正呈战术队形摸来,最前面的鬼子刚露头,就被二狗子一梭子扫倒。
第二个鬼子慌忙举枪,子弹却卡了壳。
大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恐惧扭曲,突然想起王班长说过的话:“大牛,在战场上千万不要怕,谁先尿裤子谁先死!”
“啊——!”大牛率先跳出战壕,拿起三八大盖瞄准就射。
第三个鬼子被拦腰瞬间被打中脑壳,手指抠进泥土里拖出五道血痕。
伴随着机枪的咆哮,二狗子终于哭出了声,泪水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一边射击一边用广西土话骂街,骂声混着枪声,成了给王班长最悲壮的送葬曲。
“一营!上刺刀!将小鬼子杀回去——!”
韦昌的吼声炸雷般在战壕里炸开,他猛地拔出刺刀,“咔”地卡上枪管,刀尖在夕阳下淬出一道血色的寒光。
一百六十多名一营士兵同时跃出战壕,刺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像一群饿狼亮出了獠牙。
“杀——!”
日军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敢反冲锋,最前排的鬼子慌忙拉枪栓,可已经晚了……
“噗嗤!”
韦昌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曹长的喉咙,刀尖从后颈穿出时带出一蓬血雾。他拧腕一搅,刀刃刮着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曹长瞪着眼睛,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打出一串漫无目标的子弹,直到韦昌一脚踹开尸体。
战壕里的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咆哮起来,组成交叉火网。子弹像铁扫帚般贴着冲锋队伍的头顶扫过,把试图增援的日军拦腰截断。
一个鬼子机枪手刚架起歪把子,就被12.7mm的重机枪弹打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了,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轰!”
日军掷弹筒手仓皇发射,炮弹却打偏了,在自家散兵线里炸开,破片四溅中,一个日军兵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
二营c3区域,周德海蹲在第二道战壕的观察口,眯着眼,盯着远处日军猫腰推进的散兵线。他手里攥着三根麻绳,每一根都连着第一道战壕里埋设的“礼物”——缴获的日军九七式手雷,用绊线串联成连环雷。
“连长,鬼子进雷区了!”一个新兵压低声音,手指微微发抖。
周德海没吭声,只是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麻绳上的结扣,像老猎人在等野兽彻底踏入陷阱。
“再等等……”
日军的尖兵小队已经踏入第一道战壕。他们很谨慎,三人一组,枪口始终指向可疑的角落。领头的曹长蹲下身,摸了摸战壕壁上的弹痕,突然脸色一变——
“地雷!快撤退——!”
太迟了。
周德海猛地一拽麻绳。
“轰!轰!轰!”
连环爆炸像地龙翻身,整段战壕瞬间被火海吞噬。七八个鬼子当场被炸成碎肉,残肢和钢盔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在泥水里。一个没死的日军拖着半截身子往外爬,肠子拖出两三米远,在泥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补枪。”周德海冷声道。
“砰!砰!”两个精准的点射,结束了这个鬼子罪孽。
侥幸逃过第一轮爆炸的日军尖兵小队小心的往前,他们以为出了这道战壕就能喘口气,却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机枪连的战术配合
周德海蹲在第二道战壕拐角,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已经裂了几道纹,视野有些模糊。他干脆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可血迹和泥浆早就糊住了裂痕,怎么擦都看不清。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把眼镜架回去,眯起眼睛盯着前方。
“来了。”
三个日军士兵猫着腰摸过来,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前面的鬼子军靴踩进一个泥坑,发出“咕唧”一声响。
“噗嗤!”
一根削尖的竹签猛地从泥里弹起,直接捅穿了那鬼子的脚掌。他惨叫一声,本能地弯腰去捂脚,手却按到了另一根隐蔽的绊线。
“轰!”
一颗九七式手雷在这鬼子的脚下炸开,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撞在后面的两个同伴身上。
破片四溅,三个人瞬间成了血葫芦,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手指抠着泥地,喉咙里“嗬嗬”地冒着血泡。
周德海冷笑一声,推了推裂开的眼镜,低声骂道:“狗日的,真当老子的防线是大街呢,想来就来?”
后面,更多的日军排头兵正分散着往试探,因为要躲随时会射来的子弹,他们慌不择路,根本顾不上观察脚下,一个接一个踩上周德海精心布置的“铁蒺藜”。
“咔嚓!”
一个鬼子踩进了伪装过的陷坑,小腿被埋在地下的铁钉刺穿,疼得跪倒在地,他刚想爬起来,手又按到了另一根绊线。
“轰!”
又是一声爆炸,他的上半身直接被炸飞,只剩下两条腿还跪在原地,断口处冒着焦烟。
“八嘎!有埋伏!”
日军终于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眼看第一道战壕里挤满了准备冲锋的日军,周德海一挥手,战壕里的士兵立刻拉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哗啦!——”
十几颗手雷从战壕壁上滚落,在日军脚下炸开,破片横扫,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割倒了一片鬼子。
硝烟中,一个日军军官挣扎着爬了起来,拔出军刀,歇斯底里地吼着:“冲锋!冲锋!冲出战壕!”
周德海眯起眼,探出枪管,瞄准了那军官的脑袋。
“砰!”
枪响,军官的钢盔上多了个血洞,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
“妈的,浪费老子一颗子弹。”周德海啐了一口,推了推裂开的眼镜,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吼道:“检查弹药!第一道战壕的绊雷触发的差不多了,鬼子下一波马上就来!”
战壕里,士兵们沉默地清点着剩余的子弹和手雷,没人欢呼,因为他们知道——
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
第68联队的联队长佐藤健一站在临时指挥所内,脸色阴沉地放下望远镜。
远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第一轮派出去的尖兵尸体:有些被炸得支离破碎,有些则脚穿铁钉中弹死在原地,永远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
“八嘎……”他低声咒骂,手指捏得发白。
第六联队仓永大佐的死,已经传遍了整个师团,害得他们第68联队也遭到了第18联队和第34联队的嘲笑。
而现在,他的部队也在这个小小的阵地上折损了整整两个小队,那些狡猾低贱的支那人不仅没有溃逃,反而用缴获的日军装备,布下了致命的陷阱。
“不能再莽撞了。”佐藤健一咬牙,转身对参谋下令:“命令第三中队组织试探性进攻,火力侦察!我要知道他们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置!”
日军的战术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第三中队没有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冲锋,而是以散兵线缓缓推进,机枪组和掷弹筒手远远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火力压制。
“小鬼子学精了。”李铁柱蹲在砖窑的射击孔后,眯着眼睛观察日军的动向。虽然李铁柱只余一只眼睛,但丝毫不影响他判断敌人的距离和速度。
“机枪组注意,”他低声下令,“放近到200米,短点射,打完立刻换位。”
新兵小南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李铁柱瞥了他一眼,突然从兜里掏出一颗子弹,塞进他手里:“握紧,记住这个感觉,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就是这么震的。”
小南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用力攥紧手中的那颗子弹。
等日军推进到200米时,李铁柱猛地一挥手——
“打!”
“给我打!”
“哒哒哒——!”
“哒哒哒——!”
三挺捷克式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成弹雨般横扫而过。最前排的日军立刻倒下八九个,剩下的日军慌忙卧倒,但李铁柱早就预判了他们的动作——
“二组,延伸射击!”
另外三挺机枪立刻调整角度,子弹像雨点般泼向日军卧倒的位置,泥土被掀飞,几个鬼子刚趴下就被子弹贯穿,惨叫着翻滚起来。
“掷弹筒!十一点方向!”观察手突然大喊。
李铁柱眼皮都没眨:“三组,压制!”
最后三挺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泼水般射向日军掷弹筒小组。
两个鬼子刚架起掷弹筒就被打成了筛子,第三个人慌不择路地逃跑,结果踩中了周德海埋的绊雷——
“轰!轰——”
破片四溅,那人的上半身直接飞进了出去,下半身碎在原地。
远处,暴怒中的佐藤健一猛地砸碎了手中望远镜。
“八嘎!这根本不是杂牌军!”他怒吼道,“他们的机枪手是职业军人!我们被骗了!射击节奏、换位速度,完全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水准!”
参谋战战兢兢地问:“联队长,要不要呼叫航空兵支援?”
佐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继续试探!我要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们第68联队要血洗第6联队的耻辱!对付他们,还要呼叫航空兵,我第五旅团的荣光还要不要了?!”
阵地上,李铁柱缓缓松开扳机,枪管已经红得发亮,他掏出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枪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小南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连、连长,我们赢了?”
李铁柱头也不抬:“急啥?这才刚开始。”说着扔给他半块硬馍,“吃饱了,接着干。”
远处,日军的集结号又响了起来。李铁柱的独眼里闪着冷光——
“鬼崽子们,真是学不乖啊……”
第23章 险象环生的阵地
日军第68联队的集结号刺破了天空,佐藤健一大佐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手中的指挥刀在日光中泛着寒光。
“诸君!第六联队的耻辱,必须用鲜血洗刷!”佐藤的声音像刀锋般锐利,“今日之战,我要看到支那军的阵地插满旭日旗!”
三个大队长齐刷刷上前一步,军靴重重磕在一起。
第一大队长森田少佐率先开口,他脸上丑陋的刀疤随着说话不停扭动:“联队长阁下!我第一大队愿为先锋!这些广西猴子不过仗着诡计取胜,在真正的帝国武士面前——”
“森田君未免太自信了!”第二大队长高桥中佐冷笑着打断,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支支那部队就交给我们第二大队,我们第二大队目前为止没有败绩。”
第三大队长武田少佐猛地捶打胸口,这个出身仙台的壮汉声如洪钟:“八嘎!你们两个软脚虾也配争先锋?我第三大队的勇士们早就等不及要用支那人的血来祭刀了!”
佐藤的将官刀突然劈下,刀锋在三人面前划过一道寒光:“够了!”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三人,“我要的不是只会夸口的帝国武士,而是结果。你们三个大队梯次进攻,谁先突破防线,谁就是下一任联队副官!”
“嗨!”三个大队长同时鞠躬,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欲望。
“刚刚这些支那人用卑鄙的陷阱杀害了帝国勇士。今天,我们要用钢铁和火焰教会他们——”
“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
三千多名日军士兵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开始运转:
第一日军步兵大队的三个完整步兵中队呈阶梯状展开,每个中队配属:
6挺九二式重机枪(部署在两翼制高点)
4具八九式掷弹筒(跟随突击小队)
每个小队额外配备2挺歪把子轻机枪
装甲分队:
3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车体侧面捆扎着沙袋)
2辆装甲车(架设13mm重机枪)
炮兵支援:
4门九二式步兵炮(隐蔽在反斜面阵地)
2门九四式山炮(由骡马拖拽到前沿)
在日军联队旗挥下的瞬间,六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二营阵地上,新兵王小发蜷缩在防炮洞最里侧,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次炮弹落下,洞顶的泥土就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衣领里。
“班、班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鬼子这炮要打到啥时候啊?”
老兵刘大山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眯眼数着爆炸声:“不要害怕,只要不露头就炸不到你。”
话音刚落,一发75mm炮弹在附近炸开,冲击波震得整个防炮洞都在摇晃,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地摔得粉碎。
“操他娘的小鬼子!”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突然踹开防炮洞的木门,“三班的防炮洞被直接命中,老李他们全...”
话没说完,又一发炮弹在洞口爆炸。
气浪把那个战士直接拍在墙上,等硝烟散去时,他的脑袋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狗日的...”张大山吐掉早就咬烂的烟头,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有本事跟老子拼刺刀啊!”
王小发突然发现自己在哭。这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们连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折了十几个弟兄。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散去时,周德海的吼声立刻响彻战壕:
“所有人!进入阵地!快!日本鬼子要上来了!”
二营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爬出防炮洞,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整片阵地就像被犁过无数遍的烂泥地,战壕多处坍塌,沙袋工事变成了满地碎布。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半埋在土里,有个战士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射击姿势,下半身却不知所踪。
“检查武器!机枪位上弹!”周德海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小日本的三板斧要来了——炮轰完就该步兵冲了!”
果然,远处已经传来日军特有的哨子声,一个大队的日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刀林。
“准备手榴弹!”周德海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等老子的命令再扔!”
王小发颤抖着把手榴弹摆在面前,他看向身旁的张大山,发现这个老兵正用刺刀在枪托上刻着第四道划痕,每道划痕都代表了一个杀死的鬼子。
“听着,娃子。”张大山头也不抬地说,“待会别急着扔手榴弹,等看到鬼子钢盔下的眼珠子再......”
“杀给给——!”
“来了!”周德海猛地举起手枪,“全体都有——”
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松田大队的进攻很有章法,八百多名日军分成三个波次,踩着炮火炸出的弹坑稳步推进。三辆九五式坦克呈楔形阵突前,57mm火炮不时喷出火舌,试图将二营的机枪火力点逐个拔除。
“打!”随着周德海的一声令下!
二营阵地开始还击。
“左侧机枪哑火了!”观察手嘶吼着报告。
周德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战壕边缘缩回身子。他的钢盔上多了道狰狞的弹痕,左臂衣袖被弹片撕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三排补位!不能让日军冲上来!”他刚喊完,一发坦克炮弹就在附近炸开,震得他耳鸣不止。
李铁柱的机枪连在砖窑废墟中顽强还击,九挺捷克式分成三组轮番开火,枪管打红了就浇尿降温。
“换弹!”李铁柱踹开滚烫的弹壳,新兵立刻递上新的弹匣。他的右脸颊被流弹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机枪上,发出的声响。
王小发蜷缩在战壕拐角,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管已经烫得握不住。他机械地装弹、射击,再装弹。二十米外,三个日军正呈战术队形逼近,刺刀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发!手榴弹!”张大山的声音突然炸响。
他下意识抓起脚边的九七式手雷,拉开保险销在钢盔上一磕,数到三才扔出去。手雷在空中划出弧线,正好落在那三个日军中间。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最近的那个鬼子,另外两个也被破片击中。
王小发刚要探头补枪,突然被张大山一把拽倒,一发机枪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战壕后壁上打出个冒烟的窟窿。
第24章 向着炮火的方向前进
“想死啊!”张大山往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小鬼子专打露头的!”
等再次抬头时,张大山看见了三辆九五式坦克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二营的机枪阵地。
“轰——!”
随着炮弹的炸开,砖窑废墟又被炸塌半边,李铁柱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命令机枪连向着顾修远设置的二号位置转移。
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叮当当”乱跳,连个凹坑都留不下,只能射击围着坦克四周挺近的日本步兵。
李铁柱的独眼充血,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恨自己手里没有反坦克的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的铁王八横行霸道。
“营长!让我带人去炸了它!”一个满脸硝烟的排长吼道。
周德海牙关咬得死紧,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战士,最终落在二十个已经准备好的汉子身上:他们大多是老兵,有的身上已经挂了彩,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敢死队,上!”
二十名战士分成两组,怀里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腰间别着刺刀和短柄斧。敢死队领头的班长姓陈,是个广西瑶族人,平时不爱说话,这会儿却咧嘴一笑:“弟兄们,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杀——!”
他们跃出战壕的瞬间,日军的机枪就扫了过来。
“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战士当场栽倒,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剩下的十七人没有因此而停步,而是借着弹坑和战友尸体的掩护,拼命向坦克和装甲车逼近。
“掩护!给老子狠狠的打!”周德海嘶吼着,亲自抄起一挺歪把子机枪,对着日军步兵疯狂扫射。
李铁柱的机枪连也拼了命地压制,子弹泼水般泼向日军阵地,可装甲车的13mm重机枪立刻还以颜色,子弹犁过战壕,两个弹药手瞬间被打成两截。
“操你祖宗,狗日的日本鬼子!”李铁柱独眼血红,手指扣着扳机不放,枪管烫得冒烟也不管,仿佛要把所有怒火都倾泻出去。
陈班长第一个冲到坦克侧面,可还没等他拉响炸药包,装甲车上的机枪就扫了过来。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他踉跄着扑倒,却用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滚——
“轰!!!”
炸药包在坦克履带下爆炸,整辆坦克猛地一歪,左侧履带“哗啦”一声断裂,像条死蛇般瘫在地上。
陈班长被冲击波掀飞,落在五米外的弹坑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另一组敢死队的目标是装甲车。
十个战士在冲锋途中就被机枪扫倒四人,剩下的六人借着烟雾弹掩护,终于摸到车尾。一个战士刚举起集束手榴弹,就被车顶的日军射手一枪爆头。
最后一个战士是个十七岁的娃娃兵,叫小柳州,他满脸是血,脸上是悍不畏死的表情,拉开手榴弹拉环,纵身一跃猛地扑向装甲车底盘——
“轰隆——!”
装甲车的油箱被引爆,烈焰冲天而起,车体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像流星般砸进日军冲锋队伍里。
“弟兄们……走好!” 周德海声音嘶哑,拳头砸在战壕壁上,指节上渗出了血来。
二十个敢死队员,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个,还都缺胳膊少腿。李铁柱的机枪早就打空了,可他还在机械地扣动扳机,独眼里像是烧着地狱的火。
远处,日军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幸存的鬼子开始后撤,可谁都知道,这些日本兵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王小发瘫坐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小柳州留下的半截绑腿布,上面还沾着血。张大山蹲在他旁边,沉默地将烟往嘴里放,可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
“狗日的……” 他最终骂了一句,把烟狠狠摔在地上。
战壕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日军的第二波次进攻在15分钟后就已经压了上来,满是钢盔的海洋中,松田的军刀格外显眼。
这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竟然亲自带队冲锋,刀尖直指二营阵地,只为一举拿下二营阵地升官晋职。
“操他娘的...”周德海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眼所剩无几的弹药,“准备白刃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卧倒——!”
四发炮弹精准地砸进日军的冲锋队形。75mm野炮发射的榴霰弹在人群上空十米处爆炸,上千颗钢珠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两辆装甲车瞬间被打成筛子,油箱被引燃后爆出冲天火球。
“是赵连长,是我们的炮兵连!”有人惊喜地大喊。
四一式山炮的破片弹专门招呼坦克。第一发打在领头的九五式坦克侧面,虽然没能击穿装甲,却把履带炸断了。
失去机动性的坦克顿时成了活靶子,第二发炮弹直接从炮塔观察窗灌了进去,里面传来闷哑的爆炸声。
“标尺加三,左偏一度,高爆弹——放!”
赵德柱的声音在炮兵阵地上炸响,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装填手将炮弹塞进炮膛,炮闩“咔”地闭合。
“轰!轰!轰!轰!”
四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日军正在集结的散兵线。爆炸的气浪将十几个鬼子掀飞,残肢断臂像破布般四散。
“下一轮!标尺不变,右偏半度,榴霰弹——放!”
炮弹在半空中炸开,上千颗钢珠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日军刚刚架设好的歪把子机枪阵地瞬间哑火,射手和弹药手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松田大佐举着军刀还想组织抵抗,突然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精心保养的军装正被鲜血浸透。
砖窑废墟里,李铁柱缓缓收回狙击步枪。
周德海在战壕里看得真切,炮火每一次炸响,日军进攻的阵型就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猛地拔出刺刀,厉声吼道:
“二营!跟着炮弹的方向冲——!”
战士们早已蓄势待发,刺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第25章 河滩的战术安排
“杀——!”
三排长带着十几个战士如猛虎般踏进硝烟未散的炮弹爆心,几个被震懵的鬼子刚爬起来,就被刺刀捅穿喉咙。
一个日军曹长满脸是血,踉跄着举起手枪,却被一名战士一枪托砸碎了下巴,紧接着刺刀狠狠捅进心窝。
“右翼!上!”
二班长带着人冲向前一秒被炮火覆盖的日军掷弹筒小组,两个鬼子刚摸到掷弹筒,就被冲锋枪扫倒。
第三个鬼子转身想跑,却被一名广西老兵飞扑上去,工兵铲狠狠劈进后颈,脑袋差点被整个剁下来。
“机枪阵地!端了它!”
周德海亲自带队,冲向即将被炮火压制的九二式重机枪点。在他们进入炮弹爆炸范围之前,75mm炮弹轰然炸响,日军机枪手已经被弹片击毙,副射手刚想接手,就被踏着硝烟冲进来的周德海一枪爆头。
战士们迅速拆毁机枪,将缴获的弹药扔进附近的弹坑。
赵德柱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抹了把脸上的火药灰,吼道:
“全连注意!最后五轮齐射——目标,日军炮兵阵地!”
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装填手将最后的炮弹推进炮膛。
“放!”
四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日军九二式步兵炮阵地。
第一轮——炮弹落在弹药堆附近,炸飞了两个正在搬运炮弹的鬼子。
第二轮——一发75mm野炮炮弹直接命中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
第三轮——四一式山炮的破片弹在炮兵头顶炸开,钢珠横扫,五六个炮手瞬间倒地哀嚎。
第四轮——炮弹击中弹药箱,引发连锁爆炸,整个炮兵阵地瞬间被火海吞噬。
第五轮——最后的齐射砸进混乱的日军队伍,殉爆的弹药将方圆百米内的鬼子全部送上了天。
松田大队终于溃退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冒着烟的残骸和残缺的尸体,几个日军伤兵在弹坑里哀嚎,很快就被补枪的二营战士结束了痛苦,送他们去见了天照大神。
王小发瘫坐在战壕里,发现自己的绑腿早就不知去向,草鞋也被血浸透了。他颤抖着摸出水壶,却发现壶身上嵌着块弹片,水早就漏光了。
张大山扔来个日军的铝制水壶,喝两口,缓缓劲。
水壶里的清酒辛辣呛人,王小发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液体。他看向不远处,周营长正在清点伤亡,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又打退一波...”张大山突然说,用刺刀在枪托上刻下第14道划痕,“后面不知道还有几波呢。”
顾修远站在简陋的指挥所里,脑海中的三维沙盘清晰显示着战场态势——
二营200人对日军第68联队第一大队的800人,4倍于己方的人数,依然坚守住了阵地,并且第68联队的炮兵阵地也彻底瘫痪。
他长舒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
“幸亏……幸亏赵德柱按时赶到了……”
若是再晚十分钟,二营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早上的河滩笼罩在薄雾中,芦苇荡里不时传来野鸭扑棱棱的振翅声。
张铁山蹲在河堤高处,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把干辣椒,眯起眼睛望向对岸。
“老李头,把你那宝贝石灰粉拿出来!”张铁山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个满脸褶子的川军老兵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营长,省着点用撒,老子攒了半个月...”
“少废话!”张铁山一把夺过纸包,把辣椒和石灰粉混在一起,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龟儿子滴,真够劲!”
河风卷着辛辣的粉末飘向水面,几个正在挖战壕的战士顿时咳嗽起来。
“营长,这...这能管用吗?”一个娃娃脸的新兵揉着通红的眼睛问道。
张铁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娃儿,待会儿你就晓得了。”他转身踹了一脚正在偷懒的机枪手:“覃水根!你他娘的机枪架歪了!”
覃水根慌忙调整三脚架:“营长,这河滩软得很,架子老往下陷...”
“用这个垫!”张铁山扯过几个装土的麻袋扔过去,“记到!团长交代了,打几梭子就换位置,小鬼子掷弹筒准得很!”
在河滩正面,战士们正挥汗如雨地挖掘蛇形战壕。泥土混着汗水,在每个人脸上糊成花脸。
“深点!再深点!”张铁山跳进战壕,夺过一个战士的铁锹示范:“要挖到蹲着能藏住脑袋!”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泥土飞溅。
四个川军老兵猫着腰在浅水区布置诡雷。缺门牙的老李头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榴弹裹进油布:“日他先人,这水凉得很...”
“少啰嗦!”张铁山蹚水过来检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哗啦一声站起来,抹了把脸骂道:“龟儿子!哪个埋的绊线?想炸死老子?”
众人哄笑中,他甩着湿漉漉的袖子继续指挥:“还笑,还笑,赶紧动起来撒,把这几根线系到河底木桩上,鬼子船一撞就炸!”
日头渐渐升起,河上的薄雾开始散去时,整个三营的防御体系终于完成。
张铁山站在河堤上环视:
正面三道蛇形战壕纵横交错,
机枪巢小心的隐藏在芦苇丛中,
浅水区的诡雷绊线若隐若现,
两翼的伏击点完美融入环境。
“要得!”他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扯着嗓子吼道:“炊事班!把老子的酒拿来!”
河滩上,两百多个沾满泥浆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张铁山举起酒翁:
“弟兄们,团长说这一战很难打,说我们1044团的人可能都要见阎王。但是——”
他猛地将酒喝了一大口:
“我们就是死,也要让狗日的小日本鬼子们记住,这条河是川娃子和桂崽子的地盘!想从这条河渡过去,除非踩着我们的尸体!川军、桂军没有一个孬种!让那些官老爷们也看看,我们是怎么杀鬼子的!!”
张铁山将酒翁传下去,众人哄笑,仰头饮酒。
“营长,你放心吧,咱们多守一刻钟,团里就少死一百个弟兄。这河滩,就是小鬼子的奈何桥!”
烈酒混着辣椒面的气息在风中弥漫。
远处,日军营地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第26章 血染河滩,请鬼子吃火锅
张铁山蹲在河堤的战壕内,眯着眼往对岸瞅。
“龟儿子的,这么早就来送死?”他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扭头喊道:“老李头!把备好!”
老李头正蹲在战壕里捣鼓他的辣椒面,闻言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急啥子嘛,老子正在调秘方!”说着又往石灰粉里掺了把细沙,“这样飘得远些,够鬼子喝一壶咯。”
河对岸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下水声。透过晨雾,能看见二十多条渡河小舟正往这边划,船头的膏药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狗日的小鬼子,一会给你们船炸咯!”张铁山骂骂咧咧地抄起大刀,“准备招呼客人!”
战士们纷纷就位。
机枪手老王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
“掷弹筒准备!”张铁山眯起左眼测了测距离,“等他们到河中间再打!”
河面上,日军的渡河小舟排成楔形队。领头艇上的军官举着望远镜张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晨风把辣椒面的细粉吹到了河中央。
“阿嚏!阿嚏!”接二连三的喷嚏声从河面传来,几个鬼子手忙脚乱地揉眼睛,桨都掉水里了。
“就是现在!”张铁山猛地挥下大刀,“给老子轰!”
“咚!咚!”四具掷弹筒同时开火。炮弹在橡皮艇群中炸开,激起的水柱有丈把高。一条橡皮艇直接被掀翻,几个鬼子像下饺子似的扑腾进水里。
“手雷!扔!”张铁山抄起颗九七式,在枪托上磕了一下,抡圆了膀子甩出去。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好落在一艘小舟的船舷边。
“轰!”木屑混着血肉飞溅,一个鬼子被冲击波掀到半空,又栽进河里,在水面留下一团血花。
“打得好!”老李头拍腿大笑,结果被自己扬起的石灰粉呛得直咳嗽,“咳咳...日他先人...”
日军很快反应过来,重机枪哒哒哒地扫过来,子弹打得岸边泥土飞溅。新兵刘狗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手雷掉在战壕里骨碌碌乱滚。
“瓜娃子!”张铁山一个飞扑把手雷扔进河里,转身就给刘狗剩后脑勺一巴掌:“想害死自己人嗦?!”
河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艘渡河小舟撞上了水下的诡雷,直接被炸成了碎片。残肢断臂下雨似的落在河面上,血水很快染红了一大片。
“哈哈哈!”老李头乐得直拍大腿,“看嘛,老子埋的雷巴适得很!”
日军指挥官在岸上气得跳脚,挥舞着军刀叽里呱啦乱叫。第二批渡河小舟又下水了,这次后面还跟着两艘汽艇,架着机关炮。
“龟儿子的,鬼子这把动真格了!”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吼道:“机枪手!给老子把汽艇打掉!”
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在汽艇装甲上溅起一串火花。突然的一声,机枪卡壳了。
机枪手覃水根急得直拍枪身。
张铁山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刺刀往枪膛里一别,退出发烫的弹壳。机枪重新咆哮起来,这次终于打穿了汽艇的油箱。
“轰!”一团火球在河面上升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要得!”张铁山兴奋地挥舞着大刀,突然听见空中传来咻——的尖啸。
“炮击!趴下!”
炮弹在阵地后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张铁山吐掉嘴里的泥,看见第三波日军已经冲到了浅滩。
“龟儿子的,跟老子玩人海战术?”张铁山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营长!子弹不多了!”机枪手老王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歪把子枪管已经烧得通红。
张铁山眯眼一瞅,河对岸密密麻麻全是钢盔反光,少说也得有两三百号人。“狗日的...”他咬了咬后槽牙,“机枪组听好了,专打汽艇和橡皮艇!掷弹筒给老子瞄着人多的地方轰!”
老李头正蹲在战壕里往掷弹筒里塞炮弹,闻言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要得!请他们吃顿好的!”说着地一声把炮弹打了出去。
河中央炸起一团水柱,两条橡皮艇直接被掀翻。可还是有五六艘冲过了火力网,眼看就要靠岸。
“手雷!快扔!”张铁山抄起颗九七式就往浅滩甩。战士们有样学样,手雷像下饺子似的砸过去。
“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一个鬼子刚跳下船就被炸飞了半条腿,拖着血淋淋的残肢往岸边爬。
“补枪!别浪费子弹!”张铁山端起三八大盖,眯起左眼瞄准。“呯!”那个伤兵的钢盔上顿时多了个血窟窿。
可还是有三四十个鬼子冲上了浅滩,正借着礁石掩护往第一道战壕摸,子弹地从张铁山耳边飞过,打得战壕边沿泥土飞溅。
“龟儿子的...”他缩回脖子,转头吼道:“一排二排跟老子打登陆的!三排继续压制河面!”
新兵刘狗剩哆哆嗦嗦地装弹,手抖得怎么也塞不进枪膛。张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慌个锤子!当打山猪一样打!”
说着抄起自己的三八大盖,突然从战壕边探出身。
“砰!”一个猫腰前进的鬼子应声倒地。张铁山麻利地退壳上弹,又瞄向第二个:“一、二...”
“砰!”
第二个鬼子捂着肚子栽倒。
浅滩上,陆续登陆的鬼子已经开始往第一道战壕逼近,张铁山额头渗出冷汗:三营的人手实在不够了,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只有200人。
“大刀队!”他突然大吼,“跟老子把这帮龟儿子怼回河里!”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已经登陆的鬼子竟然开始后撤了!
“啥子情况?”老李头一脸懵。
张铁山眯眼望向对岸,突然乐了:“这帮小日本鬼子,怕是被咱们打怕了!”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对岸突然亮起一片火光——日军炮兵开火了。
第27章 川娃子走奈何桥,他说不怕
“咻——轰!”
一发75mm炮弹砸在战壕前沿,张铁山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腾空而起又重重摔下。
他用力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见新兵刘狗剩傻站在原地,裤裆都湿了一片。
“瓜娃子!”他一个飞扑赶紧把刘狗剩按在身下,几乎同时,第二发炮弹在身后炸开。
“轰!”
滚烫的弹片擦着后背飞过,张铁山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战壕里尘土飞扬,有个战士被冲击波掀到半空,又像破麻袋似的砸在壕沟壁上,脖子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终于……恐怖的炮击终于停了。
“咳咳...”张铁山吐出一嘴泥沙,张铁山抖落满身的土渣子,抬头一看,心顿时沉到谷底,河面上,第四波、第五波日军已经逼近浅滩,黑压压的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机枪组!继续打河面!”他哑着嗓子吼道,转头看向身后:“大刀队!跟老子上!”
二十四个汉子齐刷刷站了出来。
老李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摸了摸宝贝的大刀;杨幺娃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川娃子,这会儿眼睛亮得吓人;桂军的韦壮山正用绑腿把大刀缠在手上,指节捏得发白。
“龟儿子的...”张铁山把杀敌无数的大刀往地上一插,抄起杆三八大盖,“先给老子打一轮排枪!”
“砰!砰!砰!”
整齐的枪声过后,摸到战壕边的七八个鬼子应声倒地,有个曹长还想举刀指挥,被张铁山一枪爆头,脑浆溅了旁边鬼子一脸。
“杀——!”
二十四人如猛虎出笼。
杨幺娃冲在最前,手里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刀就劈开个鬼子的锁骨。那鬼子惨叫着跪倒,被后面跟上的韦壮山补了一记撩阴腿,当场昏死过去。
“左边!”老李头突然大喊。
张铁山侧身一让,刺刀擦着腰侧划过。他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偷袭者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就在大刀队拼死搏杀之际,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水声。只见几十个熊熊燃烧的油桶正顺着水流急速冲来,火舌舔舐着晨雾,将整条河面映得通红。
“哈哈哈!团部的援兵来了!”老李头拍着大腿狂笑,缺了的门牙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油桶转眼就漂到日军渡河部队中间。机枪手覃水根眼疾手快,一梭子子弹打在最近的油桶上。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火浪瞬间吞噬了五六条橡皮艇,燃烧的汽油溅到日军身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几个火人惨叫着跳进河里,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最终沉入水底,只留下一串气泡。
“打得好!继续打油桶!”张铁山兴奋地挥舞着大刀,“弟兄们,杀啊!”
战士们士气大振,杀得更加凶猛。
老李头的大刀都砍的卷刃了,又捡起鬼子的刺刀继续拼杀,韦壮山带着桂军弟兄组成刀阵,三八大盖的刺刀和大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日军吹响撤退号时,一个受伤的鬼子军官突然从尸体堆里爬出,举枪瞄准了张铁山的后背。
“营长小心!”
杨幺娃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张铁山。
“噗嗤”一声,子弹从他后背穿入,从前胸穿出。
小鬼子还想补枪,被老李头一刺刀捅穿了脖子。
“幺娃!杨幺娃!”张铁山接住瘫软的杨幺娃,鲜血瞬间浸透了两人的军装。
“没...没事...营长...”杨幺娃咧着嘴笑,血沫子从嘴角不断涌出,“俺好像...闻到担担面的香味了...”
张铁山死死按住他汩汩冒血的伤口,粗糙的手掌被温热的血浸得发烫:“幺娃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务兵!”
“俺娘...做的担担面最好吃...”杨幺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小酒窝,“花椒...要现炒的...辣子油要汪亮汪亮的...”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在旁边,缺了门牙的嘴直哆嗦:“幺娃!你个瓜娃子!说好打光鬼子一起回家的!”
杨幺娃的呼吸越来越弱,却还在喃喃自语:“...面要擀得薄...臊子要炒得干香...俺...俺很多年没吃过了...”
张铁山感觉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流失,他发疯似的扯开自己的绑腿,想给杨幺娃再缠一层。
“没...没用了营长...”杨幺娃突然抓住张铁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帮俺...给俺娘带句话...”
老李头哭着哼起了一首跑调的四川童谣:“胖娃胖嘟嘟,骑马上成都...”
杨幺娃的眼睛亮了一下,跟着轻轻哼:“...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变成了气音。
张铁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跟俺娘说...幺娃不痛...真的...就是...想她做的面了...”
“营长,俺先走...走...奈何桥了...”
“俺不怕...桥那头...好多...川军弟兄...”
“都在等俺......
老李头的童谣突然哽住了,这个平日里最混不吝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可杨幺娃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映着朝阳的光,嘴角带着笑,像是真的闻到了魂牵梦萦的担担面香味。
张铁山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发现这个17出头的小战士,手心还攥着个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川军出川时,家乡姑娘们系的平安符。
“龟儿子的...”张铁山把红布条仔细系在自己刀柄上,突然仰天大吼:“小鬼子!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他抄起染血的大刀,冲进正在撤退的敌群中疯狂砍杀。
河风呜咽着卷过战场,带着未散的硝烟和隐约的血腥气,老李头把杨幺娃的遗体轻轻放平,突然抓起鬼子的三八大盖就往河边冲:“老子要杀够一百个!给幺娃垫棺材底!”
张铁山一把拽住他,却看见这个平日里没有正行的老兵满脸都是泪:“...幺娃他娘...就这一个儿啊...就一个儿...”
第28章 血色防线,大场镇绞肉机
下午三时十五分,整个大场镇外围阵地,已然化作一片沸腾的死亡熔炉。
从蕴藻浜南岸到走马塘北侧,二十多里长的弧形防御地带,被日军六个联队的狂潮彻底淹没。
这不再是战术层面的进攻,而是钢铁与血肉的纯粹碾压,是洪水猛兽般的浊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狠狠拍向早已千疮百孔的中国防线。
天空不再是蔚蓝的,而是被浓烟和爆炸染成污浊的灰黄色。
成群的九七式轰炸机,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它们投下的阴影掠过焦土,每一次俯冲,便有一串黑点落下,紧接着是撕裂大地的巨响和冲天的烟柱火球。
高射炮火零星而徒劳地追逐着这些钢铁死神,在灰暗的天幕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烟轨迹。
日军的进攻锋线,如同一条条钢铁与卡其色交织的毒蛇,在炮火的掩护下蠕动、穿插、撕咬。
坦克集群是开路先锋,九五式轻型坦克像笨拙却致命的铁乌龟,履带碾过战壕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土木工事像玩具般压垮。
它们的主炮每一次喷吐火舌,便有一处中国守军的火力点被连根拔起,碎石、木屑、人体残骸被高高抛起,又混合着血雨泥浆簌簌落下。
装甲车紧随其后,车载机枪疯狂扫射,编织着死亡的火网。
轰——!
一发150mm榴弹炮炮弹落在走马塘堤岸上,整段土木工事像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
爆炸的气浪将三个广西兵瞬间掀到半空,其中一个还没落地就被第二发炮弹的冲击波撕成了碎片,血雾混着泥沙簌簌落下,浸湿了焦土。
桂军174师521旅阵地。
黄大勇吐掉嘴里的泥沙,残缺的左腿断面在泥水里泡得发白。他单膝跪在塌陷的战壕里,用刺刀挑开弹药箱:小川!把掷弹筒......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那个总爱把军帽歪戴的广东仔,现在就剩半截身子靠在对面的沙袋上,肠子像褪色的红绸带垂在腰间。
“连...连长...”一个新兵颤抖着指向右翼。
透过硝烟,能看见十几个鬼子已经突破铁丝网,正猫腰向三排阵地摸去,他们刺刀上的血槽反射着暗红的光,钢盔下露出野兽般的眼睛。
黄大勇猛地抓起身边的爆破筒,断腿处的纱布渗出血水,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线:“还能动的!跟老子上!”
他拖着残肢爬出战壕,身后跟着五个满脸是血的战士。
在距离日军二十米处,他拉燃导火索,在战友的搀扶下站起来朗声大笑:“小鬼子们!爷爷在这里!”
桂军170师508旅阵地。
日军第101师团的山炮兵联队正在倾泻钢铁暴雨。75mm山炮与150mm榴弹炮组成的交叉火力,将整个阵地犁成月球表面。
被气浪掀起的冻土块混着弹片呼啸而过,削断了一名通讯兵的脖颈,这名通讯兵至死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顶住!顶住!”旅长嘶吼着举起驳壳枪,可声音很快被爆炸声淹没。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指挥所,将作战地图连同三个参谋一起炸成碎片。
一个连的桂军士兵死守前沿,最后全部战死在战壕里,尸体堆叠成血肉矮墙。
有的士兵的右手还紧握着打红枪管的汉阳造,左手却已不知去向。
当日军第三中队冲上来时,发现战壕里只剩下一个活人,一个双腿被炸断的排长背靠着战友的尸体,正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后盖。
“来啊!小鬼子!”他狞笑着拉响引信,残缺的躯体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扑向最近的五六个日军。
“轰——!”
飞溅的弹片将钢盔击出蜂窝状的孔洞。
川军第20军阵地。
“咔嗒!”刘湘民的第5把大刀又砍卷刃了,这个曾经威猛的成都袍哥现在像个血葫芦,左耳早已不知去向,右眼被浓稠的血糊得睁不开。
他摸起鬼子尸体上的三八大盖,一枪托砸碎偷袭者的下巴。
“龟儿子的......”他喘着粗气数了数身边,算上轻伤的还剩19个弟兄。远处又传来皮靴踩水的声响,至少一个中队正涉过走马塘支流,刺刀在水面反射出鱼鳞般的冷光。
“快,把铁轨撬起来!”刘湘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老子请他们坐过山车!”
川军战士们用最后的手榴弹做成诡雷,将拆下的铁轨架成斜坡,当日军冲锋时,点燃的枕木带着滚烫的钢轨轰然滑下,把十几个鬼子碾成了肉泥。
教导总队阵地。
周振强正用钢盔舀起混着血水的泥浆给高射炮降温。炮管烫得滋滋作响,蒸汽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突然看见水里漂着半张照片,是他三岁女儿在南京照相馆拍的,穿着碎花旗袍的笑脸现在只剩下一只眼睛。
来不及捡照片了,“装弹!”他红着眼睛吼道,亲手把最后一发穿甲弹塞进炮膛。
炮弹精准命中一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观察窗,金属射流在舱内疯狂反弹,将乘组员的内脏搅成肉酱。
但暴露的火炮阵地立即招来三发报复性炮击,观测员被冲击波掀飞,撞在三米外的树干上,脊椎折断成诡异的角度,周振强看着女儿的照片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夕阳像颗烧红的铁球,慢慢沉入硝烟弥漫的地平线……
枪炮声渐渐稀落,战场上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燃烧物的噼啪声在暮色中回荡。
西北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战场,吹动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它被十七个弹孔贯穿,却仍固执地飘扬在机枪巢的废墟上。
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像篝火般点缀着战场,融化的橡胶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有个战壕里,中国守军和日军尸体层层叠压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阶梯:最底下是个胸口插着刺刀的老兵,上面压着三个鬼子,最顶端的中国年轻战士至死还保持着投弹姿势。
“快!把能用的枪都捡回来!”韦昌瘸着腿在战壕里穿行,军装下摆已经被血浸得发硬。
周德海蹲在排水沟旁,用刺刀撬开日军的弹药箱,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把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排进弹夹,血顺着指尖滴在子弹上,又被他用袖子擦去。
张铁山的大刀队损失最惨。
二十四个汉子现在只剩十一个还能站着,每个人的刀刃都崩得像锯子。
杨幺娃的遗体和其他三营牺牲的战士一起,被小心地埋在了河滩后方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174师1044团三营烈士”几个字,树根处渗出的汁液混着血水,像大地的眼泪。
老李头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珍藏的辣椒面,颤抖着撒在土堆上:“幺娃,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当兵咯。”
他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哼起那首没唱完的童谣,沙哑的调子歪歪扭扭飘向远方,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第29章 暗夜潜行,暗杀哨点
顾修远靠在半塌的指挥所墙边,沙盘投射的数据在脑海中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冰冷的数字像刀子般刻进心里:
【今日战损统计】
1044团:阵亡127人,重伤78人;
友邻部队平均伤亡率:52.6%;
预计明日敌军攻势强度:187%。
黄阿贵猫着腰钻进来,递过个瘪了一半的水壶:“团长,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修远摆摆手,闭眼凝神。
沙盘在意识中急速旋转,第三师团指挥部的三维影像清晰浮现:十二顶野战帐篷呈梅花状排布,中央大帐的天线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更致命的是,沙盘突然标注出三处新增暗哨:
1. 被炸秃的槐树杈上,狙击手的枪管微微反光;
2. 西侧弹坑里,观察员的望远镜偶尔转动;
3. 指挥部厕所旁,机枪组正在换弹链。
“原来如此...”顾修远无声翕动嘴唇。明日战况推演在眼前展开:
09:17 蓝色标记被红色潮水吞没;
10:08 友军6师防线崩溃;
12:00 蓝点只余半数之余。
他猛地睁眼,声音沙哑:“黄阿贵,叫赵德柱带上炮连弟兄。再让韦昌挑二十个好手,要能夜行无声的。”
一刻钟后,指挥所外。
赵德柱带着十几个炮兵猫腰过来,每人肩上都扛着炮弹。
顾修远的目光扫过这些满脸烟灰的战士,突然发现有个小炮手才十五六岁,裤腿都在发抖,却死死抱着一发炮弹不撒手。
“怕吗?”他问。
小炮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憋出一句:“跟团长走,不怕。”
这时,韦昌带着二十个人走了进来,顾修远目光一凝:韦昌、李铁柱、张铁山、周德海,全在队列里。
“团长,你去哪,我们跟到哪。”韦昌咧嘴一笑,牙齿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李铁柱没吭声,只是默默检查着他的机枪弹链,张铁山则拍了拍腰间的红布大刀,嘿嘿一笑:“早等不及了,狗日的小鬼子今晚该还债了。”
“好,就今晚。”顾修远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我们端了鬼子老窝,给弟兄们挣条活路。”
月光下,三十九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赵德柱紧跟在顾修远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团长,不用带炮吗?”
顾修远嘴角一扯:“不用,我带你们玩玩鬼子的大炮。”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屏息凝神,跟着顾修远的脚步在夜色中潜行。什么时候急行,什么时候匍匐,往哪个方向拐,全看顾修远的手势。
没人怀疑,没人犹豫。
跟着团长,就有活路。
顾修远伏在弹坑边缘,湿冷的泥土渗进衣领,他竖起三根手指,身后三十八条黑影立刻停止移动。
三十米外,槐树上的日军狙击手正在调整姿势,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韦昌。”顾修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
韦昌像条水蛇般滑过来,三棱刺咬在齿间。这位广西兵出身的营长眯起眼睛,突然吐出半句桂柳方言:“树丫巴有只夜猫子。”
顾修远点头,右手在脖颈前虚划一下。
韦昌解下绑腿,慢慢缠在手掌上。他弓着腰钻进灌木丛,动作轻得像只觅食的狸猫。树上的日军狙击手突然转头,韦昌立刻凝固成阴影,三秒,五秒,直到对方重新望向远方。
“喀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被夜风揉碎,韦昌单手接住坠落的步枪,另一只手扶着尸体慢慢放倒,树杈甚至都没晃动一下。
“清。”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脑浆,声音比蚊子振翅还轻。
队伍继续前进。
顾修远突然右手握拳,又指了指左前方:“左前,弹坑,两点钟。”
看似普通的弹坑边缘,有半截望远镜镜片正缓缓移动。
“铁柱。”
突然顾修远右手成掌往下压,全体立刻伏地。
李铁柱没应声,这个沉默的机枪手已经卸下所有装备,只留一柄刺刀。他四肢着地爬行,像只伺机而发的猎豹。
距离十米时,弹坑里的观察员突然抬头,李铁柱瞬间扑出,左手捂住对方口鼻,右手的刺刀从耳后斜插进去。
“唔......”
与此同时,张铁山已经纵身跃入弹坑。大刀红布在黑暗中划出弧光,将正要举枪的副观察员连手带枪劈成两截。腥热的血喷在脸上,这个川军汉子舔了舔嘴角:“龟儿子还想报信?”
“隐蔽!”顾修远突然低喝。
所有人瞬间贴地。
二十米外的厕所旁,两个机枪手正在换岗。新来的日军士兵突然抽动鼻子:“哪来的血腥味?”
顾修远的手势快如闪电,韦昌和李铁柱从左侧包抄,周德海带着两个兵绕到右侧。张铁山吐掉嘴里的血沫,大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现在!”
三路人马同时暴起。
韦昌的三棱刺扎进哨兵咽喉时,李铁柱的刺刀已经捅穿第二个鬼子的肾脏。周德海更狠,工兵铲直接削掉半个天灵盖。张铁山的大刀则砍在沙袋上,火星四溅,这一刀砍空了。
暗处突然冲出个日军曹长,军刀直劈张铁山面门,千钧一发之际,顾修远甩出手枪,沉重的枪柄砸中对方手腕。
军刀坠地的脆响中,张铁山反手一刀,把曹长从肩膀到腰腹劈成两半。
“日你先人......”他喘着粗气,看着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还藏了个当官的。”
顾修远捡起手枪,众人继续前行,二十分钟后,顾修远突然按住众人:“别动!”
远处传来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
是日军的巡逻队!
三十余人立刻钻进厕所后的阴影里。
月光下,十人巡逻队慢悠悠走过。最后一个日军士兵突然停下,狐疑地望向厕所方向。他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距离最近的李铁柱只有半米。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三十多条黑影才从各个角落钻出来。顾修远看着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显示:三十八分钟,哨位清除完毕。
他甩了甩表盘上的血珠,指向不远处的炮兵阵地。
在那里,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月光下正泛着幽光。
第30章 夜火惊雷,震惊四座
日军炮兵阵地·凌晨1:05。
赵德柱瞪大眼睛,这种日军最新列装的九二式步兵炮,连他这老炮手都是第一次见实物。
他几乎是冲上前去,激动的差点咬到舌头,喉结上下滚动:“乖乖,十二门九二式......”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炮管,像抚摸情人般小心翼翼,“全是新家伙。”
小炮手忍不住去摸标尺,顾修远突然低喝:“别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般锐利,“鬼子调过密位,必须顺时针复位两圈半再装弹。”
炮手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修远已经蹲在泥地上,刺刀尖划出交错线条,月光下,一副精确的坐标图渐渐成形:中央梅花状的是师团指挥部,东北角方块是弹药库,西南侧三角形标记着坦克营地。
“全部装弹。”顾修远刀尖点着三个位置,“先打指挥部,再轰军官营帐,最后照顾坦克,赵德柱?”
“到!”
“每处三轮急速射,间隔不超过十五秒。”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团长,这得用不同型号的......”
“爆破弹打指挥部,榴霰弹照顾帐篷群,穿甲弹留给坦克。”顾修远打断他,刺刀在弹药箱上敲出三声闷响,“按顺序装填。”
小炮手缩在角落,桂北口音直打颤:“团长咋连鬼子炮弹型号都......”
“啪!”赵德柱的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压得咬牙切齿:“卵仔!咱团长是黄埔的高材生,会开飞机能修坦克,认炮弹算个卵?!”
炮手们在赵德柱的带领下按照顾修远的要求开始准备。
当第一发炮弹推入炮膛时,顾修远突然按住赵德柱的肩膀:“第三发会引爆弹药库,后续发射时间要尽可能的快。”
赵德柱瞳孔骤缩,他想问团长怎么连爆炸时间都能预判,但顾修远已经竖起三根手指:
“三。”
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
“二。”
小炮手哆嗦着捂住耳朵。
“一。”
“轰——!”
第一发爆破弹呼啸出膛,炮口暴风掀起顾修远的衣摆。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远处的日军指挥部突然炸起橘红色火球,气浪瞬间掀翻了无线电天线。沙盘在顾修远脑海中闪烁,显示着炮弹落点:
第一发掀翻藤田进师团长的大帐;
第二发命中参谋会议帐篷;
第三发精准钻入弹药库通风口。
沙盘显示所有重要目标均已摧毁,经过推演,用不了多久日军没有遭受火炮袭击的部队就会开始集合,并向炮兵阵地合围。
“赵德柱。”
“在!”
“最后三轮急速射,然后拆炮,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都炸掉。”
赵德柱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火光中格外显眼:“团长放心,保证让小鬼子爽翻天!”
炮手们动作飞快,装填、调整、击发一气呵成,九二式步兵炮发出不间断的怒吼声,炮弹像长了眼睛般砸向日军营地。
此时的日军第三师团阵地就像地狱。
爆炸的第一声轰鸣突如其来的撕裂了夜幕,睡在军官帐篷里的松本少佐被气浪直接掀下行军床,整张脸砸进泥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舞的火星。帐篷的帆布在快速燃烧,热浪几乎要烤焦他的眉毛。
军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光着膀子的日本士兵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抱着步枪,有人提着裤子,更多人只是张着嘴在尖叫,却听不见声音,爆炸的冲击波暂时震聋了半个营地。
直到一发榴霰弹在人群中央炸开。
钢珠暴雨般倾泻,在攻击范围内的十几个士兵瞬间变成了血葫芦。松本看见通讯兵高桥抱着电台往外跑,下一秒就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溅在密码本上,还在冒着热气。
“八嘎!是我们的炮!是我们的炮!”
第三发、第四发接踵而至,精准命中弹药堆放区,只听弹药库方向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连续爆炸。
松本扑倒在地,看着一团蘑菇云缓缓升起。存放在那里的三百箱炮弹、六十桶汽油同时被引爆,冲击波把两百米内的帐篷连根拔起。有个曹长被气浪抛到半空,落下来时直接插在了削尖的栅栏上,像块被竹签串着的烧鸟。
“八嘎!我们的炮兵队疯了吗?!”
“通讯班!立刻联系炮兵营地——”
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砸进人群,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溅。整个师团指挥部陷入混乱,所有日军都在仓惶奔逃……
“轰——”
最后一轮齐射后,小炮手哆嗦着往炮膛塞手榴弹。赵德柱立刻叫停他:“卵仔!先拆瞄准镜!这玩意比炮还值钱!”
三分钟后,9门火炮在连环爆炸中化为废铁。顾修远清点人数,三十九人一个不少。
“撤。”
众人背着拆卸完毕的九二式步兵炮刚刚冲出二十米,背后就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爆炸的冲击波差点掀翻好几个炮手,炽热的气浪裹着碎铁片从头顶呼啸而过。
小炮手目视前方,看见顾修远逆着火光向前奔跑,年轻团长的侧脸被映得如同刀刻,眼睛里跳动着血与火的颜色。
“换b路线。”顾修远甩开被弹片划破的袖管,“李铁柱,把集束手榴弹分三组。”
所有人立刻跟着顾修远转向东侧排水沟,负重快速急行。
在他们身后,日军第三师团的营地已陷入一片火海,而沙盘上,代表第六师团的红色标记正缓缓蠕动......
国军174师的阵地上。
王赞斌被恐怖密集的爆炸声惊醒,他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口向外望去。只见远处日军阵地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
“师座!军部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咆哮声:“王赞斌!你部在搞什么名堂?!”
“报告长官,我部并未接到炮击命令!”
“放屁!除了你们174师,这防区还有谁能......”
电话突然中断。
王赞斌额头渗出冷汗,突然抓起另一部电话:“给我接1044团!”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黄阿贵的声音带着颤抖:“报、报告师座,团长天黑前带着敢死队和炮连出去了......”
“多少人?”
“敢死队连团长一共22人,炮连17人......”
王赞斌手一抖,话筒砸在了桌面上。
他望着远处仍在持续的爆炸,喉咙发紧——顾修远这是摸黑去“斩首”了!用三十九人冲击日军师团级指挥部,可能还遭到了敌人的炮击......
这分明就是自杀行为!
第31章 桂军的腰杆子直直的
1044团团部,黄阿贵正蹲在电话旁紧张的看着门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油布勉强遮挡的门口,每一次炮弹落在远处的闷响都让他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只听“砰”的一声,木门突然被打开,顾修远浑身硝烟站在门外。
“团、团长?!”黄阿贵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蹦起,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狂喜,“师座!师座电话催了七八遍了!军部那边也……”
顾修远点了点头,大步流星走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了话筒,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接师部!”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只是去散了趟步。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通,紧接着,王赞斌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广西口音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从听筒里迸发出来,震得顾修远不得不将话筒稍稍拿远了些,连旁边的黄阿贵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修远!你他娘的终于给老子滚回来了?!你……”
“报告师座。”顾修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压下了那头的咆哮,“职部顾修远率敢死队,于凌晨一时许突袭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所在地。”
“确认完成作战目标:摧毁其指挥部核心区域、通讯中心枢纽及附近主要弹药库。毙敌数量不详,因目标区域已化为火海,无法精确统计。但,”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现场确认炸毁日军九二式步兵炮九门。任务完成,敢死队大部已撤回。”
话筒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电流声都消失了。黄阿贵紧张地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师部那头,王赞斌握着话筒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凸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顾修远那张平静得欠揍的脸!这小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或者说立了泼天的大功,语气居然还这么稳?!
“顾修远!”王赞斌的咆哮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他娘的……证据呢?!空口白牙,老子怎么向上面报?!炸了师团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一个团级单位去摸师团部?说出去鬼都不信!”
电话那头传来顾修远平静的声音:“师座,今晚日军第三师团方向持续到现在的混乱,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其指挥链必然陷入瘫痪。党国在上海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日军的战况通报更不会自欺欺人。天亮之前,”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关于第三师团指挥部遭重创的消息,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证实。职部,静候佳音。”
王赞斌听的脑瓜子直抽抽,刚要张嘴骂人,他的作战参谋,一个平日里极其稳重的少校,此刻却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师…师座!急…急电!军统…军统上海站绝密确认!日军…日军第三师团指挥系统…确…确已瘫痪!藤田进重伤!指挥中枢彻底…彻底打烂了!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王赞斌一把夺过电报纸,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几行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电报纸的手,连同握着话筒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好!好!好!!!”王赞斌猛地爆发出三声震天动地的“好”字!那巨大的嗓门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力量,连电话这边的顾修远都下意识地又挪远了点话筒。
王赞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变调,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
“干得漂亮!顾修远!你他娘的…真给老子长脸!给咱桂军长脸!给广西父老长脸了!!”他激动得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
“老子马上…不!老子亲自给军部打电话!直接捅到战区司令部去!捅到南京去!让那些…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们看看!看看是谁家的儿郎,端了小鬼子的师团老窝!!”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啪!”王赞斌重重地挂上电话,震得整个话机都跳了一下。他背对着指挥部里同样目瞪口呆的参谋们,狠狠搓了把脸。粗粝的手掌抹过眼角,似乎想抹掉某种湿润的东西。
桂军子弟不怕死,从北伐到如今,哪次不是硬骨头?可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死了都没人知道!是拼光了家底,最后功劳簿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还被那些所谓的“嫡系”嗤笑一声“杂牌”!
现在好了!顾修远这一锤子,砸得惊天动地!
全中国,全世界,很快就会知道,是他桂系的兵,是他王赞斌174师的团长,把日寇第三师团的指挥部给扬了!
以后他王赞斌走到哪里,腰杆都能挺得跟钢钎似的!看谁还敢斜眼瞧他?敢说半个“杂牌”试试?老子上去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南京国民政府官邸·清晨4点15分。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凌晨的寒意,却驱不散一种更深沉的凝重。蒋介石披着藏青色绸面睡袍,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电报。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只有庭院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显出罕见的震动。捏着电报的手指,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抖。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视着那几行字,仿佛要从中榨出每一个字的真伪。
“第三师团指挥部……确认被摧毁?”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侍从室主任林蔚。
林蔚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谨慎:“报告委座,军统上海站、中统上海区、以及通过杜月笙渠道的上海青帮方面,三线独立情报源交叉印证,消息确凿无疑。日军第三师团指挥系统已完全瘫痪,藤田进中将因伤势过重,右臂截肢,目前仍在昏迷抢救中,生死难料。日军已紧急启用预备指挥所,但其指挥效率必然大打折扣。”
第32章 高层之间的暗自角力
书房的门被急促而不失礼数地敲响,随即被推开。
白崇禧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军帽还未来得及摘下,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激动的红晕,连他那口浓重的广西官话都因为急促而更显突出:
“委员长!天大的好消息!这是淞沪开战以来,我守军取得的最具战略意义的重大胜利!一举捣毁日军一个甲种师团的指挥核心,毙伤其最高指挥官,其意义远非歼敌一旅一团可比!这是前线将士用命,浴血拼杀得来的辉煌战果!”
蒋介石缓缓放下电报,转过身来:“嗯,健生啊,此役确实打出了我军的威风!振奋人心!我们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借此良机,鼓舞全国军民抗战到底之决心!凝聚民心士气,意义重大!”
“宣传自然要大力宣传!”白崇禧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短发,顺势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着蒋介石,“委员长,桂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创造如此奇迹,国家、政府,更应体恤其艰辛!如今1044团伤亡惨重,弹药消耗殆尽,重武器更是匮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沉重,“前线将士用命,后方更需鼎力支持!恳请委员长和战区,能否优先为这支立下奇功的部队,补充一些急需的武器弹药?也好让他们继续为国效力,再立新功!”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蒋介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白崇禧和陈诚,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一个温润的青瓷茶杯。
片刻,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敬之啊,依你看,该如何嘉奖有功将士?”
军政部长何应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报告委座!依据《陆海空军勋赏条例》及此役战功之卓着,职部建议:授予顾修远团长四等宝鼎勋章一枚,以彰其勇;晋升其陆军上校军衔;犒赏该团官兵大洋五千元,以励士气;同时,将1044团升格为独立团编制,直属战区长官部指挥。此等嘉奖,足显中央殊恩,亦能激励前线将士奋勇杀敌!”
白崇禧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何部长所提嘉奖,前线将士自当感激涕零!然勋章、军衔、银元,皆不能化为杀敌之利器。”
“眼下1044团血战方歇,战损高达十之七八,所余官兵不足五百,轻、重机枪损耗殆尽,步枪弹平均每人不足十发,手榴弹更是所剩无几。战区或军政部,可否酌情优先调拨补充?哪怕一个基数的弹药,数挺机枪,也能解燃眉之急,助其稳固防线,再创佳绩?”
何应钦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打好腹稿,应对得滴水不漏:“健生兄所言前线困苦,辞修感同身受!然淞沪战场数十万大军,连日血战,各部伤亡皆重,武器弹药消耗巨大,缺口如同无底深渊。”
“所有补给,均由战区后勤司令部根据战况全局,统一筹划,按需调配,务必做到一视同仁,公平公允。此乃战时铁律,不可因一支部队之功勋而废弛全局之调度。望健生兄体谅战区之难处。”
白崇禧镜片后的眼神倏地一冷,心中怒意翻腾:好一个“一视同仁”!好一个“统一调配”!中央军嫡系补充装备时,何曾讲过“一视同仁”?
但他脸上却迅速浮现出理解与感激的神情,甚至微微欠身:“委员长与何部长深谋远虑,统筹全局,职部理解!桂军将士必当铭记中央厚爱,以勋章荣誉为鞭策,继续奋勇杀敌,报效党国!”
蒋介石这才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容,显得十分满意:“健生深明大义,甚好!关于兵员补充之事,你是副总长,又熟悉桂军情况,就由你全权负责,尽快为顾团补充骨干兵员。”
说着拍了拍白崇禧的肩膀:“你亲自给顾修远发个嘉勉电报,就说…我甚感欣慰!同时,”他语气转为郑重,“立即向全国,乃至全世界通报此一辉煌胜利!要强调这是在我最高统帅部英明领导下取得的!要让九国公约诸国,让所有关注远东战局的人都知道,我中华守军,有决心!有能力!扞卫国土,痛击来犯之敌!为即将召开的九国公约会议,争取最有利的国际舆论!”
“是!职部遵命!”白崇禧立正敬礼,戴上军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军靴踩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咔咔”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刚出书房门,他便烦躁地一把扯开了风纪扣,老蒋书房里那盆烧得过旺的炭火,烤得他心头更是燥热难当。
回廊转角处,军委政治部主任陈诚捧着一叠文件,正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修辞兄。”白崇禧脚步丝毫未停,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诚却侧身一步,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去路,脸上笑容不变:“健生兄步履匆匆,可是有喜事?听闻桂军健儿在上海又创佳绩,真是可喜可贺啊!”
白崇禧停下脚步,扬了扬手中那份刚刚出炉、墨迹未干的嘉奖令草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直刺陈诚:“委座刚签署的嘉奖令,陈主任消息倒是灵通。若对前线战果尚有疑虑,不妨直接去问雨农的人,想必他们的情报更详尽。”
说罢,不再多言,绕开陈诚,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径直走向参谋本部方向。
陈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看着白崇禧远去的背影,手中那叠文件被他不自觉地攥紧,边缘已微微变形。
第33章 来自李宗仁的惜才之心
书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蒋介石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陈诚,望着窗外庭院里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梧桐树影。他手中那个温润的青瓷茶杯,被他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
“辞修啊,” 老蒋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这个桂军的顾修远……倒是真有两下子?特别能打仗?”
陈诚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恭敬而清晰:“回禀委员长,职下接到战报后,第一时间查阅了黄埔军校同学会留存的档案。顾修远,确系本校第六期步兵科毕业生,毕业成绩评定为甲等,属优等生。”
“淞沪会战爆发前,在桂系部队中担任排长,表现……据记录,并无特别突出之处。此次淞沪血战,因其作战勇猛,指挥得力,屡立战功,被桂军174师师长王赞斌破格火线提拔至团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接手近乎残废的1044团后,所指挥的历次战斗,无论大小,皆取得胜利,无一败绩。此点,在当下战局中,实属罕见。”
“哦?”蒋介石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摩挲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甲等生……黄埔六期……你说说,他的战术素养,具体如何?”
陈诚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获取的信息:“据潜伏线报及对缴获日军文件的初步分析,昨夜突袭行动,其战术部署极为精妙。”
“他率精锐小队秘密渗透至敌炮兵阵地,并非简单炸炮,而是极其专业地重新设定了日军火炮的射击诸元。根据目标性质,精确选用不同类型的炮弹,这种对不同弹种特性、射表运用的娴熟程度,以及对战场态势的精准把握……”
陈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和惋惜,“恐怕连我中央军许多专业炮兵出身的校官,都未必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环环相扣。”
“咔哒。”
一声轻响,蒋介石手中的青瓷茶杯底,轻轻磕在了红木桌面的托盘上。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盆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蒋介石背对着陈诚,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孤寂。他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终于从他口中溢出:
“真真是……可惜了啊……”
陈诚心领神会,立刻压低声音接道:“委员长慧眼。此子确系可造之材,战术天赋卓绝。然……其根基毕竟在桂系。李德邻在广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对桂系将领掌控极严,白健生更是其左膀右臂。顾修远此番立下如此不世奇功,桂系上下必视若珍宝,李、白二人定会倾力笼络,视其为桂军未来之栋梁。我们若想……”
“黄埔子弟千千万!”蒋介石突然打断陈诚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切的遗憾和隐隐的妒意,“能征善战者亦不在少数!偏偏打出这等足以震动国际视听之战功的,却落在了他李德邻的麾下!落在了桂系这个‘杂牌’之中!”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刚才面对白崇禧时的“欣慰”,只剩下冰冷和一丝嘲讽,“你且看着吧,健生回去,桂系的喉舌《广西日报》,明日头版头条,必定是‘桂军骁勇无双,奇兵夜袭斩敌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桂’字!要的就是压我中央军一头!”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嘉奖令草案上,眼神幽深:“少年英才……确是英才。若能为我中央所用,假以时日,悉心栽培,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为我党国建立更大功勋!”
白崇禧疾步回到办公室,立即要通了徐州第五战区专线。接线员听到是白副总长,丝毫不敢耽搁,三分钟内便接通了李宗仁的作战室。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声音透着浓厚的疲惫:健生,上海方面又折了多少战士?
德公,白崇禧的广西官话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罕见的激动,昨夜174师1044团团长顾修远率部“斩首”,成功端了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击毙参谋长田尻利雄,师团长藤田进重伤截肢,生死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的一声,李宗仁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
好!好一个顾修远!打的好!李宗仁的声音先是激动,随即转为沉痛,可恨我桂军子弟在上海......这几日,死伤太惨了......
白崇禧听出老长官喉头的哽咽。
他知道,李宗仁案头正摆着今晨刚到的战报:桂军第21集团军在上海郊区整连整营地打光,尸体堆得连收殓都来不及,蕴藻浜两岸的桂军尸体,怕是能把黄浦江都塞满。
“德公,是否将1044团调回后方休整?”白崇禧试探道,“毕竟现在他们太显眼......”
“糊涂啊建生!”李宗仁突然厉声打断,“我是第五战区总司令,手伸不到第三战区!既然去了沪上,你必须让王赞斌明白——”话筒被攥得咯吱响,“现在的1044团不只是桂军的一把刀,更是全中国抗战的一面旗!”
白崇禧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是德公,顾修远部弹药消耗已达七成,兵员不足五百...”
“健生!”李宗仁的声调陡然拔高,“立即联络上海商会,以我的名义募集武器!再通知《大公报》,把斩首第三师团做成头版头条!标题要够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沉:“要让老蒋知道,这支杂牌军全中国都在看着!这面英雄旗帜不能轻易倒下!”
“我明白了,德公。”
李宗仁语气忽然意味深长:“替我告诉顾修远,广西父老......以他为荣,等此役结束,我亲自为他佩戴勋章!”
话筒里传来“咔哒”的忙音,白崇禧缓缓放下电话,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
德公的指令清晰而沉重:这支用桂西子弟的鲜血和顾修远惊世奇功浇铸的“旗帜”,必须立住!
这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角力,是在老蒋眼皮底下为整个桂系争一口气,为那些葬身蕴藻浜的万千冤魂争一个名分!
第34章 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团长
白崇禧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转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过肃立一旁的机要副官和几名心腹参谋。
“记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第一电:即刻以我(白崇禧)个人名义,密电上海总商会会长王晓籁、青帮杜月笙先生。电文如下:‘桂军健儿于蕴藻浜畔血战经旬,昨夜奇兵突袭,毙敌酋、摧敌胆,扬我中华国威!然孤军悬于锋刃,亟需枪弹粮秣以继。望诸公念袍泽之情、民族大义,火速筹借枪支弹药,交付地点及方式,由我部特派员陈少校全权接洽。此情此恩,桂军永志!’”
副官运笔如飞,白纸上的墨迹力透纸背。
“第二电:”白崇禧语速加快,“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上将及本人名义,联署致电《大公报》、《申报》上海分社社长。内容核心:‘桂军铁拳砸碎日酋巢穴!顾修远团长率部夜袭,第三师团指挥部灰飞烟灭,师团长藤田进重伤垂死!’ 同时,要求配发评论员文章,主题——‘血肉长城,不分嫡庶;抗战英魂,皆为我族脊梁!’ 此文须在明日头版见报!”
参谋们精神一振,这是要将舆论之火彻底点燃,逼得中央不得不正视这支“杂牌军”的功绩,也断了某些人想借机消耗掉1044团的念头。
“第三,”白崇禧看向负责后勤的参谋,“立即清点我们能动用的库存和过境通道。从武汉、长沙仓库,紧急调拨德制手榴弹五千枚,捷克式轻机枪二十挺,七九尖弹五万发,用最快速度,不惜代价,秘密运往上海近郊……做好接应顾部突围的准备。记住,这是李长官亲自交代的头等大事!”
“是!”参谋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去执行命令,办公室内只剩下白崇禧一人。
顾修远……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团长,如同一把淬火的尖刀,既闪耀着刺破黑暗的光芒,也随时可能在过刚中折断。
“广西父老以你为荣……”他低声重复着李宗仁的话,更像是对着远方阵地的低语,“顾修远,活下去!带着这面血染的旗帜……活下去!”
上海日军总指挥部·凌晨4点20分
天还没亮,几辆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溅起泥水。车灯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出总指挥部门口站岗士兵惨白的脸。
紧急会议,所有人立刻集合!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走廊回荡。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作战室内,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松井石根大将像一尊冰冷的铁像,背对着大门,矗立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看着墙上那幅天皇御赐的“武运长久”横幅沉默不语。
“哐当!”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挟带着门外潮湿的寒气。
第9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第一个踏入,沾满泥泞的军靴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污痕。他刚想开口汇报前沿情况——
“跪下。”
松井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室内的空气,这两个字蕴含的暴怒与耻辱,让温度骤降。
“咚!”吉住良辅没有任何犹豫,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让随后鱼贯而入的其他师团长——第101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第6师团长谷寿夫中将、第13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伊东政喜的目光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无数被撕碎揉皱的电报纸,即使破碎不堪,“第三师团”、“全灭”、“田尻利雄战死”、“藤田进师团长 右臂截肢 昏迷”这些字眼,依旧精准的刺入每一个日军高级将领的眼中。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更深的、名为“恐惧失败”的腐朽气息。
“诸君。”松井终于缓缓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铺着地图的桌沿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质里。
“就在三小时前,”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帝国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最神圣的武运,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轰隆——!”
话音未落,松井石根猛地一脚踹在支撑作战沙盘的木架上!整个精密的沙盘模型轰然倒塌!木屑、代表部队番号的彩色小旗、象征地形高低的泡沫块,如同被炸开的血肉残肢般四处飞溅!
一块沉重的木方狠狠砸在墙上那张“武运长久”的横幅上,留下一个丑陋的凹痕,横幅的一角无力地耷拉下来。
“八嘎呀路——!!!”
松井石根野兽般的咆哮终于爆发出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名年轻的通讯兵吓得浑身剧颤,手中那份刚译出的、确认藤田进重伤昏迷的最终战损电报,像秋叶般簌簌发抖飘落在地。
“废物!无能的蠢货!!”松井反手拔出腰间的将官军刀,刀鞘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跪伏于地的吉住良辅中将背上!
“啪!”一声脆响,吉住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却咬着牙不敢抬头。
“第三师团!整整两万帝国最精锐的武士!”松井的刀鞘指向地上那份刺眼的电报,因为极致的愤怒,他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竟然……竟然被支那一个地方杂牌团,像捅破窗户纸一样,打穿了他们的心脏——师团部?!”
“指挥官,竟然只是个小小的团长?!顾修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蝼蚁!”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这要是让东京大本营,让天皇陛下知道……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切腹十次都不足以洗刷这万死莫赎的耻辱!帝国的颜面,陆军的荣耀,都被你们丢尽了!”
第35章 松井石根的震怒
一片死寂中,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第6师团长谷寿夫中将,眯起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开口:“阁下息怒,特高课最新情报显示,这个顾修远……并非纯粹的广西土兵,他曾在黄埔军校就读,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
“黄埔?!”松井石根猛地将刀尖指向谷寿夫,刀锋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几乎要戳到谷寿夫的鼻尖,“谷寿夫君!你的意思是,蒋介石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嫡系精锐,都比不过我们眼前这支由广西‘猴子’组成的杂牌军?!还是说,你第六师团自认不如他们?!”
谷寿夫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低下头:“不敢!”
跪在地上的吉住良辅强忍着背部的剧痛和屈辱,汗水顺着太阳穴流到下颚,滴落在地板上。他嘶声道:“阁下!第三师团指挥系统已瘫痪,群龙无首!当务之急是迅速恢复指挥,重整攻势!是否……是否请求海军航空兵提供更强有力的支援,对敌阵地进行覆盖性……”
“闭嘴!吉住!”松井的刀尖猛地调转,冰冷的锋刃几乎抵住吉住良辅的喉咙,让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陆军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海军那些只会开船的马鹿来插手?!这是陆军的耻辱,必须用陆军的刀和血来洗刷!指望别人?懦夫!”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第101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突然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大步走到被松井踹翻的沙盘废墟旁。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弯腰捡起一支滚落在地的红蓝铅笔。
“阁下!”伊东政喜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愤怒无法歼灭敌人,唯有钢铁与烈火才能抹平耻辱!当务之急是调整进攻部署,彻底碾碎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部队!”
他手中的红蓝铅笔,狠狠戳在作战地图上标注着“1044团”位置的区域。
“我建议:”伊东郑喜用红笔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的箭头,一道直插大场镇西侧,“第六师团谷寿夫部,立刻从大场镇西翼进行快速迂回穿插!务必切断这支桂军残部与支那军主力的最后联系,将他们彻底包围在这片死亡坟场!”
他的蓝笔则指向正面,“我第101师团主力,放弃原定休整计划,进攻时间提前至今日下午三时整!集中所有配属炮兵火力,进行毁灭性炮火准备!”
伊东政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毒蛇般的寒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炮火准备之后……请求航空队,对目标区域——实施无差别燃烧弹覆盖!我要……”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毁灭的词汇,“把这片土地连同上面所有支那人的血肉和那面该死的旗帜一起,烧成灰烬!连一块完整的焦土都不留!”
燃烧弹……这意味着不分敌我的绝对毁灭,意味着那片阵地上可能存在的己方伤兵和尸体也将化为飞灰。这是最极端、最残忍的报复手段。
松井石根死死盯着伊东政喜,足足有三秒钟。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赤红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夜枭般瘆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很好!伊东君!这才是我帝国军人应有的决断!!”松井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骨髓发冷的命令:“传令航空队!下午三点三十分——”
他猛地抓起桌面上一个沉重的陶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图上那个标注着“1044团”的坐标点!
“轰嚓!”茶杯在地图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锋利的瓷片四溅开来,精准地覆盖了那一片区域。
“我要看到那里——在燃烧!”
碎裂的瓷片深深扎进地图,如同插在那面无形血旗上的致命獠牙。
火焰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日军野战医院·凌晨5点10分。
第三师团临时医疗所,虹口区某废弃洋行,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走廊上全是呻吟的伤兵。
断肢的士兵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浸透了临时铺就的稻草;重伤员在吗啡失效的间隙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绷带早已耗尽,穿着肮脏白大褂的医护兵正粗暴地将撕扯开的床单条,胡乱缠绕在裸露的骨茬和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走廊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橡木门前,肃立着两名佩戴宪兵臂章的士兵。他们脸色阴沉如铁,腰间的军刀和手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门内,是第三师团长藤田进中将的临时病房。
病房内,藤田进中将躺在简易行军床上,右臂的伤口已经被烧灼止血,但纱布仍被不断渗出的血浸透。他的脸色是死人般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痛苦的起伏。
高烧带来的谵妄让他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但更多时候,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
“咔哒。” 门锁被轻轻旋开,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为首者身着笔挺的宪兵军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的手上戴着一尘不染的雪白手套,与这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面无表情,眼神低垂,如同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来人正是华中派遣军宪兵队长,中岛健一大佐。
“师团长阁下。”军官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藤田进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来人身上——是华中派遣军宪兵队长,中岛健一。
中岛健一没有废话,只是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漆木托盘,轻轻放在床头。
托盘内衬着雪白的丝绒,两样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柄短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绕着细密的丝线,刃口在灯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冷冽。
一方折叠得方方正正、洁白无瑕的绢布。
第36章 藤田进破腹自尽
藤田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派遣军司令部审议了昨夜的事件,”中岛健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藤田进仅存的尊严,“鉴于第三师团指挥部遭此毁灭性打击,师团指挥系统完全崩溃,师团长阁下您身负重伤失去指挥能力,已对帝国圣战事业造成无法估量的重大损失……”
中岛健一上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刺入藤田进的耳膜:
“司令部一致认为,您,藤田进中将,作为帝国陆军第三师团的最高指挥官,应当即刻……为天皇陛下尽忠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滴答作响。
藤田进缓缓抬起左手,手指颤抖着,握住了短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呵呵…呵…中岛君…”藤田进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诡异平静,“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以死谢罪…第三师团的荣耀…藤田家族的荣耀…都毁在了我的手上…这份耻辱…唯有用血才能洗刷…”
“但是…中岛君…务必转告松井阁下…”藤田进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顾修远!那个支那桂军的团长!他…他不是普通的军人!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优先除掉他!否则他还会给皇军带来更大的灾难!”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藤田进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他不再犹豫,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中岛健一全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藤田进的胸膛停止起伏,最后一丝呼吸断绝,他才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病床上的尸体,行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军礼。
礼毕。他放下手,转身,对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的军医微微颔首。军医立刻上前,开始进行后续的“处理”。
中岛健一拉开病房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门外,藤田进的一名心腹参谋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脸色煞白,看到中岛出来,立刻迎上一步,声音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望:“中岛队长!师团长阁下他……?”
中岛健一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毫无波澜:“藤田进师团长阁下,已于今日凌晨,在深切自责其指挥失误导致师团部蒙受重大损失,深感愧对天皇陛下圣恩,有辱藤田家族武门荣耀之后,为维护帝国陆军尊严,已毅然决然……玉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上哀嚎的伤兵,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至于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人……” 中岛健一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清晰地传入参谋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伤兵耳中,“第六师团……谷寿夫师团长阁下,会亲自教他明白……”
“……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陆军之怒。”
上海 - 法租界,杜公馆秘密香堂
烟雾缭绕的香堂内,关公神像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威严肃穆。檀香的气息与雪茄的烟雾交织,营造出一种沉凝的氛围。
杜月笙的心腹大将陈默,正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他手中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鹿皮,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的柯尔特m1911手枪。
昏黄的灯光下,枪管侧面深刻着的四个隶书小字——“精忠报国”——清晰可见,这是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时,杜月笙亲自命人刻下的印记,代表着青帮在民族大义面前的立场。
香堂里静得只剩下鹿皮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沉稳的呼吸。这份宁静,与香堂外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喧嚣,以及更远处闸北方向昼夜不停的炮火轰鸣,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哐当!”香堂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汗水的小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因为冲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青砖地上,也顾不上疼,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
“默…默爷!炸…炸锅了!闸北…闸北那边炸开锅了!”
陈默擦拭枪管的动作骤然停住,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来人,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香堂里几个原本在角落里低声议事或打盹的堂主、管事们,也瞬间被惊动,纷纷投来疑惑和戒备的目光。
“慌什么!天塌了?”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那小弟打了个哆嗦,稍微定了定神。
“不…不是天塌了…是天大的喜事啊默爷!”小弟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喊道,“桂…桂军!广西来的桂军!神了!他们把…把小鬼子第三师团的…师团部!给…给轰上天了!炸得稀巴烂啊!”
“什么?!”
“师团部?!”
“桂军干的?!”
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香堂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堂主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自淞沪开战以来,前线传来的多是阵地失守、部队伤亡惨重的噩耗,中央军尚且节节败退,这些被视作“杂牌”的桂军,竟然能端掉日军一个甲种师团的老巢?
这消息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陈默霍然起身,他几步跨到那报信小弟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消息确实?!哪来的?一字一句,给老子说清楚!敢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小弟吓得一缩脖子,但随即挺直腰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肯定:“千真万确!默爷!夜里头,闸北那边炮声跟炸雷似的,响了好一阵子,方向就是鬼子第三师团部那片!炮声一停,咱们安插在虹口的兄弟就想法子摸过去了!”
“亲眼所见啊!天没亮透,鬼子的卡车就一辆接一辆往外面开,盖着厚厚的帆布,可那血水……顺着车底板缝滴滴答答往下淌!拉的不是碎尸块是什么?一车又一车,兄弟们数了,足足拉了三十多车!后来打听清楚了,就是桂军!领头的是个叫顾修远的团长,带了一队敢死队,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去干的!现在虹口那边都传疯了,鬼子兵个个跟死了爹娘似的!”
第37章 上海青帮的支援
几个堂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激动。陈默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好!好一个顾修远!好一个桂军!”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越。
这个平日里最讲究仪态、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帮大佬,此刻竟当众一撩长衫下摆,对着关公神像,扯开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子,字正腔圆地吼了一嗓子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声震屋瓦!这一嗓子,吼出了积郁在无数上海人心中的那口恶气!
唱罢,陈默猛地回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决绝:“来人!去后院库房!把咱们压箱底的‘硬货’,都给老子起出来!快!”
手下心腹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十几个精壮汉子吭哧吭哧地抬进来十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咚”、“咚”地放在香堂中央。箱子打开,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潮油纸和稻草。
掀开覆盖物,露出的竟是一排排锃亮簇新、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毛瑟c96手枪(俗称“驳壳枪”、“盒子炮”或“二十响”)!每一支枪的枪柄上都精心缠绕着喜庆的大红绸布。
陈默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支,动作娴熟地“唰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咔嚓”一声合上。冰冷的金属机件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他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声音洪亮,带着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杜先生早年有眼光,囤下的德国原厂好货!原本想着,等世道乱到顶了,奇货可居,能卖个大价钱……”
陈默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堂主和弟兄,最后定格在最年轻、但眼神最是热切的徐堂主身上,手臂一扬,将手中那把刚检查过的毛瑟c96,凌空抛了过去!
“接着!徐老四!”
徐堂主(徐天宏)反应极快,一把稳稳接住,入手沉重,枪身冰凉:“默爷!这…这太贵重了!” 徐天宏握紧了枪,声音有些发颤。
“贵重?”陈默嗤笑一声,指着那十口大箱子,斩钉截铁,“再贵重,能贵得过前线将士的命?能贵得过咱中国人的脊梁骨?!”
他走到供桌前,郑重地拿起三炷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入关公像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徐老四,你亲自带人,把这些家伙,还有库房里能凑出来的五万发子弹,全给我送到闸北前线!送到那位顾修远顾团长手里!”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香堂,“告诉他!上海的老百姓,不管租界里的还是闸北废墟里的,都记得住好汉!”
徐天宏看着手中的枪,又抬头望向闸北方向,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和冲动在他胸腔里燃烧,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头直视陈默,声音洪亮而坚定:“默爷!送枪送弹,天宏义不容辞!但…但送完之后,天宏斗胆,想留在前线!留在顾团长的队伍里!跟着他们一起打鬼子!请默爷成全!”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堂主,沉默了片刻:“留下?……也好。刀不磨不快,人不砺不锋。” 他拍了拍徐天宏的肩膀,力道很重,“不过,枪弹要送,人也要送,但还有更要紧的事先办。”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深谋远虑:“立刻去准备三十条船…要结实可靠的舢板、乌篷都行,分散停靠在苏州河靠近闸北的几处隐蔽码头。记住,要快!桂军……怕是早晚用得上这条水路!”
片刻之后,杜公馆的内宅,一份来自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部的绝密电文,经由特殊渠道,送到了刚刚被侍从唤醒的杜月笙手中。
杜月笙穿着丝绸睡袍,脸色带着一丝病容的苍白,他靠在红木躺椅上,就着柔和的台灯,仔细阅读着白崇禧以个人名义发来的密电。
电文中详细说明了桂军1044团的惊天战绩和当前面临的绝境——弹尽援绝,伤亡惨重,急需支援。
杜月笙放下电文,沉默了片刻,从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提神的鼻烟,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侍立一旁的陈默吩咐:“健生兄的面子要给,前线将士的命更要救!默子,你亲自督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枪弹。库房不够,立刻去找王晓籁(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就说是我杜月笙为抗日募捐,让他们尽快凑!德国原厂的毛瑟c96优先,汉阳造、中正式步枪也可,子弹、手榴弹要足。”
“第二,粮食。面粉厂还有多少存货?全改成五十斤装的麻袋!再准备咸肉、咸鱼、压缩饼干,要顶饿的!”
“第三,药品!这是救命的!” 杜月笙的语气加重,“磺胺粉有多少拿多少!纱布、绷带、酒精、止血钳……让咱们控制的几家西药房把库存清空!钱不是问题!”
“天大亮之前,”杜月笙的目光如电,“必须全部备齐!装车待命!走咱们控制的秘密通道,务必要送到顾团长手里!”
陈默肃立领命:“先生放心,我亲自盯着,天亮前一定备齐!”
这时,徐天宏上前一步,再次抱拳:“杜先生!运送这批物资,路途凶险,非熟悉闸北地形和帮中兄弟接应点的人不可。天宏请命,亲自押运!一来确保物资万无一失送到顾团长手中;二来物资送达后,天宏愿卸去堂主之职,留在顾团长的1044团,杀敌报国!请先生成全!”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杜月笙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江湖是江湖,国家是国家。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想去前线,我不拦你。”
他话锋一转:“到了那边,枪要打得准,仗要打得狠,但更要机灵!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鬼子。顾团长是条真龙,跟着他,好好学,别给我、给青帮丢脸!”
“谢杜先生成全!”徐天宏激动地深深一揖。
杜月笙微微颔首,又看向陈默:“默子,天宏送完物资留下,后续的接应,你另派得力人手负责,务必和顾团长那边保持联系。”
“是,先生!”陈默和徐天宏齐声应道。
杜月笙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低沉而坚定的自语,飘散在凝重的空气中:“精忠报国……这四个字,刻在枪上,更要刻在心里。去吧,让前线的弟兄们知道,上海滩……没有孬种!”
第38章 顾修远是抗日的一面旗帜
上海法租界,《申报》印刷厂内,巨大的印刷车间如同一个喧嚣的钢铁怪兽。
轮转印刷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字工老张佝偻着背,布满老茧和墨渍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架间飞速穿梭。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浑浊的瞳孔却紧紧锁定着手中一个“顾”字铅模,然后将其狠狠摁进沉重的版框里,接着是“修”,最后是“远”——三个沉甸甸的铅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量,被牢牢固定在属于英雄的位置上。
“动作快!再快一点!” 主编的手里捏着刚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的清样,头版那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标题在灯光下刺眼夺目:【战场幽灵显威!桂军夜袭捣毁日酋师团部】。
“机器别停!再加印五千份!不!一万份!标题给我套红!要红得滴血那种红!让全中国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学徒阿毛像只敏捷的兔子,抱起一摞刚切好、还散发着油墨热气和纸浆清香的新报纸,拔腿就往外冲。报社大门外,报童们早已焦急地等在那里。阿毛冲得太急,在门口差点撞上一辆黄包车。
“哎哟!后生仔,看着点路!” 车夫老吴一把拽住阿毛的胳膊,稳住了他。老吴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一条腿有些微跛,那是“一二八”事变留下的。
他瞥见阿毛怀里报纸上那巨大的标题和模糊的桂军钢盔照片,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慢…慢着!这报上写的…真是…真是桂军干的?端了鬼子师团部?!”
阿毛把还烫手的报纸用力拍在老吴胸口,带着少年人的自豪:“吴伯!千真万确!报纸都出来了!广西来的兵,把鬼子的老窝给炸上天了!带头的团长叫顾修远!”
老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报纸上那模糊的钢盔影像,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扯开自己黄包车座位的破旧垫布,从夹层里摸索出三枚铜板,不由分说地塞进阿毛手里,声音哽咽而坚定:
“后生仔!这钱…这钱老子不要了!拿去!给报馆的先生们买茶喝!多印!多印啊!” 他直起身,那条跛腿似乎都站得更直了些,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上海公共租界,一家名叫祥瑞裁缝铺的后院内,代号叫“老裁缝”的郑耀先,正将一叠印有敏感内容的蜡纸小心翼翼地投入燃烧着的炭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张,迅速将其卷曲、碳化,化作一缕青烟。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沉稳而精准,多年的地下工作早已将谨慎刻入骨髓。每一份文件的销毁,都是对同志安全的保障。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带着特定的节奏,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郑耀先迅速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盖住未燃尽的纸片,才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交通员小王,他伪装用的菜篮子还挎在臂弯里,里面装着几把空心菜,脸上没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老郑!大捷!天大的捷报!” 小王几乎是撞了进来,反手关紧门,也顾不上放下篮子,手忙脚乱地从一捆空心菜的茎秆里,飞快地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到郑耀先手里。纸条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泥。
郑耀先展开纸条,昏黄的灯光下,几行用密码转译的蝇头小楷清晰可见:
【桂军夜袭成功 敌第三师团指挥系统瘫痪 藤田进重伤 生死不明】
这个在白色恐怖下潜伏十几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中年人,竟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连转了三个圈!脚步轻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好!好!打得好!” 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快步走到角落的电台旁,对正在值守的年轻女译电员急促道:“立刻!发往延安!最高密级!”
女译电员接过纸条,迅速开始编码。就在她准备按下发报键时,郑耀先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在电文后面,加一句……”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建议《救亡日报》头版头条刊发此讯,标题务必点明——‘杂牌军’桂军创造惊天战果!”
年轻的译电员小玲愣了一下,一边快速记录着,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老郑同志,为啥要特别强调‘杂牌军’啊?能打鬼子不都是英雄吗?”
郑耀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老刀牌”香烟,就着油灯点燃,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在肺里打了个转,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丫头,打仗,是杀鬼子。可在某些地方,” 他指了指烟盒上的头像,“有些事,比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鬼子……更让人解气。”
小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滴答的电波声,带着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建议,穿透重重封锁,飞向遥远的陕北。
不多时,电台的指示灯再次闪烁。延安回电到了。小玲迅速译出,将电文纸递给郑耀先。
中央指示:
1. 立即将桂军战果通令各根据地、游击队,大力宣传,提振士气!
2. 动用一切租界内可靠关系,火速筹集急救药品(药水、磺胺、纱布等),设法秘密送往桂军1044团阵地!
3. 责成上海地下组织,重点观察记录该部战术特点、战斗作风,形成详细报告,供八路军、新四军学习参考!
郑耀先逐字逐句地看着电文,特别是看到“通令各根据地”、“提振士气”、“供八路军、新四军学习参考”这几行字时,他握着电文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玲,立刻通知我们在巡捕房的内线同志。告诉他们,今天早上,我们在上海滩的报纸,头版头条必须是‘桂军’两个字!用最大的字号!最好能让全上海、全中国、全世界都看到!”
第39章 我们太需要一个英雄了
霞飞路弄堂口,卖粢饭团的阿香婆刚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雪白的糯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就听见报童“小上海”像一阵风似的从弄堂里狂奔而过,清亮的童音带着无比的亢奋,响彻清晨的霞飞路:
“号外!号外!惊天大捷!广西兵神兵天降,东洋司令部灰飞烟灭咯!看报看报!桂军团长顾修远奇袭斩敌酋!”
买菜的主妇、夹着公文包赶早班的银行职员、蹲在路边给人擦皮鞋的半大孩子…整个弄堂口的人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像潮水般“哗”地涌向报童!你推我挤,争相抢购那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号外”。
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银行职员,凭借身高臂长,率先抢到一份。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目光贪婪地扫过头版那醒目的标题和战报内容。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矜持和冷静瞬间崩溃,金丝眼镜滑落鼻梁,他竟当众用浓重的苏州话失声痛哭起来:“阿弟啊…阿二、阿三…你们…你们可以闭眼了…有人…有人替你们报仇了哇!” 他三个兄弟,都倒在了闸北的血肉磨坊里。
这哭声像一根引信,点燃了周围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阿香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蒸笼里雪白喷香的粢饭团:“今天的粢饭团不卖了!”
阿香婆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麻利地用油纸包起几个最大最实的粢饭团,不由分说地塞给还在发愣的报童“小上海”和旁边几个报童:“拿去!给报馆的先生们送去!让他们多吃点,有力气…多印些报纸!让这好消息…传得越远越好!”
中共地下印刷点,狭小的亭子间里,油印机“咯吱咯吱”地呻吟着。
十七岁的年轻地下党员小林,正伏在案板上,借着昏暗的灯泡,用铁笔在蜡纸上奋力刻写传单。
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额头滑落,滴在蜡纸上。当他刻到“顾修远”的“修”字时,铁笔一滑,右边那一竖刻歪了,还蹭破了一点蜡纸。
“哎呀!”小林懊恼地低呼一声,急得满头大汗,拿起小刀试图修补。
“别改了。”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小林的手。老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工人同志、前线将士,看得懂就行。” 他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你听。”
远处,报童的叫卖声、民众的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传来,“桂军”、“大捷”、“顾修远”的名字清晰可闻。
老夏走到小小的老虎窗前,轻轻推开气窗。弄堂里,十几个穿着学生装或工装的青年,正争先恐后地爬上一辆青帮标记的大卡车。
卡车车头,一面醒目的白布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投军报国,就在今日!” 青年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决绝,歌声隐隐传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日军控制区·虹口菜场,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压抑而紧张。日本宪兵巡逻队皮靴踏地的“咔咔”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
卖鱼胜(阿胜)在腥气扑鼻的鱼摊前,一边大声吆喝着“新鲜黄鱼!”,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
一个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主妇刚在他的摊前挑挑拣拣完离开,阿胜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将一份卷成细筒的《立报》塞进一条大黄鱼张开的鱼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鱼丢进盛满冰块的木盆里。
旁边的菜贩九斤嫂,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立刻心领神会。她借着整理蔬菜的掩护,手在案板下一摸,准确地将那条藏了报纸的黄鱼捞到自己这边的水盆里。
极其自然地将鱼递给隔壁豆腐摊的老杨,嘴里还念叨着:“老杨,这条黄鱼新鲜,给你家小子补补。”
老杨接过湿漉漉的黄鱼,豆腐刀“哆”地一声重重剁在案板上,一块雪白的豆腐应声而断。
他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只有九斤嫂能听见:“我侄子在十六铺码头扛活,亲眼看见的,运尸体的鬼子卡车,一辆接一辆,轮胎都压瘪了!血水淌了一路!活该!”
突然,“咔!咔!咔!” 皮靴声由远及近,一队挎着三八枪的日本宪兵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菜场里的每一个人。
阿胜立刻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有些夸张:“上好的黄鱼喽!今早刚到的!新鲜得很!” 话音未落,手中锋利的鱼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一条黄鱼的头颅应声而落!
滚烫的鱼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洒在覆盖着藏报纸冰块的白色冰碴上,将那刺目的秘密,暂时掩盖在一片狼藉的腥红之下。
整个上海滩的报业机器,都在为这条爆炸性新闻全速运转。
《申报》作为商业大报,凭借其强大的发行网络,不仅在上海疯狂加印,其电讯稿早已通过专用线路,飞向天津、汉口、香港等分社。
天津分社的印刷机在接到电讯后半小时内就开机加印号外,标题更为醒目:【沪上奇袭!桂军健儿直捣黄龙 日酋师团部灰飞烟灭】。报童们举着报纸在法租界、英租界奔跑,成为清晨最激动人心的景象。
《大公报》上海版的总编亲自操刀社论,标题直指核心:【血肉长城无分嫡庶 杂牌军亦能创奇勋】。其汉口版、重庆版同步收到消息,立刻调整版面,汉口街头很快也响起了“看报!看沪上桂军大捷!”的喊声。
《新闻报》、《时报》等各大报馆灯火通明,编辑们争相挖掘细节。记者们想方设法联系前线、军部,试图采访到那位神秘的“幽灵团长”顾修远,尽管这几乎不可能。
中共地下印刷点更是开足马力。除了油印传单,还利用秘密渠道,将简明战报和“杂牌军创造奇迹”的核心信息,传递给那些倾向进步的小报和印刷所,让“桂军”和“顾修远”的名字,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更广阔的范围内点燃希望。
“幽灵团长顾修远”的名号,伴随着各家报纸的号外和油印的传单,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弄堂阁楼,飞进了千家万户,飞向了硝烟弥漫的前线,也飞向了波涛汹涌的广阔国土。
这声音,是悲怆中的一声呐喊,是绝望里的一束火光,它告诉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抵抗,仍在继续!胜利,并非遥不可及!
第40章 系统二次升级
1044团临时团部,临时构筑的掩蔽部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在桌角摇曳,将顾修远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挂满作战地图的土墙上。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布满红蓝标记的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仿佛要将那粗糙的图纸看穿。
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上,代表日军第六师团谷寿夫部的巨大红色箭头,正如同一条毒蛇,从大场镇西翼阴险地探出,目标直指1044团残部与其他友军之间那条脆弱得几乎透明的联系线——一旦被切断,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而在代表自己阵地的蓝色区域上方,一个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在沙盘系统的视野中无声跳动,那是下午三点整,101师团伊东政喜将发动毁灭性炮击的时刻。更令人心悸的是,沙盘系统用刺目的火焰图标,清晰地标注了紧随其后的“无差别燃烧弹覆盖”!
死局。
顾修远闭上眼,脑海中沙盘急速运转,无数战术方案被提出、推演、否定。
固守?沙盘推演的结果触目惊心: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炮火和燃烧弹下,现有残破工事和不足五百、弹药告罄的疲惫之师,存活率低于15%。即使侥幸撑过炮火,谷寿夫的第六师团也将完成合围,届时便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突围?向东、南是日军重兵集结的腹地,无异于自杀。向西,是谷寿夫正张开的口袋。向北……是波涛汹涌的苏州河,河对岸是法租界。
历史上,国军正是通过这里撤退。但此刻,沙盘显示日军已在北岸关键渡口加强了巡逻和火力点,强行渡河,伤亡率高达70%!第三战区司令长官还没有下令撤退,自己现在不能撤!
分散渗透?在日军即将到来的铁壁合围和空中侦察下,小股部队渗透的成功率也低得可怜,且意味着需要放弃大部分伤员和重武器。
“人手不足,武器弹药几近枯竭,重火力少的可怜……” 顾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端掉第三师团部的辉煌胜利,此刻却成了催命符,引来了日军歇斯底里的报复。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恐怖攻势中,最大限度地保存这支浴血余生的种子?如何破开这看似无解的死局?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各种微操的可能:利用废墟地形节节抵抗?组织敢死队反冲击打乱日军节奏?甚至想过利用缴获的日军军服进行伪装渗透……但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被沙盘系统冷酷地标注为【极高风险】或【成功率低于10%】。
难!
太难了!
顾修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仿佛独自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看不到一丝光亮。他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
脑海中的三维沙盘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而精纯的能量流,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注入系统核心!
这股能量并非凭空而来,它似乎源自于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所引发的巨大“战场影响力”——无数人的震撼、希望、恐惧、仇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被系统捕获并转化!
顾修远感受着这奇异的能量,好像明白了什么,沙盘系统觉醒之时是在自己刚被投入淞沪战场生死一线的时候;第一次升级是在带领自己排的战士活下来,并且救下张铁山和韦昌等人之后;现在累积了足够的战功和威望之后终于迎来二次升级。
【战场影响力突破!沙盘系统升级!】
1.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 (初级):可在推演中实时模拟敌我双方部队士气、疲劳度、弹药消耗对战术执行的影响,并预判敌方指挥官(师团级及以下)在遭遇突发战况时可能采取的最优先应对策略。推演精度及预判策略数量随等级提升。
2. 后勤网络感知 (初级):可标记半径 5公里内敌军\/友军\/中立后勤节点(仓库、补给线、医疗点等),并评估其可用资源(弹药、药品、食物)储量等级(匮乏\/紧张\/充足\/丰富)。范围及评估精度随等级提升。
3. 部队特质分析 (初级):可扫描分析 连级及以下规模部队的“特质”(如:擅长夜战、近战强悍、工兵技术娴熟、士气高昂但弹药匮乏等),为针对性部署提供参考。分析规模及深度随等级提升!
4:战场态势感知范围升级(初级),扩展至5公里!
顾修远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在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立刻将意识沉入焕然一新的沙盘系统,贪婪地吸收着新功能的信息。尤其是那【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和【后勤网络感知】,简直是黑暗中的明灯!
他立刻尝试启动【动态战术推演】,将目标锁定为即将从西翼迂回的谷寿夫第六师团先锋联队。系统能量迅速消耗,沙盘上模拟出对方遭遇小股部队顽强阻击、道路被毁、侧翼出现不明武装袭扰等突发状况。很快,沙盘边缘浮现出三条清晰的预判路径:
【路径A:暂停前进,呼叫空中侦察,加大火力清障(概率65%)】
【路径b:分兵一部扫荡侧翼,主力继续按计划穿插(概率25%)】
【路径c:因通讯不畅\/指挥官犹豫,原地固守等待后续指令(概率10%)】
这信息太关键了!
顾修远眼中精光闪烁,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预判,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撤退阻击方案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但前提是……他需要人手!需要武器!需要时间!
就在他准备深入推演细节时,沙盘系统的【战场态势感知】范围内,突然涌现出大量密集的、代表着友方或中立的蓝色光点!这些光点并非来自防线上友军的方向,而是从侧翼、甚至靠近苏州河的复杂区域,正快速而有序地向1044团的阵地核心——团部移动!
第41章 绝境逢生,星火燎原
顾修远一愣,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日军的伪装渗透?
不,沙盘系统对“敌意”有基础判断,这些光点并无明显敌意标记!
“报告!” 掩蔽部门帘猛地被掀开,传令兵黄阿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
“团…团长!支援!侦察兵说好多的支援到了!”
顾修远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团部。
徐天宏一马当先,身后是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推着几十辆堆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和板车!
成箱崭新的毛瑟c96驳壳枪、一箱箱七九步枪子弹、一箱箱巩县造木柄手榴弹,更有大袋的面粉、咸肉和压缩饼干。
徐天宏本人腰间挎着一把崭新的盒子炮,枪管上“精忠报国”的刻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大步走到顾修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江湖儿女的豪气:“顾团长!上海青帮杜先生座下徐天宏,奉默爷之命,押送驳壳枪两百支,汉阳造、中正式步枪各一百只,各色子弹七万发,手榴弹两千枚!粮食若干!另有…”
他回头一指身后那群同样眼神热切的汉子,“我徐天宏及手下三十六名弟兄,自今日起,愿入顾团长麾下,当一名小兵,杀鬼子,报国家!请团长收留!”
徐天宏身后那群汉子齐刷刷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心中感动,郑重抱拳回礼:“徐堂主及诸位兄弟高义!顾某代表全团将士,谢过杜先生、默爷和诸位兄弟!这份情谊,我1044团铭记于心!” 他随即下令:“阿贵,带车队去后勤处交接清点!”
接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徐天宏和他身后那三十六条精悍汉子。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微微闪烁,对这几十人进行了快速的扫描分析,一行小字在意识中浮现:【目标群体:青壮男性,体魄强健,行动迅捷,有械斗经验,忠诚度较高,建议配置:近卫\/警戒\/突击分队。】
顾修远心中了然,朗声道:“徐堂主这份赤诚,顾某岂能辜负?从今日起,你与这三十六位兄弟,便是我顾修远的直属警卫排!徐天宏任排长!你们,可愿意?”
“愿意!誓死追随团长!” 徐天宏等人齐声怒吼,声震废墟,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归属感与战意。
顾修远满意的点了点头:“警卫员,带徐排长一行去换军装。”
在青帮车队卸货的同时,几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行色匆匆的人,在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带领下,避开人群视线,悄然来到团部侧翼。
他们放下几个沉重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磺胺粉、珍贵的盘尼西林针剂、成卷的消毒纱布和绷带!
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中年人只是对闻讯赶来的顾修远微微点头,低声道:“一点心意,给受伤的兄弟们。保重!” 随即迅速消失在残垣断壁间。顾修远认得那个眼神——那是属于另一条战线上同志的目光。
更远处,一群穿着学生装、工装甚至长衫的青年,在几个自发组织者的带领下,正穿过废墟向阵地涌来。
他们没有武器,有的脸上甚至带着稚嫩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一个领头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挥舞着一面简陋的小旗,上面用墨汁写着“投军报国”。
他们带来了用布袋子、竹篮子装着的干粮——烙饼、馒头、甚至还有市民赶制的炒米。
“团长!团长!有人来投军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韦昌、周德海、张铁山,还有李铁柱、赵德柱等人,听说有“兵源”补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急匆匆赶了过来。
各营都在之前的血战中损失惨重,眼睛都快望穿了。然而,当他们挤到前面,看到这群毫无军事经验的学生和青年时,
韦昌皱紧了眉头,周德海推了推碎裂的眼镜框,张铁山更是直接嘬了嘬牙花子,低声嘟囔:“啧,都是没摸过枪的娃儿啊…”
顾修远看着这群满腔热血但茫然无措的青年,又看了看身边几位营长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沉声道:“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诸位青年学子、爱国同胞,不畏艰险前来投军,这份赤子之心,我顾修远敬佩!”
并迅速做出安排:“识文断字者,优先补充团部文书、通讯班、卫生队!有手艺的,如木工、铁匠,去辎重连帮忙!身体强壮反应快的,由各营营长亲自挑选,由老兵带着训练!记住,战场之上,服从命令就是第一要务!”
紧接着是自发前来慰军的老百姓,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全家七口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堆满了热气腾腾的窝窝头,他颤巍巍地对士兵们说:“老朽无能,只能做点吃的…家里三个儿子,都交给顾团长了!”
就在人群鼎沸之际,一队穿着相对整齐的国军士兵,在一位少校军官的带领下,跑步进入阵地。
少校看到眼前这混乱而感人的场面,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顾修远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顾团长!职部陆军补充第3团第1营营长孙振华!奉白副总长急令,率本部官兵587人,全副武装,前来向您报到!听候顾团长调遣!”
他身后,近六百名补充兵虽然脸上带着新兵的紧张,但装备齐全(汉阳造步枪为主,配有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弹药充足,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濒死的躯体!
“嘶——”韦昌、周德海、张铁山、李铁柱、赵德柱等人,刚才还在为新兵发愁,此刻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探照灯!
这才是真正的“兵员”啊!
装备齐全,有过基本的军事训练!
几个营长几乎是同时跨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振华和他身后的队伍,又急切地看向顾修远,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团长!分给我!快分给我!”
顾修远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切:青帮汉子们粗犷而决绝的脸庞,地下同志匆匆离去的背影,青年学生们眼中燃烧的战意,老者递上窝头时颤抖的双手,补充兵少校严肃的军礼……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经历过尸山血海、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钢铁的人,也瞬间怔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润了!
第42章 整合部队,战斗部署(1)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血腥、汗水和新生希望的气息涌入肺腑。
连日鏖战的疲惫、绝境求生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股洪流冲淡了。
他猛地抬手,向眼前所有支援者,向这片饱经蹂躏却永不屈服的土地,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顾修远没有说话。
但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清晰地看到,这位创造了奇迹、仿佛永远冷静如冰的“幽灵团长”,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曦下微微闪动。
他缓缓放下手臂,声音因为强压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父老乡亲的心意,我部将士感激不尽!然此地乃前线战场,炮火无情,万请父老乡亲速速离去,保重自身!你们的儿子、兄弟,在顾修远麾下,便是我的手足兄弟!我顾修远在此立誓——”
“我辈将士,当以血肉为盾,护山河无恙;万里疆土,一毫一厘皆不容犯——父老乡亲且安,我等终有一日将马踏樱花!”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焦灼的土地上,带着铁血男儿的冲天豪气和无尽悲愤!士兵们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复仇与必胜的火焰!
慰军的老百姓在士兵的引导下,含着热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片英雄之地。
顾修远转身,再次看向脑海中那已然升级的沙盘。代表日军的巨大红色箭头依旧狰狞,那猩红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但此刻,沙盘上那片代表1044团的蓝色区域,不再孤寂暗淡。它周围亮起了无数细小的、却顽强闪烁的蓝色光点——那是新补充的士兵,那是送来的弹药箱,那是珍贵的药品包,那是百姓送来的干粮袋……
它们如同点点星火,围绕着核心,汇聚成一片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蓝色星海!
绝境,并未消失。
恐怖的进攻,即将来临。
但希望,已然点燃。
破局的契机,就在这绝境逢生的星火之中!顾修远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冰水般冷静的杀意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谷寿夫…伊东政喜…” 顾修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烧死我们?那就看看,是谁的火…先焚尽谁!”
升级后的沙盘在他的意志下高速运转,一个依托新获力量、结合沙盘预判、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火中取栗”之策,正急速成型。
“韦昌!张铁山!周德海!孙振华!”
“到!” 三位浑身浴血的营长还有新到的补充营营长齐声应道。
“立刻整编部队!补充团官兵打散编入4个连!以老带新!一个老兵至少带三个新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是!”
“孙营长!”
“卑职在!”
“你的人,是生力军!我需要最坚固的盾,也需要最锋利的矛!具体任务,稍后团部详议!”
“是!全营上下,唯顾团长马首是瞻!”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濒死的阵地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
“到团部开会!”
“是!”
所有营连级军官齐聚狭小的团部,顾修远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前,气氛凝重而肃杀。
“诸位!”顾修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铅笔尖重重点上西翼铁路岔口:“11点后,谷寿夫第六师团先锋将抵此处!”铅笔突然指向地图北侧,“伊东政喜101师团主力在下午3点左右将发起总攻——”笔锋狠狠戳在代表机场的骷髅标记上,“十二架轰炸机满载燃烧弹!”
“但,天无绝人之路!兄弟们的血战,换来了上海父老的支援,换来了白长官的补充兵!更重要的是,”顾修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知道了鬼子的底牌和可能的动作!”
韦昌肩头的绷带渗出黄褐色脓血,他往前凑了凑,作战靴碾碎了地上的一个空弹壳:团长,咱们怎么打?
“我们的目标是:在日军的铁壁合围和毁灭炮火下,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跳出包围圈!同时,要狠狠地咬下鬼子一块肉,让他们知道,想吞掉我们1044团,得崩掉满口牙!
顾修远铅笔在b7高地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一营负责在这里造个假司令部。”他手指在圆圈内快速点出八个位置,“要挖八处环形战壕,深四尺宽三尺。”
“灶坑怎么布置?”韦昌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指甲缝里还嵌着战斗留下的火药渣。
“每百步三处。”顾修远从怀里掏出一本缴获的日军航拍识别手册,翻到标红的一页,“湿松枝拌马粪,烟柱必须达到十五丈高。”他指着手册上日文标注的炊烟识别标准,“要让鬼子飞行员在三千公尺高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德海推了推碎裂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假炮位呢?”
“用空弹药箱垒起来,炮管用这个。”顾修远踢开脚边的木箱,露出卷好的镀锌铁皮,“反光率我测算过,和真炮管相差不到5%。”
顾修远手腕一抖,铅笔尖突然转向铁路岔口,在地图上剖开一道锐利的线条:“二营和炮兵连在这里设三层死亡网。”他抬头看向周德海,“第一层,把青帮送来的辣椒石灰包挂在洋槐树上,用绊索触发。”
张铁山突然地笑出声:“龟儿子,这招阴啊!”
顾修远没抬头,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移动:“第二层,手雷埋在第七节铁轨接缝处。”他掏出怀表放在地图上,表盖上有个新鲜的弹痕,“等装甲车前轮压过接缝就起爆。”
周德海的手指沿着铁路线滑动:“第三层呢?”
“四门火炮。”顾修远的铅笔圈出一片洼地,“预设仰角32度,标尺我已经算好了。”他看向炮兵连长赵德柱,“还有两门火炮需要随时支援各营阵地。”
赵德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打几轮?”
“三轮急速射,然后立即转移。”顾修远的手指在洼地和备用阵地间画了条线,“鬼子肯定要报复炮击。”
第43章 整合部队,战斗部署(2)
顾修远的目光转到龙华机场,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亲自带警卫排去端掉油库。”他的目光扫过徐天宏,“走青帮的密道,从屠宰场冷库进虹桥路下水道。”
徐天宏闻言抬起头:“团长,我们警卫排有德国造液压剪。”
“排水沟有生锈的铁梯。”顾修远从地图下抽出一张蓝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路线,“我们穿胶鞋外面裹棉布,减少声音。”
张铁山把大刀往桌上一拍:“不行不行团长,哪有指挥官上前线的,你这也太冒险了,还是让我带人去吧!”
顾修远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们忘了是谁带你们从前线活下来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午时三刻,油罐车准时来卸油。”他指着蓝图上的一个红叉,“我们就趁这个时候动手。”
说罢对着徐天宏道:“你挑五个会使峨眉刺的弟兄,跟我从排污管摸进谷寿夫的指挥部。”
徐天宏的瞳孔猛地收缩:“排污管?”
“管径零点八米,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顾修远的铅笔在指挥部位置画了个叉,“进去后先割电话线,再解决掉警卫。”
顾修远看向张铁山:“三营负责在苏州河闸口,负责把海军陆战队引出来。”他扔出一面白布,上面用日文写着“东京炎上”,“让你们营的学生兵举这个旗,高度举到两丈。”
张铁山就一脚踹翻了弹药箱。
这位川军汉子满脸涨得通红,大刀柄上的红布条簌簌发抖。
“格老子的!怎么又让三营当诱饵?”他的川音炸得屋顶落灰,“团长,上次就是我在河堤搞阻击,这次还得演戏?老子带的不是戏班子!”
看着张铁山忿忿不平的样子,韦昌立刻用战术手册挡着脸,肩膀可疑地抖动;周德海低头假装擦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上扬的嘴角;连向来面瘫的李铁柱都别过脸去,嘴角一抽一抽的,配合着独眼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顾修远慢条斯理卷起被震歪的作战图:“三营长,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抓起桌上的日式甜饼干冲着张铁山的脸砸了过去,“因为全团就属你——”饼干被张铁山凌空咬住,“演戏有天赋!”
“噗!”韦昌听到这话终于憋不住笑喷,战术手册上全是唾沫星子,指挥部里难得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张铁山嚼着饼干含糊大骂:“冤枉啊团长!老子砍的鬼子比他们见的都多!我可是正经人!”
赵德柱凑过来拍了拍张铁山的胳膊:“铁山啊,我们几个人里面,只有你骂的八嘎呀路最标准了。”
张铁山的大刀掉在地上,黝黑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毛!下回换二营举旗!老周戴个眼镜不更像日本鬼子的参谋?!”
“成。”顾修远把写着东京炎上的旗子塞给张铁山手里,“下次让老周穿和服去骂街。”
周德海手一抖,一不小心使了点劲,眼镜彻底碎了:“团长!我广东人讲日语像烫...”
众人哄笑中,张铁山抓过旗子晃了晃:“算了算了!广东佬学鬼子话要出人命的!”他恶狠狠捏着白旗的白布,“这回老子再演最后一次——”手指挨个点过众人,“你们他娘的都得请老子喝庆功酒!”
“请!请!”韦昌憋着笑摸出个日军酒壶,“正宗清酒,从鬼子联队长兜里摸的!”
李铁柱默默推过两盒牛肉罐头:“...缴获的。”
徐天宏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我藏的雪茄,管够!”
张铁山鼻子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龟儿子们还算有良心!”突然压低声音,“团长,要是我这回演的漂亮...”他搓搓手指,“那这次缴获的重武器...”
顾修远:“演砸了,你就去炊事班演伙夫!现在,给老子滚去排练!”
李铁柱突然开口:“团长,我们机枪连的任务呢?”
“你们连埋伏在b7高地东南面的弹坑区。”顾修远在相应位置画了三个三角形,“重点打穿黄呢子拿测距仪的,放近到两百步再开火。”
他拍出两把毛瑟c96手枪:“每组配双枪,子弹要是都打光了就用刺刀!”
“孙营长!”顾修远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的新营长,“你的人负责我们最关键的后路。”
孙振华立即挺直腰板,马靴上的马刺地并拢:“请团长示下!”
顾修远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弧线:“你们四营要在苏州河码头,至少布置二十个诡雷点,确保每间隔十五步就有一个诡雷点,这三处狙击位要营里枪法最好的战士,帮后勤转运伤员、急救药品和干粮。”
顾修远最后用炭笔在上地图上面疾书:
午时初(11:00) 一营浓烟起
午时正(11:30) 二营雷爆鸣
午时三刻(12:00) 奇兵焚机场 → 斩首指挥部
申时初(15:00) 三营旗激敌
申时一刻(15:15) 全团突围!
“对表!”八只表同时伸出,旋钮转动的咔哒声在掩体里格外清脆。
张铁山突然咧嘴笑了:“团长,你咋连鬼子卸油的钟点都知道?”
顾修远从弹箱底下抽出一本日军后勤条例,指着上面的日文批注:“打仗要用脑子,第三师团辎重条例第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钢刀,“在我带人端掉机场油库和谷寿夫指挥部之前……”手指重重戳在铁路岔口和b7高地之间,“一营、二营和三营的防线,一步都不许退!”
韦昌一脸严肃:“团长放心,小鬼子想从老子阵地过去...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周德海默默摘下破碎的眼镜:“二营的诡雷阵,够小鬼子喝三壶的。”他突然抬头,眼睛里寒光四射,“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一个鬼子突破铁路岔口。”
韦昌摩挲着缴获的日军烟斗:“这趟要是成了,老子就缴指挥官的军刀给团长当战利品!”
张铁山把辣椒面塞进裤裆暗袋,“嘿嘿嘿,那老子要剁了那龟儿子的卵蛋泡酒!”
第44章 大战前的紧急安排
顾修远望着众位战友正色道:“今日之后,要么让咱们1044团的旗插在鬼子指挥部,要么让这红绸裹着弟兄们的骨灰一起撒进黄浦江!坚持过今天!大家都得活着!”
“是!”八只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中央。
木门一声被推开,晨雾裹着硝烟灌进掩体。
顾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大家鱼贯而出,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远处不停传来士兵们搬运弹药的吆喝声,铁锹挖土的闷响,还有炊事班剁咸菜的声,这是大战前特有的喧嚣。
“黄阿贵!”顾修远喊住传令兵,“通知炊事班,青帮兄弟支援的肉别舍不得,给大家多做点。”少年刚要点头,又听见团长压低声音补充:“每人都要有,伤员分量加倍。”
b7高地一营阵地上,湿冷的晨雾中,韦昌蹲在刚挖好的环形战壕里,手指捻着潮湿的松枝。
他粗糙的指尖沾满了松脂和泥土,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再掺点马粪!这点能起多少烟?我们的烟要浓得能呛死苍蝇才行!”
“营长,马粪不够了!”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李品仙拖着麻袋跑来,“就剩这些了,怎么办?”
韦昌抓了把马粪在手里搓了搓,突然咧嘴笑了:“去炊事班要两桶泔水来!”他转头对正在垒假机枪工事的韦春生吼道:“春生!把镀锌铁皮反过来装!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反光角度要对着鬼子的方向!”
韦春生手忙脚乱地调整铁皮,突然被韦昌一把按住肩膀。
营长粗糙的手指在地面划出几道线:“看好了,假战壕一定要挖得浅一点,但间隔要密。”他抓起一把土扬向空中,“鬼子飞行员在三千公尺高空,只能看阴影密度判断战壕数量。”
韦昌眯眼看了看表:10:45。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给周围人挨个发了一支:“抽完这口,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烟雾缭绕中,几十个稻草兵被套上缴获的日军军服,歪歪斜斜地在假阵地上。一个广西老兵正用木炭在假人脸上画胡须,力求效果更加逼真。
铁路岔口二营雷区阵地上,周德海单膝跪在铁轨旁,工兵铲轻轻拨开第七节铁轨接缝处的碎石。他的脸上沾满泥水,却丝毫不影响那双手的精准度。
“慢点,再慢点...”他盯着工兵将电发雷缓缓送入轨缝,电线如同毒蛇般蜿蜒进道砟深处。
突然,他一把按住工兵的手:“停!电线要贴着枕木底部走,鬼子的装甲车有磁力探测器。”
树上传来窸窣声,几个士兵正在洋槐树枝丫间布置辣椒包。周德海抬头看了一眼:“王班副,绊索高度再降低三寸,要正好在鬼子钢盔下沿的位置。”
炮兵连长赵德柱猫着腰穿过灌木丛,递来一张写满数据的草纸:“火炮已经就位,标尺按团长算的设定好了。”周德海扫了一眼:“老赵,我们的火力支援就靠你了。”
远处似乎传来装甲车履带的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出怀表——10:50。周德海突然从兜里掏出几个空弹壳,轻轻摆在雷区边缘:“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苏州河畔·三营集结地上,张铁山正扯着嗓子吼道:“举旗的要抖得像抽风,团长给的日本甜饼干不要舍不得撒,负责撒饼干的要撒得像天女散花!”
学生兵刘文举颤巍巍地举起竹竿,东京炎上的白旗在晨风中微微抖动。“营、营长...”他结结巴巴地问,“要是鬼子开枪打我...”
“怂包一个!”张铁山一把扯开军装,露出从锁骨斜贯到肚脐的刀疤,“老子在阵地上挨这一刀时,肠子流出来都没吱声!”他突然压低声音,粗粝的手指在学生兵胸口点了点:“放心,等鬼子露头,老子带老兵从侧面...”
“营长!团长紧急下令……”通讯兵飞奔而来,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
张铁山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看清纸条后脸色骤变:“全体准备!行动提前半小时!”他转身一脚踢醒打盹的机枪手:“龟儿子们,要提前开戏了!”
川军老兵们默默往绑腿里塞进辣椒面,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隐蔽工事·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正用独眼贴着捷克式的瞄准镜,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散热孔。
新兵陈大狗正在旁边压子弹,汗湿的手心让黄铜弹壳不断打滑。
“李、李连长...”新兵声音发颤,“听说鬼子观测员都带望远镜呢?”
“嗯。”李铁柱从兜里掏出颗变形的步枪弹头,弹头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上个月打穿的鬼子观测镜,”他把弹头塞进新兵手里,“送给你。”
新兵手一抖,弹链一下散了开来。
李铁柱独眼一瞪,面色严肃却放缓语气:“今天你要打碎的,是他们的测距仪。”他抓起一把子弹,“看好了,五发点射,间隔两秒。”
远处传来装甲车引擎的轰鸣。
李铁柱猛地抬手,阵地上九挺机枪同时拉开保险,声整齐得如同一声。
他独眼扫过每个射手的脸庞:“记住,一会先打黄呢子的。”
韦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手中的怀表,当指针精准的指向11点时,立刻用刺刀尖挑开湿松枝上的麻布,第一缕青烟像条苏醒的毒蛇,扭曲着钻出灶坑。
未干的松枝在混了马粪的泔水里作响,转眼就喷涌出滚滚浓烟。这烟浓得发黑,在晨风中聚成狰狞的鬼脸,将整个b7高地笼罩在诡异的雾霭里。
“再加点料!”韦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广西老兵立即把准备好的烂鱼内脏倒进灶坑。腥臭的白烟顿时暴涨,新兵韦春生被呛得直流眼泪,手里死死抱着那挺假机枪,镀锌铁皮卷成的炮管在烟幕中反射阳光,竟真像金属受热后的光晕。
第4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1)
八百米外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了几下。
日军观测兵小林一郎调整着望远镜焦距,镜片里隐约可见几个正在地图前激烈争论。其中一个参谋官的领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韦昌特意别上的少校衔。
曹长!小林一郎声音激动的发颤,前方确认是支那军的司令部!看那个参谋的军刀,是从第三师团缴获的。他指着某个正在挥舞指挥刀的模糊身影,刀鞘上的金丝绳穗在烟雾中格外醒目。
铃木辰雄大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刀出鞘时带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这些水珠落在枯叶上,映出他扭曲兴奋的倒影:呦西,我们大队立功的机会到了,烟雾太大了,第一中队先试探性进攻。他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猎物,记住,我们一定要活捉那个支那参谋官。
第一波日军呈散兵线逼近到五百米时,韦昌正假装喝水,并像模像样的和边上的假“参谋们”瞎讨论。
放近到三百米,他故意大喊,等他们进入机枪射界再开火!声音在战壕里激起回音,几个扮演参谋官的老兵立即配合地举起望远镜,钢盔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日军散兵线突然在四百米处停滞。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军曹狐疑地举起望远镜,他注意到那些的枪管角度有些异常。正当他要开口提醒时,脚下突然传来的轻响。
埋在假阵地前三十米处的十二颗改造跳雷同时触发。这些用缴获的91式手雷改装的致命武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杀伤力。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中,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瞬间被撕成碎片,一个曹长刚抬起军刀想要下令撤退,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见了,伤口断面处冒着青烟,竟然是被白磷烧灼的痕迹。
在东南面弹坑区,李铁柱的独眼紧贴瞄准镜。他看见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慌乱地架设九二式重机枪,弹药手在往保弹板里压子弹,观测兵拿着测距仪仔细的关注着b7高地。
三百二十米...风速2级...李铁柱轻声念叨,布满老茧的食指缓缓扣动扳机。捷克式轻机枪在他手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三次点射间隔0.3秒:第一发子弹精准的穿透观测兵的测距仪,第二发子弹成功击碎机枪手的右肩胛骨,第三发子弹打爆了弹药箱旁的香瓜手雷。
弹药箱爆炸的气浪将三个日军掀飞,其中一人的钢盔高高抛起,正好挂在了假阵地的铁丝网上。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韦昌一脚踹翻假参谋桌。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露出下面三个经过精心伪装的射击孔,每个孔洞后方都蹲着一名眼神冷峻的机枪手,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早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三挺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穿过射击孔形成的交叉火网,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战场。
这种经过严格测算的射击布局,杀伤力堪称恐怖,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像是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一个鬼子刚举起军刀,胸口就炸开三朵血花,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子弹几乎同时命中。他踉跄着向前扑倒,钢盔滚落到战壕前五米处,正好压住了另一根透明的绊线。
随着跳雷的轰炸,机枪巢里的士兵们正在李铁柱的命令下执行着教科书般的战术动作,每三挺机枪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在持续射击30秒之后。
二组接替!李铁柱低吼着滚进备用阵地。
他们刚离开不到三秒,原先的位置就被日军掷弹筒炸得泥土飞溅。破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铃木辰雄大佐的望远镜镜片上溅满泥点,他粗暴地用白手套擦拭时,正好看见第三中队的山本少尉被子弹掀翻,这诡异的画面让藤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嘎!八嘎呀路!他一把扯开风纪扣,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吞了只活青蛙。
他的部队刚组织起进攻队形,突然遭到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
更可怕的是,在烟雾的遮盖下那些机枪阵地似乎会,每次己方掷弹筒还击后,支那人的火力点就会从完全意想不到的新位置出现。
八嘎!狡猾的家伙!这至少是一个机枪连的配置!铃木辰雄大佐愤怒地挥舞着望远镜,却没注意到每个的机枪组,其实只是沿着精心设计的弧形战壕在轮转换位。
铃木辰雄回头对第二中队的中队长高桥翔太叫道:“高桥翔太,趁现在立刻安排进攻,你们中队别让我失望!拿出你们作为帝国陆军勇士的能力!”
战车中队,前进!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咆哮,57mm短管炮缓缓转向b7高地。履带碾过地面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隐蔽!韦昌的吼声淹没在坦克炮的轰鸣中。一发高爆弹正中假指挥部,木头碎片和泥土像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韦春生被气浪掀翻,耳朵里灌满嗡嗡的耳鸣声,他看见营长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南面弹坑区,李铁柱的独眼紧贴机枪表尺。汗水顺着他的疤痕流进眼眶,却不敢眨眼,日军的95坦克后面跟着整整两个中队的步兵,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死亡光影。
放近到五十米。他沙哑地下令,机枪手们默默调整标尺,这个距离,子弹能穿透坦克观察窗的防弹玻璃。
第一辆坦克突然加速,为了增加观察精度,也是出于对己方战斗力的自信,车长的半个身子竟然探出了舱门,正用望远镜观察。
李铁柱的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子弹穿透车长的右眼,在后脑炸开碗大的血洞。
失去指挥的第一辆95坦克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正好撞上第二辆坦克的侧翼,金属碰撞的巨响中,韦昌猛地挥手:爆破组!上!
韦昌的吼声刚落,三个绑满炸药的老兵就从战壕不同位置跃出。
第4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2)
他们三人身上的炸药包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是桂军特有的辫子雷,导火索像辫子般垂在胸前,导火索越长,留给爆破手的逃生时间越多。
黄大牙刚冲出五米就被日军机枪盯上,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出一排土花。
这个广西汉子以前是矿工,最擅长在狭小空间穿梭。
掩护爆破组!李铁柱一声令下,随即立即调转了机枪的方向,三发点射打爆了日军机枪手。
保持火力!韦昌亲自操起中正式步枪,枪口随着黄大牙的身影移动。当日军一个曹长举枪瞄准时,韦昌的子弹抢先穿透对方喉结。
黄大牙趁机滚到坦克残骸后,却发现导火索被流弹打断了。
狗日的...他咧嘴露出标志性的大黄牙,直接扯开衣襟扑向离他距离最近的日军,二十斤炸药在敌群中直接炸出直径十米的血坑,血肉飞溅。
阿柒是个沉默的瑶族猎户,他像山猫般贴着地面爬行。坦克机枪扫射的尘土打在他背上作响,他浑然不觉,直到爬到坦克车的履带下,手脚麻利的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罐,里面是炊事班熬的猪油。
吱——冒着热气的猪油泼在履带上,阿柒趁机窜到侧面,将炸药包塞进主动轮的缝隙。
在拉响导火索时,他发现炸药包的引线只剩三寸,刚刚在躲避流弹时被打掉了大半截。
跑不脱了,给自己上根烟,不亏...阿柒索性掏出最后一支老刀牌香烟,沉着的划着火柴,整个人和坦克炮塔一起飞上了天。
最后一个背着炸药包的是戴着眼镜的士兵,也是爆破组里唯一识字的。他选择的路线最刁钻,沿着弹坑边缘爬行,每前进三米就停下来装死。
掩护秀才!韦昌亲自操起掷弹筒,一发打在坦克观察窗前。
飞溅的泥土暂时遮蔽了车长视线,陈秀才趁机爬到坦克尾部,却找不到合适的爆破点,这辆改进型九五式焊了格栅装甲。
日你祖宗...他猛地掀开舱盖,把哧哧冒烟的炸药包连同一颗甜瓜手雷全扔进去,然后转身跳向战壕。半空中,日军机枪打断了他的左腿,但爆炸的气浪反而把他推进了战壕。
成了...咳咳...陈秀才吐着血沫,把炸断的半截腿踢到旁边。
那个今早才来报到的男医生,原法租界广慈医院的实习医生林沐川,立即带急救小组扑了上来。
止血带!他撕开急救包,露出里面印着法文的纱布。
当发现断肢截面嵌着弹片时,这个文质彬彬的医生塞了一团纱布给秀才的嘴里:咬住,现在送你下去。
随后直接用牙齿咬住弹片拔了出来,秀才是吧?坚持住!林医生快速结扎血管,白大褂上溅满了鲜血。
b7高地东南面的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的独眼已经被硝烟熏得通红,却依然死死盯着三百米外的日军掷弹筒手。
那小子正撅着屁股调整射角,黄呢军装下摆露出一截白衬衣,在焦黑的战场上格外扎眼。
十一点方向,掷弹筒组。他沙哑的声音刚落,身边副射手立即用肩膀顶住发烫的枪托。
捷克式轻机枪的两脚架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枪管上的散热孔蒸腾着热气。
哒哒—哒哒—哒哒
三组两连发点射立刻射向日军的掷弹筒小组,点射完毕李铁柱带着副射手立刻侧滚,只见他们原先的位置瞬间被三发机枪弹凿出深坑,在斜方向的土坡上,有个漏网的日军机枪点正对他们不停的还击。
老赵!韦昌对着野战电话嘶吼,正前方两百米,榴霰弹支援!
两门75mm野炮发出怒吼。
炮弹在日军头顶十米处炸开,钢珠将整片日军进攻的区域变成了死亡收割场,就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成片的日军不停的倒下,发出惨烈的嘶吼声。
此时二营阵地上,周德海蹲在战壕里,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对面。
营长,鬼子工兵上来了!观察哨老猫压低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趴在战壕边缘,钢盔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右脸颊上还粘着昨天爆炸留下的煤灰。
周德海没抬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继续在铁轨接缝处的泥土里摸索。
泥土里混着弹片和碎骨,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终于,指尖触到了那根埋在铁轨下的铜线——电发火的引线,连着他亲手埋的六颗反坦克雷。
放近点。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可怕。镜片后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三百米外,日军队列像一条蠕动的毒蛇。工兵小队弯着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探雷器左右摆动,金属圆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靴底碾碎石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百米……两百八十米……老猫的报数声越来越紧,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又看了眼身后,十几个新兵正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发白。有个娃娃脸的小战士在不停地咽口水,喉间发出声。
周德海突然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辆九五式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两百五十米……老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隐隐有种兴奋。
周德海终于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正午的阳光难得的亮,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又低头看了眼怀表,虽然表盘上的玻璃早就碎了,但指针还在固执地走着。
11:30。
起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传令兵耳边。小伙子猛地扑向引爆器,双手握住摇柄,用尽全身力气一转。
轰!!!
铁轨接缝处突然炸起一团火球,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三个工兵。但这不是反坦克雷,而是周德海设的一个幌子,而真正的杀招还埋在地下。
第4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3)
日军队伍立刻散开,坦克炮塔也开始转动,寻找对面可疑的目标。就在这混乱的一瞬,挂在洋槐树上的十二个麻袋同时炸开!
噗——!
漫天红雾瞬间笼罩日军前锋小队。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根据团长顾修远的要求,周德海特制的辣椒石灰粉,经过老猫的建议,里面还混着碾碎过的玻璃渣。
工兵曹长山田刚迈出一步,突然觉得靴底一轻。
他还没反应过来,鼻腔就灌进一股灼热的气流,眼泪地涌出,喉咙像被烧红的铁钳捅穿一般难受窒息。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跪在地上干呕,手指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咳咳咳——!整个小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有人疯狂揉眼,有人用钢盔舀起路边的臭水往脸上泼。钢盔撞在一起乱响,队伍彻底乱了套。
战壕里,二营的老兵们默默拉上浸湿的毛巾。这些毛巾是今早炊事班用醋煮过的,能中和一部分毒雾。新兵们有样学样,立刻快速的拉上毛巾。
周德海诧异的对王班副说道:“张铁山太奸了,辣椒粉这么好使竟然也不告诉我。”
说完从腰间解下铁哨,含在嘴里。
哨子是他从日军尸体上缴获的,铜制的哨身上还刻着昭和十二年的字样。
嘀——!
尖锐的哨声刺破战场。
三挺捷克式从倒打火力点喷出火舌,子弹穿过辣椒石灰粉经过保证造成的红雾,在日军身上凿出一个个分明的血洞。
山田手忙脚乱的刚摸到水壶,一发7.92mm子弹就掀飞了他的天灵盖,脑浆和鲜血溅在旁边鬼子的脸上,那鬼子愣了一秒,突然尖叫着转身就跑,不小心撞上了督战队的枪口。
八嘎!冲锋!冲锋!这是支那人的诡计!赶紧冲过去!日军中队长佐藤拔出军刀狂吼,刀尖上的菊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脸上的防毒面具被辣椒粉染得通红,活像只发狂的恶鬼。
两辆九五式坦克的柴油机发出怒吼,排气管喷出黑烟,加速冲来。
第一辆的扫雷辊狠狠碾过铁轨。
轰!!!!!
第七节铁轨接缝处的反坦克雷终于炸了。
五公斤tNt的冲击波像一柄巨锤,直接把约四吨重的钢铁怪兽掀了起来,履带被炸断裂,负重轮一声砸进道砟里,溅起的碎石打得坦克装甲叮当作响。
车长龟田的防尘镜片上全是裂痕,他赶紧推开舱盖,探出来半截身子。
龟田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周德海的毛瑟枪已经响了,随着 的一声,子弹精准地钉入龟田的眉心,他的尸体卡在舱口,鲜血顺着装甲板的铆钉往下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第二辆坦克急转想绕开爆炸区域,右侧的履带却碾进了周德海带着二营战士亲手挖的暗坑。
这个坑只有半米深,但角度非常刁钻,正好能让坦克的重心偏移。
周德海对着野战电话吼道。
排水沟里突然窜出三个黑影,这三个人是工兵班的老油子们。他们手里攥着集束手榴弹,木柄上缠着油布,引线正冒着白烟。
嗤——!
六根绑在一起的巩县手榴弹被塞进坦克底盘,随着的一声闷响,冲击波震得这辆三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颤,歪斜着倒地。
坦克的炮管地插进泥土,像根被掰弯的铁棍。
周德海扯着嗓子:汽油瓶!
战壕里立刻窜出三个老兵,拎着汽油瓶扑向瘫痪的坦克。
最前面的老江头一马当先的踹开驾驶员观察窗,把燃烧瓶塞了进去。
呼——!
燃烧的火焰顺着观察窗灌进车内,将惨叫声闷在这个钢铁棺材里,很快,坦克里传来烤肉般的声。一缕黑烟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失去坦克掩护的日军步兵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
这些几分钟前还杀气腾腾的皇军勇士,此刻却在机枪交叉的火力下瑟瑟发抖。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组成的死亡三角开始发威,二营操控主机枪的也是老兵了,他们的射击节奏很特别:
哒哒、哒哒。
每次射击两发,间隔半秒。
这种打法节省弹药,却枪枪咬肉。
左边机枪手嘴里咬着半截烟屁股,他打的是长点射,每次五六发子弹泼出去,专打日军扎堆的地方。
右边的新兵蛋子虽然手还在抖,但已经学会跟着老兵的节奏扣扳机,新兵们就是这样在一场场的战争实战中,在老兵的指导下完成飞速成长的。
开阔地上,日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有个矮个子鬼子兵还试图扑向战友的尸体,期望用尸体作为掩护,但子弹立刻掀开了他的天灵盖,送他去下了地狱。
佐藤中队长跪在弹坑里,右手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眼前单方面的屠杀出乎他的意料,手中的军刀一声掉在碎石上,刀柄上镶的金丝菊纹沾了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撤退...撤退...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他飞速转身时,从身后射来的一发子弹地钻进右大腿,另一发子弹也射中了他的胸口,他像截木头似的栽倒在血泊里。
周德海踩着黏稠的血泥走过来,作战靴每走一步都发出声。他弯腰捡起那把军刀时,刀柄上还带着佐藤的体温。刀身映出他满是硝烟的脸,左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干涸的血痂把碎镜片粘在了脸上。
周德海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硝烟和血液。
第一波进攻,二营守住了。
……
此时,青帮屠宰场的冷库铁门正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顾修远蹲在门口,指尖轻轻擦过地面,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黄阿贵不由得搓了搓胳膊,呼出一口白气:“徐排长,路没错吧?”
第48章 一次山河一寸血(4)
“没错,我带路你放心。”徐天宏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肉架,双手扣住铁架边缘,肌肉绷紧,猛地一推。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砖砌通道,墙壁上长满青苔,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
“团长,这里就是虹桥路下水道入口。”徐天宏压低声音,手指在潮湿的砖墙上划过,“这条下水道直通机场外围排水沟。”
顾修远点了点头,脑海中的沙盘地图迅速展开,蓝线标记出密道路径,红点则是日军的巡逻队。
他低声道:“全体都有,跟着我走。”
排水沟里的积水没到了小腿位置,泛着腐臭的泡沫,水面漂浮着死老鼠和腐烂的菜叶。
顾修远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进淤泥里发出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水下可能存在的碎玻璃和铁钉。
黄阿贵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顾修远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千万别出声。顾修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语。
头顶的水泥盖板缝隙中透下几缕阳光,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皮靴声。
脑海中的沙盘显示:上方5米,有代表3个日军巡逻队的红点,听动静,应该正在抽烟交谈。
顾修远抬手握拳,整个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水波都停止了晃动。
……第三师团那群废物,居然被支那人端了指挥部。一个沙哑的嗓音从上面传来,靴子重重踩在盖板上,震落下来几粒碎石。
听说是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干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个杂牌军的团长罢了,支那人的报纸还吹他是战场幽灵。
听到日本鬼子这么说团长,黄阿贵气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恨不得立刻枪毙这几个鬼子。
徐天宏立刻按住黄阿贵的手腕,这个青帮出身的排长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
上方继续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接着是深深的吸气声。
听说上面要调第101师团来,伊东正喜中将大人下午要用燃烧弹……第三个声音说道,语气阴沉,“支那人被屠尽只是时间的关系罢了,我们皇军...很快就可以占领上海了……呦西。”
“没错,小野军,到时候花姑娘大大的有...金银财宝...呦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水道盖板上的光线重新变得稳定。
顾修远等了30秒,直到确认沙盘上的红点已经移动到安全距离,才低声道: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大家更加小心。
徐天宏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确认后方的安全,他的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毛瑟c96上,枪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被汗水浸透。
下水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流变得湍急。
顾修远突然停下,沙盘显示前方20米处有一个垂直的竖井,正是通往机场排水系统的铁梯。
到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转头看向徐天宏,你先上去探路。
徐天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爬上铁梯,生锈的金属在重量下发出细微的声。
顾修远在下面盯着沙盘,突然瞳孔一缩,不好,上方井盖的正前方10米处,有个红点在往这边接近。
他立即做出手势:停。
徐天宏僵在半空,整个人贴在铁梯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5分钟后,沙盘上的红点移动了。顾修远松了口气,打了个的手势。
徐天宏轻轻推开排水沟的铸铁盖板,露出一条缝隙。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他眯起眼睛,前方30米外,赫然就是龙华机场的跑道。
确认通道没错,顾修远攀在最前面,手指扣紧冰凉的铁横杆,靴底试探性地踩了踩最上层的梯阶,生锈的铁梯嵌在混凝土墙壁上,每上一级台阶都会发出声响:
嘎吱——
这金属的呻吟声在寂静的下水道里格外刺耳。
顾修远随时查看沙盘系统,赫然看见:排水沟出口上,还有一层铁丝网覆盖着,网外5米处有日军哨兵。
机场跑道的左侧15米处:一辆油罐车正在卸油,油罐车旁有地勤人员4名,武装守卫2名(持三八式步枪)。
徐排长。顾修远的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铁丝网。
徐天宏会意,上前绞开铁丝网。顾修远继续向上攀爬,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铁梯的锈渣簌簌掉落,有几粒砸在黄阿贵钢盔上,发出的轻响。
终于,他的眼睛与地面齐平。
透过铁丝网的菱形网格,龙华机场的跑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三十米开外,两个穿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哨兵正背对这边抽烟,三八式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
更远处,另一辆油罐车正缓缓驶入停机坪,四个穿白制服的地勤人员正在挥手指挥,输油管像条黑蛇般蜿蜒在地面。
徐天宏的手臂从顾修远腋下穿过,液压剪的刃口无声地卡住铁丝。
咔嚓。
第一根铁丝断开时,日本哨兵突然回头。
这个哨兵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向铁丝网。由于正午阳光太烈,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八嘎,什么东西?”
液压剪悬在半空,徐天宏的胳膊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抖。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下巴悬了片刻,地砸在顾修远的肩章上。
十秒。二十秒。
哨兵终于转回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发出粗嘎的笑声。
继续。顾修远用唇语道。
液压剪再次张开獠牙。
一根,两根......当第六根铁丝断裂时,铁丝网露出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缺口。
顾修远第一个钻出去,腹部紧贴着地面。30米外,油罐车的卸油管地断开,地勤人员收拾完工具,往前走去。沙盘系统刷新数据,最近巡逻队:2分钟后抵达。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第4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5)
看到那个穿白褂子的了吗?顾修远用下巴点了走远的地勤班长,腰间别着南部手枪,是条老狗。
众人看到那个日本老兵正用脏毛巾擦脖子。皮带上的手枪套磨得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听好了,从排水沟到油罐车在七秒之内跑过去。他松开手,在水泥地上画出路线,先贴那堆空油桶,再钻车底。
沙盘在脑海中闪烁:巡逻间隙1分20秒。
39道黑影同时窜出排水沟。
顾修远打头,前二十米是开阔地带,鞋底踩跑道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依次滚进油罐车阴影里。
顾修远蜷缩在油罐车投下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南部手枪。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沙盘急速展开:1044团防线实时态势。
一营和二营阵地上,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潮不断涌动,却被蓝色光点顽强反扑。
一滴汗顺着顾修远的眉骨滑下:分两组。顾修远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徐天宏,你带人炸油罐车,我带人烧飞机。”
徐天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伪装成饭盒的美制定时炸弹。炸弹外壳上还沾着杜公馆厨房的油渍,定时旋钮却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十五分钟。徐天宏用拇指拨动齿轮,够我们...
嘘——顾修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沙盘上,一个新的红点正在靠近,地勤班长,正在朝油罐车走来。
黄阿贵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顾修远微不可察地摇头,左手慢慢摸向腿绑带上的三棱刺。
地勤班长的影子先一步投在油罐上。这个日本老兵哼着《君之代》,皮带扣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当他拐过车尾时,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三棱刺从下颌贯入,刀尖穿透上颚时带出一截粉色的舌头。顾修远接住瘫软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血顺着三棱血槽往外喷,在油罐上溅出几道妖异的红痕。
安装完炸弹之后,就在这里等我。顾修远在尸体衣服上擦净刺刀,转头对徐天宏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如果有巡逻的走过来,不留活口。
顾修远带着黄阿贵如幽灵一般靠近了九六式攻击机的铝制蒙皮,金属表面被太阳烤得滚烫。他蹲在机翼阴影里,从背包取出用油纸包裹的炸药,这是张铁山从日军军火库缴获的九七式磁性炸弹,原本是用来对付坦克的。
阿贵,钳子。他低声唤道,眼睛始终盯着沙盘上巡逻队的移动轨迹。
黄阿贵递来工兵钳,顾修远撬开检修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管线。他小心地将炸弹吸附在发动机舱内壁,磁性底座发出的轻响。
团长,引信设多久?黄阿贵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五分钟。顾修远转动定时器,这个时间够我们跑到安全距离。
他们如法炮制,在四架攻击机上都安装了炸弹。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最近的哨兵也在五十米外背对他们抽烟。
当最后一枚炸弹设置完毕时,沙盘上代表油罐车的标记正在闪烁,徐天宏那组也完成了任务。
两人贴着机库阴影往回跑。
顾修远数着心跳估算时间:...3...2...1...
轰!!!
第一架九六式攻击机的发动机舱炸开一团火球。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停机坪的照明灯,燃烧的航空燃油在地面蔓延,像一条条火蛇扑向其他飞机。
八嘎!怎么回事?!远处的日军哨兵惊呼。
警报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顾修远他们刚冲到油罐车,叫上徐天宏一行人飞快往排水沟跑去,没一会,油罐车被飞溅的燃烧物引燃,五十吨航空燃油化作冲天火浪。
热浪掀翻众人,顾修远滚了两圈,后背撞在排水沟的水泥沿上。他抬头望去,整个机场已陷入火海,小日本的攻击机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挂在机翼下的炸弹接连殉爆。
快走!他拽起被震懵的黄阿贵,趁乱撤退!
大家跌跌撞撞地跳进排水沟,身后传来日军慌乱的喊叫声和灭火器的嘶鸣,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
顾修远最后看了一眼沙盘,坂井德太郎的指挥部坐标正在疯狂闪烁。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该去会会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了。
大场镇主防线上,第18师三团的阵地上,马克沁机枪的冷却水筒早被打穿,蒸腾的热汽混着枪管烧红的铁腥味,熏得机枪手直流眼泪。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弹链铜扣,用绑着绷带的手往供弹口里硬塞最后一排子弹。
狗日的,来啊!机枪手双眼通红,枪托狠狠抵进肩窝烂肉里。7.92mm子弹泼水般扫出去,把冲锋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突然的一声,一发75mm山炮直接命中护盾,把他连人带枪炸成漫天碎肉。
最惨烈的搏杀发生在战壕拐角。
六个守军和八个日军扭打成一团,刺刀折断了就用牙咬,有个中央兵硬生生抠出了敌人的眼珠子,他们最终同归于尽。
三百米外,67师214团的战壕里,整条战壕像被巨兽啃噬过,破碎的沙袋和扭曲的铁丝网浸泡在血水里。
几挺炸翻的马克沁机枪斜插在泥浆中,冷却筒的破洞还在冒着蒸汽,混着人油烧焦的臭味。
一连阵地上的尸体摞了两层。
最底下压着个戴眼镜的文书,钢笔还死死攥在手里,墨水混着脑浆在战壕底积成蓝黑色的水洼。
上面趴着个机枪手,肠子拖出老远,缠在炸弯的枪管上,临死前他显然试图用身体堵住炸开的缺口。
补位!三班补上去!
嘶吼声从二线阵地传来。五个满脸烟灰的士兵跌跌撞撞扑进战壕,踩得血水四溅。
师部命令!撤退!转进!传令兵猫着腰在战壕里狂奔,钢盔被流弹削掉半边,露出的头皮上还冒着青烟。
第5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6)
重炮又砸过来了。
这次是150毫米榴弹炮的齐射,整段战壕像浪头上的破船般剧烈摇晃。暴风掀飞了三个刚补位的士兵,其中一人的绑腿布挂在炸断的拒马上,残躯像旗子似的在硝烟里飘荡。
手榴弹!
成捆的巩县造顺着战壕往前滚。
日军第二波冲锋到了。
钢盔的暗绿色潮水漫过炸平的铁丝网,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
守军阵地上突然竖起十几根长竹竿,每根顶端都绑着拉开弦的手榴弹,晃晃悠悠垂到日军头顶。
钢珠和碎骨片一起飞溅。
没被炸到的日军愣了一瞬,战壕里突然暴起二十多个血人,有抡着工兵铲的,有举着石头块的,还有个司号员把铜号当钝器砸向敌人钢盔。
后方又响起凄厉的哨音。
司令部命令!撤退!转进!
传令兵的喊叫声彻底淹没在爆炸声中。
活着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个班长突然捡起阵亡战友的步枪,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发子弹。
他吐着血沫把枪架在尸体上,你们赶紧退,我给你们打掩护!
整条战线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爬回了战位。有人往空枪里装上了刺刀,有人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捆在腰间,还有个学生兵在用刺刀往木片上刻名字,刻完就塞进了贴身的衣兜。
“不走了,团长已经死了!”
“走也是死,日本鬼子马上包上来了,能多打死一个鬼子就不亏!”
顾修远趴在一处炸塌的民房废墟里,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碎瓦片往外看去。三十米外,两个日军哨兵正站在谷寿夫指挥部门口抽烟,三八式步枪随意地靠在墙边。
他们大部队进攻的太顺利,主阵线上的守军已经开始大溃退,指挥部的哨兵们已经开始提前放松警惕。
团长,要不要...徐天宏做了个割喉的手势,袖口的钢镖已经滑到掌心。
顾修远摇摇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脑海中的沙盘迅速展开,整个大场镇战场的态势清晰浮现。
沙盘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成片熄灭,其中170师阵地已经全红,教导总队只剩零星几个光点还在闪烁,其他部队大多在无组织的溃退,整个战线一片混乱。
唯有他们1044团的防区还倔强地亮着蓝光,但一营和二营的标记已经泛出了暗红色,像被血泡透的纱布。
黄阿贵!他一把拽过传令兵:立刻去三营告诉张铁山,留下一部分士兵在苏州河闸口吸引海军陆战队,让他带上半数主力从排水沟迂回,包抄一营b7高地侧翼!
黄阿贵刚要起身,顾修远又按住他肩膀:告诉张铁山,一营和二营快撑不住了,让他动作一定要快!
少年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钻进废墟间的缝隙,很快消失在硝烟中。
徐天宏看着黄阿贵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团长,咱们还继续吗?
顾修远重新检查了下南部手枪的弹匣,八发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继续。他冷声道,等张铁山发起反击,日军指挥部肯定会紧急安排,我们是他们的心腹大患,砍掉我的脑袋肯定是日军的重点目标,到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沙盘上,代表三营的蓝色箭头已经开始移动,正沿着一条隐蔽的排水沟向日军侧翼迂回。
顾修远嘴角微微上扬,张铁山这个川军老兵果然没让他失望。
换上鬼子皮,等待机会,准备行动。顾修远打了个手势,徐天宏等人立刻快速的换起了鬼子的军装。
一营阵地上,铃木辰雄大佐手拿望远镜里,密切关注b7高地上的战况。他发现中国守军仍在顽强抵抗,机枪火力点不断变换位置,掷弹筒的爆炸此起彼伏。
“呦西!”铃木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刀猛地出鞘,“1044团的指挥部就在这里!”
这几轮的试探性进攻中,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重要目标,这些中国士兵不会如此拼命抵抗。
“他们撑不住了,传令!”铃木高声咆哮,“全体冲锋!战车小队全部压上!我要活捉顾修远!”
日军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潮水般涌向b7高地。
第五道战壕内,韦昌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一把扯开领口,冲着战壕里的士兵怒吼: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步不退!团长正在抄鬼子的老窝,我们要是露馅,整个计划全完!”
战壕里,士兵们喘息着,有的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发子弹,有的往腰间捆上手榴弹。
就在铃木的部队即将冲上最后一道战壕时,一连串的爆炸声突然在日军侧翼炸开!
铃木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一支部队赫然出现在他的后方!
“八嘎!支那人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张铁山站在高处,大刀猛地一挥:“弟兄们!给老子杀光这群狗日的!”
三营士兵们怒吼着冲入日军阵型,大刀劈砍,手榴弹炸裂,瞬间将铃木的部队拦腰截断!
铃木辰雄疯狂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反击,但三营的火力已经彻底封锁退路。
“大佐!我们被包围了!”副官满脸是血地喊道。
铃木刚要怒骂,一发子弹突然穿透他的胸口。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军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泊中。
模糊的视线里,他最后看到的,是张铁山大步走来,一脚踩住他的军刀。
“狗日的,你不是想升官吗?”张铁山狞笑着举起大刀,“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刀光闪过,铃木的头颅滚落在地。
随着铃木部队的覆灭,日军攻势彻底崩溃。
韦昌从战壕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土,咧嘴笑了:“老张,你他娘的来得真是时候!”
张铁山收起大刀,冷哼道:“团长说了,一个鬼子都不准放跑!”
韦昌擦了擦脸上的血喃喃道:“团长……该你表演了。”随即转身:“快打扫战场,去支援二营阵地!”
……
顾修远耐心的等待着,直到坂井德太郎指挥部外的哨兵明显慌乱起来,其中一个哨兵抓起电话在拼命摇手柄。
顾修远不用看沙盘也知道,张铁山的三营已经杀进日军阵地了,这正是顾修远等待的机会。
“上!”
第51章 击毙旅团少将
顾修远贴着墙根移动,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
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的前沿指挥部是栋加固过的二层洋房,门口沙袋工事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正对着大路。
“徐排长,你解决左边机枪位。”顾修远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我带人解决右边。”
徐天宏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两枚美制mK2手雷,这是杜月笙特别提供的“好东西”。他猫着腰绕到侧面,等着团长的提示。
“三、二...”顾修远看着沙盘倒数,当代表巡逻队的红点转过拐角时猛地挥手,“一!”
“咣当!”
徐天宏的手雷精准滚进机枪工事。
两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破片就把他们撕成了血葫芦。几乎同时,顾修远那边的机枪组也被警卫排乱枪打死。
指挥部里的参谋听到枪声明显乱了起来,木门被从里猛地打开,三个日军参谋慌不择路地往外冲。
顾修远抬手就是三枪,南部手枪的8mm子弹在这么近的距离威力惊人,最后一个参谋的后脑勺直接炸开,红白之物喷了满墙。
“一楼清场!”徐天宏踹开作战室门的瞬间,里面飞出一串子弹,把他头顶的军帽打飞了。顾修远侧身翻滚,顺手抄起阵亡日军的步枪,对着门缝就是一梭子。
往二楼去的警卫排的战士遭到了日本鬼子的疯狂阻击,还没上去,就被藏在拐角处的九六式轻机枪扫倒两个。
顾修远从尸体上摸出颗九七式手雷,拔掉保险销在墙上磕了一下,默数两秒才扔出去。
“轰!”
手雷几乎是在空中爆炸的,破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机枪手当场被炸烂半边身子,还没断气的副射手刚摸到手枪,就被冲上来的徐天宏一枪托砸碎喉结。
二楼走廊尽头,坂井德太郎少将正把文件塞进铁桶焚烧。这个老鬼子竟然出奇地镇定,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了白手套。当顾修远踹开门时,他刚好把武士刀从刀鞘里抽出一半。
“砰!”
顾修远一枪打在他右肩上,军刀“当啷”掉在地上。坂井德太郎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还在燃烧的铁桶,火星四溅。
“第六师团...不会放过你们...”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生硬的中国话,左手悄悄摸向抽屉,“报纸上说的没错,你真的是幽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来……”
顾修远箭步上前,军靴狠狠踩住他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同时响起:“废话真多。”他弯腰捡起那把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白绢早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手。
“这刀不错。”顾修远用刀尖挑开抽屉,里面是把上了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我收了。”
徐天宏突然从隔壁房间冲进来:“团长!找到这个!”他手里挥舞着一本小巧的密码本,本子的周边烧焦了一小块。
坂井德太郎见状突然暴起,像头受伤的野兽般扑来。顾修远侧身一闪,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密码本我带走了。”他把密码本拿起来塞进怀里,“至于你...”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警卫排示警。顾修远看了眼沙盘,大批红点正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留给你部下来收尸吧。”
枪声渐渐稀落,顾修远靠在指挥部阳台的断墙后,耳朵贴着墙面听了三秒。楼下日军的叫嚷声杂乱无章,显然还没发现谷寿夫已经毙命。
“走。”他朝徐天宏打了个手势。
众人跟着顾修远小心谨慎的进入下水道,黄阿贵怀里紧抱的联队旗擦过锈蚀的梯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管道里的水比来时更浑浊了,漂着半截烧焦的文件纸,上面“第六师团”的字样还清晰可见。徐天宏突然按住顾修远的肩膀,前方拐角处,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顾修远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日军皮靴踩进污水的声音近在咫尺。
黄阿贵屏住呼吸,感觉有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也不敢眨眼。顾修远的手慢慢移向腿绑带上的三棱刺,另一只手在背后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手电光突然转向别处。远处传来日语喊叫声:“厕所!谁去厕所了?”
趁着这阵骚动,二十几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过拐角。
三百米外的垂直竖井处,沙盘系统显示出三个正在接近的红点,他猛地攥拳,整个队伍立刻贴墙静止,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直到日军的皮靴声再次远去。
“继续。”顾修远的声音比呼吸还轻,“前面左转,第三个排水口。”
黄阿贵这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铁锈味。怀里的联队旗越来越沉,旗角不知何时勾住了排水管里的铁丝,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冻僵的手指去解。
顾修远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瞳孔微缩。少年身后的水面,正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低头!”
黄阿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修远按着后脑勺压进污水里。几乎同时,一梭子机枪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在混凝土管壁上凿出一串火星。
徐天宏的冲锋枪立刻响了,短点射打得水面溅起三尺高的水花。藏在拐角后的日军机枪手栽进水里,血像墨汁一样晕开。
“跑!”
队伍在污水中狂奔,身后传来日军的叫喊和杂乱的枪声。顾修远边跑边从腰间扯下最后一颗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反手抛向头顶的管道接缝处。
“轰!”
塌落的混凝土块堵死了通道,爆炸的气浪推着他们往前冲了十几米。黄阿贵呛了满口污水,被顾修远拽着衣领提起来时,看见前方透出微光,是通往码头的出口。
徐天宏突然闷哼一声,右肩绽开朵血花。他踉跄两步,被老枪架住胳膊:“没事,子弹穿出去了。”
顾修远摸出急救包拍在他胸口:“自己按着。”转身一脚踹开锈蚀的栅栏。
新鲜的空气混着火药味涌进来。远处,苏州河隐蔽码头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52章 团长,我们没食言
顾修远第一个钻出排水口,靴底踩上湿滑的河岸淤泥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三长两短。
他抬手回了个信号,芦苇丛里立刻站起几个穿短褂的汉子,领头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青帮的船。”徐天宏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地上,“杜老板的人还算守时。”
码头边,三十条乌篷船和五十条舢板静静泊着,四营长孙振华站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跳板上,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想喊又不敢大声,憋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重伤员先上!弹药箱放中间,他娘的别压到药品!”
河岸上人影幢幢。
原本蹲在码头废墟里等死的溃兵们渐渐围了过来,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变成十几二十个。有人拖着条伤腿,有人拄着粗木枝当拐杖,军装上的番号早就扯烂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桂军的船?”
“1044团!他们怎么还成建制?”
“听说了吗?他们团长就是幽灵团长!”
“我们和顾团长走,我的长官都牺牲了。”
一个中央军的少尉突然冲出来,脏兮兮的手抓住韦昌的绑腿:“长官!带上我们排的弟兄!我们师打光了,就剩这七个……”
韦昌瞅了眼他身后:七个兵,有三个都挂着彩,最年轻的那个连鞋都跑丢了,脚底板血糊糊的。他扭头看向顾修远,后者正蹲在船头检查联队旗,头都没抬:“还想打鬼子的,自己找空位置。”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凉水里,地一声炸开了锅。溃兵们疯了似的往船上挤,有个川军老兵被撞倒了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屁股,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老子背了一路炸药,就等今天自爆呢,没想到顾团长救了我的命……”
张铁山一把薅住个往弹药箱上爬的愣头青:“急个锤子!船够!”那兵被他拎着后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船队中间那条大船上,黄阿贵正把日军最新密码本往干燥的弹药箱上放。
“团长,这玩意儿真能换大炮?”少年用袖口小心擦着血迹。
顾修远还没答话,码头栈桥上突然传来皮鞋声。一个披着将校呢大衣的男人带着四个卫兵闯过来,胸前的军政部徽章擦得锃亮。
“顾团长是吧?”男人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像是受不了河边的腥臭,“我是军政部特派员郑国忠。战区安排,你部撤到南京紫金山南麓一带,根据《战时军械管理条例》,所有缴获的重……”
“砰!”
张铁山的大刀剁在跳板上,离特派员的皮鞋尖只有半寸:“再放屁,老子把你蛋黄挤出来炒辣椒。”
船上的战士们哄笑起来。郑国忠脸色铁青地退后两步,突然看清了弹药箱上那本密码本,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这、这是……”
顾修远慢条斯理地拿起密码本,塞进贴身的油布包:“想要?拿德械师的装备来换。”
郑国忠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难看,他盯着顾修远,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身后的卫兵立刻抬起枪口,可还没等他们瞄准,警卫排的二十几条枪已经齐刷刷地顶了上来。
顾修远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块铁。
“郑特派员,”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淞沪前线打了三个月,连德械师的装备你们都运不上来,更别提我们这些杂牌了,子弹、炮弹、药品,样样都缺。怎么?现在仗打完了,你们倒是有空来收战利品了?”
郑国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强撑着冷笑:“顾团长,你这是要违抗军政部的命令?”
“命令?”顾修远嗤笑一声,“我的命令是带着部队撤到南京,不是在这儿跟你掰扯缴获物资的归属。”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郑国忠胸前的徽章,“你要是真这么有本事,不如去跟战区司令打报告,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河岸上静了一瞬,连溃兵们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郑国忠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似乎在下决心要不要硬抢。可当他瞥见警卫排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张铁山那把已经出鞘的大刀时,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手示意卫兵放下枪。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顾团长,咱们南京见!”
说完,他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的闷响。四个卫兵灰溜溜地跟上,背影活像几条夹着尾巴的狗。
溃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周德海难得的了一声:“什么东西!前线打仗的时候不见人,现在倒来摆谱!”
周德海的唾沫星子还没落地,顾修远紧急查看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密密麻麻的红点正蚕食着淞沪战场,大部分日军在抢占守军撤退后的阵地,唯独一支红点正沿着河岸快速移动,直扑码头方向。
顾修远没接话,只是转身跳上船头,朝码头上越来越多的溃兵们挥了挥手:“愿意跟着我打鬼子的,自己找船!重伤员先上!我们马上就走了!”
“日军一个中队追来了!”顾修远猛地睁眼,扯着嗓子大喊。
溃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川军老兵拽着中央军的伤兵往船上跳,桂系残部主动扛起弹药箱当踏板,几个德械师的兵加快效率,帮昏迷的战友送上船……
“四营!”顾修远一把扯过孙振华,“沿岸二十个诡雷点,全部启用!”
孙振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早埋好了,就等狗日的来踩!”
突然,岸边传来沙哑的喊声。
十几个重伤员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有个断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攥着颗手榴弹,咧嘴一笑:“顾团长,带上我们也是累赘。”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这玩意儿长不回来了,不如留下来给你们断后。”
他身后,一个腿被炸烂的中央军小兵坐在地上,军装裤管里露出森森白骨。他仰起脸,居然在笑:“我这人最怕疼……战地医院那些刀子剪子的,想想都哆嗦。”
顾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点已逼近至两公里。
“拿枪来。”他突然伸手。
黄阿贵慌忙递上中正式步枪。顾修远上膛,塞进断臂老兵怀里,又解下自己的南部手枪拍在怕疼的小兵手上:“留着最后一颗。”
船队开始离岸。
当码头变成模糊的黑影时,第一声爆炸撕碎了黄昏。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二十个诡雷点接连绽放,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像皮影戏里挣扎的纸偶。
大家听着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着岸边模糊不清的人影,沉默不语,有的年纪小的士兵哭出了声来。
顾修远攥着联队旗的手指节发白。
南京、武器、兵员。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翻滚,最终凝成铁一般的决心:只有先活着走到后方,提高部队战斗力,才能让今天的牺牲值得,才能在战场收割更多的鬼子!
黄阿贵站在船尾,眼睛红彤彤的:“团长,咱们真要去南京?”
顾修远点了点头:“嗯,去南京。”
第53章 到达后方修整
南京,紫金山南麓。
临时团部设在半山腰上,所谓的团部,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民房,墙上挂满了缴获的日军地图和手绘的防御草图,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几张破旧的桌椅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
顾修远坐在桌前,指尖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刚统计完的数据:
全团现存战斗人员:642人(含新收编溃兵)
步枪:420支(型号混杂,弹药不足)
轻机枪:21挺(半数需维修)
重机枪:4挺(马克沁冷却管漏水)
迫击炮:3门(仅剩17发炮弹)
山炮和野炮一门都没有,全部炸毁了。
他眉头拧得死紧,这点人和武器,别说进攻了,固守都很难做到。
“团长,发报机调试好了。”发报员小周探头进来请示,“按您的意思,直接发给白长官?”
顾修远点头,把写好的电文递过去:“一字不改。”
电文只有三行:
「我部炸毁龙华机场,斩首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坂井德太郎少将,夺取日军最新密码本。现驻南京紫金山,亟待补充。」
小周刚要走,又被他叫住:“等等。”
顾修远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抽出那本密码本:“再加一句「战利品完好,请白长官亲临处置。」”
南京·国民政府·军委会
白崇禧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顾修远!”他猛地拍桌,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电报纸上洇开一片。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立刻呈报委员长?”
白崇禧笑了一声:“当然要报,并且还要大报特报!”他抓起军帽大步流星往外走,“你现在和德公汇报,我去见委座。”
白崇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上。侍从室人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长官,委座在等您。
老蒋的办公室里飘着龙井茶香,桌上摊着淞沪战报。见白崇禧进来,他放下钢笔,脸上浮起笑意:“健生啊,什么事这么急?”
白崇禧双手递上电文:“委座,桂系1044团顾修远部,在淞沪战场炸毁日军机场,击毙坂井德太郎少将,缴获密码本一本。”
老蒋盯着电文末尾“请白长官亲临处置”八个字,忽然笑了:“好!好!这个顾修远,倒是员虎将。”他抓起桌上的铜铃猛摇两下,“叫陈布雷来!中央社立刻发头条……”
白崇禧打断道:“委座,顾修远现在驻防紫金山,武器弹药严重不足……”
“军政部会按章程补充。”老蒋摆摆手,从抽屉里取出个蓝绒盒子,“授青天白日勋章,奖励大洋一万。”
白崇禧的指节在军裤上蹭出一道汗痕:“委座,1044团现在驻防紫金山,南京防务......”
“南京有教导总队,有87、88师。”老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檀木桌上,的一声响,“一个独立团,能起多大作用?”
“可顾修远刚立下奇功!”白崇禧声音拔高,“至少该补充一个营的德械......”
“健生。”老蒋突然打断,手指敲了敲电文,“1044团上月才扩编为独立团,频繁嘉奖,其他部队怎么看?”
办公室里一时静极。
白崇禧突然笑了:“委座说得是。那联队旗......”
走出办公室时,白崇禧的副官凑上来低声道:“刚接到消息,军政部给1044团只批了老套筒和部分汉阳造,还有一些手雷,机枪一把都没有。”
白崇禧皱着眉头走在走廊里,陈诚正拿着文件往老蒋的办公室走来,两人擦肩9,陈诚低声道:“白长官,都是为了党国。”
白崇禧脚步没停,皮鞋跟碾过地上的一粒碎石子。
门内,老蒋叹了口气:“辞修啊,看见没有?都是为了自家部队,没有人考虑过党国的艰难,现在处处都缺少武器,上来就想要德械…”
陈诚苦笑:“委座,桂系这次确实......”
“发勋章!登报纸!”老蒋突然拍桌,“重点通报全国,我们中央军牺牲有多大!让全国都知道黄埔精神!”钢笔从桌面弹起来,在电文上划出一道墨痕。
白崇禧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咔哒一声反锁。他扯松领口,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摇了两圈。
“德公。”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我刚从委座那儿出来。”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嗓音略显疲惫:“怎么说?”
“青天白日勋章一枚,晋升上校。”白崇禧冷笑,“至于补充兵员武器,只有老套筒汉阳造,因为‘战时物资紧张,不宜频繁嘉奖’。”
“狗屁!”李宗仁突然骂了句桂林粗话,“从徐州仓库调二十挺捷克式,一百挺汉阳造,还有子弹,明天有趟军列去南京运被服,夹在棉花包里。”
“恐怕不够。”白崇禧叹了口气,“顾修远现在成了政治招牌,委座绝不会放他轻易撤。”
听筒里传来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李宗仁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南京防务会议开了没有?谁当总司令?”
“还没定。”白崇禧走到窗前,望着总统府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参谋们,“但委座肯定要守,至少一两个月,做给洋人看的。”
“那就让他活下来!”李宗仁突然提高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我会派周岘白去,那小子可是柏林军事学院军种司令部专业系进修回来的,还会修电台,认得日文密码,说不定可以起到帮助。”
白崇禧的嘴角终于扯出点笑纹:德公,你舍得将岘白给顾修远用?岘白什么时候到?
“明天。”李宗仁顿了顿,“顾修远那小子要是有胆子,就将这人才留给他用。”
挂断电话,白崇禧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老刀牌”,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虽然自己不会在公共场合抽烟,也不好这个,但是烦闷的时候也会偶尔来一根。窗外,一辆满载文件的卡车正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枯骨碎裂般的声响。
顾修远此刻正蹲在战壕里,刺刀尖挑开了军政部送来的弹药箱封条。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老套筒,枪管里的黄油已经略微发黑。
“团长,太欺负人了,说是军政部特供。”张铁山抓起一把发霉的子弹,黄铜弹壳上的绿毛沾了他一手。
他甩了甩手,骂了句:“够打他娘个麻雀!好歹老子团长战立了大功呢,就这待遇,果然不是亲儿子就是不心疼。”
第54章 没人?都给我抢去
一营长韦昌蹲在旁边,用刺刀撬开另一个箱子,里头躺着几支老掉牙的汉阳造,看起来枪栓好像都锈得拉不动。
他拿枪托往地上一磕,“哐当”一声,震下来几块铁锈:“军政部那帮老爷们,是不是把光绪年的存货都给咱翻出来了?”
二营长周德海拿起一支枪管弯了的步枪,眯眼对着太阳看了看:“这玩意儿打出去,子弹能拐弯,这是专打自己人啊。”
四营长孙振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领到的二十支老套筒排成一排。他拿起一支,枪托往地上一杵,“咔嚓”一声,枪托裂了条缝。
顾修远站在弹药箱上,看着几个营长的脸色,忽然笑了:“急什么?”
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武器会有的。”顾修远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缺的不是枪,是人。”他指了指山脚下的南京城,“咱们团满编能到两千人,要是扩编能扩到四千到五千人,现在连一千人都没满。趁这几天没战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招人去。”
孙振华都听呆了:“团长,那不成加强独立团了吗?上头知道了会不会处分?”
顾修远嘿嘿一笑:“他处分个锤子,人招多了就往工兵连、辎重连、卫生队、后勤里面放啊,平时军事训练不许丢,战时就是补充连。”
韦昌听的两眼一亮又一亮:“团长真是高啊,怎么个招法?”
“能扛枪的就行!”顾修远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每招来一个合格的兵,奖励一块大洋。招来会打机枪的,两块!要是能拉来懂炮的或者有指挥能力的……”他故意顿了顿,“老子私人再贴五块!”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城里散兵游勇多的是,好多部队打散了没人收编......”
“那就去收!”顾修远一挥手,“伤兵营里轻伤的,拉来!街上要饭的溃兵,拉来!监狱里关的逃兵只要没犯杀人强奸的,也给我拉来!”
“你们各营能不能满编,就看你们的能耐了,可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招人。三天后我要看见满编的两千条汉子站在这儿。”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突然都笑了。
韦昌把破枪往肩上一扛:“走着!老子现在就去秦淮河捞人,那边茶馆里多的是躲壮的少爷兵!”
孙振华默默捡起地上裂开的枪托,从兜里掏出小刀削了削:“一个个财大气粗的样,这垃圾修修还能用......招来的人,总得先有东西练手。”
顾修远望着他们散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武器确实得抓紧了,没有武器谈什么都是虚的,他回到简易搭建的团部指挥室,躺在行军床上,看着脑海里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床边。
南京城内外,所有武器库、弹药储备点都被系统标注得清清楚楚:教导总队德械仓库、87师补给站、军政部秘密储备点……可这些地方不是重兵把守,就是前线部队急需的物资。
“抢?偷?”顾修远揉了揉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
南京城里的守军,哪一支不是在淞沪战场上拼光了血本的?教导总队的娃娃兵,87、88师的老兵油子,中央军校的学生官……没一个是孬种。
偷了抢了他们的武器,跟背后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破烂:老套筒(枪管磨得能照镜子)、汉阳造(枪栓得用脚蹬才能拉开)、巩县手榴弹(十颗里能响七颗就算走运)。
就这堆玩意儿,怎么跟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对射?更别提对方的飞机大炮了!
【系统升级中,功勋值功能正在加载……】
沙盘系统猛地一颤,绿光在顾修远脑海中炸开:【升级完毕,二战武器库已解锁】
【战功评定完成:炸毁机场(功勋+5000)、斩首坂井德太郎(功勋+2000)、缴获日军绝密密码本(功勋+3000)】
【当前功勋值:】
顾修远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沙盘左上方立刻展开个新界面,琳琅满目的二战武器和后勤清单看得他眼晕:
【轻武器】
中正式步枪(1功勋\/支,附100发子弹)
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2功勋\/支,附500发子弹)
捷克式轻机枪(5功勋\/挺,附500发弹匣)
汤姆逊冲锋枪(5功勋\/支,附3个30发弹鼓)
……
【重武器】
马克沁重机枪(10功勋\/挺,附500发弹链)
m1919A4重机枪(20功勋\/挺,附500发弹链)
Zb-37重机枪(20功勋\/挺,附三脚架)
火焰喷射器(20功勋\/具,附3罐燃料)
反坦克枪(20功勋\/支,附20发穿甲弹)
……
【火炮】
60mm迫击炮(30功勋\/一门,附50发炮弹)
81mm迫击炮(50功勋\/门,附50发炮弹)
75mm山炮(50功勋\/门,附50发炮弹)
20mm防空炮(80功勋\/门,附50发高爆弹)
……
【特殊装备】
防毒面具(1功勋\/套)
工兵爆破套装(1功勋\/套,含tNt、导火索)
电台设备(2功勋\/台,附密码本)
……
【后勤物资】
大米\/面粉(1功勋\/100斤)
猪肉\/牛肉罐头(2功勋\/50斤)
菜籽油(1功勋\/桶)
冬季棉军装(1功勋\/套)
行军羊毛被(1功勋\/床)
作战军靴(1功勋\/双)
……
【医疗物资】
战地急救包(1功勋\/套,含止血带、磺胺粉)
手术器械(10功勋\/套)
吗啡针剂(5功勋\/盒,10支装)
奎宁片(5功勋\/瓶,抗疟疾)
……
最底下还闪着行小字:
【每日0点自动结算功勋(击杀\/战术成果折算)】
顾修远的手指微微发抖,一直幻想的事情真实发生了,国产武器、德制武器、美制武器通通都有,“德械还是美械...”他喃喃自语。
顾修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动,仔细对比着参数:
“mG34射速快,但弹药消耗太大...m1919虽然重,但可靠性高...”
“加兰德半自动火力猛,但子弹不好补充...”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破烂装备,咬了咬牙:“换美械!后勤压力小些,现在功勋值不够,少量多次,保证每个营的战斗力都能提升。”
第55章 终于有底气了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规划部队编制和武器配置。
【全团编制与武器配置】(4250人规模):
全团设置4个步兵营:每营800人。
每个营设置3个步兵连:每连210人,1个机枪连170人。
特种作战单位:特务连150人。
其他单位:炮兵连200人,工兵连150人,辎重连180人,卫生队80人。
团部直属:通讯排50人,警卫排60人,侦察排60人,重机枪连 120人。
按照这个满意的配置,顾修远快速计算着需要兑换的武器:
m1加兰德步枪x2000支(4000功勋)
m1919A4重机枪x40挺(800功勋)
60mm迫击炮x12门(360功勋)
81mmmI迫击炮x6门(300功勋)
汤姆逊冲锋枪x200支(1000功勋)
m1911手枪x500支(500功勋)
美制手雷x5000枚(500功勋)
冬季军装x3200套(3200功勋)
医疗物资全套(500功勋)
【总计消耗:9160功勋】
系统提示:【兑换完成,剩余功勋:840】
顾修远突然愣住了,这么多装备,要怎么解释来源?
“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那我不成妖怪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沙盘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配送方案已生成】
【1. 系统已创建运输车队(道奇卡车)】
【2. 已生成军需官两名:王守业(常驻1044团)、王守田(负责运输)】
【3. 宿主身份背景设定完成:南洋顾氏军火商少爷】
顾修远瞪大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又补充:
【所有物资将通过家族支援渠道送达,已植入相关人员记忆】
顾修远坐在团部的椅子上,盯着沙盘上闪烁的成功兑换的武器,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南京保卫战...”他低声喃喃,眼前闪过前世在史书中读到的惨烈画面:溃散的守军、拥挤的挹江门、冰冷的江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团长!”黄阿贵兴冲冲地撞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快趁热吃!”
简陋的木桌上,两块玉米面饼子旁边摆着一小碟炒青菜,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碗油亮亮的蒸腊肉。腊肉切得薄如蝉翼,透亮的肥肉间夹着胭脂红的瘦肉,冒着诱人的香气。
顾修远喉结动了动:“伤兵们...”
“都吃啦!”黄阿贵把筷子塞到他手里,眼睛却忍不住往肉碗里瞟,“炊事班特意给您留的,说团长要操心全团...”
顾修远把腊肉碗推到桌子中央:“坐下,一起吃。”
黄阿贵慌忙摆手:“这怎么行!我、我吃过了...”
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这是命令。”顾修远掰开饼子,把大半腊肉夹进去塞给他,“明天就有新物资到,到时候让炊事班做红烧肉,管够。”
黄阿贵捧着饼子,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顾修远咬了口寡淡的饼子,转移话题,“招兵情况怎么样?”
这一问可打开了话匣子。
黄阿贵手舞足蹈地比划:“可不得了!上午韦营长在中山门设了个招兵点,乌泱泱全是人!有从上海撤下来的中央军,有被打散的川军,还有好多学生娃...”
“学生?”
“嗯!金陵大学的好些个男生,说宁可战死也不当亡国奴。”黄阿贵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个少爷兵,非要见您,说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
顾修远筷子一顿:“人呢?”
“周营长正考校他呢,说要试试他的斤两,等今天晚上招兵结束一起带回来...”
城南伤兵医院
韦昌带着二十多个一营老兵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医院。
“都听好了!”韦昌的破锣嗓子震得玻璃窗嗡嗡响,“老子是1044团一营长韦昌!就是上个月在苏州河宰了坂井德太郎的部队!”
病房里顿时炸了锅。
一个断了手的伤兵挣扎着坐起来:“真是幽灵团?我听说你们团长会法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鬼子。”
韦昌自豪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胸口的伤:“看见没?这是第三师团的刺刀留的!咱们团专杀日本畜生!现在咱们团招兵,想来一起杀鬼子的赶紧了。”
哗啦一下,三十多个伤兵全站了起来。有个腿还吊着的排长直接扯了绷带:“老子也跟你们走!”
韦昌:“呃,等你伤好了到紫金山上找我们去……”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探头张望。
“听说是顾团长的部队...”
“就是那个炸了藤田进的?”
“我同学在上海红十字会,说他们团从不丢下伤员...”
年长的护士长一咬牙:“收拾器械!咱们跟上去!”
等韦昌带着队伍离开时,身后已经跟着三百多号伤愈的战士人,队伍末尾还跟着十几个背着医药箱的护士。
院长办公室,值班护士慌慌张张推门:“院长!有部队在招我们的伤员!”
秃顶的院长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招走好啊,这帮兵痞都好了就是不归队,赖着不走也不是个事,医院早该腾床位了。”
突然,他听到窗外整齐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那不是刚从德国回来的汪医生吗?怎么背着医药箱跟在队伍后面?
“汪医生!回来!”院长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声嘶力竭地喊的大喊:“你们这是抢劫!战士带走就算了,怎么连医护人员也拐跑了!”
汪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回头冲着秃头院长挥了挥手:“院长,我去前线能救更多人,再见院长。”
说完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院长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几秒冲了出来,发现整个外科的护士有七八个都不见了,经过盘点,连手术室的器械包都少了两套。
第56人 队伍扩充,底气+1
下关城门
招兵点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德海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后,桌前挤满了前来报名的青壮年,队伍一直排到城墙拐角处。
“安静!”周德海一拍桌子,嘈杂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识字的左边,会打枪的右边,有特殊技能的到我这儿来。”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女生挤到最前面。她梳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地形测绘学》。
“长官,我要报名!”她的声音既清脆又响亮。
周德海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女娃娃去卫生队。”
女学生顿时涨红了脸:“凭什么?我会测绘,还会发电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这是我测绘的紫金山地形图,长官你看,误差肯定不会超过5米!”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周德海接过地图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舒展。
“长官,”女学生继续道,“我还会摩尔斯电码,每分钟能收发四十个字符。我父亲是电报局的,从小教我......”
周德海打断她:“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女娃娃还是......”
“长官!”女学生猛地拍桌,“女护士不也要上战场吗?我在班里的成绩最好,我不怕死,凭什么我就不能......”
周德海站起身,她的话戛然而止,向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周德海的声音难得温和,“团部通讯处正缺电报员,你愿意来吗?”
女学生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周德海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她:“先登记。姓名?”
“林书瑶!”她接过笔,手微微发抖,“金陵大学地理系三年级......”
“不用写那么多。”周德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就写林书瑶,通讯处电报员。”
林书瑶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什么:“长官,我......我还有十几个同学,都会测绘......”
周德海转头对文书说:“记下,金陵大学测绘组,暂编团部。”
这时,排在后面的一个男生怯生生地问:“长官,我......我会修收音机也会修电话和电台......”
“过来!”周德海让他走到桌前,“团部后勤也缺人手!”
林书瑶站在一旁,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登记入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眼镜上,映出一片灿烂的金色。
鼓楼难民营
鼓楼广场上此刻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张铁山站在一辆翻倒的板车上,大刀插在身旁,刀柄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都听好了!”他一声暴喝,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老子是1044团三营长张铁山!川军出来的!”
几个衣衫褴褛的溃兵猛地抬头,眼神亮了起来。
张铁山一把抽出大刀,刀身在日光中泛着寒光:“今天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测试,老子先给你们耍套刀法!”
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板车,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雪,劈、砍、撩、挑,招招狠辣。最后一式“力劈华山”,刀锋在离地三寸处骤然停住,激起一圈尘土。
“这套刀法耍的好不好?”张铁山收刀而立,喘着粗气,“是我的老团长教的。淞沪会战,老团长就死在我眼前......”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师长死了,团长死了,营长也死了......就剩我们几个残兵败将......”
人群中有老兵开始抹眼泪。
“有人劝我们回四川......”张铁山突然提高嗓门,“老子呸!鬼子还没杀光,有什么脸回去?将来到了地下,怎么跟老长官交代?说我们四川出来的兵只会夹着尾巴逃跑?!”
一个老兵突然挤出人群:“长官!我是88师524团的!我跟你们走!”
“好汉子!”张铁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老兵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原524团机枪手赵大虎!”老兵挺直腰板,“打机枪我在行!”
张铁山豪爽的仰天大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
这时,又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挤出人群。他们虽然蓬头垢面,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着战场上下来的杀气。
“报告长官!原36师215团二连......”
“报告!87师特务营......”
“长官,我是税警总团的......”
张铁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
他转身对文书说道:“都给老子记上!这些可都是宝贝!”
这时,一个瘦小的少年怯生生地问:“长官......我、我能报名吗?我爹是......”
“小娃娃凑什么热闹,”张铁山一眼瞪过去,“毛都没长齐就想当兵?”他忽然瞥见少年腰间的皮带,那是德械师的制式装备。
“等等,你爹是......?”
少年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爹是88师炮团的......上个月在罗店死了,我没有娘......”
张铁山沉默片刻,拉过少年的手:“去炊事班!先学做饭!等你长高了再摸枪!我亲自教你使大刀!”
暮色渐浓,登记簿上已经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张铁山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顾修远常说的话:“老兵是军队的脊梁。”
他咧嘴笑了:“团长说得对,这些老兵......可都是宝贝疙瘩啊!”
浦口码头招兵点
江风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孙振华蹲在生锈的龙门吊下,眯眼打量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他手里攥着半块硬馒头,就着冷水啃了一口。
等啃完了硬馒头,他让三营的士兵帮1044团招兵的横幅拉了起来。
“都听好了!”孙振华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码头安静下来,“1044团招技术兵,会摆弄铁家伙的上前三步。”
人群骚动了一阵,只有七八个汉子犹犹豫豫地迈出步子。
第57章 一员虎将收入麾下
孙振华从兜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怀表:“这怀表坏了,谁能在五分钟内修好,老子赏他两块大洋。”
一个驼背老头突然挤出来:“长官,让俺试试。”
老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不到三分钟,怀表就“咔嗒咔嗒”走起来了。孙振华眼睛一亮:“老哥以前是?”
“津浦铁路机修工,干了三十年。”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退休之后,俺没处去了。”
孙振华正要说话,江面突然传来汽笛声。一艘破旧的运煤船靠岸,十几个满身油污的汉子跳下船。
看到招兵的横幅,领头的大胡子喊道,“长官,听说你们团打死过藤田进老狗?”
孙振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对,是我们团,怎么?想不想参军?”
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个烧的只剩一半的海军旗:“我们原是海军轮机兵,舰沉了......这旗子是我救下来的......”
孙振华盯着那面残旗看了半晌,转身对文书说:“记上,海军轮机班,暂编入工兵连。”
驼背老头拉着个满脸油污的汉子走了过来:“长官,这是个能人哩。”
“哪支部队的?”
“战车连的...坦克被炸了...”汉子抹了把脸,“没坦克不要紧,我会修柴油机,只要能给我上战场报仇就行。”
孙振华眼睛一亮:会开坦克可不得了,团长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留下的。
暮色渐沉,孙振华望着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一挥,带着找到的士兵踏着夕阳回团部,这些人肚子早就饿了,该回去给团长看看了。
顾修远站在团部大门口,看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火把。四个营的队伍浩浩荡荡,每支都望不到头。
韦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队伍里还有十几个背着药箱的人。他老远就喊:“团长!我帮医院搬空了!”
孙振华的队伍最后到,一边走一边得意:“团长一会肯定对我最满意,技术兵种可难得……”
黄阿贵张大了嘴:“团长,这怕是得有一千多人啊...”
顾修远摸出怀表看了看:“通知炊事班,别不舍得,将粮食都做了,让大家吃饱吃好了,明天物资就到了。”随即转身走进院内。
团部院子里点起了十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下,黑压压站满了新招的士兵。顾修远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孔,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报告团长!”韦昌第一个上前,“一营招了三百二十七人,二百八十个是老兵!还有医院的汪医生,德国留洋回来的能耐人!带着十二个护士投奔咱们!”
周德海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补充:“二营招了三百零九人。金陵大学测绘组二十三人,电报局技工十七人,还有......他特意顿了顿,“孙继志,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
张铁山迫不及待地挤上前:“三营招的三百一十二个弟兄才是真本事!”他一把拉过身后老兵,“赵大虎,原524团机枪教官!还有税警总团的爆破手......”
“咳咳。”孙振华突然咳嗽两声,“四营招了三百零五人,有津浦铁路老机修工、江南造船厂技工、海军轮机兵.....”他瞥了眼张铁山,“哦对了,还有个会开坦克的。”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从今往后,你们就是1044团的兵!在这里,”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没有杂牌军,没有溃兵,只有杀鬼子的好汉!”
“明天,就有物资送来,”顾修远大手一挥,指向冒着热气的大棚,“现在,去吃饭吧!猪肉炖粉条管够!”
新兵们欢呼着涌向食堂。
顾修远转头对干部们说:“各营长,李铁柱,赵德柱,徐天宏,到团部开会。”
人群散去后,顾修远正要转身进团部,忽然瞥见周德海旁边还立着个瘦高的年轻人。
“团长,”周德海连忙上前两步,“这位是孙继志,刚从德国回来。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说是有要事非得单独跟您谈。”
顾修远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年轻人。
这人穿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他下意识启动了沙盘系统:
【孙继志,25岁,柏林军事学院战术指挥系毕业,专长:防御工事设计、炮兵协同战术】
“跟我来。”顾修远推开团部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南京城防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顺手用茶杯压住翘起的边角。
孙继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二话不说从内袋掏出支派克钢笔,笔尖在图纸上方悬停片刻,突然如游龙般落下:“紫金山主峰反斜面这里,要布置三个隐蔽炮兵阵地,呈品字形分布......”
顾修远看着他笔下流畅的等高线和火力覆盖扇面,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小子画的不是简单的防御图,而是把射界、隐蔽性、撤退路线都考虑周全的立体防御体系。
“......在假雷区后面200米处,要埋设真正的跳雷。”孙继志的钢笔尖在某个隘口重重一点,“日军工兵排完假雷区后,步兵必然从这个隘口通过......”
“好!”顾修远满意的点了点头,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自打从淞沪撤下来,团里的参谋死的死散的散,作战计划要自己写,训练方案要自己定,连后勤补给都要亲自过问。
现在终于......
“老天待我不薄啊......”顾修远喃喃自语,突然转身对门外喊道:“黄阿贵!”
少年传令兵应声而入,裤腿上还沾着灶台的煤灰。
“去炊事班,”顾修远从兜里摸出半包老刀牌扔给孙继志,“让他们把饭菜送到团部。”
第58章 奥斯卡演技上身
黄阿贵刚要跑开,顾修远又叫住他:“等等!跟老赵说,今晚加个腊肉炒笋片,就说新来的参谋长爱吃。”
孙继志闻言一怔,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想到这位声名远扬的幽灵团长竟如此信任自己。
他抬头正对上顾修远含笑的眼睛,那目光坦荡而炽热,分明写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团长...”孙继志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有些发涩,“实不相瞒,家父原是要我去德械师的。以家里的关系,当个师部参谋不成问题。”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但我在报纸上看到您带着部队在苏州河畔偷袭炮兵阵地的报道...”
孙继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上的刻痕,“我不想在派系倾轧中虚度光阴,只想痛痛快快地杀鬼子!”
顾修远闻言大笑,一把拍在孙继志肩上:“好!我们一起杀鬼子,将来一起马踏樱花!”
这一巴掌拍得孙继志一个踉跄,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团长手劲不小啊。”
顾修远咧嘴一笑,“从小练家子,后来在战场上更是练出来了。对了,你老家哪儿的?”
“南京的。”孙继志答道,声音低沉了几分。
顾修远的笑容顿时收敛,重重按了按他的肩:“南京的弟兄,更是要跟着我好好打鬼子!”
孙继志想起临行前父亲在书房里的暴怒,想起那些同窗说他“自毁前程”的嘲讽。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味、笑容爽朗的团长,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和忐忑都烟消云散了,一切都值了。
团部会议室的煤油灯滋滋作响,照得墙上的作战地图忽明忽暗。顾修远咬了口馒头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馍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下午写好的部队部署安排文件。
“都过来看。”他哗啦一声把文件摊在桌上,“这是新编制表。”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桌子挤得咯吱作响。
“我滴个乖乖!”李铁柱的独眼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指头戳着纸面直哆嗦,“团、团长...这...”
韦昌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不敢相信:“这他娘的全团四千二百多人?快赶上一个旅了!”
周德海的眼镜都惊讶的滑到了鼻尖:“何止啊,这配置,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都没有...”
张铁山的脑袋都快趴到文件上了,定睛一看,嘴里嚼着的红烧肉差点喷出来:“每个营都有机枪连?!老子三营要发达了!”
孙振华的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每个步兵连还配冲锋枪呢...这配置...”
“都安静!”顾修远敲了敲桌子,“听我细说。”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李铁柱,”顾修远点名道,“你们机枪连改团属重机枪连,主要武器是m1919重机枪,后面我还会给你们配防空机枪,高射炮……有问题吗?”
李铁柱噌地站起来,独眼里闪着精光:“团长您放心!新枪到了,两天!就两天!保管让弟兄们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好!”顾修远点点头,转向炮兵军官,“赵德柱,你们炮兵连十二门60迫,六门81迫...”
“我的亲娘哎!”赵德柱一蹦三尺高,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比中央军炮兵团都阔气!团长,这么多炮,小鬼子来多少我轰多少!你可瞧好吧!”
徐天宏抱着胳膊笑:“老赵,别光顾着乐。这么多炮,你那些兵会使吗?”
“瞧不起谁呢!”赵德柱不满的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子的兵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会就学,拼了命也得学会!”
“行了!”顾修远一声喝止,“孙振华,我看你爆破器材用的好,这次工兵连在找到合适的连长之前...”
孙振华立刻站了起来:“团长,你放心,给我五天时间。保管让那些新兵蛋子把tNt玩出花来,四营的新兵训练也不会放松。”
孙继志突然合上文件,镜片后的目光格外严肃:“团长,作为团部参谋长我必须问清楚,这些武器能持续供应部队作战吗?弹药补给跟不跟得上?”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顾修远。
顾修远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推在桌上。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标着Remington Arms的展台前,眉眼间与顾修远有几分相似。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了。”他声音低沉,“我本名顾维钧,顾氏商行的少爷。家里在海外做军火生意,有点小钱。”
“在柳州参军时,我想靠自己打出一片天。”顾修远摩挲着照片,“可淞沪这一仗打下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看着兄弟们拿人命填鬼子的机枪,我...”
他猛地抬头,眼中似有火在烧:“从沪上撤退那天,我就给家里发了电报。武器供应大家放心,不靠军政部,不靠任何人,我顾修远自己扛!”
徐天宏倒是眉头紧锁思考着什么,然后压低声音问:“团长,这么多美械,中央军都配不起...上面要是查起来...”
顾修远冷笑一声,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盖着第五战区司令部大印的公文:“看看,这是第五战区李长官特批的加强团编制,有什么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孙继志,关于通讯排、辎重队、工兵连、卫生队、侦察排,一定要挑选有技能的,人事任命安排全权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孙继志闻言立刻起身,郑重地敬了向顾修远个军礼:“请团长放心,一定幸不辱命,虽然我是新来的,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1044团的!不过团长,我还有个问题。”
“讲。”
“这么多新装备,训练时间恐怕不够。我建议从明天起,各连队交叉训练,老兵带新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顾修远满意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各位都听到了吗?参谋长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是!”军官们齐声应答。
顾修远环视一周,继续说道:“军需官不用你们操心,明天下午会押送物资一起到。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另外,各营连今晚必须完成整编,明天各营长继续给我去招兵,一定要满编,哪怕人数超出也不要紧,可以编入后勤或者民兵连,后天开始招兵结束,正式开始实弹训练!”
“是!”军官们齐声应答,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第59章 白长官送大将来了
天刚蒙蒙亮,营区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韦昌一边系着武装带一边往外冲,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馒头:“一营的都给老子动作快点!今天必须帮人员招满了!”
张铁山三两口吃完早饭就往三营营地跑:“龟儿子们还睡!新枪下午就到,招不满人你们就看着其他人使新枪!”
宿舍里顿时鸡飞狗跳,十几个老兵油子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往外跑。
团部里,顾修远难得睡了个踏实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躺在淞沪前线的战壕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炮弹的尖啸。
“团长!团长!”黄阿贵慌慌张张冲进来,“白、白长官到营门口了!”
白长官?白崇禧!
顾修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脚麻利的穿好军装,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军靴穿上就往外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营门外,白崇禧正背着手打量1044团的营区。
顾修远快步走向营门时,晨雾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白崇禧穿着一身笔挺的灰呢将官服,领口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面容清癯,一双鹰目炯炯有神,面容整洁,薄唇紧抿,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在他身边,站着一位颇有气势的青年军官,气质斯文却眼神锐利。
白崇禧身后十二名警卫站位各有章法。这些广西子弟兵个个精悍,清一色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擦得锃亮。站在白崇禧左侧的副官,腰间别着两支锃亮的驳壳枪,右手始终按在枪柄上,目光谨慎的不断扫视着四周。
细细看去,那些警卫虽然站得笔直,但每个人的站位都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射击角度,这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本能。
“报告白长官,1044团团长顾修远向您报到!!”顾修远立正敬礼,眼角余光却瞥见白崇禧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大腿,这是他在后世资料中读到的,这位小诸葛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白崇禧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带倦容的年轻团长,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八桂子弟!不愧是咱们广西出来的好后生!”
他向前迈了一步,亲手为年轻团长掸了掸肩章上的灰尘,语气中满是赞赏:“淞沪这一仗,你带着弟兄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这一仗,打得漂亮!”
年轻军官周砚白上前一步,递上个红绸包裹的锦盒:“顾团长,军事委员会已经决定,特晋你为陆军上校,并授予四等云麾勋章一枚。”
顾修远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他心想:这玩意儿在后世拍卖行能值几个钱?不如多给几箱手榴弹实在。
白崇禧亲自帮顾修远戴上勋章,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修远啊,德公很关心你这位桂系将领,你给我们八桂子弟争气了!现在桂军走到哪儿,大家都竖大拇指!”
白崇禧压低声音,继续道:“德公听说了武器不足的事情,特地从徐州调拨了20挺捷克式、100挺汉阳造,已经装上了军列,这两天就能运到南京。等到了,我派人直接送到你们1044团来。”
顾修远心中一暖,他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苍白。他知道,中央军有军政部的优先补给,晋绥军有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
桂系呢?桂系虽然名义上归属中央,但武器弹药、军饷粮秣,哪一样不是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何况现在老蒋的军政部连中央军嫡系的德械师都供应不全,更别说他们这些“杂牌”了。
李宗仁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可广西才是他的根基,徐州战场的补给同样紧张,能挤出这些武器,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德公还让我带句话,”白崇禧目光深邃,“‘后续武器,他会再想办法’。”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请白长官替我转告李长官,顾修远绝不会给桂系丢脸!1044团,绝不会辜负李长官的期望!”
白崇禧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也更有一份同属桂系的袍泽之情。他温言道:“德公和我,都盼着你带着1044团,能成为插在南京日军心头的一把尖刀,再立新功!”
顾修远心头热流涌动:“卑职……卑职替全团弟兄,谢过白长官、李长官栽培!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丝为难:“只是部队骤然扩充,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后勤辎重、兵员整训,基层军官和后勤官佐实在捉襟见肘,卑职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白崇禧突然放声大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说。
“哈哈哈,修远啊修远,就知道你缺个能替你管好家当的大管家!来来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宝贝来了!”
白崇禧指了指身旁的青年军官,语气中满是推崇:“这位是周岘白!德国慕尼黑军校正经科班出来的高材生,学的就是部队行政管理!统筹和把控后勤更是把一等一的好手!本来是德公要留在部队有大用的……”
顾修远目光立刻聚焦在周砚白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下意识地启动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周岘白,男,28岁,德国慕尼黑军事学院行政管理系毕业,专长:人事行政安排、作战训练规划、后勤系统优化、资源高效调配、战时经济管理。系统评价:能将一个团的裤腰带,勒出三个团的粮饷,极限运营大师。】
这行评价让顾修远心头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了一座移动锅炉房!
他目前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将系统兑换的海量物资、新招的庞杂兵员,高效、合理且不引人怀疑地整合起来,形成战斗力。
周岘白的专业,简直完美契合了他所有需求!
激动之下,顾修远也顾不上太多礼节,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抓住周砚白的手,力道大得让周岘白都微微挑眉。
“周兄!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天降救星啊!” 他目光灼灼,语气真诚而急切,“我们1044团现在百废待兴,万事开头难,最缺的就是周兄这样的大才!”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团庙小和尚穷,就留下给我当副团长,主管全团后勤、整训和日常军务!我这儿就急需一个你这样的能人来帮我管理部队!你放心,你说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绝对没有二话!”
顾修远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一丝顾虑,放权放得堪称毫无保留,生怕晚一秒这烫手山芋都扔不出去,对周岘白的能力充满了绝对的信任,甚至有点等到了天降救星的感觉。
第60章 周岘白吓了一跳又一跳
这架势,让周岘白彻底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空降而来,虽有李、白二位长官的推荐,但毕竟寸功未立,初来乍到,能在这样一个战功赫赫、风头正劲的主力团谋个后勤参谋的职位已是极限,需要慢慢积累威信才能晋升。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传奇团长竟如此魄力惊人,一眼相中,便直接许以副团长的要职,将整个部队的“家底”和内部管理大权毫不犹豫地交托出来!
这种超乎想象的信任和重用,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周岘白胸中的抱负和热血。他本来还带着几分书生意气和观察的心态,此刻却只觉得一股干劲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他反手也用力回握住顾修远的手,原本斯文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些许:“团长信重,岘白……敢不从命!必竭尽所能,为团长打理好军中事务,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白崇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顾修远毫不恋权的果断放权,如此信任自己这个长辈,看着周岘白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满意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眼中闪过一丝“大局已定”的欣慰光芒。
顾修远这小子,不仅会打仗,更会用人,是个帅才!前途不可限量!
送走了白长官的车队,营门口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顾修远转过身,目光灼灼的落在身旁这位新来的副团长身上。
周岘白站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切。
“周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而亲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团部。
顾修远示意周岘白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凉白开。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份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和表格的文件,推到了周岘白面前。
“岘白,你我现在是同舟共济,1044团的所有家底和接下来的打算,我都跟你交个底。”顾修远神色郑重,“这是我们团的整编计划和现有的、以及即将到位的武器装备清单,你先看看。”
周岘白推了推眼镜,低头细看,起初,他的表情还只是认真,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m1加兰德步枪x2000支”、“m1919A4重机枪x40挺”、“60mm\/81mm迫击炮x18门”这些字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团长!这配置……我们1044团什么时候这么…这么阔绰了?!这火力强度,都快赶上中央军最顶尖的师了!不,甚至更强!”
“李长官这次……这是把第五战区的家底都掏给您了?您…您莫不是李长官的……” 他后面“亲儿子”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但脸上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却丝毫未减。
顾修远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贴身的衣兜里又掏出那张被“用过一次”的泛黄照片——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Remington Arms”的展台前。
“岘白,别误会。李长官和白长官的支持,我顾修远铭记五内,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指着照片,将昨晚对孙继志和几位营长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毕竟是第二次了,这次表演可谓是声情并茂,顾修远表情带着几分“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和几分“哥们我其实是个富二代”的坦诚:
“实不相瞒,家父在海外做些生意,主要就是跟这些军火公司打交道。淞沪撤退时,我看着兄弟们拿血肉之躯去堵枪眼,实在不忍心。”
“就……就豁出这张脸,给家里发了封求援电报。这些,大部分是家里想办法筹措的,走特殊渠道运进来。李长官调拨的那批,是额外的心意,是雪中送炭,但眼前这规划,主要还得靠‘家里’。”
他这番将秘密对你和盘托出的话,配合着那张极具说服力的照片和之前“击毙藤田进、缴获密码本”建立的威信,成功地再次发挥了作用。
周岘白看着照片,又看看清单,再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团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德国回来,太清楚搞到这么一大批精良美械需要何等惊人的能量和渠道!这位团长,背景深不可测啊!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兴奋取代了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紧紧攥着那份编制表,脸上焕发出一种极度亢奋的光彩:“团长!有如此火力配置!有如此兵力规模!这……这简直是……”
周岘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和专业:“请您放心!岘白在此立下军令状!只要物资到位,我必以在德国所学,结合国内实情,在最短时间内,为您打造出一支后勤高效、训练有素、指挥顺畅的铁军!”
“有此等装备为基础,加以合理的军事训练和战术协同,卑职敢说,我1044团即便在野战中遭遇日军一个标准旅团,也丝毫不怵!若是利用地形打防守反击,甚至……甚至有机会重创乃至击溃它!”
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精锐之师在他的打理下迸发出的强大战斗力。
对于一个后勤和行政管理专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得到充足的资源和一展所长的舞台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了。
顾修远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的样子,满意地笑了,前有孙继志,后有周岘白,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卸了个干净,老天奶,谁懂啊?真是太爽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顾修远也站起身,“具体整编细节,孙继志参谋长那边有更详细的防御部署和战术构想,你稍后和他详细对接。”
“我们的武器装备今天下午就到,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让弟兄们尽快熟悉新装备,形成战斗力!时间不等人,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周兄,你可是我的大管家啊。”
“是!团长!我这就去熟悉情况,立刻开始工作!”周岘白啪地一个立正,敬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团部,背影里都透着十足的干劲。
顾修远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南京地图。
家底亮了,蓝图绘了,大将也到位了。接下来,就是在这紫金山麓,用钢铁和鲜血,告诉日本人,这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他们别想轻易踏过去!
第61章 气氛热闹的堪比过年
下午,紫金山南麓的1044团驻地仿佛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顾修远看似平静地坐在团部里,手指却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虽说沙盘地图上显示有一庞大车队在往这里开来,但毕竟这是第一次接收系统兑换的武器,总是怕有特殊情况发生。
直到山道上传来一阵异常沉重而嘈杂的引擎轰鸣声,绝非寻常马车或零星卡车可比。
“来了!”顾修远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黄阿贵像只猴子一样窜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团、团长!车!好多大卡车!看不到头!还、还有两个长官,说是…说是您家里人派来的!”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驻地入口处,景象蔚为壮观。
足足二十多辆美制道奇卡车排成了长龙,引擎尚未完全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显然经过长途跋涉顾修远暗自点头,系统还挺周全,这伪装做的像模像样的。
车队前方,站着两名穿着考究呢子大衣、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与周围寒酸的军营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到顾修远,两人立刻小跑上前,敬了一个干净利落却并非标准军礼的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少爷!” 为首一人开口,声音沉稳,“王守业奉老爷之命,将您急需的物资送达!这位是负责运输的王守田。”
王守田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纸张质地精良:“少爷,所有物资清单在此,请您验收。老爷特意吩咐,后续若有需要,只需发电报至老号码即可。”
顾修远接过清单,心中感慨:系统给自己安排的这两人真是不错,也不用担心背叛,也不知道以后升级能不能多送点。这两人在相貌上非常相似,气质上一个偏文(王守业,常驻团部),一个偏武(王守田,负责运输),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一看就是极其得力的帮手。
“辛苦了!守业,以后你就留在团部,担任我的军需官。守田,运输队也暂时由你统管,就地待命。”顾修远迅速下令。
“是,少爷!”两人齐声应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四个营长,以及李铁柱、赵德柱、徐天宏等特种主官,还有商量训练计划的孙继志、周岘白,像仿佛闻到腥味的鲨鱼,全都从各自的招兵点或训练场跑了回来,显然都听到了消息。
“团长!团长!这么多大卡车啊!啥好东西到了?”韦昌嗓门最大,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直往卡车上瞟。
周德海迫不及待就往卡车车厢走去:“我说你们一个个愣着干什么,赶紧先卸货呀,好东西不得往家里搬呐!”
顾修远哈哈一笑,将清单递给周岘白:“岘白,你和继志来主持分发武器!按照我们昨天定的编制方案来!”
周岘白强压着激动,接过清单,开始指挥全团士兵们打开车厢挡板,赶紧卸货。
当第一辆卡车卸下的箱子被打开时,现场瞬间死寂一片。
阳光下,一支支崭新的m1加兰德步枪 泛着幽幽的烤蓝光泽,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散发着机械独有的美感和冰冷的力量。
“额滴亲娘哎……”韦昌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
接着,更多的木箱被打开。
一挺挺威风凛凛的m1919A4重机枪,带着粗壮的枪管和三脚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李铁柱的独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一个箭步扑上去,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枪身,嘴里反复念叨:“宝贝…好宝贝…”
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手雷,堆积如山。
当装载火炮的卡车打开时,炮兵连长赵德柱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嚎叫,完全不顾形象地爬上了车厢。
他死死抱住一根粗长的81mm m1迫击炮的炮管,脸贴在冰冷的钢铁上,表情痴迷得近乎癫狂,嘴里嘟囔着:“老婆…好老婆…终于来了…比老婆还亲呐!”引得周围士兵一阵哄笑,但笑声里充满了同样的狂喜。
张铁山抢过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爱不释手地掂量着,咧着大嘴傻笑:“嘿嘿嘿,这玩意儿好!突突起来带劲!看小鬼子还敢不敢拼刺刀!”
孙振华则对工兵爆破器材和那些技术工具更感兴趣,眼睛放光。
各营连的士兵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这些新招来的士兵们,原本因为连续作战和撤退带来的低迷士气,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点燃至沸腾!
而更让这两天新招的士兵们眼珠子发直的,是后面几辆卡车上的东西。
雪白的大米、饱满的面粉、整桶的菜籽油、堆积如山的猪肉牛肉罐头…… 炊事班长老赵带着几个伙夫挤过来,看到这些,差点没晕过去,老赵颤抖着打开一个牛肉罐头,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引得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团长!这…这…” 老赵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够全团吃上一个月好的了!”
顾修远大手一挥,声音传遍全场:“老赵!”
“到!”
“今晚!放开了做!红烧肉炖粉条,米饭管够!以后伙食标准,就按这个来!弟兄们训练辛苦,油水必须跟上!”
“是!团长!”老赵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嗷呜!团长万岁!”
“有肉吃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比刚才看到武器时还要热烈几分。对于这些苦惯了的士兵来说,一顿扎实的肉饭,有时候比一把新枪更能提振士气。
整个1044团驻地彻底陷入了狂欢的海洋。各营连长在周岘白、孙继志以及王守业的指挥下,开始有序领取装备和物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顾修远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战士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嘴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钢铁和粮食,才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现在,这道理握在他手里了。
第62章 一顿饭的重量
领到新枪的士兵们笨拙又兴奋地摆弄着,伙夫们扛着面粉和猪肉罐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团部临时医院的方向也闻讯骚动起来。
只见汪医生一马当先,白大褂的下摆都跑得飘了起来,平日里冷静严肃的脸上此刻泛着激动的红光。他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却满眼期待的林沐川等一众医生和护士们。
汪医生拨开人群,目光灼灼地直接锁定了正在监督分发物资的顾修远。
“团长!” 汪医生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团长!这些……这些物资里,有……有我们医院的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作为医生,他太清楚在战场上,先进的药品和器械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能多从死神手里抢回人命!
顾修远闻声回头,看到这位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如此失态又急切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汪医生和他身后那些年轻护士们紧张兮兮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放心,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咱们的救命菩萨啊!医院是1044团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弟兄们的半条命可都攥在你们手里呢。缺了谁的东西,也绝不敢缺了你们医院和汪医生的!”
说着,他对王守业示意了一下。王守业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两名士兵麻利地掀开了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卡车篷布。
顿时,一片更加整齐、泛着金属冷光和消毒水特殊气味的箱子露了出来。
木箱上清晰地印着德文和英文的标识: “merck”(默克)、“bayer”(拜耳)、“Sulfanilamide”(磺胺粉)、“morphine”(吗啡)、“chloramphenicol”(氯霉素)……
还有崭新的手术器械包、折叠式野战手术台、大量绷带、纱布、石膏,甚至还有几十套崭新的德式军医装备(包含皮包、器械、药品)。
“这……这是……” 汪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抚摸着一箱印着“bayer”十字标志的药品,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因为极度兴奋,声音都劈了叉:“团长!这…这都是最新的磺胺药!还有吗啡!还有…还有全套的德国标准手术器械!天呐!有了这些,伤员们的存活率至少能提高五成!不!七成!”
“太好了!再也不用拿开水煮布条当绷带了!”
“有这么多磺胺粉,伤口就不怕发炎溃烂了!”
“这手术刀太漂亮了!我早就想拥有一把了!”
顾修远郑重地对汪医生说道:“汪医生,这些东西,我就全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尽最大努力,让更多受伤的弟兄活下来!”
“是!团长!您放心!我汪某人拿性命担保,绝不浪费一颗药,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汪医生挺直胸膛,庄重地敬了一个并不算标准但极其认真的军礼,眼眶湿润。
夕阳的余晖将紫金山染上一层暖金色,开饭的哨声响过之后,伙夫们掀开一口口行军锅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漫过整个营地,连风里都飘着油星子的味道。
队列里不知谁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像春潮漫过干涸的河床。
领饭的队伍排得笔直,轮到一个年轻士兵时,他盯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和白米饭,手抖得差点没端稳。
“快拿着,后面还等着呢!”伙夫大叔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往碗里多浇了勺肉汤。
整个驻地陷入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寂静之中,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埋头苦吃的吸溜声。
每个人的碗里都有油光闪闪的红烧肉块,粉条吸饱了肉汁,显得格外诱人。雪白的大米饭和暄软的馒头管够,甚至还有飘着油花的青菜汤。
这日子,真的太美了。许多老兵心里都冒出这个念头,这简直是过年都吃不上嘴的伙食!
在靠近三营的一片空地上,张铁山招来的那个瘦小少年:大家都叫他小毛头,正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碗里的肉块上,混着油汁被他一起扒进嘴里,却似乎尝不出味道了。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原88师524团的老机枪手赵大虎。赵大虎自己吃得正香,一扭头看到小毛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哎,娃子,哭啥咧?这肉不香啊?还是不够吃?没事儿!赵叔那锅里还有呢,不够吃叔给你装去!”
小毛头用力摇了摇头,抬起满是泪痕和饭粒的脸,哽咽着说:“大虎叔……我是……我是想我爹了……” 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酸楚,“不知道……不知道我爹死之前……吃过……吃过这么好的饭没……”
这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进了赵大虎的心窝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罗店那片被打烂的阵地,眨了眨有些酸涩发胀的眼窝,里面像是进了沙子。
赵大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傻娃子!胡说啥呢!吃过的!怎么没吃过!”
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忘啦?叔我也是88师的,我认得你爹哩!咱们……咱们在罗店之前,也打过胜仗,也发过赏钱!你爹还请我们几个老弟兄下过馆子,吃的可好了!红烧肉、大白馒头,管够!”
他描绘着根本不曾发生过的场景,语气笃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悲凉。
他是在骗孩子,又何尝不是在骗自己,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编织一个最后时刻能吃饱饭的、稍微暖和一点的梦。
不远处,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等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顾修远看着那哭泣的少年和努力安慰他的老兵,只觉得胸口闷疼得厉害。
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饱饭,对这些人来说,竟然就是顶顶幸福的事情了。而这幸福的代价,又是何等沉重和心酸。
周岘白推了推眼镜,沉默地低下头。他来自德国,见过欧洲的富足,此刻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承受的苦难。
顾修远扒完了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目光扫过他的部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都吃饱!吃好!从明天起,往死里练!练好了本事,才能打跑鬼子,才能天天有肉吃!才能让死去的弟兄们,在地下也能安心!”
“是!团长!” 士兵们轰然应答,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充满了力量。
活下去,打胜仗,天天吃肉,这个最朴素也最强大的信念,在这一刻,深深地烙进了1044团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63章 炼狱铸剑、山雨欲来
紫金山南麓,1044团的驻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练兵场。
在周岘白高效到近乎严苛的后勤保障和孙继志专业细致的战术规划下,这支刚刚完成扩编和换装的部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开始了疯狂而痛苦的锤炼。
编制已然齐整,骨架已然搭起,现在需要注入钢铁的魂魄和杀戮的本能。
每一天,从黎明破晓到日落西山,甚至星月当空,整个紫金山南麓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嘹亮的口号声、教官的怒吼声以及士兵们拼尽全力的喘息和咆哮。
一营的阵地上,营长韦昌的破锣嗓子永远是最大声的。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和累累伤疤,亲自带着士兵演练攻坚。
“爆破组!给老子快!快!快!机枪掩护是吃干饭的吗?火力压制!压得鬼子抬不起头!突击队跟紧老子,手榴弹开路,刺刀见红!冲!”
训练场硝烟弥漫,模拟的日军碉堡被一次次炸开,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一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劲。韦昌要的,就是一支能撕开任何防线的铁拳。
二营的防区则呈现出另一种景象。营长周德海戴着眼镜,看似斯文,要求却极其严苛。他拿着工兵锹,仔细检查着每一段战壕的深度、射击孔的角度、交通壕的隐蔽性。
“纵深!注意防御纵深!机枪阵地交叉、火力覆盖扇面算清楚没有?防炮洞加固!你想被活埋吗?预备队机动路线再演练三遍!”
二营的兵,练得最多的是挖工事、伪装、火力配系和阵地内的协同机动。周德海要把二营变成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铜豌豆,钉死在阵地上。
三营的训练最是诡谲,营长张铁山把部队拉进了密林和复杂地形里。
“脚步放轻!呼吸都给老子憋着!夜间渗透,刀子比枪好使!摸哨、下绊、打闷棍,怎么阴险怎么来!” 他亲自示范如何利用阴影潜行,如何用缴获的日军装备制造混乱,甚至组织营内对抗,输的一方要帮赢的一方洗臭袜子。
三营的兵,个个都开始带着点狼一样的野性和狡猾,他们擅长的是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在最近的距离爆发出致命的杀伤。张铁山的大刀杀敌大法,也成了三营的必修课。
四营则像是一个大型武器试验场和技工培训中心。营长孙振华脑子活络,对新武器上手极快。他不仅要求士兵熟练掌握手中美械的性能,更着重训练各种武器之间的配合。
“掷弹筒敲掉机枪巢后,步兵立刻冲锋!冲锋枪手压制战壕,步枪手精准点名!重机枪班组,转移阵地要快!工兵,爆破和排雷同步练!”
他甚至组织四营的老兵们研究日军装备的弱点,琢磨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四营的兵,可能单兵不是最猛的,但打起配合来,往往能发挥出1+1>2的效果。
团属部队更是玩命。
警卫排长徐天宏完全按照顾修远透露的一点“未来特种作战”理念,往死里操练他的兵。
武装越野、精准射击、攀岩泅渡、潜伏侦察、小组战术协同……训练强度之大、科目之刁钻,让其他部队的老兵看了都头皮发麻。
徐天宏的目标很简单:团长指哪儿,他们就能打到哪儿,无论多难。
侦察排终于架构完整,他们自成体系,训练更加隐秘,常常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时总是带着周边详尽的地形地貌和模拟敌情标注。
即便是工兵连、辎重连、后勤的人员,每日也必须完成基本的军事操练和实弹射击。周岘白下达了死命令:“战时,你们就是最后的预备队!必须做到随时能扛枪上战场!”
整个1044团,如同一台刚刚完成组装和加油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发出轰鸣,迸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力量。
士兵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黝黑、精悍、强壮,眼神中的迷茫和怯懦被专注和杀气所取代。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团长顾修远眉宇间的焦虑却与日俱增。他依旧每天巡视训练,给出指导,但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南京城的方向。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无情地碾向那个注定的悲剧。
历史上:11月14日,蒋介石将在南京召开第一次高级幕僚会议。面对日军第十军、第十六师团等近十万主力沿京沪铁路、京杭运河凶猛推进的意图,时任军政部作战厅厅长的刘斐会冷静而残酷地指出:
“上海失守后,南京处于日军海陆空立体包围之下,且是背水一战,一旦失利,退路全无。加之我军淞沪伤亡惨重,应避免决战,仅以不超过13个团兵力进行象征性抵抗。”
白崇禧、何应钦、徐永昌等高层,从纯军事角度出发,也认为不应抱有丝毫侥幸,主张尽快主动撤离。
就连陈诚也表态:“从军事角度,南京不可守;但从政治角度,南京是首都,需守一守。” 这番务实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话,无疑不是蒋介石想听的。
11月17日,第二次会议,唐生智会上慷慨陈词:“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必须不惜代价固守!”这番话,正中踌躇犹豫的蒋介石下怀。
11月18日晚,第三次会议紧急召开,蒋介石在会上正式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为副司令长官,下达了那个注定无法完成的命:死守南京一至两个月,以争取国际同情和干预。
每一次想到这些即将发生却又无法改变的事情,顾修远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感和焦灼。他看着眼前这些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士兵,这些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难道最终还是要投入那座绝望的熔炉吗?
他知道会议的结果,知道那道“死守”的命令很快就会传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把1044团这把剑磨得更锋利一些,再锋利一些。
然后,等待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暴风雨的到来。
顾修远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已经看到了那漫天的烽火和血色的江水。
第64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1)
天刚蒙蒙亮,紫金山南麓的空气里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不是鬼子打来的那种要人命的紧张,而是自家窝里要动真格的那种硌硬劲儿。
哨子声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不是往常的出操哨,而是连续短促的三声,听得人心头一紧。
“全体都有!一营攻,二营守!目标,三号高地!三营、四营,按预定方案,自行组织演练!开始!”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各营驻地边缘狂奔,把命令吼了一遍又一遍。
紫金山南麓演习场外面,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三人站成一排,脸色都绷的紧紧的。周岘白手里拿着个大铁皮喇叭,孙继志则捧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今天开始进入实战演练,一营、二营先互攻,看孰胜孰劣,明天依次轮换,开始吧。”顾修远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命令一下,一营那边立刻炸了锅。
韦昌光着膀子,一把抢过旗手手里的红旗,猛地向前一挥:“弟兄们!跟老子冲!拿下狗日的二营高地!”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一马当先就往上扑。
他手底下的兵也嗷嗷叫着,散开队形就往上压,那股子狠劲,倒真像是要一口吞了对面的二营。
二营阵地上,周德海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吓人。
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快速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班长耳朵里:“稳住!放近了打!机枪组,看准了再搂火,别他妈浪费‘弹药’!”。
他布置的防线层次分明,火力点交叉,愣是没给一营留下什么明显的突破口。
顾修远眯着眼看着,脑子里那幅旁人看不见的沙盘正飞速运转。他能“看”到代表一营的蓝色箭头凶猛但略显散乱地扑向高地,而代表二营的蓝色区块则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上不时跳出细微的提示:
【一营三连士气+5,疲劳度累积中…】
【二营机枪组弹药消耗模拟15%…】
【疑似指挥通讯延迟3秒,战机延误…】。
“停!”顾修远突然举起手。
周岘白立刻对着铁皮喇叭猛吹一声长音。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韦昌冲在半坡上,悻悻地停下,满是疑惑地回头望来。
冲的好好的?干嘛叫停?
顾修远没理他,只快步走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两边投入模拟攻防的战士。
“韦昌!”他严肃点名,“你冲什么冲?对面阵地上有几挺机枪你看清了吗?火力点分部在哪里?你的爆破组在哪?侧翼掩护的兵呢?就凭一股蛮劲,你一个营够‘鬼子’几个机枪巢啃的?”
韦昌被自家团长噎得脸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憋不出话,只能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
顾修远又转向二营:“周德海!防御做得不错,但太死了!你的预备队是摆着看的?一营右翼明显空虚,你的预备队为什么不主动反冲击一下?等着鬼子把你彻底围死吗?然后弹尽粮绝?”
周德海抿紧了薄唇,脸色有些发白,低头道:“团长,我…我怕预备队一动,正面防线出纰漏…给一营明显的口子……”
“怕个卵!”顾修远语气严厉,“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双方博弈,要看准对方的防御漏洞,守,不是当缩头乌龟!”
顾修远认真的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所有军官:“从现在起,推演继续,但我随时会给你们加料!都给我机灵点!”
演练再次开始。
这一次,一营、二营的军官们明显谨慎了许多,但也更显僵硬。
顾修远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光骂没用。他凝神静气,意识沉入沙盘。
【分析:一营二连。】
【特质:兵员多为淞沪战场老兵,近战实力强悍,士气尚可,但连长指挥风格偏保守,缺乏主动性。】
【分析:二营机炮排。】
【特质:装备操作熟练,但排长求胜心切,易过早暴露火力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周岘白和孙继志叫到一边,低声将观察到的情况和系统分析的结果简单说了几句,略去了来源,只说是自己观察所得。
周岘白听的若有所思,孙继志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两人不时看着顾修远,眼中皆是钦佩的神色。
二人跟在顾修远身后,对视一眼:不愧是团长,指挥实力和战场敏锐度竟恐怖如斯,我们也要让团长看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演练,情况开始变化。
当顾修远再次突然下令“敌军炮火覆盖你部左翼”时,遭受“打击”的一营左翼果然出现短暂混乱。但这一次,没等顾修远开口,孙继志已经拿着喇叭喊开了:“一营二连长!你部左翼遭遇压制,右翼敌军薄弱,带你的人,从右边土坎下面绕过去!快!”
二连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二连的,跟老子从右边上!”老兵们的经验被激活,一个小迂回,竟然真的撕开了二营防线的一个小口子。
另一边,当二营机炮排又一次“吭吭”地试图模拟火力压制时,周岘白直接跑到了他们阵地后边,大声对排长说:“省着点!看不见一营的散兵线还没进入最佳射界吗?留着弹药打步兵冲锋!”
那排长脸一红,赶紧下令停止了“射击”。
这场演练变得磕磕绊绊,停停走走,军官们挨骂的次数多了,脑子反而慢慢活络起来。开始懂得观察,懂得留后手,懂得随机应变。
与此同时,在三营的防区,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铁山直接把队伍拉进了一片地形复杂的灌木林和乱石坡。他没搞什么明确的攻防,而是直接把三营所有人都撒出去,互相“猎杀”。
“都把招子放亮了!把你们在战场上保命的本事都拿出来!”张铁山自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看见‘敌人’,别咋咋呼呼!摸上去,能‘抹脖子’就别动枪!谁要是被老子发现超过十步远就被‘干掉’,今晚就不许吃肉!”
这句话说完,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老兵油子们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利用山林地形隐藏自己。
新兵则显得有些笨拙,脚步声重,呼吸也粗,很容易就被暴露,对于“经验丰富”的老兵来说非常好‘杀’,老兵们悄无声息的从背后“摸掉”这些新人菜鸟,满意的看着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到一边。
第65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2)
一个小个子新兵试图爬上一棵歪脖子树获得视野,但刚爬出一半,就被树上提前隐匿好的一个老兵滑下来逮了个正着。
老兵笑着勒住了“小菜鸟”的脖子,不忘调教一声:“小子,不让你‘白死’,你没勘察好树上有没有敌人就爬,这么明显,是找死呐?”
有一个班试图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沟快速机动,却被早已埋伏在两侧坡上的“敌人”用雨点般的土块(模拟手榴弹)给“报销”了。
张铁山眯着眼,嘴里叼着根草茎,仔细观察着。他对几个表现出色的老兵点点头,又把几个特别毛躁的新兵蛋子记在心里,琢磨着晚上加餐该怎么“操练”他们。
而在四营的“技术试验场”,画风更加奇特。
孙振华没搞大规模对抗,而是大手一挥把各连的技术骨干和那些学生兵混编在一起,搞起了“技术攻关”和“武器效能极限测试”。
一边的空地上,几个原海军轮机兵和理工科学生正围着那几门迫击炮和掷弹筒,拿着本子和笔,不停地计算、测量、调整角度,然后“嗵”地打出一发训练弹(无炸药),记录落点,再调整。
他们在尝试总结不同药包、不同角度下更精确的射表。
另一边,几个原来战车连的兵和一群学生,正拆解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自家的捷克式,对比结构,争论着射击间歇、顺畅度,甚至还琢磨怎么在战时快速排除常见故障。
更远处,工兵排的人则在鼓捣各种“玩意儿”。他们把tNt炸药分成小份,试验在不同土质下需要多少用量才能炸出合格的散兵坑或反坦克壕。还有人用铁丝、木板和废弹壳制作简易地雷和绊索,虽然粗糙,但想法很有些刁钻和实用。
孙振华背着手在各个小组间转悠,时不时蹲下来问几句,或者提出个难题。
“这迫击炮要是转移阵地,怎么才能最快算出新坐标?”
“鬼子坦克要是从那个坡上来,打履带还是打观察窗?用集束手榴弹怎么扔最保险?”
“夜间怎么快速布置雷区还能让自己人记得住?”
他要求的不光是会用这些武器,更是要理解原理,能变通,能发挥武器最大效能,甚至能就地取材搞点“发明创造”。士兵和学生们都被这种新鲜的训练方式吸引,争论得面红耳赤,但又兴致勃勃。
顾修远在巡视完一营二营的主战场后,坐车来到了三营和四营的区域。
他看到三营林子里时不时冒出的“阵亡”士兵和张铁山那副“狼外婆”似的表情,点了点头。看到四营那边如同小型兵工厂和技术讨论会的场面,更是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尤其对那个试验迫击炮精度的小组多看了几眼。
【分析:四营迫击炮组。】
【特质:学习能力强,计算精准,但缺乏实战检验,心理稳定性未知。】
【分析:三营二连一班。】
【特质:渗透技巧掌握较快,协同默契度中等,擅长利用阴影死角。】
他把这些信息再次默默记下,同样低声与跟在身边的周岘白、孙继志交流了几句。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整个1044团的驻地都沉浸在这种高强度、多样化的“磨刀”氛围中,没有人觉得疲惫。
一直到演练结束时,所有人都累得像条死狗,浑身泥土汗水,但眼神却比早上那会儿亮了不少,尤其是三营四营的兵,觉得这训练虽然累,但比光傻练队列和瞄准有意思多了。
太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的余烬。团部那间最大的民房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光线昏黄,烟气缭绕。
各营连的主官们挤在一起,汗味、土腥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顾修远站在前面,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周岘白和孙继志分站两侧,一个拿着后勤记录本,一个捧着画满了箭头和符号的战术板。
“都说说吧,今天这演练,都摸出自己几斤几两了?”顾修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底下的人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没人说?那我点。”顾修远眼神第一个戳向韦昌,“韦大营长,冲得痛快吗?要不是我叫停,你是不是打算把全营都填进二营的机枪火力网里?”
韦昌黑着脸,梗着脖子:“团长,我…我就是想打出点气势!”
“气势?鬼子的子弹专挑有气势的打!”顾修远毫不客气,“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的气势,是要用弟兄们的命来换的?从明天起,一营给老子加练战场侦察和火力侦察!摸不清敌情,谁也不许动!”
韦昌腮帮子咬得咯咯响,重重喘了口粗气,没再吭声。
顾修远目光转向周德海:“周营长,守得挺稳啊?稳得跟个铁王八一样!预备队捂在手里是准备下崽吗?战场主动权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二营,明天开始练短促突击和阵前反冲击!把胆子给我练大点!”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脸色在白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低声道:“是,团长。”
他俩这挨训的憋屈样,让旁边今天没参与主攻防演练的三营长张铁山和四营长孙振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甚至嘴角忍不住有点往上翘,互相交换了一个“幸好不是咱俩”的眼神,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窃喜。
这细微的表情没逃过韦昌和周德海的眼睛。韦昌正被批的一肚子火没处发,立刻瞪起牛眼,冲着张铁山低吼道:
“你笑个屁啊!张铁山,别以为你玩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就多厉害!明天早上轮到你们营跟我们对练,看老子不把你那些藏头露尾的兵揪出来捶扁!”
周德海也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瞥了一眼孙振华:“孙营长,摆弄那些铁疙瘩也得看时候,真刀真枪干起来,你那些武器未必有烧火棍好使。明天下午演练场上见真章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张铁山和孙振华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彻底浇了个灭。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对啊,明天就轮到自己上场了!
刚才看一营二营被团长批得狗血淋头,还觉得有点好笑,甚至还想团长批评时间更长点,最好换着花样打压这两个营的气焰,现在轮到自己,压力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韦昌和周德海明显憋着劲要找回场子的样,这要是明天演练输了,或者出了大纰漏,被团长当众这么训斥……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以后在一营二营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能当大哥,谁愿意当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老弟?
第66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3)
张铁山仿佛已经看到韦昌那副“老子早就知道”的嘲讽嘴脸,孙振华则想象周德海用那种冷淡又精准的语气指出他每一个失误。
两人顿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点因为今天训练看似顺利而产生的飘飘然瞬间消失得无影踪。
人,果然不能飘!
明天,千万不能输!
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决绝。
顾修远把底下这几个营长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满意的哼了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竞争才有压力,有压力才能逼出潜力。
他没再继续敲打三营四营,转而开始整体点评:“今天演练,暴露的问题不少!但不是坏事!现在发现问题,总比在鬼子枪口下才发现要强!”
他点了几个共性问题:通讯不畅、步炮协同生疏、连排级军官临机决断能力弱。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也有亮点!三营的渗透侦查意识有了,四营对武器钻研的劲头值得表扬!各有所长,但要取长补短!”
周岘白接着宣布了接下来几天各营的强化训练重点和后勤保障安排。孙继志则把他画的几张战术示意图分发下去,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种典型战况下部队该如何机动、火力如何衔接、如何互相支援。
军官们立刻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起,争论声又起来了。
“这里,侧翼掩护兵力不够!”
“反冲击路线太理想化了,实际地形除了有多块大石头,还有不少泥坑!”
“迫击炮转移阵地的时间算少了!”
韦昌和周德海也挤在里面,虽然刚才挨了批,但此刻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图纸吃透,明天好一雪前耻。
张铁山和孙振华更是看得仔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明天就栽跟头。
顾修远看着这群吵吵嚷嚷、却又充满求战渴望的军官,看着灯火下他们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点点。
刀,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打磨碰撞和互相较劲里,才能变得真正锋利,才能扛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哨子就跟索命鬼似的,比昨天吹得还急还响。整个驻地那股子较劲的火药味,浓得呛鼻子,好像谁划根火柴就能点着似的。
上午,一营 Vs 三营。林子边上。
韦昌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子通红,活像一宿没睡憋着劲的野猪。
他把手下几个连长排长踹到一堆矮树丛后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每个人脸上,雨露均沾。声音压得低低却恶狠狠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今天谁再他娘的像个瞎眼耗子似的乱拱,害老子挨克,回去就给全营洗一个月裹脚布!听见没?!”
并且在今天的演习上,他居然破天荒派出了好几组尖兵,猫着腰,像猎狗一样悄默声地散了出去,拨拉着草丛,仔细排查。
张铁山在林子里埋的那些用绳子拴着空罐头盒的“诡雷”、挖的浅坑陷阱,还真被发现了几个。
一个尖兵笨手笨脚地去拆绳子,结果“哐当”一声,罐头盒还是响了,引得周围一阵低笑,那尖兵被臊得满脸通红。
【分析:一营尖兵组。】
【特质:警惕性显着提高,观察细致,但排雷技巧极其拉胯,心理紧张。】
顾修远在不远处的小坡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进攻的哨音响了。
一营的火力准备居然像了点样子,机枪“哒哒哒”地叫着,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盯着三营几个疑似藏人的土包和树丛猛揍,压得那边一时抬不起头。
冲击开始后,一营的兵还是嗷嗷叫着往前冲,但明显分了波次,前面的人趴下掩护,后面的人才跃起冲锋,虽然动作还有点生硬,但至少不是一窝蜂了。
张铁山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嘴里嚼着的草根都不香了,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娘的,韦疯子今天吃错药了?长脑子了?”张铁山低声骂了一句,感觉有点棘手。
他发现手下几个擅长摸哨钻空子的老兵,刚摸出去没多久,就被一营专门留在后侧方的几个警惕性极高的老兵给“揪”了出来,扭打着按倒在地,搏斗一番就当场“阵亡”了。
有个机灵鬼想从水沟里潜行过去,结果因为水太凉,刚爬上岸就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立刻被“点名”。
最终,尽管三营仗着林子密实,给一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好多兵身上被裁判划了白灰),但韦昌硬是咬着牙,顶着“伤亡”,一步步、笨拙却坚定地啃到了三营的核心阵地:攻占了一个小土包。
演练结束哨声响起时,韦昌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冷枪”,身上白灰一道一道的,但他不管不顾,一把抢过插在土包上的红旗,使劲晃悠。
冲着下面灰头土脸的张铁山咧嘴大笑,洋洋得意的露出两排白牙:“哈哈哈!老张!你就说服不服吧?!你那套偷鸡摸狗的玩意儿,碰到老子就不灵了吧!”
张铁山黑着脸,啐掉嘴里的泥:“呸!算你狗日的今天走了驴屎运!老子…老子轻敌了!”他心疼地看着自己那几个被“干掉”的王牌老兵,心里暗骂韦昌这厮不光长了力气,还真长了点脑子。
下午,二营 Vs 四营。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周德海机警的看着演习场地,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昨天团长说自己“铁王八”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每次想到都觉得丢人。
他今天布置的防线依旧严谨得让人头皮发麻,战壕、火力点、障碍物,有板有眼。孙振华组织了几次试探进攻,都被精准的“火力”打了回来,连二营阵地的边都没摸到。
四营一个学生兵出身的排长,拿着小旗子指挥迫击炮“试射”,计算了半天,第一发“炮弹”(一包石灰粉)却偏了十万八千里,差点砸到旁边看热闹的炊事班棚子,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老赵班长举着锅铲骂骂咧咧:“要死咯,哪个瘪犊子干的!差点废了老子的红烧肉!一会你们演习完了之后别吃了,一个个的就喝水吧!”
第67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4)
【分析:二营防御体系。】
【特质:工事加固,火力配置近乎变态,预备队部署刁钻。】
顾修远举着望远镜,微微点头。
孙振华急得直挠头,他手下那些技术活,在二营这块铁疙瘩面前,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昨天一营韦昌遇到了多难啃的‘敌人’。
四营组织的一个爆破小组,抱着“炸药包”想靠近障碍物,结果被二营阵地上几个眼神特好的“神枪手”早早发现,“砰”“砰”几下就给“报销”了,那几个兵沮丧地坐在地上,差点真哭了。
就在四营久攻不下,队伍开始有点躁动的时候,周德海突然动了!
他一直藏着没动的那支预备队,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猛地从阵地侧翼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土沟里跃出,嗷一嗓子,直插四营攻击部队的腰眼!
这一下太突然了,四营的人完全懵了,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冲击!二营全体!压上去!”周德海拿着铁皮喇叭,声音还是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狠劲。
二营的兵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预备队呼啦啦全涌了上去。四营被进攻的彻底乱了套,有的士兵还想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抱头鼠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搞笑。
一个四营的兵慌不择路,一脚踩进自己人挖的茅坑伪装坑里,半条腿陷进去,臭气熏天,哭笑不得。
演练结束的哨声像是四营的救命符。四营输得比上午的三营还惨,简直是一败涂地。
孙振华看着自家溃不成军的“残兵”,还有那个正从坑里往外拔腿的倒霉蛋,脸色臊得通红,恨不得也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德海平静地走过来,扶了扶眼镜,看了眼那臭气来源,淡淡地说了一句:“孙营长,武器是重要,但仗,终归是人打的,而且…记得看路。”
这话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孙振华难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一棵小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全天的演练结束,总结会的气氛那叫一个精彩。
韦昌和周德海虽然没说话,但胸膛挺得老高,嘴角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时不时还互相递个“兄弟今天还行吧”的眼神。
张铁山和孙振华则彻底蔫了,脑袋耷拉着,恨不得缩进衣领里,昨天晚上的猜想一语成谶,两人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尤其是听到周岘白宣布明天开始强化训练的内容:三营要加强“正面硬刚”和“反套路”;四营则要重点练“步炮协同变通”、“死磕硬骨头”以及“被人踹了腰眼怎么办”时,两人的脸都快埋到裤裆里了,活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顾修远看着底下这四个活宝似的营长,心里倒是莫名踏实了不少。就得这样,有输有赢,你追我赶,铆足了劲的练,知耻而后勇,部队才有活力和狠劲。
“都看到了?”他扫视全场,努力憋着笑,“小鬼子比你们今天对面的‘自己人’更狠、更毒、更不是东西!现在多流汗,多丢人,就是为了将来在鬼子枪口下能活命!能做到一击反杀!都给我把今天的教训刻脑门上,往死里给我练!”
“是!”这一次,四个营长的应答声跟炸雷似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邪火和狠劲。
顾修远看着底下四个营长那副较劲又憋屈的样儿,心里门儿清,火候差不多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根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行,都挺有精神头。光一天两天可看不出真章。”他目光扫过韦昌和周德海,又瞥向张铁山和孙振华,“明天,三营和四营接着练,每天轮换着来!”
顾修远的语气中带着点玩味:“我得好好看看,咱们1044团,到底哪个营,才算得上真正的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在空中晃了晃。
刚刚还有点得意的韦昌和周德海,脸色立刻绷紧了。
天天练?轮着来?
天啊,这谁扛得住?
万一明天阴沟里翻船,这刚找回来的面子岂不是又得丢出去?
而张铁山和孙振华,更是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才吃了大瘪,还没缓过劲,明天又得来?而且听团长这意思,是要长期搞循环赛啊!这要是天天垫底……
散会后,四个营长脚底下都像装了风火轮,嗖嗖地就往自家营地窜,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蔫吧样。
孙振华回到四营,脸黑得能拧出水。 四营成立最晚,底子最薄,虽然补充了不少技术兵和学生兵,脑子活络,但论起实战经验和部队的狠劲,跟那三个老牌营比,确实差着点火候。
这要是天天被拉出来丢脸“示众”,回回当垫脚石,以后在1044团还怎么混?主力营?王牌营?想都别想!
“刚刚我们四营被嘲笑了,”他一把扯开领口,也不斯文了,对着手下的连长排长们就开喷:“都听见了吗?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从今天起,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就别想吃饭睡觉!练!往死里练!技术好有屁用,打不赢都是花架子!”
张铁山也发了狠,三营玩阴的行,但正面硬刚确实有点虚,起码现在有半数的人都没他这个营长凶,没有他举着大刀一往直前,气势上比一营可差太多了。
以后的特种作战肯定是徐天宏玩得多,自己要是没有点其他拿得出手的,可真没有三营的容身之处了,这个短板必须快速解决。
他火急火燎的召集全营的老兵油子:“都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保命坑人的本事都拿出来教给新兵蛋子!明天开始,上午练怎么阴人,下午就他妈练怎么扛着枪跟人对冲!晚上给我练系战术配合,谁都别给三营拖后腿,谁要是冲怂了,老子亲自动手给他‘加餐’!”
第68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5)
今天刚刚赢了一场的韦昌和周德海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韦昌破天荒地没立刻去操练部队,而是搬了个小板凳,远远地瞅着三营和四营那边折腾,硬汉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演习场上,他第一次看到三营的人是如何在复杂地形里钻来钻去,看到四营的人数如何围着迫击炮比划计算的。
他挠着脑袋,心里琢磨:光会冲不行,还得长点心眼子,得像老张那样会钻、像老周那样能守、像老孙那样会使巧劲。
自己可是最早就跟着团长的老底子,这要是以后成了团里的吊车尾,他韦昌这张老脸干脆塞裤裆里去炊事班烧火去算了!
想到这儿,韦昌坐不住了,他立刻叫来了副营长:“去!找几个机灵点的,明天偷偷学学三营怎么摸哨,看看四营那炮是怎么算的!”
看着副营长诧异的眼神,韦昌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看我干什么?副团长说了,这叫取什么长回来,知道吧,以后记着点。”
副营长:……
周德海则更加沉默。他干脆把自己关在临时指挥部里,对着孙继志发下来的那些战术图纸,一遍遍地推演。
他赢了一场,但心里知道赢得并不轻松。四营的弱点明显,但万一碰到的是更狡猾的鬼子呢?他的防御体系还能不能撑住?预备队出击的时机和路线,还能不能再优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部队有任何明显的短板。
第二天,天色未明,各营的起床哨就比昨天又提前了半个时辰吹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演练照旧,但较劲的意味和紧迫感,比昨天何止翻了几倍。
上午是 三营 Vs 四营。
场地选在了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和乱石坡地,地形比昨天更加复杂。
孙继志早早就在这片区域的高地上设立了简易观察所。他没有干预指挥,而是拿着望远镜和笔记本,不断记录着双方的动作,偶尔还会在带来的小沙盘上插上几面小旗,模拟着局势发展。
张铁山发了狠,把三营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他不再满足于小股骚扰,也开始尝试组织连排级的正面佯攻和侧翼穿插。
林子里人影绰绰,陷阱和假目标更多,真假难辨。三营的老兵们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间穿梭,试图撕开四营的防线。
然而,孙振华的四营像是换了支部队。虽然步兵冲锋和占领阵地的协同依旧有些生涩,但他们的技术优势开始真正发挥威力。
因此,当三营一波亡命徒式的冲击刚发起,四营的迫击炮就打出了一次漂亮的急促射(石灰包),虽然没直接“砸”中人,但落点极为刁钻,有效地阻滞了三营的冲击势头,迫使张铁山的队伍散开躲避,冲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接着,四营布置在前沿的几个“技术兵”观察员不断报告三营机动小队的位置。四营的机枪和“神枪手”不再盲目射击,而是进行了几次精准的“拦阻射击”和“点名”,虽然大部分是模拟,但战术意图和执行明显清晰了许多。
张铁山打得异常憋屈,感觉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还时不时被针扎一下。
最终,三营虽然凭借老辣的经验和单兵素质,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还是勉强摸到了四营的核心阵地,但谁都看得出,这次四营虽败犹荣,他们终于找到了将技术实力转化为战场压制力的门道。
孙振华虽然还是输了,但脸上却多了几分狠厉和思考,不再像昨天那样完全是沮丧。
孙继志在本子上记录:四营,技术应用初见成效,指挥与火力协同仍需加强;三营,正面强攻能力有提升,但应对技术压制手段单一。
下午是 二营 Vs 三营。
经过一上午的苦战,三营人困马乏,但张铁山硬是逼着部队立刻投入下午的战斗。
对手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二营。周德海的阵地布置得更加令人绝望,不仅正面工事坚固,侧翼和后方也增加了大量的暗哨和假火力点。
孙继志再次出现在二营的指挥部附近,他并没有指点具体部署,而是向周德海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周营长,如果你的左翼第三号区域被小股精锐渗透,你的预备队反应时间需要多少?如果对方同时进行炮火准备,你的指挥通讯如何保证畅通?”
这些问题让周德海悚然一惊,立刻对手下的通讯兵和预备队指挥官进行了再次强调。
张铁山的三营果然还是想玩老一套,派出了好几支精锐小队试图渗透、制造混乱。然而,二营的警戒哨异常灵敏,暗处的冷枪屡屡“击毙”渗透者。
即使有小股人员成功渗入,二营的预备队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迅速扑灭,丝毫不给其扩大战果的机会。
张铁山嘴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服气,周德海这块铁疙瘩,是越来越难啃。
当三营主力不得不硬着头皮发起正面强攻时,面对的是二营更加变态的密集“火力”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时机抓得极准的反冲击。
周德海甚至活学活用,模仿了昨天孙振华失败的那一招,用小股部队诱敌,然后预备队侧击,打得张铁山晕头转向。
三营再次败下阵来,张铁山看着周德海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骂骂咧咧地回去琢磨怎么对付这种“铁刺猬”。
孙继志记录:二营,防御体系趋于完善,预备队使用愈发灵活;三营,疲态显露,需加强复杂情况下的持续作战能力。
而一营那边,韦昌一边操练着部队的攻坚战术,一边真派了几个脑子活络的兵,假装路过,偷偷观摩三营四营的训练,回来还得跟他汇报“偷师”到了啥。
一营的兵觉得自家营长好像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骂人,但骂得好像……更有道理了?
整个1044团的驻地,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练兵熔炉。每个营都憋着一股劲,每个士兵都被操练得嗷嗷叫,又累又乏,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凶。
顾修远则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看着这帮家伙互相较劲,玩命打磨自己,看着周岘白将一团乱麻的后勤梳理得井井有条,看着四个营在竞争和压力下肉眼可见的进步。
他不需要多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鞭策。
他知道,只有自己人之间往死里掐过,取长补短,真到了战场上,才更能懂得如何配合,如何把力量使到一处。
这把刀,正在疯狂的内部碰撞中,淬去杂质,变得越来越韧,越来越亮。
第69章 阴云压城城欲摧
1044团驻地内的热火朝天,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这份喧闹与激昂,却更反衬出整个南京城乃至更大范围内,那日益沉重、令人窒息的压抑。
连日的高强度训练和对未来命运的焦虑,像两块沉重的磨盘压在顾修远心头。夜深人静时,他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
滚滚长江水被染成赤红,古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绝望的哭嚎与侵略者狰狞的狂笑交织……那是南京城破后,持续六周的人间地狱。
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一道道标注的防线,最终沉重地落在苏州和嘉兴的位置。他拿起一支笔,快速标记着日军行动的路径。
代表日军的猩红箭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沿着京沪铁路线和公路网,凶猛地刺向苏南大地。主力直扑苏州,另一股标记为第114师团则狡猾地向嘉兴方向迂回,试图包抄。
不仅如此,其他日军正沿长江南岸推进,炮舰的影子在江面上游弋,一方面保障其恶毒的补给线,一方面无情地轰击和牵制着沿江布防、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
溃退,一路溃退,直到南京城下。
顾修远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不能再等了!明知历史的车轮难以扭转,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十多万百姓重蹈覆辙。
天刚蒙蒙亮,他就让人叫来了警卫排长徐天宏。徐天宏曾是沪上青帮弟子,身手利落,为人机警,在南京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网。
“天宏,交给你一个紧要任务,要绝对保密。”顾修远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你立刻想办法,动用一切可靠的关系,在南京城里散出消息:就说日本人狼子野心,下一步就是占领南京,攻势会很猛,让他们赶紧拖家带口,往西边、南边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要心存侥幸!”
徐天宏愣了一下,略显诧异:“团长,这么急?现在城里虽然紧张……但卫戍司令部不是还没消息吗?咱们这么散消息,会不会引起巨大恐慌,上头怪罪下来……”
顾修远打断他,眼神锐利而沉痛:“天宏,出于政治考虑,南京不能不守,委座一定会下命令死守。但军事上,咱们现在根本挡不住鬼子的兵锋!鬼子推进的速度太快,苏州、嘉兴一线眼看就要垮了!留给南京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城里挤了超过一百万人!能多劝走一个是一个!交通很快就会瘫痪,鬼子的飞机马上就会天天来轰炸!到时候兵慌马乱,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能逃出去几个?我们是军人本来就应该死守国门,但是老百姓手无寸铁,到时又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绝望:“一旦城破……鬼子就会变成一群发疯的畜生!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留在城里的人……下场会比沪上时惨烈百倍千倍!我们必须趁现在还有时间,能多劝走一个是一个!”
徐天宏看着团长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虽然不完全理解他为何如此笃定城破后的惨状,但那股救人的急切和悲悯是做不了假的。
他胸膛一挺,郑重点头:“明白了,团长!您放心!我徐天宏别的不敢说,在南京城还有点旁门左道的路子。我保证把消息散出去,绝不让任何人查到是咱们1044团干的!”
“去吧,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所有能想到的门路,全都发动起来!不要只局限于底层百姓,想办法把消息捅到那些商会、行会、同乡会头头那里去!甚至……想办法让一些有良知的报纸记者‘无意中’听到风声!”顾修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徐天宏,顾修远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历史的巨轮惯性惊人,他改变不了高层决策,阻止不了大战爆发,所能做的,不过是拼尽所能,在这滔天洪水中,尽力多捞起几根稻草罢了。
“今天……委座召开的第一次高级幕僚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吧?”他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场会议的结果,他早已心知肚明。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改变不了大势,那就只能拼命打磨好手中的刀,在注定到来的血战中,杀出一条血路,尽可能多地护住一些人。
侦察排长赵莽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急匆匆地赶回了团部。他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尘土,就将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形草图摊在了顾修远的桌上。
“团长,小鬼子动静越来越大了!”赵莽声音沙哑,指着照片上几个模糊的黑点,“这是他们的侦察骑兵,活动范围比三天前又向前推进了起码五里地。这儿,还有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草图上几个标注了红叉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痕迹,灶坑的数量看,至少是一个大队的规模。要不了多久鬼子的鼻子都快蹭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话说的急,赵莽喘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城里更是乱了套了。我们发现政府那些大楼、社会名流,搬家的卡车就没停过,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东西。”
“机灵些的老百姓就更别提了,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在想法子跑,没门路的就囤米囤面,谣言满天飞,有的说鬼子明天就到,有的说……说上头早就打算放弃南京了。”
顾修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对于顾修远来说,老百姓因为恐慌逃离南京,比留在这里更好。他挥挥手让赵莽先去休息,独自一人走到团部门外,望着南京城门的方向,下意识地启动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将感知聚焦于后勤网络。
半径五公里的感知范围内,光点闪烁。
代表1044团自身后勤节点的光点稳定地显示着“充足”或“丰富”,这让他稍有慰藉。然而,当他将“视野”投向城内那些标注为友军(如教导总队、87师)的大型仓库和补给点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几个原本应该闪烁着“充足”光芒的大型仓库,此刻的光晕正在快速变得黯淡,甚至有几个已经彻底灰暗下去:这意味着物资正在被急速转移,绝非是向前线加强补给应有的迹象。
第70章 枪给你,你敢拿吗?
顾修远的心不断下沉。
他知道,随着日军逼近南京的态势日益明显,国民政府高层其实已经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战略转移”。
那些最重要的军工设备、宝贵的弹药、维持军队命脉的粮秣,正通过尚且掌握在手中的铁路线和长江水道,日夜不停地向武汉、长沙乃至更遥远的西南大后方转运。
这是为了避免这些战略资源将来落入敌手,或是毁于战火做出的决定,从长远看,是在为后续的持久抗战保留一丝元气和基础。
但是,对于眼下即将麈战于南京城下的守军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南京战场上大多是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残缺之师,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装备本就落后陈旧,士兵们本就身心俱疲。
而他们迫切需要的弹药、武器、医疗用品和粮食,非但得不到充足的补充,反而在被抽走!
高层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矛盾又冷酷的逻辑:必须在南京摆出死守的姿态给国内外看;但军事上,他们又心知肚明守不住,于是提前将核心物资转移,为将来打算。
恐怕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国际观瞻”和那苍白无力的“政治姿态”。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顾修远的脊椎像毒蛇一样爬升。虽然早就知道结局,但亲眼“看到”这种未战先怯、自毁长城的行为,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和无力。
这样一来,被命令“死守”的部队,岂不是成了纯粹的牺牲品?用血肉之躯去迟滞日军,消耗日军,同时也在消耗他们自己,而他们甚至连吃饱饭、打够子弹的基本保障都在迅速流失。
这到底算是什么计划?
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
顾修远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和无力感在他胸中翻腾。他改变不了这冰冷而现实的决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一步步滑向注定的血海深渊,而很多人,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心存侥幸。
就在这时,驻地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哨兵的厉声呵斥和一阵蛮横的推搡吵闹,间或夹杂着枪栓被拉动的不祥脆响!
“妈的!又出什么事了?”顾修远心头火起,压抑不住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大步流星地赶过去。
只见驻地入口处,两辆美式吉普车蛮横地堵在那里,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
一个穿着笔挺校官呢子军服、戴着白手套、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和阴鸷的军官,正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试图强行闯入。
哨兵和闻讯赶来的韦昌、张铁山等人带着一营三营的兵,死死堵着路,双方枪口几乎顶到对方胸口,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顾修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带头军官,军政部特派员,郑国忠!淞沪大撤退时,这家伙就被顾修远硬顶了回去,当时郑国忠就放下狠话,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就结深了。
“郑特派员!好大的威风啊!带兵硬闯我的防区,想干什么?”顾修远排开众人,走到最前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郑国忠见到正主,非但不怕,反而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掏出一张公文纸,在空中抖得哗哗响:“顾团长,别来无恙啊?奉卫戍司令部命令,鉴于目前南京防务吃紧,为确保物资统一调配,支援更需要的地方,特来收缴你部部分超编武器和囤积粮秣!这是手令,看清楚了!”
他特意加重了“超编”和“囤积”两个词,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周围1044团士兵崭新的军服和精良的武器上扫过,满是贪婪和嫉妒。
“放你娘的狗臭屁!”张铁山第一个炸了,破口大骂,“老子们的家伙事是自己挣来的!凭什么给你?”
韦昌也阴恻恻地接口:“郑特派员,淞沪的时候你没捞着便宜,现在又闻到腥味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郑国忠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你们想抗命吗?这是南京卫戍司令部的命令!顾修远,叫你的人立刻放下武器,配合交接!否则,以战时抗命论处!”他身后的卫兵也哗啦一下,枪口抬得更高了。
1044团的士兵们哪吃这一套,顿时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双方剑拔弩张,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眼看就要血流成河!
顾修远却突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伸手压下了韦昌和张铁山的枪口,一步步走到郑国忠面前,几乎脸贴着脸,逼得郑国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特派员,”顾修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每个字都砸在郑国忠脸上,“第一,我1044团是第五战区序列,李长官亲自批复的加强团编制,所有装备粮秣自有渠道,不归南京卫戍司令部调配!你这手令,目前管不到我头上!”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炸雷:“第二!老子这些枪,每一颗子弹,都是用来打鬼子的!你想缴老子的械?可以!”
顾修远猛地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直接顶在郑国忠的脑门上!冰凉的枪口激得郑国忠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有本事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拿着老子的枪,去前线打鬼子!你敢吗?!”顾修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同盯着一个死人。
“不敢?就他妈给老子滚蛋!再敢来老子地盘上撒野,老子认得你,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得你那个在卫戍司令部当官的姐夫!”
郑国忠被枪顶着脑袋,感受着顾修远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骇人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团长真的敢开枪!他带来的那点卫兵,在周围这群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老兵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你…顾修远!你等着!抗命…你这是抗命!”郑国忠色厉内荏地嘶吼着,声音却抖得厉害。
“滚!”顾修远收回枪,厌恶地吐出一个字。
郑国忠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回吉普车,连掉在地上的白手套都顾不上捡,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调头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第71章 更多的人在逃离
吉普车颠簸着驶离1044团驻地,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杀气腾腾的营门,郑国忠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瘫软在后座上。
惊魂稍定,一股极致的羞恼和暴怒瞬间冲垮了那点后怕,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郑国忠,一路走来靠着姐夫的权势,在军政部乃至这南京城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
偏偏就是这个顾修远!在淞沪时就敢当众给他难堪,如今到了南京,自己拿着卫戍司令部的鸡毛令箭,竟然又被他用枪指着脑袋赶了出来!竟然两次都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郑国忠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还不被那些狐朋狗友笑掉大牙?
坐在副驾驶的一个心腹勤务兵,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偷偷瞥见长官脸色青红交加,牙关咬得咯咯响,便知道这位爷正在气头上,而且这口气还憋得贼大。
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凑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长官,您消消气,为那姓顾的泥腿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郑国忠猛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消气?老子他妈的脸都丢尽了!怎么消气?”
那勤务兵也不害怕,反而谄媚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长官,您想啊,那顾修远不过是个莽夫,仗着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敢这么嚣张,不就是觉得有李宗仁、白崇禧在后面给他撑腰吗?可眼下这是在南京地界,马上就要打仗了,这南京城里,卫戍司令部说了才算!”
他偷偷观察着郑国忠的脸色,见其阴沉稍缓,似乎在听,便继续煽风点火:“您姐夫不是在司令部长官部担任高参吗?位高权重,说话有分量。咱们明着来不行,还不能来点‘软’的?”
郑国忠眉头一挑:“软的?什么意思?”
“嘿嘿,”勤务兵阴险一笑,“这打仗嘛,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补给!是弹药粮秣!他1044团不是能打吗?不是武器好吗?咱们就从他这命根子上下手!”
“您看啊,咱们可以跟您姐夫那吹吹风……就说这1044团编制不明,物资来源可疑,恐有资敌之嫌,大战在即,为确保万无一失,严格控制甚至暂时切断对他们的常规补给渠道。就算他顾修远真有通天本事自己能搞来东西,咱们也能卡住军政部该给的那份!让他有苦说不出!”
“再者,”勤务兵越说越得意,“到时候战斗打响,1044团肯定归卫戍司令部管,那就下达调令,把他1044团往最危险、最难守、伤亡最大的地方填!美其名曰‘能者多劳’,‘委以重任’!他顾修远敢不去?那就是抗命!去了,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狂!”
郑国忠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被一种狠毒的快意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小子!说得对!妈的,看我整不死他!就这么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顾修远弹尽粮绝、部队被打残、跪地求饶的场景,不由得发出一阵解气的冷笑。
“开快点!直接去我姐夫公馆!一会你们直接回去,我在我阿姐家吃饭。”郑国忠催促着司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仗势欺人的倨傲,仿佛已经握住了能勒死顾修远的绳索。
郑国忠憋着一肚子坏水和告状的急切,车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却差点被一个慌慌张张抱着大瓷花瓶往外跑的佣人撞个满怀。
“眼睛瞎得了啊!”郑国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定睛一看,才发现整个公馆里乱得像遭了劫。
管家吆喝着指挥,几个佣人正手忙脚乱地将大小箱笼、字画古董往院子里停着的板车上搬,平时优雅得体的姐姐此刻鬓角散乱,正亲自捧着一个首饰匣子,一脸焦急地清点着什么。
“姐!搞什么东西啊?大白天的抄家啊?”郑国忠一头雾水,用带着浓重南京口音的话问道。
郑阿姐抬头看见是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速又快又急:“搞什么东西?逃难哎!你个愣头青,到现在还迷糊糊的!上海都守不住,南京就能守得住啦?这么大个人了,脑子不晓得长哪块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瞎晃,惹是生非!”
郑国忠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更懵了:“逃…逃难?部队不都调过来喽?城防工事也在修,仗还没打呢,逃么事难啊?”
“哎呦喂!我真给你急死了!”郑阿姐气得把手里的匣子往旁边桌子上一顿,“让你多跟你姐夫学学,耳朵竖起来听听!国民政府早就决定迁都重庆,接着跟日本人干哎!”
“有门路的、晓得好歹的人家,哪个不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啊?就你还跟个呆头鹅一样!赶紧的,回去把你那点值钱东西收拾收拾,到时候跟我们一道走!”
郑国忠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迁都?重庆?这……
这消息对他来说太过突然。他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仗着姐夫的名头捞油水、摆威风,哪里想过这些顶层的大战略。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汽车声,穿着将官呢子大衣的姐夫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乱象,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许的。
“姐夫!”郑国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真要撤啊?那……那南京不守了?”
李高参脱下大衣递给佣人,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守?拿什么守?今天委座开了会,刘厅长讲得清清楚楚,南京是绝地,背水一战,守不住。建议最多放十来个团,做个样子就主动撤退。”
“那……那委座……”郑国忠急了。
第72章 血沃苏南战场
“委座没同意。”李高参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政治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南京是首都,国父陵寝还在这里,一枪不放就撤,国际观瞻、国内舆论都没法交代。”
他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压低了声音:“但是,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是早就定下的方针,不可能更改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不会再拖。日本人的兵锋已经指向句容,离南京城还能有多远?炮弹说不定哪天就落进城里来了。”
郑国忠彻底傻了,他原本是来撺掇姐夫利用职权整治顾修远的,没想到迎面浇来的是一盆关于整个战争大势和自身命运的冰水。
他那点争强斗狠、仗势欺人的心思,在这“迁都”、“撤退”的大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李高参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懒得再多说,只摆摆手:“赶紧回去收拾!别磨蹭!真要等到城破,想走都走不脱!”
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想必还有更多需要处理和销毁的文件。
郑阿姐也催促道:“听到没?快点的噢!真叫人操心!”
郑国忠呆呆地站在乱糟糟的客厅中央,听着外面搬运东西的嘈杂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啊!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南京城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哪还有什么齐整的建制?补充的新兵?影子都没见几个!崭新的武器?更是天方夜谭!就靠这些残兵败将,和城里那点还没修利索的工事,想去挡住能把上海都打下来的日本鬼子?
守不住!真的守不住!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进他的心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之前所有的嚣张和算计,都是建立在“南京还能撑住”、“姐夫权势依旧”的虚幻基础上,而现在,这基础眼看就要塌了!
“姐,我…我先回去收拾!”郑国忠声音有些发干,再也顾不上告什么状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栋突然让他感到无比恐慌的公馆。
他失魂落魄地跑到街边,罕见地没有吆五喝六,而是慌里慌张地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就瘫坐在车上。
黄包车夫拉着他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郑国忠茫然地看着窗外。
确实, 他看到了一些和他姐姐家一样的人家,门口停着汽车或板车,正匆忙地往上搬运行李,主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匆忙。
但更多的是那些茫然无知的普通市民,小贩还在沿街叫卖,茶馆里依旧有人喝茶聊天,娘姨们依旧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车子拐过一条街,景象陡然一变。路边或坐或卧着不少衣衫更加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眼神空洞,带着大包小卷的破烂家当:
是从上海、从苏州无锡一路逃难过来的可怜人。他们的现在,或许就是南京城里这些尚在懵懂中的人的明天。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这安逸与苦难交织的诡异画面,再想到自己刚刚逃离的那个正在紧急“撤退”的公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罕见地在这个一向只顾自己快活的大恶之人心里翻腾起来。
有点发堵,有点发酸,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受。
这城,这人,难道就真的……
“呸!”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种不该属于他的情绪。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带着点狠劲的冷笑。
“老子又不是英雄,操这份闲心干么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老子承认自己就是个坏怂,能活命、能过好日子就行!管他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起来,紧紧跟着姐夫姐姐,第一时间逃离这座即将燃烧的城池。
至于顾修远?妈的,算那狗日的运气好!等到了重庆,等老子安顿下来,再慢慢跟你算账!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发着狠,来掩饰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十一月中的寒风,卷着从东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刮过紫金山麓。1044团驻地内的训练喊杀声依旧火热,但这份火热,却驱不散笼罩在顾修远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团部那间最大的民房里灯火通明。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极目向东望去,但重重山峦和遥远的地平线阻隔了视线。墙上那张巨大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其【战场态势感知】的范围仅限五公里,精神力无法支撑他“看”百里之外苏南地区的惨烈搏杀。
然而,系统另一个功能【后勤网络感知】却间接带来了不祥的预兆:原本从无锡、常州方向应有零星物资节点闪烁,此刻正大面积地、迅速地黯淡下去,这通常意味着那些区域正在或即将落入敌手。
“团长!侦察排二组回来了!”哨兵的喊声带着急促。
顾修远猛地转身,看到几名侦察兵搀扶着一个浑身硝烟、军服被撕扯得破烂、眼神涣散的中年军官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人肩章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某个粤军部队的番号。
“长…长官……”那军官看到顾修远,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垮了……都垮了……苏州近郊没了,常熟……常熟也没守住……”
“慢慢说!哪里下来的?情况怎么样?”顾修远沉声问道,示意卫兵拿水来。
那军官猛地灌了几口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道:“我们是……独四十五旅的……守常熟东面的河汊子……狗日的小鬼子!炮凶得狠!天上的飞机跟乌鸦一样,炸得抬不起头……”
他的叙述杂乱而破碎,却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画卷:在一条浑浊的河道边,简陋的战壕挖了又被炸平。
士兵们手里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打几下就要卡壳,弹药箱很快就见了底。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又准又狠,往往一声尖啸,战壕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一个班的弟兄,想用集束手榴弹去炸鬼子过河的浮桥,还没冲到一半,就被侧翼机枪扫倒在河里,河水都染红了。
第73章 鲜血铺就撤退之路
由于缺乏统一指挥,各部队各自为战。有时听到隔壁阵地枪声密集,以为还在坚守,没过多久,枪声就稀落下去,然后就看到零星的残兵败将退下来,带来阵地失守的消息。
撤退最终变成了溃退,沿途都是丢掉的枪支、散落的文件和无主的伤兵。
“我们营长……营长被打断了腿,还在喊‘顶住’……最后……最后被鬼子的刺刀……”军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再也说不下去。
刚安顿好这名军官,又有从不同方向撤下来的散兵被侦察兵引导回来。
他们的番号各异:湘军的、川军的、中央军的,但带来的消息同样绝望。
一个脸上带着灼烧痕迹、军服焦黑的湘军老兵,几乎是瘫在地上哭嚎着讲述的:
“守……守的是城东的老刘家砖窑厂……那地方窑洞多,像迷宫……我们营,就剩不到两百号人,钻了进去……想着能多顶一阵子……”
他描述道,一开始确实占了点便宜。鬼子冲进来,在复杂的窑洞和砖垛间吃了大亏。
“放近了打,手榴弹一炸一片……弟兄们杀红了眼,抡起工兵锹、砖头就跟他们干……”
但鬼子很快就不跟他们玩近战了。
“他们……他们不冲了……调来了小炮,对着窑洞直接轰!砖墙根本扛不住,一炮下去,里面的人就没了……”
“后来……后来更他娘的狠!”老兵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他们用了喷火的家伙!长长的管子,喷出火龙……窑洞里躲着的弟兄……烧得哇哇叫……那味儿……”
砖窑厂变成了真正的熔炉和坟墓:枪声、爆炸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半夜,最终,一切声响都熄灭了,只剩下砖窑余烬的燃烧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这支湘军残部,以最惨烈的方式全军覆没。
另一个浑身泥水、像是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溃兵,来自某个地方保安团,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嘉兴方向的战事: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鬼子兵分好几路,船、装甲车、步兵,一起压过来……”
他们这些地方部队和临时组织起来的壮丁队,分散在纵横交错的河汊、稻田和桑树林里,试图进行骚扰和阻击。
“我们没几杆好枪,好多兄弟还拿着乌铳、大刀片子……趴在田埂后面,等鬼子的船靠近了,才能放几枪……打中了也没用,人家船上有钢板……”
“他们的小炮打得准得很,看到哪里冒烟就往哪里打……一炸就是一窝……”
“有个胆大的后生,姓王,家里独苗……抱着一捆手榴弹,从水渠里爬过去,想炸他们的机枪……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就被打成了筛子……血把稻子都染红了……”
这些零散、自发、装备低劣的抵抗,如同企图阻挡洪流的稻草,瞬间就被冲垮。
日军的迂回部队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推进,偶尔遇到的阻击,仅仅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几颗小石子,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后迅速消失。
溃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膏药旗在越来越多的村镇上空升起,绝望地向西退却。
这些零散、血腥、片段的叙述,在顾修远和孙继志,周岘白等人的地图上,逐渐拼凑出一条正在不断向西崩溃的战线。
每一个失守的地名背后,都是成千上万士兵的伤亡和难以计数的英勇牺牲。
他们的阻击是混乱的、绝望的,甚至从战术上看是低效的。
他们无法组织起师、团级别的反击,甚至常常缺乏重武器和空中支援。
但他们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凭借着最后一点军人的荣誉感和保家卫国的信念,在每一处河道、每一个村落、每一片林子里与日军去纠缠、去撕咬,牺牲自己,为身后的首都,多阻击一会敌人。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是日军推进速度被稍稍迟滞的几天时间,这宝贵的几天,让南京的混乱布防得以多进行一点点,也让像1044团这样的部队,能多挖一道战壕,多储备一箱弹药。
顾修远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线条变得无比冷硬。
他知道,这条用鲜血铺就的撤退之路,终点就是南京,就是他脚下的紫金山。而他的1044团,将成为下一块需要死死钉在这条血路上的磐石。
“赵莽!”
“到!”
“加派侦察小组!扩大侦查范围!遇到还有建制、尚存战意的溃兵,尽力引导回来!告诉他们,1044团有饭吃,有枪弹,有医生!要打鬼子,来这里!”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是!”赵莽领命而去。
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是1044团热火朝天的训练声,而他的脑海里,却回荡着苏南平原上那些无声的爆炸和绝望的呐喊。
一条由鲜血和生命铺就的撤退之路,正从苏州、无锡、常州……一路向着南京蔓延而来。
“命令各营:工事加固进度加快一倍!弹药清点再核查一遍!各营军事训练继续追加强度!”他的命令,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冰冷的团部里。
“是!”
……
这些溃兵,被带到1044团的后勤区域。当他们看到炊事班抬上来的一大桶热气腾腾、油光闪闪的大白菜炖肉罐头和雪白的大米饭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愣神之后,是近乎疯狂的抢夺。他们甚至顾不上找筷子,用手抓起滚烫的肉块和米饭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冷气也不肯停下,仿佛要将这些天失去的力气和温暖一次性全都吃回来。狼吞虎咽的声音和满足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吃着吃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看着手里油乎乎的肉块,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沾着不知是战友还是敌人血迹的军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进碗里的饭菜中。
“兄弟……咋了?不够还有呢!”旁边一个1044团的哨兵见状,轻声安慰道,递过去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
第74章 中枢迁移,议论纷纷
那溃兵抬起满是泪水和油污的脸,声音哽咽:“……不是,我是……我是想起……想起大壮……还有老班长……他们……他们死之前……连……连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啊……就……就饿着肚子……被鬼子的炮……”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哨兵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想了……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要是……要是想家了,跟长官说,团里会给盘缠,让你回家。”
“回家?”那溃兵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急迫甚至是凶狠的光,“我不回家!大哥!我能不能……能不能加入你们1044团?我不能就这么跑了!我得报仇!我得给大壮、给老班长、给我们全连的弟兄报仇!这身军装,我不能脱!”
哨兵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还想打鬼子,我们1044团就收!看见没?”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督促训练的几个营长:“我们韦营长、张营长,还有好些弟兄,当初都是团长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收拢起来的!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一起杀鬼子!”
那溃兵闻言,死死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再次端起碗,更加用力地扒起饭来,仿佛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为了积蓄力量,去讨还那笔血债。
十一月二十日的南京,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块拧不干的抹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消息来得不算突然,却又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个还关注着时局的人心上。
“看报看报!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军事委员会移驻武汉!长期抗战!看报看报!”报童尖利的嗓音穿透薄雾,更衬得街面上一片死寂。
偶尔有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蛮横地挤开人群,车上堆满了箱笼细软,穿着体面的官员或家眷面色惶急,催促着司机快开,奔向码头或火车站的方向。
往日那些高门大院里,更是忙乱得像翻了天的蚂蚁窝,管家佣人跑进跑出,一件件红木家具、古董字画被草草打包,抬上等候的卡车。
茶馆里,几个老茶客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碗,面面相觑,半晌,一个老头才哆哆嗦嗦地吐出句话:“……这……这是真要扔下南京不管了?”
旁边一个穿着旧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苦笑一声:“管?怎么管?上海那么大的阵仗都败了,南京……唉,迁都,说得真好听,不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一种无声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在还留存的市民中间蔓延开。
徐天宏手下那些人散播的“鬼子要屠城”的消息,原本还有人将信将疑,此刻却仿佛得到了最可怕的印证,一下子变得无比可信。
“快!回家收拾东西!”
“南京不能留了,会死人哎!”
“还能去哪啊?船票早他妈买不到了!”
“走水路!走陆路!总之不能留在城里等死!”
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开始在一些巷弄里响起,新一轮的、更加绝望的逃离潮开始了。
这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紫金山下的1044团驻地,对于跟着顾修远从沪上一路杀到南京的老兵来说,这个消息无所谓,但是对于新兵来说,这个消息带来了不小的恐慌。
几个刚从山下采买回来的炊事兵,一进军营就咋呼开了:“听说了吗?上头都跑了!重庆!去重庆了!”
“啥?真的假的?那……那这南京还守个屁啊?”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刮过各个训练场,士兵们虽然还在操练,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许多人的心头。
韦昌正督促一营练冲锋,听到下面兵娃子的议论,牛眼一瞪,吼道:“瞎嚼什么蛆!都给老子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仗还没打就怂了?谁再动摇军心,老子先毙了他!”
周岘白和孙继志第一时间找到了顾修远,两人脸色都极其凝重。
“团长,消息确认了。中枢确实已经开始迁移。”周岘白语气急促,“城内人心浮动,我们的物资采购也受到影响了,很多商铺关门歇业。”
孙继志补充道:“团长,部队里也有议论,士气恐受影响。”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远处南京城区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正来临,所带来的冲击依然如此真实而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身,对传令兵道:“吹号!全体集合!”
很快,各营连迅速在团部前的空地上列队,士兵们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台上的顾修远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等待。
顾修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沾满尘土、带着不安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没错,国民政府迁去重庆,军委会去了武汉!”
台下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顾修远猛地提高音量,压下了所有杂音,“这不是逃跑!这是战略转移!是为了更长期地跟鬼子干下去!委座和那些大官走了,不代表中国亡了!更不代表南京就扔给鬼子了!”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在上海,在苏州,在无锡,在常州!有多少弟兄明知道守不住,还是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为了什么?就为了给我们多争取这几天时间!就为了告诉小鬼子,中国人没那么容易服软!”
“现在,轮到我们了!”他的声音如同炸雷,“我们脚下,就是南京!我们是兵!吃粮扛枪,保家卫国,天经地义!1044团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
第75章 接防命令下达
“我知道你们怕!老子也怕!但怕有卵用?鬼子会因为你们怕就饶了你?饶了你爹娘老婆孩子吗?”
“想想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想想那些没能逃出去的百姓!我们现在多守一天,就能多让一些人逃出去!多杀一个鬼子,就是给死难的同胞多报一分仇!”
“我顾修远,把话撂在这儿!我绝不先于任何一个人离开阵地!1044团,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紫金山阵地上就还有中国的旗子在飘!”
“现在,告诉我!是像个孬种一样等着被鬼子屠城,还是跟着老子,在这里,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让他们看看,中国爷们儿的血性!”
短暂的死寂之后……
“拼了!”
“跟狗日的拼了!”
“团长!我们跟你打到底!”
台下先是零星,随即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士兵们胸中的恐惧和疑虑被愤怒和决死的气势取代,血性被彻底点燃!
顾修远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士兵,知道暂时的军心是稳住了,但他更清楚,那西迁的消息,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挥挥手,让各营带回,继续加紧战备。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阴冷潮湿,浓雾如同挽幛,死死缠绕着紫金山麓,连鸟雀都噤了声。
连日来的紧张备战和“中枢西移”带来的茫然,依旧像湿透的棉袄裹在每个士兵心头,沉甸甸、凉飕飕。
山道下传来一阵与驻地卡车轰鸣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傲慢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而是一个小车队。
很快,三辆漆皮锃亮、挂着卫戍司令部特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冲破雾气,蛮横地刹停在1044团简陋的营门前,溅起一片泥水。
哨兵立刻持枪上前,警惕地拦阻。
为首那辆车的副驾上跳下一个精干的少尉,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一个穿着黄呢将校军大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脸上带着矜持与不耐的中校钻了出来。
他扶了扶帽檐,锐利而挑剔的目光扫过满是车辙泥泞的营门、沙包工事后那些面带风霜的哨兵,鼻翼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这里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驻地!军事重地,请表明身份和来意!”哨兵班长不卑不亢,按条例上前,挡住了去路。
那中校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像是懒得开口。
旁边的少尉立刻上前,掏出一本烫金封皮的证件,几乎戳到哨兵班长眼前,声音冰冷:“卫戍司令部长官部,奉唐司令长官钧令!特来向顾修远团长传达作战指令!立刻让你们团长出来迎接!”
消息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层层报了进去,团部里,顾修远正和孙继志、周岘白对着地图上最后几个火力点的配置争论不休,闻言,三人动作同时一顿。
“来了。”顾修远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大步向外走去,韦昌、张铁山等几个营长也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各处赶来,无声地簇拥到顾修远身后,一双双眼睛带着战场淬炼出的凶悍,死死盯着门口那几个不速之客。
顾修远走到营门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中校:“我就是顾修远。”
中校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清了清嗓子,从腋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唰地展开,朗声宣读:
“国民革命军南京卫戍司令部命令!”
“一、兹委任唐生智上将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全权负责首都防卫作战事宜!”
“二、为统一号令,合力御敌,凡南京城外廓及复廓阵地所有陆海空军、地方武装、警察部队,即日起,暂划归南京卫戍司令部统辖指挥!此令,包括你部陆军第1044团!”
“三、着你部,自接令之时起,即刻接防紫金山第三峰天堡山、明孝陵、四公祠一带!务必依托地形,构筑坚固工事,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死守!没有司令长官部命令,绝不后退半步!誓与阵地共存亡!”
“命令宣读完毕!顾团长,签字吧!”
中校将命令递过来,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着一群注定要牺牲的棋子。
他特意加重了“暂划归”、“不惜一切代价”、“书面命令”、“共存亡”这几个词的语气。
空气瞬间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们都清楚,“暂划归”意味着他们从此成了“后娘养的”,补给、弹药、甚至生路都将被捏在别人手里!
而那道冰冷的“死守”命令,更是毫不掩饰地将他们推向了绝地!
顾修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旁边书记官递来的钢笔,在那份注定要染血的命令上,唰唰地签下了“顾修远”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团长,果然是少年英雄,勇气可嘉。”
中校收回命令,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唐长官对你部在淞沪的战绩素有耳闻,期待你部在紫金山再创辉煌,打出国威军威!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辜负委座和唐长官的厚望!”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钻回温暖的车里。车队扬起动地的尘土,嚣张地掉头,消失在迷雾笼罩的山道尽头。
“我日他先人!”韦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沙包上,破口大骂,“唐生智个老棺材瓢子!他妈的会打个卵的仗!就会把兄弟们往火坑里推!什么狗屁卫戍司令部,我看是送死司令部!”
张铁山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补给呢?弹药呢?增援呢?屁都不放一个!就他妈一句共存亡?存他娘个腿!老子们不是他中央军的耗材!”
周岘白忧心忡忡地扶额:“团长,麻烦了。划归他们管辖,我们的物资申请、兵员补充恐怕会难上加难。卫戍司令部这边……我们刚得罪了郑国忠,他姐夫肯定会使绊子!”
第76章 勒紧的绞索
孙继志则快速拿出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天堡山、四公祠、王家湾一带:“团长,这几处是通往中山门的咽喉,地势重要但也异常突出,必是日军重点攻击目标,压力会超乎想象。卫戍司令部这部署……是把最硬的骨头,也是最容易崩牙的骨头,扔给了我们。”
顾修远默默听着部下们的抱怨和分析,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骂,有用吗?”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命令,已经签了。我们现在,就是南京卫戍序列的兵。”他扔掉枯枝,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仗,是为谁打的?不是为他唐生智,也不是为哪一派系!是为了死在上海、苏州、无锡的弟兄!是为了南京城里还没逃出去的几十万百姓!更是为了我们中国军人这口气!”
他走到队伍前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炮灰?老子们就算是炮灰,也是他妈最硬的那颗!崩不掉鬼子满口牙,也要炸他个满脸开花!想轻易啃下1044团?做梦!”
“周岘白!”
“到!”
“清点我们所有库存!精确到每一发子弹,每一斤粮食!做好长期独立作战,没有任何外援的准备!”
“是!”
“王军需官!”
“在!”
“动用一切关系,哪怕用金条大洋开道,在黑市上再给我搞一批药品和炸药来!越快越好!”
“明白!”
“孙参谋长!”
“到!”
“准备防御方案,细化到每一个班!每一处机枪射界,每一个炮位,每一个雷场,都必须是最优解!我要让紫金山,变成鬼子的绞肉机!”
“是!”
“各营营长!”
“到!”韦昌、张铁山等人挺胸怒吼。
“回去告诉每一个弟兄!我们被命令死守这里!没有退路!但是,怎么守,是我们说了算!我要的不是无谓的牺牲,是要用最小的代价,让鬼子付最多的血!听懂了吗?”
“懂了!团长!”
“立刻行动!”
众人轰然应答,胸中的怨气和恐惧被顾修远强行转化为了沸腾的战意和执行力,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
顾修远独自站在原地,绞索已经套紧,勒得人喘不过气。但他眼神冰冷,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狠厉的弧度: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整个驻地仿佛被这道命令彻底点燃,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狂热备战。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
团部角落里那张硕大的作战地图早已深深烙进顾修远的脑海,此刻正与他脑海中的沙盘重重叠印。
紫金山南麓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小路都在他眼前清晰地延展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左翼不远处,就是教导总队第三旅的防区:老虎洞至第二峰一线。自己的1044团与友军的结合部,正卡在那道要命的山脊线上。
这里若是被鬼子撕开一道口子,整个紫金山防线都可能被从中剖开。
他的目光又向南移,自己的中央阵地和左翼,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恰恰护住了教导总队第二旅的防区:灵谷寺-陵园新村一带的右翼和后背,让第二旅的弟兄们能免于来自东面的侧击。而从自己的高地望去,甚至能俯瞰灵谷寺方向的战况,炮火足以提供支援。
再看左翼尽头,四公祠阵地与教导总队第一旅右翼的孝陵卫主阵地,几乎能隔空相望。这两处火力若能配合默契,便能将东面逼近中山门的通道彻底锁死,叫鬼子寸步难行。
他这支突然被填进来的补充加强团,竟阴差阳错地成了缝合整个教导总队防区结合部的那根线,将几块原本可能被各自击破的防区,硬生生连成了一个能喘气、能咬人的整体。
想到这里,顾修远心头那点被当成“炮灰”的怨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防线浑然一体固然是好事,但结合部历来是最脆弱的地方,友军之间若不通气,各自为战,反而会留下要命的破绽。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黄阿贵!”
“到!”
“备马!”
顾修远抓起桌上的武装带,一边往身上扎一边沉声道,“天宏,和我立刻去教导总队指挥部!”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鬼子压上来之前,见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友军指挥官。这阵地,不能各打各的,得拧成一股绳。
顾修远带着警卫排排长徐天宏和两名精干的战士,沿着蜿蜒的山路策马疾行。
教导总队的指挥部并未设在紫金山主峰,而是隐蔽在中山陵与灵谷寺之间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利用一处有坚固地下设施的遗族学校建筑群改建而成。
越接近指挥部,戒备越发森严,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布防,头戴德制m35钢盔、装备精良的教导总队士兵神情冷峻,检查着每一个过往人员的证件。
即便是顾修远出示了卫戍司令部的命令和自身的军官证,也依旧被要求下马,经过严格搜查后才由一名少尉参谋引领入内。
穿过层层伪装网和沙袋垒砌的工事,他们终于进入了指挥部核心区域,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繁忙而压抑的地下蚁穴。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发电机低沉地轰鸣着,为昏暗的灯光提供着电力。
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电话线、电报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各处。
参谋军官们或围着地图激烈争论,或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喊话,或伏在案头疾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焦虑,却又强撑着一种属于精锐的倔强和专注。
引路的少尉在一扇挂着厚重毛毯的门口停下,高声报告:“报告总队长!!1044团顾修远团长到!”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权威感。
第77章 与友军协防
顾修远掀开毛毯走了进去。
一名佩戴中将军衔、面容肃毅的军官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地图上。听到动静,他直起身转了过来,目光如电般扫过顾修远。
正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他没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顾修远两眼,这才开口:
“顾修远顾团长?淞沪单刀突入,端了鬼子一个师团指挥所,杀了鬼子少将,又带着半个营从合围里杀出来的顾修远?”
“好!没想到卫戍司令部这回总算做了件明白事,把你和你的兵填到我这来了!我一直记得你的战报,打得好,打得解气!是条汉子!”
顾修远没想到这位中央军的嫡系中将竟如此直接豪爽,而且对自己的过往如数家珍,立刻敬礼:“卑职惭愧!总队长过誉了!1044团顾修远,奉命接防天堡山至四公祠一线,特来报到,请示协同作战事宜!”
“不必多礼!眼下这时候,能打仗、敢玩命的,就是兄弟,管他是桂军、川军还是粤军!”
桂永清大手一挥,拉着顾修远就走到地图前:“你们的阵地,我看过了,位置极好,也极险!像一把尖刀顶在最前面,正对着鬼子来的方向。天堡山这个制高点,至关重要!”
他手指点在天堡山,又划向右侧山脊:“你的右翼,紧挨着我第三旅马威龙部防守的第二峰。这结合部是命门,必须锁死!我会通知马旅长,但你也要立刻派人去,把电话线架通,火力配系要协商好,做到无缝衔接,绝不能各自为战!”
“是!卑职回去立刻亲自与马旅长协调!”顾修远立即应道。
“好!”桂永清满意地点头,手指又移到顾修远防区左翼,“你的四公祠、王家湾阵地,居高临下,正好屏护我左翼第一旅的孝陵卫阵地。你们在高处,要充分发挥作用,特别是对马群方向的监控和压制,1044团就像个楔子,砸在整个防线最前面,要扛得住正面、护得住两翼!明白吗?”
“总队长放心,我已计划派精锐前出至马群镇,利用巷战提前消耗日军。四公祠主阵地将构筑完备工事,与孝陵卫友军形成交叉火力,锁死通道。”
“有谋略!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桂永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把你们放在这个位置,我最放心。不过,实话跟你说,你这位置太突出,压力会空前巨大。我教导总队各部会全力支援,但战况一开,恐怕……”
“总队长放心!”顾修远语气沉稳坚定,“我部出发前已多方筹措,弹药储备尚且充足,足以支撑长期作战。1044团全体官兵已有决死之心,必像一颗钉子,牢牢钉死在天堡山!只要旅部的炮火能在我需要时,给予精准支援即可!”
“弹药充足?”桂永清闻言,先是诧异,随即朗声大笑,“好!好!好!有备无患,你小子果然有一套!这我就更放心了!”
他重重一拍顾修远的肩膀:“炮火没问题!我教导总队的炮营,就是你们最硬的后腰!只要你们顶得住,看得清,要多少炮弹,我给多少!”
他收敛笑容,神色转为肃穆:“顾团长,紫金山防线能否稳固,你们团是关键。我把这最硬的骨头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别让南京城失望!”
“必不辱命!人在阵地在!”顾修远挺直胸膛,斩钉截铁。
“好!去吧!抓紧时间布置!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桂永清再次用力握住顾修远的手。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信任与托付都已在这短暂的会面中完成,顾修远敬礼后,转身大步离开。
桂永清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参谋长邱清泉叹道:“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悍将!可惜……这样的仗,苦了这样的兵了。”
顾修远走出指挥部,翻身上马,得到了友军最高指挥官的认可和承诺,他心中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回去!快!”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向着那片即将被血火吞噬的阵地疾驰而去。
顾修远带着徐天宏等人风驰电掣般返回1044团团部所在的隐蔽指挥所。马蹄尚未停稳,他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卫兵,大步流星地走入其中。
指挥部内,原本因团长不在而略显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视线的中心是铺满了一张巨大木桌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和更加精细的紫金山地区地形图。
地图上,红蓝铅笔的痕迹纵横交错,如同盘根错节的血管神经。
“情况明确了。”顾修远目光扫过众人,言简意赅,“教导总队桂总队长已给予我部充分信任和支持。我部阵地乃全局关键,务必守住!现在,部署最终防御方案并立即执行!”
孙继志、周岘白及各营营长立刻围拢过来。
“司令部的命令很清楚,我们的防线是:紫金山第三峰天堡山、明孝陵、四公祠一带!”顾修远的蓝笔沿着这条清晰的弧线划过。
他的笔尖重重戳在天堡山 :“一营!”
“到!”韦昌瓮声应道,眼睛瞪得溜圆。
“你的核心是这里!给老子像颗钉子一样砸进去!利用山上原有工事和岩石,构筑三层以上环形防御阵地!增加水泥碉堡的数量!每层堑壕必须用圆木加固,设置大量防炮洞和弹药储存点!”
“火力点要隐蔽,形成交叉火网,重点控制东、南两个斜坡!把你最好的机枪手和老兵放在这里!我要这里成为鬼子的坟场!”
“是!团长!一营就算打到最后一人,也绝不让鬼子踏上天堡山顶!”韦昌拍着胸脯吼道。
“二营!”顾修远看向周德海。
“到!”
“你的防区,从天堡山南麓延伸至西山东侧山脊。这里是连接天堡山和四公祠的纽带,树林密布,沟壑纵横,视野受阻,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也利于鬼子渗透,是鬼子包抄的重点。”
“你的任务是利用地形,建立大量隐蔽的侧射火力点和迫击炮位,重点打击试图迂回包抄天堡山或直接进攻你正面的敌军。多设埋伏和诡雷,把这片山林变成死亡迷宫!决不能让人悄无声息的摸上来!”
“明白!团长!二营保证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周德海扶了扶眼镜,语气冷静却坚定。
第78章 磐石之备(1)
“三营!”顾修远目光转向张铁山。
“到!”张铁山舔着嘴唇,跃跃欲试。
“你的任务是四公祠和王家湾高地,以及前出马群镇的阻滞战斗!”
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派你最能打的一个连,加强重机枪和迫击炮班,由你亲自指挥,前出至马群镇!利用镇内建筑,逐屋设防,节节抵抗,每个点都要给我变成啃不动的刺猬!最大限度地迟滞、消耗日军先头部队!”
“记住,是迟滞,不是死守!达到目的后,逐次撤回王家湾主阵地!”
顾修远严肃的看着张铁山:“王家湾主阵地,必须构筑坚固工事,与撤回的部队共同防守,成为卡死通往孝陵卫和中山门路口的铁闸!你的阵地与教导总队第一旅孝陵卫阵地唇齿相依,必须确保火力协同!”
“嘿嘿!团长您就瞧好吧!保证让马群镇和王家湾,变成鬼子的流血之地!”张铁山狞笑着领命。
“四营!”顾修远看向孙振华。
“到!”
“你部作为团预备队,并负责全团工事构筑、雷场设置和后勤保障!率领工兵连优先完成两项任务:第一,立即勘测路线,架设一条从天堡山主阵地直接通往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所在地的电话线,确保通讯畅通!其他阵地电话线也要架设!”
“第二,在天堡山与第二峰结合部、王家湾与孝陵卫结合部,紧急加设雷场、铁丝网,并挖掘反步兵壕,确保结合部安全!”
“是!团长!我亲自督导电讯班和工兵连行动,保证在天黑前打通电话线!”孙振华沉声应道。
“赵德柱!”
“到!”炮兵连长上前。
“你的迫击炮分散配置。连主力置于天堡山反斜面,预先标定天堡山前沿及结合部地区的射击诸元。另派一个排前出,隐蔽配置在王家湾侧后,负责支援三营在马群和王家湾的战斗!炮弹给我省着点用,但该砸的时候,必须狠、准、快!”
“是!团长!保证指哪打哪!”赵德柱大声回答,手心因为兴奋有些出汗。
“李铁柱!”
“到!”机枪连长独眼中闪着凶光。
“你的重机枪,大部分加强给一营和三营!一营要的是正面拦阻火力,三营要的是巷战交叉封锁火力!但是,”顾修远语气加重,“保留一个机动机枪排,由团部直接指挥,作为救火队,哪里防线吃紧就顶到哪里!”
“明白!团长!我的家伙早就嗷嗷叫了!”李铁柱吼道。
“周岘白!”
“到!”
“你立刻亲自带队,携带我的名帖和防御部署概要,前往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拜见马威龙旅长!当面协调结合部防御、火力支援、通讯联络事宜。态度要谦恭,但原则必须坚持:结合部绝不能留空隙!”
“明白!我马上出发!”周岘白立即转身去准备。
“孙参谋长!”
“到!”孙继志应道。
“你坐镇团部,统筹协调各部配置,督促各营连防御工事进度,带作战参谋先行细化作战部署,等我回来商讨。我将亲自巡视防区工事!”
“是!”
命令一下,整个紫金山一带的防线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以极高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1044团的防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战场,锹镐的撞击声、士兵们的号子声、军官们的口令声、砍伐树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电话兵们扛着线轴,奋力向友军的方向架设线路,工兵们则在结合部的险要处挥汗如雨,埋设地雷,架设铁丝网……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望着这片沸腾而紧张的场景,目光冷峻。
战鼓即将擂响,他要在鬼子到来之前,将这条防线打造成最坚固、最致命的死亡地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徐天宏道:“走,去天堡山!
顾修远带着徐天宏和几名卫士,沿着刚刚开辟出的交通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天堡山主阵地走去。
越靠近前沿,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腥味和汗水味就越发浓重,士兵们忙碌的身影也越发密集。
整个山坡上,铁锹镐头与泥土碎石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不绝于耳。士兵们两人一组,轮流挖掘,进度飞快。
挖出的泥土不是随意堆放,而是仔细地装进麻袋、草袋,用来垒砌胸墙和加固机枪堡垒。
天堡山上,韦昌正光着膀子,亲自抡着一柄大锤,将一根粗大的支撑木砸进机枪堡垒的顶盖。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混着泥土,形成一道道泥痕。
“结实!给老子再结实点!”他吼叫着,看到顾修远过来,抹了把脸,“团长!您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这钉子砸得够不够深。”顾修远跳进战壕,仔细检查着工事的每一个细节。
他用手摇晃着支撑木,检查射击孔的角度和隐蔽性,甚至亲自钻进一个刚挖好的防炮洞感受深度和坚固度。
“总体不错。”顾修远钻出来,拍掉身上的土,“但正面胸墙还要加厚半米,浮土撒匀点,别让鬼子一眼看出火力点。还有,侧翼的隐蔽出击通道再清理一下,必要时可以摸出去打反冲击。”
“是!马上办!”韦昌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都听见团长说的了?加厚胸墙!清理通道!”
顾修远的视线投向右侧,那是与教导总队第三旅第二峰的结合部。
他指着那片相对安静,却至关重要的山脊线:“这里,是重中之重。孙营长的工兵到了吗?”
“到了!正在那边埋雷拉铁丝网呢!”
“走,过去看看。”
结合部地带,四营长孙振华正亲自指挥工兵连作业。
士兵们汗流浃背,挥舞工兵锹挖掘着反步兵壕,小心翼翼地将巩式木柄手榴弹集束布置成诡雷,或用缴获的日制九三式反坦克地雷 设置在可能通过坦克的缓坡处。
铁丝网被一层层拉设起来,形成一道道狰狞的障碍。
“团长!”孙振华见到顾修远,立刻报告,“电话线正在架设,预计两小时内能通到三旅旅部。雷场和障碍物设置已完成百分之七十,重点区域基本覆盖。”
“很好。”顾修远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处地雷的伪装,微微调整了一下旁边散落的几根枯枝,“细节决定生死。鬼子的工兵眼睛毒得很,伪装必须做到极致,让他们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
“是!我亲自检查每一处!”孙振华郑重保证。
第79章 磐石之备(2)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沿着交通壕往二营的防区走去。
通往西山东侧的山路不好走,刚下过雨的泥地又滑又黏,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裤腿上很快溅满了泥点子。
二营的阵地上没那么喧闹,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忙碌。
周德海正猫着腰,在一个刚挖好的机枪掩体里,拿着望远镜朝山下比划,嘴里不停对旁边的射手嘀咕着:“角度再压低半分……对,就这个位置,正好卡住那条冲沟的出口……左边那丛矮树碍事,一会儿去个人砍了,别挡了射界……”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顾修远,连忙从掩体里钻出来,扶了扶歪斜的眼镜。
“团长。”
“怎么样?”顾修远没客套,直接蹲到那机枪位后面,顺着刚才周德海看的方向望出去。
下面是一片缓坡,连接着远处模糊的公路线,几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确实像是天然的进攻通道。
“视野还行,就是林子太密,怕鬼子摸近了发现不了。”周德海指着侧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我打算在天黑前,往前再放三个潜伏哨,配两具掷弹筒。再把正面两百米内的草清一清,逼他们露头。”
“可以。”顾修远表示同意,“别舍不得手榴弹,老家伙不够了,还有新手雷,前沿多埋点,用细线绊发,晚上能听个响,也能提个醒。”
“已经让弟兄们去办了,就是这鬼天气,潮气重,弟兄们窝在散兵坑里,容易生病。”
“让炊事班熬点姜汤,晚上轮流送上来。”顾修远站起身,拍了拍周德海的肩膀,“你这片地方安静,但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鬼子不是傻子,正面攻不动,肯定会想方设法从你们这林子里找路。”
“明白。”周德海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只要我二营还有一个人在,这片林子就是鬼子的坟场。”
离开二营阵地,顾修远又折向更南边的三营防区。还没靠近,就听到张铁山那破锣嗓子在骂娘。
“……妈了个巴子的!这墙掏薄了!一炮就得塌!加两根撑木!对!给老子顶实了!……那边!沙袋摞起来,垒成斜角,挡子弹!”
只见王家湾高地下,靠近马群镇的方向,张铁山脸上又是汗又是泥,正指挥着士兵们加固几处利用原有农舍改建的支撑点。
他看见顾修远,也顾不上敬礼,直接用黑乎乎的手指着前方。
“团长!你看!马群镇就在眼皮子底下!镇子外面那片开阔地,鬼子藏不住!他们要想过来,要么硬冲这片开阔地挨揍,要么就得先钻进镇子里跟老子捉迷藏!”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笑:“我已经让一连长带人进去了,把临街的墙都掏了射孔,房梁上架了机枪,门口、巷口都埋了‘铁西瓜’。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顾修远举起望远镜,看向暮色中的马群镇,镇子里死一般寂静,看不到一个百姓,只有一些穿着军服的身影在其中快速穿梭、隐蔽。
“别光顾着镇子里。”顾修远放下望远镜,“王家湾主阵地才是根本。镇子里的队伍是诱饵,是钉子,目的是咬住他,迟滞他。你的主阵地火力必须能覆盖镇子出口和前面那片开阔地,一旦镇里的弟兄撤回来,或是鬼子冲出来,就要用火力把他们按死在开阔地上!”
“放心吧团长!”张铁山拍着胸脯,砰砰响,“轻重机枪位置都选好了,迫击炮也标定了好几个打击点!保准来了就别想走!”
从三营阵地出来,顾修远带着徐天宏去了炮连。
炮连的阵地没放在最显眼的山头,反而窝在天堡山反斜面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林子里。这里射界开阔,又能避开鬼子直瞄火力的打击,是顾修远为赵德柱精心挑选的地方。
还没靠近,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泥土的腥气。
赵德柱正蹲在一门81毫米迫击炮旁边,用指头抹着炮筒上的露水,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娘的小鬼子,这鬼天气……炮镜都起雾了……都给老子擦干爽了!炮弹箱盖好,别潮了!”
一抬头看见顾修远摸黑过来,他赶紧起身:“团长!您咋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这几条‘嗓子’还亮不亮堂。”顾修远蹲下身,摸了摸冰凉的炮身,“怎么样?诸元都标定了?”
“标定了!”赵德柱来了精神,压低声音,指着山下,“重点区域都量好了。天堡山正面斜坡,三号区域,距离一千一;和二旅的结合部,五号区域,距离八百;还有王家湾前面那片开阔地,七号区域,距离一千五……就是……”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
“就是什么?有屁就放!”顾修远皱眉。
“炮弹还是不够富裕。”赵德柱叹了口气,“虽说团长您有门路搞来了不少,可这仗……谁知道要打多久?弟兄们怕打疯了收不住手,一会儿就造光了。”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炮弹金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先省着用。”他声音低沉,“第一轮炮击要狠要准,打掉鬼子的锐气。后面,听我命令,或者前沿观测哨的报告,专打鬼子集结地和重火力点。不准盲目的覆盖射击!”
“是!明白!”赵德柱重重点头。
“等有战果之后,我保证,炮弹管够。”
顾修远又走到旁边几个炮位,炮兵们正默默擦拭炮弹,检查引信,看到团长过来,都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都坐下。”顾修远摆摆手,从一个年轻炮兵手里拿过一颗迫击炮弹。炮弹沉甸甸的,表面冰冷光滑。
“紧张吗?”他忽然问那个嘴唇紧抿的小兵。
小兵愣了一下,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颤:“……不紧张……就是,就是怕打不准,浪费了炮弹,帮不到步兵老大哥……”
“手稳点,心细点,听你们连长的口令,就一定能打准。”顾修远把炮弹塞回他手里,“你们手里这玩意儿,是步兵弟兄的胆。你们打准了,步兵弟兄就敢冲敢守。”
“是!团长!”小兵抓紧了炮弹,用力点头。
顾修远站起身,对赵德柱道:“夜间警戒不能松,防着鬼子小股部队摸炮。炮位伪装再检查一遍,天亮前必须到位。”
“团长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保证鬼子飞机从上头飞过去都瞅不见我们的炮!”赵德柱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第80章 磐石之备(3)
顾修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团部,身后的林子里,只剩下炮弹箱轻轻开合的声响和炮兵们压抑着的呼吸声,这些沉默的钢铁,正等待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时,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团长!通了!电话线接通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了!周副团请您回去通话!”
顾修远精神一振,立刻返回团部。
指挥所里,周岘白正拿着电话听筒,见到顾修远进来,立刻低声道:“团长,马旅长在线上了。”
顾修远接过听筒,里面传来一个洪亮而略带急躁的声音,正是第三旅旅长马威龙: “顾团长吗?我是马威龙!桂总指挥已经跟我通过气了!你们动作不慢啊,电话线都架过来了!”
“马旅长,久仰!情况紧急,卑职不敢怠慢。”顾修远语气沉稳,“我部右翼与贵部结合部,乃防线的生命线,特向旅座请示协同作战方案。”
“没那么多虚礼!”马威龙快人快语,“我的第二峰阵地比你的天堡山还要靠前一点,压力更大!结合部我已经看了,我的左翼和你的右翼,必须形成一个倒‘八字’形的交叉火力区!我的两挺重机枪可以侧射掩护你的前沿,你的迫击炮也要能覆盖我的侧翼!”
“正合我意!”顾修远立刻回应,“我已命令炮兵预标定结合部区域诸元。我部在天堡山右侧布置了三个重机枪巢,射界可完全覆盖结合部通道。请马旅长告知贵部前沿指挥所和主要火力点位置,以免误击。我建议,你我两部立即互派联络官,并共享口令和信号弹识别方式。”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派人过去!”马威龙雷厉风行,“顾团长,把你填到天堡山,是步险棋,也是步好棋!顶住了,咱们就是钉死鬼子门牙的两颗钢钉!顶不住,老子就在老虎洞给你陪葬!”
“马旅长放心!1044团,死也会死在进攻的路上!”顾修远斩钉截铁。
通话结束,顾修远心中稍安,与友军建立了联系和协同,防线最脆弱的一环得到了加强。
他走出指挥所,夕阳正将紫金山染上一层血色。
阵地上,士兵们依旧在疯狂地加固工事,锹镐与岩石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寂静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压抑。
整个紫金山防线,如同一头巨大的战争刺猬,正在紧张地竖起全身每一根尖刺,空气中一种临战前特有的焦灼气息。
1044团的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挖的每一锹土,垒的每一个沙袋,布的每一颗雷,都是在为自己挖掘生存的战壕,也是在为日军挖掘死亡的坟墓。
更远处,东南方向,低沉隐约的炮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他转身对徐天宏道:“通知各营,工事构筑不能停,轮流休息,告诉弟兄们,鬼子,快来了。”
“是,团长!”
顾修远又对身后的黄阿贵吩咐道:“阿贵,去叮嘱炊事班老班长,从今天起,进入战时伙食保障。让他们克服困难,每日必须将热食热水送到各营连阵地上去。别怕吃穷了,肉、菜、油,都给我可劲儿放,尽量让每个战士都吃好、吃饱。”
黄阿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团长!我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快步走向炊事班的方向,心里明白,团长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给弟兄们了。
周岘白脸上带着忧色走了过来:“团长,口粮……下的非常快。您之前交代要尽全力给战士们补充营养,这半个月这么好的伙食顶上去,效果确实显着,弟兄们脸色红润了,体力、训练热情都高了很多。”
“但是……炊事班那边每次开伙,储备的米面粮油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老班长私下找我嘀咕好几回了,照这个吃法,咱们的库存撑不了太久了。他是真怕……怕到时候断炊。”
顾修远走到桌边,拿起茶缸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即将浴血的阵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向周岘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告诉老班长,也告诉所有担心粮食的弟兄们。明天,最迟后天,会有一批新的粮食和副食送到。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别不舍得做,别抠抠搜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情感:“仗,马上就要打了。我不能让我的兄弟们饿着肚子、揣着半饱的胃去跟鬼子拼命。他们……很多人可能吃了这顿,就没有下一顿了。我得让他们吃好,吃得心里暖和,身上有劲。”
“这也许……是我这个团长,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稳、做到底的事了。”
周岘白听着,鼻尖微微一酸:“是,团长!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我亲自去炊事班传达您的命令,让他们放开手脚做!保证让前线的每一个弟兄,都能吃上热乎、扎实的饭菜!”
阵地上,每一个士兵都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眼神在疲惫中透出决绝。
他们明白,团长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他们争取生存和杀敌的机会,剩下的,就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搏杀了。
汪医生和林沐川则带着医疗队,在山坳里利用天然山洞扩建野战医院。
“手术台就放在最里面,用油布隔开!”
“绷带准备再多也不够!把所有干净的布都收集起来,蒸煮消毒!”
“重伤员……如果到时候药品跟不上……”一个年轻护士小声问。
汪医生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重而坚定:“尽人事,听天命。但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汪护士长,组织人手,多烧开水,准备大量的盐水。”
林沐川带着那些学生兵,加紧培训更多士兵基础止血、包扎和固定技术。他知道,一旦打起来,医生根本不够用。
而在山下,徐天宏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消息传播得更加赤裸和恐怖:“鬼子见人就杀!水塘都填满了死人!”
“快跑吧!守军顶不住了!”
“马上就打到城里来了,你看,长官们早就跑路了。”
这些话语混合着越来越近的炮声,催动着最后一批尚存侥幸心理的百姓拖家带口地逃离。
街道上,混乱不堪,人们推着独轮车,扛着包袱,扶老携幼,向城外涌去。
这一座繁华的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第81章 血染寺头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阴霾低垂,寒气刺骨。
紫金山南麓,1044团的阵地上,挖掘工事的号子声、锹镐与岩石的碰撞声彻夜未息。
顾修远几乎一夜未眠,在天亮前再次巡视了主阵地天堡山,看着初具规模、层层叠叠的壕沟、机枪巢和伪装巧妙的迫击炮位,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分。
回到团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派往东南方向的侦察班长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尘土,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无法抑制的悲愤。
“团长!”侦察班长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前方……前方传来消息!无锡……丢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侦察兵。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报告:“鬼子主力已经扑向了锡澄线,正和我们在江阴要塞那边对峙!但还有一股鬼子,像是清扫战场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和悲伤:“他们摸到了无锡城外的寺头镇刘家宕村一带,听说那里有咱们的部队驻扎,先是派了飞机过来,贴着树梢飞,又是侦察又是扫射……然后,下午两点光景,大批鬼子兵就从东北塘天池巷那边压过来了!”
“驻守在那的是……是88师的一个营!”侦察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们没撤!就在长巷那边,跟鬼子干上了!打死打伤起码上百个鬼子,还打死了十多个军官……”
“后来呢?”周岘白攥着拳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后来……鬼子人太多了,炮也凶……那个营……被打残了……退到了长巷河北面的张塘岸……最后……最后……”
侦察兵再也忍不住,眼泪混着泥土流了下来:“最后没有一个退下来的!全都……全都战死了!无一人苟活!直到最后一个人!”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88师!那是淞沪战场上最能打的德械师之一!
如今它的一个残营,竟在无锡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打到了最后一兵一卒,全体殉国!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夹杂着血块,浇在了每个人火热而紧张的备战情绪上。
它无比残酷地宣告:鬼子已经近在咫尺!战斗的惨烈程度将超乎想象!失败和死亡,越来越近!
顾修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苍白的脸,他走到侦察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休息吧。”
然后他转向全体指挥人员,声音坚定而沉着:“都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这就是我们要打的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我们无路可退,也不打算退。88师的兄弟们用生命告诉我们,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用一个营换来了上百个鬼子的命!马上,该我们上了!”
冰冷的秋雨无法洗刷弥漫在无锡寺头镇上空的浓重烟尘和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的日军士兵而言,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放松和“娱乐”的乐园。
“嘿!西村!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坛子米酒!”一个矮胖的日军上等兵踢开一间烧塌了半边的屋门,从废墟里拖出一个沾满灰烬的陶罐,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
“笨蛋!找找还有没有‘花姑娘’!酒什么时候都能喝!”另一个瘦高的日军曹长西村,提着还在滴血的三十式刺刀,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他的军靴踩过一滩暗红色的泥泞,发出噗嗤的轻响,那泥泞里还混着几片破碎的瓷器和一件小孩的花布袄。
不远处,一群日军士兵正围着几个哭喊挣扎的妇女,淫笑声、撕扯布帛声和绝望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刺破了天空。
一个老汉哭喊着冲过去想保护自己的女儿,被一名日军士兵随手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火焰在寺头街上蔓延,噼啪作响。
日军士兵们拿着火把,随意点燃任何还能燃烧的东西,房屋、草垛、甚至堆在路边的农具。
他们享受着这种毁灭的快感,看着火焰吞没一切,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驱散之前遭遇零星抵抗带来的晦气。
“这些支那猪,就像虫子一样!”片桐大队的一名中队长,野田少佐,拄着军刀,满意地看着这片“皇军”威光下的“秩序重建”,对身边的副官说,“只有用火焰和鲜血,才能让他们懂得敬畏!”
在长巷附近的一处农家院落,几个日军士兵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但他们没有立刻下去,而是拖来了这家的主人: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说!下面藏着什么?是不是支那兵?”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吼叫着。
老夫妇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下面只是些红薯过冬的粮食。
“八嘎!”一个日军军曹不耐烦地一耳光抽翻老汉,用刺刀抵住他们儿子的喉咙,“不说,死啦死啦地!”
地窖里藏着两名在之前战斗中被打散、身受重伤的国军士兵,他们透过缝隙,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听着同胞因为保护他们而遭受折磨,目眦欲裂。
“老子跟你们拼了!”年轻的儿子看到日军的刺刀划破了父亲的额头,血糊了老人一脸,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最近的日军,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日军士兵惨叫一声,抬手一枪打中了年轻人的肚子。
“儿啊!”老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地窖里的两名伤兵再也无法忍受,与其眼睁睁看着保护自己的百姓被虐杀,不如战死!
“狗日的小鬼子!爷爷在此!”
一声怒吼从地窖口传出,紧接着,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国军士兵猛地探出身,手里攥着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
“轰!”一声巨响,靠近地窖口的几名日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另一名伤兵紧随其后,拖着一条断腿,手里端着一支没有刺刀的步枪,对着混乱的日军疯狂射击!
“砰!砰!”两名正要对老夫妇下毒手的日军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日军一时懵了,但很快,更多的日军围拢过来,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那两名伤兵。
持枪的伤兵身中数弹,依旧靠着墙壁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扔手榴弹的士兵则被打成了筛子。
他们用最后的气力,换掉了四五名日军,也打断了日军的暴行。
然而,他们的壮举招致了更疯狂的报复,剩余的日军嚎叫着,将怒火倾泻在那对老夫妇和奄奄一息的儿子身上……院落最终只剩下死寂和更浓重的血腥味。
第82章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尽管消息传递缓慢而混乱,但日本参谋本部批准占领南京计划的冰冷决议,连同寺头镇乃至无锡周边地区发生大规模惨案的消息,还是如同秋冬的寒风,终于吹进了南京城,吹上了紫金山阵地。
消息所到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愤和彻骨的仇恨所点燃!
大多数守军听到消息,无不双目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很多人来自江南,寺头镇的惨剧可能就发生在他们某个战友的家乡。
那些被虐杀的平民,可能就是他们想象中的父母姐妹,那些宁死不屈、战至最后一滴血的88师弟兄,就是他们所有军人的缩影!
“畜生!一群该死的畜生!”
“妈的!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为无锡的乡亲报仇!为88师的弟兄报仇!”
阵地上,压抑的怒吼和赌咒发誓声取代了往日的喧嚣,士兵们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武器,眼神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仿佛要将眼前的工事和远处的敌人都烧穿。
1044团指挥部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军官们脸色铁青,顾修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外面传来的零星咒骂声和武器碰撞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一双眼睛却赤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顾修远的目光缓缓扫过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像淬火的钢铁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都听到了吧?”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要面对的,”顾修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力量,“不是军人!是畜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我们守卫的,不只是南京这座城!是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悲愤都吸入肺中,化作战斗的意志,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视全场: “此战,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指挥部里,所有军官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红着眼睛,跟着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怒吼冲出指挥部,迅速感染了整个阵地,汇成一片复仇的海洋!
大地仿佛都在无声地哭嚎,为逝去的生灵,也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血战,仇恨的野火已经烧起,唯有侵略者的鲜血,才能将其暂时浇灭。
紫金山,这座古老的城池屏障,此刻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默默绷紧全身的肌肉,磨利爪牙,准备迎接那注定血肉横飞的撞击。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望向这座越来越沉寂、却也越来越危险的南京城,目光冰冷而坚定:
现在,只剩下等待,以及……战斗!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
南京城在这巨大的、不断逼近的威胁下,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连日军的飞机侦察似乎都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这种寂静,比连天的炮火更让人心慌。
广德失守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身上。
指挥部里,孙继志参谋长指着地图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团长,广德一丢,芜湖方向门户洞开,鬼子的兵锋可以直接威胁我们右侧背,甚至迂回浦口!南京……已经被半包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在正面硬抗日军的猛攻,还要时刻担心来自侧后的致命一击。
退路,正在被迅速切断。
整个紫金山防线因为广德的失守,陷入一种背水一战的悲壮和焦灼:
士兵们不再怒吼,只是沉默地、疯狂地加固工事,将更多的弹药搬进战位,眼神里的火没有被浇灭,而是内敛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像是埋藏极深的炭火,只等爆发的那一刻。
“赵莽!”
“到!”赵莽一步踏出,声如洪钟。
“你的侦察排,全部撒出去!”顾修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1044团防区正东和东南方向,“以马群镇为中心,给我向前延伸至少十里!重点侦察几条主要公路、小路,还有可能通过部队的丘陵地带。”
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冷峻: “第一,我要知道鬼子先头部队的兵种、规模、装备,有没有坦克和重炮!”
“第二,摸清他们的推进路线和速度,判断其主要攻击方向是针对我们天堡山,还是迂回扑向孝陵卫或者更南边!”
“第三,注意观察有没有小股鬼子试图渗透,尤其是结合部和我们防线侧翼的树林、沟壑!”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做眼睛和耳朵,不是牙齿!发现敌情,立即用一切手段回报!不准恋战!我要的是活情报,不是无谓的牺牲!听懂没有?”
“懂了!团长!”赵莽眼睛冒着光,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保证把鬼子前锋的底裤颜色都给您摸清楚!”
“滚蛋!小心点!把你的人,尽量给我带回来!”顾修远低喝道。
“是!”赵莽敬了个礼,转身就冲出了指挥部,很快,一队精悍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东南方向危机四伏的山林田野之中。
整个1044团,如同一个绷紧到极点的战争机器,士兵们利用这最后的时间,疯狂加固工事。
天堡山主阵地的壕沟又加深了一尺,机枪巢用粗大的圆木和层层沙袋垒得更加坚固,防炮洞挖得几乎能抵抗重炮的直接命中,结合部的雷场、铁丝网密密麻麻。
炊事班冒着冷冽的寒风,将热食和姜汤源源不断送上前线,每个人都在沉默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枪声,随时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响起……
第83章 大陆第八号令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阴。
南京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本东京大本营那纸“大陆第八号”命令,像是一道无声的催命符,它带来的寒意,比腊月的西北风还要刺骨,钻进了南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也钻上了紫金山每一道冰冷的工事。
城里头,往日里还算有点活气的市面,这下子是彻底歇菜了。
铺面十家有九家上了结实的门板,剩下那一家,老板也缩在柜台后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有当兵的跑过的脚步声,就吓得一哆嗦。
街上没得几个人影,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拖着娃儿、搀着老人的,都是脸色仓皇,闷着头往挹江门那边赶,想着能不能挤上最后过江的船,担子里头那点家当,晃荡作响,像是为他们慌乱的脚步配着鼓点。
“阿晓得啊?鬼子真的要打过来喽!”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挎着个小包袱,用地道的南京话对旁边同样行色匆匆的老姊妹嘀咕,“听说无锡那边……作孽哦,不能讲,不能讲……”
“咋办撒?跑又跑不快,家俬也带不走……”老姊妹唉声叹气,回头望望住了几十年的巷子,眼睛通红,“就在家头蹲着吧,菩萨保佑唉。”
茶馆里头,几个没得办法跑或者还存着侥幸心理的老茶客,凑在一张桌子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唉,唐司令讲话倒是硬气,要跟南京共存亡。但是……上海那仗打成那个样子,这边能扛得住啊?”
“扛不住也得扛哎!不然咋弄?学北平那样?脸还要不要了?”
“脸?命都要没得喽!听说当兵的都缩到城里来了,紫金山那边能顶几天哦?”
“嘘,莫讲这个了。听说了吧?那个……那个安全区,洋人搞的那个,好像不得行了……”
“咋讲?”
“小鬼子不认!说是……说是‘不得不遗憾地予以否决’!听听,这叫什么话!”
“否决了?那……那不是说,城里也没得地方安全了?”
这则关于“安全区”设立失败的消息,像又一盆冰水,浇在了本已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心头。
国际委员会那些洋人奔波争取来的,只是日方一句冰冷的“否决”和一个“不与军事措施冲突”的空头许诺。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能避开战火的指望,也彻底破灭了。恐慌像是看不见的瘟疫,在冰冷的空气里加速蔓延。物价早就飞上了天,最后一点米面油盐都被抢购一空。
谣言更是满天飞,一会儿说鬼子已经到了孝陵卫,一会儿说守军半夜就要跑,汉奸地痞的活动也更加猖獗,夜里偶尔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惨叫,不知道是抓汉奸还是黑吃黑。
而在这片压抑、混乱和绝望的城市背景之上,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窝上。
紫金山阵地上,1044团的兵们听得最真:那不再是前几天零星的试探,而是大规模军队强行推进时,重炮犁地、无数炸药一起爆炸才有的动静,沉闷、连绵,带着一种要把大地都撕裂的狠劲。
团部里,周岘白拿着刚收到的卫戍司令部通报,嗓子眼发干:“团长,司令部通报,日军已分三路,正面向南京压来。唐司令长官命令各部,依既定部署,死守阵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城里……国际安全区的事,也黄了,日本人没答应。”
顾修远的目光依旧死钉在摊开的地图上,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唐生智怎么指挥,是他的事。卫戍司令部有什么算计,我们也管不着。我们1044团,只管一件事:打好自己的仗,守住自己的阵地!”
他猛地抬起头,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军官焦虑的脸:“司令部通报里,有没有提及敌军具体主攻方向?有没有给我部任何支援或调整部署的命令?”
“暂无……更详细指令。”周岘白艰难地摇头,“只…只强调我军各部应依托既设阵地,顽强阻击,迟滞日军推进,为……为城防争取时间。”
“那就是照旧。”顾修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诸位,都听到了。死守的命令,从上到下,已经下来了。从现在起,忘记南京城里的事,忘记所有狗屁倒灶的算计和抱怨!”
他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隐约传来咒骂声和锹镐声的阵地:“我们身后,不只有那些官老爷,还有没跑掉的、几十万指望我们挡一下的老百姓!他们可能糊涂,可能怕死,但他们是中国人!是我们豁出命也要护着的人!”
“脑子里,从现在起,只给老子装一件事:怎么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让来犯的鬼子流干血!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拿十条、一百条命来换!”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雨夹雪。
冰冷的雨水混着细碎的雪粒子,从铅灰色的天空洒下来,打在钢盔上、军大衣上,沙沙作响,战壕边缘很快结起一层薄冰,泥泞不堪,踩上去又黏又滑。
天气恶劣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进寒气,但东南方向那要命的炮声,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轰隆隆滚个不停,像是天边有无数头怪兽在发疯地撞着城门。
晌午刚过,团部里的电台信号灯们疯狂闪烁,报务员不停的接收着电文,并将这些内容翻译出来。
参谋长孙继志拿着译好的电文,脸色灰败得像外面的天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艰难地点上长江下游那个至关重要的点,声音干涩得几乎劈开:
“团长……江阴……丢了,要塞……没顶住。”
指挥部里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军官的目光都钉在那一点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孙继志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下一个字有千斤重:“……海军……第一、第二舰队……在江阴……打光了……主力舰……全沉了……”
第84章 南京城的三面烽火
“轰隆!”
外面恰巧传来一声遥远的巨大爆炸的回响,震得指挥部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舰炮……再也指望不上了……”孙继志看着地图上那条骤然失去屏障、变得赤裸裸的长江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悲凉和空洞。
江阴,不仅仅是陆上的堡垒,更是横在长江咽喉的一把锁,是阻敌水上的最后希望。
现在,锁碎了,希望也随着那些毅然决然驶向敌阵、最终沉入冰冷江底的铁舰,一同殉葬了。
南京,这座孤城,最后一道水上屏障彻底洞开,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日军陆海空三面夹击的兵锋之下。
坏消息像是约好了一样,接踵而至。侦察排长赵莽派回来的通讯兵,浑身湿透的冲进团部,冻得嘴唇发紫,上气不接下气:
“报…报告团长!鬼子…鬼子先头部队,至少一个加强大队,配了铁王八,正顺着公路往…往汤山方向猛扑!汤山外围的兄弟部队…打…打惨了…根本挡不住!”
又一路日军!
兵锋直指而来!
汤山一旦有失,下一个就是紫金山!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通讯兵粗重的喘息和外面凄风冷雨的声音。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背影僵硬,良久没有说话,雨水顺着观察口的缝隙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稳,仿佛早已料到所有最坏的结果。
“告诉赵莽,他的人继续盯死。别管零星的小股敌人了,我要知道攻击汤山和淳化镇的鬼子主力,下一步的动向!他们是会继续强攻正面,还是分兵,迂回扑向马群、或者孝陵卫!”
“通知三营张铁山!马群镇前出阵地,给老子把眼睛瞪到最大!警戒提到最高!所有诡雷、绊索,全部给老子支棱起来!”
“通知炮连赵德柱!立刻重新校射所有预设炮击诸元!重点覆盖通往马群镇的那几条土路和开阔地!炮弹给我搬到位,别到时候抓瞎!”
“通知各营!加固防炮洞!检查武器!准备接敌!”
“是!”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天总算放了晴。
可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一点暖乎气都没有,整个天地间,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冰冷的铁锅底下,闷得人心慌。
从后半夜开始,东南方向那一片的天边,就像是开了锅的滚水,再也没有一刻消停过。
轰——咣!轰隆隆——!
重炮的轰鸣已经不是闷雷,而是就在耳根子底下炸开的霹雳,一声连着一声,中间几乎不带歇气地夹杂着无数种口径火炮和炸药包的爆炸声,密密麻麻的机枪声泼洒个不停。
甚至风大的时候,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极其遥远的、模糊却疯狂的喊杀声。
南京保卫战的外围激烈战斗,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全面展开了!
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硝烟味儿,隔着十几二十里地,顺着冰冷的北风,一股股地灌进紫金山的战壕里,呛得人鼻子发酸,舌头根子发苦。
这味道,每一个从上海撤下来的老兵都太熟悉了:这是死仗、血仗、绞肉仗的味道。
1044团指挥部那部摇把子电话,像是抽了风,铃声几乎就没断过,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烫手:
“报告!汤山方向二团顶不住了!鬼子炮火太凶,一营伤亡过半,阵地丢了一半!”
“报告!淳化镇方向枪声都快听不见了!友军师部请求炮火延伸!他们快被包圆了!”
“报告!秣陵关东南发现大量日军骑兵活动,疑似企图深远迂回!”
“报告!栖霞山友军阵地遭敌猛攻,电话线炸断了,情况不明!”
坏消息、敌情通报,像雪片子一样砸过来,顾修远站在观察口,举着望远镜,半天没动窝。
镜片里,东南方远处那几个镇子的方向,地平线上黑烟一股股地腾起来。
虽然那要命的厮杀还没直接卷到他的防区跟前,但那动静,那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风暴眼正打着旋儿,死命往这边刮过来!
参谋长孙继志凑过来,脸色凝重:“团长,听这动静,鬼子这是全线压上了。”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砸进冻土里的铁钉:“快了。”
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疯狂冲击着外围友军的蓝色防线,几处已然岌岌可危。
“通知各营,鬼子的大菜,随时可能端到咱们桌上来!”
顾修远转过身,指挥部里,军官们虽然面色严肃,却并无太多惧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家伙和身上的装备,跟外面正在苦战的友军,截然不同。
团里的弟兄们,早就换上了厚实保暖的冬季军装,头上戴着锃亮的钢盔,不再是单薄的灰布军服和脆弱的英式盔。
阵地上,一水儿的m1加兰德步枪散发着枪油味,射速和火力远超鬼子的三八大盖,每个营的机枪连都配足了m1919A4重机枪,沉重的枪身架设在加固的工事里,等着泼洒致命的弹雨。
汤姆逊冲锋枪配发到了班长和精锐的老兵手里,准备在近战时让鬼子尝尝什么叫绝对武力,炮兵阵地上,60迫和81迫的炮口森然林立,炮弹箱堆积如山。
伙夫班老班长带着人,抬着热气腾腾的大桶上了阵地,桶里是稠乎乎的肉粥,甚至还能见到蛋花和油星。
士兵们轮流吃着,身上暖和,肚子里有食,心里的底气就足了不少,比起其他部队缺粮少弹、饥寒交迫的处境,1044团简直富得流油。
“顶得住,咱团长在呢。家伙硬,吃得饱,怕个球!”老班长给一个年轻兵娃子盛了满满一碗,嘴里嘟囔着,“吃你的,吃饱了好干活。”
那兵娃子捧着碗,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似乎被食物的热气和周围老兵沉稳的氛围驱散了一些。
整个1044团的阵地,在震天动地的远方炮火声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和压抑的兴奋。
士兵们蹲在坚固的工事里,摩挲着手中保养极佳的武器,检查着腰间挂满的美制手雷,等待着命令。
他们知道,鬼子的血,很快就要染红这片他们精心布置的阵地了。
第85章 死守命令已下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
空气中的硝烟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风灌进鼻腔,带着一股死亡的铁锈味。
坏消息如同被炸飞的碎石,不断砸进1044团指挥部。
“报告!句容丢了!16师团的鬼子攻进去了!”
“报告!秣陵关方向枪声稀疏了,恐怕……凶多吉少!”
电台的信号灯疯狂闪烁,林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团长!城南……深井村……88师孙元良部与装甲兵团三连……和鬼子交上火了!打疯了!鬼子炮火犁地一样,铁王八硬往上撞!262旅的弟兄们……快打光了!”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透过那嘈杂的电波,听到数十里外战场上的惨烈。
电台里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夹杂着巨大爆炸声和密集枪声的噪音,还有一个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呐喊,断断续续:
“……旅座!旅座!不能啊!快退下去!鬼子冲上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杂音,然后,通讯骤然中断,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电流嘶嘶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几分钟后,一条极其简短、字字滴血的电文被艰难地译出,递到周岘白手里,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周岘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城南……深井村急电……我部……弹尽援绝……朱赤旅长……亲率特务连及所有勤杂人员……实施反冲击……身中数弹……壮……壮烈殉国了!”
“哐当!”一营长韦昌一拳砸在墙上,眼眶瞬间红了:“朱旅长……狗日的小鬼子!”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愈发激烈的交火声。每一位军官脸上都蒙着一层悲愤的寒霜,朱赤将军的战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所有人心头那层压抑的薄膜。
朱赤将军,堂堂少将旅长,竟打到亲自率部冲锋、血洒阵地!
顾修远紧闭双眼,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深井村方向的那一小块区域,瞬间被刺目的血色覆盖。
他仿佛能看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在硝烟与火光中,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拖着伤躯,挥舞着指挥刀,决绝地冲向敌群的最后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鬼子不是一路平推,是多路合围!他们的目标不是击溃,是全歼!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通知各营,放弃任何侥幸心理,准备迎接全方位攻击!”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五日。
天刚蒙蒙亮,一种更加沉闷而密集的炮击声,如同持续不断的擂鼓,从句容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要将大地彻底撕裂、将所有阻碍物彻底碾碎的疯狂决心。
“开始了。”顾修远站在观察口,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他脑海中的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正高速运转,模拟着句容方向160师将士在日军第16师团主力狂攻下的惨烈景象。
电台里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却一次比一次紧急:
“句容外围阵地失守…”
“东门被鬼子炮火轰塌…”
“160师预备队全部填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指挥部每个人的心上,句容,这座南京东南门户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临近傍晚,一份带着绝望气息的电文最终抵达: “句容城破,守军残部被迫趁夜突围…日军已占领全城。”
消息传来,指挥部里一片死寂。通往南京城的道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卫戍司令部的命令也到了,林书瑶将电文送到顾修远手中。
顾修远快速扫过,眉头紧锁,随即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
“命令:我军大部放弃外围阵地,撤至城墙复廓一线固守。着我教导总队、第2军团及第1044团,务必死守紫金山既设阵地,不得后退半步!紫金山乃复廓防线之锁钥,拱卫京畿之屏障,其存亡关系全局,望你部将士深体此意,奋勇杀敌,以尽军人之天职!”周岘白念出电文,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
一营长韦昌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总算上面还有个明白人!知道这山头丢不得!”
二营长周德海冷静分析:“紫金山海拔448米,俯瞰全城。一旦失守,日军炮兵观测所可直接设立于此,我城内任何调动及阵地皆在其炮火精确覆盖之下。且日军可由此直扑中山门、太平门,门户洞开,南京危矣。死守此处,方为上策。”
三营长张铁山咧嘴,露出白牙:“嘿嘿,这才对嘛!让咱们撒开了在这跟鬼子干!”
四营长孙振华沉声道:“工兵连已加固所有结合部雷场和反坦克壕,确保万无一失。”
顾修远目光扫过每一位军官,看到的是坚定而非困惑,命令与他们必须坚守的认知完全一致。
他沉声道:“命令很清楚,也毋庸置疑。紫金山,就是南京的东大门,也是我们1044团、教导总队和第2军团的坟场!要么我们把鬼子埋在这,要么鬼子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向周岘白和孙继志:“回电卫戍司令部:职部1044团暨配属部队,坚决执行命令,誓与紫金山阵地共存亡,绝不让日军越雷池一步!”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阵地上,士兵们听到“不准后撤”的命令,反而松了口气,比起退入那看似安全、实则绝境的城墙,他们更愿意待在这熟悉的、加固了无数遍的工事里,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
夜幕降临,句容方向的枪炮声渐渐稀疏,而紫金山阵地上,官兵们抓紧这最后的宁静,再次加固工事,检查武器。
他们也知道,鬼子消化完句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座可以决定南京命运的山头。
卫戍司令部命令他们钉死在这里,他们也决心于此地,同侵略者玉石俱焚。
第86章 秣马厉兵,紫金铸魂
顾修远走出指挥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脚下的这座南京城,就像一艘正在缓缓沉没的巨轮,而他所处的紫金山,正是这巨轮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层甲板,注定要承受最猛烈的撞击。
顾修远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时空,飘向了那些他曾在这个世界的史料中读到的、关于此刻正与他并肩作战的这两支部队:教导总队和第2军团染血的结局。
“鏖战紫金山,消耗殆尽……血战四天四夜……日军对老虎洞动用毒气……第2军团和教导总队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记述,此刻却化为了无比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他仿佛能看到,就在不远处那同样漆黑的山林阵地上,那些士兵,如何在未来几天里,成片成片地倒在日军的重炮、毒气和步兵波浪式的冲锋下。
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撤退命令仓促混乱……离下关最远……赶到江边时已无船……被困江边……”
“渡江无望……溃散被俘……成为大屠杀首批受害者……重点清除对象……”
那些从尸山血海中侥幸冲杀出来的残兵,带着满身的硝烟和创伤,跌跌撞撞地穿过陷入地狱的南京城,最终却被冰冷的江水挡住了最后的生路。
绝望的面孔,望向对岸,身后是追兵的枪炮和燃烧的城市,最后,是那片长江边绵延数公里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地带。
那些曾经的王牌精锐,那些和他此刻麾下士兵一样年轻的生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倒在了溃退的终点,倒在了屠杀的刺刀和机枪下,几乎……全军覆没。
顾修远知道,这就是历史冰冷的轨迹。
而现在,他自己,和他一手打造的1044团,也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这片同样的阵地上。
历史的车轮,会再一次无情地碾过吗?
不!
顾修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从那股悲怆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我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重演!哪怕只能救下一个!哪怕只能多杀一个鬼子!”
他改变不了唐生智仓促的命令,改变不了南京最终陷落的命运,甚至可能……他自己也走不出这座即将毁灭的城池。
但是,他或许能在这紫金山上,凭借手脑海中那神秘的沙盘系统,打出更狠、更毒的仗!更多地消耗鬼子的有生力量!为那些注定要牺牲的弟兄们,多换几条鬼子的命!甚至,或许能为一小部分人,撕开一丝渺茫的、不同于历史轨迹的生路?
哪怕最终依旧是毁灭,也要让这毁灭来得更惊天动地!让鬼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硝烟味的空气,胸腔中那股悲愤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决死意志。
“值了。” 他望着山下那片无尽的黑暗,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能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和这些不该被遗忘的英雄们并肩血战一场,杀他个天翻地覆,就算埋骨于此,也不枉来这世界走一遭!”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如同紫金山上一块沉默而坚硬的岩石,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血色的黎明。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拂晓。
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像是一锅被烧得滚开的沥青,不断冒着浓烟与火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天地都碾碎的轰鸣声,由无数重炮、野炮、山炮齐射时形成的、连绵不绝的死亡交响,沉甸甸地压了过来,震得紫金山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鬼子总攻了。”顾修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不需要看地图,脑海中的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模拟着外围防线正在承受的、地狱般的压力。
无数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如同狂暴的铁流,在航空炸弹和重炮火力的疯狂浇灌下,凶猛地冲击着淳化镇、汤山和牛首山。
电台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不停带来最新的消息:
“淳化镇急电!114师团末松茂治部攻击异常凶猛!51师王耀武部伤亡过半!团长纪鸿儒重伤!一线营连……快打光了!”
“汤山告急!16师团中岛今朝吾主力猛攻!66军叶肇部拼死阻击,伤亡惨重,请求任何形式的支援!”
“牛首山方向发现日军第9师团部队!”
“右翼上海派遣军和左翼第10军发现大量日军迂回部队,试图封闭合围圈!”
每一个消息传来,指挥部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军官们脸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飞快地记录、标注地图,传递命令,试图从这铺天盖地的坏消息中理出一丝头绪。
指挥部里暂时恢复了忙碌,但顾修远的心却丝毫未定。
他闭上眼,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就在意识接触的那一瞬间,一阵尖锐的、非听觉的警报如同冰针刺入他的神经!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基于当前日军航空兵活跃度、气象数据及历史攻击模式,给出了一个高概率的预判结果,并以猩红色的字样投射在他的意识中:
【预警:极高概率,敌航空兵主力将于明日(12月7日)清晨,对紫金山主阵地及周边城防区域,实施大规模、高强度空袭。建议最高等级防护。】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明日清晨!规模空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到指挥部门口,对着外面厉声道:“徐天宏!”
“到!”
“立刻骑马,通知到各营营长、炮兵连、重机枪连!命令:明日清晨,尤其是天亮前后,鬼子飞机必来大规模空袭!所有人员,除必要观察哨外,必须全部进入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隐蔽!”
“弹药、物资做好防爆防火!伙夫班天亮前必须做完饭,天亮后严禁生火!谁他妈敢暴露目标,军法从事!快去!”顾修远语速极快,命令清晰狠厉。
“是!”徐天宏毫不迟疑,转身就冲向马厩。
第87章 躲避空袭
顾修远旋即回头,对正在拟电文的周岘白道:“岘白,再发加急电文!以我部截获破译之日军电文情报紧急通告:判断敌军将于明日清晨,投入大量轰炸机,重点空袭我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等复廓核心阵地!请各友军部队即刻做好一切防空防炮准备,最大限度减少非必要伤亡!切记!切记!”
周岘白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顾修远:“截获电文?团长,我们……”
“照我说的发!”顾修远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甭管哪来的情报,能少死几个弟兄,就是好情报!赶紧发出去!”
“明白!”
顾修远看着电报员将电文迅速发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这“截获的电文”能引起桂永清和其他友军指挥官的足够重视,希望明天早上,阵地上能少一些无谓的牺牲。
此刻,远处的爆炸声密集得已经听不出个数,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毁灭性的轰鸣。
尤其是淳化镇和汤山方向,黑色的烟柱一道接着一道腾起,仿佛有两座火山正在喷发,那是绝对优势的火力,在毫无怜悯地摧毁着一切工事和生命。
“妈的……王耀武的51师,那是精锐啊……不知道51师的弟兄们还能撑多久!”一营长韦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淳化镇方向,牙关咬得咯咯响,仿佛能听到那边弟兄们临死前的呐喊。
“叶肇的66军,也在拿命填……”二营长周德海声音低沉,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力感。
顾修远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石雕,他能推演出结果,却无力改变,他手中的1044团不能动,他们是紫金山上的屏障,必须钉死在这里。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外围的战报越来越稀疏,也越来越绝望。当最后一份关于汤山阵地部分失守的电文传来后,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完了,外围防线,开始崩了。
夜幕开始降临,那些从血火地狱里侥幸爬出来的残兵,开始三三两两、或成建制的溃退下来。
他们丢掉了重武器,军服破烂,浑身血污硝烟,眼神空洞而麻木,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南京城墙的方向涌去。
“收缩了……开始缩回城里了……”参谋长孙继志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无力的悲凉。
他们的撤退,意味着南京城外的最后一道野战防线也快要彻底瓦解了,在日本鬼子的重炮和航弹之下,只有淳化和汤山部分阵地还在坚持。
日军已经完成了战略合围的绝大部分,他们踏着守军将士的尸体和破碎的工事,推进到了南京城的眼皮子底下。
这也意味着,1044团,第2军团以及教导总队,将成为钉在城外最后、也是最突出的三颗钉子,三面受敌,再无缓冲。
南京,已成孤城。
顾修远知道,最残酷的城垣攻防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通知各营,”他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部的死寂,冷硬如铁,“鬼子拿下外围,下一步就是整顿兵力,推进炮兵,猛轰我们和城墙!利用今晚,给老子把工事加固到极致!防炮洞再加深!从现在起,睡觉都给我睁着一只眼!明天的空袭给我都藏好了!”
命令下达,阵地上再次响起锹镐与岩石碰撞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沉重。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
天刚麻麻亮,鬼子的催命符就到了天上。
嗡嗡嗡!
那种低沉得让人心头发麻的引擎轰鸣声,像是夏天粪坑里成了精的苍蝇,从东南方向的黑云里钻出来,越飞越近,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前几天那种晃悠一圈就走的侦察机,是真正的轰炸机群,翅膀底下挂满了要人命的铁疙瘩。
“空袭!隐蔽!”
各个阵地上,观察哨扯着已经喊破音的嗓子,玩命地吼。
声音还没落地,那种能把人耳膜撕裂、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尖啸声就猛地砸了下来!
轰!轰隆!咣!!
整个紫金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在手心里,疯狂地摇晃、捶打!
大地剧烈地颤抖,巨大的爆炸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泥土、碎石、被炸断的树木残肢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防炮洞顶棚的土簌簌地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鬼子的飞机,像是下蛋一样,把成吨成吨的钢铁和炸药,毫无保留地倾泻向南京外围最后的防线。
好在早有准备。
1044团的阵地上,除了一两个冒着枪林弹雨坚守岗位的观察哨,所有士兵都已提前钻入了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
爆炸声震耳欲聋,尘土簌簌落下,但工事整体完好,士兵们蜷缩在洞里,咬着牙,听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巨响,感受着大地一阵阵的痉挛,默默等待着。
“团长!您昨天那情报……太准了!”一个年轻的参谋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对顾修远喊道,若不是提前疏散隐蔽,此刻阵地上必将尸横遍野。
顾修远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却投向了南京城内。
他不知道,自己那份“截获的电文”预警,究竟有多少友军部队当真,又有多少人,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空袭中化为了焦土。
空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远去,阵地上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晃落头上的尘土,迅速检查工事损毁情况,恢复战斗位置。
好不容易挨过这阵密集的空袭,不等众人喘口气,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报告!淳化镇方向枪炮声快连成一片了!51师王耀武部打的十不存一!”
“报告!汤山方向66军叶肇部打得很苦!伤亡极大!汤山快要被全线攻占了!”
“报告!宣城方向发现大量日军迂回部队!”
电台和电话线都快被烫坏了,日军的全面总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中国军队摇摇欲坠的外围防线。
顾修远站在团部观察口,脑海中那幅战场态势感知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蔓延,从东、南、西南多个方向,凶猛地挤压、吞噬着代表友军的蓝色区域。
第88章 烽火围孤城
淳化镇、汤山等关键节点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所剩无几的蓝色区域正在快速变淡、缩小。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模拟出最后的结果:外围防线全面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团长,看这架势,外围……怕是守不住了。”参谋长孙继志面色凝重地汇总着战事的态势,声音异常沙哑。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守不住是迟早的事。告诉各营,抓紧最后的时间,给老子把工事再加固一遍!尤其是防炮洞!鬼子拿下全部外围,下一步就是把所有炮都对着我们紫金山和城墙猛轰!”
“另外,通知三营张铁山,让他派出小股精锐侦察分队,前出至麒麟门方向远距离监视。麒麟门是通往马群和我们侧后的要道,鬼子一旦从汤山方向突破,极有可能从那里钻出来!让他的人把眼睛给我瞪大,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报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接敌!”
“是!”
整个1044团的阵地,在震天动地的远方炮火声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和压抑的紧张。
士兵们蹲在加固了无数遍的工事里,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动静,默默检查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擦拭着m1919A4重机枪的枪机。
他们知道,外面的兄弟部队正在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而很快,这场血火风暴,就将毫无保留地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
副团长周岘白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卫戍司令部的绝密通报,脸色极其难看地走到顾修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
“团长,城里……出大事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唐司令长官……下令了。所有船只,包括下关码头的轮船、民船,全部由36师宋希濂部统一扣管集中……带不走的……部分就地销毁了……”
周岘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这是真要破釜沉舟了?可这釜破了……舟沉了……咱们这十几万大军……几十万百姓……可怎么……”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顾修远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作为拥有另一段记忆的他,对这段历史的每一个后续,都清楚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他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灼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破釜沉舟?
这破的不是釜,沉的不是舟,这是断了所有人生还的希望!
是把南京城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死城、绝地!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混乱的、令人绝望的12月12日傍晚,那位下达了“与阵地共存亡”和“销毁船只”命令的唐司令长官,是如何在其司令部主要人员的簇拥下,在下关江边找到那艘预先秘密预留的小火轮,于枪炮声和溃兵的哭喊声中,率先渡江,抵达北岸的浦口。
他也清楚地知道,死守南京的决策最终是远在武汉的蒋委员长拍板,唐生智更多是执行者,甚至可说是被推上前台的“忠臣”。
南京的惨败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血案,必须有人来承担责任以平息民愤,而名义上负指挥之责的唐生智,无疑是“最好”的追责对象。
然而,如果真的公开严惩一位方面军司令长官,无异于向全世界承认中国军队高层的彻底失败和无能,这对艰难抗战中的国家形象将是毁灭性打击。
所以,最终只能是不了了之的“冷处理”,让其淡出权力核心,逐渐被人遗忘。
这结果,是何其的荒谬,何其的讽刺!
不知道那两位大人物,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回想起南京城内那三十万无处可退、惨遭屠戮的百姓,回想起那些被他们下令死守、最终却因退路已绝而或战死、或被俘杀害的忠勇将士时,内心深处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羞愧?
但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了顾修远的脑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纸电文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
“或许……还有机会……一个能撕开这绝望铁幕的机会……” 他在心中默念,眼神深处,一点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光重新燃起。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成功与否渺茫未知,更关乎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但,值得一试。
能否实施,就要看接下来,鬼子会给他创造出什么样的“机会”了。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晨。
顾修远站在团部观察口,炮声震得他脚下的土地不停颤抖,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幅战场态势感知地图正疯狂闪烁着。
代表日军进攻的红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凶猛地挤压着蓝色的守军防线。
突然,一股异常活跃且强大的红色力量,从汤山以西快速析出,其兵锋锐利,直指麒麟门!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瞬间启动,基于这股日军部队的规模、速度和方向,立刻预判出其指挥官的最优先策略:
夺取麒麟门,进而向马群侧后迂回包抄,企图切断紫金山守军与城内的联系,并从相对薄弱的后方直接威胁孝陵卫乃至中山门!
“想抄老子后路,捅老子腰眼?”顾修远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抓起通往三营的电话,几乎是吼着摇通了手柄。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张铁山嘶哑却兴奋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爆炸声:“团长!俺看到了!狗日的小鬼子,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是想从麒麟门那边摸过来,捅老子马群的腚眼子!”
“别等他摆开架势!”顾修远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你营立刻准备作战,等鬼子到马群就给他来个迎头闷棍!先下手为强,狠揍他一顿,把他的势头打下去!打乱他的部署!”
“明白!团长!早就憋坏了!保证揍得他哭爹喊娘,找不到北!”张铁山在电话那头嗷嗷叫着,几乎能想象他咧着嘴、眼睛冒光的样子。
第89章 马群阻击战(1)
张铁山望远镜的视野里,麒麟门那边冒起的黑烟柱子还没散干净,一面小日本丑陋的膏药旗就急吼吼地插上了那片烂墙头。
日军第16师团步兵第33联队,在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的指挥下,经过短暂交火,已然攻占了这座南京东郊的重要门户。
麒麟门的失守,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狗日的野田联队根本没歇气,主力像是闻见了腥味的鬣狗,顺着大路田埂,乌泱泱地就朝马群镇扑过来了,明晃晃的刺刀尖,直戳南京城东的最后一道门槛。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快速击穿中国军队在南京城东最后的屏障,也就是马群至孝陵卫一线,然后直逼中山门!
在第33联队的临时指挥部里,野田谦吾大佐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支那军外围已溃,如今龟缩于城垣及紫金山一隅,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联队兵锋所向,必当一举克复马群、孝陵卫,为师团打开通往中山门的胜利之路!”
旁边一名参谋官略显谨慎地提醒:“联队长阁下,据情报显示,据守马群至紫金山南麓一线的,除教导总队一部外,还有一支编号1044团的部队。该团是桂系部队,其团长顾修远,据闻在淞沪战场曾让第6师团和第3师团吃过亏,连藤田进中将也……”
“八嘎!”野田谦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第6师团?第3师团?那是他们自己无能!不过是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罢了!”
“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自踏上支那土地以来,何曾遇到过真正的敌手?不过是一些零星的、无组织的抵抗而已!连中央军都不堪一击,何况是这些连武器都没有的杂牌军!”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刀,傲然道:“诸君,松井石根大将阁下需要看到的是胜利,是帝国陆军之花的武勇!而不是听这些因为无能而为失败开脱的传闻!传令下去,各大队务必全力进攻!一举攻克紫金山。”
“我要在今天日落前,看到我的军旗插上马群镇的最高点!让那个所谓的顾修远,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军战力!”
马群镇最前头的烂房子堆里,三营长张铁山啐掉嘴里嚼没味了的草根,举着望远镜眯缝着眼,从一堵断墙豁口往外瞄。
“龟儿子的,来得还不少嘛。”他嘟囔一句,地道的川音里带着股子狠劲儿。
旁边趴着的是已经成为了一连长的老李头,他的脸上涂满了泥灰,嘴角却咧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狗日的,总算来了!等得老子蛋都快孵出鸟来了!营长,看这架势,怕是不止一个大队哦。”
张铁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通知各连,鬼子来了!人不少,看样子是一个联队的主力!都给老子藏严实喽!把汤姆逊和手榴弹都给老子备足了!”
“听老子命令,放近了再打!谁他妈敢提前开火,吓跑了老子的‘客’,老子毙了他!”
“要得!”老李头也应了一声,猫起腰,像只老山猫一样悄咪咪地溜开了。
一连的阵地上,弟兄们都在闷头做最后检查。学生兵刘文举深吸了口气,冰凉的加兰德步枪枪身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是从淞沪撤下来的,那时候听见炮响腿肚子都转筋,看见弟兄在自己身旁倒下,脸会吓得卡白,但现在,心头除了对鬼子烧杀抢掠的恨得咬牙,还憋着一股气。
不能给1044团丢人,不能对不起顾团长那样的狠角色带出来的兵!
他所在的一连,是三营尖刀中的尖刀,这回更是阔气了:
营里头将重机枪排的m1919A4都调过来了,架在街道两边高处的烂楼和结实房子里,枪口交叉对着,就等拿小鬼子们开荤;
一个迫击炮班带着两门60迫藏在镇子当间的废墟里头;更后头,王家湾那边的坡坡后面,炮连赵德柱派来的那个炮排,四门火炮早就瞄得准准的,炮弹箱子撬开摆了一地;
连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都亲自分了他手下三分之一的老弟兄,带着几挺重家什,加强到了一连,藏在沿街的各个卡卡角角。
可谓是火力前所未有的充足和强大。
整个马群镇,安静得吓人,像是个张开口的麻布口袋、里头插满了尖刀的陷阱,就等野物往里钻。
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城镇。
野田联队的先头中队,弯着腰,端着枪,以标准的散兵线队形,谨慎却又带着几分骄横地逼近了马群镇的外围。
他们并未遇到想象中的猛烈阻击,几个鬼子尖兵试探性地朝镇子里头放了几枪,子弹打在破墙上,噗噗响,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那群支那军已经被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吓破了胆!”一名鬼子曹长挥舞着军刀,催促着士兵加快脚步,“冲进去!迅速占领镇子!”
就在大批日军士兵嚎叫着涌入镇口,队形开始不可避免地拥挤起来的那一刻,张铁山猛地放下了望远镜,抓起身旁的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狠狠扣动了扳机!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一声川音怒吼,像是旱天雷,这一声枪响,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霎时间,死寂的马群镇如同火山爆发!
道路两侧的残破窗口、断墙后、甚至地下突然掀开的伪装板下,早就瞄好的火力点同时喷射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汤姆逊冲锋枪急促的连发声、加兰德步枪清脆有力的八连发射击声、m1919A4重机枪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头的鬼子像是被割的稻子,一倒就是一排!窄街道当时就变成了屠宰场,鬼子们鬼哭狼嚎的声音,以及肉体中弹的噗噗声,根本停不来!
日军被这一波恐怖的弹雨袭击的猝不及防,瞬间队形大乱,指挥官的怒骂声立刻被更猛烈的枪声所淹没。
“手榴弹!”张铁山声嘶力竭地大吼。
刘文举听到营长的吼声,想都没想就抓起一颗美制手雷,拔掉保险销、松手释放保险片,铆足了劲朝鬼子最密的地方甩过去!
怕?不存在的!早被报仇的爽快和打红眼的劲头冲到九霄云外了!
轰!轰隆隆!
无数枚美制手雷如同冰雹般从两侧的建筑里飞出,划着弧线落入日军人群中!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硝烟弥漫,残肢断臂飞溅,这一幕在三营一连的战士眼中尤其美丽!
第90章 马群阻击战(2)
小鬼子这头一拨的进攻,算是结结实实撞在了铁板上,当时就撞得头破血流,地上躺了一地的尸首和伤兵。
但和预想中的一触即溃不同,他们没有像乌合之众那样屁滚尿流地退下去,而是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和军曹的督促下,显示出极高的单兵素质和战斗意志。
前排的鬼子兵倒下了,后排的立刻匍匐寻找掩护,或是利用弹坑、残垣断壁顽强还击,硬顶着一连堪称恐怖凶猛的火力,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鬼子的机枪手也迅速寻找新的射击位,试图压制两侧不断喷吐火舌的窗口和射孔,掷弹筒也咣咣地砸过来,虽然多数被废墟遮挡,但仍给三营一连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不过在1044团一连精心布置的交叉火网和绝对优势的自动火力面前,这种勇敢变成了徒劳的牺牲。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街道上,日军的尸体越铺越多,伤员的惨叫声被激烈的枪炮声所淹没,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死伤急剧增加。
远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意料之外、凶猛异常的强火力打击,脸上的傲慢神色瞬间凝固,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马群镇方向传来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碾碎的马群防线,竟然是一块崩掉他门牙的硬骨头!
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的影子,第一次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那么舒服的预感。
“八嘎呀路!”他几乎是在低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参谋一脸。
“整整一个大队的兵力!进攻了这么久!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马群镇?!支那人的火力怎么可能这么猛?!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弹药和重武器?!”
参谋官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怒火:“联队长阁下,守军的火力配置非常刁钻,而且……而且极其凶猛,完全不像是溃败之军,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早有准备的支那精锐部队。他们的机枪火力点布置巧妙,枪打得也很准,火力更是密集得反常……”
“精锐?”野田谦吾猛地放下望远镜,眼神阴鸷得可怕,“在帝国的兵锋面前,任何支那部队都不配称为精锐!第38联队的助川静二那个家伙,已经在紫金山北麓和支那人交上火了!要是他先拿下山头,我却被挡在马群这片废墟面前,我的脸面,第33联队的脸面何存?!”
一想到助川静二可能率先告捷,而自己却在这里啃不动一块硬骨头,野田谦吾就感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命令!”他猛地抽出指挥刀,指向硝烟弥漫的马群镇,“第二波进攻!投入两个中队!把联队里四门四一式山炮全给我推上来!还有速射炮中队的三十七毫米炮!全部集中轰击!瞄准那些坚固的支那火力点!把马群给我犁平!我不信支那人的骨头会比帝国的钢铁还硬!”
日军的进攻再次组织起来,这一次规模更大,火力准备也更充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闷而威力更大的炮声。
四一式山炮的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砸向马群镇,那些被怀疑藏有重火力的楼房和坚固工事顿时被笼罩在巨大的火球和浓烟之中,砖石木料被炸得冲天而起。
紧接着,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也凭借其低伸的弹道和高初速,开始对镇口暴露或半暴露的火力点进行精准的直瞄打击,炮弹砰砰地凿击着墙体,试图撕开守军的防御外壳。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马群镇地动山摇,更多的残垣断壁在更猛烈的炮火中成片坍塌,灼热的气浪和硝烟几乎令人窒息。
“龟儿子的,小鬼子动真格的了,连山炮和战防炮都抬上来了!人长得尖嘴猴腮,炮打得还挺欢实!”张铁山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对着电话吼道:“老李头!咋样?顶不顶得住?你还喘气不?”
电话那头传来老李头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川骂:“何止是喘气?老子一会还要砍龟儿子脑壳哩!炸得凶有锤子用!老子们挖的洞洞深得很!营长你放心,弟兄伙们都藏得巴实,就是耳朵都快被狗日的震聋喽!”
日军的炮火稍一延伸,灰头土脸的鬼子兵就又从废墟里冒了出来,嚎叫着发起冲锋,三八步枪的子弹啾啾地打在断墙上,溅起一串串烟尘。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一些,尽量利用弹坑和废墟作为掩护,交替前进,机枪和掷弹筒也在拼命压制两侧的火力点。
然而,一旦他们进入镇口那片死亡区域,噩梦就再次上演!
隐藏在各处的守军火力点又一次喷出致命的火焰!整个马群镇再次沸腾!
m1919A4重机枪的交叉火网如同两把烧红的铁梳子,反复梳理着日军进攻的队形。
加兰德步枪精准而持续的火力,将任何试图冒头冲击的鬼子兵都点名打倒。
汤姆逊冲锋枪在近距离泼洒出的弹雨,更是让突入街巷的日军小组死伤惨重。
……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太爽了!”老李头的声音在枪声中格外突出,“刘文举!你个狗日的瓜怂愣着干啥?右边那个墙角!给老子撂倒他!”
刘文举被骂的一个激灵,迅速瞄准,扣动扳机!砰!一个刚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的鬼子军曹应声倒地。
但鬼子这次也红了眼,几个亡命徒小组,借着浓烟和同伴尸体的掩护,竟然真的匍匐爬行,接近了几栋作为核心火力点的楼房底层!
“盯到起!墙根底下!龟儿子想安炸药包!”老李头在楼上看得真切,眼睛瞬间瞪圆了,对着楼下和相邻火力点声嘶力竭地大吼,“手榴弹!给老子甩!莫让狗日的靠近!”
瞬间,从楼房底层的射击孔、从街角隐蔽的暗堡里,嗖嗖地飞出了十几枚美制手雷,划着弧线砸向墙根!
轰!轰隆隆!
爆炸接连响起,砖石碎块混合着鬼子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好几个抱着炸药包的鬼子兵当场就被炸得粉碎。
老李头眼见一股鬼子借着爆炸的混乱,竟然钻进了两栋主楼之间那条狭窄的巷道,企图从侧面爆破:“一班!跟老子上!堵到巷子口!绝不能让这帮狗日的再把楼给老子炸喽!”
他眼珠子一瞪,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身边几个老兵吼道:“一连的川娃子些,让这些瓜娃子见识哈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他如同一只敏捷的老猫,带着一个班的精锐老兵,里面还有一些老川军,顺着炸塌的楼梯快速冲下,正好在那条阴暗巷道的出口,与往里猛钻的十几个鬼子撞了个正着!
第91章 马群阻击战(3)
这距离太近了,老李头等人几乎能看清对方狰狞扭曲的脸和枪刺上的寒光!
“打你妈个卖麻花儿!”老李头根本不给对方抬枪的机会,手中的汤姆逊率先喷出灼热的火舌!
“哒哒哒!”一个短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胸口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磨坊!
子弹打在两侧墙壁上,啾啾乱响,碎石四溅。
双方士兵挤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几乎是脸贴脸地疯狂开火、捅刺、格斗!怒吼声、惨叫声、枪械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老李头带来的这个班,全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装备的都是自动火力和手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占了天大便宜。
鬼子兵虽然悍勇,但三八式步枪在这种场合下显得异常笨拙。
一个鬼子曹长嚎叫着挺着刺刀朝老李头捅来,老李头侧身躲过,左手猛地抓住枪身,右手汤姆逊的枪口几乎顶在对方肚子上扣动了扳机!
“哒哒!”鬼子曹长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碗大的血洞,软软地瘫倒。
不到两三分钟,这股试图爆破的鬼子兵全部被消灭在了阴暗的巷道里,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碎砖烂瓦。
老李头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看了看身边,一个弟兄被冷枪打中了胳膊,另一个被刺刀划开了大腿,好在没折人手。
“狗日的……属耗子的!”他啐了一口,赶紧指挥,“快!把鬼子尸体拖回去!废物利用加固巷口!龟儿子的肯定还要来!”
与此同时,主街道上的日军主力也陷入了真正的绝望地狱。他们被两侧楼房高处倾泻下来的火力死死按在街道上蹂躏,进退不得。
重机枪子弹如同铁扫帚般来回清扫,任何试图移动的目标都会被打成筛子,街道上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路面,伤兵的哀嚎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当日军这波进攻最终因为伤亡完全无法承受而彻底崩溃时,马群镇的街道和废墟间,日军的尸体已经铺满,远远望去,恐怕不下三四百具!
猩红的血液汇聚成涓涓细流,在砖石缝隙间流淌,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远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着他那两个几乎被打残的中队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退下来,许多人连武器都丢掉了,脸上只剩下彻底的恐惧和茫然。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骄傲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这支守军……是怪物吗?!
他们的火力怎么可能如此凶猛持久?!
他们的意志怎么可能如此坚韧?!
“炮兵!我们的炮兵呢!”他猛地抽出指挥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对着通讯兵和参谋们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完全走调。
“集合!立刻向师团请求野炮联队的炮兵大队战术指导!最大口径的!给我轰!把马群镇!从头到尾!一寸不留地!彻底炸平!炸成粉末!我要让他们统统死啦死啦地!”
马群镇方向的枪炮声如同滚雷,一阵紧过一阵,即便在紫金山主峰阵地,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不同于寻常交火的、极其密集且富有节奏的自动武器嘶吼和爆炸声。
教导总队第一旅的一名参谋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废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下面是哪个的部队在打?这火力……猛得有点吓人!”
旁边另一名军官放下望远镜,咂咂嘴:“说是桂军的1044团,这次是作为一个补充团来的……但这动静,不像啊?你听这机枪声,又沉又连贯,根本不是捷克式那种调调!还有这步枪声,又快又密,老子就没听过哪种步枪能搂这么快的!这得泼出去多少子弹?”
“桂军?李宗仁、白崇禧的部队?”先前那参谋皱紧了眉头,“以前总觉得报纸上吹他们沪上三进三出、战功赫赫,是广西佬给自己脸上贴金……今天听这动静,看鬼子这扑街的架势……他娘的,难不成是真的?”
他们看着日军一波波涌上去,又在那种狂暴的火力打击下成片倒下,最终狼狈溃退,心中原有的那点轻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强烈的震撼所取代。
“快!向旅座报告!马群方向1044团打得很硬!日军第33联队攻势受挫,伤亡惨重!马群方向目前安全!”参谋猛地对通讯兵喊道。
与此同时,1044团团部指挥部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顾修远的大脑如同一台最高效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多条战线的信息,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清晰地展现着马群镇的实时态势,更将北麓老虎洞、蒋王庙、王家岭一线那同样惨烈甚至更为残酷的战斗,同步映射出来。
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分成了两股。
一股正疯狂啃噬着马群镇这块硬骨头,而另一股强大的力量,第16师团第38联队,则正猛烈冲击着紫金山北麓的防线!
沙盘系统上,北麓那片区域,代表中国守军的蓝色光点正在顽强地闪烁,但承受的压力巨大。
那是第2军团的部队,第41师和第48师的弟兄们,他们正依托着战前构筑的、相对坚固的钢筋水泥碉堡和层层叠叠的野战工事,与进攻的日军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浴血搏杀。
炮弹的炸点在那里同样密集地爆开,枪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
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画面,但顾修远能通过沙盘系统的红蓝点密集程度感受到那里守军的战况之激烈、伤亡之惨重。
徐源泉的部队同样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抵挡着日军向紫金山主峰的攀爬。
“北面……压力也很大啊。”顾修远心中默念,眉头紧锁。
他知道,一旦紫金山北麓防线被突破,日军将直接威胁到教导总队主力的侧翼,甚至可能包抄自己在天堡山的主阵地。
他强行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马群,那里的红色箭头在镇口主街道区域遭受重创,变得稀疏黯淡,但在镇子东南外围,新的红色能量正在快速聚集,并且出现了代表一个炮兵大队迫击炮阵地的特殊标记:
野田谦吾要动用联队炮火开始报复了。
“野田谦吾要发疯了。”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要集中炮火报复!”
第92章 马群阻击战(4)
他必须尽快打退南面的敌人,才能有更多精力策应北麓,甚至在必要时抽调兵力去支援。
顾修远快速跨到电话前,直接要通了炮连连长赵德柱:“赵德柱!鬼子要在马群东南方向建立野炮阵地!坐标区域己七、庚三!老子给你两分钟,用你的炮,给老子敲掉它!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开火!打掉之后立即转向,炸掉他们的四一式山炮和三十七毫米速射炮阵地!”
“是!团长!保证敲掉龟儿子的炮窝子!”电台那头传来赵德柱兴奋又凶狠的回应。
很快,紫金山反斜面阵地上,传来沉闷而急促的发射声,那是炮弹在急速射的声音!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致命的尖啸,飞向顾修远精准指定的坐标区域。
几乎就在日军炮兵大队刚刚选定阵地,炮兵们正手忙脚乱地从驮马身上卸下炮架、座板、炮弹箱,还没来得及将第一发炮弹塞进炮膛的时候:
咻咻咻! 轰隆隆隆!!!
如同长了眼睛一般,1044团炮连打出的第一批炮弹,就极其精准地砸进了这片刚刚忙碌起来的日军炮兵阵地!
刹那间,地狱般的景象上演了!
炮弹直接命中了堆放整齐的弹药箱!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大爆炸猛然响起!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疯狂扩散!
正在卸车的驮马被惊得嘶鸣暴跳,随即被破片和气浪撕碎!刚刚搬下来的迫击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甚至抛上了半空!而那些毫无遮蔽、正围着火炮忙碌的日军炮兵,下场最为凄惨!
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到可怕的炮火覆盖吞没了!
人体被撕裂、被抛飞、被灼热的气化和破片打成筛子!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零件混合着泥土漫天飞舞。
殉爆的弹药接二连三,更加剧了这场灾难,整个日军迫击炮阵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废墟,焦黑的尸体遍地都是,哀嚎声都显得微弱而短暂。
对于炮兵而言,最恐惧、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此,在自己的阵地上,火炮还未发出一弹,就被敌方更先一步、更精准的炮火反制,连人带炮被一锅端掉!
这种打击,不仅是装备和人员的损失,更是对士气的致命摧毁!
马群的掩体里,张铁山正紧盯着鬼子的动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巨响,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微微发颤,他心里猛地一紧。
正想抓起电话询问,听筒却先一步传来动静,紧接着,参谋长孙继志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别慌!是赵德柱那边成了!鬼子的炮兵大队,让他给端了!炮全炸了,人也没跑掉几个!马上就拔掉四一式和速射炮阵地!”
张铁山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截:“不愧是老赵!这炮打得,比他妈狙击手打靶还准!这下看小鬼子还怎么用炮轰咱们!”
仅仅在张铁山说完的几十秒后,第二波、第三波炮弹带着更刺耳的呼啸,向着日军第33联队的四一式山炮和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阵地狠狠砸去!
整个日军炮兵集结区域在极短时间内接连腾起三片火海,硝烟弥漫,破碎的炮零件、武器碎片和焦黑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被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
第33联队的临时指挥处里,野田谦吾大佐已经被愤怒击溃了理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八嘎!立刻将联队所有的迫击炮弹都打出去!”
与此同时,顾修远拿过了电话:“张铁山!鬼子马上要用迫击炮覆盖!让你的人注意!尤其是楼里的弟兄,注意防塌!另外,你营那4门60迫给老子听好了!”
电话那头炮声隆隆,张铁山的吼声传来:“团长您说!”
“鬼子步兵退下去的地方,看到了吗?尸堆那片!给老子盯死了!小鬼子肯定要派人上来抢尸体拖伤员!等他们人凑上去了,不用请示,直接给老子用最快速度把那4门60迫的炮弹全砸过去!一发都别给老子省!我要让他抢尸体的变成新尸体!”
“要得!团长!这招真绝喽!”张铁山的声音带着狰狞的快意。
命令刚下达没多久,日军联队属的迫击炮果然开始轰鸣,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马群镇,试图将这片废墟彻底犁平。
大部分守军已按命令缩入坚固工事,伤亡得以控制。
几乎就在日军炮击间隙,果然如顾修远所料,大批日军士兵被迫冲出,企图抢回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和伤员。
就在他们蜂拥而至,聚集在尸堆附近时:
“放!”随着炮连班长一声令下!
咻咻咻咻——!
4门早已准备就绪的60毫米迫击炮以极高的射速发出了怒吼!炮弹划过短暂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日军抢尸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轰!
爆炸接连不断地在尸堆中和周围炸响!破片和冲击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正在拖拽尸体的日军士兵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和原本要搬运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飞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甚至一度压过了爆炸声!
这突如其来、精准而凶狠的急袭,彻底打碎了日军抢回遗体的企图,造成了二次重大伤亡,其心理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远处,刚刚还在为自家炮火覆盖而稍感解气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到这地狱般的一幕,气得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指挥刀狠狠劈在旁边的土堆上:“八嘎!八嘎呀路!顾修远!我誓要亲手砍下你的头颅!”
而紫金山上的教导总队观察哨,再次被1044团这刁钻狠辣的战术和恐怖的火力协同能力惊得目瞪口呆。
“这真的只是桂军一个团?”举着望远镜的少校参谋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火力强度,这战术执行力……比老子们教导总队的主力团都不遑多让啊!”
就在这时,电台里传来了更详细的前线通报:
当得知在马群镇这片炼狱废墟中,硬生生顶住日军第33联队主力狂攻、并给予其如此惨重杀伤的,竟然仅仅是1044团三营下属的一个加强连时,观察哨里的所有军官,瞬间集体失声,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之中!
一个连?!
仅仅一个连的兵力,就算得到了营属、团属火力的加强,能在如此残酷的正面防御战中打出这种效果,也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轻的中尉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震惊过后,便是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佩服,他们都是职业军人,太清楚这辉煌战果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了。
第93章 马群阻击战(5)
“不光是家伙硬,”那少校参谋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看他们的指挥官!对战场态势的嗅觉,太吓人了!”
他指着山下,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鬼子第一次进攻,他们沉得住气,放近了打,一开火就是全力,瞬间就打崩了鬼子的势头!这说明指挥官极其冷静,判断精准!”
“鬼子想用炮火报复,他们的迫击炮立马就提前敲掉了鬼子的炮位!这说明他们预判了鬼子的预判!侦察和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最绝的是刚才这下!”另一个军官插话,眼神发亮,“鬼子被迫出来抢尸体拖伤员,这是战场常态,但谁能想到抓住这个机会,用迫击炮再来一次精准覆盖?”
“这心思……这狠劲……简直是把鬼子的心理和战场规则都摸透了!这得是多刁钻的老兵油子才能想出来的毒招?!”
“还有他们的火力配置和协同,”少校继续分析,越说越觉得心惊,“机枪点布置的位置刁钻无比,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
“步兵火力和迫击炮支援衔接得恰到好处,几乎没有浪费一分钟火力空档。这指挥官,不仅心狠手辣,对战场的掌控力、对下属各兵种的协调能力,绝对是一流的!”
他们无法想象,在下面那片废墟里指挥作战的,是怎么样一个角色。
既有老练猎手般的耐心和狠毒,又有手术刀般的精准和果断。
“桂军里头……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狠人了?”少校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一个连长都这么厉害,那他们的团长顾修远……”
众人沉默,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废墟,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敬畏。
这支突然出现在他们侧翼的“补充团”,其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和指挥官的卓越能力,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顾修远,在稍稍缓解南线压力的瞬间,立刻又将全部心神沉浸入脑海沙盘,紧张地关注起北麓老虎洞方向那更加岌岌可危的战况。
他就像一个同时下着两盘盲棋的国手,在血与火的棋盘上,与东西两线的敌人,进行着殊死的博弈。
……
马群镇的焦糊味和血腥还没散干净,野田谦吾大佐已经像一头被捅了窝的马蜂,彻底红了眼,他站在刚搭起的新观察所里,望远镜都快捏碎了,牙咬得咯咯响。
刚才炮兵阵地被对面精准点名的邪火还没下去,新的命令又压了下来,师团部催命似的让他立刻打通马群到孝陵卫的通道,绝不能耽误主力向中山门的总攻!
“进攻!立刻进攻!全线压上!”野田谦吾几乎是咆哮着抽出指挥刀,指向那片死寂的废墟,“不要顾及伤亡!拿下它!”
第33联队的鬼子兵刚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迫击炮反噬,心有余悸,但在军官和曹长的疯狂驱赶下,还是硬着头皮,以更加疏散但更加坚决的队形,再次扑向马群镇。
这一次,镇子里却异样地安静。
除了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零星未熄的火苗噼啪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仿佛先前那狂暴的交叉火力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死寂,比枪林弹雨更让进攻的日军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弯着腰,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发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张铁山此刻并不在镇子里,他带着三营一连的主力,早已悄然撤到了镇子西边外围的一处起伏的丘陵后面。
这里地势稍高,能俯瞰大半个马群镇。士兵们趴在刚挖好的简易散兵坑里,身上盖着枯草树枝,枪口冷冷地指着下方。
“龟儿子,学乖了嘛,晓得散开走了。”张铁山举着望远镜,嘴里叼着根草茎,对旁边的老李头嘀咕,“可惜,散得还不够开。”
老李头脸上抹得漆黑,只剩眼白和一口牙:“营长,你这招‘空心阵’能成不?别把狗日的真放跑喽?”
“跑?往哪儿跑?”张铁山咧嘴一笑,“前后左右,老子都给他们备好‘菜’了!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看老子信号!”
镇子里,日军先头小队已经深入腹地,除了踩响几颗精心伪装过的绊雷被炸得人仰马翻外,依旧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
这让他们疑惑的同时,也稍稍放松了警惕,可能支那人的弹药已经在刚刚强劲的防守下消耗殆尽,不得已后撤了。
鬼子的后续部队在前方的示意下,开始加快速度涌入镇子,试图尽快控制这片区域。
就在大部分日军进入镇子,队形因为街道和废墟的限制再次不可避免地有些拥挤时,张铁山猛地放下望远镜,抽出手枪,趴的一声打响。
这声枪响,就是信号!
霎时间,马群镇东西两侧外围的丘陵上,如同变戏法般突然冒出了无数枪口!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不是从镇子里,而是从镇子外!
早已测好距离、标定好射界的重机枪和步枪火力,如同精确的手术刀,从侧翼甚至侧后方,狠狠地割向挤在镇子里的日军!
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纷纷射来,许多鬼子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侧面飞来的子弹直接撂倒。
街道顿时成了新的死亡陷阱,开始收割鬼子的性命。
“炮排!给老子砸!”张铁山对着电话吼道。
咻——咻——咻——!
设置在隐蔽位置的4门60迫击炮又发出了怒吼!炮弹划着弧线,越过一连弟兄的头顶,精准地砸进了日军队伍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隆隆!
爆炸在鬼子人群中开花,破片四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张铁山扔掉手枪,抄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下面慌乱的鬼子兵就是一顿爽快的突突。
日军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敌人藏在镇子里,结果火力全来自外面!
他们像是又钻进了新口袋的老鼠,被来自三个方向的火力按在镇子里猛揍!
鬼子的指挥系统瞬间混乱,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拼命往镇子里的建筑物里面躲避,什么帝国冲锋,在死神的镰刀下都是荡然无存!
“天照大神啊!你不保佑你的信徒了吗?”
“妈妈,妈妈,谁能救救我!”
“美代子,对不起,我不能回家了!”
……
野田谦吾在远处看到这景象,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放弃镇内完备的工事,玩这么一手“中心开花”外加“瓮中捉鳖”!
“八嘎!狡猾的支那人!炮兵!我们的炮兵呢?!”他气急败坏地吼叫,才想起自己和师团请求支援的炮兵大队刚刚才被对方敲掉。
第94章 马群阻击战(6)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日军第33联队投入进攻的部队损失极其惨重,最终丢下满镇子的尸体和伤员,只有少数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张铁山看着退下去的鬼子,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对旁边的老李头咧咧嘴:
“老李,瞅见没?小日本鬼子现在越来越好打的,瘪犊子玩意儿,看着唬人,一戳就破。还没咱们团内对抗赛难打呢!那帮小子下起手来才叫黑,往死里整!”
老李头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不住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营长说的是!在上海那会儿打得才叫难,子弹都得掰着指头数,哪像现在,敞开了搂火!舒坦!”
张铁山听了心里更是美得冒泡,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脸上洋溢着一种“老子默默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的得意:“看来平时往死里操练这帮兔崽子是对的!瞧瞧!这效果!一个联队?小意思!”
“打扫战场,捡点有用的,赶紧撤了!鬼子被他爷爷们这么一阵杀,回头肯定要哭爹喊娘的找人报仇,赶紧回四公祠主阵地!这地方,让给龟儿子了!”
边上的学生兵刘文举正低头检查着加兰德步枪的弹仓,听到营长和连长这对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腹诽:
“团内对抗赛?那是人打的?团长搞的那叫对抗?那简直是玩命!规则往死里逼,输了全营加练二十公里武装越野不说,还得给赢家洗一个月臭袜子!”
“侦察、渗透、攻坚、防御…哪一样不是被团长和那些老油子营长、连长们变着花样虐出来的?二傻子被这么折腾,军事素养也得呈直线上升好吧!”
他摸了摸身上厚实保暖的冬季作战服,又看了看手里保养得锃亮、火力猛射速快的半自动步枪,再想想刚才那泼水一样打出去的子弹和手雷,以及身后那随时能提供精准炮火支援的炮兵弟兄……
“更何况…还他娘的有这么好的家伙事儿…”刘文举小声嘀咕了一句,机警的把最后一句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要不是团长手段通天搞来这些装备,光靠以前那点老套筒和汉阳造,就算练得再狠,这会儿估计也早和镇子里的鬼子尸体作伴了!
“刘文举!你小子嘴里嘀咕啥呢?动作麻利点!捡点好用的洋落,赶紧撤了!”张铁山又吼了一嗓子。
“是!营长!”刘文举赶紧应声,背起枪,跟着队伍快速打扫战场,然后每个战士身上都扛着满满当当的缴获,如同幽灵般训练有素、敏捷的撤向四公祠主阵地。
只留给野田谦吾一个被打得千疮百孔、尸横遍野的空镇子,以及无尽的屈辱和暴怒。
1044团团部指挥部内,顾修远闭目凝神,脑海中沙盘系统清晰地显示着张铁山率三营一连已安全撤回四公祠预设阵地,并且给予日军第33联队沉重打击。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张铁山这小子,进步确实神速。
之前还是个只晓得猛冲猛打、或者搞点偷鸡摸狗偷袭的猛将,现在居然能把“迟滞、消耗、机动防御”的战术思想执行得这么到位,懂得利用地形、工事和火力优势,而不是一味蛮干,已经有了合格指挥官的大局观了。
“团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副团长周岘白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三两步靠了过来,脸上带着连日来罕见的兴奋神色。
“三营张铁山在马群镇,利用机动防御和预设火力,硬是顶住了日军第33联队主力大半天的猛攻!初步估计,毙伤日军至少八百余人!自身伤亡不大,现已安全撤回四公祠主阵地!”
这消息像一股清风吹进了压抑许久的指挥部,连日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几个参谋脸上也露出了振奋的表情。
然而,参谋长孙继志却依旧眉头紧锁,他指着地图上北麓老虎洞的方向,声音沉重:
“我们打得不错,但北边…压力太大了,第2军团41师和48师的弟兄们,打得太苦了。”
“老虎洞那边,枪炮声几乎没停过,双方反复拉锯拼杀,一整天了,鬼子硬是没啃下来。徐源泉司令的部队,是真拼了命了。好在天快黑了,鬼子攻势缓了下来,他们总算能喘口气。”
顾修远的目光也投向北麓地图,孙继志说的没错,第2军团今天打得异常辛苦和顽强。
但不知为何,看着老虎洞那个点位,顾修远的心头莫名地越收越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历史上关于南京保卫战外围战的细节,除了几支着名部队,很多都已模糊… 他拼命回忆,一种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升。
【警报!警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猩红色的警示框猛地弹出!
【侦测到高危战术预判:第16师团第38联计划于明日清晨,对目标区域老虎洞主阵地使用大规模窒息性毒气弹!重复,高危警报!】
如同冰水浇头,顾修远瞬间浑身一凛,所有的模糊记忆骤然清晰!
是了!是了!
就是因为第2军团不像教导总队那么声名显赫,导致其麾下许多部队的英勇事迹和悲壮结局在后世少有详述!
但他想起来了!
守卫老虎洞阵地的,正是第2军团下辖第48师的一个营!营长好像叫…叫罗雨丰!
历史记载,日军第38联队因为久攻不下,最终动用了毫无人性的毒气弹!守军官兵大量中毒牺牲,营长罗雨丰殉国,阵地才告失守!
寒意瞬间席卷顾修远的全身!
自己绝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猛地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军需官王守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防毒面具准备好了吗?”
王守业了然,声音毫无波澜:“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存放在三号隐蔽点。”
“你立刻去准备‘货’和掩护的缴获武器!我现在就用电话直接联系第48师师长徐继武!你亲自带可靠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连夜紧急送往北麓第2军团第48师指挥部!直接面见徐师长!”
第95章 物资送达
顾修远说完,立刻要通了通往第48师指挥部的专线电话。线路嘈杂,等待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但难掩疲惫的声音:“我是徐继武。”
“徐师长,我是1044团顾修远!”顾修远语速极快,省略了所有客套,“我部刚获取一份极其紧急且可靠的情报!日军第38联队计划于明日清晨,对你部老虎洞主阵地使用毒气弹‘特种弹’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呼吸明显加重了:“毒气?顾团长,情报确凿?!”
“千真万确!徐师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部此前作战中,恰巧缴获了一批日军防毒面具,我已命我的军需主任王守业,亲自带队,连夜给您送过去!”
“预计两小时后抵达你部防区!请务必立刻接收,并火速分发至老虎洞一线每一位弟兄手中!这是救命的东西!”
“……!”徐继武在电话那头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好!顾团长,这份情,我徐继武和第48师记下了!我立刻安排人在防区接应!你的人到了,直接带来师部!”
电话挂断。
顾修远看向王守业:“听到了?动作要快!”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等等!除了防毒面具和那些缴获的日军装备,再从我们储备的口粮里挤出一部分,挑些实在的:烙饼、咸菜疙瘩、肉罐头,一并给他们送过去。”
王守业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确认:“团长……”
顾修远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命令!他们不是委座嫡系,平日里补给就磕磕绊绊,到了这南京围城,怕是连能下咽的‘八宝饭’都难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这话并非虚言,第2军团其前身乃北洋直鲁联军,虽经改编,但在中央军的序列里终究隔了一层,后勤补给待遇与教导总队、87师、88师这样的德械精锐天差地别。
黑黢黢的杂粮饭里,肉眼可见地掺着沙子、石子、粗糠、稻壳,甚至还有稗子和说不清来源的细小虫豸,被苦中作乐的士兵们无奈地称为“八宝饭”,不仅难以下咽,更是严重缺乏热量与营养。
弟兄们几乎是在半饥饿的状态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进行着殊死搏斗。
“明白!”王守业重重一点头,转身离开了,前往三号隐蔽点组织运输队。
紫金山的冬夜,寒风刺骨,月光被浓厚的硝烟和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天边闪烁,映照出山峦狰狞的轮廓。
在1044团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王守业正无声地忙碌着。他身边是十来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后勤兵,个个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一箱箱物资,王守业用一根铁钎,悄无声息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露出一个个油纸包裹、形状奇特的物件:正是防毒面具。
随即又让人抬来几筐还带着微温的烙饼和成包的咸菜疙瘩,以及一箱箱的肉罐头,用厚厚的干草垫好盖严,防止颠簸磕碰。
“拆箱清点,数目不能错。干粮和面具分车装,上面都用雨布盖严实了。”王守业的指令简洁明了。
手下们动作迅捷而安静,很快,一千具防毒面具和一批应急口粮准备就绪,与那些用来打掩护的缴获日军三八式步枪混装在三辆驮马大车上。
“出发。”王守业低喝一声,率先牵着领头马的缰绳,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王守业套上一件脏兮兮的棉大衣,背上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押运班长。
小队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侦察排探出的、极其隐蔽的山间小路向北麓方向迂回。
山路崎岖难行,驮马不时打着响鼻,蹄铁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守业和他的手下神经紧绷,耳朵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遭遇日军渗透部队或哨兵。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接近了北麓第2军团第48师的防区,黑暗中人影幢幢,警戒明显比往常森严数倍。
不等王守业等人靠近,暗处就传来低沉的喝问:“站住!口令!”
“山崩!”王守业立刻回应。
“地裂!”暗处的哨兵对出口令后半部分,但并未放松警惕,“来人可是1044团王主任?”
“正是!奉顾团长和徐师长令,紧急运送物资!”
确认身份后,几名哨兵立刻从暗处现身,为首的是一名上尉,神色焦急:“王主任!师座命令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快请跟我来,师部就在前面!”
哨兵在前引路,几乎是一路小跑,将王守业小队带到了设在一处加固掩体内的第48师指挥部。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师长徐继武竟然没有休息,正和几名高级军官、还有那位少校军需官围着地图商讨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
见到王守业进来,徐继武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你就是王守业?”
王守业立正报告:“报告徐师长!卑职1044团军需主任王守业!奉我团顾团长命令,将缴获之日军防毒面具及部分武器弹药送达!顾团长嘱托,日军极可能于明晨使用毒气,此批物资务必即刻分发至老虎洞一线!”
“另,顾团长念贵部弟兄作战艰苦,特命卑职另带来一批口粮,虽数量有限,亦是本团一点心意,望能略解前线弟兄饥乏!”
徐继武闻言,大步走到大车旁,先是拿起一具防毒面具仔细查看,随后又掀开另一辆车的雨布,看到了筐里摞得整齐的烙饼和成包的咸菜,甚至还有精贵的肉罐头。
那饼虽然粗糙,却干干净净,绝无沙石杂质,他沉默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沙哑:
“王主任,回去告诉顾团长!他雪中送炭,这份厚谊,我第48师上下……铭感五内!大恩不言谢!若我徐继武能在这场仗里活下来,必定亲自带好酒好肉登门,向顾团长拜谢!”
第96章 愤怒的野田
徐继武转向身旁那位少校军需官,声音陡然拔高:“刘军需官!立刻!亲自带人,将防毒面具和这些粮食,跑步送往老虎洞罗雨丰营!”
“告诉罗营长,这是1044团顾团长省下来给咱们救命的!明天天亮前,面具必须人手一具!粮食,立刻分发给一线弟兄!谁敢延误,军法从事!”
“是!师座!”那少校军需官大声应命,立刻带人冲出去组织运送。
王守业见任务完成,物资也已交接给最高指挥官,便不再停留,敬礼道:“徐师长,任务已完成,卑职告退!”
徐继武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路上小心!代我多谢顾团长!”
王守业带着手下,牵着空车,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指挥部内,徐继武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对身边的参谋道:“这个1044团,这个顾修远……是真心抗日的汉子!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记住这份情!咱们更不能怂,必须给我守住阵地!”
紫金山南麓,张铁山带着三营一连的弟兄们背着各种缴获,已经全部撤回了四公祠和王家湾主阵地。
一连的兵们虽然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团混合着胜利兴奋的火。
一回到相对安全的堑壕里,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几个一连的老兵油子对着二连、三连的人,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龟儿子的!你们是没看到哦!小鬼子那叫一个密哦!老子抱着那汤姆逊,就这么一梭子扫过去!你猜怎么着?”
一个老兵模仿着搂火的动作,嘴里配着音:“我就这么一梭子哒哒哒!起码摞倒三四个!跟割麦子一样!”
“就是!不过要我说,那加兰德才叫厉害!八发子弹怼进去,根本不用拉栓,打得又快又准!鬼子都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就送他们见了阎王喽!”
“好杀!真的好杀!比咱们团内对抗赛打那些‘死靶子’还痛快!”
二连三连的士兵们听得眼睛发直,又是羡慕又是怀疑:“真的假的哦?小鬼子那么不经打?”
“骗你娃儿是龟儿!老子们一个连,顶住他狗日的一个联队硬冲!打死打伤起码这个数!”那老兵伸出五根手指,得意地晃着。
张铁山背着手在阵地上溜达,听着手下士兵的吹嘘,那嘴角咧得,都快挂到耳朵根了,压都压不住,心里头美得冒泡:“格老子的,老子带出来的兵,就是牛逼!”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是进步过的营长!
要稳重!要深沉!不能飘!
他赶紧用力咳嗽了两声,板起脸,走到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兵娃子中间,用带着川音的官话骂道:
“围到起搞啥子名堂?啊?仗打完喽?小鬼子死绝喽?一个个瓜兮兮的!抓紧时间吃饭!检查武器!加固工事!明天的仗只会更恼火!到时候别让鬼子把你们脑壳打成烂西瓜!”
被他这么一吼,士兵们赶紧散开各忙各的。
张铁山看着他们散开,自己个儿又忍不住转过身,看着山下马群镇的方向,嘿嘿地偷乐了两声,自言自语:
“狗日的小鬼子…看来也没得好凶嘛…”
他感觉自己经过这一仗,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从以前那个只知道猛冲的莽夫,变成了一个会用脑子、能打硬仗的“成熟”指挥官了。
老李头正蹲在一边检查一挺m1919A4的枪机,抬头瞅了张铁山一眼,幽幽地冒了一句四川话:“营长,憋笑喽,下巴要笑脱臼喽。赶紧来瞅哈这铁疙瘩,好像有点卡壳。”
张铁山赶紧收敛笑容,紧张的走过去蹲下:“咋子回事嘛?关键时刻拉稀摆带可要不得!”
与此同时,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的前沿指挥部内。
气氛与山上的“轻松”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
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垂着头,如同一尊僵硬的石像,只见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电话听筒紧紧贴在他的耳朵上,里面正传出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冰冷、恶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样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听筒,也能让周围的参谋军官们感到不寒而栗。
“废物!蠢货!野田谦吾!你的脑子里装的是大便吗?!一个齐装满员的帝国联队!竟然拿不下支那军一个团级部队防守的简陋阵地!还损失了宝贵的炮兵!你是用屁股在指挥作战吗?!第16师团的荣誉,都被你丢进粪坑里了!”
野田谦吾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对着电话筒猛地一低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嗨依!师团长阁下!是属下无能!是属下令第16师团蒙羞了!请…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明天我必定踏平守军阵地!将那支胆敢抵抗的支那部队,连根拔起!彻底消灭!我会亲手砍下敌酋顾修远的头颅,洗刷第33联队的耻辱!”
中岛今朝吾的咆哮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尖锐:“无能?仅仅是无能吗?!炮兵阵地被支那人精准摧毁之后,你的脑子也被炸掉了吗?!为什么不立刻请求航空兵支援?!”
“难道简单的仗打多了,被支那人稍微一激怒,你就连最基本的战术思维都丧失了吗?!只会让你的士兵像愚蠢的猪猡一样去撞支那人的机枪口吗?!”
野田谦吾脸上闪过一阵屈辱和挣扎,硬着头皮辩解道:“抱歉阁下!是…是属下的失误!我…我是担心…担心空军那群目中无人的家伙,会因此更加嘲笑我们陆军…离了他们就不会打仗…有损陆军颜面…”
“八嘎!蠢货!颜面?!”中岛今朝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的脑子里只有这些可笑的面子吗?!一个联队长竟然没有战略眼光?!胜利!只有胜利才是帝国军人唯一的颜面!”
“你要做的,是立刻通讯师团部!师团部会向配属的陆军航空兵联络官提出正式申请,由第三飞行团下达作战命令!这才是进攻受阻之时你该做的,而不是让你的士兵去送死!”
中岛今朝吾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冰冷和压抑:“在大日本帝国征服支那的最高利益面前,个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乃至军种之间些许的龃龉,都可以忍受!都必须忍受!为了胜利,帝国军人可以付出一切!明白吗?!”
第97章 打一场歼灭战
野田谦吾被骂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和狭隘的错误:“嗨依!属下愚昧!完全明白了!谢师团长阁下训示!”
“哼!最好如此!”中岛今朝吾的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我还看不到胜利的旗帜插上紫金山南麓的阵地,野田君,你就自己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吧!不要再回来见我了!”
咔哒!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野田谦吾缓缓放下话筒,猛地转过身,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军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命令:
“都听到了吗?耻辱!这是必须用支那人的鲜血去洗刷的耻辱!立刻!向师团部发报!以最紧急的优先级,请求陆军航空兵第三飞行团明天的全力支援!目标:马群、四公祠、王家湾支那军主阵地!我要把他们炸成粉末!”
“同时!命令各大队!做好最后攻击准备!明天没有预备队!没有战术保留!全体玉碎冲锋!也要给我拿下前面的阵地!我要让支那人为今天的抵抗,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1044团团部指挥所里,灯光将人影拉得悠长,投在挂满军事地图的土墙上。
桌面上,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开,上面红蓝铅笔的标记纵横交错,尤以紫金山南麓区域最为密集。
顾修远手指重重地点在四公祠、王家湾的位置,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却清晰:
“今天这一仗,打掉了野田谦吾的傲气,也打疼了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参谋长孙继志和副团长周岘白,“狗急跳墙,人急上房,丢了这么大脸,折了这么多兵,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第33联队绝不会再像今天这样闷着头硬冲了。”
“炮兵都被我们干了,他们一定会申请航空兵支援!明天的头一道菜,肯定是鬼子飞机的重磅炸弹!通知下去,所有阵地,尤其是主阵地和炮兵位更为关键,防炮洞给老子再加固!”
孙继志面色凝重地点头:“团长判断得是。今天据三营阵地报上来的战果统计,第33联队折损恐怕不下八百人,三个步兵大队的建制,至少被打残了一个。”
“但他们还剩两个大队的骨干,加上配属部队,实力仍不容小觑。论兵员,我们依托工事,以逸待劳;论火力,我们的家伙远超鬼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其他方向的友军阵地……”
孙继志的手在地图上划向第二军团防守的老虎洞等地,以及教导总队防守的第一峰、第二峰方向:“……尤其是这些地方,能不能顶住。万一哪一处被日军突破,我们就会腹背受敌,甚至被包了饺子。到时候,即便我们火力再猛也架不住四面受敌。”
这时,周岘白指着地图上日军第33联队可能的后撤路线和补给区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团长,继志,鬼子今天吃了大亏,注意力全在我们正面。你们看,如果我们让四营长孙振华带着好手,趁夜从侧翼秘密运动出去,迂回到鬼子侧后甚至屁股后面…”
他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动作:“等明天鬼子进攻最激烈、阵型最混乱的时候,突然给他背后来一下!打他的指挥部、弹药点、后勤线!”
“在后方搅他个天翻地覆,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互相不能驰援!如果行动顺利,快速解决当面之敌,孙营长还能视情况向压力最大的友军阵地靠拢,提供支援!”
这个提议相当冒险,但也极具诱惑力。指挥所里顿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顾修远。
顾修远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凝神思考。
此刻,顾修远的脑海中,那幅精细的立体沙盘地图瞬间亮起,他心念微动,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即刻启动。
沙盘上,代表1044团主阵地的蓝色区域稳固如山,代表日军第33联队的红色箭头,正从正面和稍侧翼的位置,不断向红色区域发起冲击。
但其能量强度明显减弱,显示出其遭受重创后的疲态和指挥体系的混乱,部队特质分析反馈显示,当前日军士气受挫,对侧翼的警惕性降至低点。
顾修远的意识聚焦在四营长孙振华可能活动的侧翼区域,利用沙盘系统,精准规划出一条避开日军主要警戒点和炮兵观察范围的“安全走廊”。
并非扰袭,而是直接迂回至第33联队主力侧后,切断其退路和与友邻部队的联系,与正面三个营形成夹击合围之势!
这个战术核心是必须要快!利用装备优势进行迅猛穿插,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包围。还得要狠!利用自动火力在近距离绞杀被压缩的日军。
推演显示,由于行动迅速、打击猛烈,周边其他日军部队根本来不及有效反应,战斗可能在其介入前就已结束,四营的损失远低于预期。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推演结果让他心跳加速!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急促,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岘白的想法很好!但格局可以再大一点!”
“鬼子今天被打残了,打懵了!现在正是他们最虚弱、最想不到的时候!我们装备好,火力猛,凭什么只能蹲在工事里等他们来攻?”
他手指狠狠点在第33联队的侧后位置:“让孙振华!带上他四营的全部武器!不要小打小闹!给我全员出动,轻装疾进,沿着我划定的路线,直接插到野田谦吾的屁股后面去!”
“等四营得手,我们正面三个营,同时给我压出去!反冲击!不要怕短兵相接,我们的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就是为这时候准备的!把剩下的这两千多鬼子,给我堵死在阵地前这片洼地里!然后一口吃掉它!”
孙继志和周岘白被团长这大胆至极的计划震惊了,但仔细一想,凭借己方的火力优势和团长神鬼莫测的战场统筹、指挥能力,这绝非妄想!
“团长英明!这…这要是打成了,可是南京保卫战以来第一个歼灭战啊!”周岘白激动地说。
“没错!”顾修远斩钉截铁,“但是孙振华的行动一定要快!要猛!不要犹豫!一定要吃掉第33联队,我们就能极大程度的缓解南麓压力,甚至能腾出手来,真正有力地支援友军!”
“是!团长!我立刻制定详细合围计划!”孙继志也感到热血沸腾。
“我马上通知孙营长和各位营、连长到指挥部领受任务!”周岘白转身就跑。
第98章 敢不敢?干他!
顾修远要的,是歼灭!
要用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告诉所有人,鬼子并非不可战胜!
而且他注意到了周岘白、孙继志等人的眼神里都没有怯战和畏难,只有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和跃跃欲试的锐气。
不止是前线的张铁山、老李头他们在战火洗礼中飞速的成长,团指挥部的这些军官和参谋们,也在一次次的模拟决策和总结中快速进步着。
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在战场中更有效地消灭敌人,而不仅仅是机械地执行防守命令或者是想着如何保全实力。
这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感冲淡了顾修远连日来的疲惫,他终于不再需要事无巨算、每一步都手把手地教导了。
这支经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正在逐渐成长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铁血劲旅。
至此,只差一场全歼的胜利!
1044团团部指挥所内,各营营长、连长们几乎都挤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躁动。
顾修远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脸色沉静,目光如炬,参谋长孙继志和副团长周岘白分立两侧。
人刚齐,张铁山就咧着嘴,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团长!快下命令吧!不瞒大家说,我白天还没打过瘾呢!这小鬼子看着唬人,其实一点都不禁揍!我们三营还能再啃他一个联队!”
他瞟了一眼其他几位营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子今天可是露了大脸了!
张铁山这话一出口,一营长韦昌立刻哼了一声,脖子一梗,虽然嘴上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脏字。
文化人二营长周德海扶了扶眼镜,也没吭声,但腰杆挺直了些,镜片后的白眼翻的挺大。
四营长孙振华则抿着嘴,目光紧紧盯着地图,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一副我被欺负了的忿忿不平样,毕竟整个1044团到现在为止,只有四营没有和小鬼子打过正面战场。
他们三个营今天分别担任预备队和守备主阵地的任务,没有命令必须坚守自己的防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营在前面嗷嗷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心里早就憋足了一股劲,就等着有个机会能证明自己一点也不比张铁山差!
顾修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敲了敲地图,让所有人注意力集中。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鬼子第33联队,今天是挨了揍,但你们要知道,他还没被打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感,“野田谦吾那条老狗,吃了大亏,只会更疯!明天,他肯定要叫飞机来帮场子的!”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加重:“各营都给我听清楚!明天一早,鬼子的飞机肯定玩命往咱们头上砸炸弹!都给我把眼睛放亮!”
“飞机轰炸期间,除观察哨,全部给老子钻进最深最结实的防炮洞里去!谁也不准露头!武器坏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1044团弟兄的命,比那些铁疙瘩金贵!”
“等鬼子飞机炸完,步兵冲上来的时候,各阵地指挥员给老子沉住气!把鬼子放近了打!放到手榴弹能砸到他们脑壳的距离!跟他们缠在一起!绞在一起!让他们的飞机大炮干看着,不敢开火!”
说完整体战术,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振华。
“四营长孙振华!”
“到!”孙振华猛地一个激灵,站得笔直,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点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明天的决胜一击,交给你四营!”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极其刁钻的迂回路线,“带上你营全部主力,加强自动火力和迫击炮,于今晚子时出发,沿这条路线,秘密运动到鬼子第33联队的侧后方: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关键高地!”
顾修远拿起几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递给孙振华:“路线、目标、接敌时间,都标清楚了。你们的任务不是尾随日军,而是提前抢占这些制高点,就地隐蔽,构筑简易工事!”
“明天清晨,当鬼子主力完全离开其出发阵地,全力向我正面阵地进攻时,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就完全暴露了。指挥部、炮兵阵地、补给线,都成了空架子!”
“等我命令一下,三发红色信号弹为信号,”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你部就从潜伏位置突然杀出!给我猛攻日军指挥所,端掉他的炮兵,切断他的退路和增援路线!我要你们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鬼子的心脏!”
孙振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钧重。
这不是简单的迂回任务,而是要像一颗钉子般楔入敌后,在日军最要害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团长把明天最关键的一刀,交给了自己!
这是四营在团内的立营之战,四营只能胜,不能败!
一股巨大的压力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荣誉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的手指尖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孙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睛死死看着顾修远:“团长放心!四营就是钉,也要钉死在那几个高地上!保证掐断鬼子的退路,砸烂他的指挥系统!”
“好!”顾修远要的就是这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一营、二营、三营!”
“到!”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三人立刻吼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何止一倍,仿佛要把被四营抢去重要任务的憋屈都吼出来。
“明天炮火准备后,你们三个营的任务至关重要!要给老子死死顶住鬼子的正面进攻!把野田谦吾的主力牢牢吸在阵地前!等四营在敌人背后打响,日军陷入混乱时,你们要立即发起全线反冲击!”
“与四营前后夹击,一口吃掉野田谦吾!我们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歼灭!不要让任何一头活着的鬼子离开我的阵地!让第33联队的番号,从日本陆军的序列里彻底消失!”
“歼…歼灭战?!”这话一出,几个营长、连长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打鬼子以来,中国守军大多是防御、阻击,能全歼鬼子一个大队都是大捷,何况是一个联队?!
众人对视一眼,轰然应答,战意沸腾:“是!!”
虽然执行致命一击的是四营,但这正面硬撼、决死顶住敌军主力、最后发起反冲击的任务,同样分量极重!
“炮连赵德柱!”
“到!”
“明天给我打狠、打准!重点覆盖鬼子可能的集结地和重武器位置!步兵冲锋开始后,火力延伸,阻断一切可能增援的路线!”
“是!团长!”
“重机枪连李铁柱!你们营明天全力提供全程火力掩护,尤其是在鬼子的步兵冲击阶段!不要让他们靠近我们阵地!打出一个死亡地带!”
“是,团长!”
最后,顾修远看着麾下这些战意沸腾的军官,沉声问道:“这一仗,既要深入敌后,又要正面硬撼,风险极大!告诉我,敢不敢打这场歼灭战?!”
“敢!干!!”
“必须干!”
“龟儿子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有啥不敢的!老子早想这么干了!”
“团长!下命令吧!”
……
第99章 利刃准备出鞘
没有任何犹豫,军官们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指挥部的顶棚,所有人的战斗意愿都强烈到了极点!
拥有如此精良、火力堪称恐怖的装备,又有团长顶级、变化莫测的战场指挥能力和细致入微的操控能力,他们信心百倍!
“好!”顾修远重重一拍桌子,“立刻行动!解散!”
大家迅速走出指挥部,张铁山一个箭步蹿到孙振华身边,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肩头:“孙老弟!这回看你娃显神通咯!要得漂亮点,莫要拉稀摆带哟!”
他话音未落,一营长韦昌那粗粝的广西汉子也挤了进来,他瘦削却精悍的身子几乎堵在孙振华面前:“小孙,带弟兄们捅穿佢背后!正面有我一营,鬼佬休想前进一步!”
二营长周德海不像前两位那般外放,他只是上前一步,点了点头:“振华,我二营全体,静待你部佳音,届时必全力策应。”
孙振华没有多话,只是用越发坚定的目光逐一回望他们,重重点了点头,攥紧了地图,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指挥部内一时间只剩下地图前翻动纸张和铅笔划线的沙沙声。
参谋长孙继志带着两名年轻的参谋,仍俯身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手指沿着顾修远方才划出的那条迂回路线缓缓移动,越看越是心惊。
“参座,您看这里……”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参谋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褶皱,“这条冲沟在地图上就一条细线,不是本地人或拿着放大镜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团长居然能把它利用起来,作为穿插通道……”
另一名参谋也忍不住咂舌:“何止,你看这路线选择的,完美避开了鬼子所有标注的火力点和主要巡逻路线。每一步都卡在鬼子视野的盲区上。这得是对地形熟悉到什么程度……还得算准了鬼子的布防心理。”
孙继志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由衷的叹服:“岂止是熟悉地形……这简直就是给鬼子量体裁衣做的口袋,每一步都算死了,咱们这位团长,用兵之刁钻老辣,眼光之毒,是我从军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
戴眼镜的参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参座,你说……团长有这本事,当初怎么才只是个排长?这要是在上面有人赏识,早该……”
“闭嘴!”孙继志低声喝断他,“部队里的事,是你能嚼舌根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子只认一条,跟着这样的长官打鬼子,痛快!能活命!还能打胜仗!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是金子,总有一天要发光,咱们1044团,就是团长发光的地方!都别愣着了,赶紧把命令细化传达下去,一环都不能错!”
“是!”两名参谋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埋首于地图和文件之中。
指挥部再次安静下来,周岘白则有些担忧,他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轻声说道:“团长,四营这任务……”
顾修远目光依旧在地图上,语气平淡:“孙振华稳,四营兵员足,该他们上了。能不能成,就看孙振华的速度,和我们正面能不能把鬼子吸牢了。通知下去,让炊事班给四营的弟兄加餐,吃饱了好干活。”
夜色深沉,1044团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为一场野心勃勃的歼灭战,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夜。
子时刚过,寒气浸骨。四公祠主阵地后方的一片稀疏林地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营主力约八百官兵,已全部集结完毕。四营主力约八百官兵,已全部集结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化作缕缕白气,士兵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m1加兰德步枪的八发弹夹压满,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鼓安装到位,手榴弹袋塞得鼓鼓囊囊。
所有重装备,包括迫击炮的座板和炮管都拆开由专人背负,弹药则由大家分开携带,力求轻装。
营长孙振华站在队伍前,最后一遍低声交代:“记住团长的话!悄无声息,快如闪电!跟着前面的人,一个盯一个,不准掉队,不准发出声响!遇到情况,听命令,不准擅自开火!”
“我们手里有团长亲自标的地图,比鬼子的还准!都给我把心放肚子里,跟着地图走!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而压抑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
孙振华重重点头,猛地一挥手。
最前面的侦察兵班,如同融入暗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黑夜之中。
他们身后,各连排长低声重复着命令:“跟上!保持距离!”大部队随即跟上,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开始沿着一条看似寻常却又极其隐秘的路线,向日军阵地的侧后方向迂回。
脚下是冰冷的冻土和枯枝,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他们依靠的,除了尖兵手中那微弱的指北针荧光,和偶尔对照的、由团长亲自绘制的简易地图上的显着地标,便是前后传递的极其低微的口令和触碰。
这是1937年中国军队夜间渗透的标准方式,依赖的是极致的纪律和事先周密的计划。
在队伍中间,通讯兵喘着粗气,小心地背负着那台沉重的wS-101型2.5瓦无线电台,金属箱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但今夜的任务要求绝对无线电静默,它只是最后应急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开机发声。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上,气氛同样紧张。
一营、二营、三营的士兵们没有休息,正利用夜色加紧备战。
一箱箱弹药从隐蔽的储藏点被扛到前沿战位,手榴弹被成箱打开,摆放顺手的位置,工兵们拿着铁锹,再次加固工事和防炮洞。
“快点!麻利点!天亮前必须弄好!”韦昌粗哑的嗓音在战壕里低沉地回荡。
“机枪位再检查一遍!备用枪管准备好!”周德海一丝不苟地巡视着二营的阵地。
“狗日的,让四营看看,什么叫主力!”张铁山虽然没捞到迂回任务,但憋着劲要把正面反击打成主攻,不停地给手下打气。
整个阵地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战前躁动。士兵们靠着战壕壁休息,怀里抱着枪,没人能真正睡着,偶尔能听到低声的交谈和火柴划燃点烟的声音,但很快又被班排长的低喝声打断。
在团部指挥所,汽灯被调到最暗,只在桌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顾修远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但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亮如白昼。
代表四营的蓝色箭头,正沿着一条他精心规划、避开所有日军主要警戒点和火力覆盖区的“安全走廊”,快速而坚定地向敌后迂回。
沙盘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实时运行着,基于地形、部队疲劳度和最新获取的零星敌情,微调着前进路线。
偶尔,代表日军巡逻队或固定哨位的红色小点会出现在四营路线附近,顾修远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意识集中,引擎立刻提供最优规避方案:或暂停前进,静待其通过;或极小幅度改变路线,利用地形遮蔽。
顾修远双眼紧锁脑海中的沙盘,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通讯班的战士听见。
“乙三,绿二,长停。”
通讯兵心领神会,指尖迅速在发报键上敲出一组简短而急促的代码。这信号并非复杂的电文,而是早已与前方约定好的暗语,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战术动作。
几公里外,四营的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第100章 血刃紫金山(1)
负责电台的战士全身紧绷,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突然,他捕捉到了那串熟悉的、微弱的滴答声。
他屏住呼吸,迅速将代码抄录在手心,随即猫着腰,快步赶到营长孙振华身边。
“营长,团指代码:乙三,绿二,长停。”
孙振华脚步未停,只是略一颔首,目光扫过手中那份详尽的地图,指令瞬间在他脑中解码完毕:右前方三百米有敌临时哨位,立即转入左侧干河沟,静默潜行十分钟。
他头也不回,向身后打出一连串简洁的手语,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如同得到神经指令的肢体,没有丝毫滞涩,迅速而悄然地改变了方向,完美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顾修远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脑海中同时下着两盘棋:一盘是眼前四营这柄“暗刃”的精确投送;另一盘则是明天拂晓即将发动的、正面战场的“铁锤”猛击。
他必须确保两者在时间和空间上完美契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浓时,四营的蓝色箭头,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区域,日军第33联队侧后方的几处关键高地脚下。
顾修远缓缓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
最残酷的黎明,即将到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晨。
阴冷的天空被凄厉的引擎声撕裂。
日军第33联队呼叫的空中力量成群结队地扑向了马群、四公祠、王家湾一线阵地,重磅炸弹如同雨点般砸落,将泥土、碎木和冻土块掀上数十米高空,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剧烈颤抖,仿佛持续不断的地震。
1044团一、二、三营的官兵们早已钻入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蜷缩着身体,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恐怖震动,泥土簌簌落下。每一次近失弹的爆炸都让心脏揪紧。
“日他先人板板!小鬼子炸弹不要钱嗦!”三营一个防炮洞里,老李头被震得东倒西歪,捂着耳朵破口大骂。
“龟孙!炸!让你炸!等会儿让你晓得老子们的厉害!”另一个老兵对着洞口方向啐了一口。
“骂他们狗日的天皇!可惜他听不懂!”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却也跟着班长一起低声咒骂,仿佛这样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整个阵地底下,官兵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日本第33联队、第16师团乃至他们的天皇都问候了无数遍。
远处,日军第33联队指挥部。
野田谦吾大佐举着望远镜,满意地看着那片被帝国铁雨反复耕耘、已然面目全非的支那阵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呦西!支那军阵地上不可能还有活物了!命令步兵,突击!”野田放下望远镜,志得意满地下达了命令。
轰炸过后,战场短暂陷入死寂,只有余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焦糊味弥漫空中。
日军两个大队的步兵,以中队为单位,呈散兵线交替掩护,极其谨慎地接近已成为废墟的马群镇。
他们弯着腰,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发什么要命的玩意儿或者冷枪。
出乎他们意料,直到先头中队完全进入镇子,除了踩响几颗隐蔽极好的绊雷造成几声爆炸和几声惨叫外,依旧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很快,一面膏药旗被插在了一处半塌的断墙上。
“占领了!”消息传回,野田谦吾和参谋们更加确信航空兵取得了决定性战果。
两名日军大队长:吉川少佐和中岛少佐也在马群镇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墟前会合了。
吉川少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扇了扇空气中的硝烟,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看来航空兵的轰炸效果显着,支那军已经溃逃了!”
另一名中佐大队长挥刀指向前方仍在冒烟的山岭,语气狂热:“没错!一鼓作气,拿下前面的四公祠和王家湾阵地!帝国的旗帜,今天必须插上紫金山南麓!”。
日军士气大振,两个大队主力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队形相对密集地快速穿过马群废墟,开始向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快递推进。
他们认为中国军队即便还有残兵,也已在轰炸中丧失斗志,溃不成军。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那些看似被摧毁的工事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射击孔和废墟缝隙,死死盯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身影。
一营、二、三营的官兵们如同蛰伏的猛虎,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阵地,枪口缓缓移动,追踪着目标。
三营阵地,张铁山趴在重机枪旁,对着电话低声吼:“都给老子憋住了!没老子的命令,谁他妈敢先开火,老子毙了他!放近了打!听到没有!” 电话里传来各连长压抑的回应:“明白!”
一营阵地上,韦昌眯着眼,看着日军逐渐进入手榴弹投掷距离,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连,准备手榴弹!听号令!”
二营方向,周德海冷静地调整着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着日军队列中的机枪和掷弹筒位置,对身边的射手下令:“优先打掉敌人轻机枪手和军官。”
日军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看到他们土黄色军服上的细节和明晃晃的刺刀。最前方的鬼子甚至开始尝试加速冲锋,嘴里发出“板载”的嚎叫。
就在最前排的鬼子距离一线堑壕不足五十米时!
“打!”张铁山炸雷般的怒吼通过电话线和他自己的大嗓门同时响彻三营阵地!
原本死寂的四公祠、王家湾阵地猛然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m1919A4重机枪沉闷连续的咆哮率先响起,如同扯布般撕心裂肺,子弹形成交叉火网,瞬间将日军前排步兵成片扫倒!
几乎同时,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清脆爆豆声密集响起!“砰!砰!砰!砰!”八发弹夹快速射出的子弹精准地钻进暴露在外的日军身体!
汤姆逊冲锋枪嘶吼着,在近距离将口径巨大的子弹泼洒向密集的日军小队!
枪声炸响的一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倒下整整一排。后续的鬼子兵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利用一切可以藏身的弹坑和地面起伏组织还击。
“机枪!机枪快架起来!”一名日军中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军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小组冒着弹雨,刚把脚架支在坡地上,射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侧翼射来的一串加兰德子弹打穿了胸膛。
“扔手榴弹!”韦昌吼叫着,率先抡圆了胳膊将一颗手雷甩了出去!霎时间,数以百计的美制手雷从战壕中飞出,划着弧线砸进日军冲锋队形中!
“掷弹筒!掷弹筒在哪?!”一个日军曹长趴在弹坑里大喊。两名掷弹筒兵刚匍匐到位置,咣咣两声,还没来得及调整射角,数枚美制手雷就精准地落进了他们的掩体。
轰!轰隆隆隆!
连绵不断的爆炸在日军人群中炸响,破片和冲击波肆意收割着生命,惨叫声瞬间被激烈的枪炮声淹没!
“八嘎!有埋伏!”
“机枪!快找掩护!压制火力!”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到极致的火力打懵了!
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士兵惊慌失措地寻找弹坑或任何凸起物躲避,队形瞬间大乱。
第101章 血刃紫金山(2)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亲自操起一挺机枪,对着下方慌乱的日军猛烈扫射,嘴里不停地骂:“狗日的小鬼子!不是要插旗吗?来啊!让你爷爷给你烧点纸钱!”
“二连!瞄准那个挥刀的!对!就是他!给老子敲掉他!”老李头在战壕里灵活地窜动着,指挥着火力。
日军毕竟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混乱后,立刻趴倒在地,利用地形和弹坑在顽强还击。机枪手则试图架枪,掷弹筒兵也开始咣咣地发射榴弹。
“迫击炮!敲掉鬼子掷弹筒!”周德海冷静下令。 片刻后,团属迫击炮连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轻炮兵位置,将其连人带武器弹药一起炸上了天。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子弹如同飞蝗般在空中穿梭,爆炸声、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日军两个大队被死死摁在1044团主阵地前不足百米的区域内,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根本无法有效展开兵力,更别提什么“一举攻下”了。
“八嘎!他们的火力太猛了!”吉川少佐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惨烈的景象。
子弹砰砰地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碎石屑,迫使他死死压低脑袋:“根本抬不起头!中岛君,我们必须请求炮火支援!”
中岛少佐的情况更糟,他的部队正好暴露在m1919重机枪的正面射界下,重机枪打得又刁又狠,狠狠压制着他们。
“炮火支援?你看看这地形!”他几乎是吼着回答,“山坡太陡,射界不良,敌我双方离得太近了,我们的炮兵根本打不准!只会炸到自己人!”
紫金山复杂陡峭的地形此刻成为了日军最大的噩梦。
部队拥挤在狭窄的正面,难以展开,重武器无法有效架设,后退的道路同样暴露在守军火力下,他们被钉死在了这片死亡斜坡上。
“迫击炮!我们的迫击炮呢!”吉川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咆哮。
“报告少佐!支那军的迫击炮打得太准了!我们的炮兵小组一暴露就被摧毁!”
“八嘎!”
与此同时,一营阵地侧翼的一个重机枪掩体内,副射手正飞快地更换着发烫的枪管,主射手老练地利用射孔扫视着下方蠕动的黄色身影,嘴里喃喃自语:
“龟儿子滴,趴得挺瓷实…老子让你挪挪窝…”。
说着,枪口微调,一个长点射泼洒过去,打得日军藏身的土坎烟尘四起,迫使几个鬼子惊慌地向后翻滚,立刻又被其他位置飞来的子弹撂倒。
“二连!盯死左边那几个弹坑!别让鬼子钻过来!”韦昌的广西口音在战壕里回荡。
几个士兵立刻探身,几枚手雷划着弧线飞出,将试图借助弹坑隐蔽接近的日军小组炸得没了声息。
二营阵地,周德海举着望远镜,冷静得像在观摩演习:“王大脚,你的枪法是吃干饭的?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个鬼子军官探头三次了。”
“是!营长!”叫王大脚的士兵脸一红,深吸一口气,加兰德步枪稳稳架在壕沿上,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百米外石头后刚冒出的半顶军帽应声飞起。
三营方向更是打得热火朝天,张铁山已经扔掉了帽子,头上冒着热气,一边操着枪扫射,一边用川骂给部下鼓劲:
“狗日的小鬼子!昨天没挨够揍是吧?还敢来!给老子狠狠地打!不要节省子弹!团长说了,子弹管够!”
老李头则带着几个老兵,专门用汤姆逊冲锋枪照顾那些侥幸摸近的日军小组,冲锋枪近距离的猛烈火力往往一个照面就能将日军小组打散。
“瓜娃子!还想跟老子玩摸哨?”他吐掉溅进嘴里的泥沙,换上一个新弹鼓。
日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一些老兵利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压制守军射孔,九二式步兵炮也被艰难地推上前沿,试图直瞄轰击机枪火力点。
“轰!”一声巨响,一营阵地的一个机枪掩体被炮弹直接命中,沙袋和木料被炸飞。
但日军炮手的喜悦没能持续,仅仅几分钟后,1044团炮连的报复性炮火就呼啸而至,精准地覆盖了那门步兵炮的位置,将其连同炮组一同炸上了天。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日军凭借单兵素质和顽强意志,死战不退,不断发起小股突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而1044团则依靠完备坚固的工事、优势的自动火力和地形之利,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用密集的火力收割着鬼子们的生命。
山坡上日军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冻土,伤兵的惨嚎声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吉川和中岛两位大队长的心都在滴血,他们知道这样打下去,两个大队迟早要耗尽在这里。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抵抗极其顽强!我军攻击受挫,伤亡惨重!请求战术指导!”吉川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呼喊,几乎是在哀求。
而在后方,野田谦吾通过望远镜看着这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明白,他再一次低估了对面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这支军队不仅火力凶猛,而且极其善于利用地形,战术刁钻狠辣,部队单兵素养奇高,面对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冲锋,眼里不是恐惧而是宛如实质的兴奋。
“命令……”野田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命令吉川、中岛,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进攻!粘住他们!为迂回部队创造机会!”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另一张牌。
然而,野田和所有陷入苦战的日军都不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迂回部队是不会出现的了。
因为在这支迂回部队的侧后,有柄致命的尖刀:孙振华的四营,已经在鬼子的后背,只等待拿鬼子的血祭刀!
紫金山南麓的枪炮声如同沸腾的滚水,从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方向传来,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
但在主阵地侧后更深的山峦褶皱里,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
第102章 血刃紫金山(3)
四营长孙振华趴在一处灌木丛生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山谷。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在望远镜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日军的帐篷、堆积的弹药箱、来来往往的运输兵,甚至几门用树枝伪装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
敌人显然认为这里绝对安全,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正面激烈的攻防战。
孙振华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他麾下八百多名官兵,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散布在树林、岩石和浅沟中。
没有人说话,甚至很少有人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孙振华,等待着那个信号。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孙振华抬起手腕,眼睛死死盯着表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终于!时针、分针、秒针!
精准地重合在预定的刻度!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尖啸着从主阵地后方腾空而起,划破阴沉的天空,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打!”孙振华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下一秒钟,死寂的山谷侧后如同火山喷发!
“咚!咚!咚!”四营所属的四门60迫击炮率先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向日军那几门暴露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弹药堆积点。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日军堆放九二式步兵炮炮弹的弹药箱堆垛!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将邻近的两门步兵炮直接掀翻、扭曲成废铁!
殉爆的炮弹如同致命的烟花四处飞溅,将周围来不及跑开的日军炮兵和驮马炸得血肉横飞,灼热的气浪甚至掀翻了一座帐篷。
另一发炮弹则不偏不倚,落入了日军的野战厨房区域。
正在冒着热气的大行军锅被炸得粉碎,滚烫的米粥和说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泼溅得到处都是,几个火头军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燃烧的衣物和溅上的热油。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诡异的焦糊肉香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几乎同时,四营所有的轻重机枪火力全开!
惊呼声、惨叫声、爆炸声、密集的枪声彻底搅乱了日军的后方。
“杀!”数百名四营官兵如同猛虎下山,从隐蔽处跃出,一边冲锋一边猛烈开火!
加兰德步枪八发连射的清脆声响如同爆豆,精准地点杀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军官和曹长。
“给老子打!瞄准了打!”一个四营的机枪班长嘶吼着,m1919A4重机枪的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沉重的弹链疯狂地向右抽动。
子弹如同镰刀般扫过一群正从帐篷里冲出来、试图去抢救物资的日军辎重兵,顿时将他们拦腰打断,残肢和鲜血泼洒在散落一地的大米包和罐头箱上。
“敌袭!后面!”
“支那军从后面上来了!”
“八嘎!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保护联队长!快!”
“弹药车!弹药车被击中了!”
野田谦吾大佐刚刚还在指挥部里对着电话咆哮,催促正面加紧进攻,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差点摔倒。
他冲出帐篷,看到的是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的炮兵完了,后勤陷入火海,士兵像割草一样倒下,而攻击竟然来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侧后山岭!
“这…这不可能!”野田谦吾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荒谬感,“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他们会飞吗?!”
“联队长阁下!危险!快隐蔽!”副官猛地将他扑倒,一串子弹啾啾地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几个日军士兵正慌慌张张地试图将一辆满载6.5mm有坂步枪弹的双轮辎重车推离火场,一串来自汤姆逊冲锋枪的猛烈扫射袭来。
巨大威力的子弹轻易地打穿了木箱,击中了里面的黄铜子弹底火,引发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殉爆,推车的士兵和周围的弹药箱瞬间被火光和破片吞噬!
“手榴弹!扔进帐篷里!”一个排长指着那几顶最大的、拉着电话线的帐篷大吼,随即几枚美制手雷旋转着飞了过去。
轰!轰!轰!
爆炸掀翻了帐篷,撕碎了帆布,可以看到里面电台的天线杆歪倒,地图桌被炸裂,纸张和木屑纷飞。
一个戴着耳机、恐怕至死都没明白攻击来自何方的日军通讯兵瘫倒在废墟里,身下渗出暗红的血液。
“八嘎!顶住!组织防御!向师团部求援!”一个日军少佐挥舞着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一些溃兵,建立防线。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加兰德步枪点射从不远处的岩石后传来,这个鬼子少佐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几朵血花,手枪脱手飞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正好摔在一摊被打翻的、粘稠的味噌酱桶里。
日军的后勤和指挥系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医疗帐篷被流弹击中,里面传来伤兵更加凄厉的哀嚎,驮马受惊,挣脱缰绳,拖着空车或者背着物资在山谷里疯狂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试图去灭火的士兵被精准的子弹撂倒,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横飞的子弹和四散奔逃、却不知该逃向何处的身影。
而四营的官兵们,在刻苦的团内对抗演练中早已变成训练有素的猎手,充分利用地形和混乱,不断地压缩、分割、歼灭残敌。
两个班的士兵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快速跃进,用汤姆逊和加兰德清理着零星的抵抗点,他们的目标是彻底切断日军后退的道路。
另一个排则盯上了日军的骡马辎重队,几声枪响和手榴弹爆炸后,试图保护物资的日军护卫被打倒,受惊的骡马和宝贵的物资落入了四营手中。
孙振华冲到一个稍高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整个战场,他看到的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但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对着身边的号兵大吼:“吹冲锋号!全体压上!彻底打垮他们!”
“滴滴答滴滴——”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号声,穿透了爆炸和枪声的喧嚣,在山谷中回荡起来!
“冲啊!”
“杀鬼子!”
“狗日的东洋矮仔,受死吧!”
四营的官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发起了最后的突击。
第103章 血刃紫金山(4)
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日军第33联队吉川、中岛两个大队的步兵,如同陷入泥潭的疯狗,被1044团一、二、三营凶猛的火力死死摁在山坡上,每分每秒都在流血。
子弹如同飞蝗般在空中尖啸对撞,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浓得几乎化不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直流眼泪。
山坡上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和岩石。
“打!都给老子狠狠地打!别让鬼子喘气!”张铁山在三营阵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头上青筋暴起,对着下方任何敢冒头的黄色身影疯狂扫射。
一营阵地上,韦昌一边用加兰德步枪精准地点杀着一个试图架设掷弹筒的鬼子兵,一边大吼着:“手榴弹!再给老子扔一轮!炸他狗日的!给四营兄弟们争取时间!”
二营周德海则冷静得多,他举着望远镜,不断下达指令:“左侧洼地,鬼子一挺歪把子!三班,火力压制!炮连赵德柱吗?坐标‘黄卯五’,急速射两发!敲掉那窝老鼠!”
日军虽然被打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但其单兵素质和顽强意志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多老兵趴在弹坑里,用精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试图压制1044团的火力点,九二式重机枪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嘶吼着打出一个短点射,掷弹筒咣咣地发射着榴弹,不时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烟尘。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和消耗,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高速流逝。
就在此时,
咻——咻——咻——!
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突然从主阵地后方的山岭中尖啸着升起,即便在弥漫的硝烟和阴沉的天色下,也清晰可见!
这个信号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入了战场每个人的心中!
“信号弹!是四营!四营到位了!”三营一个眼尖的老兵率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几乎就在信号弹升空的同时,日军阵地的侧后方,遥远但清晰可辨的方向,猛然传来了完全不同、却异常密集激烈的枪声!
紧接着是沉闷的迫击炮发射声,然后就是一连串巨大的、明显是弹药殉爆的轰鸣!滚滚浓烟从那个方向升腾而起!
“听!后面!鬼子后面打起来了!”
“是孙营长!四营抄了鬼子的后路了!”
正面阵地上的1044团官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怒吼声!原本因为持续战斗而有些疲惫的神经瞬间被极度兴奋点燃!
“后面!是我们的后方!”吉川少佐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指挥部方向浓烟滚滚,“联队长他们……”
“八嘎!我们被包围了!”中岛少佐绝望地嘶吼起来。
正面日军的士气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原本就进攻受阻、伤亡惨重,此刻腹背受敌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慌迅速在士兵中蔓延。
“弟兄们!四营的兄弟们在鬼子腚眼子里打响啦!给老子冲!别放跑了一个鬼子!”张铁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完全变了调,他抄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杀啊!”三营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他们的营长,向着已经明显开始慌乱的日军发起了猛烈的反冲击!
一营、二营也同样如此!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
“全体上刺刀!冲下去!碾碎他们!”韦昌咆哮着,上了刺刀的加兰德步枪寒光闪闪。
“火力掩护!全力掩护步兵冲锋!”周德海对着步话机大吼,指挥着所有重武器进行压制射击。
霎时间,整个1044团的正面阵地如同苏醒的火山,喷发出了全部的毁灭性能量!步兵跃出战壕,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自动武器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日军残存的阵地。
在团部指挥所里,气氛同样瞬间爆炸!
“团长!四营成功了!”副团长周岘白几乎是一把抢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日军后方升起的浓烟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书生模样。
参谋长孙继志更是直接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顶棚落下簌簌的尘土:“打响了!听这动静!绝对打响了!炮弹殉爆!是弹药堆!孙振华这小子干得漂亮!直接捅到鬼子的心窝子了!”
两人几乎同时扑到观察口,挤在一起,争抢着最佳视角。
周岘白一边看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好!好!炸!炸得好!哎呀!你看那边烟冒的!起码是他妈的一个中队规模的辎重没了!”
孙继志相对冷静一点,但语速也快得惊人:“不止!你听这机枪声的密度和节奏,绝对是我们的家伙!m1919和汤姆逊的声音,跟鬼子那破枪完全不一样!四营把看家本事全拿出来了!”
“乱了!鬼子彻底乱了!”周岘白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战场的顾修远,“团长!您看!鬼子指挥系统肯定瘫痪了!前后夹击,他们完了!第33联队完了!”
孙继志也激动地补充道:“战术成功了!绝对成功了!野田谦吾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让他狂!”
指挥所里的其他参谋和通讯兵们也都被这巨大的喜悦感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互相传递着激动的眼神,持续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扫而空。
顾修远站在观察口前,面色依旧沉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锐芒。
他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战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并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放松警惕,他知道,歼灭战才刚刚开始,必须确保彻底击垮敌人,不能给其任何喘息之机。
“命令各营,”顾修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加强进攻力度,彻底分割包围残敌!告诉赵德柱,炮火向前延伸,阻断一切可能增援或溃逃的路线!我们要的是全歼,不是击溃!”
“是!”周岘白和孙继志同时立正,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信心和杀意,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此刻,日军第33联队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面是铜墙铁壁般的正面阵地和凶猛的反扑,后面是突然出现、火力强大的奇兵,侧翼是复杂难行的紫金山地。
他们被压缩在一个狭窄的死亡地带,进退失据,指挥失灵,只能各自为战,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致命打击。
山谷里,枪炮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侵略者的末日悲歌。
孙振华的四营,这柄顾修远精心打造的“侧后铁锤”,终于狠狠地砸了下来,彻底粉碎了野田谦吾的野心,也敲响了第33联队的丧钟。
第104章 血刃紫金山(5)
当南麓1044团对日军第33联队展开酣畅淋漓的围歼之时,紫金山北麓,却是一片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里的炮火猛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南边,甚至更加残酷和绝望。日军第16师团第38联队助川静二部,面对第2军团徐源泉部第41师、第48师官兵依托老虎洞、王陵一带险要地形和钢筋水泥碉堡进行的顽强抵抗,久攻不下,已然陷入了疯狂的境地。
“杀给给!” 日军军官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在硝烟中回荡。
潮水般的日军士兵,在重炮和迫击炮的疯狂掩护下,向着中国守军的阵地发起一波又一波亡命冲锋。
守军的机枪火力从坚固的射孔中喷出,将冲上来的鬼子成片扫倒,尸体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
但日军的进攻仿佛无穷无尽。
“咻——轰!”
一枚75mm山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处机枪碉堡的射孔!剧烈的爆炸过后,钢筋混凝土碎块四溅,里面的守军连同他们的民二四式重机枪瞬间没了声息。
“二排!补上去!快!”一名满脸烟灰的中国陆军连长红着眼睛吼道。
几个士兵立刻抱着机枪和弹药箱,沿着交通壕冲向那处被摧毁的火力点,但立刻被日军的掩护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北麓守军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许多前沿阵地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反复轰击和步兵波浪式冲锋下,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守军伤亡极其惨重。
在紫金山北麓的老虎洞主阵地上,这里的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日军的进攻浪潮一波猛过一波,守军第48师288团一营营长罗雨丰所在的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电话线刚刚被抢修接通,里面就传来罗雨丰嘶哑得几乎破音、夹杂着剧烈爆炸声的呼喊:
“团座!团座!我是罗雨丰!鬼子攻得太凶了!我营伤亡超过七成!机枪快打光了!弟兄们快拼光了!请求增援!哪怕一个排也好!请求增援啊!”
电话那头,288团团长赵我华的声音同样疲惫而沉重,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雨丰!我这里没有人了!一个兵都没有了!你的阵地绝不能丢!丢了,整个老虎洞防线就垮了!我命令你!死守!必须死守到底!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地上!”
“团座!……”罗雨丰还想说什么,但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盲音,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命令了。
他扔下电话,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对身边仅存的几个士兵吼道:“弟兄们!没援兵了!就靠咱们自己了,跟狗日的小日本鬼子拼了!”
与此同时,在师指挥部,288团团长赵我华刚刚放下与罗雨丰的通话,立刻又要通了师部,向师长徐继武求援。
“师座!鬼子攻得太猛了!老虎洞方向288团一营罗雨丰部快打光了!日军攻击强度前所未有,我团所有预备队都已填进去了!请求师部支援!给我们288团留点种子吧!”
电话那头,第48师师长徐继武握着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骨节突出,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何尝不想派兵?
但他手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我华!我是徐继武,现在连师部的警卫排、炊事班、能拿枪的文书都全部派上前线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一个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悲壮而绝望的话:“告诉罗雨丰,告诉288团所有的弟兄!如果…如果实在顶不住了…那我们,就在地下见!”
电话两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远处隆隆的炮声,透过话筒,诉说着战场的残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观察哨凄厉到变形的警报声猛地炸响,穿透了枪炮的轰鸣:“毒气!鬼子放毒气弹了!戴面具!快戴面具!”
只见数十发弹道特异、爆炸声相对沉闷的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如同死亡的乌鸦般,从日军阵地后方升起,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砸向老虎洞主阵地及其周边区域。
这些炮弹落地后,并没有产生常规炮弹那样剧烈的冲击波和破片杀伤,而是迅速破裂开来,从中弥漫出大量黄绿色、带着浓烈刺激性大蒜味的烟雾!
这些烟雾比空气重,如同粘稠的、死亡的潮水,贴着地面,迅速向守军的堑壕、散兵坑、碉堡的每一个缝隙蔓延、渗透……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各级军官和老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阵地上顿时一阵忙乱,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胸前扯出那些昨夜才紧急分发下来的防毒面具。
动作快的,迅速将面具扣在脸上,扭曲着调整头带,冰冷的橡胶味和过滤罐的化学药剂味冲入鼻腔,视野瞬间被有限的镜片所限制,呼吸也变得异常沉重困难。
许多士兵是第一次使用这玩意儿,慌乱中甚至戴反了,或者因为面部汗水污泥太多导致气密不严。
“咳咳…眼睛!啊,我的眼睛疼!”
“我看不见了!救命!”
“憋气!快憋气!不能呼吸!”
一些暴露在外的士兵吸入了毒气,立刻感到呼吸道如同被烈火灼烧,眼睛刺痛难忍,剧烈地咳嗽、呕吐,甚至窒息倒地,痛苦地抽搐着。
毒雾无情地吞噬着阵地,能见度急剧下降,原本清晰的射击视野变得模糊一片。
枪声骤然稀疏了许多,日军显然企图利用毒气攻击所造成的混乱,来立刻发动他们的步兵冲锋。
隐约可以看到,鬼子们的黄色身影开始在毒雾边缘蠕动,准备趁着守军失去战斗力时一举突破防线。
万幸的是,那批及时送达的1044团防毒面具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佩戴仓促,尽管仍有士兵因为各种原因伤亡,但绝大多数守军得以在毒雾完全笼罩前,保住了性命。
他们趴在战壕里,强忍着呼吸的不适和视野的模糊,死死握着武器,透过有限的镜片和弥漫的毒雾,紧张地搜寻着日军的身影,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血腥肉搏。
在对面日军第38联队的进攻出发阵地上,一群日军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看着那黄绿色的死亡烟雾如同恶灵的帷幕般,缓缓笼罩、吞噬着中国守军的阵地,他们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
听着阵地上原本猛烈抵抗的枪声果然如设想般变得稀疏、零落,直至最终归于死寂,他们以为毒气进攻已经得手了!
第105章 血刃紫金山(6)
“呦西……”联队长助川静二大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发出桀桀的、如同夜枭般的低沉笑声:“看来,特种弹的效果非常显着,支那军人,此刻正在地狱里痛苦地挣扎吧,这景象,真是太壮观了!”
旁边一个少佐参谋放下望远镜,脸上也洋溢着变态的兴奋:“哈依!联队长阁下英明!这些顽固的黄皮猴子,终于尝到帝国科技的厉害了!想必现在他们的肺已经烂掉,眼睛也瞎了吧?就像被开水烫过的老鼠一样,只能在洞里慢慢等死!”
“呦西,命令部队,”助川静二收起笑容,眼中闪过冷酷的光,“等毒气散得差不多了,就上去‘打扫战场’!让这些老鼠统统去死,记住,不要留任何活口!让这片土地彻底安静下来!”
“嗨依!”
日军士兵们也在后方摩拳擦掌,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戏谑的表情,互相低语着,谈论着想象中中国士兵中毒后凄惨死亡的景象,仿佛这不是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狩猎游戏。
他们如同等待盛宴开席的恶鬼,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被死亡笼罩的阵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间的微风渐渐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黄绿色烟雾,守军阵地的轮廓再次隐约显现,除了零星未熄的火苗和滚滚黑烟,一片死寂。
“突击!”日军军官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几个中队的日军步兵立刻跃出掩体,以相对密集的队形,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向老虎洞主阵地发起了“收割”式的冲锋,他们预料中的零星抵抗没有出现,阵地上简直安静得可怕。
最前面的鬼子兵甚至已经冲到了距离守军前沿堑壕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他们已经能看清被炸烂的铁丝网、坍塌的工事和焦黑的土地,但就在此时,这片死寂的阵地突然如同火山般复活了!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一声嘶哑却充满仇恨的怒吼从堑壕深处炸响!
下一瞬间,无数条火舌从看似被摧毁的工事射孔、残存的掩体后方猛然喷吐出来!
民二四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捷克式轻机枪急促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杂乱却密集的射击声,甚至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瞬间打倒了一大片!
惨叫声、惊呼声顿时取代了之前进攻的嚎叫!
“八嘎!怎么回事?!”
“他们没死!支那军没死!”
“隐蔽!射击!快射击!”
后续的日军慌忙扑倒在地,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胡乱地向守军阵地开火还击。
他们完全被打懵了,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经历了如此猛烈的炮火和特种弹攻击后,这些中国士兵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力!
助川静二大佐在后方通过望远镜看到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而变得无比难看和扭曲,他猛地放下望远镜,额头上青筋暴起!
“八嘎牙路!这些该死的支那猪!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们怎么可能抵挡的住帝国的特种弹?!”他几乎是在咆哮,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支那军似乎配备了防毒面具!”一个眼尖的参谋颤声报告。
“防毒面具?!”助川静二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理解范围。
眼看步兵的“收割”变成了又一次惨烈的攻坚战,鬼子们在守军顽强的火力下不断伤亡,助川静二的耐心和理智被彻底耗尽,一种极端的残忍占据了他的心智。
“既然毒气解决不了他们……那就把他们连同他们的老鼠洞,一起烧成灰烬!”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对身后的特种分队指挥官吼道:“喷火器分队!上前! 把那些躲在洞里的支那老鼠,给我统统烧出来!给我烧死他们!”
“嗨依!”日军喷火器分队的指挥官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重重顿首。
几名戴着特殊防护具的日军喷火兵,在机枪和步兵的拼死掩护下,匍匐接近了守军阵地。
在一处被重炮反复犁过、只剩半截的土木结构机枪工事里,挤着五六个第48师的士兵。
他们是这个排最后的种子,排长已经牺牲,现在负责的是一个脸上稚气未脱、却满眼血丝的年轻班长,姓李。
外面日军的机枪子弹啾啾地打在工事外壁上,泥土簌簌落下,所有人都戴着昨晚才紧急发下来的、样式古怪的防毒面具,呼吸声沉重而模糊。
得益于这些面具,刚才日军毒气弹袭击时,他们侥幸撑了过来。
“班长…鬼子…鬼子又上来了!”一个靠在射孔边观察的小兵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和紧张。
李班长凑到另一个射孔看去,心猛地一沉,只见几十米外,几个鬼子兵正匍匐着向这边靠近。
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两个鬼子背上背着巨大的、圆筒状的钢瓶,手里拿着一个前端像是长喇叭口的怪枪,还有几个鬼子专门围在他们身边提供火力掩护。
“班长!那是…啥球玩意儿?”一个河南籍的士兵嘟囔着,他没见过这东西。
但李班长见过!
在上海撤退时,他远远见过鬼子用过这玩意!那喷出的火龙,瞬间就能把一座房子连同里面的人烧成焦炭!
“火焰喷射器!是喷火器!”李班长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和绝望而瞬间嘶哑变形,“狗日的小鬼子要用火烧死咱们!”
工事里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激烈的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半塌的土木工事,根本挡不住那东西!
“咋…咋办啊,班长?”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哭腔。
李班长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喷火兵,又回头看了看工事里这几张沾满污泥、写满疲惫却依旧年轻的脸。
他的同乡,那个总吹牛说回家要娶村头王寡妇的张大个,那个才十七岁、偷偷告诉他当兵是为了吃饱饭的小石子…
他们不能死在这!
不能像耗子一样被活活烧死在这坑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猛地扯下已经模糊不清的防毒面具塞进了张大个的怀里,露出了一张被硝烟熏黑、却异常平静的脸,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两颗巩式手榴弹,拧开底盖,拉出了拉火环。
第106章 血刃紫金山(7)
“班长?!”众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兄弟们,”李班长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俺先走一步了,等会儿鬼子退了,记得把俺的烟袋锅子捎回俺老家。”
说完,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深吸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大吼一声:“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随即如同猎豹般从低矮的工事出口窜了出去!
外面的日军显然没料到这处看似被打哑的火力点还会有人突然冲出来,一愣神间,李班长已经连滚带爬地扑近了二三十米,他甚至能看清那个喷火兵惊讶扭曲的脸和冰冷的面具镜片!
一个鬼子军曹尖声叫道:“保护喷火手!”
旁边的日军步兵慌忙调转枪口!
砰砰砰!
子弹打在李班长周围的泥土里,溅起阵阵烟尘,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出一溜血花,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必须炸掉那鬼东西!
还有几个杂乱的念头不停闪过:“不亏了…老子昨天晚上还吃了肉罐头呢…那饼子也可美味了,没有杂质…比俺娘烙的都香…”
就在那个喷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抬起喷枪口的瞬间,李班长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个背着钢瓶的鬼子兵,将他猛地扑倒在地,两人翻滚扭打在一起!
“天皇陛下万岁!”那喷火兵绝望地嚎叫着。
李班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容,用家乡话骂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猛地拉响了紧紧攥在胸口的两颗手榴弹的拉火绳!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白烟……
李班长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他知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如果自己一个的死能换来更多战友的生,那值得!
周围的鬼子兵惊恐地看着那嗤嗤冒烟的手榴弹,嘴里发出绝望的尖叫,下意识地向后扑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
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扭打的两人以及周围几步内的所有日军,那个沉重的燃料钢瓶被破片击中,发生了更加猛烈的二次爆炸,更加炽烈的火焰如同地狱之花般绽放开来!
那个鬼子喷火兵和他的助手、以及靠近的两个日军步兵,瞬间被炸得粉碎、烧成焦炭!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稍远些的日军也全部掀翻在地!
工事里幸存的小石子、张大个等人,透过射孔,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团尚未散去的烈焰和黑烟,看着班长消失的地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们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将无尽的悲愤和仇恨,压进枪膛,更加疯狂地向剩余的日军倾泻子弹!
另外几名背着沉重燃料钢瓶、手持喷枪的日军喷火兵,在大量步兵的拼死掩护下,再次如同地狱的使者般,匍匐着向那片依旧在喷吐死亡火焰的中国守军阵地逼近。
子弹不停地打在守军阵地前,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日军步兵在疯狂射击,掷弹筒也咣咣地将榴弹砸在碉堡射孔附近,试图彻底压制住守军的火力,为喷火兵创造接近的机会。
“盯紧喽!小鬼子们又摸上来了!赶紧找那些背铁罐子的!”一个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吼着,手中的中正式步枪不断开火,但立刻招来更猛烈的还击,打得他头顶的土石簌簌落下。
两个鬼子喷火兵小组,在付出了几名掩护步兵伤亡的代价后,终于成功地利用弹坑和地形,接近到了一处仍在顽强射击的混凝土碉堡侧面。
这碉堡位置关键,射孔里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正不断喷吐火舌,给进攻的日军们造成了巨大威胁。
“快快滴!烧死这些支那猪!”一个日军军曹压低声音催促着。
两名喷火兵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残忍兴奋的扭曲表情,迅速检查了一下喷枪和身后的燃料罐阀门,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喷火兵猛地半蹲起身,将喷枪那狰狞的喇叭口对准了碉堡最主要的射击孔,另一名则作为副手,警惕地护卫在一旁。
碉堡里的守军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机枪调转枪口,试图阻止,但为时已晚!
“嗤——!!!”
一条粗壮、炽白、发出令人牙酸嘶吼的恐怖火龙,猛地从喷枪口喷射而出,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灌入了那狭窄的射击孔!
“啊——!!”
碉堡内部瞬间变成了熔炉!
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嚎声甚至暂时压过了枪炮的轰鸣,可以看到射击孔内猛地喷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那挺正在咆哮的重机枪瞬间哑火,枪管都被高温烧得通红变形!
几乎同时,另一个喷火兵小组也对着另一处土木加固的机枪掩体喷射了火焰!
烈焰瞬间引燃了木材、沙袋和一切可燃物,将掩体连同里面的士兵一同吞噬!
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惨叫着从掩体里翻滚出来,没扑腾几下就变成了焦黑的残骸。
这地狱般的景象,那皮肉烧焦的恶臭,那绝望的惨嚎,极大地刺激了进攻的日军,后方督战的日军军官发出变态的狂笑:“哈哈哈!烧得好!烧死这些支那猪!”
“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你八辈祖宗!”守军阵地上,幸存的中国士兵们看着战友如此惨死,个个目眦欲裂,嘴里发出了混合着无尽悲愤和仇恨的怒吼!
他们更加疯狂地向日军射击,尤其是那些显眼的喷火兵,子弹如同雨点般泼向那两个喷火兵小组。
鬼子的副手接连中弹倒地,但他们的步兵也在拼死保护这些宝贵的特种兵,用身体和更猛烈的火力阻挡守军的复仇子弹。
当鬼子一名喷火兵在试图转移位置时,被一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射来的子弹击中了大腿,随即惨叫一声倒地。
他挣扎着还想爬向掩护物,但紧接着更多的子弹击中了他和他背上的燃料罐!
轰!!!
燃料罐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将他本人和旁边试图拖拽他的两名日军步兵一起炸成了碎片,燃烧的燃料溅射开来,又引燃了一片区域。
日军的攻击并未停止,更多的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涌上来,新的喷火兵也被调派上前。
他们认准了火焰喷射器对这种依托工事防守的守军有着奇效,这种残忍的死法和痛苦的嚎叫可以有效打击中国守军的意志,所以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用烈焰将老虎洞的守军彻底烧光、碾碎!
火龙一道接一道地出现,无情地舔舐着守军的阵地,坚固的碉堡或许能抵挡子弹和炮弹破片,但狭窄的射孔却无法阻挡灌入的烈焰!
许多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一起被活活烧死在工事里,土木结构的掩体更是如同纸糊一般,会被瞬间点燃,然后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炬。
浓烟、毒气、烈焰……将北麓阵地彻底变成了阿鼻地狱。
第2军团的官兵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着毒气、烈焰和钢铁的洗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和牺牲。
实力的悬殊和武器的代差,让北麓的局势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老虎洞主阵地,已然摇摇欲坠……
第107章 血刃紫金山(8)
南京城东的战火,并未因南麓1044团对第33联队的重创而停歇,反而向着更高的地方燃烧得更加炽烈。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对前线进展迟缓极为不满,尤其是紫金山这个关键制高点迟迟无法拿下,严重阻碍了攻占南京的整体步伐。
前线指挥部里,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南麓,第33联队在四公祠——王家湾一线几乎被打残,联队长野田谦吾生死不明,败退下来的残兵失魂落魄,已彻底失去进攻能力。
北麓,第38联队在老虎洞方向同样撞得头破血流,面对第2军团的拼死抵抗和突然出现的防毒面具,进展缓慢,伤亡枕藉,虽使用了喷火器等极端手段,但仍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八嘎……”中岛今朝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手里已经没有完整的预备队可以填进南麓和北麓那两个无底洞一样的绞肉机了,从上海打到这里,虽然日军高歌猛进,但他的师团同样减员严重。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建议:“师团长阁下,是否请求方面军增援,或者暂缓对四公祠和老虎洞的进攻,进行休整?”
“休整?”中岛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凶光,“帝国军队的字典里没有休整这两个字!南京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几个小小的山头就止步不前吗?”
“这座城市,不只是砖石垒砌!它是支那的首都!是他们的政治心脏!拿下它,就意味着彻底摧毁支那人的抵抗意志!在国际上,帝国才能彰显无可争议的权威!”
“大本营、方面军司令部三令五申,必须早日攻克!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太阳旗插上他们的总统府!要让全世界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帝国军人站在南京城头的照片!”
中岛今朝吾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几乎是在低吼:“你们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这是政治!是帝国国运的彰显!打下上海,只是打开支那的门户!而打下南京,则是为了征服!这的大的领土必须要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
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所有屏息凝神的军官,语气变得无比森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第16师团,必须成为这场征服的主角!我们必须是第一个踏进南京城的部队!这份荣耀,这份将被写入帝国史册、被天皇陛下铭记的功绩,绝不能拱手让给其他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对竞争对手的嫉恨:“看看北边那帮关东军!他们仗着经营满洲,平日里何等傲慢,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这一次,我就要用攻克支那首都的赫赫战功,把他们彻底比下去!要让东京那帮大人物知道,谁才是帝国陆军真正的王牌,谁才是开拓万里波涛、扬帝国国威于海外的中流砥柱!”
中岛今朝吾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紫金山第一峰北高峰和第二峰小茅山的位置上。
“南面和北面的支那军之所以能如此顽固,就是因为他们依仗着紫金山的地利!他们的炮兵观测所可能就设在那里!”
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挥,仿佛要将整个南京城东碾碎:“只要拿下主峰!帝国的重炮就能拉上去!帝国的观察员就能俯瞰整个战场!”
“到时候,四公祠、王家湾、老虎洞……所有支那军的阵地,都将暴露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的工事再坚固,又能挡得住重炮的直接瞄准射击吗? 他们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明白了师团长的意图,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棋!
不再与山下硬碰硬,而是直取要害!
只要主峰易手,山下阵地守军的命运就被攥在了皇军手里,其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预备队又如何?”中岛今朝吾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就从还能动的部队里挤!告诉前线的联队长们,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紫金山!只要南京城!”
“命令!”中岛今朝吾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第20联队,配属师团剩余所有重炮,集中全部力量,猛攻紫金山主峰!第一峰、第二峰,必须尽快拿下!”
“第38联队继续对老虎洞保持压力,进行牵制!南麓方向,我会和朝香宫鸠彦王中将建议由第9师团接手,对四公祠之敌进行监视和有限攻击,防止其机动!”
“执行命令!为了帝国,为了天皇陛下,第16师团,必须成为南京的征服者!”
“嗨依!”
指挥部内鸦雀无声,只有中岛今朝吾粗重的喘息声和地图被指甲划破的轻微嘶啦声。
所有军官都感受到了师团长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下“首功”的疯狂决心,一股寒意夹杂着狂热的战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因此,紫金山主峰的压力骤然倍增!日军将最后的生力军和最强的火力,都倾泻到了这里!
防守这里的是教导总队第一旅,旅长周振强,这支部队,堪称当时中国军队中最精锐的德械师之一。
第一峰北高峰,由教导总队第1旅第1团防守,这里是紫金山的制高点,视野开阔。
秦士铨团依托大量钢筋水泥永久性碉堡、密集的铁丝网、层层堑壕和雷区,构成了一个铁桶般的防御体系。
第二峰小茅山,则由教导总队第1旅第2团团长谢承瑞防守,谢承瑞团长此前在光华门血战中已身负重伤,但此刻依旧坚持在第一线指挥。
第二峰地势略低,却是通往第一峰的咽喉要道,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日军的进攻,从一开始就拿出了砸碎一切的架势。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被日军轰炸机群密密麻麻的引擎声所统治,它们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波接着一波地俯冲、投弹,重磅炸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砸在山脊、棱线、以及任何疑似工事的地方。
巨大的火球接连腾空,地动山摇,仿佛整个紫金山都在痛苦地呻吟、颤抖,被炸松的泥土和碎石如同瀑布般从山坡滑落。
这空中打击尚未停歇,日军所有能调动的重炮就开始了覆盖性炮击!
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的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试图将中国军队的工事连同山体一起彻底犁平。
硝烟和尘土完全笼罩了山头,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硫磺味即使躲在最深的防炮洞里也能感受到。
炮火延伸的哨声凄厉响起!
第108章 血刃紫金山(9)
日军步兵第20联队的士兵,如同黄色的蚁群,在军官声嘶力竭的“板载”嚎叫声中,沿着陡峭的山坡,向教导总队的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术素养,他们从几乎被震塌的防炮洞里钻出来,抖落满身的泥土,迅速扑向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位!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山头复活了!所有残存的火力点同时喷出致命的火焰!
马克沁重机枪在水冷套筒的嘶嘶声中,打出持续而精准的长点射,交叉的火舌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将山坡上的日军成片扫倒!
捷克式轻机枪灵活地更换着打红的枪管,用短点射清除着任何试图架设武器的日军,中正式步枪射出的7.92mm子弹,带着复仇的尖啸,精准地钻进暴露的目标。
手榴弹如同雨点般从守军战壕里飞出,顺着陡坡滚落,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起一团团死亡的血雾。
攻守双方围绕着每一个山头、每一道棱线、甚至每一座碉堡,展开了惨烈无比的反复争夺。
许多碉堡即使被日军炮火直接命中,炸塌了射孔,只要里面还有活人,就会从废墟的缝隙中继续射击,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和刺刀。
日军同样顽强,他们利用守军火力间隙和弹坑,一点点向上蠕动,用手榴弹和掷弹筒攻击守军火力点,甚至组织“肉弹”抱着炸药包去爆破碉堡。
在第二峰,团长谢承瑞脸色惨白如纸,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依旧用手枪支撑着身体,在最前沿的指挥所里声嘶力竭地指挥。
“一营长!你右翼的机枪哑火了!怎么回事?!立刻恢复!”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在第一峰,团长秦士铨的情况同样艰难,日军的重炮仿佛永无止境,最主要的几个碉堡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
“把二连撤下来!三连顶上去!告诉炮兵,给我打他们的步兵集结地!哪怕只剩一发炮弹,也要打出去!”
教导总队的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整排整连的打光的情况比比皆是,许多从上海撤下来的老兵种子,就这样血洒紫金山巅。
但他们没有溃退,他们用德国教官传授的战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住了日军王牌师团一轮又一轮的疯狂进攻。
紫金山主峰,真正成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双方将士的鲜血。
此时的紫金山南麓,四公祠、王家湾阵地前,枪声已基本停歇,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士兵们打扫战场的吆喝声。
硝烟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各营营长都还在各自阵地上指挥清扫,尚未返回团部。
四营长孙振华率领部队,在彻底击溃日军后勤和指挥系统的混乱中,如同梳子般仔细清扫着战场。
他们重点搜索那些看起来像是指挥部帐篷、通讯车辆和军官聚集的区域。
“营长!这边!有个大帐篷!旁边还有天线杆和好几台被炸烂的机器!”一个连长压低声音喊道,指着山谷深处一顶被炮火掀翻了一半的大型野战帐篷,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电台零件、文件和几具穿着呢子军装的尸体。
孙振华立刻带人冲了过去,帐篷内外一片狼藉,显然刚才四营的迫击炮火覆盖到了这里,士兵们警惕地检查着尸体和散落的物品。
突然,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帐篷角落,几名士兵发现了几具围在一起的军官尸体,其中一人趴在地上,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即使死了,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
“把他翻过来!”孙振华命令道。
士兵们将那具尸体小心地掀开,只见这名军官领章上是耀眼的大佐军衔!
胸前有一个狰狞的弹孔,但他身下死死护着的,赫然是一面被折叠、但依旧能看出旭日图案和金色流苏的旗帜!
“旗子!是大官!”士兵惊呼。
孙振华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名大佐僵硬的手指,将旗帜取了出来,虽然沾染了血污和泥土,但旗面中央的日之丸和十六道血芒线清晰可见,旗杆顶端的金属菊纹徽章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冰冷的光!
“联队旗……是联队旗!”孙振华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再仔细检查那名大佐的尸体,从其上衣口袋搜出了证件和印章,经过旁边略懂日文的干事辨认,此人正是日军第16师团步兵第33联队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
“太好了!太好了!”孙振华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快!立刻向团长报告!我部在敌后方端掉鬼子联队部,击毙联队长野田谦吾,缴获其联队旗!快!”
消息通过步话机迅速传回团部。
整个1044团瞬间沸腾了!
正面阵地上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发出了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阵斩敌酋,缴获军旗,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团部里,参谋长孙继志接到消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是吼着让人拟写电文:
“……职部1044团经一昼夜血战,于紫金山南麓成功围歼日军第33联队主力!我迂回敌后之第四营,于敌指挥部所在地成功击毙敌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并缴获其联队旗!……”
这份电文一旦发出,必将石破天惊!
然而,团长顾修远站在观察口前,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喜悦,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清晰地展现着整个南京战场的态势。
南麓,代表1044团的蓝色区域稳固而明亮,但其他地方,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与危机:
北麓方向,代表第2军团的蓝色区域正在急剧缩小、黯淡。
沙盘显示,老虎洞等外围阵地已多数失守,残部正被迫向第二峰等核心阵地艰难收缩,伤亡极其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主峰方向,代表教导总队的蓝色区域依旧在顽强闪烁,但正承受着来自多个方向的巨大红色压力,每一秒都在变得更为淡薄,显然,主峰阵地也摇摇欲坠。
更远处,代表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等方向的图标几乎已被红色淹没,仅存零星且微弱的蓝色在挣扎,预示着南京城防已濒临全面崩溃。
1044团的巨大胜利,此刻在全局的溃败面前,显得像是一座孤岛。
顾修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支士气正旺、装备精良的部队,已经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左右两翼的友军都可能随时崩溃,背后的南京城岌岌可危,1044团很有可能会在下一刻就成为深陷重围的孤军!
第109章 血刃紫金山(10)
顾修远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眼中没有丝毫胜利后的懈怠,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试图稳住战局。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营长们回来开会了。
“通讯兵!”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到!”
“立刻用电台,直接呼叫一、二、三、四营营长!同时传令!”
“是!”通讯兵立刻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开始急促地呼叫:“‘泰山’呼叫‘磐石’!‘泰山’呼叫‘利刃’!……各营注意,收听团长命令!重复,收听团长命令!”
很快,耳机里传来各营营长或其通讯员确认接收的回应。
顾修远拿过话筒,语气快而冷峻,不容任何质疑:
“各营长注意!我是顾修远!战果已知晓,打得好!但现在没时间庆功!”
“命令一:各营立刻加快打扫战场速度!我再说一遍,加快速度! 不要俘虏!不留一个活口!所有日军伤兵、尸体,全部补刀!确保绝对安全!这是死命令!”
“命令二:所有缴获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只要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一粒子弹也不给鬼子留下!尤其是四营缴获的联队旗和文件,派专人严密保管!”
“命令三:各营立刻收拢人员,抢救我方伤员,就地补充弹药。四营长孙振华!”
“孙振华在!”电台里传来孙振华略带喘息但清晰的声音。
“你部不再参与突击,打扫完战场立即跑步前往接管四公祠、王家湾全部防务!抓紧时间休整,看守缴获物资!务必确保我军侧后安全,并严密监视麒麟门方向!”
“四营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一营韦昌!二营周德海!三营张铁山!”
“到!”“到!”“老子在!”
“你们三个营,作为突击主力!给你们半个小时,最多半个小时!必须完成战场清扫、补给和集结!然后,向北突击! 目标:撕开当前日军防线,驰援北麓第二军团残部,重创日第38联队!必要时支援教导总队阵地,今日战斗结束必须立刻回四公祠!”
“弟兄们,南麓我们赢了,但北边和山顶的兄弟部队快打光了!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被鬼子吃掉,然后自己变成孤军等死!1044团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就看我们能不能打过去,和他们会合!听懂没有?!”
“一营明白!”
“二营明白!”
“三营明白!干他娘的!”张铁山的吼声最响。
“立刻执行!我等你们胜利的消息!”
顾修远放下话筒,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被血色夕阳和浓重硝烟笼罩的山峦,他知道,这道命令冷酷而急切,但他别无选择。
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北麓防线的彻底崩溃,和1044团最后生机的流逝。
命令通过电波,瞬间传达到了前线每一位营主官耳中,刚刚还在兴奋打扫战场的各营,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行动节奏骤然加快!
“快!快!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一营长韦昌粗哑的嗓子在阵地上回荡,他一边吼着,一边嫌弃的用脚踢了踢旁边一具日军尸体,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补了一刺刀。
二营长周德海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地指挥着士兵们搜集一切能用的物资:“注意弹药!看见子弹、手雷都捡起来!鬼子的掷弹筒和炮弹也别落下!兄弟部队能用上!”
“三营的!没死透的鬼子都给老子再捅一遍!别他娘的在阴沟里翻船!”三营长张铁山光着膀子,身上混着血和泥,拎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阵地上来回巡视。
阵地如同被飓风刮过的蚁巢,充满了一种压抑不住的、临战前的躁动,士兵们不再浪费时间仔细搜刮战利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补刀、收集弹药、抢救伤员的工作。
整个1044团如同一台刚刚完成一场高强度作业、却又被立刻要求投入下一场更艰巨任务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更加刺耳的轰鸣,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很快,三个营的主力已经完成了初步集结,伤亡较大的连队被合并,弹药得到了优先补充。
官兵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胜利和紧急命令激发出的凶悍之气,宛若出鞘的利刃般锋芒毕露。
“出发!”没有更多的动员,三位营长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一营、二营、三营,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步伐迅速整齐的脱离已成废墟的己方阵地,向着枪炮声最为激烈、火光冲天的北麓第二峰方向猛扑过去!
他们的进攻路线并非正面硬闯,而是利用紫金山复杂的地形和交火线之间的缝隙,进行快速的穿插迂回。
韦昌的一营作为尖刀,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快速向北渗透;周德海的二营紧随其后,负责扩大突破口和侧翼警戒;张铁山的三营则拖后一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或提供强力支援。
他们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了正在围攻第二峰脚下第2军团残部的日军第38联队部队的意料。
日军正准备全力向山顶压缩,准备一口吃下老虎洞阵地,许多部队甚至背对着南面方向进行猛攻。
“打!”韦昌看到前方一股日军正背对着他们,向山腰一处中国军队的阵地冲击,立刻大吼一声!
霎时间,加兰德步枪清脆急促的连射声、自动步枪的咆哮声、汤姆逊冲锋枪的嘶吼声,从日军的侧后方猛然响起!
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毫无防备的日军后背和侧翼!正在冲锋的鬼子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八嘎!后面!后面有支那军!”
“是援军!他们从哪来的?!”
日军瞬间陷入混乱,指挥失灵,几乎同时,周德海的二营也从另一侧发起了攻击,机枪火力精准地切断了日军向前方输送兵力的小路。
山腰上,正在苦苦支撑、几乎弹尽粮绝的第2军团288团残部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惊呆了。
“团长!你看!下面!下面打起来了!好像是咱们的人!”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指着山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288团团长赵我华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看到那支突然出现的部队装备奇特,火力凶猛得不像话,战术动作迅猛刁钻,气势惊,几乎仅仅是一个照面就打垮了日军的一个中队!
第110章 支援紫金山北麓
“是他们!肯定是他们!是1044团!顾修远的兵!”赵我华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嘶哑着嗓子大吼:
“弟兄们!援军来了!咱们的援军来了!给老子打!配合下面的兄弟,前后夹击,揍他狗日的!”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残存的机枪、步枪再次响了起来,手榴弹朝着混乱的日军扔去。
张铁山的三营此时也投入战斗,他们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另一个方向猛冲过来,汤姆逊冲锋枪在近战中发挥了恐怖的威力,将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小股部队打得人仰马翻。
战斗的形势在刹那间敌我颠倒,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被夹在中间的日军部队被打的完全失去了指挥和斗志,试图向山下溃逃,却又被1044团精准的火力拦截。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这股围攻的日军大队便被彻底击溃,第38联队大部被歼,少数狼狈逃窜。
1044团的三个营迅速与山上的第2军团残部会合。
当浑身是血、几乎虚脱的288团团长赵我华见到韦昌、周德海、张铁山三人时,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韦昌的手,老泪纵横:“兄弟……多谢了!再晚来半步……我们288团就真的打光了……”
韦昌看着阵地上几乎个个带伤的守军,以及层层叠叠的敌我尸体,重重拍了拍赵我华的肩膀:“你们打的辛苦了,咱们都是中国军人,不说这些!我们团长命令,所有缴获的日军武器都给你们留下。”
“小鬼子第三十八联队已经被打残,第三十三联队被全歼,只有第二十联队和第九联队能对紫金山阵地形成威胁了。”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泣血的伤口,缓缓沉入紫金山嶙峋的山脊背后,震天动地的枪炮声终于暂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交战了一天的中日双方,都趁着这宝贵的夜色降临前的余光,拼命地舔舐伤口,运输弹药,抢修工事,为下一轮更残酷的搏杀做准备。
在老虎洞防线一处相对完好的掩体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1044团一营长韦昌带着几个兵,扛着几桶刚由团后勤冒着炮火送上来的热食,稠乎乎的杂粮肉粥,找到了正在清点人数的第2军团288团一营营长罗雨丰。
罗雨丰的营,白天几乎打光了,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浑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弟兄,个个带伤,眼神空洞。
“罗营长,趁热,赶紧让弟兄们吃点。”韦昌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不少,递过去一个装满热粥的搪瓷碗。
罗雨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韦昌,又看了看那桶冒着热气的粥,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碗,却没有自己喝,而是哑着嗓子对身后喊:
“弟兄们…1044团的兄弟送吃的来了…都…都过来吃点…”
那十几个残兵默默地围拢过来,默默地接过碗,无声地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粥很烫,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往嘴里塞,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兵,脸上稚气未脱,却混满了硝烟和干涸的血迹。
他捧着碗,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接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压抑的、极其低沉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他努力想忍住,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掉进滚烫的粥里。
他这一哭,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旁边另一个用脏布条草草包扎胳膊的老兵,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用完好的那只手狠狠抹着脸。
整个掩体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足以让人窒息的悲恸。
罗雨丰看着这一幕,端着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里的粥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在白天面对日军喷火器都没有退缩的硬汉,此刻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带的兵,他的兄弟,几百号人……现在就剩下这十几个了……他没有带着他们活下来……
韦昌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兄弟,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兵,鼻腔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巨大的损失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烟塞到罗雨丰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掩体,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些需要宣泄悲伤的汉子。
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内。
气氛与前沿阵地的悲壮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种正在逐渐凝结的、暴风雨前的死寂。
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站在地图前,面色阴沉,参谋军官们低声交换着情报,语气中带着越来越明显的不安。
南麓第33联队已经失联超过数小时,最后传来的消息是遭遇猛烈反击和侧后袭击,情况极度危急,派去的通讯兵和侦察小队都有去无回。
“还没有野田的消息吗?”中岛今朝吾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嗨依!阁下,通讯彻底中断,最后截获到一些支那军电台零星信号,似乎提及…提及‘全歼’、‘联队旗’等词…”一个参谋官硬着头皮报告,声音越说越小。
“八嘎!”中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野田谦吾是个废物吗?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怎么可能被支那军全歼?!身为他们的旅团长,佐佐木到一你有什么话要说!”
“师团长阁下息怒!”佐佐木到一猛地并拢脚跟,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前,“三十三联队失联事出突然,支那军此番反击确实反常。但野田联队长素来勇武,或许只是通讯线路被炮火切断,正在重整阵线……”
他的声音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中岛今朝吾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头顶。
冷汗顺着佐佐木的脊柱往下淌,他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粗糙的水泥地,心中不住祈祷:祈祷野田那个蠢货千万别真的搞丢了联队旗,祈祷这只是又一次令人虚惊一场的通讯故障。
此刻,他全部的指望都落在了正猛攻紫金山北麓的三十八联队身上,只要那边能打开局面,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身尘土、军服破损的军官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道:“师团长阁下!完了!第33联队…33联队完了!”
指挥部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溃兵身上。
“说清楚!”中岛今朝吾的心脏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我们…我们遭到了支那军主力前后夹击…火力非常凶猛…根本不是普通部队…联队长阁下…联队长阁下玉碎…军旗…军旗被支那人抢走了!只有我们几个人拼死才冲出来…”溃兵语无伦次,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呐呢?!”中岛今朝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和随即涌上的暴怒赤红!
联队长战死!联队旗被缴!
第111章 激怒的中岛
佐佐木到一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嘶鸣。
联队旗被抢?!
野田谦吾那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难道不知道在最后关头,就算玉碎,也必须执行“奉烧”仪式吗?!
联队旗对于帝国、对于天皇意味着什么,野田难道不懂吗?!
就算把军旗烧成灰烬,也不能让它落入敌手!这不仅仅是野田个人的耻辱,这是要拉着整个旅团、甚至整个师团一起下地狱!
这下完了,不仅自己的军旅生涯到头了,恐怕连远在日本的家族都要蒙受永世无法洗刷的耻辱,被钉在帝国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更是捅穿了整个第16师团、乃至帝国陆军的荣耀!
“八嘎呀路!!”中岛今朝吾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咆哮起来,猛地抽出指挥刀,一刀将旁边的木桌角劈得粉碎!
“废物!蠢货!野田谦吾!你该死!你该死一万次!你让整个第16师团蒙羞!”
指挥部里所有军官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一种巨大的耻辱感。
佐佐木到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剩下正在猛攻紫金山北麓的第三十八联队。
只要他们能突破支那军的防线,拿下战略要地,或许……或许还能将功折罪,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切腹谢罪时能保住家族的名誉……
这绝望中的侥幸念头还未消散,指挥部的电台再次响起,带来的是又一道催命符。
一个参谋官面色惨白,几乎是屏着呼吸,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呈送到中岛今朝吾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师…师团长阁下…第三十八联队急电…他们…他们在紫金山北麓遭遇一支强大的支那军援军猛烈反击,陷入…陷入重围,苦战不支…伤亡极其惨重…现已…现已转进撤回原出发阵地…”
这封电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佐佐木到一的心口。
他最后的希望,如同被针刺破的气泡,啪地一声彻底破裂,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中岛今朝吾投来的目光。
师团长什么也没说,但佐佐木到一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帝国陆军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而他的血,将是第一步。
中岛今朝吾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猛地用刀指向地图上的紫金山,声音嘶哑而恶毒,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报复!我要报复!我要把紫金山每一寸土地都炸平!我要把山上每一个支那人的脑袋都砍下来!”
“向方面军请求!最大规模的航空兵支援!更多的特种弹!我要用毒气!用火焰!把他们全部消灭!全部!”
“还有!传令所有部队!今后作战,不留任何支那俘虏!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第十六师团的耻辱!用一万个、十万个支那人的头颅,来祭奠帝国的军旗!”
中岛今朝吾的咆哮在死寂的指挥部内回荡,那疯狂的战意让所有军官脊背发凉。
但他终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强行压下立刻投入所有残兵进行夜战的冲动,黑夜是敌人的面纱,更是吞噬进攻者的深渊,他不能再承受无谓的损失了。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几乎要将其戳穿,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更加嘶哑可怖:“命令!”
所有军官猛地挺直身体,屏息以待。
“第38联队,停止对老虎洞的无谓强攻!就地转入防御,重整兵力,于明日进行反攻!”
“炮兵联队,给我集中所有炮弹!明天!明天拂晓!我要你们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钢铁,统统砸到四公祠、王家湾支那军的头顶上!一寸土地也不要放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几名待命的作战参谋身上:“立刻拟定方案,从师团直属部队、后勤、辎重联队里,把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抽调出来,紧急编组成突击大队!”
“告诉他们,这不是运输,不是护卫,是进攻!是为帝国夺取荣耀的圣战!明天清晨,他们将作为第一波勇士,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就给我冲向支那人的阵地!”
“哈依!”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却是被狂热裹挟的决绝。
中岛今朝吾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象征功勋与毁灭的城市,语气阴沉得如同冬日寒风: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我要看到第16师团的旗帜,在紫金山之巅飘扬!南京的首功,必须属于我们!”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不介意让紫金山铺满帝国士兵的尸体,要么踏着敌人的尸体过去,要么就让我们的尸体成为后来者的踏脚石!立刻执行命令!”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这个夜晚,对于日军第16师团而言,注定是一个疯狂而混乱的不眠之夜。
炮兵阵地在紧张地调配所剩不多的弹药,后勤和辅助单位里人心惶惶,不断有士兵被军官粗暴地拉出,编入陌生的进攻序列,发放着武器,被告知他们明天将要去完成“神圣的使命”……
此刻,南京城内富贵山下的一个大型掩蔽部内。
南京卫戍司令部指挥所正在这里开紧急作战会议,整个指挥部的空气混浊而压抑,混杂着烟草、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墙壁上的军事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箭头和标记都代表着惨烈的厮杀与巨大的压力。
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参谋人员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前线岌岌可危的态势。
司令长官唐生智端坐在主位,眼窝深陷,面色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着各处传来的尽是阵地告急、伤亡惨重、请求增援的坏消息。
整个指挥部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握着电文纸,从电台室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长官!长官!大捷!紫金山南麓空前大捷!”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电文纸上。
唐生智猛地抬起头,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爆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念!”
参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卫戍司令部钧鉴:我部1044团经浴血奋战,于九日终在四公祠、王家湾一线完成对日军第33联队之合围,并一举全歼该敌!”
“此役,毙敌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以下三千四百余人,缴获其联队军旗、密码本、作战命令及武器装备甚多,敌第33联队番号自此可从其作战序列中抹除!目前我部正清扫战场,巩固紫金山南麓阵地。
职,顾修远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
第112章 黑暗中的明灯
指挥部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电台指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全歼?
缴获联队旗?
联队长被击毙?
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简直让人不敢置信!这消息就像一记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好啊!!”唐生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把夺过电文,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吞下去。
“好!打得好!打得好啊!全歼!这是彻彻底底的全歼!”他抬起头,脸上因狂喜而涨红,多日来的阴霾被这石破天惊的捷报冲得粉碎:
“毙敌联队长!缴获联队旗!这是自淞沪以来未有之大捷!空前之胜利!”
他挥舞着电文,看向身旁的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等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你们看看!看看!顾修远!1044团!这是何等之功勋!此乃我全军之楷模!”
罗卓英接过电文,双手竟也有些微颤,他扶了扶眼镜,仔细逐字阅读,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全歼……还缴获了联队旗!这……这真是天大的喜讯!足以震动全国!”
刘兴也凑过来,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太好了!野田这老鬼子被毙了!好!太好了!看小鬼子还如何嚣张!这消息传出去,必能极大鼓舞我军士气!”
“立刻!”唐生智大手一挥,“立刻将这份捷报,用最紧急的电文,发往武汉委员长侍从室!发往军政部!通电全国各战区、各报馆!我要让全国、全世界都知道,我南京守军不仅能守,更能全歼倭寇一整支联队!扬我国威!振我民心!”
“是!长官!”通讯参谋高声应道,几乎是跑步冲回了电台室。
指挥部内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先前压抑绝望的情绪被这难以置信的胜利一扫而空,参谋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相互传递着这个惊人的消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直了。
唐生智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紫金山南麓的那一小块区域,手指激动地不停点着那里,对罗卓英道:
“1044团立下不世之功!要重奖!要特批嘉奖!全军通报!我要亲自为顾修远请功!”
“是!”罗卓英的声音也充满了力量,“我立刻拟写电文!”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捷报发出的同时,新的战报接连传来,语气更加急促:“报告!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发疯似的对我雨花台阵地发动总攻!攻势极为猛烈!核心告急!”
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唐生智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与决绝。
捷报是强心针,但现实依旧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道:“命令各部,以1044团为榜样,誓死坚守!告诉弟兄们,鬼子一个联队都被我们吃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守住阵地,就是胜利!”
武汉,委员长侍从室。
电台滴答声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草味。
一份标注着“十万火急”的电报被译出,译电员的手猛地一抖,反复核对三遍后,几乎是跑着冲向了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军界要员。
主位上,蒋委员长面色沉郁,正听着南京方向的噩耗。
“委座!南京捷报!1044团在紫金山南麓,全歼日军第33联队,毙联队长野田谦吾,缴获联队旗!”
“什么?!”
何应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哪个部队?战果核实了吗?”
“1044团!电文在此!确凿无疑!”
蒋委员长一把接过电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字,当他看到“顾修远”三个字和“1044团”的番号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是他?那个在淞沪就打出过漂亮仗,却因为是桂系底子而让他有些迟疑的团长?
电文在将领中迅速传阅,引来一片震惊和沸腾的议论。
“联队旗!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捷!”
“振奋人心!太振奋人心了!”
坐在委员长左下首的白崇禧,接过电文仔细阅读,他那素来冷静的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当他看到“顾修远”和“1044团”时,心中已然明了,果然是桂系子弟兵打出来的硬仗!
而且是一场足以震动中外的大捷!
委员长抬起头,脸上的沉郁已被一种复杂的振奋所取代,他轻轻将电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顾修远”的名字,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这个顾修远,我记得。淞沪时就很能打。这次,更是打出了国威,打出了革命军人的气概!”
“委座,”白崇禧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健生以为,顾团长此次率部立下如此奇功,于公于私,都不应仅止于通令嘉奖。全歼日军一个完整联队、击毙联队长、缴获军旗,此乃抗战以来前所未有之战果,其意义远超寻常胜绩。”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委员长身上,语气恳切而又据理力争:
“此刻全国瞩目,万民期盼,国际观瞻亦在于此。若对此等功勋仅以口头褒扬,恐寒了前线百万将士之心,更易予外界以‘赏罚不明’之口实。尤其顾团长所部,在此役中伤亡必然惨重,将士们浴血搏杀,盼的就是功过分明。”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一个极有分寸且难以反驳的建议:“健生斗胆建议,勋奖可从长计议,但擢升与犒赏应立即兑现。是否可先行明令?”
“擢升顾修远为陆军少将,仍兼1044团团长;该团即刻授予‘荣誉团’称号,并特拨现洋两万元,优先补充兵员械弹,以励该部继续为国效命,亦显我统帅部赏罚分明、激励将士之决心。”
“如此,于抗战大局,于鼓舞士气,皆大有裨益。”
白崇禧这番话,于公于私都拿捏得极准。既充分肯定了战果的巨大意义,站在了全国抗战和激励士气的道德制高点上,又给出了一个看似具体实则留有余地的方案:
晋升军衔、授予荣誉称号和即时物质奖励,既彰显了褒奖,又未触及更核心的军队编制和地盘划分,暂时绕开了最敏感的派系问题,让委员长难以直接拒绝。
会议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几位非桂系的将领也微微颔首,觉得白崇禧的建议合情合理,如此大功,若不厚赏,确实说不过去。
委员长目光闪烁,迅速权衡利弊。
他深知白崇禧这是在为桂系争功,但此刻,利用这场大捷激励全国抗战的迫切需求,压过了对地方派系坐大的担忧。
更何况,白崇禧给出的台阶恰到好处。
第113章 紫金山防御战
“嗯,”委员长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健生所言,确有道理,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赏,方能激励非常之功,就按这个意思办吧。”
“敬之,立刻以军委会名义下达命令:擢升顾修远为陆军少将,1044团授予‘紫金山荣誉团’称号,犒赏现洋两万元,兵员装备优先补充!要快!”
“是!委座!”何应钦立即应道。
白崇禧面色平静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的已然达到。
委员长声音提高了几分,重点清晰地落在了更宏大的层面上:“此役,意义非凡!它雄辩地证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我革命军人,具备歼灭其整建制部队之能力与决心!其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
“立刻以此捷报为基础,大力宣传!要让全国军民皆知,让前线将士倍受鼓舞!更要让国际社会看到,我中华民族抗战之决心与力量!这是目前最需要向外界展示的东西!”
“是!委座!”何应钦立刻领命,“我马上安排,通电全国,并联系国内外记者!”
这黑暗深夜中的捷报,连同对英雄部队的褒奖,如同一颗火种,迅速从武汉燃向全国。
而与此同时,1044团的阵地上一片肃杀。
官兵们利用战斗间隙抢修工事,搬运弹药,炊事班冒着风险送上了热食,所有人都知道,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
顾修远站在掩体观察口后,望着远处日军阵地上隐约晃动的火光和不时传来的嘈杂声,眉头微蹙。
日军夜间异常的调动,透露着一股不祥的、狗急跳墙般的疯狂。
“告诉各营,抓紧时间休息,但警戒哨加倍。”他沉声对身后的孙继志吩咐道,“鬼子今晚睡不着,明天一早,怕是有一场血雨要来了。”
第16师团,因为这前所未有的惨败和羞辱,彻底变成了一头只想撕碎一切的疯狂野兽。
紫金山的夜空,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和血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日,天刚蒙蒙亮,紫金山全线便笼罩在了一片毁灭的风暴之中。
日军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的本钱全都押了上来。
师团所属的全部火炮,连同紧急加强而来的重炮部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中国守军的每一处阵地,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座山峦彻底犁平。
硝烟与尘土混合着刺鼻的硝铵味,遮天蔽日,连刚刚升起的太阳也变得昏黄黯淡。
南麓:四公祠-王家湾-第三峰
炮火刚一延伸,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浪潮便向着1044团的阵地涌来。
日军此次进攻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攻势疯狂而杂乱。
“杀给给!为了第33联队的英灵!冲上去!撕碎支那人!”一名大队长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驱赶着士兵。
他脸上混杂着对上级命令的恐惧和对中国军队的刻骨仇恨。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死亡火网。
“稳住!放近了打!”各阵地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炮弹的尖啸中显得微弱却坚定。
阵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日军杂乱的脚步声和“板载”的嚎叫越来越近。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刹那间,1044团的阵地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
m1919重机枪沉稳连续的咆哮构成了阵地的脊梁,副射手飞快地递着弹链,射手的面孔被枪口焰照得忽明忽暗。
子弹形成的交叉火网,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锋的日军成片扫倒。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大队长,连同他的军刀和旭日旗,瞬间被好几发子弹同时击中,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砰!砰!砰!砰!”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清脆爆豆声密集响起,八发弹夹快速射空,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战壕里。
士兵们冷静地瞄准、击发,精准地狙杀着任何试图冒头指挥的军曹和军官。
“二班!右边!鬼子摸上来了!”一声惊呼。
“交给老子!”一个班长吼着,抄起身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突然从弹坑里跃出的七八个鬼子就是一个长点射。
“手榴弹!”老李头吼叫着,抡圆了胳膊将一颗mK2手雷甩了出去。
霎时间,数以百计的美制手雷从战壕中飞出,划着致命的弧线砸进日军因地形而略显拥挤的队伍中。
轰!轰隆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破片和冲击波肆意收割着生命,一个刚把掷弹筒扛上肩的鬼子兵,连同他手中的榴弹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但日军的掷弹筒和精准步枪也造成了伤亡。
一发歪把子轻机枪打出的点射扫过阵地,一名正在换弹夹的加兰德射手头部中弹,一声不吭地歪倒在战壕里。
旁边的战友红着眼睛骂了一句,捡起他的步枪继续射击。
又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机枪掩体附近,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砸了张铁山一身,重机枪副射手被弹片击中胸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医护兵猫着腰赶紧把他拖了下去。
日军的进攻在如此凶猛、精准且组织严密的火力面前被瞬间粉碎,山坡上留下了大片尸体。
北麓:老虎洞-银孔山-杨梅山
日军第38联队同样发起了亡命攻势。
“诸君!雪耻的时候到了!让南麓的懦夫看看真正的帝国军人如何作战!”一名鬼子中佐在后方督战,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枪炮声淹没。
“兄弟们!顶住!别让鬼子瞧扁了!咱们手里家伙也不差!”军官们利用战斗间隙给士兵打气。
士兵们手中紧握着来自1044团赠送的三八式步枪,机枪巢里补充了歪把子轻机枪,虽然补给依然艰难,但这些日械装备极大地提升了火力持续性。
“砰!”一名老兵沉稳地扣动扳机,一个探头指挥的鬼子军曹应声倒地。
他麻利地拉动枪栓,黄铜弹壳跳出:“嘿,小鬼子这枪,用着还挺顺手!”
战斗很快进入了残酷的近距离肉搏和手榴弹互掷,银孔山的一处阵地上,七八个鬼子嚎叫着跳进战壕。
一名第二军团的连长二话不说,抡起一把缴获的日军工兵锹,猛地劈在当先鬼子的脖子上,鲜血喷溅。
旁边的士兵们立刻挺着刺刀或者挥舞着大刀片扑了上去,壕沟内瞬间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嘶吼声和惨叫声,最终鬼子被全部消灭,但那名连长也身中数刀,壮烈牺牲。
日军的手榴弹不断扔进战壕。
“小心手榴弹!”一声惊呼,一个士兵猛地扑向那枚嗤嗤冒烟的手雷,想把它扔回去,但手雷瞬间爆炸,将他炸得血肉模糊……旁边的战友眼睛血红,吼叫着将更多的手榴弹甩向日军。
虽然伤亡惨重,尸骸枕藉,但第二军团的官兵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意志,与日军在每一道堑壕、每一个弹坑里反复争夺,硬是顶住了日军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核心阵地岌岌可危,却始终未曾易手。
第114章 抢赢生死线
银孔山主阵地已反复易手三次。
一处关键机枪火力点周围,躺满了双方士兵扭曲的尸体,一名第二军团的排长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子弹,看着再次涌上的日军,嘶吼一声:“弟兄们,没子弹了,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
残存的十余名士兵默默地装上刺刀或抽出背后的大刀,随着排长跃出战壕,撞入敌群,最终全部壮烈牺牲,却也用生命短暂阻滞了日军的推进。
他们的牺牲,为侧翼友军重新组织防御赢得了宝贵的几分钟。
东侧:第一峰-第二峰-光华门
教导总队作为德械精华,打法更为正规,攻防有序。
日军主力被1044团和第二军团牢牢吸住,使其无法集中全部力量于此,压力虽巨,却比历史上同时期要稍缓一分。
光华门城垣上下,已成为血磨坊,日军数次突入城门洞,甚至妄图用炸药包爆破城门。
“一班!火力掩护!二班,用手榴弹把他们炸出去!”一名教导总队的上尉连长声音沙哑地指挥着。
士兵们用花机关和毛瑟步枪组成密集火网,压制企图冲进的日军,几个日本鬼子冒着弹雨,探出身将集束手榴弹奋力扔进城门洞。
剧烈的爆炸过后,硝烟弥漫,日军的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但城头上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射手被日军精准的步枪火力击中额头,一声不吭地倒下,副射手立刻接过位置继续射击。
光华门附近的一处街垒,由教导总队一个加强排防守。
日军以平射炮抵近直瞄,逐一摧毁街垒工事,士兵们依托断壁残垣,用步枪和手榴弹顽强阻击。
排长被弹片击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咬着牙用手按住,靠在半截砖墙后,继续用嘶哑的声音指挥:“左边…左边巷子…鬼子摸上来了…三班,去两个人…堵住…”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整个紫金山,从南到北,炮声隆隆,杀声震天。
三个方向的守军,以不同的方式,同样的决心,死死钉在自己的阵地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日军第16师团倾尽全力的疯狂反扑。
山峦为之震动,天空为之变色。
日军的士气在如此坚韧且火力强大的防御面前,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衰竭。
中岛今朝吾的赌博,在第一天的总攻中,并未能挽回第33联队覆灭的颓势,反而让第16师团流尽了更多的鲜血。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军的进攻彻底疯狂,中岛今朝吾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撕开这道让他颜面扫地的防线。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倾泻,整座山岭都在颤抖,硝烟浓得呛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枪口喷射的火焰和爆炸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一张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庞。
1044团的阵地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一营防守的正面宽大,营长韦昌指挥若定。
各连排之间的火力支援衔接得天衣无缝,m1919重机枪阵地不断变换射击位,让日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难以捕捉。
一旦某段阵地被日军贴近,相邻阵地的侧射火力立刻如同毒蛇般噬咬过去,解围的同时大量杀伤敌人。
二营长周德海发挥其严谨的特点,将阵地布置得层层叠叠,日军即便突破第一道堑壕,也会立刻陷入侧射、倒打火力的交叉网中,他手下的神枪手专打日军军官和机枪手,极大地迟滞了日军的指挥和进攻节奏。
三营在张铁山的吼骂声中,打得狂放而高效,老李头带着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兵,如同救火队,哪里吃紧就顶到哪里。
他们用冲锋枪、手榴弹和精准的步枪射击,一次次将突入阵地的日军小股部队清除出去,张铁山本人更是操着一挺轻机枪,打红了至少三根枪管。
四营在孙振华的指挥下,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们不仅随时准备填补战线缺口,还组织了几次精悍的反突击,以小队形式主动出击,拔掉了日军几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前沿火力点,将敌人的进攻势头扼杀在萌芽状态。
各营之间通过电台和传令兵保持着有效联络,顾修远在团指挥所能清晰地掌握整个战线态势,及时调动兵力火力,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虽然零件在不断损耗,但整体依旧在顽强运转。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熬至黄昏,敌我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山坡上、堑壕里,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当最后一抹残阳如血般涂抹在紫金山狰狞的山脊线上时,日军的进攻势头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他们的伤亡达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战场上只剩下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呼唤医护兵的嘶哑喊声。
在紫金山南麓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内,1044团的野战医院正超负荷运转。
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岩洞,经过工兵稍加扩建和加固,便成了此刻前线伤兵们唯一的希望之所。
洞内空气混浊不堪,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汽灯被调到最亮,投射出忙碌晃动的人影,映照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
汪医生和林沐川的白大褂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染得看不出本色,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
汪医生正跪在一块临时铺开的雨布上,全神贯注地为一名腹部被弹片撕开的重伤员进行紧急手术。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器械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伤员在灯下痛苦地抽搐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纱布!快!压迫止血!”汪医生头也不抬地低吼道。
旁边的护士杨红梅立刻将一大摞消毒纱布按压在战士的伤口上,她的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这个山洞里,挤满了1044团、第二军团以及教导总队的伤兵。
伤势较轻的靠着岩壁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忙碌的医护人员,重伤员则躺满了地面,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左臂血肉模糊、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第二军团小兵,挣扎着爬到汪医生附近,看着汪医生刚刚给一位肠子外流的军官处理完伤口,并注射了极其珍贵的麻醉剂。
那小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医官…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排长用了那好药…他…他刚才疼得直撞头…现在好歹能缓口气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排长是好人…他一直照顾我们…呜…”
林沐川甚至没时间抬头看他一眼,他的双手正试图为一个被子弹打穿肺叶的士兵建立气道。
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度疲惫而沙哑:“闭嘴!省点力气!活着…比什么都强!”
杨红梅赶紧过去,扶起那个小兵,检查他胡乱包扎的手臂,低声道:“别哭,省着力气,到这了就死不了,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小兵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地抽动。
第115章 求生的保障
这里没有时间流泪,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感到恐惧。
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而精准地运转着。
清创、止血、缝合、截肢、注射吗啡缓解剧痛…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
护士们穿梭在伤兵中间,脚步飞快,她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紧绷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
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们不会尖叫,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她们不会退缩,她们只是不停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因为下一个伤员还在等着,再慢一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洞外是冰冷的黑夜和虎视眈眈的敌人,洞内则是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无声战场。
汪医生、林沐川和所有医护人员,用自己的专业和意志,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艰难地打捞着一条又一条垂危的生命。
他们的每一分钟休息,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士兵的逝去,因此,他们不能停,直到累垮,或者,直到天明之后,下一场炼狱的开始。
在1044团的团部指挥所内,汽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从外面丝丝缕缕地渗入,与压抑的气氛混合在一起。
副团长周岘白和后勤主任王守业站在顾修远面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团长,”周岘白的声音干涩,手里捏着一本几乎被翻烂的物资清单,“缴获鬼子第33联队的那点家底,加上我们原有的库存,大部分按您的命令,都补充给北边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了。”
“现在……咱们自己的弹药,尤其是重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就算省着用,最多……最多也只能再撑两天,我问守业,守业说团长您已经安排了,但我还是担心。”
周岘白继续补充道:“士兵们伤亡也不小,各营都在叫苦,要求补充兵员。可眼下这情况,教导总队和第二军团那边比我们更缺人,别说给我们补充,他们自己都快打光了。”
顾修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击着。
两天?
眼前的日军攻势如潮,两天时间太过漫长。
他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界面上那个刺眼的“功勋值:0”让他心头一阵发紧。
系统地图上,无数代表日军补给点和小型武器库的光点确实在闪烁,清晰地标注着位置,甚至守卫力量都一览无余。
若在平时,这无疑是巨大的宝藏。
但现在……
他凝视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线,日军层层叠叠的进攻队形和封锁线如同铁桶一般。
别说派人去偷袭日军后方仓库,就是一支小分队想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也难如登天。
就算他凭借系统提供的完美路线,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可然后呢?
大批的武器弹药如何运回来?
那需要一支运输队,需要穿过日军重重火力和哨卡,这根本不是百十来人能完成的任务。
他手下这些兵力,还要堵住紫金山北麓阵地以及教导总团的缺口,根本没法分兵,人手还是太少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手握洞察一切的外挂,在恶劣到极致的战场环境下,也显得如此苍白。
指挥所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此时,顾修远脑海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
【战功评定完成】
【首次夺取敌军联队旗,对敌造成重大精神打击,功勋值+】
【成建制歼灭敌军步兵联队,功勋值+】
【显着改变历史战役进程(第二军团避免毒气攻击下重大伤亡),功勋值+1000】
【当前可用功勋值:】
冰冷的数字,却带着滚烫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顾修远心中的阴霾和无力感,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微微起伏。
两万一千点!
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
值了!这么多天的血战,无数弟兄的牺牲,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仿佛有了沉甸甸的回报!
这笔巨款,在系统那神秘莫测的兑换列表里,能换来多少救命的武器、弹药、药品,甚至是……一条通往生路的保障!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所有因焦虑产生的纹路瞬间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和令人心安的自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好了,都别哭丧着脸。”顾修远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弹药的问题,解决了。”
除了王守业,其他众人都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团长,眼下这被围得铁桶一般的紫金山,哪里还能补充弹药?
顾修远没有看地图,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有自己的渠道,大家放心,数量管够!当初给大家换家伙什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我顾修远在,就绝不会让弟兄们赤手空拳打鬼子!我说到做到!”
他目光转向王守业,说得煞有介事:“守业,你就不用再为这事操心了。我已经派王守田带最精干的小队去接应了,算时间,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虽然路上不太平,但以他们的本事,问题不大。”
“另外,第16师团经此连日血战,尤其是今天,实力大损。其四个步兵联队,第33联队已被我部全歼,第38联队在老虎洞与第二军团血拼,伤亡过半,已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
“第20联队在教导总队阵地前也碰得头破血流,伤亡不小。目前,只有其第9联队还保持着基本完整的建制,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顾修远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日军增援方向的箭头,语气愈发凝重:“我缴了他们的联队旗,武汉那边必将大张旗鼓地宣传,委员长和唐长官是打算用这事给全国打一剂强心针的。”
“但这把火,也必然烧到我们自己头上。此刻在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部里,我们1044团的名字,恐怕已经被红笔圈起来,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一角:“而且,根据可靠情报,日军方面已决定投入第九师团一部,紧急增援第16师团。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更大。”
“鬼子想来,那就让他们来,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该守的地方。继志,通知各营,加固工事,尤其是左翼,预防日军第9联队增援部队的突袭。岘白,统计一下战地医院还能动的老兵,准备混编,补充一线。”
“是,团长!”
第116章 希望从未熄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晨光熹微,南京城充斥着远方沉闷的炮火轰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在战事紧张之下,一股奇异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却像地下的暗流,在街巷闾里之间悄然涌动。
在城南一处民宅里,几个没来得及或是不愿逃走的老南京聚在一起,愁容满面地听着远处的枪炮声。
“唉,听这动静,中华门那边打得凶得一塌糊涂咯。”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叹了口气,嘬了口早已没味的茶根。
“怕么事啊!”另一个膀大腰圆,像是做力气活的中年汉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你们还没听说啊?紫金山那边,我们的人打了个大胜仗!”
“胜仗?这个时候还有胜仗?”旁边的人明显不信。
“真咯!”汉子急了,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我表侄子在卫戍司令部当差,天没亮就传回来的消息!是我们那个…那个1044团!在紫金山南边,把小鬼子一整个联队,连锅端掉咯!”
“联队?那是多少人?”有人问。
“少说好几千!”汉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当官的大佐被打死了,连他们的旗子都给我们缴过来喽!乖乖隆地咚,那可是鬼子的命根子!”
“真的假的啊?1044团…好像有点耳熟…”
“怎么不耳熟!”又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瘦弱先生插嘴,他以前在报馆做过事,消息灵通,“上海打仗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团长,姓顾,厉害得不得了!原来没撤下去,到我们南京来打鬼子了!”
最初叹气的老者此刻也睁大了眼睛,手有些抖:“要真是这样…那…那真是菩萨保佑,祖宗显灵了!杀千刀的小鬼子,也有今天!”
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恐慌弥漫的南京城里,像一颗微弱的火种,给了留守民众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和慰藉。
人们交换着信息,添油加醋,越说越神,仿佛那支叫1044团的部队是天兵天将下凡。
而此刻,南京城外,这条捷报正以更疯狂的速度席卷全国。
在早已沦陷的上海公共租界内,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阁楼里,窗帘紧闭,只有一台简陋的短波收音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和微弱的人语。
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年男子屏息凝神,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突然,他猛地摘掉耳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焦急等待的同伴说:
“……收到了!‘家里’来的消息!南京!我们在南京打了一个大胜仗!全歼了鬼子一个联队!”
“消息可靠吗?”同伴的声音带着颤抖。
“绝对可靠!是武汉方面用明码和密语交替重复播发的!就是为了让沦陷区的我们也能收到!是幽灵团长顾修远!”
几分钟后,这条消息就被用最隐蔽的方式,写在小纸条上,由交通员混在菜篮或书包里,送往各个秘密联络点。
很快,在一些大学的秘密读书会、工厂的工人夜校、乃至茶馆的雅座间,这条消息在最信任的人之间口耳相传,如同在冰冷的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温暖和光亮。
“消息可靠吗?”同伴的声音带着颤抖。 “绝对可靠!是武汉方面用明码和密语交替重复播发的!就是为了让沦陷区的我们也能收到!是为了鼓舞全国!”
在苏州,一座被日军占领的古城,深夜,一户人家的阁楼窗户被毯子捂得严严实实。
男主人小心翼翼地将收音机调到某个极其微弱的频段,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喇叭上。
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夹杂着强烈的干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南京……大捷……歼敌……联队旗……”。
他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转身对身后紧张等待的妻女,用气声说道:“听到了吗?咱们的队伍……在南京……打赢了……”
妻子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女儿。
这条捷报,就这样凭借着1937年所能拥有的最快、最隐秘的传播方式:短波无线电和人的双脚与信念,冲破了日军的封锁和舆论管制,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悄悄飘落在沦陷区冰冷而绝望的土地上,在无数不甘为亡国奴的中国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在武汉,报童赤着脚奔跑在潮湿寒冷的街道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号外!号外!南京空前大捷!我军全歼倭寇一联队!”
“看报看报!顾修远团长建奇功,倭酋毙命,军旗被夺!”
路人纷纷围拢,争相抢购,报纸瞬间售罄,有人当场大声念起来,念到激动处,声音哽咽,周围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许多人热泪盈眶。
重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的办事处前排起了长队。
报纸头版用特大号铅字印着“南京城下奏凯歌,敌人联队尽覆没!”卖报的伙计嗓子都快喊哑了。
“龟儿子的!硬是厉害!”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汉子狠狠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我就说我们中国人不得输!”
长沙,校园里、茶馆内,学生们和市民们激动地传阅着报纸,教授在课堂上临时改变内容,慷慨激昂地分析此战的意义:“此乃抗战以来最辉煌之战绩!足以证明寇能往,我亦能往!寇可歼之!”
西安、成都、昆明……几乎所有尚未沦陷的大后方城市,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场景。
报纸号外雪片般飞出,这场胜利极大地驱散了因接连失地而弥漫的悲观情绪,告诉每一个中国人:抵抗仍在继续,并且能够取得辉煌的胜利!
“1044团”、“顾修远”、“紫金山”、“联队旗”……这些词汇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亿万国人的口中。
各大报馆的印刷机彻夜轰鸣,编辑们红着眼睛,奋笔疾书,撰写着一篇篇社论、号外、通讯稿,用尽一切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语句来歌颂这场胜利。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战报,它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精神图腾,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意志和必胜信念。
而在紫金山南麓的硝烟中,顾修远对山外这一切的沸腾浑然不觉,或者准确的来说,是无暇顾及。
第117章 南京失陷的开端
此刻的紫金山阵地在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中剧烈颤抖,硝烟彻底遮蔽了天空,仿佛永夜降临。
1044团指挥所内,顾修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脑海中的沙盘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情况不对!”他猛地抬头,对身旁的孙继志和周岘白说道,声音压过了外面的轰鸣,“鬼子这不是重点进攻,这是要合围!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虚点在地图上,随着手指的路径演化出日军进攻的态势:“第16师团的残部:在正面的第9、第20联队正死死缠住我们。但更致命的反而是这里,你们看,乌龙山、幕府山方向!日军第13师团的山田支队,正在强攻炮台!”
“第13师团?他们不是应该在镇江吗?”周岘白惊问。
“就是因为他们本该在镇江!”顾修远语气沉峻,“华中方面军这是不惜代价,从第13师团抽调精锐组成支队,目的就是要打下乌龙山、幕府山,彻底锁死南京城东的退路!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几十万大军,全都闷死在这南京城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观测哨兵嘶哑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报告!日军重炮群延伸射击!步兵……步兵上来了!密密麻麻,全是生力军,看旗号是第九师团的!”
“来了!”孙继志一拳砸在桌上,“第九师团,真的填上来了!”
紫金山南麓,三营阵地上。
“炮击!卧倒!”老李头的吼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山头仿佛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炮火稍歇,张铁山晃掉头上的泥土,探出头,倒吸一口凉气:“龟儿子的……怎么这么多人!”
下方,土黄色的浪潮如同蝗虫过境,在军官的驱赶下,向着已是焦土的阵地涌来。
第九师团的生力军,配合着第16师团残存的疯狂,攻势远超以往。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操起机枪,疯狂扫射。
战斗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不再清脆,变得急促而焦灼,手榴弹的爆炸声密集成片。
“营长!三连伤亡过半,连长牺牲了!”
“让二连顶上去!告诉刘歪嘴,守不住,老子枪毙他!”
“弹药!这边需要弹药!”
类似的喊声在各处阵地回荡,1044团虽然火力强悍,但在绝对兵力和重炮的持续消耗下,也开始出现巨大的伤亡。
北麓,第二军团残部阵地,这里的战斗更为惨烈,电话线时断时续,传令兵伤亡极大。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团部掩体,带着哭腔:“团长!银孔山……银孔山又丢了一次!王营长他们那个营……打光了!才把鬼子反下去!鬼子是第九师团的,冲得太凶了!”
第二军团的指挥官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天杀声,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失守又勉强夺回的标记,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对参谋说:“给卫戍司令部的求援信……再发一遍!我部……我部快打光了!”
在富贵山地下室的卫戍司令部内,电话铃声、嘈杂的报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报告!乌龙山炮台告急!山田支队攻势猛烈!”
“报告!紫金山各部均遭敌第九、第十六师团主力猛攻,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报告!浦口急电!发现日军番号为国崎支队的部队正在渡江,向我后方运动!”
最后一条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指挥部内所有人浑身一僵。
参谋长周斓几乎拿不住电话听筒,他看向面色灰败的唐生智:“司令……国崎支队……他们要截断浦口,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了。”
唐生智闭上眼睛,久久不语。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南京,将要被彻底合围。
几乎与此同时,一份来自重庆的最高密电被送到唐生智手中。
他颤抖着打开,上面是蒋介石的亲笔指示,字眼清晰而残酷:“……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之要旨也。”
命令很简单,但背后的意味却重如千钧,最高统帅,已经开始考虑放弃南京了。
唐生智颓然坐下,将电文递给身边的罗卓英、刘兴等人传阅。
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降临,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只剩下电台不合时宜的滴答声。
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一片狼藉,每一个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都像一把刺向南京心脏的尖刀。
副司令长官罗卓英拿着那份来自重庆的密电,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的唐生智,声音干涩而急促:
“司令,日军第13师团山田支队猛攻乌龙山、幕府山,意在锁我东退之路;国崎支队强渡长江,直逼浦口,我唯一北撤之退路眼看也将被截断!第九、第十六师团主力正与我紫金山守军血战,企图最后合围!”
他上前一步,指向地图下关的位置:“委员长已有‘相机撤退’之明示。1044团前日之大捷虽振我军威,然如今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为今之计,是否应即刻着手部署大军有序撤退,趁夜向下关、挹江门方向逐次转进,控制码头与船只,以备万一?如此,或可避免我守军重蹈沪上覆辙,陷于敌之重围,遭……遭聚歼之命运啊!”
他的话语在压抑的指挥部内回荡,充满了焦急与无奈,一旁的副参谋长谭道平也面色沉重地点头,显然赞同罗卓英的判断。
然而,唐生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撤退?现在谈什么撤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委员长令我守城时,言犹在耳!要我们坚守一个月!一个月!如今才过去几天?区区数日,就要弃城而走吗?我等身为军人,守土有责,岂能轻言后退!”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紫金山的位置,语气变得激烈:“你看看!紫金山还在我们手里!1044团、教导总队、第二军团的弟兄们还在死战!他们用命换来的阵地,我们坐在指挥部里,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前方将士可以宁死不退,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
罗卓英看着唐生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又看了看地图上那几乎已成合围之势的红色标记,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谭道平与其他几位高级参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那种不祥的预感。
第118章 离开紫金山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
南京城外,日军华中方面军临时司令部。
灯光下,朝香宫鸠彦王身着戎装,指尖缓慢地划过巨大的南京战区地图,最终停留在那座已然被打成焦土却仍顽强屹立的紫金山区域。
他的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在场的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第9师团长吉住良辅等高级将领屏息凝神:
“紫金山,帝国的勇士们已经付出了足够的鲜血,证明了中国守军,尤其是南麓那支名为1044团的部队,有着超乎寻常的顽固和战斗力。”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但是,战争,并非只有强攻一途。中国古老的兵法早已阐明,‘围而不打,是为上策’。”
朝香宫鸠彦王抬起眼,目光扫过中岛和吉住:“第16师团、第9师团,你们的任务不是不计代价地攻克山头。命令:自即刻起,对紫金山采取高压围困战术,逐步压缩其阵地,消耗其有生力量即可。没有我的命令,禁止师团一级的大规模步兵冲锋。”
中岛今朝吾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不敢反驳,只能重重顿首:“哈依!”
朝香宫鸠彦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支那守军的主力,如今已被我军团团围困在这南京孤城之中,他们想逃,只有两条路。”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其一,从正面突围。我军层层设防,严阵以待,他们若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必将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接着,手指又点向了下关码头和长江:“这其二嘛,便是经挹江门,溃退至下关,企图渡江北逃。”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长江天堑,岂是那么容易渡过的?届时,我强大的陆军炮兵和航空兵,将为他们准备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皇军的机枪和火炮,会让冰冷的江水变得更加‘温暖’。”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紫金山,语气变得森然:“至于那座山上,让帝国蒙受‘联队旗’被夺之奇耻大辱的支那部队,以及那个叫做顾修远的指挥官……”
“他们已是瓮中之鳖,就让他们在绝望和饥饿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吧,他们的头颅,迟早会悬挂在南京的城头上,以儆效尤,洗刷帝国军旗的污点!”
“哈依!”指挥部内,所有日军军官齐声应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残忍而自信的气息。
在他们看来,南京的战局已定,剩下的,只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收割最大的战果。
几乎在同一片夜空下,顾修远沉浸在脑海中的沙盘地图上进行明天敌军态势的演算,沙盘系统清晰地指向了对方策略的改变:高压围困,而非强攻。
“大局已定,非我一人能挽。”顾修远在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与更强烈的紧迫感交织。
明天,十二月十二日,唐生智便会下达那道仓促而致命的撤退命令,随后便是指挥体系的崩溃,数十万军民涌向挹江门,自相践踏,血流成河,最终为那场持续数周的浩劫拉开序幕。
紫金山,不能再待了。
必须为这支血战余生的部队,也为尽可能多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急速搜索,最终定格在城西北一带: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投下了重磅炸弹:
“岘白,继志,立刻制定秘密转移计划。我决定,我团必须在天亮前,撤离紫金山阵地,向城西北的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转移。”
“转移?!”
“团长!这……”
话音落下,周岘白和孙继志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擅自放弃固守多日、付出巨大牺牲的主阵地,这在任何军队中都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
周岘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团长!三思啊!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撤退命令!擅自撤离阵地,这是……这是临阵脱逃!卫戍司令部若是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参谋长孙继志也面色严峻地补充道:“是啊,团长。紫金山虽苦,但弟兄们士气仍在,还能坚持!一旦我们走了,北麓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这……这责任太大了!”
顾修远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他理解他们的震惊和顾虑。
他抬手,止住了他们后续的话,语气沉静:“命令?不会有了。或者说,等到那纸命令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你们看看,乌龙山、幕府山朝不保夕,浦口即将被日军占领,南京已被合围!我们守在这里,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弹尽粮绝,全军覆没!紫金山很快会成为一座死山,我们的牺牲将变得毫无价值!”
顾修远环视着这些追随他浴血奋战的部下,眼神锐利而坦诚:“我知道擅自转移的风险,所有的责任,我顾修远一力承担。但现在,对我们这支部队而言,活下去,保留战斗的火种,比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更重要!”
“新阵地有三利:一、控扼溃军百姓涌向江边之要道,亦能阻击日军追兵;二、狮子山为制高点,兴中门城墙坚固,可形成犄角之势,火力交叉;三、此地直接屏护挹江门与下关江岸,能为渡江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我必须这么做。愿意相信我的,就跟我走。若有人认为此举不妥,现在可以留下,我绝不怪罪。”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岘白与孙继志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决绝的信任。
周岘白猛地一挺胸,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团长!我跟你走!你说去哪,我就去哪!上头要是怪罪,我陪你一起扛!”
孙继志也立刻跟上,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团长,你的判断从未错过。你说守,我们就死守到底;你说转移,必然是找到了生路!参谋长孙继志,誓死追随团长!大不了,将来一起上军事法庭!”
顾修远看着眼前生死与共的弟兄,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好!”
无需再多言,巨大的风险与共同的信念已将所有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团部的命令被迅速且秘密地传达下去。
第119章 暗夜潜行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顾修远留下周岘白和孙继志主持转移准备,自己只带徐天宏一人,冒着冷枪流弹的危险,悄然离开1044团指挥部,率先前往紫金山北麓。
第二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污和硝烟味。
第二军团长徐源泉眼窝深陷,军装破损,正对着地图发愣,听到卫兵通报顾修远到来,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顾团长?你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南边情况怎么样?”徐源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修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徐司令,局势危急。南京已被合围,乌龙山、浦口方向均告急,日军意图已非攻克,而是围歼!”
“紫金山已成死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一途,我部决定即刻向城西北狮子山-兴中门一线转移,建立新防线,屏护可能的下关撤退通道。请徐司令率部与我一同转移,集中力量,尚有一线生机!”
徐源泉听完,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他指着周围零星几个参谋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顾团长,你的情义,我徐某心领了。你看看,我这第二军团,还剩下什么?能拿枪的弟兄个个带伤,弹药也将殆尽。我们……已经打光了,实在走不动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绝望却坚定:“上峰给我的命令是死守到底,没有命令,我徐源泉不能做放弃阵地的长官,我是直鲁联军出来的,有些骂名,背不起啊。”
说罢,他话锋一转,抓住顾修远的手臂,用力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托付的决绝:
“但是,顾团长,我不能让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陪我死在这里!你是条汉子,是真正打鬼子的!我这就下令,各部所有尚能行动、愿意跟你走的官兵,立刻随你行动!他们的命,就拜托你了!带着他们,杀出去!”
顾修远看着这位已存死志的老将,重重地点了点头:“徐司令保重!只要我顾修远还有一口气在,必不负所托!”
教导总队的指挥部相对完整,但气氛同样压抑,总队长桂永清眉头紧锁,坐在椅子上,听着远处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顾修远的突然到访和同样石破天惊的提议,让他惊愕不已。
“转移?去兴中门?顾团长,你没有接到命令,此举太冒险了!一旦追究……”桂永清踱着步,显然难以决断。
他无法验证顾修远的判断,但对方之前的战绩又让他不敢轻视。
“桂长官,”顾修远语气沉峻,“等到命令下来,恐怕日军早已堵死了所有出路!教导总队是国军精锐,种子不能全部断送在这里!在兴中门凭借城墙和地形,我们还能坚持,还能为后续部队争取撤退时间!若困守于此,唯有被日军逐步消耗、最终歼灭!”
桂永清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顾修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擅自放弃防区。”他做出了和徐源泉类似却又不同的决定,“但是……清泉!”
他叫来参谋长邱清泉:“你立刻去集合总队部直属特务营、炮兵营还能动的弟兄,以及所有愿意跟随转移的官兵,统一听从顾团长指挥!务必为我教导总队保留一份骨血!”
桂永清接着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极其详尽的南京城防工事图,郑重的交给顾修远:
“顾团长,这是南京最详细的城防图,兴中门一带的堡垒、火力点、暗道都有标注,或许对你有用。保重!望你能带他们……走出一条生路!”
子夜时分,紫金山南麓,1044团主力已如磐石般静默集结于预定区域。
很快,第二军团撤下来的约三百余名残兵,相互搀扶着、沉默地汇入队列,他们大多带伤,眼神中带着失去阵地和战友的悲怆与迷茫,步履沉重。
紧接着,教导总队参谋长邱清泉也率领着约四百余名官兵抵达汇合点,这些教导总队的官兵虽然装备相对整齐,但连日苦战也让他们面带疲惫,对未来透着一丝不安。
这两支友军的队伍里,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武器小心翼翼的轻微碰撞声。
然而,当他们真正融入1044团的序列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张虽然同样沾满硝烟尘土,却眼神锐利、腰板挺直的面孔。
1044团的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调整着背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干练和高效。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引而不发的杀意和逼人的气势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一支刚刚创造了歼灭日军一个联队奇迹的胜利之师,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百战余生的强悍,是任何伪装都装不出来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刚刚汇入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原本的悲怆和迷茫,在这股强大而沉稳的力量面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在这一刻悄然滋生,跟着这样的部队,或许,真的能杀出一条生路!
顾修远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沾满硝烟尘土的脸庞,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低沉而清晰地下达了命令:“出发,保持绝对静默,跟上队伍。”
队伍开拔,顾修远走在队伍最前方,他不需要频繁查看地图,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最隐蔽、最安全的路线,时而抬手示意暂停,时而快速通过危险地带,其对战场危险的感知和判断,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大家静默地跟在后面,看着1044团的士兵们对顾修远的每一个细微指令都报以绝对的信任和瞬间的执行,整个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而无声地运转着。
这一刻,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明白了为什么这支名为1044团的部队,能在上海让鬼子头疼,能在紫金山让不可一世的日军第33联队彻底除名。
拥有这样一位洞察秋毫、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指挥官,和这样一群嗷嗷叫、军事素养极高的士兵,打胜仗,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原本沉重绝望的步伐,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了一些,眼神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他们紧紧跟随着前方的团长,向着未知的黑暗,坚定前行。
第120章 到达新阵地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深沉如墨。
紫金山南麓,四千余人的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顾修远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残垣断壁与难行崎岖山径之间。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向,都完美避开了日军巡逻队的路线和前沿哨所的视野。
来自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紧绷着神经,紧跟前方1044团士兵沉稳的脚步,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团长神鬼莫测战场洞察力的敬畏。
队伍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城西北防线: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
古老的城墙、废弃的炮台和起伏的山峦构成了天然的防御骨架,但工事大多残破。
“快!立刻构筑新防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准备!”顾修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寂静的夜空中,瞬间惊醒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官兵们。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下达明确的作战指令:
“各营、连主官,听令!”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李铁柱、赵德柱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顾修远的手指在摊开的简易地图上快速划过:“我们转移到这里是为了死守!我预测再过一段时间,卫戍司令部肯定会下达撤退任务,届时混乱中,无人阻击日军。所以我们要屏护挹江门和下关江岸,绝不能让鬼子轻易冲过去,屠杀我们撤退的弟兄和百姓!”
“一营长韦昌!”
“到!”
“你营负责狮子山主峰及东侧延伸阵地!你的任务是利用制高点,控制山脚下通往挹江门的道路,用火力锁死它!要把狮子山给我打成一颗钉子,钉死鬼子东来的路线!”
“明白!一营就是打光了,也不会放一个鬼子从山下过去!”
“二营长周德海!”
“到!”
“你营负责绣球山至兴中门城墙北段!你的任务是利用城墙和山体结合部,构筑坚固支撑点,防止日军渗透和迂回。尤其注意兴中门城楼的加固,那里是关键!”
“是!团长!保证守住结合部,确保防线连贯!”
“三营长张铁山!”
“到!”
“你营负责兴中门以南城墙及周边街区!你的任务是打巷战!要把每一栋房子、每一个街垒都给我变成鬼子的坟场!绝不能让鬼子从南面靠近挹江门!”
“要得!团长放心!老子让龟儿子们晓得厉害!”
“四营长孙振华!”
“到!”
“你营作为全团预备队暨机动反击力量,任务最重,需部署于狮子山与绣球山之间的后方洼地。你的任务是随时准备支援一线,尤其是应对敌军突破点,并负责对日军可能的薄弱部位发起连排级规模的反冲击!你的刀,要时刻磨亮!”
“是!团长!四营随时待命,刀出必见血!”
“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
“到!”
“你的重机枪,由团部统一调配,加强到各营主要防御方向上,尤其是韦昌的狮子山和周德海的城墙一线!我要你形成交叉火网,覆盖所有可能接近的通道!”
“明白!保证把子弹喂到鬼子嘴里!”
“炮连连长赵德柱!”
“到!”
“立刻勘测阵地,优先为你的炮寻找隐蔽发射位!你的任务是提供近距离炮火支援,重点打击日军集结地、冲锋队形和试图架设的轻重机枪!山炮等‘特殊补给’到位后,由你统一指挥,负责远程压制!”
“是!团长!炮连保证指哪打哪!”
命令清晰,任务明确。
1044团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各营、连迅速开赴指定防区,开始疯狂构筑工事。
然而,刚刚加入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近八百名官兵,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
他们看着1044团各部队目标明确、分工清晰地扑向各自阵地,自己却不知该归属于哪一部分,该从哪里下手。
几个第二军团的老兵看着1044团后勤兵抬过来一筐筐的杂粮饼子和带着大块肉的浓稠热粥,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起来,却没人敢上前去拿,只是拘谨地站在一旁。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兵小声问他的班长:“班长…咱…咱能吃吗?”
那班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别乱动,那是人家1044团的口粮…咱们再忍忍。”
教导总队的一些官兵虽然军事素养较高,想帮忙构筑工事,但又不清楚该具体听从哪个营的指挥,怕干扰了别人的防御体系,只能在一些边缘地带自行挖掘单兵掩体,效率不高。
还有不少伤兵靠着断墙坐下,看着1044团医护队的汪医生、林沐川他们忙碌地给重伤员处理伤口,用的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好药和雪白纱布,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又不敢出声求助,只能默默忍受着伤口的疼痛。
一时间,阵地上出现了诡异的景象:一大半的队伍在沉默而高效地疯狂作业,另一小半则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畏手畏脚,巨大的隔阂和陌生感,严重影响了整体防线的构筑速度。
顾修远、周岘白和孙继志立刻发现了这个问题,这种混乱和低效在日军的下一波进攻面前是致命的。
顾修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茫然无措的新面孔,最终再次定格在邱清泉身上。
他深知此人的分量:教导总队的参谋长,国军中极少数受过系统德式教育、具备大兵团作战参谋和指挥能力的将才。
系统扫描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性格刚烈骁勇,极具进取心和战术执行力,是天生的战将胚子,绝非久居幕僚之人。
历史也证明了,此人未来必将脱颖而出,成为独当一面的兵团司令。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浪费在协调杂务上。
只是顾修远心中也清楚,虽然自己的军衔比邱清泉高,邱清泉只是上校,但对方投身1044团之前身为教导总队的参谋长,职务权力和实际地位仍在自己之上。
在军队中,指挥关系和权力的分配,终究是以职务为核心,军衔不过是个人等级,真正起作用的是实际被赋予的责任与职权。
只是眼下,孙继志在1044团担任参谋长表现十分出色,此时换将既不现实,也不妥当。
更何况,即便真将团参谋长的位置交给邱清泉,以他如今的眼界与抱负,恐怕也不会接受。
与其勉强安置,不如让他亲自带兵、冲锋一线,反倒更符合他心中所愿。
顾修远快步走到邱清泉身边,直截了当地开口:“邱参谋长,眼下情况紧急,部队来源复杂,需要强力整合,方能形成战斗力。”
邱清泉停下手中的活,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修远:“顾团长有何吩咐?清泉必尽力而为。”
第121章 邱营长上任
其实他早已厌倦了在作战图上推演战况、在电文命令间周转协调的参谋工作,那些纸面上的谋划、层层上报的程序,总像一道道无形枷锁,将他牢牢按在后方。
邱清泉心底真正渴望的,是听得见炮火轰鸣、闻得见战场硝烟,是亲率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将胸中所学兵法规略尽数施展于实战之中,与日寇正面决一死战。
每每读到前线战报,听到同袍讲述冲锋陷阵的经历,他总忍不住握紧拳头,仿佛一腔热血无处倾洒,他需要的不是运筹帷幄,而是横刀立马!
所以,他才会听从桂总队长的命令,投身1044团!
顾修远迎着邱清泉的目光,语气郑重:
“我意,将原第二军团、教导总队及我团部分尖刀官兵,合并整编为一个加强‘补充营’,作为本团的战略预备队。”
“此营关系重大,非大才不能指挥,我想请你出任这个补充营的营长!全权负责该营的整训、布防和作战指挥!你可愿意?”
邱清泉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个立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谢团长信任!清泉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补充营锤炼成一支敢打敢拼的尖刀!绝不辜负团长厚望!”
“好!”顾修远要的就是他这股锐气,“人员由你优先挑选,装备我会优先补充!我要你在天亮前,在绣球山侧翼形成一道坚固的移动屏障,哪里吃紧,你就给我顶到哪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邱清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
他高声呼喝,迅速从人群中挑选出那些眼神中还带着战意的老兵和军官:
“王排长!带上你的人,跟我到东侧构筑机枪阵地!”
“教导总队出来的,会操作迫击炮的出列!抓紧时间清点弹药!”
他声音洪亮,指令清晰,那股干练和霸气瞬间镇住了新加入的官兵,混乱的场面很快变得井然有序。
看着邱清泉迅速进入角色,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散发出逼人锋芒,顾修远微微点头,这才是人尽其才。
与此同时,副团长周岘白也行动了起来。
他深知要凝聚人心,光靠命令不够,他带着几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和警卫排的战士,走到了那些正看着食物吞咽口水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官兵面前。
“弟兄们!都愣着干啥?”周岘白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到了1044团,就是自家兄弟!还能饿着你们?那团长可不会放过我!都过来!赶紧吃饭!”
见有些人还在犹豫,他身后的警卫排战士们也纷纷招呼:
“兄弟,过来吃口热的,饼子管够!”
“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甭管之前是哪个部队的,现在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
这时,后勤的老赵班长带着几个炊事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嚷着:“让开点,让开点!好东西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个油光锃亮的肉罐头!
这在前线可是稀罕物!
老赵班长抹了把汗,对着那些新来的官兵大声道:“团长特意吩咐了!这些肉罐头,紧着新来的兄弟们先吃!欢迎你们加入1044团!从今往后,有1044团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弟兄们的!赶紧的,快来拿!”
一个原第二军团的老兵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罐头,喃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旁边一个1044团的老兵笑着推了他一把:“咱团长说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快拿着,俺们平时也不是天天有这口福!”
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子和舀到碗里的肉,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个之前问班长能不能吃的小兵,接过碗的手都在发抖,哽咽着对周岘白和老赵班长说:“长…长官…谢谢…谢谢…”
“谢什么!赶紧吃,吃完跟着邱营长干活!鬼子可不等人!”周岘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医护队的赵红梅带着几名护士,提着药箱,穿梭在刚刚领到食物、正准备投入工作的新官兵中间。
她们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个人,重点关注那些身上还缠着肮脏绷带、行动略显不便的伤兵身上,还好还好,这些都是轻伤员,重伤员根本无力跟随部队进行如此艰苦的转移。
赵红梅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胳膊上胡乱缠着渗血布条的小兵面前停下,这小兵脸色苍白,正快速地啃着香甜的饼子。
“小兄弟,胳膊怎么了?让我看看。”赵红梅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小兵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事儿,姐姐,就擦破点皮……”
赵红梅已经小心地解开了那脏污的布条:“还说没事,都化脓了。忍着点疼,不清干净这条胳膊可就保不住了。”
她边说边利落地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干净纱布。
处理伤口时,小兵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忍着不出声,赵红梅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心里一软,包扎好后,她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小兵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拿着,感觉没力气、头发晕的时候,就含一块。”
小兵看着手心里的糖块,愣住了:“姐姐…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赵红梅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合上,笑了笑,语气干脆利落:“叫你拿着就拿着!咱们1044团的规矩,有好东西,先紧着伤号!快收好,别磨蹭了,一会儿你们邱团长还得带着你们挖战壕呢!没力气可不行!”
旁边一个正在啃饼子的黑脸汉子笑道:“小家伙,赵护士给你就拿着呗,咱团医疗队的姑娘们,心肠都好着呢!”
小兵紧紧攥住了那块糖,仿佛攥住了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谢谢姐姐!”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轻伤员身边也在发生,有的伤员得到了一小块黑巧克力,同样被叮嘱是“关键时刻补充体力用的”。
补充团的战士们吃着饼子就着罐头,伤口被妥善处理,口袋里或许还揣着一块能甜到心里的糖。
吃饱后他们卖力地拿起工兵锹,彻底融入到了构筑防线的洪流之中,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没了家的孤雁,他们真正成为了1044团的一部分。
顾修远站在临时指挥所前,刚毅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周岘白安排好后勤事宜,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团长,整编很顺利,邱营长确实有大才。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防线一定能构筑完毕。”
顾修远“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忙碌的阵地,投向更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峦轮廓。
“岘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防线建成,只是第一步……等我们在新阵地再次和鬼子硬碰硬的时候,其他守军阵地应该已经都丢了吧。”
周岘白闻言一怔,脸色凝重起来,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团长,你说…我们会赢吗?”
第122章 完备各营火力
顾修远没有立即回应,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味的空气,猛地转过身,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果决:
“走,去指挥所!现在不是预测胜负的时候,而是必须赢的时候!”
在初步稳定了防线部署后,顾修远立刻带着副团长周岘白、参谋长孙继志以及团部直属的通讯班、作战参谋等十余人,转移到了刚刚设立好的团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并没有设在显眼的城楼或常规营房,而是藏在了狮子山山腰下极不起眼的褶皱里。
入口隐蔽在灌木之后,后面是一道低矮、毫不起眼的钢筋混凝土门洞,像是山体本身裂开的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这处工事似乎是战前便秘密构建的,或许原本就是个加固过的旧式碉堡,又或是依托天然岩洞深挖而成。
钻进狭窄的入口,一股混合着泥土、水泥和金属的阴冷潮气便扑面而来。里面通道狭窄,但走上几步,空间便豁然开阔些,显露出一个坚实的掩蔽部。
掩体内部异常坚固,头顶和四周皆是超过数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与天然山岩的混合结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匆忙绘制的狮子山-兴中门防线要图。
几名通讯兵正紧张地调试着电台和野战电话总机,试图与各营、连建立联系,电话兵们忙着将线轴向外搬运,准备铺设通往各前沿阵地的电话线。
作战参谋则在一张简易木桌上铺开地图和文件,整个空间虽然很简陋,却已经开始透出一种战时指挥中枢特有的紧张和忙碌感。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最后确认了一遍各部队的初步部署位置。
周岘白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部队初步统计的伤亡和弹药情况,孙继志则与通讯班长确认着通讯和呼叫频率。
“必须尽快建立与各营、连的稳定通讯,特别是狮子山和兴中门方向,电话线要优先保障!”顾修远对通讯班长吩咐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团长!我们正在全力架设!”
简要处理完指挥所初设的事务后,顾修远对周、孙二人道:“这里先交给你们,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立刻报告。”
随即,他走到掩蔽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闭上眼睛,仿佛在抓紧时间进行休息,实际上,顾修远的意识已然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那两万一千点功勋值,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唯一依仗,他必须立刻将它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兑换列表在他意识中飞速滚动,顾修远的选择果断而精准:
远程威慑与火力支柱:兑换了4门m2A1 105mm榴弹炮(200功勋值)及炮弹。
阵地撕裂者:兑换了6具m2火焰喷射器(120功勋值)及18罐备用燃料。
装甲噩梦与工事克星:兑换了8支博伊斯反坦克枪(160功勋值)及160发专用穿甲弹。
弹药枪支补充:补充战损的美械,并为各型武器兑换了海量的配套弹药。
兑换完成的瞬间,顾修远睁开眼,他叫来后勤主任王守业,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任务,但眼神中的意味只有王守业能懂:
“守业,‘家里’的货已经到了,还是老地方,兴中门往西一里地那个废弃砖窑厂。你立刻带一个排绝对可靠的老兄弟,去和守田汇合,把东西悄无声息地全部运回来!天亮前必须到位!”
王守业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和惊讶,仿佛只是去接收一批早已约定好的常规补给,干脆利落地低声应道:“明白!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当然明白“那边”和“老地方”的含义,更清楚王守田此刻必然已经带着“运输队”在那里等候,他转身立刻点兵离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就在天色即将放亮之际,王守业带领的后勤排,与王守田率领的那支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行动极其干练的“运输队”,在废弃砖窑厂“顺利汇合”。
双方默契地没有多话,迅速清点交接,然后合为一处,护送着上百辆骡马大车返回防线。
当这支满载着油布覆盖货物的庞大车队抵达核心阵地,油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簇新的山炮、喷火器、反坦克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时,所带来的震撼丝毫未减!
簇新的、散发着保养油味的105mm榴弹炮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卸下;一挺挺沉重的重机枪和古怪的喷火器、反坦克枪被抬下车;无数箱标注清晰的弹药被堆砌起来,很快就像小山一样!
“这…这是……”刚刚整编完部队、正为火力不足发愁的邱清泉,看着眼前的大量精锐武器,尤其是那几门他梦寐以求的大口径榴弹炮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面色平静的顾修远,又看了看那些显然绝非普通民夫的“运输队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顾修远所谓的“特殊渠道”不过是能搞到些紧俏的步枪弹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规模、如此种类,甚至包含了师旅级才会配属的重炮和极度稀缺的特种装备!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能量和背景才能做到?怪不得自己之前就觉得1044团的火力如此惊人!
刹那间,顾修远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愈发深不可测,震惊之后,便是难以言喻的折服和狂喜!
有这样的团长,有这样的后勤支持,还有什么仗打不赢?
“邱营长,”顾修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部刚经整编,亟需加强火力。这些武器优先给你补充,机枪弹和迫击炮弹补充两个基数,再调拨两具喷火器和三支反坦克枪给你部,由你分配使用。”
邱清泉猛地回过神来,压下激动,挺胸敬礼,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谢团长!清泉…清泉代补充营全体官兵,感谢团长!必不辜负这些好家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防线,当官兵们,尤其是新加入的战士们,看到那些锃光瓦亮、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和堆积如山的弹药时,原本因疲惫和紧张而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疑虑和不安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底气!
“乖乖!咱团长真乃神人也!”
“这下看小鬼子还敢不敢上来!”
“跟着这样的团长打鬼子,真他娘的值!”
“这枪太威风了,打起来不知道有多过瘾!”
功勋值兑换的武器弹药,在这一刻,化为了守卫阵地的钢铁壁垒和战士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斗志和信心。
第123章 撤退命令下达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城外的枪炮声愈发密集,富贵山地下室的南京卫戍司令部内,已经失去了最高指挥机构应有的威严与秩序。
空气中混杂着烟草的辛辣、机油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电话铃声像索命符一样此起彼伏,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每一个铃声都让神经早已绷到极致的参谋军官们浑身一颤。
“喂?喂!这里是卫戍司令部,乌龙山!乌龙山还能不能接通?说话!”一名通讯参谋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回应他的却只有一串忙音。
他放下电话,脸色惨白地对身旁的同僚喃喃道:“完了…乌龙山…彻底联系不上了…最后的消息是鬼子已经冲上去了…”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地图前,用颤抖的手将代表幕府山炮台的小旗狠狠拔掉,声音带着哭腔:“幕府山…丢了…守军…守军电话里最后是爆炸声…全体殉国…”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每一个都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报告!雨花台…雨花台阵地紧急军情!主要阵地全部被敌占领!第八十八师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
“报告!光华门再次请求增援!第九师团的炮火太猛了,城门楼子都快被掀翻了!”
“报告!中华门巷战伤亡太大,第八十八师请示下一步行动!孙师长问,到底还守不守?!”
副司令长官罗卓英额头青筋暴起,徒劳地试图在地图上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预备队来填堵这些越来越多的缺口,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的声音因战事的焦灼变得沙哑:“孝悌,孝悌!再找找!教导总队呢?八十七师还能不能抽出哪怕一个连?宪兵司令部那边……”
参谋长周斓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不停地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踱出一条生路,他一把抓过另一份战报,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情绪:“八十七师师部都快打没了!宪兵?宪兵都在巷战里填进去了!那还有部队?!”
所有参谋人员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疲惫和一种大势已去的茫然,文件散落一地,无人收拾,通讯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透着一丝崩溃前的沙哑。
主位上,唐生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僵硬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已然被红色箭头彻底包围、插满了代表失守的黑色标记的南京战区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抽搐着。
他“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言犹在耳,此刻却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日军的进攻力度和速度,以及南京防线的崩溃速度,将他所有的战略构想碾得粉碎。
尤其是又传来了浦口即将被突破的消息,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下午时分,一份来自武汉的紧急密电被译电员几乎是跑步送呈到他的面前。
电文内容依旧保持着最高统帅部特有的、留有余地的措辞,但核心意思冰冷而明确:“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之要旨也。”
这封电文,已经是委员长第二次默许放弃南京的许可令了。
唐生智握着电文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最后抗争。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灰。
“下令吧……全军……于今晚……向下关、挹江门方向……撤退……渡江……突围……”
“全军”二字说得沉重而空洞,“渡江突围”更像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口号。
命令一经出口,司令部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快!记录命令!”参谋长周斓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对一旁的作战参谋吼道。
很快,一份注定无法有效执行的、关系数十万军民生死的撤退命令,被仓促地拟写并签发出来:
首都卫戍司令长官作战命令,
特字第一号 十二月十二日十五时 于南京司令部:
一、敌情如贵官所知。
二、首都卫戍部队决于本日晚,冲破当面之(敌),向浙皖边区转进。
三、各部队行动准据如左:
第七十八军(军长宋希濂,辖第36师)应掩护司令长官部至京杭国道附近后,继续随队行动。
第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辖第87师)、第七十二军(军长孙元良,辖第88师)自成贤街、洪武街向下关、三汊河、江心洲、棉花堤方向突围。
教导总队、第六十六军(军长叶肇,辖第159师、第160师)、第一〇三师(师长何知重)、第一一二师(师长霍守义)应自太平门、尧化门、甘化门、岔路口方向突围。
第八十三军(军长邓龙光,辖第154师、第156师)应自武定门、雨花台、牛首山、陆郎桥方向突围。
第二军团(军团长徐源泉,辖第41师、第48师)应自金陵寺、乌龙山、黄天荡方向突围。
宪兵部队(司令萧山令)及直属队随司令长官部行动。
四、突围后行动:各部应迅速脱离敌军,向浙皖边区转进。
五、通讯联络:各部队应尽可能保持无线电联络,但需保持静默。
六、补给:自行筹措。
七、卫生:伤病员自行设法携带。
右令 司令长官 唐生智
命令被迅速油印或抄写多份,由通讯兵和传令兵像撒纸片一样送往各部队。
然而,这份看似详尽、甚至标定了各部队突围方向的命令,在残酷的战场现实面前,几乎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纸空文。
卫戍司令部内的高级军官们再也顾不上体面,争先恐后地扑向文件柜,抢夺最重要的地图和密码本意图销毁;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这关系无数人生死的命令用最原始的方式传达下去;
更多的人则开始慌乱地收拾私人物品,寻找逃生的路径。
命令的传达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瘫痪和扭曲,这部战争机器的大脑,在最后时刻,已然功能失调。
几乎在富贵山地下室那决定命运的命令下达的同时,远在狮子山指挥所的顾修远,仿佛心有所感。
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城内军民情绪的色块正剧烈地波动,最终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汹涌地扑向挹江门的方向。
零星有消息通过野战电话和徒步传令兵带回:“团长,城里突然乱套了!”、“好多部队,好多自己人,都在往下关方向跑!”、“挹江门好像被堵死了!”
顾修远的心猛地一沉。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残酷的轨迹隆隆向前,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顾修远几乎能想象出挹江门前的景象:成千上万惊慌失措的溃兵、伤兵和百姓,如同被困的兽群,疯狂冲击着唯一的生路,而守卫部队却因未接到明确命令而机械地执行着最初的封锁任务……冲突和惨剧一触即发!
“徐天宏!”
第124章 危机暗涌
一直待命在一旁的徐天宏立刻上前一步,身子绷得笔直,挺胸应答:“到!”
顾修远语速极快,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卫戍司令部那边,撤退的命令八成已经下达了。但这仗打成这样,事出突然,各守军兄弟部队的电话线怕是被炸得七七八八了,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徐天宏:“你立刻挑两组机灵的警卫班,子弹给我带足了!用最快速度,奔富贵山司令部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找到唐长官、罗长官,哪怕是任何一个还能主事的参谋,必须拿到撤退命令的正式文书,或者一字不差的准确抄件!”
“然后直接去挹江门!找到负责守卫的第36师军官,给他看文件!明确告诉他:奉卫戍司令部唐司令长官最新命令,全军有序向下关江边撤退渡江!”
“即刻放行所有部队和百姓,严禁阻拦,更严禁对同胞开枪!谁敢违抗命令,引发混乱,军法从事!听明白了吗?这是死命令!关系到成千上万条人命!”
徐天宏感受到了团长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分量和急迫感,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一个顿首,声音斩钉截铁:
“是!团长!拿不到命令,我绝不回头!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冲锋枪,对着警卫班的战士们低吼一声:“警卫班,跟我走!”
警卫班战士们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冲出昏暗的指挥所,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南京城内那片更加混乱、危机四伏的街道,向着富贵山方向拼命奔去。
顾修远目送他们离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就在徐天宏离开后不久,指挥所的电台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报务员头戴耳机,紧张地抄收着一份来自卫戍司令部通讯处的明码电文。
电文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度混乱中发出的,参谋长孙继志立刻上前,接过报务员抄写好的电文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将电文递了过去:“团长,如您所料,司令部……正式撤退命令来了。”
顾修远接过电文只是扫了一眼,嘴角便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向浙皖边区转进?好大的战略目标!”他对身旁的周岘白和孙继志冷声道,手指重重地点在命令上,“但这命令,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顾修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要求部队向城外日军坚固阵地冲击?现实是,各部血战多日,伤亡惨重,建制早已打乱,士兵筋疲力尽,拿什么去‘冲破当面之敌’?”
“官兵们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自动涌向下关和江边!所有人都会往那里挤!”
“‘一部渡江’?命令里看似指定了少数部队方向,却让第36师死守挹江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其他部队试图出城时,会被自己人拦在门外!为了逃命,溃兵和守军必然爆发冲突,甚至交火!这是自相残杀!”
“‘向浙皖边区转进’?目标远大,却无任何具体部署!船只呢?渡江的船只早已被销毁或控制在少数人手里!绝大多数人就算挤到江边,也只能望江兴叹,成为日军飞机、大炮的活靶子!这根本不是转进,这是把几十万将士和百姓往死路上赶!是为接下来的一场大屠杀铺路!”
周岘白和孙继志听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他们完全明白了团长为何要提前布局,为何要派徐天宏去拼命!
而此刻,这份苍白无力的命令正被送往各军。
正如顾修远所料,除了极少数部队(如邓龙光的83军)试图执行向西南方向“突围”的命令外,绝大多数已被打残、失去有效指挥的部队,连同无数散兵和百姓,凭着求生本能扑向了下关挹江门。
挹江门内外,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成千上万的溃兵、伤兵、以及惊慌失措的百姓,如同潮水般从城内各处涌来,人人都想通过这道唯一的城门,逃往长江边。
奉命死守挹江门及下关地区的第36师部分部队,由于通讯彻底中断,并未接到任何撤退指令。
他们依旧执行着战前下达的“严禁部队擅自后撤,违令者格杀勿论”的铁律!
城门洞口以及通往江边的几条狭窄道路上,都用装满沙土的麻包袋和粗木钉成的简易拒马设置了重重路障。
沙袋垒砌的工事后面,第36师的士兵们面色紧绷,枪械上膛,刺刀闪着寒光,死死堵住了去路。
“退回去!统统给老子退回去!没有上级命令,谁也不准过!”一个下巴上带着刀疤的36师连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他挥舞着驳壳枪,试图吓退不断涌上前的人群。
“长官!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鬼子马上就杀过来了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哀求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退后!听见没有!再往前冲,老子真开枪了!”工事后的士兵们同样紧张到了极点,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对着曾经的同胞,他们的呵斥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冲突正在升级,忽然,人群被一股力量粗暴地分开。
一名骑在瘦马上的军官冲了过来,他军服破烂,满脸烟灰,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浑身染血、眼神凶狠的士兵,显然是刚从火线上拼死撤下来的。
那军官勒住马,马匹焦躁地打着响鼻,他直接用马鞭指着那36师的连长,厉声怒斥:
“你他娘的一个小小连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老子的路?!唐司令已经下令了!所有部队向下关撤退!速速给老子把路让开!”
那36师的连长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脚步没有移动分毫,他迎着对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哑着嗓子硬顶回去:
“长官!我们没有接收到任何撤退命令!唐司令亲口下过死令,不许弃城而逃,违者立刻枪决!没有命令,谁也不能过!”
“放你娘的屁!”马上的军官气得几乎要拔枪,“老子的人快打光了!命令早就乱了!你在这里堵着,是想让弟兄们都当鬼子的枪靶子吗?让开!”
“没有命令!就是不能过!”连长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紧张地将枪握得更紧,刺刀微微前挺。
绝望的溃兵们眼睛血红,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们开始用身体撞击路障,推搡着前排的士兵。
“妈的!36师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挡在这里等死吗?让开!”
“你们想死,别拖着我们一起死!滚开!”
第125章 历史的偏差
咒骂声和肢体冲突迅速升级,有人试图爬上沙袋,立刻被几枪托砸了下去,发出痛苦的惨叫。
后面的人流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知道拼命向前挤,使得最前方的人被死死压在粗糙的麻袋和冰冷的刺刀前,动弹不得,哭喊和窒息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潮即将彻底失控的关头,徐天宏带着警卫班的弟兄,用枪托和身体拼命挤开疯狂涌动的人群,艰难地挪向挹江门内侧。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指挥点,只有一处用几个沙袋临时围起来的、稍高一点的土堆。
一名36师的营长正站在上面,脸色铁青,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手下士兵死守路障,徐天宏浑身已被汗水和污渍湿透,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对护在身旁的两名战士吼道:
“顶住我!”
两名战士立刻用肩膀死死扛住他的身体,挡住后面涌来的力量。
徐天宏趁机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阴沉沉的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清脆的枪声骤然压过了现场的混乱,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名36的营长和正在推攘的士兵们,战士们的枪口也下意识地转向了他。
徐天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纸张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叫道:
“命令!卫戍司令部最新命令!全军向下关江边撤退!渡江突围!唐长官有令,即刻放行所有部队和百姓,严禁阻拦!严禁对同胞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那军官猛地一愣,眼神锐利地盯住那张纸,厉声喝道:“拿过来!”
徐天宏立刻递了过去,军官就着旁边士兵匆忙举起的火把,目光急速地扫过纸上的文字和那个鲜红刺眼的卫戍司令部大印。
再抬头时,他不再犹豫:“开门!快!把路障全部搬开!打开通道!全体都有!维持秩序!不许开枪!让老百姓先走!快!”
原本死死抵住人群的36师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其他溃军的帮忙下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拖拽、推翻那些沙袋和拒马。
沉重的路障被艰难地移开,紧闭的城门通道彻底打开,如同决堤的洪水,人流疯狂地涌向门外,奔向漆黑的下关江岸。
徐天宏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过了一会,他直起身,对那名刚刚下令放行的第36师军官道:“长官,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务必维持好秩序,抓紧时间,多送一些百姓和弟兄们过江!”
说完,他朝警卫班的战士们一挥手,准备立刻赶回兴中门阵地复命。
那名军官看着徐天宏和他手下的战士,他们虽然经过一路的狂奔和刚才的紧张对峙,却依旧动作利索,眼神锐利。
身上装备精良,手中的美式冲锋枪更是显眼,与周围那些惊慌失措、溃不成军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身上依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和一股百战精锐才有的逼人气势。
军官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叫住了他:“兄弟!留步!”
徐天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军官诚恳地说道:“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撤退命令已下,大局如此,你们就留在这里,随我部一同维持秩序,然后一起撤退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条生路!”
他确实是好意,眼见如此精锐的一小队人马,不忍心看他们再返回险地。
徐天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决绝:“不了长官,多谢好意,我得回阵地了,我们团长……现在还不打算撤。”
“他要带着我们1044团,在兴中门和狮子山那边顶住鬼子,吸引他们的火力,能多掩护一会儿江边的弟兄和老百姓,就多掩护一会儿。”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那名军官瞬间愣住了。
在这种全军溃退、人人争先逃命的时刻,竟然还有部队主动选择留下,断后赴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片刻的失神后,一股由衷的敬意从他心底涌起。
他猛地挺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帽,庄重地朝着徐天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兄弟!敢问你们……到底是哪支部队?!”
徐天宏回以军礼,朗声答道:“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
说完,他不再耽搁,带着警卫班的战士,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流,朝着兴中门的方向,快速跑步前进。
那名军官望着他们逆流而上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兄弟!保重!我是第36师212团的刘兴!”
徐天宏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臂,用力挥了挥,身影迅速消失在混乱的街角。
刘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敬礼的手,心中波澜起伏,1044团这个名字,和这支选择赴死的部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顾修远通过沙盘感知到挹江门方向的拥堵和危机暂时缓解,心中稍稍一松。
徐天宏成功了,从这里,历史已经产生了偏差,至少避免了自相残杀和最糟糕的拥堵开端,为无数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鬼子……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顾修远看着身边的周岘白、孙继志:“在他们看来,卫戍司令部的撤退命令一下,南京城就已如同熟透的果子,已经落入他们的口袋。鬼子的主力正忙着从中华门、光华门涌入城内,抢占地盘,搜剿残敌,享受胜利者的喜悦。”
“他们不会想到,在这看似大局已定的时刻,还会有一支成建制的部队,没有逃跑,没有溃散,反而在这条通往江边的要害通道上,重新钉下了一颗钉子!”
“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顾修远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所有正在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
“最迟明天,甚至更早!日军的侦察部队就会发现我们!尤其是急于复仇雪耻的第16师团!他们一定会扑过来堵死退路,将江边的军民……围而歼之!”
“我们的任务还远未结束。这道防线,即将迎来日军最为疯狂的进攻!我们必须在这里,把鬼子死死挡住!能多挡一分钟,就能为江边多争取一分钟的时间,也许就能多几条船过江,多几个人活下来!”
“现在,”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将全部精力,都给老子收回来!应对即将扑过来、企图屠杀我们同胞的日本鬼子!我们要用子弹和鲜血告诉他们,南京,还没完全陷落!中国军人,还没死绝!”
指挥所内的空气瞬间仿佛被抽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肃穆。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团长话语中的分量,也明白了自己即将肩负的是何等悲壮而沉重的使命。
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牺牲!
不仅为了守土,更是为了救人!
第126章 离开挹江门
卫戍司令部指挥部内已空荡大半,文件散落一地,焚烧重要资料的铁桶里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唐生智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已然无用的南京城防地图。
“长官,该走了!”一名贴身参谋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进来,声音急促低沉,“司令部的撤离已经基本完成,请您立即转移,再晚……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唐生智仿佛被从梦中惊醒,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喃喃道:“走吧……走吧……”
他在参谋和副官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指挥了他人生中最失败一役的地下室,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撤离的队伍规模小得可怜,仅有贴身副官处长周鳌山、警卫刘兴俭等极少数亲信。
副司令罗卓英、刘兴,参谋长周斓等高级将领已不见踪影,他们各自寻找生路去了。
在他们离开后,最后留守的副参谋长谭道平带着几名参谋,手忙脚乱地将残余的密电码本和机要文件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化为灰烬,随后也仓皇地逃离了指挥部,汇入通往挹江门的人流。
当唐生智的车队好不容易抵达挹江门时,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码头上黑压压地拥挤着成千上万的军民,人声鼎沸,但却并非完全失控。
第36师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拼尽全力地在人群中维持着基本的秩序,用身体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让老百姓先上!让开通道!军人靠后!”
寥寥无几的渡船在江面上艰难地往返,每一次都尽可能多地塞入逃难的人,一艘小火轮喷吐着黑烟,正缓缓离岸,船上早已是人贴人,连船舷和栏杆上都扒满了求生的百姓。
一对年轻的夫妻幸运地在混乱中挤了上来,妻子脸色惨白如纸,用整个身体护着怀里襁褓中的婴儿,丈夫则像一堵墙挡在妻儿身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五六岁大儿子的手腕,生怕被人流冲散。
船正离岸,岸上哭喊震天。突然,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用的是地道的南京腔,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帮我带上这个娃吧!带上他吧!求求你们了啊!”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同样满脸污垢的男童,正沿着江边踉跄地追着缓缓移动的船。
她一次次试图靠近,又一次次被浑浊的江水和人潮推开,她把孩子拼命往船的方向举,自己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江水里。
“求求你们!带他走!给他一条活路啊!”她的哭喊已经变了调。
船上的年轻丈夫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对在冰水中挣扎的母子。他的妻子也看到了,惊恐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婴儿,下意识地摇头。
那男人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个骨肉,又看向那个即将被江水和人潮吞没的陌生孩子。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定。
“大哥们,拽着我!”他对着船边几个同样看向那边的男人们吼了一声,随即帮手中男孩的手塞进妻子手中。
同时探出大半个身子,几乎要失去平衡,奋力从那个几乎虚脱的母亲手中,接过了那个轻得吓人、正哇哇大哭的男童。
孩子一入手,他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扒住船舷,稳住身体,然后扭头对着水里那个泪流满面、几乎要跪下的妇女,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
“大姐!你放心!我们带他走!我们到浦口后会想办法去安徽!你记好了!安徽省滁州市乌衣镇,找杨三强!我们到那儿想法子安顿他!你到那儿去找!”
那妇女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浑浊的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她不住地点头,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话未说完,一个浪头打来,她踉跄了一下,瞬间就被后面涌上的人潮挤得向后倒去,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和昏暗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年轻男人他死死抱住怀中这个陌生的、哭泣的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护着自己的妻儿,随着超载的小火轮,缓缓驶向黑暗而未知的江心。
另一边,一艘较大的木船正要离岸,一群溃兵如同疯了一般,红着眼睛,挥舞着步枪,凶狠地推开挡路的百姓,试图强行登船。
“让开!让老子们先上去!谁挡路老子毙了谁!”一个领头的中尉模样军官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枪口甚至指向了惊慌失措的百姓。
正在附近维持秩序的刘兴见状,勃然大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毫不畏惧地用身体挡住枪口,劈手一把将那中尉拽了下来,厉声怒吼:
“把枪放下!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中国军人?!咱们手里拿的是枪,不是烧火棍!枪口该对着鬼子,不是对着自己的父老乡亲!是男人的,就跟老子一起留下来,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先走!”
刘兴的怒吼震住了那群溃兵,他身后的几名36师士兵也立刻持枪上前,目光冰冷地逼视着他们。
那中尉被刘兴的气势和正气所慑,又看到周围百姓投来的鄙夷和愤怒的目光,脸上的凶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愧,他悻悻地收起了枪,低着头退入了人群之中。
类似的情景在混乱中零星上演着。
有老人将生的机会强行让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有士兵自发手拉手组成人墙,阻挡失控的人流冲击登船点;还有百姓将怀里仅有的干粮分给身边哭闹的孩子……
唐生智在警卫的护卫下,艰难地穿过人群,看到了正站在码头边一处稍高地方、脸色铁青却仍在竭力指挥的第36师师长宋希濂。
宋希濂也看到了唐生智,立刻迎了上来,唐生智看着眼前混乱却仍有条理的场面,对比一路所见各部完全失控、争相逃命的溃乱景象,不禁叹了口气:
“荫国,不容易……能做到如今这样,已是万幸,太不容易了。”
宋希濂却毫无得意之色,反而心有余悸地摇头:“长官,万万当不起这话!想起来我现在脊背都发凉!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若非我部212团的刘兴营长及时拿到了确切的撤退命令,力阻部下开枪,此刻这挹江门前……恐怕已是尸山血海,自相残杀的局面了!真要是开了枪,乱了套,踩都能踩死成千上万的人!那咱们……咱们可就是千古罪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焦急:“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人太多,船太少!就这么几条小火轮和木船,杯水车薪,一旦天亮了,日军的飞机追到江边,或者他们的地面部队压过来,用机枪对着江面扫射,后果不堪设想!”
第127章 南京还有部队!
唐生智望着眼前绝望的人群和宽阔冰冷的长江,眉头紧锁,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搜寻所有能渡江的船只!一刻也不能耽搁!”
如何搜寻船只?
短暂的沉默后,唐生智、宋希濂及周围的军官快速交换着意见,几条紧急措施被仓促定下:
一、派遣精干小队,沿江搜寻:立刻从36师和宪兵队中抽调尚有纪律的士兵,组成数支小队,配备手电筒和喇叭,沿长江两岸进行拉网式搜索,寻找任何可能被隐藏、搁浅或未被发现的民船、渔船甚至渡船。
二、强征江北船只:立刻通过尚能联系的电台,不惜代价向北岸浦口、六合等尚未被日军完全控制的地区发送紧急命令,要求当地政府、驻军不惜一切代价,强征所有可用于运输的船只,立刻放船南下,支援南京撤退!
并言明利害:若无一兵一卒过江,江北亦将不保!
三、动员城内力量:利用尚未完全崩溃的基层管控,在城内广泛搜寻木材、门板、竹竿等一切可用于制作简易筏子的材料,并在江边就地组织人手捆绑扎制,哪怕只能承载三五人,也能多一分希望。
四、利用一切漂浮物:公开号召军民,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木头、浮箱、甚至水缸等具有浮力的物品,辅助泅渡,虽极其危险,但已是无奈之举。
命令被飞快地传达下去,一些小队立刻出发,夜色深沉,时间紧迫。
其中一支沿江岸搜索的小队,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意外发现了几条被渔民精心隐藏起来的渔船。
另一队士兵在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趸船后面,找到了两艘被遗弃但尚未损坏的运货小舢板。
更令人振奋的是,北岸浦口方面在接到严令后,也终于克服困难,紧急征调并放回了数艘稍大些的渡船。
这些船只的到来,虽然对于岸上数以万计的人群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但希望的火苗,确实被重新点燃了!
“有船来了!又有船来了!”的呼喊声在人群中传递,越来越多的百姓,特别是妇孺,被优先护送上了这些新找到的船只。
一条条满载着求生希望的小船,艰难地划破冰冷的江面,驶向对岸黑暗的轮廓,每一次成功的离岸,都意味着几十条生命得以延续。
获救的数字在一点点增加,每一个登上船的人脸上都混合着泪水、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是不幸中的万幸者。
历史会记住这一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
十二月十三日中午十一时十五分,日本参谋本部通过皇宫侍从武官府,正式向裕仁天皇报告了“完全占领支那首都南京”的“捷报”。
在皇宫深苑的裕仁天皇,对日军从八月十三日上海作战开始,至十二月十三日,短短四个月内便攻占上海、南京地区的“赫赫武功”和“忠勇”行为,表示“极其满意”。
天皇的“圣心大悦”如同最高指令,瞬间点燃了日本全国的战争狂热引擎,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和全力推动的宣传风暴席卷了整个小岛:
所有主流报社,如《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都在第一时间疯狂加印“号外”。
硕大、粗黑的标题列如:“南京陷落!”“世纪之捷报!”“皇军万岁!”等,覆盖了街头巷尾报童手中的每一份纸张。
NhK(日本放送协会)全面中断了所有正常节目,反复、高频次地播报着同一份“捷报”,和国歌君之代。
着名播音员和田信贤那极具煽动性的嗓音,通过电波传遍千家万户,他之前在南京前线进行的“现场直播”录音被反复重放,“现在,南京即将陷落!”的呐喊,几乎成为人尽皆知的口号。
无数民众举着灯笼涌上街头,队伍蜿蜒数公里,日本如同着魔般高呼:
“天皇陛下万岁!”
“皇军万岁!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许多人额头上缠着书写极端字句的白布条,沉浸在军国主义宣传所营造的集体狂热之中。
许多军人家属连夜赶往靖国神社,进行所谓的“祝捷参拜”,感谢“天照大神”和“八百万神灵”的“庇佑”,并向那些“为圣战捐躯”的亡灵“报告”这一“喜讯”。
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亲王志得意满,向东京大本营发去了邀功电报:“华中方面军已圆满完成大本营攻占上海、南京之任务,特此复命。”
电文里语气骄横,在他看来,南京既已破城,便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扫清残敌。
然而,他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日军第6师团步兵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正是这股骄横之气的典型代表。
这名典型的日本军人,身材矮壮,目光凶狠,他的联队于12月12日下午,利用重炮轰塌的城墙缺口,率先突入中华门西侧,杀入了南京城内,自诩为“攻陷南京的首功之臣”。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沿着南京城的街道向纵深前进,意图“视察战果”。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中国军人的,有无辜市民的,间或也有日军的,残垣断壁与尸骸相互映衬,宛如人间地狱。
“八嘎雅鹿!”冈本突然勒住马缰,皱着眉头,指着不远处几具日军尸体,对身旁的参谋呵斥道:“问问前面是哪个大队的蠢货!竟敢如此怠慢帝国勇士的遗骸!立刻把他们的大队长叫来,我要亲自处罚他!”
日军条令规定,必须第一时间收殓战死者遗体,以确保其“灵魂”能回归靖国神社。
一名参谋连忙躬身解释:“大佐阁下,前方战事似乎尚未完全平息,兴许是部队正在追击支那残兵,来不及收敛,相信他们很快便会返回处理。”
“哼!但愿如此!”冈本不满地哼了一声,继续策马前行。
但没走多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方传来的枪声异常密集、激烈,根本不像是在肃清残敌,反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
激烈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不对劲!”冈本心中猛然一紧,立刻翻身下马,借着街道两侧的废墟作为掩护,快速向前移动。
当他冲到一栋被炸塌的平房后观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大批他的士兵,并非在昂首挺进,而是匍匐在地,利用各种掩体,极其谨慎地向前方某个坚固据点射击,进展缓慢,且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八嘎!这些懦夫!简直是帝国之耻!”怒火瞬间淹没了冈本,他无法忍受士兵们在这“已陷落”的城市里表现得如此“怯懦”。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上前呵斥。
“大佐阁下!小心!”身后突然传来卫兵惊恐的尖叫!
第128章 指挥官是谁?
几乎同时,他被人从侧面猛地扑倒在地!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奇特而极其急促的、如同厚重油布被猛烈撕裂般的沉闷机枪声骤然响起!
无数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瞬间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身后那片区域完全覆盖!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名卫兵和参谋猝不及防,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扫射打倒了了一大半,血肉横飞!
幸存者连滚带爬地扑向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惊恐万分,受伤者的惨嚎声立刻在街道上回荡起来。
“啊!医务兵!救救我!”
冈本大佐被副官死死压在身下,溅了满脸温热的血点,他呵斥着让趴在自己身上的副官起来,但副官却毫无反应。
他恼怒地用力一推,副官的身体软软地滚向一旁,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双目圆睁,眉心处一个醒目的弹孔正汩汩流出鲜血和脑浆,原来刚才扑倒他时,副官已替他挡下了那串致命扫射中的一发子弹。
冈本心中一惊,连滚带爬地退到一处断墙后面,才算暂时安全。
他刚喘了口气,一名满脸烟尘的中队长就猫着腰,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大佐阁下!您没事吧!属下救援来迟,让您受惊了!”
惊魂未定又恼羞成怒的冈本镇臣,一肚子邪火正无处发泄,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啪!啪!”就是狠狠两记耳光,抽在井上彦一少佐的脸上,怒骂道:
“八嘎!井上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还不赶紧消灭这些该死的支那残兵?!打扫战场需要这么久吗?我们熊本县出来的皇军,向来以勇武善战着称!第六师团的荣誉都要被你们丢尽了!怎么会有你们这么拖拉、懦弱的废物!”
井上彦一硬生生挨了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猛地一低头,急声辩解道:
“嗨依!属下无能!但是大佐阁下,实在是对面的火力太凶猛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轻机枪!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机枪,射速极快,声音像撕布一样!子弹威力巨大,穿透力极强,我们的掩体根本挡不住!”
井上彦一少佐指着前方不断喷射火舌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属下在之前已经组织了两次中队规模的冲锋了!但士兵们根本冲不过去!那机枪火力覆盖得几乎没有死角,而且火力太猛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玉碎三十多名勇士了,伤者更多!我们……我们真的冲不过去!”
井上彦一这么说完,冈本镇臣急忙抓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探出掩体观察起来。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前方街道和两侧废墟构筑的简易阵地上,至少有四挺他从未见过的重机枪,正以一种极其稳定而迅猛的节奏喷吐着火舌。
那独特的、如同撕裂油布般的射击声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道致命的交叉火力网,将他麾下帝国勇士的前进道路完全锁死。
其他轻机枪火力点也布置得十分刁钻,轻重火力相互掩护,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机枪阵地前方的街道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显然又是刚刚冲锋时被射中倒下的。
冈本镇臣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火力密度、这射击精度、这阵地配置……绝对不像是一支溃败之军仓促间能组织起来的防御!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地看向井上少佐,厉声问道:“八嘎!对方的番号呢?指挥官是谁?搞清楚了吗?这绝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井上彦一闻言,头颅垂得更低,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声音也低了几分:“万分抱歉,大佐阁下!截止目前为止,我们……我们还没有能与对方近距离接战,未能抓获任何一名俘虏,对方的身份和番号……完全不清楚。”
“这支部队……就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在此之前,特务机关提供的城防情报,以及航空兵多次的空中侦察,都明确显示挹江门、兴中门这一带街巷狭窄,屋舍密集,并非支那军预设的主防御阵地,也从未发现他们有在此地构建坚固工事的迹象!他们……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冈本镇臣的第23联队虽是第六师团的绝对主力联队,以战斗作风野蛮凶狠着称于军内,但他绝非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面对这块意料之外的硬骨头,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井上!”他厉声喝道。
“嗨伊!”井上彦一猛地立正。
“立刻清点你中队的伤亡人数!”
“嗨伊!大佐阁下!”
没过多久,井上便跑步返回,脸色更加难看:“报告大佐阁下!我中队投入战斗190人,现已确认战死55人,重伤25人,损失合计80人!支那军的火力……太凶猛了!”
听到这个数字,冈本镇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几乎纹丝不动的敌方火力和堪称恐怖的交叉射界。
“八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做出了决断:“命令部队,停止进攻!后撤至安全距离构筑临时防线!”
“大佐阁下?”井上有些不解,这不符合联队长一贯强硬的作风。
“蠢货!”冈本骂道,“看不出来吗?强攻这种阵地,只会让更多的帝国勇士白白玉碎!我怀疑这是支那人的教导总队,只有他们可能配备如此火力!立刻撤退!等旅团部的重火力支援到了,再把这些该死的支那老鼠连同他们的巢穴一起轰上天!”
这道命令被迅速执行,日军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冈本镇臣片刻不敢耽搁,安排好前沿警戒后,立刻带着卫兵骑马赶往位于雨花台一处豪华宅邸内的第36旅团指挥部。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嚣张而兴奋的谈笑声,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旅团长牛岛满少将正和几名参谋,以及第45联队联队长竹下义晴大佐围在一张地图前,但他们讨论的并非军事部署,而是探讨如何“分配战利品”。
竹下义晴舔着嘴唇,兴奋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旅团长阁下,城北那片富商区已经被我的联队彻底‘清扫’过了,收获大大滴!光是搜出来的金条和现大洋就装了好几箱!花姑娘也大大滴有,已经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将士们‘慰劳’了!”
一名参谋谄媚地笑道:“嗨依!还是竹下大佐动作快!城南那边听说还有不少支那军官的家眷没来得及跑,特别是金陵女子学院那边,肯定藏着不少漂亮的女学生……”
第129章 绝地收兵
牛岛满少将脸上带着残忍而满意的笑容,点头道:“呦西!竹下君,干得漂亮!对于这些支那猪,就是要像这样彻底地征服、掠夺,才能彰显帝国皇军的武威!告诉士兵们,放手去干!只要保证大体稳定,怎么快活都行!这是我们应得的战利品!”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脸色凝重、风尘仆仆走进来的冈本镇臣。
“嗯?冈本君?”牛岛满有些诧异,“你不是应该带队在向挹江门方向扫荡吗?怎么跑到旅团部来了?难道已经打通道路,准备接受新的‘扫荡’区域了?”他的语气轻松,显然认为前方一切顺利。
冈本镇臣却猛地一低头,十分郁闷:“嗨依!旅团长阁下!抱歉打扰您的雅兴!但是,属下在进军挹江门的途中,于兴中门附近遭遇一支不明身份的支那军顽强阻击!”
“嗯?”牛岛满的笑容瞬间收敛,“阻击?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丧家之犬,还能有什么像样的阻击?你的联队是第六师团最锋利的剑,难道连这点残敌都处理不掉吗?”
“旅团长阁下明鉴!”冈本镇臣硬着头皮汇报,“敌军火力极其凶猛,配备有一种射速极快、威力巨大的未知型号重机枪,战术布置也十分老辣,人数未知!”
“我部先锋中队初次接敌,不到一小时即伤亡超过八十人!对方绝非溃军,更像是一支早有准备的生力军!属下怀疑,支那军教导总队可能并未撤退,其精锐部分提前分别并企图固守要点,目的在阻挠我大日本皇军完全控制南京!”
“纳尼?!”牛岛满和竹下义晴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南京城已被踩在脚下,剩下的只有狂欢和掠夺。
“八嘎呀路!”牛岛满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淫笑早已被狰狞所取代,“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杂碎,竟敢打扰皇军的兴致!司令官阁下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竹下君!”
“嗨伊!”竹下义晴立刻立正。
“你的联队暂时放缓‘清扫’!立刻抽调一个大队,配合冈本联队行动!”
他又看向自己的参谋长:“申请师团直属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立刻前出!给我把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阵地,连同他们藏身的老鼠洞,统统轰平!我要让他们知道,抵抗皇军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嗨伊!”指挥部内的军官齐声应道,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猥琐狂欢变得杀气腾腾。
午后,狮子山团部指挥所内,顾修远双目微闭,意识却高度集中在那幅旁人无法得见的沙盘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涌入南京城,肆意蔓延。
后世记载南京城内有超过二十万平民因各种原因滞留城中,他们将成为日军屠杀、强奸、抢劫的直接目标。
除此之外,在日军向南京进攻的路上,南京周边的许多城镇和乡村的居民为躲避战火,纷纷逃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首都”南京。
这使得南京城内的人口在战前急剧膨胀,总人口远不止原本的居民,这些来自四方的难民,同样在城破后陷入了绝境。
南京卫戍部队在撤退时指挥失灵,秩序大乱,约有9万名中国军人未能成功撤离,在城内被日军俘虏。
日军公然违反国际法,对这些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实施了有组织、有计划的大规模集体屠杀。
所谓的“安全区”,在野兽的刺刀面前,也绝非铜墙铁壁。日军经常强行闯入安全区,以“搜查便衣士兵”为名,强行抓走大量青壮年男子,一旦被带走,这些人几乎全部遭到杀害,此外,日军也经常闯入安全区强奸妇女、抢劫财物。
冰冷的数字和历史记载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坐视不管!
即使现在因为他的干预,挹江门自相残杀的惨剧没有发生,乘船逃走的军民也比历史上多,但因为缺少大型船只和有效过江工具,遗留在城中溃军和百姓依然如人数众多。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对身旁的参谋长孙继志快速下令:“立刻叫四营长孙振华来见我!”
很快,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的孙振华跑步赶到:“团长!您找我?”
顾修远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敌我交错、混乱不堪的区域,语气沉肃至极:“振华,给你一个任务!立刻把你四营的三个连,以排为单位,给我撒出去!范围是兴中门、狮子山周边的街巷!”
他盯着孙振华的眼睛,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首要任务,收拢所有你能找到的溃兵!告诉他们,南京还没完!想活命、想给死去的弟兄报仇、还想打鬼子的,就来兴中门!我们这里有的是枪和子弹,缺的是有种的爷们!”
“其次!”顾修远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遇到老百姓,尽力劝说他们,赶紧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国际安全区转移!但是……也要跟他们说清楚,城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任何机会,哪怕抱块木头,也想办法过江!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孙振华瞬间明白了任务的艰巨和深意。这不是一般的军事行动,这是在虎口夺食,是在绝望中尽可能多地抢回人命!
“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孙振华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敬礼,“只要还有一个弟兄活着,就一定把能带的人都带回来!”
顾修远在他转身前最后叮嘱,“行动要快!要狠!遇到小股鬼子,直接吃掉!遇到大队敌人,立刻回避,以收拢人手为第一要务!我让邱清泉的补充营随时准备策应你们!”
“明白!”
孙振华快步冲出指挥所,立刻对传令兵下达命令:“吹紧急集合哨!一、二、三连的连长,跑步到我这里集合!快!”
尖锐的哨音很快响起,三个身影迅速从不同的防御位置上飞奔而来,聚集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后。
第130章 纵横营救(1)
一连长李大力,人如其名,是个膀大腰圆、性格火爆的东北汉子,打仗喜欢猛冲猛打,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喘着气问:“营长,啥情况啊?小鬼子又要上来了?”
二连长赵志明,原教导总队出身,性格沉稳,心思缜密,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像。营长,我们营是有新任务?”
三连长王猛,个子不高但极其精悍,以前在江浙一带打过游击,脑子活络,鬼点子多,他没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孙振华。
孙振华目光扫过三位得力干将,语气快而清晰,没有一句废话:“团长给我们营下了死命令!要咱们立刻撒出去,执行特殊任务!”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飞快地划拉着简易的街道示意图。
“这次的首要任务,不是杀鬼子,是救人!”孙振华第一句话就让三人愣了一下。
“救人?”李大力眼睛一瞪,“营长,这节骨眼上……”
“听我说完!”孙振华打断他,“城里现在全是打散了的其他部队的弟兄和无路可走的老百姓!鬼子正在后面追杀!团长命令,把能遇到的溃兵,全都收拢起来!告诉他们,1044团在兴中门没撤!有不怕死还想打鬼子的,就来入伙!咱们团后面打的是阵地战,缺人,但不缺家伙!
赵志明立刻明白了:“团长是想……积聚力量,继续抵抗?”
“没错!”孙振华点头,“其次,遇到老百姓,尽力劝他们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安全区跑!但是……”他加重语气,“要跟他们说明白,安全区也不保险!有机会,拼死也要过江!”
王猛皱着眉头插话:“营长,这活儿可不好干。街巷复杂,鬼子小股部队到处都是,咱们分散出去,风险极大。”
“再大也得干!”孙振华斩钉截铁,“难道眼看着弟兄们被鬼子像宰羊一样杀了?看着老百姓家破人亡?”
他看向三人,语气沉重:“团长说了,咱们小部队分散出去,在大战前能给他们挣一条活路!”
解释完毕,孙振华不再给他们提问的时间,开始直接布置: “李大力!”
“到!”
“你的一连,负责西北方向!那片胡同多,容易藏人,也他妈容易撞见鬼子!你给老子记住,任务是救人收人,不是让你去跟鬼子大队硬碰硬!遇到小股散兵游勇,就给老子狠狠打,一个不留!遇到硬茬子,立刻发信号,绕道走!听见没?”
“明白了营长!你放心吧,我能打仗不假,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溜达’的本领没少和三营弟兄学,保证把能带的都带回来!”李大力重重一拍胸脯。
“赵志明!”
“到!”
“你的二连,负责正北和东北方向!那边靠近主干道,情况可能更复杂。你心思细,要多动脑子。优先寻找成建制的溃兵单位,找到带队的军官,更好沟通。救百姓的时候也注意策略。”
“是,营长!我会见机行事。”赵志明沉稳应道。
“王猛!”
“到!”
“你的三连,负责西面和西南面!你小子鬼点子多,打过游击,巷战经验丰富,这片区域交错,你灵活机动,哪里枪声紧、动静大,你就往哪摸!”
“既可以支援一连二连,也能自己寻找机会。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救人和收人,别光顾着杀鬼子过瘾!”
“放心吧营长!保证一根毛不少地给您把人带回来!”王猛咧嘴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孙振华目光扫过三人:“都把眼睛给老子放亮一点!手脚麻利点!以排为单位行动,保持联络,互相策应!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立刻求援!邱营长的独立营是你们的后盾!都清楚没有?”
“清楚!”三人齐声低吼。
“好!”孙振华大手一挥,“行动!记住,咱们多出去一个人,就可能多救回十条、一百条命!出发!”
军令如山,命令一下,三位连长如同离弦之箭,立刻奔向自己的连队。
急促而压抑的口令声在废墟间快速传递,很快,四营这支生力军便化整为零,像无数把细小的手术刀,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了南京城混乱而危险的肌体之中,开始执行这场与死神赛跑的“绝地收容”任务。
一连长李大力亲自带着一排,潜入了西北方向那片迷宫般的胡同区。
“都跟紧了!脚步放轻!”李大力压低声音,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谨慎的交代着。
这个平时操着一口浓重东北腔、性格火爆的年轻军官,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
他动作敏捷而谨慎,每一次探身观察街角,每一次停顿倾听,都带着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符的老练和机警。
这是在1044团内高强度的实战对抗训练中,被团长和营长硬生生磨出来的本事。
潜行中的李大力突然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无声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两侧,他仔细听着前方巷子里的动静,除了远处零星的枪声,似乎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二班,左边巷子。三班,右边。交叉掩护,向前搜索!一班跟着我!”
战士们立刻依令行动,相互间保持着默契的战术距离和角度,枪口随着目光警惕地移动着。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发浓重,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百姓尸体,有老人,也有孩子,李大力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到一个老汉扑倒在门口,背上插着刺刀,手还向前伸着,仿佛想爬回自己的家… 这景象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李大力今年刚满二十,但他还记得八九年前,在东北老家,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是兵,只是个半大孩子,同样见过这样的惨状,听过同样的哭喊,经历过同样的绝望逃亡,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仇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他是连长,得带着弟兄们完成任务,救更多的人!
“注意警戒!”他再次低声提醒,声音有些沙哑,他示意战士们检查路边的院落和半塌的房屋。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看似寂静的院门时,李大力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他听到了!
第131章 纵横营救(2)
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日语猥琐狂放的嬉笑声!
他和一排长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李大力轻轻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战士们立刻明白了,无声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枪口纷纷对准了院门和矮墙。
李大力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望进去,只见院子里,五个日本鬼子正在“扫荡”。
“喂,山口,你看那个支那老家伙,像不像一只被吓破胆的老鼠?”上等兵小林光一用刺刀戳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对身边的同伴笑道。
同样是上等兵的山口次郎吐了口唾沫,狞笑着:“老鼠?我看是待宰的猪猡!中岛,你不是说你的新刺刀还没开荤吗?这个老家伙正好给你试试手!”
新兵中岛健太看着老人绝望的眼神,手有些抖:“我不想杀平民…这…”
“八嘎!”另一个老兵吉田猛踹了中岛一脚,“废物!记住,这些不是人,是支那猪!杀他们就像杀牲口一样!小野军曹正在享受那个花姑娘,别打扰他,我们得赶紧‘处理’掉这些垃圾!”
看到鬼子那嚣张的嘴脸和同胞绝望的眼神,东北老家沦陷时的悲惨记忆与眼前的景象彻底重叠!
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头顶,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他缓缓后退半步,对着身边最近的两个班长,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手榴弹准备…机枪封住门口…听我枪响,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不留!”
战士们眼中喷着火,重重地点头。
此时院中那个日本兵正举起刺刀走向老人…李大力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瞬,所有的愤怒和仇恨化作了炸雷般的怒吼和咆哮的子弹!
“我日你小鬼子祖宗!打!”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吉田和山口瞬间被打得浑身冒血,倒地抽搐,小林光一惊恐地想举枪,被一颗加兰德步枪子弹精准地掀开了天灵盖。
新兵中岛健太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被冲上来的一班长一枪爆头。就在这时,厢房那破烂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衣衫不整的小野军曹听到枪声冲了出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八嘎!怎么回事,让你们杀支那猪的动静小一点,没听到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院子里同伴的尸体和杀气腾腾的中国士兵。李大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就是这个畜生!
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瞄准,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几乎是凭本能抬起、击发!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
小野军曹的眉心瞬间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后脑勺猛地炸开,红白之物喷溅在身后的门板上,他脸上的淫邪和凶恶瞬间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李大力心中的滔天恨意远未平息!他暴怒的冲了过去,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低吼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刺刀,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狠狠地朝着小野军曹的下半身剜去!
动作粗暴,仿佛不是在切割人体,而是在处理什么剧毒污秽的垃圾!几下之后,他将那血淋淋的一团东西嫌弃地甩在地上,还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畜生!下辈子也别想再作孽!”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救命之恩啊!”其他躲在隔壁楼里死里逃生的百姓也纷纷从藏身处跑了出来,惊魂未定的对着战士们作揖、磕头,感激涕零。
“老乡们!快起来!别这样!”李大力看着这些惊恐万状的同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赶紧招呼战士们把百姓扶起来。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赶紧收拾一下,往北面跑!去下关江边,想办法过江!南京城待不得了!”
人群中有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淤青的大爷,却一把抓住李大力的胳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老总!老总!俺谢谢您的大恩!可是…可是俺不能走!俺儿…俺儿也是当兵的!他说好了…要是队伍打散了,就回家来找俺们…俺和老伴得等他啊!老总,您…您认不认得俺儿?他叫王栓柱,是在…是在那个36师当兵的…”
李大力用力摇摇头,声音更加沉重:“大爷!对不住,我们是1044团的,不认识36师的弟兄。现在城里乱成这样,各部队都打散了,您儿子…他要是能回来,肯定也希望您二老平平安安!”
李大力反手握住大爷粗糙的手,语气急切:“大爷!鬼子挨家挨户杀人,待家里就是等死!您带着大娘,还有这些乡亲,赶紧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跑!那边有洋人弄的安全区,兴许…兴许能暂时躲一躲!总比留在外面强!”
那大爷似乎被说动了,又似乎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喃喃道:“安全区…安全区…那…那要是栓柱回来了,找不到俺们咋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命要紧!”李大力对周围的百姓喊道,“大家都听好了!能跑的,赶紧往江边跑!实在跑不动的,或者有牵挂的,就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安全区躲!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搀老扶幼,哭喊着、踉跄着向不同的求生方向涌去。
李大力看着他们的背影,狠狠抹了一把脸,压下心中的酸楚,吼道:“检查弹药!清理战场!继续搜索!动作快!”
二连长赵志明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负责的区域的简易草图,上面标注着主要街道和少数显眼建筑,他带领的二连,沿着指定的街巷稳步推进。
“保持间隔,控制速度,重点搜索临街商铺、大型院落和结构完整的建筑。”赵志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通过手势和简短口令指挥着部队。
“注意倾听异常动静,特别是哭喊、尖叫或非我制式武器的枪声。”
战士们交替掩护,枪口始终指向潜在威胁方向,动作干净利落。
在经过一栋外墙有着精美雕花、但窗户大多破碎的西式洋楼时,赵志明猛地举起右拳,握紧,这是标准的停止前进、保持静默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如同按下暂停键。
“听到没有?”赵志明侧耳倾听,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排长。
排长凝重地点头。
风中隐约传来的是……日语得意的狂笑,还有瓷器摔碎的刺耳声,以及……不止一个女性的、充满恐惧的哭泣和哀求声。
声音来自这栋洋楼深处。
第132章 纵横营救(3)
赵志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打了几个手势:一组封锁洋楼临街出口;二组绕到建筑侧翼,控制后院和可能的后门;三组跟随他,准备从正门突入。
他贴近那扇被砸开一个窟窿的橡木大门,透过破洞向内观察。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至少七八名日本兵分散在宽敞的客厅和相连的餐厅里。
地上躺着几具中国平民的尸体,血污遍地,而更令人发指的是,五六名年轻女子被逼在角落,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正被另外几个鬼子肆意拉扯、猥亵!
其他鬼子则在翻箱倒柜,砸碎古董瓷器,狂饮搜刮来的酒水,如同群魔乱舞。
“畜生!”赵志明身边的战士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咒骂。
赵志明猛地缩回头,背靠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做出决断。
他先是指了一下正门大厅的方向,做了一个覆盖压制射击的手势,然后对另外两名拿着汤姆逊冲锋枪的骨干和一名投弹手低声道:
“手雷准备,听我口令,机枪随后压制大厅左翼!冲锋枪跟我解决右翼和里面的杂碎!动作必须快、必须狠!优先确保安全!”
战士们眼中燃着怒火,无声点头,赵志明最后深吸一口气,听着里面日军愈发猖狂的笑声和女子们绝望的哭喊,猛地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手指狠狠斩下!
“扔!”
两颗美制手雷延时两秒后,顺着门上的破洞和另一扇破碎的窗户精准地滚了进去,正好落在鬼子聚集的区域!
“手榴弹!”屋内顿时传来日军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破片和钢珠在客厅内横扫!
“打!”赵志明的怒吼和机枪的咆哮同时响起!他身先士卒,一脚踹开残破的大门,端着冲锋枪如同怒虎般冲进硝烟弥漫的洋楼……
此刻三连长王猛正亲自带着三排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前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日语粗暴的吆喝声,还夹杂着男人们的怒骂。
“隐蔽!”王猛立刻打了个凌厉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全排战士如同瞬间散开,利用残垣断壁、废弃车辆和弹坑迅速藏匿起来。
王猛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足足两个日军小队,正押解着黑压压一大片、至少两三百名被反绑双手的中国战俘!
战俘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带伤痕,满脸血迹,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更令人发指的是,两名日军少尉小队长正站在队伍前方,得意洋洋地比划着。
“田中君!”一个矮胖的少尉狞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军刀,“看来今天我的收获要比你多了!我已经砍了五个支那兵的头颅了!”
那个叫田中的瘦高少尉不屑地哼了一声:“藤原君,别得意太早!比赛才刚刚开始!看谁先砍满十个!输的人请喝清酒!”
“好!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俘虏队伍中突然爆发出骚动,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战俘猛地用头撞开身边的鬼子,嘶吼着扑向那个叫藤原的少尉,张口狠狠咬向他的手臂!
“八嘎!你这支那猪!”藤原痛得大叫,周围的鬼子兵立刻举起枪托狠狠砸在那军官的背上、头上。
那军官被打得口吐鲜血,却死死咬着不放,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混蛋!去死吧!”藤原少尉暴怒之下,猛地抽出军刀,寒光一闪!
一颗满腔热血、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才缓缓倒下。
“哈哈哈!第六个!”藤原少尉甩着被咬出血的手臂,疯狂大笑。
日军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而战俘们则更加绝望地低下了头,死寂一片。
隐蔽处的王猛和战士们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狗日的小鬼子!”王猛从牙缝里挤出诅咒,眼中杀意沸腾。
他迅速冷静下来,飞快地评估敌我态势:鬼子两个小队,装备精良,但注意力都在战俘和杀人取乐上,警戒松懈。
自己只有一个排,但占据突袭优势,而且…那些战俘一旦得到机会,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信号弹!通知邱队长紧急支援!”王猛快速部署,“机枪组!给我抢占左边那个二层破楼,火力覆盖鬼子后卫和机枪手!优先打掉那两个举刀的畜生军官!其他人,听我枪响,所有自动火力给老子往鬼子堆里猛揍!”
“是!”
很快,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升空!
“打!”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王猛手中的驳壳枪率先开火,“啪”的一声,那个刚刚砍完人、正在狂笑的藤原少尉应声倒地,眉心开花!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机枪、冲锋枪、加兰德步枪瞬间爆发出致命的弹雨,如同狂风骤般扫向猝不及防的日军队伍!
鬼子后卫和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一片。
“八嘎!敌袭!”
“隐蔽!快隐蔽!”
日军顿时陷入巨大的混乱!而与此同时,王猛怒吼道:“兄弟们!我们是1044团!不想当冤死鬼的,跟鬼子拼了!”
这话如同火星掉入了炸药桶!那些原本绝望麻木的战俘瞬间被点燃了!求生的本能和压抑的仇恨轰然爆发!
“跟狗日的拼了!”
“抢他们的枪!”
哪怕双手被缚,他们也用头撞、用脚踢、用身体死死扑倒身边的鬼子兵,用牙齿去咬!
三排的战士们趁机猛冲下来,用刺刀和枪托精准地清理着负隅顽抗的鬼子,并迅速用匕首割断战俘身上的绳索。
得到解放的战俘们立刻捡起鬼子的武器,红着眼睛加入了战斗!
战斗很快结束,两个小队的鬼子大部分被歼灭,少数想逃跑的也被外围的战士截杀。
看着满地鬼子的尸体和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溃兵,王猛知道这些人都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是宝贵的兵源。
他立刻对通讯员道:“立刻用电台呼叫邱清泉队长!告诉他地点,我们这里解救了大批愿意继续打的弟兄,让他立刻派人来接应,把他们安全带回团里整编!”
“是!”
那些被救的溃兵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刚才带头反抗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着王猛吼道:“长官!多谢了!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以后就跟你们1044团打鬼子了!你说咋打就咋打!”
“对!打鬼子!报仇!”
王猛看着这群重新拿起枪的战士,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都是带把儿的爷们!跟着我们团长,有的是鬼子打!走,先跟接应的弟兄回阵地!”
第133章 大战前夕
兴中门狮子山防线后方临时设立的收容点,此刻变得异常繁忙。
邱清泉的补充营官兵们如同辛勤的工蚁,不断将一批批从城内救出的溃兵引领回来。
这些溃兵大多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烟尘,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茫然。
但一到地方,看到那些码放整齐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还有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以及炊事班抬上来的、冒着热气的高粱米饭和难得一见的肉罐头时,许多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兄弟!赶紧的,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补充营的老兵们招呼着。
溃兵们再也顾不上其他,扑上去抓起食物就狼吞虎咽,仿佛要将几天的恐惧和饥饿都吞进肚子里。
一边吃着,一边就有军官拿着本子过来登记。
“兄弟,哪个部分的?叫啥名?”
“报…报告长官…俺是88师264旅的,叫兴旺…”
“长官,我是83军炮兵营的,刘国栋…”
“长官,我是160师的,李四娃…”
各种番号、姓名被快速记录下来,这些溃兵虽然来自不同部队,建制被打散,但大多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军事技能还在。
参谋长孙继志亲自坐镇这里,他拿着刚刚整理好的名册,快速地进行分配:
“这个原88师的,补充到一营!”
“这几个原来是机枪手,分到重机枪连!”
“这几个技术兵,问问邱队长那边需不需要!”
“身体带伤的,轻伤不下火线,编入预备队!重伤的赶紧送医护所!”
整个收容点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热饭、换装、编组…一套流程下来,许多原本失魂落魄的溃兵,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摸着手里的新枪,感受着肚子里食物带来的暖意,再看向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眼神锐利的1044团老兵,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和复仇的渴望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城内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从未间断。
四营派出的各个小队如同幽灵猎手,继续在街巷中清除日军的扫荡小队,不断有日军小股部队被优势火力和精准战术悄无声息吃掉的消息传回。
第23联队临时指挥部内,冈本镇臣大佐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报告联队长阁下!刚刚收到…收到第1中队的报告…由吉田曹长带领的十三人搜索小队…已经…已经超过规定时间两小时未有任何讯息传回…也未能联络上…恐怕…恐怕已全员玉碎!”
“纳尼?!”冈本镇臣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扭曲,“八嘎!!这是第几批了?!啊?!整整十三名帝国勇士!又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八嘎呀路!!”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额头青筋暴起,“耻辱!这是帝国陆军第6师团的耻辱!更是我第23联队的奇耻大辱!”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咆哮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支那残军!不仅挡住了皇军的去路,还敢像狩猎一样,在皇军控制的城区里,一次次地袭击帝国勇士!这是骑在我冈本镇臣的脖子上拉屎!是在打整个第六师团的脸!”
他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兵:“立刻!立刻再给旅团部发报!问问牛岛旅团长!野炮大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我已经一刻也等不了了!我要用最猛烈的炮火,将对面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猪和他们的老鼠洞,彻底地从地图上抹掉!我要把他们通通炸成粉末!快去!”
通讯兵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嗨依!大佐阁下!”转身跑去发报。
冈本镇臣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发白,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帝国重炮的烈焰就将吞噬一切。
冈本镇臣的暴怒和接连不断的催促电文终于起了效果。
师团部调拨的强力支援抵达了:来自第六师团直属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的整整12门75mm四一式山炮,以及从第45联队紧急抽调而来的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
看着眼前这支浩浩荡荡的增援部队,特别是那12门闪烁着冷峻钢光的火炮,冈本镇臣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也重新浮现出骄横和自信。
“呦西!”他满意地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有了这些,我到要看看那些支那老鼠还能往哪里躲!立刻制定攻击计划!集中所有炮火,给我先把兴中门那段城墙彻底轰塌!把他们的阵地从头到尾犁一遍!步兵随后跟进,一举碾碎他们!”
冈本镇臣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的工事在帝国炮火下灰飞烟灭的场景。
在东南洼地的日军炮兵阵地上,十二门75mm四一式山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口斜指苍穹,在昏黄的夕阳下泛着冷硬的死亡光泽。
日军炮兵们穿着土黄色军服,正忙碌地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装定和弹药堆砌。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和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野炮第2大队的大队长,中佐小林弘一,正拿着望远镜,志得意满地眺望着远处兴中门模糊的轮廓。
他对身边刚刚抵达的第45联队那个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少佐,藤田健吹嘘道:
“藤田君,你看好了!明天拂晓,只需要一个小时,不,或许只要四十分钟!我的大队就能将那段支那城墙,连同上面所有的老鼠,统统送上天!”
他挥舞着手套,仿佛在指挥一场华丽的交响乐:“帝国的炮兵,才是陆军战场的主宰!那些支那人,只配在皇军的炮火下哀嚎颤抖!”
藤田健少佐虽然也是狂热的军国主义份子,但毕竟刚从一线下来,稍微谨慎些:“小林前辈,不可轻敌。根据冈本联队长的描述,这股敌军火力异常凶猛,战术刁钻…”
“哈哈哈!”小林弘一不屑地打断他,笑声张狂,“刁钻?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徒劳的!藤田君,你的步兵只需要跟在我的炮火后面,轻松地上去收割那些被震傻了的支那猪的头颅就行了!这将是一场轻松的狩猎,一场献给天皇陛下的胜利表演!”
周围的日军炮兵军官们也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气氛轻松而傲慢。
他们根本不相信,对面那些连番号都搞不清楚的中国残军,能有什么像样的反击力量,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攻破阵地后,要去南京城里哪里“找乐子”。
第134章 钢铁壁垒
这种轻敌和狂妄的情绪,同样弥漫在整个即将发动进攻的日军步兵队伍中。
补充来的第45联队士兵们听闻对手是被包围的残兵,也放松了警惕,许多人在战斗开始前夜,竟然偷偷喝酒,吹嘘着明天的“战功”,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与日军的骄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044团阵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隐而不发的紧张气氛。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每一支枪、每一颗手榴弹,机枪手反复测算着射界,炮兵阵地上,炮弹被小心翼翼地擦拭,装定引信。
空气中没有喧哗,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军官压低声线的最后指令。
通讯兵奔跑穿梭,传递着最新的侦察信息和命令。
指挥部内,油灯摇曳。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身上还带着夜露和硝烟味的侦察连连长赵莽如同一道黑影般闪了进来,利落地向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敬礼。
“报告!侦察连已完成侦察任务!”赵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确凿。
“遵照团长指示的区域,我亲自带人摸到了城东南那片坡地边缘,确认无误,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儿!整整12门75mm山炮,一字排开,正在构筑发射阵地!警戒哨的位置、弹药堆放点我们都摸清楚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清晰汇报:“此外,在鬼子第23联队残部驻地附近,发现大量新到的步兵,看规模和装备,至少是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正在与23联队原有部队汇合。预计明日拂晓后,敌人将首先以炮火准备,随后以步兵发起大规模进攻!”
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闻言对视一眼,看来敌人这是下了血本了!
顾修远看着赵莽,这个当初还有些莽撞的小伙子,如今在周岘白的严格督导和孙继志的细心调教下,已然成长为一名心思缜密、身手矫健、极具战术头脑的优秀侦察军官。
他手下的侦察连,也愈发向着顾修远心目中那支“特种部队”的模子在靠近,渗透、侦察、破袭样样拿手。
这正是顾修远想要的结果,他深知自己脑海中的沙盘能提供终极情报,但一支军队不能永远只依赖他一个人。
他必须有能独当一面的军官,有能撒出去就能带回准确信息的眼睛和耳朵。
他刻意锻炼赵莽,锻炼韦昌、周德海他们,就是为了将来能指挥更大的兵团,打更大规模的仗。
事无巨细、事事亲为,绝非长久之道。
“干得漂亮,赵莽!”顾修远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接过赵莽手绘的简易方位图,上面甚至标注了预估的距离和主要参照物。
“情报很关键,侦察连立了大功!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保持警戒。”
“是!”赵莽挺胸应道,脸上带着自豪,悄然退出了指挥部。
顾修远再次检查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敌炮兵阵地的坐标已被精准标注,没有再次移动。
顾修远随即拿起放置在一边的电话,语气变得沉稳而锐利:“赵德柱,都听到了?”
“听到了,团长!”赵德柱早就跃跃欲试。
“鬼子那12门75炮的坐标,侦察连已经给我们标出来了。明天拂晓,天色将亮未亮之时,不必等鬼子先开火!你手上的四门105mm榴弹炮,给我先发制人!”
“瞄准坡地,首轮齐射就要覆盖目标!给我敲掉他们的炮兵阵地,打掉他们的獠牙!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团长!”赵德柱把胸脯拍得山响,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就等您这句话了!保证一轮急射就送那些鬼子炮兵去上西天!”
“好!去准备吧!”
挂断电话,他转向参谋长孙继志开始下达最终的作战指令:
“继志,记录命令,立刻传达至各营!”
“一营长韦昌!”
“他的阵地不变,死守狮子山主峰及东侧延伸阵地!明天鬼子的步兵主力肯定要从那里过,告诉他,让日本鬼子看看我们1044团的本事!”
“二营长周德海!”
“他的防区不变!告诉他,给老子守好了那条结合部,城墙和山体之间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给我变成死亡地带,防止日军任何形式的渗透和迂回,也要防止鬼子跑了!”
“三营长张铁山!”
“兴中门以南城墙及周边那片街区,是他的猎场!告诉铁山,把他打巷战的本事都给老子拿出来!绝对不能让鬼子从南面威胁到主阵地和挹江门方向!”
“四营长孙振华和补充营营长邱清泉!”
“他们是全团的拳头,是机动力量!部署在狮子山与绣球山之间的后方洼地。任务不是待着看戏!一是随时准备支援一线,尤其是哪个口子被鬼子突破了,就给老子立刻顶上去,把口子堵死!二是……”
顾修远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日军可能的薄弱侧翼:“……听团部命令,随时准备从侧翼给我打出去,抄他狗日的后路!但要记住,出击必须果断,撤回必须迅速,绝不能被鬼子缠住!”
“命令清楚了吗?”
“清楚了,团长!”孙继志快速记录完毕,重重点头。
“立刻传令!让各营营长明确自己的任务,管好自己的防区,做好一切准备!明天,我要看到被打怕了的鬼子!”
“是!”孙继志敬礼,立刻转身,安排通讯兵通过电话和传令兵,将这道清晰而坚决的命令,迅速传达到每一个前沿阵地。
命令如同强心剂,注入了1044团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一道道命令被迅速理解、消化,并转化为各阵地上的具体行动。
经过紫金山那场炼狱般的血战,如今的1044团早已非吴下阿蒙。
从军官到最普通的战士,脸上再也看不到初上战场时的青涩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近乎冷酷的自信。
士兵们默默加固着工事,熟练地检查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给m1919重机枪的弹链压满子弹,将手榴弹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麻利而精准,眼神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擦拭猎枪,只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恐惧?或许还有,但已被更强大的东西压过。
那就是亲手歼灭过日军一个联队的骄人战绩,是手中远超敌人的精良火器,是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的精准枪法和班组间行云流水般的战术配合。
“排长,你说明天鬼子能来多少?”一个年轻战士一边给弹夹压子弹,一边低声问。
第135章 战意盎然
“管他来多少!”排长头也不抬,用通条清理着枪管,“来多少,咱就收多少!老子还嫌之前没捞够本呢!”
旁边一个老兵咧嘴一笑,拍了拍身边冰冷的重机枪:“就是!小鬼子也没啥了不起,不就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照样见阎王!咱现在这家伙什,这准头,可比在上海那会儿强多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被他们的炮压着打,现在也该轮到咱们尝尝用炮砸人的滋味了!”
“以班为单位,交叉火力,侧翼掩护…这套玩意儿,咱闭着眼睛都能玩出来!”
“嘿,听说这回哪个营打得最好,任务完成得最漂亮,回头炊事班老赵头打菜,肉片子都能多给两勺!”
各营连长在巡视防线时,听着手下弟兄们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充满求战欲望的议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帮小子…行!没怂!”一连长韦昌对着几个连长低声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们当长官的敢豁出命去打,下面的兵就得有这股不怕死的劲头!这才是老子带的兵!”
军官们要的就是这种士气,这种经过血火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基于实力和信任的自信。
在补充营的阵地上,邱清泉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压力。
他听着其他阵地上传来的喧闹,看着自己手下这些刚刚收拢整合起来的、来自不同部队的官兵,眉头微锁。
他是谁?他是原教导总队的参谋长,受过德国顾问的严格训练!
如今在1044团独领一营,虽然团长信任,但明天这一仗,既是证明之战,更是正名之战!
要是打得不如其他几个营出彩,不仅丢了自己和原部队的脸,更可能永远在1044团这支虎狼之师里抬不起头,被人觉得是“空降的花瓶”,以后还怎么当主力?
想到这里,邱清泉猛地站上一处弹药箱,对着正在休息待命的补充营官兵们吼了起来,声音严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以前是哪个部分的,老子不管!但现在,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就是1044团补充营!是老子邱清泉的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看你们身上暖和的新棉衣!想想刚才吃进肚子里的肉罐头!再摸摸你们手里崭新的家伙!团长对咱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要枪有枪,炮弹管够!”
“明天!鬼子就要上来了!别的营可都摩拳擦掌等着立功呢!咱们补充营要是打得稀烂,丢了人,被别的营比下去了…别说肉片子,他娘的以后喝汤都抬不起头!老子邱清泉第一个就没脸见人!到时候,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有一个算一个,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番别具一格的“动员”,瞬间点燃了补充营官兵的斗志和好胜心。
他们大多是从绝境中被救出来的,格外珍惜这重新拿起枪报仇的机会,也更渴望得到认可。
顿时,阵地上响起一片吼声:
“营长放心!明天绝不给您丢人!”
“营长!您瞧好吧!我打鬼子可厉害了!” “
“对!让其他营的弟兄们都看看,咱们补充营也不是孬种!”
“杀鬼子!立功!吃肉!”
邱清泉看着群情激昂的部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强烈求战欲望并不是盲目的嚣张,而是一种“老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送死”的强烈自信。
每一个人,从营长到士兵,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了最后的神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黎明时分日军撞上门来,用敌人的鲜血,再次书写1044团的不败传奇!
金陵城冬日的拂晓,天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寒气刺骨。
兴中门至狮子山一线,阵地上一片异样的寂静,每一个1044团的弟兄都紧握着手中的美制武器,枪口冰冷,目光更冷,死死盯着前方。
顾修远站在团指挥所掩体里,双眼微闭,外人看来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在他脑海深处,那面巨大的三维沙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疯狂计算着数据流,沙盘清晰地标注出,日军野炮第2大队的阵地正在做最后的射击诸元调整。
推演结果显示,五分钟后,第一波炮弹将覆盖兴中门前方的街巷,十分钟后狮子山主阵地一线都会被炮火覆盖。
顾修远抓起电话,直接要通炮连:“赵德柱,看你的了!日军野炮阵地,四发急速射!给我端了它!”
“是!团长!”电话那头,炮连连长赵德柱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沙哑。
此刻的日军炮兵阵地上,十二门75毫米山炮的炮口微微扬起,致命的炮弹即将填入炮膛。
野炮第2大队的士兵们正忙着将黄澄澄的炮弹从弹药箱中取出,堆放在炮位旁。
大队长小林弘一中佐志得意满地看了看手表,再有一会儿,他的炮群就将用雷霆般的轰鸣,宣告帝国皇军对负隅顽抗之敌的最终审判。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自己下令开火的命令。
1044团炮连阵地上,连长赵德柱吼得声嘶力竭:“装弹!快!给老子狠狠地砸!一发也别给老子省着!敲掉那些狗日的炮!”
四门m2A1 105mm榴弹炮的每一次怒吼,都让大地为之震颤,炮手们动作机械而疯狂,退壳、装填、关闩、拉火!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根据侦查连提供的精确坐标和炮前观修正,雨点般落在日军炮兵头上。
凄厉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划破寒冷的夜空,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炮击——!”一名经验丰富的日军老兵发出绝望的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吞没!
轰!轰!轰!轰!
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剧烈爆炸,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日军炮兵阵地!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正在忙碌的炮兵和堆放的弹药,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殉爆,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殉爆!快卧倒!”小林中佐的惊叫被接踵而至的第二轮、第三轮急促射彻底淹没!
第136章 有坦克了不起吗?
日军的12门75山炮根本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响,就在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中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炮兵死伤惨重,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炮管零件四处飞溅。
小林中佐的“胜利表演”尚未开始,就和他的大队一起,迎来了彻底的毁灭。
远处,日军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透过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己方炮兵阵地化作一片火海,巨大的爆炸声浪甚至隐隐传来,他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种情况见所未见,守军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火炮,又怎么可能打得这般精准?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科学!
什么时候中国的炮兵能在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头上耀武扬威了?!
“大佐阁下!怎么办?”旁边的参谋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抖,“听这爆炸的动静,口径绝对比我们的75山炮要大!我们的步兵…还依照原计划进攻吗?”
冈本镇臣猛地放下望远镜,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低吼:“进攻!必须进攻!现在野炮大队已经被毁,如果我们再拿不下前面的阵地,你我都将是帝国的罪人!”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斩断所有犹豫:“只要我们的步兵冲上去,和支那人绞杀在一起,他们的重炮就失去了作用!命令下去,将所有战车和坦克都开上去!集中所有力量,今天必须拿下支那人的阵地!”
日军的进攻节奏被这劈头盖脸的“反炮轰”急袭彻底打乱,陷入一片混乱。然而,在军官的强令驱赶下,步兵进攻还是仓促地发动了。
没有炮火的有效掩护,第23、45联队的日军步兵们,在薄薄的晨雾和硝烟中,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九四式轻型坦克和八九式中型坦克轰隆隆地开道,试图用钢铁身躯为步兵撕开缺口。
“龟儿子的,还想用战车?”绣球山与兴中门结合部阵地上,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独眼放光,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乐了。
“老子虽然只剩一只眼,但眼神可好使了!团长给的这八支‘铁鸡脖’(博伊斯反坦克枪),可算派上用场了!”
他猛地一拍身边一个健硕士兵的肩膀:“二牛!看见那铁王八没有?给老子瞄准了它的腰眼子,狠狠捅!”
那名叫二牛的士兵匍匐在地,肩头抵着一支造型奇特、口径惊人的博伊斯反坦克枪,深吸一口气,透过瞄准镜,牢牢套住了一辆喷着黑烟、缓慢爬行的九四式轻坦。
三百米,正是最佳距离。
他扣动扳机!
“咚!”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不同于火炮的轰鸣,也不同于步枪的清脆,更像是一柄巨大的战锤狠狠砸在铁砧上。
几乎同时,那辆九四式轻坦的车身猛地一震,侧面装甲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金属射流瞬间涌入狭小的车内空间,引燃燃油,引爆弹药!
坦克内部发出一声闷响,炮塔缝隙里猛地喷出火焰和浓烟,彻底趴窝,成了废铁一堆。
“打得好!”李铁柱兴奋地大吼,“下一个!”
“咚!”“咚!”
博伊斯反坦克枪特有的射击声此起彼伏。
这些专为破甲而生的大家伙,在训练有素的射手操作下,成了日军薄皮坦克和装甲车的噩梦。
无论是灵活的九四式,还是稍厚实的八九式,均难以抵挡13.9mm钨芯穿甲弹在有效距离内的致命一击。
一辆又一辆日军的钢铁掩护化作燃烧的铁棺材,将跟在后面的步兵暴露无遗,失去了战车掩护,日军步兵立刻暴露在1044团空前猛烈的火力网下。
三营长张铁山在兴中门阵地上看得真切,乐得龇出一口大牙花子。
他娘的,以前在战场上看见这些铁王八就头疼,弟兄们得抱着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用人命去堆,才能勉强换掉一辆。
现在好了,团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铁家伙,隔着老远一枪一个,跟点名似的!看着以前耀武扬威的鬼子战车如今轻易趴窝,他激动得狠狠一拳砸在掩体沙包上。
失去了战车掩护,鬼子步兵彻底成了案板上的肉,没有火炮和铁王八开道,这帮畜生和白送上门的功劳有什么两样?
“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龇着大牙花,兴奋地对着电话机和传令兵咆哮着命令。
“告诉各连!机枪给老子撒开了的打!步枪手瞄准了搂火!迫击炮照人多的地方轰!趁狗日的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往回跑,给老子最大程度的杀伤!一个都别让他们囫囵个跑回去!”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补充了一句:“都他娘的给老子记住喽!死掉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随着张铁山的命令传达,整个三营阵地如同喷发的火山,火力瞬间全开!
阵地上,勃朗宁欢快地嘶鸣,形成密集的压制火力,m1919重机枪沉稳地咆哮,编织出交叉死亡火力网。
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入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每一次爆炸都带起一片血肉横飞!
日军死伤枕藉,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阵地前二百米的开阔地上,进退维谷。
就在日军进退失据,注意力完全被正面防线吸引之时,顾修远眼中精光一闪,抓起电话,命令清晰而冷酷:
“孙振华!带你四营,从左侧给我狠狠捅进去,把鬼子的进攻队形给我拦腰截断!”
“邱清泉!补充营从右翼迂回,给我抄到鬼子屁股后面去,把他们的退路堵死!关门打狗!”
“韦昌,周德海!一营二营给老子听好了,等邱清泉那边一到位,立刻从正面给老子全部压上去!压缩他们的空间,别让一个鬼子跑掉!”
命令一下,杀机四起!
只见四营阵地方向,营长孙振华大吼一声:“四营的!跟老子冲!让一营二营的老大哥们瞧瞧,咱四营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跃出阵地,身后的四营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个个嗷嗷叫地跟着冲了出去,速度极快,攻势迅猛!
对面狮子山阵地上的韦昌和兴中门阵地上的周德海几乎同时看到了四营这玩命的冲锋势头,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韦昌咂咂嘴:“嘿!孙振华这小子,吃了炮药了?冲这么猛,想造反啊?”
周德海也乐了:“龟儿子的,看这架势是想抢头功,骑到咱们三个老哥哥头上撒野啊!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点,别让四营的兔崽子们把风头全抢了!”
第137章 关门打狗之法
几乎同时,另一侧,补充营营长邱清泉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战意。
他听着四营那边震天的喊杀声,又想起平时其他四个营的士兵吹嘘自家营长如何了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直冲脑门。
“补充营!全体都有!”邱清泉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给老子听好了!四营能捅鬼子侧翼,咱们就能断鬼子后路!论起打鬼子,咱补充营谁也不怵!今天就让团长和全团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尖刀!后来的一样能当老大!跟老子冲!”
他吼完,端起一挺冲锋枪,身先士卒地向着日军侧后翼猛插过去!
他身后的补充营官兵,特别是那些原教导总队的精锐,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见营长如此悍勇,更是血脉贲张,一个个红着眼睛玩了命地向前冲杀,那股狠劲,分明就是要和其他四个营别别苗头,证明自己才是团长手下最能打的那支部队!
邱清泉心里憋着一股劲:他娘的,老子虽然以前是干的参谋的活,现在扛枪了,就是要在这1044团当老大!
随着补充营迅猛无比地插入日军后方,退路被断的恐慌瞬间在日军中蔓延。
“好!邱清泉到位了!”正面阵地上,韦昌和周德海几乎同时收到信号。
“一营!全体上刺刀!给老子压上去!”
“二营!吹冲锋号!碾碎他们!”
刹那间,一营、二营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正面阵地汹涌而出,鬼子的生存空间被急速压缩。
被三面合围的日军第23、45联队残部,如同掉进陷阱中的困兽,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正面,一营二营三营的战士们如同钢铁洪流,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碾压的气势步步紧逼。
侧翼,四营的穿插切割像一柄烧红的剃刀,精准而迅猛地将日军庞大的进攻队列分割成数块,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而最致命的,是后路被彻底斩断!
补充营在邱清泉的带领下,展现出的不是单纯的阻击,而是一种疯狂的、吞噬一切的进攻性防御。
他们不仅堵住了日军的退路,更是主动向着溃退下来的日军发起了反冲锋!
邱清泉身边的补充营士兵,更是如狼似虎,战术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将试图集结突围的日军小股部队一次次打散、歼灭。
团指挥所里,顾修远通过沙盘系统将前线战况尽收眼底,他眉头微挑,目光尤其在邱清泉所在的那片区域停留了片刻。
这个当初看起来还有些文质彬彬、甚至带着点书生气的补充营长,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嗜战属性。
那不是新兵蛋子的慌乱勇敢,而是一种老练、冷静,甚至带着点享受意味的杀戮效率,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平日里收敛爪牙,一旦见血,便彻底释放出了吃人的本性。
“好一头陷阵虎……”顾修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种人,用好了是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他的目光又转向四营的作战区域。
孙振华的四营,再次让他感到了惊艳,如果说上次全歼第33联队时,四营的远程迂回穿插还带着点出其不意的取巧,那么这次,是在敌人眼皮底下,在枪林弹雨中进行的强行穿插!
四营的进攻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充分利用了每一处洼地、弹坑、残垣断壁,运动速度极快,各班排之间的交替掩护、火力衔接流畅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像一股灵活致命的溪流,在日军的混乱中肆意奔流,所过之处,必然将日军的组织结构冲得七零八落。
这种高超的战术执行能力和战场机动性,绝非一般部队所能拥有。
“这孙振华,带兵有一手,是把搞奇袭破袭的好材料。”顾修远心中暗忖。
四营的穿插技术愈发老辣,简直成了他手里一柄能随时刺向敌人任何要害的“手术刀”。
正面碾压,侧翼切割,后方锁死!
在这三重打击之下,被围的日军彻底崩溃了,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淹没。
求生本能让他们疯狂地向看起来薄弱的补充营方向突围,却一次次撞在那道由疯狂意志和精良武器构筑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留下遍地尸骸。
开阔地成了屠宰场,步枪、冲锋枪、机枪喷射着火舌,迫击炮弹不断落下,将残存的日军一片片扫倒……
前沿,三国直福少佐对着野战电话,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冈本大佐!冈本大佐!请求支援!请求战术指导!”
“支那军火力太猛!我部陷入重围,伤亡极其惨重!侧翼!侧翼出现大量敌军,正在切割我部!后路!后路也被包抄了!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战车小队已全体玉碎!步兵无法突破!请求立刻炮火覆盖我部当前位置!请求航空兵支援!再拖延下去,我部将……将为天皇陛下尽忠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不远处,第45联队的藤田健少佐同样面色惨白,野战电话的通讯已被炸断,他对着传令兵吩咐:“想办法突围,告诉指挥部,我部与第23联队结合部被彻底突破!敌军正向我指挥部方向猛烈穿插!部队已失去有效指挥,各自为战!伤亡……伤亡无法统计!请速派援军!哪怕一个小队也好!否则阵地必将全面崩溃!”
前线临时指挥所内,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听着通讯兵不断送来的、一份比一份更令人绝望的电文,脸色从铁青变为惨白,最后几乎失去了血色。
他颓然坐下,手中的铅笔“啪”一声被捏断。
“八嘎……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冷汗涔涔,“这根本不是支那军……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魔鬼部队?”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身旁同样面无人色的参谋们低吼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的火力!你们听到了吗?那根本不是轻武器的声音!还有那反战车武器!”
“帝国宝贵的战车,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还有他们的战术!正面顶住,侧翼穿插,后方包抄!时机精准,动作狠辣!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指挥和部队执行力?!”
“我们面对的其他支那军,一触即溃,毫无斗志!可这支部队……他们不仅不怕帝国的炮火和刺刀,他们甚至……甚至是在享受杀戮!”一个年轻的参谋声音发颤地接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是我们无能!”冈本猛地一拍桌子,试图驱散自己心中的寒意,也为自己的决策寻找理由,“是这股敌人太强大!太诡异了!这绝不是普通的教导总队!我们情报严重失误!”
第1章 血海淞沪,沙盘初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仿佛要把人的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来。
冷,太冷了。
这种冷是死人堆里渗进骨头里的阴冷,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泥土腐败的恶臭味。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混沌的漆黑,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嗡鸣。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钝刀子刮过。
身下是冰冷粘腻的泥泞,硌着硬物,他下意识地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布料。
再往下,是僵硬冰冷的肢体轮廓,不是实验室的合金地板,不是宿舍的硬板床。
记忆碎片带着灼痛狠狠扎进脑海:贫瘠的广西山坳,黄布军装,闷罐车令人窒息的汗馊味,走到磨破鞋底的草鞋,还有……
震耳欲聋的炮火,撕裂天空的惨白照明弹,以及……铁丝网上挂着的、穿着和自己一样土黄色军装的破碎躯体!
桂军!第21集团军!第48军174师!522旅1043团!排长!顾修远!
这里是……1937年10月21日夜!
蕴藻浜!
谈家头、陈家行!
“呃啊……”身边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带着浓重的桂柳腔,“排…排长?你…你还喘气啊?”
这个称呼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捅开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绝望。
“轰——!”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大地剧烈抽搐,借着爆炸瞬间腾起的橘红色火光,顾修远看清了四周。
什么是地狱?眼前就是地狱。
狭窄的河沟洼地里,挤着十几个和他一样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笨重英式托尼钢盔的身影。
泥浆裹身,破衣烂衫,草鞋深陷泥淖。
人人脸上都刻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洼地边缘,无数具姿势扭曲的尸体半泡在暗红的泥水里。
远处,一道道惨白的照明弹此起彼落,将前方那片死亡开阔地照得亮如鬼蜮。
铁丝网!狰狞的蛇腹形铁丝网,挂着铁蒺藜,在冷光下闪烁。
铁丝网后面,是隐约的沙袋工事轮廓。开阔地上,倒伏着数不清的土黄色身影,像被割倒的麦子,挂在铁丝网上,匍匐在泥水里,叠压在一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那撕扯帆布般的沉闷咆哮,夹杂着三八式步枪清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开阔地边缘。
任何试图移动的黄色身影,立刻引来一片密集的弹雨,子弹钻入泥泞的“噗噗”声,打在残骸上的“叮当”声,是这片地狱唯一的伴奏。
“排长!顶…顶上啊!”一个脸上糊满泥浆、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士兵,声音里带着哭腔。
“二狗子…肠子…肠子流出来了!就在坎子边!”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洼地边缘一具蜷缩的躯体。
“屌他老母的东洋矮仔!”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班长王老栓,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死死的抱着怀里一挺枪管发烫的捷克式轻机枪,手背上青筋暴突:“子弹快打光了!冲又冲不上去,连鬼子面都没见到,趴在这里等死卵咩!师座的命令是打过去,打到桃园浜!”
“嗡——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由远及近。
“趴低!”顾修远心脏骤停,源自这具身体的战场本能猛地将他按进冰冷的泥水里。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桂柳口音。
“轰!”
掷弹筒的小炮弹在洼地边缘炸开!
泥浆、碎石、混合着滚烫的气浪和不知名的碎块,狠狠拍打过来。
几个士兵发出短促的惨呼。
顾修远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英式钢盔侧面,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撕裂般的蜂鸣!
一股混杂着穿越者的先知性愤怒、恐惧、不甘和滔天怒火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
凭什么?!
他成了这血肉磨盘里的一颗沙砾!
凭什么?!
仅仅是一醒来就是天崩开局?!
凭什么?!
这些东洋畜生能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如此肆无忌惮地屠戮?!
就在这绝望与愤怒交织的顶点,顾修远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贯穿!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嗡鸣在脑海深处炸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三维立体影像,悬浮于意识之中。
沙盘!
准确的说是一个无比清晰、立体、半透明的微缩战场模型,悬浮在他的脑海之中!
战场沙盘推演系统!
精密,冰冷,覆盖方圆近一公里。
洼地、残破的砖窑、浑浊的无名小河、狰狞的铁丝网、日军工事的轮廓、代表己方士兵的十几个暗淡蓝色光点清晰的显示出来……
最致命的是沙盘上数个巨大的、边缘锐利的猩红色扇形区域,每一个扇形核心,都标注着机枪巢!
更远处,数个闪烁的红点,是日军掷弹筒手,沙盘中央,一行猩红大字疯狂跳动:
“血色防线:预计11分28秒后被突破!综合伤亡率:98%!”
那“98%”像烧红的铁水,浇在顾修远的神经上!
来不及了,不能就这样死了,顾修远立刻在沙盘上搜寻可能的逃生方式,突然,一行淡蓝色信息猛地攫住他:
【环境预判:无名支流(桃园浜分流)潮汐。水位将于43分15秒后下降0.75米,暴露西侧河滩淤泥带(宽约2.5米,平均深度0.5米,不可通行)。”】
淤泥带…不可通行?
顾修远的目光慢慢锁定洼地左侧,在边缘处有一个半塌的砖窑废墟。
沙盘清晰地显示,废墟的阴影在洼地左侧和河滩方向之间,切割出一个狭窄、扭曲的绿色虚线区域!
这狭窄的绿色虚线,一头连着洼地边缘,另一头…赫然指向那片即将因潮水退去而暴露的淤泥河滩!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淤泥带现在被水覆盖,是天然屏障,一旦退潮暴露,它就是一条被忽略的、通往敌人侧后的通道,而那个盲区,就是钥匙!
顾修远用沙盘急速运转,模拟路线、时间、日军反应,一个微弱的绿色箭头艰难勾勒,指向威胁最大的机枪巢侧后!
【方案推演:盲区渗透→淤泥带→侧后突袭。成功率:35.8%。】
35.8%!
渺茫得令人窒息。
但比起那刺目的98%,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莫名其妙被投入这个血肉磨坊,死也要拉几个小日本垫背!
顾修远猛地从泥水里抬头,照明弹惨白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疯狂的求生火焰。
“想活命的!”他嘶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穿透枪炮与呻吟,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听我指挥!不想死在这里变烂泥的,跟我一起爬!”
第2章 排长,带兄弟们活
顾修远沾满污泥的手指猛地戳向左侧砖窑阴影笼罩的洼地边缘,指向那片被浑浊河水覆盖的河滩!
“看见那片烂泥塘没?那是鬼子唯一的死角!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贴着左边那道坎子,给我像蛇一样爬过去!轻!慢!哪个狗卵的弄出半点响动,害死大家,我先送他上路!”
“王老栓!”目光刺向抱着捷克式的老兵,“把你身上所有的手榴弹,还有能摸到的,都给收集过来!捆紧!捆成个大的!快!”
王老栓浑浊的眼珠爆出狠光:“要得!”他立刻在泥泞中翻滚,低声催促:“手榴弹呢?快!都交给老子!”
“李铁柱!”顾修远看向另一个抱着捷克式、脸色煞白但眼神还算稳的兵,“你枪法最好,你的枪!省着点子弹!没我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火!听到没?”
李铁柱用力点头,手指紧扣着冰冷的扳机。
“其他人!”顾修远低吼,“跟着我!爬!”
命令如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残存的十一个能动的人,包括两个轻伤员,在顾修远的带领下,紧贴洼地左侧土坎,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向河滩方向蠕动。
每一次挪动都小心翼翼,身体紧贴冰冷湿滑的泥地,远处机枪的扫射声、子弹入泥的噗噗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冰冷的河水浸透单薄衣裤,刺骨寒意钻心,淤泥粘稠深陷,每一步都像与沼泽搏斗,口鼻几乎陷进腥臭的泥水里。
沙盘在顾修远脑中闪烁,指引相对较浅路径,但大家的体力依旧飞速流逝。
“排…排长…顶…顶不住了…”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腔。
“硬顶!”顾修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鞭子抽过一样,“想想你们屋里的老娘!想想还没讨到的老婆!爬!不想死就给我爬!”
时间在冰冷的淤泥和巨大的恐惧中流逝。
顾修远死死盯着沙盘倒计时:“水位下降:剩余 2分10秒… 1分48秒…”
脚下粘稠的阻力终于变小,浑浊的河水正快速退去,一片更加乌黑、泛着恶臭气泡的淤泥带,如同溃烂的伤疤,在星光下暴露出来。
【水位已下降0.75米,淤泥带完全暴露。】
顾修远示意所有人停下,紧贴河滩陡峭的土坡下,不足三十米处就是目标机枪巢的侧后方!日军含糊的交谈声已经隐约可闻!
此刻沙盘上清晰显示:机枪巢内,两个红点正对洼地方向,侧后完全暴露!工事后,两个日军警戒步枪手注意力也在前方!
这是机会!
顾修远缩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边一张张沾满污泥、因寒冷恐惧而颤抖的脸。
王老栓抱着用绑腿捆紧的、足有五颗手榴弹的集束爆炸物,手臂肌肉虬结;李铁柱的机枪稳稳架在土坡上,枪口指向左前方掷弹筒手的位置。
顾修远深吸一口血腥恶臭的空气,用尽全力,将声音压至最低:“王老栓!”
“到!”老班长眼中爆出狼光。
“目标!右边乌龟壳!射孔!给老子塞进去!”
“要得!”王老栓低吼,如猎豹弓身!
顾修远沾满污泥的手,高高举起,狠狠挥下!
“上——!”
王老栓的身影如鬼魅窜出!
猫腰,利用河滩土堆杂物掩护,扑向工事侧后!动作快得只在泥地留下黑影!
“嗯?”工事后警戒日军察觉异响,疑惑转头。
可是已经太迟了!
王老栓已冲到五米内,猛地直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嗤嗤冒烟的集束手榴弹,链球般砸向机枪射孔!
“狗日的!食屎啦——!”
轰隆——!!!
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橘红火球混合浓烟、碎片、扭曲钢铁和人体残骸,从射孔和顶部喷薄!日军这个简单的工事瞬间塌陷了半边!机枪咆哮声戛然而止!
“李铁柱!”顾修远吼声在爆炸余音中炸响,“给我狠狠地打!压住左边土包!”
“哒哒哒哒——!”捷克式爆发出愤怒咆哮,子弹泼水般射向左前方刚探头的掷弹筒手位置,打得土包泥石飞溅!
“兄弟们!”顾修远第一个跃出土坡,中正式抵肩,对着简易工事后炸懵的日军步枪手扣动扳机!
“杀啊——!”
“杀——!”一个年轻的士兵黄阿贵眼珠血红,眼中的怯懦被仇恨烧光,他举起大砍刀,嚎叫着冲向另一个刚从沙袋后爬起的日军!
那鬼子惊慌举枪,黄阿贵已扑到近前,不顾一切地挥刀猛劈,刀锋砍在钢盔上迸出火星,巨大的力量将那鬼子砸得踉跄倒地,旁边一个老兵眼疾手快,挺着刺刀狠狠扎下!
“噗嗤!”血箭飚出!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一个断了半截胳膊、用布条草草捆扎的伤兵,竟用牙咬开手榴弹拉环,独臂奋力朝工事侧面一个试图爬出来射击的日军掷去!
“轰!”爆炸将那人影掀飞!
积压的恐惧绝望和仇恨被彻底点燃!
泥人们爆发出惊天动地、混杂浓重桂柳腔的怒吼!端刺刀,挥大刀片,举石头,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扑向残破的工事!
狭窄空间内,泥浆飞溅,一个桂军士兵被刺刀捅穿腹部,却死死抱住鬼子,旁边战友的刺刀立刻捅进鬼子后心!
残存的小股日军刚从爆炸中回神,面对这群从侧后方淤泥中钻出、浑身涂满恶臭泥浆、面目狰狞如鬼的中国兵,瞬间崩溃。
战斗快速结束。
顾修远喘着粗气,站在狼藉的工事废墟上。
“排长!我们打下来了!”黄阿贵激动的抓住他的胳膊,手中的砍刀还在滴血。
顾修远目光急扫:“王老栓呢?”
士兵默默指向工事旁的弹坑,王老栓仰面躺着,胸口被破片碎石撕开了一道可怕的大口子,鲜血汩汩,身边还散落着半截炸断的机枪枪管。
顾修远踉跄扑过去,抓住王老栓冰冷的手:“老栓!挺住!”
王老栓涣散的眼神努力的聚着焦,看清是他,沾满黑灰血污的脸艰难扯出一丝微弱的笑容,嘴唇翕动:“值…值卵…有狗日的小日本…垫背…排长…带…带弟兄们…活…”
最后一个“活”字未出口,王老栓眼中的光彻底熄灭,那双粗糙冰冷的手也无力的垂下。
顾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攥着那只沾满泥泞和鲜血、再也不会回握的手。
掌心传来的冰冷,像毒蛇般钻进心脏,啃噬着每一寸神经。
带弟兄们活… 活?
在这片血肉磨盘里?!
第3章 将生命献给这个国家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如同蕴藻浜浑浊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修远。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后世!他太知道淞沪会战代表着什么!那是数不清的巨大牺牲!
是六万桂军子弟,穿着这身显眼的土黄色军装,戴着这顶英式钢盔,在日军舰炮、重炮、飞机、坦克的钢铁风暴下,用血肉之躯填进去的、无法想象的巨大牺牲!
他们从贫瘠的广西出发,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一百多天,磨破了多少双草鞋,啃了多少硬邦邦的干粮,支撑他们的信念是什么?
就是走到上海,走到这个东方最大的城市,然后……把年轻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个正在流血的、千疮百孔的国家!
后世史书上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此刻化作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顾修远的心口,砸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王老栓凝固在脸上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笑容,看着周围泥人般、脸上刻着同样茫然与悲痛的士兵,看着这片被血浸透的焦土……
顾修远缓缓抬头。
站着的,算上他自己,仅剩八人。
人人带伤,衣衫褴褛,默默看着王老栓的遗体,看着这片用命换来的、不足百平米的焦黑阵地。
无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哽咽,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上,代表他们的蓝色光点,熄灭了近一半。
沙盘影像上标注着此刻占领的阵地,同时,在阵地边缘和远处,几个新的红色三角警告(诡雷\/炮击坐标)正在无声闪烁。
一行小字浮现:
【能量消耗过度,预演功能冷却中…预计恢复时间:12小时。】
冰冷的提示,残酷的现实,没有时间悲痛了,看来沙盘的攻击路线模拟也不是一直能用的,还需要更多的胜仗来升级。
顾修远从日军曹长尸体上扯下沾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王八盒子)和皮质弹盒,捡起一把带三零刺刀的步枪,扔给旁边丢了武器的兵。
他独自走到工事边缘,照明弹依旧此起彼落,枪炮声如潮汐翻滚,远方陈家行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漆黑的夜幕。
沙盘系统无声的运转着,它能标注危险,计算生路,它能推演死角,预判潮汐,计算伤亡概率……
顾修远缓缓抬手,看着掌心粘稠发黑的污泥血迹。
却算不清这每一寸焦土下,埋着多少未寒的骨。
更算不清,有多少像王老栓这样的广西儿郎,背着行囊,穿着草鞋,带着对家国的朴素忠诚,一步一步丈量着山河,最终倒在了这异乡的泥泞里,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崩溃的嘶吼声从后方河沟方向传来:
“撤!快撤啊!顶不住卵了!全垮了!师部命令…拂晓前…撤回出发地!快走啊……!”
几个同样穿着土黄色军装、浑身浴血、丢盔卸甲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河沟,其中一个班长模样的,钢盔没了,额头淌着血,声音嘶哑得破音。
顾修远心头猛地一沉,沙盘上,代表那片河滩的淡蓝色信息早已消失,冰冷的现实是:174师对丁家桥、桃园浜、北侯宅的进攻,在日军凭河死守和己方缺乏渡具下,彻底失败了。
他们这处意外夺取的滩头小阵地,如同怒海狂涛中一块随时会被吞噬的孤礁。
“拦住他们!” 顾修远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令,盖过了远处的炮火轰鸣。
他几步冲到河沟边缘,张开双臂,如同礁石般挡住那几个溃兵的去路。
“跑?!往哪里跑?!” 他指着脚下这片刚用血换来的、还冒着硝烟的小阵地,又指向远处日军的方向,“睁开眼看看!前面都是鬼子的枪口!后面是烂泥河沟!你们这样没头苍蝇的乱撞,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溃兵们被他一吼,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惶茫然地看着这个同样一身泥血、却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排长。
他们的目光扫过顾修远身后:那处被炸塌的日军工事废墟里,歪把子机枪的残骸还冒着烟,几具土黄色日军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毙在泥水里,缴获的步枪和弹药散落一地。
再看看顾修远身边那七个虽然同样狼狈带伤、但眼神里还带着一股狠劲和一丝依赖的兵。
那个额头淌血的溃兵班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顾修远腰间别着的南部手枪,那是日军军官的标志。
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身后这几个魂飞魄散的士兵,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的长官,营长、连长、排长,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可…可是师部命令…拂晓前撤回…”
“命令是撤回出发地!不是让你现在就去送死!” 顾修远厉声打断,手指狠狠戳着脚下这片相对坚固的工事,“睁大眼看看!这里!有工事!有缴获的鬼子枪弹!比你们在河沟烂泥里乱爬强一百倍!守在这里,天亮才有活路!乱跑,马上就成筛子!”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溃兵惊惧的脸:“老子是1043团3连2排排长顾修远!现在,这里就是阵地!想活命的,就给老子留下!把你们身上的弹药、手榴弹都收集出来!不想活的,可以现在滚蛋!”
溃兵们互相看看,又看看顾修远那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再看看这片有工事、有武器、还“杀过鬼子”的阵地。
一个年轻的溃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泥,带着哭腔喊道:“长官…长官说得对!跑…跑也是死…不如…不如跟长官守阵地!干死那些狗日的东洋矮仔!”
“对…对!跟排长守阵地!”
“蒯弹药!快!蒯弹药!”
这些溃兵不怕死,来自八桂大地的他们,刚到上海就上了战场,脚下是中央军德械师残留下的钢盔与枪托,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精锐,成营成团地消融在舰炮与飞机的轰鸣里,像被狂风卷走的沙。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倒下,而是倒下时,枪膛里的子弹还没沾过鬼子的血。
有了带头的排长,几个溃兵,加上那个班长,一共七人,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残存的手榴弹、子弹带,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炒米饼。
顾修远心中稍定,加上自己原来的七个士兵,现在有十四个兵了!
第4章 小鬼子的坦克来了
沙盘的预演功能无法使用,但基础的环境建模和信息标注还在,顾修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意识沉入沙盘。
三维影像清晰地呈现着以他为圆心,方圆一公里的地形:他们占据的这处河滩边缘的工事废墟,背靠那条浑浊的桃园浜分流,左侧是半塌的砖窑废墟,右侧是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开阔地,前方隔着百来米泥泞就是日军控制的纵深地带。
沙盘清晰地标注出他们刚缴获的武器位置:一挺还能用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几支三八式步枪,少量弹药。更重要的是,沙盘还标注出工事附近几处相对坚固的掩体和射击死角。
“李铁柱!” 顾修远快速下令,声音沉稳有力,“带三个人,把歪把子架到那个断墙后面,枪口锁死前方开阔地和河道!”
“黄阿贵,你带人把收集来的手榴弹集中,捆几组大的!其他人,立刻加固工事!把鬼子的尸体拖过来,堆在沙袋缺口当肉墙!动作快!”
士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用刺刀撬,用双手挖,用肩膀顶,将残存的沙袋、炸塌的砖石、甚至冰冷的日军尸体,都堆砌在工事的关键位置。
顾修远自己则在沙盘的指引下,仔细检查工事外围的情况。
他在几个沙盘标注的、可能被日军利用的接近路线和死角处,利用缴获的日军手雷和找到的细线,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诡雷绊索,又将几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架设在不同的射击孔后,预装好子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透出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夜色正被一点点驱散。
蕴藻浜方向的炮火似乎暂时沉寂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硝烟和死亡的气息却更加浓重,预示着黎明前的短暂平静即将结束。
顾修远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沙袋后,接过断臂伤兵老覃默默递过来的、从日军尸体上搜刮出来的压缩干粮。
他费力地咀嚼着,又干又硬的食物如同砂砾刮过喉咙。
十四个士兵,蜷缩在简陋加固的工事里,有人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有人借着微光,笨拙地给伤口重新扎紧染血的布条;有人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眼神里是满是疲惫和藏不住的恐惧。
李铁柱靠在歪把子旁边,小心地用布擦拭着枪机,黄阿贵抱着捆好的集束手榴弹,像是抱着宝贝。
沙盘在脑海中静静悬浮,倒计时无声跳动。
“带弟兄们活……” 王老栓最后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沉甸甸地压在顾修远的心头。
他攥紧了手中冰冷的王八盒子,目光扫过一张张在微光中模糊不清、却同样年轻的脸,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
晨光,从蕴藻浜方向弥漫过来,照亮了顾修远一行人用十五条残命和一夜时间疯狂构筑的简陋阵地。
顾修远背靠着一截被炸得焦黑的木梁,额角被弹片刮开的伤口被布条勒紧,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的沙盘。
猩红的倒计时依旧刺目:
【冷却倒计时:06:32:11】
突然,沙盘边缘,代表桃园浜支流的蓝色线条剧烈波动起来!不是水流,是某种沉重的、碾压性的东西正在涉水!
“醒醒!都他妈醒醒!” 顾修远嘶哑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死寂。
所有士兵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
视线尽头,桃园浜支流浑浊的水面被粗暴地破开!
三辆涂着土黄色迷彩、炮管细长的钢铁怪物,如同从地狱泥沼里爬出的巨兽,轰鸣着碾过河床。
履带卷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浸泡了一整夜、穿着同样土黄色军装的桂军同袍的尸体!
他们在泥浆和血水中翻滚、破碎,又被无情的钢铁履带碾入河底的淤泥。
坦克车体上悬挂的九五式字样在惨淡的晨光下隐约可见。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其中一辆坦克的炮塔上,那挺九一式车载机枪的枪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密集的咆哮声撕裂空气!
机枪子弹如同死亡的暴雨,疯狂泼洒在顾修远他们阵地前方的河滩和水面上,浑浊的河水瞬间被打得如同沸腾的血粥。
水花混合着碎肉、骨渣和破烂的军装碎片高高溅起,甚至有几块温热的、难以名状的碎块“啪嗒”一声砸在了黄阿贵面前的沙袋上!
“呕……” 一个年轻的溃兵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面对这种钢铁巨兽,血肉之躯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李铁柱!” 顾修远的声音压过引擎的轰鸣和机枪的咆哮,带着一种淬火般的冰冷和决绝,“给老子锁死左翼河道!瞄准第一辆坦克的履带转轴!打它狗日的关节!”
“黄阿贵!手榴弹准备好!听老子口令!”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辆冲在最前面、正试图爬上岸坡的九五式坦克。
顾修远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坦克的炮管此刻仰角很高,大约17度!这是在涉水爬坡时的极限射角,意味着它的主炮短时间内难以精确瞄准近距离的步兵目标,这是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老覃!拿鬼子的手雷!快!压在那堆鬼子尸首下面!做个绊雷!”
胳膊受伤的老覃连滚带爬地扑向阵地前昨夜留下的那几具日军尸体,撕扯下一颗九七式手榴弹的保险销!
他将手榴弹塞进一具尸体下方,又扯下尸体腰间的皮带,一头绑住手榴弹拉环,另一头死死系在旁边一根被炸断的、斜插在泥里的木桩上。
第一辆九五式坦克,轰鸣着,带着碾压一切的傲慢,履带狠狠碾过了那堆尸体!
轰隆——!!!!
一声猛烈的爆炸猛然响起,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坦克的前半部分!
巨大的冲击波将老覃和旁边的几具尸体狠狠掀飞!
那辆九五式的左侧履带被炸得如同扭曲的麻花般断裂开来,沉重的车体猛地一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斜斜地卡在了河滩的斜坡上。
炮塔顶部的舱盖“哐当”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戴着皮帽的日军坦克兵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
“打!”
顾修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中的王八盒子几乎瞬间对准那颗探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第5章 如何求生?何处逢生?
“砰!”
枪声并不响亮,但异常精准!
那日军坦克兵半个脑袋向后一仰,红白之物喷溅在舱盖上,身体软软地耷拉下来。
几乎同时!
“小鬼子!食屎去吧!” 黄阿贵奔跑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爆发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惧与狂怒的嘶吼!
他抱着那捆沉重的集束手榴弹,从工事侧面猛地窜出,根本不顾及射来的子弹在脚边溅起的泥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第二辆刚刚爬上岸、正试图转动炮塔寻找目标的九五式坦克扑去!
黄阿贵的目标,是它圆形的观察窗!
就在集束手榴弹脱手的瞬间!
嗡——!!
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灰暗的预演界面竟强行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猩红的警告框:
【强制预判机制启动!目标锁定:第三辆九五式坦克(炮塔右转15度,目标:黄阿贵)。】
沙盘系统的三维影像瞬间提前勾勒出第三辆坦克炮塔转动的轨迹,那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狂奔中的少年!
“卧倒,快卧倒!!” 顾修远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掩体后扑了出去,狠狠撞在黄阿贵的侧腰上!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进一个积满污水的弹坑!
轰——!!!
几乎就在他们倒地的同一刹那,一发炽热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在黄阿贵刚才站立的位置。
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的泥柱和火焰,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刮过弹坑边缘。
顾修远只觉得左肩胛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军装瞬间被撕开,皮肉翻卷,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
“排…排长!” 黄阿贵被撞得七荤八素,满脸泥水,抬头就看到顾修远肩上那可怕的伤口,吓得魂飞魄散。
“哭什么哭!老子没死!赶紧换弹!” 顾修远疼得眼前发黑,他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顾修远一把夺过黄阿贵手中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看也不看自己肩上的伤,枪托死死顶在完好的右肩上,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了第三辆坦克!
那辆坦克的炮塔侧后方舱盖也掀开了,一个戴着军官帽的脑袋正探出来,挥舞着军刀,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什么,显然是要救援前面被炸断履带的同伴。
“砰——!”
顾修远屏住呼吸,忍着剧痛,猛地扣动了扳机,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枪声响起。
百米之外,那个挥舞军刀的日军坦克指挥官身体猛地一僵,军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仰面从炮塔上栽倒下去,消失在车体内。
顾修远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泥水里,左肩的伤口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惨淡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吝啬地洒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阵地上。
三辆九五式坦克的残骸,如同三座巨大的、冒着黑烟的钢铁坟墓,歪斜地停在斜坡上。
第一辆履带断裂,舱口冒着烟;
第二辆被黄阿贵那捆集束手榴弹炸毁了观察窗和部分前装甲,彻底瘫痪;
第三辆指挥官毙命,坦克沉默的停在原地。
阵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铁柱的捷克式枪管都打红了,歪把子也哑了火,士兵们瘫倒在各自的掩体后,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老覃被爆炸的气浪震晕,被拖了回来,嘴角还淌着血沫。
那个姓赵的班长挣扎着爬过来,从一个缴获的日军“慰安袋”(单兵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排…排长…磺…磺胺粉…” 他声音虚弱,用牙齿咬开纸包,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顾修远肩胛处那狰狞翻卷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血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顾修远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赵班长:“止…止得住血吗?”
顾修远咬着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这粗糙的急救能有多大用,但此刻,任何一点希望都不能放过。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南岸桃园浜主阵地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此刻正被另一种恐怖笼罩。
成群结队的日军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在低空盘旋、俯冲,刺耳的尖啸声压过了地面上稀疏的枪炮声!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般的爆炸!
一团团巨大的、夹杂着火焰和浓烟的蘑菇云在远处的村落、田野、河岸边腾空而起。
174师残兵依托被炸毁的村落断墙、临时挖掘的散兵坑和河道堤岸组成的防线,如同惊涛骇浪中一截摇摇欲坠的朽木,正承受着日军第三师团主力的轮番冲击。
顾修远望着南岸那片被火海与浓烟笼罩的土地,耳边仿佛能穿透距离,听到那些熟悉的乡音在炮火中渐渐微弱:那是他同为桂军的同乡们,是那些离开广西时还带着斗笠、背着土布包袱的子弟兵。
他们没有重炮,没有坦克,甚至连充足的弹药都没有,却在用血肉之躯填补着防线的缺口。
日军的150mm榴弹炮每一轮齐射,都能在阵地上撕开一道数百米宽的缺口,而缺口处很快又会被从后方涌来的士兵填满,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举枪射击。
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那猩红的冷却倒计时终于归零!
预演功能的绿色光芒瞬间亮起。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不是生路,而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沙盘上,以桃园浜主阵地为核心,数十个、上百个不断闪烁的猩红色三角警告如同地狱的烙印,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南岸每一寸土地!
每一个三角都代表着一个即将降临的炮弹,范围之大,密度之高,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174师残存的防线彻底笼罩!
【炮击预警!日军第3师团野战重炮兵联队(150mm榴弹炮6轮齐射)】
【空袭协同:九六舰爆第二波次(250kg航弹)】
“嗬…” 顾修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抽气,他的心,不是沉到谷底,而是坠入了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深渊。
眼前的景象,与后世冰冷记载的文字在这一刻猛烈地重叠、碰撞。
“桂军第21集团军投入淞沪战场六万余人,激战数日,撤退时仅余万人……”
“一、二线阵地几乎被毁殆尽……”
“缺乏重炮,仅有轻武器之桂军士兵,在日军飞机重炮下,以血肉之躯反复冲锋,中心开花,刺刀破局……”
“许多士兵,未及见敌,便已牺牲于冲锋途中……”
原来……这就是“惨烈”二字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不是纸上谈兵的数字,是脑子的沙盘上,那铺天盖地、象征着毁灭的猩红三角!
是那被炸成一片火海、连哀嚎声都传不出来的桃园浜!
第6章 无处可避就不避
顾修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因失血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左肩的伤口在磺胺粉的刺激下剧痛着,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绝望。
“排…排长?” 黄阿贵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顾修远骤然变得死灰般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号角,猛然从桃园浜主阵地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快的惊人,那是重炮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猩红三角,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覆盖范围,赫然将他们这片小小的河滩阵地也囊括在内。
“炮击——!!!” 顾修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形!
“全趴下!钻进最深的弹坑!找掩体!快——!!!”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猛地将身边的黄阿贵和赵班长扑倒在地,死死按在昨夜炸出的一个最深弹坑的底部!
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的炮弹爆炸声!!!
这些恐怖的爆炸声不再是单个的声响,而是连成一片,脚下的大地如同汹涌的海浪般剧烈起伏、崩塌!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沙石、泥土、钢铁碎片、以及难以名状的碎块,如同亿万把烧红的剃刀,横扫过阵地的每一寸空间!
21集团军的主阵地上,原本用作村民晒谷场的开阔地早已被炮火犁翻数遍,焦黑的泥土里混杂着断裂的步枪零件、变形的钢盔和难以辨认的肢体残骸。
积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密集的日军炮火在人群中炸开,每一团火光升起,都意味着十几个身影的倒下。
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顾修远的后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弹坑底部,耳朵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嗡鸣,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沙盘在脑海中疯狂闪烁、报警。
猩红的警告覆盖了整个视野:
【150mm榴弹炮覆盖打击!】
【破片杀伤半径:全覆盖!】
无处可逃!无处可避!只能用肉身来硬扛!
在这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下,顾修远用沙盘和一夜疯狂构筑的阵地,连同那十四个年轻的生命,正在被无情地、一寸寸地碾碎、抹平。
直到炮击结束,顾修远艰难地从呛人的浮土中抬起头,耳鸣尖锐,视野里旋转着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斑点。
他用力甩头,试图驱散眩晕,粘稠的血泥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沙盘在脑海中剧烈闪烁,警报声如同垂死的蜂鸣:
【冲击波损伤:轻微脑震荡】
【左肩伤口撕裂:中度失血】
【阵地完整度:17%... 人员存活信号:9...】
九个!
刚才还蜷缩在这片小小阵地上的十五条生命,转瞬间连他只剩下九个微弱的信号在沙盘上闪烁!
顾修远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工事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几个巨大的、边缘还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一种皮肉烧焦的恶臭,沙袋和砖石的碎片混合着人体的残骸,散落在狼藉的泥地上。
老覃之前蜷缩的位置,只留下一片被爆炸高温烧结的焦黑地面,和几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那是老覃视若珍宝的集束手榴弹的残骸。
“老…老覃…” 赵班长瘫坐在顾修远旁边,他失神地看着那片焦土,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泥血无声滑落。
“咳咳…排…排长…” 微弱的呻吟从旁边一个弹坑里传来。
是李铁柱!
他半边脸被灼热的弹片刮得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活着,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挺歪把子机枪的枪身。
顾修远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扎透,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起炸过日本鬼子坦克的弟兄,炮击过后,又去了六个!
王老栓的遗言,此刻如同最残酷的嘲讽,回荡在耳边。
“唔…唔…” 压抑的呜咽声从另一个角落传来。
是几个幸存的溃兵,缩在仅存的半截矮墙后,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能倒下!倒下就死了!
顾修远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刺激了麻木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将意识沉入沙盘。
预演功能虽然恢复,但覆盖范围有限,他强忍着脑中的刺痛和左肩的剧痛,快速扫视沙盘构建的周围环境。
“敌步兵集群接近中!距离:1000米… 950米…”
猩红的箭头从日军纵深方向延伸出来,直指他们这片如同被犁过一遍的废墟!
“没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顾修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绝境中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狠厉,“想等死吗?!鬼子要上来了!搜!把能用的都给老子搜出来!枪!子弹!手榴弹!吃的!快!”
他率先扑向旁边一具相对完整的日军尸体,粗暴地扯下弹盒和两颗九七式手雷,又捡起三八式步枪,动作牵动左肩伤口,鲜血再次渗出,他却恍若未觉。
“快!蒯啊!” 李铁柱挣扎着爬起,用那只好眼睛焦急地扫视,也扑向另一处废墟。
剩下的士兵,都像被鞭子抽打般行动起来,他们在滚烫的浮土和残肢断臂间翻找、摸索。
一支被炸弯了刺刀的汉阳造,几颗散落的巩式手榴弹,几个瘪了的日式牛肉罐头,甚至有人从泥里抠出几发还能用的7.92mm尖头弹……
沙盘忠实地标注着每一件可用物品的位置,顾修远嘶哑地指挥着:
“左边弹坑!底下有支步枪!”
“那堆破沙袋后面!有鬼子钢盔!阿贵,捡起来戴上!”
“李铁柱!看看那鬼子曹长腰上!有没有地图!”
武器、弹药、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和水被迅速集中到仅存的一个相对完好的弹坑里。顾修远快速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支枪,几发子弹,至少一颗手榴弹。
“排…排长!鬼子!” 负责警戒的黄阿贵声音发颤地喊道。
透过弥漫的硝烟,土黄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闪着寒光,日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他们并不着急,显然认为这片刚刚被重炮彻底犁过一遍的阵地不可能再有活物,淞沪战场上持续的胜利已经麻痹了他们的神经,中国军队在他们看眼中不堪一击。
第7章 跟着排长能活命
“听我口令!” 顾修远趴在一个弹坑边缘,右手稳稳握住一只三八步枪,枪托顶在肩窝,右眼透过简陋的缺口准星,死死锁定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挥舞军刀的日军曹长。
沙盘清晰地标注出最佳的射击窗口和敌人冲锋路径上的天然障碍。
“放近了打!打准点!节省子弹!李铁柱,你枪法好,盯住拿掷弹筒的!”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日军的身影在硝烟中越来越清晰,狰狞的面孔依稀可见。
“打——!”
顾修远率先扣动扳机!
砰!三八步枪清脆的枪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曹长身体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花,军刀脱手,仰面栽倒!
砰砰砰!哒哒哒!
幸存的士兵们开火了!
虽然枪声稀疏,但依托着弹坑和废墟的掩护,精准度远超日军的预料。
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日军立刻趴倒在地,机枪和掷弹筒开始向弹坑方向猛烈射击!
“手榴弹!” 顾修远吼道。
黄阿贵猛地甩出集束手榴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臂力惊人,炸弹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正好落在一个进攻的日军三人小组里。
轰!
气浪瞬间掀翻了三个鬼子,破碎的肢体在空中散开。
“跟着我换位置!快!” 沙盘上清晰地显示着日军新的包围路线,顾修远迅速带着剩下的人转移到另一个弹坑。
“十一点方向,两百米,三个鬼子。”他声音嘶哑,按住李铁柱的枪管,“等他们走到那棵断树再打。”
李铁柱瞪大眼睛,在他看来那里除了硝烟什么也没有,但三秒后,三个日军果然从烟雾中钻出,领头的伍长歪戴着军帽,正挥手催促士兵前进。
“神了...”李铁柱咽了口唾沫,将机枪的准星稳稳套住那个身影。
歪把子机枪一个短点射,伍长的天灵盖像西瓜般炸开,剩下的两个日军刚趴下,就被精准的步枪子弹钉死在地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顾修远带着这八个人在废墟间神出鬼没。
他们像一群战场幽灵,每次出现都带走几个鬼子的性命,然后又消失在硝烟中。
沙盘确实给了顾修远近乎预知的能力,当日军掷弹筒手刚架好武器,他的子弹就已经穿过烟雾;当敌人试图包抄时,他们早已转移到新的射击位置。
甚至有两次,顾修远突然命令全员静止噤声,几秒后就有日军巡逻队从不到十米外走过。
“排长比山里的老猎人还神。”赵班长低声对同伴说,“跟着他,能活命。”
“排长!十点钟方向有动静!”李铁柱突然压低声音,机枪枪管微微转动。
顾修远眯起眼睛,沙盘上立刻显示出五个模糊的蓝色身影正穿过硝烟向这边移动,他们背上分明背着大刀。
“川军的人。”顾修远松了口气,但还是谨慎地举起手枪,“先别开枪,看看情况。”
那五个身影越来越近,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操着浓重的川音喊道:“莫开枪!莫走火!自己人!43军26师的!”
顾修远心头一震,26师?那个几乎打光的铁血川军?
“26师?”赵班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是在大场那边...”
刀疤脸啐了口血沫,大刀“哐当”一声插进泥土:“格老子的,全师都打光了!团长殉国,营长脑壳都炸飞咯!就剩我们五个龟儿子在战场上走丢了!”
顾修远注意到他们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脚上缠着浸血的布条,但每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兄弟,跟我们一起杀鬼子?”顾修远问道。
刀疤脸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弹痕:“失地不复,决不回川!要得!”
“要得!跟你杀鬼子!”其余四个川军汉子齐声吼道,声音嘶哑却坚定。
沙盘指引着路线,顾修远带着残兵和川军五人,沿着被炸烂的交通壕向174师主力方向移动。
沙盘骤然在顾修远脑海中亮起,友军单位:
【桂军173师残部,被日军小队围困。】
“173师的兄弟被围了!顾修远抬手示意停下,“川军的兄弟,会用手榴弹不?”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老子甩手榴弹比甩麻将还准!”
“好!李铁柱压制左边,川军兄弟负责右边,其他人跟我救人!”
硝烟中,十几个桂军士兵被逼到一处炸塌的民房角落,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正用手枪还击,但子弹显然所剩无几。
“准备!”顾修远低喝,“打!”
“轰!”“轰!”集束手榴弹在日军背后炸开,日军机枪手被气浪掀飞,顾修远第一个冲出去,南部手枪连开三枪,撂倒两个鬼子。
川军老兵抡起大刀,一刀劈开一个日军曹长的肩膀,血喷了满脸。
“桂军兄弟!这边!”
被救下的军官踉跄着跑来,肩章显示是个上尉连长,他左臂中弹,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173师2团3连,韦昌!”他喘着粗气,“多谢兄弟!你们是...”
“报告长官,174师1043团,顾修远。”
韦昌盯着顾修远手中的南部手枪,那是日军军官的配枪,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顾排长...我的人全打光了。你要是不嫌弃...”
“韦连长!”一个桂军士兵惊呼。
韦昌摆摆手:“现在哪还有什么连长不连长的。”他转向顾修远,声音嘶哑:“让我跟着你,给我的兵报仇!”
顾修远注意到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他重重点头:“好!一起杀鬼子!”
“杀鬼子!”众人低声应和。
夜幕降临,众人躲在一处半塌的地窖里休整,黄阿贵正笨拙地往脚上套一双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皮鞋。
“排长你看!”他兴奋地晃着脚,“东洋佬的鞋!是比草鞋结实!”
川军刀疤脸咧嘴一笑:“小娃儿,穿的惯不?”
“嗨!这鞋金贵,要仔细着呢,不像草鞋坏了也不心疼。”黄阿贵笑嘻嘻地说,“对咯,来的路上还有记者问我咧,说穿草鞋到冬天不冷吗?”
“你咋个回答的?”一个川军士兵用浓重的方言问道。
黄阿贵的笑容突然黯淡:“我说...我没打算活到冬天,也不懂那记者帮我拍的照片登报纸没?”
第8章 系统升级,救人,救更多的人
地窖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顾修远的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那篇战地报道,有个叫小豆子的年轻士兵,他对记者留下了这句话,但他没有留下名字,甚至连“小豆子”这个小名都是记者起的,原来这个人就是黄阿贵。
韦昌突然一拳砸在墙上:“狗日的小日本!”
刀疤脸默默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口烟不?从死鬼子身上摸的。”
就在这时,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翠绿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漫过整个视野,升级完成的提示浮现,新增的功能让顾修远心跳加速:
【战场影响力突破!沙盘系统升级!】
【战场态势感知升级(目前初级)——可以感知三公里范围内连级以上部队的调动。这意味着他能提前发现日军的大规模进攻或包围。】
【物资标记强化——现在不仅能标注武器弹药,还能精确找到药品、食物甚至干净水源。】
【战术推演优化——能耗降低20%,且可以模拟更复杂的战术组合。】
最重要的是一个全新功能:
【战场记忆——可以记录并分析敌军的战术习惯和布防规律!】
顾修远握紧拳头,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的士兵,无论是桂军还是川军,现在都成了生死与共的兄弟。
为什么大家明知道活下来的希望渺茫,却依然前赴后继,因为淞沪会战是场全民族的觉醒之战。
“休息够了吗?”顾修远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该去救更多弟兄,杀更多鬼子了。”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我们不仅要活到冬天,还要活到把鬼子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众人默默起身,检查武器弹药,眼中燃起微弱但坚定的火光,在这片炼狱般的战场上,这个总能带他们找到生路的年轻排长,已经成了他们精神上唯一的依靠。
顾修远检查了一下南部手枪的弹匣,沙盘的全新功能在他脑海中运转,勾勒出一条通往大场镇的安全路线。
韦昌用撕碎的衬衣缠紧左臂的伤口,眼神锐利如刀:“顾排长,我打头阵。”
刀疤脸张铁山地一声拔出大刀:“要得!老子这把刀还没饮够鬼子血!”
黄阿贵最后一个站起来,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在地上踩了踩,突然对顾修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排长,等打跑了鬼子,我请四川的大哥们吃我们广西的米粉!”
顾修远喉头一哽,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率先钻出地窖。
这支由桂军、川军溃兵组成的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利刃,向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悄然前进。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废墟照出森冷的轮廓,顾修远弓着腰在断壁残垣间穿行,沙盘在脑海中标记着前方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
“停。”他突然抬手,拳头紧握。身后三十多人立即蹲下,枪口警戒四方。
“东南方向,有鬼子巡逻队。”顾修远压低声音,“张铁山,带你的人从右侧绕过去,我们吃了这波小鬼子。”
川军汉子们无声点头,大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张铁山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五个身影立刻消失在阴影中。
黄阿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合脚的皮鞋不小心踢到一块碎砖。
“哗啦——”
声音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远处立即传来日语的喝问声:“什么人?有情况!”
顾修远一把将少年按进弹坑。
沙盘疯狂闪烁:【遭遇预警!】
几乎是同时,一束手电光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
“砰!”
韦昌的驳壳枪先发制人,手电光应声而灭,黑暗中立时爆发出日语的叫骂声和枪械的上膛声。
“打!”
激烈的交火瞬间爆发。
顾修远借着沙盘的夜视功能,精准点射两个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左侧突然传来日本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李铁山的大刀队得手了。
五分钟后,众人气喘吁吁地躲进一处半塌的教堂内汇合,张铁山提着滴血的大刀背上扛着四把枪,最后一个冲了进来,刀柄的红绸又添了新血。
“一共干掉了七个鬼子。”他咧嘴一笑,“龟儿子些砍的真爽。”
韦昌检查着左臂的伤口,刚才的剧烈运动让包扎处又渗出血来:“排长,咱们离大场镇还有多远?”
顾修远闭眼调出沙盘地图:“直线距离三公里,但中间至少会有两个日军机枪阵地。”
“等等...”
他将沙盘突然放大至某个区域,显示出一片微弱的蓝色光点,如果不是足够细致,这些微弱光点根本发现不了:
【友军单位,生命体征微弱,疑似被困】
“我能听懂一些日本话,刚刚的巡逻兵说我们有兄弟被围了。”顾修远猛地站起,“西南方向八百米。”
“日他先人!”张铁山把大刀往地上一插,“排长,你说救不救?我听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修远身上,月光从坍塌的穹顶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硝烟的脸上。
黄阿贵看见排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摩挲着那把南部手枪。
“救。”顾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刻般清晰,“但得用脑子。”他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划出简易地图,“张铁山带人制造动静引开鬼子,韦昌负责火力掩护,我带主力从下水道摸过去。”
“要得!”川军汉子们齐声应道。
黄阿贵突然举手:“排、排长,我能干啥?”
顾修远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把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挂在他脖子上:“你当观察哨,发现异常立即鸣枪。”
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行动比预想的顺利。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顾修远已经带着救出的十八名桂军士兵钻出下水道,这些人里有个少校参谋,腹部中弹,意识已经模糊。
“是...是师部的林参谋...”一个获救的士兵哽咽道,“长官说...说要把命令传出去...”
顾修远的心头一震。
沙盘适时弹出提示:【检测到大规模部队移动,日军第101师团主力开始进攻】
轰!轰!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提示,远处大场镇的方向突然响起闷雷般的炮声,晨雾被染成了橘红色,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
“全体隐蔽!炮击!”
第9章 南翼防线即将崩溃
他们刚扑进大大小小的弹坑,第一波炮弹就呼啸而至。
150mm榴弹炮的冲击波将废墟彻底夷为平地,飞溅的碎石像子弹般呼啸而过。
“龟儿子的!”张铁山愤怒的骂道,“这是要把地皮都掀翻咯!”
炮击间隙,顾修远拖着林参谋爬进半塌的防空洞,林参谋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却仍然死死攥着一份染血的文件。
“带...带弟兄们...撤...退”林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师部...命令...收缩防线...撤退…”
顾修远刚要回答,沙盘突然标记出一条鲜红的路径:
【紧急路线!可救出174师1营(生还率71%)】
“撤?往哪撤?”他咬牙撕开林恒的军装,用缴获的日军急救包简单包住伤口,“后面就是大场!”
随即转头对洞口吼道:“韦昌!张铁山!带上所有人,跟我走!”
晨雾被炮火撕得粉碎。
顾修远弓着腰在弹坑间疾奔,灼热的弹片擦着钢盔呼啸而过,他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土黄色的军装上洇开一片暗红。
沙盘系统在脑海中疯狂闪烁,将方圆三公里的战场尽数剖开:
【日军第101师团步兵第103联队】
【联队长:谷川幸造大佐】
【进攻序列:第三大队(配属工兵小队)】
【火力配置:九二式重机枪x6,八九式掷弹筒x9,九五式轻战车x2】
龟儿子的!张铁山突然扑过来,排长,鬼子战车上来了!
远处果然传来履带碾碎骨节的咔咔声。
两辆九五式轻战车像钢铁巨兽般爬过废墟,柴油引擎喷出浓黑的烟。
沙盘清晰标注出车体侧面的菱形弱点区:【发动机散热窗,25cmx40cm】。
“李铁柱!”他一把拽过机枪手,指向三百米外半塌的砖窑,“看见烟囱没有?后面藏着机枪巢!”沾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路线,“带两个人摸过去,等我们交火就往射孔里灌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三颗九七式手雷,用绑腿死死捆成一束,李铁柱的独眼闪过凶光,接过集束手雷时,粗粝的掌心全是烫出的水泡。
“韦昌!”顾修远转头大声命令,“带能动的弟兄正面佯攻!记住,鬼子机枪换弹要七秒!”
“好!”韦昌手里的驳壳枪啪地上膛,“跟老子上!”
炮火突然沉寂。
这诡异的宁静比爆炸更令人窒息。
顾修远知道,这是日军步兵冲锋的前兆,他深吸一口气,沙盘上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
“三...二...一...”
“杀给给——!”
凄厉的日语呐喊刺破晨雾。
三十多个土黄色身影从硝烟中跃出,三八式步枪的刺刀闪着寒光,最前面的曹长挥舞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饰清晰可见。
“打!”
顾修远的枪率先喷出火舌,子弹精准钻进曹长张开的嘴巴,后脑勺顿时炸开血雾。几乎同时,韦昌的驳壳枪泼水般扫倒三个日军,残兵们从各个弹坑里探出枪管。
“哒哒哒——”
砖窑后的九二式重机枪终于开火,子弹像铁犁般刨开地面。
顾修远被压得抬不起头,沙盘却亮起刺目的红字:【射击死角:左侧2米处弹坑,安全时间9秒】。
他一个滚翻窜进弹坑,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桂柳腔惨叫。
转头看见黄阿贵跪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个肠子流出来的小兵,这个小兵是昨晚还嚷着要回家娶媳妇的陈家老二。
“轰!”
砖窑方向突然腾起橘红色的火球。
李铁柱的集束手雷从通风口钻入,将整个机枪巢都炸上了天,纷飞的碎肉中,半截枪管旋转着插进顾修远脚前的泥土。
“张铁山!现在!”
五个黑影如同地府钻出的恶鬼,从下水道井盖一跃而出。
川军的大刀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专往日军脖颈处招呼:这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经验:钢盔护头不护颈,一刀下去鬼见愁!
“啊——”一个日军伍长捂着喷血的脖子栽倒,钢盔滚出老远。
张铁山一脚踩住头盔,大刀狠狠劈下:“这颗头是给老子团座的!”
顾修远趁机带人冲向一营阵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喉头发紧,两百多名桂军同袍被压缩在百米长的战壕里。
许多人握着刺刀崩裂的步枪,刺刀上绑着浸血的布条,潦草写着“死战”两个字,有个只剩半条腿的老兵靠在沙袋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巩式手榴弹。
“弟兄们!跟我突围!”
顾修远在沙盘里快速模拟突围路:【最佳撤退路线:沿河滩淤泥带,生还率71%】
“能动的抬伤员!川军弟兄断后!”
队伍像受伤的狼群般在河滩蠕动,沙盘在顾修远的脑海中精准标注出每个日军的位置,他不断的回头点射身后的追兵。
当最后一个伤员被拖过拐角时,顾修远突然跪倒在地,使用了过多精神力,脑海中的沙盘系统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他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的黑点。
“排长!排长!”韦昌和黄阿贵连忙架起他,“前面就是师部!”
师部掩体里,王赞斌正暴怒地拍桌。
桌上的地图上插满了代表日军的小红旗,茶杯震落在地被摔得粉碎。
炮弹的爆炸声不断从远处传来,震得指挥部的煤油灯剧烈摇晃,师长王赞斌一脚踹翻了弹药箱,木箱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发呢?!”他怒吼着,额头青筋暴起,“1044团的团长死哪去了?!”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噤若寒蝉,没人敢抬头,半晌,一个满脸硝烟的作战参谋硬着头皮上前:“报告师座,李团长……李团长他……”
“他什么他!说!”王赞斌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
“他带着警卫排跑了!”参谋咬牙道,“半小时前,有人看见他们往苏州河方向撤了!”
“混账东西!”王赞斌暴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地图上的红蓝铅笔滚落在地,“临阵脱逃,实在该枪毙!立刻派人去追!”
“师座,现在追不上了……”参谋长低声劝道,“前线情况紧急,日军第101师团主力已经压上来了,1044团的阵地无人指挥,缺口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整个南翼防线在日军进攻下都要崩了!”
第10章 火线提拔,顾团长上任
王赞斌死死盯着地图,上面标注的防线已经被红笔划得七零八落,就像此刻174师的命运。
174师的几个主力团均伤亡惨重,特别是1043团几乎全部打光,1044团现在群龙无首,其他两个团损伤亡到了百分之50,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天,日军就能撕开缺口,直插师部!
“报告!”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黑灰,“师座,前线急报!日军第3师团第6联队正在迂回,他们预计还有半天到达进攻地点,我们的侧翼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王赞斌怒吼,“没有命令不得后撤,传我命令,所有能动的军官全部上一线,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亲自毙了他!”
“所有参谋人员即刻编入预备队!他猛地扯开领口,“你们打光了,老子亲自上!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师座!有人回来了!”门口的卫兵大喊。
就在这时,指挥部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硝烟裹挟着血腥味灌进来,所有人都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军人架着奄奄一息的林恒少校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百多名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的士兵。
他们的身上沾满泥浆和血迹,但手里的枪却握得死紧,像钢钉般笔直得得站立,有个独臂老兵甚至用牙咬着步枪背带,空袖管还在滴血。
“报告师座!”顾修远挺直腰板,声音嘶哑却坚定,“职下174师1043团2排排长顾修远,带回一营残部!”
王赞斌愣住了。
他是认得林恒的,这是师部最得力的年轻参谋,可现在,这个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少校已经奄奄一息,全靠这个年轻的排长撑着才没倒下。
“你……带回来的?一个排长带回来一个营?”王赞斌盯着顾修远,目光如刀,“怎么做到的?”
顾修远还没开口,林恒却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文件:“师座……这是总司令的命令,这小子……是个将才……”
王赞斌接过文件,上面是集团军总司令廖磊的亲笔手令:【174师即刻收缩防线,固守大场镇南翼】。
他抬头看向顾修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突然做出了决定。
“顾修远!”他猛地摘下腰间的勃朗宁配枪,一把塞进顾修远手里,“从现在起,你来代理1044团团长!带着这些弟兄,给我把南翼的缺口堵上!能不能做到!”
顾修远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勃朗宁,声音冷硬如铁:“是!师座!”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弹震中微微颤抖,将众人惊愕的面容投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师座!”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参谋突然打破沉默,“按条例,排长直接提团长,这不合规矩......”
“按条例?”王赞斌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伤亡报告狠狠摔过去,“全师战损过半,营连级军官死了七成!你告诉我,现在去哪找个现成的团长?”
报告纸页在空中散开,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单雪花般飘落。
顾修远看见“173师3连全体殉国”的字样被血水浸透,而韦昌就站在他身旁,这位桂军连长死死盯着那份名单,喉结上下剧烈的滚动。
“报告师座!”韦昌突然走了出来,踉跄着立正敬礼。
“我是173师2团3连连长韦昌,跟着顾排长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3连没死光,还有人。”
他染血的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顾排长的本事,我服!我愿意跟着顾排长打鬼子!”
指挥部角落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能让一个连长如此折服,这个浑身硝烟的年轻排长确实不简单。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一抽,刀柄上浸透鲜血的红绸簌簌抖动:“格老子的!我们川军26师的弟兄也服!”他操着浓重的川音吼道,“顾排长带我们砍了不知多少个东洋矮子,这样的长官,要得!”
顾修远感觉到沙盘系统的震动,他的脑海中跳出一行绿色的文字:
【指挥权限提升,解锁团级战术推演】。
“报告师座!”顾修远敬礼时,绷直的指尖擦过眉梢未愈的伤口,“只要给我三个小时,我能把缺口堵上。”
王赞斌眯起眼睛。他注意到年轻人说的是“能”,而不是“尽量”。
地图上红色箭头已刺入防线两公里,而顾修远身后的士兵们眼睛里,却燃着他这两天许久未见的火光。
“勤务兵,拿旗来!”王赞斌认真的看了一眼顾修远,转头对着角落里的勤务兵说道。
勤务兵随即捧来一面青天白日旗,这旗上还沾着血迹。
王赞斌将旗拍在顾修远胸前:我认命,从现在起,你就是1044团代理团长!
“师座,我需要两样东西。”顾修远声音冷静得不像二十出头,“第一,所有溃兵归我指挥;第二,”他指向地图某处洼地,“把师部炸药全埋这里。”
“顾团长,那是撤退的路......”一个少校急道。
“没有撤退了。”顾修远打断他,手指划过沙盘推演出的最后防线,“要么在这里挡住鬼子,要么让鬼子踩着我们的尸体进大场镇。”
张铁山的大刀“锵”地放入身后:“川娃子些,跟顾团长杀鬼子咯!”
王赞斌拍了拍顾修远肩膀,低声道:“好小子,活着回来。”
硝烟弥漫的南翼防线上,顾修远踩着破碎的沙袋登上制高点。
远处日军炮火的闪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沙盘系统正在疯狂刷新数据:
【1044团现存兵力:427人(标准编制1200人)】
【武器:轻机枪9挺,步枪203支】
“报告团长!”一个满脸烟灰的上尉踉跄着跑来敬礼,“1044团1营营副周德海,向您报到!前团长...前团长带着警卫排跑了,弟兄们死守到现在...”
顾修远扫视着战壕里东倒西歪的士兵。有人抱着打光子弹的机枪发呆,有人正用刺刀撬着日军尸体的弹药盒。
沙盘标记出几个关键位置:【重机枪阵地无人值守】【左翼铁丝网破损】。
“全团集合!”顾修远的声音像炸雷般响起。
第11章 顾修远的战斗安排
残兵们茫然抬头,当看到这个陌生军官手中师长的勃朗宁配枪时,才慢慢聚拢过来。
“我是新任团长顾修远。”他踩着弹坑边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
顾修远突然转身,指向身后那两百多名浑身是血却目光坚毅的战士。
“认识一下这些兄弟!”他提高声调,“这是我从日军包围圈里救出来的173师兄弟!这是川军26师的兄弟!这是174师一营的兄弟!还有一直跟着我的兄弟们。”
战壕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韦昌领口173师的番号,有人指着张铁山大刀上的红绸窃窃私语。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至少三条鬼子的命!”顾修远的声音在炮火间隙格外清晰,“现在,这些兄弟都补充到咱们1044团了!”
他猛地举起勃朗宁:“小鬼子以为我们垮了!以为打死我们一半人就能拿下阵地!但我要告诉你们,从现在起,我们不是700个等死的溃兵……”
“我们是七百条好汉!”顾修远的声音嘶哑却有力,“是能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的铁军!我们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狼兵!”
战壕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你们怕吗?”顾修远盯着众人。
韦昌嗤笑一声:“怕个卵!”
他朝着日军的方向啐了一口:“从家里出发的那天,祠堂里的香烧得正旺,族长说了,咱八桂子弟,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顾修远怒喝一声:“那就让鬼子看看,咱中国人的骨头,比他们的炮弹硬!”
一个断了手指的老兵突然举起步枪怒吼:“干他娘的!”
其他士兵也纷纷呼喊:“干他娘的!”
“整编命令!”顾修远趁热打铁。
“一营营长韦昌!”
173师的汉子挺直腰板,双目炯炯有神。
“带你的人接管左翼防线,把173师的老兵打散当骨干!”
“二营营长周德海!”
原1044团的营副瞪大眼睛。
“你熟悉地形,带二营弟兄们守好中央阵地,把重伤员都撤到反斜面去!”
“三营营长张铁山!”
东北刀疤脸汉子张铁山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把你川军的打法教给兄弟们!再挑出20个好手,组织大刀队!
最后看向李铁柱:“机枪连连长李铁柱!”
独眼汉子默默抚摸着歪把子发烫的枪管。
“全团九挺捷克式轻机枪都归你调配,我要每个火力点都能相互支援!”
最后,顾修远看向一瘸一拐的黄阿贵。少年脚上的日军皮鞋已经裂开,露出染血的裹脚布。
“传令兵黄阿贵!”
少年猛地抬头,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去军需处领双合脚的新鞋,然后跟着我传达命令!”
顾修远握紧勃朗宁,突然发现黄阿贵还站在原地没动。
“团长...”少年声音发颤,“我...我爹说当官的要讲威信...您要不要...换个体面点的传令兵?”
战壕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韦昌一把扯下自己的上尉领章别在黄阿贵衣领上:“小子,现在你比老子当年还体面!”
残破的团部掩体内,顾修远在用刺刀在泥地上划出防线草图。
沙盘系统正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
【日军第6联队进攻部署分析完成】
【薄弱环节:右翼灌木丛(可渗透路线)】
“阿贵!”顾修远突然抓起半截炭笔,在缴获的日军地图背面疾书,“把这几张图分别送给三位营长!”
少年看了过来,只见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火力布置点:
左翼:红色叉号(重机枪阵地、掷弹筒阵地,以及步兵炮的位置)
中央:敌方掷弹筒火力点x6,红色虚线(日军渗透路线)
右翼:蓝色箭头(反击路线)
“告诉一营长韦昌,”顾修远的声严肃威严,“一营的任务是给我钉死在左翼!日军大规模反扑不远了,预测会在今日拂晓前用迫击炮和步兵炮轰击他们的前沿阵地,让他把主力撤到第二道战壕,等日军炮击结束再反扑!”
沙盘突然闪烁:【日军战术习惯分析:炮击后会有5分钟间隙】。
顾修远在图纸上又添了行小字:“炮停即冲,5分钟内尽快多杀敌人,混战在一起,让敌方无法炮击!”
“二营周德海!”他继续口述,炭笔在中央防区画了个螺旋符号,“二营负责正面战场,小鬼子也会使阴招,一定要注意:防止对方会派人从排水沟摸过来,让他们在排水沟里埋手榴弹,引线连到第三棵断树上!”
黄阿贵瞪大眼睛,团长真是神了,不仅直觉厉害,连哪里能给对方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性都能预测。
顾修远:“告诉周营长,等听到三营川军兄弟的哨声就拉弦!”
沙盘推演数据瀑布般刷新:【排水沟伏击成功率78%】→【优化方案:配合机枪连交叉火力→成功率提升至92%】
“三营张铁山!”顾修远突然将炭笔放下,“他们川军不是擅长突袭吗?带二十个好手从这里,”笔尖戳向地图某处洼地,“顺着鬼子尸体堆爬过去,专砍炮兵阵地哨兵!”
沙盘投影出惊人细节:【日军炮兵警戒间隔:每15分钟换岗,交接时有23秒盲区】
“最后告诉李铁柱,”顾修远扯下自己领章塞给少年,“九挺机枪分三组,每组打三条弹链必须换位!射击诸元我标在图上了!”
黄阿贵冲出指挥部时,沙盘正将最新推演结果投射在顾修远视网膜上:
【整体防御方案评估】
左翼反冲击成功率:64%→89%(韦昌部士气加成)
中央伏击战损比:1:3→1:5(优化引爆时机)
突袭炮兵中队阵地收益:摧毁2门炮→4门炮(新增岗哨规律)
突然,沙盘边缘亮起刺目红光:【预警!日军特种侦察分队已渗透至指挥部800米处!】
顾修远猛地抓起勃朗宁,却在下一秒露出冷笑,沙盘已标记出这支小队的行进路线:正好经过张铁山的出发阵地。
“传令兵!”他叫住刚要出门的勤务兵,“去告诉张营长,他们的大刀片可以提前开荤了!让新的大刀队战士见见血!”
第12章 杀红眼了的1044团
黄阿贵穿着新鞋在战壕里狂奔,少年怀里揣着那几张标注着死亡的地图,感觉胸口烫得像揣了块火炭。
“韦营长!团长命令!”他一个滑铲滚进左翼战壕,差点撞上一挺发烫的马克沁机枪。
韦昌正用刺刀挑开日军尸体上的弹药包,闻言一把抓过地图,当看到上面标注的四个红叉时,这个广西汉子突然咧嘴笑了:“狗日的,原来火力点藏在这儿!”
“轰轰轰!”
日军九二步兵炮的炮弹准时砸在一营前沿阵地,就像顾修远预测的那样丝毫不差。但第一道战壕里早已空无一人:韦昌早把部队撤到了第二道防线。
“五、四、三...”韦昌盯着怀表数秒,当炮击停止的刹那,他首当其冲猛地跃出战壕:“屌他老母的东洋矮仔!跟老子上啊!”
韦昌的怒吼炸响在左翼阵地上空,这个广西汉子一脚踹开沙袋,端着捷克式机枪就冲了出去,枪托抵在腰间,枪口喷出的火舌足有半米长,一点都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后面两个连长愣是没追上他,韦昌此时像一头出闸的狼王,几步就跨过了三十米的开阔地。
“营长癫了!快跟上!杀啊!”一营的桂军老兵们眼珠子都红了。
有人边冲边用柳州话吼:“斩鬼佬!一个都冇准走!”(杀鬼子!一个都不准跑!)
两百多条汉子如同群狼狩猎般扑向烟雾弥漫的前沿,沙盘标注的第一个红叉处,日军机枪手刚探出头,就被韦昌一梭子扫成了马蜂窝。
血雾还没散尽,这个广西营长已经踩着尸体跃入战壕,抡起滚烫的枪管就当棍使。
“砰!”
刚猛的力量将一个日军曹长的钢盔瞬间砸得凹陷下去,脑浆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韦昌看都不看,反手又捅穿另一个鬼子的喉咙:“屌!就这点本事也敢来中国的地盘撒野?去死!”
“杀——!”
营长身先士卒,一营的桂军汉子们彻底疯了,有人抡着工兵铲劈开日军钢盔,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齿咬断敌人喉咙。
有个柳州兵边捅刺刀边骂:“丢你老母!食屎啦!”(去你妈的!吃屎吧!)
中央阵地,二营长周德海正趴在排水沟里数蚂蚁。
“营长,咱真要在等什么第三棵断树?”一个新兵忍不住问,“那儿明明就两棵...”
“轰!”
一发偏离的炮弹恰好炸断了远处半截树干,周德海眼睛一亮:“第三颗来了!”
川军特有的木叶哨声突然响起,周德海狠狠拉动手中的引线:
“轰隆隆!”
排水沟里埋设的十二颗集束手榴弹同时爆炸,将正在潜行的日军小股部队被炸上了天,肠子挂在铁丝网上,像一串串暗红色的鞭炮。
“补刀!团长说不留活口!一个小鬼子都别放过!”周德海抄起中正式就冲,他身后两百多个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有个小兵边跑边喊:“营长!咱新团长真神了,团长咋知道会有第三棵断树?”
“少废话!”周德海一枪撂倒个装死的日军曹长,“团长算无遗失,跟着团长杀就完了!”
此刻一营的战地上,顾修远标注的第二个、第三个红叉后的掷弹筒小队还没来得及装弹,就被桂军老兵的手榴弹雨淹没。
“第四个!”韦昌亲自端着捷克式冲在最前,枪口喷出的火舌舔舐着沙盘标注的最后一个火力点,那里原本有日军一个完整的重机枪组,但现在,他们全都被打成了筛子。
中央阵地的周德海听到左翼的喊杀声,急得直跺脚:“妈的!被韦昌抢了头彩!二营的,不想丢脸的都给老子冲快点!还能让一营骑我们坐地户脑袋上吗?!”
他亲自抱着炸药包冲出排水沟,身后士兵们看着营长这么拼命,眼都红了。
周德海边上的老连长边跑边喊:“今日冇斩够三个鬼佬,冇准返屋企!”(今天不杀够三个鬼子,不准回家!)
“轰!”
炸药包的硝烟还没散,周德海就带着人冲进排水沟后方的敌群,他专挑日军军官下手,一把缴获的武士刀都砍卷刃了,血糊住眼睛就用袖子擦,擦完继续砍。
右翼阵地的张铁山之前还能悠闲的拿着大刀比划,直到听到两边的动静,气得川话都冒出来了:“龟儿子些!桂军兄弟抢得凶哦!大刀队跟老子上!老子三营要做最强营!”
他低声怒吼道:“团长让咱们提前开荤!给我听着谁都不能给老子丢人!谁要是扯腿子就给我去后勤做饭去!”
二十几把大刀泛起寒光,他们像影子般摸到日军侦察分队背后时,那群日本正在低头看地图。
“砍脑壳!”
张铁山冲在最前,刀锋过处,日军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滚落,他专门用刀背敲掉钢盔,再反手一刀斩首,这是顾修远教他的“破盔三式”。
“格老子的!这个脑壳留给团长当夜壶!”张铁山把一颗日军少佐的头颅拴在腰带上,血滴了一路。
不到三分钟,十二具尸体就躺成了整齐的一排,张铁山把日军的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突然发现这鬼子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上标着个红圈,正是他们要偷袭的炮兵阵地!
“格老子的...”他倒吸一口凉气,“老子这就立功了?”
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疯狂的输出着子弹。
“换位!”他一声令下,九挺机枪同时哑火,士兵们扛着发烫的枪管刚转移到备用阵地,原先的机枪位就被日军掷弹筒炸上了天。
“神了...”一个新兵哆嗦着说,“团长咋知道鬼子要打这里?”
李铁柱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日军尉官手枪,那是顾修远亲自给他的“指挥权象征”。
突然,他独眼一亮:“第二标注点,开火!”
“哒哒哒——”
九条火舌同时舔向标注的方位,将那里刚冒头的日军观测组瞬间打成了碎肉。
黄阿贵穿梭在各个阵地间传令,少年看到营长们都杀疯了,急得直跳脚:“团长!让我也上吧!”
顾修远按着少年的肩膀,脑海中的沙盘上每个光点都在燃烧:“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要的兵。”
第13章 没有炮打,那就抢炮
当落日余晖刺破硝烟时,战场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土黄色尸体。
硝烟未散的阵地上,各营士兵在战场上快速打扫着,刺刀捅进每一具日军尸体的心窝,确保没有一个活口。弹药、手雷、钢盔、水壶,甚至连鬼子兜里的香烟都被搜刮一空。
一营阵地上,韦昌拎着把工兵铲走在最前,每遇到还有气的鬼子就狠狠劈下。
“省子弹!用刀!”他操着浓重的桂柳口音吼道,“大家注意,这帮东洋矮仔装死的本事比打仗还强,别吃了暗枪了。”
周德海正带人收集弹药,一个年轻士兵刚要捡起日军的掷弹筒,就被营长踹了个趔趄:“先摸子弹袋!没炮弹的掷弹筒那不如烧火棍!你捡它干啥!”
右翼阵地上,张铁山新组成的大刀队正干着最血腥的活计,二十几把大刀此起彼落,将日军尸体全部斩首。
刀疤脸边砍边骂:“格老子的!这些挨千刀的东洋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砍脑壳最适合他们!”
三个营长和李铁柱在指挥部门口撞了个正着,四人浑身都沾满了鬼子的血,却像斗胜的公鸡般昂着头。
韦昌把小图纸拍在桌上:“团长!一营斩首八十七个!”
周德海摔下一把指挥刀:“二营九十三个!还有个中佐!”
张铁山更直接,啪地拍下一个炮兵阵地地图,扔出个鬼子的脑袋:“三营从鬼子中佐身上摸的!”
李铁柱的独眼发出摄人的光芒:“摧毁日军炮兵中队五个观测点,自身零伤亡。”
顾修远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四人:“干得不错。”
四人顿时挺直腰板,像得了奖赏的狼犬,眼里全是战意。
顾修远的手指摩挲着,指挥部里弥漫着汗臭和血腥味,煤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顾修远看着沙盘上的战果统计,嘴角微微上扬。他摩挲着勃朗宁的枪柄,沙盘上新的红点正在闪烁:那是自己刚刚搜索到的日军第6联队的指挥部。
顾修远只觉得喉咙发干,这种发干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亢奋,沙盘系统在他的意识指令下正展开立体影像,日军第六联队的布防纤毫毕现。
“都过来。”他哑着嗓子说,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
三个营长和李铁柱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都像是饿狼闻着了肉味。
顾修远抽出一根烟,却没点,他把烟丝一点点捻出来,在图纸上摆出几个小堆:“注意看,这几个是鬼子的机枪位。”
烟丝散发的焦香味混着血腥气,莫名让人血脉偾张。
“联队部在这儿,”他啪地把烟盒拍在地图东南角,“砖瓦房,带院子。正门两个九二式重机枪,东侧...”手指突然停在某处,沙盘提示这里有个视觉死角,“有条排水沟,宽六十公分,刚好够一个汉子猫着腰过去。”
韦昌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这个广西汉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在排水沟位置划了道线:“团长,我带人...”
“不。”顾修远打断他,烟丝被手指碾得粉碎,“我亲自去。”他抬头扫过众人错愕的脸,“三十个精锐,我挑人。”
周德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边咳边指着炮兵阵地方向,眼睛却亮得吓人,顾修远懂他的意思,抓起半截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根据铁山获得的地图,还有我获得的情报和观察,日军炮兵阵地离联队部仅八百米,中间只隔着片芦苇荡。”
顾修远继续画:“韦昌带一营精锐埋伏在这儿。等联队部炸了……”铅笔尖重重敲在图纸上,“立刻端掉炮兵阵地!咱们没炮不要紧,鬼子有,那就抢鬼子的炮!”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震颤:“格老子的,团长,我呢?我什么任务?”
顾修远没急着回答,他摸向腰间,掏出个日军尉官的怀表,表盖弹痕累累,但还在走。
“午夜整点换岗,有三分钟空当。”他啪地合上表盖,“你带大刀队卡住这个路口。“铅笔在撤退路线上划了个叉,“要是鬼子追来...”
“晓得咯!”张铁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老子请他们吃板刀面!”
“具体安排。”顾修远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四人不得不前倾身体,“我带三十人从排水沟摸进去。李铁柱的机枪组在外围策应,听到爆炸声立刻压制东侧火力点。”
手指移到炮兵阵地:“韦昌,你的人要带够绳索。能拖走的炮用骡马拖,拖不走的...”他做了个拧开手榴弹盖的动作,“塞炮管里,全部炸毁。”
周德海突然举手,这个习惯是他在军校落下的毛病。顾修远点头示意,他立刻说:“我带二营在侧翼构筑简易工事。万一...”
“没有万一,你得看着我们的老本营。”顾修远打断他,声音像淬火的钢,“今晚要么端掉联队部,要么我们都别回来。”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六联队三千条命,咱们慢慢收。”
黄阿贵突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新领的皮鞋上全是泥。少年喘着气递上个铁皮筒:“团、团长!炊事班老赵让给的...”
顾修远拧开盖子,浓烈的酒香瞬间充满指挥部,他怔了怔,这是柳州土酿的米酒,泡着几根参须,老赵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大家都喝一口。”
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烫。
酒筒在众人手里传递,最后回到顾修远手中时,还剩个底儿。
“留着。”他把铁皮筒塞回黄阿贵怀里,“等端了鬼子的联队部,再庆功。”
韦昌四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腰板。
顾修远知道,此刻他们和自己一样,能听见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不是恐惧,是因为嗜血的兴奋。
“各营准备吧。”他最后看了眼沙盘投影:那条渗透路线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子时出发。”
众人领命散去时,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他摸出那半包老刀牌,终于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沙盘系统突然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预计成功率:91%】
【关键变数:日军暗哨(未识别x2)】
香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顾修远盯着那行红字,忽然冷笑一声。
他抽出勃朗宁,退出弹匣又啪地推回去,金属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指挥部显得格外刺耳。
“九成把握?”他喃喃自语,“够用了。”
第14章 晚安太君,死亡是你的归宿
子时的月光被硝烟遮得朦胧,顾修远趴在排水沟里,鼻尖抵着发臭的淤泥,三十条汉子像死尸般静默,只有刺刀偶尔反射出寒光。
“咯吱——”
远处传来皮靴踩断树枝的声响。
顾修远竖起两根手指,身后立刻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是好手在给歪把子机枪上油。
沙盘在脑海中闪烁:【日军巡逻队,距离15米,行进速度0.8米\/秒】
“东洋矮仔,一会给你尝尝爷爷的刀...”趴在旁边的广西兵用柳州话低声咒骂,这个广西汉子左手攥着颗手榴弹,右手按在腰间匕首上。
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修远眯起眼睛,看到三双翻毛军靴踏过沟沿,其中一双军靴鞋帮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多少中国兵的血。
“沙...”顾修远发出蜥蜴般的轻响。
三十把刺刀同时抬起三十度角。
なに?(什么?)最前面的日军突然驻足,谨慎的举起了手中的三八步枪,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顾修远的拇指扣在南部手枪的击锤上。
沙盘在脑海中疯狂预警:
【遭遇概率87%】→【最佳处置:静默】
“きっとネズミだ...”(肯定是老鼠)另一个日军一边嘟囔着一边向前走去,靴底碾过沟沿,碎石簌簌的滚下来。
汗珠顺着顾修远的眉骨滑下。
他看见老兵的匕首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出刀柄上刻歪歪扭扭的柳州黄记四个字,这应该是阵亡战友的遗物。
在一片寂静中,日军巡逻队终于走远,顾修远这才带领众人缓缓向前蠕动。
在排水沟处众组分头行动,顾修远带着三十个好手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排水沟,尽量在行动间不发出任何动静。
一直走到排水沟的尽头,铁丝网的阴影里果然蹲着个黑影,这是沙盘提示的未知暗哨!
“咕...咕咕...”他模仿猫头鹰叫了两声,暗哨感到奇怪,瞬时转头,在日军钢盔下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顾修远的手枪已经瞄准了对方的眉心,却看见这小鬼子偷偷的从兜里掏出张照片,借着月亮的光线看过去,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女人,八成是他娘。
顾修远改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川军老兵。
黑影闪过,川军老兵的大刀从鬼子背后劈下,少年鬼子的脑袋像西瓜般滚进排水沟,他刚刚看过的照片飘落在血泊里摇摇晃晃。
“龟儿子的...”这老兵在尸体上蹭了蹭刀,压低声音说道:“团长,这崽种闭眼了。”
沙盘更新:【暗哨x1已清除】
三十人继续蛇行至院墙下。
顾修远耳朵贴墙,听到里面传来了打鼾声和电台静电噪音,沙盘立体投影显示:正厅里有五个红点围坐,应该是参谋部在开会。
“上。”他比划战术手语。
三个广西兵立刻搭人梯,刺刀咬在嘴里,像山猫般翻上墙头。
“噗!噗!”
短促的利刃入肉声后,墙头垂下绳索。
顾修远刚翻进院子,就看见墙角躺着两具喉管被整齐割开的日军尸体,这是桂军的手法,刀口斜向上挑,确保鬼子在死的时候叫不出声。
正厅的推拉门内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正传来激烈的争吵:
“八嘎!观测班全灭...”
“明日必须请求航空兵...”
顾修远给歪把子机枪手使个眼色,那汉子点了点头咧嘴一笑。
“轰!”
李铁柱在外围准时引爆了诡雷,正厅里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顾修远已经踹开门,瞬间手中的勃朗宁便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枪点射,三个日本参谋应声倒地,剩下两个参谋的手刚摸到枪,就被冲进来的桂军老兵用刺刀钉在了地上。
“屌你老母!”桂军老兵一脚踹翻电台,抄起桌上的清酒瓶砸向最后一个活口,玻璃碎片扎进这个日军的眼眶,鬼子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刺刀彻底截断。
顾修远扫视沙盘:【院内清除完毕】。
他抄起桌上的日军作战计划塞进怀里,突然听见内室传来熟悉的“咔嗒”声:这种声音是南部手枪上膛的声响!
“趴下!”
“砰!”
子弹擦着顾修远头皮飞过,在墙上炸开个洞,内室冲出来个只穿衬衣的日军大佐,领章显示正是第六联队长仓永辰治。
“八嘎!”仓永辰治举枪再射,却见顾修远一个滚翻逼近,勃朗宁枪管直接捅进他嘴里。
“晚安,太君。”顾修远扣动扳机。
仓永辰治的后脑勺在墙上炸开一朵血花,脑浆溅在武运长久的条幅上。
院外突然枪声大作。
沙盘显示韦昌已经得手,正在炮位安装炸药,顾修远踹开后窗,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一座九二步兵炮被炸上了天,炮兵阵地上方腾起橘红色的火球。
“快撤!放火赶紧撤,日军的增援马上就要到了!”他一边吼一边剁下了仓永辰治的脑袋。
被这巨大爆炸声惊动的日军增援到了!
“格老子的!”张铁山带着大刀队从侧翼杀出,大刀简直舞成了银网。
有个川军汉子边砍边吼:“记到!老子之前是川军二十六师大刀队的!”
顾修远带人沿预定路线狂奔,身后子弹啪啪作响,在拐过一道土坎时,黄阿贵突然惨叫一声,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
“团长...别管我...”少年脸色惨白。
顾修远二话不说扛起他就跑,沙盘显示前方有个弹坑可以暂避,但日军机枪已经封锁路线。
“李铁柱,快!”
“晓得!”
歪把子机枪从侧翼开火,精准的点射打哑了日军机枪,顾修远趁机冲进弹坑,发现韦昌正带着两个兵往四一式山炮上绑绳索。
“带得走?”
“绑了三匹骡子!”韦昌满嘴是血,估计是咬手榴弹引线崩的,“狗日的这炮比老婆还沉!”
撤退路上,顾修远回头看了眼燃烧的第六联队部。
沙盘统计跳出:
【击杀:联队长及以下58人】
【缴获:作战计划x1,山炮x2,机枪x3】
【目前伤亡:4人轻伤,1人重伤】
黄阿贵在他背上哼哼:“团长...我算立功了吧...”
“算。”顾修远抹了把脸,发现手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回去赏你双新皮鞋。”
身后,被火烧的日军联队部,烈焰照亮了半边夜空,这火要烧到天亮,就像桂军、川军骨子里的血性,不死不灭。
第15章 血色捷报,振奋人心
凌晨一点十七分,174师指挥部。
王赞斌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的震动让搪瓷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远处传来的枪声已经持续了半小时,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他太阳穴上。
“到底哪支部队在作战?”师长突然暴起,一把揪住值班参谋的衣领,“我没下过夜袭命令!”
参谋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师座...动静是从第六联队方向传来的...”
指挥所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作战参谋面面相觑,1044团的防区正好对着日军第六联队。
“是不是...1044团被日军第六联队夜袭了?”通讯主任声音发颤,“顾团长他们白天刚接过防务……”
王赞斌的脸色由青转白。
他太清楚第六联队的战斗力,三个月前在罗店,就是这个联队直接打垮了中央军两个主力团。
“给我接1044团!立刻!马上!”师长的咆哮震得电台兵手忙脚乱。
“沙...沙沙...”电台里只有刺耳的静电噪音。
“师座,没接通。”
“再试!”
“报告师座!”一个满身硝烟的传令兵冲进来,“前沿观察哨看见第六联队驻地起火!火势很大!”
王赞斌的钢笔尖在地图上戳出个窟窿。他突然想起之前顾修远请战时的眼神:那种饿狼盯上猎物的亮光。
“备马!老子亲自去,警卫员,拿个新电台!我非得撤顾修远的职不可......”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指挥所的煤油灯剧烈摇晃,墙上的作战地图掉了下来。
王赞斌冲到观察口,只见东南方天际一片血红,燃烧的浓烟甚至遮蔽了月光。
“那是...”参谋长的声音变了调,第六联队部边上的区域!
凌晨三点零五分,1044团指挥部。
顾修远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团部木门,门板上的弹孔簌簌落灰。他右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麻袋,左手扶着歪斜的钢盔,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团长!”周德海猛地从弹药箱上跳起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麻袋,袋底渗出的血水已经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顾修远没说话,把麻袋往桌上一倒,一颗戴着大佐军帽的头颅滚了出来,血糊糊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愕。
“仓永辰治。”顾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六联队联队长的脑袋,老子砍回来了。”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桂军老兵扑上来,有人用刺刀挑起那颗头颅,有人扒拉着尸体上的衣服领章确认军衔。张铁山的大刀地出鞘,刀尖戳进日军大佐的嘴里:“格老子的!这龟儿子还镶了金牙!”
顾修远没理会众人的喧闹,直接扯过一张日军作战地图铺在桌上。沙盘系统在脑海中急速运转,将第六联队剩余的布防清晰地呈现出来:
【日军第六联队残部】
兵力:约2800人(失去指挥系统)
火力点:重机枪x4(坐标已标记)
弹药库:西南侧300米(守卫薄弱)
炮兵阵地: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4门75mm野炮,警戒松懈)
“韦昌!”顾修远沾血的手指戳向地图,“一营立刻抢占这个制高点,架上我们缴获的歪把子,封锁鬼子增援路线!”
“张铁山!”顾修远转向川军汉子,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迂回路线,“你带三营从这条河沟摸过去,端掉野炮大队!”他敲了敲缴获的日军作战日志,“鬼子炮兵刚换防,哨位还没熟悉地形,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张铁山舔了舔刀刃,眼中凶光毕露:“团长放心,老子保证让他们的炮都变哑巴!”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王赞斌带着师部参谋冲进指挥部,这个贵州籍师长刚跳下马就愣住了,桌上那颗头颅的领章赫然是步兵大佐!
“真的...真的是仓永辰治?”王赞斌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淞沪开战以来,这是中国军队击毙的最高阶日军指挥官。
顾修远立正敬礼:“报告师座,第六联队指挥部已端掉,缴获作战命令一份!另外还炸了他们一个炮兵中队,拖回来两门山炮!我正在布置作战任务,趁第六联队全龙无首之时,夜袭以扩大战果。”
王赞斌一把抓过染血的作战日志,当看到明日航空队轰炸坐标时,瞳孔骤然收缩:“电台呢?立刻向战区司令部......”
“报告师座,电台坏了。”周德海苦笑着指向角落。
“幸亏老子有先见之明!警卫员,安装新电台!”王赞斌扯着贵州口音吼道,“告诉廖磊总司令,1044团击毙日军联队长!全军通报!”
师长王赞斌按住顾修远的肩膀:“小子,听着——上头下了指示:死守大场!今晚...”他眼中闪过狠光,“趁鬼子没脑袋,给老子往死里打!能抢多少弹药抢多少!”
凌晨三点三十分,1044团前沿阵地。随着一发绿色信号弹升空,整个1044团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向日军阵地。
左翼突击阵地上。
韦昌回头看了眼身后两百名一营老兵,突然咧嘴一笑:“跟老子上!”
他像头猎豹般窜出战壕,左手握着缴获的日军尉官刀,右手拎着捆好的集束手榴弹。桂军特有的爬山鞋踩在瓦砾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团长标注的第一个火力点就在三十米外,沙袋垒起的环形工事里,两个日军机枪手正在打盹。
“嗖!”韦昌甩手掷出手榴弹,同时一个侧滚翻进弹坑。
爆炸的火光中,他看见有个日军挣扎着去抓机枪,立刻飞扑上去,军刀直接从钢盔缝隙斜插进去,一声,刀刃穿透颅骨时的手感让他想起在家乡杀的年猪。
“柳州仔!清场!”他低吼一声,三个桂军老兵立刻冲上来补刀,有个新兵动作慢了半拍,被垂死的日军咬住手腕。韦昌直接一脚踩碎那鬼子的喉结:“教过你们多少次?补刀要快!”
第16章 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
沙盘系统突然在顾修远脑海中闪烁:【左翼突破成功】。他立刻转向传令兵:“去告诉韦昌,按计划向b7区域推进!”
李铁柱的独眼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看了看怀表,马上到了团座交代的射击时间。
九挺机枪被他分三组布置在三个坟包后,彼此间距刚好三百米,形成交叉火力。
他趴在最中间的位置,歪把子机枪的枪管缠着浸了水的布条,这是他琢磨出的降温法。
“左翼b7区域,日军重机枪巢,坐标3号区间,三秒后射击。”李铁柱的独眼锁定目标,三秒后是日军机枪换弹的间隙。
三秒过后,机枪连猛的扣动扳机,日军的四个机枪组全部报废。
当日军的反扑队伍冲至五百米时,他突然调整机枪角度,子弹在地上犁出三道平行线,刚好把日军切成三截。
“换位置!各自转移到2号位!”李铁柱吼着第一个扛起机枪转移,刚离开坟包,原来的位置就被掷弹筒覆盖。
独眼扫过团座标注的日军掷弹筒位置,突然冷笑:“想炸老子?还嫩点。”
这时韦昌的吼声混着枪声炸响:“冲啊!b7区域,拿不下提头来见!”他奔跑着跃过战壕,手中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在夜色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精准扫倒掩体后的三个日军。
一营的桂军士兵早被他的悍勇点燃了血性。有个柳州兵背着缴获的掷弹筒,边跑边嘶吼:“跟紧营长!砍够三个鬼子回家娶阿妹啊!”
当冲到b7区域的核心工事时,韦昌就地一滚,发现了团座标注的射击死角,那是个被炮弹炸出的半米深弹坑。
“给老子扔手榴弹!”他吼着抓起三颗手雷,用绑腿缠成一束,拉燃引线后顿了三秒,狠狠甩向机枪巢的射孔。
“清理干净!构筑工事,小日本的反攻很快就要到了。”韦昌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注意到工事角落的电台还在滋滋作响,一脚踹过去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日语。
他咧嘴一笑,往电台射了一枪:“说什么鸟语呢,你爷爷一句都听不懂!”
此时的中央战场。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注意脚下诡雷。”
二营的爆破组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日军阵地,他们不靠蛮力,而是靠战术:团长标注的每一个火力点,每一个巡逻路线,周德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一具肿胀的日军尸体后面,用刺刀慢慢挑开面前的铁丝网。身后士兵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压得极低。
“营长,左边……” 一个新兵刚出声,周德海立刻竖起食指。
二十米外,一支日军巡逻队正慢悠悠地走过,钢盔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周德海慢慢摸出一颗九七式手雷,拉开保险销,心里默数到三,才轻轻滚出去。
“轰!”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带人冲过开阔地。有个日军伤兵正在摸枪,周德海一个箭步上前,中正式步枪的刺刀被精准的捅进对方眼窝。
转身时,一颗流弹擦过他的钢盔,火星四溅,周德海扶正眼镜,继续前进。
“炸药包就位!”爆破手低声道。
“引爆!”
“轰隆——!”
日军机枪碉堡被炸上了天,砖石和血肉混在一起飞溅,周德海看了眼怀表,比团长预定的时间提前两分钟,布置工事的时间足够了。
右翼日军的野战炮兵阵地上。
“龟儿子些,看清楚了。”
张铁山吐掉嘴里的草茎,大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先摸哨,再炸炮,最后补刀。”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身后的大刀队战士们像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刀柄的红绸在夜风中轻摆。
“哪个敢出声,老子把他幺进切当龟儿子打!”
他们像群幽灵般滑下河床。
团长标注的第一个哨兵正靠着树打瞌睡,钢盔歪到一边。张铁山摸到背后,左手捂嘴,右手刀光一闪,动脉血喷出老远。
尸体还没倒地,就被两个川军接住轻轻放平。
“三娃子!”张铁山指指炮位旁的值班室。
叫三娃子的瘦小士兵点点头,从腰间解下捆好的辣椒面,这是川军特有的“秘密武器”。
这时,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提着裤子的日军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三娃子直接一把辣椒面糊脸,那鬼子张嘴要叫,张铁山的大刀已经劈进锁骨,刀刃卡在骨头里,他猛地一拧,鬼子像破麻袋一样瘫软下去。
张铁山踹开弹药箱,抓起把炮弹就往炮膛里塞:给老子把这些铁坨坨全废求!赶回左翼杀鬼子啊,去的晚了汤都喝不上!
“炸炮!”
川军老兵们像恶鬼一样扑向炮兵阵地,手榴弹塞进炮管,炸药包堆在弹药箱旁。
“轰!轰!轰!”
整个日军炮兵阵地化作一片火海。
“团长,师座的警卫排来了!”黄阿贵的喊声穿透枪声,顾修远回头,看见王赞斌带着十几个士兵冲了过来,为首的炮兵连长赵德柱敬礼:“报告团长,我们带了两门75mm野炮!”
顾修远:“太好了,张营长刚炸了鬼子炮兵阵地,现在正有大批日军往左翼增援,连同我们缴获的山炮,正好给鬼子们来一下!”
顾修远立刻查看沙盘上涌动的红点,那是日军第6联队的增援部队,正沿着公路向韦昌的一营反扑:“坐标b8,距离两公里位置!阿贵,立刻带赵连长去炮兵阵地!”
两门75mm野炮,加上缴获的两门山炮,四门火炮齐射,足够小日本鬼子们喝一壶了。
趁着第六联队夜间没有空中支援,后补充的野炮大队已经被张铁山端掉,正式趁他病要他命的绝佳时期!
团部指挥部前面的山崖上,四门大炮的炮口猛地抬起,随着赵德柱的指挥,第一轮炮弹落在了日军队伍前端,每发炮弹都炸出个直径五米的弹坑;第二轮直接砸进了密集的日军群,瞬间断肢与钢盔腾空而起。
韦昌在左翼看得清楚,咧嘴大笑:“乖乖,大炮轰起来真是厉害!给老子再轰远点,把后续的龟儿子全拦住!”
炮兵连长眯眼校对着炮镜,嘴里不停念叨着:“标尺加二,方向右偏一……放!”
第三轮炮击精准覆盖住了日军的后续梯队,公路瞬间被浓烟阻断。
第17章 十万青年十万兵
一营的桂军老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滚下泪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成片的鬼子倒了……”
旁边的小兵哽咽着,却突然放声大笑:“他娘的!终于轮到他们挨炸了!让这帮狗日的也尝尝这滋味!”
自开战以来,他们总是被日军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今天,终于看到火光在敌人的队伍里绽放,即便是在夜里,鬼子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在爆炸的火光里也能看的分明。
顾修远看着沙盘上不停快速消失的红点,突然对王赞斌露出一丝谄媚的微笑,这些老炮兵,真的个个都是宝贝,果然是战场上的定海神针,自己的1044团还真缺这样使用大炮的能人们。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来了1044团那就别走了,1044团好就是174师好,一个大家庭就不应该分你我。
凌晨4:30,日军第六联队军火库。
刺鼻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在晨雾中弥漫。
张铁山一脚踹开被炸变形的仓库铁门,身后三营的士兵们立刻鱼贯而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木箱,照亮了上面黑漆印刷的日文:三八式实弹九二式步兵炮弹。
龟儿子的!营长,快看啊,咱们发财咯!三娃子扑向最近的弹药箱,刺刀撬开木板,黄澄澄的6.5mm子弹哗啦啦淌了一地。
张铁山没急着欢呼,大刀往肩上一扛,扫视着仓库深处。
这边!他大步走向角落,刀尖挑开帆布,露出整整齐齐堆着的大和煮牛肉罐头。随手劈开一个,浓稠的肉汁顿时溢了出来。
全给老子搬空!他吼着往怀里塞了四五个罐头,子弹扛不完就炸了!一根毛都别留给小日本!
1937年10月24日,5:00,大场镇外围阵地。
顾修远看着三营士兵们扛回来的战利品,太阳穴突突直跳:五箱崭新的三八大盖,二十箱步枪弹、八箱手雷、四门完好的掷弹筒,六挺没拆封的九六式轻机枪。
团长,你看这个!张铁山献宝似的捧出个铁盒,鬼子军官的巧克力,甜得很!
顾修远掰了块含在嘴里,甜腻的味道混着硝烟冲进鼻腔。他望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突然想起后世网友调侃的解放军军火不足恐惧症,现在他是彻底懂了。
沙盘系统再强,没有子弹也是白搭。
三营伤亡多少?他低声问。
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七个轻伤,两个崴了脚。咧嘴露出沾着巧克力渣的牙,比赶场还轻松!
顾修远望向东方渐亮的天色,沙盘显示【第六联队战损率81%】。
这场夜袭,值了。
晨雾如纱,裹着硝烟缓缓浮动。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提示着日军的最新进攻路线:红点如潮水般涌动,从罗店、刘行、陈家行三个方向压来。
“团长,师座要走了。”黄阿贵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顾修远接过,扫了一眼,是军部命令,174师需坚守大场阵地至24日拂晓。
短短一行字,重若千钧。
师长王赞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少见的温和:你小子果然能打。他指了指身后正在集结的警卫排,我得去南线督战了,你给老子记住,尽量带着咱们的八桂子弟活下来。
顾修远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王赞斌却已经翻身上马,在晨雾中回头笑道:等到后方,老子还等着给你挂勋章呢!
顾修远敬了个礼:“师座,炮兵连……”
王赞斌一摆手:“行了,别跟老子装蒜,人给你留下了。但老子得提醒你,松井石根今天肯定要发疯,他的航空兵不是吃素的,我带来的炮兵个个都是宝贝,你要小心着用。”
顾修远点头,沙盘已经推演过,今天9时,日军轰炸机群将重点轰炸大场镇。
马蹄声渐远,顾修远攥紧电报,他知道,马上迎来的将是史无前例的恶战。
沙盘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成建制地向西移动:德械师、税警总团、教导总队......大场镇一旦受不住,这些老蒋的嫡系部队将率先撤离,而他们这些杂牌军,注定要成为断后的。
顾修远想起后世史料里的记录:老蒋三次叫停淞沪反击战,寄希望于国际调停,结果让日军从容增兵。如果在淞沪后期早点放弃上海巷战,全军退守外围修筑好的常备工事......
团长?黄阿贵小心翼翼递来水壶。
顾修远接过灌了一口,冷水混着铁锈味滑入喉咙。他望向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们:“都是抗日的好汉子啊......”
中央军打得惨不惨?
当然惨!
德械师几个旅都打光了,税警总团的广东仔排着队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每个踏入上海的士兵,生命基本上就开启了两小时的倒计时:要么重伤、要么牺牲!
可老蒋的微操......
传令兵!”他猛地抬头,“通知三个营长、机枪连连长、炮兵连连长,立刻来团部!”
传令兵领命离去后,顾修远独自站在沙盘前,再次启动系统推演。
【模拟开始】
9:00-9:30:日军轰炸,假阵地被毁,但真防线损失轻微 。
10:00:日军第3师团步兵冲锋,被韦昌部反冲锋打退 。
10:30:日军第101师团迂回,张铁山三营血战河滩 。
11:30:日军炮兵覆盖,周德海二营伤亡20% 。
16:00:日军最后一轮进攻,1044团存活率降至70%。
25日早上9:00,日军增援抵达,1044团存活率降至31% 。
【警告!存活率不足50%,建议提前撤退!】
顾修远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守住大场镇?!
怎么守?!拿什么守?!
大场镇后方就是南翔等地,再往西则接近京沪铁路等交通线,他们若是撤了,整个大场镇防线就会有缺口。
日军一旦快速打通通往上海市区西部及后方的通道,可能会加速日军突破防线的速度,中国抗日的火种就会大量灭亡。
沙盘系统冰冷的数据和现实的残酷在此刻重叠:怎么带兄弟们活下去?现在立刻撤退到是能活,但他们绝不能退!
第18章 战前部署,决一死战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李铁柱和赵德柱围站在简陋的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顾修远手绘的日军进攻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火力点、撤退路线和伏击区。
“诸位,我们今天开始要坚守大场镇战线。” 顾修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而日军第3师团和第101师团会从东、北两个方向压过来,松井石根已经下令航空兵重点轰炸大场。”
“不仅如此,第六联队被打残,第三师团的报复会更加凶狠。”
“没事团长,弟兄们都等着呢。”韦昌咧开干裂的嘴唇,“跟着团长从鬼子手里活了命,还杀了那么多头鬼子,早就值回本了。”
顾修远的双手撑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抓起红色铅笔,笔尖重重戳在地图上:“日军第三师团主力会在三小时后从这里压过来。”
铅笔划出一道猩红的轨迹,“第101师团则从这个方向迂回。”
张铁山突然了一声:“龟儿子这是要包我们的饺子啊?”
“所以我们要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顾修远的铅笔在b7高地画了个圈,韦昌,你的一营负责b7阵地,带上那六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两个基数的子弹。”
韦昌凑近地图,粗糙的手指按在标注点上:“假人阵地?”
“对。用昨晚缴获的日军军服和稻草,在开阔地布置假阵地。”顾修远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九点整日军轰炸机准时来,让他们炸个够。”
周德海突然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团长,炸完后日军步兵肯定会冲锋。”
“所以你们二营要在这埋诡雷。”顾修远的铅笔尖精准点在地图上的c3区域,“用缴获的日军手雷,绊线设在第二道战壕。”
李铁柱的独眼突然亮了起来:“机枪连呢?”
顾修远嘴角微扬:“你带人在这个三角区布置交叉火力铅笔画出三道锋利的蓝线,“每组机枪打15分钟就换位,明白吗?”
“是,团长!”李铁柱的独眼眯成一条缝,“保证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火力点。”
赵德柱突然咳嗽一声:“团长,咱们的炮......”
“两门野炮布置在这里,两门步兵炮在这里。”顾修远的铅笔如手术刀般精准,“记住,每门炮只打三发就转移。最后一轮炮击,我要你轰这里,”笔尖狠狠戳在标注着“日军指挥所”的红圈上。
张铁山突然把大刀往桌上一拍:“格老子的,我们三营干啥?”
顾修远看向这个川军汉子:“河滩。日军肯定会从这里渡河。你们营配四个掷弹筒和三挺歪把子,先用手雷和掷弹筒招呼,等他们上岸再机枪扫射,”说着扔给张铁山一大包辣椒面,“老规矩,近战先糊眼睛再砍脑袋。”
指挥所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红蓝线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敌我态势剖析得一清二楚。
“团长......”黄阿贵抱着电报机好奇地问,“您咋知道鬼子九点整来轰炸?”
顾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阳穴:那是沙盘系统过载时产生的刺痛。“观察加缴获的情报。”他淡淡道,“日军航空兵的出击规律,三天来从没变过。”
张铁山突然大笑:“老子就说团长是诸葛再世!”他一把抓过地图,“弟兄们,走,干活去了!”
众人正要离开,顾修远突然叫住他们:“等等。”他深吸一口气,“今天......会很难。”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多难?”
顾修远:“按战场态势分析,加上我们的部署,活下来的概率很小......”
“那就多杀小鬼子。”张铁山把大刀扛在肩上,“团长,咱们川军出川时就没人想活着回去。”
李铁柱的独眼扫过众人:“机枪连的子弹管够。”
赵德柱默默将炮兵手册塞进怀里:“嘿,终于可以撒开了打炮了,老子的炮兵都高兴着呢,打光炮弹之前,鬼子别想过去。”
顾修远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桌子:“抓紧休息,九点见真章!”
机枪连阵地,7:45。
新兵小王哆哆嗦嗦地装填着弹链:“李、李连长,听说中央军都撤了?”
李铁柱的独眼一瞪,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正在用缴获的日军油布擦拭枪管:“撤?德械师的兄弟用身体堵过机枪眼,大官都死了好些个,他们那是打残了不得不去后方。”
他猛地拉动机栓:“他们不是孬种,咱们更不能当软蛋!”
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8:30。
藤田进中将冷冷地看着地图,身旁的片山理一郎少将脸色铁青,他的第六联队,如今只剩20%的兵力。
上野勘一郎少将嗤笑一声:“片山君,你的部队竟然被支那的‘猴子兵’打残了?简直是帝国陆军的耻辱!”
片山理一郎咬牙:“上野君,别忘了,桂军是支那最顽强的部队之一。”
藤田进抬手制止了争吵,冷声道:“第29旅团,1小时内拿下阵地,为天皇陛下雪耻!”
上野勘一郎傲然敬礼:“嗨!请师团长阁下静候捷报!29旅团会让那些广西猴子见识到真正的皇军威力!”
1044团前沿阵地,9:00。
远处的天际线,九六舰爆的引擎声如同死神的狞笑,越来越近。
顾修远站在观察位上,怀表的指针走向九点整。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最后警告:
【轰炸倒计时30秒】。
他猛地举起信号枪:全体隐蔽!
天空先是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顾修远站在观察位上,抬头望向东方,几个黑点出现在云层边缘,迅速放大,机翼下的猩红日徽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下一秒,炸弹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轰!轰!轰——!”
第一波炸弹砸在韦昌布置的假阵地上,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成排的“稻草兵”。破碎的日军军服被气浪掀起,燃烧的草屑如黑雪般飘落。假机枪工事被炸得四分五裂,扭曲的铁架飞上高空,又重重砸进泥地里。
“继续隐蔽!别动!”顾修远死死按住身边想要探头的新兵。
沙盘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
【假阵地损毁率89%,真阵地完好】。
日军的轰炸机群开始第二轮俯冲,九六舰爆的机腹打开,黑漆漆的炸弹如雨点般坠落。
这一次,爆炸点离真阵地更近了些,冲击波震得战壕簌簌落土。有些离爆炸点近的广西兵直接被震得耳鼻流血,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狗日的炸得真狠……”韦昌蜷缩在防炮洞里,数着爆炸的次数。
每一声巨响都让他的内脏跟着震颤,头顶的横梁吱呀作响,随时可能坍塌。
第19章 血战,现在开始
突然,一声与众不同的尖啸刺破天空,这是250公斤的重型航弹!
“轰隆——!!!”
大地如同海浪般剧烈起伏,最近的假阵地被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巨坑。灼热的气浪横扫而过,几个没藏好的假人被直接汽化,连灰都没剩下。
爆炸的巨响让黄阿贵的耳朵暂时失聪,世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看见团长顾修远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沙盘系统突然警报大作:
【检测到日军校正机信号,即将引导炮兵覆盖】。
顾修远猛地拽过黄阿贵,在他耳边吼道:“通知赵德柱!按我交代的马上打观测气球!”
黄阿贵跌跌撞撞地冲进炮兵阵地时,赵德柱正用沾满炮油的手掌摩挲着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在脚下堆成了小山,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赵连长!黄阿贵递上纸条,团长说...观测气球...这个坐标...
赵德柱一把抓过纸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好几个坐标和序号,只见第一个序号清楚标记着:【方位角175,距离1800,高度300】。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在东北方向的云层间,隐约可见一个灰色纺锤形物体正在缓慢上升。
“狗日的小日本换新气球了!”赵德柱狠狠啐了一口,“三号炮、四号炮,方位角175,标尺1800,高度300,瞬发引信!
炮兵们调整着炮管角度,赵德柱亲自蹲在瞄准镜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气球。
他想起之前在罗店,就是因为打不掉观测气球,导致整个炮连被日军重炮轰得只剩他一个人活下来。
“装弹!”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发射!”
轰!轰!
炮弹出膛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阵地上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两道烟迹划破天空,像死神的指尖般戳向那个气球。
第一发炮弹在气球下方二十米处爆炸,破片将缆绳削断了一半。第二发直接命中吊篮,橘红色的火球在空中绽放,燃烧的残骸如同流星般坠落。
“打得好!”赵德柱一拳砸在炮架上,震得瞄准镜哐当作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继续装填弹药!!”
炮兵阵地上顿时一片欢腾。
有个满脸煤灰的小兵边装弹边喊:“连长,咱们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赵德柱大笑着拍了拍滚烫的炮管:“顾团长说了,缴获的炮弹随我们用!”他摸出珍藏的香烟,给每个炮手都发了一支,“都给老子瞄准了打,打完这批以后还有缴获的!”
顾修远叫住另一个传令兵:“去炮兵阵地告诉赵连长,抓紧这十五分钟窗口期,把标定的日军机枪阵地都给我端了!”
传令兵刚要跑,突然被拽住衣领。顾修远往他怀里塞了五个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给炮兵连的兄弟们加餐。
当传令兵抱着罐头跑回炮兵阵地时,赵德柱正带着炮手们疯狂调整射击诸元。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怒吼着飞出,将沙盘上标记的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抹去。
“赵连长!团长说...”传令兵话还没说完,就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
赵德柱转头看见罐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直接用刺刀撬开一个,挖了块肥腻的牛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胡子往下滴。
“告诉团长,”他边嚼边说,“就冲这些炮弹和罐头,老子这辈子跟定他了!”
阵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哄笑,炮手们轮流挖着罐头,手上装弹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有个老兵抹着嘴感叹:“当兵这么多年,头回打得这么痛快!”
黄阿贵看着这群浑身硝烟的汉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早上团长说的话,活下来,才能杀更多鬼子。
远处,日军的第二颗观测气球正在缓缓充气。但这一次,1044团的炮口已经提前对准了它即将升起的位置。
“将团长给的火力点犁一遍,赶紧换阵地了!”
“嘭。”
远处的天空炸开一团火球,日军的观测气球化作燃烧的残骸坠落。失去引导的轰炸顿时乱了节奏,后续的炸弹零零散散地落在无人区。
当最后一架轰炸机爬升撤离时,阵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顾修远抖落满头泥土,沙盘显示:【轰炸结束,真阵地伤亡:7人轻伤】。
他看向假阵地方向,那里已经被炸成了月球表面,焦土上散落着扭曲的金属和燃烧的稻草。
如果没有沙盘的预判……
顾修远从战壕边缘探出头,举起了望远镜,硝烟弥漫的地平线上,土黄色的浪潮正汹涌而来。
日军步兵第18联队正以松散队形推进,机枪组在前,掷弹筒手紧随其后,后方还有两辆九五式轻战车在缓缓爬行。
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开始。
一营阵地上,韦昌吐出一口混着泥土的血沫,从战壕边缘探出头:“准备接敌!一营做好战斗准备!”韦昌嘶吼着,声音在爆炸余音中显得格外沙哑:“小鬼子要上来了!”
“龟儿子的,来得真快。”他眯起眼睛,数着日军的队列,“至少两个步兵中队...”
日军第18联队的进攻队列里,井上小队长叼着半截香烟,眯眼望向对面静默的国军战壕,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
“田中君,看到那些支那兵了吗?”他拍了拍身旁年轻军曹的肩膀,“不过是些拿锄头的农民,连枪都端不稳。”
田中军曹嘿嘿一笑,擦了擦刺刀:“听说他们是广西来的猴子,连鞋子都没有。”周围的日军哄笑起来,有人甚至解开裤腰带,对着国军阵地撒了泡尿。
“田中君,”吉田小队长擦拭着军刀,戏谑道:“要不要比试一下?看谁的小队率先砍下支那人的脑袋?”
田中不屑地撇嘴:“吉田君,我接受你的比试,第六联队的废物们居然会被这群农民打败。今天就让这些黄皮猴子见识见识真正的皇军威力。”
走在最前头的井上小队长突然举起望远镜:“哟西,支那人的阵地都被我们的飞机炸平了。”他转身对士兵们喊道:“诸君,就当是演习!三十分钟解决战斗!”
第20章 送轻敌的小鬼子下地狱
“砰!”
一颗流弹突然擦过吉田的钢盔,吓得他猛地缩头。
井上哈哈大笑:“吉田君,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吉田恼羞成怒,军刀狠狠劈下:“怎么可能!全体都有,给我突击!”
三百米。
战壕里,韦昌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肃杀的环境里放佛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沙袋缝隙间,日军的皮靴正卷着泥浆逼近,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两百米。
韦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打!” 韦昌的食指扣下扳机。
“哒哒哒——!”
六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从枪膛旋转着冲出,在空气中划出六道灼热的死亡收割线。
最前排的日军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吉田小队长高举的军刀还悬在半空,他的脑袋就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般突然爆开。
头盖骨碎片和脑浆呈扇形泼洒,溅在田中军曹错愕的脸上,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挂在下巴上,像融化的蜡油。
机枪弹幕像镰刀般横扫而过,日军整齐的冲锋队列瞬间扭曲。一个矮胖的日军机枪手刚架起歪把子,胸口就被三发子弹贯穿,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弹药手。
“隐蔽!找掩体!”井上小队长嘶吼着扑向弹坑,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传令兵被子弹拦腰打断,他的上半身还在向前爬,肠子却拖在泥地里,像一条血红的蛇。
战壕里,王班长的机枪枪管已经打的发红,他腮帮子上的咬肌高高鼓起,手指死死扣着扳机不放。
“给老子死!死!死!”每吼一声,就有个鬼子应声倒下。
田中军曹终于从震惊中清醒,他抹了把脸上吉田的脑浆:“呕……”
就在他弯腰干呕的瞬间,一发子弹削掉了他的左耳,飞溅温热的血喷进嘴里,那咸腥的味道让他想起故乡的生鱼片。
整个日军前锋线已经崩溃,他们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井上和田中趴在一处弹坑里,两人的军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井上手中的望远镜镜片已经碎裂:“八嘎!这些低贱的黄皮猴子没被炸死!”
田中一拳砸在泥地上:“15分钟,100多人伤亡,耻辱。”他缓缓合上表盖,上面刻着的“武运长久”四个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可笑。
远处传来伤兵的哀嚎,一个被炸断腿的日军士兵正拖着残肢往回爬,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井上突然拔出南部手枪,地一声结束了那个士兵的痛苦。
“转进,离开战场,重新组织进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散兵线拉开,机枪组压制,掷弹筒掩护。”
田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井上凌厉的眼神制止。这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此刻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记住,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绝不能输给一群农民!”
随着进攻的日军撤出战场,韦昌抬手:“停火!省子弹!”
阵地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弹未死的日军在哀嚎。晨雾重新聚拢,但这次裹着硝烟和血腥味,像一锅煮糊了的肉汤。
十分钟后,日军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完全展现了日本陆军应有的素质。三个步兵小队呈完美的散兵线推进,每组三人保持着精确的间距。机枪组在后方构筑火力点,掷弹筒手们则躲在掩体后,随时准备发射。
战壕里,韦昌吐掉嘴里的泥沙,钢盔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日军的战术变化,不由得冷笑一声:“学乖了?”猛地一拍钢盔,朝身后吼道:“王班长!带人加固左翼,别让鬼子摸上来!”
王班长这个从蕴藻浜一路跟着顾修远杀出来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鬼子上来的!”
他抄朝身后五个弟兄一挥手:“跟老子上,帮着机枪抬到左翼!”
他们猫着腰沿战壕移动时,一发子弹地擦过王班长的耳朵,在战壕壁上打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洞。
王班长摸了摸耳朵,手指上沾了血,却只是嘿嘿一笑:“亏老子命大,这狗日的小鬼子枪法退步了啊。”
日军步兵战术娴熟得令人心惊。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始终保持着火力压制。他们的枪口永远指向可能有埋伏的位置,前进的节奏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放近打!”韦昌厉声下令,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他能感觉到身旁的新兵在发抖,但此刻没空安慰。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开火!”
“哒哒哒——!”一营的机枪骤然咆哮,子弹泼水般扫向日军。最前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咚!咚!”日军的掷弹筒开始还击,炮弹精准地落在机枪阵地附近。一块弹片擦过韦昌的额头,鲜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左眼。他随手抹了一把,继续吼道:“三班!右翼补位!”
王班长的重机枪点成了日军重点照顾对象,子弹噗噗噗地钉进沙袋,木屑和尘土飞溅,一发子弹打穿了水壶,里面的水流出来,混着血水在战壕里积成一个小洼。
“他娘的!”王班长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二狗子在他旁边麻利地换上新弹匣。王班长的手掌已经被滚烫的枪管烫出了水泡,但他只是扯下绑腿布随便一裹,就又继续射击。
“大牛!手榴弹!”他朝身旁的小战士吼道。
大牛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咬牙拉开弦,抡圆胳膊将手榴弹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日军三人小组中间。
“轰!”爆炸掀起的气浪将两个鬼子直接掀飞,第三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肠子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接下来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拉锯阶段,日军吃过亏后攻势更加凶猛,机枪子弹地贴着战壕飞过,压得一营几乎抬不起头。
韦昌的额头还在流血,但他仍嘶吼着指挥:“三班!右翼补位!别让鬼子突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像钢刀一样劈开战场的喧嚣。
王班长的机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绑腿布冒起了青烟。但他只是咧着嘴,继续射击:“来啊!小鬼子!爷爷送你们见阎王!”每开一枪,烫伤的掌心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突然,一发掷弹筒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来。
“轰——!”
第21张 一封带血的家书
爆炸的冲击波将沙袋炸得四分五裂,机枪瞬间哑火。
硝烟散去后,二狗子满脸是血地从泥土中挣扎着爬出来,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当他跌跌撞撞地爬到王班长的位置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王班长的身体斜倚在炸塌的沙袋上,半边军装已经不见了,裸露的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像被劈开的柴火,肠子从腹腔流出来,混着泥土和弹片,在血泊里盘成一团。
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扣着九二式重机枪的扳机,五指已经僵硬,仿佛只要敌人还敢上前一步,这具残破的躯体就会再次喷出怒火。
“班、班长......”大牛跪爬过去,颤抖的手去摸王班长的脖子。指尖触到的皮肤还带着温度,可那支烟枪般粗粝的喉结再也不会滚动了。
王班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映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二狗......来......”王班长的嘴唇突然蠕动了一下,鲜血立刻从齿缝涌出。
二狗子慌忙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气若游丝的声音:“......口袋......信......给我儿......”
又是一发掷弹筒在附近炸开,灼热的气浪差点掀翻二狗子。
等他再抬头时,王班长的瞳孔已经彻底散了,可那笑容还凝固在脸上,这个从广西大山里走出来的老兵,最后的表情竟像是回到了家乡的晒谷场,正冲着田埂上疯跑的光屁股娃娃笑。
王班长用最壮烈的方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鬼子上来的。
二狗子突然想起三天前的夜晚,王班长蹲在战壕里就着煤油灯写信,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头。
“俺儿下个月满岁哩,”他当时咧着黄牙笑,“二狗,要是俺回不去,你就替老子......”
话没说完就被查哨的韦昌踹了一脚。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滴落在王班长已经冷却的手背上。
他从对方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染血的信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儿啊,爹打鬼子呢。要是回不去...」
后面的话被鲜血盖住了,永远也看不到了。
他把信纸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那里还装着王班长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红糖,现在糖化了,黏糊糊地渗进信纸里,甜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就像这个荒谬的早晨。
“操你妈的小鬼子!”二狗子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指硬生生掰开王班长僵直的手指,抓起滚烫的机枪。
枪管烫得手掌皮肉生疼,可他感觉不到,就像王班长最后感觉不到疼一样。
远处传来韦昌的嘶吼:“二狗子!大牛,撤回来!”
二狗子和大牛已经听不见了。
战壕拐角处,三个日军正呈战术队形摸来,最前面的鬼子刚露头,就被二狗子一梭子扫倒。
第二个鬼子慌忙举枪,子弹却卡了壳。
大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恐惧扭曲,突然想起王班长说过的话:“大牛,在战场上千万不要怕,谁先尿裤子谁先死!”
“啊——!”大牛率先跳出战壕,拿起三八大盖瞄准就射。
第三个鬼子被拦腰瞬间被打中脑壳,手指抠进泥土里拖出五道血痕。
伴随着机枪的咆哮,二狗子终于哭出了声,泪水在烟熏火燎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一边射击一边用广西土话骂街,骂声混着枪声,成了给王班长最悲壮的送葬曲。
“一营!上刺刀!将小鬼子杀回去——!”
韦昌的吼声炸雷般在战壕里炸开,他猛地拔出刺刀,“咔”地卡上枪管,刀尖在夕阳下淬出一道血色的寒光。
一百六十多名一营士兵同时跃出战壕,刺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像一群饿狼亮出了獠牙。
“杀——!”
日军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敢反冲锋,最前排的鬼子慌忙拉枪栓,可已经晚了……
“噗嗤!”
韦昌的刺刀捅进一个日军曹长的喉咙,刀尖从后颈穿出时带出一蓬血雾。他拧腕一搅,刀刃刮着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曹长瞪着眼睛,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打出一串漫无目标的子弹,直到韦昌一脚踹开尸体。
战壕里的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咆哮起来,组成交叉火网。子弹像铁扫帚般贴着冲锋队伍的头顶扫过,把试图增援的日军拦腰截断。
一个鬼子机枪手刚架起歪把子,就被12.7mm的重机枪弹打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了,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轰!”
日军掷弹筒手仓皇发射,炮弹却打偏了,在自家散兵线里炸开,破片四溅中,一个日军兵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
二营c3区域,周德海蹲在第二道战壕的观察口,眯着眼,盯着远处日军猫腰推进的散兵线。他手里攥着三根麻绳,每一根都连着第一道战壕里埋设的“礼物”——缴获的日军九七式手雷,用绊线串联成连环雷。
“连长,鬼子进雷区了!”一个新兵压低声音,手指微微发抖。
周德海没吭声,只是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麻绳上的结扣,像老猎人在等野兽彻底踏入陷阱。
“再等等……”
日军的尖兵小队已经踏入第一道战壕。他们很谨慎,三人一组,枪口始终指向可疑的角落。领头的曹长蹲下身,摸了摸战壕壁上的弹痕,突然脸色一变——
“地雷!快撤退——!”
太迟了。
周德海猛地一拽麻绳。
“轰!轰!轰!”
连环爆炸像地龙翻身,整段战壕瞬间被火海吞噬。七八个鬼子当场被炸成碎肉,残肢和钢盔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在泥水里。一个没死的日军拖着半截身子往外爬,肠子拖出两三米远,在泥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补枪。”周德海冷声道。
“砰!砰!”两个精准的点射,结束了这个鬼子罪孽。
侥幸逃过第一轮爆炸的日军尖兵小队小心的往前,他们以为出了这道战壕就能喘口气,却不知道,真正的死亡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机枪连的战术配合
周德海蹲在第二道战壕拐角,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已经裂了几道纹,视野有些模糊。他干脆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可血迹和泥浆早就糊住了裂痕,怎么擦都看不清。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把眼镜架回去,眯起眼睛盯着前方。
“来了。”
三个日军士兵猫着腰摸过来,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前面的鬼子军靴踩进一个泥坑,发出“咕唧”一声响。
“噗嗤!”
一根削尖的竹签猛地从泥里弹起,直接捅穿了那鬼子的脚掌。他惨叫一声,本能地弯腰去捂脚,手却按到了另一根隐蔽的绊线。
“轰!”
一颗九七式手雷在这鬼子的脚下炸开,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掀飞,撞在后面的两个同伴身上。
破片四溅,三个人瞬间成了血葫芦,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手指抠着泥地,喉咙里“嗬嗬”地冒着血泡。
周德海冷笑一声,推了推裂开的眼镜,低声骂道:“狗日的,真当老子的防线是大街呢,想来就来?”
后面,更多的日军排头兵正分散着往试探,因为要躲随时会射来的子弹,他们慌不择路,根本顾不上观察脚下,一个接一个踩上周德海精心布置的“铁蒺藜”。
“咔嚓!”
一个鬼子踩进了伪装过的陷坑,小腿被埋在地下的铁钉刺穿,疼得跪倒在地,他刚想爬起来,手又按到了另一根绊线。
“轰!”
又是一声爆炸,他的上半身直接被炸飞,只剩下两条腿还跪在原地,断口处冒着焦烟。
“八嘎!有埋伏!”
日军终于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眼看第一道战壕里挤满了准备冲锋的日军,周德海一挥手,战壕里的士兵立刻拉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哗啦!——”
十几颗手雷从战壕壁上滚落,在日军脚下炸开,破片横扫,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割倒了一片鬼子。
硝烟中,一个日军军官挣扎着爬了起来,拔出军刀,歇斯底里地吼着:“冲锋!冲锋!冲出战壕!”
周德海眯起眼,探出枪管,瞄准了那军官的脑袋。
“砰!”
枪响,军官的钢盔上多了个血洞,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
“妈的,浪费老子一颗子弹。”周德海啐了一口,推了推裂开的眼镜,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吼道:“检查弹药!第一道战壕的绊雷触发的差不多了,鬼子下一波马上就来!”
战壕里,士兵们沉默地清点着剩余的子弹和手雷,没人欢呼,因为他们知道——
这场杀戮,才刚刚开始。
第68联队的联队长佐藤健一站在临时指挥所内,脸色阴沉地放下望远镜。
远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第一轮派出去的尖兵尸体:有些被炸得支离破碎,有些则脚穿铁钉中弹死在原地,永远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
“八嘎……”他低声咒骂,手指捏得发白。
第六联队仓永大佐的死,已经传遍了整个师团,害得他们第68联队也遭到了第18联队和第34联队的嘲笑。
而现在,他的部队也在这个小小的阵地上折损了整整两个小队,那些狡猾低贱的支那人不仅没有溃逃,反而用缴获的日军装备,布下了致命的陷阱。
“不能再莽撞了。”佐藤健一咬牙,转身对参谋下令:“命令第三中队组织试探性进攻,火力侦察!我要知道他们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置!”
日军的战术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第三中队没有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冲锋,而是以散兵线缓缓推进,机枪组和掷弹筒手远远地跟在后面,随时准备火力压制。
“小鬼子学精了。”李铁柱蹲在砖窑的射击孔后,眯着眼睛观察日军的动向。虽然李铁柱只余一只眼睛,但丝毫不影响他判断敌人的距离和速度。
“机枪组注意,”他低声下令,“放近到200米,短点射,打完立刻换位。”
新兵小南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发抖。李铁柱瞥了他一眼,突然从兜里掏出一颗子弹,塞进他手里:“握紧,记住这个感觉,子弹打出去的时候,枪就是这么震的。”
小南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用力攥紧手中的那颗子弹。
等日军推进到200米时,李铁柱猛地一挥手——
“打!”
“给我打!”
“哒哒哒——!”
“哒哒哒——!”
三挺捷克式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成弹雨般横扫而过。最前排的日军立刻倒下八九个,剩下的日军慌忙卧倒,但李铁柱早就预判了他们的动作——
“二组,延伸射击!”
另外三挺机枪立刻调整角度,子弹像雨点般泼向日军卧倒的位置,泥土被掀飞,几个鬼子刚趴下就被子弹贯穿,惨叫着翻滚起来。
“掷弹筒!十一点方向!”观察手突然大喊。
李铁柱眼皮都没眨:“三组,压制!”
最后三挺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子弹泼水般射向日军掷弹筒小组。
两个鬼子刚架起掷弹筒就被打成了筛子,第三个人慌不择路地逃跑,结果踩中了周德海埋的绊雷——
“轰!轰——”
破片四溅,那人的上半身直接飞进了出去,下半身碎在原地。
远处,暴怒中的佐藤健一猛地砸碎了手中望远镜。
“八嘎!这根本不是杂牌军!”他怒吼道,“他们的机枪手是职业军人!我们被骗了!射击节奏、换位速度,完全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水准!”
参谋战战兢兢地问:“联队长,要不要呼叫航空兵支援?”
佐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继续试探!我要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们第68联队要血洗第6联队的耻辱!对付他们,还要呼叫航空兵,我第五旅团的荣光还要不要了?!”
阵地上,李铁柱缓缓松开扳机,枪管已经红得发亮,他掏出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枪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小南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连、连长,我们赢了?”
李铁柱头也不抬:“急啥?这才刚开始。”说着扔给他半块硬馍,“吃饱了,接着干。”
远处,日军的集结号又响了起来。李铁柱的独眼里闪着冷光——
“鬼崽子们,真是学不乖啊……”
第23章 险象环生的阵地
日军第68联队的集结号刺破了天空,佐藤健一大佐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手中的指挥刀在日光中泛着寒光。
“诸君!第六联队的耻辱,必须用鲜血洗刷!”佐藤的声音像刀锋般锐利,“今日之战,我要看到支那军的阵地插满旭日旗!”
三个大队长齐刷刷上前一步,军靴重重磕在一起。
第一大队长森田少佐率先开口,他脸上丑陋的刀疤随着说话不停扭动:“联队长阁下!我第一大队愿为先锋!这些广西猴子不过仗着诡计取胜,在真正的帝国武士面前——”
“森田君未免太自信了!”第二大队长高桥中佐冷笑着打断,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支支那部队就交给我们第二大队,我们第二大队目前为止没有败绩。”
第三大队长武田少佐猛地捶打胸口,这个出身仙台的壮汉声如洪钟:“八嘎!你们两个软脚虾也配争先锋?我第三大队的勇士们早就等不及要用支那人的血来祭刀了!”
佐藤的将官刀突然劈下,刀锋在三人面前划过一道寒光:“够了!”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三人,“我要的不是只会夸口的帝国武士,而是结果。你们三个大队梯次进攻,谁先突破防线,谁就是下一任联队副官!”
“嗨!”三个大队长同时鞠躬,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欲望。
“刚刚这些支那人用卑鄙的陷阱杀害了帝国勇士。今天,我们要用钢铁和火焰教会他们——”
“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
三千多名日军士兵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开始运转:
第一日军步兵大队的三个完整步兵中队呈阶梯状展开,每个中队配属:
6挺九二式重机枪(部署在两翼制高点)
4具八九式掷弹筒(跟随突击小队)
每个小队额外配备2挺歪把子轻机枪
装甲分队:
3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车体侧面捆扎着沙袋)
2辆装甲车(架设13mm重机枪)
炮兵支援:
4门九二式步兵炮(隐蔽在反斜面阵地)
2门九四式山炮(由骡马拖拽到前沿)
在日军联队旗挥下的瞬间,六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二营阵地上,新兵王小发蜷缩在防炮洞最里侧,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每次炮弹落下,洞顶的泥土就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衣领里。
“班、班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鬼子这炮要打到啥时候啊?”
老兵刘大山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眯眼数着爆炸声:“不要害怕,只要不露头就炸不到你。”
话音刚落,一发75mm炮弹在附近炸开,冲击波震得整个防炮洞都在摇晃,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地摔得粉碎。
“操他娘的小鬼子!”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突然踹开防炮洞的木门,“三班的防炮洞被直接命中,老李他们全...”
话没说完,又一发炮弹在洞口爆炸。
气浪把那个战士直接拍在墙上,等硝烟散去时,他的脑袋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狗日的...”张大山吐掉早就咬烂的烟头,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有本事跟老子拼刺刀啊!”
王小发突然发现自己在哭。这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们连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折了十几个弟兄。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散去时,周德海的吼声立刻响彻战壕:
“所有人!进入阵地!快!日本鬼子要上来了!”
二营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爬出防炮洞,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整片阵地就像被犁过无数遍的烂泥地,战壕多处坍塌,沙袋工事变成了满地碎布。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半埋在土里,有个战士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射击姿势,下半身却不知所踪。
“检查武器!机枪位上弹!”周德海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小日本的三板斧要来了——炮轰完就该步兵冲了!”
果然,远处已经传来日军特有的哨子声,一个大队的日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在晨光中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刀林。
“准备手榴弹!”周德海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等老子的命令再扔!”
王小发颤抖着把手榴弹摆在面前,他看向身旁的张大山,发现这个老兵正用刺刀在枪托上刻着第四道划痕,每道划痕都代表了一个杀死的鬼子。
“听着,娃子。”张大山头也不抬地说,“待会别急着扔手榴弹,等看到鬼子钢盔下的眼珠子再......”
“杀给给——!”
“来了!”周德海猛地举起手枪,“全体都有——”
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松田大队的进攻很有章法,八百多名日军分成三个波次,踩着炮火炸出的弹坑稳步推进。三辆九五式坦克呈楔形阵突前,57mm火炮不时喷出火舌,试图将二营的机枪火力点逐个拔除。
“打!”随着周德海的一声令下!
二营阵地开始还击。
“左侧机枪哑火了!”观察手嘶吼着报告。
周德海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战壕边缘缩回身子。他的钢盔上多了道狰狞的弹痕,左臂衣袖被弹片撕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三排补位!不能让日军冲上来!”他刚喊完,一发坦克炮弹就在附近炸开,震得他耳鸣不止。
李铁柱的机枪连在砖窑废墟中顽强还击,九挺捷克式分成三组轮番开火,枪管打红了就浇尿降温。
“换弹!”李铁柱踹开滚烫的弹壳,新兵立刻递上新的弹匣。他的右脸颊被流弹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机枪上,发出的声响。
王小发蜷缩在战壕拐角,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管已经烫得握不住。他机械地装弹、射击,再装弹。二十米外,三个日军正呈战术队形逼近,刺刀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发!手榴弹!”张大山的声音突然炸响。
他下意识抓起脚边的九七式手雷,拉开保险销在钢盔上一磕,数到三才扔出去。手雷在空中划出弧线,正好落在那三个日军中间。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最近的那个鬼子,另外两个也被破片击中。
王小发刚要探头补枪,突然被张大山一把拽倒,一发机枪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在战壕后壁上打出个冒烟的窟窿。
第24章 向着炮火的方向前进
“想死啊!”张大山往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小鬼子专打露头的!”
等再次抬头时,张大山看见了三辆九五式坦克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二营的机枪阵地。
“轰——!”
随着炮弹的炸开,砖窑废墟又被炸塌半边,李铁柱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命令机枪连向着顾修远设置的二号位置转移。
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叮当当”乱跳,连个凹坑都留不下,只能射击围着坦克四周挺近的日本步兵。
李铁柱的独眼充血,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恨自己手里没有反坦克的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的铁王八横行霸道。
“营长!让我带人去炸了它!”一个满脸硝烟的排长吼道。
周德海牙关咬得死紧,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战士,最终落在二十个已经准备好的汉子身上:他们大多是老兵,有的身上已经挂了彩,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敢死队,上!”
二十名战士分成两组,怀里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腰间别着刺刀和短柄斧。敢死队领头的班长姓陈,是个广西瑶族人,平时不爱说话,这会儿却咧嘴一笑:“弟兄们,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杀——!”
他们跃出战壕的瞬间,日军的机枪就扫了过来。
“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战士当场栽倒,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剩下的十七人没有因此而停步,而是借着弹坑和战友尸体的掩护,拼命向坦克和装甲车逼近。
“掩护!给老子狠狠的打!”周德海嘶吼着,亲自抄起一挺歪把子机枪,对着日军步兵疯狂扫射。
李铁柱的机枪连也拼了命地压制,子弹泼水般泼向日军阵地,可装甲车的13mm重机枪立刻还以颜色,子弹犁过战壕,两个弹药手瞬间被打成两截。
“操你祖宗,狗日的日本鬼子!”李铁柱独眼血红,手指扣着扳机不放,枪管烫得冒烟也不管,仿佛要把所有怒火都倾泻出去。
陈班长第一个冲到坦克侧面,可还没等他拉响炸药包,装甲车上的机枪就扫了过来。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他踉跄着扑倒,却用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滚——
“轰!!!”
炸药包在坦克履带下爆炸,整辆坦克猛地一歪,左侧履带“哗啦”一声断裂,像条死蛇般瘫在地上。
陈班长被冲击波掀飞,落在五米外的弹坑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另一组敢死队的目标是装甲车。
十个战士在冲锋途中就被机枪扫倒四人,剩下的六人借着烟雾弹掩护,终于摸到车尾。一个战士刚举起集束手榴弹,就被车顶的日军射手一枪爆头。
最后一个战士是个十七岁的娃娃兵,叫小柳州,他满脸是血,脸上是悍不畏死的表情,拉开手榴弹拉环,纵身一跃猛地扑向装甲车底盘——
“轰隆——!”
装甲车的油箱被引爆,烈焰冲天而起,车体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像流星般砸进日军冲锋队伍里。
“弟兄们……走好!” 周德海声音嘶哑,拳头砸在战壕壁上,指节上渗出了血来。
二十个敢死队员,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个,还都缺胳膊少腿。李铁柱的机枪早就打空了,可他还在机械地扣动扳机,独眼里像是烧着地狱的火。
远处,日军坦克和装甲车的残骸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幸存的鬼子开始后撤,可谁都知道,这些日本兵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王小发瘫坐在战壕里,手里攥着小柳州留下的半截绑腿布,上面还沾着血。张大山蹲在他旁边,沉默地将烟往嘴里放,可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
“狗日的……” 他最终骂了一句,把烟狠狠摔在地上。
战壕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日军的第二波次进攻在15分钟后就已经压了上来,满是钢盔的海洋中,松田的军刀格外显眼。
这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竟然亲自带队冲锋,刀尖直指二营阵地,只为一举拿下二营阵地升官晋职。
“操他娘的...”周德海抹了把脸上的血,看了眼所剩无几的弹药,“准备白刃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卧倒——!”
四发炮弹精准地砸进日军的冲锋队形。75mm野炮发射的榴霰弹在人群上空十米处爆炸,上千颗钢珠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两辆装甲车瞬间被打成筛子,油箱被引燃后爆出冲天火球。
“是赵连长,是我们的炮兵连!”有人惊喜地大喊。
四一式山炮的破片弹专门招呼坦克。第一发打在领头的九五式坦克侧面,虽然没能击穿装甲,却把履带炸断了。
失去机动性的坦克顿时成了活靶子,第二发炮弹直接从炮塔观察窗灌了进去,里面传来闷哑的爆炸声。
“标尺加三,左偏一度,高爆弹——放!”
赵德柱的声音在炮兵阵地上炸响,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装填手将炮弹塞进炮膛,炮闩“咔”地闭合。
“轰!轰!轰!轰!”
四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日军正在集结的散兵线。爆炸的气浪将十几个鬼子掀飞,残肢断臂像破布般四散。
“下一轮!标尺不变,右偏半度,榴霰弹——放!”
炮弹在半空中炸开,上千颗钢珠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日军刚刚架设好的歪把子机枪阵地瞬间哑火,射手和弹药手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松田大佐举着军刀还想组织抵抗,突然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精心保养的军装正被鲜血浸透。
砖窑废墟里,李铁柱缓缓收回狙击步枪。
周德海在战壕里看得真切,炮火每一次炸响,日军进攻的阵型就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猛地拔出刺刀,厉声吼道:
“二营!跟着炮弹的方向冲——!”
战士们早已蓄势待发,刺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第25章 河滩的战术安排
“杀——!”
三排长带着十几个战士如猛虎般踏进硝烟未散的炮弹爆心,几个被震懵的鬼子刚爬起来,就被刺刀捅穿喉咙。
一个日军曹长满脸是血,踉跄着举起手枪,却被一名战士一枪托砸碎了下巴,紧接着刺刀狠狠捅进心窝。
“右翼!上!”
二班长带着人冲向前一秒被炮火覆盖的日军掷弹筒小组,两个鬼子刚摸到掷弹筒,就被冲锋枪扫倒。
第三个鬼子转身想跑,却被一名广西老兵飞扑上去,工兵铲狠狠劈进后颈,脑袋差点被整个剁下来。
“机枪阵地!端了它!”
周德海亲自带队,冲向即将被炮火压制的九二式重机枪点。在他们进入炮弹爆炸范围之前,75mm炮弹轰然炸响,日军机枪手已经被弹片击毙,副射手刚想接手,就被踏着硝烟冲进来的周德海一枪爆头。
战士们迅速拆毁机枪,将缴获的弹药扔进附近的弹坑。
赵德柱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抹了把脸上的火药灰,吼道:
“全连注意!最后五轮齐射——目标,日军炮兵阵地!”
炮手们迅速调整角度,装填手将最后的炮弹推进炮膛。
“放!”
四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日军九二式步兵炮阵地。
第一轮——炮弹落在弹药堆附近,炸飞了两个正在搬运炮弹的鬼子。
第二轮——一发75mm野炮炮弹直接命中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
第三轮——四一式山炮的破片弹在炮兵头顶炸开,钢珠横扫,五六个炮手瞬间倒地哀嚎。
第四轮——炮弹击中弹药箱,引发连锁爆炸,整个炮兵阵地瞬间被火海吞噬。
第五轮——最后的齐射砸进混乱的日军队伍,殉爆的弹药将方圆百米内的鬼子全部送上了天。
松田大队终于溃退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冒着烟的残骸和残缺的尸体,几个日军伤兵在弹坑里哀嚎,很快就被补枪的二营战士结束了痛苦,送他们去见了天照大神。
王小发瘫坐在战壕里,发现自己的绑腿早就不知去向,草鞋也被血浸透了。他颤抖着摸出水壶,却发现壶身上嵌着块弹片,水早就漏光了。
张大山扔来个日军的铝制水壶,喝两口,缓缓劲。
水壶里的清酒辛辣呛人,王小发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液体。他看向不远处,周营长正在清点伤亡,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又打退一波...”张大山突然说,用刺刀在枪托上刻下第14道划痕,“后面不知道还有几波呢。”
顾修远站在简陋的指挥所里,脑海中的三维沙盘清晰显示着战场态势——
二营200人对日军第68联队第一大队的800人,4倍于己方的人数,依然坚守住了阵地,并且第68联队的炮兵阵地也彻底瘫痪。
他长舒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
“幸亏……幸亏赵德柱按时赶到了……”
若是再晚十分钟,二营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早上的河滩笼罩在薄雾中,芦苇荡里不时传来野鸭扑棱棱的振翅声。
张铁山蹲在河堤高处,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把干辣椒,眯起眼睛望向对岸。
“老李头,把你那宝贝石灰粉拿出来!”张铁山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个满脸褶子的川军老兵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营长,省着点用撒,老子攒了半个月...”
“少废话!”张铁山一把夺过纸包,把辣椒和石灰粉混在一起,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龟儿子滴,真够劲!”
河风卷着辛辣的粉末飘向水面,几个正在挖战壕的战士顿时咳嗽起来。
“营长,这...这能管用吗?”一个娃娃脸的新兵揉着通红的眼睛问道。
张铁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娃儿,待会儿你就晓得了。”他转身踹了一脚正在偷懒的机枪手:“覃水根!你他娘的机枪架歪了!”
覃水根慌忙调整三脚架:“营长,这河滩软得很,架子老往下陷...”
“用这个垫!”张铁山扯过几个装土的麻袋扔过去,“记到!团长交代了,打几梭子就换位置,小鬼子掷弹筒准得很!”
在河滩正面,战士们正挥汗如雨地挖掘蛇形战壕。泥土混着汗水,在每个人脸上糊成花脸。
“深点!再深点!”张铁山跳进战壕,夺过一个战士的铁锹示范:“要挖到蹲着能藏住脑袋!”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泥土飞溅。
四个川军老兵猫着腰在浅水区布置诡雷。缺门牙的老李头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榴弹裹进油布:“日他先人,这水凉得很...”
“少啰嗦!”张铁山蹚水过来检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河里。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哗啦一声站起来,抹了把脸骂道:“龟儿子!哪个埋的绊线?想炸死老子?”
众人哄笑中,他甩着湿漉漉的袖子继续指挥:“还笑,还笑,赶紧动起来撒,把这几根线系到河底木桩上,鬼子船一撞就炸!”
日头渐渐升起,河上的薄雾开始散去时,整个三营的防御体系终于完成。
张铁山站在河堤上环视:
正面三道蛇形战壕纵横交错,
机枪巢小心的隐藏在芦苇丛中,
浅水区的诡雷绊线若隐若现,
两翼的伏击点完美融入环境。
“要得!”他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扯着嗓子吼道:“炊事班!把老子的酒拿来!”
河滩上,两百多个沾满泥浆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张铁山举起酒翁:
“弟兄们,团长说这一战很难打,说我们1044团的人可能都要见阎王。但是——”
他猛地将酒喝了一大口:
“我们就是死,也要让狗日的小日本鬼子们记住,这条河是川娃子和桂崽子的地盘!想从这条河渡过去,除非踩着我们的尸体!川军、桂军没有一个孬种!让那些官老爷们也看看,我们是怎么杀鬼子的!!”
张铁山将酒翁传下去,众人哄笑,仰头饮酒。
“营长,你放心吧,咱们多守一刻钟,团里就少死一百个弟兄。这河滩,就是小鬼子的奈何桥!”
烈酒混着辣椒面的气息在风中弥漫。
远处,日军营地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第26章 血染河滩,请鬼子吃火锅
张铁山蹲在河堤的战壕内,眯着眼往对岸瞅。
“龟儿子的,这么早就来送死?”他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扭头喊道:“老李头!把备好!”
老李头正蹲在战壕里捣鼓他的辣椒面,闻言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急啥子嘛,老子正在调秘方!”说着又往石灰粉里掺了把细沙,“这样飘得远些,够鬼子喝一壶咯。”
河对岸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下水声。透过晨雾,能看见二十多条渡河小舟正往这边划,船头的膏药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狗日的小鬼子,一会给你们船炸咯!”张铁山骂骂咧咧地抄起大刀,“准备招呼客人!”
战士们纷纷就位。
机枪手老王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
“掷弹筒准备!”张铁山眯起左眼测了测距离,“等他们到河中间再打!”
河面上,日军的渡河小舟排成楔形队。领头艇上的军官举着望远镜张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晨风把辣椒面的细粉吹到了河中央。
“阿嚏!阿嚏!”接二连三的喷嚏声从河面传来,几个鬼子手忙脚乱地揉眼睛,桨都掉水里了。
“就是现在!”张铁山猛地挥下大刀,“给老子轰!”
“咚!咚!”四具掷弹筒同时开火。炮弹在橡皮艇群中炸开,激起的水柱有丈把高。一条橡皮艇直接被掀翻,几个鬼子像下饺子似的扑腾进水里。
“手雷!扔!”张铁山抄起颗九七式,在枪托上磕了一下,抡圆了膀子甩出去。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好落在一艘小舟的船舷边。
“轰!”木屑混着血肉飞溅,一个鬼子被冲击波掀到半空,又栽进河里,在水面留下一团血花。
“打得好!”老李头拍腿大笑,结果被自己扬起的石灰粉呛得直咳嗽,“咳咳...日他先人...”
日军很快反应过来,重机枪哒哒哒地扫过来,子弹打得岸边泥土飞溅。新兵刘狗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手雷掉在战壕里骨碌碌乱滚。
“瓜娃子!”张铁山一个飞扑把手雷扔进河里,转身就给刘狗剩后脑勺一巴掌:“想害死自己人嗦?!”
河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艘渡河小舟撞上了水下的诡雷,直接被炸成了碎片。残肢断臂下雨似的落在河面上,血水很快染红了一大片。
“哈哈哈!”老李头乐得直拍大腿,“看嘛,老子埋的雷巴适得很!”
日军指挥官在岸上气得跳脚,挥舞着军刀叽里呱啦乱叫。第二批渡河小舟又下水了,这次后面还跟着两艘汽艇,架着机关炮。
“龟儿子的,鬼子这把动真格了!”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吼道:“机枪手!给老子把汽艇打掉!”
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子弹在汽艇装甲上溅起一串火花。突然的一声,机枪卡壳了。
机枪手覃水根急得直拍枪身。
张铁山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刺刀往枪膛里一别,退出发烫的弹壳。机枪重新咆哮起来,这次终于打穿了汽艇的油箱。
“轰!”一团火球在河面上升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要得!”张铁山兴奋地挥舞着大刀,突然听见空中传来咻——的尖啸。
“炮击!趴下!”
炮弹在阵地后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张铁山吐掉嘴里的泥,看见第三波日军已经冲到了浅滩。
“龟儿子的,跟老子玩人海战术?”张铁山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营长!子弹不多了!”机枪手老王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歪把子枪管已经烧得通红。
张铁山眯眼一瞅,河对岸密密麻麻全是钢盔反光,少说也得有两三百号人。“狗日的...”他咬了咬后槽牙,“机枪组听好了,专打汽艇和橡皮艇!掷弹筒给老子瞄着人多的地方轰!”
老李头正蹲在战壕里往掷弹筒里塞炮弹,闻言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要得!请他们吃顿好的!”说着地一声把炮弹打了出去。
河中央炸起一团水柱,两条橡皮艇直接被掀翻。可还是有五六艘冲过了火力网,眼看就要靠岸。
“手雷!快扔!”张铁山抄起颗九七式就往浅滩甩。战士们有样学样,手雷像下饺子似的砸过去。
“轰!轰!”爆炸声连成一片。一个鬼子刚跳下船就被炸飞了半条腿,拖着血淋淋的残肢往岸边爬。
“补枪!别浪费子弹!”张铁山端起三八大盖,眯起左眼瞄准。“呯!”那个伤兵的钢盔上顿时多了个血窟窿。
可还是有三四十个鬼子冲上了浅滩,正借着礁石掩护往第一道战壕摸,子弹地从张铁山耳边飞过,打得战壕边沿泥土飞溅。
“龟儿子的...”他缩回脖子,转头吼道:“一排二排跟老子打登陆的!三排继续压制河面!”
新兵刘狗剩哆哆嗦嗦地装弹,手抖得怎么也塞不进枪膛。张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慌个锤子!当打山猪一样打!”
说着抄起自己的三八大盖,突然从战壕边探出身。
“砰!”一个猫腰前进的鬼子应声倒地。张铁山麻利地退壳上弹,又瞄向第二个:“一、二...”
“砰!”
第二个鬼子捂着肚子栽倒。
浅滩上,陆续登陆的鬼子已经开始往第一道战壕逼近,张铁山额头渗出冷汗:三营的人手实在不够了,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只有200人。
“大刀队!”他突然大吼,“跟老子把这帮龟儿子怼回河里!”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已经登陆的鬼子竟然开始后撤了!
“啥子情况?”老李头一脸懵。
张铁山眯眼望向对岸,突然乐了:“这帮小日本鬼子,怕是被咱们打怕了!”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对岸突然亮起一片火光——日军炮兵开火了。
第27章 川娃子走奈何桥,他说不怕
“咻——轰!”
一发75mm炮弹砸在战壕前沿,张铁山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腾空而起又重重摔下。
他用力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见新兵刘狗剩傻站在原地,裤裆都湿了一片。
“瓜娃子!”他一个飞扑赶紧把刘狗剩按在身下,几乎同时,第二发炮弹在身后炸开。
“轰!”
滚烫的弹片擦着后背飞过,张铁山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战壕里尘土飞扬,有个战士被冲击波掀到半空,又像破麻袋似的砸在壕沟壁上,脖子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终于……恐怖的炮击终于停了。
“咳咳...”张铁山吐出一嘴泥沙,张铁山抖落满身的土渣子,抬头一看,心顿时沉到谷底,河面上,第四波、第五波日军已经逼近浅滩,黑压压的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机枪组!继续打河面!”他哑着嗓子吼道,转头看向身后:“大刀队!跟老子上!”
二十四个汉子齐刷刷站了出来。
老李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摸了摸宝贝的大刀;杨幺娃这个平时蔫了吧唧的川娃子,这会儿眼睛亮得吓人;桂军的韦壮山正用绑腿把大刀缠在手上,指节捏得发白。
“龟儿子的...”张铁山把杀敌无数的大刀往地上一插,抄起杆三八大盖,“先给老子打一轮排枪!”
“砰!砰!砰!”
整齐的枪声过后,摸到战壕边的七八个鬼子应声倒地,有个曹长还想举刀指挥,被张铁山一枪爆头,脑浆溅了旁边鬼子一脸。
“杀——!”
二十四人如猛虎出笼。
杨幺娃冲在最前,手里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刀就劈开个鬼子的锁骨。那鬼子惨叫着跪倒,被后面跟上的韦壮山补了一记撩阴腿,当场昏死过去。
“左边!”老李头突然大喊。
张铁山侧身一让,刺刀擦着腰侧划过。他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偷袭者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就在大刀队拼死搏杀之际,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水声。只见几十个熊熊燃烧的油桶正顺着水流急速冲来,火舌舔舐着晨雾,将整条河面映得通红。
“哈哈哈!团部的援兵来了!”老李头拍着大腿狂笑,缺了的门牙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油桶转眼就漂到日军渡河部队中间。机枪手覃水根眼疾手快,一梭子子弹打在最近的油桶上。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火浪瞬间吞噬了五六条橡皮艇,燃烧的汽油溅到日军身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几个火人惨叫着跳进河里,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火焰,最终沉入水底,只留下一串气泡。
“打得好!继续打油桶!”张铁山兴奋地挥舞着大刀,“弟兄们,杀啊!”
战士们士气大振,杀得更加凶猛。
老李头的大刀都砍的卷刃了,又捡起鬼子的刺刀继续拼杀,韦壮山带着桂军弟兄组成刀阵,三八大盖的刺刀和大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日军吹响撤退号时,一个受伤的鬼子军官突然从尸体堆里爬出,举枪瞄准了张铁山的后背。
“营长小心!”
杨幺娃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张铁山。
“噗嗤”一声,子弹从他后背穿入,从前胸穿出。
小鬼子还想补枪,被老李头一刺刀捅穿了脖子。
“幺娃!杨幺娃!”张铁山接住瘫软的杨幺娃,鲜血瞬间浸透了两人的军装。
“没...没事...营长...”杨幺娃咧着嘴笑,血沫子从嘴角不断涌出,“俺好像...闻到担担面的香味了...”
张铁山死死按住他汩汩冒血的伤口,粗糙的手掌被温热的血浸得发烫:“幺娃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医务兵!”
“俺娘...做的担担面最好吃...”杨幺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小酒窝,“花椒...要现炒的...辣子油要汪亮汪亮的...”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在旁边,缺了门牙的嘴直哆嗦:“幺娃!你个瓜娃子!说好打光鬼子一起回家的!”
杨幺娃的呼吸越来越弱,却还在喃喃自语:“...面要擀得薄...臊子要炒得干香...俺...俺很多年没吃过了...”
张铁山感觉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流失,他发疯似的扯开自己的绑腿,想给杨幺娃再缠一层。
“没...没用了营长...”杨幺娃突然抓住张铁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帮俺...给俺娘带句话...”
老李头哭着哼起了一首跑调的四川童谣:“胖娃胖嘟嘟,骑马上成都...”
杨幺娃的眼睛亮了一下,跟着轻轻哼:“...成都又好耍,胖娃骑白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变成了气音。
张铁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跟俺娘说...幺娃不痛...真的...就是...想她做的面了...”
“营长,俺先走...走...奈何桥了...”
“俺不怕...桥那头...好多...川军弟兄...”
“都在等俺......
老李头的童谣突然哽住了,这个平日里最混不吝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可杨幺娃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映着朝阳的光,嘴角带着笑,像是真的闻到了魂牵梦萦的担担面香味。
张铁山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发现这个17出头的小战士,手心还攥着个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川军出川时,家乡姑娘们系的平安符。
“龟儿子的...”张铁山把红布条仔细系在自己刀柄上,突然仰天大吼:“小鬼子!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他抄起染血的大刀,冲进正在撤退的敌群中疯狂砍杀。
河风呜咽着卷过战场,带着未散的硝烟和隐约的血腥气,老李头把杨幺娃的遗体轻轻放平,突然抓起鬼子的三八大盖就往河边冲:“老子要杀够一百个!给幺娃垫棺材底!”
张铁山一把拽住他,却看见这个平日里没有正行的老兵满脸都是泪:“...幺娃他娘...就这一个儿啊...就一个儿...”
第28章 血色防线,大场镇绞肉机
下午三时十五分,整个大场镇外围阵地,已然化作一片沸腾的死亡熔炉。
从蕴藻浜南岸到走马塘北侧,二十多里长的弧形防御地带,被日军六个联队的狂潮彻底淹没。
这不再是战术层面的进攻,而是钢铁与血肉的纯粹碾压,是洪水猛兽般的浊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狠狠拍向早已千疮百孔的中国防线。
天空不再是蔚蓝的,而是被浓烟和爆炸染成污浊的灰黄色。
成群的九七式轰炸机,如同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秃鹫,它们投下的阴影掠过焦土,每一次俯冲,便有一串黑点落下,紧接着是撕裂大地的巨响和冲天的烟柱火球。
高射炮火零星而徒劳地追逐着这些钢铁死神,在灰暗的天幕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烟轨迹。
日军的进攻锋线,如同一条条钢铁与卡其色交织的毒蛇,在炮火的掩护下蠕动、穿插、撕咬。
坦克集群是开路先锋,九五式轻型坦克像笨拙却致命的铁乌龟,履带碾过战壕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土木工事像玩具般压垮。
它们的主炮每一次喷吐火舌,便有一处中国守军的火力点被连根拔起,碎石、木屑、人体残骸被高高抛起,又混合着血雨泥浆簌簌落下。
装甲车紧随其后,车载机枪疯狂扫射,编织着死亡的火网。
轰——!
一发150mm榴弹炮炮弹落在走马塘堤岸上,整段土木工事像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
爆炸的气浪将三个广西兵瞬间掀到半空,其中一个还没落地就被第二发炮弹的冲击波撕成了碎片,血雾混着泥沙簌簌落下,浸湿了焦土。
桂军174师521旅阵地。
黄大勇吐掉嘴里的泥沙,残缺的左腿断面在泥水里泡得发白。他单膝跪在塌陷的战壕里,用刺刀挑开弹药箱:小川!把掷弹筒......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那个总爱把军帽歪戴的广东仔,现在就剩半截身子靠在对面的沙袋上,肠子像褪色的红绸带垂在腰间。
“连...连长...”一个新兵颤抖着指向右翼。
透过硝烟,能看见十几个鬼子已经突破铁丝网,正猫腰向三排阵地摸去,他们刺刀上的血槽反射着暗红的光,钢盔下露出野兽般的眼睛。
黄大勇猛地抓起身边的爆破筒,断腿处的纱布渗出血水,在泥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线:“还能动的!跟老子上!”
他拖着残肢爬出战壕,身后跟着五个满脸是血的战士。
在距离日军二十米处,他拉燃导火索,在战友的搀扶下站起来朗声大笑:“小鬼子们!爷爷在这里!”
桂军170师508旅阵地。
日军第101师团的山炮兵联队正在倾泻钢铁暴雨。75mm山炮与150mm榴弹炮组成的交叉火力,将整个阵地犁成月球表面。
被气浪掀起的冻土块混着弹片呼啸而过,削断了一名通讯兵的脖颈,这名通讯兵至死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顶住!顶住!”旅长嘶吼着举起驳壳枪,可声音很快被爆炸声淹没。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指挥所,将作战地图连同三个参谋一起炸成碎片。
一个连的桂军士兵死守前沿,最后全部战死在战壕里,尸体堆叠成血肉矮墙。
有的士兵的右手还紧握着打红枪管的汉阳造,左手却已不知去向。
当日军第三中队冲上来时,发现战壕里只剩下一个活人,一个双腿被炸断的排长背靠着战友的尸体,正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后盖。
“来啊!小鬼子!”他狞笑着拉响引信,残缺的躯体突然爆发出惊人力量,扑向最近的五六个日军。
“轰——!”
飞溅的弹片将钢盔击出蜂窝状的孔洞。
川军第20军阵地。
“咔嗒!”刘湘民的第5把大刀又砍卷刃了,这个曾经威猛的成都袍哥现在像个血葫芦,左耳早已不知去向,右眼被浓稠的血糊得睁不开。
他摸起鬼子尸体上的三八大盖,一枪托砸碎偷袭者的下巴。
“龟儿子的......”他喘着粗气数了数身边,算上轻伤的还剩19个弟兄。远处又传来皮靴踩水的声响,至少一个中队正涉过走马塘支流,刺刀在水面反射出鱼鳞般的冷光。
“快,把铁轨撬起来!”刘湘民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老子请他们坐过山车!”
川军战士们用最后的手榴弹做成诡雷,将拆下的铁轨架成斜坡,当日军冲锋时,点燃的枕木带着滚烫的钢轨轰然滑下,把十几个鬼子碾成了肉泥。
教导总队阵地。
周振强正用钢盔舀起混着血水的泥浆给高射炮降温。炮管烫得滋滋作响,蒸汽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突然看见水里漂着半张照片,是他三岁女儿在南京照相馆拍的,穿着碎花旗袍的笑脸现在只剩下一只眼睛。
来不及捡照片了,“装弹!”他红着眼睛吼道,亲手把最后一发穿甲弹塞进炮膛。
炮弹精准命中一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观察窗,金属射流在舱内疯狂反弹,将乘组员的内脏搅成肉酱。
但暴露的火炮阵地立即招来三发报复性炮击,观测员被冲击波掀飞,撞在三米外的树干上,脊椎折断成诡异的角度,周振强看着女儿的照片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夕阳像颗烧红的铁球,慢慢沉入硝烟弥漫的地平线……
枪炮声渐渐稀落,战场上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燃烧物的噼啪声在暮色中回荡。
西北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战场,吹动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它被十七个弹孔贯穿,却仍固执地飘扬在机枪巢的废墟上。
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像篝火般点缀着战场,融化的橡胶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有个战壕里,中国守军和日军尸体层层叠压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阶梯:最底下是个胸口插着刺刀的老兵,上面压着三个鬼子,最顶端的中国年轻战士至死还保持着投弹姿势。
“快!把能用的枪都捡回来!”韦昌瘸着腿在战壕里穿行,军装下摆已经被血浸得发硬。
周德海蹲在排水沟旁,用刺刀撬开日军的弹药箱,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把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排进弹夹,血顺着指尖滴在子弹上,又被他用袖子擦去。
张铁山的大刀队损失最惨。
二十四个汉子现在只剩十一个还能站着,每个人的刀刃都崩得像锯子。
杨幺娃的遗体和其他三营牺牲的战士一起,被小心地埋在了河滩后方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174师1044团三营烈士”几个字,树根处渗出的汁液混着血水,像大地的眼泪。
老李头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珍藏的辣椒面,颤抖着撒在土堆上:“幺娃,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当兵咯。”
他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哼起那首没唱完的童谣,沙哑的调子歪歪扭扭飘向远方,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第29章 暗夜潜行,暗杀哨点
顾修远靠在半塌的指挥所墙边,沙盘投射的数据在脑海中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冰冷的数字像刀子般刻进心里:
【今日战损统计】
1044团:阵亡127人,重伤78人;
友邻部队平均伤亡率:52.6%;
预计明日敌军攻势强度:187%。
黄阿贵猫着腰钻进来,递过个瘪了一半的水壶:“团长,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修远摆摆手,闭眼凝神。
沙盘在意识中急速旋转,第三师团指挥部的三维影像清晰浮现:十二顶野战帐篷呈梅花状排布,中央大帐的天线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更致命的是,沙盘突然标注出三处新增暗哨:
1. 被炸秃的槐树杈上,狙击手的枪管微微反光;
2. 西侧弹坑里,观察员的望远镜偶尔转动;
3. 指挥部厕所旁,机枪组正在换弹链。
“原来如此...”顾修远无声翕动嘴唇。明日战况推演在眼前展开:
09:17 蓝色标记被红色潮水吞没;
10:08 友军6师防线崩溃;
12:00 蓝点只余半数之余。
他猛地睁眼,声音沙哑:“黄阿贵,叫赵德柱带上炮连弟兄。再让韦昌挑二十个好手,要能夜行无声的。”
一刻钟后,指挥所外。
赵德柱带着十几个炮兵猫腰过来,每人肩上都扛着炮弹。
顾修远的目光扫过这些满脸烟灰的战士,突然发现有个小炮手才十五六岁,裤腿都在发抖,却死死抱着一发炮弹不撒手。
“怕吗?”他问。
小炮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憋出一句:“跟团长走,不怕。”
这时,韦昌带着二十个人走了进来,顾修远目光一凝:韦昌、李铁柱、张铁山、周德海,全在队列里。
“团长,你去哪,我们跟到哪。”韦昌咧嘴一笑,牙齿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白。
李铁柱没吭声,只是默默检查着他的机枪弹链,张铁山则拍了拍腰间的红布大刀,嘿嘿一笑:“早等不及了,狗日的小鬼子今晚该还债了。”
“好,就今晚。”顾修远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我们端了鬼子老窝,给弟兄们挣条活路。”
月光下,三十九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赵德柱紧跟在顾修远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团长,不用带炮吗?”
顾修远嘴角一扯:“不用,我带你们玩玩鬼子的大炮。”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屏息凝神,跟着顾修远的脚步在夜色中潜行。什么时候急行,什么时候匍匐,往哪个方向拐,全看顾修远的手势。
没人怀疑,没人犹豫。
跟着团长,就有活路。
顾修远伏在弹坑边缘,湿冷的泥土渗进衣领,他竖起三根手指,身后三十八条黑影立刻停止移动。
三十米外,槐树上的日军狙击手正在调整姿势,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韦昌。”顾修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
韦昌像条水蛇般滑过来,三棱刺咬在齿间。这位广西兵出身的营长眯起眼睛,突然吐出半句桂柳方言:“树丫巴有只夜猫子。”
顾修远点头,右手在脖颈前虚划一下。
韦昌解下绑腿,慢慢缠在手掌上。他弓着腰钻进灌木丛,动作轻得像只觅食的狸猫。树上的日军狙击手突然转头,韦昌立刻凝固成阴影,三秒,五秒,直到对方重新望向远方。
“喀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被夜风揉碎,韦昌单手接住坠落的步枪,另一只手扶着尸体慢慢放倒,树杈甚至都没晃动一下。
“清。”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脑浆,声音比蚊子振翅还轻。
队伍继续前进。
顾修远突然右手握拳,又指了指左前方:“左前,弹坑,两点钟。”
看似普通的弹坑边缘,有半截望远镜镜片正缓缓移动。
“铁柱。”
突然顾修远右手成掌往下压,全体立刻伏地。
李铁柱没应声,这个沉默的机枪手已经卸下所有装备,只留一柄刺刀。他四肢着地爬行,像只伺机而发的猎豹。
距离十米时,弹坑里的观察员突然抬头,李铁柱瞬间扑出,左手捂住对方口鼻,右手的刺刀从耳后斜插进去。
“唔......”
与此同时,张铁山已经纵身跃入弹坑。大刀红布在黑暗中划出弧光,将正要举枪的副观察员连手带枪劈成两截。腥热的血喷在脸上,这个川军汉子舔了舔嘴角:“龟儿子还想报信?”
“隐蔽!”顾修远突然低喝。
所有人瞬间贴地。
二十米外的厕所旁,两个机枪手正在换岗。新来的日军士兵突然抽动鼻子:“哪来的血腥味?”
顾修远的手势快如闪电,韦昌和李铁柱从左侧包抄,周德海带着两个兵绕到右侧。张铁山吐掉嘴里的血沫,大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现在!”
三路人马同时暴起。
韦昌的三棱刺扎进哨兵咽喉时,李铁柱的刺刀已经捅穿第二个鬼子的肾脏。周德海更狠,工兵铲直接削掉半个天灵盖。张铁山的大刀则砍在沙袋上,火星四溅,这一刀砍空了。
暗处突然冲出个日军曹长,军刀直劈张铁山面门,千钧一发之际,顾修远甩出手枪,沉重的枪柄砸中对方手腕。
军刀坠地的脆响中,张铁山反手一刀,把曹长从肩膀到腰腹劈成两半。
“日你先人......”他喘着粗气,看着肠子流了一地的尸体,“还藏了个当官的。”
顾修远捡起手枪,众人继续前行,二十分钟后,顾修远突然按住众人:“别动!”
远处传来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
是日军的巡逻队!
三十余人立刻钻进厕所后的阴影里。
月光下,十人巡逻队慢悠悠走过。最后一个日军士兵突然停下,狐疑地望向厕所方向。他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距离最近的李铁柱只有半米。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三十多条黑影才从各个角落钻出来。顾修远看着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显示:三十八分钟,哨位清除完毕。
他甩了甩表盘上的血珠,指向不远处的炮兵阵地。
在那里,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月光下正泛着幽光。
第30章 夜火惊雷,震惊四座
日军炮兵阵地·凌晨1:05。
赵德柱瞪大眼睛,这种日军最新列装的九二式步兵炮,连他这老炮手都是第一次见实物。
他几乎是冲上前去,激动的差点咬到舌头,喉结上下滚动:“乖乖,十二门九二式......”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炮管,像抚摸情人般小心翼翼,“全是新家伙。”
小炮手忍不住去摸标尺,顾修远突然低喝:“别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般锐利,“鬼子调过密位,必须顺时针复位两圈半再装弹。”
炮手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顾修远已经蹲在泥地上,刺刀尖划出交错线条,月光下,一副精确的坐标图渐渐成形:中央梅花状的是师团指挥部,东北角方块是弹药库,西南侧三角形标记着坦克营地。
“全部装弹。”顾修远刀尖点着三个位置,“先打指挥部,再轰军官营帐,最后照顾坦克,赵德柱?”
“到!”
“每处三轮急速射,间隔不超过十五秒。”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团长,这得用不同型号的......”
“爆破弹打指挥部,榴霰弹照顾帐篷群,穿甲弹留给坦克。”顾修远打断他,刺刀在弹药箱上敲出三声闷响,“按顺序装填。”
小炮手缩在角落,桂北口音直打颤:“团长咋连鬼子炮弹型号都......”
“啪!”赵德柱的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压得咬牙切齿:“卵仔!咱团长是黄埔的高材生,会开飞机能修坦克,认炮弹算个卵?!”
炮手们在赵德柱的带领下按照顾修远的要求开始准备。
当第一发炮弹推入炮膛时,顾修远突然按住赵德柱的肩膀:“第三发会引爆弹药库,后续发射时间要尽可能的快。”
赵德柱瞳孔骤缩,他想问团长怎么连爆炸时间都能预判,但顾修远已经竖起三根手指:
“三。”
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
“二。”
小炮手哆嗦着捂住耳朵。
“一。”
“轰——!”
第一发爆破弹呼啸出膛,炮口暴风掀起顾修远的衣摆。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远处的日军指挥部突然炸起橘红色火球,气浪瞬间掀翻了无线电天线。沙盘在顾修远脑海中闪烁,显示着炮弹落点:
第一发掀翻藤田进师团长的大帐;
第二发命中参谋会议帐篷;
第三发精准钻入弹药库通风口。
沙盘显示所有重要目标均已摧毁,经过推演,用不了多久日军没有遭受火炮袭击的部队就会开始集合,并向炮兵阵地合围。
“赵德柱。”
“在!”
“最后三轮急速射,然后拆炮,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都炸掉。”
赵德柱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在火光中格外显眼:“团长放心,保证让小鬼子爽翻天!”
炮手们动作飞快,装填、调整、击发一气呵成,九二式步兵炮发出不间断的怒吼声,炮弹像长了眼睛般砸向日军营地。
此时的日军第三师团阵地就像地狱。
爆炸的第一声轰鸣突如其来的撕裂了夜幕,睡在军官帐篷里的松本少佐被气浪直接掀下行军床,整张脸砸进泥水里。他挣扎着爬起来,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舞的火星。帐篷的帆布在快速燃烧,热浪几乎要烤焦他的眉毛。
军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光着膀子的日本士兵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抱着步枪,有人提着裤子,更多人只是张着嘴在尖叫,却听不见声音,爆炸的冲击波暂时震聋了半个营地。
直到一发榴霰弹在人群中央炸开。
钢珠暴雨般倾泻,在攻击范围内的十几个士兵瞬间变成了血葫芦。松本看见通讯兵高桥抱着电台往外跑,下一秒就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溅在密码本上,还在冒着热气。
“八嘎!是我们的炮!是我们的炮!”
第三发、第四发接踵而至,精准命中弹药堆放区,只听弹药库方向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连续爆炸。
松本扑倒在地,看着一团蘑菇云缓缓升起。存放在那里的三百箱炮弹、六十桶汽油同时被引爆,冲击波把两百米内的帐篷连根拔起。有个曹长被气浪抛到半空,落下来时直接插在了削尖的栅栏上,像块被竹签串着的烧鸟。
“八嘎!我们的炮兵队疯了吗?!”
“通讯班!立刻联系炮兵营地——”
话音未落,又一发炮弹砸进人群,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溅。整个师团指挥部陷入混乱,所有日军都在仓惶奔逃……
“轰——”
最后一轮齐射后,小炮手哆嗦着往炮膛塞手榴弹。赵德柱立刻叫停他:“卵仔!先拆瞄准镜!这玩意比炮还值钱!”
三分钟后,9门火炮在连环爆炸中化为废铁。顾修远清点人数,三十九人一个不少。
“撤。”
众人背着拆卸完毕的九二式步兵炮刚刚冲出二十米,背后就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爆炸的冲击波差点掀翻好几个炮手,炽热的气浪裹着碎铁片从头顶呼啸而过。
小炮手目视前方,看见顾修远逆着火光向前奔跑,年轻团长的侧脸被映得如同刀刻,眼睛里跳动着血与火的颜色。
“换b路线。”顾修远甩开被弹片划破的袖管,“李铁柱,把集束手榴弹分三组。”
所有人立刻跟着顾修远转向东侧排水沟,负重快速急行。
在他们身后,日军第三师团的营地已陷入一片火海,而沙盘上,代表第六师团的红色标记正缓缓蠕动......
国军174师的阵地上。
王赞斌被恐怖密集的爆炸声惊醒,他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口向外望去。只见远处日军阵地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
“师座!军部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咆哮声:“王赞斌!你部在搞什么名堂?!”
“报告长官,我部并未接到炮击命令!”
“放屁!除了你们174师,这防区还有谁能......”
电话突然中断。
王赞斌额头渗出冷汗,突然抓起另一部电话:“给我接1044团!”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黄阿贵的声音带着颤抖:“报、报告师座,团长天黑前带着敢死队和炮连出去了......”
“多少人?”
“敢死队连团长一共22人,炮连17人......”
王赞斌手一抖,话筒砸在了桌面上。
他望着远处仍在持续的爆炸,喉咙发紧——顾修远这是摸黑去“斩首”了!用三十九人冲击日军师团级指挥部,可能还遭到了敌人的炮击......
这分明就是自杀行为!
第31章 桂军的腰杆子直直的
1044团团部,黄阿贵正蹲在电话旁紧张的看着门口,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油布勉强遮挡的门口,每一次炮弹落在远处的闷响都让他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只听“砰”的一声,木门突然被打开,顾修远浑身硝烟站在门外。
“团、团长?!”黄阿贵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蹦起,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狂喜,“师座!师座电话催了七八遍了!军部那边也……”
顾修远点了点头,大步流星走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了话筒,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接师部!”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只是去散了趟步。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通,紧接着,王赞斌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广西口音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从听筒里迸发出来,震得顾修远不得不将话筒稍稍拿远了些,连旁边的黄阿贵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修远!你他娘的终于给老子滚回来了?!你……”
“报告师座。”顾修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压下了那头的咆哮,“职部顾修远率敢死队,于凌晨一时许突袭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所在地。”
“确认完成作战目标:摧毁其指挥部核心区域、通讯中心枢纽及附近主要弹药库。毙敌数量不详,因目标区域已化为火海,无法精确统计。但,”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现场确认炸毁日军九二式步兵炮九门。任务完成,敢死队大部已撤回。”
话筒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电流声都消失了。黄阿贵紧张地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师部那头,王赞斌握着话筒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凸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顾修远那张平静得欠揍的脸!这小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或者说立了泼天的大功,语气居然还这么稳?!
“顾修远!”王赞斌的咆哮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他娘的……证据呢?!空口白牙,老子怎么向上面报?!炸了师团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一个团级单位去摸师团部?说出去鬼都不信!”
电话那头传来顾修远平静的声音:“师座,今晚日军第三师团方向持续到现在的混乱,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其指挥链必然陷入瘫痪。党国在上海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日军的战况通报更不会自欺欺人。天亮之前,”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关于第三师团指挥部遭重创的消息,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证实。职部,静候佳音。”
王赞斌听的脑瓜子直抽抽,刚要张嘴骂人,他的作战参谋,一个平日里极其稳重的少校,此刻却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师…师座!急…急电!军统…军统上海站绝密确认!日军…日军第三师团指挥系统…确…确已瘫痪!藤田进重伤!指挥中枢彻底…彻底打烂了!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王赞斌一把夺过电报纸,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几行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文字。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电报纸的手,连同握着话筒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好!好!好!!!”王赞斌猛地爆发出三声震天动地的“好”字!那巨大的嗓门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力量,连电话这边的顾修远都下意识地又挪远了点话筒。
王赞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变调,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蛮横的骄傲:
“干得漂亮!顾修远!你他娘的…真给老子长脸!给咱桂军长脸!给广西父老长脸了!!”他激动得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
“老子马上…不!老子亲自给军部打电话!直接捅到战区司令部去!捅到南京去!让那些…让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们看看!看看是谁家的儿郎,端了小鬼子的师团老窝!!”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
“啪!”王赞斌重重地挂上电话,震得整个话机都跳了一下。他背对着指挥部里同样目瞪口呆的参谋们,狠狠搓了把脸。粗粝的手掌抹过眼角,似乎想抹掉某种湿润的东西。
桂军子弟不怕死,从北伐到如今,哪次不是硬骨头?可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死了都没人知道!是拼光了家底,最后功劳簿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还被那些所谓的“嫡系”嗤笑一声“杂牌”!
现在好了!顾修远这一锤子,砸得惊天动地!
全中国,全世界,很快就会知道,是他桂系的兵,是他王赞斌174师的团长,把日寇第三师团的指挥部给扬了!
以后他王赞斌走到哪里,腰杆都能挺得跟钢钎似的!看谁还敢斜眼瞧他?敢说半个“杂牌”试试?老子上去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南京国民政府官邸·清晨4点15分。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凌晨的寒意,却驱不散一种更深沉的凝重。蒋介石披着藏青色绸面睡袍,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电报。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只有庭院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显出罕见的震动。捏着电报的手指,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抖。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反复扫视着那几行字,仿佛要从中榨出每一个字的真伪。
“第三师团指挥部……确认被摧毁?”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侍从室主任林蔚。
林蔚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谨慎:“报告委座,军统上海站、中统上海区、以及通过杜月笙渠道的上海青帮方面,三线独立情报源交叉印证,消息确凿无疑。日军第三师团指挥系统已完全瘫痪,藤田进中将因伤势过重,右臂截肢,目前仍在昏迷抢救中,生死难料。日军已紧急启用预备指挥所,但其指挥效率必然大打折扣。”
第32章 高层之间的暗自角力
书房的门被急促而不失礼数地敲响,随即被推开。
白崇禧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军帽还未来得及摘下,便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旧透出激动的红晕,连他那口浓重的广西官话都因为急促而更显突出:
“委员长!天大的好消息!这是淞沪开战以来,我守军取得的最具战略意义的重大胜利!一举捣毁日军一个甲种师团的指挥核心,毙伤其最高指挥官,其意义远非歼敌一旅一团可比!这是前线将士用命,浴血拼杀得来的辉煌战果!”
蒋介石缓缓放下电报,转过身来:“嗯,健生啊,此役确实打出了我军的威风!振奋人心!我们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借此良机,鼓舞全国军民抗战到底之决心!凝聚民心士气,意义重大!”
“宣传自然要大力宣传!”白崇禧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短发,顺势向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视着蒋介石,“委员长,桂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创造如此奇迹,国家、政府,更应体恤其艰辛!如今1044团伤亡惨重,弹药消耗殆尽,重武器更是匮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沉重,“前线将士用命,后方更需鼎力支持!恳请委员长和战区,能否优先为这支立下奇功的部队,补充一些急需的武器弹药?也好让他们继续为国效力,再立新功!”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蒋介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白崇禧和陈诚,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一个温润的青瓷茶杯。
片刻,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敬之啊,依你看,该如何嘉奖有功将士?”
军政部长何应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报告委座!依据《陆海空军勋赏条例》及此役战功之卓着,职部建议:授予顾修远团长四等宝鼎勋章一枚,以彰其勇;晋升其陆军上校军衔;犒赏该团官兵大洋五千元,以励士气;同时,将1044团升格为独立团编制,直属战区长官部指挥。此等嘉奖,足显中央殊恩,亦能激励前线将士奋勇杀敌!”
白崇禧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何部长所提嘉奖,前线将士自当感激涕零!然勋章、军衔、银元,皆不能化为杀敌之利器。”
“眼下1044团血战方歇,战损高达十之七八,所余官兵不足五百,轻、重机枪损耗殆尽,步枪弹平均每人不足十发,手榴弹更是所剩无几。战区或军政部,可否酌情优先调拨补充?哪怕一个基数的弹药,数挺机枪,也能解燃眉之急,助其稳固防线,再创佳绩?”
何应钦面色如常,仿佛早已打好腹稿,应对得滴水不漏:“健生兄所言前线困苦,辞修感同身受!然淞沪战场数十万大军,连日血战,各部伤亡皆重,武器弹药消耗巨大,缺口如同无底深渊。”
“所有补给,均由战区后勤司令部根据战况全局,统一筹划,按需调配,务必做到一视同仁,公平公允。此乃战时铁律,不可因一支部队之功勋而废弛全局之调度。望健生兄体谅战区之难处。”
白崇禧镜片后的眼神倏地一冷,心中怒意翻腾:好一个“一视同仁”!好一个“统一调配”!中央军嫡系补充装备时,何曾讲过“一视同仁”?
但他脸上却迅速浮现出理解与感激的神情,甚至微微欠身:“委员长与何部长深谋远虑,统筹全局,职部理解!桂军将士必当铭记中央厚爱,以勋章荣誉为鞭策,继续奋勇杀敌,报效党国!”
蒋介石这才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容,显得十分满意:“健生深明大义,甚好!关于兵员补充之事,你是副总长,又熟悉桂军情况,就由你全权负责,尽快为顾团补充骨干兵员。”
说着拍了拍白崇禧的肩膀:“你亲自给顾修远发个嘉勉电报,就说…我甚感欣慰!同时,”他语气转为郑重,“立即向全国,乃至全世界通报此一辉煌胜利!要强调这是在我最高统帅部英明领导下取得的!要让九国公约诸国,让所有关注远东战局的人都知道,我中华守军,有决心!有能力!扞卫国土,痛击来犯之敌!为即将召开的九国公约会议,争取最有利的国际舆论!”
“是!职部遵命!”白崇禧立正敬礼,戴上军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军靴踩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咔咔”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刚出书房门,他便烦躁地一把扯开了风纪扣,老蒋书房里那盆烧得过旺的炭火,烤得他心头更是燥热难当。
回廊转角处,军委政治部主任陈诚捧着一叠文件,正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修辞兄。”白崇禧脚步丝毫未停,只是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诚却侧身一步,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去路,脸上笑容不变:“健生兄步履匆匆,可是有喜事?听闻桂军健儿在上海又创佳绩,真是可喜可贺啊!”
白崇禧停下脚步,扬了扬手中那份刚刚出炉、墨迹未干的嘉奖令草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电,直刺陈诚:“委座刚签署的嘉奖令,陈主任消息倒是灵通。若对前线战果尚有疑虑,不妨直接去问雨农的人,想必他们的情报更详尽。”
说罢,不再多言,绕开陈诚,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径直走向参谋本部方向。
陈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看着白崇禧远去的背影,手中那叠文件被他不自觉地攥紧,边缘已微微变形。
第33章 来自李宗仁的惜才之心
书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蒋介石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陈诚,望着窗外庭院里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梧桐树影。他手中那个温润的青瓷茶杯,被他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
“辞修啊,” 老蒋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这个桂军的顾修远……倒是真有两下子?特别能打仗?”
陈诚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恭敬而清晰:“回禀委员长,职下接到战报后,第一时间查阅了黄埔军校同学会留存的档案。顾修远,确系本校第六期步兵科毕业生,毕业成绩评定为甲等,属优等生。”
“淞沪会战爆发前,在桂系部队中担任排长,表现……据记录,并无特别突出之处。此次淞沪血战,因其作战勇猛,指挥得力,屡立战功,被桂军174师师长王赞斌破格火线提拔至团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接手近乎残废的1044团后,所指挥的历次战斗,无论大小,皆取得胜利,无一败绩。此点,在当下战局中,实属罕见。”
“哦?”蒋介石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摩挲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甲等生……黄埔六期……你说说,他的战术素养,具体如何?”
陈诚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获取的信息:“据潜伏线报及对缴获日军文件的初步分析,昨夜突袭行动,其战术部署极为精妙。”
“他率精锐小队秘密渗透至敌炮兵阵地,并非简单炸炮,而是极其专业地重新设定了日军火炮的射击诸元。根据目标性质,精确选用不同类型的炮弹,这种对不同弹种特性、射表运用的娴熟程度,以及对战场态势的精准把握……”
陈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和惋惜,“恐怕连我中央军许多专业炮兵出身的校官,都未必能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环环相扣。”
“咔哒。”
一声轻响,蒋介石手中的青瓷茶杯底,轻轻磕在了红木桌面的托盘上。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盆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蒋介石背对着陈诚,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有些孤寂。他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终于从他口中溢出:
“真真是……可惜了啊……”
陈诚心领神会,立刻压低声音接道:“委员长慧眼。此子确系可造之材,战术天赋卓绝。然……其根基毕竟在桂系。李德邻在广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对桂系将领掌控极严,白健生更是其左膀右臂。顾修远此番立下如此不世奇功,桂系上下必视若珍宝,李、白二人定会倾力笼络,视其为桂军未来之栋梁。我们若想……”
“黄埔子弟千千万!”蒋介石突然打断陈诚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切的遗憾和隐隐的妒意,“能征善战者亦不在少数!偏偏打出这等足以震动国际视听之战功的,却落在了他李德邻的麾下!落在了桂系这个‘杂牌’之中!”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刚才面对白崇禧时的“欣慰”,只剩下冰冷和一丝嘲讽,“你且看着吧,健生回去,桂系的喉舌《广西日报》,明日头版头条,必定是‘桂军骁勇无双,奇兵夜袭斩敌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桂’字!要的就是压我中央军一头!”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嘉奖令草案上,眼神幽深:“少年英才……确是英才。若能为我中央所用,假以时日,悉心栽培,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为我党国建立更大功勋!”
白崇禧疾步回到办公室,立即要通了徐州第五战区专线。接线员听到是白副总长,丝毫不敢耽搁,三分钟内便接通了李宗仁的作战室。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声音透着浓厚的疲惫:健生,上海方面又折了多少战士?
德公,白崇禧的广西官话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罕见的激动,昨夜174师1044团团长顾修远率部“斩首”,成功端了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击毙参谋长田尻利雄,师团长藤田进重伤截肢,生死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的一声,李宗仁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
好!好一个顾修远!打的好!李宗仁的声音先是激动,随即转为沉痛,可恨我桂军子弟在上海......这几日,死伤太惨了......
白崇禧听出老长官喉头的哽咽。
他知道,李宗仁案头正摆着今晨刚到的战报:桂军第21集团军在上海郊区整连整营地打光,尸体堆得连收殓都来不及,蕴藻浜两岸的桂军尸体,怕是能把黄浦江都塞满。
“德公,是否将1044团调回后方休整?”白崇禧试探道,“毕竟现在他们太显眼......”
“糊涂啊建生!”李宗仁突然厉声打断,“我是第五战区总司令,手伸不到第三战区!既然去了沪上,你必须让王赞斌明白——”话筒被攥得咯吱响,“现在的1044团不只是桂军的一把刀,更是全中国抗战的一面旗!”
白崇禧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是德公,顾修远部弹药消耗已达七成,兵员不足五百...”
“健生!”李宗仁的声调陡然拔高,“立即联络上海商会,以我的名义募集武器!再通知《大公报》,把斩首第三师团做成头版头条!标题要够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沉:“要让老蒋知道,这支杂牌军全中国都在看着!这面英雄旗帜不能轻易倒下!”
“我明白了,德公。”
李宗仁语气忽然意味深长:“替我告诉顾修远,广西父老......以他为荣,等此役结束,我亲自为他佩戴勋章!”
话筒里传来“咔哒”的忙音,白崇禧缓缓放下电话,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
德公的指令清晰而沉重:这支用桂西子弟的鲜血和顾修远惊世奇功浇铸的“旗帜”,必须立住!
这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角力,是在老蒋眼皮底下为整个桂系争一口气,为那些葬身蕴藻浜的万千冤魂争一个名分!
第34章 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团长
白崇禧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转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过肃立一旁的机要副官和几名心腹参谋。
“记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第一电:即刻以我(白崇禧)个人名义,密电上海总商会会长王晓籁、青帮杜月笙先生。电文如下:‘桂军健儿于蕴藻浜畔血战经旬,昨夜奇兵突袭,毙敌酋、摧敌胆,扬我中华国威!然孤军悬于锋刃,亟需枪弹粮秣以继。望诸公念袍泽之情、民族大义,火速筹借枪支弹药,交付地点及方式,由我部特派员陈少校全权接洽。此情此恩,桂军永志!’”
副官运笔如飞,白纸上的墨迹力透纸背。
“第二电:”白崇禧语速加快,“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上将及本人名义,联署致电《大公报》、《申报》上海分社社长。内容核心:‘桂军铁拳砸碎日酋巢穴!顾修远团长率部夜袭,第三师团指挥部灰飞烟灭,师团长藤田进重伤垂死!’ 同时,要求配发评论员文章,主题——‘血肉长城,不分嫡庶;抗战英魂,皆为我族脊梁!’ 此文须在明日头版见报!”
参谋们精神一振,这是要将舆论之火彻底点燃,逼得中央不得不正视这支“杂牌军”的功绩,也断了某些人想借机消耗掉1044团的念头。
“第三,”白崇禧看向负责后勤的参谋,“立即清点我们能动用的库存和过境通道。从武汉、长沙仓库,紧急调拨德制手榴弹五千枚,捷克式轻机枪二十挺,七九尖弹五万发,用最快速度,不惜代价,秘密运往上海近郊……做好接应顾部突围的准备。记住,这是李长官亲自交代的头等大事!”
“是!”参谋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去执行命令,办公室内只剩下白崇禧一人。
顾修远……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团长,如同一把淬火的尖刀,既闪耀着刺破黑暗的光芒,也随时可能在过刚中折断。
“广西父老以你为荣……”他低声重复着李宗仁的话,更像是对着远方阵地的低语,“顾修远,活下去!带着这面血染的旗帜……活下去!”
上海日军总指挥部·凌晨4点20分
天还没亮,几辆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溅起泥水。车灯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出总指挥部门口站岗士兵惨白的脸。
紧急会议,所有人立刻集合!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走廊回荡。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作战室内,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松井石根大将像一尊冰冷的铁像,背对着大门,矗立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看着墙上那幅天皇御赐的“武运长久”横幅沉默不语。
“哐当!”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挟带着门外潮湿的寒气。
第9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第一个踏入,沾满泥泞的军靴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污痕。他刚想开口汇报前沿情况——
“跪下。”
松井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室内的空气,这两个字蕴含的暴怒与耻辱,让温度骤降。
“咚!”吉住良辅没有任何犹豫,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让随后鱼贯而入的其他师团长——第101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第6师团长谷寿夫中将、第13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伊东政喜的目光扫过地面,那里,散落着无数被撕碎揉皱的电报纸,即使破碎不堪,“第三师团”、“全灭”、“田尻利雄战死”、“藤田进师团长 右臂截肢 昏迷”这些字眼,依旧精准的刺入每一个日军高级将领的眼中。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更深的、名为“恐惧失败”的腐朽气息。
“诸君。”松井终于缓缓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铺着地图的桌沿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质里。
“就在三小时前,”他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帝国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最神圣的武运,蒙受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轰隆——!”
话音未落,松井石根猛地一脚踹在支撑作战沙盘的木架上!整个精密的沙盘模型轰然倒塌!木屑、代表部队番号的彩色小旗、象征地形高低的泡沫块,如同被炸开的血肉残肢般四处飞溅!
一块沉重的木方狠狠砸在墙上那张“武运长久”的横幅上,留下一个丑陋的凹痕,横幅的一角无力地耷拉下来。
“八嘎呀路——!!!”
松井石根野兽般的咆哮终于爆发出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名年轻的通讯兵吓得浑身剧颤,手中那份刚译出的、确认藤田进重伤昏迷的最终战损电报,像秋叶般簌簌发抖飘落在地。
“废物!无能的蠢货!!”松井反手拔出腰间的将官军刀,刀鞘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跪伏于地的吉住良辅中将背上!
“啪!”一声脆响,吉住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却咬着牙不敢抬头。
“第三师团!整整两万帝国最精锐的武士!”松井的刀鞘指向地上那份刺眼的电报,因为极致的愤怒,他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竟然……竟然被支那一个地方杂牌团,像捅破窗户纸一样,打穿了他们的心脏——师团部?!”
“指挥官,竟然只是个小小的团长?!顾修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蝼蚁!”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这要是让东京大本营,让天皇陛下知道……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切腹十次都不足以洗刷这万死莫赎的耻辱!帝国的颜面,陆军的荣耀,都被你们丢尽了!”
第35章 松井石根的震怒
一片死寂中,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第6师团长谷寿夫中将,眯起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缓缓开口:“阁下息怒,特高课最新情报显示,这个顾修远……并非纯粹的广西土兵,他曾在黄埔军校就读,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
“黄埔?!”松井石根猛地将刀尖指向谷寿夫,刀锋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几乎要戳到谷寿夫的鼻尖,“谷寿夫君!你的意思是,蒋介石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嫡系精锐,都比不过我们眼前这支由广西‘猴子’组成的杂牌军?!还是说,你第六师团自认不如他们?!”
谷寿夫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低下头:“不敢!”
跪在地上的吉住良辅强忍着背部的剧痛和屈辱,汗水顺着太阳穴流到下颚,滴落在地板上。他嘶声道:“阁下!第三师团指挥系统已瘫痪,群龙无首!当务之急是迅速恢复指挥,重整攻势!是否……是否请求海军航空兵提供更强有力的支援,对敌阵地进行覆盖性……”
“闭嘴!吉住!”松井的刀尖猛地调转,冰冷的锋刃几乎抵住吉住良辅的喉咙,让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陆军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海军那些只会开船的马鹿来插手?!这是陆军的耻辱,必须用陆军的刀和血来洗刷!指望别人?懦夫!”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第101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突然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大步走到被松井踹翻的沙盘废墟旁。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弯腰捡起一支滚落在地的红蓝铅笔。
“阁下!”伊东政喜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愤怒无法歼灭敌人,唯有钢铁与烈火才能抹平耻辱!当务之急是调整进攻部署,彻底碾碎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部队!”
他手中的红蓝铅笔,狠狠戳在作战地图上标注着“1044团”位置的区域。
“我建议:”伊东郑喜用红笔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的箭头,一道直插大场镇西侧,“第六师团谷寿夫部,立刻从大场镇西翼进行快速迂回穿插!务必切断这支桂军残部与支那军主力的最后联系,将他们彻底包围在这片死亡坟场!”
他的蓝笔则指向正面,“我第101师团主力,放弃原定休整计划,进攻时间提前至今日下午三时整!集中所有配属炮兵火力,进行毁灭性炮火准备!”
伊东政喜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毒蛇般的寒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炮火准备之后……请求航空队,对目标区域——实施无差别燃烧弹覆盖!我要……”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毁灭的词汇,“把这片土地连同上面所有支那人的血肉和那面该死的旗帜一起,烧成灰烬!连一块完整的焦土都不留!”
燃烧弹……这意味着不分敌我的绝对毁灭,意味着那片阵地上可能存在的己方伤兵和尸体也将化为飞灰。这是最极端、最残忍的报复手段。
松井石根死死盯着伊东政喜,足足有三秒钟。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赤红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突然,他爆发出一阵夜枭般瘆人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很好!伊东君!这才是我帝国军人应有的决断!!”松井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骨髓发冷的命令:“传令航空队!下午三点三十分——”
他猛地抓起桌面上一个沉重的陶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图上那个标注着“1044团”的坐标点!
“轰嚓!”茶杯在地图上炸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锋利的瓷片四溅开来,精准地覆盖了那一片区域。
“我要看到那里——在燃烧!”
碎裂的瓷片深深扎进地图,如同插在那面无形血旗上的致命獠牙。
火焰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日军野战医院·凌晨5点10分。
第三师团临时医疗所,虹口区某废弃洋行,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走廊上全是呻吟的伤兵。
断肢的士兵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水浸透了临时铺就的稻草;重伤员在吗啡失效的间隙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绷带早已耗尽,穿着肮脏白大褂的医护兵正粗暴地将撕扯开的床单条,胡乱缠绕在裸露的骨茬和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走廊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橡木门前,肃立着两名佩戴宪兵臂章的士兵。他们脸色阴沉如铁,腰间的军刀和手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门内,是第三师团长藤田进中将的临时病房。
病房内,藤田进中将躺在简易行军床上,右臂的伤口已经被烧灼止血,但纱布仍被不断渗出的血浸透。他的脸色是死人般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痛苦的起伏。
高烧带来的谵妄让他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但更多时候,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
“咔哒。” 门锁被轻轻旋开,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为首者身着笔挺的宪兵军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的手上戴着一尘不染的雪白手套,与这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面无表情,眼神低垂,如同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来人正是华中派遣军宪兵队长,中岛健一大佐。
“师团长阁下。”军官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藤田进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来人身上——是华中派遣军宪兵队长,中岛健一。
中岛健一没有废话,只是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漆木托盘,轻轻放在床头。
托盘内衬着雪白的丝绒,两样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柄短刀,刀鞘古朴,刀柄缠绕着细密的丝线,刃口在灯下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冷冽。
一方折叠得方方正正、洁白无瑕的绢布。
第36章 藤田进破腹自尽
藤田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派遣军司令部审议了昨夜的事件,”中岛健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藤田进仅存的尊严,“鉴于第三师团指挥部遭此毁灭性打击,师团指挥系统完全崩溃,师团长阁下您身负重伤失去指挥能力,已对帝国圣战事业造成无法估量的重大损失……”
中岛健一上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刺入藤田进的耳膜:
“司令部一致认为,您,藤田进中将,作为帝国陆军第三师团的最高指挥官,应当即刻……为天皇陛下尽忠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滴答作响。
藤田进缓缓抬起左手,手指颤抖着,握住了短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呵呵…呵…中岛君…”藤田进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诡异平静,“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以死谢罪…第三师团的荣耀…藤田家族的荣耀…都毁在了我的手上…这份耻辱…唯有用血才能洗刷…”
“但是…中岛君…务必转告松井阁下…”藤田进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顾修远!那个支那桂军的团长!他…他不是普通的军人!帝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优先除掉他!否则他还会给皇军带来更大的灾难!”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藤田进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他不再犹豫,对准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中岛健一全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藤田进的胸膛停止起伏,最后一丝呼吸断绝,他才缓缓抬起右手,对着病床上的尸体,行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军礼。
礼毕。他放下手,转身,对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的军医微微颔首。军医立刻上前,开始进行后续的“处理”。
中岛健一拉开病房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门外,藤田进的一名心腹参谋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脸色煞白,看到中岛出来,立刻迎上一步,声音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望:“中岛队长!师团长阁下他……?”
中岛健一脚步未停,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毫无波澜:“藤田进师团长阁下,已于今日凌晨,在深切自责其指挥失误导致师团部蒙受重大损失,深感愧对天皇陛下圣恩,有辱藤田家族武门荣耀之后,为维护帝国陆军尊严,已毅然决然……玉碎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上哀嚎的伤兵,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至于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人……” 中岛健一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清晰地传入参谋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伤兵耳中,“第六师团……谷寿夫师团长阁下,会亲自教他明白……”
“……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陆军之怒。”
上海 - 法租界,杜公馆秘密香堂
烟雾缭绕的香堂内,关公神像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威严肃穆。檀香的气息与雪茄的烟雾交织,营造出一种沉凝的氛围。
杜月笙的心腹大将陈默,正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他手中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鹿皮,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的柯尔特m1911手枪。
昏黄的灯光下,枪管侧面深刻着的四个隶书小字——“精忠报国”——清晰可见,这是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时,杜月笙亲自命人刻下的印记,代表着青帮在民族大义面前的立场。
香堂里静得只剩下鹿皮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沉稳的呼吸。这份宁静,与香堂外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喧嚣,以及更远处闸北方向昼夜不停的炮火轰鸣,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哐当!”香堂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汗水的小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因为冲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青砖地上,也顾不上疼,扯着嗓子就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劈了叉:
“默…默爷!炸…炸锅了!闸北…闸北那边炸开锅了!”
陈默擦拭枪管的动作骤然停住,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来人,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香堂里几个原本在角落里低声议事或打盹的堂主、管事们,也瞬间被惊动,纷纷投来疑惑和戒备的目光。
“慌什么!天塌了?”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那小弟打了个哆嗦,稍微定了定神。
“不…不是天塌了…是天大的喜事啊默爷!”小弟咽了口唾沫,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喊道,“桂…桂军!广西来的桂军!神了!他们把…把小鬼子第三师团的…师团部!给…给轰上天了!炸得稀巴烂啊!”
“什么?!”
“师团部?!”
“桂军干的?!”
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香堂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堂主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自淞沪开战以来,前线传来的多是阵地失守、部队伤亡惨重的噩耗,中央军尚且节节败退,这些被视作“杂牌”的桂军,竟然能端掉日军一个甲种师团的老巢?
这消息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陈默霍然起身,他几步跨到那报信小弟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消息确实?!哪来的?一字一句,给老子说清楚!敢有半句虚言,家法伺候!”
小弟吓得一缩脖子,但随即挺直腰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肯定:“千真万确!默爷!夜里头,闸北那边炮声跟炸雷似的,响了好一阵子,方向就是鬼子第三师团部那片!炮声一停,咱们安插在虹口的兄弟就想法子摸过去了!”
“亲眼所见啊!天没亮透,鬼子的卡车就一辆接一辆往外面开,盖着厚厚的帆布,可那血水……顺着车底板缝滴滴答答往下淌!拉的不是碎尸块是什么?一车又一车,兄弟们数了,足足拉了三十多车!后来打听清楚了,就是桂军!领头的是个叫顾修远的团长,带了一队敢死队,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去干的!现在虹口那边都传疯了,鬼子兵个个跟死了爹娘似的!”
第37章 上海青帮的支援
几个堂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激动。陈默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好!好一个顾修远!好一个桂军!” 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越。
这个平日里最讲究仪态、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帮大佬,此刻竟当众一撩长衫下摆,对着关公神像,扯开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子,字正腔圆地吼了一嗓子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声震屋瓦!这一嗓子,吼出了积郁在无数上海人心中的那口恶气!
唱罢,陈默猛地回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决绝:“来人!去后院库房!把咱们压箱底的‘硬货’,都给老子起出来!快!”
手下心腹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十几个精壮汉子吭哧吭哧地抬进来十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咚”、“咚”地放在香堂中央。箱子打开,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潮油纸和稻草。
掀开覆盖物,露出的竟是一排排锃亮簇新、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毛瑟c96手枪(俗称“驳壳枪”、“盒子炮”或“二十响”)!每一支枪的枪柄上都精心缠绕着喜庆的大红绸布。
陈默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支,动作娴熟地“唰啦”一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咔嚓”一声合上。冰冷的金属机件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他抚摸着冰凉的枪身,声音洪亮,带着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杜先生早年有眼光,囤下的德国原厂好货!原本想着,等世道乱到顶了,奇货可居,能卖个大价钱……”
陈默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堂主和弟兄,最后定格在最年轻、但眼神最是热切的徐堂主身上,手臂一扬,将手中那把刚检查过的毛瑟c96,凌空抛了过去!
“接着!徐老四!”
徐堂主(徐天宏)反应极快,一把稳稳接住,入手沉重,枪身冰凉:“默爷!这…这太贵重了!” 徐天宏握紧了枪,声音有些发颤。
“贵重?”陈默嗤笑一声,指着那十口大箱子,斩钉截铁,“再贵重,能贵得过前线将士的命?能贵得过咱中国人的脊梁骨?!”
他走到供桌前,郑重地拿起三炷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入关公像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
“徐老四,你亲自带人,把这些家伙,还有库房里能凑出来的五万发子弹,全给我送到闸北前线!送到那位顾修远顾团长手里!”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香堂,“告诉他!上海的老百姓,不管租界里的还是闸北废墟里的,都记得住好汉!”
徐天宏看着手中的枪,又抬头望向闸北方向,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和冲动在他胸腔里燃烧,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头直视陈默,声音洪亮而坚定:“默爷!送枪送弹,天宏义不容辞!但…但送完之后,天宏斗胆,想留在前线!留在顾团长的队伍里!跟着他们一起打鬼子!请默爷成全!”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堂主,沉默了片刻:“留下?……也好。刀不磨不快,人不砺不锋。” 他拍了拍徐天宏的肩膀,力道很重,“不过,枪弹要送,人也要送,但还有更要紧的事先办。”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深谋远虑:“立刻去准备三十条船…要结实可靠的舢板、乌篷都行,分散停靠在苏州河靠近闸北的几处隐蔽码头。记住,要快!桂军……怕是早晚用得上这条水路!”
片刻之后,杜公馆的内宅,一份来自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部的绝密电文,经由特殊渠道,送到了刚刚被侍从唤醒的杜月笙手中。
杜月笙穿着丝绸睡袍,脸色带着一丝病容的苍白,他靠在红木躺椅上,就着柔和的台灯,仔细阅读着白崇禧以个人名义发来的密电。
电文中详细说明了桂军1044团的惊天战绩和当前面临的绝境——弹尽援绝,伤亡惨重,急需支援。
杜月笙放下电文,沉默了片刻,从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提神的鼻烟,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侍立一旁的陈默吩咐:“健生兄的面子要给,前线将士的命更要救!默子,你亲自督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枪弹。库房不够,立刻去找王晓籁(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就说是我杜月笙为抗日募捐,让他们尽快凑!德国原厂的毛瑟c96优先,汉阳造、中正式步枪也可,子弹、手榴弹要足。”
“第二,粮食。面粉厂还有多少存货?全改成五十斤装的麻袋!再准备咸肉、咸鱼、压缩饼干,要顶饿的!”
“第三,药品!这是救命的!” 杜月笙的语气加重,“磺胺粉有多少拿多少!纱布、绷带、酒精、止血钳……让咱们控制的几家西药房把库存清空!钱不是问题!”
“天大亮之前,”杜月笙的目光如电,“必须全部备齐!装车待命!走咱们控制的秘密通道,务必要送到顾团长手里!”
陈默肃立领命:“先生放心,我亲自盯着,天亮前一定备齐!”
这时,徐天宏上前一步,再次抱拳:“杜先生!运送这批物资,路途凶险,非熟悉闸北地形和帮中兄弟接应点的人不可。天宏请命,亲自押运!一来确保物资万无一失送到顾团长手中;二来物资送达后,天宏愿卸去堂主之职,留在顾团长的1044团,杀敌报国!请先生成全!”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杜月笙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江湖是江湖,国家是国家。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你想去前线,我不拦你。”
他话锋一转:“到了那边,枪要打得准,仗要打得狠,但更要机灵!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鬼子。顾团长是条真龙,跟着他,好好学,别给我、给青帮丢脸!”
“谢杜先生成全!”徐天宏激动地深深一揖。
杜月笙微微颔首,又看向陈默:“默子,天宏送完物资留下,后续的接应,你另派得力人手负责,务必和顾团长那边保持联系。”
“是,先生!”陈默和徐天宏齐声应道。
杜月笙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低沉而坚定的自语,飘散在凝重的空气中:“精忠报国……这四个字,刻在枪上,更要刻在心里。去吧,让前线的弟兄们知道,上海滩……没有孬种!”
第38章 顾修远是抗日的一面旗帜
上海法租界,《申报》印刷厂内,巨大的印刷车间如同一个喧嚣的钢铁怪兽。
轮转印刷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字工老张佝偻着背,布满老茧和墨渍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铅字架间飞速穿梭。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浑浊的瞳孔却紧紧锁定着手中一个“顾”字铅模,然后将其狠狠摁进沉重的版框里,接着是“修”,最后是“远”——三个沉甸甸的铅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量,被牢牢固定在属于英雄的位置上。
“动作快!再快一点!” 主编的手里捏着刚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的清样,头版那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标题在灯光下刺眼夺目:【战场幽灵显威!桂军夜袭捣毁日酋师团部】。
“机器别停!再加印五千份!不!一万份!标题给我套红!要红得滴血那种红!让全中国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学徒阿毛像只敏捷的兔子,抱起一摞刚切好、还散发着油墨热气和纸浆清香的新报纸,拔腿就往外冲。报社大门外,报童们早已焦急地等在那里。阿毛冲得太急,在门口差点撞上一辆黄包车。
“哎哟!后生仔,看着点路!” 车夫老吴一把拽住阿毛的胳膊,稳住了他。老吴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一条腿有些微跛,那是“一二八”事变留下的。
他瞥见阿毛怀里报纸上那巨大的标题和模糊的桂军钢盔照片,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慢…慢着!这报上写的…真是…真是桂军干的?端了鬼子师团部?!”
阿毛把还烫手的报纸用力拍在老吴胸口,带着少年人的自豪:“吴伯!千真万确!报纸都出来了!广西来的兵,把鬼子的老窝给炸上天了!带头的团长叫顾修远!”
老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报纸上那模糊的钢盔影像,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扯开自己黄包车座位的破旧垫布,从夹层里摸索出三枚铜板,不由分说地塞进阿毛手里,声音哽咽而坚定:
“后生仔!这钱…这钱老子不要了!拿去!给报馆的先生们买茶喝!多印!多印啊!” 他直起身,那条跛腿似乎都站得更直了些,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上海公共租界,一家名叫祥瑞裁缝铺的后院内,代号叫“老裁缝”的郑耀先,正将一叠印有敏感内容的蜡纸小心翼翼地投入燃烧着的炭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张,迅速将其卷曲、碳化,化作一缕青烟。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沉稳而精准,多年的地下工作早已将谨慎刻入骨髓。每一份文件的销毁,都是对同志安全的保障。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带着特定的节奏,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郑耀先迅速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盖住未燃尽的纸片,才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交通员小王,他伪装用的菜篮子还挎在臂弯里,里面装着几把空心菜,脸上没了平日的沉稳,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老郑!大捷!天大的捷报!” 小王几乎是撞了进来,反手关紧门,也顾不上放下篮子,手忙脚乱地从一捆空心菜的茎秆里,飞快地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到郑耀先手里。纸条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泥。
郑耀先展开纸条,昏黄的灯光下,几行用密码转译的蝇头小楷清晰可见:
【桂军夜袭成功 敌第三师团指挥系统瘫痪 藤田进重伤 生死不明】
这个在白色恐怖下潜伏十几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中年人,竟像个孩子一样,在原地连转了三个圈!脚步轻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好!好!打得好!” 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快步走到角落的电台旁,对正在值守的年轻女译电员急促道:“立刻!发往延安!最高密级!”
女译电员接过纸条,迅速开始编码。就在她准备按下发报键时,郑耀先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在电文后面,加一句……”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建议《救亡日报》头版头条刊发此讯,标题务必点明——‘杂牌军’桂军创造惊天战果!”
年轻的译电员小玲愣了一下,一边快速记录着,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老郑同志,为啥要特别强调‘杂牌军’啊?能打鬼子不都是英雄吗?”
郑耀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老刀牌”香烟,就着油灯点燃,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在肺里打了个转,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丫头,打仗,是杀鬼子。可在某些地方,” 他指了指烟盒上的头像,“有些事,比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鬼子……更让人解气。”
小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滴答的电波声,带着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和那句意味深长的建议,穿透重重封锁,飞向遥远的陕北。
不多时,电台的指示灯再次闪烁。延安回电到了。小玲迅速译出,将电文纸递给郑耀先。
中央指示:
1. 立即将桂军战果通令各根据地、游击队,大力宣传,提振士气!
2. 动用一切租界内可靠关系,火速筹集急救药品(药水、磺胺、纱布等),设法秘密送往桂军1044团阵地!
3. 责成上海地下组织,重点观察记录该部战术特点、战斗作风,形成详细报告,供八路军、新四军学习参考!
郑耀先逐字逐句地看着电文,特别是看到“通令各根据地”、“提振士气”、“供八路军、新四军学习参考”这几行字时,他握着电文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玲,立刻通知我们在巡捕房的内线同志。告诉他们,今天早上,我们在上海滩的报纸,头版头条必须是‘桂军’两个字!用最大的字号!最好能让全上海、全中国、全世界都看到!”
第39章 我们太需要一个英雄了
霞飞路弄堂口,卖粢饭团的阿香婆刚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雪白的糯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就听见报童“小上海”像一阵风似的从弄堂里狂奔而过,清亮的童音带着无比的亢奋,响彻清晨的霞飞路:
“号外!号外!惊天大捷!广西兵神兵天降,东洋司令部灰飞烟灭咯!看报看报!桂军团长顾修远奇袭斩敌酋!”
买菜的主妇、夹着公文包赶早班的银行职员、蹲在路边给人擦皮鞋的半大孩子…整个弄堂口的人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像潮水般“哗”地涌向报童!你推我挤,争相抢购那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号外”。
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银行职员,凭借身高臂长,率先抢到一份。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目光贪婪地扫过头版那醒目的标题和战报内容。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矜持和冷静瞬间崩溃,金丝眼镜滑落鼻梁,他竟当众用浓重的苏州话失声痛哭起来:“阿弟啊…阿二、阿三…你们…你们可以闭眼了…有人…有人替你们报仇了哇!” 他三个兄弟,都倒在了闸北的血肉磨坊里。
这哭声像一根引信,点燃了周围人压抑已久的情绪。阿香婆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蒸笼里雪白喷香的粢饭团:“今天的粢饭团不卖了!”
阿香婆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麻利地用油纸包起几个最大最实的粢饭团,不由分说地塞给还在发愣的报童“小上海”和旁边几个报童:“拿去!给报馆的先生们送去!让他们多吃点,有力气…多印些报纸!让这好消息…传得越远越好!”
中共地下印刷点,狭小的亭子间里,油印机“咯吱咯吱”地呻吟着。
十七岁的年轻地下党员小林,正伏在案板上,借着昏暗的灯泡,用铁笔在蜡纸上奋力刻写传单。
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额头滑落,滴在蜡纸上。当他刻到“顾修远”的“修”字时,铁笔一滑,右边那一竖刻歪了,还蹭破了一点蜡纸。
“哎呀!”小林懊恼地低呼一声,急得满头大汗,拿起小刀试图修补。
“别改了。”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小林的手。老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工人同志、前线将士,看得懂就行。” 他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你听。”
远处,报童的叫卖声、民众的议论声,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传来,“桂军”、“大捷”、“顾修远”的名字清晰可闻。
老夏走到小小的老虎窗前,轻轻推开气窗。弄堂里,十几个穿着学生装或工装的青年,正争先恐后地爬上一辆青帮标记的大卡车。
卡车车头,一面醒目的白布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投军报国,就在今日!” 青年们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决绝,歌声隐隐传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日军控制区·虹口菜场,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压抑而紧张。日本宪兵巡逻队皮靴踏地的“咔咔”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
卖鱼胜(阿胜)在腥气扑鼻的鱼摊前,一边大声吆喝着“新鲜黄鱼!”,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
一个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主妇刚在他的摊前挑挑拣拣完离开,阿胜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将一份卷成细筒的《立报》塞进一条大黄鱼张开的鱼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鱼丢进盛满冰块的木盆里。
旁边的菜贩九斤嫂,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立刻心领神会。她借着整理蔬菜的掩护,手在案板下一摸,准确地将那条藏了报纸的黄鱼捞到自己这边的水盆里。
极其自然地将鱼递给隔壁豆腐摊的老杨,嘴里还念叨着:“老杨,这条黄鱼新鲜,给你家小子补补。”
老杨接过湿漉漉的黄鱼,豆腐刀“哆”地一声重重剁在案板上,一块雪白的豆腐应声而断。
他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只有九斤嫂能听见:“我侄子在十六铺码头扛活,亲眼看见的,运尸体的鬼子卡车,一辆接一辆,轮胎都压瘪了!血水淌了一路!活该!”
突然,“咔!咔!咔!” 皮靴声由远及近,一队挎着三八枪的日本宪兵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菜场里的每一个人。
阿胜立刻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有些夸张:“上好的黄鱼喽!今早刚到的!新鲜得很!” 话音未落,手中锋利的鱼刀寒光一闪,“咔嚓”一声,一条黄鱼的头颅应声而落!
滚烫的鱼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地洒在覆盖着藏报纸冰块的白色冰碴上,将那刺目的秘密,暂时掩盖在一片狼藉的腥红之下。
整个上海滩的报业机器,都在为这条爆炸性新闻全速运转。
《申报》作为商业大报,凭借其强大的发行网络,不仅在上海疯狂加印,其电讯稿早已通过专用线路,飞向天津、汉口、香港等分社。
天津分社的印刷机在接到电讯后半小时内就开机加印号外,标题更为醒目:【沪上奇袭!桂军健儿直捣黄龙 日酋师团部灰飞烟灭】。报童们举着报纸在法租界、英租界奔跑,成为清晨最激动人心的景象。
《大公报》上海版的总编亲自操刀社论,标题直指核心:【血肉长城无分嫡庶 杂牌军亦能创奇勋】。其汉口版、重庆版同步收到消息,立刻调整版面,汉口街头很快也响起了“看报!看沪上桂军大捷!”的喊声。
《新闻报》、《时报》等各大报馆灯火通明,编辑们争相挖掘细节。记者们想方设法联系前线、军部,试图采访到那位神秘的“幽灵团长”顾修远,尽管这几乎不可能。
中共地下印刷点更是开足马力。除了油印传单,还利用秘密渠道,将简明战报和“杂牌军创造奇迹”的核心信息,传递给那些倾向进步的小报和印刷所,让“桂军”和“顾修远”的名字,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更广阔的范围内点燃希望。
“幽灵团长顾修远”的名号,伴随着各家报纸的号外和油印的传单,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弄堂阁楼,飞进了千家万户,飞向了硝烟弥漫的前线,也飞向了波涛汹涌的广阔国土。
这声音,是悲怆中的一声呐喊,是绝望里的一束火光,它告诉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抵抗,仍在继续!胜利,并非遥不可及!
第40章 系统二次升级
1044团临时团部,临时构筑的掩蔽部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在桌角摇曳,将顾修远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挂满作战地图的土墙上。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布满红蓝标记的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仿佛要将那粗糙的图纸看穿。
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上,代表日军第六师团谷寿夫部的巨大红色箭头,正如同一条毒蛇,从大场镇西翼阴险地探出,目标直指1044团残部与其他友军之间那条脆弱得几乎透明的联系线——一旦被切断,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而在代表自己阵地的蓝色区域上方,一个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在沙盘系统的视野中无声跳动,那是下午三点整,101师团伊东政喜将发动毁灭性炮击的时刻。更令人心悸的是,沙盘系统用刺目的火焰图标,清晰地标注了紧随其后的“无差别燃烧弹覆盖”!
死局。
顾修远闭上眼,脑海中沙盘急速运转,无数战术方案被提出、推演、否定。
固守?沙盘推演的结果触目惊心: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炮火和燃烧弹下,现有残破工事和不足五百、弹药告罄的疲惫之师,存活率低于15%。即使侥幸撑过炮火,谷寿夫的第六师团也将完成合围,届时便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突围?向东、南是日军重兵集结的腹地,无异于自杀。向西,是谷寿夫正张开的口袋。向北……是波涛汹涌的苏州河,河对岸是法租界。
历史上,国军正是通过这里撤退。但此刻,沙盘显示日军已在北岸关键渡口加强了巡逻和火力点,强行渡河,伤亡率高达70%!第三战区司令长官还没有下令撤退,自己现在不能撤!
分散渗透?在日军即将到来的铁壁合围和空中侦察下,小股部队渗透的成功率也低得可怜,且意味着需要放弃大部分伤员和重武器。
“人手不足,武器弹药几近枯竭,重火力少的可怜……” 顾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端掉第三师团部的辉煌胜利,此刻却成了催命符,引来了日军歇斯底里的报复。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恐怖攻势中,最大限度地保存这支浴血余生的种子?如何破开这看似无解的死局?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各种微操的可能:利用废墟地形节节抵抗?组织敢死队反冲击打乱日军节奏?甚至想过利用缴获的日军军服进行伪装渗透……但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被沙盘系统冷酷地标注为【极高风险】或【成功率低于10%】。
难!
太难了!
顾修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仿佛独自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看不到一丝光亮。他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
脑海中的三维沙盘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而精纯的能量流,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注入系统核心!
这股能量并非凭空而来,它似乎源自于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所引发的巨大“战场影响力”——无数人的震撼、希望、恐惧、仇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被系统捕获并转化!
顾修远感受着这奇异的能量,好像明白了什么,沙盘系统觉醒之时是在自己刚被投入淞沪战场生死一线的时候;第一次升级是在带领自己排的战士活下来,并且救下张铁山和韦昌等人之后;现在累积了足够的战功和威望之后终于迎来二次升级。
【战场影响力突破!沙盘系统升级!】
1.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 (初级):可在推演中实时模拟敌我双方部队士气、疲劳度、弹药消耗对战术执行的影响,并预判敌方指挥官(师团级及以下)在遭遇突发战况时可能采取的最优先应对策略。推演精度及预判策略数量随等级提升。
2. 后勤网络感知 (初级):可标记半径 5公里内敌军\/友军\/中立后勤节点(仓库、补给线、医疗点等),并评估其可用资源(弹药、药品、食物)储量等级(匮乏\/紧张\/充足\/丰富)。范围及评估精度随等级提升。
3. 部队特质分析 (初级):可扫描分析 连级及以下规模部队的“特质”(如:擅长夜战、近战强悍、工兵技术娴熟、士气高昂但弹药匮乏等),为针对性部署提供参考。分析规模及深度随等级提升!
4:战场态势感知范围升级(初级),扩展至5公里!
顾修远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在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立刻将意识沉入焕然一新的沙盘系统,贪婪地吸收着新功能的信息。尤其是那【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和【后勤网络感知】,简直是黑暗中的明灯!
他立刻尝试启动【动态战术推演】,将目标锁定为即将从西翼迂回的谷寿夫第六师团先锋联队。系统能量迅速消耗,沙盘上模拟出对方遭遇小股部队顽强阻击、道路被毁、侧翼出现不明武装袭扰等突发状况。很快,沙盘边缘浮现出三条清晰的预判路径:
【路径A:暂停前进,呼叫空中侦察,加大火力清障(概率65%)】
【路径b:分兵一部扫荡侧翼,主力继续按计划穿插(概率25%)】
【路径c:因通讯不畅\/指挥官犹豫,原地固守等待后续指令(概率10%)】
这信息太关键了!
顾修远眼中精光闪烁,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这预判,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撤退阻击方案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但前提是……他需要人手!需要武器!需要时间!
就在他准备深入推演细节时,沙盘系统的【战场态势感知】范围内,突然涌现出大量密集的、代表着友方或中立的蓝色光点!这些光点并非来自防线上友军的方向,而是从侧翼、甚至靠近苏州河的复杂区域,正快速而有序地向1044团的阵地核心——团部移动!
第41章 绝境逢生,星火燎原
顾修远一愣,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日军的伪装渗透?
不,沙盘系统对“敌意”有基础判断,这些光点并无明显敌意标记!
“报告!” 掩蔽部门帘猛地被掀开,传令兵黄阿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
“团…团长!支援!侦察兵说好多的支援到了!”
顾修远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团部。
徐天宏一马当先,身后是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推着几十辆堆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和板车!
成箱崭新的毛瑟c96驳壳枪、一箱箱七九步枪子弹、一箱箱巩县造木柄手榴弹,更有大袋的面粉、咸肉和压缩饼干。
徐天宏本人腰间挎着一把崭新的盒子炮,枪管上“精忠报国”的刻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大步走到顾修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江湖儿女的豪气:“顾团长!上海青帮杜先生座下徐天宏,奉默爷之命,押送驳壳枪两百支,汉阳造、中正式步枪各一百只,各色子弹七万发,手榴弹两千枚!粮食若干!另有…”
他回头一指身后那群同样眼神热切的汉子,“我徐天宏及手下三十六名弟兄,自今日起,愿入顾团长麾下,当一名小兵,杀鬼子,报国家!请团长收留!”
徐天宏身后那群汉子齐刷刷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心中感动,郑重抱拳回礼:“徐堂主及诸位兄弟高义!顾某代表全团将士,谢过杜先生、默爷和诸位兄弟!这份情谊,我1044团铭记于心!” 他随即下令:“阿贵,带车队去后勤处交接清点!”
接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徐天宏和他身后那三十六条精悍汉子。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微微闪烁,对这几十人进行了快速的扫描分析,一行小字在意识中浮现:【目标群体:青壮男性,体魄强健,行动迅捷,有械斗经验,忠诚度较高,建议配置:近卫\/警戒\/突击分队。】
顾修远心中了然,朗声道:“徐堂主这份赤诚,顾某岂能辜负?从今日起,你与这三十六位兄弟,便是我顾修远的直属警卫排!徐天宏任排长!你们,可愿意?”
“愿意!誓死追随团长!” 徐天宏等人齐声怒吼,声震废墟,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归属感与战意。
顾修远满意的点了点头:“警卫员,带徐排长一行去换军装。”
在青帮车队卸货的同时,几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行色匆匆的人,在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带领下,避开人群视线,悄然来到团部侧翼。
他们放下几个沉重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磺胺粉、珍贵的盘尼西林针剂、成卷的消毒纱布和绷带!
没有多余的寒暄,那中年人只是对闻讯赶来的顾修远微微点头,低声道:“一点心意,给受伤的兄弟们。保重!” 随即迅速消失在残垣断壁间。顾修远认得那个眼神——那是属于另一条战线上同志的目光。
更远处,一群穿着学生装、工装甚至长衫的青年,在几个自发组织者的带领下,正穿过废墟向阵地涌来。
他们没有武器,有的脸上甚至带着稚嫩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一个领头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挥舞着一面简陋的小旗,上面用墨汁写着“投军报国”。
他们带来了用布袋子、竹篮子装着的干粮——烙饼、馒头、甚至还有市民赶制的炒米。
“团长!团长!有人来投军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韦昌、周德海、张铁山,还有李铁柱、赵德柱等人,听说有“兵源”补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急匆匆赶了过来。
各营都在之前的血战中损失惨重,眼睛都快望穿了。然而,当他们挤到前面,看到这群毫无军事经验的学生和青年时,
韦昌皱紧了眉头,周德海推了推碎裂的眼镜框,张铁山更是直接嘬了嘬牙花子,低声嘟囔:“啧,都是没摸过枪的娃儿啊…”
顾修远看着这群满腔热血但茫然无措的青年,又看了看身边几位营长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沉声道:“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诸位青年学子、爱国同胞,不畏艰险前来投军,这份赤子之心,我顾修远敬佩!”
并迅速做出安排:“识文断字者,优先补充团部文书、通讯班、卫生队!有手艺的,如木工、铁匠,去辎重连帮忙!身体强壮反应快的,由各营营长亲自挑选,由老兵带着训练!记住,战场之上,服从命令就是第一要务!”
紧接着是自发前来慰军的老百姓,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全家七口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堆满了热气腾腾的窝窝头,他颤巍巍地对士兵们说:“老朽无能,只能做点吃的…家里三个儿子,都交给顾团长了!”
就在人群鼎沸之际,一队穿着相对整齐的国军士兵,在一位少校军官的带领下,跑步进入阵地。
少校看到眼前这混乱而感人的场面,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顾修远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顾团长!职部陆军补充第3团第1营营长孙振华!奉白副总长急令,率本部官兵587人,全副武装,前来向您报到!听候顾团长调遣!”
他身后,近六百名补充兵虽然脸上带着新兵的紧张,但装备齐全(汉阳造步枪为主,配有几挺捷克式轻机枪),弹药充足,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濒死的躯体!
“嘶——”韦昌、周德海、张铁山、李铁柱、赵德柱等人,刚才还在为新兵发愁,此刻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探照灯!
这才是真正的“兵员”啊!
装备齐全,有过基本的军事训练!
几个营长几乎是同时跨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振华和他身后的队伍,又急切地看向顾修远,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团长!分给我!快分给我!”
顾修远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切:青帮汉子们粗犷而决绝的脸庞,地下同志匆匆离去的背影,青年学生们眼中燃烧的战意,老者递上窝头时颤抖的双手,补充兵少校严肃的军礼……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经历过尸山血海、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钢铁的人,也瞬间怔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润了!
第42章 整合部队,战斗部署(1)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血腥、汗水和新生希望的气息涌入肺腑。
连日鏖战的疲惫、绝境求生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股洪流冲淡了。
他猛地抬手,向眼前所有支援者,向这片饱经蹂躏却永不屈服的土地,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顾修远没有说话。
但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清晰地看到,这位创造了奇迹、仿佛永远冷静如冰的“幽灵团长”,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曦下微微闪动。
他缓缓放下手臂,声音因为强压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父老乡亲的心意,我部将士感激不尽!然此地乃前线战场,炮火无情,万请父老乡亲速速离去,保重自身!你们的儿子、兄弟,在顾修远麾下,便是我的手足兄弟!我顾修远在此立誓——”
“我辈将士,当以血肉为盾,护山河无恙;万里疆土,一毫一厘皆不容犯——父老乡亲且安,我等终有一日将马踏樱花!”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焦灼的土地上,带着铁血男儿的冲天豪气和无尽悲愤!士兵们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复仇与必胜的火焰!
慰军的老百姓在士兵的引导下,含着热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片英雄之地。
顾修远转身,再次看向脑海中那已然升级的沙盘。代表日军的巨大红色箭头依旧狰狞,那猩红的倒计时仍在跳动。
但此刻,沙盘上那片代表1044团的蓝色区域,不再孤寂暗淡。它周围亮起了无数细小的、却顽强闪烁的蓝色光点——那是新补充的士兵,那是送来的弹药箱,那是珍贵的药品包,那是百姓送来的干粮袋……
它们如同点点星火,围绕着核心,汇聚成一片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蓝色星海!
绝境,并未消失。
恐怖的进攻,即将来临。
但希望,已然点燃。
破局的契机,就在这绝境逢生的星火之中!顾修远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冰水般冷静的杀意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谷寿夫…伊东政喜…” 顾修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烧死我们?那就看看,是谁的火…先焚尽谁!”
升级后的沙盘在他的意志下高速运转,一个依托新获力量、结合沙盘预判、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火中取栗”之策,正急速成型。
“韦昌!张铁山!周德海!孙振华!”
“到!” 三位浑身浴血的营长还有新到的补充营营长齐声应道。
“立刻整编部队!补充团官兵打散编入4个连!以老带新!一个老兵至少带三个新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是!”
“孙营长!”
“卑职在!”
“你的人,是生力军!我需要最坚固的盾,也需要最锋利的矛!具体任务,稍后团部详议!”
“是!全营上下,唯顾团长马首是瞻!”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濒死的阵地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活了过来!
“到团部开会!”
“是!”
所有营连级军官齐聚狭小的团部,顾修远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前,气氛凝重而肃杀。
“诸位!”顾修远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铅笔尖重重点上西翼铁路岔口:“11点后,谷寿夫第六师团先锋将抵此处!”铅笔突然指向地图北侧,“伊东政喜101师团主力在下午3点左右将发起总攻——”笔锋狠狠戳在代表机场的骷髅标记上,“十二架轰炸机满载燃烧弹!”
“但,天无绝人之路!兄弟们的血战,换来了上海父老的支援,换来了白长官的补充兵!更重要的是,”顾修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知道了鬼子的底牌和可能的动作!”
韦昌肩头的绷带渗出黄褐色脓血,他往前凑了凑,作战靴碾碎了地上的一个空弹壳:团长,咱们怎么打?
“我们的目标是:在日军的铁壁合围和毁灭炮火下,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跳出包围圈!同时,要狠狠地咬下鬼子一块肉,让他们知道,想吞掉我们1044团,得崩掉满口牙!
顾修远铅笔在b7高地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一营负责在这里造个假司令部。”他手指在圆圈内快速点出八个位置,“要挖八处环形战壕,深四尺宽三尺。”
“灶坑怎么布置?”韦昌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着距离,指甲缝里还嵌着战斗留下的火药渣。
“每百步三处。”顾修远从怀里掏出一本缴获的日军航拍识别手册,翻到标红的一页,“湿松枝拌马粪,烟柱必须达到十五丈高。”他指着手册上日文标注的炊烟识别标准,“要让鬼子飞行员在三千公尺高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德海推了推碎裂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假炮位呢?”
“用空弹药箱垒起来,炮管用这个。”顾修远踢开脚边的木箱,露出卷好的镀锌铁皮,“反光率我测算过,和真炮管相差不到5%。”
顾修远手腕一抖,铅笔尖突然转向铁路岔口,在地图上剖开一道锐利的线条:“二营和炮兵连在这里设三层死亡网。”他抬头看向周德海,“第一层,把青帮送来的辣椒石灰包挂在洋槐树上,用绊索触发。”
张铁山突然地笑出声:“龟儿子,这招阴啊!”
顾修远没抬头,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移动:“第二层,手雷埋在第七节铁轨接缝处。”他掏出怀表放在地图上,表盖上有个新鲜的弹痕,“等装甲车前轮压过接缝就起爆。”
周德海的手指沿着铁路线滑动:“第三层呢?”
“四门火炮。”顾修远的铅笔圈出一片洼地,“预设仰角32度,标尺我已经算好了。”他看向炮兵连长赵德柱,“还有两门火炮需要随时支援各营阵地。”
赵德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打几轮?”
“三轮急速射,然后立即转移。”顾修远的手指在洼地和备用阵地间画了条线,“鬼子肯定要报复炮击。”
第43章 整合部队,战斗部署(2)
顾修远的目光转到龙华机场,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亲自带警卫排去端掉油库。”他的目光扫过徐天宏,“走青帮的密道,从屠宰场冷库进虹桥路下水道。”
徐天宏闻言抬起头:“团长,我们警卫排有德国造液压剪。”
“排水沟有生锈的铁梯。”顾修远从地图下抽出一张蓝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路线,“我们穿胶鞋外面裹棉布,减少声音。”
张铁山把大刀往桌上一拍:“不行不行团长,哪有指挥官上前线的,你这也太冒险了,还是让我带人去吧!”
顾修远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们忘了是谁带你们从前线活下来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午时三刻,油罐车准时来卸油。”他指着蓝图上的一个红叉,“我们就趁这个时候动手。”
说罢对着徐天宏道:“你挑五个会使峨眉刺的弟兄,跟我从排污管摸进谷寿夫的指挥部。”
徐天宏的瞳孔猛地收缩:“排污管?”
“管径零点八米,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顾修远的铅笔在指挥部位置画了个叉,“进去后先割电话线,再解决掉警卫。”
顾修远看向张铁山:“三营负责在苏州河闸口,负责把海军陆战队引出来。”他扔出一面白布,上面用日文写着“东京炎上”,“让你们营的学生兵举这个旗,高度举到两丈。”
张铁山就一脚踹翻了弹药箱。
这位川军汉子满脸涨得通红,大刀柄上的红布条簌簌发抖。
“格老子的!怎么又让三营当诱饵?”他的川音炸得屋顶落灰,“团长,上次就是我在河堤搞阻击,这次还得演戏?老子带的不是戏班子!”
看着张铁山忿忿不平的样子,韦昌立刻用战术手册挡着脸,肩膀可疑地抖动;周德海低头假装擦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上扬的嘴角;连向来面瘫的李铁柱都别过脸去,嘴角一抽一抽的,配合着独眼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顾修远慢条斯理卷起被震歪的作战图:“三营长,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抓起桌上的日式甜饼干冲着张铁山的脸砸了过去,“因为全团就属你——”饼干被张铁山凌空咬住,“演戏有天赋!”
“噗!”韦昌听到这话终于憋不住笑喷,战术手册上全是唾沫星子,指挥部里难得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张铁山嚼着饼干含糊大骂:“冤枉啊团长!老子砍的鬼子比他们见的都多!我可是正经人!”
赵德柱凑过来拍了拍张铁山的胳膊:“铁山啊,我们几个人里面,只有你骂的八嘎呀路最标准了。”
张铁山的大刀掉在地上,黝黑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毛!下回换二营举旗!老周戴个眼镜不更像日本鬼子的参谋?!”
“成。”顾修远把写着东京炎上的旗子塞给张铁山手里,“下次让老周穿和服去骂街。”
周德海手一抖,一不小心使了点劲,眼镜彻底碎了:“团长!我广东人讲日语像烫...”
众人哄笑中,张铁山抓过旗子晃了晃:“算了算了!广东佬学鬼子话要出人命的!”他恶狠狠捏着白旗的白布,“这回老子再演最后一次——”手指挨个点过众人,“你们他娘的都得请老子喝庆功酒!”
“请!请!”韦昌憋着笑摸出个日军酒壶,“正宗清酒,从鬼子联队长兜里摸的!”
李铁柱默默推过两盒牛肉罐头:“...缴获的。”
徐天宏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我藏的雪茄,管够!”
张铁山鼻子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龟儿子们还算有良心!”突然压低声音,“团长,要是我这回演的漂亮...”他搓搓手指,“那这次缴获的重武器...”
顾修远:“演砸了,你就去炊事班演伙夫!现在,给老子滚去排练!”
李铁柱突然开口:“团长,我们机枪连的任务呢?”
“你们连埋伏在b7高地东南面的弹坑区。”顾修远在相应位置画了三个三角形,“重点打穿黄呢子拿测距仪的,放近到两百步再开火。”
他拍出两把毛瑟c96手枪:“每组配双枪,子弹要是都打光了就用刺刀!”
“孙营长!”顾修远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的新营长,“你的人负责我们最关键的后路。”
孙振华立即挺直腰板,马靴上的马刺地并拢:“请团长示下!”
顾修远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弧线:“你们四营要在苏州河码头,至少布置二十个诡雷点,确保每间隔十五步就有一个诡雷点,这三处狙击位要营里枪法最好的战士,帮后勤转运伤员、急救药品和干粮。”
顾修远最后用炭笔在上地图上面疾书:
午时初(11:00) 一营浓烟起
午时正(11:30) 二营雷爆鸣
午时三刻(12:00) 奇兵焚机场 → 斩首指挥部
申时初(15:00) 三营旗激敌
申时一刻(15:15) 全团突围!
“对表!”八只表同时伸出,旋钮转动的咔哒声在掩体里格外清脆。
张铁山突然咧嘴笑了:“团长,你咋连鬼子卸油的钟点都知道?”
顾修远从弹箱底下抽出一本日军后勤条例,指着上面的日文批注:“打仗要用脑子,第三师团辎重条例第十七条,白纸黑字写着。”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钢刀,“在我带人端掉机场油库和谷寿夫指挥部之前……”手指重重戳在铁路岔口和b7高地之间,“一营、二营和三营的防线,一步都不许退!”
韦昌一脸严肃:“团长放心,小鬼子想从老子阵地过去...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周德海默默摘下破碎的眼镜:“二营的诡雷阵,够小鬼子喝三壶的。”他突然抬头,眼睛里寒光四射,“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一个鬼子突破铁路岔口。”
韦昌摩挲着缴获的日军烟斗:“这趟要是成了,老子就缴指挥官的军刀给团长当战利品!”
张铁山把辣椒面塞进裤裆暗袋,“嘿嘿嘿,那老子要剁了那龟儿子的卵蛋泡酒!”
第44章 大战前的紧急安排
顾修远望着众位战友正色道:“今日之后,要么让咱们1044团的旗插在鬼子指挥部,要么让这红绸裹着弟兄们的骨灰一起撒进黄浦江!坚持过今天!大家都得活着!”
“是!”八只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中央。
木门一声被推开,晨雾裹着硝烟灌进掩体。
顾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大家鱼贯而出,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远处不停传来士兵们搬运弹药的吆喝声,铁锹挖土的闷响,还有炊事班剁咸菜的声,这是大战前特有的喧嚣。
“黄阿贵!”顾修远喊住传令兵,“通知炊事班,青帮兄弟支援的肉别舍不得,给大家多做点。”少年刚要点头,又听见团长压低声音补充:“每人都要有,伤员分量加倍。”
b7高地一营阵地上,湿冷的晨雾中,韦昌蹲在刚挖好的环形战壕里,手指捻着潮湿的松枝。
他粗糙的指尖沾满了松脂和泥土,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再掺点马粪!这点能起多少烟?我们的烟要浓得能呛死苍蝇才行!”
“营长,马粪不够了!”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李品仙拖着麻袋跑来,“就剩这些了,怎么办?”
韦昌抓了把马粪在手里搓了搓,突然咧嘴笑了:“去炊事班要两桶泔水来!”他转头对正在垒假机枪工事的韦春生吼道:“春生!把镀锌铁皮反过来装!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反光角度要对着鬼子的方向!”
韦春生手忙脚乱地调整铁皮,突然被韦昌一把按住肩膀。
营长粗糙的手指在地面划出几道线:“看好了,假战壕一定要挖得浅一点,但间隔要密。”他抓起一把土扬向空中,“鬼子飞行员在三千公尺高空,只能看阴影密度判断战壕数量。”
韦昌眯眼看了看表:10:45。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给周围人挨个发了一支:“抽完这口,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烟雾缭绕中,几十个稻草兵被套上缴获的日军军服,歪歪斜斜地在假阵地上。一个广西老兵正用木炭在假人脸上画胡须,力求效果更加逼真。
铁路岔口二营雷区阵地上,周德海单膝跪在铁轨旁,工兵铲轻轻拨开第七节铁轨接缝处的碎石。他的脸上沾满泥水,却丝毫不影响那双手的精准度。
“慢点,再慢点...”他盯着工兵将电发雷缓缓送入轨缝,电线如同毒蛇般蜿蜒进道砟深处。
突然,他一把按住工兵的手:“停!电线要贴着枕木底部走,鬼子的装甲车有磁力探测器。”
树上传来窸窣声,几个士兵正在洋槐树枝丫间布置辣椒包。周德海抬头看了一眼:“王班副,绊索高度再降低三寸,要正好在鬼子钢盔下沿的位置。”
炮兵连长赵德柱猫着腰穿过灌木丛,递来一张写满数据的草纸:“火炮已经就位,标尺按团长算的设定好了。”周德海扫了一眼:“老赵,我们的火力支援就靠你了。”
远处似乎传来装甲车履带的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出怀表——10:50。周德海突然从兜里掏出几个空弹壳,轻轻摆在雷区边缘:“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苏州河畔·三营集结地上,张铁山正扯着嗓子吼道:“举旗的要抖得像抽风,团长给的日本甜饼干不要舍不得撒,负责撒饼干的要撒得像天女散花!”
学生兵刘文举颤巍巍地举起竹竿,东京炎上的白旗在晨风中微微抖动。“营、营长...”他结结巴巴地问,“要是鬼子开枪打我...”
“怂包一个!”张铁山一把扯开军装,露出从锁骨斜贯到肚脐的刀疤,“老子在阵地上挨这一刀时,肠子流出来都没吱声!”他突然压低声音,粗粝的手指在学生兵胸口点了点:“放心,等鬼子露头,老子带老兵从侧面...”
“营长!团长紧急下令……”通讯兵飞奔而来,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
张铁山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看清纸条后脸色骤变:“全体准备!行动提前半小时!”他转身一脚踢醒打盹的机枪手:“龟儿子们,要提前开戏了!”
川军老兵们默默往绑腿里塞进辣椒面,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隐蔽工事·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正用独眼贴着捷克式的瞄准镜,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散热孔。
新兵陈大狗正在旁边压子弹,汗湿的手心让黄铜弹壳不断打滑。
“李、李连长...”新兵声音发颤,“听说鬼子观测员都带望远镜呢?”
“嗯。”李铁柱从兜里掏出颗变形的步枪弹头,弹头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上个月打穿的鬼子观测镜,”他把弹头塞进新兵手里,“送给你。”
新兵手一抖,弹链一下散了开来。
李铁柱独眼一瞪,面色严肃却放缓语气:“今天你要打碎的,是他们的测距仪。”他抓起一把子弹,“看好了,五发点射,间隔两秒。”
远处传来装甲车引擎的轰鸣。
李铁柱猛地抬手,阵地上九挺机枪同时拉开保险,声整齐得如同一声。
他独眼扫过每个射手的脸庞:“记住,一会先打黄呢子的。”
韦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手中的怀表,当指针精准的指向11点时,立刻用刺刀尖挑开湿松枝上的麻布,第一缕青烟像条苏醒的毒蛇,扭曲着钻出灶坑。
未干的松枝在混了马粪的泔水里作响,转眼就喷涌出滚滚浓烟。这烟浓得发黑,在晨风中聚成狰狞的鬼脸,将整个b7高地笼罩在诡异的雾霭里。
“再加点料!”韦昌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广西老兵立即把准备好的烂鱼内脏倒进灶坑。腥臭的白烟顿时暴涨,新兵韦春生被呛得直流眼泪,手里死死抱着那挺假机枪,镀锌铁皮卷成的炮管在烟幕中反射阳光,竟真像金属受热后的光晕。
第4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1)
八百米外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了几下。
日军观测兵小林一郎调整着望远镜焦距,镜片里隐约可见几个正在地图前激烈争论。其中一个参谋官的领章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韦昌特意别上的少校衔。
曹长!小林一郎声音激动的发颤,前方确认是支那军的司令部!看那个参谋的军刀,是从第三师团缴获的。他指着某个正在挥舞指挥刀的模糊身影,刀鞘上的金丝绳穗在烟雾中格外醒目。
铃木辰雄大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刀出鞘时带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这些水珠落在枯叶上,映出他扭曲兴奋的倒影:呦西,我们大队立功的机会到了,烟雾太大了,第一中队先试探性进攻。他刻意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猎物,记住,我们一定要活捉那个支那参谋官。
第一波日军呈散兵线逼近到五百米时,韦昌正假装喝水,并像模像样的和边上的假“参谋们”瞎讨论。
放近到三百米,他故意大喊,等他们进入机枪射界再开火!声音在战壕里激起回音,几个扮演参谋官的老兵立即配合地举起望远镜,钢盔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日军散兵线突然在四百米处停滞。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军曹狐疑地举起望远镜,他注意到那些的枪管角度有些异常。正当他要开口提醒时,脚下突然传来的轻响。
埋在假阵地前三十米处的十二颗改造跳雷同时触发。这些用缴获的91式手雷改装的致命武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杀伤力。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中,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瞬间被撕成碎片,一个曹长刚抬起军刀想要下令撤退,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见了,伤口断面处冒着青烟,竟然是被白磷烧灼的痕迹。
在东南面弹坑区,李铁柱的独眼紧贴瞄准镜。他看见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慌乱地架设九二式重机枪,弹药手在往保弹板里压子弹,观测兵拿着测距仪仔细的关注着b7高地。
三百二十米...风速2级...李铁柱轻声念叨,布满老茧的食指缓缓扣动扳机。捷克式轻机枪在他手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三次点射间隔0.3秒:第一发子弹精准的穿透观测兵的测距仪,第二发子弹成功击碎机枪手的右肩胛骨,第三发子弹打爆了弹药箱旁的香瓜手雷。
弹药箱爆炸的气浪将三个日军掀飞,其中一人的钢盔高高抛起,正好挂在了假阵地的铁丝网上。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韦昌一脚踹翻假参谋桌。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露出下面三个经过精心伪装的射击孔,每个孔洞后方都蹲着一名眼神冷峻的机枪手,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早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三挺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穿过射击孔形成的交叉火网,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扫过战场。
这种经过严格测算的射击布局,杀伤力堪称恐怖,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小队像是撞上一堵无形之墙。
一个鬼子刚举起军刀,胸口就炸开三朵血花,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子弹几乎同时命中。他踉跄着向前扑倒,钢盔滚落到战壕前五米处,正好压住了另一根透明的绊线。
随着跳雷的轰炸,机枪巢里的士兵们正在李铁柱的命令下执行着教科书般的战术动作,每三挺机枪形成一个交叉火力网,在持续射击30秒之后。
二组接替!李铁柱低吼着滚进备用阵地。
他们刚离开不到三秒,原先的位置就被日军掷弹筒炸得泥土飞溅。破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铃木辰雄大佐的望远镜镜片上溅满泥点,他粗暴地用白手套擦拭时,正好看见第三中队的山本少尉被子弹掀翻,这诡异的画面让藤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嘎!八嘎呀路!他一把扯开风纪扣,喉结上下滚动得像吞了只活青蛙。
他的部队刚组织起进攻队形,突然遭到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
更可怕的是,在烟雾的遮盖下那些机枪阵地似乎会,每次己方掷弹筒还击后,支那人的火力点就会从完全意想不到的新位置出现。
八嘎!狡猾的家伙!这至少是一个机枪连的配置!铃木辰雄大佐愤怒地挥舞着望远镜,却没注意到每个的机枪组,其实只是沿着精心设计的弧形战壕在轮转换位。
铃木辰雄回头对第二中队的中队长高桥翔太叫道:“高桥翔太,趁现在立刻安排进攻,你们中队别让我失望!拿出你们作为帝国陆军勇士的能力!”
战车中队,前进!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咆哮,57mm短管炮缓缓转向b7高地。履带碾过地面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隐蔽!韦昌的吼声淹没在坦克炮的轰鸣中。一发高爆弹正中假指挥部,木头碎片和泥土像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韦春生被气浪掀翻,耳朵里灌满嗡嗡的耳鸣声,他看见营长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南面弹坑区,李铁柱的独眼紧贴机枪表尺。汗水顺着他的疤痕流进眼眶,却不敢眨眼,日军的95坦克后面跟着整整两个中队的步兵,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死亡光影。
放近到五十米。他沙哑地下令,机枪手们默默调整标尺,这个距离,子弹能穿透坦克观察窗的防弹玻璃。
第一辆坦克突然加速,为了增加观察精度,也是出于对己方战斗力的自信,车长的半个身子竟然探出了舱门,正用望远镜观察。
李铁柱的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子弹穿透车长的右眼,在后脑炸开碗大的血洞。
失去指挥的第一辆95坦克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正好撞上第二辆坦克的侧翼,金属碰撞的巨响中,韦昌猛地挥手:爆破组!上!
韦昌的吼声刚落,三个绑满炸药的老兵就从战壕不同位置跃出。
第4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2)
他们三人身上的炸药包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这是桂军特有的辫子雷,导火索像辫子般垂在胸前,导火索越长,留给爆破手的逃生时间越多。
黄大牙刚冲出五米就被日军机枪盯上,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出一排土花。
这个广西汉子以前是矿工,最擅长在狭小空间穿梭。
掩护爆破组!李铁柱一声令下,随即立即调转了机枪的方向,三发点射打爆了日军机枪手。
保持火力!韦昌亲自操起中正式步枪,枪口随着黄大牙的身影移动。当日军一个曹长举枪瞄准时,韦昌的子弹抢先穿透对方喉结。
黄大牙趁机滚到坦克残骸后,却发现导火索被流弹打断了。
狗日的...他咧嘴露出标志性的大黄牙,直接扯开衣襟扑向离他距离最近的日军,二十斤炸药在敌群中直接炸出直径十米的血坑,血肉飞溅。
阿柒是个沉默的瑶族猎户,他像山猫般贴着地面爬行。坦克机枪扫射的尘土打在他背上作响,他浑然不觉,直到爬到坦克车的履带下,手脚麻利的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罐,里面是炊事班熬的猪油。
吱——冒着热气的猪油泼在履带上,阿柒趁机窜到侧面,将炸药包塞进主动轮的缝隙。
在拉响导火索时,他发现炸药包的引线只剩三寸,刚刚在躲避流弹时被打掉了大半截。
跑不脱了,给自己上根烟,不亏...阿柒索性掏出最后一支老刀牌香烟,沉着的划着火柴,整个人和坦克炮塔一起飞上了天。
最后一个背着炸药包的是戴着眼镜的士兵,也是爆破组里唯一识字的。他选择的路线最刁钻,沿着弹坑边缘爬行,每前进三米就停下来装死。
掩护秀才!韦昌亲自操起掷弹筒,一发打在坦克观察窗前。
飞溅的泥土暂时遮蔽了车长视线,陈秀才趁机爬到坦克尾部,却找不到合适的爆破点,这辆改进型九五式焊了格栅装甲。
日你祖宗...他猛地掀开舱盖,把哧哧冒烟的炸药包连同一颗甜瓜手雷全扔进去,然后转身跳向战壕。半空中,日军机枪打断了他的左腿,但爆炸的气浪反而把他推进了战壕。
成了...咳咳...陈秀才吐着血沫,把炸断的半截腿踢到旁边。
那个今早才来报到的男医生,原法租界广慈医院的实习医生林沐川,立即带急救小组扑了上来。
止血带!他撕开急救包,露出里面印着法文的纱布。
当发现断肢截面嵌着弹片时,这个文质彬彬的医生塞了一团纱布给秀才的嘴里:咬住,现在送你下去。
随后直接用牙齿咬住弹片拔了出来,秀才是吧?坚持住!林医生快速结扎血管,白大褂上溅满了鲜血。
b7高地东南面的机枪连阵地上,李铁柱的独眼已经被硝烟熏得通红,却依然死死盯着三百米外的日军掷弹筒手。
那小子正撅着屁股调整射角,黄呢军装下摆露出一截白衬衣,在焦黑的战场上格外扎眼。
十一点方向,掷弹筒组。他沙哑的声音刚落,身边副射手立即用肩膀顶住发烫的枪托。
捷克式轻机枪的两脚架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枪管上的散热孔蒸腾着热气。
哒哒—哒哒—哒哒
三组两连发点射立刻射向日军的掷弹筒小组,点射完毕李铁柱带着副射手立刻侧滚,只见他们原先的位置瞬间被三发机枪弹凿出深坑,在斜方向的土坡上,有个漏网的日军机枪点正对他们不停的还击。
老赵!韦昌对着野战电话嘶吼,正前方两百米,榴霰弹支援!
两门75mm野炮发出怒吼。
炮弹在日军头顶十米处炸开,钢珠将整片日军进攻的区域变成了死亡收割场,就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成片的日军不停的倒下,发出惨烈的嘶吼声。
此时二营阵地上,周德海蹲在战壕里,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对面。
营长,鬼子工兵上来了!观察哨老猫压低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趴在战壕边缘,钢盔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右脸颊上还粘着昨天爆炸留下的煤灰。
周德海没抬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继续在铁轨接缝处的泥土里摸索。
泥土里混着弹片和碎骨,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终于,指尖触到了那根埋在铁轨下的铜线——电发火的引线,连着他亲手埋的六颗反坦克雷。
放近点。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可怕。镜片后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三百米外,日军队列像一条蠕动的毒蛇。工兵小队弯着腰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探雷器左右摆动,金属圆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靴底碾碎石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百米……两百八十米……老猫的报数声越来越紧,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又看了眼身后,十几个新兵正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发白。有个娃娃脸的小战士在不停地咽口水,喉间发出声。
周德海突然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辆九五式坦克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两百五十米……老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隐隐有种兴奋。
周德海终于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正午的阳光难得的亮,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又低头看了眼怀表,虽然表盘上的玻璃早就碎了,但指针还在固执地走着。
11:30。
起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传令兵耳边。小伙子猛地扑向引爆器,双手握住摇柄,用尽全身力气一转。
轰!!!
铁轨接缝处突然炸起一团火球,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三个工兵。但这不是反坦克雷,而是周德海设的一个幌子,而真正的杀招还埋在地下。
第4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3)
日军队伍立刻散开,坦克炮塔也开始转动,寻找对面可疑的目标。就在这混乱的一瞬,挂在洋槐树上的十二个麻袋同时炸开!
噗——!
漫天红雾瞬间笼罩日军前锋小队。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而是根据团长顾修远的要求,周德海特制的辣椒石灰粉,经过老猫的建议,里面还混着碾碎过的玻璃渣。
工兵曹长山田刚迈出一步,突然觉得靴底一轻。
他还没反应过来,鼻腔就灌进一股灼热的气流,眼泪地涌出,喉咙像被烧红的铁钳捅穿一般难受窒息。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跪在地上干呕,手指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咳咳咳——!整个小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有人疯狂揉眼,有人用钢盔舀起路边的臭水往脸上泼。钢盔撞在一起乱响,队伍彻底乱了套。
战壕里,二营的老兵们默默拉上浸湿的毛巾。这些毛巾是今早炊事班用醋煮过的,能中和一部分毒雾。新兵们有样学样,立刻快速的拉上毛巾。
周德海诧异的对王班副说道:“张铁山太奸了,辣椒粉这么好使竟然也不告诉我。”
说完从腰间解下铁哨,含在嘴里。
哨子是他从日军尸体上缴获的,铜制的哨身上还刻着昭和十二年的字样。
嘀——!
尖锐的哨声刺破战场。
三挺捷克式从倒打火力点喷出火舌,子弹穿过辣椒石灰粉经过保证造成的红雾,在日军身上凿出一个个分明的血洞。
山田手忙脚乱的刚摸到水壶,一发7.92mm子弹就掀飞了他的天灵盖,脑浆和鲜血溅在旁边鬼子的脸上,那鬼子愣了一秒,突然尖叫着转身就跑,不小心撞上了督战队的枪口。
八嘎!冲锋!冲锋!这是支那人的诡计!赶紧冲过去!日军中队长佐藤拔出军刀狂吼,刀尖上的菊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脸上的防毒面具被辣椒粉染得通红,活像只发狂的恶鬼。
两辆九五式坦克的柴油机发出怒吼,排气管喷出黑烟,加速冲来。
第一辆的扫雷辊狠狠碾过铁轨。
轰!!!!!
第七节铁轨接缝处的反坦克雷终于炸了。
五公斤tNt的冲击波像一柄巨锤,直接把约四吨重的钢铁怪兽掀了起来,履带被炸断裂,负重轮一声砸进道砟里,溅起的碎石打得坦克装甲叮当作响。
车长龟田的防尘镜片上全是裂痕,他赶紧推开舱盖,探出来半截身子。
龟田张着嘴想喊什么,但周德海的毛瑟枪已经响了,随着 的一声,子弹精准地钉入龟田的眉心,他的尸体卡在舱口,鲜血顺着装甲板的铆钉往下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第二辆坦克急转想绕开爆炸区域,右侧的履带却碾进了周德海带着二营战士亲手挖的暗坑。
这个坑只有半米深,但角度非常刁钻,正好能让坦克的重心偏移。
周德海对着野战电话吼道。
排水沟里突然窜出三个黑影,这三个人是工兵班的老油子们。他们手里攥着集束手榴弹,木柄上缠着油布,引线正冒着白烟。
嗤——!
六根绑在一起的巩县手榴弹被塞进坦克底盘,随着的一声闷响,冲击波震得这辆三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颤,歪斜着倒地。
坦克的炮管地插进泥土,像根被掰弯的铁棍。
周德海扯着嗓子:汽油瓶!
战壕里立刻窜出三个老兵,拎着汽油瓶扑向瘫痪的坦克。
最前面的老江头一马当先的踹开驾驶员观察窗,把燃烧瓶塞了进去。
呼——!
燃烧的火焰顺着观察窗灌进车内,将惨叫声闷在这个钢铁棺材里,很快,坦克里传来烤肉般的声。一缕黑烟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失去坦克掩护的日军步兵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
这些几分钟前还杀气腾腾的皇军勇士,此刻却在机枪交叉的火力下瑟瑟发抖。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组成的死亡三角开始发威,二营操控主机枪的也是老兵了,他们的射击节奏很特别:
哒哒、哒哒。
每次射击两发,间隔半秒。
这种打法节省弹药,却枪枪咬肉。
左边机枪手嘴里咬着半截烟屁股,他打的是长点射,每次五六发子弹泼出去,专打日军扎堆的地方。
右边的新兵蛋子虽然手还在抖,但已经学会跟着老兵的节奏扣扳机,新兵们就是这样在一场场的战争实战中,在老兵的指导下完成飞速成长的。
开阔地上,日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有个矮个子鬼子兵还试图扑向战友的尸体,期望用尸体作为掩护,但子弹立刻掀开了他的天灵盖,送他去下了地狱。
佐藤中队长跪在弹坑里,右手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眼前单方面的屠杀出乎他的意料,手中的军刀一声掉在碎石上,刀柄上镶的金丝菊纹沾了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撤退...撤退...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在他飞速转身时,从身后射来的一发子弹地钻进右大腿,另一发子弹也射中了他的胸口,他像截木头似的栽倒在血泊里。
周德海踩着黏稠的血泥走过来,作战靴每走一步都发出声。他弯腰捡起那把军刀时,刀柄上还带着佐藤的体温。刀身映出他满是硝烟的脸,左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干涸的血痂把碎镜片粘在了脸上。
周德海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硝烟和血液。
第一波进攻,二营守住了。
……
此时,青帮屠宰场的冷库铁门正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顾修远蹲在门口,指尖轻轻擦过地面,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黄阿贵不由得搓了搓胳膊,呼出一口白气:“徐排长,路没错吧?”
第48章 一次山河一寸血(4)
“没错,我带路你放心。”徐天宏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肉架,双手扣住铁架边缘,肌肉绷紧,猛地一推。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砖砌通道,墙壁上长满青苔,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
“团长,这里就是虹桥路下水道入口。”徐天宏压低声音,手指在潮湿的砖墙上划过,“这条下水道直通机场外围排水沟。”
顾修远点了点头,脑海中的沙盘地图迅速展开,蓝线标记出密道路径,红点则是日军的巡逻队。
他低声道:“全体都有,跟着我走。”
排水沟里的积水没到了小腿位置,泛着腐臭的泡沫,水面漂浮着死老鼠和腐烂的菜叶。
顾修远走在最前面,靴子踩进淤泥里发出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水下可能存在的碎玻璃和铁钉。
黄阿贵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顾修远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千万别出声。顾修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语。
头顶的水泥盖板缝隙中透下几缕阳光,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皮靴声。
脑海中的沙盘显示:上方5米,有代表3个日军巡逻队的红点,听动静,应该正在抽烟交谈。
顾修远抬手握拳,整个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水波都停止了晃动。
……第三师团那群废物,居然被支那人端了指挥部。一个沙哑的嗓音从上面传来,靴子重重踩在盖板上,震落下来几粒碎石。
听说是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干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个杂牌军的团长罢了,支那人的报纸还吹他是战场幽灵。
听到日本鬼子这么说团长,黄阿贵气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恨不得立刻枪毙这几个鬼子。
徐天宏立刻按住黄阿贵的手腕,这个青帮出身的排长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
上方继续传来打火机的声响,接着是深深的吸气声。
听说上面要调第101师团来,伊东正喜中将大人下午要用燃烧弹……第三个声音说道,语气阴沉,“支那人被屠尽只是时间的关系罢了,我们皇军...很快就可以占领上海了……呦西。”
“没错,小野军,到时候花姑娘大大的有...金银财宝...呦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水道盖板上的光线重新变得稳定。
顾修远等了30秒,直到确认沙盘上的红点已经移动到安全距离,才低声道: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大家更加小心。
徐天宏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确认后方的安全,他的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毛瑟c96上,枪柄上缠着的红绸已经被汗水浸透。
下水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流变得湍急。
顾修远突然停下,沙盘显示前方20米处有一个垂直的竖井,正是通往机场排水系统的铁梯。
到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污水,转头看向徐天宏,你先上去探路。
徐天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爬上铁梯,生锈的金属在重量下发出细微的声。
顾修远在下面盯着沙盘,突然瞳孔一缩,不好,上方井盖的正前方10米处,有个红点在往这边接近。
他立即做出手势:停。
徐天宏僵在半空,整个人贴在铁梯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5分钟后,沙盘上的红点移动了。顾修远松了口气,打了个的手势。
徐天宏轻轻推开排水沟的铸铁盖板,露出一条缝隙。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他眯起眼睛,前方30米外,赫然就是龙华机场的跑道。
确认通道没错,顾修远攀在最前面,手指扣紧冰凉的铁横杆,靴底试探性地踩了踩最上层的梯阶,生锈的铁梯嵌在混凝土墙壁上,每上一级台阶都会发出声响:
嘎吱——
这金属的呻吟声在寂静的下水道里格外刺耳。
顾修远随时查看沙盘系统,赫然看见:排水沟出口上,还有一层铁丝网覆盖着,网外5米处有日军哨兵。
机场跑道的左侧15米处:一辆油罐车正在卸油,油罐车旁有地勤人员4名,武装守卫2名(持三八式步枪)。
徐排长。顾修远的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铁丝网。
徐天宏会意,上前绞开铁丝网。顾修远继续向上攀爬,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铁梯的锈渣簌簌掉落,有几粒砸在黄阿贵钢盔上,发出的轻响。
终于,他的眼睛与地面齐平。
透过铁丝网的菱形网格,龙华机场的跑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三十米开外,两个穿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哨兵正背对这边抽烟,三八式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
更远处,另一辆油罐车正缓缓驶入停机坪,四个穿白制服的地勤人员正在挥手指挥,输油管像条黑蛇般蜿蜒在地面。
徐天宏的手臂从顾修远腋下穿过,液压剪的刃口无声地卡住铁丝。
咔嚓。
第一根铁丝断开时,日本哨兵突然回头。
这个哨兵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向铁丝网。由于正午阳光太烈,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八嘎,什么东西?”
液压剪悬在半空,徐天宏的胳膊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抖。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下巴悬了片刻,地砸在顾修远的肩章上。
十秒。二十秒。
哨兵终于转回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发出粗嘎的笑声。
继续。顾修远用唇语道。
液压剪再次张开獠牙。
一根,两根......当第六根铁丝断裂时,铁丝网露出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缺口。
顾修远第一个钻出去,腹部紧贴着地面。30米外,油罐车的卸油管地断开,地勤人员收拾完工具,往前走去。沙盘系统刷新数据,最近巡逻队:2分钟后抵达。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第4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5)
看到那个穿白褂子的了吗?顾修远用下巴点了走远的地勤班长,腰间别着南部手枪,是条老狗。
众人看到那个日本老兵正用脏毛巾擦脖子。皮带上的手枪套磨得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听好了,从排水沟到油罐车在七秒之内跑过去。他松开手,在水泥地上画出路线,先贴那堆空油桶,再钻车底。
沙盘在脑海中闪烁:巡逻间隙1分20秒。
39道黑影同时窜出排水沟。
顾修远打头,前二十米是开阔地带,鞋底踩跑道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依次滚进油罐车阴影里。
顾修远蜷缩在油罐车投下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南部手枪。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沙盘急速展开:1044团防线实时态势。
一营和二营阵地上,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潮不断涌动,却被蓝色光点顽强反扑。
一滴汗顺着顾修远的眉骨滑下:分两组。顾修远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徐天宏,你带人炸油罐车,我带人烧飞机。”
徐天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伪装成饭盒的美制定时炸弹。炸弹外壳上还沾着杜公馆厨房的油渍,定时旋钮却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十五分钟。徐天宏用拇指拨动齿轮,够我们...
嘘——顾修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沙盘上,一个新的红点正在靠近,地勤班长,正在朝油罐车走来。
黄阿贵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顾修远微不可察地摇头,左手慢慢摸向腿绑带上的三棱刺。
地勤班长的影子先一步投在油罐上。这个日本老兵哼着《君之代》,皮带扣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当他拐过车尾时,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三棱刺从下颌贯入,刀尖穿透上颚时带出一截粉色的舌头。顾修远接住瘫软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血顺着三棱血槽往外喷,在油罐上溅出几道妖异的红痕。
安装完炸弹之后,就在这里等我。顾修远在尸体衣服上擦净刺刀,转头对徐天宏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如果有巡逻的走过来,不留活口。
顾修远带着黄阿贵如幽灵一般靠近了九六式攻击机的铝制蒙皮,金属表面被太阳烤得滚烫。他蹲在机翼阴影里,从背包取出用油纸包裹的炸药,这是张铁山从日军军火库缴获的九七式磁性炸弹,原本是用来对付坦克的。
阿贵,钳子。他低声唤道,眼睛始终盯着沙盘上巡逻队的移动轨迹。
黄阿贵递来工兵钳,顾修远撬开检修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管线。他小心地将炸弹吸附在发动机舱内壁,磁性底座发出的轻响。
团长,引信设多久?黄阿贵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五分钟。顾修远转动定时器,这个时间够我们跑到安全距离。
他们如法炮制,在四架攻击机上都安装了炸弹。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最近的哨兵也在五十米外背对他们抽烟。
当最后一枚炸弹设置完毕时,沙盘上代表油罐车的标记正在闪烁,徐天宏那组也完成了任务。
两人贴着机库阴影往回跑。
顾修远数着心跳估算时间:...3...2...1...
轰!!!
第一架九六式攻击机的发动机舱炸开一团火球。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停机坪的照明灯,燃烧的航空燃油在地面蔓延,像一条条火蛇扑向其他飞机。
八嘎!怎么回事?!远处的日军哨兵惊呼。
警报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顾修远他们刚冲到油罐车,叫上徐天宏一行人飞快往排水沟跑去,没一会,油罐车被飞溅的燃烧物引燃,五十吨航空燃油化作冲天火浪。
热浪掀翻众人,顾修远滚了两圈,后背撞在排水沟的水泥沿上。他抬头望去,整个机场已陷入火海,小日本的攻击机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挂在机翼下的炸弹接连殉爆。
快走!他拽起被震懵的黄阿贵,趁乱撤退!
大家跌跌撞撞地跳进排水沟,身后传来日军慌乱的喊叫声和灭火器的嘶鸣,但很快就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
顾修远最后看了一眼沙盘,坂井德太郎的指挥部坐标正在疯狂闪烁。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该去会会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了。
大场镇主防线上,第18师三团的阵地上,马克沁机枪的冷却水筒早被打穿,蒸腾的热汽混着枪管烧红的铁腥味,熏得机枪手直流眼泪。
他吐掉嘴里咬着的弹链铜扣,用绑着绷带的手往供弹口里硬塞最后一排子弹。
狗日的,来啊!机枪手双眼通红,枪托狠狠抵进肩窝烂肉里。7.92mm子弹泼水般扫出去,把冲锋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突然的一声,一发75mm山炮直接命中护盾,把他连人带枪炸成漫天碎肉。
最惨烈的搏杀发生在战壕拐角。
六个守军和八个日军扭打成一团,刺刀折断了就用牙咬,有个中央兵硬生生抠出了敌人的眼珠子,他们最终同归于尽。
三百米外,67师214团的战壕里,整条战壕像被巨兽啃噬过,破碎的沙袋和扭曲的铁丝网浸泡在血水里。
几挺炸翻的马克沁机枪斜插在泥浆中,冷却筒的破洞还在冒着蒸汽,混着人油烧焦的臭味。
一连阵地上的尸体摞了两层。
最底下压着个戴眼镜的文书,钢笔还死死攥在手里,墨水混着脑浆在战壕底积成蓝黑色的水洼。
上面趴着个机枪手,肠子拖出老远,缠在炸弯的枪管上,临死前他显然试图用身体堵住炸开的缺口。
补位!三班补上去!
嘶吼声从二线阵地传来。五个满脸烟灰的士兵跌跌撞撞扑进战壕,踩得血水四溅。
师部命令!撤退!转进!传令兵猫着腰在战壕里狂奔,钢盔被流弹削掉半边,露出的头皮上还冒着青烟。
第5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6)
重炮又砸过来了。
这次是150毫米榴弹炮的齐射,整段战壕像浪头上的破船般剧烈摇晃。暴风掀飞了三个刚补位的士兵,其中一人的绑腿布挂在炸断的拒马上,残躯像旗子似的在硝烟里飘荡。
手榴弹!
成捆的巩县造顺着战壕往前滚。
日军第二波冲锋到了。
钢盔的暗绿色潮水漫过炸平的铁丝网,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
守军阵地上突然竖起十几根长竹竿,每根顶端都绑着拉开弦的手榴弹,晃晃悠悠垂到日军头顶。
钢珠和碎骨片一起飞溅。
没被炸到的日军愣了一瞬,战壕里突然暴起二十多个血人,有抡着工兵铲的,有举着石头块的,还有个司号员把铜号当钝器砸向敌人钢盔。
后方又响起凄厉的哨音。
司令部命令!撤退!转进!
传令兵的喊叫声彻底淹没在爆炸声中。
活着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个班长突然捡起阵亡战友的步枪,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发子弹。
他吐着血沫把枪架在尸体上,你们赶紧退,我给你们打掩护!
整条战线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爬回了战位。有人往空枪里装上了刺刀,有人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捆在腰间,还有个学生兵在用刺刀往木片上刻名字,刻完就塞进了贴身的衣兜。
“不走了,团长已经死了!”
“走也是死,日本鬼子马上包上来了,能多打死一个鬼子就不亏!”
顾修远趴在一处炸塌的民房废墟里,手指轻轻拨开眼前的碎瓦片往外看去。三十米外,两个日军哨兵正站在谷寿夫指挥部门口抽烟,三八式步枪随意地靠在墙边。
他们大部队进攻的太顺利,主阵线上的守军已经开始大溃退,指挥部的哨兵们已经开始提前放松警惕。
团长,要不要...徐天宏做了个割喉的手势,袖口的钢镖已经滑到掌心。
顾修远摇摇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脑海中的沙盘迅速展开,整个大场镇战场的态势清晰浮现。
沙盘上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成片熄灭,其中170师阵地已经全红,教导总队只剩零星几个光点还在闪烁,其他部队大多在无组织的溃退,整个战线一片混乱。
唯有他们1044团的防区还倔强地亮着蓝光,但一营和二营的标记已经泛出了暗红色,像被血泡透的纱布。
黄阿贵!他一把拽过传令兵:立刻去三营告诉张铁山,留下一部分士兵在苏州河闸口吸引海军陆战队,让他带上半数主力从排水沟迂回,包抄一营b7高地侧翼!
黄阿贵刚要起身,顾修远又按住他肩膀:告诉张铁山,一营和二营快撑不住了,让他动作一定要快!
少年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钻进废墟间的缝隙,很快消失在硝烟中。
徐天宏看着黄阿贵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团长,咱们还继续吗?
顾修远重新检查了下南部手枪的弹匣,八发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继续。他冷声道,等张铁山发起反击,日军指挥部肯定会紧急安排,我们是他们的心腹大患,砍掉我的脑袋肯定是日军的重点目标,到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沙盘上,代表三营的蓝色箭头已经开始移动,正沿着一条隐蔽的排水沟向日军侧翼迂回。
顾修远嘴角微微上扬,张铁山这个川军老兵果然没让他失望。
换上鬼子皮,等待机会,准备行动。顾修远打了个手势,徐天宏等人立刻快速的换起了鬼子的军装。
一营阵地上,铃木辰雄大佐手拿望远镜里,密切关注b7高地上的战况。他发现中国守军仍在顽强抵抗,机枪火力点不断变换位置,掷弹筒的爆炸此起彼伏。
“呦西!”铃木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刀猛地出鞘,“1044团的指挥部就在这里!”
这几轮的试探性进攻中,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重要目标,这些中国士兵不会如此拼命抵抗。
“他们撑不住了,传令!”铃木高声咆哮,“全体冲锋!战车小队全部压上!我要活捉顾修远!”
日军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潮水般涌向b7高地。
第五道战壕内,韦昌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一把扯开领口,冲着战壕里的士兵怒吼: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步不退!团长正在抄鬼子的老窝,我们要是露馅,整个计划全完!”
战壕里,士兵们喘息着,有的往枪膛里压进最后一发子弹,有的往腰间捆上手榴弹。
就在铃木的部队即将冲上最后一道战壕时,一连串的爆炸声突然在日军侧翼炸开!
铃木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一支部队赫然出现在他的后方!
“八嘎!支那人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张铁山站在高处,大刀猛地一挥:“弟兄们!给老子杀光这群狗日的!”
三营士兵们怒吼着冲入日军阵型,大刀劈砍,手榴弹炸裂,瞬间将铃木的部队拦腰截断!
铃木辰雄疯狂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反击,但三营的火力已经彻底封锁退路。
“大佐!我们被包围了!”副官满脸是血地喊道。
铃木刚要怒骂,一发子弹突然穿透他的胸口。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军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泊中。
模糊的视线里,他最后看到的,是张铁山大步走来,一脚踩住他的军刀。
“狗日的,你不是想升官吗?”张铁山狞笑着举起大刀,“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刀光闪过,铃木的头颅滚落在地。
随着铃木部队的覆灭,日军攻势彻底崩溃。
韦昌从战壕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土,咧嘴笑了:“老张,你他娘的来得真是时候!”
张铁山收起大刀,冷哼道:“团长说了,一个鬼子都不准放跑!”
韦昌擦了擦脸上的血喃喃道:“团长……该你表演了。”随即转身:“快打扫战场,去支援二营阵地!”
……
顾修远耐心的等待着,直到坂井德太郎指挥部外的哨兵明显慌乱起来,其中一个哨兵抓起电话在拼命摇手柄。
顾修远不用看沙盘也知道,张铁山的三营已经杀进日军阵地了,这正是顾修远等待的机会。
“上!”
第51章 击毙旅团少将
顾修远贴着墙根移动,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
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的前沿指挥部是栋加固过的二层洋房,门口沙袋工事里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正对着大路。
“徐排长,你解决左边机枪位。”顾修远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我带人解决右边。”
徐天宏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两枚美制mK2手雷,这是杜月笙特别提供的“好东西”。他猫着腰绕到侧面,等着团长的提示。
“三、二...”顾修远看着沙盘倒数,当代表巡逻队的红点转过拐角时猛地挥手,“一!”
“咣当!”
徐天宏的手雷精准滚进机枪工事。
两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破片就把他们撕成了血葫芦。几乎同时,顾修远那边的机枪组也被警卫排乱枪打死。
指挥部里的参谋听到枪声明显乱了起来,木门被从里猛地打开,三个日军参谋慌不择路地往外冲。
顾修远抬手就是三枪,南部手枪的8mm子弹在这么近的距离威力惊人,最后一个参谋的后脑勺直接炸开,红白之物喷了满墙。
“一楼清场!”徐天宏踹开作战室门的瞬间,里面飞出一串子弹,把他头顶的军帽打飞了。顾修远侧身翻滚,顺手抄起阵亡日军的步枪,对着门缝就是一梭子。
往二楼去的警卫排的战士遭到了日本鬼子的疯狂阻击,还没上去,就被藏在拐角处的九六式轻机枪扫倒两个。
顾修远从尸体上摸出颗九七式手雷,拔掉保险销在墙上磕了一下,默数两秒才扔出去。
“轰!”
手雷几乎是在空中爆炸的,破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机枪手当场被炸烂半边身子,还没断气的副射手刚摸到手枪,就被冲上来的徐天宏一枪托砸碎喉结。
二楼走廊尽头,坂井德太郎少将正把文件塞进铁桶焚烧。这个老鬼子竟然出奇地镇定,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了白手套。当顾修远踹开门时,他刚好把武士刀从刀鞘里抽出一半。
“砰!”
顾修远一枪打在他右肩上,军刀“当啷”掉在地上。坂井德太郎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还在燃烧的铁桶,火星四溅。
“第六师团...不会放过你们...”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生硬的中国话,左手悄悄摸向抽屉,“报纸上说的没错,你真的是幽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来……”
顾修远箭步上前,军靴狠狠踩住他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同时响起:“废话真多。”他弯腰捡起那把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白绢早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手。
“这刀不错。”顾修远用刀尖挑开抽屉,里面是把上了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我收了。”
徐天宏突然从隔壁房间冲进来:“团长!找到这个!”他手里挥舞着一本小巧的密码本,本子的周边烧焦了一小块。
坂井德太郎见状突然暴起,像头受伤的野兽般扑来。顾修远侧身一闪,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
“密码本我带走了。”他把密码本拿起来塞进怀里,“至于你...”
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警卫排示警。顾修远看了眼沙盘,大批红点正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留给你部下来收尸吧。”
枪声渐渐稀落,顾修远靠在指挥部阳台的断墙后,耳朵贴着墙面听了三秒。楼下日军的叫嚷声杂乱无章,显然还没发现谷寿夫已经毙命。
“走。”他朝徐天宏打了个手势。
众人跟着顾修远小心谨慎的进入下水道,黄阿贵怀里紧抱的联队旗擦过锈蚀的梯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管道里的水比来时更浑浊了,漂着半截烧焦的文件纸,上面“第六师团”的字样还清晰可见。徐天宏突然按住顾修远的肩膀,前方拐角处,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顾修远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日军皮靴踩进污水的声音近在咫尺。
黄阿贵屏住呼吸,感觉有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也不敢眨眼。顾修远的手慢慢移向腿绑带上的三棱刺,另一只手在背后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手电光突然转向别处。远处传来日语喊叫声:“厕所!谁去厕所了?”
趁着这阵骚动,二十几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过拐角。
三百米外的垂直竖井处,沙盘系统显示出三个正在接近的红点,他猛地攥拳,整个队伍立刻贴墙静止,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直到日军的皮靴声再次远去。
“继续。”顾修远的声音比呼吸还轻,“前面左转,第三个排水口。”
黄阿贵这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铁锈味。怀里的联队旗越来越沉,旗角不知何时勾住了排水管里的铁丝,他不得不停下来,用冻僵的手指去解。
顾修远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瞳孔微缩。少年身后的水面,正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低头!”
黄阿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修远按着后脑勺压进污水里。几乎同时,一梭子机枪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在混凝土管壁上凿出一串火星。
徐天宏的冲锋枪立刻响了,短点射打得水面溅起三尺高的水花。藏在拐角后的日军机枪手栽进水里,血像墨汁一样晕开。
“跑!”
队伍在污水中狂奔,身后传来日军的叫喊和杂乱的枪声。顾修远边跑边从腰间扯下最后一颗手雷,用牙齿咬掉拉环,反手抛向头顶的管道接缝处。
“轰!”
塌落的混凝土块堵死了通道,爆炸的气浪推着他们往前冲了十几米。黄阿贵呛了满口污水,被顾修远拽着衣领提起来时,看见前方透出微光,是通往码头的出口。
徐天宏突然闷哼一声,右肩绽开朵血花。他踉跄两步,被老枪架住胳膊:“没事,子弹穿出去了。”
顾修远摸出急救包拍在他胸口:“自己按着。”转身一脚踹开锈蚀的栅栏。
新鲜的空气混着火药味涌进来。远处,苏州河隐蔽码头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52章 团长,我们没食言
顾修远第一个钻出排水口,靴底踩上湿滑的河岸淤泥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三长两短。
他抬手回了个信号,芦苇丛里立刻站起几个穿短褂的汉子,领头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青帮的船。”徐天宏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泥地上,“杜老板的人还算守时。”
码头边,三十条乌篷船和五十条舢板静静泊着,四营长孙振华站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跳板上,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想喊又不敢大声,憋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重伤员先上!弹药箱放中间,他娘的别压到药品!”
河岸上人影幢幢。
原本蹲在码头废墟里等死的溃兵们渐渐围了过来,起初只是三五个,后来变成十几二十个。有人拖着条伤腿,有人拄着粗木枝当拐杖,军装上的番号早就扯烂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是……桂军的船?”
“1044团!他们怎么还成建制?”
“听说了吗?他们团长就是幽灵团长!”
“我们和顾团长走,我的长官都牺牲了。”
一个中央军的少尉突然冲出来,脏兮兮的手抓住韦昌的绑腿:“长官!带上我们排的弟兄!我们师打光了,就剩这七个……”
韦昌瞅了眼他身后:七个兵,有三个都挂着彩,最年轻的那个连鞋都跑丢了,脚底板血糊糊的。他扭头看向顾修远,后者正蹲在船头检查联队旗,头都没抬:“还想打鬼子的,自己找空位置。”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凉水里,地一声炸开了锅。溃兵们疯了似的往船上挤,有个川军老兵被撞倒了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屁股,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老子背了一路炸药,就等今天自爆呢,没想到顾团长救了我的命……”
张铁山一把薅住个往弹药箱上爬的愣头青:“急个锤子!船够!”那兵被他拎着后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船队中间那条大船上,黄阿贵正把日军最新密码本往干燥的弹药箱上放。
“团长,这玩意儿真能换大炮?”少年用袖口小心擦着血迹。
顾修远还没答话,码头栈桥上突然传来皮鞋声。一个披着将校呢大衣的男人带着四个卫兵闯过来,胸前的军政部徽章擦得锃亮。
“顾团长是吧?”男人掏出手帕掩住鼻子,像是受不了河边的腥臭,“我是军政部特派员郑国忠。战区安排,你部撤到南京紫金山南麓一带,根据《战时军械管理条例》,所有缴获的重……”
“砰!”
张铁山的大刀剁在跳板上,离特派员的皮鞋尖只有半寸:“再放屁,老子把你蛋黄挤出来炒辣椒。”
船上的战士们哄笑起来。郑国忠脸色铁青地退后两步,突然看清了弹药箱上那本密码本,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这、这是……”
顾修远慢条斯理地拿起密码本,塞进贴身的油布包:“想要?拿德械师的装备来换。”
郑国忠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难看,他盯着顾修远,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身后的卫兵立刻抬起枪口,可还没等他们瞄准,警卫排的二十几条枪已经齐刷刷地顶了上来。
顾修远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块铁。
“郑特派员,”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淞沪前线打了三个月,连德械师的装备你们都运不上来,更别提我们这些杂牌了,子弹、炮弹、药品,样样都缺。怎么?现在仗打完了,你们倒是有空来收战利品了?”
郑国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强撑着冷笑:“顾团长,你这是要违抗军政部的命令?”
“命令?”顾修远嗤笑一声,“我的命令是带着部队撤到南京,不是在这儿跟你掰扯缴获物资的归属。”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郑国忠胸前的徽章,“你要是真这么有本事,不如去跟战区司令打报告,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河岸上静了一瞬,连溃兵们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郑国忠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似乎在下决心要不要硬抢。可当他瞥见警卫排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还有张铁山那把已经出鞘的大刀时,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手示意卫兵放下枪。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顾团长,咱们南京见!”
说完,他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的闷响。四个卫兵灰溜溜地跟上,背影活像几条夹着尾巴的狗。
溃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周德海难得的了一声:“什么东西!前线打仗的时候不见人,现在倒来摆谱!”
周德海的唾沫星子还没落地,顾修远紧急查看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密密麻麻的红点正蚕食着淞沪战场,大部分日军在抢占守军撤退后的阵地,唯独一支红点正沿着河岸快速移动,直扑码头方向。
顾修远没接话,只是转身跳上船头,朝码头上越来越多的溃兵们挥了挥手:“愿意跟着我打鬼子的,自己找船!重伤员先上!我们马上就走了!”
“日军一个中队追来了!”顾修远猛地睁眼,扯着嗓子大喊。
溃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川军老兵拽着中央军的伤兵往船上跳,桂系残部主动扛起弹药箱当踏板,几个德械师的兵加快效率,帮昏迷的战友送上船……
“四营!”顾修远一把扯过孙振华,“沿岸二十个诡雷点,全部启用!”
孙振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早埋好了,就等狗日的来踩!”
突然,岸边传来沙哑的喊声。
十几个重伤员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有个断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攥着颗手榴弹,咧嘴一笑:“顾团长,带上我们也是累赘。”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这玩意儿长不回来了,不如留下来给你们断后。”
他身后,一个腿被炸烂的中央军小兵坐在地上,军装裤管里露出森森白骨。他仰起脸,居然在笑:“我这人最怕疼……战地医院那些刀子剪子的,想想都哆嗦。”
顾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点已逼近至两公里。
“拿枪来。”他突然伸手。
黄阿贵慌忙递上中正式步枪。顾修远上膛,塞进断臂老兵怀里,又解下自己的南部手枪拍在怕疼的小兵手上:“留着最后一颗。”
船队开始离岸。
当码头变成模糊的黑影时,第一声爆炸撕碎了黄昏。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二十个诡雷点接连绽放,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像皮影戏里挣扎的纸偶。
大家听着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着岸边模糊不清的人影,沉默不语,有的年纪小的士兵哭出了声来。
顾修远攥着联队旗的手指节发白。
南京、武器、兵员。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翻滚,最终凝成铁一般的决心:只有先活着走到后方,提高部队战斗力,才能让今天的牺牲值得,才能在战场收割更多的鬼子!
黄阿贵站在船尾,眼睛红彤彤的:“团长,咱们真要去南京?”
顾修远点了点头:“嗯,去南京。”
第53章 到达后方修整
南京,紫金山南麓。
临时团部设在半山腰上,所谓的团部,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民房,墙上挂满了缴获的日军地图和手绘的防御草图,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几张破旧的桌椅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
顾修远坐在桌前,指尖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刚统计完的数据:
全团现存战斗人员:642人(含新收编溃兵)
步枪:420支(型号混杂,弹药不足)
轻机枪:21挺(半数需维修)
重机枪:4挺(马克沁冷却管漏水)
迫击炮:3门(仅剩17发炮弹)
山炮和野炮一门都没有,全部炸毁了。
他眉头拧得死紧,这点人和武器,别说进攻了,固守都很难做到。
“团长,发报机调试好了。”发报员小周探头进来请示,“按您的意思,直接发给白长官?”
顾修远点头,把写好的电文递过去:“一字不改。”
电文只有三行:
「我部炸毁龙华机场,斩首日军第六师团步兵第11旅团坂井德太郎少将,夺取日军最新密码本。现驻南京紫金山,亟待补充。」
小周刚要走,又被他叫住:“等等。”
顾修远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抽出那本密码本:“再加一句「战利品完好,请白长官亲临处置。」”
南京·国民政府·军委会
白崇禧捏着电报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顾修远!”他猛地拍桌,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电报纸上洇开一片。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立刻呈报委员长?”
白崇禧笑了一声:“当然要报,并且还要大报特报!”他抓起军帽大步流星往外走,“你现在和德公汇报,我去见委座。”
白崇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上。侍从室人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长官,委座在等您。
老蒋的办公室里飘着龙井茶香,桌上摊着淞沪战报。见白崇禧进来,他放下钢笔,脸上浮起笑意:“健生啊,什么事这么急?”
白崇禧双手递上电文:“委座,桂系1044团顾修远部,在淞沪战场炸毁日军机场,击毙坂井德太郎少将,缴获密码本一本。”
老蒋盯着电文末尾“请白长官亲临处置”八个字,忽然笑了:“好!好!这个顾修远,倒是员虎将。”他抓起桌上的铜铃猛摇两下,“叫陈布雷来!中央社立刻发头条……”
白崇禧打断道:“委座,顾修远现在驻防紫金山,武器弹药严重不足……”
“军政部会按章程补充。”老蒋摆摆手,从抽屉里取出个蓝绒盒子,“授青天白日勋章,奖励大洋一万。”
白崇禧的指节在军裤上蹭出一道汗痕:“委座,1044团现在驻防紫金山,南京防务......”
“南京有教导总队,有87、88师。”老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檀木桌上,的一声响,“一个独立团,能起多大作用?”
“可顾修远刚立下奇功!”白崇禧声音拔高,“至少该补充一个营的德械......”
“健生。”老蒋突然打断,手指敲了敲电文,“1044团上月才扩编为独立团,频繁嘉奖,其他部队怎么看?”
办公室里一时静极。
白崇禧突然笑了:“委座说得是。那联队旗......”
走出办公室时,白崇禧的副官凑上来低声道:“刚接到消息,军政部给1044团只批了老套筒和部分汉阳造,还有一些手雷,机枪一把都没有。”
白崇禧皱着眉头走在走廊里,陈诚正拿着文件往老蒋的办公室走来,两人擦肩9,陈诚低声道:“白长官,都是为了党国。”
白崇禧脚步没停,皮鞋跟碾过地上的一粒碎石子。
门内,老蒋叹了口气:“辞修啊,看见没有?都是为了自家部队,没有人考虑过党国的艰难,现在处处都缺少武器,上来就想要德械…”
陈诚苦笑:“委座,桂系这次确实......”
“发勋章!登报纸!”老蒋突然拍桌,“重点通报全国,我们中央军牺牲有多大!让全国都知道黄埔精神!”钢笔从桌面弹起来,在电文上划出一道墨痕。
白崇禧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咔哒一声反锁。他扯松领口,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摇了两圈。
“德公。”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我刚从委座那儿出来。”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嗓音略显疲惫:“怎么说?”
“青天白日勋章一枚,晋升上校。”白崇禧冷笑,“至于补充兵员武器,只有老套筒汉阳造,因为‘战时物资紧张,不宜频繁嘉奖’。”
“狗屁!”李宗仁突然骂了句桂林粗话,“从徐州仓库调二十挺捷克式,一百挺汉阳造,还有子弹,明天有趟军列去南京运被服,夹在棉花包里。”
“恐怕不够。”白崇禧叹了口气,“顾修远现在成了政治招牌,委座绝不会放他轻易撤。”
听筒里传来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李宗仁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南京防务会议开了没有?谁当总司令?”
“还没定。”白崇禧走到窗前,望着总统府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参谋们,“但委座肯定要守,至少一两个月,做给洋人看的。”
“那就让他活下来!”李宗仁突然提高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我会派周岘白去,那小子可是柏林军事学院军种司令部专业系进修回来的,还会修电台,认得日文密码,说不定可以起到帮助。”
白崇禧的嘴角终于扯出点笑纹:德公,你舍得将岘白给顾修远用?岘白什么时候到?
“明天。”李宗仁顿了顿,“顾修远那小子要是有胆子,就将这人才留给他用。”
挂断电话,白崇禧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老刀牌”,抽出一根在鼻下嗅了嗅。虽然自己不会在公共场合抽烟,也不好这个,但是烦闷的时候也会偶尔来一根。窗外,一辆满载文件的卡车正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枯骨碎裂般的声响。
顾修远此刻正蹲在战壕里,刺刀尖挑开了军政部送来的弹药箱封条。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老套筒,枪管里的黄油已经略微发黑。
“团长,太欺负人了,说是军政部特供。”张铁山抓起一把发霉的子弹,黄铜弹壳上的绿毛沾了他一手。
他甩了甩手,骂了句:“够打他娘个麻雀!好歹老子团长战立了大功呢,就这待遇,果然不是亲儿子就是不心疼。”
第54章 没人?都给我抢去
一营长韦昌蹲在旁边,用刺刀撬开另一个箱子,里头躺着几支老掉牙的汉阳造,看起来枪栓好像都锈得拉不动。
他拿枪托往地上一磕,“哐当”一声,震下来几块铁锈:“军政部那帮老爷们,是不是把光绪年的存货都给咱翻出来了?”
二营长周德海拿起一支枪管弯了的步枪,眯眼对着太阳看了看:“这玩意儿打出去,子弹能拐弯,这是专打自己人啊。”
四营长孙振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领到的二十支老套筒排成一排。他拿起一支,枪托往地上一杵,“咔嚓”一声,枪托裂了条缝。
顾修远站在弹药箱上,看着几个营长的脸色,忽然笑了:“急什么?”
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武器会有的。”顾修远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缺的不是枪,是人。”他指了指山脚下的南京城,“咱们团满编能到两千人,要是扩编能扩到四千到五千人,现在连一千人都没满。趁这几天没战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招人去。”
孙振华都听呆了:“团长,那不成加强独立团了吗?上头知道了会不会处分?”
顾修远嘿嘿一笑:“他处分个锤子,人招多了就往工兵连、辎重连、卫生队、后勤里面放啊,平时军事训练不许丢,战时就是补充连。”
韦昌听的两眼一亮又一亮:“团长真是高啊,怎么个招法?”
“能扛枪的就行!”顾修远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在手里掂了掂,“每招来一个合格的兵,奖励一块大洋。招来会打机枪的,两块!要是能拉来懂炮的或者有指挥能力的……”他故意顿了顿,“老子私人再贴五块!”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城里散兵游勇多的是,好多部队打散了没人收编......”
“那就去收!”顾修远一挥手,“伤兵营里轻伤的,拉来!街上要饭的溃兵,拉来!监狱里关的逃兵只要没犯杀人强奸的,也给我拉来!”
“你们各营能不能满编,就看你们的能耐了,可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招人。三天后我要看见满编的两千条汉子站在这儿。”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突然都笑了。
韦昌把破枪往肩上一扛:“走着!老子现在就去秦淮河捞人,那边茶馆里多的是躲壮的少爷兵!”
孙振华默默捡起地上裂开的枪托,从兜里掏出小刀削了削:“一个个财大气粗的样,这垃圾修修还能用......招来的人,总得先有东西练手。”
顾修远望着他们散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武器确实得抓紧了,没有武器谈什么都是虚的,他回到简易搭建的团部指挥室,躺在行军床上,看着脑海里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床边。
南京城内外,所有武器库、弹药储备点都被系统标注得清清楚楚:教导总队德械仓库、87师补给站、军政部秘密储备点……可这些地方不是重兵把守,就是前线部队急需的物资。
“抢?偷?”顾修远揉了揉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
南京城里的守军,哪一支不是在淞沪战场上拼光了血本的?教导总队的娃娃兵,87、88师的老兵油子,中央军校的学生官……没一个是孬种。
偷了抢了他们的武器,跟背后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破烂:老套筒(枪管磨得能照镜子)、汉阳造(枪栓得用脚蹬才能拉开)、巩县手榴弹(十颗里能响七颗就算走运)。
就这堆玩意儿,怎么跟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对射?更别提对方的飞机大炮了!
【系统升级中,功勋值功能正在加载……】
沙盘系统猛地一颤,绿光在顾修远脑海中炸开:【升级完毕,二战武器库已解锁】
【战功评定完成:炸毁机场(功勋+5000)、斩首坂井德太郎(功勋+2000)、缴获日军绝密密码本(功勋+3000)】
【当前功勋值:】
顾修远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沙盘左上方立刻展开个新界面,琳琅满目的二战武器和后勤清单看得他眼晕:
【轻武器】
中正式步枪(1功勋\/支,附100发子弹)
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2功勋\/支,附500发子弹)
捷克式轻机枪(5功勋\/挺,附500发弹匣)
汤姆逊冲锋枪(5功勋\/支,附3个30发弹鼓)
……
【重武器】
马克沁重机枪(10功勋\/挺,附500发弹链)
m1919A4重机枪(20功勋\/挺,附500发弹链)
Zb-37重机枪(20功勋\/挺,附三脚架)
火焰喷射器(20功勋\/具,附3罐燃料)
反坦克枪(20功勋\/支,附20发穿甲弹)
……
【火炮】
60mm迫击炮(30功勋\/一门,附50发炮弹)
81mm迫击炮(50功勋\/门,附50发炮弹)
75mm山炮(50功勋\/门,附50发炮弹)
20mm防空炮(80功勋\/门,附50发高爆弹)
……
【特殊装备】
防毒面具(1功勋\/套)
工兵爆破套装(1功勋\/套,含tNt、导火索)
电台设备(2功勋\/台,附密码本)
……
【后勤物资】
大米\/面粉(1功勋\/100斤)
猪肉\/牛肉罐头(2功勋\/50斤)
菜籽油(1功勋\/桶)
冬季棉军装(1功勋\/套)
行军羊毛被(1功勋\/床)
作战军靴(1功勋\/双)
……
【医疗物资】
战地急救包(1功勋\/套,含止血带、磺胺粉)
手术器械(10功勋\/套)
吗啡针剂(5功勋\/盒,10支装)
奎宁片(5功勋\/瓶,抗疟疾)
……
最底下还闪着行小字:
【每日0点自动结算功勋(击杀\/战术成果折算)】
顾修远的手指微微发抖,一直幻想的事情真实发生了,国产武器、德制武器、美制武器通通都有,“德械还是美械...”他喃喃自语。
顾修远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动,仔细对比着参数:
“mG34射速快,但弹药消耗太大...m1919虽然重,但可靠性高...”
“加兰德半自动火力猛,但子弹不好补充...”
他转头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破烂装备,咬了咬牙:“换美械!后勤压力小些,现在功勋值不够,少量多次,保证每个营的战斗力都能提升。”
第55章 终于有底气了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规划部队编制和武器配置。
【全团编制与武器配置】(4250人规模):
全团设置4个步兵营:每营800人。
每个营设置3个步兵连:每连210人,1个机枪连170人。
特种作战单位:特务连150人。
其他单位:炮兵连200人,工兵连150人,辎重连180人,卫生队80人。
团部直属:通讯排50人,警卫排60人,侦察排60人,重机枪连 120人。
按照这个满意的配置,顾修远快速计算着需要兑换的武器:
m1加兰德步枪x2000支(4000功勋)
m1919A4重机枪x40挺(800功勋)
60mm迫击炮x12门(360功勋)
81mmmI迫击炮x6门(300功勋)
汤姆逊冲锋枪x200支(1000功勋)
m1911手枪x500支(500功勋)
美制手雷x5000枚(500功勋)
冬季军装x3200套(3200功勋)
医疗物资全套(500功勋)
【总计消耗:9160功勋】
系统提示:【兑换完成,剩余功勋:840】
顾修远突然愣住了,这么多装备,要怎么解释来源?
“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那我不成妖怪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沙盘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配送方案已生成】
【1. 系统已创建运输车队(道奇卡车)】
【2. 已生成军需官两名:王守业(常驻1044团)、王守田(负责运输)】
【3. 宿主身份背景设定完成:南洋顾氏军火商少爷】
顾修远瞪大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系统又补充:
【所有物资将通过家族支援渠道送达,已植入相关人员记忆】
顾修远坐在团部的椅子上,盯着沙盘上闪烁的成功兑换的武器,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南京保卫战...”他低声喃喃,眼前闪过前世在史书中读到的惨烈画面:溃散的守军、拥挤的挹江门、冰冷的江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团长!”黄阿贵兴冲冲地撞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快趁热吃!”
简陋的木桌上,两块玉米面饼子旁边摆着一小碟炒青菜,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碗油亮亮的蒸腊肉。腊肉切得薄如蝉翼,透亮的肥肉间夹着胭脂红的瘦肉,冒着诱人的香气。
顾修远喉结动了动:“伤兵们...”
“都吃啦!”黄阿贵把筷子塞到他手里,眼睛却忍不住往肉碗里瞟,“炊事班特意给您留的,说团长要操心全团...”
顾修远把腊肉碗推到桌子中央:“坐下,一起吃。”
黄阿贵慌忙摆手:“这怎么行!我、我吃过了...”
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这是命令。”顾修远掰开饼子,把大半腊肉夹进去塞给他,“明天就有新物资到,到时候让炊事班做红烧肉,管够。”
黄阿贵捧着饼子,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顾修远咬了口寡淡的饼子,转移话题,“招兵情况怎么样?”
这一问可打开了话匣子。
黄阿贵手舞足蹈地比划:“可不得了!上午韦营长在中山门设了个招兵点,乌泱泱全是人!有从上海撤下来的中央军,有被打散的川军,还有好多学生娃...”
“学生?”
“嗯!金陵大学的好些个男生,说宁可战死也不当亡国奴。”黄阿贵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个少爷兵,非要见您,说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
顾修远筷子一顿:“人呢?”
“周营长正考校他呢,说要试试他的斤两,等今天晚上招兵结束一起带回来...”
城南伤兵医院
韦昌带着二十多个一营老兵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医院。
“都听好了!”韦昌的破锣嗓子震得玻璃窗嗡嗡响,“老子是1044团一营长韦昌!就是上个月在苏州河宰了坂井德太郎的部队!”
病房里顿时炸了锅。
一个断了手的伤兵挣扎着坐起来:“真是幽灵团?我听说你们团长会法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鬼子。”
韦昌自豪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胸口的伤:“看见没?这是第三师团的刺刀留的!咱们团专杀日本畜生!现在咱们团招兵,想来一起杀鬼子的赶紧了。”
哗啦一下,三十多个伤兵全站了起来。有个腿还吊着的排长直接扯了绷带:“老子也跟你们走!”
韦昌:“呃,等你伤好了到紫金山上找我们去……”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探头张望。
“听说是顾团长的部队...”
“就是那个炸了藤田进的?”
“我同学在上海红十字会,说他们团从不丢下伤员...”
年长的护士长一咬牙:“收拾器械!咱们跟上去!”
等韦昌带着队伍离开时,身后已经跟着三百多号伤愈的战士人,队伍末尾还跟着十几个背着医药箱的护士。
院长办公室,值班护士慌慌张张推门:“院长!有部队在招我们的伤员!”
秃顶的院长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招走好啊,这帮兵痞都好了就是不归队,赖着不走也不是个事,医院早该腾床位了。”
突然,他听到窗外整齐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那不是刚从德国回来的汪医生吗?怎么背着医药箱跟在队伍后面?
“汪医生!回来!”院长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声嘶力竭地喊的大喊:“你们这是抢劫!战士带走就算了,怎么连医护人员也拐跑了!”
汪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回头冲着秃头院长挥了挥手:“院长,我去前线能救更多人,再见院长。”
说完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院长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几秒冲了出来,发现整个外科的护士有七八个都不见了,经过盘点,连手术室的器械包都少了两套。
第56人 队伍扩充,底气+1
下关城门
招兵点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德海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后,桌前挤满了前来报名的青壮年,队伍一直排到城墙拐角处。
“安静!”周德海一拍桌子,嘈杂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识字的左边,会打枪的右边,有特殊技能的到我这儿来。”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女生挤到最前面。她梳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地形测绘学》。
“长官,我要报名!”她的声音既清脆又响亮。
周德海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女娃娃去卫生队。”
女学生顿时涨红了脸:“凭什么?我会测绘,还会发电报!”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这是我测绘的紫金山地形图,长官你看,误差肯定不会超过5米!”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周德海接过地图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舒展。
“长官,”女学生继续道,“我还会摩尔斯电码,每分钟能收发四十个字符。我父亲是电报局的,从小教我......”
周德海打断她:“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女娃娃还是......”
“长官!”女学生猛地拍桌,“女护士不也要上战场吗?我在班里的成绩最好,我不怕死,凭什么我就不能......”
周德海站起身,她的话戛然而止,向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周德海的声音难得温和,“团部通讯处正缺电报员,你愿意来吗?”
女学生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周德海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她:“先登记。姓名?”
“林书瑶!”她接过笔,手微微发抖,“金陵大学地理系三年级......”
“不用写那么多。”周德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就写林书瑶,通讯处电报员。”
林书瑶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什么:“长官,我......我还有十几个同学,都会测绘......”
周德海转头对文书说:“记下,金陵大学测绘组,暂编团部。”
这时,排在后面的一个男生怯生生地问:“长官,我......我会修收音机也会修电话和电台......”
“过来!”周德海让他走到桌前,“团部后勤也缺人手!”
林书瑶站在一旁,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登记入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眼镜上,映出一片灿烂的金色。
鼓楼难民营
鼓楼广场上此刻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张铁山站在一辆翻倒的板车上,大刀插在身旁,刀柄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都听好了!”他一声暴喝,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老子是1044团三营长张铁山!川军出来的!”
几个衣衫褴褛的溃兵猛地抬头,眼神亮了起来。
张铁山一把抽出大刀,刀身在日光中泛着寒光:“今天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测试,老子先给你们耍套刀法!”
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板车,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雪,劈、砍、撩、挑,招招狠辣。最后一式“力劈华山”,刀锋在离地三寸处骤然停住,激起一圈尘土。
“这套刀法耍的好不好?”张铁山收刀而立,喘着粗气,“是我的老团长教的。淞沪会战,老团长就死在我眼前......”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师长死了,团长死了,营长也死了......就剩我们几个残兵败将......”
人群中有老兵开始抹眼泪。
“有人劝我们回四川......”张铁山突然提高嗓门,“老子呸!鬼子还没杀光,有什么脸回去?将来到了地下,怎么跟老长官交代?说我们四川出来的兵只会夹着尾巴逃跑?!”
一个老兵突然挤出人群:“长官!我是88师524团的!我跟你们走!”
“好汉子!”张铁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老兵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原524团机枪手赵大虎!”老兵挺直腰板,“打机枪我在行!”
张铁山豪爽的仰天大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
这时,又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挤出人群。他们虽然蓬头垢面,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着战场上下来的杀气。
“报告长官!原36师215团二连......”
“报告!87师特务营......”
“长官,我是税警总团的......”
张铁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
他转身对文书说道:“都给老子记上!这些可都是宝贝!”
这时,一个瘦小的少年怯生生地问:“长官......我、我能报名吗?我爹是......”
“小娃娃凑什么热闹,”张铁山一眼瞪过去,“毛都没长齐就想当兵?”他忽然瞥见少年腰间的皮带,那是德械师的制式装备。
“等等,你爹是......?”
少年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爹是88师炮团的......上个月在罗店死了,我没有娘......”
张铁山沉默片刻,拉过少年的手:“去炊事班!先学做饭!等你长高了再摸枪!我亲自教你使大刀!”
暮色渐浓,登记簿上已经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张铁山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顾修远常说的话:“老兵是军队的脊梁。”
他咧嘴笑了:“团长说得对,这些老兵......可都是宝贝疙瘩啊!”
浦口码头招兵点
江风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孙振华蹲在生锈的龙门吊下,眯眼打量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他手里攥着半块硬馒头,就着冷水啃了一口。
等啃完了硬馒头,他让三营的士兵帮1044团招兵的横幅拉了起来。
“都听好了!”孙振华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码头安静下来,“1044团招技术兵,会摆弄铁家伙的上前三步。”
人群骚动了一阵,只有七八个汉子犹犹豫豫地迈出步子。
第57章 一员虎将收入麾下
孙振华从兜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怀表:“这怀表坏了,谁能在五分钟内修好,老子赏他两块大洋。”
一个驼背老头突然挤出来:“长官,让俺试试。”
老头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不到三分钟,怀表就“咔嗒咔嗒”走起来了。孙振华眼睛一亮:“老哥以前是?”
“津浦铁路机修工,干了三十年。”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退休之后,俺没处去了。”
孙振华正要说话,江面突然传来汽笛声。一艘破旧的运煤船靠岸,十几个满身油污的汉子跳下船。
看到招兵的横幅,领头的大胡子喊道,“长官,听说你们团打死过藤田进老狗?”
孙振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对,是我们团,怎么?想不想参军?”
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个烧的只剩一半的海军旗:“我们原是海军轮机兵,舰沉了......这旗子是我救下来的......”
孙振华盯着那面残旗看了半晌,转身对文书说:“记上,海军轮机班,暂编入工兵连。”
驼背老头拉着个满脸油污的汉子走了过来:“长官,这是个能人哩。”
“哪支部队的?”
“战车连的...坦克被炸了...”汉子抹了把脸,“没坦克不要紧,我会修柴油机,只要能给我上战场报仇就行。”
孙振华眼睛一亮:会开坦克可不得了,团长要是知道了,肯定要留下的。
暮色渐沉,孙振华望着登记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一挥,带着找到的士兵踏着夕阳回团部,这些人肚子早就饿了,该回去给团长看看了。
顾修远站在团部大门口,看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火把。四个营的队伍浩浩荡荡,每支都望不到头。
韦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队伍里还有十几个背着药箱的人。他老远就喊:“团长!我帮医院搬空了!”
孙振华的队伍最后到,一边走一边得意:“团长一会肯定对我最满意,技术兵种可难得……”
黄阿贵张大了嘴:“团长,这怕是得有一千多人啊...”
顾修远摸出怀表看了看:“通知炊事班,别不舍得,将粮食都做了,让大家吃饱吃好了,明天物资就到了。”随即转身走进院内。
团部院子里点起了十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下,黑压压站满了新招的士兵。顾修远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孔,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报告团长!”韦昌第一个上前,“一营招了三百二十七人,二百八十个是老兵!还有医院的汪医生,德国留洋回来的能耐人!带着十二个护士投奔咱们!”
周德海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补充:“二营招了三百零九人。金陵大学测绘组二十三人,电报局技工十七人,还有......他特意顿了顿,“孙继志,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
张铁山迫不及待地挤上前:“三营招的三百一十二个弟兄才是真本事!”他一把拉过身后老兵,“赵大虎,原524团机枪教官!还有税警总团的爆破手......”
“咳咳。”孙振华突然咳嗽两声,“四营招了三百零五人,有津浦铁路老机修工、江南造船厂技工、海军轮机兵.....”他瞥了眼张铁山,“哦对了,还有个会开坦克的。”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从今往后,你们就是1044团的兵!在这里,”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没有杂牌军,没有溃兵,只有杀鬼子的好汉!”
“明天,就有物资送来,”顾修远大手一挥,指向冒着热气的大棚,“现在,去吃饭吧!猪肉炖粉条管够!”
新兵们欢呼着涌向食堂。
顾修远转头对干部们说:“各营长,李铁柱,赵德柱,徐天宏,到团部开会。”
人群散去后,顾修远正要转身进团部,忽然瞥见周德海旁边还立着个瘦高的年轻人。
“团长,”周德海连忙上前两步,“这位是孙继志,刚从德国回来。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说是有要事非得单独跟您谈。”
顾修远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年轻人。
这人穿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子。他下意识启动了沙盘系统:
【孙继志,25岁,柏林军事学院战术指挥系毕业,专长:防御工事设计、炮兵协同战术】
“跟我来。”顾修远推开团部偏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南京城防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顺手用茶杯压住翘起的边角。
孙继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二话不说从内袋掏出支派克钢笔,笔尖在图纸上方悬停片刻,突然如游龙般落下:“紫金山主峰反斜面这里,要布置三个隐蔽炮兵阵地,呈品字形分布......”
顾修远看着他笔下流畅的等高线和火力覆盖扇面,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小子画的不是简单的防御图,而是把射界、隐蔽性、撤退路线都考虑周全的立体防御体系。
“......在假雷区后面200米处,要埋设真正的跳雷。”孙继志的钢笔尖在某个隘口重重一点,“日军工兵排完假雷区后,步兵必然从这个隘口通过......”
“好!”顾修远满意的点了点头,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自打从淞沪撤下来,团里的参谋死的死散的散,作战计划要自己写,训练方案要自己定,连后勤补给都要亲自过问。
现在终于......
“老天待我不薄啊......”顾修远喃喃自语,突然转身对门外喊道:“黄阿贵!”
少年传令兵应声而入,裤腿上还沾着灶台的煤灰。
“去炊事班,”顾修远从兜里摸出半包老刀牌扔给孙继志,“让他们把饭菜送到团部。”
第58章 奥斯卡演技上身
黄阿贵刚要跑开,顾修远又叫住他:“等等!跟老赵说,今晚加个腊肉炒笋片,就说新来的参谋长爱吃。”
孙继志闻言一怔,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想到这位声名远扬的幽灵团长竟如此信任自己。
他抬头正对上顾修远含笑的眼睛,那目光坦荡而炽热,分明写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团长...”孙继志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有些发涩,“实不相瞒,家父原是要我去德械师的。以家里的关系,当个师部参谋不成问题。”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但我在报纸上看到您带着部队在苏州河畔偷袭炮兵阵地的报道...”
孙继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上的刻痕,“我不想在派系倾轧中虚度光阴,只想痛痛快快地杀鬼子!”
顾修远闻言大笑,一把拍在孙继志肩上:“好!我们一起杀鬼子,将来一起马踏樱花!”
这一巴掌拍得孙继志一个踉跄,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团长手劲不小啊。”
顾修远咧嘴一笑,“从小练家子,后来在战场上更是练出来了。对了,你老家哪儿的?”
“南京的。”孙继志答道,声音低沉了几分。
顾修远的笑容顿时收敛,重重按了按他的肩:“南京的弟兄,更是要跟着我好好打鬼子!”
孙继志想起临行前父亲在书房里的暴怒,想起那些同窗说他“自毁前程”的嘲讽。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味、笑容爽朗的团长,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和忐忑都烟消云散了,一切都值了。
团部会议室的煤油灯滋滋作响,照得墙上的作战地图忽明忽暗。顾修远咬了口馒头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馍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下午写好的部队部署安排文件。
“都过来看。”他哗啦一声把文件摊在桌上,“这是新编制表。”
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桌子挤得咯吱作响。
“我滴个乖乖!”李铁柱的独眼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指头戳着纸面直哆嗦,“团、团长...这...”
韦昌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不敢相信:“这他娘的全团四千二百多人?快赶上一个旅了!”
周德海的眼镜都惊讶的滑到了鼻尖:“何止啊,这配置,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都没有...”
张铁山的脑袋都快趴到文件上了,定睛一看,嘴里嚼着的红烧肉差点喷出来:“每个营都有机枪连?!老子三营要发达了!”
孙振华的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每个步兵连还配冲锋枪呢...这配置...”
“都安静!”顾修远敲了敲桌子,“听我细说。”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李铁柱,”顾修远点名道,“你们机枪连改团属重机枪连,主要武器是m1919重机枪,后面我还会给你们配防空机枪,高射炮……有问题吗?”
李铁柱噌地站起来,独眼里闪着精光:“团长您放心!新枪到了,两天!就两天!保管让弟兄们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好!”顾修远点点头,转向炮兵军官,“赵德柱,你们炮兵连十二门60迫,六门81迫...”
“我的亲娘哎!”赵德柱一蹦三尺高,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比中央军炮兵团都阔气!团长,这么多炮,小鬼子来多少我轰多少!你可瞧好吧!”
徐天宏抱着胳膊笑:“老赵,别光顾着乐。这么多炮,你那些兵会使吗?”
“瞧不起谁呢!”赵德柱不满的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子的兵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会就学,拼了命也得学会!”
“行了!”顾修远一声喝止,“孙振华,我看你爆破器材用的好,这次工兵连在找到合适的连长之前...”
孙振华立刻站了起来:“团长,你放心,给我五天时间。保管让那些新兵蛋子把tNt玩出花来,四营的新兵训练也不会放松。”
孙继志突然合上文件,镜片后的目光格外严肃:“团长,作为团部参谋长我必须问清楚,这些武器能持续供应部队作战吗?弹药补给跟不跟得上?”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顾修远。
顾修远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推在桌上。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标着Remington Arms的展台前,眉眼间与顾修远有几分相似。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了。”他声音低沉,“我本名顾维钧,顾氏商行的少爷。家里在海外做军火生意,有点小钱。”
“在柳州参军时,我想靠自己打出一片天。”顾修远摩挲着照片,“可淞沪这一仗打下来...”他的声音突然哽咽,“看着兄弟们拿人命填鬼子的机枪,我...”
他猛地抬头,眼中似有火在烧:“从沪上撤退那天,我就给家里发了电报。武器供应大家放心,不靠军政部,不靠任何人,我顾修远自己扛!”
徐天宏倒是眉头紧锁思考着什么,然后压低声音问:“团长,这么多美械,中央军都配不起...上面要是查起来...”
顾修远冷笑一声,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盖着第五战区司令部大印的公文:“看看,这是第五战区李长官特批的加强团编制,有什么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孙继志,关于通讯排、辎重队、工兵连、卫生队、侦察排,一定要挑选有技能的,人事任命安排全权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孙继志闻言立刻起身,郑重地敬了向顾修远个军礼:“请团长放心,一定幸不辱命,虽然我是新来的,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1044团的!不过团长,我还有个问题。”
“讲。”
“这么多新装备,训练时间恐怕不够。我建议从明天起,各连队交叉训练,老兵带新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顾修远满意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各位都听到了吗?参谋长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是!”军官们齐声应答。
顾修远环视一周,继续说道:“军需官不用你们操心,明天下午会押送物资一起到。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自己人。”
“另外,各营连今晚必须完成整编,明天各营长继续给我去招兵,一定要满编,哪怕人数超出也不要紧,可以编入后勤或者民兵连,后天开始招兵结束,正式开始实弹训练!”
“是!”军官们齐声应答,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第59章 白长官送大将来了
天刚蒙蒙亮,营区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韦昌一边系着武装带一边往外冲,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馒头:“一营的都给老子动作快点!今天必须帮人员招满了!”
张铁山三两口吃完早饭就往三营营地跑:“龟儿子们还睡!新枪下午就到,招不满人你们就看着其他人使新枪!”
宿舍里顿时鸡飞狗跳,十几个老兵油子手忙脚乱地套着衣服往外跑。
团部里,顾修远难得睡了个踏实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躺在淞沪前线的战壕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炮弹的尖啸。
“团长!团长!”黄阿贵慌慌张张冲进来,“白、白长官到营门口了!”
白长官?白崇禧!
顾修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手脚麻利的穿好军装,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军靴穿上就往外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
营门外,白崇禧正背着手打量1044团的营区。
顾修远快步走向营门时,晨雾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白崇禧穿着一身笔挺的灰呢将官服,领口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面容清癯,一双鹰目炯炯有神,面容整洁,薄唇紧抿,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在他身边,站着一位颇有气势的青年军官,气质斯文却眼神锐利。
白崇禧身后十二名警卫站位各有章法。这些广西子弟兵个个精悍,清一色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擦得锃亮。站在白崇禧左侧的副官,腰间别着两支锃亮的驳壳枪,右手始终按在枪柄上,目光谨慎的不断扫视着四周。
细细看去,那些警卫虽然站得笔直,但每个人的站位都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射击角度,这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本能。
“报告白长官,1044团团长顾修远向您报到!!”顾修远立正敬礼,眼角余光却瞥见白崇禧的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大腿,这是他在后世资料中读到的,这位小诸葛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白崇禧转过身,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带倦容的年轻团长,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八桂子弟!不愧是咱们广西出来的好后生!”
他向前迈了一步,亲手为年轻团长掸了掸肩章上的灰尘,语气中满是赞赏:“淞沪这一仗,你带着弟兄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这一仗,打得漂亮!”
年轻军官周砚白上前一步,递上个红绸包裹的锦盒:“顾团长,军事委员会已经决定,特晋你为陆军上校,并授予四等云麾勋章一枚。”
顾修远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他心想:这玩意儿在后世拍卖行能值几个钱?不如多给几箱手榴弹实在。
白崇禧亲自帮顾修远戴上勋章,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修远啊,德公很关心你这位桂系将领,你给我们八桂子弟争气了!现在桂军走到哪儿,大家都竖大拇指!”
白崇禧压低声音,继续道:“德公听说了武器不足的事情,特地从徐州调拨了20挺捷克式、100挺汉阳造,已经装上了军列,这两天就能运到南京。等到了,我派人直接送到你们1044团来。”
顾修远心中一暖,他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苍白。他知道,中央军有军政部的优先补给,晋绥军有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
桂系呢?桂系虽然名义上归属中央,但武器弹药、军饷粮秣,哪一样不是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哪一样不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何况现在老蒋的军政部连中央军嫡系的德械师都供应不全,更别说他们这些“杂牌”了。
李宗仁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可广西才是他的根基,徐州战场的补给同样紧张,能挤出这些武器,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德公还让我带句话,”白崇禧目光深邃,“‘后续武器,他会再想办法’。”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请白长官替我转告李长官,顾修远绝不会给桂系丢脸!1044团,绝不会辜负李长官的期望!”
白崇禧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也更有一份同属桂系的袍泽之情。他温言道:“德公和我,都盼着你带着1044团,能成为插在南京日军心头的一把尖刀,再立新功!”
顾修远心头热流涌动:“卑职……卑职替全团弟兄,谢过白长官、李长官栽培!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丝为难:“只是部队骤然扩充,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后勤辎重、兵员整训,基层军官和后勤官佐实在捉襟见肘,卑职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白崇禧突然放声大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说。
“哈哈哈,修远啊修远,就知道你缺个能替你管好家当的大管家!来来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宝贝来了!”
白崇禧指了指身旁的青年军官,语气中满是推崇:“这位是周岘白!德国慕尼黑军校正经科班出来的高材生,学的就是部队行政管理!统筹和把控后勤更是把一等一的好手!本来是德公要留在部队有大用的……”
顾修远目光立刻聚焦在周砚白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下意识地启动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周岘白,男,28岁,德国慕尼黑军事学院行政管理系毕业,专长:人事行政安排、作战训练规划、后勤系统优化、资源高效调配、战时经济管理。系统评价:能将一个团的裤腰带,勒出三个团的粮饷,极限运营大师。】
这行评价让顾修远心头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了一座移动锅炉房!
他目前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将系统兑换的海量物资、新招的庞杂兵员,高效、合理且不引人怀疑地整合起来,形成战斗力。
周岘白的专业,简直完美契合了他所有需求!
激动之下,顾修远也顾不上太多礼节,上前一步,一把紧紧抓住周砚白的手,力道大得让周岘白都微微挑眉。
“周兄!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天降救星啊!” 他目光灼灼,语气真诚而急切,“我们1044团现在百废待兴,万事开头难,最缺的就是周兄这样的大才!”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团庙小和尚穷,就留下给我当副团长,主管全团后勤、整训和日常军务!我这儿就急需一个你这样的能人来帮我管理部队!你放心,你说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绝对没有二话!”
顾修远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一丝顾虑,放权放得堪称毫无保留,生怕晚一秒这烫手山芋都扔不出去,对周岘白的能力充满了绝对的信任,甚至有点等到了天降救星的感觉。
第60章 周岘白吓了一跳又一跳
这架势,让周岘白彻底愣住了,他原以为,自己空降而来,虽有李、白二位长官的推荐,但毕竟寸功未立,初来乍到,能在这样一个战功赫赫、风头正劲的主力团谋个后勤参谋的职位已是极限,需要慢慢积累威信才能晋升。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传奇团长竟如此魄力惊人,一眼相中,便直接许以副团长的要职,将整个部队的“家底”和内部管理大权毫不犹豫地交托出来!
这种超乎想象的信任和重用,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周岘白胸中的抱负和热血。他本来还带着几分书生意气和观察的心态,此刻却只觉得一股干劲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他反手也用力回握住顾修远的手,原本斯文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些许:“团长信重,岘白……敢不从命!必竭尽所能,为团长打理好军中事务,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白崇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顾修远毫不恋权的果断放权,如此信任自己这个长辈,看着周岘白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满意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眼中闪过一丝“大局已定”的欣慰光芒。
顾修远这小子,不仅会打仗,更会用人,是个帅才!前途不可限量!
送走了白长官的车队,营门口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顾修远转过身,目光灼灼的落在身旁这位新来的副团长身上。
周岘白站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切。
“周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而亲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团部。
顾修远示意周岘白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凉白开。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份厚厚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和表格的文件,推到了周岘白面前。
“岘白,你我现在是同舟共济,1044团的所有家底和接下来的打算,我都跟你交个底。”顾修远神色郑重,“这是我们团的整编计划和现有的、以及即将到位的武器装备清单,你先看看。”
周岘白推了推眼镜,低头细看,起初,他的表情还只是认真,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m1加兰德步枪x2000支”、“m1919A4重机枪x40挺”、“60mm\/81mm迫击炮x18门”这些字眼,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团长!这配置……我们1044团什么时候这么…这么阔绰了?!这火力强度,都快赶上中央军最顶尖的师了!不,甚至更强!”
“李长官这次……这是把第五战区的家底都掏给您了?您…您莫不是李长官的……” 他后面“亲儿子”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但脸上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却丝毫未减。
顾修远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贴身的衣兜里又掏出那张被“用过一次”的泛黄照片——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Remington Arms”的展台前。
“岘白,别误会。李长官和白长官的支持,我顾修远铭记五内,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指着照片,将昨晚对孙继志和几位营长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毕竟是第二次了,这次表演可谓是声情并茂,顾修远表情带着几分“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和几分“哥们我其实是个富二代”的坦诚:
“实不相瞒,家父在海外做些生意,主要就是跟这些军火公司打交道。淞沪撤退时,我看着兄弟们拿血肉之躯去堵枪眼,实在不忍心。”
“就……就豁出这张脸,给家里发了封求援电报。这些,大部分是家里想办法筹措的,走特殊渠道运进来。李长官调拨的那批,是额外的心意,是雪中送炭,但眼前这规划,主要还得靠‘家里’。”
他这番将秘密对你和盘托出的话,配合着那张极具说服力的照片和之前“击毙藤田进、缴获密码本”建立的威信,成功地再次发挥了作用。
周岘白看着照片,又看看清单,再看看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团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德国回来,太清楚搞到这么一大批精良美械需要何等惊人的能量和渠道!这位团长,背景深不可测啊!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兴奋取代了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紧紧攥着那份编制表,脸上焕发出一种极度亢奋的光彩:“团长!有如此火力配置!有如此兵力规模!这……这简直是……”
周岘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和专业:“请您放心!岘白在此立下军令状!只要物资到位,我必以在德国所学,结合国内实情,在最短时间内,为您打造出一支后勤高效、训练有素、指挥顺畅的铁军!”
“有此等装备为基础,加以合理的军事训练和战术协同,卑职敢说,我1044团即便在野战中遭遇日军一个标准旅团,也丝毫不怵!若是利用地形打防守反击,甚至……甚至有机会重创乃至击溃它!”
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精锐之师在他的打理下迸发出的强大战斗力。
对于一个后勤和行政管理专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得到充足的资源和一展所长的舞台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了。
顾修远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的样子,满意地笑了,前有孙继志,后有周岘白,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卸了个干净,老天奶,谁懂啊?真是太爽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顾修远也站起身,“具体整编细节,孙继志参谋长那边有更详细的防御部署和战术构想,你稍后和他详细对接。”
“我们的武器装备今天下午就到,你的任务,就是尽快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让弟兄们尽快熟悉新装备,形成战斗力!时间不等人,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周兄,你可是我的大管家啊。”
“是!团长!我这就去熟悉情况,立刻开始工作!”周岘白啪地一个立正,敬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团部,背影里都透着十足的干劲。
顾修远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南京地图。
家底亮了,蓝图绘了,大将也到位了。接下来,就是在这紫金山麓,用钢铁和鲜血,告诉日本人,这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他们别想轻易踏过去!
第61章 气氛热闹的堪比过年
下午,紫金山南麓的1044团驻地仿佛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顾修远看似平静地坐在团部里,手指却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虽说沙盘地图上显示有一庞大车队在往这里开来,但毕竟这是第一次接收系统兑换的武器,总是怕有特殊情况发生。
直到山道上传来一阵异常沉重而嘈杂的引擎轰鸣声,绝非寻常马车或零星卡车可比。
“来了!”顾修远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黄阿贵像只猴子一样窜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团、团长!车!好多大卡车!看不到头!还、还有两个长官,说是…说是您家里人派来的!”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驻地入口处,景象蔚为壮观。
足足二十多辆美制道奇卡车排成了长龙,引擎尚未完全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显然经过长途跋涉顾修远暗自点头,系统还挺周全,这伪装做的像模像样的。
车队前方,站着两名穿着考究呢子大衣、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与周围寒酸的军营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见到顾修远,两人立刻小跑上前,敬了一个干净利落却并非标准军礼的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少爷!” 为首一人开口,声音沉稳,“王守业奉老爷之命,将您急需的物资送达!这位是负责运输的王守田。”
王守田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纸张质地精良:“少爷,所有物资清单在此,请您验收。老爷特意吩咐,后续若有需要,只需发电报至老号码即可。”
顾修远接过清单,心中感慨:系统给自己安排的这两人真是不错,也不用担心背叛,也不知道以后升级能不能多送点。这两人在相貌上非常相似,气质上一个偏文(王守业,常驻团部),一个偏武(王守田,负责运输),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一看就是极其得力的帮手。
“辛苦了!守业,以后你就留在团部,担任我的军需官。守田,运输队也暂时由你统管,就地待命。”顾修远迅速下令。
“是,少爷!”两人齐声应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四个营长,以及李铁柱、赵德柱、徐天宏等特种主官,还有商量训练计划的孙继志、周岘白,像仿佛闻到腥味的鲨鱼,全都从各自的招兵点或训练场跑了回来,显然都听到了消息。
“团长!团长!这么多大卡车啊!啥好东西到了?”韦昌嗓门最大,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直往卡车上瞟。
周德海迫不及待就往卡车车厢走去:“我说你们一个个愣着干什么,赶紧先卸货呀,好东西不得往家里搬呐!”
顾修远哈哈一笑,将清单递给周岘白:“岘白,你和继志来主持分发武器!按照我们昨天定的编制方案来!”
周岘白强压着激动,接过清单,开始指挥全团士兵们打开车厢挡板,赶紧卸货。
当第一辆卡车卸下的箱子被打开时,现场瞬间死寂一片。
阳光下,一支支崭新的m1加兰德步枪 泛着幽幽的烤蓝光泽,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散发着机械独有的美感和冰冷的力量。
“额滴亲娘哎……”韦昌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
接着,更多的木箱被打开。
一挺挺威风凛凛的m1919A4重机枪,带着粗壮的枪管和三脚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李铁柱的独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一个箭步扑上去,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枪身,嘴里反复念叨:“宝贝…好宝贝…”
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手雷,堆积如山。
当装载火炮的卡车打开时,炮兵连长赵德柱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嚎叫,完全不顾形象地爬上了车厢。
他死死抱住一根粗长的81mm m1迫击炮的炮管,脸贴在冰冷的钢铁上,表情痴迷得近乎癫狂,嘴里嘟囔着:“老婆…好老婆…终于来了…比老婆还亲呐!”引得周围士兵一阵哄笑,但笑声里充满了同样的狂喜。
张铁山抢过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爱不释手地掂量着,咧着大嘴傻笑:“嘿嘿嘿,这玩意儿好!突突起来带劲!看小鬼子还敢不敢拼刺刀!”
孙振华则对工兵爆破器材和那些技术工具更感兴趣,眼睛放光。
各营连的士兵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这些新招来的士兵们,原本因为连续作战和撤退带来的低迷士气,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点燃至沸腾!
而更让这两天新招的士兵们眼珠子发直的,是后面几辆卡车上的东西。
雪白的大米、饱满的面粉、整桶的菜籽油、堆积如山的猪肉牛肉罐头…… 炊事班长老赵带着几个伙夫挤过来,看到这些,差点没晕过去,老赵颤抖着打开一个牛肉罐头,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引得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团长!这…这…” 老赵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够全团吃上一个月好的了!”
顾修远大手一挥,声音传遍全场:“老赵!”
“到!”
“今晚!放开了做!红烧肉炖粉条,米饭管够!以后伙食标准,就按这个来!弟兄们训练辛苦,油水必须跟上!”
“是!团长!”老赵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嗷呜!团长万岁!”
“有肉吃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比刚才看到武器时还要热烈几分。对于这些苦惯了的士兵来说,一顿扎实的肉饭,有时候比一把新枪更能提振士气。
整个1044团驻地彻底陷入了狂欢的海洋。各营连长在周岘白、孙继志以及王守业的指挥下,开始有序领取装备和物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顾修远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战士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嘴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钢铁和粮食,才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现在,这道理握在他手里了。
第62章 一顿饭的重量
领到新枪的士兵们笨拙又兴奋地摆弄着,伙夫们扛着面粉和猪肉罐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团部临时医院的方向也闻讯骚动起来。
只见汪医生一马当先,白大褂的下摆都跑得飘了起来,平日里冷静严肃的脸上此刻泛着激动的红光。他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却满眼期待的林沐川等一众医生和护士们。
汪医生拨开人群,目光灼灼地直接锁定了正在监督分发物资的顾修远。
“团长!” 汪医生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团长!这些……这些物资里,有……有我们医院的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作为医生,他太清楚在战场上,先进的药品和器械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能多从死神手里抢回人命!
顾修远闻声回头,看到这位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如此失态又急切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汪医生和他身后那些年轻护士们紧张兮兮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放心,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咱们的救命菩萨啊!医院是1044团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弟兄们的半条命可都攥在你们手里呢。缺了谁的东西,也绝不敢缺了你们医院和汪医生的!”
说着,他对王守业示意了一下。王守业立刻心领神会,带着两名士兵麻利地掀开了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卡车篷布。
顿时,一片更加整齐、泛着金属冷光和消毒水特殊气味的箱子露了出来。
木箱上清晰地印着德文和英文的标识: “merck”(默克)、“bayer”(拜耳)、“Sulfanilamide”(磺胺粉)、“morphine”(吗啡)、“chloramphenicol”(氯霉素)……
还有崭新的手术器械包、折叠式野战手术台、大量绷带、纱布、石膏,甚至还有几十套崭新的德式军医装备(包含皮包、器械、药品)。
“这……这是……” 汪医生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抚摸着一箱印着“bayer”十字标志的药品,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因为极度兴奋,声音都劈了叉:“团长!这…这都是最新的磺胺药!还有吗啡!还有…还有全套的德国标准手术器械!天呐!有了这些,伤员们的存活率至少能提高五成!不!七成!”
“太好了!再也不用拿开水煮布条当绷带了!”
“有这么多磺胺粉,伤口就不怕发炎溃烂了!”
“这手术刀太漂亮了!我早就想拥有一把了!”
顾修远郑重地对汪医生说道:“汪医生,这些东西,我就全交给你了!怎么用,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尽最大努力,让更多受伤的弟兄活下来!”
“是!团长!您放心!我汪某人拿性命担保,绝不浪费一颗药,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汪医生挺直胸膛,庄重地敬了一个并不算标准但极其认真的军礼,眼眶湿润。
夕阳的余晖将紫金山染上一层暖金色,开饭的哨声响过之后,伙夫们掀开一口口行军锅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漫过整个营地,连风里都飘着油星子的味道。
队列里不知谁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像春潮漫过干涸的河床。
领饭的队伍排得笔直,轮到一个年轻士兵时,他盯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和白米饭,手抖得差点没端稳。
“快拿着,后面还等着呢!”伙夫大叔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往碗里多浇了勺肉汤。
整个驻地陷入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寂静之中,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埋头苦吃的吸溜声。
每个人的碗里都有油光闪闪的红烧肉块,粉条吸饱了肉汁,显得格外诱人。雪白的大米饭和暄软的馒头管够,甚至还有飘着油花的青菜汤。
这日子,真的太美了。许多老兵心里都冒出这个念头,这简直是过年都吃不上嘴的伙食!
在靠近三营的一片空地上,张铁山招来的那个瘦小少年:大家都叫他小毛头,正捧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碗里的肉块上,混着油汁被他一起扒进嘴里,却似乎尝不出味道了。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原88师524团的老机枪手赵大虎。赵大虎自己吃得正香,一扭头看到小毛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哎,娃子,哭啥咧?这肉不香啊?还是不够吃?没事儿!赵叔那锅里还有呢,不够吃叔给你装去!”
小毛头用力摇了摇头,抬起满是泪痕和饭粒的脸,哽咽着说:“大虎叔……我是……我是想我爹了……” 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酸楚,“不知道……不知道我爹死之前……吃过……吃过这么好的饭没……”
这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猛地刺进了赵大虎的心窝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罗店那片被打烂的阵地,眨了眨有些酸涩发胀的眼窝,里面像是进了沙子。
赵大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傻娃子!胡说啥呢!吃过的!怎么没吃过!”
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忘啦?叔我也是88师的,我认得你爹哩!咱们……咱们在罗店之前,也打过胜仗,也发过赏钱!你爹还请我们几个老弟兄下过馆子,吃的可好了!红烧肉、大白馒头,管够!”
他描绘着根本不曾发生过的场景,语气笃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悲凉。
他是在骗孩子,又何尝不是在骗自己,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编织一个最后时刻能吃饱饭的、稍微暖和一点的梦。
不远处,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等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顾修远看着那哭泣的少年和努力安慰他的老兵,只觉得胸口闷疼得厉害。
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饱饭,对这些人来说,竟然就是顶顶幸福的事情了。而这幸福的代价,又是何等沉重和心酸。
周岘白推了推眼镜,沉默地低下头。他来自德国,见过欧洲的富足,此刻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承受的苦难。
顾修远扒完了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目光扫过他的部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都吃饱!吃好!从明天起,往死里练!练好了本事,才能打跑鬼子,才能天天有肉吃!才能让死去的弟兄们,在地下也能安心!”
“是!团长!” 士兵们轰然应答,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充满了力量。
活下去,打胜仗,天天吃肉,这个最朴素也最强大的信念,在这一刻,深深地烙进了1044团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63章 炼狱铸剑、山雨欲来
紫金山南麓,1044团的驻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练兵场。
在周岘白高效到近乎严苛的后勤保障和孙继志专业细致的战术规划下,这支刚刚完成扩编和换装的部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生铁,开始了疯狂而痛苦的锤炼。
编制已然齐整,骨架已然搭起,现在需要注入钢铁的魂魄和杀戮的本能。
每一天,从黎明破晓到日落西山,甚至星月当空,整个紫金山南麓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嘹亮的口号声、教官的怒吼声以及士兵们拼尽全力的喘息和咆哮。
一营的阵地上,营长韦昌的破锣嗓子永远是最大声的。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和累累伤疤,亲自带着士兵演练攻坚。
“爆破组!给老子快!快!快!机枪掩护是吃干饭的吗?火力压制!压得鬼子抬不起头!突击队跟紧老子,手榴弹开路,刺刀见红!冲!”
训练场硝烟弥漫,模拟的日军碉堡被一次次炸开,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一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劲。韦昌要的,就是一支能撕开任何防线的铁拳。
二营的防区则呈现出另一种景象。营长周德海戴着眼镜,看似斯文,要求却极其严苛。他拿着工兵锹,仔细检查着每一段战壕的深度、射击孔的角度、交通壕的隐蔽性。
“纵深!注意防御纵深!机枪阵地交叉、火力覆盖扇面算清楚没有?防炮洞加固!你想被活埋吗?预备队机动路线再演练三遍!”
二营的兵,练得最多的是挖工事、伪装、火力配系和阵地内的协同机动。周德海要把二营变成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铜豌豆,钉死在阵地上。
三营的训练最是诡谲,营长张铁山把部队拉进了密林和复杂地形里。
“脚步放轻!呼吸都给老子憋着!夜间渗透,刀子比枪好使!摸哨、下绊、打闷棍,怎么阴险怎么来!” 他亲自示范如何利用阴影潜行,如何用缴获的日军装备制造混乱,甚至组织营内对抗,输的一方要帮赢的一方洗臭袜子。
三营的兵,个个都开始带着点狼一样的野性和狡猾,他们擅长的是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在最近的距离爆发出致命的杀伤。张铁山的大刀杀敌大法,也成了三营的必修课。
四营则像是一个大型武器试验场和技工培训中心。营长孙振华脑子活络,对新武器上手极快。他不仅要求士兵熟练掌握手中美械的性能,更着重训练各种武器之间的配合。
“掷弹筒敲掉机枪巢后,步兵立刻冲锋!冲锋枪手压制战壕,步枪手精准点名!重机枪班组,转移阵地要快!工兵,爆破和排雷同步练!”
他甚至组织四营的老兵们研究日军装备的弱点,琢磨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四营的兵,可能单兵不是最猛的,但打起配合来,往往能发挥出1+1>2的效果。
团属部队更是玩命。
警卫排长徐天宏完全按照顾修远透露的一点“未来特种作战”理念,往死里操练他的兵。
武装越野、精准射击、攀岩泅渡、潜伏侦察、小组战术协同……训练强度之大、科目之刁钻,让其他部队的老兵看了都头皮发麻。
徐天宏的目标很简单:团长指哪儿,他们就能打到哪儿,无论多难。
侦察排终于架构完整,他们自成体系,训练更加隐秘,常常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时总是带着周边详尽的地形地貌和模拟敌情标注。
即便是工兵连、辎重连、后勤的人员,每日也必须完成基本的军事操练和实弹射击。周岘白下达了死命令:“战时,你们就是最后的预备队!必须做到随时能扛枪上战场!”
整个1044团,如同一台刚刚完成组装和加油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转动,发出轰鸣,迸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力量。
士兵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黝黑、精悍、强壮,眼神中的迷茫和怯懦被专注和杀气所取代。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团长顾修远眉宇间的焦虑却与日俱增。他依旧每天巡视训练,给出指导,但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南京城的方向。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无情地碾向那个注定的悲剧。
历史上:11月14日,蒋介石将在南京召开第一次高级幕僚会议。面对日军第十军、第十六师团等近十万主力沿京沪铁路、京杭运河凶猛推进的意图,时任军政部作战厅厅长的刘斐会冷静而残酷地指出:
“上海失守后,南京处于日军海陆空立体包围之下,且是背水一战,一旦失利,退路全无。加之我军淞沪伤亡惨重,应避免决战,仅以不超过13个团兵力进行象征性抵抗。”
白崇禧、何应钦、徐永昌等高层,从纯军事角度出发,也认为不应抱有丝毫侥幸,主张尽快主动撤离。
就连陈诚也表态:“从军事角度,南京不可守;但从政治角度,南京是首都,需守一守。” 这番务实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话,无疑不是蒋介石想听的。
11月17日,第二次会议,唐生智会上慷慨陈词:“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必须不惜代价固守!”这番话,正中踌躇犹豫的蒋介石下怀。
11月18日晚,第三次会议紧急召开,蒋介石在会上正式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为副司令长官,下达了那个注定无法完成的命:死守南京一至两个月,以争取国际同情和干预。
每一次想到这些即将发生却又无法改变的事情,顾修远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感和焦灼。他看着眼前这些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士兵,这些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难道最终还是要投入那座绝望的熔炉吗?
他知道会议的结果,知道那道“死守”的命令很快就会传来。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把1044团这把剑磨得更锋利一些,再锋利一些。
然后,等待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暴风雨的到来。
顾修远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已经看到了那漫天的烽火和血色的江水。
第64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1)
天刚蒙蒙亮,紫金山南麓的空气里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不是鬼子打来的那种要人命的紧张,而是自家窝里要动真格的那种硌硬劲儿。
哨子声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不是往常的出操哨,而是连续短促的三声,听得人心头一紧。
“全体都有!一营攻,二营守!目标,三号高地!三营、四营,按预定方案,自行组织演练!开始!”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各营驻地边缘狂奔,把命令吼了一遍又一遍。
紫金山南麓演习场外面,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三人站成一排,脸色都绷的紧紧的。周岘白手里拿着个大铁皮喇叭,孙继志则捧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今天开始进入实战演练,一营、二营先互攻,看孰胜孰劣,明天依次轮换,开始吧。”顾修远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命令一下,一营那边立刻炸了锅。
韦昌光着膀子,一把抢过旗手手里的红旗,猛地向前一挥:“弟兄们!跟老子冲!拿下狗日的二营高地!”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一马当先就往上扑。
他手底下的兵也嗷嗷叫着,散开队形就往上压,那股子狠劲,倒真像是要一口吞了对面的二营。
二营阵地上,周德海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吓人。
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快速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班长耳朵里:“稳住!放近了打!机枪组,看准了再搂火,别他妈浪费‘弹药’!”。
他布置的防线层次分明,火力点交叉,愣是没给一营留下什么明显的突破口。
顾修远眯着眼看着,脑子里那幅旁人看不见的沙盘正飞速运转。他能“看”到代表一营的蓝色箭头凶猛但略显散乱地扑向高地,而代表二营的蓝色区块则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上不时跳出细微的提示:
【一营三连士气+5,疲劳度累积中…】
【二营机枪组弹药消耗模拟15%…】
【疑似指挥通讯延迟3秒,战机延误…】。
“停!”顾修远突然举起手。
周岘白立刻对着铁皮喇叭猛吹一声长音。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韦昌冲在半坡上,悻悻地停下,满是疑惑地回头望来。
冲的好好的?干嘛叫停?
顾修远没理他,只快步走到双方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两边投入模拟攻防的战士。
“韦昌!”他严肃点名,“你冲什么冲?对面阵地上有几挺机枪你看清了吗?火力点分部在哪里?你的爆破组在哪?侧翼掩护的兵呢?就凭一股蛮劲,你一个营够‘鬼子’几个机枪巢啃的?”
韦昌被自家团长噎得脸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憋不出话,只能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
顾修远又转向二营:“周德海!防御做得不错,但太死了!你的预备队是摆着看的?一营右翼明显空虚,你的预备队为什么不主动反冲击一下?等着鬼子把你彻底围死吗?然后弹尽粮绝?”
周德海抿紧了薄唇,脸色有些发白,低头道:“团长,我…我怕预备队一动,正面防线出纰漏…给一营明显的口子……”
“怕个卵!”顾修远语气严厉,“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双方博弈,要看准对方的防御漏洞,守,不是当缩头乌龟!”
顾修远认真的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所有军官:“从现在起,推演继续,但我随时会给你们加料!都给我机灵点!”
演练再次开始。
这一次,一营、二营的军官们明显谨慎了许多,但也更显僵硬。
顾修远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光骂没用。他凝神静气,意识沉入沙盘。
【分析:一营二连。】
【特质:兵员多为淞沪战场老兵,近战实力强悍,士气尚可,但连长指挥风格偏保守,缺乏主动性。】
【分析:二营机炮排。】
【特质:装备操作熟练,但排长求胜心切,易过早暴露火力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周岘白和孙继志叫到一边,低声将观察到的情况和系统分析的结果简单说了几句,略去了来源,只说是自己观察所得。
周岘白听的若有所思,孙继志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两人不时看着顾修远,眼中皆是钦佩的神色。
二人跟在顾修远身后,对视一眼:不愧是团长,指挥实力和战场敏锐度竟恐怖如斯,我们也要让团长看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演练,情况开始变化。
当顾修远再次突然下令“敌军炮火覆盖你部左翼”时,遭受“打击”的一营左翼果然出现短暂混乱。但这一次,没等顾修远开口,孙继志已经拿着喇叭喊开了:“一营二连长!你部左翼遭遇压制,右翼敌军薄弱,带你的人,从右边土坎下面绕过去!快!”
二连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二连的,跟老子从右边上!”老兵们的经验被激活,一个小迂回,竟然真的撕开了二营防线的一个小口子。
另一边,当二营机炮排又一次“吭吭”地试图模拟火力压制时,周岘白直接跑到了他们阵地后边,大声对排长说:“省着点!看不见一营的散兵线还没进入最佳射界吗?留着弹药打步兵冲锋!”
那排长脸一红,赶紧下令停止了“射击”。
这场演练变得磕磕绊绊,停停走走,军官们挨骂的次数多了,脑子反而慢慢活络起来。开始懂得观察,懂得留后手,懂得随机应变。
与此同时,在三营的防区,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铁山直接把队伍拉进了一片地形复杂的灌木林和乱石坡。他没搞什么明确的攻防,而是直接把三营所有人都撒出去,互相“猎杀”。
“都把招子放亮了!把你们在战场上保命的本事都拿出来!”张铁山自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看见‘敌人’,别咋咋呼呼!摸上去,能‘抹脖子’就别动枪!谁要是被老子发现超过十步远就被‘干掉’,今晚就不许吃肉!”
这句话说完,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老兵油子们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利用山林地形隐藏自己。
新兵则显得有些笨拙,脚步声重,呼吸也粗,很容易就被暴露,对于“经验丰富”的老兵来说非常好‘杀’,老兵们悄无声息的从背后“摸掉”这些新人菜鸟,满意的看着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到一边。
第65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2)
一个小个子新兵试图爬上一棵歪脖子树获得视野,但刚爬出一半,就被树上提前隐匿好的一个老兵滑下来逮了个正着。
老兵笑着勒住了“小菜鸟”的脖子,不忘调教一声:“小子,不让你‘白死’,你没勘察好树上有没有敌人就爬,这么明显,是找死呐?”
有一个班试图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沟快速机动,却被早已埋伏在两侧坡上的“敌人”用雨点般的土块(模拟手榴弹)给“报销”了。
张铁山眯着眼,嘴里叼着根草茎,仔细观察着。他对几个表现出色的老兵点点头,又把几个特别毛躁的新兵蛋子记在心里,琢磨着晚上加餐该怎么“操练”他们。
而在四营的“技术试验场”,画风更加奇特。
孙振华没搞大规模对抗,而是大手一挥把各连的技术骨干和那些学生兵混编在一起,搞起了“技术攻关”和“武器效能极限测试”。
一边的空地上,几个原海军轮机兵和理工科学生正围着那几门迫击炮和掷弹筒,拿着本子和笔,不停地计算、测量、调整角度,然后“嗵”地打出一发训练弹(无炸药),记录落点,再调整。
他们在尝试总结不同药包、不同角度下更精确的射表。
另一边,几个原来战车连的兵和一群学生,正拆解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和自家的捷克式,对比结构,争论着射击间歇、顺畅度,甚至还琢磨怎么在战时快速排除常见故障。
更远处,工兵排的人则在鼓捣各种“玩意儿”。他们把tNt炸药分成小份,试验在不同土质下需要多少用量才能炸出合格的散兵坑或反坦克壕。还有人用铁丝、木板和废弹壳制作简易地雷和绊索,虽然粗糙,但想法很有些刁钻和实用。
孙振华背着手在各个小组间转悠,时不时蹲下来问几句,或者提出个难题。
“这迫击炮要是转移阵地,怎么才能最快算出新坐标?”
“鬼子坦克要是从那个坡上来,打履带还是打观察窗?用集束手榴弹怎么扔最保险?”
“夜间怎么快速布置雷区还能让自己人记得住?”
他要求的不光是会用这些武器,更是要理解原理,能变通,能发挥武器最大效能,甚至能就地取材搞点“发明创造”。士兵和学生们都被这种新鲜的训练方式吸引,争论得面红耳赤,但又兴致勃勃。
顾修远在巡视完一营二营的主战场后,坐车来到了三营和四营的区域。
他看到三营林子里时不时冒出的“阵亡”士兵和张铁山那副“狼外婆”似的表情,点了点头。看到四营那边如同小型兵工厂和技术讨论会的场面,更是驻足看了好一会儿,尤其对那个试验迫击炮精度的小组多看了几眼。
【分析:四营迫击炮组。】
【特质:学习能力强,计算精准,但缺乏实战检验,心理稳定性未知。】
【分析:三营二连一班。】
【特质:渗透技巧掌握较快,协同默契度中等,擅长利用阴影死角。】
他把这些信息再次默默记下,同样低声与跟在身边的周岘白、孙继志交流了几句。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整个1044团的驻地都沉浸在这种高强度、多样化的“磨刀”氛围中,没有人觉得疲惫。
一直到演练结束时,所有人都累得像条死狗,浑身泥土汗水,但眼神却比早上那会儿亮了不少,尤其是三营四营的兵,觉得这训练虽然累,但比光傻练队列和瞄准有意思多了。
太阳彻底沉下了西山,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的余烬。团部那间最大的民房里点起了好几盏马灯,光线昏黄,烟气缭绕。
各营连的主官们挤在一起,汗味、土腥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顾修远站在前面,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周岘白和孙继志分站两侧,一个拿着后勤记录本,一个捧着画满了箭头和符号的战术板。
“都说说吧,今天这演练,都摸出自己几斤几两了?”顾修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底下的人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没人说?那我点。”顾修远眼神第一个戳向韦昌,“韦大营长,冲得痛快吗?要不是我叫停,你是不是打算把全营都填进二营的机枪火力网里?”
韦昌黑着脸,梗着脖子:“团长,我…我就是想打出点气势!”
“气势?鬼子的子弹专挑有气势的打!”顾修远毫不客气,“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的气势,是要用弟兄们的命来换的?从明天起,一营给老子加练战场侦察和火力侦察!摸不清敌情,谁也不许动!”
韦昌腮帮子咬得咯咯响,重重喘了口粗气,没再吭声。
顾修远目光转向周德海:“周营长,守得挺稳啊?稳得跟个铁王八一样!预备队捂在手里是准备下崽吗?战场主动权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二营,明天开始练短促突击和阵前反冲击!把胆子给我练大点!”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脸色在白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低声道:“是,团长。”
他俩这挨训的憋屈样,让旁边今天没参与主攻防演练的三营长张铁山和四营长孙振华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甚至嘴角忍不住有点往上翘,互相交换了一个“幸好不是咱俩”的眼神,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窃喜。
这细微的表情没逃过韦昌和周德海的眼睛。韦昌正被批的一肚子火没处发,立刻瞪起牛眼,冲着张铁山低吼道:
“你笑个屁啊!张铁山,别以为你玩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就多厉害!明天早上轮到你们营跟我们对练,看老子不把你那些藏头露尾的兵揪出来捶扁!”
周德海也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瞥了一眼孙振华:“孙营长,摆弄那些铁疙瘩也得看时候,真刀真枪干起来,你那些武器未必有烧火棍好使。明天下午演练场上见真章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张铁山和孙振华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彻底浇了个灭。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对啊,明天就轮到自己上场了!
刚才看一营二营被团长批得狗血淋头,还觉得有点好笑,甚至还想团长批评时间更长点,最好换着花样打压这两个营的气焰,现在轮到自己,压力瞬间就上来了。
尤其是韦昌和周德海明显憋着劲要找回场子的样,这要是明天演练输了,或者出了大纰漏,被团长当众这么训斥……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以后在一营二营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能当大哥,谁愿意当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老弟?
第66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3)
张铁山仿佛已经看到韦昌那副“老子早就知道”的嘲讽嘴脸,孙振华则想象周德海用那种冷淡又精准的语气指出他每一个失误。
两人顿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点因为今天训练看似顺利而产生的飘飘然瞬间消失得无影踪。
人,果然不能飘!
明天,千万不能输!
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决绝。
顾修远把底下这几个营长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满意的哼了一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竞争才有压力,有压力才能逼出潜力。
他没再继续敲打三营四营,转而开始整体点评:“今天演练,暴露的问题不少!但不是坏事!现在发现问题,总比在鬼子枪口下才发现要强!”
他点了几个共性问题:通讯不畅、步炮协同生疏、连排级军官临机决断能力弱。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也有亮点!三营的渗透侦查意识有了,四营对武器钻研的劲头值得表扬!各有所长,但要取长补短!”
周岘白接着宣布了接下来几天各营的强化训练重点和后勤保障安排。孙继志则把他画的几张战术示意图分发下去,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种典型战况下部队该如何机动、火力如何衔接、如何互相支援。
军官们立刻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起,争论声又起来了。
“这里,侧翼掩护兵力不够!”
“反冲击路线太理想化了,实际地形除了有多块大石头,还有不少泥坑!”
“迫击炮转移阵地的时间算少了!”
韦昌和周德海也挤在里面,虽然刚才挨了批,但此刻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图纸吃透,明天好一雪前耻。
张铁山和孙振华更是看得仔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明天就栽跟头。
顾修远看着这群吵吵嚷嚷、却又充满求战渴望的军官,看着灯火下他们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点点。
刀,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打磨碰撞和互相较劲里,才能变得真正锋利,才能扛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哨子就跟索命鬼似的,比昨天吹得还急还响。整个驻地那股子较劲的火药味,浓得呛鼻子,好像谁划根火柴就能点着似的。
上午,一营 Vs 三营。林子边上。
韦昌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子通红,活像一宿没睡憋着劲的野猪。
他把手下几个连长排长踹到一堆矮树丛后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每个人脸上,雨露均沾。声音压得低低却恶狠狠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今天谁再他娘的像个瞎眼耗子似的乱拱,害老子挨克,回去就给全营洗一个月裹脚布!听见没?!”
并且在今天的演习上,他居然破天荒派出了好几组尖兵,猫着腰,像猎狗一样悄默声地散了出去,拨拉着草丛,仔细排查。
张铁山在林子里埋的那些用绳子拴着空罐头盒的“诡雷”、挖的浅坑陷阱,还真被发现了几个。
一个尖兵笨手笨脚地去拆绳子,结果“哐当”一声,罐头盒还是响了,引得周围一阵低笑,那尖兵被臊得满脸通红。
【分析:一营尖兵组。】
【特质:警惕性显着提高,观察细致,但排雷技巧极其拉胯,心理紧张。】
顾修远在不远处的小坡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进攻的哨音响了。
一营的火力准备居然像了点样子,机枪“哒哒哒”地叫着,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盯着三营几个疑似藏人的土包和树丛猛揍,压得那边一时抬不起头。
冲击开始后,一营的兵还是嗷嗷叫着往前冲,但明显分了波次,前面的人趴下掩护,后面的人才跃起冲锋,虽然动作还有点生硬,但至少不是一窝蜂了。
张铁山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嘴里嚼着的草根都不香了,眉头拧成了麻花。
“他娘的,韦疯子今天吃错药了?长脑子了?”张铁山低声骂了一句,感觉有点棘手。
他发现手下几个擅长摸哨钻空子的老兵,刚摸出去没多久,就被一营专门留在后侧方的几个警惕性极高的老兵给“揪”了出来,扭打着按倒在地,搏斗一番就当场“阵亡”了。
有个机灵鬼想从水沟里潜行过去,结果因为水太凉,刚爬上岸就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立刻被“点名”。
最终,尽管三营仗着林子密实,给一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好多兵身上被裁判划了白灰),但韦昌硬是咬着牙,顶着“伤亡”,一步步、笨拙却坚定地啃到了三营的核心阵地:攻占了一个小土包。
演练结束哨声响起时,韦昌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冷枪”,身上白灰一道一道的,但他不管不顾,一把抢过插在土包上的红旗,使劲晃悠。
冲着下面灰头土脸的张铁山咧嘴大笑,洋洋得意的露出两排白牙:“哈哈哈!老张!你就说服不服吧?!你那套偷鸡摸狗的玩意儿,碰到老子就不灵了吧!”
张铁山黑着脸,啐掉嘴里的泥:“呸!算你狗日的今天走了驴屎运!老子…老子轻敌了!”他心疼地看着自己那几个被“干掉”的王牌老兵,心里暗骂韦昌这厮不光长了力气,还真长了点脑子。
下午,二营 Vs 四营。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周德海机警的看着演习场地,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昨天团长说自己“铁王八”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每次想到都觉得丢人。
他今天布置的防线依旧严谨得让人头皮发麻,战壕、火力点、障碍物,有板有眼。孙振华组织了几次试探进攻,都被精准的“火力”打了回来,连二营阵地的边都没摸到。
四营一个学生兵出身的排长,拿着小旗子指挥迫击炮“试射”,计算了半天,第一发“炮弹”(一包石灰粉)却偏了十万八千里,差点砸到旁边看热闹的炊事班棚子,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老赵班长举着锅铲骂骂咧咧:“要死咯,哪个瘪犊子干的!差点废了老子的红烧肉!一会你们演习完了之后别吃了,一个个的就喝水吧!”
第67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4)
【分析:二营防御体系。】
【特质:工事加固,火力配置近乎变态,预备队部署刁钻。】
顾修远举着望远镜,微微点头。
孙振华急得直挠头,他手下那些技术活,在二营这块铁疙瘩面前,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昨天一营韦昌遇到了多难啃的‘敌人’。
四营组织的一个爆破小组,抱着“炸药包”想靠近障碍物,结果被二营阵地上几个眼神特好的“神枪手”早早发现,“砰”“砰”几下就给“报销”了,那几个兵沮丧地坐在地上,差点真哭了。
就在四营久攻不下,队伍开始有点躁动的时候,周德海突然动了!
他一直藏着没动的那支预备队,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猛地从阵地侧翼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土沟里跃出,嗷一嗓子,直插四营攻击部队的腰眼!
这一下太突然了,四营的人完全懵了,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冲击!二营全体!压上去!”周德海拿着铁皮喇叭,声音还是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狠劲。
二营的兵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预备队呼啦啦全涌了上去。四营被进攻的彻底乱了套,有的士兵还想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抱头鼠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搞笑。
一个四营的兵慌不择路,一脚踩进自己人挖的茅坑伪装坑里,半条腿陷进去,臭气熏天,哭笑不得。
演练结束的哨声像是四营的救命符。四营输得比上午的三营还惨,简直是一败涂地。
孙振华看着自家溃不成军的“残兵”,还有那个正从坑里往外拔腿的倒霉蛋,脸色臊得通红,恨不得也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德海平静地走过来,扶了扶眼镜,看了眼那臭气来源,淡淡地说了一句:“孙营长,武器是重要,但仗,终归是人打的,而且…记得看路。”
这话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让孙振华难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一棵小树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全天的演练结束,总结会的气氛那叫一个精彩。
韦昌和周德海虽然没说话,但胸膛挺得老高,嘴角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时不时还互相递个“兄弟今天还行吧”的眼神。
张铁山和孙振华则彻底蔫了,脑袋耷拉着,恨不得缩进衣领里,昨天晚上的猜想一语成谶,两人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尤其是听到周岘白宣布明天开始强化训练的内容:三营要加强“正面硬刚”和“反套路”;四营则要重点练“步炮协同变通”、“死磕硬骨头”以及“被人踹了腰眼怎么办”时,两人的脸都快埋到裤裆里了,活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顾修远看着底下这四个活宝似的营长,心里倒是莫名踏实了不少。就得这样,有输有赢,你追我赶,铆足了劲的练,知耻而后勇,部队才有活力和狠劲。
“都看到了?”他扫视全场,努力憋着笑,“小鬼子比你们今天对面的‘自己人’更狠、更毒、更不是东西!现在多流汗,多丢人,就是为了将来在鬼子枪口下能活命!能做到一击反杀!都给我把今天的教训刻脑门上,往死里给我练!”
“是!”这一次,四个营长的应答声跟炸雷似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邪火和狠劲。
顾修远看着底下四个营长那副较劲又憋屈的样儿,心里门儿清,火候差不多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根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行,都挺有精神头。光一天两天可看不出真章。”他目光扫过韦昌和周德海,又瞥向张铁山和孙振华,“明天,三营和四营接着练,每天轮换着来!”
顾修远的语气中带着点玩味:“我得好好看看,咱们1044团,到底哪个营,才算得上真正的这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在空中晃了晃。
刚刚还有点得意的韦昌和周德海,脸色立刻绷紧了。
天天练?轮着来?
天啊,这谁扛得住?
万一明天阴沟里翻船,这刚找回来的面子岂不是又得丢出去?
而张铁山和孙振华,更是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才吃了大瘪,还没缓过劲,明天又得来?而且听团长这意思,是要长期搞循环赛啊!这要是天天垫底……
散会后,四个营长脚底下都像装了风火轮,嗖嗖地就往自家营地窜,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蔫吧样。
孙振华回到四营,脸黑得能拧出水。 四营成立最晚,底子最薄,虽然补充了不少技术兵和学生兵,脑子活络,但论起实战经验和部队的狠劲,跟那三个老牌营比,确实差着点火候。
这要是天天被拉出来丢脸“示众”,回回当垫脚石,以后在1044团还怎么混?主力营?王牌营?想都别想!
“刚刚我们四营被嘲笑了,”他一把扯开领口,也不斯文了,对着手下的连长排长们就开喷:“都听见了吗?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从今天起,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就别想吃饭睡觉!练!往死里练!技术好有屁用,打不赢都是花架子!”
张铁山也发了狠,三营玩阴的行,但正面硬刚确实有点虚,起码现在有半数的人都没他这个营长凶,没有他举着大刀一往直前,气势上比一营可差太多了。
以后的特种作战肯定是徐天宏玩得多,自己要是没有点其他拿得出手的,可真没有三营的容身之处了,这个短板必须快速解决。
他火急火燎的召集全营的老兵油子:“都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保命坑人的本事都拿出来教给新兵蛋子!明天开始,上午练怎么阴人,下午就他妈练怎么扛着枪跟人对冲!晚上给我练系战术配合,谁都别给三营拖后腿,谁要是冲怂了,老子亲自动手给他‘加餐’!”
第68章 内部模拟实战开始(5)
今天刚刚赢了一场的韦昌和周德海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韦昌破天荒地没立刻去操练部队,而是搬了个小板凳,远远地瞅着三营和四营那边折腾,硬汉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演习场上,他第一次看到三营的人是如何在复杂地形里钻来钻去,看到四营的人数如何围着迫击炮比划计算的。
他挠着脑袋,心里琢磨:光会冲不行,还得长点心眼子,得像老张那样会钻、像老周那样能守、像老孙那样会使巧劲。
自己可是最早就跟着团长的老底子,这要是以后成了团里的吊车尾,他韦昌这张老脸干脆塞裤裆里去炊事班烧火去算了!
想到这儿,韦昌坐不住了,他立刻叫来了副营长:“去!找几个机灵点的,明天偷偷学学三营怎么摸哨,看看四营那炮是怎么算的!”
看着副营长诧异的眼神,韦昌不自然的咳了一声:“看我干什么?副团长说了,这叫取什么长回来,知道吧,以后记着点。”
副营长:……
周德海则更加沉默。他干脆把自己关在临时指挥部里,对着孙继志发下来的那些战术图纸,一遍遍地推演。
他赢了一场,但心里知道赢得并不轻松。四营的弱点明显,但万一碰到的是更狡猾的鬼子呢?他的防御体系还能不能撑住?预备队出击的时机和路线,还能不能再优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部队有任何明显的短板。
第二天,天色未明,各营的起床哨就比昨天又提前了半个时辰吹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演练照旧,但较劲的意味和紧迫感,比昨天何止翻了几倍。
上午是 三营 Vs 四营。
场地选在了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和乱石坡地,地形比昨天更加复杂。
孙继志早早就在这片区域的高地上设立了简易观察所。他没有干预指挥,而是拿着望远镜和笔记本,不断记录着双方的动作,偶尔还会在带来的小沙盘上插上几面小旗,模拟着局势发展。
张铁山发了狠,把三营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他不再满足于小股骚扰,也开始尝试组织连排级的正面佯攻和侧翼穿插。
林子里人影绰绰,陷阱和假目标更多,真假难辨。三营的老兵们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间穿梭,试图撕开四营的防线。
然而,孙振华的四营像是换了支部队。虽然步兵冲锋和占领阵地的协同依旧有些生涩,但他们的技术优势开始真正发挥威力。
因此,当三营一波亡命徒式的冲击刚发起,四营的迫击炮就打出了一次漂亮的急促射(石灰包),虽然没直接“砸”中人,但落点极为刁钻,有效地阻滞了三营的冲击势头,迫使张铁山的队伍散开躲避,冲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接着,四营布置在前沿的几个“技术兵”观察员不断报告三营机动小队的位置。四营的机枪和“神枪手”不再盲目射击,而是进行了几次精准的“拦阻射击”和“点名”,虽然大部分是模拟,但战术意图和执行明显清晰了许多。
张铁山打得异常憋屈,感觉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还时不时被针扎一下。
最终,三营虽然凭借老辣的经验和单兵素质,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还是勉强摸到了四营的核心阵地,但谁都看得出,这次四营虽败犹荣,他们终于找到了将技术实力转化为战场压制力的门道。
孙振华虽然还是输了,但脸上却多了几分狠厉和思考,不再像昨天那样完全是沮丧。
孙继志在本子上记录:四营,技术应用初见成效,指挥与火力协同仍需加强;三营,正面强攻能力有提升,但应对技术压制手段单一。
下午是 二营 Vs 三营。
经过一上午的苦战,三营人困马乏,但张铁山硬是逼着部队立刻投入下午的战斗。
对手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二营。周德海的阵地布置得更加令人绝望,不仅正面工事坚固,侧翼和后方也增加了大量的暗哨和假火力点。
孙继志再次出现在二营的指挥部附近,他并没有指点具体部署,而是向周德海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周营长,如果你的左翼第三号区域被小股精锐渗透,你的预备队反应时间需要多少?如果对方同时进行炮火准备,你的指挥通讯如何保证畅通?”
这些问题让周德海悚然一惊,立刻对手下的通讯兵和预备队指挥官进行了再次强调。
张铁山的三营果然还是想玩老一套,派出了好几支精锐小队试图渗透、制造混乱。然而,二营的警戒哨异常灵敏,暗处的冷枪屡屡“击毙”渗透者。
即使有小股人员成功渗入,二营的预备队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迅速扑灭,丝毫不给其扩大战果的机会。
张铁山嘴里骂骂咧咧,却不得不服气,周德海这块铁疙瘩,是越来越难啃。
当三营主力不得不硬着头皮发起正面强攻时,面对的是二营更加变态的密集“火力”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时机抓得极准的反冲击。
周德海甚至活学活用,模仿了昨天孙振华失败的那一招,用小股部队诱敌,然后预备队侧击,打得张铁山晕头转向。
三营再次败下阵来,张铁山看着周德海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骂骂咧咧地回去琢磨怎么对付这种“铁刺猬”。
孙继志记录:二营,防御体系趋于完善,预备队使用愈发灵活;三营,疲态显露,需加强复杂情况下的持续作战能力。
而一营那边,韦昌一边操练着部队的攻坚战术,一边真派了几个脑子活络的兵,假装路过,偷偷观摩三营四营的训练,回来还得跟他汇报“偷师”到了啥。
一营的兵觉得自家营长好像变了个人,虽然还是骂人,但骂得好像……更有道理了?
整个1044团的驻地,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练兵熔炉。每个营都憋着一股劲,每个士兵都被操练得嗷嗷叫,又累又乏,但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凶。
顾修远则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看着这帮家伙互相较劲,玩命打磨自己,看着周岘白将一团乱麻的后勤梳理得井井有条,看着四个营在竞争和压力下肉眼可见的进步。
他不需要多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鞭策。
他知道,只有自己人之间往死里掐过,取长补短,真到了战场上,才更能懂得如何配合,如何把力量使到一处。
这把刀,正在疯狂的内部碰撞中,淬去杂质,变得越来越韧,越来越亮。
第69章 阴云压城城欲摧
1044团驻地内的热火朝天,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但这份喧闹与激昂,却更反衬出整个南京城乃至更大范围内,那日益沉重、令人窒息的压抑。
连日的高强度训练和对未来命运的焦虑,像两块沉重的磨盘压在顾修远心头。夜深人静时,他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
滚滚长江水被染成赤红,古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绝望的哭嚎与侵略者狰狞的狂笑交织……那是南京城破后,持续六周的人间地狱。
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一道道标注的防线,最终沉重地落在苏州和嘉兴的位置。他拿起一支笔,快速标记着日军行动的路径。
代表日军的猩红箭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沿着京沪铁路线和公路网,凶猛地刺向苏南大地。主力直扑苏州,另一股标记为第114师团则狡猾地向嘉兴方向迂回,试图包抄。
不仅如此,其他日军正沿长江南岸推进,炮舰的影子在江面上游弋,一方面保障其恶毒的补给线,一方面无情地轰击和牵制着沿江布防、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
溃退,一路溃退,直到南京城下。
顾修远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不能再等了!明知历史的车轮难以扭转,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十多万百姓重蹈覆辙。
天刚蒙蒙亮,他就让人叫来了警卫排长徐天宏。徐天宏曾是沪上青帮弟子,身手利落,为人机警,在南京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中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网。
“天宏,交给你一个紧要任务,要绝对保密。”顾修远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你立刻想办法,动用一切可靠的关系,在南京城里散出消息:就说日本人狼子野心,下一步就是占领南京,攻势会很猛,让他们赶紧拖家带口,往西边、南边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要心存侥幸!”
徐天宏愣了一下,略显诧异:“团长,这么急?现在城里虽然紧张……但卫戍司令部不是还没消息吗?咱们这么散消息,会不会引起巨大恐慌,上头怪罪下来……”
顾修远打断他,眼神锐利而沉痛:“天宏,出于政治考虑,南京不能不守,委座一定会下命令死守。但军事上,咱们现在根本挡不住鬼子的兵锋!鬼子推进的速度太快,苏州、嘉兴一线眼看就要垮了!留给南京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城里挤了超过一百万人!能多劝走一个是一个!交通很快就会瘫痪,鬼子的飞机马上就会天天来轰炸!到时候兵慌马乱,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能逃出去几个?我们是军人本来就应该死守国门,但是老百姓手无寸铁,到时又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绝望:“一旦城破……鬼子就会变成一群发疯的畜生!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留在城里的人……下场会比沪上时惨烈百倍千倍!我们必须趁现在还有时间,能多劝走一个是一个!”
徐天宏看着团长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虽然不完全理解他为何如此笃定城破后的惨状,但那股救人的急切和悲悯是做不了假的。
他胸膛一挺,郑重点头:“明白了,团长!您放心!我徐天宏别的不敢说,在南京城还有点旁门左道的路子。我保证把消息散出去,绝不让任何人查到是咱们1044团干的!”
“去吧,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所有能想到的门路,全都发动起来!不要只局限于底层百姓,想办法把消息捅到那些商会、行会、同乡会头头那里去!甚至……想办法让一些有良知的报纸记者‘无意中’听到风声!”顾修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徐天宏,顾修远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历史的巨轮惯性惊人,他改变不了高层决策,阻止不了大战爆发,所能做的,不过是拼尽所能,在这滔天洪水中,尽力多捞起几根稻草罢了。
“今天……委座召开的第一次高级幕僚会议,应该已经开始了吧?”他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场会议的结果,他早已心知肚明。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改变不了大势,那就只能拼命打磨好手中的刀,在注定到来的血战中,杀出一条血路,尽可能多地护住一些人。
侦察排长赵莽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急匆匆地赶回了团部。他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尘土,就将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形草图摊在了顾修远的桌上。
“团长,小鬼子动静越来越大了!”赵莽声音沙哑,指着照片上几个模糊的黑点,“这是他们的侦察骑兵,活动范围比三天前又向前推进了起码五里地。这儿,还有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草图上几个标注了红叉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痕迹,灶坑的数量看,至少是一个大队的规模。要不了多久鬼子的鼻子都快蹭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话说的急,赵莽喘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城里更是乱了套了。我们发现政府那些大楼、社会名流,搬家的卡车就没停过,一车一车地往外拉东西。”
“机灵些的老百姓就更别提了,人心惶惶,有门路的都在想法子跑,没门路的就囤米囤面,谣言满天飞,有的说鬼子明天就到,有的说……说上头早就打算放弃南京了。”
顾修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对于顾修远来说,老百姓因为恐慌逃离南京,比留在这里更好。他挥挥手让赵莽先去休息,独自一人走到团部门外,望着南京城门的方向,下意识地启动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将感知聚焦于后勤网络。
半径五公里的感知范围内,光点闪烁。
代表1044团自身后勤节点的光点稳定地显示着“充足”或“丰富”,这让他稍有慰藉。然而,当他将“视野”投向城内那些标注为友军(如教导总队、87师)的大型仓库和补给点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几个原本应该闪烁着“充足”光芒的大型仓库,此刻的光晕正在快速变得黯淡,甚至有几个已经彻底灰暗下去:这意味着物资正在被急速转移,绝非是向前线加强补给应有的迹象。
第70章 枪给你,你敢拿吗?
顾修远的心不断下沉。
他知道,随着日军逼近南京的态势日益明显,国民政府高层其实已经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战略转移”。
那些最重要的军工设备、宝贵的弹药、维持军队命脉的粮秣,正通过尚且掌握在手中的铁路线和长江水道,日夜不停地向武汉、长沙乃至更遥远的西南大后方转运。
这是为了避免这些战略资源将来落入敌手,或是毁于战火做出的决定,从长远看,是在为后续的持久抗战保留一丝元气和基础。
但是,对于眼下即将麈战于南京城下的守军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南京战场上大多是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残缺之师,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装备本就落后陈旧,士兵们本就身心俱疲。
而他们迫切需要的弹药、武器、医疗用品和粮食,非但得不到充足的补充,反而在被抽走!
高层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矛盾又冷酷的逻辑:必须在南京摆出死守的姿态给国内外看;但军事上,他们又心知肚明守不住,于是提前将核心物资转移,为将来打算。
恐怕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国际观瞻”和那苍白无力的“政治姿态”。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顾修远的脊椎像毒蛇一样爬升。虽然早就知道结局,但亲眼“看到”这种未战先怯、自毁长城的行为,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和无力。
这样一来,被命令“死守”的部队,岂不是成了纯粹的牺牲品?用血肉之躯去迟滞日军,消耗日军,同时也在消耗他们自己,而他们甚至连吃饱饭、打够子弹的基本保障都在迅速流失。
这到底算是什么计划?
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草。
顾修远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和无力感在他胸中翻腾。他改变不了这冰冷而现实的决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一步步滑向注定的血海深渊,而很多人,甚至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心存侥幸。
就在这时,驻地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哨兵的厉声呵斥和一阵蛮横的推搡吵闹,间或夹杂着枪栓被拉动的不祥脆响!
“妈的!又出什么事了?”顾修远心头火起,压抑不住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大步流星地赶过去。
只见驻地入口处,两辆美式吉普车蛮横地堵在那里,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
一个穿着笔挺校官呢子军服、戴着白手套、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和阴鸷的军官,正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试图强行闯入。
哨兵和闻讯赶来的韦昌、张铁山等人带着一营三营的兵,死死堵着路,双方枪口几乎顶到对方胸口,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顾修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带头军官,军政部特派员,郑国忠!淞沪大撤退时,这家伙就被顾修远硬顶了回去,当时郑国忠就放下狠话,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就结深了。
“郑特派员!好大的威风啊!带兵硬闯我的防区,想干什么?”顾修远排开众人,走到最前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郑国忠见到正主,非但不怕,反而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掏出一张公文纸,在空中抖得哗哗响:“顾团长,别来无恙啊?奉卫戍司令部命令,鉴于目前南京防务吃紧,为确保物资统一调配,支援更需要的地方,特来收缴你部部分超编武器和囤积粮秣!这是手令,看清楚了!”
他特意加重了“超编”和“囤积”两个词,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周围1044团士兵崭新的军服和精良的武器上扫过,满是贪婪和嫉妒。
“放你娘的狗臭屁!”张铁山第一个炸了,破口大骂,“老子们的家伙事是自己挣来的!凭什么给你?”
韦昌也阴恻恻地接口:“郑特派员,淞沪的时候你没捞着便宜,现在又闻到腥味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郑国忠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你们想抗命吗?这是南京卫戍司令部的命令!顾修远,叫你的人立刻放下武器,配合交接!否则,以战时抗命论处!”他身后的卫兵也哗啦一下,枪口抬得更高了。
1044团的士兵们哪吃这一套,顿时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双方剑拔弩张,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眼看就要血流成河!
顾修远却突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伸手压下了韦昌和张铁山的枪口,一步步走到郑国忠面前,几乎脸贴着脸,逼得郑国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特派员,”顾修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每个字都砸在郑国忠脸上,“第一,我1044团是第五战区序列,李长官亲自批复的加强团编制,所有装备粮秣自有渠道,不归南京卫戍司令部调配!你这手令,目前管不到我头上!”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炸雷:“第二!老子这些枪,每一颗子弹,都是用来打鬼子的!你想缴老子的械?可以!”
顾修远猛地拔出腰间的m1911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直接顶在郑国忠的脑门上!冰凉的枪口激得郑国忠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有本事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拿着老子的枪,去前线打鬼子!你敢吗?!”顾修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同盯着一个死人。
“不敢?就他妈给老子滚蛋!再敢来老子地盘上撒野,老子认得你,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得你那个在卫戍司令部当官的姐夫!”
郑国忠被枪顶着脑袋,感受着顾修远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骇人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毫不怀疑,这个疯子团长真的敢开枪!他带来的那点卫兵,在周围这群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老兵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你…顾修远!你等着!抗命…你这是抗命!”郑国忠色厉内荏地嘶吼着,声音却抖得厉害。
“滚!”顾修远收回枪,厌恶地吐出一个字。
郑国忠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回吉普车,连掉在地上的白手套都顾不上捡,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调头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第71章 更多的人在逃离
吉普车颠簸着驶离1044团驻地,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杀气腾腾的营门,郑国忠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瘫软在后座上。
惊魂稍定,一股极致的羞恼和暴怒瞬间冲垮了那点后怕,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郑国忠,一路走来靠着姐夫的权势,在军政部乃至这南京城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
偏偏就是这个顾修远!在淞沪时就敢当众给他难堪,如今到了南京,自己拿着卫戍司令部的鸡毛令箭,竟然又被他用枪指着脑袋赶了出来!竟然两次都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郑国忠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还不被那些狐朋狗友笑掉大牙?
坐在副驾驶的一个心腹勤务兵,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偷偷瞥见长官脸色青红交加,牙关咬得咯咯响,便知道这位爷正在气头上,而且这口气还憋得贼大。
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凑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长官,您消消气,为那姓顾的泥腿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郑国忠猛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消气?老子他妈的脸都丢尽了!怎么消气?”
那勤务兵也不害怕,反而谄媚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长官,您想啊,那顾修远不过是个莽夫,仗着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敢这么嚣张,不就是觉得有李宗仁、白崇禧在后面给他撑腰吗?可眼下这是在南京地界,马上就要打仗了,这南京城里,卫戍司令部说了才算!”
他偷偷观察着郑国忠的脸色,见其阴沉稍缓,似乎在听,便继续煽风点火:“您姐夫不是在司令部长官部担任高参吗?位高权重,说话有分量。咱们明着来不行,还不能来点‘软’的?”
郑国忠眉头一挑:“软的?什么意思?”
“嘿嘿,”勤务兵阴险一笑,“这打仗嘛,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补给!是弹药粮秣!他1044团不是能打吗?不是武器好吗?咱们就从他这命根子上下手!”
“您看啊,咱们可以跟您姐夫那吹吹风……就说这1044团编制不明,物资来源可疑,恐有资敌之嫌,大战在即,为确保万无一失,严格控制甚至暂时切断对他们的常规补给渠道。就算他顾修远真有通天本事自己能搞来东西,咱们也能卡住军政部该给的那份!让他有苦说不出!”
“再者,”勤务兵越说越得意,“到时候战斗打响,1044团肯定归卫戍司令部管,那就下达调令,把他1044团往最危险、最难守、伤亡最大的地方填!美其名曰‘能者多劳’,‘委以重任’!他顾修远敢不去?那就是抗命!去了,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狂!”
郑国忠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被一种狠毒的快意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小子!说得对!妈的,看我整不死他!就这么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顾修远弹尽粮绝、部队被打残、跪地求饶的场景,不由得发出一阵解气的冷笑。
“开快点!直接去我姐夫公馆!一会你们直接回去,我在我阿姐家吃饭。”郑国忠催促着司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仗势欺人的倨傲,仿佛已经握住了能勒死顾修远的绳索。
郑国忠憋着一肚子坏水和告状的急切,车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却差点被一个慌慌张张抱着大瓷花瓶往外跑的佣人撞个满怀。
“眼睛瞎得了啊!”郑国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定睛一看,才发现整个公馆里乱得像遭了劫。
管家吆喝着指挥,几个佣人正手忙脚乱地将大小箱笼、字画古董往院子里停着的板车上搬,平时优雅得体的姐姐此刻鬓角散乱,正亲自捧着一个首饰匣子,一脸焦急地清点着什么。
“姐!搞什么东西啊?大白天的抄家啊?”郑国忠一头雾水,用带着浓重南京口音的话问道。
郑阿姐抬头看见是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速又快又急:“搞什么东西?逃难哎!你个愣头青,到现在还迷糊糊的!上海都守不住,南京就能守得住啦?这么大个人了,脑子不晓得长哪块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瞎晃,惹是生非!”
郑国忠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更懵了:“逃…逃难?部队不都调过来喽?城防工事也在修,仗还没打呢,逃么事难啊?”
“哎呦喂!我真给你急死了!”郑阿姐气得把手里的匣子往旁边桌子上一顿,“让你多跟你姐夫学学,耳朵竖起来听听!国民政府早就决定迁都重庆,接着跟日本人干哎!”
“有门路的、晓得好歹的人家,哪个不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啊?就你还跟个呆头鹅一样!赶紧的,回去把你那点值钱东西收拾收拾,到时候跟我们一道走!”
郑国忠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迁都?重庆?这……
这消息对他来说太过突然。他整天琢磨的都是怎么仗着姐夫的名头捞油水、摆威风,哪里想过这些顶层的大战略。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汽车声,穿着将官呢子大衣的姐夫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乱象,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许的。
“姐夫!”郑国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真要撤啊?那……那南京不守了?”
李高参脱下大衣递给佣人,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守?拿什么守?今天委座开了会,刘厅长讲得清清楚楚,南京是绝地,背水一战,守不住。建议最多放十来个团,做个样子就主动撤退。”
“那……那委座……”郑国忠急了。
第72章 血沃苏南战场
“委座没同意。”李高参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政治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南京是首都,国父陵寝还在这里,一枪不放就撤,国际观瞻、国内舆论都没法交代。”
他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压低了声音:“但是,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是早就定下的方针,不可能更改了。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不会再拖。日本人的兵锋已经指向句容,离南京城还能有多远?炮弹说不定哪天就落进城里来了。”
郑国忠彻底傻了,他原本是来撺掇姐夫利用职权整治顾修远的,没想到迎面浇来的是一盆关于整个战争大势和自身命运的冰水。
他那点争强斗狠、仗势欺人的心思,在这“迁都”、“撤退”的大潮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李高参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懒得再多说,只摆摆手:“赶紧回去收拾!别磨蹭!真要等到城破,想走都走不脱!”
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想必还有更多需要处理和销毁的文件。
郑阿姐也催促道:“听到没?快点的噢!真叫人操心!”
郑国忠呆呆地站在乱糟糟的客厅中央,听着外面搬运东西的嘈杂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啊! 他猛地想起这几天在南京城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哪还有什么齐整的建制?补充的新兵?影子都没见几个!崭新的武器?更是天方夜谭!就靠这些残兵败将,和城里那点还没修利索的工事,想去挡住能把上海都打下来的日本鬼子?
守不住!真的守不住!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进他的心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之前所有的嚣张和算计,都是建立在“南京还能撑住”、“姐夫权势依旧”的虚幻基础上,而现在,这基础眼看就要塌了!
“姐,我…我先回去收拾!”郑国忠声音有些发干,再也顾不上告什么状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栋突然让他感到无比恐慌的公馆。
他失魂落魄地跑到街边,罕见地没有吆五喝六,而是慌里慌张地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就瘫坐在车上。
黄包车夫拉着他在熟悉的街道上穿行。郑国忠茫然地看着窗外。
确实, 他看到了一些和他姐姐家一样的人家,门口停着汽车或板车,正匆忙地往上搬运行李,主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匆忙。
但更多的是那些茫然无知的普通市民,小贩还在沿街叫卖,茶馆里依旧有人喝茶聊天,娘姨们依旧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车子拐过一条街,景象陡然一变。路边或坐或卧着不少衣衫更加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眼神空洞,带着大包小卷的破烂家当:
是从上海、从苏州无锡一路逃难过来的可怜人。他们的现在,或许就是南京城里这些尚在懵懂中的人的明天。
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看着这安逸与苦难交织的诡异画面,再想到自己刚刚逃离的那个正在紧急“撤退”的公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罕见地在这个一向只顾自己快活的大恶之人心里翻腾起来。
有点发堵,有点发酸,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受。
这城,这人,难道就真的……
“呸!”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种不该属于他的情绪。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带着点狠劲的冷笑。
“老子又不是英雄,操这份闲心干么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老子承认自己就是个坏怂,能活命、能过好日子就行!管他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起来,紧紧跟着姐夫姐姐,第一时间逃离这座即将燃烧的城池。
至于顾修远?妈的,算那狗日的运气好!等到了重庆,等老子安顿下来,再慢慢跟你算账!他只能在心里这样发着狠,来掩饰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十一月中的寒风,卷着从东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刮过紫金山麓。1044团驻地内的训练喊杀声依旧火热,但这份火热,却驱不散笼罩在顾修远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团部那间最大的民房里灯火通明。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极目向东望去,但重重山峦和遥远的地平线阻隔了视线。墙上那张巨大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其【战场态势感知】的范围仅限五公里,精神力无法支撑他“看”百里之外苏南地区的惨烈搏杀。
然而,系统另一个功能【后勤网络感知】却间接带来了不祥的预兆:原本从无锡、常州方向应有零星物资节点闪烁,此刻正大面积地、迅速地黯淡下去,这通常意味着那些区域正在或即将落入敌手。
“团长!侦察排二组回来了!”哨兵的喊声带着急促。
顾修远猛地转身,看到几名侦察兵搀扶着一个浑身硝烟、军服被撕扯得破烂、眼神涣散的中年军官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人肩章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某个粤军部队的番号。
“长…长官……”那军官看到顾修远,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垮了……都垮了……苏州近郊没了,常熟……常熟也没守住……”
“慢慢说!哪里下来的?情况怎么样?”顾修远沉声问道,示意卫兵拿水来。
那军官猛地灌了几口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道:“我们是……独四十五旅的……守常熟东面的河汊子……狗日的小鬼子!炮凶得狠!天上的飞机跟乌鸦一样,炸得抬不起头……”
他的叙述杂乱而破碎,却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画卷:在一条浑浊的河道边,简陋的战壕挖了又被炸平。
士兵们手里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打几下就要卡壳,弹药箱很快就见了底。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又准又狠,往往一声尖啸,战壕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一个班的弟兄,想用集束手榴弹去炸鬼子过河的浮桥,还没冲到一半,就被侧翼机枪扫倒在河里,河水都染红了。
第73章 鲜血铺就撤退之路
由于缺乏统一指挥,各部队各自为战。有时听到隔壁阵地枪声密集,以为还在坚守,没过多久,枪声就稀落下去,然后就看到零星的残兵败将退下来,带来阵地失守的消息。
撤退最终变成了溃退,沿途都是丢掉的枪支、散落的文件和无主的伤兵。
“我们营长……营长被打断了腿,还在喊‘顶住’……最后……最后被鬼子的刺刀……”军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再也说不下去。
刚安顿好这名军官,又有从不同方向撤下来的散兵被侦察兵引导回来。
他们的番号各异:湘军的、川军的、中央军的,但带来的消息同样绝望。
一个脸上带着灼烧痕迹、军服焦黑的湘军老兵,几乎是瘫在地上哭嚎着讲述的:
“守……守的是城东的老刘家砖窑厂……那地方窑洞多,像迷宫……我们营,就剩不到两百号人,钻了进去……想着能多顶一阵子……”
他描述道,一开始确实占了点便宜。鬼子冲进来,在复杂的窑洞和砖垛间吃了大亏。
“放近了打,手榴弹一炸一片……弟兄们杀红了眼,抡起工兵锹、砖头就跟他们干……”
但鬼子很快就不跟他们玩近战了。
“他们……他们不冲了……调来了小炮,对着窑洞直接轰!砖墙根本扛不住,一炮下去,里面的人就没了……”
“后来……后来更他娘的狠!”老兵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他们用了喷火的家伙!长长的管子,喷出火龙……窑洞里躲着的弟兄……烧得哇哇叫……那味儿……”
砖窑厂变成了真正的熔炉和坟墓:枪声、爆炸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半夜,最终,一切声响都熄灭了,只剩下砖窑余烬的燃烧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这支湘军残部,以最惨烈的方式全军覆没。
另一个浑身泥水、像是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溃兵,来自某个地方保安团,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嘉兴方向的战事: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鬼子兵分好几路,船、装甲车、步兵,一起压过来……”
他们这些地方部队和临时组织起来的壮丁队,分散在纵横交错的河汊、稻田和桑树林里,试图进行骚扰和阻击。
“我们没几杆好枪,好多兄弟还拿着乌铳、大刀片子……趴在田埂后面,等鬼子的船靠近了,才能放几枪……打中了也没用,人家船上有钢板……”
“他们的小炮打得准得很,看到哪里冒烟就往哪里打……一炸就是一窝……”
“有个胆大的后生,姓王,家里独苗……抱着一捆手榴弹,从水渠里爬过去,想炸他们的机枪……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就被打成了筛子……血把稻子都染红了……”
这些零散、自发、装备低劣的抵抗,如同企图阻挡洪流的稻草,瞬间就被冲垮。
日军的迂回部队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推进,偶尔遇到的阻击,仅仅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几颗小石子,泛起微不足道的涟漪后迅速消失。
溃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膏药旗在越来越多的村镇上空升起,绝望地向西退却。
这些零散、血腥、片段的叙述,在顾修远和孙继志,周岘白等人的地图上,逐渐拼凑出一条正在不断向西崩溃的战线。
每一个失守的地名背后,都是成千上万士兵的伤亡和难以计数的英勇牺牲。
他们的阻击是混乱的、绝望的,甚至从战术上看是低效的。
他们无法组织起师、团级别的反击,甚至常常缺乏重武器和空中支援。
但他们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凭借着最后一点军人的荣誉感和保家卫国的信念,在每一处河道、每一个村落、每一片林子里与日军去纠缠、去撕咬,牺牲自己,为身后的首都,多阻击一会敌人。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是日军推进速度被稍稍迟滞的几天时间,这宝贵的几天,让南京的混乱布防得以多进行一点点,也让像1044团这样的部队,能多挖一道战壕,多储备一箱弹药。
顾修远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线条变得无比冷硬。
他知道,这条用鲜血铺就的撤退之路,终点就是南京,就是他脚下的紫金山。而他的1044团,将成为下一块需要死死钉在这条血路上的磐石。
“赵莽!”
“到!”
“加派侦察小组!扩大侦查范围!遇到还有建制、尚存战意的溃兵,尽力引导回来!告诉他们,1044团有饭吃,有枪弹,有医生!要打鬼子,来这里!”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是!”赵莽领命而去。
顾修远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是1044团热火朝天的训练声,而他的脑海里,却回荡着苏南平原上那些无声的爆炸和绝望的呐喊。
一条由鲜血和生命铺就的撤退之路,正从苏州、无锡、常州……一路向着南京蔓延而来。
“命令各营:工事加固进度加快一倍!弹药清点再核查一遍!各营军事训练继续追加强度!”他的命令,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冰冷的团部里。
“是!”
……
这些溃兵,被带到1044团的后勤区域。当他们看到炊事班抬上来的一大桶热气腾腾、油光闪闪的大白菜炖肉罐头和雪白的大米饭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愣神之后,是近乎疯狂的抢夺。他们甚至顾不上找筷子,用手抓起滚烫的肉块和米饭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冷气也不肯停下,仿佛要将这些天失去的力气和温暖一次性全都吃回来。狼吞虎咽的声音和满足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吃着吃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看着手里油乎乎的肉块,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沾着不知是战友还是敌人血迹的军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进碗里的饭菜中。
“兄弟……咋了?不够还有呢!”旁边一个1044团的哨兵见状,轻声安慰道,递过去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
第74章 中枢迁移,议论纷纷
那溃兵抬起满是泪水和油污的脸,声音哽咽:“……不是,我是……我是想起……想起大壮……还有老班长……他们……他们死之前……连……连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啊……就……就饿着肚子……被鬼子的炮……”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哨兵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想了……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要是……要是想家了,跟长官说,团里会给盘缠,让你回家。”
“回家?”那溃兵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急迫甚至是凶狠的光,“我不回家!大哥!我能不能……能不能加入你们1044团?我不能就这么跑了!我得报仇!我得给大壮、给老班长、给我们全连的弟兄报仇!这身军装,我不能脱!”
哨兵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还想打鬼子,我们1044团就收!看见没?”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督促训练的几个营长:“我们韦营长、张营长,还有好些弟兄,当初都是团长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收拢起来的!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一起杀鬼子!”
那溃兵闻言,死死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再次端起碗,更加用力地扒起饭来,仿佛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为了积蓄力量,去讨还那笔血债。
十一月二十日的南京,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块拧不干的抹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消息来得不算突然,却又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个还关注着时局的人心上。
“看报看报!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军事委员会移驻武汉!长期抗战!看报看报!”报童尖利的嗓音穿透薄雾,更衬得街面上一片死寂。
偶尔有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蛮横地挤开人群,车上堆满了箱笼细软,穿着体面的官员或家眷面色惶急,催促着司机快开,奔向码头或火车站的方向。
往日那些高门大院里,更是忙乱得像翻了天的蚂蚁窝,管家佣人跑进跑出,一件件红木家具、古董字画被草草打包,抬上等候的卡车。
茶馆里,几个老茶客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碗,面面相觑,半晌,一个老头才哆哆嗦嗦地吐出句话:“……这……这是真要扔下南京不管了?”
旁边一个穿着旧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苦笑一声:“管?怎么管?上海那么大的阵仗都败了,南京……唉,迁都,说得真好听,不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一种无声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在还留存的市民中间蔓延开。
徐天宏手下那些人散播的“鬼子要屠城”的消息,原本还有人将信将疑,此刻却仿佛得到了最可怕的印证,一下子变得无比可信。
“快!回家收拾东西!”
“南京不能留了,会死人哎!”
“还能去哪啊?船票早他妈买不到了!”
“走水路!走陆路!总之不能留在城里等死!”
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开始在一些巷弄里响起,新一轮的、更加绝望的逃离潮开始了。
这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紫金山下的1044团驻地,对于跟着顾修远从沪上一路杀到南京的老兵来说,这个消息无所谓,但是对于新兵来说,这个消息带来了不小的恐慌。
几个刚从山下采买回来的炊事兵,一进军营就咋呼开了:“听说了吗?上头都跑了!重庆!去重庆了!”
“啥?真的假的?那……那这南京还守个屁啊?”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刮过各个训练场,士兵们虽然还在操练,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许多人的心头。
韦昌正督促一营练冲锋,听到下面兵娃子的议论,牛眼一瞪,吼道:“瞎嚼什么蛆!都给老子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仗还没打就怂了?谁再动摇军心,老子先毙了他!”
周岘白和孙继志第一时间找到了顾修远,两人脸色都极其凝重。
“团长,消息确认了。中枢确实已经开始迁移。”周岘白语气急促,“城内人心浮动,我们的物资采购也受到影响了,很多商铺关门歇业。”
孙继志补充道:“团长,部队里也有议论,士气恐受影响。”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远处南京城区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正来临,所带来的冲击依然如此真实而冰冷。
他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身,对传令兵道:“吹号!全体集合!”
很快,各营连迅速在团部前的空地上列队,士兵们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台上的顾修远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等待。
顾修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沾满尘土、带着不安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没错,国民政府迁去重庆,军委会去了武汉!”
台下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是!”顾修远猛地提高音量,压下了所有杂音,“这不是逃跑!这是战略转移!是为了更长期地跟鬼子干下去!委座和那些大官走了,不代表中国亡了!更不代表南京就扔给鬼子了!”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在上海,在苏州,在无锡,在常州!有多少弟兄明知道守不住,还是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为了什么?就为了给我们多争取这几天时间!就为了告诉小鬼子,中国人没那么容易服软!”
“现在,轮到我们了!”他的声音如同炸雷,“我们脚下,就是南京!我们是兵!吃粮扛枪,保家卫国,天经地义!1044团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
第75章 接防命令下达
“我知道你们怕!老子也怕!但怕有卵用?鬼子会因为你们怕就饶了你?饶了你爹娘老婆孩子吗?”
“想想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想想那些没能逃出去的百姓!我们现在多守一天,就能多让一些人逃出去!多杀一个鬼子,就是给死难的同胞多报一分仇!”
“我顾修远,把话撂在这儿!我绝不先于任何一个人离开阵地!1044团,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紫金山阵地上就还有中国的旗子在飘!”
“现在,告诉我!是像个孬种一样等着被鬼子屠城,还是跟着老子,在这里,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让他们看看,中国爷们儿的血性!”
短暂的死寂之后……
“拼了!”
“跟狗日的拼了!”
“团长!我们跟你打到底!”
台下先是零星,随即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士兵们胸中的恐惧和疑虑被愤怒和决死的气势取代,血性被彻底点燃!
顾修远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士兵,知道暂时的军心是稳住了,但他更清楚,那西迁的消息,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挥挥手,让各营带回,继续加紧战备。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阴冷潮湿,浓雾如同挽幛,死死缠绕着紫金山麓,连鸟雀都噤了声。
连日来的紧张备战和“中枢西移”带来的茫然,依旧像湿透的棉袄裹在每个士兵心头,沉甸甸、凉飕飕。
山道下传来一阵与驻地卡车轰鸣截然不同的、低沉而傲慢的引擎声,不是一辆,而是一个小车队。
很快,三辆漆皮锃亮、挂着卫戍司令部特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冲破雾气,蛮横地刹停在1044团简陋的营门前,溅起一片泥水。
哨兵立刻持枪上前,警惕地拦阻。
为首那辆车的副驾上跳下一个精干的少尉,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一个穿着黄呢将校军大衣、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脸上带着矜持与不耐的中校钻了出来。
他扶了扶帽檐,锐利而挑剔的目光扫过满是车辙泥泞的营门、沙包工事后那些面带风霜的哨兵,鼻翼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这里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驻地!军事重地,请表明身份和来意!”哨兵班长不卑不亢,按条例上前,挡住了去路。
那中校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像是懒得开口。
旁边的少尉立刻上前,掏出一本烫金封皮的证件,几乎戳到哨兵班长眼前,声音冰冷:“卫戍司令部长官部,奉唐司令长官钧令!特来向顾修远团长传达作战指令!立刻让你们团长出来迎接!”
消息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层层报了进去,团部里,顾修远正和孙继志、周岘白对着地图上最后几个火力点的配置争论不休,闻言,三人动作同时一顿。
“来了。”顾修远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大步向外走去,韦昌、张铁山等几个营长也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各处赶来,无声地簇拥到顾修远身后,一双双眼睛带着战场淬炼出的凶悍,死死盯着门口那几个不速之客。
顾修远走到营门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中校:“我就是顾修远。”
中校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清了清嗓子,从腋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唰地展开,朗声宣读:
“国民革命军南京卫戍司令部命令!”
“一、兹委任唐生智上将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全权负责首都防卫作战事宜!”
“二、为统一号令,合力御敌,凡南京城外廓及复廓阵地所有陆海空军、地方武装、警察部队,即日起,暂划归南京卫戍司令部统辖指挥!此令,包括你部陆军第1044团!”
“三、着你部,自接令之时起,即刻接防紫金山第三峰天堡山、明孝陵、四公祠一带!务必依托地形,构筑坚固工事,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死守!没有司令长官部命令,绝不后退半步!誓与阵地共存亡!”
“命令宣读完毕!顾团长,签字吧!”
中校将命令递过来,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着一群注定要牺牲的棋子。
他特意加重了“暂划归”、“不惜一切代价”、“书面命令”、“共存亡”这几个词的语气。
空气瞬间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们都清楚,“暂划归”意味着他们从此成了“后娘养的”,补给、弹药、甚至生路都将被捏在别人手里!
而那道冰冷的“死守”命令,更是毫不掩饰地将他们推向了绝地!
顾修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旁边书记官递来的钢笔,在那份注定要染血的命令上,唰唰地签下了“顾修远”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团长,果然是少年英雄,勇气可嘉。”
中校收回命令,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唐长官对你部在淞沪的战绩素有耳闻,期待你部在紫金山再创辉煌,打出国威军威!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辜负委座和唐长官的厚望!”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钻回温暖的车里。车队扬起动地的尘土,嚣张地掉头,消失在迷雾笼罩的山道尽头。
“我日他先人!”韦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沙包上,破口大骂,“唐生智个老棺材瓢子!他妈的会打个卵的仗!就会把兄弟们往火坑里推!什么狗屁卫戍司令部,我看是送死司令部!”
张铁山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补给呢?弹药呢?增援呢?屁都不放一个!就他妈一句共存亡?存他娘个腿!老子们不是他中央军的耗材!”
周岘白忧心忡忡地扶额:“团长,麻烦了。划归他们管辖,我们的物资申请、兵员补充恐怕会难上加难。卫戍司令部这边……我们刚得罪了郑国忠,他姐夫肯定会使绊子!”
第76章 勒紧的绞索
孙继志则快速拿出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天堡山、四公祠、王家湾一带:“团长,这几处是通往中山门的咽喉,地势重要但也异常突出,必是日军重点攻击目标,压力会超乎想象。卫戍司令部这部署……是把最硬的骨头,也是最容易崩牙的骨头,扔给了我们。”
顾修远默默听着部下们的抱怨和分析,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骂,有用吗?”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命令,已经签了。我们现在,就是南京卫戍序列的兵。”他扔掉枯枝,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仗,是为谁打的?不是为他唐生智,也不是为哪一派系!是为了死在上海、苏州、无锡的弟兄!是为了南京城里还没逃出去的几十万百姓!更是为了我们中国军人这口气!”
他走到队伍前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炮灰?老子们就算是炮灰,也是他妈最硬的那颗!崩不掉鬼子满口牙,也要炸他个满脸开花!想轻易啃下1044团?做梦!”
“周岘白!”
“到!”
“清点我们所有库存!精确到每一发子弹,每一斤粮食!做好长期独立作战,没有任何外援的准备!”
“是!”
“王军需官!”
“在!”
“动用一切关系,哪怕用金条大洋开道,在黑市上再给我搞一批药品和炸药来!越快越好!”
“明白!”
“孙参谋长!”
“到!”
“准备防御方案,细化到每一个班!每一处机枪射界,每一个炮位,每一个雷场,都必须是最优解!我要让紫金山,变成鬼子的绞肉机!”
“是!”
“各营营长!”
“到!”韦昌、张铁山等人挺胸怒吼。
“回去告诉每一个弟兄!我们被命令死守这里!没有退路!但是,怎么守,是我们说了算!我要的不是无谓的牺牲,是要用最小的代价,让鬼子付最多的血!听懂了吗?”
“懂了!团长!”
“立刻行动!”
众人轰然应答,胸中的怨气和恐惧被顾修远强行转化为了沸腾的战意和执行力,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
顾修远独自站在原地,绞索已经套紧,勒得人喘不过气。但他眼神冰冷,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狠厉的弧度: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整个驻地仿佛被这道命令彻底点燃,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疯狂的狂热备战。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
团部角落里那张硕大的作战地图早已深深烙进顾修远的脑海,此刻正与他脑海中的沙盘重重叠印。
紫金山南麓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小路都在他眼前清晰地延展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左翼不远处,就是教导总队第三旅的防区:老虎洞至第二峰一线。自己的1044团与友军的结合部,正卡在那道要命的山脊线上。
这里若是被鬼子撕开一道口子,整个紫金山防线都可能被从中剖开。
他的目光又向南移,自己的中央阵地和左翼,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恰恰护住了教导总队第二旅的防区:灵谷寺-陵园新村一带的右翼和后背,让第二旅的弟兄们能免于来自东面的侧击。而从自己的高地望去,甚至能俯瞰灵谷寺方向的战况,炮火足以提供支援。
再看左翼尽头,四公祠阵地与教导总队第一旅右翼的孝陵卫主阵地,几乎能隔空相望。这两处火力若能配合默契,便能将东面逼近中山门的通道彻底锁死,叫鬼子寸步难行。
他这支突然被填进来的补充加强团,竟阴差阳错地成了缝合整个教导总队防区结合部的那根线,将几块原本可能被各自击破的防区,硬生生连成了一个能喘气、能咬人的整体。
想到这里,顾修远心头那点被当成“炮灰”的怨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防线浑然一体固然是好事,但结合部历来是最脆弱的地方,友军之间若不通气,各自为战,反而会留下要命的破绽。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黄阿贵!”
“到!”
“备马!”
顾修远抓起桌上的武装带,一边往身上扎一边沉声道,“天宏,和我立刻去教导总队指挥部!”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鬼子压上来之前,见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友军指挥官。这阵地,不能各打各的,得拧成一股绳。
顾修远带着警卫排排长徐天宏和两名精干的战士,沿着蜿蜒的山路策马疾行。
教导总队的指挥部并未设在紫金山主峰,而是隐蔽在中山陵与灵谷寺之间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利用一处有坚固地下设施的遗族学校建筑群改建而成。
越接近指挥部,戒备越发森严,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布防,头戴德制m35钢盔、装备精良的教导总队士兵神情冷峻,检查着每一个过往人员的证件。
即便是顾修远出示了卫戍司令部的命令和自身的军官证,也依旧被要求下马,经过严格搜查后才由一名少尉参谋引领入内。
穿过层层伪装网和沙袋垒砌的工事,他们终于进入了指挥部核心区域,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繁忙而压抑的地下蚁穴。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发电机低沉地轰鸣着,为昏暗的灯光提供着电力。
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电话线、电报线像藤蔓一样缠绕各处。
参谋军官们或围着地图激烈争论,或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喊话,或伏在案头疾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焦虑,却又强撑着一种属于精锐的倔强和专注。
引路的少尉在一扇挂着厚重毛毯的门口停下,高声报告:“报告总队长!!1044团顾修远团长到!”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权威感。
第77章 与友军协防
顾修远掀开毛毯走了进去。
一名佩戴中将军衔、面容肃毅的军官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地图上。听到动静,他直起身转了过来,目光如电般扫过顾修远。
正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他没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顾修远两眼,这才开口:
“顾修远顾团长?淞沪单刀突入,端了鬼子一个师团指挥所,杀了鬼子少将,又带着半个营从合围里杀出来的顾修远?”
“好!没想到卫戍司令部这回总算做了件明白事,把你和你的兵填到我这来了!我一直记得你的战报,打得好,打得解气!是条汉子!”
顾修远没想到这位中央军的嫡系中将竟如此直接豪爽,而且对自己的过往如数家珍,立刻敬礼:“卑职惭愧!总队长过誉了!1044团顾修远,奉命接防天堡山至四公祠一线,特来报到,请示协同作战事宜!”
“不必多礼!眼下这时候,能打仗、敢玩命的,就是兄弟,管他是桂军、川军还是粤军!”
桂永清大手一挥,拉着顾修远就走到地图前:“你们的阵地,我看过了,位置极好,也极险!像一把尖刀顶在最前面,正对着鬼子来的方向。天堡山这个制高点,至关重要!”
他手指点在天堡山,又划向右侧山脊:“你的右翼,紧挨着我第三旅马威龙部防守的第二峰。这结合部是命门,必须锁死!我会通知马旅长,但你也要立刻派人去,把电话线架通,火力配系要协商好,做到无缝衔接,绝不能各自为战!”
“是!卑职回去立刻亲自与马旅长协调!”顾修远立即应道。
“好!”桂永清满意地点头,手指又移到顾修远防区左翼,“你的四公祠、王家湾阵地,居高临下,正好屏护我左翼第一旅的孝陵卫阵地。你们在高处,要充分发挥作用,特别是对马群方向的监控和压制,1044团就像个楔子,砸在整个防线最前面,要扛得住正面、护得住两翼!明白吗?”
“总队长放心,我已计划派精锐前出至马群镇,利用巷战提前消耗日军。四公祠主阵地将构筑完备工事,与孝陵卫友军形成交叉火力,锁死通道。”
“有谋略!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桂永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把你们放在这个位置,我最放心。不过,实话跟你说,你这位置太突出,压力会空前巨大。我教导总队各部会全力支援,但战况一开,恐怕……”
“总队长放心!”顾修远语气沉稳坚定,“我部出发前已多方筹措,弹药储备尚且充足,足以支撑长期作战。1044团全体官兵已有决死之心,必像一颗钉子,牢牢钉死在天堡山!只要旅部的炮火能在我需要时,给予精准支援即可!”
“弹药充足?”桂永清闻言,先是诧异,随即朗声大笑,“好!好!好!有备无患,你小子果然有一套!这我就更放心了!”
他重重一拍顾修远的肩膀:“炮火没问题!我教导总队的炮营,就是你们最硬的后腰!只要你们顶得住,看得清,要多少炮弹,我给多少!”
他收敛笑容,神色转为肃穆:“顾团长,紫金山防线能否稳固,你们团是关键。我把这最硬的骨头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别让南京城失望!”
“必不辱命!人在阵地在!”顾修远挺直胸膛,斩钉截铁。
“好!去吧!抓紧时间布置!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桂永清再次用力握住顾修远的手。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信任与托付都已在这短暂的会面中完成,顾修远敬礼后,转身大步离开。
桂永清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参谋长邱清泉叹道:“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悍将!可惜……这样的仗,苦了这样的兵了。”
顾修远走出指挥部,翻身上马,得到了友军最高指挥官的认可和承诺,他心中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回去!快!”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向着那片即将被血火吞噬的阵地疾驰而去。
顾修远带着徐天宏等人风驰电掣般返回1044团团部所在的隐蔽指挥所。马蹄尚未停稳,他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卫兵,大步流星地走入其中。
指挥部内,原本因团长不在而略显沉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视线的中心是铺满了一张巨大木桌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和更加精细的紫金山地区地形图。
地图上,红蓝铅笔的痕迹纵横交错,如同盘根错节的血管神经。
“情况明确了。”顾修远目光扫过众人,言简意赅,“教导总队桂总队长已给予我部充分信任和支持。我部阵地乃全局关键,务必守住!现在,部署最终防御方案并立即执行!”
孙继志、周岘白及各营营长立刻围拢过来。
“司令部的命令很清楚,我们的防线是:紫金山第三峰天堡山、明孝陵、四公祠一带!”顾修远的蓝笔沿着这条清晰的弧线划过。
他的笔尖重重戳在天堡山 :“一营!”
“到!”韦昌瓮声应道,眼睛瞪得溜圆。
“你的核心是这里!给老子像颗钉子一样砸进去!利用山上原有工事和岩石,构筑三层以上环形防御阵地!增加水泥碉堡的数量!每层堑壕必须用圆木加固,设置大量防炮洞和弹药储存点!”
“火力点要隐蔽,形成交叉火网,重点控制东、南两个斜坡!把你最好的机枪手和老兵放在这里!我要这里成为鬼子的坟场!”
“是!团长!一营就算打到最后一人,也绝不让鬼子踏上天堡山顶!”韦昌拍着胸脯吼道。
“二营!”顾修远看向周德海。
“到!”
“你的防区,从天堡山南麓延伸至西山东侧山脊。这里是连接天堡山和四公祠的纽带,树林密布,沟壑纵横,视野受阻,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也利于鬼子渗透,是鬼子包抄的重点。”
“你的任务是利用地形,建立大量隐蔽的侧射火力点和迫击炮位,重点打击试图迂回包抄天堡山或直接进攻你正面的敌军。多设埋伏和诡雷,把这片山林变成死亡迷宫!决不能让人悄无声息的摸上来!”
“明白!团长!二营保证让敌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周德海扶了扶眼镜,语气冷静却坚定。
第78章 磐石之备(1)
“三营!”顾修远目光转向张铁山。
“到!”张铁山舔着嘴唇,跃跃欲试。
“你的任务是四公祠和王家湾高地,以及前出马群镇的阻滞战斗!”
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派你最能打的一个连,加强重机枪和迫击炮班,由你亲自指挥,前出至马群镇!利用镇内建筑,逐屋设防,节节抵抗,每个点都要给我变成啃不动的刺猬!最大限度地迟滞、消耗日军先头部队!”
“记住,是迟滞,不是死守!达到目的后,逐次撤回王家湾主阵地!”
顾修远严肃的看着张铁山:“王家湾主阵地,必须构筑坚固工事,与撤回的部队共同防守,成为卡死通往孝陵卫和中山门路口的铁闸!你的阵地与教导总队第一旅孝陵卫阵地唇齿相依,必须确保火力协同!”
“嘿嘿!团长您就瞧好吧!保证让马群镇和王家湾,变成鬼子的流血之地!”张铁山狞笑着领命。
“四营!”顾修远看向孙振华。
“到!”
“你部作为团预备队,并负责全团工事构筑、雷场设置和后勤保障!率领工兵连优先完成两项任务:第一,立即勘测路线,架设一条从天堡山主阵地直接通往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所在地的电话线,确保通讯畅通!其他阵地电话线也要架设!”
“第二,在天堡山与第二峰结合部、王家湾与孝陵卫结合部,紧急加设雷场、铁丝网,并挖掘反步兵壕,确保结合部安全!”
“是!团长!我亲自督导电讯班和工兵连行动,保证在天黑前打通电话线!”孙振华沉声应道。
“赵德柱!”
“到!”炮兵连长上前。
“你的迫击炮分散配置。连主力置于天堡山反斜面,预先标定天堡山前沿及结合部地区的射击诸元。另派一个排前出,隐蔽配置在王家湾侧后,负责支援三营在马群和王家湾的战斗!炮弹给我省着点用,但该砸的时候,必须狠、准、快!”
“是!团长!保证指哪打哪!”赵德柱大声回答,手心因为兴奋有些出汗。
“李铁柱!”
“到!”机枪连长独眼中闪着凶光。
“你的重机枪,大部分加强给一营和三营!一营要的是正面拦阻火力,三营要的是巷战交叉封锁火力!但是,”顾修远语气加重,“保留一个机动机枪排,由团部直接指挥,作为救火队,哪里防线吃紧就顶到哪里!”
“明白!团长!我的家伙早就嗷嗷叫了!”李铁柱吼道。
“周岘白!”
“到!”
“你立刻亲自带队,携带我的名帖和防御部署概要,前往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拜见马威龙旅长!当面协调结合部防御、火力支援、通讯联络事宜。态度要谦恭,但原则必须坚持:结合部绝不能留空隙!”
“明白!我马上出发!”周岘白立即转身去准备。
“孙参谋长!”
“到!”孙继志应道。
“你坐镇团部,统筹协调各部配置,督促各营连防御工事进度,带作战参谋先行细化作战部署,等我回来商讨。我将亲自巡视防区工事!”
“是!”
命令一下,整个紫金山一带的防线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以极高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1044团的防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战场,锹镐的撞击声、士兵们的号子声、军官们的口令声、砍伐树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电话兵们扛着线轴,奋力向友军的方向架设线路,工兵们则在结合部的险要处挥汗如雨,埋设地雷,架设铁丝网……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望着这片沸腾而紧张的场景,目光冷峻。
战鼓即将擂响,他要在鬼子到来之前,将这条防线打造成最坚固、最致命的死亡地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徐天宏道:“走,去天堡山!
顾修远带着徐天宏和几名卫士,沿着刚刚开辟出的交通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天堡山主阵地走去。
越靠近前沿,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腥味和汗水味就越发浓重,士兵们忙碌的身影也越发密集。
整个山坡上,铁锹镐头与泥土碎石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不绝于耳。士兵们两人一组,轮流挖掘,进度飞快。
挖出的泥土不是随意堆放,而是仔细地装进麻袋、草袋,用来垒砌胸墙和加固机枪堡垒。
天堡山上,韦昌正光着膀子,亲自抡着一柄大锤,将一根粗大的支撑木砸进机枪堡垒的顶盖。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混着泥土,形成一道道泥痕。
“结实!给老子再结实点!”他吼叫着,看到顾修远过来,抹了把脸,“团长!您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这钉子砸得够不够深。”顾修远跳进战壕,仔细检查着工事的每一个细节。
他用手摇晃着支撑木,检查射击孔的角度和隐蔽性,甚至亲自钻进一个刚挖好的防炮洞感受深度和坚固度。
“总体不错。”顾修远钻出来,拍掉身上的土,“但正面胸墙还要加厚半米,浮土撒匀点,别让鬼子一眼看出火力点。还有,侧翼的隐蔽出击通道再清理一下,必要时可以摸出去打反冲击。”
“是!马上办!”韦昌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都听见团长说的了?加厚胸墙!清理通道!”
顾修远的视线投向右侧,那是与教导总队第三旅第二峰的结合部。
他指着那片相对安静,却至关重要的山脊线:“这里,是重中之重。孙营长的工兵到了吗?”
“到了!正在那边埋雷拉铁丝网呢!”
“走,过去看看。”
结合部地带,四营长孙振华正亲自指挥工兵连作业。
士兵们汗流浃背,挥舞工兵锹挖掘着反步兵壕,小心翼翼地将巩式木柄手榴弹集束布置成诡雷,或用缴获的日制九三式反坦克地雷 设置在可能通过坦克的缓坡处。
铁丝网被一层层拉设起来,形成一道道狰狞的障碍。
“团长!”孙振华见到顾修远,立刻报告,“电话线正在架设,预计两小时内能通到三旅旅部。雷场和障碍物设置已完成百分之七十,重点区域基本覆盖。”
“很好。”顾修远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处地雷的伪装,微微调整了一下旁边散落的几根枯枝,“细节决定生死。鬼子的工兵眼睛毒得很,伪装必须做到极致,让他们看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
“是!我亲自检查每一处!”孙振华郑重保证。
第79章 磐石之备(2)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沿着交通壕往二营的防区走去。
通往西山东侧的山路不好走,刚下过雨的泥地又滑又黏,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裤腿上很快溅满了泥点子。
二营的阵地上没那么喧闹,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忙碌。
周德海正猫着腰,在一个刚挖好的机枪掩体里,拿着望远镜朝山下比划,嘴里不停对旁边的射手嘀咕着:“角度再压低半分……对,就这个位置,正好卡住那条冲沟的出口……左边那丛矮树碍事,一会儿去个人砍了,别挡了射界……”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顾修远,连忙从掩体里钻出来,扶了扶歪斜的眼镜。
“团长。”
“怎么样?”顾修远没客套,直接蹲到那机枪位后面,顺着刚才周德海看的方向望出去。
下面是一片缓坡,连接着远处模糊的公路线,几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确实像是天然的进攻通道。
“视野还行,就是林子太密,怕鬼子摸近了发现不了。”周德海指着侧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我打算在天黑前,往前再放三个潜伏哨,配两具掷弹筒。再把正面两百米内的草清一清,逼他们露头。”
“可以。”顾修远表示同意,“别舍不得手榴弹,老家伙不够了,还有新手雷,前沿多埋点,用细线绊发,晚上能听个响,也能提个醒。”
“已经让弟兄们去办了,就是这鬼天气,潮气重,弟兄们窝在散兵坑里,容易生病。”
“让炊事班熬点姜汤,晚上轮流送上来。”顾修远站起身,拍了拍周德海的肩膀,“你这片地方安静,但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鬼子不是傻子,正面攻不动,肯定会想方设法从你们这林子里找路。”
“明白。”周德海神色凝重地推了推眼镜,“只要我二营还有一个人在,这片林子就是鬼子的坟场。”
离开二营阵地,顾修远又折向更南边的三营防区。还没靠近,就听到张铁山那破锣嗓子在骂娘。
“……妈了个巴子的!这墙掏薄了!一炮就得塌!加两根撑木!对!给老子顶实了!……那边!沙袋摞起来,垒成斜角,挡子弹!”
只见王家湾高地下,靠近马群镇的方向,张铁山脸上又是汗又是泥,正指挥着士兵们加固几处利用原有农舍改建的支撑点。
他看见顾修远,也顾不上敬礼,直接用黑乎乎的手指着前方。
“团长!你看!马群镇就在眼皮子底下!镇子外面那片开阔地,鬼子藏不住!他们要想过来,要么硬冲这片开阔地挨揍,要么就得先钻进镇子里跟老子捉迷藏!”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笑:“我已经让一连长带人进去了,把临街的墙都掏了射孔,房梁上架了机枪,门口、巷口都埋了‘铁西瓜’。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顾修远举起望远镜,看向暮色中的马群镇,镇子里死一般寂静,看不到一个百姓,只有一些穿着军服的身影在其中快速穿梭、隐蔽。
“别光顾着镇子里。”顾修远放下望远镜,“王家湾主阵地才是根本。镇子里的队伍是诱饵,是钉子,目的是咬住他,迟滞他。你的主阵地火力必须能覆盖镇子出口和前面那片开阔地,一旦镇里的弟兄撤回来,或是鬼子冲出来,就要用火力把他们按死在开阔地上!”
“放心吧团长!”张铁山拍着胸脯,砰砰响,“轻重机枪位置都选好了,迫击炮也标定了好几个打击点!保准来了就别想走!”
从三营阵地出来,顾修远带着徐天宏去了炮连。
炮连的阵地没放在最显眼的山头,反而窝在天堡山反斜面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林子里。这里射界开阔,又能避开鬼子直瞄火力的打击,是顾修远为赵德柱精心挑选的地方。
还没靠近,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泥土的腥气。
赵德柱正蹲在一门81毫米迫击炮旁边,用指头抹着炮筒上的露水,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娘的小鬼子,这鬼天气……炮镜都起雾了……都给老子擦干爽了!炮弹箱盖好,别潮了!”
一抬头看见顾修远摸黑过来,他赶紧起身:“团长!您咋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这几条‘嗓子’还亮不亮堂。”顾修远蹲下身,摸了摸冰凉的炮身,“怎么样?诸元都标定了?”
“标定了!”赵德柱来了精神,压低声音,指着山下,“重点区域都量好了。天堡山正面斜坡,三号区域,距离一千一;和二旅的结合部,五号区域,距离八百;还有王家湾前面那片开阔地,七号区域,距离一千五……就是……”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
“就是什么?有屁就放!”顾修远皱眉。
“炮弹还是不够富裕。”赵德柱叹了口气,“虽说团长您有门路搞来了不少,可这仗……谁知道要打多久?弟兄们怕打疯了收不住手,一会儿就造光了。”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炮弹金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先省着用。”他声音低沉,“第一轮炮击要狠要准,打掉鬼子的锐气。后面,听我命令,或者前沿观测哨的报告,专打鬼子集结地和重火力点。不准盲目的覆盖射击!”
“是!明白!”赵德柱重重点头。
“等有战果之后,我保证,炮弹管够。”
顾修远又走到旁边几个炮位,炮兵们正默默擦拭炮弹,检查引信,看到团长过来,都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都坐下。”顾修远摆摆手,从一个年轻炮兵手里拿过一颗迫击炮弹。炮弹沉甸甸的,表面冰冷光滑。
“紧张吗?”他忽然问那个嘴唇紧抿的小兵。
小兵愣了一下,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声音有点发颤:“……不紧张……就是,就是怕打不准,浪费了炮弹,帮不到步兵老大哥……”
“手稳点,心细点,听你们连长的口令,就一定能打准。”顾修远把炮弹塞回他手里,“你们手里这玩意儿,是步兵弟兄的胆。你们打准了,步兵弟兄就敢冲敢守。”
“是!团长!”小兵抓紧了炮弹,用力点头。
顾修远站起身,对赵德柱道:“夜间警戒不能松,防着鬼子小股部队摸炮。炮位伪装再检查一遍,天亮前必须到位。”
“团长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保证鬼子飞机从上头飞过去都瞅不见我们的炮!”赵德柱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第80章 磐石之备(3)
顾修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团部,身后的林子里,只剩下炮弹箱轻轻开合的声响和炮兵们压抑着的呼吸声,这些沉默的钢铁,正等待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时,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团长!通了!电话线接通教导总队第三旅旅部了!周副团请您回去通话!”
顾修远精神一振,立刻返回团部。
指挥所里,周岘白正拿着电话听筒,见到顾修远进来,立刻低声道:“团长,马旅长在线上了。”
顾修远接过听筒,里面传来一个洪亮而略带急躁的声音,正是第三旅旅长马威龙: “顾团长吗?我是马威龙!桂总指挥已经跟我通过气了!你们动作不慢啊,电话线都架过来了!”
“马旅长,久仰!情况紧急,卑职不敢怠慢。”顾修远语气沉稳,“我部右翼与贵部结合部,乃防线的生命线,特向旅座请示协同作战方案。”
“没那么多虚礼!”马威龙快人快语,“我的第二峰阵地比你的天堡山还要靠前一点,压力更大!结合部我已经看了,我的左翼和你的右翼,必须形成一个倒‘八字’形的交叉火力区!我的两挺重机枪可以侧射掩护你的前沿,你的迫击炮也要能覆盖我的侧翼!”
“正合我意!”顾修远立刻回应,“我已命令炮兵预标定结合部区域诸元。我部在天堡山右侧布置了三个重机枪巢,射界可完全覆盖结合部通道。请马旅长告知贵部前沿指挥所和主要火力点位置,以免误击。我建议,你我两部立即互派联络官,并共享口令和信号弹识别方式。”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派人过去!”马威龙雷厉风行,“顾团长,把你填到天堡山,是步险棋,也是步好棋!顶住了,咱们就是钉死鬼子门牙的两颗钢钉!顶不住,老子就在老虎洞给你陪葬!”
“马旅长放心!1044团,死也会死在进攻的路上!”顾修远斩钉截铁。
通话结束,顾修远心中稍安,与友军建立了联系和协同,防线最脆弱的一环得到了加强。
他走出指挥所,夕阳正将紫金山染上一层血色。
阵地上,士兵们依旧在疯狂地加固工事,锹镐与岩石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寂静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压抑。
整个紫金山防线,如同一头巨大的战争刺猬,正在紧张地竖起全身每一根尖刺,空气中一种临战前特有的焦灼气息。
1044团的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挖的每一锹土,垒的每一个沙袋,布的每一颗雷,都是在为自己挖掘生存的战壕,也是在为日军挖掘死亡的坟墓。
更远处,东南方向,低沉隐约的炮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
他转身对徐天宏道:“通知各营,工事构筑不能停,轮流休息,告诉弟兄们,鬼子,快来了。”
“是,团长!”
顾修远又对身后的黄阿贵吩咐道:“阿贵,去叮嘱炊事班老班长,从今天起,进入战时伙食保障。让他们克服困难,每日必须将热食热水送到各营连阵地上去。别怕吃穷了,肉、菜、油,都给我可劲儿放,尽量让每个战士都吃好、吃饱。”
黄阿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团长!我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快步走向炊事班的方向,心里明白,团长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给弟兄们了。
周岘白脸上带着忧色走了过来:“团长,口粮……下的非常快。您之前交代要尽全力给战士们补充营养,这半个月这么好的伙食顶上去,效果确实显着,弟兄们脸色红润了,体力、训练热情都高了很多。”
“但是……炊事班那边每次开伙,储备的米面粮油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老班长私下找我嘀咕好几回了,照这个吃法,咱们的库存撑不了太久了。他是真怕……怕到时候断炊。”
顾修远走到桌边,拿起茶缸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即将浴血的阵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看向周岘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告诉老班长,也告诉所有担心粮食的弟兄们。明天,最迟后天,会有一批新的粮食和副食送到。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别不舍得做,别抠抠搜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情感:“仗,马上就要打了。我不能让我的兄弟们饿着肚子、揣着半饱的胃去跟鬼子拼命。他们……很多人可能吃了这顿,就没有下一顿了。我得让他们吃好,吃得心里暖和,身上有劲。”
“这也许……是我这个团长,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稳、做到底的事了。”
周岘白听着,鼻尖微微一酸:“是,团长!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我亲自去炊事班传达您的命令,让他们放开手脚做!保证让前线的每一个弟兄,都能吃上热乎、扎实的饭菜!”
阵地上,每一个士兵都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眼神在疲惫中透出决绝。
他们明白,团长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他们争取生存和杀敌的机会,剩下的,就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搏杀了。
汪医生和林沐川则带着医疗队,在山坳里利用天然山洞扩建野战医院。
“手术台就放在最里面,用油布隔开!”
“绷带准备再多也不够!把所有干净的布都收集起来,蒸煮消毒!”
“重伤员……如果到时候药品跟不上……”一个年轻护士小声问。
汪医生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重而坚定:“尽人事,听天命。但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汪护士长,组织人手,多烧开水,准备大量的盐水。”
林沐川带着那些学生兵,加紧培训更多士兵基础止血、包扎和固定技术。他知道,一旦打起来,医生根本不够用。
而在山下,徐天宏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消息传播得更加赤裸和恐怖:“鬼子见人就杀!水塘都填满了死人!”
“快跑吧!守军顶不住了!”
“马上就打到城里来了,你看,长官们早就跑路了。”
这些话语混合着越来越近的炮声,催动着最后一批尚存侥幸心理的百姓拖家带口地逃离。
街道上,混乱不堪,人们推着独轮车,扛着包袱,扶老携幼,向城外涌去。
这一座繁华的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第81章 血染寺头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阴霾低垂,寒气刺骨。
紫金山南麓,1044团的阵地上,挖掘工事的号子声、锹镐与岩石的碰撞声彻夜未息。
顾修远几乎一夜未眠,在天亮前再次巡视了主阵地天堡山,看着初具规模、层层叠叠的壕沟、机枪巢和伪装巧妙的迫击炮位,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分。
回到团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派往东南方向的侦察班长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尘土,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无法抑制的悲愤。
“团长!”侦察班长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前方……前方传来消息!无锡……丢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名侦察兵。
侦察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报告:“鬼子主力已经扑向了锡澄线,正和我们在江阴要塞那边对峙!但还有一股鬼子,像是清扫战场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和悲伤:“他们摸到了无锡城外的寺头镇刘家宕村一带,听说那里有咱们的部队驻扎,先是派了飞机过来,贴着树梢飞,又是侦察又是扫射……然后,下午两点光景,大批鬼子兵就从东北塘天池巷那边压过来了!”
“驻守在那的是……是88师的一个营!”侦察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们没撤!就在长巷那边,跟鬼子干上了!打死打伤起码上百个鬼子,还打死了十多个军官……”
“后来呢?”周岘白攥着拳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后来……鬼子人太多了,炮也凶……那个营……被打残了……退到了长巷河北面的张塘岸……最后……最后……”
侦察兵再也忍不住,眼泪混着泥土流了下来:“最后没有一个退下来的!全都……全都战死了!无一人苟活!直到最后一个人!”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88师!那是淞沪战场上最能打的德械师之一!
如今它的一个残营,竟在无锡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打到了最后一兵一卒,全体殉国!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夹杂着血块,浇在了每个人火热而紧张的备战情绪上。
它无比残酷地宣告:鬼子已经近在咫尺!战斗的惨烈程度将超乎想象!失败和死亡,越来越近!
顾修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苍白的脸,他走到侦察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休息吧。”
然后他转向全体指挥人员,声音坚定而沉着:“都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这就是我们要打的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我们无路可退,也不打算退。88师的兄弟们用生命告诉我们,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用一个营换来了上百个鬼子的命!马上,该我们上了!”
冰冷的秋雨无法洗刷弥漫在无锡寺头镇上空的浓重烟尘和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的日军士兵而言,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放松和“娱乐”的乐园。
“嘿!西村!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坛子米酒!”一个矮胖的日军上等兵踢开一间烧塌了半边的屋门,从废墟里拖出一个沾满灰烬的陶罐,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
“笨蛋!找找还有没有‘花姑娘’!酒什么时候都能喝!”另一个瘦高的日军曹长西村,提着还在滴血的三十式刺刀,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他的军靴踩过一滩暗红色的泥泞,发出噗嗤的轻响,那泥泞里还混着几片破碎的瓷器和一件小孩的花布袄。
不远处,一群日军士兵正围着几个哭喊挣扎的妇女,淫笑声、撕扯布帛声和绝望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刺破了天空。
一个老汉哭喊着冲过去想保护自己的女儿,被一名日军士兵随手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火焰在寺头街上蔓延,噼啪作响。
日军士兵们拿着火把,随意点燃任何还能燃烧的东西,房屋、草垛、甚至堆在路边的农具。
他们享受着这种毁灭的快感,看着火焰吞没一切,仿佛这样才能彻底驱散之前遭遇零星抵抗带来的晦气。
“这些支那猪,就像虫子一样!”片桐大队的一名中队长,野田少佐,拄着军刀,满意地看着这片“皇军”威光下的“秩序重建”,对身边的副官说,“只有用火焰和鲜血,才能让他们懂得敬畏!”
在长巷附近的一处农家院落,几个日军士兵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但他们没有立刻下去,而是拖来了这家的主人: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儿子。
“说!下面藏着什么?是不是支那兵?”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吼叫着。
老夫妇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下面只是些红薯过冬的粮食。
“八嘎!”一个日军军曹不耐烦地一耳光抽翻老汉,用刺刀抵住他们儿子的喉咙,“不说,死啦死啦地!”
地窖里藏着两名在之前战斗中被打散、身受重伤的国军士兵,他们透过缝隙,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切,听着同胞因为保护他们而遭受折磨,目眦欲裂。
“老子跟你们拼了!”年轻的儿子看到日军的刺刀划破了父亲的额头,血糊了老人一脸,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最近的日军,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啊!”日军士兵惨叫一声,抬手一枪打中了年轻人的肚子。
“儿啊!”老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地窖里的两名伤兵再也无法忍受,与其眼睁睁看着保护自己的百姓被虐杀,不如战死!
“狗日的小鬼子!爷爷在此!”
一声怒吼从地窖口传出,紧接着,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国军士兵猛地探出身,手里攥着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
“轰!”一声巨响,靠近地窖口的几名日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另一名伤兵紧随其后,拖着一条断腿,手里端着一支没有刺刀的步枪,对着混乱的日军疯狂射击!
“砰!砰!”两名正要对老夫妇下毒手的日军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日军一时懵了,但很快,更多的日军围拢过来,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那两名伤兵。
持枪的伤兵身中数弹,依旧靠着墙壁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扔手榴弹的士兵则被打成了筛子。
他们用最后的气力,换掉了四五名日军,也打断了日军的暴行。
然而,他们的壮举招致了更疯狂的报复,剩余的日军嚎叫着,将怒火倾泻在那对老夫妇和奄奄一息的儿子身上……院落最终只剩下死寂和更浓重的血腥味。
第82章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尽管消息传递缓慢而混乱,但日本参谋本部批准占领南京计划的冰冷决议,连同寺头镇乃至无锡周边地区发生大规模惨案的消息,还是如同秋冬的寒风,终于吹进了南京城,吹上了紫金山阵地。
消息所到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愤和彻骨的仇恨所点燃!
大多数守军听到消息,无不双目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很多人来自江南,寺头镇的惨剧可能就发生在他们某个战友的家乡。
那些被虐杀的平民,可能就是他们想象中的父母姐妹,那些宁死不屈、战至最后一滴血的88师弟兄,就是他们所有军人的缩影!
“畜生!一群该死的畜生!”
“妈的!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为无锡的乡亲报仇!为88师的弟兄报仇!”
阵地上,压抑的怒吼和赌咒发誓声取代了往日的喧嚣,士兵们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武器,眼神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仿佛要将眼前的工事和远处的敌人都烧穿。
1044团指挥部里,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军官们脸色铁青,顾修远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外面传来的零星咒骂声和武器碰撞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一双眼睛却赤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顾修远的目光缓缓扫过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像淬火的钢铁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都听到了吧?”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要面对的,”顾修远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力量,“不是军人!是畜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我们守卫的,不只是南京这座城!是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悲愤都吸入肺中,化作战斗的意志,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视全场: “此战,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
指挥部里,所有军官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红着眼睛,跟着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怒吼冲出指挥部,迅速感染了整个阵地,汇成一片复仇的海洋!
大地仿佛都在无声地哭嚎,为逝去的生灵,也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血战,仇恨的野火已经烧起,唯有侵略者的鲜血,才能将其暂时浇灭。
紫金山,这座古老的城池屏障,此刻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在默默绷紧全身的肌肉,磨利爪牙,准备迎接那注定血肉横飞的撞击。
顾修远站在团部门口,望向这座越来越沉寂、却也越来越危险的南京城,目光冰冷而坚定:
现在,只剩下等待,以及……战斗!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
南京城在这巨大的、不断逼近的威胁下,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连日军的飞机侦察似乎都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这种寂静,比连天的炮火更让人心慌。
广德失守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身上。
指挥部里,孙继志参谋长指着地图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团长,广德一丢,芜湖方向门户洞开,鬼子的兵锋可以直接威胁我们右侧背,甚至迂回浦口!南京……已经被半包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在正面硬抗日军的猛攻,还要时刻担心来自侧后的致命一击。
退路,正在被迅速切断。
整个紫金山防线因为广德的失守,陷入一种背水一战的悲壮和焦灼:
士兵们不再怒吼,只是沉默地、疯狂地加固工事,将更多的弹药搬进战位,眼神里的火没有被浇灭,而是内敛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像是埋藏极深的炭火,只等爆发的那一刻。
“赵莽!”
“到!”赵莽一步踏出,声如洪钟。
“你的侦察排,全部撒出去!”顾修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1044团防区正东和东南方向,“以马群镇为中心,给我向前延伸至少十里!重点侦察几条主要公路、小路,还有可能通过部队的丘陵地带。”
他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冷峻: “第一,我要知道鬼子先头部队的兵种、规模、装备,有没有坦克和重炮!”
“第二,摸清他们的推进路线和速度,判断其主要攻击方向是针对我们天堡山,还是迂回扑向孝陵卫或者更南边!”
“第三,注意观察有没有小股鬼子试图渗透,尤其是结合部和我们防线侧翼的树林、沟壑!”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做眼睛和耳朵,不是牙齿!发现敌情,立即用一切手段回报!不准恋战!我要的是活情报,不是无谓的牺牲!听懂没有?”
“懂了!团长!”赵莽眼睛冒着光,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保证把鬼子前锋的底裤颜色都给您摸清楚!”
“滚蛋!小心点!把你的人,尽量给我带回来!”顾修远低喝道。
“是!”赵莽敬了个礼,转身就冲出了指挥部,很快,一队精悍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东南方向危机四伏的山林田野之中。
整个1044团,如同一个绷紧到极点的战争机器,士兵们利用这最后的时间,疯狂加固工事。
天堡山主阵地的壕沟又加深了一尺,机枪巢用粗大的圆木和层层沙袋垒得更加坚固,防炮洞挖得几乎能抵抗重炮的直接命中,结合部的雷场、铁丝网密密麻麻。
炊事班冒着冷冽的寒风,将热食和姜汤源源不断送上前线,每个人都在沉默地吃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枪声,随时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响起……
第83章 大陆第八号令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阴。
南京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蒙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本东京大本营那纸“大陆第八号”命令,像是一道无声的催命符,它带来的寒意,比腊月的西北风还要刺骨,钻进了南京城的每一条街巷,也钻上了紫金山每一道冰冷的工事。
城里头,往日里还算有点活气的市面,这下子是彻底歇菜了。
铺面十家有九家上了结实的门板,剩下那一家,老板也缩在柜台后头,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一有当兵的跑过的脚步声,就吓得一哆嗦。
街上没得几个人影,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拖着娃儿、搀着老人的,都是脸色仓皇,闷着头往挹江门那边赶,想着能不能挤上最后过江的船,担子里头那点家当,晃荡作响,像是为他们慌乱的脚步配着鼓点。
“阿晓得啊?鬼子真的要打过来喽!”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挎着个小包袱,用地道的南京话对旁边同样行色匆匆的老姊妹嘀咕,“听说无锡那边……作孽哦,不能讲,不能讲……”
“咋办撒?跑又跑不快,家俬也带不走……”老姊妹唉声叹气,回头望望住了几十年的巷子,眼睛通红,“就在家头蹲着吧,菩萨保佑唉。”
茶馆里头,几个没得办法跑或者还存着侥幸心理的老茶客,凑在一张桌子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唉,唐司令讲话倒是硬气,要跟南京共存亡。但是……上海那仗打成那个样子,这边能扛得住啊?”
“扛不住也得扛哎!不然咋弄?学北平那样?脸还要不要了?”
“脸?命都要没得喽!听说当兵的都缩到城里来了,紫金山那边能顶几天哦?”
“嘘,莫讲这个了。听说了吧?那个……那个安全区,洋人搞的那个,好像不得行了……”
“咋讲?”
“小鬼子不认!说是……说是‘不得不遗憾地予以否决’!听听,这叫什么话!”
“否决了?那……那不是说,城里也没得地方安全了?”
这则关于“安全区”设立失败的消息,像又一盆冰水,浇在了本已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心头。
国际委员会那些洋人奔波争取来的,只是日方一句冰冷的“否决”和一个“不与军事措施冲突”的空头许诺。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能避开战火的指望,也彻底破灭了。恐慌像是看不见的瘟疫,在冰冷的空气里加速蔓延。物价早就飞上了天,最后一点米面油盐都被抢购一空。
谣言更是满天飞,一会儿说鬼子已经到了孝陵卫,一会儿说守军半夜就要跑,汉奸地痞的活动也更加猖獗,夜里偶尔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惨叫,不知道是抓汉奸还是黑吃黑。
而在这片压抑、混乱和绝望的城市背景之上,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窝上。
紫金山阵地上,1044团的兵们听得最真:那不再是前几天零星的试探,而是大规模军队强行推进时,重炮犁地、无数炸药一起爆炸才有的动静,沉闷、连绵,带着一种要把大地都撕裂的狠劲。
团部里,周岘白拿着刚收到的卫戍司令部通报,嗓子眼发干:“团长,司令部通报,日军已分三路,正面向南京压来。唐司令长官命令各部,依既定部署,死守阵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城里……国际安全区的事,也黄了,日本人没答应。”
顾修远的目光依旧死钉在摊开的地图上,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唐生智怎么指挥,是他的事。卫戍司令部有什么算计,我们也管不着。我们1044团,只管一件事:打好自己的仗,守住自己的阵地!”
他猛地抬起头,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军官焦虑的脸:“司令部通报里,有没有提及敌军具体主攻方向?有没有给我部任何支援或调整部署的命令?”
“暂无……更详细指令。”周岘白艰难地摇头,“只…只强调我军各部应依托既设阵地,顽强阻击,迟滞日军推进,为……为城防争取时间。”
“那就是照旧。”顾修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诸位,都听到了。死守的命令,从上到下,已经下来了。从现在起,忘记南京城里的事,忘记所有狗屁倒灶的算计和抱怨!”
他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隐约传来咒骂声和锹镐声的阵地:“我们身后,不只有那些官老爷,还有没跑掉的、几十万指望我们挡一下的老百姓!他们可能糊涂,可能怕死,但他们是中国人!是我们豁出命也要护着的人!”
“脑子里,从现在起,只给老子装一件事:怎么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让来犯的鬼子流干血!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拿十条、一百条命来换!”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雨夹雪。
冰冷的雨水混着细碎的雪粒子,从铅灰色的天空洒下来,打在钢盔上、军大衣上,沙沙作响,战壕边缘很快结起一层薄冰,泥泞不堪,踩上去又黏又滑。
天气恶劣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进寒气,但东南方向那要命的炮声,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轰隆隆滚个不停,像是天边有无数头怪兽在发疯地撞着城门。
晌午刚过,团部里的电台信号灯们疯狂闪烁,报务员不停的接收着电文,并将这些内容翻译出来。
参谋长孙继志拿着译好的电文,脸色灰败得像外面的天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艰难地点上长江下游那个至关重要的点,声音干涩得几乎劈开:
“团长……江阴……丢了,要塞……没顶住。”
指挥部里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军官的目光都钉在那一点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孙继志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下一个字有千斤重:“……海军……第一、第二舰队……在江阴……打光了……主力舰……全沉了……”
第84章 南京城的三面烽火
“轰隆!”
外面恰巧传来一声遥远的巨大爆炸的回响,震得指挥部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舰炮……再也指望不上了……”孙继志看着地图上那条骤然失去屏障、变得赤裸裸的长江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悲凉和空洞。
江阴,不仅仅是陆上的堡垒,更是横在长江咽喉的一把锁,是阻敌水上的最后希望。
现在,锁碎了,希望也随着那些毅然决然驶向敌阵、最终沉入冰冷江底的铁舰,一同殉葬了。
南京,这座孤城,最后一道水上屏障彻底洞开,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日军陆海空三面夹击的兵锋之下。
坏消息像是约好了一样,接踵而至。侦察排长赵莽派回来的通讯兵,浑身湿透的冲进团部,冻得嘴唇发紫,上气不接下气:
“报…报告团长!鬼子…鬼子先头部队,至少一个加强大队,配了铁王八,正顺着公路往…往汤山方向猛扑!汤山外围的兄弟部队…打…打惨了…根本挡不住!”
又一路日军!
兵锋直指而来!
汤山一旦有失,下一个就是紫金山!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通讯兵粗重的喘息和外面凄风冷雨的声音。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背影僵硬,良久没有说话,雨水顺着观察口的缝隙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知道了。”他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稳,仿佛早已料到所有最坏的结果。
“告诉赵莽,他的人继续盯死。别管零星的小股敌人了,我要知道攻击汤山和淳化镇的鬼子主力,下一步的动向!他们是会继续强攻正面,还是分兵,迂回扑向马群、或者孝陵卫!”
“通知三营张铁山!马群镇前出阵地,给老子把眼睛瞪到最大!警戒提到最高!所有诡雷、绊索,全部给老子支棱起来!”
“通知炮连赵德柱!立刻重新校射所有预设炮击诸元!重点覆盖通往马群镇的那几条土路和开阔地!炮弹给我搬到位,别到时候抓瞎!”
“通知各营!加固防炮洞!检查武器!准备接敌!”
“是!”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天总算放了晴。
可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一点暖乎气都没有,整个天地间,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冰冷的铁锅底下,闷得人心慌。
从后半夜开始,东南方向那一片的天边,就像是开了锅的滚水,再也没有一刻消停过。
轰——咣!轰隆隆——!
重炮的轰鸣已经不是闷雷,而是就在耳根子底下炸开的霹雳,一声连着一声,中间几乎不带歇气地夹杂着无数种口径火炮和炸药包的爆炸声,密密麻麻的机枪声泼洒个不停。
甚至风大的时候,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极其遥远的、模糊却疯狂的喊杀声。
南京保卫战的外围激烈战斗,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全面展开了!
空气里那股子浓烈的硝烟味儿,隔着十几二十里地,顺着冰冷的北风,一股股地灌进紫金山的战壕里,呛得人鼻子发酸,舌头根子发苦。
这味道,每一个从上海撤下来的老兵都太熟悉了:这是死仗、血仗、绞肉仗的味道。
1044团指挥部那部摇把子电话,像是抽了风,铃声几乎就没断过,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烫手:
“报告!汤山方向二团顶不住了!鬼子炮火太凶,一营伤亡过半,阵地丢了一半!”
“报告!淳化镇方向枪声都快听不见了!友军师部请求炮火延伸!他们快被包圆了!”
“报告!秣陵关东南发现大量日军骑兵活动,疑似企图深远迂回!”
“报告!栖霞山友军阵地遭敌猛攻,电话线炸断了,情况不明!”
坏消息、敌情通报,像雪片子一样砸过来,顾修远站在观察口,举着望远镜,半天没动窝。
镜片里,东南方远处那几个镇子的方向,地平线上黑烟一股股地腾起来。
虽然那要命的厮杀还没直接卷到他的防区跟前,但那动静,那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风暴眼正打着旋儿,死命往这边刮过来!
参谋长孙继志凑过来,脸色凝重:“团长,听这动静,鬼子这是全线压上了。”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砸进冻土里的铁钉:“快了。”
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疯狂冲击着外围友军的蓝色防线,几处已然岌岌可危。
“通知各营,鬼子的大菜,随时可能端到咱们桌上来!”
顾修远转过身,指挥部里,军官们虽然面色严肃,却并无太多惧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里的家伙和身上的装备,跟外面正在苦战的友军,截然不同。
团里的弟兄们,早就换上了厚实保暖的冬季军装,头上戴着锃亮的钢盔,不再是单薄的灰布军服和脆弱的英式盔。
阵地上,一水儿的m1加兰德步枪散发着枪油味,射速和火力远超鬼子的三八大盖,每个营的机枪连都配足了m1919A4重机枪,沉重的枪身架设在加固的工事里,等着泼洒致命的弹雨。
汤姆逊冲锋枪配发到了班长和精锐的老兵手里,准备在近战时让鬼子尝尝什么叫绝对武力,炮兵阵地上,60迫和81迫的炮口森然林立,炮弹箱堆积如山。
伙夫班老班长带着人,抬着热气腾腾的大桶上了阵地,桶里是稠乎乎的肉粥,甚至还能见到蛋花和油星。
士兵们轮流吃着,身上暖和,肚子里有食,心里的底气就足了不少,比起其他部队缺粮少弹、饥寒交迫的处境,1044团简直富得流油。
“顶得住,咱团长在呢。家伙硬,吃得饱,怕个球!”老班长给一个年轻兵娃子盛了满满一碗,嘴里嘟囔着,“吃你的,吃饱了好干活。”
那兵娃子捧着碗,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似乎被食物的热气和周围老兵沉稳的氛围驱散了一些。
整个1044团的阵地,在震天动地的远方炮火声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和压抑的兴奋。
士兵们蹲在坚固的工事里,摩挲着手中保养极佳的武器,检查着腰间挂满的美制手雷,等待着命令。
他们知道,鬼子的血,很快就要染红这片他们精心布置的阵地了。
第85章 死守命令已下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
空气中的硝烟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风灌进鼻腔,带着一股死亡的铁锈味。
坏消息如同被炸飞的碎石,不断砸进1044团指挥部。
“报告!句容丢了!16师团的鬼子攻进去了!”
“报告!秣陵关方向枪声稀疏了,恐怕……凶多吉少!”
电台的信号灯疯狂闪烁,林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团长!城南……深井村……88师孙元良部与装甲兵团三连……和鬼子交上火了!打疯了!鬼子炮火犁地一样,铁王八硬往上撞!262旅的弟兄们……快打光了!”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透过那嘈杂的电波,听到数十里外战场上的惨烈。
电台里传来一阵极其混乱的、夹杂着巨大爆炸声和密集枪声的噪音,还有一个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呐喊,断断续续:
“……旅座!旅座!不能啊!快退下去!鬼子冲上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爆炸杂音,然后,通讯骤然中断,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电流嘶嘶声。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几分钟后,一条极其简短、字字滴血的电文被艰难地译出,递到周岘白手里,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周岘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城南……深井村急电……我部……弹尽援绝……朱赤旅长……亲率特务连及所有勤杂人员……实施反冲击……身中数弹……壮……壮烈殉国了!”
“哐当!”一营长韦昌一拳砸在墙上,眼眶瞬间红了:“朱旅长……狗日的小鬼子!”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台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愈发激烈的交火声。每一位军官脸上都蒙着一层悲愤的寒霜,朱赤将军的战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所有人心头那层压抑的薄膜。
朱赤将军,堂堂少将旅长,竟打到亲自率部冲锋、血洒阵地!
顾修远紧闭双眼,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深井村方向的那一小块区域,瞬间被刺目的血色覆盖。
他仿佛能看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在硝烟与火光中,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拖着伤躯,挥舞着指挥刀,决绝地冲向敌群的最后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鬼子不是一路平推,是多路合围!他们的目标不是击溃,是全歼!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通知各营,放弃任何侥幸心理,准备迎接全方位攻击!”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五日。
天刚蒙蒙亮,一种更加沉闷而密集的炮击声,如同持续不断的擂鼓,从句容方向隆隆传来。
那声音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要将大地彻底撕裂、将所有阻碍物彻底碾碎的疯狂决心。
“开始了。”顾修远站在观察口,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他脑海中的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正高速运转,模拟着句容方向160师将士在日军第16师团主力狂攻下的惨烈景象。
电台里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却一次比一次紧急:
“句容外围阵地失守…”
“东门被鬼子炮火轰塌…”
“160师预备队全部填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指挥部每个人的心上,句容,这座南京东南门户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临近傍晚,一份带着绝望气息的电文最终抵达: “句容城破,守军残部被迫趁夜突围…日军已占领全城。”
消息传来,指挥部里一片死寂。通往南京城的道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卫戍司令部的命令也到了,林书瑶将电文送到顾修远手中。
顾修远快速扫过,眉头紧锁,随即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
“命令:我军大部放弃外围阵地,撤至城墙复廓一线固守。着我教导总队、第2军团及第1044团,务必死守紫金山既设阵地,不得后退半步!紫金山乃复廓防线之锁钥,拱卫京畿之屏障,其存亡关系全局,望你部将士深体此意,奋勇杀敌,以尽军人之天职!”周岘白念出电文,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
一营长韦昌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总算上面还有个明白人!知道这山头丢不得!”
二营长周德海冷静分析:“紫金山海拔448米,俯瞰全城。一旦失守,日军炮兵观测所可直接设立于此,我城内任何调动及阵地皆在其炮火精确覆盖之下。且日军可由此直扑中山门、太平门,门户洞开,南京危矣。死守此处,方为上策。”
三营长张铁山咧嘴,露出白牙:“嘿嘿,这才对嘛!让咱们撒开了在这跟鬼子干!”
四营长孙振华沉声道:“工兵连已加固所有结合部雷场和反坦克壕,确保万无一失。”
顾修远目光扫过每一位军官,看到的是坚定而非困惑,命令与他们必须坚守的认知完全一致。
他沉声道:“命令很清楚,也毋庸置疑。紫金山,就是南京的东大门,也是我们1044团、教导总队和第2军团的坟场!要么我们把鬼子埋在这,要么鬼子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向周岘白和孙继志:“回电卫戍司令部:职部1044团暨配属部队,坚决执行命令,誓与紫金山阵地共存亡,绝不让日军越雷池一步!”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阵地上,士兵们听到“不准后撤”的命令,反而松了口气,比起退入那看似安全、实则绝境的城墙,他们更愿意待在这熟悉的、加固了无数遍的工事里,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
夜幕降临,句容方向的枪炮声渐渐稀疏,而紫金山阵地上,官兵们抓紧这最后的宁静,再次加固工事,检查武器。
他们也知道,鬼子消化完句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座可以决定南京命运的山头。
卫戍司令部命令他们钉死在这里,他们也决心于此地,同侵略者玉石俱焚。
第86章 秣马厉兵,紫金铸魂
顾修远走出指挥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脚下的这座南京城,就像一艘正在缓缓沉没的巨轮,而他所处的紫金山,正是这巨轮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层甲板,注定要承受最猛烈的撞击。
顾修远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时空,飘向了那些他曾在这个世界的史料中读到的、关于此刻正与他并肩作战的这两支部队:教导总队和第2军团染血的结局。
“鏖战紫金山,消耗殆尽……血战四天四夜……日军对老虎洞动用毒气……第2军团和教导总队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记述,此刻却化为了无比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他仿佛能看到,就在不远处那同样漆黑的山林阵地上,那些士兵,如何在未来几天里,成片成片地倒在日军的重炮、毒气和步兵波浪式的冲锋下。
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撤退命令仓促混乱……离下关最远……赶到江边时已无船……被困江边……”
“渡江无望……溃散被俘……成为大屠杀首批受害者……重点清除对象……”
那些从尸山血海中侥幸冲杀出来的残兵,带着满身的硝烟和创伤,跌跌撞撞地穿过陷入地狱的南京城,最终却被冰冷的江水挡住了最后的生路。
绝望的面孔,望向对岸,身后是追兵的枪炮和燃烧的城市,最后,是那片长江边绵延数公里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地带。
那些曾经的王牌精锐,那些和他此刻麾下士兵一样年轻的生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倒在了溃退的终点,倒在了屠杀的刺刀和机枪下,几乎……全军覆没。
顾修远知道,这就是历史冰冷的轨迹。
而现在,他自己,和他一手打造的1044团,也被牢牢地钉死在了这片同样的阵地上。
历史的车轮,会再一次无情地碾过吗?
不!
顾修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从那股悲怆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我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重演!哪怕只能救下一个!哪怕只能多杀一个鬼子!”
他改变不了唐生智仓促的命令,改变不了南京最终陷落的命运,甚至可能……他自己也走不出这座即将毁灭的城池。
但是,他或许能在这紫金山上,凭借手脑海中那神秘的沙盘系统,打出更狠、更毒的仗!更多地消耗鬼子的有生力量!为那些注定要牺牲的弟兄们,多换几条鬼子的命!甚至,或许能为一小部分人,撕开一丝渺茫的、不同于历史轨迹的生路?
哪怕最终依旧是毁灭,也要让这毁灭来得更惊天动地!让鬼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硝烟味的空气,胸腔中那股悲愤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决死意志。
“值了。” 他望着山下那片无尽的黑暗,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能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和这些不该被遗忘的英雄们并肩血战一场,杀他个天翻地覆,就算埋骨于此,也不枉来这世界走一遭!”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如同紫金山上一块沉默而坚硬的岩石,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血色的黎明。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拂晓。
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像是一锅被烧得滚开的沥青,不断冒着浓烟与火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天地都碾碎的轰鸣声,由无数重炮、野炮、山炮齐射时形成的、连绵不绝的死亡交响,沉甸甸地压了过来,震得紫金山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鬼子总攻了。”顾修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不需要看地图,脑海中的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模拟着外围防线正在承受的、地狱般的压力。
无数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如同狂暴的铁流,在航空炸弹和重炮火力的疯狂浇灌下,凶猛地冲击着淳化镇、汤山和牛首山。
电台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不停带来最新的消息:
“淳化镇急电!114师团末松茂治部攻击异常凶猛!51师王耀武部伤亡过半!团长纪鸿儒重伤!一线营连……快打光了!”
“汤山告急!16师团中岛今朝吾主力猛攻!66军叶肇部拼死阻击,伤亡惨重,请求任何形式的支援!”
“牛首山方向发现日军第9师团部队!”
“右翼上海派遣军和左翼第10军发现大量日军迂回部队,试图封闭合围圈!”
每一个消息传来,指挥部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军官们脸色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飞快地记录、标注地图,传递命令,试图从这铺天盖地的坏消息中理出一丝头绪。
指挥部里暂时恢复了忙碌,但顾修远的心却丝毫未定。
他闭上眼,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就在意识接触的那一瞬间,一阵尖锐的、非听觉的警报如同冰针刺入他的神经!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基于当前日军航空兵活跃度、气象数据及历史攻击模式,给出了一个高概率的预判结果,并以猩红色的字样投射在他的意识中:
【预警:极高概率,敌航空兵主力将于明日(12月7日)清晨,对紫金山主阵地及周边城防区域,实施大规模、高强度空袭。建议最高等级防护。】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明日清晨!规模空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踏到指挥部门口,对着外面厉声道:“徐天宏!”
“到!”
“立刻骑马,通知到各营营长、炮兵连、重机枪连!命令:明日清晨,尤其是天亮前后,鬼子飞机必来大规模空袭!所有人员,除必要观察哨外,必须全部进入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隐蔽!”
“弹药、物资做好防爆防火!伙夫班天亮前必须做完饭,天亮后严禁生火!谁他妈敢暴露目标,军法从事!快去!”顾修远语速极快,命令清晰狠厉。
“是!”徐天宏毫不迟疑,转身就冲向马厩。
第87章 躲避空袭
顾修远旋即回头,对正在拟电文的周岘白道:“岘白,再发加急电文!以我部截获破译之日军电文情报紧急通告:判断敌军将于明日清晨,投入大量轰炸机,重点空袭我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等复廓核心阵地!请各友军部队即刻做好一切防空防炮准备,最大限度减少非必要伤亡!切记!切记!”
周岘白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顾修远:“截获电文?团长,我们……”
“照我说的发!”顾修远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甭管哪来的情报,能少死几个弟兄,就是好情报!赶紧发出去!”
“明白!”
顾修远看着电报员将电文迅速发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这“截获的电文”能引起桂永清和其他友军指挥官的足够重视,希望明天早上,阵地上能少一些无谓的牺牲。
此刻,远处的爆炸声密集得已经听不出个数,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毁灭性的轰鸣。
尤其是淳化镇和汤山方向,黑色的烟柱一道接着一道腾起,仿佛有两座火山正在喷发,那是绝对优势的火力,在毫无怜悯地摧毁着一切工事和生命。
“妈的……王耀武的51师,那是精锐啊……不知道51师的弟兄们还能撑多久!”一营长韦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淳化镇方向,牙关咬得咯咯响,仿佛能听到那边弟兄们临死前的呐喊。
“叶肇的66军,也在拿命填……”二营长周德海声音低沉,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无力感。
顾修远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尊石雕,他能推演出结果,却无力改变,他手中的1044团不能动,他们是紫金山上的屏障,必须钉死在这里。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外围的战报越来越稀疏,也越来越绝望。当最后一份关于汤山阵地部分失守的电文传来后,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完了,外围防线,开始崩了。
夜幕开始降临,那些从血火地狱里侥幸爬出来的残兵,开始三三两两、或成建制的溃退下来。
他们丢掉了重武器,军服破烂,浑身血污硝烟,眼神空洞而麻木,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南京城墙的方向涌去。
“收缩了……开始缩回城里了……”参谋长孙继志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无力的悲凉。
他们的撤退,意味着南京城外的最后一道野战防线也快要彻底瓦解了,在日本鬼子的重炮和航弹之下,只有淳化和汤山部分阵地还在坚持。
日军已经完成了战略合围的绝大部分,他们踏着守军将士的尸体和破碎的工事,推进到了南京城的眼皮子底下。
这也意味着,1044团,第2军团以及教导总队,将成为钉在城外最后、也是最突出的三颗钉子,三面受敌,再无缓冲。
南京,已成孤城。
顾修远知道,最残酷的城垣攻防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通知各营,”他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部的死寂,冷硬如铁,“鬼子拿下外围,下一步就是整顿兵力,推进炮兵,猛轰我们和城墙!利用今晚,给老子把工事加固到极致!防炮洞再加深!从现在起,睡觉都给我睁着一只眼!明天的空袭给我都藏好了!”
命令下达,阵地上再次响起锹镐与岩石碰撞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沉重。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七日。
天刚麻麻亮,鬼子的催命符就到了天上。
嗡嗡嗡!
那种低沉得让人心头发麻的引擎轰鸣声,像是夏天粪坑里成了精的苍蝇,从东南方向的黑云里钻出来,越飞越近,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前几天那种晃悠一圈就走的侦察机,是真正的轰炸机群,翅膀底下挂满了要人命的铁疙瘩。
“空袭!隐蔽!”
各个阵地上,观察哨扯着已经喊破音的嗓子,玩命地吼。
声音还没落地,那种能把人耳膜撕裂、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尖啸声就猛地砸了下来!
轰!轰隆!咣!!
整个紫金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在手心里,疯狂地摇晃、捶打!
大地剧烈地颤抖,巨大的爆炸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泥土、碎石、被炸断的树木残肢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防炮洞顶棚的土簌簌地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鬼子的飞机,像是下蛋一样,把成吨成吨的钢铁和炸药,毫无保留地倾泻向南京外围最后的防线。
好在早有准备。
1044团的阵地上,除了一两个冒着枪林弹雨坚守岗位的观察哨,所有士兵都已提前钻入了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
爆炸声震耳欲聋,尘土簌簌落下,但工事整体完好,士兵们蜷缩在洞里,咬着牙,听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巨响,感受着大地一阵阵的痉挛,默默等待着。
“团长!您昨天那情报……太准了!”一个年轻的参谋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对顾修远喊道,若不是提前疏散隐蔽,此刻阵地上必将尸横遍野。
顾修远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却投向了南京城内。
他不知道,自己那份“截获的电文”预警,究竟有多少友军部队当真,又有多少人,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空袭中化为了焦土。
空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远去,阵地上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晃落头上的尘土,迅速检查工事损毁情况,恢复战斗位置。
好不容易挨过这阵密集的空袭,不等众人喘口气,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报告!淳化镇方向枪炮声快连成一片了!51师王耀武部打的十不存一!”
“报告!汤山方向66军叶肇部打得很苦!伤亡极大!汤山快要被全线攻占了!”
“报告!宣城方向发现大量日军迂回部队!”
电台和电话线都快被烫坏了,日军的全面总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中国军队摇摇欲坠的外围防线。
顾修远站在团部观察口,脑海中那幅战场态势感知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蔓延,从东、南、西南多个方向,凶猛地挤压、吞噬着代表友军的蓝色区域。
第88章 烽火围孤城
淳化镇、汤山等关键节点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所剩无几的蓝色区域正在快速变淡、缩小。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模拟出最后的结果:外围防线全面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团长,看这架势,外围……怕是守不住了。”参谋长孙继志面色凝重地汇总着战事的态势,声音异常沙哑。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守不住是迟早的事。告诉各营,抓紧最后的时间,给老子把工事再加固一遍!尤其是防炮洞!鬼子拿下全部外围,下一步就是把所有炮都对着我们紫金山和城墙猛轰!”
“另外,通知三营张铁山,让他派出小股精锐侦察分队,前出至麒麟门方向远距离监视。麒麟门是通往马群和我们侧后的要道,鬼子一旦从汤山方向突破,极有可能从那里钻出来!让他的人把眼睛给我瞪大,但有风吹草动,立刻报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接敌!”
“是!”
整个1044团的阵地,在震天动地的远方炮火声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和压抑的紧张。
士兵们蹲在加固了无数遍的工事里,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动静,默默检查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擦拭着m1919A4重机枪的枪机。
他们知道,外面的兄弟部队正在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而很快,这场血火风暴,就将毫无保留地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
副团长周岘白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卫戍司令部的绝密通报,脸色极其难看地走到顾修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
“团长,城里……出大事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唐司令长官……下令了。所有船只,包括下关码头的轮船、民船,全部由36师宋希濂部统一扣管集中……带不走的……部分就地销毁了……”
周岘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这是真要破釜沉舟了?可这釜破了……舟沉了……咱们这十几万大军……几十万百姓……可怎么……”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顾修远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作为拥有另一段记忆的他,对这段历史的每一个后续,都清楚得如同刻在骨头上。
他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灼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破釜沉舟?
这破的不是釜,沉的不是舟,这是断了所有人生还的希望!
是把南京城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死城、绝地!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混乱的、令人绝望的12月12日傍晚,那位下达了“与阵地共存亡”和“销毁船只”命令的唐司令长官,是如何在其司令部主要人员的簇拥下,在下关江边找到那艘预先秘密预留的小火轮,于枪炮声和溃兵的哭喊声中,率先渡江,抵达北岸的浦口。
他也清楚地知道,死守南京的决策最终是远在武汉的蒋委员长拍板,唐生智更多是执行者,甚至可说是被推上前台的“忠臣”。
南京的惨败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血案,必须有人来承担责任以平息民愤,而名义上负指挥之责的唐生智,无疑是“最好”的追责对象。
然而,如果真的公开严惩一位方面军司令长官,无异于向全世界承认中国军队高层的彻底失败和无能,这对艰难抗战中的国家形象将是毁灭性打击。
所以,最终只能是不了了之的“冷处理”,让其淡出权力核心,逐渐被人遗忘。
这结果,是何其的荒谬,何其的讽刺!
不知道那两位大人物,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回想起南京城内那三十万无处可退、惨遭屠戮的百姓,回想起那些被他们下令死守、最终却因退路已绝而或战死、或被俘杀害的忠勇将士时,内心深处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羞愧?
但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入了顾修远的脑海。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纸电文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
“或许……还有机会……一个能撕开这绝望铁幕的机会……” 他在心中默念,眼神深处,一点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火光重新燃起。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成功与否渺茫未知,更关乎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但,值得一试。
能否实施,就要看接下来,鬼子会给他创造出什么样的“机会”了。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晨。
顾修远站在团部观察口,炮声震得他脚下的土地不停颤抖,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幅战场态势感知地图正疯狂闪烁着。
代表日军进攻的红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凶猛地挤压着蓝色的守军防线。
突然,一股异常活跃且强大的红色力量,从汤山以西快速析出,其兵锋锐利,直指麒麟门!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瞬间启动,基于这股日军部队的规模、速度和方向,立刻预判出其指挥官的最优先策略:
夺取麒麟门,进而向马群侧后迂回包抄,企图切断紫金山守军与城内的联系,并从相对薄弱的后方直接威胁孝陵卫乃至中山门!
“想抄老子后路,捅老子腰眼?”顾修远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抓起通往三营的电话,几乎是吼着摇通了手柄。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张铁山嘶哑却兴奋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爆炸声:“团长!俺看到了!狗日的小鬼子,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是想从麒麟门那边摸过来,捅老子马群的腚眼子!”
“别等他摆开架势!”顾修远语速极快,声音斩钉截铁,“你营立刻准备作战,等鬼子到马群就给他来个迎头闷棍!先下手为强,狠揍他一顿,把他的势头打下去!打乱他的部署!”
“明白!团长!早就憋坏了!保证揍得他哭爹喊娘,找不到北!”张铁山在电话那头嗷嗷叫着,几乎能想象他咧着嘴、眼睛冒光的样子。
第89章 马群阻击战(1)
张铁山望远镜的视野里,麒麟门那边冒起的黑烟柱子还没散干净,一面小日本丑陋的膏药旗就急吼吼地插上了那片烂墙头。
日军第16师团步兵第33联队,在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的指挥下,经过短暂交火,已然攻占了这座南京东郊的重要门户。
麒麟门的失守,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狗日的野田联队根本没歇气,主力像是闻见了腥味的鬣狗,顺着大路田埂,乌泱泱地就朝马群镇扑过来了,明晃晃的刺刀尖,直戳南京城东的最后一道门槛。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快速击穿中国军队在南京城东最后的屏障,也就是马群至孝陵卫一线,然后直逼中山门!
在第33联队的临时指挥部里,野田谦吾大佐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支那军外围已溃,如今龟缩于城垣及紫金山一隅,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联队兵锋所向,必当一举克复马群、孝陵卫,为师团打开通往中山门的胜利之路!”
旁边一名参谋官略显谨慎地提醒:“联队长阁下,据情报显示,据守马群至紫金山南麓一线的,除教导总队一部外,还有一支编号1044团的部队。该团是桂系部队,其团长顾修远,据闻在淞沪战场曾让第6师团和第3师团吃过亏,连藤田进中将也……”
“八嘎!”野田谦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第6师团?第3师团?那是他们自己无能!不过是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罢了!”
“大日本帝国的勇士,自踏上支那土地以来,何曾遇到过真正的敌手?不过是一些零星的、无组织的抵抗而已!连中央军都不堪一击,何况是这些连武器都没有的杂牌军!”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刀,傲然道:“诸君,松井石根大将阁下需要看到的是胜利,是帝国陆军之花的武勇!而不是听这些因为无能而为失败开脱的传闻!传令下去,各大队务必全力进攻!一举攻克紫金山。”
“我要在今天日落前,看到我的军旗插上马群镇的最高点!让那个所谓的顾修远,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皇军战力!”
马群镇最前头的烂房子堆里,三营长张铁山啐掉嘴里嚼没味了的草根,举着望远镜眯缝着眼,从一堵断墙豁口往外瞄。
“龟儿子的,来得还不少嘛。”他嘟囔一句,地道的川音里带着股子狠劲儿。
旁边趴着的是已经成为了一连长的老李头,他的脸上涂满了泥灰,嘴角却咧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狗日的,总算来了!等得老子蛋都快孵出鸟来了!营长,看这架势,怕是不止一个大队哦。”
张铁山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通知各连,鬼子来了!人不少,看样子是一个联队的主力!都给老子藏严实喽!把汤姆逊和手榴弹都给老子备足了!”
“听老子命令,放近了再打!谁他妈敢提前开火,吓跑了老子的‘客’,老子毙了他!”
“要得!”老李头也应了一声,猫起腰,像只老山猫一样悄咪咪地溜开了。
一连的阵地上,弟兄们都在闷头做最后检查。学生兵刘文举深吸了口气,冰凉的加兰德步枪枪身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是从淞沪撤下来的,那时候听见炮响腿肚子都转筋,看见弟兄在自己身旁倒下,脸会吓得卡白,但现在,心头除了对鬼子烧杀抢掠的恨得咬牙,还憋着一股气。
不能给1044团丢人,不能对不起顾团长那样的狠角色带出来的兵!
他所在的一连,是三营尖刀中的尖刀,这回更是阔气了:
营里头将重机枪排的m1919A4都调过来了,架在街道两边高处的烂楼和结实房子里,枪口交叉对着,就等拿小鬼子们开荤;
一个迫击炮班带着两门60迫藏在镇子当间的废墟里头;更后头,王家湾那边的坡坡后面,炮连赵德柱派来的那个炮排,四门火炮早就瞄得准准的,炮弹箱子撬开摆了一地;
连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都亲自分了他手下三分之一的老弟兄,带着几挺重家什,加强到了一连,藏在沿街的各个卡卡角角。
可谓是火力前所未有的充足和强大。
整个马群镇,安静得吓人,像是个张开口的麻布口袋、里头插满了尖刀的陷阱,就等野物往里钻。
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城镇。
野田联队的先头中队,弯着腰,端着枪,以标准的散兵线队形,谨慎却又带着几分骄横地逼近了马群镇的外围。
他们并未遇到想象中的猛烈阻击,几个鬼子尖兵试探性地朝镇子里头放了几枪,子弹打在破墙上,噗噗响,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那群支那军已经被大日本帝国的皇军吓破了胆!”一名鬼子曹长挥舞着军刀,催促着士兵加快脚步,“冲进去!迅速占领镇子!”
就在大批日军士兵嚎叫着涌入镇口,队形开始不可避免地拥挤起来的那一刻,张铁山猛地放下了望远镜,抓起身旁的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狠狠扣动了扳机!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一声川音怒吼,像是旱天雷,这一声枪响,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霎时间,死寂的马群镇如同火山爆发!
道路两侧的残破窗口、断墙后、甚至地下突然掀开的伪装板下,早就瞄好的火力点同时喷射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汤姆逊冲锋枪急促的连发声、加兰德步枪清脆有力的八连发射击声、m1919A4重机枪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头的鬼子像是被割的稻子,一倒就是一排!窄街道当时就变成了屠宰场,鬼子们鬼哭狼嚎的声音,以及肉体中弹的噗噗声,根本停不来!
日军被这一波恐怖的弹雨袭击的猝不及防,瞬间队形大乱,指挥官的怒骂声立刻被更猛烈的枪声所淹没。
“手榴弹!”张铁山声嘶力竭地大吼。
刘文举听到营长的吼声,想都没想就抓起一颗美制手雷,拔掉保险销、松手释放保险片,铆足了劲朝鬼子最密的地方甩过去!
怕?不存在的!早被报仇的爽快和打红眼的劲头冲到九霄云外了!
轰!轰隆隆!
无数枚美制手雷如同冰雹般从两侧的建筑里飞出,划着弧线落入日军人群中!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破片四射,硝烟弥漫,残肢断臂飞溅,这一幕在三营一连的战士眼中尤其美丽!
第90章 马群阻击战(2)
小鬼子这头一拨的进攻,算是结结实实撞在了铁板上,当时就撞得头破血流,地上躺了一地的尸首和伤兵。
但和预想中的一触即溃不同,他们没有像乌合之众那样屁滚尿流地退下去,而是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和军曹的督促下,显示出极高的单兵素质和战斗意志。
前排的鬼子兵倒下了,后排的立刻匍匐寻找掩护,或是利用弹坑、残垣断壁顽强还击,硬顶着一连堪称恐怖凶猛的火力,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鬼子的机枪手也迅速寻找新的射击位,试图压制两侧不断喷吐火舌的窗口和射孔,掷弹筒也咣咣地砸过来,虽然多数被废墟遮挡,但仍给三营一连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不过在1044团一连精心布置的交叉火网和绝对优势的自动火力面前,这种勇敢变成了徒劳的牺牲。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街道上,日军的尸体越铺越多,伤员的惨叫声被激烈的枪炮声所淹没,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死伤急剧增加。
远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意料之外、凶猛异常的强火力打击,脸上的傲慢神色瞬间凝固,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马群镇方向传来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碾碎的马群防线,竟然是一块崩掉他门牙的硬骨头!
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的影子,第一次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那么舒服的预感。
“八嘎呀路!”他几乎是在低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参谋一脸。
“整整一个大队的兵力!进攻了这么久!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马群镇?!支那人的火力怎么可能这么猛?!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弹药和重武器?!”
参谋官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怒火:“联队长阁下,守军的火力配置非常刁钻,而且……而且极其凶猛,完全不像是溃败之军,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早有准备的支那精锐部队。他们的机枪火力点布置巧妙,枪打得也很准,火力更是密集得反常……”
“精锐?”野田谦吾猛地放下望远镜,眼神阴鸷得可怕,“在帝国的兵锋面前,任何支那部队都不配称为精锐!第38联队的助川静二那个家伙,已经在紫金山北麓和支那人交上火了!要是他先拿下山头,我却被挡在马群这片废墟面前,我的脸面,第33联队的脸面何存?!”
一想到助川静二可能率先告捷,而自己却在这里啃不动一块硬骨头,野田谦吾就感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命令!”他猛地抽出指挥刀,指向硝烟弥漫的马群镇,“第二波进攻!投入两个中队!把联队里四门四一式山炮全给我推上来!还有速射炮中队的三十七毫米炮!全部集中轰击!瞄准那些坚固的支那火力点!把马群给我犁平!我不信支那人的骨头会比帝国的钢铁还硬!”
日军的进攻再次组织起来,这一次规模更大,火力准备也更充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沉闷而威力更大的炮声。
四一式山炮的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砸向马群镇,那些被怀疑藏有重火力的楼房和坚固工事顿时被笼罩在巨大的火球和浓烟之中,砖石木料被炸得冲天而起。
紧接着,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也凭借其低伸的弹道和高初速,开始对镇口暴露或半暴露的火力点进行精准的直瞄打击,炮弹砰砰地凿击着墙体,试图撕开守军的防御外壳。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马群镇地动山摇,更多的残垣断壁在更猛烈的炮火中成片坍塌,灼热的气浪和硝烟几乎令人窒息。
“龟儿子的,小鬼子动真格的了,连山炮和战防炮都抬上来了!人长得尖嘴猴腮,炮打得还挺欢实!”张铁山吐掉溅进嘴里的泥土,对着电话吼道:“老李头!咋样?顶不顶得住?你还喘气不?”
电话那头传来老李头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川骂:“何止是喘气?老子一会还要砍龟儿子脑壳哩!炸得凶有锤子用!老子们挖的洞洞深得很!营长你放心,弟兄伙们都藏得巴实,就是耳朵都快被狗日的震聋喽!”
日军的炮火稍一延伸,灰头土脸的鬼子兵就又从废墟里冒了出来,嚎叫着发起冲锋,三八步枪的子弹啾啾地打在断墙上,溅起一串串烟尘。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一些,尽量利用弹坑和废墟作为掩护,交替前进,机枪和掷弹筒也在拼命压制两侧的火力点。
然而,一旦他们进入镇口那片死亡区域,噩梦就再次上演!
隐藏在各处的守军火力点又一次喷出致命的火焰!整个马群镇再次沸腾!
m1919A4重机枪的交叉火网如同两把烧红的铁梳子,反复梳理着日军进攻的队形。
加兰德步枪精准而持续的火力,将任何试图冒头冲击的鬼子兵都点名打倒。
汤姆逊冲锋枪在近距离泼洒出的弹雨,更是让突入街巷的日军小组死伤惨重。
……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太爽了!”老李头的声音在枪声中格外突出,“刘文举!你个狗日的瓜怂愣着干啥?右边那个墙角!给老子撂倒他!”
刘文举被骂的一个激灵,迅速瞄准,扣动扳机!砰!一个刚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的鬼子军曹应声倒地。
但鬼子这次也红了眼,几个亡命徒小组,借着浓烟和同伴尸体的掩护,竟然真的匍匐爬行,接近了几栋作为核心火力点的楼房底层!
“盯到起!墙根底下!龟儿子想安炸药包!”老李头在楼上看得真切,眼睛瞬间瞪圆了,对着楼下和相邻火力点声嘶力竭地大吼,“手榴弹!给老子甩!莫让狗日的靠近!”
瞬间,从楼房底层的射击孔、从街角隐蔽的暗堡里,嗖嗖地飞出了十几枚美制手雷,划着弧线砸向墙根!
轰!轰隆隆!
爆炸接连响起,砖石碎块混合着鬼子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好几个抱着炸药包的鬼子兵当场就被炸得粉碎。
老李头眼见一股鬼子借着爆炸的混乱,竟然钻进了两栋主楼之间那条狭窄的巷道,企图从侧面爆破:“一班!跟老子上!堵到巷子口!绝不能让这帮狗日的再把楼给老子炸喽!”
他眼珠子一瞪,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身边几个老兵吼道:“一连的川娃子些,让这些瓜娃子见识哈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完,他如同一只敏捷的老猫,带着一个班的精锐老兵,里面还有一些老川军,顺着炸塌的楼梯快速冲下,正好在那条阴暗巷道的出口,与往里猛钻的十几个鬼子撞了个正着!
第91章 马群阻击战(3)
这距离太近了,老李头等人几乎能看清对方狰狞扭曲的脸和枪刺上的寒光!
“打你妈个卖麻花儿!”老李头根本不给对方抬枪的机会,手中的汤姆逊率先喷出灼热的火舌!
“哒哒哒!”一个短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兵胸口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磨坊!
子弹打在两侧墙壁上,啾啾乱响,碎石四溅。
双方士兵挤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几乎是脸贴脸地疯狂开火、捅刺、格斗!怒吼声、惨叫声、枪械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老李头带来的这个班,全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装备的都是自动火力和手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占了天大便宜。
鬼子兵虽然悍勇,但三八式步枪在这种场合下显得异常笨拙。
一个鬼子曹长嚎叫着挺着刺刀朝老李头捅来,老李头侧身躲过,左手猛地抓住枪身,右手汤姆逊的枪口几乎顶在对方肚子上扣动了扳机!
“哒哒!”鬼子曹长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碗大的血洞,软软地瘫倒。
不到两三分钟,这股试图爆破的鬼子兵全部被消灭在了阴暗的巷道里,鲜血染红了地面的碎砖烂瓦。
老李头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看了看身边,一个弟兄被冷枪打中了胳膊,另一个被刺刀划开了大腿,好在没折人手。
“狗日的……属耗子的!”他啐了一口,赶紧指挥,“快!把鬼子尸体拖回去!废物利用加固巷口!龟儿子的肯定还要来!”
与此同时,主街道上的日军主力也陷入了真正的绝望地狱。他们被两侧楼房高处倾泻下来的火力死死按在街道上蹂躏,进退不得。
重机枪子弹如同铁扫帚般来回清扫,任何试图移动的目标都会被打成筛子,街道上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路面,伤兵的哀嚎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当日军这波进攻最终因为伤亡完全无法承受而彻底崩溃时,马群镇的街道和废墟间,日军的尸体已经铺满,远远望去,恐怕不下三四百具!
猩红的血液汇聚成涓涓细流,在砖石缝隙间流淌,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远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着他那两个几乎被打残的中队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退下来,许多人连武器都丢掉了,脸上只剩下彻底的恐惧和茫然。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骄傲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这支守军……是怪物吗?!
他们的火力怎么可能如此凶猛持久?!
他们的意志怎么可能如此坚韧?!
“炮兵!我们的炮兵呢!”他猛地抽出指挥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对着通讯兵和参谋们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完全走调。
“集合!立刻向师团请求野炮联队的炮兵大队战术指导!最大口径的!给我轰!把马群镇!从头到尾!一寸不留地!彻底炸平!炸成粉末!我要让他们统统死啦死啦地!”
马群镇方向的枪炮声如同滚雷,一阵紧过一阵,即便在紫金山主峰阵地,也能清晰地听到那不同于寻常交火的、极其密集且富有节奏的自动武器嘶吼和爆炸声。
教导总队第一旅的一名参谋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废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下面是哪个的部队在打?这火力……猛得有点吓人!”
旁边另一名军官放下望远镜,咂咂嘴:“说是桂军的1044团,这次是作为一个补充团来的……但这动静,不像啊?你听这机枪声,又沉又连贯,根本不是捷克式那种调调!还有这步枪声,又快又密,老子就没听过哪种步枪能搂这么快的!这得泼出去多少子弹?”
“桂军?李宗仁、白崇禧的部队?”先前那参谋皱紧了眉头,“以前总觉得报纸上吹他们沪上三进三出、战功赫赫,是广西佬给自己脸上贴金……今天听这动静,看鬼子这扑街的架势……他娘的,难不成是真的?”
他们看着日军一波波涌上去,又在那种狂暴的火力打击下成片倒下,最终狼狈溃退,心中原有的那点轻视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强烈的震撼所取代。
“快!向旅座报告!马群方向1044团打得很硬!日军第33联队攻势受挫,伤亡惨重!马群方向目前安全!”参谋猛地对通讯兵喊道。
与此同时,1044团团部指挥部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顾修远的大脑如同一台最高效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多条战线的信息,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清晰地展现着马群镇的实时态势,更将北麓老虎洞、蒋王庙、王家岭一线那同样惨烈甚至更为残酷的战斗,同步映射出来。
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分成了两股。
一股正疯狂啃噬着马群镇这块硬骨头,而另一股强大的力量,第16师团第38联队,则正猛烈冲击着紫金山北麓的防线!
沙盘系统上,北麓那片区域,代表中国守军的蓝色光点正在顽强地闪烁,但承受的压力巨大。
那是第2军团的部队,第41师和第48师的弟兄们,他们正依托着战前构筑的、相对坚固的钢筋水泥碉堡和层层叠叠的野战工事,与进攻的日军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浴血搏杀。
炮弹的炸点在那里同样密集地爆开,枪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
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画面,但顾修远能通过沙盘系统的红蓝点密集程度感受到那里守军的战况之激烈、伤亡之惨重。
徐源泉的部队同样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抵挡着日军向紫金山主峰的攀爬。
“北面……压力也很大啊。”顾修远心中默念,眉头紧锁。
他知道,一旦紫金山北麓防线被突破,日军将直接威胁到教导总队主力的侧翼,甚至可能包抄自己在天堡山的主阵地。
他强行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马群,那里的红色箭头在镇口主街道区域遭受重创,变得稀疏黯淡,但在镇子东南外围,新的红色能量正在快速聚集,并且出现了代表一个炮兵大队迫击炮阵地的特殊标记:
野田谦吾要动用联队炮火开始报复了。
“野田谦吾要发疯了。”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要集中炮火报复!”
第92章 马群阻击战(4)
他必须尽快打退南面的敌人,才能有更多精力策应北麓,甚至在必要时抽调兵力去支援。
顾修远快速跨到电话前,直接要通了炮连连长赵德柱:“赵德柱!鬼子要在马群东南方向建立野炮阵地!坐标区域己七、庚三!老子给你两分钟,用你的炮,给老子敲掉它!绝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开火!打掉之后立即转向,炸掉他们的四一式山炮和三十七毫米速射炮阵地!”
“是!团长!保证敲掉龟儿子的炮窝子!”电台那头传来赵德柱兴奋又凶狠的回应。
很快,紫金山反斜面阵地上,传来沉闷而急促的发射声,那是炮弹在急速射的声音!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致命的尖啸,飞向顾修远精准指定的坐标区域。
几乎就在日军炮兵大队刚刚选定阵地,炮兵们正手忙脚乱地从驮马身上卸下炮架、座板、炮弹箱,还没来得及将第一发炮弹塞进炮膛的时候:
咻咻咻! 轰隆隆隆!!!
如同长了眼睛一般,1044团炮连打出的第一批炮弹,就极其精准地砸进了这片刚刚忙碌起来的日军炮兵阵地!
刹那间,地狱般的景象上演了!
炮弹直接命中了堆放整齐的弹药箱!
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大爆炸猛然响起!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疯狂扩散!
正在卸车的驮马被惊得嘶鸣暴跳,随即被破片和气浪撕碎!刚刚搬下来的迫击炮管被炸得扭曲变形,甚至抛上了半空!而那些毫无遮蔽、正围着火炮忙碌的日军炮兵,下场最为凄惨!
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到可怕的炮火覆盖吞没了!
人体被撕裂、被抛飞、被灼热的气化和破片打成筛子!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零件混合着泥土漫天飞舞。
殉爆的弹药接二连三,更加剧了这场灾难,整个日军迫击炮阵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废墟,焦黑的尸体遍地都是,哀嚎声都显得微弱而短暂。
对于炮兵而言,最恐惧、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此,在自己的阵地上,火炮还未发出一弹,就被敌方更先一步、更精准的炮火反制,连人带炮被一锅端掉!
这种打击,不仅是装备和人员的损失,更是对士气的致命摧毁!
马群的掩体里,张铁山正紧盯着鬼子的动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巨响,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微微发颤,他心里猛地一紧。
正想抓起电话询问,听筒却先一步传来动静,紧接着,参谋长孙继志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别慌!是赵德柱那边成了!鬼子的炮兵大队,让他给端了!炮全炸了,人也没跑掉几个!马上就拔掉四一式和速射炮阵地!”
张铁山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截:“不愧是老赵!这炮打得,比他妈狙击手打靶还准!这下看小鬼子还怎么用炮轰咱们!”
仅仅在张铁山说完的几十秒后,第二波、第三波炮弹带着更刺耳的呼啸,向着日军第33联队的四一式山炮和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阵地狠狠砸去!
整个日军炮兵集结区域在极短时间内接连腾起三片火海,硝烟弥漫,破碎的炮零件、武器碎片和焦黑的尸体散落得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被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
第33联队的临时指挥处里,野田谦吾大佐已经被愤怒击溃了理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八嘎!立刻将联队所有的迫击炮弹都打出去!”
与此同时,顾修远拿过了电话:“张铁山!鬼子马上要用迫击炮覆盖!让你的人注意!尤其是楼里的弟兄,注意防塌!另外,你营那4门60迫给老子听好了!”
电话那头炮声隆隆,张铁山的吼声传来:“团长您说!”
“鬼子步兵退下去的地方,看到了吗?尸堆那片!给老子盯死了!小鬼子肯定要派人上来抢尸体拖伤员!等他们人凑上去了,不用请示,直接给老子用最快速度把那4门60迫的炮弹全砸过去!一发都别给老子省!我要让他抢尸体的变成新尸体!”
“要得!团长!这招真绝喽!”张铁山的声音带着狰狞的快意。
命令刚下达没多久,日军联队属的迫击炮果然开始轰鸣,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马群镇,试图将这片废墟彻底犁平。
大部分守军已按命令缩入坚固工事,伤亡得以控制。
几乎就在日军炮击间隙,果然如顾修远所料,大批日军士兵被迫冲出,企图抢回街道上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和伤员。
就在他们蜂拥而至,聚集在尸堆附近时:
“放!”随着炮连班长一声令下!
咻咻咻咻——!
4门早已准备就绪的60毫米迫击炮以极高的射速发出了怒吼!炮弹划过短暂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日军抢尸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轰!
爆炸接连不断地在尸堆中和周围炸响!破片和冲击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正在拖拽尸体的日军士兵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和原本要搬运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飞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甚至一度压过了爆炸声!
这突如其来、精准而凶狠的急袭,彻底打碎了日军抢回遗体的企图,造成了二次重大伤亡,其心理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远处,刚刚还在为自家炮火覆盖而稍感解气的野田谦吾大佐,通过望远镜看到这地狱般的一幕,气得几乎一口老血喷出来,指挥刀狠狠劈在旁边的土堆上:“八嘎!八嘎呀路!顾修远!我誓要亲手砍下你的头颅!”
而紫金山上的教导总队观察哨,再次被1044团这刁钻狠辣的战术和恐怖的火力协同能力惊得目瞪口呆。
“这真的只是桂军一个团?”举着望远镜的少校参谋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火力强度,这战术执行力……比老子们教导总队的主力团都不遑多让啊!”
就在这时,电台里传来了更详细的前线通报:
当得知在马群镇这片炼狱废墟中,硬生生顶住日军第33联队主力狂攻、并给予其如此惨重杀伤的,竟然仅仅是1044团三营下属的一个加强连时,观察哨里的所有军官,瞬间集体失声,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之中!
一个连?!
仅仅一个连的兵力,就算得到了营属、团属火力的加强,能在如此残酷的正面防御战中打出这种效果,也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年轻的中尉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合上,震惊过后,便是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佩服,他们都是职业军人,太清楚这辉煌战果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了。
第93章 马群阻击战(5)
“不光是家伙硬,”那少校参谋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你看他们的指挥官!对战场态势的嗅觉,太吓人了!”
他指着山下,语速加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鬼子第一次进攻,他们沉得住气,放近了打,一开火就是全力,瞬间就打崩了鬼子的势头!这说明指挥官极其冷静,判断精准!”
“鬼子想用炮火报复,他们的迫击炮立马就提前敲掉了鬼子的炮位!这说明他们预判了鬼子的预判!侦察和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最绝的是刚才这下!”另一个军官插话,眼神发亮,“鬼子被迫出来抢尸体拖伤员,这是战场常态,但谁能想到抓住这个机会,用迫击炮再来一次精准覆盖?”
“这心思……这狠劲……简直是把鬼子的心理和战场规则都摸透了!这得是多刁钻的老兵油子才能想出来的毒招?!”
“还有他们的火力配置和协同,”少校继续分析,越说越觉得心惊,“机枪点布置的位置刁钻无比,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
“步兵火力和迫击炮支援衔接得恰到好处,几乎没有浪费一分钟火力空档。这指挥官,不仅心狠手辣,对战场的掌控力、对下属各兵种的协调能力,绝对是一流的!”
他们无法想象,在下面那片废墟里指挥作战的,是怎么样一个角色。
既有老练猎手般的耐心和狠毒,又有手术刀般的精准和果断。
“桂军里头……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狠人了?”少校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一个连长都这么厉害,那他们的团长顾修远……”
众人沉默,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废墟,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敬畏。
这支突然出现在他们侧翼的“补充团”,其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和指挥官的卓越能力,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顾修远,在稍稍缓解南线压力的瞬间,立刻又将全部心神沉浸入脑海沙盘,紧张地关注起北麓老虎洞方向那更加岌岌可危的战况。
他就像一个同时下着两盘盲棋的国手,在血与火的棋盘上,与东西两线的敌人,进行着殊死的博弈。
……
马群镇的焦糊味和血腥还没散干净,野田谦吾大佐已经像一头被捅了窝的马蜂,彻底红了眼,他站在刚搭起的新观察所里,望远镜都快捏碎了,牙咬得咯咯响。
刚才炮兵阵地被对面精准点名的邪火还没下去,新的命令又压了下来,师团部催命似的让他立刻打通马群到孝陵卫的通道,绝不能耽误主力向中山门的总攻!
“进攻!立刻进攻!全线压上!”野田谦吾几乎是咆哮着抽出指挥刀,指向那片死寂的废墟,“不要顾及伤亡!拿下它!”
第33联队的鬼子兵刚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迫击炮反噬,心有余悸,但在军官和曹长的疯狂驱赶下,还是硬着头皮,以更加疏散但更加坚决的队形,再次扑向马群镇。
这一次,镇子里却异样地安静。
除了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零星未熄的火苗噼啪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仿佛先前那狂暴的交叉火力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死寂,比枪林弹雨更让进攻的日军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弯着腰,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发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张铁山此刻并不在镇子里,他带着三营一连的主力,早已悄然撤到了镇子西边外围的一处起伏的丘陵后面。
这里地势稍高,能俯瞰大半个马群镇。士兵们趴在刚挖好的简易散兵坑里,身上盖着枯草树枝,枪口冷冷地指着下方。
“龟儿子,学乖了嘛,晓得散开走了。”张铁山举着望远镜,嘴里叼着根草茎,对旁边的老李头嘀咕,“可惜,散得还不够开。”
老李头脸上抹得漆黑,只剩眼白和一口牙:“营长,你这招‘空心阵’能成不?别把狗日的真放跑喽?”
“跑?往哪儿跑?”张铁山咧嘴一笑,“前后左右,老子都给他们备好‘菜’了!告诉弟兄们,沉住气,看老子信号!”
镇子里,日军先头小队已经深入腹地,除了踩响几颗精心伪装过的绊雷被炸得人仰马翻外,依旧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
这让他们疑惑的同时,也稍稍放松了警惕,可能支那人的弹药已经在刚刚强劲的防守下消耗殆尽,不得已后撤了。
鬼子的后续部队在前方的示意下,开始加快速度涌入镇子,试图尽快控制这片区域。
就在大部分日军进入镇子,队形因为街道和废墟的限制再次不可避免地有些拥挤时,张铁山猛地放下望远镜,抽出手枪,趴的一声打响。
这声枪响,就是信号!
霎时间,马群镇东西两侧外围的丘陵上,如同变戏法般突然冒出了无数枪口!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不是从镇子里,而是从镇子外!
早已测好距离、标定好射界的重机枪和步枪火力,如同精确的手术刀,从侧翼甚至侧后方,狠狠地割向挤在镇子里的日军!
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纷纷射来,许多鬼子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侧面飞来的子弹直接撂倒。
街道顿时成了新的死亡陷阱,开始收割鬼子的性命。
“炮排!给老子砸!”张铁山对着电话吼道。
咻——咻——咻——!
设置在隐蔽位置的4门60迫击炮又发出了怒吼!炮弹划着弧线,越过一连弟兄的头顶,精准地砸进了日军队伍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隆隆!
爆炸在鬼子人群中开花,破片四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张铁山扔掉手枪,抄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下面慌乱的鬼子兵就是一顿爽快的突突。
日军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敌人藏在镇子里,结果火力全来自外面!
他们像是又钻进了新口袋的老鼠,被来自三个方向的火力按在镇子里猛揍!
鬼子的指挥系统瞬间混乱,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拼命往镇子里的建筑物里面躲避,什么帝国冲锋,在死神的镰刀下都是荡然无存!
“天照大神啊!你不保佑你的信徒了吗?”
“妈妈,妈妈,谁能救救我!”
“美代子,对不起,我不能回家了!”
……
野田谦吾在远处看到这景象,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放弃镇内完备的工事,玩这么一手“中心开花”外加“瓮中捉鳖”!
“八嘎!狡猾的支那人!炮兵!我们的炮兵呢?!”他气急败坏地吼叫,才想起自己和师团请求支援的炮兵大队刚刚才被对方敲掉。
第94章 马群阻击战(6)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日军第33联队投入进攻的部队损失极其惨重,最终丢下满镇子的尸体和伤员,只有少数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张铁山看着退下去的鬼子,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对旁边的老李头咧咧嘴:
“老李,瞅见没?小日本鬼子现在越来越好打的,瘪犊子玩意儿,看着唬人,一戳就破。还没咱们团内对抗赛难打呢!那帮小子下起手来才叫黑,往死里整!”
老李头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不住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营长说的是!在上海那会儿打得才叫难,子弹都得掰着指头数,哪像现在,敞开了搂火!舒坦!”
张铁山听了心里更是美得冒泡,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脸上洋溢着一种“老子默默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的得意:“看来平时往死里操练这帮兔崽子是对的!瞧瞧!这效果!一个联队?小意思!”
“打扫战场,捡点有用的,赶紧撤了!鬼子被他爷爷们这么一阵杀,回头肯定要哭爹喊娘的找人报仇,赶紧回四公祠主阵地!这地方,让给龟儿子了!”
边上的学生兵刘文举正低头检查着加兰德步枪的弹仓,听到营长和连长这对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腹诽:
“团内对抗赛?那是人打的?团长搞的那叫对抗?那简直是玩命!规则往死里逼,输了全营加练二十公里武装越野不说,还得给赢家洗一个月臭袜子!”
“侦察、渗透、攻坚、防御…哪一样不是被团长和那些老油子营长、连长们变着花样虐出来的?二傻子被这么折腾,军事素养也得呈直线上升好吧!”
他摸了摸身上厚实保暖的冬季作战服,又看了看手里保养得锃亮、火力猛射速快的半自动步枪,再想想刚才那泼水一样打出去的子弹和手雷,以及身后那随时能提供精准炮火支援的炮兵弟兄……
“更何况…还他娘的有这么好的家伙事儿…”刘文举小声嘀咕了一句,机警的把最后一句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要不是团长手段通天搞来这些装备,光靠以前那点老套筒和汉阳造,就算练得再狠,这会儿估计也早和镇子里的鬼子尸体作伴了!
“刘文举!你小子嘴里嘀咕啥呢?动作麻利点!捡点好用的洋落,赶紧撤了!”张铁山又吼了一嗓子。
“是!营长!”刘文举赶紧应声,背起枪,跟着队伍快速打扫战场,然后每个战士身上都扛着满满当当的缴获,如同幽灵般训练有素、敏捷的撤向四公祠主阵地。
只留给野田谦吾一个被打得千疮百孔、尸横遍野的空镇子,以及无尽的屈辱和暴怒。
1044团团部指挥部内,顾修远闭目凝神,脑海中沙盘系统清晰地显示着张铁山率三营一连已安全撤回四公祠预设阵地,并且给予日军第33联队沉重打击。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张铁山这小子,进步确实神速。
之前还是个只晓得猛冲猛打、或者搞点偷鸡摸狗偷袭的猛将,现在居然能把“迟滞、消耗、机动防御”的战术思想执行得这么到位,懂得利用地形、工事和火力优势,而不是一味蛮干,已经有了合格指挥官的大局观了。
“团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副团长周岘白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三两步靠了过来,脸上带着连日来罕见的兴奋神色。
“三营张铁山在马群镇,利用机动防御和预设火力,硬是顶住了日军第33联队主力大半天的猛攻!初步估计,毙伤日军至少八百余人!自身伤亡不大,现已安全撤回四公祠主阵地!”
这消息像一股清风吹进了压抑许久的指挥部,连日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些,几个参谋脸上也露出了振奋的表情。
然而,参谋长孙继志却依旧眉头紧锁,他指着地图上北麓老虎洞的方向,声音沉重:
“我们打得不错,但北边…压力太大了,第2军团41师和48师的弟兄们,打得太苦了。”
“老虎洞那边,枪炮声几乎没停过,双方反复拉锯拼杀,一整天了,鬼子硬是没啃下来。徐源泉司令的部队,是真拼了命了。好在天快黑了,鬼子攻势缓了下来,他们总算能喘口气。”
顾修远的目光也投向北麓地图,孙继志说的没错,第2军团今天打得异常辛苦和顽强。
但不知为何,看着老虎洞那个点位,顾修远的心头莫名地越收越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历史上关于南京保卫战外围战的细节,除了几支着名部队,很多都已模糊… 他拼命回忆,一种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升。
【警报!警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猩红色的警示框猛地弹出!
【侦测到高危战术预判:第16师团第38联计划于明日清晨,对目标区域老虎洞主阵地使用大规模窒息性毒气弹!重复,高危警报!】
如同冰水浇头,顾修远瞬间浑身一凛,所有的模糊记忆骤然清晰!
是了!是了!
就是因为第2军团不像教导总队那么声名显赫,导致其麾下许多部队的英勇事迹和悲壮结局在后世少有详述!
但他想起来了!
守卫老虎洞阵地的,正是第2军团下辖第48师的一个营!营长好像叫…叫罗雨丰!
历史记载,日军第38联队因为久攻不下,最终动用了毫无人性的毒气弹!守军官兵大量中毒牺牲,营长罗雨丰殉国,阵地才告失守!
寒意瞬间席卷顾修远的全身!
自己绝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猛地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军需官王守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防毒面具准备好了吗?”
王守业了然,声音毫无波澜:“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存放在三号隐蔽点。”
“你立刻去准备‘货’和掩护的缴获武器!我现在就用电话直接联系第48师师长徐继武!你亲自带可靠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连夜紧急送往北麓第2军团第48师指挥部!直接面见徐师长!”
第95章 物资送达
顾修远说完,立刻要通了通往第48师指挥部的专线电话。线路嘈杂,等待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但难掩疲惫的声音:“我是徐继武。”
“徐师长,我是1044团顾修远!”顾修远语速极快,省略了所有客套,“我部刚获取一份极其紧急且可靠的情报!日军第38联队计划于明日清晨,对你部老虎洞主阵地使用毒气弹‘特种弹’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呼吸明显加重了:“毒气?顾团长,情报确凿?!”
“千真万确!徐师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部此前作战中,恰巧缴获了一批日军防毒面具,我已命我的军需主任王守业,亲自带队,连夜给您送过去!”
“预计两小时后抵达你部防区!请务必立刻接收,并火速分发至老虎洞一线每一位弟兄手中!这是救命的东西!”
“……!”徐继武在电话那头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好!顾团长,这份情,我徐继武和第48师记下了!我立刻安排人在防区接应!你的人到了,直接带来师部!”
电话挂断。
顾修远看向王守业:“听到了?动作要快!”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等等!除了防毒面具和那些缴获的日军装备,再从我们储备的口粮里挤出一部分,挑些实在的:烙饼、咸菜疙瘩、肉罐头,一并给他们送过去。”
王守业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确认:“团长……”
顾修远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命令!他们不是委座嫡系,平日里补给就磕磕绊绊,到了这南京围城,怕是连能下咽的‘八宝饭’都难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这话并非虚言,第2军团其前身乃北洋直鲁联军,虽经改编,但在中央军的序列里终究隔了一层,后勤补给待遇与教导总队、87师、88师这样的德械精锐天差地别。
黑黢黢的杂粮饭里,肉眼可见地掺着沙子、石子、粗糠、稻壳,甚至还有稗子和说不清来源的细小虫豸,被苦中作乐的士兵们无奈地称为“八宝饭”,不仅难以下咽,更是严重缺乏热量与营养。
弟兄们几乎是在半饥饿的状态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进行着殊死搏斗。
“明白!”王守业重重一点头,转身离开了,前往三号隐蔽点组织运输队。
紫金山的冬夜,寒风刺骨,月光被浓厚的硝烟和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天边闪烁,映照出山峦狰狞的轮廓。
在1044团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王守业正无声地忙碌着。他身边是十来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后勤兵,个个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一箱箱物资,王守业用一根铁钎,悄无声息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露出一个个油纸包裹、形状奇特的物件:正是防毒面具。
随即又让人抬来几筐还带着微温的烙饼和成包的咸菜疙瘩,以及一箱箱的肉罐头,用厚厚的干草垫好盖严,防止颠簸磕碰。
“拆箱清点,数目不能错。干粮和面具分车装,上面都用雨布盖严实了。”王守业的指令简洁明了。
手下们动作迅捷而安静,很快,一千具防毒面具和一批应急口粮准备就绪,与那些用来打掩护的缴获日军三八式步枪混装在三辆驮马大车上。
“出发。”王守业低喝一声,率先牵着领头马的缰绳,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王守业套上一件脏兮兮的棉大衣,背上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押运班长。
小队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侦察排探出的、极其隐蔽的山间小路向北麓方向迂回。
山路崎岖难行,驮马不时打着响鼻,蹄铁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守业和他的手下神经紧绷,耳朵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遭遇日军渗透部队或哨兵。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接近了北麓第2军团第48师的防区,黑暗中人影幢幢,警戒明显比往常森严数倍。
不等王守业等人靠近,暗处就传来低沉的喝问:“站住!口令!”
“山崩!”王守业立刻回应。
“地裂!”暗处的哨兵对出口令后半部分,但并未放松警惕,“来人可是1044团王主任?”
“正是!奉顾团长和徐师长令,紧急运送物资!”
确认身份后,几名哨兵立刻从暗处现身,为首的是一名上尉,神色焦急:“王主任!师座命令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快请跟我来,师部就在前面!”
哨兵在前引路,几乎是一路小跑,将王守业小队带到了设在一处加固掩体内的第48师指挥部。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师长徐继武竟然没有休息,正和几名高级军官、还有那位少校军需官围着地图商讨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
见到王守业进来,徐继武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你就是王守业?”
王守业立正报告:“报告徐师长!卑职1044团军需主任王守业!奉我团顾团长命令,将缴获之日军防毒面具及部分武器弹药送达!顾团长嘱托,日军极可能于明晨使用毒气,此批物资务必即刻分发至老虎洞一线!”
“另,顾团长念贵部弟兄作战艰苦,特命卑职另带来一批口粮,虽数量有限,亦是本团一点心意,望能略解前线弟兄饥乏!”
徐继武闻言,大步走到大车旁,先是拿起一具防毒面具仔细查看,随后又掀开另一辆车的雨布,看到了筐里摞得整齐的烙饼和成包的咸菜,甚至还有精贵的肉罐头。
那饼虽然粗糙,却干干净净,绝无沙石杂质,他沉默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沙哑:
“王主任,回去告诉顾团长!他雪中送炭,这份厚谊,我第48师上下……铭感五内!大恩不言谢!若我徐继武能在这场仗里活下来,必定亲自带好酒好肉登门,向顾团长拜谢!”
第96章 愤怒的野田
徐继武转向身旁那位少校军需官,声音陡然拔高:“刘军需官!立刻!亲自带人,将防毒面具和这些粮食,跑步送往老虎洞罗雨丰营!”
“告诉罗营长,这是1044团顾团长省下来给咱们救命的!明天天亮前,面具必须人手一具!粮食,立刻分发给一线弟兄!谁敢延误,军法从事!”
“是!师座!”那少校军需官大声应命,立刻带人冲出去组织运送。
王守业见任务完成,物资也已交接给最高指挥官,便不再停留,敬礼道:“徐师长,任务已完成,卑职告退!”
徐继武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路上小心!代我多谢顾团长!”
王守业带着手下,牵着空车,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指挥部内,徐继武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对身边的参谋道:“这个1044团,这个顾修远……是真心抗日的汉子!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记住这份情!咱们更不能怂,必须给我守住阵地!”
紫金山南麓,张铁山带着三营一连的弟兄们背着各种缴获,已经全部撤回了四公祠和王家湾主阵地。
一连的兵们虽然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珠子却亮得吓人,里面烧着一团混合着胜利兴奋的火。
一回到相对安全的堑壕里,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几个一连的老兵油子对着二连、三连的人,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龟儿子的!你们是没看到哦!小鬼子那叫一个密哦!老子抱着那汤姆逊,就这么一梭子扫过去!你猜怎么着?”
一个老兵模仿着搂火的动作,嘴里配着音:“我就这么一梭子哒哒哒!起码摞倒三四个!跟割麦子一样!”
“就是!不过要我说,那加兰德才叫厉害!八发子弹怼进去,根本不用拉栓,打得又快又准!鬼子都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就送他们见了阎王喽!”
“好杀!真的好杀!比咱们团内对抗赛打那些‘死靶子’还痛快!”
二连三连的士兵们听得眼睛发直,又是羡慕又是怀疑:“真的假的哦?小鬼子那么不经打?”
“骗你娃儿是龟儿!老子们一个连,顶住他狗日的一个联队硬冲!打死打伤起码这个数!”那老兵伸出五根手指,得意地晃着。
张铁山背着手在阵地上溜达,听着手下士兵的吹嘘,那嘴角咧得,都快挂到耳朵根了,压都压不住,心里头美得冒泡:“格老子的,老子带出来的兵,就是牛逼!”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是进步过的营长!
要稳重!要深沉!不能飘!
他赶紧用力咳嗽了两声,板起脸,走到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兵娃子中间,用带着川音的官话骂道:
“围到起搞啥子名堂?啊?仗打完喽?小鬼子死绝喽?一个个瓜兮兮的!抓紧时间吃饭!检查武器!加固工事!明天的仗只会更恼火!到时候别让鬼子把你们脑壳打成烂西瓜!”
被他这么一吼,士兵们赶紧散开各忙各的。
张铁山看着他们散开,自己个儿又忍不住转过身,看着山下马群镇的方向,嘿嘿地偷乐了两声,自言自语:
“狗日的小鬼子…看来也没得好凶嘛…”
他感觉自己经过这一仗,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从以前那个只知道猛冲的莽夫,变成了一个会用脑子、能打硬仗的“成熟”指挥官了。
老李头正蹲在一边检查一挺m1919A4的枪机,抬头瞅了张铁山一眼,幽幽地冒了一句四川话:“营长,憋笑喽,下巴要笑脱臼喽。赶紧来瞅哈这铁疙瘩,好像有点卡壳。”
张铁山赶紧收敛笑容,紧张的走过去蹲下:“咋子回事嘛?关键时刻拉稀摆带可要不得!”
与此同时,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的前沿指挥部内。
气氛与山上的“轻松”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罐。
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垂着头,如同一尊僵硬的石像,只见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电话听筒紧紧贴在他的耳朵上,里面正传出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冰冷、恶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样的咆哮声,即使隔着听筒,也能让周围的参谋军官们感到不寒而栗。
“废物!蠢货!野田谦吾!你的脑子里装的是大便吗?!一个齐装满员的帝国联队!竟然拿不下支那军一个团级部队防守的简陋阵地!还损失了宝贵的炮兵!你是用屁股在指挥作战吗?!第16师团的荣誉,都被你丢进粪坑里了!”
野田谦吾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对着电话筒猛地一低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嗨依!师团长阁下!是属下无能!是属下令第16师团蒙羞了!请…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明天我必定踏平守军阵地!将那支胆敢抵抗的支那部队,连根拔起!彻底消灭!我会亲手砍下敌酋顾修远的头颅,洗刷第33联队的耻辱!”
中岛今朝吾的咆哮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尖锐:“无能?仅仅是无能吗?!炮兵阵地被支那人精准摧毁之后,你的脑子也被炸掉了吗?!为什么不立刻请求航空兵支援?!”
“难道简单的仗打多了,被支那人稍微一激怒,你就连最基本的战术思维都丧失了吗?!只会让你的士兵像愚蠢的猪猡一样去撞支那人的机枪口吗?!”
野田谦吾脸上闪过一阵屈辱和挣扎,硬着头皮辩解道:“抱歉阁下!是…是属下的失误!我…我是担心…担心空军那群目中无人的家伙,会因此更加嘲笑我们陆军…离了他们就不会打仗…有损陆军颜面…”
“八嘎!蠢货!颜面?!”中岛今朝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的脑子里只有这些可笑的面子吗?!一个联队长竟然没有战略眼光?!胜利!只有胜利才是帝国军人唯一的颜面!”
“你要做的,是立刻通讯师团部!师团部会向配属的陆军航空兵联络官提出正式申请,由第三飞行团下达作战命令!这才是进攻受阻之时你该做的,而不是让你的士兵去送死!”
中岛今朝吾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冰冷和压抑:“在大日本帝国征服支那的最高利益面前,个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乃至军种之间些许的龃龉,都可以忍受!都必须忍受!为了胜利,帝国军人可以付出一切!明白吗?!”
第97章 打一场歼灭战
野田谦吾被骂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和狭隘的错误:“嗨依!属下愚昧!完全明白了!谢师团长阁下训示!”
“哼!最好如此!”中岛今朝吾的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我还看不到胜利的旗帜插上紫金山南麓的阵地,野田君,你就自己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吧!不要再回来见我了!”
咔哒!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野田谦吾缓缓放下话筒,猛地转过身,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军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命令:
“都听到了吗?耻辱!这是必须用支那人的鲜血去洗刷的耻辱!立刻!向师团部发报!以最紧急的优先级,请求陆军航空兵第三飞行团明天的全力支援!目标:马群、四公祠、王家湾支那军主阵地!我要把他们炸成粉末!”
“同时!命令各大队!做好最后攻击准备!明天没有预备队!没有战术保留!全体玉碎冲锋!也要给我拿下前面的阵地!我要让支那人为今天的抵抗,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1044团团部指挥所里,灯光将人影拉得悠长,投在挂满军事地图的土墙上。
桌面上,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开,上面红蓝铅笔的标记纵横交错,尤以紫金山南麓区域最为密集。
顾修远手指重重地点在四公祠、王家湾的位置,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却清晰:
“今天这一仗,打掉了野田谦吾的傲气,也打疼了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参谋长孙继志和副团长周岘白,“狗急跳墙,人急上房,丢了这么大脸,折了这么多兵,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第33联队绝不会再像今天这样闷着头硬冲了。”
“炮兵都被我们干了,他们一定会申请航空兵支援!明天的头一道菜,肯定是鬼子飞机的重磅炸弹!通知下去,所有阵地,尤其是主阵地和炮兵位更为关键,防炮洞给老子再加固!”
孙继志面色凝重地点头:“团长判断得是。今天据三营阵地报上来的战果统计,第33联队折损恐怕不下八百人,三个步兵大队的建制,至少被打残了一个。”
“但他们还剩两个大队的骨干,加上配属部队,实力仍不容小觑。论兵员,我们依托工事,以逸待劳;论火力,我们的家伙远超鬼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其他方向的友军阵地……”
孙继志的手在地图上划向第二军团防守的老虎洞等地,以及教导总队防守的第一峰、第二峰方向:“……尤其是这些地方,能不能顶住。万一哪一处被日军突破,我们就会腹背受敌,甚至被包了饺子。到时候,即便我们火力再猛也架不住四面受敌。”
这时,周岘白指着地图上日军第33联队可能的后撤路线和补给区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团长,继志,鬼子今天吃了大亏,注意力全在我们正面。你们看,如果我们让四营长孙振华带着好手,趁夜从侧翼秘密运动出去,迂回到鬼子侧后甚至屁股后面…”
他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动作:“等明天鬼子进攻最激烈、阵型最混乱的时候,突然给他背后来一下!打他的指挥部、弹药点、后勤线!”
“在后方搅他个天翻地覆,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互相不能驰援!如果行动顺利,快速解决当面之敌,孙营长还能视情况向压力最大的友军阵地靠拢,提供支援!”
这个提议相当冒险,但也极具诱惑力。指挥所里顿时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顾修远。
顾修远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凝神思考。
此刻,顾修远的脑海中,那幅精细的立体沙盘地图瞬间亮起,他心念微动,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即刻启动。
沙盘上,代表1044团主阵地的蓝色区域稳固如山,代表日军第33联队的红色箭头,正从正面和稍侧翼的位置,不断向红色区域发起冲击。
但其能量强度明显减弱,显示出其遭受重创后的疲态和指挥体系的混乱,部队特质分析反馈显示,当前日军士气受挫,对侧翼的警惕性降至低点。
顾修远的意识聚焦在四营长孙振华可能活动的侧翼区域,利用沙盘系统,精准规划出一条避开日军主要警戒点和炮兵观察范围的“安全走廊”。
并非扰袭,而是直接迂回至第33联队主力侧后,切断其退路和与友邻部队的联系,与正面三个营形成夹击合围之势!
这个战术核心是必须要快!利用装备优势进行迅猛穿插,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包围。还得要狠!利用自动火力在近距离绞杀被压缩的日军。
推演显示,由于行动迅速、打击猛烈,周边其他日军部队根本来不及有效反应,战斗可能在其介入前就已结束,四营的损失远低于预期。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推演结果让他心跳加速!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急促,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岘白的想法很好!但格局可以再大一点!”
“鬼子今天被打残了,打懵了!现在正是他们最虚弱、最想不到的时候!我们装备好,火力猛,凭什么只能蹲在工事里等他们来攻?”
他手指狠狠点在第33联队的侧后位置:“让孙振华!带上他四营的全部武器!不要小打小闹!给我全员出动,轻装疾进,沿着我划定的路线,直接插到野田谦吾的屁股后面去!”
“等四营得手,我们正面三个营,同时给我压出去!反冲击!不要怕短兵相接,我们的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就是为这时候准备的!把剩下的这两千多鬼子,给我堵死在阵地前这片洼地里!然后一口吃掉它!”
孙继志和周岘白被团长这大胆至极的计划震惊了,但仔细一想,凭借己方的火力优势和团长神鬼莫测的战场统筹、指挥能力,这绝非妄想!
“团长英明!这…这要是打成了,可是南京保卫战以来第一个歼灭战啊!”周岘白激动地说。
“没错!”顾修远斩钉截铁,“但是孙振华的行动一定要快!要猛!不要犹豫!一定要吃掉第33联队,我们就能极大程度的缓解南麓压力,甚至能腾出手来,真正有力地支援友军!”
“是!团长!我立刻制定详细合围计划!”孙继志也感到热血沸腾。
“我马上通知孙营长和各位营、连长到指挥部领受任务!”周岘白转身就跑。
第98章 敢不敢?干他!
顾修远要的,是歼灭!
要用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告诉所有人,鬼子并非不可战胜!
而且他注意到了周岘白、孙继志等人的眼神里都没有怯战和畏难,只有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和跃跃欲试的锐气。
不止是前线的张铁山、老李头他们在战火洗礼中飞速的成长,团指挥部的这些军官和参谋们,也在一次次的模拟决策和总结中快速进步着。
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在战场中更有效地消灭敌人,而不仅仅是机械地执行防守命令或者是想着如何保全实力。
这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感冲淡了顾修远连日来的疲惫,他终于不再需要事无巨算、每一步都手把手地教导了。
这支经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正在逐渐成长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铁血劲旅。
至此,只差一场全歼的胜利!
1044团团部指挥所内,各营营长、连长们几乎都挤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躁动。
顾修远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脸色沉静,目光如炬,参谋长孙继志和副团长周岘白分立两侧。
人刚齐,张铁山就咧着嘴,嗓门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团长!快下命令吧!不瞒大家说,我白天还没打过瘾呢!这小鬼子看着唬人,其实一点都不禁揍!我们三营还能再啃他一个联队!”
他瞟了一眼其他几位营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子今天可是露了大脸了!
张铁山这话一出口,一营长韦昌立刻哼了一声,脖子一梗,虽然嘴上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脏字。
文化人二营长周德海扶了扶眼镜,也没吭声,但腰杆挺直了些,镜片后的白眼翻的挺大。
四营长孙振华则抿着嘴,目光紧紧盯着地图,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一副我被欺负了的忿忿不平样,毕竟整个1044团到现在为止,只有四营没有和小鬼子打过正面战场。
他们三个营今天分别担任预备队和守备主阵地的任务,没有命令必须坚守自己的防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营在前面嗷嗷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心里早就憋足了一股劲,就等着有个机会能证明自己一点也不比张铁山差!
顾修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敲了敲地图,让所有人注意力集中。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鬼子第33联队,今天是挨了揍,但你们要知道,他还没被打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质感,“野田谦吾那条老狗,吃了大亏,只会更疯!明天,他肯定要叫飞机来帮场子的!”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加重:“各营都给我听清楚!明天一早,鬼子的飞机肯定玩命往咱们头上砸炸弹!都给我把眼睛放亮!”
“飞机轰炸期间,除观察哨,全部给老子钻进最深最结实的防炮洞里去!谁也不准露头!武器坏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1044团弟兄的命,比那些铁疙瘩金贵!”
“等鬼子飞机炸完,步兵冲上来的时候,各阵地指挥员给老子沉住气!把鬼子放近了打!放到手榴弹能砸到他们脑壳的距离!跟他们缠在一起!绞在一起!让他们的飞机大炮干看着,不敢开火!”
说完整体战术,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振华。
“四营长孙振华!”
“到!”孙振华猛地一个激灵,站得笔直,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点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明天的决胜一击,交给你四营!”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极其刁钻的迂回路线,“带上你营全部主力,加强自动火力和迫击炮,于今晚子时出发,沿这条路线,秘密运动到鬼子第33联队的侧后方: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关键高地!”
顾修远拿起几张手绘的简易地图,递给孙振华:“路线、目标、接敌时间,都标清楚了。你们的任务不是尾随日军,而是提前抢占这些制高点,就地隐蔽,构筑简易工事!”
“明天清晨,当鬼子主力完全离开其出发阵地,全力向我正面阵地进攻时,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就完全暴露了。指挥部、炮兵阵地、补给线,都成了空架子!”
“等我命令一下,三发红色信号弹为信号,”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你部就从潜伏位置突然杀出!给我猛攻日军指挥所,端掉他的炮兵,切断他的退路和增援路线!我要你们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鬼子的心脏!”
孙振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却有千钧重。
这不是简单的迂回任务,而是要像一颗钉子般楔入敌后,在日军最要害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团长把明天最关键的一刀,交给了自己!
这是四营在团内的立营之战,四营只能胜,不能败!
一股巨大的压力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荣誉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的手指尖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孙振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睛死死看着顾修远:“团长放心!四营就是钉,也要钉死在那几个高地上!保证掐断鬼子的退路,砸烂他的指挥系统!”
“好!”顾修远要的就是这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一营、二营、三营!”
“到!”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三人立刻吼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何止一倍,仿佛要把被四营抢去重要任务的憋屈都吼出来。
“明天炮火准备后,你们三个营的任务至关重要!要给老子死死顶住鬼子的正面进攻!把野田谦吾的主力牢牢吸在阵地前!等四营在敌人背后打响,日军陷入混乱时,你们要立即发起全线反冲击!”
“与四营前后夹击,一口吃掉野田谦吾!我们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歼灭!不要让任何一头活着的鬼子离开我的阵地!让第33联队的番号,从日本陆军的序列里彻底消失!”
“歼…歼灭战?!”这话一出,几个营长、连长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打鬼子以来,中国守军大多是防御、阻击,能全歼鬼子一个大队都是大捷,何况是一个联队?!
众人对视一眼,轰然应答,战意沸腾:“是!!”
虽然执行致命一击的是四营,但这正面硬撼、决死顶住敌军主力、最后发起反冲击的任务,同样分量极重!
“炮连赵德柱!”
“到!”
“明天给我打狠、打准!重点覆盖鬼子可能的集结地和重武器位置!步兵冲锋开始后,火力延伸,阻断一切可能增援的路线!”
“是!团长!”
“重机枪连李铁柱!你们营明天全力提供全程火力掩护,尤其是在鬼子的步兵冲击阶段!不要让他们靠近我们阵地!打出一个死亡地带!”
“是,团长!”
最后,顾修远看着麾下这些战意沸腾的军官,沉声问道:“这一仗,既要深入敌后,又要正面硬撼,风险极大!告诉我,敢不敢打这场歼灭战?!”
“敢!干!!”
“必须干!”
“龟儿子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有啥不敢的!老子早想这么干了!”
“团长!下命令吧!”
……
第99章 利刃准备出鞘
没有任何犹豫,军官们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指挥部的顶棚,所有人的战斗意愿都强烈到了极点!
拥有如此精良、火力堪称恐怖的装备,又有团长顶级、变化莫测的战场指挥能力和细致入微的操控能力,他们信心百倍!
“好!”顾修远重重一拍桌子,“立刻行动!解散!”
大家迅速走出指挥部,张铁山一个箭步蹿到孙振华身边,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肩头:“孙老弟!这回看你娃显神通咯!要得漂亮点,莫要拉稀摆带哟!”
他话音未落,一营长韦昌那粗粝的广西汉子也挤了进来,他瘦削却精悍的身子几乎堵在孙振华面前:“小孙,带弟兄们捅穿佢背后!正面有我一营,鬼佬休想前进一步!”
二营长周德海不像前两位那般外放,他只是上前一步,点了点头:“振华,我二营全体,静待你部佳音,届时必全力策应。”
孙振华没有多话,只是用越发坚定的目光逐一回望他们,重重点了点头,攥紧了地图,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指挥部内一时间只剩下地图前翻动纸张和铅笔划线的沙沙声。
参谋长孙继志带着两名年轻的参谋,仍俯身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手指沿着顾修远方才划出的那条迂回路线缓缓移动,越看越是心惊。
“参座,您看这里……”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参谋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褶皱,“这条冲沟在地图上就一条细线,不是本地人或拿着放大镜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团长居然能把它利用起来,作为穿插通道……”
另一名参谋也忍不住咂舌:“何止,你看这路线选择的,完美避开了鬼子所有标注的火力点和主要巡逻路线。每一步都卡在鬼子视野的盲区上。这得是对地形熟悉到什么程度……还得算准了鬼子的布防心理。”
孙继志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由衷的叹服:“岂止是熟悉地形……这简直就是给鬼子量体裁衣做的口袋,每一步都算死了,咱们这位团长,用兵之刁钻老辣,眼光之毒,是我从军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
戴眼镜的参谋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参座,你说……团长有这本事,当初怎么才只是个排长?这要是在上面有人赏识,早该……”
“闭嘴!”孙继志低声喝断他,“部队里的事,是你能嚼舌根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子只认一条,跟着这样的长官打鬼子,痛快!能活命!还能打胜仗!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是金子,总有一天要发光,咱们1044团,就是团长发光的地方!都别愣着了,赶紧把命令细化传达下去,一环都不能错!”
“是!”两名参谋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重新埋首于地图和文件之中。
指挥部再次安静下来,周岘白则有些担忧,他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轻声说道:“团长,四营这任务……”
顾修远目光依旧在地图上,语气平淡:“孙振华稳,四营兵员足,该他们上了。能不能成,就看孙振华的速度,和我们正面能不能把鬼子吸牢了。通知下去,让炊事班给四营的弟兄加餐,吃饱了好干活。”
夜色深沉,1044团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为一场野心勃勃的歼灭战,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夜。
子时刚过,寒气浸骨。四公祠主阵地后方的一片稀疏林地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营主力约八百官兵,已全部集结完毕。四营主力约八百官兵,已全部集结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化作缕缕白气,士兵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m1加兰德步枪的八发弹夹压满,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鼓安装到位,手榴弹袋塞得鼓鼓囊囊。
所有重装备,包括迫击炮的座板和炮管都拆开由专人背负,弹药则由大家分开携带,力求轻装。
营长孙振华站在队伍前,最后一遍低声交代:“记住团长的话!悄无声息,快如闪电!跟着前面的人,一个盯一个,不准掉队,不准发出声响!遇到情况,听命令,不准擅自开火!”
“我们手里有团长亲自标的地图,比鬼子的还准!都给我把心放肚子里,跟着地图走!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而压抑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
孙振华重重点头,猛地一挥手。
最前面的侦察兵班,如同融入暗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黑夜之中。
他们身后,各连排长低声重复着命令:“跟上!保持距离!”大部队随即跟上,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开始沿着一条看似寻常却又极其隐秘的路线,向日军阵地的侧后方向迂回。
脚下是冰冷的冻土和枯枝,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他们依靠的,除了尖兵手中那微弱的指北针荧光,和偶尔对照的、由团长亲自绘制的简易地图上的显着地标,便是前后传递的极其低微的口令和触碰。
这是1937年中国军队夜间渗透的标准方式,依赖的是极致的纪律和事先周密的计划。
在队伍中间,通讯兵喘着粗气,小心地背负着那台沉重的wS-101型2.5瓦无线电台,金属箱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但今夜的任务要求绝对无线电静默,它只是最后应急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开机发声。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上,气氛同样紧张。
一营、二营、三营的士兵们没有休息,正利用夜色加紧备战。
一箱箱弹药从隐蔽的储藏点被扛到前沿战位,手榴弹被成箱打开,摆放顺手的位置,工兵们拿着铁锹,再次加固工事和防炮洞。
“快点!麻利点!天亮前必须弄好!”韦昌粗哑的嗓音在战壕里低沉地回荡。
“机枪位再检查一遍!备用枪管准备好!”周德海一丝不苟地巡视着二营的阵地。
“狗日的,让四营看看,什么叫主力!”张铁山虽然没捞到迂回任务,但憋着劲要把正面反击打成主攻,不停地给手下打气。
整个阵地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战前躁动。士兵们靠着战壕壁休息,怀里抱着枪,没人能真正睡着,偶尔能听到低声的交谈和火柴划燃点烟的声音,但很快又被班排长的低喝声打断。
在团部指挥所,汽灯被调到最暗,只在桌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顾修远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但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亮如白昼。
代表四营的蓝色箭头,正沿着一条他精心规划、避开所有日军主要警戒点和火力覆盖区的“安全走廊”,快速而坚定地向敌后迂回。
沙盘动态战术推演引擎实时运行着,基于地形、部队疲劳度和最新获取的零星敌情,微调着前进路线。
偶尔,代表日军巡逻队或固定哨位的红色小点会出现在四营路线附近,顾修远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意识集中,引擎立刻提供最优规避方案:或暂停前进,静待其通过;或极小幅度改变路线,利用地形遮蔽。
顾修远双眼紧锁脑海中的沙盘,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通讯班的战士听见。
“乙三,绿二,长停。”
通讯兵心领神会,指尖迅速在发报键上敲出一组简短而急促的代码。这信号并非复杂的电文,而是早已与前方约定好的暗语,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战术动作。
几公里外,四营的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第100章 血刃紫金山(1)
负责电台的战士全身紧绷,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突然,他捕捉到了那串熟悉的、微弱的滴答声。
他屏住呼吸,迅速将代码抄录在手心,随即猫着腰,快步赶到营长孙振华身边。
“营长,团指代码:乙三,绿二,长停。”
孙振华脚步未停,只是略一颔首,目光扫过手中那份详尽的地图,指令瞬间在他脑中解码完毕:右前方三百米有敌临时哨位,立即转入左侧干河沟,静默潜行十分钟。
他头也不回,向身后打出一连串简洁的手语,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如同得到神经指令的肢体,没有丝毫滞涩,迅速而悄然地改变了方向,完美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顾修远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脑海中同时下着两盘棋:一盘是眼前四营这柄“暗刃”的精确投送;另一盘则是明天拂晓即将发动的、正面战场的“铁锤”猛击。
他必须确保两者在时间和空间上完美契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浓时,四营的蓝色箭头,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区域,日军第33联队侧后方的几处关键高地脚下。
顾修远缓缓睁开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
最残酷的黎明,即将到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晨。
阴冷的天空被凄厉的引擎声撕裂。
日军第33联队呼叫的空中力量成群结队地扑向了马群、四公祠、王家湾一线阵地,重磅炸弹如同雨点般砸落,将泥土、碎木和冻土块掀上数十米高空,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大地剧烈颤抖,仿佛持续不断的地震。
1044团一、二、三营的官兵们早已钻入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蜷缩着身体,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恐怖震动,泥土簌簌落下。每一次近失弹的爆炸都让心脏揪紧。
“日他先人板板!小鬼子炸弹不要钱嗦!”三营一个防炮洞里,老李头被震得东倒西歪,捂着耳朵破口大骂。
“龟孙!炸!让你炸!等会儿让你晓得老子们的厉害!”另一个老兵对着洞口方向啐了一口。
“骂他们狗日的天皇!可惜他听不懂!”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却也跟着班长一起低声咒骂,仿佛这样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整个阵地底下,官兵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日本第33联队、第16师团乃至他们的天皇都问候了无数遍。
远处,日军第33联队指挥部。
野田谦吾大佐举着望远镜,满意地看着那片被帝国铁雨反复耕耘、已然面目全非的支那阵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呦西!支那军阵地上不可能还有活物了!命令步兵,突击!”野田放下望远镜,志得意满地下达了命令。
轰炸过后,战场短暂陷入死寂,只有余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焦糊味弥漫空中。
日军两个大队的步兵,以中队为单位,呈散兵线交替掩护,极其谨慎地接近已成为废墟的马群镇。
他们弯着腰,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又触发什么要命的玩意儿或者冷枪。
出乎他们意料,直到先头中队完全进入镇子,除了踩响几颗隐蔽极好的绊雷造成几声爆炸和几声惨叫外,依旧没有遭到像样的抵抗,很快,一面膏药旗被插在了一处半塌的断墙上。
“占领了!”消息传回,野田谦吾和参谋们更加确信航空兵取得了决定性战果。
两名日军大队长:吉川少佐和中岛少佐也在马群镇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墟前会合了。
吉川少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扇了扇空气中的硝烟,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看来航空兵的轰炸效果显着,支那军已经溃逃了!”
另一名中佐大队长挥刀指向前方仍在冒烟的山岭,语气狂热:“没错!一鼓作气,拿下前面的四公祠和王家湾阵地!帝国的旗帜,今天必须插上紫金山南麓!”。
日军士气大振,两个大队主力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队形相对密集地快速穿过马群废墟,开始向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快递推进。
他们认为中国军队即便还有残兵,也已在轰炸中丧失斗志,溃不成军。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那些看似被摧毁的工事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射击孔和废墟缝隙,死死盯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身影。
一营、二、三营的官兵们如同蛰伏的猛虎,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阵地,枪口缓缓移动,追踪着目标。
三营阵地,张铁山趴在重机枪旁,对着电话低声吼:“都给老子憋住了!没老子的命令,谁他妈敢先开火,老子毙了他!放近了打!听到没有!” 电话里传来各连长压抑的回应:“明白!”
一营阵地上,韦昌眯着眼,看着日军逐渐进入手榴弹投掷距离,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连,准备手榴弹!听号令!”
二营方向,周德海冷静地调整着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着日军队列中的机枪和掷弹筒位置,对身边的射手下令:“优先打掉敌人轻机枪手和军官。”
日军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看到他们土黄色军服上的细节和明晃晃的刺刀。最前方的鬼子甚至开始尝试加速冲锋,嘴里发出“板载”的嚎叫。
就在最前排的鬼子距离一线堑壕不足五十米时!
“打!”张铁山炸雷般的怒吼通过电话线和他自己的大嗓门同时响彻三营阵地!
原本死寂的四公祠、王家湾阵地猛然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m1919A4重机枪沉闷连续的咆哮率先响起,如同扯布般撕心裂肺,子弹形成交叉火网,瞬间将日军前排步兵成片扫倒!
几乎同时,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清脆爆豆声密集响起!“砰!砰!砰!砰!”八发弹夹快速射出的子弹精准地钻进暴露在外的日军身体!
汤姆逊冲锋枪嘶吼着,在近距离将口径巨大的子弹泼洒向密集的日军小队!
枪声炸响的一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倒下整整一排。后续的鬼子兵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利用一切可以藏身的弹坑和地面起伏组织还击。
“机枪!机枪快架起来!”一名日军中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军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小组冒着弹雨,刚把脚架支在坡地上,射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侧翼射来的一串加兰德子弹打穿了胸膛。
“扔手榴弹!”韦昌吼叫着,率先抡圆了胳膊将一颗手雷甩了出去!霎时间,数以百计的美制手雷从战壕中飞出,划着弧线砸进日军冲锋队形中!
“掷弹筒!掷弹筒在哪?!”一个日军曹长趴在弹坑里大喊。两名掷弹筒兵刚匍匐到位置,咣咣两声,还没来得及调整射角,数枚美制手雷就精准地落进了他们的掩体。
轰!轰隆隆隆!
连绵不断的爆炸在日军人群中炸响,破片和冲击波肆意收割着生命,惨叫声瞬间被激烈的枪炮声淹没!
“八嘎!有埋伏!”
“机枪!快找掩护!压制火力!”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到极致的火力打懵了!
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士兵惊慌失措地寻找弹坑或任何凸起物躲避,队形瞬间大乱。
第101章 血刃紫金山(2)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亲自操起一挺机枪,对着下方慌乱的日军猛烈扫射,嘴里不停地骂:“狗日的小鬼子!不是要插旗吗?来啊!让你爷爷给你烧点纸钱!”
“二连!瞄准那个挥刀的!对!就是他!给老子敲掉他!”老李头在战壕里灵活地窜动着,指挥着火力。
日军毕竟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混乱后,立刻趴倒在地,利用地形和弹坑在顽强还击。机枪手则试图架枪,掷弹筒兵也开始咣咣地发射榴弹。
“迫击炮!敲掉鬼子掷弹筒!”周德海冷静下令。 片刻后,团属迫击炮连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轻炮兵位置,将其连人带武器弹药一起炸上了天。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子弹如同飞蝗般在空中穿梭,爆炸声、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日军两个大队被死死摁在1044团主阵地前不足百米的区域内,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根本无法有效展开兵力,更别提什么“一举攻下”了。
“八嘎!他们的火力太猛了!”吉川少佐趴在一块岩石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前方惨烈的景象。
子弹砰砰地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碎石屑,迫使他死死压低脑袋:“根本抬不起头!中岛君,我们必须请求炮火支援!”
中岛少佐的情况更糟,他的部队正好暴露在m1919重机枪的正面射界下,重机枪打得又刁又狠,狠狠压制着他们。
“炮火支援?你看看这地形!”他几乎是吼着回答,“山坡太陡,射界不良,敌我双方离得太近了,我们的炮兵根本打不准!只会炸到自己人!”
紫金山复杂陡峭的地形此刻成为了日军最大的噩梦。
部队拥挤在狭窄的正面,难以展开,重武器无法有效架设,后退的道路同样暴露在守军火力下,他们被钉死在了这片死亡斜坡上。
“迫击炮!我们的迫击炮呢!”吉川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咆哮。
“报告少佐!支那军的迫击炮打得太准了!我们的炮兵小组一暴露就被摧毁!”
“八嘎!”
与此同时,一营阵地侧翼的一个重机枪掩体内,副射手正飞快地更换着发烫的枪管,主射手老练地利用射孔扫视着下方蠕动的黄色身影,嘴里喃喃自语:
“龟儿子滴,趴得挺瓷实…老子让你挪挪窝…”。
说着,枪口微调,一个长点射泼洒过去,打得日军藏身的土坎烟尘四起,迫使几个鬼子惊慌地向后翻滚,立刻又被其他位置飞来的子弹撂倒。
“二连!盯死左边那几个弹坑!别让鬼子钻过来!”韦昌的广西口音在战壕里回荡。
几个士兵立刻探身,几枚手雷划着弧线飞出,将试图借助弹坑隐蔽接近的日军小组炸得没了声息。
二营阵地,周德海举着望远镜,冷静得像在观摩演习:“王大脚,你的枪法是吃干饭的?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个鬼子军官探头三次了。”
“是!营长!”叫王大脚的士兵脸一红,深吸一口气,加兰德步枪稳稳架在壕沿上,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百米外石头后刚冒出的半顶军帽应声飞起。
三营方向更是打得热火朝天,张铁山已经扔掉了帽子,头上冒着热气,一边操着枪扫射,一边用川骂给部下鼓劲:
“狗日的小鬼子!昨天没挨够揍是吧?还敢来!给老子狠狠地打!不要节省子弹!团长说了,子弹管够!”
老李头则带着几个老兵,专门用汤姆逊冲锋枪照顾那些侥幸摸近的日军小组,冲锋枪近距离的猛烈火力往往一个照面就能将日军小组打散。
“瓜娃子!还想跟老子玩摸哨?”他吐掉溅进嘴里的泥沙,换上一个新弹鼓。
日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一些老兵利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压制守军射孔,九二式步兵炮也被艰难地推上前沿,试图直瞄轰击机枪火力点。
“轰!”一声巨响,一营阵地的一个机枪掩体被炮弹直接命中,沙袋和木料被炸飞。
但日军炮手的喜悦没能持续,仅仅几分钟后,1044团炮连的报复性炮火就呼啸而至,精准地覆盖了那门步兵炮的位置,将其连同炮组一同炸上了天。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日军凭借单兵素质和顽强意志,死战不退,不断发起小股突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而1044团则依靠完备坚固的工事、优势的自动火力和地形之利,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用密集的火力收割着鬼子们的生命。
山坡上日军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冻土,伤兵的惨嚎声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吉川和中岛两位大队长的心都在滴血,他们知道这样打下去,两个大队迟早要耗尽在这里。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抵抗极其顽强!我军攻击受挫,伤亡惨重!请求战术指导!”吉川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呼喊,几乎是在哀求。
而在后方,野田谦吾通过望远镜看着这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明白,他再一次低估了对面那个叫顾修远的支那军官,这支军队不仅火力凶猛,而且极其善于利用地形,战术刁钻狠辣,部队单兵素养奇高,面对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冲锋,眼里不是恐惧而是宛如实质的兴奋。
“命令……”野田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命令吉川、中岛,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进攻!粘住他们!为迂回部队创造机会!”他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另一张牌。
然而,野田和所有陷入苦战的日军都不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迂回部队是不会出现的了。
因为在这支迂回部队的侧后,有柄致命的尖刀:孙振华的四营,已经在鬼子的后背,只等待拿鬼子的血祭刀!
紫金山南麓的枪炮声如同沸腾的滚水,从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方向传来,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
但在主阵地侧后更深的山峦褶皱里,却是一片异样的死寂。
第102章 血刃紫金山(3)
四营长孙振华趴在一处灌木丛生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山谷。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在望远镜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日军的帐篷、堆积的弹药箱、来来往往的运输兵,甚至几门用树枝伪装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
敌人显然认为这里绝对安全,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正面激烈的攻防战。
孙振华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他麾下八百多名官兵,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散布在树林、岩石和浅沟中。
没有人说话,甚至很少有人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孙振华,等待着那个信号。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孙振华抬起手腕,眼睛死死盯着表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终于!时针、分针、秒针!
精准地重合在预定的刻度!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尖啸着从主阵地后方腾空而起,划破阴沉的天空,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打!”孙振华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下一秒钟,死寂的山谷侧后如同火山喷发!
“咚!咚!咚!”四营所属的四门60迫击炮率先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向日军那几门暴露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弹药堆积点。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日军堆放九二式步兵炮炮弹的弹药箱堆垛!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将邻近的两门步兵炮直接掀翻、扭曲成废铁!
殉爆的炮弹如同致命的烟花四处飞溅,将周围来不及跑开的日军炮兵和驮马炸得血肉横飞,灼热的气浪甚至掀翻了一座帐篷。
另一发炮弹则不偏不倚,落入了日军的野战厨房区域。
正在冒着热气的大行军锅被炸得粉碎,滚烫的米粥和说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泼溅得到处都是,几个火头军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燃烧的衣物和溅上的热油。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诡异的焦糊肉香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几乎同时,四营所有的轻重机枪火力全开!
惊呼声、惨叫声、爆炸声、密集的枪声彻底搅乱了日军的后方。
“杀!”数百名四营官兵如同猛虎下山,从隐蔽处跃出,一边冲锋一边猛烈开火!
加兰德步枪八发连射的清脆声响如同爆豆,精准地点杀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军官和曹长。
“给老子打!瞄准了打!”一个四营的机枪班长嘶吼着,m1919A4重机枪的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沉重的弹链疯狂地向右抽动。
子弹如同镰刀般扫过一群正从帐篷里冲出来、试图去抢救物资的日军辎重兵,顿时将他们拦腰打断,残肢和鲜血泼洒在散落一地的大米包和罐头箱上。
“敌袭!后面!”
“支那军从后面上来了!”
“八嘎!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保护联队长!快!”
“弹药车!弹药车被击中了!”
野田谦吾大佐刚刚还在指挥部里对着电话咆哮,催促正面加紧进攻,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差点摔倒。
他冲出帐篷,看到的是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的炮兵完了,后勤陷入火海,士兵像割草一样倒下,而攻击竟然来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侧后山岭!
“这…这不可能!”野田谦吾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荒谬感,“他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他们会飞吗?!”
“联队长阁下!危险!快隐蔽!”副官猛地将他扑倒,一串子弹啾啾地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几个日军士兵正慌慌张张地试图将一辆满载6.5mm有坂步枪弹的双轮辎重车推离火场,一串来自汤姆逊冲锋枪的猛烈扫射袭来。
巨大威力的子弹轻易地打穿了木箱,击中了里面的黄铜子弹底火,引发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殉爆,推车的士兵和周围的弹药箱瞬间被火光和破片吞噬!
“手榴弹!扔进帐篷里!”一个排长指着那几顶最大的、拉着电话线的帐篷大吼,随即几枚美制手雷旋转着飞了过去。
轰!轰!轰!
爆炸掀翻了帐篷,撕碎了帆布,可以看到里面电台的天线杆歪倒,地图桌被炸裂,纸张和木屑纷飞。
一个戴着耳机、恐怕至死都没明白攻击来自何方的日军通讯兵瘫倒在废墟里,身下渗出暗红的血液。
“八嘎!顶住!组织防御!向师团部求援!”一个日军少佐挥舞着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一些溃兵,建立防线。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加兰德步枪点射从不远处的岩石后传来,这个鬼子少佐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爆开几朵血花,手枪脱手飞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正好摔在一摊被打翻的、粘稠的味噌酱桶里。
日军的后勤和指挥系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医疗帐篷被流弹击中,里面传来伤兵更加凄厉的哀嚎,驮马受惊,挣脱缰绳,拖着空车或者背着物资在山谷里疯狂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试图去灭火的士兵被精准的子弹撂倒,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横飞的子弹和四散奔逃、却不知该逃向何处的身影。
而四营的官兵们,在刻苦的团内对抗演练中早已变成训练有素的猎手,充分利用地形和混乱,不断地压缩、分割、歼灭残敌。
两个班的士兵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快速跃进,用汤姆逊和加兰德清理着零星的抵抗点,他们的目标是彻底切断日军后退的道路。
另一个排则盯上了日军的骡马辎重队,几声枪响和手榴弹爆炸后,试图保护物资的日军护卫被打倒,受惊的骡马和宝贵的物资落入了四营手中。
孙振华冲到一个稍高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整个战场,他看到的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但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对着身边的号兵大吼:“吹冲锋号!全体压上!彻底打垮他们!”
“滴滴答滴滴——”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号声,穿透了爆炸和枪声的喧嚣,在山谷中回荡起来!
“冲啊!”
“杀鬼子!”
“狗日的东洋矮仔,受死吧!”
四营的官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发起了最后的突击。
第103章 血刃紫金山(4)
四公祠、王家湾主阵地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日军第33联队吉川、中岛两个大队的步兵,如同陷入泥潭的疯狗,被1044团一、二、三营凶猛的火力死死摁在山坡上,每分每秒都在流血。
子弹如同飞蝗般在空中尖啸对撞,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浓得几乎化不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直流眼泪。
山坡上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和岩石。
“打!都给老子狠狠地打!别让鬼子喘气!”张铁山在三营阵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头上青筋暴起,对着下方任何敢冒头的黄色身影疯狂扫射。
一营阵地上,韦昌一边用加兰德步枪精准地点杀着一个试图架设掷弹筒的鬼子兵,一边大吼着:“手榴弹!再给老子扔一轮!炸他狗日的!给四营兄弟们争取时间!”
二营周德海则冷静得多,他举着望远镜,不断下达指令:“左侧洼地,鬼子一挺歪把子!三班,火力压制!炮连赵德柱吗?坐标‘黄卯五’,急速射两发!敲掉那窝老鼠!”
日军虽然被打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但其单兵素质和顽强意志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多老兵趴在弹坑里,用精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试图压制1044团的火力点,九二式重机枪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嘶吼着打出一个短点射,掷弹筒咣咣地发射着榴弹,不时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烟尘。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和消耗,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高速流逝。
就在此时,
咻——咻——咻——!
三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突然从主阵地后方的山岭中尖啸着升起,即便在弥漫的硝烟和阴沉的天色下,也清晰可见!
这个信号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入了战场每个人的心中!
“信号弹!是四营!四营到位了!”三营一个眼尖的老兵率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几乎就在信号弹升空的同时,日军阵地的侧后方,遥远但清晰可辨的方向,猛然传来了完全不同、却异常密集激烈的枪声!
紧接着是沉闷的迫击炮发射声,然后就是一连串巨大的、明显是弹药殉爆的轰鸣!滚滚浓烟从那个方向升腾而起!
“听!后面!鬼子后面打起来了!”
“是孙营长!四营抄了鬼子的后路了!”
正面阵地上的1044团官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怒吼声!原本因为持续战斗而有些疲惫的神经瞬间被极度兴奋点燃!
“后面!是我们的后方!”吉川少佐惊恐地回头望去,只见指挥部方向浓烟滚滚,“联队长他们……”
“八嘎!我们被包围了!”中岛少佐绝望地嘶吼起来。
正面日军的士气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原本就进攻受阻、伤亡惨重,此刻腹背受敌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慌迅速在士兵中蔓延。
“弟兄们!四营的兄弟们在鬼子腚眼子里打响啦!给老子冲!别放跑了一个鬼子!”张铁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完全变了调,他抄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跃出了战壕!
“杀啊!”三营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跟着他们的营长,向着已经明显开始慌乱的日军发起了猛烈的反冲击!
一营、二营也同样如此!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
“全体上刺刀!冲下去!碾碎他们!”韦昌咆哮着,上了刺刀的加兰德步枪寒光闪闪。
“火力掩护!全力掩护步兵冲锋!”周德海对着步话机大吼,指挥着所有重武器进行压制射击。
霎时间,整个1044团的正面阵地如同苏醒的火山,喷发出了全部的毁灭性能量!步兵跃出战壕,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自动武器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日军残存的阵地。
在团部指挥所里,气氛同样瞬间爆炸!
“团长!四营成功了!”副团长周岘白几乎是一把抢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日军后方升起的浓烟和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书生模样。
参谋长孙继志更是直接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顶棚落下簌簌的尘土:“打响了!听这动静!绝对打响了!炮弹殉爆!是弹药堆!孙振华这小子干得漂亮!直接捅到鬼子的心窝子了!”
两人几乎同时扑到观察口,挤在一起,争抢着最佳视角。
周岘白一边看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好!好!炸!炸得好!哎呀!你看那边烟冒的!起码是他妈的一个中队规模的辎重没了!”
孙继志相对冷静一点,但语速也快得惊人:“不止!你听这机枪声的密度和节奏,绝对是我们的家伙!m1919和汤姆逊的声音,跟鬼子那破枪完全不一样!四营把看家本事全拿出来了!”
“乱了!鬼子彻底乱了!”周岘白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战场的顾修远,“团长!您看!鬼子指挥系统肯定瘫痪了!前后夹击,他们完了!第33联队完了!”
孙继志也激动地补充道:“战术成功了!绝对成功了!野田谦吾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让他狂!”
指挥所里的其他参谋和通讯兵们也都被这巨大的喜悦感染,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互相传递着激动的眼神,持续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扫而空。
顾修远站在观察口前,面色依旧沉静,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锐芒。
他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战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并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放松警惕,他知道,歼灭战才刚刚开始,必须确保彻底击垮敌人,不能给其任何喘息之机。
“命令各营,”顾修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加强进攻力度,彻底分割包围残敌!告诉赵德柱,炮火向前延伸,阻断一切可能增援或溃逃的路线!我们要的是全歼,不是击溃!”
“是!”周岘白和孙继志同时立正,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信心和杀意,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此刻,日军第33联队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面是铜墙铁壁般的正面阵地和凶猛的反扑,后面是突然出现、火力强大的奇兵,侧翼是复杂难行的紫金山地。
他们被压缩在一个狭窄的死亡地带,进退失据,指挥失灵,只能各自为战,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致命打击。
山谷里,枪炮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侵略者的末日悲歌。
孙振华的四营,这柄顾修远精心打造的“侧后铁锤”,终于狠狠地砸了下来,彻底粉碎了野田谦吾的野心,也敲响了第33联队的丧钟。
第104章 血刃紫金山(5)
当南麓1044团对日军第33联队展开酣畅淋漓的围歼之时,紫金山北麓,却是一片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里的炮火猛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南边,甚至更加残酷和绝望。日军第16师团第38联队助川静二部,面对第2军团徐源泉部第41师、第48师官兵依托老虎洞、王陵一带险要地形和钢筋水泥碉堡进行的顽强抵抗,久攻不下,已然陷入了疯狂的境地。
“杀给给!” 日军军官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在硝烟中回荡。
潮水般的日军士兵,在重炮和迫击炮的疯狂掩护下,向着中国守军的阵地发起一波又一波亡命冲锋。
守军的机枪火力从坚固的射孔中喷出,将冲上来的鬼子成片扫倒,尸体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
但日军的进攻仿佛无穷无尽。
“咻——轰!”
一枚75mm山炮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处机枪碉堡的射孔!剧烈的爆炸过后,钢筋混凝土碎块四溅,里面的守军连同他们的民二四式重机枪瞬间没了声息。
“二排!补上去!快!”一名满脸烟灰的中国陆军连长红着眼睛吼道。
几个士兵立刻抱着机枪和弹药箱,沿着交通壕冲向那处被摧毁的火力点,但立刻被日军的掩护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北麓守军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许多前沿阵地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反复轰击和步兵波浪式冲锋下,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守军伤亡极其惨重。
在紫金山北麓的老虎洞主阵地上,这里的战斗已进入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日军的进攻浪潮一波猛过一波,守军第48师288团一营营长罗雨丰所在的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电话线刚刚被抢修接通,里面就传来罗雨丰嘶哑得几乎破音、夹杂着剧烈爆炸声的呼喊:
“团座!团座!我是罗雨丰!鬼子攻得太凶了!我营伤亡超过七成!机枪快打光了!弟兄们快拼光了!请求增援!哪怕一个排也好!请求增援啊!”
电话那头,288团团长赵我华的声音同样疲惫而沉重,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雨丰!我这里没有人了!一个兵都没有了!你的阵地绝不能丢!丢了,整个老虎洞防线就垮了!我命令你!死守!必须死守到底!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地上!”
“团座!……”罗雨丰还想说什么,但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盲音,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命令了。
他扔下电话,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对身边仅存的几个士兵吼道:“弟兄们!没援兵了!就靠咱们自己了,跟狗日的小日本鬼子拼了!”
与此同时,在师指挥部,288团团长赵我华刚刚放下与罗雨丰的通话,立刻又要通了师部,向师长徐继武求援。
“师座!鬼子攻得太猛了!老虎洞方向288团一营罗雨丰部快打光了!日军攻击强度前所未有,我团所有预备队都已填进去了!请求师部支援!给我们288团留点种子吧!”
电话那头,第48师师长徐继武握着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骨节突出,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何尝不想派兵?
但他手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我华!我是徐继武,现在连师部的警卫排、炊事班、能拿枪的文书都全部派上前线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预备队了!一个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悲壮而绝望的话:“告诉罗雨丰,告诉288团所有的弟兄!如果…如果实在顶不住了…那我们,就在地下见!”
电话两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唯有远处隆隆的炮声,透过话筒,诉说着战场的残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观察哨凄厉到变形的警报声猛地炸响,穿透了枪炮的轰鸣:“毒气!鬼子放毒气弹了!戴面具!快戴面具!”
只见数十发弹道特异、爆炸声相对沉闷的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如同死亡的乌鸦般,从日军阵地后方升起,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砸向老虎洞主阵地及其周边区域。
这些炮弹落地后,并没有产生常规炮弹那样剧烈的冲击波和破片杀伤,而是迅速破裂开来,从中弥漫出大量黄绿色、带着浓烈刺激性大蒜味的烟雾!
这些烟雾比空气重,如同粘稠的、死亡的潮水,贴着地面,迅速向守军的堑壕、散兵坑、碉堡的每一个缝隙蔓延、渗透……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各级军官和老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阵地上顿时一阵忙乱,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胸前扯出那些昨夜才紧急分发下来的防毒面具。
动作快的,迅速将面具扣在脸上,扭曲着调整头带,冰冷的橡胶味和过滤罐的化学药剂味冲入鼻腔,视野瞬间被有限的镜片所限制,呼吸也变得异常沉重困难。
许多士兵是第一次使用这玩意儿,慌乱中甚至戴反了,或者因为面部汗水污泥太多导致气密不严。
“咳咳…眼睛!啊,我的眼睛疼!”
“我看不见了!救命!”
“憋气!快憋气!不能呼吸!”
一些暴露在外的士兵吸入了毒气,立刻感到呼吸道如同被烈火灼烧,眼睛刺痛难忍,剧烈地咳嗽、呕吐,甚至窒息倒地,痛苦地抽搐着。
毒雾无情地吞噬着阵地,能见度急剧下降,原本清晰的射击视野变得模糊一片。
枪声骤然稀疏了许多,日军显然企图利用毒气攻击所造成的混乱,来立刻发动他们的步兵冲锋。
隐约可以看到,鬼子们的黄色身影开始在毒雾边缘蠕动,准备趁着守军失去战斗力时一举突破防线。
万幸的是,那批及时送达的1044团防毒面具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佩戴仓促,尽管仍有士兵因为各种原因伤亡,但绝大多数守军得以在毒雾完全笼罩前,保住了性命。
他们趴在战壕里,强忍着呼吸的不适和视野的模糊,死死握着武器,透过有限的镜片和弥漫的毒雾,紧张地搜寻着日军的身影,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血腥肉搏。
在对面日军第38联队的进攻出发阵地上,一群日军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满意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
看着那黄绿色的死亡烟雾如同恶灵的帷幕般,缓缓笼罩、吞噬着中国守军的阵地,他们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
听着阵地上原本猛烈抵抗的枪声果然如设想般变得稀疏、零落,直至最终归于死寂,他们以为毒气进攻已经得手了!
第105章 血刃紫金山(6)
“呦西……”联队长助川静二大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发出桀桀的、如同夜枭般的低沉笑声:“看来,特种弹的效果非常显着,支那军人,此刻正在地狱里痛苦地挣扎吧,这景象,真是太壮观了!”
旁边一个少佐参谋放下望远镜,脸上也洋溢着变态的兴奋:“哈依!联队长阁下英明!这些顽固的黄皮猴子,终于尝到帝国科技的厉害了!想必现在他们的肺已经烂掉,眼睛也瞎了吧?就像被开水烫过的老鼠一样,只能在洞里慢慢等死!”
“呦西,命令部队,”助川静二收起笑容,眼中闪过冷酷的光,“等毒气散得差不多了,就上去‘打扫战场’!让这些老鼠统统去死,记住,不要留任何活口!让这片土地彻底安静下来!”
“嗨依!”
日军士兵们也在后方摩拳擦掌,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戏谑的表情,互相低语着,谈论着想象中中国士兵中毒后凄惨死亡的景象,仿佛这不是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而是一场即将开始的狩猎游戏。
他们如同等待盛宴开席的恶鬼,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被死亡笼罩的阵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间的微风渐渐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黄绿色烟雾,守军阵地的轮廓再次隐约显现,除了零星未熄的火苗和滚滚黑烟,一片死寂。
“突击!”日军军官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几个中队的日军步兵立刻跃出掩体,以相对密集的队形,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向老虎洞主阵地发起了“收割”式的冲锋,他们预料中的零星抵抗没有出现,阵地上简直安静得可怕。
最前面的鬼子兵甚至已经冲到了距离守军前沿堑壕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他们已经能看清被炸烂的铁丝网、坍塌的工事和焦黑的土地,但就在此时,这片死寂的阵地突然如同火山般复活了!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一声嘶哑却充满仇恨的怒吼从堑壕深处炸响!
下一瞬间,无数条火舌从看似被摧毁的工事射孔、残存的掩体后方猛然喷吐出来!
民二四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捷克式轻机枪急促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杂乱却密集的射击声,甚至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瞬间打倒了一大片!
惨叫声、惊呼声顿时取代了之前进攻的嚎叫!
“八嘎!怎么回事?!”
“他们没死!支那军没死!”
“隐蔽!射击!快射击!”
后续的日军慌忙扑倒在地,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胡乱地向守军阵地开火还击。
他们完全被打懵了,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经历了如此猛烈的炮火和特种弹攻击后,这些中国士兵还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抵抗力!
助川静二大佐在后方通过望远镜看到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而变得无比难看和扭曲,他猛地放下望远镜,额头上青筋暴起!
“八嘎牙路!这些该死的支那猪!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们怎么可能抵挡的住帝国的特种弹?!”他几乎是在咆哮,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支那军似乎配备了防毒面具!”一个眼尖的参谋颤声报告。
“防毒面具?!”助川静二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理解范围。
眼看步兵的“收割”变成了又一次惨烈的攻坚战,鬼子们在守军顽强的火力下不断伤亡,助川静二的耐心和理智被彻底耗尽,一种极端的残忍占据了他的心智。
“既然毒气解决不了他们……那就把他们连同他们的老鼠洞,一起烧成灰烬!”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对身后的特种分队指挥官吼道:“喷火器分队!上前! 把那些躲在洞里的支那老鼠,给我统统烧出来!给我烧死他们!”
“嗨依!”日军喷火器分队的指挥官脸上露出残忍的兴奋,重重顿首。
几名戴着特殊防护具的日军喷火兵,在机枪和步兵的拼死掩护下,匍匐接近了守军阵地。
在一处被重炮反复犁过、只剩半截的土木结构机枪工事里,挤着五六个第48师的士兵。
他们是这个排最后的种子,排长已经牺牲,现在负责的是一个脸上稚气未脱、却满眼血丝的年轻班长,姓李。
外面日军的机枪子弹啾啾地打在工事外壁上,泥土簌簌落下,所有人都戴着昨晚才紧急发下来的、样式古怪的防毒面具,呼吸声沉重而模糊。
得益于这些面具,刚才日军毒气弹袭击时,他们侥幸撑了过来。
“班长…鬼子…鬼子又上来了!”一个靠在射孔边观察的小兵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和紧张。
李班长凑到另一个射孔看去,心猛地一沉,只见几十米外,几个鬼子兵正匍匐着向这边靠近。
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两个鬼子背上背着巨大的、圆筒状的钢瓶,手里拿着一个前端像是长喇叭口的怪枪,还有几个鬼子专门围在他们身边提供火力掩护。
“班长!那是…啥球玩意儿?”一个河南籍的士兵嘟囔着,他没见过这东西。
但李班长见过!
在上海撤退时,他远远见过鬼子用过这玩意!那喷出的火龙,瞬间就能把一座房子连同里面的人烧成焦炭!
“火焰喷射器!是喷火器!”李班长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和绝望而瞬间嘶哑变形,“狗日的小鬼子要用火烧死咱们!”
工事里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激烈的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半塌的土木工事,根本挡不住那东西!
“咋…咋办啊,班长?”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哭腔。
李班长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喷火兵,又回头看了看工事里这几张沾满污泥、写满疲惫却依旧年轻的脸。
他的同乡,那个总吹牛说回家要娶村头王寡妇的张大个,那个才十七岁、偷偷告诉他当兵是为了吃饱饭的小石子…
他们不能死在这!
不能像耗子一样被活活烧死在这坑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猛地扯下已经模糊不清的防毒面具塞进了张大个的怀里,露出了一张被硝烟熏黑、却异常平静的脸,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两颗巩式手榴弹,拧开底盖,拉出了拉火环。
第106章 血刃紫金山(7)
“班长?!”众人都惊愕地看着他。
“兄弟们,”李班长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俺先走一步了,等会儿鬼子退了,记得把俺的烟袋锅子捎回俺老家。”
说完,根本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深吸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大吼一声:“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随即如同猎豹般从低矮的工事出口窜了出去!
外面的日军显然没料到这处看似被打哑的火力点还会有人突然冲出来,一愣神间,李班长已经连滚带爬地扑近了二三十米,他甚至能看清那个喷火兵惊讶扭曲的脸和冰冷的面具镜片!
一个鬼子军曹尖声叫道:“保护喷火手!”
旁边的日军步兵慌忙调转枪口!
砰砰砰!
子弹打在李班长周围的泥土里,溅起阵阵烟尘,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带出一溜血花,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必须炸掉那鬼东西!
还有几个杂乱的念头不停闪过:“不亏了…老子昨天晚上还吃了肉罐头呢…那饼子也可美味了,没有杂质…比俺娘烙的都香…”
就在那个喷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抬起喷枪口的瞬间,李班长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个背着钢瓶的鬼子兵,将他猛地扑倒在地,两人翻滚扭打在一起!
“天皇陛下万岁!”那喷火兵绝望地嚎叫着。
李班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容,用家乡话骂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猛地拉响了紧紧攥在胸口的两颗手榴弹的拉火绳!
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白烟……
李班长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他知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如果自己一个的死能换来更多战友的生,那值得!
周围的鬼子兵惊恐地看着那嗤嗤冒烟的手榴弹,嘴里发出绝望的尖叫,下意识地向后扑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两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
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扭打的两人以及周围几步内的所有日军,那个沉重的燃料钢瓶被破片击中,发生了更加猛烈的二次爆炸,更加炽烈的火焰如同地狱之花般绽放开来!
那个鬼子喷火兵和他的助手、以及靠近的两个日军步兵,瞬间被炸得粉碎、烧成焦炭!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稍远些的日军也全部掀翻在地!
工事里幸存的小石子、张大个等人,透过射孔,呆呆地看着外面那团尚未散去的烈焰和黑烟,看着班长消失的地方,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们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将无尽的悲愤和仇恨,压进枪膛,更加疯狂地向剩余的日军倾泻子弹!
另外几名背着沉重燃料钢瓶、手持喷枪的日军喷火兵,在大量步兵的拼死掩护下,再次如同地狱的使者般,匍匐着向那片依旧在喷吐死亡火焰的中国守军阵地逼近。
子弹不停地打在守军阵地前,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日军步兵在疯狂射击,掷弹筒也咣咣地将榴弹砸在碉堡射孔附近,试图彻底压制住守军的火力,为喷火兵创造接近的机会。
“盯紧喽!小鬼子们又摸上来了!赶紧找那些背铁罐子的!”一个眼睛被硝烟熏得通红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吼着,手中的中正式步枪不断开火,但立刻招来更猛烈的还击,打得他头顶的土石簌簌落下。
两个鬼子喷火兵小组,在付出了几名掩护步兵伤亡的代价后,终于成功地利用弹坑和地形,接近到了一处仍在顽强射击的混凝土碉堡侧面。
这碉堡位置关键,射孔里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正不断喷吐火舌,给进攻的日军们造成了巨大威胁。
“快快滴!烧死这些支那猪!”一个日军军曹压低声音催促着。
两名喷火兵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残忍兴奋的扭曲表情,迅速检查了一下喷枪和身后的燃料罐阀门,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喷火兵猛地半蹲起身,将喷枪那狰狞的喇叭口对准了碉堡最主要的射击孔,另一名则作为副手,警惕地护卫在一旁。
碉堡里的守军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机枪调转枪口,试图阻止,但为时已晚!
“嗤——!!!”
一条粗壮、炽白、发出令人牙酸嘶吼的恐怖火龙,猛地从喷枪口喷射而出,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灌入了那狭窄的射击孔!
“啊——!!”
碉堡内部瞬间变成了熔炉!
无法形容的凄厉惨嚎声甚至暂时压过了枪炮的轰鸣,可以看到射击孔内猛地喷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那挺正在咆哮的重机枪瞬间哑火,枪管都被高温烧得通红变形!
几乎同时,另一个喷火兵小组也对着另一处土木加固的机枪掩体喷射了火焰!
烈焰瞬间引燃了木材、沙袋和一切可燃物,将掩体连同里面的士兵一同吞噬!
几个浑身是火的人影惨叫着从掩体里翻滚出来,没扑腾几下就变成了焦黑的残骸。
这地狱般的景象,那皮肉烧焦的恶臭,那绝望的惨嚎,极大地刺激了进攻的日军,后方督战的日军军官发出变态的狂笑:“哈哈哈!烧得好!烧死这些支那猪!”
“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你八辈祖宗!”守军阵地上,幸存的中国士兵们看着战友如此惨死,个个目眦欲裂,嘴里发出了混合着无尽悲愤和仇恨的怒吼!
他们更加疯狂地向日军射击,尤其是那些显眼的喷火兵,子弹如同雨点般泼向那两个喷火兵小组。
鬼子的副手接连中弹倒地,但他们的步兵也在拼死保护这些宝贵的特种兵,用身体和更猛烈的火力阻挡守军的复仇子弹。
当鬼子一名喷火兵在试图转移位置时,被一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射来的子弹击中了大腿,随即惨叫一声倒地。
他挣扎着还想爬向掩护物,但紧接着更多的子弹击中了他和他背上的燃料罐!
轰!!!
燃料罐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将他本人和旁边试图拖拽他的两名日军步兵一起炸成了碎片,燃烧的燃料溅射开来,又引燃了一片区域。
日军的攻击并未停止,更多的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涌上来,新的喷火兵也被调派上前。
他们认准了火焰喷射器对这种依托工事防守的守军有着奇效,这种残忍的死法和痛苦的嚎叫可以有效打击中国守军的意志,所以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用烈焰将老虎洞的守军彻底烧光、碾碎!
火龙一道接一道地出现,无情地舔舐着守军的阵地,坚固的碉堡或许能抵挡子弹和炮弹破片,但狭窄的射孔却无法阻挡灌入的烈焰!
许多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一起被活活烧死在工事里,土木结构的掩体更是如同纸糊一般,会被瞬间点燃,然后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炬。
浓烟、毒气、烈焰……将北麓阵地彻底变成了阿鼻地狱。
第2军团的官兵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着毒气、烈焰和钢铁的洗礼,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和牺牲。
实力的悬殊和武器的代差,让北麓的局势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老虎洞主阵地,已然摇摇欲坠……
第107章 血刃紫金山(8)
南京城东的战火,并未因南麓1044团对第33联队的重创而停歇,反而向着更高的地方燃烧得更加炽烈。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对前线进展迟缓极为不满,尤其是紫金山这个关键制高点迟迟无法拿下,严重阻碍了攻占南京的整体步伐。
前线指挥部里,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南麓,第33联队在四公祠——王家湾一线几乎被打残,联队长野田谦吾生死不明,败退下来的残兵失魂落魄,已彻底失去进攻能力。
北麓,第38联队在老虎洞方向同样撞得头破血流,面对第2军团的拼死抵抗和突然出现的防毒面具,进展缓慢,伤亡枕藉,虽使用了喷火器等极端手段,但仍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
“八嘎……”中岛今朝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手里已经没有完整的预备队可以填进南麓和北麓那两个无底洞一样的绞肉机了,从上海打到这里,虽然日军高歌猛进,但他的师团同样减员严重。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建议:“师团长阁下,是否请求方面军增援,或者暂缓对四公祠和老虎洞的进攻,进行休整?”
“休整?”中岛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凶光,“帝国军队的字典里没有休整这两个字!南京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几个小小的山头就止步不前吗?”
“这座城市,不只是砖石垒砌!它是支那的首都!是他们的政治心脏!拿下它,就意味着彻底摧毁支那人的抵抗意志!在国际上,帝国才能彰显无可争议的权威!”
“大本营、方面军司令部三令五申,必须早日攻克!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太阳旗插上他们的总统府!要让全世界所有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帝国军人站在南京城头的照片!”
中岛今朝吾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几乎是在低吼:“你们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这是政治!是帝国国运的彰显!打下上海,只是打开支那的门户!而打下南京,则是为了征服!这的大的领土必须要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
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所有屏息凝神的军官,语气变得无比森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第16师团,必须成为这场征服的主角!我们必须是第一个踏进南京城的部队!这份荣耀,这份将被写入帝国史册、被天皇陛下铭记的功绩,绝不能拱手让给其他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对竞争对手的嫉恨:“看看北边那帮关东军!他们仗着经营满洲,平日里何等傲慢,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这一次,我就要用攻克支那首都的赫赫战功,把他们彻底比下去!要让东京那帮大人物知道,谁才是帝国陆军真正的王牌,谁才是开拓万里波涛、扬帝国国威于海外的中流砥柱!”
中岛今朝吾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紫金山第一峰北高峰和第二峰小茅山的位置上。
“南面和北面的支那军之所以能如此顽固,就是因为他们依仗着紫金山的地利!他们的炮兵观测所可能就设在那里!”
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挥,仿佛要将整个南京城东碾碎:“只要拿下主峰!帝国的重炮就能拉上去!帝国的观察员就能俯瞰整个战场!”
“到时候,四公祠、王家湾、老虎洞……所有支那军的阵地,都将暴露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的工事再坚固,又能挡得住重炮的直接瞄准射击吗? 他们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明白了师团长的意图,这是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棋!
不再与山下硬碰硬,而是直取要害!
只要主峰易手,山下阵地守军的命运就被攥在了皇军手里,其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预备队又如何?”中岛今朝吾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就从还能动的部队里挤!告诉前线的联队长们,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紫金山!只要南京城!”
“命令!”中岛今朝吾的声音冰冷而决绝,“第20联队,配属师团剩余所有重炮,集中全部力量,猛攻紫金山主峰!第一峰、第二峰,必须尽快拿下!”
“第38联队继续对老虎洞保持压力,进行牵制!南麓方向,我会和朝香宫鸠彦王中将建议由第9师团接手,对四公祠之敌进行监视和有限攻击,防止其机动!”
“执行命令!为了帝国,为了天皇陛下,第16师团,必须成为南京的征服者!”
“嗨依!”
指挥部内鸦雀无声,只有中岛今朝吾粗重的喘息声和地图被指甲划破的轻微嘶啦声。
所有军官都感受到了师团长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下“首功”的疯狂决心,一股寒意夹杂着狂热的战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因此,紫金山主峰的压力骤然倍增!日军将最后的生力军和最强的火力,都倾泻到了这里!
防守这里的是教导总队第一旅,旅长周振强,这支部队,堪称当时中国军队中最精锐的德械师之一。
第一峰北高峰,由教导总队第1旅第1团防守,这里是紫金山的制高点,视野开阔。
秦士铨团依托大量钢筋水泥永久性碉堡、密集的铁丝网、层层堑壕和雷区,构成了一个铁桶般的防御体系。
第二峰小茅山,则由教导总队第1旅第2团团长谢承瑞防守,谢承瑞团长此前在光华门血战中已身负重伤,但此刻依旧坚持在第一线指挥。
第二峰地势略低,却是通往第一峰的咽喉要道,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日军的进攻,从一开始就拿出了砸碎一切的架势。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被日军轰炸机群密密麻麻的引擎声所统治,它们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波接着一波地俯冲、投弹,重磅炸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砸在山脊、棱线、以及任何疑似工事的地方。
巨大的火球接连腾空,地动山摇,仿佛整个紫金山都在痛苦地呻吟、颤抖,被炸松的泥土和碎石如同瀑布般从山坡滑落。
这空中打击尚未停歇,日军所有能调动的重炮就开始了覆盖性炮击!
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的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试图将中国军队的工事连同山体一起彻底犁平。
硝烟和尘土完全笼罩了山头,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硫磺味即使躲在最深的防炮洞里也能感受到。
炮火延伸的哨声凄厉响起!
第108章 血刃紫金山(9)
日军步兵第20联队的士兵,如同黄色的蚁群,在军官声嘶力竭的“板载”嚎叫声中,沿着陡峭的山坡,向教导总队的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战术素养,他们从几乎被震塌的防炮洞里钻出来,抖落满身的泥土,迅速扑向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位!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山头复活了!所有残存的火力点同时喷出致命的火焰!
马克沁重机枪在水冷套筒的嘶嘶声中,打出持续而精准的长点射,交叉的火舌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将山坡上的日军成片扫倒!
捷克式轻机枪灵活地更换着打红的枪管,用短点射清除着任何试图架设武器的日军,中正式步枪射出的7.92mm子弹,带着复仇的尖啸,精准地钻进暴露的目标。
手榴弹如同雨点般从守军战壕里飞出,顺着陡坡滚落,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起一团团死亡的血雾。
攻守双方围绕着每一个山头、每一道棱线、甚至每一座碉堡,展开了惨烈无比的反复争夺。
许多碉堡即使被日军炮火直接命中,炸塌了射孔,只要里面还有活人,就会从废墟的缝隙中继续射击,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和刺刀。
日军同样顽强,他们利用守军火力间隙和弹坑,一点点向上蠕动,用手榴弹和掷弹筒攻击守军火力点,甚至组织“肉弹”抱着炸药包去爆破碉堡。
在第二峰,团长谢承瑞脸色惨白如纸,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依旧用手枪支撑着身体,在最前沿的指挥所里声嘶力竭地指挥。
“一营长!你右翼的机枪哑火了!怎么回事?!立刻恢复!”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在第一峰,团长秦士铨的情况同样艰难,日军的重炮仿佛永无止境,最主要的几个碉堡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
“把二连撤下来!三连顶上去!告诉炮兵,给我打他们的步兵集结地!哪怕只剩一发炮弹,也要打出去!”
教导总队的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整排整连的打光的情况比比皆是,许多从上海撤下来的老兵种子,就这样血洒紫金山巅。
但他们没有溃退,他们用德国教官传授的战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住了日军王牌师团一轮又一轮的疯狂进攻。
紫金山主峰,真正成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双方将士的鲜血。
此时的紫金山南麓,四公祠、王家湾阵地前,枪声已基本停歇,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士兵们打扫战场的吆喝声。
硝烟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各营营长都还在各自阵地上指挥清扫,尚未返回团部。
四营长孙振华率领部队,在彻底击溃日军后勤和指挥系统的混乱中,如同梳子般仔细清扫着战场。
他们重点搜索那些看起来像是指挥部帐篷、通讯车辆和军官聚集的区域。
“营长!这边!有个大帐篷!旁边还有天线杆和好几台被炸烂的机器!”一个连长压低声音喊道,指着山谷深处一顶被炮火掀翻了一半的大型野战帐篷,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电台零件、文件和几具穿着呢子军装的尸体。
孙振华立刻带人冲了过去,帐篷内外一片狼藉,显然刚才四营的迫击炮火覆盖到了这里,士兵们警惕地检查着尸体和散落的物品。
突然,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帐篷角落,几名士兵发现了几具围在一起的军官尸体,其中一人趴在地上,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即使死了,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
“把他翻过来!”孙振华命令道。
士兵们将那具尸体小心地掀开,只见这名军官领章上是耀眼的大佐军衔!
胸前有一个狰狞的弹孔,但他身下死死护着的,赫然是一面被折叠、但依旧能看出旭日图案和金色流苏的旗帜!
“旗子!是大官!”士兵惊呼。
孙振华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名大佐僵硬的手指,将旗帜取了出来,虽然沾染了血污和泥土,但旗面中央的日之丸和十六道血芒线清晰可见,旗杆顶端的金属菊纹徽章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冰冷的光!
“联队旗……是联队旗!”孙振华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再仔细检查那名大佐的尸体,从其上衣口袋搜出了证件和印章,经过旁边略懂日文的干事辨认,此人正是日军第16师团步兵第33联队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
“太好了!太好了!”孙振华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快!立刻向团长报告!我部在敌后方端掉鬼子联队部,击毙联队长野田谦吾,缴获其联队旗!快!”
消息通过步话机迅速传回团部。
整个1044团瞬间沸腾了!
正面阵地上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发出了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阵斩敌酋,缴获军旗,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
团部里,参谋长孙继志接到消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是吼着让人拟写电文:
“……职部1044团经一昼夜血战,于紫金山南麓成功围歼日军第33联队主力!我迂回敌后之第四营,于敌指挥部所在地成功击毙敌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并缴获其联队旗!……”
这份电文一旦发出,必将石破天惊!
然而,团长顾修远站在观察口前,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喜悦,他闭目凝神,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正清晰地展现着整个南京战场的态势。
南麓,代表1044团的蓝色区域稳固而明亮,但其他地方,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与危机:
北麓方向,代表第2军团的蓝色区域正在急剧缩小、黯淡。
沙盘显示,老虎洞等外围阵地已多数失守,残部正被迫向第二峰等核心阵地艰难收缩,伤亡极其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主峰方向,代表教导总队的蓝色区域依旧在顽强闪烁,但正承受着来自多个方向的巨大红色压力,每一秒都在变得更为淡薄,显然,主峰阵地也摇摇欲坠。
更远处,代表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等方向的图标几乎已被红色淹没,仅存零星且微弱的蓝色在挣扎,预示着南京城防已濒临全面崩溃。
1044团的巨大胜利,此刻在全局的溃败面前,显得像是一座孤岛。
顾修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支士气正旺、装备精良的部队,已经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左右两翼的友军都可能随时崩溃,背后的南京城岌岌可危,1044团很有可能会在下一刻就成为深陷重围的孤军!
第109章 血刃紫金山(10)
顾修远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眼中没有丝毫胜利后的懈怠,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试图稳住战局。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营长们回来开会了。
“通讯兵!”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到!”
“立刻用电台,直接呼叫一、二、三、四营营长!同时传令!”
“是!”通讯兵立刻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开始急促地呼叫:“‘泰山’呼叫‘磐石’!‘泰山’呼叫‘利刃’!……各营注意,收听团长命令!重复,收听团长命令!”
很快,耳机里传来各营营长或其通讯员确认接收的回应。
顾修远拿过话筒,语气快而冷峻,不容任何质疑:
“各营长注意!我是顾修远!战果已知晓,打得好!但现在没时间庆功!”
“命令一:各营立刻加快打扫战场速度!我再说一遍,加快速度! 不要俘虏!不留一个活口!所有日军伤兵、尸体,全部补刀!确保绝对安全!这是死命令!”
“命令二:所有缴获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只要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一粒子弹也不给鬼子留下!尤其是四营缴获的联队旗和文件,派专人严密保管!”
“命令三:各营立刻收拢人员,抢救我方伤员,就地补充弹药。四营长孙振华!”
“孙振华在!”电台里传来孙振华略带喘息但清晰的声音。
“你部不再参与突击,打扫完战场立即跑步前往接管四公祠、王家湾全部防务!抓紧时间休整,看守缴获物资!务必确保我军侧后安全,并严密监视麒麟门方向!”
“四营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一营韦昌!二营周德海!三营张铁山!”
“到!”“到!”“老子在!”
“你们三个营,作为突击主力!给你们半个小时,最多半个小时!必须完成战场清扫、补给和集结!然后,向北突击! 目标:撕开当前日军防线,驰援北麓第二军团残部,重创日第38联队!必要时支援教导总队阵地,今日战斗结束必须立刻回四公祠!”
“弟兄们,南麓我们赢了,但北边和山顶的兄弟部队快打光了!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被鬼子吃掉,然后自己变成孤军等死!1044团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就看我们能不能打过去,和他们会合!听懂没有?!”
“一营明白!”
“二营明白!”
“三营明白!干他娘的!”张铁山的吼声最响。
“立刻执行!我等你们胜利的消息!”
顾修远放下话筒,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被血色夕阳和浓重硝烟笼罩的山峦,他知道,这道命令冷酷而急切,但他别无选择。
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北麓防线的彻底崩溃,和1044团最后生机的流逝。
命令通过电波,瞬间传达到了前线每一位营主官耳中,刚刚还在兴奋打扫战场的各营,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行动节奏骤然加快!
“快!快!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一营长韦昌粗哑的嗓子在阵地上回荡,他一边吼着,一边嫌弃的用脚踢了踢旁边一具日军尸体,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补了一刺刀。
二营长周德海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地指挥着士兵们搜集一切能用的物资:“注意弹药!看见子弹、手雷都捡起来!鬼子的掷弹筒和炮弹也别落下!兄弟部队能用上!”
“三营的!没死透的鬼子都给老子再捅一遍!别他娘的在阴沟里翻船!”三营长张铁山光着膀子,身上混着血和泥,拎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阵地上来回巡视。
阵地如同被飓风刮过的蚁巢,充满了一种压抑不住的、临战前的躁动,士兵们不再浪费时间仔细搜刮战利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补刀、收集弹药、抢救伤员的工作。
整个1044团如同一台刚刚完成一场高强度作业、却又被立刻要求投入下一场更艰巨任务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更加刺耳的轰鸣,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很快,三个营的主力已经完成了初步集结,伤亡较大的连队被合并,弹药得到了优先补充。
官兵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胜利和紧急命令激发出的凶悍之气,宛若出鞘的利刃般锋芒毕露。
“出发!”没有更多的动员,三位营长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一营、二营、三营,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步伐迅速整齐的脱离已成废墟的己方阵地,向着枪炮声最为激烈、火光冲天的北麓第二峰方向猛扑过去!
他们的进攻路线并非正面硬闯,而是利用紫金山复杂的地形和交火线之间的缝隙,进行快速的穿插迂回。
韦昌的一营作为尖刀,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快速向北渗透;周德海的二营紧随其后,负责扩大突破口和侧翼警戒;张铁山的三营则拖后一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或提供强力支援。
他们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了正在围攻第二峰脚下第2军团残部的日军第38联队部队的意料。
日军正准备全力向山顶压缩,准备一口吃下老虎洞阵地,许多部队甚至背对着南面方向进行猛攻。
“打!”韦昌看到前方一股日军正背对着他们,向山腰一处中国军队的阵地冲击,立刻大吼一声!
霎时间,加兰德步枪清脆急促的连射声、自动步枪的咆哮声、汤姆逊冲锋枪的嘶吼声,从日军的侧后方猛然响起!
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毫无防备的日军后背和侧翼!正在冲锋的鬼子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八嘎!后面!后面有支那军!”
“是援军!他们从哪来的?!”
日军瞬间陷入混乱,指挥失灵,几乎同时,周德海的二营也从另一侧发起了攻击,机枪火力精准地切断了日军向前方输送兵力的小路。
山腰上,正在苦苦支撑、几乎弹尽粮绝的第2军团288团残部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惊呆了。
“团长!你看!下面!下面打起来了!好像是咱们的人!”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指着山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288团团长赵我华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他看到那支突然出现的部队装备奇特,火力凶猛得不像话,战术动作迅猛刁钻,气势惊,几乎仅仅是一个照面就打垮了日军的一个中队!
第110章 支援紫金山北麓
“是他们!肯定是他们!是1044团!顾修远的兵!”赵我华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绝处逢生的激动涌上心头,他嘶哑着嗓子大吼:
“弟兄们!援军来了!咱们的援军来了!给老子打!配合下面的兄弟,前后夹击,揍他狗日的!”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残存的机枪、步枪再次响了起来,手榴弹朝着混乱的日军扔去。
张铁山的三营此时也投入战斗,他们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另一个方向猛冲过来,汤姆逊冲锋枪在近战中发挥了恐怖的威力,将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小股部队打得人仰马翻。
战斗的形势在刹那间敌我颠倒,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被夹在中间的日军部队被打的完全失去了指挥和斗志,试图向山下溃逃,却又被1044团精准的火力拦截。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这股围攻的日军大队便被彻底击溃,第38联队大部被歼,少数狼狈逃窜。
1044团的三个营迅速与山上的第2军团残部会合。
当浑身是血、几乎虚脱的288团团长赵我华见到韦昌、周德海、张铁山三人时,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抓住韦昌的手,老泪纵横:“兄弟……多谢了!再晚来半步……我们288团就真的打光了……”
韦昌看着阵地上几乎个个带伤的守军,以及层层叠叠的敌我尸体,重重拍了拍赵我华的肩膀:“你们打的辛苦了,咱们都是中国军人,不说这些!我们团长命令,所有缴获的日军武器都给你们留下。”
“小鬼子第三十八联队已经被打残,第三十三联队被全歼,只有第二十联队和第九联队能对紫金山阵地形成威胁了。”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泣血的伤口,缓缓沉入紫金山嶙峋的山脊背后,震天动地的枪炮声终于暂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交战了一天的中日双方,都趁着这宝贵的夜色降临前的余光,拼命地舔舐伤口,运输弹药,抢修工事,为下一轮更残酷的搏杀做准备。
在老虎洞防线一处相对完好的掩体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1044团一营长韦昌带着几个兵,扛着几桶刚由团后勤冒着炮火送上来的热食,稠乎乎的杂粮肉粥,找到了正在清点人数的第2军团288团一营营长罗雨丰。
罗雨丰的营,白天几乎打光了,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浑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弟兄,个个带伤,眼神空洞。
“罗营长,趁热,赶紧让弟兄们吃点。”韦昌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不少,递过去一个装满热粥的搪瓷碗。
罗雨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韦昌,又看了看那桶冒着热气的粥,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碗,却没有自己喝,而是哑着嗓子对身后喊:
“弟兄们…1044团的兄弟送吃的来了…都…都过来吃点…”
那十几个残兵默默地围拢过来,默默地接过碗,无声地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粥很烫,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往嘴里塞,仿佛这是最后一顿饭。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兵,脸上稚气未脱,却混满了硝烟和干涸的血迹。
他捧着碗,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接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然后压抑的、极其低沉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他努力想忍住,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掉进滚烫的粥里。
他这一哭,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旁边另一个用脏布条草草包扎胳膊的老兵,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用完好的那只手狠狠抹着脸。
整个掩体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足以让人窒息的悲恸。
罗雨丰看着这一幕,端着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碗里的粥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在白天面对日军喷火器都没有退缩的硬汉,此刻嘴唇哆嗦着,眼泪也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带的兵,他的兄弟,几百号人……现在就剩下这十几个了……他没有带着他们活下来……
韦昌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兄弟,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兵,鼻腔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巨大的损失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烟塞到罗雨丰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掩体,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些需要宣泄悲伤的汉子。
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内。
气氛与前沿阵地的悲壮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种正在逐渐凝结的、暴风雨前的死寂。
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站在地图前,面色阴沉,参谋军官们低声交换着情报,语气中带着越来越明显的不安。
南麓第33联队已经失联超过数小时,最后传来的消息是遭遇猛烈反击和侧后袭击,情况极度危急,派去的通讯兵和侦察小队都有去无回。
“还没有野田的消息吗?”中岛今朝吾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嗨依!阁下,通讯彻底中断,最后截获到一些支那军电台零星信号,似乎提及…提及‘全歼’、‘联队旗’等词…”一个参谋官硬着头皮报告,声音越说越小。
“八嘎!”中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地图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野田谦吾是个废物吗?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怎么可能被支那军全歼?!身为他们的旅团长,佐佐木到一你有什么话要说!”
“师团长阁下息怒!”佐佐木到一猛地并拢脚跟,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前,“三十三联队失联事出突然,支那军此番反击确实反常。但野田联队长素来勇武,或许只是通讯线路被炮火切断,正在重整阵线……”
他的声音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中岛今朝吾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头顶。
冷汗顺着佐佐木的脊柱往下淌,他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粗糙的水泥地,心中不住祈祷:祈祷野田那个蠢货千万别真的搞丢了联队旗,祈祷这只是又一次令人虚惊一场的通讯故障。
此刻,他全部的指望都落在了正猛攻紫金山北麓的三十八联队身上,只要那边能打开局面,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身尘土、军服破损的军官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道:“师团长阁下!完了!第33联队…33联队完了!”
指挥部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溃兵身上。
“说清楚!”中岛今朝吾的心脏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我们…我们遭到了支那军主力前后夹击…火力非常凶猛…根本不是普通部队…联队长阁下…联队长阁下玉碎…军旗…军旗被支那人抢走了!只有我们几个人拼死才冲出来…”溃兵语无伦次,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呐呢?!”中岛今朝吾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和随即涌上的暴怒赤红!
联队长战死!联队旗被缴!
第111章 激怒的中岛
佐佐木到一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嘶鸣。
联队旗被抢?!
野田谦吾那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难道不知道在最后关头,就算玉碎,也必须执行“奉烧”仪式吗?!
联队旗对于帝国、对于天皇意味着什么,野田难道不懂吗?!
就算把军旗烧成灰烬,也不能让它落入敌手!这不仅仅是野田个人的耻辱,这是要拉着整个旅团、甚至整个师团一起下地狱!
这下完了,不仅自己的军旅生涯到头了,恐怕连远在日本的家族都要蒙受永世无法洗刷的耻辱,被钉在帝国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两个消息,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更是捅穿了整个第16师团、乃至帝国陆军的荣耀!
“八嘎呀路!!”中岛今朝吾彻底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咆哮起来,猛地抽出指挥刀,一刀将旁边的木桌角劈得粉碎!
“废物!蠢货!野田谦吾!你该死!你该死一万次!你让整个第16师团蒙羞!”
指挥部里所有军官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一种巨大的耻辱感。
佐佐木到一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剩下正在猛攻紫金山北麓的第三十八联队。
只要他们能突破支那军的防线,拿下战略要地,或许……或许还能将功折罪,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切腹谢罪时能保住家族的名誉……
这绝望中的侥幸念头还未消散,指挥部的电台再次响起,带来的是又一道催命符。
一个参谋官面色惨白,几乎是屏着呼吸,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呈送到中岛今朝吾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师…师团长阁下…第三十八联队急电…他们…他们在紫金山北麓遭遇一支强大的支那军援军猛烈反击,陷入…陷入重围,苦战不支…伤亡极其惨重…现已…现已转进撤回原出发阵地…”
这封电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佐佐木到一的心口。
他最后的希望,如同被针刺破的气泡,啪地一声彻底破裂,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中岛今朝吾投来的目光。
师团长什么也没说,但佐佐木到一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帝国陆军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而他的血,将是第一步。
中岛今朝吾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猛地用刀指向地图上的紫金山,声音嘶哑而恶毒,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报复!我要报复!我要把紫金山每一寸土地都炸平!我要把山上每一个支那人的脑袋都砍下来!”
“向方面军请求!最大规模的航空兵支援!更多的特种弹!我要用毒气!用火焰!把他们全部消灭!全部!”
“还有!传令所有部队!今后作战,不留任何支那俘虏!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第十六师团的耻辱!用一万个、十万个支那人的头颅,来祭奠帝国的军旗!”
中岛今朝吾的咆哮在死寂的指挥部内回荡,那疯狂的战意让所有军官脊背发凉。
但他终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强行压下立刻投入所有残兵进行夜战的冲动,黑夜是敌人的面纱,更是吞噬进攻者的深渊,他不能再承受无谓的损失了。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几乎要将其戳穿,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更加嘶哑可怖:“命令!”
所有军官猛地挺直身体,屏息以待。
“第38联队,停止对老虎洞的无谓强攻!就地转入防御,重整兵力,于明日进行反攻!”
“炮兵联队,给我集中所有炮弹!明天!明天拂晓!我要你们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钢铁,统统砸到四公祠、王家湾支那军的头顶上!一寸土地也不要放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几名待命的作战参谋身上:“立刻拟定方案,从师团直属部队、后勤、辎重联队里,把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抽调出来,紧急编组成突击大队!”
“告诉他们,这不是运输,不是护卫,是进攻!是为帝国夺取荣耀的圣战!明天清晨,他们将作为第一波勇士,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就给我冲向支那人的阵地!”
“哈依!”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却是被狂热裹挟的决绝。
中岛今朝吾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象征功勋与毁灭的城市,语气阴沉得如同冬日寒风: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我要看到第16师团的旗帜,在紫金山之巅飘扬!南京的首功,必须属于我们!”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不介意让紫金山铺满帝国士兵的尸体,要么踏着敌人的尸体过去,要么就让我们的尸体成为后来者的踏脚石!立刻执行命令!”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这个夜晚,对于日军第16师团而言,注定是一个疯狂而混乱的不眠之夜。
炮兵阵地在紧张地调配所剩不多的弹药,后勤和辅助单位里人心惶惶,不断有士兵被军官粗暴地拉出,编入陌生的进攻序列,发放着武器,被告知他们明天将要去完成“神圣的使命”……
此刻,南京城内富贵山下的一个大型掩蔽部内。
南京卫戍司令部指挥所正在这里开紧急作战会议,整个指挥部的空气混浊而压抑,混杂着烟草、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墙壁上的军事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密密麻麻,每一个箭头和标记都代表着惨烈的厮杀与巨大的压力。
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参谋人员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前线岌岌可危的态势。
司令长官唐生智端坐在主位,眼窝深陷,面色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着各处传来的尽是阵地告急、伤亡惨重、请求增援的坏消息。
整个指挥部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握着电文纸,从电台室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长官!长官!大捷!紫金山南麓空前大捷!”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电文纸上。
唐生智猛地抬起头,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爆射出不可置信的光芒:“念!”
参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卫戍司令部钧鉴:我部1044团经浴血奋战,于九日终在四公祠、王家湾一线完成对日军第33联队之合围,并一举全歼该敌!”
“此役,毙敌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以下三千四百余人,缴获其联队军旗、密码本、作战命令及武器装备甚多,敌第33联队番号自此可从其作战序列中抹除!目前我部正清扫战场,巩固紫金山南麓阵地。
职,顾修远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
第112章 黑暗中的明灯
指挥部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电台指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全歼?
缴获联队旗?
联队长被击毙?
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简直让人不敢置信!这消息就像一记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好啊!!”唐生智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一把夺过电文,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吞下去。
“好!打得好!打得好啊!全歼!这是彻彻底底的全歼!”他抬起头,脸上因狂喜而涨红,多日来的阴霾被这石破天惊的捷报冲得粉碎:
“毙敌联队长!缴获联队旗!这是自淞沪以来未有之大捷!空前之胜利!”
他挥舞着电文,看向身旁的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刘兴等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你们看看!看看!顾修远!1044团!这是何等之功勋!此乃我全军之楷模!”
罗卓英接过电文,双手竟也有些微颤,他扶了扶眼镜,仔细逐字阅读,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全歼……还缴获了联队旗!这……这真是天大的喜讯!足以震动全国!”
刘兴也凑过来,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太好了!野田这老鬼子被毙了!好!太好了!看小鬼子还如何嚣张!这消息传出去,必能极大鼓舞我军士气!”
“立刻!”唐生智大手一挥,“立刻将这份捷报,用最紧急的电文,发往武汉委员长侍从室!发往军政部!通电全国各战区、各报馆!我要让全国、全世界都知道,我南京守军不仅能守,更能全歼倭寇一整支联队!扬我国威!振我民心!”
“是!长官!”通讯参谋高声应道,几乎是跑步冲回了电台室。
指挥部内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先前压抑绝望的情绪被这难以置信的胜利一扫而空,参谋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相互传递着这个惊人的消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直了。
唐生智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紫金山南麓的那一小块区域,手指激动地不停点着那里,对罗卓英道:
“1044团立下不世之功!要重奖!要特批嘉奖!全军通报!我要亲自为顾修远请功!”
“是!”罗卓英的声音也充满了力量,“我立刻拟写电文!”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捷报发出的同时,新的战报接连传来,语气更加急促:“报告!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发疯似的对我雨花台阵地发动总攻!攻势极为猛烈!核心告急!”
指挥部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唐生智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与决绝。
捷报是强心针,但现实依旧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道:“命令各部,以1044团为榜样,誓死坚守!告诉弟兄们,鬼子一个联队都被我们吃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守住阵地,就是胜利!”
武汉,委员长侍从室。
电台滴答声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草味。
一份标注着“十万火急”的电报被译出,译电员的手猛地一抖,反复核对三遍后,几乎是跑着冲向了作战会议室。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军界要员。
主位上,蒋委员长面色沉郁,正听着南京方向的噩耗。
“委座!南京捷报!1044团在紫金山南麓,全歼日军第33联队,毙联队长野田谦吾,缴获联队旗!”
“什么?!”
何应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哪个部队?战果核实了吗?”
“1044团!电文在此!确凿无疑!”
蒋委员长一把接过电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字,当他看到“顾修远”三个字和“1044团”的番号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是他?那个在淞沪就打出过漂亮仗,却因为是桂系底子而让他有些迟疑的团长?
电文在将领中迅速传阅,引来一片震惊和沸腾的议论。
“联队旗!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大捷!”
“振奋人心!太振奋人心了!”
坐在委员长左下首的白崇禧,接过电文仔细阅读,他那素来冷静的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当他看到“顾修远”和“1044团”时,心中已然明了,果然是桂系子弟兵打出来的硬仗!
而且是一场足以震动中外的大捷!
委员长抬起头,脸上的沉郁已被一种复杂的振奋所取代,他轻轻将电文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顾修远”的名字,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这个顾修远,我记得。淞沪时就很能打。这次,更是打出了国威,打出了革命军人的气概!”
“委座,”白崇禧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健生以为,顾团长此次率部立下如此奇功,于公于私,都不应仅止于通令嘉奖。全歼日军一个完整联队、击毙联队长、缴获军旗,此乃抗战以来前所未有之战果,其意义远超寻常胜绩。”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委员长身上,语气恳切而又据理力争:
“此刻全国瞩目,万民期盼,国际观瞻亦在于此。若对此等功勋仅以口头褒扬,恐寒了前线百万将士之心,更易予外界以‘赏罚不明’之口实。尤其顾团长所部,在此役中伤亡必然惨重,将士们浴血搏杀,盼的就是功过分明。”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一个极有分寸且难以反驳的建议:“健生斗胆建议,勋奖可从长计议,但擢升与犒赏应立即兑现。是否可先行明令?”
“擢升顾修远为陆军少将,仍兼1044团团长;该团即刻授予‘荣誉团’称号,并特拨现洋两万元,优先补充兵员械弹,以励该部继续为国效命,亦显我统帅部赏罚分明、激励将士之决心。”
“如此,于抗战大局,于鼓舞士气,皆大有裨益。”
白崇禧这番话,于公于私都拿捏得极准。既充分肯定了战果的巨大意义,站在了全国抗战和激励士气的道德制高点上,又给出了一个看似具体实则留有余地的方案:
晋升军衔、授予荣誉称号和即时物质奖励,既彰显了褒奖,又未触及更核心的军队编制和地盘划分,暂时绕开了最敏感的派系问题,让委员长难以直接拒绝。
会议室内出现短暂的沉默,几位非桂系的将领也微微颔首,觉得白崇禧的建议合情合理,如此大功,若不厚赏,确实说不过去。
委员长目光闪烁,迅速权衡利弊。
他深知白崇禧这是在为桂系争功,但此刻,利用这场大捷激励全国抗战的迫切需求,压过了对地方派系坐大的担忧。
更何况,白崇禧给出的台阶恰到好处。
第113章 紫金山防御战
“嗯,”委员长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健生所言,确有道理,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赏,方能激励非常之功,就按这个意思办吧。”
“敬之,立刻以军委会名义下达命令:擢升顾修远为陆军少将,1044团授予‘紫金山荣誉团’称号,犒赏现洋两万元,兵员装备优先补充!要快!”
“是!委座!”何应钦立即应道。
白崇禧面色平静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的已然达到。
委员长声音提高了几分,重点清晰地落在了更宏大的层面上:“此役,意义非凡!它雄辩地证明,日寇并非不可战胜!我革命军人,具备歼灭其整建制部队之能力与决心!其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
“立刻以此捷报为基础,大力宣传!要让全国军民皆知,让前线将士倍受鼓舞!更要让国际社会看到,我中华民族抗战之决心与力量!这是目前最需要向外界展示的东西!”
“是!委座!”何应钦立刻领命,“我马上安排,通电全国,并联系国内外记者!”
这黑暗深夜中的捷报,连同对英雄部队的褒奖,如同一颗火种,迅速从武汉燃向全国。
而与此同时,1044团的阵地上一片肃杀。
官兵们利用战斗间隙抢修工事,搬运弹药,炊事班冒着风险送上了热食,所有人都知道,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
顾修远站在掩体观察口后,望着远处日军阵地上隐约晃动的火光和不时传来的嘈杂声,眉头微蹙。
日军夜间异常的调动,透露着一股不祥的、狗急跳墙般的疯狂。
“告诉各营,抓紧时间休息,但警戒哨加倍。”他沉声对身后的孙继志吩咐道,“鬼子今晚睡不着,明天一早,怕是有一场血雨要来了。”
第16师团,因为这前所未有的惨败和羞辱,彻底变成了一头只想撕碎一切的疯狂野兽。
紫金山的夜空,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和血腥。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日,天刚蒙蒙亮,紫金山全线便笼罩在了一片毁灭的风暴之中。
日军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最后的本钱全都押了上来。
师团所属的全部火炮,连同紧急加强而来的重炮部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中国守军的每一处阵地,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座山峦彻底犁平。
硝烟与尘土混合着刺鼻的硝铵味,遮天蔽日,连刚刚升起的太阳也变得昏黄黯淡。
南麓:四公祠-王家湾-第三峰
炮火刚一延伸,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浪潮便向着1044团的阵地涌来。
日军此次进攻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攻势疯狂而杂乱。
“杀给给!为了第33联队的英灵!冲上去!撕碎支那人!”一名大队长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驱赶着士兵。
他脸上混杂着对上级命令的恐惧和对中国军队的刻骨仇恨。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死亡火网。
“稳住!放近了打!”各阵地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炮弹的尖啸中显得微弱却坚定。
阵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日军杂乱的脚步声和“板载”的嚎叫越来越近。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刹那间,1044团的阵地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喷吐出无数条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
m1919重机枪沉稳连续的咆哮构成了阵地的脊梁,副射手飞快地递着弹链,射手的面孔被枪口焰照得忽明忽暗。
子弹形成的交叉火网,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锋的日军成片扫倒。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大队长,连同他的军刀和旭日旗,瞬间被好几发子弹同时击中,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砰!砰!砰!砰!”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清脆爆豆声密集响起,八发弹夹快速射空,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战壕里。
士兵们冷静地瞄准、击发,精准地狙杀着任何试图冒头指挥的军曹和军官。
“二班!右边!鬼子摸上来了!”一声惊呼。
“交给老子!”一个班长吼着,抄起身边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突然从弹坑里跃出的七八个鬼子就是一个长点射。
“手榴弹!”老李头吼叫着,抡圆了胳膊将一颗mK2手雷甩了出去。
霎时间,数以百计的美制手雷从战壕中飞出,划着致命的弧线砸进日军因地形而略显拥挤的队伍中。
轰!轰隆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破片和冲击波肆意收割着生命,一个刚把掷弹筒扛上肩的鬼子兵,连同他手中的榴弹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但日军的掷弹筒和精准步枪也造成了伤亡。
一发歪把子轻机枪打出的点射扫过阵地,一名正在换弹夹的加兰德射手头部中弹,一声不吭地歪倒在战壕里。
旁边的战友红着眼睛骂了一句,捡起他的步枪继续射击。
又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机枪掩体附近,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砸了张铁山一身,重机枪副射手被弹片击中胸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医护兵猫着腰赶紧把他拖了下去。
日军的进攻在如此凶猛、精准且组织严密的火力面前被瞬间粉碎,山坡上留下了大片尸体。
北麓:老虎洞-银孔山-杨梅山
日军第38联队同样发起了亡命攻势。
“诸君!雪耻的时候到了!让南麓的懦夫看看真正的帝国军人如何作战!”一名鬼子中佐在后方督战,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枪炮声淹没。
“兄弟们!顶住!别让鬼子瞧扁了!咱们手里家伙也不差!”军官们利用战斗间隙给士兵打气。
士兵们手中紧握着来自1044团赠送的三八式步枪,机枪巢里补充了歪把子轻机枪,虽然补给依然艰难,但这些日械装备极大地提升了火力持续性。
“砰!”一名老兵沉稳地扣动扳机,一个探头指挥的鬼子军曹应声倒地。
他麻利地拉动枪栓,黄铜弹壳跳出:“嘿,小鬼子这枪,用着还挺顺手!”
战斗很快进入了残酷的近距离肉搏和手榴弹互掷,银孔山的一处阵地上,七八个鬼子嚎叫着跳进战壕。
一名第二军团的连长二话不说,抡起一把缴获的日军工兵锹,猛地劈在当先鬼子的脖子上,鲜血喷溅。
旁边的士兵们立刻挺着刺刀或者挥舞着大刀片扑了上去,壕沟内瞬间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嘶吼声和惨叫声,最终鬼子被全部消灭,但那名连长也身中数刀,壮烈牺牲。
日军的手榴弹不断扔进战壕。
“小心手榴弹!”一声惊呼,一个士兵猛地扑向那枚嗤嗤冒烟的手雷,想把它扔回去,但手雷瞬间爆炸,将他炸得血肉模糊……旁边的战友眼睛血红,吼叫着将更多的手榴弹甩向日军。
虽然伤亡惨重,尸骸枕藉,但第二军团的官兵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意志,与日军在每一道堑壕、每一个弹坑里反复争夺,硬是顶住了日军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核心阵地岌岌可危,却始终未曾易手。
第114章 抢赢生死线
银孔山主阵地已反复易手三次。
一处关键机枪火力点周围,躺满了双方士兵扭曲的尸体,一名第二军团的排长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子弹,看着再次涌上的日军,嘶吼一声:“弟兄们,没子弹了,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
残存的十余名士兵默默地装上刺刀或抽出背后的大刀,随着排长跃出战壕,撞入敌群,最终全部壮烈牺牲,却也用生命短暂阻滞了日军的推进。
他们的牺牲,为侧翼友军重新组织防御赢得了宝贵的几分钟。
东侧:第一峰-第二峰-光华门
教导总队作为德械精华,打法更为正规,攻防有序。
日军主力被1044团和第二军团牢牢吸住,使其无法集中全部力量于此,压力虽巨,却比历史上同时期要稍缓一分。
光华门城垣上下,已成为血磨坊,日军数次突入城门洞,甚至妄图用炸药包爆破城门。
“一班!火力掩护!二班,用手榴弹把他们炸出去!”一名教导总队的上尉连长声音沙哑地指挥着。
士兵们用花机关和毛瑟步枪组成密集火网,压制企图冲进的日军,几个日本鬼子冒着弹雨,探出身将集束手榴弹奋力扔进城门洞。
剧烈的爆炸过后,硝烟弥漫,日军的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但城头上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射手被日军精准的步枪火力击中额头,一声不吭地倒下,副射手立刻接过位置继续射击。
光华门附近的一处街垒,由教导总队一个加强排防守。
日军以平射炮抵近直瞄,逐一摧毁街垒工事,士兵们依托断壁残垣,用步枪和手榴弹顽强阻击。
排长被弹片击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咬着牙用手按住,靠在半截砖墙后,继续用嘶哑的声音指挥:“左边…左边巷子…鬼子摸上来了…三班,去两个人…堵住…”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整个紫金山,从南到北,炮声隆隆,杀声震天。
三个方向的守军,以不同的方式,同样的决心,死死钉在自己的阵地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日军第16师团倾尽全力的疯狂反扑。
山峦为之震动,天空为之变色。
日军的士气在如此坚韧且火力强大的防御面前,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衰竭。
中岛今朝吾的赌博,在第一天的总攻中,并未能挽回第33联队覆灭的颓势,反而让第16师团流尽了更多的鲜血。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军的进攻彻底疯狂,中岛今朝吾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撕开这道让他颜面扫地的防线。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倾泻,整座山岭都在颤抖,硝烟浓得呛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枪口喷射的火焰和爆炸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一张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庞。
1044团的阵地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一营防守的正面宽大,营长韦昌指挥若定。
各连排之间的火力支援衔接得天衣无缝,m1919重机枪阵地不断变换射击位,让日军的掷弹筒和步兵炮难以捕捉。
一旦某段阵地被日军贴近,相邻阵地的侧射火力立刻如同毒蛇般噬咬过去,解围的同时大量杀伤敌人。
二营长周德海发挥其严谨的特点,将阵地布置得层层叠叠,日军即便突破第一道堑壕,也会立刻陷入侧射、倒打火力的交叉网中,他手下的神枪手专打日军军官和机枪手,极大地迟滞了日军的指挥和进攻节奏。
三营在张铁山的吼骂声中,打得狂放而高效,老李头带着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兵,如同救火队,哪里吃紧就顶到哪里。
他们用冲锋枪、手榴弹和精准的步枪射击,一次次将突入阵地的日军小股部队清除出去,张铁山本人更是操着一挺轻机枪,打红了至少三根枪管。
四营在孙振华的指挥下,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们不仅随时准备填补战线缺口,还组织了几次精悍的反突击,以小队形式主动出击,拔掉了日军几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前沿火力点,将敌人的进攻势头扼杀在萌芽状态。
各营之间通过电台和传令兵保持着有效联络,顾修远在团指挥所能清晰地掌握整个战线态势,及时调动兵力火力,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虽然零件在不断损耗,但整体依旧在顽强运转。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熬至黄昏,敌我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山坡上、堑壕里,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
当最后一抹残阳如血般涂抹在紫金山狰狞的山脊线上时,日军的进攻势头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他们的伤亡达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战场上只剩下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呼唤医护兵的嘶哑喊声。
在紫金山南麓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内,1044团的野战医院正超负荷运转。
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岩洞,经过工兵稍加扩建和加固,便成了此刻前线伤兵们唯一的希望之所。
洞内空气混浊不堪,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汽灯被调到最亮,投射出忙碌晃动的人影,映照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
汪医生和林沐川的白大褂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染得看不出本色,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
汪医生正跪在一块临时铺开的雨布上,全神贯注地为一名腹部被弹片撕开的重伤员进行紧急手术。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器械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伤员在灯下痛苦地抽搐着,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纱布!快!压迫止血!”汪医生头也不抬地低吼道。
旁边的护士杨红梅立刻将一大摞消毒纱布按压在战士的伤口上,她的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这个山洞里,挤满了1044团、第二军团以及教导总队的伤兵。
伤势较轻的靠着岩壁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忙碌的医护人员,重伤员则躺满了地面,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左臂血肉模糊、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第二军团小兵,挣扎着爬到汪医生附近,看着汪医生刚刚给一位肠子外流的军官处理完伤口,并注射了极其珍贵的麻醉剂。
那小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医官…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排长用了那好药…他…他刚才疼得直撞头…现在好歹能缓口气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我们排长是好人…他一直照顾我们…呜…”
林沐川甚至没时间抬头看他一眼,他的双手正试图为一个被子弹打穿肺叶的士兵建立气道。
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度疲惫而沙哑:“闭嘴!省点力气!活着…比什么都强!”
杨红梅赶紧过去,扶起那个小兵,检查他胡乱包扎的手臂,低声道:“别哭,省着力气,到这了就死不了,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小兵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地抽动。
第115章 求生的保障
这里没有时间流泪,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感到恐惧。
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而精准地运转着。
清创、止血、缝合、截肢、注射吗啡缓解剧痛…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
护士们穿梭在伤兵中间,脚步飞快,她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紧绷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
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们不会尖叫,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她们不会退缩,她们只是不停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因为下一个伤员还在等着,再慢一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洞外是冰冷的黑夜和虎视眈眈的敌人,洞内则是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无声战场。
汪医生、林沐川和所有医护人员,用自己的专业和意志,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艰难地打捞着一条又一条垂危的生命。
他们的每一分钟休息,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士兵的逝去,因此,他们不能停,直到累垮,或者,直到天明之后,下一场炼狱的开始。
在1044团的团部指挥所内,汽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从外面丝丝缕缕地渗入,与压抑的气氛混合在一起。
副团长周岘白和后勤主任王守业站在顾修远面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团长,”周岘白的声音干涩,手里捏着一本几乎被翻烂的物资清单,“缴获鬼子第33联队的那点家底,加上我们原有的库存,大部分按您的命令,都补充给北边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了。”
“现在……咱们自己的弹药,尤其是重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就算省着用,最多……最多也只能再撑两天,我问守业,守业说团长您已经安排了,但我还是担心。”
周岘白继续补充道:“士兵们伤亡也不小,各营都在叫苦,要求补充兵员。可眼下这情况,教导总队和第二军团那边比我们更缺人,别说给我们补充,他们自己都快打光了。”
顾修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击着。
两天?
眼前的日军攻势如潮,两天时间太过漫长。
他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界面上那个刺眼的“功勋值:0”让他心头一阵发紧。
系统地图上,无数代表日军补给点和小型武器库的光点确实在闪烁,清晰地标注着位置,甚至守卫力量都一览无余。
若在平时,这无疑是巨大的宝藏。
但现在……
他凝视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态势线,日军层层叠叠的进攻队形和封锁线如同铁桶一般。
别说派人去偷袭日军后方仓库,就是一支小分队想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也难如登天。
就算他凭借系统提供的完美路线,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可然后呢?
大批的武器弹药如何运回来?
那需要一支运输队,需要穿过日军重重火力和哨卡,这根本不是百十来人能完成的任务。
他手下这些兵力,还要堵住紫金山北麓阵地以及教导总团的缺口,根本没法分兵,人手还是太少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手握洞察一切的外挂,在恶劣到极致的战场环境下,也显得如此苍白。
指挥所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此时,顾修远脑海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
【战功评定完成】
【首次夺取敌军联队旗,对敌造成重大精神打击,功勋值+】
【成建制歼灭敌军步兵联队,功勋值+】
【显着改变历史战役进程(第二军团避免毒气攻击下重大伤亡),功勋值+1000】
【当前可用功勋值:】
冰冷的数字,却带着滚烫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顾修远心中的阴霾和无力感,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微微起伏。
两万一千点!
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
值了!这么多天的血战,无数弟兄的牺牲,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仿佛有了沉甸甸的回报!
这笔巨款,在系统那神秘莫测的兑换列表里,能换来多少救命的武器、弹药、药品,甚至是……一条通往生路的保障!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所有因焦虑产生的纹路瞬间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和令人心安的自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好了,都别哭丧着脸。”顾修远的声音平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弹药的问题,解决了。”
除了王守业,其他众人都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团长,眼下这被围得铁桶一般的紫金山,哪里还能补充弹药?
顾修远没有看地图,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有自己的渠道,大家放心,数量管够!当初给大家换家伙什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我顾修远在,就绝不会让弟兄们赤手空拳打鬼子!我说到做到!”
他目光转向王守业,说得煞有介事:“守业,你就不用再为这事操心了。我已经派王守田带最精干的小队去接应了,算时间,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虽然路上不太平,但以他们的本事,问题不大。”
“另外,第16师团经此连日血战,尤其是今天,实力大损。其四个步兵联队,第33联队已被我部全歼,第38联队在老虎洞与第二军团血拼,伤亡过半,已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
“第20联队在教导总队阵地前也碰得头破血流,伤亡不小。目前,只有其第9联队还保持着基本完整的建制,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顾修远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表日军增援方向的箭头,语气愈发凝重:“我缴了他们的联队旗,武汉那边必将大张旗鼓地宣传,委员长和唐长官是打算用这事给全国打一剂强心针的。”
“但这把火,也必然烧到我们自己头上。此刻在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部里,我们1044团的名字,恐怕已经被红笔圈起来,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一角:“而且,根据可靠情报,日军方面已决定投入第九师团一部,紧急增援第16师团。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更大。”
“鬼子想来,那就让他们来,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该守的地方。继志,通知各营,加固工事,尤其是左翼,预防日军第9联队增援部队的突袭。岘白,统计一下战地医院还能动的老兵,准备混编,补充一线。”
“是,团长!”
第116章 希望从未熄灭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晨光熹微,南京城充斥着远方沉闷的炮火轰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在战事紧张之下,一股奇异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却像地下的暗流,在街巷闾里之间悄然涌动。
在城南一处民宅里,几个没来得及或是不愿逃走的老南京聚在一起,愁容满面地听着远处的枪炮声。
“唉,听这动静,中华门那边打得凶得一塌糊涂咯。”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叹了口气,嘬了口早已没味的茶根。
“怕么事啊!”另一个膀大腰圆,像是做力气活的中年汉子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你们还没听说啊?紫金山那边,我们的人打了个大胜仗!”
“胜仗?这个时候还有胜仗?”旁边的人明显不信。
“真咯!”汉子急了,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我表侄子在卫戍司令部当差,天没亮就传回来的消息!是我们那个…那个1044团!在紫金山南边,把小鬼子一整个联队,连锅端掉咯!”
“联队?那是多少人?”有人问。
“少说好几千!”汉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当官的大佐被打死了,连他们的旗子都给我们缴过来喽!乖乖隆地咚,那可是鬼子的命根子!”
“真的假的啊?1044团…好像有点耳熟…”
“怎么不耳熟!”又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瘦弱先生插嘴,他以前在报馆做过事,消息灵通,“上海打仗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团长,姓顾,厉害得不得了!原来没撤下去,到我们南京来打鬼子了!”
最初叹气的老者此刻也睁大了眼睛,手有些抖:“要真是这样…那…那真是菩萨保佑,祖宗显灵了!杀千刀的小鬼子,也有今天!”
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恐慌弥漫的南京城里,像一颗微弱的火种,给了留守民众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和慰藉。
人们交换着信息,添油加醋,越说越神,仿佛那支叫1044团的部队是天兵天将下凡。
而此刻,南京城外,这条捷报正以更疯狂的速度席卷全国。
在早已沦陷的上海公共租界内,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阁楼里,窗帘紧闭,只有一台简陋的短波收音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和微弱的人语。
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年男子屏息凝神,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突然,他猛地摘掉耳机,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焦急等待的同伴说:
“……收到了!‘家里’来的消息!南京!我们在南京打了一个大胜仗!全歼了鬼子一个联队!”
“消息可靠吗?”同伴的声音带着颤抖。
“绝对可靠!是武汉方面用明码和密语交替重复播发的!就是为了让沦陷区的我们也能收到!是幽灵团长顾修远!”
几分钟后,这条消息就被用最隐蔽的方式,写在小纸条上,由交通员混在菜篮或书包里,送往各个秘密联络点。
很快,在一些大学的秘密读书会、工厂的工人夜校、乃至茶馆的雅座间,这条消息在最信任的人之间口耳相传,如同在冰冷的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温暖和光亮。
“消息可靠吗?”同伴的声音带着颤抖。 “绝对可靠!是武汉方面用明码和密语交替重复播发的!就是为了让沦陷区的我们也能收到!是为了鼓舞全国!”
在苏州,一座被日军占领的古城,深夜,一户人家的阁楼窗户被毯子捂得严严实实。
男主人小心翼翼地将收音机调到某个极其微弱的频段,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喇叭上。
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夹杂着强烈的干扰,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南京……大捷……歼敌……联队旗……”。
他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转身对身后紧张等待的妻女,用气声说道:“听到了吗?咱们的队伍……在南京……打赢了……”
妻子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女儿。
这条捷报,就这样凭借着1937年所能拥有的最快、最隐秘的传播方式:短波无线电和人的双脚与信念,冲破了日军的封锁和舆论管制,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悄悄飘落在沦陷区冰冷而绝望的土地上,在无数不甘为亡国奴的中国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在武汉,报童赤着脚奔跑在潮湿寒冷的街道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号外!号外!南京空前大捷!我军全歼倭寇一联队!”
“看报看报!顾修远团长建奇功,倭酋毙命,军旗被夺!”
路人纷纷围拢,争相抢购,报纸瞬间售罄,有人当场大声念起来,念到激动处,声音哽咽,周围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许多人热泪盈眶。
重庆,《中央日报》和《大公报》的办事处前排起了长队。
报纸头版用特大号铅字印着“南京城下奏凯歌,敌人联队尽覆没!”卖报的伙计嗓子都快喊哑了。
“龟儿子的!硬是厉害!”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汉子狠狠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我就说我们中国人不得输!”
长沙,校园里、茶馆内,学生们和市民们激动地传阅着报纸,教授在课堂上临时改变内容,慷慨激昂地分析此战的意义:“此乃抗战以来最辉煌之战绩!足以证明寇能往,我亦能往!寇可歼之!”
西安、成都、昆明……几乎所有尚未沦陷的大后方城市,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场景。
报纸号外雪片般飞出,这场胜利极大地驱散了因接连失地而弥漫的悲观情绪,告诉每一个中国人:抵抗仍在继续,并且能够取得辉煌的胜利!
“1044团”、“顾修远”、“紫金山”、“联队旗”……这些词汇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亿万国人的口中。
各大报馆的印刷机彻夜轰鸣,编辑们红着眼睛,奋笔疾书,撰写着一篇篇社论、号外、通讯稿,用尽一切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语句来歌颂这场胜利。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战报,它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精神图腾,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意志和必胜信念。
而在紫金山南麓的硝烟中,顾修远对山外这一切的沸腾浑然不觉,或者准确的来说,是无暇顾及。
第117章 南京失陷的开端
此刻的紫金山阵地在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中剧烈颤抖,硝烟彻底遮蔽了天空,仿佛永夜降临。
1044团指挥所内,顾修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脑海中的沙盘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情况不对!”他猛地抬头,对身旁的孙继志和周岘白说道,声音压过了外面的轰鸣,“鬼子这不是重点进攻,这是要合围!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虚点在地图上,随着手指的路径演化出日军进攻的态势:“第16师团的残部:在正面的第9、第20联队正死死缠住我们。但更致命的反而是这里,你们看,乌龙山、幕府山方向!日军第13师团的山田支队,正在强攻炮台!”
“第13师团?他们不是应该在镇江吗?”周岘白惊问。
“就是因为他们本该在镇江!”顾修远语气沉峻,“华中方面军这是不惜代价,从第13师团抽调精锐组成支队,目的就是要打下乌龙山、幕府山,彻底锁死南京城东的退路!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几十万大军,全都闷死在这南京城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观测哨兵嘶哑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报告!日军重炮群延伸射击!步兵……步兵上来了!密密麻麻,全是生力军,看旗号是第九师团的!”
“来了!”孙继志一拳砸在桌上,“第九师团,真的填上来了!”
紫金山南麓,三营阵地上。
“炮击!卧倒!”老李头的吼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山头仿佛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炮火稍歇,张铁山晃掉头上的泥土,探出头,倒吸一口凉气:“龟儿子的……怎么这么多人!”
下方,土黄色的浪潮如同蝗虫过境,在军官的驱赶下,向着已是焦土的阵地涌来。
第九师团的生力军,配合着第16师团残存的疯狂,攻势远超以往。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操起机枪,疯狂扫射。
战斗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不再清脆,变得急促而焦灼,手榴弹的爆炸声密集成片。
“营长!三连伤亡过半,连长牺牲了!”
“让二连顶上去!告诉刘歪嘴,守不住,老子枪毙他!”
“弹药!这边需要弹药!”
类似的喊声在各处阵地回荡,1044团虽然火力强悍,但在绝对兵力和重炮的持续消耗下,也开始出现巨大的伤亡。
北麓,第二军团残部阵地,这里的战斗更为惨烈,电话线时断时续,传令兵伤亡极大。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团部掩体,带着哭腔:“团长!银孔山……银孔山又丢了一次!王营长他们那个营……打光了!才把鬼子反下去!鬼子是第九师团的,冲得太凶了!”
第二军团的指挥官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天杀声,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失守又勉强夺回的标记,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对参谋说:“给卫戍司令部的求援信……再发一遍!我部……我部快打光了!”
在富贵山地下室的卫戍司令部内,电话铃声、嘈杂的报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报告!乌龙山炮台告急!山田支队攻势猛烈!”
“报告!紫金山各部均遭敌第九、第十六师团主力猛攻,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报告!浦口急电!发现日军番号为国崎支队的部队正在渡江,向我后方运动!”
最后一条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指挥部内所有人浑身一僵。
参谋长周斓几乎拿不住电话听筒,他看向面色灰败的唐生智:“司令……国崎支队……他们要截断浦口,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了。”
唐生智闭上眼睛,久久不语。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南京,将要被彻底合围。
几乎与此同时,一份来自重庆的最高密电被送到唐生智手中。
他颤抖着打开,上面是蒋介石的亲笔指示,字眼清晰而残酷:“……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之要旨也。”
命令很简单,但背后的意味却重如千钧,最高统帅,已经开始考虑放弃南京了。
唐生智颓然坐下,将电文递给身边的罗卓英、刘兴等人传阅。
指挥部内,死一般的寂静降临,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只剩下电台不合时宜的滴答声。
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一片狼藉,每一个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都像一把刺向南京心脏的尖刀。
副司令长官罗卓英拿着那份来自重庆的密电,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主位上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的唐生智,声音干涩而急促:
“司令,日军第13师团山田支队猛攻乌龙山、幕府山,意在锁我东退之路;国崎支队强渡长江,直逼浦口,我唯一北撤之退路眼看也将被截断!第九、第十六师团主力正与我紫金山守军血战,企图最后合围!”
他上前一步,指向地图下关的位置:“委员长已有‘相机撤退’之明示。1044团前日之大捷虽振我军威,然如今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为今之计,是否应即刻着手部署大军有序撤退,趁夜向下关、挹江门方向逐次转进,控制码头与船只,以备万一?如此,或可避免我守军重蹈沪上覆辙,陷于敌之重围,遭……遭聚歼之命运啊!”
他的话语在压抑的指挥部内回荡,充满了焦急与无奈,一旁的副参谋长谭道平也面色沉重地点头,显然赞同罗卓英的判断。
然而,唐生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撤退?现在谈什么撤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委员长令我守城时,言犹在耳!要我们坚守一个月!一个月!如今才过去几天?区区数日,就要弃城而走吗?我等身为军人,守土有责,岂能轻言后退!”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紫金山的位置,语气变得激烈:“你看看!紫金山还在我们手里!1044团、教导总队、第二军团的弟兄们还在死战!他们用命换来的阵地,我们坐在指挥部里,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前方将士可以宁死不退,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
罗卓英看着唐生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又看了看地图上那几乎已成合围之势的红色标记,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谭道平与其他几位高级参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那种不祥的预感。
第118章 离开紫金山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
南京城外,日军华中方面军临时司令部。
灯光下,朝香宫鸠彦王身着戎装,指尖缓慢地划过巨大的南京战区地图,最终停留在那座已然被打成焦土却仍顽强屹立的紫金山区域。
他的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在场的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第9师团长吉住良辅等高级将领屏息凝神:
“紫金山,帝国的勇士们已经付出了足够的鲜血,证明了中国守军,尤其是南麓那支名为1044团的部队,有着超乎寻常的顽固和战斗力。”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但是,战争,并非只有强攻一途。中国古老的兵法早已阐明,‘围而不打,是为上策’。”
朝香宫鸠彦王抬起眼,目光扫过中岛和吉住:“第16师团、第9师团,你们的任务不是不计代价地攻克山头。命令:自即刻起,对紫金山采取高压围困战术,逐步压缩其阵地,消耗其有生力量即可。没有我的命令,禁止师团一级的大规模步兵冲锋。”
中岛今朝吾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不敢反驳,只能重重顿首:“哈依!”
朝香宫鸠彦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支那守军的主力,如今已被我军团团围困在这南京孤城之中,他们想逃,只有两条路。”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其一,从正面突围。我军层层设防,严阵以待,他们若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必将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接着,手指又点向了下关码头和长江:“这其二嘛,便是经挹江门,溃退至下关,企图渡江北逃。”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长江天堑,岂是那么容易渡过的?届时,我强大的陆军炮兵和航空兵,将为他们准备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皇军的机枪和火炮,会让冰冷的江水变得更加‘温暖’。”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紫金山,语气变得森然:“至于那座山上,让帝国蒙受‘联队旗’被夺之奇耻大辱的支那部队,以及那个叫做顾修远的指挥官……”
“他们已是瓮中之鳖,就让他们在绝望和饥饿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吧,他们的头颅,迟早会悬挂在南京的城头上,以儆效尤,洗刷帝国军旗的污点!”
“哈依!”指挥部内,所有日军军官齐声应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残忍而自信的气息。
在他们看来,南京的战局已定,剩下的,只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收割最大的战果。
几乎在同一片夜空下,顾修远沉浸在脑海中的沙盘地图上进行明天敌军态势的演算,沙盘系统清晰地指向了对方策略的改变:高压围困,而非强攻。
“大局已定,非我一人能挽。”顾修远在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与更强烈的紧迫感交织。
明天,十二月十二日,唐生智便会下达那道仓促而致命的撤退命令,随后便是指挥体系的崩溃,数十万军民涌向挹江门,自相践踏,血流成河,最终为那场持续数周的浩劫拉开序幕。
紫金山,不能再待了。
必须为这支血战余生的部队,也为尽可能多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急速搜索,最终定格在城西北一带: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直接投下了重磅炸弹:
“岘白,继志,立刻制定秘密转移计划。我决定,我团必须在天亮前,撤离紫金山阵地,向城西北的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转移。”
“转移?!”
“团长!这……”
话音落下,周岘白和孙继志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擅自放弃固守多日、付出巨大牺牲的主阵地,这在任何军队中都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
周岘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团长!三思啊!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撤退命令!擅自撤离阵地,这是……这是临阵脱逃!卫戍司令部若是追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参谋长孙继志也面色严峻地补充道:“是啊,团长。紫金山虽苦,但弟兄们士气仍在,还能坚持!一旦我们走了,北麓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这……这责任太大了!”
顾修远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他理解他们的震惊和顾虑。
他抬手,止住了他们后续的话,语气沉静:“命令?不会有了。或者说,等到那纸命令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你们看看,乌龙山、幕府山朝不保夕,浦口即将被日军占领,南京已被合围!我们守在这里,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弹尽粮绝,全军覆没!紫金山很快会成为一座死山,我们的牺牲将变得毫无价值!”
顾修远环视着这些追随他浴血奋战的部下,眼神锐利而坦诚:“我知道擅自转移的风险,所有的责任,我顾修远一力承担。但现在,对我们这支部队而言,活下去,保留战斗的火种,比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更重要!”
“新阵地有三利:一、控扼溃军百姓涌向江边之要道,亦能阻击日军追兵;二、狮子山为制高点,兴中门城墙坚固,可形成犄角之势,火力交叉;三、此地直接屏护挹江门与下关江岸,能为渡江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我必须这么做。愿意相信我的,就跟我走。若有人认为此举不妥,现在可以留下,我绝不怪罪。”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周岘白与孙继志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决绝的信任。
周岘白猛地一挺胸,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团长!我跟你走!你说去哪,我就去哪!上头要是怪罪,我陪你一起扛!”
孙继志也立刻跟上,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团长,你的判断从未错过。你说守,我们就死守到底;你说转移,必然是找到了生路!参谋长孙继志,誓死追随团长!大不了,将来一起上军事法庭!”
顾修远看着眼前生死与共的弟兄,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字:“好!”
无需再多言,巨大的风险与共同的信念已将所有人紧紧捆绑在一起,团部的命令被迅速且秘密地传达下去。
第119章 暗夜潜行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顾修远留下周岘白和孙继志主持转移准备,自己只带徐天宏一人,冒着冷枪流弹的危险,悄然离开1044团指挥部,率先前往紫金山北麓。
第二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污和硝烟味。
第二军团长徐源泉眼窝深陷,军装破损,正对着地图发愣,听到卫兵通报顾修远到来,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顾团长?你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南边情况怎么样?”徐源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修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徐司令,局势危急。南京已被合围,乌龙山、浦口方向均告急,日军意图已非攻克,而是围歼!”
“紫金山已成死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一途,我部决定即刻向城西北狮子山-兴中门一线转移,建立新防线,屏护可能的下关撤退通道。请徐司令率部与我一同转移,集中力量,尚有一线生机!”
徐源泉听完,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他指着周围零星几个参谋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顾团长,你的情义,我徐某心领了。你看看,我这第二军团,还剩下什么?能拿枪的弟兄个个带伤,弹药也将殆尽。我们……已经打光了,实在走不动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绝望却坚定:“上峰给我的命令是死守到底,没有命令,我徐源泉不能做放弃阵地的长官,我是直鲁联军出来的,有些骂名,背不起啊。”
说罢,他话锋一转,抓住顾修远的手臂,用力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托付的决绝:
“但是,顾团长,我不能让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陪我死在这里!你是条汉子,是真正打鬼子的!我这就下令,各部所有尚能行动、愿意跟你走的官兵,立刻随你行动!他们的命,就拜托你了!带着他们,杀出去!”
顾修远看着这位已存死志的老将,重重地点了点头:“徐司令保重!只要我顾修远还有一口气在,必不负所托!”
教导总队的指挥部相对完整,但气氛同样压抑,总队长桂永清眉头紧锁,坐在椅子上,听着远处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顾修远的突然到访和同样石破天惊的提议,让他惊愕不已。
“转移?去兴中门?顾团长,你没有接到命令,此举太冒险了!一旦追究……”桂永清踱着步,显然难以决断。
他无法验证顾修远的判断,但对方之前的战绩又让他不敢轻视。
“桂长官,”顾修远语气沉峻,“等到命令下来,恐怕日军早已堵死了所有出路!教导总队是国军精锐,种子不能全部断送在这里!在兴中门凭借城墙和地形,我们还能坚持,还能为后续部队争取撤退时间!若困守于此,唯有被日军逐步消耗、最终歼灭!”
桂永清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盯着顾修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擅自放弃防区。”他做出了和徐源泉类似却又不同的决定,“但是……清泉!”
他叫来参谋长邱清泉:“你立刻去集合总队部直属特务营、炮兵营还能动的弟兄,以及所有愿意跟随转移的官兵,统一听从顾团长指挥!务必为我教导总队保留一份骨血!”
桂永清接着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极其详尽的南京城防工事图,郑重的交给顾修远:
“顾团长,这是南京最详细的城防图,兴中门一带的堡垒、火力点、暗道都有标注,或许对你有用。保重!望你能带他们……走出一条生路!”
子夜时分,紫金山南麓,1044团主力已如磐石般静默集结于预定区域。
很快,第二军团撤下来的约三百余名残兵,相互搀扶着、沉默地汇入队列,他们大多带伤,眼神中带着失去阵地和战友的悲怆与迷茫,步履沉重。
紧接着,教导总队参谋长邱清泉也率领着约四百余名官兵抵达汇合点,这些教导总队的官兵虽然装备相对整齐,但连日苦战也让他们面带疲惫,对未来透着一丝不安。
这两支友军的队伍里,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武器小心翼翼的轻微碰撞声。
然而,当他们真正融入1044团的序列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张虽然同样沾满硝烟尘土,却眼神锐利、腰板挺直的面孔。
1044团的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调整着背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干练和高效。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引而不发的杀意和逼人的气势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一支刚刚创造了歼灭日军一个联队奇迹的胜利之师,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百战余生的强悍,是任何伪装都装不出来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刚刚汇入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原本的悲怆和迷茫,在这股强大而沉稳的力量面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在这一刻悄然滋生,跟着这样的部队,或许,真的能杀出一条生路!
顾修远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沾满硝烟尘土的脸庞,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低沉而清晰地下达了命令:“出发,保持绝对静默,跟上队伍。”
队伍开拔,顾修远走在队伍最前方,他不需要频繁查看地图,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最隐蔽、最安全的路线,时而抬手示意暂停,时而快速通过危险地带,其对战场危险的感知和判断,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大家静默地跟在后面,看着1044团的士兵们对顾修远的每一个细微指令都报以绝对的信任和瞬间的执行,整个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而无声地运转着。
这一刻,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明白了为什么这支名为1044团的部队,能在上海让鬼子头疼,能在紫金山让不可一世的日军第33联队彻底除名。
拥有这样一位洞察秋毫、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指挥官,和这样一群嗷嗷叫、军事素养极高的士兵,打胜仗,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原本沉重绝望的步伐,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了一些,眼神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他们紧紧跟随着前方的团长,向着未知的黑暗,坚定前行。
第120章 到达新阵地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夜深沉如墨。
紫金山南麓,四千余人的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顾修远精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残垣断壁与难行崎岖山径之间。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向,都完美避开了日军巡逻队的路线和前沿哨所的视野。
来自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紧绷着神经,紧跟前方1044团士兵沉稳的脚步,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团长神鬼莫测战场洞察力的敬畏。
队伍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城西北防线:狮子山-绣球山-兴中门一线。
古老的城墙、废弃的炮台和起伏的山峦构成了天然的防御骨架,但工事大多残破。
“快!立刻构筑新防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准备!”顾修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寂静的夜空中,瞬间惊醒了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官兵们。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下达明确的作战指令:
“各营、连主官,听令!” 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李铁柱、赵德柱等人立刻围拢过来。
顾修远的手指在摊开的简易地图上快速划过:“我们转移到这里是为了死守!我预测再过一段时间,卫戍司令部肯定会下达撤退任务,届时混乱中,无人阻击日军。所以我们要屏护挹江门和下关江岸,绝不能让鬼子轻易冲过去,屠杀我们撤退的弟兄和百姓!”
“一营长韦昌!”
“到!”
“你营负责狮子山主峰及东侧延伸阵地!你的任务是利用制高点,控制山脚下通往挹江门的道路,用火力锁死它!要把狮子山给我打成一颗钉子,钉死鬼子东来的路线!”
“明白!一营就是打光了,也不会放一个鬼子从山下过去!”
“二营长周德海!”
“到!”
“你营负责绣球山至兴中门城墙北段!你的任务是利用城墙和山体结合部,构筑坚固支撑点,防止日军渗透和迂回。尤其注意兴中门城楼的加固,那里是关键!”
“是!团长!保证守住结合部,确保防线连贯!”
“三营长张铁山!”
“到!”
“你营负责兴中门以南城墙及周边街区!你的任务是打巷战!要把每一栋房子、每一个街垒都给我变成鬼子的坟场!绝不能让鬼子从南面靠近挹江门!”
“要得!团长放心!老子让龟儿子们晓得厉害!”
“四营长孙振华!”
“到!”
“你营作为全团预备队暨机动反击力量,任务最重,需部署于狮子山与绣球山之间的后方洼地。你的任务是随时准备支援一线,尤其是应对敌军突破点,并负责对日军可能的薄弱部位发起连排级规模的反冲击!你的刀,要时刻磨亮!”
“是!团长!四营随时待命,刀出必见血!”
“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
“到!”
“你的重机枪,由团部统一调配,加强到各营主要防御方向上,尤其是韦昌的狮子山和周德海的城墙一线!我要你形成交叉火网,覆盖所有可能接近的通道!”
“明白!保证把子弹喂到鬼子嘴里!”
“炮连连长赵德柱!”
“到!”
“立刻勘测阵地,优先为你的炮寻找隐蔽发射位!你的任务是提供近距离炮火支援,重点打击日军集结地、冲锋队形和试图架设的轻重机枪!山炮等‘特殊补给’到位后,由你统一指挥,负责远程压制!”
“是!团长!炮连保证指哪打哪!”
命令清晰,任务明确。
1044团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各营、连迅速开赴指定防区,开始疯狂构筑工事。
然而,刚刚加入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近八百名官兵,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
他们看着1044团各部队目标明确、分工清晰地扑向各自阵地,自己却不知该归属于哪一部分,该从哪里下手。
几个第二军团的老兵看着1044团后勤兵抬过来一筐筐的杂粮饼子和带着大块肉的浓稠热粥,喉咙不自觉的滚动了起来,却没人敢上前去拿,只是拘谨地站在一旁。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兵小声问他的班长:“班长…咱…咱能吃吗?”
那班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别乱动,那是人家1044团的口粮…咱们再忍忍。”
教导总队的一些官兵虽然军事素养较高,想帮忙构筑工事,但又不清楚该具体听从哪个营的指挥,怕干扰了别人的防御体系,只能在一些边缘地带自行挖掘单兵掩体,效率不高。
还有不少伤兵靠着断墙坐下,看着1044团医护队的汪医生、林沐川他们忙碌地给重伤员处理伤口,用的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好药和雪白纱布,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却又不敢出声求助,只能默默忍受着伤口的疼痛。
一时间,阵地上出现了诡异的景象:一大半的队伍在沉默而高效地疯狂作业,另一小半则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畏手畏脚,巨大的隔阂和陌生感,严重影响了整体防线的构筑速度。
顾修远、周岘白和孙继志立刻发现了这个问题,这种混乱和低效在日军的下一波进攻面前是致命的。
顾修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茫然无措的新面孔,最终再次定格在邱清泉身上。
他深知此人的分量:教导总队的参谋长,国军中极少数受过系统德式教育、具备大兵团作战参谋和指挥能力的将才。
系统扫描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性格刚烈骁勇,极具进取心和战术执行力,是天生的战将胚子,绝非久居幕僚之人。
历史也证明了,此人未来必将脱颖而出,成为独当一面的兵团司令。
这样的人才,绝不能浪费在协调杂务上。
只是顾修远心中也清楚,虽然自己的军衔比邱清泉高,邱清泉只是上校,但对方投身1044团之前身为教导总队的参谋长,职务权力和实际地位仍在自己之上。
在军队中,指挥关系和权力的分配,终究是以职务为核心,军衔不过是个人等级,真正起作用的是实际被赋予的责任与职权。
只是眼下,孙继志在1044团担任参谋长表现十分出色,此时换将既不现实,也不妥当。
更何况,即便真将团参谋长的位置交给邱清泉,以他如今的眼界与抱负,恐怕也不会接受。
与其勉强安置,不如让他亲自带兵、冲锋一线,反倒更符合他心中所愿。
顾修远快步走到邱清泉身边,直截了当地开口:“邱参谋长,眼下情况紧急,部队来源复杂,需要强力整合,方能形成战斗力。”
邱清泉停下手中的活,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修远:“顾团长有何吩咐?清泉必尽力而为。”
第121章 邱营长上任
其实他早已厌倦了在作战图上推演战况、在电文命令间周转协调的参谋工作,那些纸面上的谋划、层层上报的程序,总像一道道无形枷锁,将他牢牢按在后方。
邱清泉心底真正渴望的,是听得见炮火轰鸣、闻得见战场硝烟,是亲率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将胸中所学兵法规略尽数施展于实战之中,与日寇正面决一死战。
每每读到前线战报,听到同袍讲述冲锋陷阵的经历,他总忍不住握紧拳头,仿佛一腔热血无处倾洒,他需要的不是运筹帷幄,而是横刀立马!
所以,他才会听从桂总队长的命令,投身1044团!
顾修远迎着邱清泉的目光,语气郑重:
“我意,将原第二军团、教导总队及我团部分尖刀官兵,合并整编为一个加强‘补充营’,作为本团的战略预备队。”
“此营关系重大,非大才不能指挥,我想请你出任这个补充营的营长!全权负责该营的整训、布防和作战指挥!你可愿意?”
邱清泉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个立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谢团长信任!清泉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补充营锤炼成一支敢打敢拼的尖刀!绝不辜负团长厚望!”
“好!”顾修远要的就是他这股锐气,“人员由你优先挑选,装备我会优先补充!我要你在天亮前,在绣球山侧翼形成一道坚固的移动屏障,哪里吃紧,你就给我顶到哪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邱清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
他高声呼喝,迅速从人群中挑选出那些眼神中还带着战意的老兵和军官:
“王排长!带上你的人,跟我到东侧构筑机枪阵地!”
“教导总队出来的,会操作迫击炮的出列!抓紧时间清点弹药!”
他声音洪亮,指令清晰,那股干练和霸气瞬间镇住了新加入的官兵,混乱的场面很快变得井然有序。
看着邱清泉迅速进入角色,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散发出逼人锋芒,顾修远微微点头,这才是人尽其才。
与此同时,副团长周岘白也行动了起来。
他深知要凝聚人心,光靠命令不够,他带着几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和警卫排的战士,走到了那些正看着食物吞咽口水的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官兵面前。
“弟兄们!都愣着干啥?”周岘白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到了1044团,就是自家兄弟!还能饿着你们?那团长可不会放过我!都过来!赶紧吃饭!”
见有些人还在犹豫,他身后的警卫排战士们也纷纷招呼:
“兄弟,过来吃口热的,饼子管够!”
“就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甭管之前是哪个部队的,现在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
这时,后勤的老赵班长带着几个炊事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嚷着:“让开点,让开点!好东西来了!”
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个油光锃亮的肉罐头!
这在前线可是稀罕物!
老赵班长抹了把汗,对着那些新来的官兵大声道:“团长特意吩咐了!这些肉罐头,紧着新来的兄弟们先吃!欢迎你们加入1044团!从今往后,有1044团一口吃的,就绝少不了弟兄们的!赶紧的,快来拿!”
一个原第二军团的老兵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罐头,喃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旁边一个1044团的老兵笑着推了他一把:“咱团长说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快拿着,俺们平时也不是天天有这口福!”
第二军团和教导总队的官兵们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子和舀到碗里的肉,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个之前问班长能不能吃的小兵,接过碗的手都在发抖,哽咽着对周岘白和老赵班长说:“长…长官…谢谢…谢谢…”
“谢什么!赶紧吃,吃完跟着邱营长干活!鬼子可不等人!”周岘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医护队的赵红梅带着几名护士,提着药箱,穿梭在刚刚领到食物、正准备投入工作的新官兵中间。
她们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每一个人,重点关注那些身上还缠着肮脏绷带、行动略显不便的伤兵身上,还好还好,这些都是轻伤员,重伤员根本无力跟随部队进行如此艰苦的转移。
赵红梅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胳膊上胡乱缠着渗血布条的小兵面前停下,这小兵脸色苍白,正快速地啃着香甜的饼子。
“小兄弟,胳膊怎么了?让我看看。”赵红梅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小兵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事儿,姐姐,就擦破点皮……”
赵红梅已经小心地解开了那脏污的布条:“还说没事,都化脓了。忍着点疼,不清干净这条胳膊可就保不住了。”
她边说边利落地从药箱里拿出碘酒和干净纱布。
处理伤口时,小兵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忍着不出声,赵红梅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心里一软,包扎好后,她从护士服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小兵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拿着,感觉没力气、头发晕的时候,就含一块。”
小兵看着手心里的糖块,愣住了:“姐姐…这…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赵红梅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合上,笑了笑,语气干脆利落:“叫你拿着就拿着!咱们1044团的规矩,有好东西,先紧着伤号!快收好,别磨蹭了,一会儿你们邱团长还得带着你们挖战壕呢!没力气可不行!”
旁边一个正在啃饼子的黑脸汉子笑道:“小家伙,赵护士给你就拿着呗,咱团医疗队的姑娘们,心肠都好着呢!”
小兵紧紧攥住了那块糖,仿佛攥住了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谢谢姐姐!”
类似的情景在其他轻伤员身边也在发生,有的伤员得到了一小块黑巧克力,同样被叮嘱是“关键时刻补充体力用的”。
补充团的战士们吃着饼子就着罐头,伤口被妥善处理,口袋里或许还揣着一块能甜到心里的糖。
吃饱后他们卖力地拿起工兵锹,彻底融入到了构筑防线的洪流之中,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没了家的孤雁,他们真正成为了1044团的一部分。
顾修远站在临时指挥所前,刚毅的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周岘白安排好后勤事宜,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团长,整编很顺利,邱营长确实有大才。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防线一定能构筑完毕。”
顾修远“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忙碌的阵地,投向更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峦轮廓。
“岘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防线建成,只是第一步……等我们在新阵地再次和鬼子硬碰硬的时候,其他守军阵地应该已经都丢了吧。”
周岘白闻言一怔,脸色凝重起来,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团长,你说…我们会赢吗?”
第122章 完备各营火力
顾修远没有立即回应,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土味的空气,猛地转过身,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果决:
“走,去指挥所!现在不是预测胜负的时候,而是必须赢的时候!”
在初步稳定了防线部署后,顾修远立刻带着副团长周岘白、参谋长孙继志以及团部直属的通讯班、作战参谋等十余人,转移到了刚刚设立好的团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并没有设在显眼的城楼或常规营房,而是藏在了狮子山山腰下极不起眼的褶皱里。
入口隐蔽在灌木之后,后面是一道低矮、毫不起眼的钢筋混凝土门洞,像是山体本身裂开的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这处工事似乎是战前便秘密构建的,或许原本就是个加固过的旧式碉堡,又或是依托天然岩洞深挖而成。
钻进狭窄的入口,一股混合着泥土、水泥和金属的阴冷潮气便扑面而来。里面通道狭窄,但走上几步,空间便豁然开阔些,显露出一个坚实的掩蔽部。
掩体内部异常坚固,头顶和四周皆是超过数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与天然山岩的混合结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匆忙绘制的狮子山-兴中门防线要图。
几名通讯兵正紧张地调试着电台和野战电话总机,试图与各营、连建立联系,电话兵们忙着将线轴向外搬运,准备铺设通往各前沿阵地的电话线。
作战参谋则在一张简易木桌上铺开地图和文件,整个空间虽然很简陋,却已经开始透出一种战时指挥中枢特有的紧张和忙碌感。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最后确认了一遍各部队的初步部署位置。
周岘白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部队初步统计的伤亡和弹药情况,孙继志则与通讯班长确认着通讯和呼叫频率。
“必须尽快建立与各营、连的稳定通讯,特别是狮子山和兴中门方向,电话线要优先保障!”顾修远对通讯班长吩咐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团长!我们正在全力架设!”
简要处理完指挥所初设的事务后,顾修远对周、孙二人道:“这里先交给你们,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立刻报告。”
随即,他走到掩蔽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闭上眼睛,仿佛在抓紧时间进行休息,实际上,顾修远的意识已然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
那两万一千点功勋值,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唯一依仗,他必须立刻将它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兑换列表在他意识中飞速滚动,顾修远的选择果断而精准:
远程威慑与火力支柱:兑换了4门m2A1 105mm榴弹炮(200功勋值)及炮弹。
阵地撕裂者:兑换了6具m2火焰喷射器(120功勋值)及18罐备用燃料。
装甲噩梦与工事克星:兑换了8支博伊斯反坦克枪(160功勋值)及160发专用穿甲弹。
弹药枪支补充:补充战损的美械,并为各型武器兑换了海量的配套弹药。
兑换完成的瞬间,顾修远睁开眼,他叫来后勤主任王守业,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任务,但眼神中的意味只有王守业能懂:
“守业,‘家里’的货已经到了,还是老地方,兴中门往西一里地那个废弃砖窑厂。你立刻带一个排绝对可靠的老兄弟,去和守田汇合,把东西悄无声息地全部运回来!天亮前必须到位!”
王守业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和惊讶,仿佛只是去接收一批早已约定好的常规补给,干脆利落地低声应道:“明白!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当然明白“那边”和“老地方”的含义,更清楚王守田此刻必然已经带着“运输队”在那里等候,他转身立刻点兵离去。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就在天色即将放亮之际,王守业带领的后勤排,与王守田率领的那支穿着普通百姓衣服却行动极其干练的“运输队”,在废弃砖窑厂“顺利汇合”。
双方默契地没有多话,迅速清点交接,然后合为一处,护送着上百辆骡马大车返回防线。
当这支满载着油布覆盖货物的庞大车队抵达核心阵地,油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簇新的山炮、喷火器、反坦克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时,所带来的震撼丝毫未减!
簇新的、散发着保养油味的105mm榴弹炮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卸下;一挺挺沉重的重机枪和古怪的喷火器、反坦克枪被抬下车;无数箱标注清晰的弹药被堆砌起来,很快就像小山一样!
“这…这是……”刚刚整编完部队、正为火力不足发愁的邱清泉,看着眼前的大量精锐武器,尤其是那几门他梦寐以求的大口径榴弹炮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面色平静的顾修远,又看了看那些显然绝非普通民夫的“运输队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顾修远所谓的“特殊渠道”不过是能搞到些紧俏的步枪弹药,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规模、如此种类,甚至包含了师旅级才会配属的重炮和极度稀缺的特种装备!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能量和背景才能做到?怪不得自己之前就觉得1044团的火力如此惊人!
刹那间,顾修远在他心中的形象变得愈发深不可测,震惊之后,便是难以言喻的折服和狂喜!
有这样的团长,有这样的后勤支持,还有什么仗打不赢?
“邱营长,”顾修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部刚经整编,亟需加强火力。这些武器优先给你补充,机枪弹和迫击炮弹补充两个基数,再调拨两具喷火器和三支反坦克枪给你部,由你分配使用。”
邱清泉猛地回过神来,压下激动,挺胸敬礼,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谢团长!清泉…清泉代补充营全体官兵,感谢团长!必不辜负这些好家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防线,当官兵们,尤其是新加入的战士们,看到那些锃光瓦亮、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和堆积如山的弹药时,原本因疲惫和紧张而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疑虑和不安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底气!
“乖乖!咱团长真乃神人也!”
“这下看小鬼子还敢不敢上来!”
“跟着这样的团长打鬼子,真他娘的值!”
“这枪太威风了,打起来不知道有多过瘾!”
功勋值兑换的武器弹药,在这一刻,化为了守卫阵地的钢铁壁垒和战士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斗志和信心。
第123章 撤退命令下达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城外的枪炮声愈发密集,富贵山地下室的南京卫戍司令部内,已经失去了最高指挥机构应有的威严与秩序。
空气中混杂着烟草的辛辣、机油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电话铃声像索命符一样此起彼伏,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每一个铃声都让神经早已绷到极致的参谋军官们浑身一颤。
“喂?喂!这里是卫戍司令部,乌龙山!乌龙山还能不能接通?说话!”一名通讯参谋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回应他的却只有一串忙音。
他放下电话,脸色惨白地对身旁的同僚喃喃道:“完了…乌龙山…彻底联系不上了…最后的消息是鬼子已经冲上去了…”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地图前,用颤抖的手将代表幕府山炮台的小旗狠狠拔掉,声音带着哭腔:“幕府山…丢了…守军…守军电话里最后是爆炸声…全体殉国…”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每一个都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报告!雨花台…雨花台阵地紧急军情!主要阵地全部被敌占领!第八十八师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
“报告!光华门再次请求增援!第九师团的炮火太猛了,城门楼子都快被掀翻了!”
“报告!中华门巷战伤亡太大,第八十八师请示下一步行动!孙师长问,到底还守不守?!”
副司令长官罗卓英额头青筋暴起,徒劳地试图在地图上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预备队来填堵这些越来越多的缺口,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的声音因战事的焦灼变得沙哑:“孝悌,孝悌!再找找!教导总队呢?八十七师还能不能抽出哪怕一个连?宪兵司令部那边……”
参谋长周斓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不停地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踱出一条生路,他一把抓过另一份战报,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情绪:“八十七师师部都快打没了!宪兵?宪兵都在巷战里填进去了!那还有部队?!”
所有参谋人员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疲惫和一种大势已去的茫然,文件散落一地,无人收拾,通讯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透着一丝崩溃前的沙哑。
主位上,唐生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僵硬地坐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已然被红色箭头彻底包围、插满了代表失守的黑色标记的南京战区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抽搐着。
他“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言犹在耳,此刻却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日军的进攻力度和速度,以及南京防线的崩溃速度,将他所有的战略构想碾得粉碎。
尤其是又传来了浦口即将被突破的消息,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下午时分,一份来自武汉的紧急密电被译电员几乎是跑步送呈到他的面前。
电文内容依旧保持着最高统帅部特有的、留有余地的措辞,但核心意思冰冷而明确:“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之要旨也。”
这封电文,已经是委员长第二次默许放弃南京的许可令了。
唐生智握着电文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最后抗争。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灰。
“下令吧……全军……于今晚……向下关、挹江门方向……撤退……渡江……突围……”
“全军”二字说得沉重而空洞,“渡江突围”更像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口号。
命令一经出口,司令部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快!记录命令!”参谋长周斓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对一旁的作战参谋吼道。
很快,一份注定无法有效执行的、关系数十万军民生死的撤退命令,被仓促地拟写并签发出来:
首都卫戍司令长官作战命令,
特字第一号 十二月十二日十五时 于南京司令部:
一、敌情如贵官所知。
二、首都卫戍部队决于本日晚,冲破当面之(敌),向浙皖边区转进。
三、各部队行动准据如左:
第七十八军(军长宋希濂,辖第36师)应掩护司令长官部至京杭国道附近后,继续随队行动。
第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辖第87师)、第七十二军(军长孙元良,辖第88师)自成贤街、洪武街向下关、三汊河、江心洲、棉花堤方向突围。
教导总队、第六十六军(军长叶肇,辖第159师、第160师)、第一〇三师(师长何知重)、第一一二师(师长霍守义)应自太平门、尧化门、甘化门、岔路口方向突围。
第八十三军(军长邓龙光,辖第154师、第156师)应自武定门、雨花台、牛首山、陆郎桥方向突围。
第二军团(军团长徐源泉,辖第41师、第48师)应自金陵寺、乌龙山、黄天荡方向突围。
宪兵部队(司令萧山令)及直属队随司令长官部行动。
四、突围后行动:各部应迅速脱离敌军,向浙皖边区转进。
五、通讯联络:各部队应尽可能保持无线电联络,但需保持静默。
六、补给:自行筹措。
七、卫生:伤病员自行设法携带。
右令 司令长官 唐生智
命令被迅速油印或抄写多份,由通讯兵和传令兵像撒纸片一样送往各部队。
然而,这份看似详尽、甚至标定了各部队突围方向的命令,在残酷的战场现实面前,几乎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纸空文。
卫戍司令部内的高级军官们再也顾不上体面,争先恐后地扑向文件柜,抢夺最重要的地图和密码本意图销毁;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试图将这关系无数人生死的命令用最原始的方式传达下去;
更多的人则开始慌乱地收拾私人物品,寻找逃生的路径。
命令的传达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瘫痪和扭曲,这部战争机器的大脑,在最后时刻,已然功能失调。
几乎在富贵山地下室那决定命运的命令下达的同时,远在狮子山指挥所的顾修远,仿佛心有所感。
他脑海中那幅精细的沙盘地图上,代表城内军民情绪的色块正剧烈地波动,最终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汹涌地扑向挹江门的方向。
零星有消息通过野战电话和徒步传令兵带回:“团长,城里突然乱套了!”、“好多部队,好多自己人,都在往下关方向跑!”、“挹江门好像被堵死了!”
顾修远的心猛地一沉。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残酷的轨迹隆隆向前,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顾修远几乎能想象出挹江门前的景象:成千上万惊慌失措的溃兵、伤兵和百姓,如同被困的兽群,疯狂冲击着唯一的生路,而守卫部队却因未接到明确命令而机械地执行着最初的封锁任务……冲突和惨剧一触即发!
“徐天宏!”
第124章 危机暗涌
一直待命在一旁的徐天宏立刻上前一步,身子绷得笔直,挺胸应答:“到!”
顾修远语速极快,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卫戍司令部那边,撤退的命令八成已经下达了。但这仗打成这样,事出突然,各守军兄弟部队的电话线怕是被炸得七七八八了,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徐天宏:“你立刻挑两组机灵的警卫班,子弹给我带足了!用最快速度,奔富贵山司令部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找到唐长官、罗长官,哪怕是任何一个还能主事的参谋,必须拿到撤退命令的正式文书,或者一字不差的准确抄件!”
“然后直接去挹江门!找到负责守卫的第36师军官,给他看文件!明确告诉他:奉卫戍司令部唐司令长官最新命令,全军有序向下关江边撤退渡江!”
“即刻放行所有部队和百姓,严禁阻拦,更严禁对同胞开枪!谁敢违抗命令,引发混乱,军法从事!听明白了吗?这是死命令!关系到成千上万条人命!”
徐天宏感受到了团长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分量和急迫感,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一个顿首,声音斩钉截铁:
“是!团长!拿不到命令,我绝不回头!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冲锋枪,对着警卫班的战士们低吼一声:“警卫班,跟我走!”
警卫班战士们矫健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冲出昏暗的指挥所,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南京城内那片更加混乱、危机四伏的街道,向着富贵山方向拼命奔去。
顾修远目送他们离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就在徐天宏离开后不久,指挥所的电台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报务员头戴耳机,紧张地抄收着一份来自卫戍司令部通讯处的明码电文。
电文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度混乱中发出的,参谋长孙继志立刻上前,接过报务员抄写好的电文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将电文递了过去:“团长,如您所料,司令部……正式撤退命令来了。”
顾修远接过电文只是扫了一眼,嘴角便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向浙皖边区转进?好大的战略目标!”他对身旁的周岘白和孙继志冷声道,手指重重地点在命令上,“但这命令,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顾修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要求部队向城外日军坚固阵地冲击?现实是,各部血战多日,伤亡惨重,建制早已打乱,士兵筋疲力尽,拿什么去‘冲破当面之敌’?”
“官兵们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自动涌向下关和江边!所有人都会往那里挤!”
“‘一部渡江’?命令里看似指定了少数部队方向,却让第36师死守挹江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其他部队试图出城时,会被自己人拦在门外!为了逃命,溃兵和守军必然爆发冲突,甚至交火!这是自相残杀!”
“‘向浙皖边区转进’?目标远大,却无任何具体部署!船只呢?渡江的船只早已被销毁或控制在少数人手里!绝大多数人就算挤到江边,也只能望江兴叹,成为日军飞机、大炮的活靶子!这根本不是转进,这是把几十万将士和百姓往死路上赶!是为接下来的一场大屠杀铺路!”
周岘白和孙继志听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他们完全明白了团长为何要提前布局,为何要派徐天宏去拼命!
而此刻,这份苍白无力的命令正被送往各军。
正如顾修远所料,除了极少数部队(如邓龙光的83军)试图执行向西南方向“突围”的命令外,绝大多数已被打残、失去有效指挥的部队,连同无数散兵和百姓,凭着求生本能扑向了下关挹江门。
挹江门内外,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成千上万的溃兵、伤兵、以及惊慌失措的百姓,如同潮水般从城内各处涌来,人人都想通过这道唯一的城门,逃往长江边。
奉命死守挹江门及下关地区的第36师部分部队,由于通讯彻底中断,并未接到任何撤退指令。
他们依旧执行着战前下达的“严禁部队擅自后撤,违令者格杀勿论”的铁律!
城门洞口以及通往江边的几条狭窄道路上,都用装满沙土的麻包袋和粗木钉成的简易拒马设置了重重路障。
沙袋垒砌的工事后面,第36师的士兵们面色紧绷,枪械上膛,刺刀闪着寒光,死死堵住了去路。
“退回去!统统给老子退回去!没有上级命令,谁也不准过!”一个下巴上带着刀疤的36师连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他挥舞着驳壳枪,试图吓退不断涌上前的人群。
“长官!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鬼子马上就杀过来了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哀求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退后!听见没有!再往前冲,老子真开枪了!”工事后的士兵们同样紧张到了极点,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对着曾经的同胞,他们的呵斥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冲突正在升级,忽然,人群被一股力量粗暴地分开。
一名骑在瘦马上的军官冲了过来,他军服破烂,满脸烟灰,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浑身染血、眼神凶狠的士兵,显然是刚从火线上拼死撤下来的。
那军官勒住马,马匹焦躁地打着响鼻,他直接用马鞭指着那36师的连长,厉声怒斥:
“你他娘的一个小小连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老子的路?!唐司令已经下令了!所有部队向下关撤退!速速给老子把路让开!”
那36师的连长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脚步没有移动分毫,他迎着对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哑着嗓子硬顶回去:
“长官!我们没有接收到任何撤退命令!唐司令亲口下过死令,不许弃城而逃,违者立刻枪决!没有命令,谁也不能过!”
“放你娘的屁!”马上的军官气得几乎要拔枪,“老子的人快打光了!命令早就乱了!你在这里堵着,是想让弟兄们都当鬼子的枪靶子吗?让开!”
“没有命令!就是不能过!”连长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紧张地将枪握得更紧,刺刀微微前挺。
绝望的溃兵们眼睛血红,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们开始用身体撞击路障,推搡着前排的士兵。
“妈的!36师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挡在这里等死吗?让开!”
“你们想死,别拖着我们一起死!滚开!”
第125章 历史的偏差
咒骂声和肢体冲突迅速升级,有人试图爬上沙袋,立刻被几枪托砸了下去,发出痛苦的惨叫。
后面的人流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知道拼命向前挤,使得最前方的人被死死压在粗糙的麻袋和冰冷的刺刀前,动弹不得,哭喊和窒息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潮即将彻底失控的关头,徐天宏带着警卫班的弟兄,用枪托和身体拼命挤开疯狂涌动的人群,艰难地挪向挹江门内侧。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指挥点,只有一处用几个沙袋临时围起来的、稍高一点的土堆。
一名36师的营长正站在上面,脸色铁青,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手下士兵死守路障,徐天宏浑身已被汗水和污渍湿透,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对护在身旁的两名战士吼道:
“顶住我!”
两名战士立刻用肩膀死死扛住他的身体,挡住后面涌来的力量。
徐天宏趁机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阴沉沉的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清脆的枪声骤然压过了现场的混乱,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名36的营长和正在推攘的士兵们,战士们的枪口也下意识地转向了他。
徐天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的纸张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叫道:
“命令!卫戍司令部最新命令!全军向下关江边撤退!渡江突围!唐长官有令,即刻放行所有部队和百姓,严禁阻拦!严禁对同胞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那军官猛地一愣,眼神锐利地盯住那张纸,厉声喝道:“拿过来!”
徐天宏立刻递了过去,军官就着旁边士兵匆忙举起的火把,目光急速地扫过纸上的文字和那个鲜红刺眼的卫戍司令部大印。
再抬头时,他不再犹豫:“开门!快!把路障全部搬开!打开通道!全体都有!维持秩序!不许开枪!让老百姓先走!快!”
原本死死抵住人群的36师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在其他溃军的帮忙下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拖拽、推翻那些沙袋和拒马。
沉重的路障被艰难地移开,紧闭的城门通道彻底打开,如同决堤的洪水,人流疯狂地涌向门外,奔向漆黑的下关江岸。
徐天宏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过了一会,他直起身,对那名刚刚下令放行的第36师军官道:“长官,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务必维持好秩序,抓紧时间,多送一些百姓和弟兄们过江!”
说完,他朝警卫班的战士们一挥手,准备立刻赶回兴中门阵地复命。
那名军官看着徐天宏和他手下的战士,他们虽然经过一路的狂奔和刚才的紧张对峙,却依旧动作利索,眼神锐利。
身上装备精良,手中的美式冲锋枪更是显眼,与周围那些惊慌失措、溃不成军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身上依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和一股百战精锐才有的逼人气势。
军官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叫住了他:“兄弟!留步!”
徐天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军官诚恳地说道:“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撤退命令已下,大局如此,你们就留在这里,随我部一同维持秩序,然后一起撤退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多一条生路!”
他确实是好意,眼见如此精锐的一小队人马,不忍心看他们再返回险地。
徐天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和决绝:“不了长官,多谢好意,我得回阵地了,我们团长……现在还不打算撤。”
“他要带着我们1044团,在兴中门和狮子山那边顶住鬼子,吸引他们的火力,能多掩护一会儿江边的弟兄和老百姓,就多掩护一会儿。”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那名军官瞬间愣住了。
在这种全军溃退、人人争先逃命的时刻,竟然还有部队主动选择留下,断后赴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片刻的失神后,一股由衷的敬意从他心底涌起。
他猛地挺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帽,庄重地朝着徐天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兄弟!敢问你们……到底是哪支部队?!”
徐天宏回以军礼,朗声答道:“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
说完,他不再耽搁,带着警卫班的战士,转身逆着汹涌的人流,朝着兴中门的方向,快速跑步前进。
那名军官望着他们逆流而上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兄弟!保重!我是第36师212团的刘兴!”
徐天宏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臂,用力挥了挥,身影迅速消失在混乱的街角。
刘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放下敬礼的手,心中波澜起伏,1044团这个名字,和这支选择赴死的部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顾修远通过沙盘感知到挹江门方向的拥堵和危机暂时缓解,心中稍稍一松。
徐天宏成功了,从这里,历史已经产生了偏差,至少避免了自相残杀和最糟糕的拥堵开端,为无数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随即,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鬼子……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顾修远看着身边的周岘白、孙继志:“在他们看来,卫戍司令部的撤退命令一下,南京城就已如同熟透的果子,已经落入他们的口袋。鬼子的主力正忙着从中华门、光华门涌入城内,抢占地盘,搜剿残敌,享受胜利者的喜悦。”
“他们不会想到,在这看似大局已定的时刻,还会有一支成建制的部队,没有逃跑,没有溃散,反而在这条通往江边的要害通道上,重新钉下了一颗钉子!”
“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顾修远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所里所有正在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
“最迟明天,甚至更早!日军的侦察部队就会发现我们!尤其是急于复仇雪耻的第16师团!他们一定会扑过来堵死退路,将江边的军民……围而歼之!”
“我们的任务还远未结束。这道防线,即将迎来日军最为疯狂的进攻!我们必须在这里,把鬼子死死挡住!能多挡一分钟,就能为江边多争取一分钟的时间,也许就能多几条船过江,多几个人活下来!”
“现在,”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将全部精力,都给老子收回来!应对即将扑过来、企图屠杀我们同胞的日本鬼子!我们要用子弹和鲜血告诉他们,南京,还没完全陷落!中国军人,还没死绝!”
指挥所内的空气瞬间仿佛被抽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肃穆。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团长话语中的分量,也明白了自己即将肩负的是何等悲壮而沉重的使命。
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牺牲!
不仅为了守土,更是为了救人!
第126章 离开挹江门
卫戍司令部指挥部内已空荡大半,文件散落一地,焚烧重要资料的铁桶里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唐生智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已然无用的南京城防地图。
“长官,该走了!”一名贴身参谋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进来,声音急促低沉,“司令部的撤离已经基本完成,请您立即转移,再晚……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唐生智仿佛被从梦中惊醒,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喃喃道:“走吧……走吧……”
他在参谋和副官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指挥了他人生中最失败一役的地下室,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撤离的队伍规模小得可怜,仅有贴身副官处长周鳌山、警卫刘兴俭等极少数亲信。
副司令罗卓英、刘兴,参谋长周斓等高级将领已不见踪影,他们各自寻找生路去了。
在他们离开后,最后留守的副参谋长谭道平带着几名参谋,手忙脚乱地将残余的密电码本和机要文件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化为灰烬,随后也仓皇地逃离了指挥部,汇入通往挹江门的人流。
当唐生智的车队好不容易抵达挹江门时,眼前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虽然码头上黑压压地拥挤着成千上万的军民,人声鼎沸,但却并非完全失控。
第36师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拼尽全力地在人群中维持着基本的秩序,用身体组成人墙,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让老百姓先上!让开通道!军人靠后!”
寥寥无几的渡船在江面上艰难地往返,每一次都尽可能多地塞入逃难的人,一艘小火轮喷吐着黑烟,正缓缓离岸,船上早已是人贴人,连船舷和栏杆上都扒满了求生的百姓。
一对年轻的夫妻幸运地在混乱中挤了上来,妻子脸色惨白如纸,用整个身体护着怀里襁褓中的婴儿,丈夫则像一堵墙挡在妻儿身前,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五六岁大儿子的手腕,生怕被人流冲散。
船正离岸,岸上哭喊震天。突然,一个尖锐凄厉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用的是地道的南京腔,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帮我带上这个娃吧!带上他吧!求求你们了啊!”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同样满脸污垢的男童,正沿着江边踉跄地追着缓缓移动的船。
她一次次试图靠近,又一次次被浑浊的江水和人潮推开,她把孩子拼命往船的方向举,自己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江水里。
“求求你们!带他走!给他一条活路啊!”她的哭喊已经变了调。
船上的年轻丈夫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对在冰水中挣扎的母子。他的妻子也看到了,惊恐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婴儿,下意识地摇头。
那男人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个骨肉,又看向那个即将被江水和人潮吞没的陌生孩子。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定。
“大哥们,拽着我!”他对着船边几个同样看向那边的男人们吼了一声,随即帮手中男孩的手塞进妻子手中。
同时探出大半个身子,几乎要失去平衡,奋力从那个几乎虚脱的母亲手中,接过了那个轻得吓人、正哇哇大哭的男童。
孩子一入手,他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扒住船舷,稳住身体,然后扭头对着水里那个泪流满面、几乎要跪下的妇女,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
“大姐!你放心!我们带他走!我们到浦口后会想办法去安徽!你记好了!安徽省滁州市乌衣镇,找杨三强!我们到那儿想法子安顿他!你到那儿去找!”
那妇女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浑浊的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她不住地点头,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话未说完,一个浪头打来,她踉跄了一下,瞬间就被后面涌上的人潮挤得向后倒去,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和昏暗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年轻男人他死死抱住怀中这个陌生的、哭泣的孩子,另一只手还要护着自己的妻儿,随着超载的小火轮,缓缓驶向黑暗而未知的江心。
另一边,一艘较大的木船正要离岸,一群溃兵如同疯了一般,红着眼睛,挥舞着步枪,凶狠地推开挡路的百姓,试图强行登船。
“让开!让老子们先上去!谁挡路老子毙了谁!”一个领头的中尉模样军官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枪口甚至指向了惊慌失措的百姓。
正在附近维持秩序的刘兴见状,勃然大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毫不畏惧地用身体挡住枪口,劈手一把将那中尉拽了下来,厉声怒吼:
“把枪放下!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中国军人?!咱们手里拿的是枪,不是烧火棍!枪口该对着鬼子,不是对着自己的父老乡亲!是男人的,就跟老子一起留下来,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先走!”
刘兴的怒吼震住了那群溃兵,他身后的几名36师士兵也立刻持枪上前,目光冰冷地逼视着他们。
那中尉被刘兴的气势和正气所慑,又看到周围百姓投来的鄙夷和愤怒的目光,脸上的凶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愧,他悻悻地收起了枪,低着头退入了人群之中。
类似的情景在混乱中零星上演着。
有老人将生的机会强行让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有士兵自发手拉手组成人墙,阻挡失控的人流冲击登船点;还有百姓将怀里仅有的干粮分给身边哭闹的孩子……
唐生智在警卫的护卫下,艰难地穿过人群,看到了正站在码头边一处稍高地方、脸色铁青却仍在竭力指挥的第36师师长宋希濂。
宋希濂也看到了唐生智,立刻迎了上来,唐生智看着眼前混乱却仍有条理的场面,对比一路所见各部完全失控、争相逃命的溃乱景象,不禁叹了口气:
“荫国,不容易……能做到如今这样,已是万幸,太不容易了。”
宋希濂却毫无得意之色,反而心有余悸地摇头:“长官,万万当不起这话!想起来我现在脊背都发凉!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若非我部212团的刘兴营长及时拿到了确切的撤退命令,力阻部下开枪,此刻这挹江门前……恐怕已是尸山血海,自相残杀的局面了!真要是开了枪,乱了套,踩都能踩死成千上万的人!那咱们……咱们可就是千古罪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焦急:“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人太多,船太少!就这么几条小火轮和木船,杯水车薪,一旦天亮了,日军的飞机追到江边,或者他们的地面部队压过来,用机枪对着江面扫射,后果不堪设想!”
第127章 南京还有部队!
唐生智望着眼前绝望的人群和宽阔冰冷的长江,眉头紧锁,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搜寻所有能渡江的船只!一刻也不能耽搁!”
如何搜寻船只?
短暂的沉默后,唐生智、宋希濂及周围的军官快速交换着意见,几条紧急措施被仓促定下:
一、派遣精干小队,沿江搜寻:立刻从36师和宪兵队中抽调尚有纪律的士兵,组成数支小队,配备手电筒和喇叭,沿长江两岸进行拉网式搜索,寻找任何可能被隐藏、搁浅或未被发现的民船、渔船甚至渡船。
二、强征江北船只:立刻通过尚能联系的电台,不惜代价向北岸浦口、六合等尚未被日军完全控制的地区发送紧急命令,要求当地政府、驻军不惜一切代价,强征所有可用于运输的船只,立刻放船南下,支援南京撤退!
并言明利害:若无一兵一卒过江,江北亦将不保!
三、动员城内力量:利用尚未完全崩溃的基层管控,在城内广泛搜寻木材、门板、竹竿等一切可用于制作简易筏子的材料,并在江边就地组织人手捆绑扎制,哪怕只能承载三五人,也能多一分希望。
四、利用一切漂浮物:公开号召军民,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木头、浮箱、甚至水缸等具有浮力的物品,辅助泅渡,虽极其危险,但已是无奈之举。
命令被飞快地传达下去,一些小队立刻出发,夜色深沉,时间紧迫。
其中一支沿江岸搜索的小队,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意外发现了几条被渔民精心隐藏起来的渔船。
另一队士兵在下游一处废弃的码头趸船后面,找到了两艘被遗弃但尚未损坏的运货小舢板。
更令人振奋的是,北岸浦口方面在接到严令后,也终于克服困难,紧急征调并放回了数艘稍大些的渡船。
这些船只的到来,虽然对于岸上数以万计的人群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但希望的火苗,确实被重新点燃了!
“有船来了!又有船来了!”的呼喊声在人群中传递,越来越多的百姓,特别是妇孺,被优先护送上了这些新找到的船只。
一条条满载着求生希望的小船,艰难地划破冰冷的江面,驶向对岸黑暗的轮廓,每一次成功的离岸,都意味着几十条生命得以延续。
获救的数字在一点点增加,每一个登上船的人脸上都混合着泪水、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是不幸中的万幸者。
历史会记住这一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
十二月十三日中午十一时十五分,日本参谋本部通过皇宫侍从武官府,正式向裕仁天皇报告了“完全占领支那首都南京”的“捷报”。
在皇宫深苑的裕仁天皇,对日军从八月十三日上海作战开始,至十二月十三日,短短四个月内便攻占上海、南京地区的“赫赫武功”和“忠勇”行为,表示“极其满意”。
天皇的“圣心大悦”如同最高指令,瞬间点燃了日本全国的战争狂热引擎,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和全力推动的宣传风暴席卷了整个小岛:
所有主流报社,如《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都在第一时间疯狂加印“号外”。
硕大、粗黑的标题列如:“南京陷落!”“世纪之捷报!”“皇军万岁!”等,覆盖了街头巷尾报童手中的每一份纸张。
NhK(日本放送协会)全面中断了所有正常节目,反复、高频次地播报着同一份“捷报”,和国歌君之代。
着名播音员和田信贤那极具煽动性的嗓音,通过电波传遍千家万户,他之前在南京前线进行的“现场直播”录音被反复重放,“现在,南京即将陷落!”的呐喊,几乎成为人尽皆知的口号。
无数民众举着灯笼涌上街头,队伍蜿蜒数公里,日本如同着魔般高呼:
“天皇陛下万岁!”
“皇军万岁!万岁!”
“大日本帝国万岁!”
许多人额头上缠着书写极端字句的白布条,沉浸在军国主义宣传所营造的集体狂热之中。
许多军人家属连夜赶往靖国神社,进行所谓的“祝捷参拜”,感谢“天照大神”和“八百万神灵”的“庇佑”,并向那些“为圣战捐躯”的亡灵“报告”这一“喜讯”。
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朝香宫鸠彦亲王志得意满,向东京大本营发去了邀功电报:“华中方面军已圆满完成大本营攻占上海、南京之任务,特此复命。”
电文里语气骄横,在他看来,南京既已破城,便大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扫清残敌。
然而,他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日军第6师团步兵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正是这股骄横之气的典型代表。
这名典型的日本军人,身材矮壮,目光凶狠,他的联队于12月12日下午,利用重炮轰塌的城墙缺口,率先突入中华门西侧,杀入了南京城内,自诩为“攻陷南京的首功之臣”。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沿着南京城的街道向纵深前进,意图“视察战果”。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中国军人的,有无辜市民的,间或也有日军的,残垣断壁与尸骸相互映衬,宛如人间地狱。
“八嘎雅鹿!”冈本突然勒住马缰,皱着眉头,指着不远处几具日军尸体,对身旁的参谋呵斥道:“问问前面是哪个大队的蠢货!竟敢如此怠慢帝国勇士的遗骸!立刻把他们的大队长叫来,我要亲自处罚他!”
日军条令规定,必须第一时间收殓战死者遗体,以确保其“灵魂”能回归靖国神社。
一名参谋连忙躬身解释:“大佐阁下,前方战事似乎尚未完全平息,兴许是部队正在追击支那残兵,来不及收敛,相信他们很快便会返回处理。”
“哼!但愿如此!”冈本不满地哼了一声,继续策马前行。
但没走多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方传来的枪声异常密集、激烈,根本不像是在肃清残敌,反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
激烈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不对劲!”冈本心中猛然一紧,立刻翻身下马,借着街道两侧的废墟作为掩护,快速向前移动。
当他冲到一栋被炸塌的平房后观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大批他的士兵,并非在昂首挺进,而是匍匐在地,利用各种掩体,极其谨慎地向前方某个坚固据点射击,进展缓慢,且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八嘎!这些懦夫!简直是帝国之耻!”怒火瞬间淹没了冈本,他无法忍受士兵们在这“已陷落”的城市里表现得如此“怯懦”。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上前呵斥。
“大佐阁下!小心!”身后突然传来卫兵惊恐的尖叫!
第128章 指挥官是谁?
几乎同时,他被人从侧面猛地扑倒在地!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奇特而极其急促的、如同厚重油布被猛烈撕裂般的沉闷机枪声骤然响起!
无数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瞬间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以及身后那片区域完全覆盖!
跟在他身后的数十名卫兵和参谋猝不及防,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扫射打倒了了一大半,血肉横飞!
幸存者连滚带爬地扑向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惊恐万分,受伤者的惨嚎声立刻在街道上回荡起来。
“啊!医务兵!救救我!”
冈本大佐被副官死死压在身下,溅了满脸温热的血点,他呵斥着让趴在自己身上的副官起来,但副官却毫无反应。
他恼怒地用力一推,副官的身体软软地滚向一旁,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双目圆睁,眉心处一个醒目的弹孔正汩汩流出鲜血和脑浆,原来刚才扑倒他时,副官已替他挡下了那串致命扫射中的一发子弹。
冈本心中一惊,连滚带爬地退到一处断墙后面,才算暂时安全。
他刚喘了口气,一名满脸烟尘的中队长就猫着腰,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大佐阁下!您没事吧!属下救援来迟,让您受惊了!”
惊魂未定又恼羞成怒的冈本镇臣,一肚子邪火正无处发泄,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啪!啪!”就是狠狠两记耳光,抽在井上彦一少佐的脸上,怒骂道:
“八嘎!井上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还不赶紧消灭这些该死的支那残兵?!打扫战场需要这么久吗?我们熊本县出来的皇军,向来以勇武善战着称!第六师团的荣誉都要被你们丢尽了!怎么会有你们这么拖拉、懦弱的废物!”
井上彦一硬生生挨了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猛地一低头,急声辩解道:
“嗨依!属下无能!但是大佐阁下,实在是对面的火力太凶猛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轻机枪!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机枪,射速极快,声音像撕布一样!子弹威力巨大,穿透力极强,我们的掩体根本挡不住!”
井上彦一少佐指着前方不断喷射火舌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属下在之前已经组织了两次中队规模的冲锋了!但士兵们根本冲不过去!那机枪火力覆盖得几乎没有死角,而且火力太猛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玉碎三十多名勇士了,伤者更多!我们……我们真的冲不过去!”
井上彦一这么说完,冈本镇臣急忙抓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探出掩体观察起来。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前方街道和两侧废墟构筑的简易阵地上,至少有四挺他从未见过的重机枪,正以一种极其稳定而迅猛的节奏喷吐着火舌。
那独特的、如同撕裂油布般的射击声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道致命的交叉火力网,将他麾下帝国勇士的前进道路完全锁死。
其他轻机枪火力点也布置得十分刁钻,轻重火力相互掩护,几乎没有射击死角。
机枪阵地前方的街道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土黄色的尸体,显然又是刚刚冲锋时被射中倒下的。
冈本镇臣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火力密度、这射击精度、这阵地配置……绝对不像是一支溃败之军仓促间能组织起来的防御!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地看向井上少佐,厉声问道:“八嘎!对方的番号呢?指挥官是谁?搞清楚了吗?这绝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井上彦一闻言,头颅垂得更低,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声音也低了几分:“万分抱歉,大佐阁下!截止目前为止,我们……我们还没有能与对方近距离接战,未能抓获任何一名俘虏,对方的身份和番号……完全不清楚。”
“这支部队……就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在此之前,特务机关提供的城防情报,以及航空兵多次的空中侦察,都明确显示挹江门、兴中门这一带街巷狭窄,屋舍密集,并非支那军预设的主防御阵地,也从未发现他们有在此地构建坚固工事的迹象!他们……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冈本镇臣的第23联队虽是第六师团的绝对主力联队,以战斗作风野蛮凶狠着称于军内,但他绝非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面对这块意料之外的硬骨头,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井上!”他厉声喝道。
“嗨伊!”井上彦一猛地立正。
“立刻清点你中队的伤亡人数!”
“嗨伊!大佐阁下!”
没过多久,井上便跑步返回,脸色更加难看:“报告大佐阁下!我中队投入战斗190人,现已确认战死55人,重伤25人,损失合计80人!支那军的火力……太凶猛了!”
听到这个数字,冈本镇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几乎纹丝不动的敌方火力和堪称恐怖的交叉射界。
“八嘎……”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做出了决断:“命令部队,停止进攻!后撤至安全距离构筑临时防线!”
“大佐阁下?”井上有些不解,这不符合联队长一贯强硬的作风。
“蠢货!”冈本骂道,“看不出来吗?强攻这种阵地,只会让更多的帝国勇士白白玉碎!我怀疑这是支那人的教导总队,只有他们可能配备如此火力!立刻撤退!等旅团部的重火力支援到了,再把这些该死的支那老鼠连同他们的巢穴一起轰上天!”
这道命令被迅速执行,日军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
冈本镇臣片刻不敢耽搁,安排好前沿警戒后,立刻带着卫兵骑马赶往位于雨花台一处豪华宅邸内的第36旅团指挥部。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嚣张而兴奋的谈笑声,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旅团长牛岛满少将正和几名参谋,以及第45联队联队长竹下义晴大佐围在一张地图前,但他们讨论的并非军事部署,而是探讨如何“分配战利品”。
竹下义晴舔着嘴唇,兴奋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旅团长阁下,城北那片富商区已经被我的联队彻底‘清扫’过了,收获大大滴!光是搜出来的金条和现大洋就装了好几箱!花姑娘也大大滴有,已经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将士们‘慰劳’了!”
一名参谋谄媚地笑道:“嗨依!还是竹下大佐动作快!城南那边听说还有不少支那军官的家眷没来得及跑,特别是金陵女子学院那边,肯定藏着不少漂亮的女学生……”
第129章 绝地收兵
牛岛满少将脸上带着残忍而满意的笑容,点头道:“呦西!竹下君,干得漂亮!对于这些支那猪,就是要像这样彻底地征服、掠夺,才能彰显帝国皇军的武威!告诉士兵们,放手去干!只要保证大体稳定,怎么快活都行!这是我们应得的战利品!”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脸色凝重、风尘仆仆走进来的冈本镇臣。
“嗯?冈本君?”牛岛满有些诧异,“你不是应该带队在向挹江门方向扫荡吗?怎么跑到旅团部来了?难道已经打通道路,准备接受新的‘扫荡’区域了?”他的语气轻松,显然认为前方一切顺利。
冈本镇臣却猛地一低头,十分郁闷:“嗨依!旅团长阁下!抱歉打扰您的雅兴!但是,属下在进军挹江门的途中,于兴中门附近遭遇一支不明身份的支那军顽强阻击!”
“嗯?”牛岛满的笑容瞬间收敛,“阻击?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丧家之犬,还能有什么像样的阻击?你的联队是第六师团最锋利的剑,难道连这点残敌都处理不掉吗?”
“旅团长阁下明鉴!”冈本镇臣硬着头皮汇报,“敌军火力极其凶猛,配备有一种射速极快、威力巨大的未知型号重机枪,战术布置也十分老辣,人数未知!”
“我部先锋中队初次接敌,不到一小时即伤亡超过八十人!对方绝非溃军,更像是一支早有准备的生力军!属下怀疑,支那军教导总队可能并未撤退,其精锐部分提前分别并企图固守要点,目的在阻挠我大日本皇军完全控制南京!”
“纳尼?!”牛岛满和竹下义晴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南京城已被踩在脚下,剩下的只有狂欢和掠夺。
“八嘎呀路!”牛岛满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淫笑早已被狰狞所取代,“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杂碎,竟敢打扰皇军的兴致!司令官阁下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竹下君!”
“嗨伊!”竹下义晴立刻立正。
“你的联队暂时放缓‘清扫’!立刻抽调一个大队,配合冈本联队行动!”
他又看向自己的参谋长:“申请师团直属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立刻前出!给我把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阵地,连同他们藏身的老鼠洞,统统轰平!我要让他们知道,抵抗皇军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嗨伊!”指挥部内的军官齐声应道,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猥琐狂欢变得杀气腾腾。
午后,狮子山团部指挥所内,顾修远双目微闭,意识却高度集中在那幅旁人无法得见的沙盘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涌入南京城,肆意蔓延。
后世记载南京城内有超过二十万平民因各种原因滞留城中,他们将成为日军屠杀、强奸、抢劫的直接目标。
除此之外,在日军向南京进攻的路上,南京周边的许多城镇和乡村的居民为躲避战火,纷纷逃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首都”南京。
这使得南京城内的人口在战前急剧膨胀,总人口远不止原本的居民,这些来自四方的难民,同样在城破后陷入了绝境。
南京卫戍部队在撤退时指挥失灵,秩序大乱,约有9万名中国军人未能成功撤离,在城内被日军俘虏。
日军公然违反国际法,对这些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实施了有组织、有计划的大规模集体屠杀。
所谓的“安全区”,在野兽的刺刀面前,也绝非铜墙铁壁。日军经常强行闯入安全区,以“搜查便衣士兵”为名,强行抓走大量青壮年男子,一旦被带走,这些人几乎全部遭到杀害,此外,日军也经常闯入安全区强奸妇女、抢劫财物。
冰冷的数字和历史记载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坐视不管!
即使现在因为他的干预,挹江门自相残杀的惨剧没有发生,乘船逃走的军民也比历史上多,但因为缺少大型船只和有效过江工具,遗留在城中溃军和百姓依然如人数众多。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对身旁的参谋长孙继志快速下令:“立刻叫四营长孙振华来见我!”
很快,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的孙振华跑步赶到:“团长!您找我?”
顾修远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敌我交错、混乱不堪的区域,语气沉肃至极:“振华,给你一个任务!立刻把你四营的三个连,以排为单位,给我撒出去!范围是兴中门、狮子山周边的街巷!”
他盯着孙振华的眼睛,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首要任务,收拢所有你能找到的溃兵!告诉他们,南京还没完!想活命、想给死去的弟兄报仇、还想打鬼子的,就来兴中门!我们这里有的是枪和子弹,缺的是有种的爷们!”
“其次!”顾修远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遇到老百姓,尽力劝说他们,赶紧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国际安全区转移!但是……也要跟他们说清楚,城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任何机会,哪怕抱块木头,也想办法过江!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孙振华瞬间明白了任务的艰巨和深意。这不是一般的军事行动,这是在虎口夺食,是在绝望中尽可能多地抢回人命!
“团长!保证完成任务!”孙振华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敬礼,“只要还有一个弟兄活着,就一定把能带的人都带回来!”
顾修远在他转身前最后叮嘱,“行动要快!要狠!遇到小股鬼子,直接吃掉!遇到大队敌人,立刻回避,以收拢人手为第一要务!我让邱清泉的补充营随时准备策应你们!”
“明白!”
孙振华快步冲出指挥所,立刻对传令兵下达命令:“吹紧急集合哨!一、二、三连的连长,跑步到我这里集合!快!”
尖锐的哨音很快响起,三个身影迅速从不同的防御位置上飞奔而来,聚集到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后。
第130章 纵横营救(1)
一连长李大力,人如其名,是个膀大腰圆、性格火爆的东北汉子,打仗喜欢猛冲猛打,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喘着气问:“营长,啥情况啊?小鬼子又要上来了?”
二连长赵志明,原教导总队出身,性格沉稳,心思缜密,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像。营长,我们营是有新任务?”
三连长王猛,个子不高但极其精悍,以前在江浙一带打过游击,脑子活络,鬼点子多,他没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孙振华。
孙振华目光扫过三位得力干将,语气快而清晰,没有一句废话:“团长给我们营下了死命令!要咱们立刻撒出去,执行特殊任务!”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地上飞快地划拉着简易的街道示意图。
“这次的首要任务,不是杀鬼子,是救人!”孙振华第一句话就让三人愣了一下。
“救人?”李大力眼睛一瞪,“营长,这节骨眼上……”
“听我说完!”孙振华打断他,“城里现在全是打散了的其他部队的弟兄和无路可走的老百姓!鬼子正在后面追杀!团长命令,把能遇到的溃兵,全都收拢起来!告诉他们,1044团在兴中门没撤!有不怕死还想打鬼子的,就来入伙!咱们团后面打的是阵地战,缺人,但不缺家伙!
赵志明立刻明白了:“团长是想……积聚力量,继续抵抗?”
“没错!”孙振华点头,“其次,遇到老百姓,尽力劝他们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安全区跑!但是……”他加重语气,“要跟他们说明白,安全区也不保险!有机会,拼死也要过江!”
王猛皱着眉头插话:“营长,这活儿可不好干。街巷复杂,鬼子小股部队到处都是,咱们分散出去,风险极大。”
“再大也得干!”孙振华斩钉截铁,“难道眼看着弟兄们被鬼子像宰羊一样杀了?看着老百姓家破人亡?”
他看向三人,语气沉重:“团长说了,咱们小部队分散出去,在大战前能给他们挣一条活路!”
解释完毕,孙振华不再给他们提问的时间,开始直接布置: “李大力!”
“到!”
“你的一连,负责西北方向!那片胡同多,容易藏人,也他妈容易撞见鬼子!你给老子记住,任务是救人收人,不是让你去跟鬼子大队硬碰硬!遇到小股散兵游勇,就给老子狠狠打,一个不留!遇到硬茬子,立刻发信号,绕道走!听见没?”
“明白了营长!你放心吧,我能打仗不假,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溜达’的本领没少和三营弟兄学,保证把能带的都带回来!”李大力重重一拍胸脯。
“赵志明!”
“到!”
“你的二连,负责正北和东北方向!那边靠近主干道,情况可能更复杂。你心思细,要多动脑子。优先寻找成建制的溃兵单位,找到带队的军官,更好沟通。救百姓的时候也注意策略。”
“是,营长!我会见机行事。”赵志明沉稳应道。
“王猛!”
“到!”
“你的三连,负责西面和西南面!你小子鬼点子多,打过游击,巷战经验丰富,这片区域交错,你灵活机动,哪里枪声紧、动静大,你就往哪摸!”
“既可以支援一连二连,也能自己寻找机会。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救人和收人,别光顾着杀鬼子过瘾!”
“放心吧营长!保证一根毛不少地给您把人带回来!”王猛咧嘴一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孙振华目光扫过三人:“都把眼睛给老子放亮一点!手脚麻利点!以排为单位行动,保持联络,互相策应!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立刻求援!邱营长的独立营是你们的后盾!都清楚没有?”
“清楚!”三人齐声低吼。
“好!”孙振华大手一挥,“行动!记住,咱们多出去一个人,就可能多救回十条、一百条命!出发!”
军令如山,命令一下,三位连长如同离弦之箭,立刻奔向自己的连队。
急促而压抑的口令声在废墟间快速传递,很快,四营这支生力军便化整为零,像无数把细小的手术刀,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了南京城混乱而危险的肌体之中,开始执行这场与死神赛跑的“绝地收容”任务。
一连长李大力亲自带着一排,潜入了西北方向那片迷宫般的胡同区。
“都跟紧了!脚步放轻!”李大力压低声音,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谨慎的交代着。
这个平时操着一口浓重东北腔、性格火爆的年轻军官,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
他动作敏捷而谨慎,每一次探身观察街角,每一次停顿倾听,都带着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符的老练和机警。
这是在1044团内高强度的实战对抗训练中,被团长和营长硬生生磨出来的本事。
潜行中的李大力突然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无声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两侧,他仔细听着前方巷子里的动静,除了远处零星的枪声,似乎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二班,左边巷子。三班,右边。交叉掩护,向前搜索!一班跟着我!”
战士们立刻依令行动,相互间保持着默契的战术距离和角度,枪口随着目光警惕地移动着。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发浓重,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百姓尸体,有老人,也有孩子,李大力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到一个老汉扑倒在门口,背上插着刺刀,手还向前伸着,仿佛想爬回自己的家… 这景象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李大力今年刚满二十,但他还记得八九年前,在东北老家,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是兵,只是个半大孩子,同样见过这样的惨状,听过同样的哭喊,经历过同样的绝望逃亡,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仇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他是连长,得带着弟兄们完成任务,救更多的人!
“注意警戒!”他再次低声提醒,声音有些沙哑,他示意战士们检查路边的院落和半塌的房屋。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看似寂静的院门时,李大力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拳头,他听到了!
第131章 纵横营救(2)
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日语猥琐狂放的嬉笑声!
他和一排长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李大力轻轻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战士们立刻明白了,无声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枪口纷纷对准了院门和矮墙。
李大力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望进去,只见院子里,五个日本鬼子正在“扫荡”。
“喂,山口,你看那个支那老家伙,像不像一只被吓破胆的老鼠?”上等兵小林光一用刺刀戳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对身边的同伴笑道。
同样是上等兵的山口次郎吐了口唾沫,狞笑着:“老鼠?我看是待宰的猪猡!中岛,你不是说你的新刺刀还没开荤吗?这个老家伙正好给你试试手!”
新兵中岛健太看着老人绝望的眼神,手有些抖:“我不想杀平民…这…”
“八嘎!”另一个老兵吉田猛踹了中岛一脚,“废物!记住,这些不是人,是支那猪!杀他们就像杀牲口一样!小野军曹正在享受那个花姑娘,别打扰他,我们得赶紧‘处理’掉这些垃圾!”
看到鬼子那嚣张的嘴脸和同胞绝望的眼神,东北老家沦陷时的悲惨记忆与眼前的景象彻底重叠!
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头顶,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他缓缓后退半步,对着身边最近的两个班长,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手榴弹准备…机枪封住门口…听我枪响,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不留!”
战士们眼中喷着火,重重地点头。
此时院中那个日本兵正举起刺刀走向老人…李大力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瞬,所有的愤怒和仇恨化作了炸雷般的怒吼和咆哮的子弹!
“我日你小鬼子祖宗!打!”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吉田和山口瞬间被打得浑身冒血,倒地抽搐,小林光一惊恐地想举枪,被一颗加兰德步枪子弹精准地掀开了天灵盖。
新兵中岛健太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被冲上来的一班长一枪爆头。就在这时,厢房那破烂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衣衫不整的小野军曹听到枪声冲了出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八嘎!怎么回事,让你们杀支那猪的动静小一点,没听到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院子里同伴的尸体和杀气腾腾的中国士兵。李大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就是这个畜生!
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瞄准,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几乎是凭本能抬起、击发!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
小野军曹的眉心瞬间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后脑勺猛地炸开,红白之物喷溅在身后的门板上,他脸上的淫邪和凶恶瞬间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李大力心中的滔天恨意远未平息!他暴怒的冲了过去,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低吼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刺刀,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狠狠地朝着小野军曹的下半身剜去!
动作粗暴,仿佛不是在切割人体,而是在处理什么剧毒污秽的垃圾!几下之后,他将那血淋淋的一团东西嫌弃地甩在地上,还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畜生!下辈子也别想再作孽!”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救命之恩啊!”其他躲在隔壁楼里死里逃生的百姓也纷纷从藏身处跑了出来,惊魂未定的对着战士们作揖、磕头,感激涕零。
“老乡们!快起来!别这样!”李大力看着这些惊恐万状的同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赶紧招呼战士们把百姓扶起来。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赶紧收拾一下,往北面跑!去下关江边,想办法过江!南京城待不得了!”
人群中有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淤青的大爷,却一把抓住李大力的胳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老总!老总!俺谢谢您的大恩!可是…可是俺不能走!俺儿…俺儿也是当兵的!他说好了…要是队伍打散了,就回家来找俺们…俺和老伴得等他啊!老总,您…您认不认得俺儿?他叫王栓柱,是在…是在那个36师当兵的…”
李大力用力摇摇头,声音更加沉重:“大爷!对不住,我们是1044团的,不认识36师的弟兄。现在城里乱成这样,各部队都打散了,您儿子…他要是能回来,肯定也希望您二老平平安安!”
李大力反手握住大爷粗糙的手,语气急切:“大爷!鬼子挨家挨户杀人,待家里就是等死!您带着大娘,还有这些乡亲,赶紧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跑!那边有洋人弄的安全区,兴许…兴许能暂时躲一躲!总比留在外面强!”
那大爷似乎被说动了,又似乎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喃喃道:“安全区…安全区…那…那要是栓柱回来了,找不到俺们咋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命要紧!”李大力对周围的百姓喊道,“大家都听好了!能跑的,赶紧往江边跑!实在跑不动的,或者有牵挂的,就往金陵女子大学那边的安全区躲!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搀老扶幼,哭喊着、踉跄着向不同的求生方向涌去。
李大力看着他们的背影,狠狠抹了一把脸,压下心中的酸楚,吼道:“检查弹药!清理战场!继续搜索!动作快!”
二连长赵志明目光冷静地扫过眼前负责的区域的简易草图,上面标注着主要街道和少数显眼建筑,他带领的二连,沿着指定的街巷稳步推进。
“保持间隔,控制速度,重点搜索临街商铺、大型院落和结构完整的建筑。”赵志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通过手势和简短口令指挥着部队。
“注意倾听异常动静,特别是哭喊、尖叫或非我制式武器的枪声。”
战士们交替掩护,枪口始终指向潜在威胁方向,动作干净利落。
在经过一栋外墙有着精美雕花、但窗户大多破碎的西式洋楼时,赵志明猛地举起右拳,握紧,这是标准的停止前进、保持静默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如同按下暂停键。
“听到没有?”赵志明侧耳倾听,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排长。
排长凝重地点头。
风中隐约传来的是……日语得意的狂笑,还有瓷器摔碎的刺耳声,以及……不止一个女性的、充满恐惧的哭泣和哀求声。
声音来自这栋洋楼深处。
第132章 纵横营救(3)
赵志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打了几个手势:一组封锁洋楼临街出口;二组绕到建筑侧翼,控制后院和可能的后门;三组跟随他,准备从正门突入。
他贴近那扇被砸开一个窟窿的橡木大门,透过破洞向内观察。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至少七八名日本兵分散在宽敞的客厅和相连的餐厅里。
地上躺着几具中国平民的尸体,血污遍地,而更令人发指的是,五六名年轻女子被逼在角落,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正被另外几个鬼子肆意拉扯、猥亵!
其他鬼子则在翻箱倒柜,砸碎古董瓷器,狂饮搜刮来的酒水,如同群魔乱舞。
“畜生!”赵志明身边的战士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咒骂。
赵志明猛地缩回头,背靠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做出决断。
他先是指了一下正门大厅的方向,做了一个覆盖压制射击的手势,然后对另外两名拿着汤姆逊冲锋枪的骨干和一名投弹手低声道:
“手雷准备,听我口令,机枪随后压制大厅左翼!冲锋枪跟我解决右翼和里面的杂碎!动作必须快、必须狠!优先确保安全!”
战士们眼中燃着怒火,无声点头,赵志明最后深吸一口气,听着里面日军愈发猖狂的笑声和女子们绝望的哭喊,猛地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手指狠狠斩下!
“扔!”
两颗美制手雷延时两秒后,顺着门上的破洞和另一扇破碎的窗户精准地滚了进去,正好落在鬼子聚集的区域!
“手榴弹!”屋内顿时传来日军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破片和钢珠在客厅内横扫!
“打!”赵志明的怒吼和机枪的咆哮同时响起!他身先士卒,一脚踹开残破的大门,端着冲锋枪如同怒虎般冲进硝烟弥漫的洋楼……
此刻三连长王猛正亲自带着三排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前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日语粗暴的吆喝声,还夹杂着男人们的怒骂。
“隐蔽!”王猛立刻打了个凌厉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全排战士如同瞬间散开,利用残垣断壁、废弃车辆和弹坑迅速藏匿起来。
王猛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足足两个日军小队,正押解着黑压压一大片、至少两三百名被反绑双手的中国战俘!
战俘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带伤痕,满脸血迹,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更令人发指的是,两名日军少尉小队长正站在队伍前方,得意洋洋地比划着。
“田中君!”一个矮胖的少尉狞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军刀,“看来今天我的收获要比你多了!我已经砍了五个支那兵的头颅了!”
那个叫田中的瘦高少尉不屑地哼了一声:“藤原君,别得意太早!比赛才刚刚开始!看谁先砍满十个!输的人请喝清酒!”
“好!一言为定!”
就在这时,俘虏队伍中突然爆发出骚动,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战俘猛地用头撞开身边的鬼子,嘶吼着扑向那个叫藤原的少尉,张口狠狠咬向他的手臂!
“八嘎!你这支那猪!”藤原痛得大叫,周围的鬼子兵立刻举起枪托狠狠砸在那军官的背上、头上。
那军官被打得口吐鲜血,却死死咬着不放,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混蛋!去死吧!”藤原少尉暴怒之下,猛地抽出军刀,寒光一闪!
一颗满腔热血、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才缓缓倒下。
“哈哈哈!第六个!”藤原少尉甩着被咬出血的手臂,疯狂大笑。
日军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而战俘们则更加绝望地低下了头,死寂一片。
隐蔽处的王猛和战士们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狗日的小鬼子!”王猛从牙缝里挤出诅咒,眼中杀意沸腾。
他迅速冷静下来,飞快地评估敌我态势:鬼子两个小队,装备精良,但注意力都在战俘和杀人取乐上,警戒松懈。
自己只有一个排,但占据突袭优势,而且…那些战俘一旦得到机会,就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信号弹!通知邱队长紧急支援!”王猛快速部署,“机枪组!给我抢占左边那个二层破楼,火力覆盖鬼子后卫和机枪手!优先打掉那两个举刀的畜生军官!其他人,听我枪响,所有自动火力给老子往鬼子堆里猛揍!”
“是!”
很快,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升空!
“打!”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王猛手中的驳壳枪率先开火,“啪”的一声,那个刚刚砍完人、正在狂笑的藤原少尉应声倒地,眉心开花!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机枪、冲锋枪、加兰德步枪瞬间爆发出致命的弹雨,如同狂风骤般扫向猝不及防的日军队伍!
鬼子后卫和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一片。
“八嘎!敌袭!”
“隐蔽!快隐蔽!”
日军顿时陷入巨大的混乱!而与此同时,王猛怒吼道:“兄弟们!我们是1044团!不想当冤死鬼的,跟鬼子拼了!”
这话如同火星掉入了炸药桶!那些原本绝望麻木的战俘瞬间被点燃了!求生的本能和压抑的仇恨轰然爆发!
“跟狗日的拼了!”
“抢他们的枪!”
哪怕双手被缚,他们也用头撞、用脚踢、用身体死死扑倒身边的鬼子兵,用牙齿去咬!
三排的战士们趁机猛冲下来,用刺刀和枪托精准地清理着负隅顽抗的鬼子,并迅速用匕首割断战俘身上的绳索。
得到解放的战俘们立刻捡起鬼子的武器,红着眼睛加入了战斗!
战斗很快结束,两个小队的鬼子大部分被歼灭,少数想逃跑的也被外围的战士截杀。
看着满地鬼子的尸体和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溃兵,王猛知道这些人都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是宝贵的兵源。
他立刻对通讯员道:“立刻用电台呼叫邱清泉队长!告诉他地点,我们这里解救了大批愿意继续打的弟兄,让他立刻派人来接应,把他们安全带回团里整编!”
“是!”
那些被救的溃兵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刚才带头反抗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着王猛吼道:“长官!多谢了!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以后就跟你们1044团打鬼子了!你说咋打就咋打!”
“对!打鬼子!报仇!”
王猛看着这群重新拿起枪的战士,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都是带把儿的爷们!跟着我们团长,有的是鬼子打!走,先跟接应的弟兄回阵地!”
第133章 大战前夕
兴中门狮子山防线后方临时设立的收容点,此刻变得异常繁忙。
邱清泉的补充营官兵们如同辛勤的工蚁,不断将一批批从城内救出的溃兵引领回来。
这些溃兵大多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烟尘,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茫然。
但一到地方,看到那些码放整齐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还有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以及炊事班抬上来的、冒着热气的高粱米饭和难得一见的肉罐头时,许多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兄弟!赶紧的,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补充营的老兵们招呼着。
溃兵们再也顾不上其他,扑上去抓起食物就狼吞虎咽,仿佛要将几天的恐惧和饥饿都吞进肚子里。
一边吃着,一边就有军官拿着本子过来登记。
“兄弟,哪个部分的?叫啥名?”
“报…报告长官…俺是88师264旅的,叫兴旺…”
“长官,我是83军炮兵营的,刘国栋…”
“长官,我是160师的,李四娃…”
各种番号、姓名被快速记录下来,这些溃兵虽然来自不同部队,建制被打散,但大多是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军事技能还在。
参谋长孙继志亲自坐镇这里,他拿着刚刚整理好的名册,快速地进行分配:
“这个原88师的,补充到一营!”
“这几个原来是机枪手,分到重机枪连!”
“这几个技术兵,问问邱队长那边需不需要!”
“身体带伤的,轻伤不下火线,编入预备队!重伤的赶紧送医护所!”
整个收容点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热饭、换装、编组…一套流程下来,许多原本失魂落魄的溃兵,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摸着手里的新枪,感受着肚子里食物带来的暖意,再看向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眼神锐利的1044团老兵,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和复仇的渴望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城内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从未间断。
四营派出的各个小队如同幽灵猎手,继续在街巷中清除日军的扫荡小队,不断有日军小股部队被优势火力和精准战术悄无声息吃掉的消息传回。
第23联队临时指挥部内,冈本镇臣大佐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报告联队长阁下!刚刚收到…收到第1中队的报告…由吉田曹长带领的十三人搜索小队…已经…已经超过规定时间两小时未有任何讯息传回…也未能联络上…恐怕…恐怕已全员玉碎!”
“纳尼?!”冈本镇臣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扭曲,“八嘎!!这是第几批了?!啊?!整整十三名帝国勇士!又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八嘎呀路!!”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额头青筋暴起,“耻辱!这是帝国陆军第6师团的耻辱!更是我第23联队的奇耻大辱!”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咆哮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支那残军!不仅挡住了皇军的去路,还敢像狩猎一样,在皇军控制的城区里,一次次地袭击帝国勇士!这是骑在我冈本镇臣的脖子上拉屎!是在打整个第六师团的脸!”
他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兵:“立刻!立刻再给旅团部发报!问问牛岛旅团长!野炮大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我已经一刻也等不了了!我要用最猛烈的炮火,将对面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猪和他们的老鼠洞,彻底地从地图上抹掉!我要把他们通通炸成粉末!快去!”
通讯兵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嗨依!大佐阁下!”转身跑去发报。
冈本镇臣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发白,仿佛已经看到下一秒,帝国重炮的烈焰就将吞噬一切。
冈本镇臣的暴怒和接连不断的催促电文终于起了效果。
师团部调拨的强力支援抵达了:来自第六师团直属野炮第6联队第2大队的整整12门75mm四一式山炮,以及从第45联队紧急抽调而来的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
看着眼前这支浩浩荡荡的增援部队,特别是那12门闪烁着冷峻钢光的火炮,冈本镇臣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也重新浮现出骄横和自信。
“呦西!”他满意地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有了这些,我到要看看那些支那老鼠还能往哪里躲!立刻制定攻击计划!集中所有炮火,给我先把兴中门那段城墙彻底轰塌!把他们的阵地从头到尾犁一遍!步兵随后跟进,一举碾碎他们!”
冈本镇臣仿佛已经看到对方的工事在帝国炮火下灰飞烟灭的场景。
在东南洼地的日军炮兵阵地上,十二门75mm四一式山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口斜指苍穹,在昏黄的夕阳下泛着冷硬的死亡光泽。
日军炮兵们穿着土黄色军服,正忙碌地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装定和弹药堆砌。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和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野炮第2大队的大队长,中佐小林弘一,正拿着望远镜,志得意满地眺望着远处兴中门模糊的轮廓。
他对身边刚刚抵达的第45联队那个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少佐,藤田健吹嘘道:
“藤田君,你看好了!明天拂晓,只需要一个小时,不,或许只要四十分钟!我的大队就能将那段支那城墙,连同上面所有的老鼠,统统送上天!”
他挥舞着手套,仿佛在指挥一场华丽的交响乐:“帝国的炮兵,才是陆军战场的主宰!那些支那人,只配在皇军的炮火下哀嚎颤抖!”
藤田健少佐虽然也是狂热的军国主义份子,但毕竟刚从一线下来,稍微谨慎些:“小林前辈,不可轻敌。根据冈本联队长的描述,这股敌军火力异常凶猛,战术刁钻…”
“哈哈哈!”小林弘一不屑地打断他,笑声张狂,“刁钻?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徒劳的!藤田君,你的步兵只需要跟在我的炮火后面,轻松地上去收割那些被震傻了的支那猪的头颅就行了!这将是一场轻松的狩猎,一场献给天皇陛下的胜利表演!”
周围的日军炮兵军官们也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气氛轻松而傲慢。
他们根本不相信,对面那些连番号都搞不清楚的中国残军,能有什么像样的反击力量,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攻破阵地后,要去南京城里哪里“找乐子”。
第134章 钢铁壁垒
这种轻敌和狂妄的情绪,同样弥漫在整个即将发动进攻的日军步兵队伍中。
补充来的第45联队士兵们听闻对手是被包围的残兵,也放松了警惕,许多人在战斗开始前夜,竟然偷偷喝酒,吹嘘着明天的“战功”,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与日军的骄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044团阵地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隐而不发的紧张气氛。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每一支枪、每一颗手榴弹,机枪手反复测算着射界,炮兵阵地上,炮弹被小心翼翼地擦拭,装定引信。
空气中没有喧哗,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军官压低声线的最后指令。
通讯兵奔跑穿梭,传递着最新的侦察信息和命令。
指挥部内,油灯摇曳。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身上还带着夜露和硝烟味的侦察连连长赵莽如同一道黑影般闪了进来,利落地向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敬礼。
“报告!侦察连已完成侦察任务!”赵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确凿。
“遵照团长指示的区域,我亲自带人摸到了城东南那片坡地边缘,确认无误,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儿!整整12门75mm山炮,一字排开,正在构筑发射阵地!警戒哨的位置、弹药堆放点我们都摸清楚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清晰汇报:“此外,在鬼子第23联队残部驻地附近,发现大量新到的步兵,看规模和装备,至少是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正在与23联队原有部队汇合。预计明日拂晓后,敌人将首先以炮火准备,随后以步兵发起大规模进攻!”
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闻言对视一眼,看来敌人这是下了血本了!
顾修远看着赵莽,这个当初还有些莽撞的小伙子,如今在周岘白的严格督导和孙继志的细心调教下,已然成长为一名心思缜密、身手矫健、极具战术头脑的优秀侦察军官。
他手下的侦察连,也愈发向着顾修远心目中那支“特种部队”的模子在靠近,渗透、侦察、破袭样样拿手。
这正是顾修远想要的结果,他深知自己脑海中的沙盘能提供终极情报,但一支军队不能永远只依赖他一个人。
他必须有能独当一面的军官,有能撒出去就能带回准确信息的眼睛和耳朵。
他刻意锻炼赵莽,锻炼韦昌、周德海他们,就是为了将来能指挥更大的兵团,打更大规模的仗。
事无巨细、事事亲为,绝非长久之道。
“干得漂亮,赵莽!”顾修远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接过赵莽手绘的简易方位图,上面甚至标注了预估的距离和主要参照物。
“情报很关键,侦察连立了大功!下去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保持警戒。”
“是!”赵莽挺胸应道,脸上带着自豪,悄然退出了指挥部。
顾修远再次检查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敌炮兵阵地的坐标已被精准标注,没有再次移动。
顾修远随即拿起放置在一边的电话,语气变得沉稳而锐利:“赵德柱,都听到了?”
“听到了,团长!”赵德柱早就跃跃欲试。
“鬼子那12门75炮的坐标,侦察连已经给我们标出来了。明天拂晓,天色将亮未亮之时,不必等鬼子先开火!你手上的四门105mm榴弹炮,给我先发制人!”
“瞄准坡地,首轮齐射就要覆盖目标!给我敲掉他们的炮兵阵地,打掉他们的獠牙!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团长!”赵德柱把胸脯拍得山响,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就等您这句话了!保证一轮急射就送那些鬼子炮兵去上西天!”
“好!去准备吧!”
挂断电话,他转向参谋长孙继志开始下达最终的作战指令:
“继志,记录命令,立刻传达至各营!”
“一营长韦昌!”
“他的阵地不变,死守狮子山主峰及东侧延伸阵地!明天鬼子的步兵主力肯定要从那里过,告诉他,让日本鬼子看看我们1044团的本事!”
“二营长周德海!”
“他的防区不变!告诉他,给老子守好了那条结合部,城墙和山体之间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给我变成死亡地带,防止日军任何形式的渗透和迂回,也要防止鬼子跑了!”
“三营长张铁山!”
“兴中门以南城墙及周边那片街区,是他的猎场!告诉铁山,把他打巷战的本事都给老子拿出来!绝对不能让鬼子从南面威胁到主阵地和挹江门方向!”
“四营长孙振华和补充营营长邱清泉!”
“他们是全团的拳头,是机动力量!部署在狮子山与绣球山之间的后方洼地。任务不是待着看戏!一是随时准备支援一线,尤其是哪个口子被鬼子突破了,就给老子立刻顶上去,把口子堵死!二是……”
顾修远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日军可能的薄弱侧翼:“……听团部命令,随时准备从侧翼给我打出去,抄他狗日的后路!但要记住,出击必须果断,撤回必须迅速,绝不能被鬼子缠住!”
“命令清楚了吗?”
“清楚了,团长!”孙继志快速记录完毕,重重点头。
“立刻传令!让各营营长明确自己的任务,管好自己的防区,做好一切准备!明天,我要看到被打怕了的鬼子!”
“是!”孙继志敬礼,立刻转身,安排通讯兵通过电话和传令兵,将这道清晰而坚决的命令,迅速传达到每一个前沿阵地。
命令如同强心剂,注入了1044团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一道道命令被迅速理解、消化,并转化为各阵地上的具体行动。
经过紫金山那场炼狱般的血战,如今的1044团早已非吴下阿蒙。
从军官到最普通的战士,脸上再也看不到初上战场时的青涩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近乎冷酷的自信。
士兵们默默加固着工事,熟练地检查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汤姆逊冲锋枪,给m1919重机枪的弹链压满子弹,将手榴弹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麻利而精准,眼神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擦拭猎枪,只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恐惧?或许还有,但已被更强大的东西压过。
那就是亲手歼灭过日军一个联队的骄人战绩,是手中远超敌人的精良火器,是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的精准枪法和班组间行云流水般的战术配合。
“排长,你说明天鬼子能来多少?”一个年轻战士一边给弹夹压子弹,一边低声问。
第135章 战意盎然
“管他来多少!”排长头也不抬,用通条清理着枪管,“来多少,咱就收多少!老子还嫌之前没捞够本呢!”
旁边一个老兵咧嘴一笑,拍了拍身边冰冷的重机枪:“就是!小鬼子也没啥了不起,不就是一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照样见阎王!咱现在这家伙什,这准头,可比在上海那会儿强多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被他们的炮压着打,现在也该轮到咱们尝尝用炮砸人的滋味了!”
“以班为单位,交叉火力,侧翼掩护…这套玩意儿,咱闭着眼睛都能玩出来!”
“嘿,听说这回哪个营打得最好,任务完成得最漂亮,回头炊事班老赵头打菜,肉片子都能多给两勺!”
各营连长在巡视防线时,听着手下弟兄们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充满求战欲望的议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帮小子…行!没怂!”一连长韦昌对着几个连长低声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们当长官的敢豁出命去打,下面的兵就得有这股不怕死的劲头!这才是老子带的兵!”
军官们要的就是这种士气,这种经过血火考验后沉淀下来的、基于实力和信任的自信。
在补充营的阵地上,邱清泉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压力。
他听着其他阵地上传来的喧闹,看着自己手下这些刚刚收拢整合起来的、来自不同部队的官兵,眉头微锁。
他是谁?他是原教导总队的参谋长,受过德国顾问的严格训练!
如今在1044团独领一营,虽然团长信任,但明天这一仗,既是证明之战,更是正名之战!
要是打得不如其他几个营出彩,不仅丢了自己和原部队的脸,更可能永远在1044团这支虎狼之师里抬不起头,被人觉得是“空降的花瓶”,以后还怎么当主力?
想到这里,邱清泉猛地站上一处弹药箱,对着正在休息待命的补充营官兵们吼了起来,声音严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以前是哪个部分的,老子不管!但现在,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就是1044团补充营!是老子邱清泉的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看你们身上暖和的新棉衣!想想刚才吃进肚子里的肉罐头!再摸摸你们手里崭新的家伙!团长对咱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要吃的有吃的,要穿的有穿的,要枪有枪,炮弹管够!”
“明天!鬼子就要上来了!别的营可都摩拳擦掌等着立功呢!咱们补充营要是打得稀烂,丢了人,被别的营比下去了…别说肉片子,他娘的以后喝汤都抬不起头!老子邱清泉第一个就没脸见人!到时候,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有一个算一个,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番别具一格的“动员”,瞬间点燃了补充营官兵的斗志和好胜心。
他们大多是从绝境中被救出来的,格外珍惜这重新拿起枪报仇的机会,也更渴望得到认可。
顿时,阵地上响起一片吼声:
“营长放心!明天绝不给您丢人!”
“营长!您瞧好吧!我打鬼子可厉害了!” “
“对!让其他营的弟兄们都看看,咱们补充营也不是孬种!”
“杀鬼子!立功!吃肉!”
邱清泉看着群情激昂的部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强烈求战欲望并不是盲目的嚣张,而是一种“老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送死”的强烈自信。
每一个人,从营长到士兵,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了最后的神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黎明时分日军撞上门来,用敌人的鲜血,再次书写1044团的不败传奇!
金陵城冬日的拂晓,天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寒气刺骨。
兴中门至狮子山一线,阵地上一片异样的寂静,每一个1044团的弟兄都紧握着手中的美制武器,枪口冰冷,目光更冷,死死盯着前方。
顾修远站在团指挥所掩体里,双眼微闭,外人看来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在他脑海深处,那面巨大的三维沙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动态战术推演引擎”疯狂计算着数据流,沙盘清晰地标注出,日军野炮第2大队的阵地正在做最后的射击诸元调整。
推演结果显示,五分钟后,第一波炮弹将覆盖兴中门前方的街巷,十分钟后狮子山主阵地一线都会被炮火覆盖。
顾修远抓起电话,直接要通炮连:“赵德柱,看你的了!日军野炮阵地,四发急速射!给我端了它!”
“是!团长!”电话那头,炮连连长赵德柱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沙哑。
此刻的日军炮兵阵地上,十二门75毫米山炮的炮口微微扬起,致命的炮弹即将填入炮膛。
野炮第2大队的士兵们正忙着将黄澄澄的炮弹从弹药箱中取出,堆放在炮位旁。
大队长小林弘一中佐志得意满地看了看手表,再有一会儿,他的炮群就将用雷霆般的轰鸣,宣告帝国皇军对负隅顽抗之敌的最终审判。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自己下令开火的命令。
1044团炮连阵地上,连长赵德柱吼得声嘶力竭:“装弹!快!给老子狠狠地砸!一发也别给老子省着!敲掉那些狗日的炮!”
四门m2A1 105mm榴弹炮的每一次怒吼,都让大地为之震颤,炮手们动作机械而疯狂,退壳、装填、关闩、拉火!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根据侦查连提供的精确坐标和炮前观修正,雨点般落在日军炮兵头上。
凄厉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划破寒冷的夜空,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炮击——!”一名经验丰富的日军老兵发出绝望的呼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吞没!
轰!轰!轰!轰!
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剧烈爆炸,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日军炮兵阵地!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正在忙碌的炮兵和堆放的弹药,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殉爆,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殉爆!快卧倒!”小林中佐的惊叫被接踵而至的第二轮、第三轮急促射彻底淹没!
第136章 有坦克了不起吗?
日军的12门75山炮根本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响,就在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中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炮兵死伤惨重,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炮管零件四处飞溅。
小林中佐的“胜利表演”尚未开始,就和他的大队一起,迎来了彻底的毁灭。
远处,日军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透过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己方炮兵阵地化作一片火海,巨大的爆炸声浪甚至隐隐传来,他目眦欲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种情况见所未见,守军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火炮,又怎么可能打得这般精准?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科学!
什么时候中国的炮兵能在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头上耀武扬威了?!
“大佐阁下!怎么办?”旁边的参谋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颤抖,“听这爆炸的动静,口径绝对比我们的75山炮要大!我们的步兵…还依照原计划进攻吗?”
冈本镇臣猛地放下望远镜,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低吼:“进攻!必须进攻!现在野炮大队已经被毁,如果我们再拿不下前面的阵地,你我都将是帝国的罪人!”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斩断所有犹豫:“只要我们的步兵冲上去,和支那人绞杀在一起,他们的重炮就失去了作用!命令下去,将所有战车和坦克都开上去!集中所有力量,今天必须拿下支那人的阵地!”
日军的进攻节奏被这劈头盖脸的“反炮轰”急袭彻底打乱,陷入一片混乱。然而,在军官的强令驱赶下,步兵进攻还是仓促地发动了。
没有炮火的有效掩护,第23、45联队的日军步兵们,在薄薄的晨雾和硝烟中,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九四式轻型坦克和八九式中型坦克轰隆隆地开道,试图用钢铁身躯为步兵撕开缺口。
“龟儿子的,还想用战车?”绣球山与兴中门结合部阵地上,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独眼放光,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乐了。
“老子虽然只剩一只眼,但眼神可好使了!团长给的这八支‘铁鸡脖’(博伊斯反坦克枪),可算派上用场了!”
他猛地一拍身边一个健硕士兵的肩膀:“二牛!看见那铁王八没有?给老子瞄准了它的腰眼子,狠狠捅!”
那名叫二牛的士兵匍匐在地,肩头抵着一支造型奇特、口径惊人的博伊斯反坦克枪,深吸一口气,透过瞄准镜,牢牢套住了一辆喷着黑烟、缓慢爬行的九四式轻坦。
三百米,正是最佳距离。
他扣动扳机!
“咚!”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不同于火炮的轰鸣,也不同于步枪的清脆,更像是一柄巨大的战锤狠狠砸在铁砧上。
几乎同时,那辆九四式轻坦的车身猛地一震,侧面装甲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金属射流瞬间涌入狭小的车内空间,引燃燃油,引爆弹药!
坦克内部发出一声闷响,炮塔缝隙里猛地喷出火焰和浓烟,彻底趴窝,成了废铁一堆。
“打得好!”李铁柱兴奋地大吼,“下一个!”
“咚!”“咚!”
博伊斯反坦克枪特有的射击声此起彼伏。
这些专为破甲而生的大家伙,在训练有素的射手操作下,成了日军薄皮坦克和装甲车的噩梦。
无论是灵活的九四式,还是稍厚实的八九式,均难以抵挡13.9mm钨芯穿甲弹在有效距离内的致命一击。
一辆又一辆日军的钢铁掩护化作燃烧的铁棺材,将跟在后面的步兵暴露无遗,失去了战车掩护,日军步兵立刻暴露在1044团空前猛烈的火力网下。
三营长张铁山在兴中门阵地上看得真切,乐得龇出一口大牙花子。
他娘的,以前在战场上看见这些铁王八就头疼,弟兄们得抱着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用人命去堆,才能勉强换掉一辆。
现在好了,团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铁家伙,隔着老远一枪一个,跟点名似的!看着以前耀武扬威的鬼子战车如今轻易趴窝,他激动得狠狠一拳砸在掩体沙包上。
失去了战车掩护,鬼子步兵彻底成了案板上的肉,没有火炮和铁王八开道,这帮畜生和白送上门的功劳有什么两样?
“给老子往死里打!”张铁山龇着大牙花,兴奋地对着电话机和传令兵咆哮着命令。
“告诉各连!机枪给老子撒开了的打!步枪手瞄准了搂火!迫击炮照人多的地方轰!趁狗日的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往回跑,给老子最大程度的杀伤!一个都别让他们囫囵个跑回去!”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补充了一句:“都他娘的给老子记住喽!死掉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随着张铁山的命令传达,整个三营阵地如同喷发的火山,火力瞬间全开!
阵地上,勃朗宁欢快地嘶鸣,形成密集的压制火力,m1919重机枪沉稳地咆哮,编织出交叉死亡火力网。
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入日军密集的冲锋队形,每一次爆炸都带起一片血肉横飞!
日军死伤枕藉,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阵地前二百米的开阔地上,进退维谷。
就在日军进退失据,注意力完全被正面防线吸引之时,顾修远眼中精光一闪,抓起电话,命令清晰而冷酷:
“孙振华!带你四营,从左侧给我狠狠捅进去,把鬼子的进攻队形给我拦腰截断!”
“邱清泉!补充营从右翼迂回,给我抄到鬼子屁股后面去,把他们的退路堵死!关门打狗!”
“韦昌,周德海!一营二营给老子听好了,等邱清泉那边一到位,立刻从正面给老子全部压上去!压缩他们的空间,别让一个鬼子跑掉!”
命令一下,杀机四起!
只见四营阵地方向,营长孙振华大吼一声:“四营的!跟老子冲!让一营二营的老大哥们瞧瞧,咱四营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跃出阵地,身后的四营士兵如同打了鸡血,一个个嗷嗷叫地跟着冲了出去,速度极快,攻势迅猛!
对面狮子山阵地上的韦昌和兴中门阵地上的周德海几乎同时看到了四营这玩命的冲锋势头,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韦昌咂咂嘴:“嘿!孙振华这小子,吃了炮药了?冲这么猛,想造反啊?”
周德海也乐了:“龟儿子的,看这架势是想抢头功,骑到咱们三个老哥哥头上撒野啊!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点,别让四营的兔崽子们把风头全抢了!”
第137章 关门打狗之法
几乎同时,另一侧,补充营营长邱清泉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战意。
他听着四营那边震天的喊杀声,又想起平时其他四个营的士兵吹嘘自家营长如何了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直冲脑门。
“补充营!全体都有!”邱清泉的声音带着一股决绝,“给老子听好了!四营能捅鬼子侧翼,咱们就能断鬼子后路!论起打鬼子,咱补充营谁也不怵!今天就让团长和全团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尖刀!后来的一样能当老大!跟老子冲!”
他吼完,端起一挺冲锋枪,身先士卒地向着日军侧后翼猛插过去!
他身后的补充营官兵,特别是那些原教导总队的精锐,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见营长如此悍勇,更是血脉贲张,一个个红着眼睛玩了命地向前冲杀,那股狠劲,分明就是要和其他四个营别别苗头,证明自己才是团长手下最能打的那支部队!
邱清泉心里憋着一股劲:他娘的,老子虽然以前是干的参谋的活,现在扛枪了,就是要在这1044团当老大!
随着补充营迅猛无比地插入日军后方,退路被断的恐慌瞬间在日军中蔓延。
“好!邱清泉到位了!”正面阵地上,韦昌和周德海几乎同时收到信号。
“一营!全体上刺刀!给老子压上去!”
“二营!吹冲锋号!碾碎他们!”
刹那间,一营、二营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正面阵地汹涌而出,鬼子的生存空间被急速压缩。
被三面合围的日军第23、45联队残部,如同掉进陷阱中的困兽,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正面,一营二营三营的战士们如同钢铁洪流,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碾压的气势步步紧逼。
侧翼,四营的穿插切割像一柄烧红的剃刀,精准而迅猛地将日军庞大的进攻队列分割成数块,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而最致命的,是后路被彻底斩断!
补充营在邱清泉的带领下,展现出的不是单纯的阻击,而是一种疯狂的、吞噬一切的进攻性防御。
他们不仅堵住了日军的退路,更是主动向着溃退下来的日军发起了反冲锋!
邱清泉身边的补充营士兵,更是如狼似虎,战术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将试图集结突围的日军小股部队一次次打散、歼灭。
团指挥所里,顾修远通过沙盘系统将前线战况尽收眼底,他眉头微挑,目光尤其在邱清泉所在的那片区域停留了片刻。
这个当初看起来还有些文质彬彬、甚至带着点书生气的补充营长,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嗜战属性。
那不是新兵蛋子的慌乱勇敢,而是一种老练、冷静,甚至带着点享受意味的杀戮效率,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平日里收敛爪牙,一旦见血,便彻底释放出了吃人的本性。
“好一头陷阵虎……”顾修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种人,用好了是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他的目光又转向四营的作战区域。
孙振华的四营,再次让他感到了惊艳,如果说上次全歼第33联队时,四营的远程迂回穿插还带着点出其不意的取巧,那么这次,是在敌人眼皮底下,在枪林弹雨中进行的强行穿插!
四营的进攻路线并非直线,而是充分利用了每一处洼地、弹坑、残垣断壁,运动速度极快,各班排之间的交替掩护、火力衔接流畅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像一股灵活致命的溪流,在日军的混乱中肆意奔流,所过之处,必然将日军的组织结构冲得七零八落。
这种高超的战术执行能力和战场机动性,绝非一般部队所能拥有。
“这孙振华,带兵有一手,是把搞奇袭破袭的好材料。”顾修远心中暗忖。
四营的穿插技术愈发老辣,简直成了他手里一柄能随时刺向敌人任何要害的“手术刀”。
正面碾压,侧翼切割,后方锁死!
在这三重打击之下,被围的日军彻底崩溃了,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淹没。
求生本能让他们疯狂地向看起来薄弱的补充营方向突围,却一次次撞在那道由疯狂意志和精良武器构筑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留下遍地尸骸。
开阔地成了屠宰场,步枪、冲锋枪、机枪喷射着火舌,迫击炮弹不断落下,将残存的日军一片片扫倒……
前沿,三国直福少佐对着野战电话,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冈本大佐!冈本大佐!请求支援!请求战术指导!”
“支那军火力太猛!我部陷入重围,伤亡极其惨重!侧翼!侧翼出现大量敌军,正在切割我部!后路!后路也被包抄了!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战车小队已全体玉碎!步兵无法突破!请求立刻炮火覆盖我部当前位置!请求航空兵支援!再拖延下去,我部将……将为天皇陛下尽忠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不远处,第45联队的藤田健少佐同样面色惨白,野战电话的通讯已被炸断,他对着传令兵吩咐:“想办法突围,告诉指挥部,我部与第23联队结合部被彻底突破!敌军正向我指挥部方向猛烈穿插!部队已失去有效指挥,各自为战!伤亡……伤亡无法统计!请速派援军!哪怕一个小队也好!否则阵地必将全面崩溃!”
前线临时指挥所内,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听着通讯兵不断送来的、一份比一份更令人绝望的电文,脸色从铁青变为惨白,最后几乎失去了血色。
他颓然坐下,手中的铅笔“啪”一声被捏断。
“八嘎……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冷汗涔涔,“这根本不是支那军……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魔鬼部队?”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身旁同样面无人色的参谋们低吼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的火力!你们听到了吗?那根本不是轻武器的声音!还有那反战车武器!”
“帝国宝贵的战车,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还有他们的战术!正面顶住,侧翼穿插,后方包抄!时机精准,动作狠辣!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指挥和部队执行力?!”
“我们面对的其他支那军,一触即溃,毫无斗志!可这支部队……他们不仅不怕帝国的炮火和刺刀,他们甚至……甚至是在享受杀戮!”一个年轻的参谋声音发颤地接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是我们无能!”冈本猛地一拍桌子,试图驱散自己心中的寒意,也为自己的决策寻找理由,“是这股敌人太强大!太诡异了!这绝不是普通的教导总队!我们情报严重失误!”
第138章 自发阻击日寇
他的脑子此刻异常清醒,武士道的狂热被残酷的现实彻底浇灭。
冈本镇臣知道,再坚持下去,不是玉碎成神,而是毫无价值的被全歼于此,甚至可能连指挥部都要被对方精锐一口吃掉。
“命令!”冈本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果断,“全军!立即脱离战斗!向城内友军方向转进!立即执行!”
“大佐阁下!那……那前方被包围的三国少佐、中村少佐他们……”一个参谋迟疑道。
“八嘎!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冈本厉声打断他,“再不撤,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为帝国保留有生力量才是首要!指挥部立即收拾重要文件,销毁密码本,准备转移!快!”
命令下达,后方的部队开始仓皇后撤,而前方被紧紧咬住、深陷包围圈的第23联队主力,则几乎收到了死刑判决。
“撤退?现在怎么撤?!”三国直福看着传来的电文,惨笑一声,将电文纸揉成一团,“我们已经撤不出去了……”
包围圈内,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日军士兵像没头的苍蝇,试图组织起小队突围,却立刻被精准的火力和凶狠的反冲锋打散。
“大队长!西边!西边好像有空隙!”一个满脸是血的军曹嘶喊着。
“那是陷阱!你看不出来吗?他们故意留的!”另一个老兵绝望地吼道,“冲出去死得更快!”
“和他们拼了!天皇陛下板载!”一个年轻的少尉举着军刀,刚站起身,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发子弹掀翻了天灵盖。
仅有极少数日军士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丝侥幸,丢掉了所有负重,连滚带爬地从火力网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没命地向后方狂奔。
1044团阵地上,各营连长们看着那些零星逃出去的鬼子,并没有下令追击。
“营长,有几个鬼子跑出去了!追不追?”一个排长急切地问孙振华。
孙振华举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追什么追?穷寇莫追,鬼子大部队正在往城里涌,追出去容易,想回来就难了,团长说过,咱们团的兵金贵,不换那几个残兵败将。”
同样的命令也在其他阵地响起。
韦昌吐了口唾沫:“便宜这帮龟孙子了!打扫战场!快!子弹、手榴弹、还能用的枪,都给老子捡回来!鬼子身上的干粮、水壶也别放过!动作快!鬼子炮火说不定啥时候就砸过来了!”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对着鬼子们补刀,并手脚麻利的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上搜寻着一切可用的物资,补充着刚才激烈战斗的消耗。
他们知道,团长说过,活下去,才能杀更多鬼子。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修补工事,准备迎接敌人下一次,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
团部指挥所里,参谋长孙继志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和难以抑制的兴奋,声音洪亮:
“团长!打得好啊!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小鬼子一个联队加一个大队,被咱们按在地上狠狠揍趴下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他挥舞着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战场上的热血沸腾。
副团长周岘白跟在后面,虽然不像孙继志那样外露,但嘴角也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他更务实一些:
“团长,部队正在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弟兄们都是苦出身,见不得浪费。鬼子那些三八大盖、歪把子,还有手雷、弹药,只要能用的,都捡回来了。咱们虽然用不上,但备着总没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再不济,拆了零件也是好的。”
顾修远站在作战地图前,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代表胜利的标记上。
他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凝重,他转过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仗有得打,先顾活人,再念死人。”他首先看向周岘白,“岘白,抓紧时间统计伤亡,特别是阵亡的弟兄……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让他们走得不踏实。找个稳妥的地方,好好安葬,立上标记,以后……若还有以后,得让他们魂归故里。”
接着,他看向黄阿贵:“阿贵,你去一趟医疗队,亲自告诉汪医生,受伤的兄弟,不要舍不得用药!尤其是重伤员,止痛的药,一定要用最好的,足量地用,告诉他,这是命令!药没了,我想办法去弄!”
周岘白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由衷的感慨,他对孙继志叹道:
“老孙,听见没?咱团长……唉,你是不知道,咱1044团现在用的药,那吗啡,那麻醉剂,怕是一般级别弱点的军官受了伤都未必能用上!”
“黑市上,这点麻药真真是价比黄金!团长眼睛都没眨一下,全紧着弟兄们用!就冲这个,底下弟兄们现在谁不对团长肝脑涂地?这兵当得,值!”
孙继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下关码头江边,依然是一片混乱,即便有负责组织的36师,但溃散的士兵和逃难的百姓仍然大量拥挤在江岸,争抢着为数不多的渡船,哭喊声、叫骂声、落水声不绝于耳。
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在其精锐警卫人员的严密簇拥下,正步履沉重地走向一艘专门为他准备的小火轮。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日来的焦虑和失败的屈辱几乎压垮了这个老人。
就在这时,前方兴中门方向,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
紧接着,似乎还有一连串更猛烈的爆炸声传来,像是弹药库被殉爆。
唐生智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他侧耳聆听,面色凄惶悲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在他听来,这无疑是日军重炮群正在对某支仍在顽强抵抗的孤军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那连续的爆炸,便是阵地被彻底摧毁的证明。
第139章 可惜这等悍将
唐生智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第36师师长宋希濂说道:
“荫国老弟,你听……这炮声……不知是哪一支忠勇部队,至今仍在履行军人职责,为我等断后,竟……竟落得如此下场……以己身殉国,壮哉!悲哉!”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不知是为这支部队感到痛心还是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若……若知其番号,我唐孟潇必向委座力陈,为其请功,抚恤优厚,以慰英灵!”
就在此时,正在附近带人竭力维持秩序、疏导人群的第36师212团上尉连长刘兴,听到了唐生智的话。
他略一犹豫,随即眼神一定,立刻整理了一下军装,跑步上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报告:
“报告司令长官!报告师座!我是212团连长刘兴,我或许知道是哪支部队!”
唐生智和宋希濂的目光立刻聚焦到这个年轻军官身上。
刘兴继续大声道:“据卑职所知,现今仍在兴中门方向与日军血战,并能弄出这般剧烈动静的,极有可能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74师第1044独立团!”
“1044团?”宋希濂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番号并不熟悉。
他本人是黄埔一期生,属于蒋介石的“天子门生”,麾下的第三十六师与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以及中央教导总队一同,被视为最初的“德械师”骨干。
第三十六师本身就是嫡系中央军,也是嫡系中的王牌和标杆,但是对桂系部队,尤其是一个新编团的番号确实陌生。
一旁的唐生智却猛地想了起来,失声道:“1044团?在紫金山附近全歼了日军第33联队的那个团?他们……他们不是在东线紫金山阵地吗?何时又到了西北角的兴中门、狮子山一带驻防?”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疑和不解,战局混乱,各部调动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宋希濂闻言,心下恍然,他转瞬又想:眼下南京城内各部溃败,撤退路线一片混乱,从紫金山撤到兴中门,虽有些距离,但在这种乱局下也并非不可能,或许是边打边撤,退到那里的吧,现在再去纠结他们为何出现在那里,已经毫无意义了。
“正是他们!”刘兴肯定道,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敬意,“司令长官,师座,或许二位有所不知。之前挹江门内三十六师的弟兄们与撤退下来的弟兄们险些发生冲突自相残杀,正是这位1044团的顾修远团长派出的军官,及时送来了司令长官签署的撤退命令公文,才化解了那场浩劫,保住了无数弟兄的性命!”
“当时,那位送命令的军官就说,他们1044团不撤!他们要死守阵地,阻击日军,为军民过江争取时间!卑职当时还以为……还以为只是鼓舞士气的豪言壮语,没想到,他们真的还在打!而且打出了这般动静!”
刘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眼神复杂:“他们这是……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一个团的性命,为大家争取逃命的时间啊。这动静……这分明是死战不退,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唐生智和宋希濂听完这番报告,顿时愕然当场,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唐生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震撼于这支部队的顽强与忠勇,竟真以一团之力死战至今!
更羞愧于自己身为最高指挥官,竟已先一步撤离,将断后的重任完全抛诸脑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这样一支部队在履行着自己本该履行的职责!
码头的寒风刮过,却刮不走他脸上那复杂万分、无地自容的燥热,远方的炮火轰鸣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简单的战斗声响,而是一曲悲壮至极的挽歌。
唐生智艰难地转过头,对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宋希濂说道:“荫国老弟,你立刻以卫戍司令长官部的名义,向武汉委员长行辕发电。详细禀报今日之见闻,并……并替我,替我们所有先一步撤离南京的军人,为这个1044团,为顾修远团长,向委员长请功!”
“虽然……顾团长和他麾下的忠勇将士们,很可能看不到了。但咱们,绝不能让这样的英雄部队,寒了心,绝了名,他们理应得到褒奖,哪怕……只是死后的哀荣。”
宋希濂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唐生智的意思。
在那般密集的重炮轰鸣和日军重重围困之下,一支孤军残部存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此刻能做的,也唯有尽力为这支注定陨落的部队争取一份身后的殊荣,稍稍弥补自己内心深处的愧疚与不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重庆。
中山四路德安里101号,这栋被称为“曾家岩官邸”的建筑,对外公开的牌匾上写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此刻,官邸内气氛凝重。
蒋介石正坐在他那间宽大却略显压抑的办公室里,面色阴沉地翻阅着今天送达的一叠电文。
南京失守他早有预感,但后续的战报和各方汇报依旧如雪片般飞来,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令人沮丧的坏消息和混乱的溃败详情,这让他内心的焦灼与怒火愈发炽盛。
“娘希匹!无能!无耻!”突然,蒋介石那带着浓重浙江奉化口音的怒骂声在办公室里响彻,甚至将几份电文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
“罗卓英无能!唐生智无耻!好好的南京城,经营多年之国防工事,连一个星期都守不住!还白白丧送了党国十数万精锐!这两个人,都该拖出去枪毙!以正军法!以谢国人!”
蒋介石的雷霆之怒并非无缘无故,他刚刚同时接到了来自南京前线最高指挥官唐生智和副司令长官罗卓英的电报。
两人都在电报中将南京保卫战的经过做了详细(或者说,对自己有利)的汇报。
然而,两者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第140章 授予英雄团
罗卓英在电文中痛陈指挥系统失灵、各部溃败之迅速无法遏制,并表示将立刻设法赶回重庆,接受军法审判,甘愿承担一切罪责。
而唐生智的电文则通篇弥漫着一种灰心丧气的基调,他强调了自己如何尽力维持,如何最终为避免更大牺牲而下令撤退,并在电文末尾表示:
由于自己指挥无方,致使数万将士血洒疆场,首都沦陷,连国父陵寝亦落入敌手,自己深感罪孽深重,已无颜再前往重庆晋见委员长,甘愿自解兵权,返回湖南东安老家,闭门思过,从此不问军事。
唐生智玩的这一手“以退为进”、“负荆请罪”的把戏,瞬间就把蒋介石给彻底激怒了。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真心认错,打了如此惊天动地的败仗,葬送了那么多中央军嫡系和杂牌部队,一句“无颜相见”、“回老家思过”就想轻轻揭过?
一点实质性的责任都不想承担,这还是一个军人应有的担当吗?这简直是在将他蒋中正的军!
良久,这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火,才被蒋介石强行压了下去。
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长叹了一口气,颓然望向窗外,庭院中树木凋零,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一如他此刻甚为沮丧的心情。
国事艰难至此,内忧外患,派系倾轧,他这个名义上的国家领袖,实在是举步维艰,其中之难当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初在决定南京守弃之时,陈诚、白崇禧等一众将领都曾力劝他放弃南京,以保全实力,避免无谓牺牲。
但当时,这些建议无一例外地遭到了他的痛斥。
他不甘心啊!
作为一国之领袖,若连首都都不敢守、不能守,轻易同意将其设为不设防城市,那对他的威望、对政府的声誉,将是何等致命的打击?
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态,让他最终采纳了唐生智“誓与南京共存亡”的慷慨陈词,同意其死守南京的请求。
可结果呢?才短短几天的功夫!
偌大的南京城就丢了个干干净净!
这记响亮的耳光,何止是打在唐生智的脸上,分明更是火辣辣地扇在他蒋中正的脸上!让他在国际国内都颜面尽失。
就在这时,侍从室第二处主任陈布雷轻步来到了蒋介石身旁,低声禀报:“委员长,南京市市长、宪兵司令萧山令,以及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联名来电。”
蒋介石厌恶地挥了挥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些日子,来自南京的电文不是溃败就是求援,要么就是推诿责任的报告,他听得太多,早已厌烦透顶。
陈布雷并未离开:“委员长,这份电报是请封的,您不妨看看。”说完,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电文稿,双手递了过去。
蒋介石闻言,这才拿过电文,怔愣片刻之后开口问道:“消息……证实了么?”
“电文一到,卑职即令军统和中统潜伏在南京的人交叉核实,虽不知准确结局,但重炮覆盖确是事实,此事大概率是真的。”
“这个1044团……就是前番上报,在紫金山全歼日军一个联队,刚被军政部授予‘紫金山荣誉团’称号的那个团?他们的团长……叫顾修远,刚晋升少将?”
“是的,委员长,正是此团,团长正是顾修远。”陈布雷肯定地答道。
“可惜了啊……真是可惜了……”蒋介石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惋惜,“此人战术了得,自淞沪以来,几次振奋人心的大捷,几乎都与他有关!是员悍将!”
陈布雷沉默着,他明白委员长这句“可惜”大概有两层含义。
一是真心痛惜这样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陨落于南京孤城;二则或许是惋惜,这样的人才,为何不是出自黄埔中央军嫡系,若是嫡系,此刻断不会作为弃子般的断后部队使用。
蒋介石沉吟了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用明码电文,将1044团仍在南京城内血战、力挫强敌的消息,向全国播报!要让我们的民众都看看,在首都沦陷之际,我们还有这样一支忠勇的军队,在绝境中依然拼尽全力阻击日寇!授该团英雄团称号!”
“也要让全世界都看看,我华夏军民抵抗外侮的坚强意志!借此,或可博取国际社会更多的同情与支持。这件事,由你亲自去办,要快!”
“是!卑职明白!”陈布雷立刻领命。
“还有,”蒋介石补充道,“将这个情况,也通报给健生。”他的目光微微闪动,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意味。
第6师团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第36旅团长牛岛满少将风尘仆仆,神情狼狈地站在师团长谷寿夫中将面前。
“师团长阁下!”牛岛满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汇报,“我们的进攻……进攻失利了。支那军抵抗异常顽强,火力之凶猛、战术之刁钻,远超预料。我军第23、45联队遭受重创,损失……惨重。”
谷寿夫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问道:“你确认是教导总队的残部?他们还有这等实力?”
“恐怕……恐怕不是!”牛岛满低下头,艰难道,“情报部门之前的推测可能有误,卑职观察其作战风格和火力配置,也与教导总队迥异。这支部队……更像是一支完整的、装备极其精良的生力军,而且指挥官极其狡猾狠辣!”
“八嘎!”谷寿夫终于爆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教导总队早已在紫金山被我军打残!绝无可能还有如此强的战斗力和组织度!这种打法……这种正面硬抗、侧翼穿插、背后锁死的狠辣打法……”
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和难以遏制的怒火:“我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像一个阴魂不散的老对手!”
第141章 明电招降
这时,一名日军参谋军官快步走进,恭敬地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师团长阁下!情报机关急电!已确认当面守军番号!并截获对方通讯,结合前线间谍冒死送回的情报,可以确定敌军是1044团!”
谷寿夫闻言一把夺过电文,目光急速扫过,当看到“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独立团”和“团长顾修远”这几个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起来。
“顾修远!又是这个顾修远!”谷寿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电文揉碎,反手又将桌上那只心爱的景德镇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你们简直是都是蠢货,已经被对手打残了,还不知道对方的番号!在上海,在蕴藻浜!就是这个人!就是他设计的埋伏,让坂井德太郎玉碎!”
“使我第六师团蒙受奇耻大辱!被其他师团嘲笑!他是帝国之敌!是我第六师团的克星!阴魂不散的恶鬼!”
暴怒的咆哮在指挥部内回荡,所有军官都噤若寒蝉,谷寿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沸腾,恨不得立刻亲自带兵去将那个顾修远碎尸万段。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极致的愤怒之后,强行压下了立刻报复的冲动。
谷寿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的严令,想起了大本营的指示:必须在12月17日下午举行“入城式”!
届时,不仅松井石根大将会亲临,还有朝香宫鸠彦王中将、柳川平助中将、长谷川清海军中将等一大批陆海军高级将领将从中山门入城,在支那国民政府门前广场举行盛大的“入城典礼”。
此次“入城典礼”会全程拍照,照片会登上报纸,以此来炫耀大日本皇军的武力,震慑所有支那抵抗力量,并向世界展示帝国的“武威”,达到一些不可明说的政治目的。
时间紧迫,仪式前必须肃清南京城内所有成建制的抵抗,绝不能因为第六师团的颜面而耽误了如此重大的政治任务。
参谋长下野一霍大佐见状,上前一步,低声献计:“师团长阁下,请您息怒。支那兵书有三十六计,其中不乏巧妙之法。既然这股敌军如此棘手,强攻损失太大,且恐延误入城式,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
谷寿夫看向他:“下野君,有何良策?”
下野一霍阴险一笑:“依职下看来,我们可以明面上摆出劝降的高姿态,向该部空投劝降信,并用广播喊话,许以优厚的条件,承诺保证顾修远及其部下的人身安全和个人荣誉,只要归降好处大大的有。”
“同时,我们可以抢先对外宣传,尤其是对国际舆论宣称,这支顽强的支那军已被我皇军的武德感化,自愿投降。此举,一来可以极大打击支那军队的士气,二来也能维护我军颜面,显示我军的‘仁慈’与‘强大’。”
下野一霍的声音压得更低:“而暗地里,我们立刻调动更多部队,如请求第13师团甚至第9师团派出一部精锐,从侧后方向向该区域秘密合围,彻底锁死他们。”
“如果顾修远不降,待其部队因劝降而产生松懈或动摇时,我军再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优势火力,发动雷霆一击,必可将其彻底碾碎!”
谷寿夫听完,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阴冷的赞同所取代,他缓缓点头:
“呦西,下野君,不愧饱读诗书,此计甚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能挽回面子,又能争取时间调兵,最终彻底消灭心腹之患!就按你说的办!”
日军的明码电文,也是一篇招降文很快就在全国范围的电台内播放:
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中将致支那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独立团 顾修远团长阁下:
近日于南京城外,贵部之奋战,已充分展现阁下之武勇与麾下将士之忠贞,我大日本帝国皇军虽为敌手,亦不禁为之动容,深表钦佩。
阁下以孤军之力,抗我雄师,其胆识与韬略,实乃当代支那军人中所罕见之俊才。
帝国皇军素来敬重真正之勇士。
惜乎现今战局已明,南京陷落乃大势所趋,贵部身陷重围,外无援兵,内乏粮秣,继续抵抗,徒令忠勇之士血染荒土,实非智者所为,亦非仁者所愿见。
天皇陛下之皇军,怀抱建设东亚新秩序之宏愿,并非以杀戮为乐,对于如阁下这般之豪杰,帝国愿敞开胸怀,予以最优渥之待遇。
然,南京乃贵国首都,亦为历史名城,千年文化积淀,实属人类之瑰宝。
若贵部执意抵抗,致使战祸绵延,城内巷战不休,则帝国皇军为达成作战目的,维护自身安全,将不得不动用一切极端手段。
届时,兵燹无情,玉石俱焚,南京千年之文化恐将化为灰烬,贵国历年之建设亦将毁于一旦,此绝非帝国所愿见,然其责皆在贵部之抉择。
若阁下能审时度势,为避免无谓之牺牲,率部来归,帝国陆军第六师团长谷寿夫谨以武士之名誉担保:
一、保证阁下及全体官兵之生命安全与人格尊严,绝不加以任何侮辱与伤害。
二、阁下之官职与荣誉将得以保留,并可委以更重大之职责,共同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之伟业而奋斗。
三、所有归顺之官兵,愿继续从军者,将予以整编优待;愿卸甲归田者,将发放路费,安全遣返。
四、贵部伤员将得到我军军医之最妥善救治。
阁下乃识时务之俊杰,当明察时局,真正之忠勇,非在于无谓玉碎,而在于为东亚之永久和平与繁荣留存有用之身。
望阁下勿失此良机,做出顺应天命、造福部下之明智抉择,帝国皇军期待阁下之回应,携手共创东亚新未来。
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六师团长 谷寿夫(印) 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第142章 鬼子想得真美
1044团部掩体内,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从未停歇。
通讯处电报组组长徐书瑶神情专注地坐在电台前,纤细的手指飞快地调节着旋钮,捕捉着空中纷乱的电波。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每一个微弱的信号都可能蕴含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突然,她神情一凛,耳机里传来一段清晰且带有官方格式的电文,她迅速拿起铅笔,在电报纸上飞快地眷写起来。
片刻之后,她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到参谋长孙继志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复杂:“参谋长!军政部急电!是……是给我们的!”
孙继志接过电文,快速浏览,脸上也露出一丝讶异,他不敢耽搁,立刻将电文呈报给正在研究地图的顾修远。
顾修远接过这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政部令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74师第1044独立团顾修远团长 勋鉴:
顷闻你部自淞沪转进以来,屡挫敌锋,战功卓着。
近日更于首都南京陷落之际,孤军浴血,坚守兴中门、狮子山一线要地,力拒倭寇精锐数倍之众,予敌重创,扬我军威,壮我志气,极大地掩护了友军与民众之转移。
你部将士,忠勇贯日,义烈干云,充分展现我革命军人至高无上之武德与牺牲精神,兹特令:
一、 授予你部‘紫金山英雄团’之荣誉称号。
二、 全体官兵军饷加倍发放。
三、 团长顾修远指挥有力,特记大功一次。
望你部再接再厉,继续奋勇杀敌,以尽全功,国家与民族,必将铭记你等之殊勋!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军政部部长 何应钦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顾修远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无奈的笑容,他将电文递给身旁围过来的周岘白、韦昌等将领传阅。
“看看吧,”顾修远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嘉奖令来了。‘紫金山英雄团’,加饷发勋……蒋委员长和何部长倒是大方。”
周岘白看完,冷哼一声:“这是看我们深陷重围,料定我们必死无疑,提前发下抚恤和哀荣了?免得寒了其他部队的心?”
一营长韦昌立刻嚷嚷起来,嗓门洪亮:“呸!这些官老爷啥眼神啊?老子们打得正欢实,小鬼子来多少灭多少!岂是那么容易就死的?他们这是咒咱们呢!”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又恢复了那副文化人的冷静分析模样,接口道:
“韦营长稍安,依我看,上峰并非咒我们,而是根据常理判断,按寻常眼光,我部孤悬敌后,被日军重兵合围,确无生还可能。”
眼看着韦昌和张铁山这两个炮仗营长又要发火,邱清泉飞快的解释:
“他们……大概是没想到,我们在团长指挥下,非但能守住,还能屡次反杀,重创敌军。”
二营长周德海闻言,颇为赞同地看了邱清泉一眼,他现在觉得这个补充营长越来越顺眼,到底是文化人,说话在理:
“清泉兄说得对。他们发出这封嘉奖令时,定然是怀着悲壮心情,以为是在追授。若知我们此刻还在打得鬼子哭爹喊娘,怕是要大吃一惊了。”
众将领互相调侃,气氛一时竟有些轻松,这时徐书瑶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又拿着一份刚刚截获并快速译出的电文。
“团长!参谋长!紧急电文!”徐书瑶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是日军第六师团用明码发来的!是……是给我们的招降书!这封电文在循环播放。”
瞬间,团部内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电报纸上,空气骤然变得冰冷而肃杀。
顾修远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充斥着虚伪赞誉与赤裸威胁的文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周岘白、孙继志等人传阅。
“哼,谷寿夫这老鬼子,倒是打得好算盘。”顾修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明码发电,这是阳谋。现在恐怕全世界都知道他日本第六师团‘仁义’,要招降我1044团了。”
副团长周岘白看完,气得脸色铁青:“狗日的小鬼子!前脚国民政府刚给咱们授了‘紫金山荣誉团’的称号,后脚他们就来了这么一出!这是想把咱们架在火上烤!逼我们就范!”
参谋长孙继志拿过电文又看了一遍,冷静的分析:“团长,周副团长说得对。日军此举歹毒至极,无论我们接不接受,他们都立于不败之地,全国上下的百姓和长官恐怕会做他想啊…”
“我们若降,他们便可大肆宣扬,极大打击全国抗战士气;我们若不降,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重兵将我们彻底碾碎,同时还能污蔑我们不顾首都文化古迹,是战争的罪人。而且,现在全国的目光,恐怕都聚焦在我们这份回电上了。”
“格老子的!真是长得丑想得美!”三营长张铁山一把扯下军帽,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川音浓重地骂道。
“龟儿子倭寇!还想让老子们投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子德行!团长,你发话,老子带三营的兄弟第一个冲出去和他们拼了!死也要啃下他一块肉!”
一营长韦昌倒是嘿嘿一笑,显得颇为轻松:“鬼子招降?这说明啥?说明他们怕了嘛!硬打打不过,开始玩阴的了!证明咱们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可以,我老韦这辈子没白活,能让小鬼子怕到要劝降,值了!”
四营长孙振华冷哼一声:“优厚待遇?大东亚共荣?骗鬼去吧!上海、南京这一路走来,鬼子的‘优厚待遇’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信他们的话,死了都没地方埋!”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的目光锐利而坚定,语气却带着执拗:
“团长,自古忠臣不事二主。我等身为革命军人,保家卫国,死得其所。岂能向寇仇低头?这电文,必须回!而且要回得漂亮,回得让全国同胞都知道,我1044团没有孬种!”
炮连连长赵德柱和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也纷纷表态:
“团长,下命令吧!咱们宁死不降!”
“对!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绝不能给祖宗丢人!”
第143章 明电全国
顾修远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情绪激昂的军官,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不屑,有决绝,却唯独没有恐惧和犹豫。
“好!”顾修远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弟兄们说得对!小鬼子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们想用这封电文逼死我们,玷污我们的名声,打击全国的士气!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战,更是代表所有还在抵抗的中国军人,代表我们这个不屈的民族!全国同胞都看着我们!这封回电,不仅要发,还要用明码发!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顾修远转向徐书瑶和孙继志:“徐书瑶,我说,你记。然后立刻用明码发出去,通电全国,也发给武汉委员长行辕和军政部!”
随后略一沉吟,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掩体,看到了无数期盼的眼睛,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电喻蒋委员长、军政部钧鉴:
职部等千余将士,被倭寇重兵围困于南京城内一隅,虽寇焰日炽,然职部全体官兵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辈既以身许国,则未亡之躯奔赴疆场、马革裹尸,亦何所惧哉!
况今日国家已到存亡绝续之关头,除我等为其死,实毫无其他办法可挽狂澜于既倒。但我等更坚信,我五千年历史之中华及伟大民族,魂灵不灭,精神永存,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猥琐倭奴之手。
我1044团全体官兵,自淞沪至金陵,奉命卫戍首都,血战至今,虽陷重围,四面楚歌,唯死而已!抗敌之志,可昭日月,天地共鉴!投降之说,实乃倭寇痴心妄想,徒增笑耳!
寇欲战,那便战!若我辈之死,能换取身后父老乡亲万一之安宁,能延我中华国祚万一之生机,则我1044团上下官兵,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职顾修远率1044团全体同仁,叩禀。”
电文记录完毕,徐书瑶眼眶微红,却目光坚定,快步冲向通讯处。
很快,这份慷慨悲壮、掷地有声的电文,通过电波,冲破了南京城的硝烟,瞬间传遍了长江南北,黄河两岸。
全国各地的电台,无论官方还是民间,无论国统区还是租界,都在争相播报这份来自陷落首都的电文。
字字血泪,句句铿锵,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因南京沦陷而笼罩的悲观与阴霾。
电波所至,举国动容。
在武汉,报童挥舞着号外,奔跑在街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号外!号外!南京1044团顾修远将军明电誓死抗敌!决不投降!”
行人纷纷驻足,争相购买,读着那悲壮的电文,多少七尺男儿热泪盈眶,紧握拳头;多少妇人女子掩面而泣,为其祈祷。
茶馆里、学堂内,人们传阅着、讨论着,一股悲愤而激昂的情绪在弥漫,“中国还有这样的军队!中国不会亡!”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重庆的防空洞里,躲避日军轰炸的民众,从便携式收音机里听到广播,原本绝望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说:“有这样的军人在,咱们的国家就还有指望!”
第五战区,李宗仁将军拿着电文,对身旁的将领叹道:“顾修远,真虎将也!惜乎深陷重围!若我华夏军人都如此悍不畏死,倭寇何足道哉!”
一些正在休整或后撤的部队,收到电文后,基层军官和士兵群情激愤,一位从淞沪战场撤下的连长,红着眼睛对部下喊道:“都看看!1044团的兄弟还在南京死战!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往后撤?老子们要打回去!和鬼子拼了!”
许多部队主动请缨,要求重返前线,甚至一些原本保存实力、作战消极的杂牌军将领,读到此电文,亦感到面皮发热,羞愧难当,暗中调整了部署,下令所部遇敌不得再轻易后撤。
重庆,曾家岩官邸。
“委座!委座!”白崇禧拿着刚刚收到的明码电文,几乎是快步闯入了蒋介石的办公室,也顾不得平日里的繁文缛节,“顾修远没死!1044团还在南京血战!他们拒绝了日寇的招降!”
他将电文放在蒋介石的办公桌上,语气急切:“委座,唐孟潇已然渡江,下关码头、挹江门附近船只已尽数被毁或被夺,江路几乎断绝。但我们绝不能将这样一支浴血奋战、功勋卓着的英雄部队,就这样扔在南京不管啊!必须想办法接应他们出来!”
蒋介石拿起电文,再次看了一遍那悲壮的文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更有深深的无奈。
他长长叹息一声,看向白崇禧:“建生啊,百姓们不懂,闹着要救援,情有可原。你是懂军事的,是我的参谋长,怎么此刻也感情用事起来了?”
侍从室第一处主任钱大钧给白崇禧递了一杯茶,示意白崇禧稍安勿躁:
“白副总长,并非委员长不想救,1044团从团长到士兵都是国家的忠勇将士!可是,据军统和前线最新可靠情报,日本海军中国方面舰队第三舰队的舰艇,包括驱逐舰、炮舰,已经开始在江面频繁活动,其火力足以封锁江面。最多再有一两日,他们的火力就能完全覆盖挹江门一带江域!”
“委员长现在派哪支部队去救援都不合适,从哪儿走?走陆路,沿途皆是日军重兵集团,无异于羊入虎口;走水路,我们的火轮怎么和日本海军的钢铁炮舰抗衡?”
蒋介石点了点头:“建生,如果这样,那将是又一场屠杀!我不能为了救援一个团,而枉顾其他更多部队将士的性命于不顾!这个责任,我负不起,国家也承受不起!”
白崇禧听着钱大钧的分析,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深知,委员长此话并非推诿或出于派系之见,而是基于冷酷却真实的战场态势。
日军已完全掌握制江权,救援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赔上更多的援军。
白崇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蒋介石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沉默了许久,办公室内只剩下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
终于,他再次开口:“建生,我再发一则绝密电文。令胡宗南的第一军,立刻设法组织一支精干小部队,向浦口方向渗透侦察,寻找接应1044团突围的机会。”
“同时,令其就近搜集船只,隐蔽待命,若有一线可能,务必全力支援1044团渡江北撤!”
第144章 孤军危局
白崇禧闻言,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已经是当前局势下,委员长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也是唯一理论上存在一丝渺茫希望的办法。
至于胡宗南能否做到,那支小部队能否穿透日军战线,找到1044团,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他立正敬礼:“是,委座!”
“八嘎!”
谷寿夫拿着译电员送来的1044团明码回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顾修远!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就在他暴跳如雷,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更强攻势时,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进,立正报告:“师团长阁下!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紧急通知,朝香宫鸠彦王殿下召集各位师团长,即刻前往司令部召开作战会议!”
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会议室内,将星云集,气氛压抑。
第六师团谷寿夫、第十六师团中岛今朝吾、第九师团吉住良辅、第一一四师团末松茂治、第十三师团荻洲立兵、第十一师团山室宗武,以及第五师团国崎支队的国崎登少将等人悉数到场。
会议伊始,朝香宫鸠彦王面色阴沉,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谷寿夫:“谷寿夫君!第六师团乃帝国精锐!这个顾修远难道就这么厉害吗?连你都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谷寿夫脸色难看,正要解释,中岛今朝吾开口道:“殿下息怒,这个顾修远及其部队,确实非同一般,其战术诡诈,火力凶猛,绝非普通支那军可比,此人有很强的战场嗅觉,此人的防区是在紫金山,但是他在关键时刻率部到达新阵地……”
吉住良辅也立刻补充:“是的,殿下,我军也曾因其狡猾的战术和强悍的战斗力而功亏一篑……”
然而,他们的辩解立刻引来了尚未与1044团正面交手的将领的嘲讽。
第十三师团长荻洲立兵冷哼一声:“哦?如此说来,并非第六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作战不力,而是支那军突然变得天下无敌了?真是闻所未闻!”
第十一师团长山室宗武语带讥讽:“或许是因为某些部队在上海和南京缴获太多,包袱太重,影响了进攻速度吧?为自己寻找借口,可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谷寿夫、中岛、吉住三人闻言,怒目而视,会议室内顿时剑拔弩张。
资历最浅、官职最低的国崎登少将则低着头,不敢参与这些大佬之间的争吵。
坐在上首的朝香宫鸠彦王猛地一拍桌子,面色冰冷地呵斥道:
“够了!争吵毫无意义!谷寿夫君的困难暂且不提。中岛君!吉住君!我更要问你们!这个顾修远,和他的一整个团,当初是如何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从紫金山一路转移到西北角的兴中门、狮子山一线的?!”
“如此庞大的一支成建制部队,即便是趁夜脱离战场,也不可能完全躲过帝国皇军的所有侦察单位!你们的警戒线难道形同虚设吗?!”
这一番凌厉的质问,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中岛今朝吾和吉住良辅的要害,两人顿时语塞,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无论如何都是他们指挥上的疏漏,根本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解释,两人只能挺直身子,硬生生承受着朝香宫鸠彦王的怒火和同僚们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哑口无言,他们总不能说这支支那军集体变成幽灵飘到新阵地的吧。
朝香宫鸠彦王见目的已经达到,也知道不好过分指责与自己同级的谷寿夫等人,只好重重一拍桌子:“无论如何,这个顾修远,必须消灭!他公然蔑视帝国,践踏皇军尊严,其头颅必须悬挂在南京城头,以儆效尤!”
“对于支那的抵抗,必须给予最严厉的惩戒!传令:此后对于城内的支那军人俘虏,无需再保留,一律处决!帝国不仅要占领这片土地,更要彻底征服这里所有人的意志!皇军的威严,不容任何挑衅!”
最后,他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从即刻起,集中所有能够调动的陆空军力量!航空兵全力轰炸!炮兵部队给我不间断地炮击!皇军的力量不能再损失了,上次被他逃走,这次他还能逃到哪去?顾修远的人头和他的1044团必须彻底消失!”
“嗨伊!”
事实上,劝降计策的失败,尤其是顾修远那封慷慨激昂的明码回电,已经极大地刺激了日军高层的神经,但也让他们意识到强攻这支“硬骨头”代价太大。
日军虽然占领了南京,但其速战速决的战略并未完全实现,庞大的占领区消耗着兵力,其兵源补充并非无限。
特别是经过淞沪、南京的连续苦战,许多常设师团也在不断减员,日本本土新编组的后备兵团训练和装备都需要时间。
因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日军指挥官也开始避免用士兵的生命去填无底洞。
所以日军不再急于向1044团的坚固阵地发动自杀式冲锋,反而准备充分利用其绝对兵力优势。
不断调集第6、第9、第16师团乃至第13师团的部分部队,向南京城内压缩清剿,准备逐步收紧对1044团所在区域的包围圈。
这种调动也不妨碍他们同步有组织的肃清城内其他区域的零星抵抗。
日军意图很明显:用绝对的兵力密度困死1044团,同时调集更多的重炮和申请航空兵支援,只要飞机大炮齐上场,进行饱和式打击,不信这支仅四千余人的部队还能坚持下去。
团指挥所内,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清晰地映照出愈发严峻的局势。
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己方控制的蓝色区域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外围几个前哨阵地已经显示被渗透或切断联系。
更致命的是,沙盘的“后勤网络感知”显示,所有通往城外的补给线都已彻底被红色覆盖。
南京城,从战略上讲,已然快要彻底沦陷,成为一片被敌人完全掌握的绝地。
再固守这一个孤立的要点,除了象征意义和消耗日军有生力量外,已无实际战略价值。
在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初期,日军指挥官普遍骄横不可一世。
从松井石根到板垣征四郎,众多日军高级将领深受“日本民族优越论”的毒害,狂妄地认为可以速战速决,迅速征服中国。
更何况是身为皇室成员的朝香宫鸠彦王?其内心的傲慢只会更甚。
当遭遇像1044团这样远超预期的顽强抵抗时,他们最初的“意外”会迅速转化为被冒犯的“恼怒”,进而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手段来碾碎这块硬骨头,以维护其所谓的“皇军威严”。
更让他心惊的是,沙盘感知到长江江面上,代表日军舰艇的光点正在增多、活动频繁,这意味着从水路撤退的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不能再等了!必须突围!”顾修远心中下定决心。
困守此地,最终结局只能是被日军不断消耗以致全军覆没。
必须趁着手头还有一支能战的队伍,日军合围尚未完全铁板一块,江面封锁还未达到密不透风的程度,立刻组织突围!
这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明天,将是血战的一天啊……”
第145章 遮天盖日的炮弹
天色未明,冬日的寒意日益明显,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便笼罩了狮子山、绣球山一线。
这种寂静被一种尖锐的、撕裂布帛般的呼啸声悍然打破!
“炮击!防炮!”阵地上的了望哨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瞬间被淹没。
下一秒,地动山摇!
日军集结的重炮:包括150毫米榴弹炮和105毫米加农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炮弹如同冰雹般从天而降,密集得几乎不留间隙,首先遭殃的是兴中门及其周边的前沿阵地。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连绵成一片,几乎听不出单个声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呈辐射状猛烈扩散,轻易地将残存的工事、鹿砦、铁丝网撕成碎片。
地面被一次次剧烈地掀开,巨大的弹坑套着弹坑,黑色的硝烟和黄色的泥土混合着被抛向空中,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浑浊烟幕。
炽烈的火光在烟幕中不断闪烁,将黎明前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紧接着,天空传来了沉闷的嗡嗡声,从上海方向飞来的日军九六式轰炸机群如同嗜血的秃鹫,盘旋而至。
这种双发中型轰炸机航程远、载弹量大,是此时日军轰炸南京的绝对主力。
它们携带着60公斤至250公斤不等的航空炸弹,对着任何疑似指挥所、炮兵阵地或坚固火力点的目标,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俯冲投弹。
“轰!轰!轰!”
比重炮轰炸更加恐怖的巨响传来,航空炸弹的威力远超炮弹,每一次命中都仿佛一场小型地震。
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外扩散,甚至远离爆心的一些防炮洞都感觉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顶部的支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日军的炮火很有层次,重炮群进行面积覆盖,旨在摧毁表面工事和有生力量;轰炸机则重点轰炸疑似指挥所、炮兵阵地和坚固火力点。
整个兴中门至狮子山主阵地前沿,完全被钢铁和烈火的风暴所吞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灼热的气浪甚至让远处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1044团的官兵们正安全地隐蔽在反斜面和山体深处精心构筑的防炮洞与岩石山洞工事里。
这些依托天然岩层和坚固混凝土加固的掩体,成为了战士们此刻最可靠的庇护所。洞内,悬挂的煤油灯随着外面每一次巨大的爆炸而剧烈摇晃,将战士们凝重而坚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烈颤抖,头顶簌簌落下的尘土几乎要将人掩埋。
不少新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里的步枪,仿佛能从冰冷的钢铁中汲取一丝力量。
三营长张铁山被震落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泥渣,对着蜷缩在身边、正侧耳听着外面动静的一连长老李头吼道:
“格老子的!听这动静,小鬼子这是把棺材本都搬出来了啊!又是重炮又是大家伙的,真他娘的下血本了!”
老李头眯着眼,听着炮弹落点的声音,嘀咕道:“炸吧炸吧,可劲儿炸!反正炸得再凶,也就是啃咱们的石头壳子,阵地上毛都没一根给他们炸!”
他转头对张铁山说,语气里带着佩服:“营长,咱团长真是神了!他说鬼子今天肯定发疯,先拿兴中门出口气,让咱们天没亮就赶紧挪到这反斜面来,果然一点没错!你看这炸的,咱要是还在原来那壕沟里,这会儿别说三营,一个耗子都剩不下,全得被埋那儿当肉馅喽!”
张铁山一脸理所当然:“那可不!团长那是诸葛武侯转世,能掐会算!小鬼子那点心思,早被咱团长摸得透透的!他说炸哪儿,就炸哪儿!听团长的,准没错!”
无休止的狂轰滥炸持续了将近一个上午,日军似乎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弹药都倾泻在这片土地上。
通过炮队镜和空中侦察,日军军官们看到1044团前沿阵地一片火海,焦土遍地,寂静无声,认为守军即使未被全歼也已被重创,失去了组织抵抗的能力。
“呦西!支那军已经崩溃了!”一名日军大佐得意地放下望远镜,战刀向前一指:“步兵大队,冲锋!占领支那军的阵地!”
日军挥动的指挥刀拉开了进攻的帷幕,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坍塌的废墟和焦黑的弹坑中跃出。
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嚎叫着向1044团阵地发起了冲锋,他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片轻而易举的占领。
1044团新的指挥所设在一个经过加固的山体掩体内,虽然也受到炮击震动,但结构完好。
顾修远紧闭双眼,仿佛老僧入定,但在他脑海深处的三维沙盘上,代表日军的红色光点正清晰地、密集地向前涌动,逐渐进入预设的杀伤区域。
副团长周岘白透过观察孔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
“狗日的小鬼子,还真以为咱们死绝了!冲得这么肆无忌惮!团长,差不多了吧?再近点,老李的重机枪就能开荤了!”
参谋长孙继志则相对冷静,他拿着望远镜,不断估算着距离和日军队形的密度,语速飞快地报告:
“团长,日军先头已越过一号标识区,主力正进入二号区域,队形密集,正是炮火覆盖的最佳时机,其后续部队仍在跟进,间隔大约两百米。”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冰冷的杀意,他一把抓起通往炮连的电话,声音沉稳而清晰:
“赵德柱!04方位及04向07延伸区域,日军步兵密集冲锋队形,一号、二号弹药,五发急速射!给我狠狠揍他狗娘养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赵德柱嘶哑却兴奋的回应:“是!团长!”
顾修远放下电话:“告诉正面各营,炮击一停,鬼子必然混乱,给老子狠狠地打!告诉韦昌和孙振华,炮击开始后,按计划向两翼运动,准备抄鬼子后路!”
“是!”周岘白和孙继志同时应声,立刻抓起电话向各营传达命令。
“放!” 赵德柱一声令下,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从1044团阵地侧后方的隐蔽炮兵阵地上,传来了沉闷而急促的炮弹出膛声!
早已计算好诸元的炮兵们,将复仇的炮弹狠狠射向天空,炮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声由远及近,精准地砸入了日军正在洋洋得意冲锋的队伍中及其后方!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瞬间在日军队列中开花,破片和冲击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正在冲锋的日军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整齐的进攻队形瞬间被打乱,陷入一片混乱。
第146章 给鬼子上上强度
“打得好!”周岘白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差点跳起来,“老赵这炮打得是越来越准了!”
孙继志也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提醒道:“团长,日军反应很快,他们的报复炮火马上就会来。”
果然,日军后方观察所立刻发现了1044团炮兵阵地的位置。
顾修远对此早有预料,他再次抓起电话,语气急促却毫不慌乱:“赵德柱!干得漂亮!现在,立刻按照第三预案,所有人,撤!快!东西不要了!”
电话那头,赵德柱没有丝毫迟疑,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明白!”,随即对着周围还在朝着鬼子方向骂骂咧咧、意犹未尽的炮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撤!团长命令!撒丫子跑!按预定路线,去二号阵地!快!炮不要了!”
喊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带头就玩命地向后方山林预定的撤退路线狂奔,炮兵们听到命令,虽然动作丝毫不慢,立刻跟着连长亡命飞奔,但心里头简直在滴血!
“我滴个亲娘哎!这崭新的炮啊!”一个老兵边跑边回头,看着那几门还冒着青烟的宝贝疙瘩,脸上肌肉直抽搐,仿佛丢的是自己媳妇。
旁边一个年轻炮手喘着粗气附和:“就是!团长对咱们这些大老粗真是没话说,这年头,武器可比命金贵啊!”
赵德柱听着身后弟兄们七嘴八舌的“心疼”,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
但他脚下速度更快了,头也不回地骂道:“都他娘的别叨叨叨了!团长舍得炮,但舍不得咱们这些弟兄!赶紧跑!别辜负了团长的心意!快跑!”
他们刚离开不到10分钟,原先的炮兵阵地就被日军报复性的急速射炮火彻底覆盖!
巨大的爆炸将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火炮炸成了扭曲的废铁。
后方日军指挥所内,几名佐级军官通过高倍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1044团炮兵阵地被己方炮火覆盖、彻底哑火的一幕。
“呦西!干得漂亮!”一名满脸横肉的大佐猛地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帝国的炮兵,果然是天下第一!支那人的那几门小炮,在皇军的重炮面前,不堪一击!”
旁边一名中佐也谄媚地附和:“嗨依!大佐阁下英明!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支那军即使没有被全歼,也必然士气崩溃,武器损毁严重。看来他们最后的炮兵力量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了!”
“第六师团都没吃下的阵地,被您打下来了,荻洲立兵师团长阁下肯定会嘉奖您的勇武。”
“搜嘎!”大佐满意地点点头,意气风发地抽出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对传令兵吼道:
“命令!全线压上,一鼓作气,拿下支那军的阵地!让他们知道,没有了大炮,他们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只能任我皇军宰割!突击!”
日军的进攻号角再次凄厉地响起,这一次,攻势更加凶猛,更多的日军士兵从掩体后跃出,如同黄色的蚁群,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他们以为守军的炮兵已被消灭,抵抗意志必然动摇,冲锋的队形甚至比之前更为密集和大胆。
轻重机枪也被推进到更前沿的位置,疯狂扫射,试图压制可能残存的火力点。
当他们冲近1044团主阵地前沿时,等待他们的却不是崩溃的溃兵,而是骤然爆发的、更加炽烈精准的死亡风暴!
“打!”正面阵地上,二营长周德海一声怒吼。
刹那间,沉寂已久的阵地突然复活!无数支黑洞洞的枪口从焦土的缝隙、残垣的缺口处伸了出来。
勃朗宁自动步枪清脆连续的射击声率先响起,形成密集的压制火力点,紧接着,m1919重机枪低沉而致命的咆哮声震撼着战场,编织出一道道交叉的火网,将冲在前面的日军成片扫倒。
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砰”“砰”声连绵不绝,射速远超日军的三八式。
“手榴弹!”三营长张铁山操着浓重的川音大吼,成捆的mK2手榴弹和缴获的日式手雷如同雨点般从战壕里飞出,划着弧线落入日军队伍中。
连续的爆炸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绽放,破片四射,惨叫声不绝于耳。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虽然第一次经历真刀真枪的前沿阵地,但此刻也被战场气氛感染,他一边用汤姆逊冲锋枪扫射,一边对身边的军官喊道:“稳住!瞄准了打!”
日军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纷纷倒地,后续的日军慌忙趴倒在地,或者寻找弹坑掩护,与守军展开对射。
但1044团占据地利和自动火力的优势,日军的伤亡数字急速攀升。就在日军注意力被正面完全吸引,攻势受挫,队形陷入混乱之际。
“一营的!跟老子冲!”一营长韦昌如同猛虎下山,第一个从侧翼一处极其隐蔽的出击通道跃出,手中的机关枪喷吐着火舌。
“四营!杀!”几乎同时,另一侧,四营长孙振华也发出了冲锋的命令,他身先士卒,动作迅猛如电,率领四营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这两支生力军,如同顾修远预先布置好的两把致命尖刀,精准而凶狠地插入了日军进攻部队暴露的两肋!
“板载!侧面!支那军从侧面来了!”日军士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一营和四营的战士们如同猛虎入羊群,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的近战火力极其凶猛,瞬间就将日军的进攻队形拦腰切断!
日军首尾不能相顾,侧翼完全暴露,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韦昌一边扫射,一边大吼:“痛快!狗日的小鬼子,没想到你韦爷爷在这儿等着吧!”他看到一个日军曹长试图组织抵抗,抬手一个点射,将其撂倒。
孙振华则更加冷静,指挥部队不断向内卷击:“一连向左!二连向右!分割他们!别让他们集结!”
正面阵地的压力骤然减轻,周德海、张铁山见状,立刻抓住战机。
“弟兄们!一营四营的兄弟抄了鬼子后路了!给老子狠狠地打!冲出去!揍他狗娘的!”张铁山吼叫着,甚至带头跃出战壕,发起了反冲锋。
二营和补充营的士兵们也士气大振,纷纷挺起刺刀或是继续用火力倾泻,与正面日军绞杀在一起。
日军完全没料到在遭受如此重炮轰击后,守军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还能组织起如此凌厉的正面防御和侧翼反击,而且配合默契,战术刁钻。
他们的进攻瞬间土崩瓦解,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伤亡惨重,不得不丢下大量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更让日军崩溃的是,就在他们刚刚从侧翼突袭的混乱中勉强稳住阵脚,试图重新集结队伍,组织下一波进攻或者交替掩护撤退时……
赵德柱带着炮连官兵,一路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终于跑到了另一个预设的、极其隐蔽的炮兵阵地。
根本来不及多喘一口气,赵德柱嘶哑着喉咙吼道:“快!快!架炮!团长说给鬼子上上强度!新坐标!急促射!打光炮弹就跑!”
这些训练有素的炮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素养和毅力,尽管肺部如同火烧,手臂还在颤抖,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仅剩的几门迫击炮和75毫米山炮架设起来。
测距、装定诸元、装填炮弹……动作几乎成为肌肉记忆。
“放!”赵德柱的声音几乎劈裂。
“轰!轰!轰!”
第147章 酣畅淋漓的作战
炮弹再次带着刺耳的尖啸冲出炮口,在空中划出几道致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日军指挥官试图重新集结部队的空地,以及他们后撤路线上几处必经的隘口。
剧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惊魂未定的日军人群中炸响,刚刚勉强聚拢起来的一点队形,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破碎的肢体和扭曲的枪械零件在硝烟中四散横飞。
这如同长了眼睛般的精准打击,彻底击溃了日军残存的那点抵抗意志,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炮弹的硝烟尚未散去,呛人的味道还弥漫在战场,就在这弥漫的烟幕中,令人心悸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杀!”这一次,不仅仅是侧翼的一营和四营,连正面阵地的二营、三营和补充营也如同出闸猛虎,跃出战壕,发起了全面的反冲锋!
邱清泉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看着眼前鬼子溃退、炮火轰鸣、战友冲锋的景象,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平时那份文质彬彬、冷静分析的气质被战场上最原始的杀戮和胜利的激情彻底冲散。
他猛地从战壕里跳了出来,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嘶哑地吼了一声不太熟练的:“杀!”,就跟着人群猛追下去!
他刚冲出去没几步,就感觉身边似乎有一阵风刮过!
只见二营长周德海,这个平时看起来更像个参谋军官而非猛将的文化人,此刻却如同换了个人,动作迅猛无比,嘴里大吼着:“二营的!跟我上!别放跑了一个鬼子!”
他率领的二营官兵,在他的带领下,如同利箭一般,速度极快地从补充营的侧翼超了过去,狠狠楔入溃退的日军队伍中,展开了无情的白刃战和追击射杀!
邱清泉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了自己也在冲锋,内心震撼无比:……兄弟,你等等我,你这样显得我很弱……
我的天!这…这1044团都是些什么人啊?!
原来不止是负责穿插的一营和四营能跑能打,怎么连看起来文质彬彬、主要负责防御的二营,冲锋起来也这么猛?!这么快?!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支部队可怕的战斗力。
这股强悍的战斗力,不仅仅源于他们手中精良的武器,更深植于每个士兵、每个军官血脉之中,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进攻欲望,以及彼此间天衣无缝的战术配合。
步炮协同天衣无缝:炮火刚刚延伸或停歇,步兵的刺刀就已经顶到了敌人的鼻子底下,几乎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反应的时间。
重火力精准致命:即使火炮所剩不多,但每一次响起都必然打在日军的要害之处,无论是集结地、指挥点还是撤退路线,极大地加剧了日军的混乱和伤亡。
步兵战术配合精妙:正面部队顶住压力,侧翼部队迅猛穿插,一旦战机出现,所有部队都能瞬间转化为进攻矛头,追击、分割、围歼,动作流畅,配合默契,仿佛一个有机的整体。
日军在这一轮凶悍无比的反击下彻底崩溃了,完全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只顾着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什么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火力和战术劣势面前,全他娘的不好使了,一个个哭爹喊娘,求生的本能被无限放大。
在这胜利追击的时刻,日军后方的观察哨和指挥官也彻底红了眼。
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声嘶力竭地命令所有还能开火的火炮,不惜一切代价,向1044团新出现的火炮阵地进行覆盖,企图炸毁守军的所有火炮。
然而,等他们的炮弹落下时,赵德柱早已带着炮连的人再次“撒丫子跑了”。
看着又一次被丢弃的炮位,特别是想到才上手没几天的105mm榴弹炮,赵德柱的心都在滴血,只能不停的用团长的话催眠自己:人比炮金贵!
失去了火炮的直接支援,正面防御的压力骤增,重担落在了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身上。
他那只独眼紧贴在m1917重机枪的觇孔式照门后方,粗壮的双手稳如铁钳般握住握把,通过三脚架上的方向机和高低机细微调整射击角度。
敏锐地捕捉着日军每一次微弱的集结迹象,如同挥动鞭子一般,指挥着全连的机枪阵地,向着日军所有试图集结的区域、可疑的火力点,疯狂地倾泻着子弹。
“二组!十点钟方向!洼地!短点射!压住那挺歪把子!”他吼声未落,侧翼一挺m1917立刻发出沉稳的“咚咚咚”三连发,远处日军的十一年式轻机枪顿时哑火。
李铁柱对这帮美国佬的铁疙瘩充满了信心,比起日军装备的九二式重机枪那略显沉闷的“咯咯咯”声,m1917采用弹带供弹,射速更快、持续火力更强。
更重要的是,它使用水冷套筒,只要冷却水不干、弹药充足,就能几乎无限制地持续射击,这在防御战中堪称利器。
而鬼子的九二式是气冷,连续射击后枪管过热,必须频繁更换,火力必然中断。
此刻,他麾下的数个机枪阵地相互配合,形成了可怕的交叉火力,炽热的金属风暴死死压制住日军的进攻势头,将试图跃进的日军步兵一片片扫倒,弹壳如雨点般从抛壳窗蹦出,在阵地前堆积成黄灿灿的一小片。
日军在这一轮精心组织的步炮协同进攻中,完全没占到便宜。
他们惯用的步兵冲击战术在对方优势的自动火力和精准指挥下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再次丢下大量尸体,无奈暂时后撤,补充弹药,准备下一轮的进攻。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拄着一支三八式步枪喘着粗气,脸上却洋溢着极度兴奋的光彩,这一仗他打得痛快淋漓!
虽然他之前没少研究战例,脑子里早已无数次模拟他带兵的时候,如何打鬼子,但也知道鬼子是真难打,一般国军与日军的交换比大约在 3:1 到 4:1 之间,甚至更高。
这意味着平均每造成一名日军伤亡,国军需要付出至少三到四名官兵的代价,所以他从未想过能如此酣畅地大量杀伤日军!
1044团的火力强度和步兵战术配合简直天衣无缝,重机枪和剩余的火炮就像长了眼睛,指哪打哪,真是太爽了!
就是自己的带兵能力还得提升,邱清泉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望着不远处正敏捷穿梭在战壕间、大声传达命令的二营长周德海。
“好歹我原来也是教导总队的参谋长,怎么连周德海那个小白脸都跑不过!”邱清泉暗自啐了一口,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被激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朝着自己的部队吼道:“都别愣着!检查弹药,加固工事!鬼子马上还要上来!动作都快着点!”
第148章 世界的目光(1)
来?确实会来,而且是海陆空都来!
顾修远放下望远镜,眉宇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凝重。
以朝香宫鸠彦王的傲慢和日军睚眦必报的作风,在步兵冲锋遭受如此重创后,绝不会再盲目地让士兵上来送死。
他们还有更恐怖、更无需付出人员代价的大杀器,那就是游弋在长江江面上的日本海军第三舰队……
在顾修远不知道的时候,他和1044团在南京孤军死战、明码拒降的消息,早已通过断续的电波传遍了国内,应形成了飓风般的效应。
全国民众的心都被紧紧牵动,各大报纸不顾纸张匮乏的困境还在日夜不停的加印号外。
《中央日报》、《大公报》等报馆的印刷机彻夜轰鸣,粗黑醒目的标题:
“壮哉!1044团!”
“金陵孤忠,顾部血战不退!”
“明码天下,宁死不降!”
覆盖了街头巷尾的报栏。
天刚蒙蒙亮,报童的呐喊声便穿透了山城的雾霭:“卖报卖报!南京城还在打!顾团长又杀了好几百鬼子!”
市民们闻声蜂拥而至,争相抢购,许多人拿着报纸,读着那短短百余字的电文,便已热泪盈眶,哽咽难言。
进步青年学生的反应最为激烈。
重庆大学、四川省立教育学院的学生们迅速组织起来,高举着连夜手写的标语和横幅:
“立即出兵!救援南京孤军!”
“向抗日英雄顾修远及1044团致敬!”
“誓死不做亡国奴!”
浩浩荡荡地人群汇聚到沙坪坝街头,继而向市区进发,游行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成千上万的市民、职员、工人自发加入。
领头的大学生陈书铭站在一个石墩上,声音早已嘶哑,却依旧奋力疾呼:“同胞们!顾团长和战士们还在南京死战!他们是在用血肉之躯为我们争取时间,彰显国格!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政府必须想法救援!”
他身边的女同学李雪芹,红着眼眶向人群喊道:“他们明码发电,战至最后一刻!那是我们的首都啊!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悲愤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山城。
各界名流、社会贤达也纷纷利用自身影响力发声。
作家老舍在《抗战文艺》上撰写了慷慨激昂的短文,赞誉1044团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郭沫若在公开演讲中,称其战斗为“绝望中最壮丽的诗篇”;
甚至素来低调的实业家卢作孚先生,也在同业公会的紧急会议上,面色凝重地表示:“如此忠勇之师,陷于绝地,于我全国军民士气关系极大,当局应不惜代价,竭力尝试援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科学界、教育界的泰斗们联名上书,恳请军事委员会不计困难,速筹对策。
南洋侨领陈嘉庚先生在新加坡的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内,气氛凝重而急切。
电报员刚刚译出关于南京战况及1044团孤军奋战的最新电文。
陈嘉庚手持电文纸,神情肃穆地对环绕周围的各埠侨领说道:“诸位同胞,国内将士如此舍身报国,我辈侨居海外,岂能坐视?祖国之存亡,即我侨胞之存亡!”
在他的大力号召和精心组织下,一场声势浩大的募捐运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展开。
巨额的侨汇化作一笔笔“救国义捐”,通过复杂的渠道汇往国内,指定用于购买药品、绷带、军毯,其中相当一部分,直接要求支援仍在战斗的部队。
陈嘉庚先生反复强调:“此非施舍,乃吾辈对卫国将士之天职!”
与此同时,在菲律宾马尼拉,侨领李清泉先生不顾自身商业所受的压力,利用其广泛的影响力,推动成立了“菲律宾华侨援助抗敌委员会”。
他不仅在侨界募集了巨款,更以其木材商人的身份,筹集了大量国内急需的医药和战略物资。
他对着聚集的侨胞慷慨陈词:“南京守军仍在流血,每一颗子弹,每一片药,都可能多换一个倭寇的性命,多支撑英雄们一分钟!吾辈必须竭尽所能!”
在泰国曼谷,中华总商会主席蚁光炎先生处境尤为险恶,当地亲日势力抬头,但他仍毅然冒险,积极发动暹罗华侨为祖国捐款捐物,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将募集到的巨额资金和物资辗转送回国内。
他在一次秘密召集的侨商会议上坚定地表示:“国之不存,侨将焉附?国内同胞正在以血肉筑长城,我辈商人,此时不出钱出力,更待何时?”
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致公堂领袖司徒美堂先生则在纽约、旧金山等地的华人社区四处奔走。
他在安良堂的会议上,对着众多侨胞拍案而起:“我华侨在海外受尽屈辱,皆因祖国积弱!今日国内有如此血性男儿为国守土,我等若不支援,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有何资格谈唐人街之尊严?”
他组织华侨青年学习航空技术,筹备回国参战,更发动洗衣工、餐馆工人等普通侨众,节衣缩食,将一分一毫的美元汇成救国的子弹。
这些海外侨领迅速组织起来,形成了一个跨越全球的抗日援华网络。
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通过巨额捐款、捐献飞机坦克卡车、捐赠无数药品纱布、组织华侨青年回国参战、招募熟练机工回国服务等多种方式,不计代价地支援祖国抗战。
他们的捐款和物资,如同一条条生命线,穿越浩瀚的海洋和战火,源源不断地注入苦难中的祖国。
纵观历史长河,中华民族之所以屡经磨难而文明不坠、血脉不绝,正是因为在每一个存亡续绝的关头,总有这样一群赤子。
他们或许身处万里之外,或许籍籍无名,却始终将根系深扎于故土的土壤之中。
当母亲遭受苦难,他们便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的光与热,哪怕那光芒微弱如萤,那热度仅存一息。
从街头巷尾的普通民众,从参政议政的社会精英到置身海外的爱国华侨,所有人的心都被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支孤军紧紧牵动。
南京城内,尚未撤离或被日军扣留的外国使馆人员、西方记者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城西北角,那里从拂晓到现在不绝的枪炮声,牵动着每一个尚未撤离或被日军扣留的外国人的心。
在金陵大学医院拥挤不堪的安全区内,美籍外科医生罗伯特·威尔逊教授刚刚完成一台截肢手术。
他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休息,而是快步走向角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台简陋的收音机。
旋钮转动间发出嘶嘶的杂音,周围挤满了避难的市民,男女老少,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疲惫和期待。
突然,一个虽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中文播音穿透了干扰:“…前线战报…我国民革命军第1044团,再次于绣球山主阵地击退日军步炮协同进攻,毙伤敌甚众…”
威尔逊教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尽可能清晰的汉语对周围的民众郑重说道:
“他们还在战斗!1044团,顾修远团长,他们又一次打退了日军的进攻!”
第149章 世界的目光(2)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威尔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生…这…这消息可真?南京…咱南京还没丢光?”
“真的!千真万确!”威尔逊用力地点头,语气无比肯定,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他们还在狮子山、绣球山一带坚持!日本人没能前进一步!”
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猛地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婴儿襁褓上,旁边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光彩,更多的人则擦拭着夺眶而出的热泪。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骄傲与深沉悲怆的情感,在每一个人胸腔中无声地激荡、奔流,他们失去了家园,但他们的军队还在战斗!
在安全区另一处较为隐蔽的房间里,《纽约时报》记者阿瑟·费恩正在日记本和电文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窗外隐约的炮声是他写作的背景音。
“…这是一场远远超出军事意义的抵抗,”他的笔尖划破纸面,“顾修远团长和他的部队所展现出的绝伦勇气、钢铁般的意志及高超的战术素养,足以令任何一位职业军人肃然起敬。”
“他们在绝对的逆境中不仅重创了日寇,更向世界宣告了一个民族不屈的灵魂…其精神价值,足以震撼整个世界。”
他的同行,《芝加哥每日新闻》的斯蒂尔,则在一旁紧张地整理着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这些照片虽然大多只是模糊的轮廓和硝烟,但每一张都无比珍贵。
“我们必须把这些送出去,”斯蒂尔低声道,声音因急切而沙哑,“让外界知道,南京并非不战而陷,这里还有人在为我们共同的人性而战!”
他们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通过外交官们的隐秘邮袋、尚能短暂运作的商用电台,甚至委托愿意冒险离开的志愿者,千方百计地将这些凝聚着真相与正义的报道片段发送出去。
每一份成功传出的电文,每一张偷带出去的照片,都是一颗投向日本舆论封锁线的炸弹,让国际社会得以窥见这座城市中的抗争。
甚至在早已沦陷、冰天雪地的东北,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火种,虽然滞后很久,依然艰难而隐秘地传递着。
交通员“山狸子”:一个在林中穿梭如鬼魅般的年轻战士,负责将这份印着捷报的薄纸片从吉林地界送往南满。
这一张张单薄的纸片被仔细地塞进他棉袄的夹层里,却比千斤还重,在一处靠近林场的小屯子,他趁着夜色,将消息低声告知了屯里唯一的抗联联络点的一位大爷,山狸子也不知道这位大爷的真名。
“张大爷,信儿带到了,南京咱的人…打了个大胜仗,灭了好几千鬼子,联队长叫打死了!”
山狸子眼睛里闪着光,压抑着激动,大爷闻言,枯瘦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他连连点头,嘴张了张,却只发出几声哽咽的气音。
在山狸子完成任务,趁着天未亮穿越封冻的河谷准备返回密营时,却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伪满军。
带队的伪军班长用手电筒晃着他的脸,厉声喝问,山狸子心知不妙,在被围住推搡的瞬间,他猛地将一直攥在手心里、搓成了一个小纸卷的电文塞进了旁边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并用脚飞快地拨了点雪盖住。
伪军在他身上搜出了几张抗联的传单,立刻将他五花大绑。
“妈的,果然是抗联的赤匪!带走!”伪军班长狞笑着。
山狸子没有挣扎,他只是小心的用余光盯着不远处那片看似毫无异样的雪地,就在他被推搡着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河谷旁枯木丛后,另一双熟悉的、属于战友“小山参”的眼睛。
山狸子不能出声,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坚定地朝那片雪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嘴角竟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小山参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狸子被伪军推打着、骂骂咧咧地带走,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小山参才连滚带爬地扑到那片雪地,发疯似的用手刨开冰冷的积雪,直到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几乎被冻硬的纸卷。
他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山狸子最后的心跳。
后来,小山参得知,山狸子被带进县城的宪兵队后,受尽了酷刑,没有吐露半点组织的秘密。
就义前,这个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恐惧,他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这片被铁蹄践踏得太久、几乎窒息的黑土地,太需要这样一个来自关内、来自首都的胜利消息了。
这消息会像一颗种子,只要传出去,即使现在“土地冰封”,但黑土地肥硕着呢,浇灌上“热血”总有一天能“生根发芽”。
他更深信,关内的同胞绝不会放弃,终有一天,他们会打回来!
这纸捷报在山狸子用生命铺就的路上,继续向着抗联的密营、向着更多绝望中期盼的心,传递下去。
……
1044团昏暗、隐蔽的团部掩体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电流的嗡鸣,通讯组长徐书瑶成为了连接外界的关键纽带。
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守在那部嘈杂的电台前,耳机紧紧压着耳朵,纤细的手指因长时间操作电键而微微颤抖。
她的任务远不止接收信息,更重要的,是在战斗的短暂间隙,将团部的战报用明码或特定频率发送出去。
“致全国同胞:今日午后,我部于狮子山击退日军一次大规模进攻,毙伤敌约四百余人,击毁敌坦克六辆,战车八辆…”
发报间隙,她会抬头飞快地看一眼旁边纸上顾修远或参谋长口述的简短战报,然后迅速将其转化为电码。
“我部官兵士气高昂,坚持战斗至最后一刻,无愧于国家,无愧于民族…”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徐书瑶知道,这些简短的电文一旦传出,就如同投入沉寂湖面的石子,必将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激起层层波澜。
它们不仅记录着这场绝望抵抗的每一个足迹,更是在用最后的声音告诉所有仍在关注的人们:南京,还没有完全陷落!至少在有能力杀寇之时,1044团不会轻易退!
她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发送下一条电文。
第150章 金蝉脱壳之计
南京城东郊的汤山“陶庐”,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内,朝香宫鸠彦王面色铁青,手中的电报被他攥得几乎碎裂,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八嘎!一个小小的团长!一支残兵!竟然又一次让我军蒙受如此耻辱!”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这简直是在打整个华中方面军的脸!打天皇陛下的脸!”
会议桌旁,第六师团长谷寿夫、第十六师团长中岛今朝吾、第九师团长吉住良辅等人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内心深处,对于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殿下接连在一个中国团长手上吃瘪,竟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违和的舒心和快意。
此前会议上曾口出狂言的第十三师团长荻洲立兵和第十一师团长山室宗武,此刻也难得的保持了沉默。
这次的血战已经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仅凭陆军现有的炮火和步兵冲锋,想要啃下狮子山这块硬骨头,代价将远超想象。
朝香宫鸠彦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将官,语气森然:“必须在今天日落之前,彻底解决狮子山问题!17日就要进行入城式,南京城内,决不允许再存在任何成建制的抵抗,这处阵地的存在,本身就是帝国圣战的一个污点!”
他略微停顿,加重了语气:“我已正式请求第三舰队司令部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援。第11战队的近藤英次郎司令官已明确回复,即刻派出三艘精锐炮舰,到挹江门江面附近对狮子山阵地实施覆盖性炮击!”
“与此同时,”他继续命令道,“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第五师团,各抽调一个最精锐的步兵联队,配属加强炮兵和工兵,组成特遣突击集群。 在舰炮彻底摧毁支那军的意志和工事后,你们要毫不犹豫地投入进攻!”
“务求一举碾碎狮子山阵地,彻底歼灭顾修远及其残部!我不再需要伤亡报告,我只需要结果!彻底的占领和毁灭!”
此刻,狮子山团部隐蔽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如铁,顾修远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鬼子的进攻虽然被我们打退了,但这些都是暂时的,更猛的还在后头。我刚刚接到赵莽的紧急侦查报告,日军第三舰队的驱逐舰、炮舰、巡逻舰已经开始行动了,正往挹江门方向而来!”
这句话让所有军官心头一凛,江面出现敌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代表着我们的后路即将被彻底封锁!”顾修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骤然绷紧的脸,“等鬼子舰炮就位,与正面围攻的日军形成铁壁合围,我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插翅难飞!”
“绝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赶在合围完成之前,趁夜跳出这个即将封死的包围圈!”
1044团所有在场的军官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团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移动。
掩体内鸦雀无声,没有人对团长突围的决定有丝毫质疑,连日来的血战,顾修远以其卓越的指挥能力、冷静的判断和对官兵生命的珍视,早已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信任与敬服。
在他们心中,这位年轻的团长已是这支队伍绝对的领袖和灵魂,此刻,他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支英雄部队的最终命运。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龙潭镇:“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步,暗度陈仓!”
“孙振华!韦昌!”
“到!”四营长孙振华和一营长韦昌豁然起身。
“你们立刻组织四营、一营,保护炮连弟兄还有所有非战斗人员、医疗队和重伤员!我给你一条隐蔽路线。”
顾修远将一张手绘的详细路径图拍在孙振华手里:“你们必须在今夜,趁着夜色和主力吸引敌人注意时,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抵达龙潭镇这个位置隐蔽待命!天亮前必须到位!有没有问题?”
“保证完成任务!今夜必达龙潭!”孙振华和韦昌齐声吼道,深知责任重大。
顾修远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两人,语气沉肃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此行关键在于隐蔽!必须全程保持绝对静默,绝不能暴露行踪,让鬼子察觉分毫!”
“若途中遭遇突发情况,我只有一个原则,不惜一切代价,优先自行突围!1044团的未来不容有失!”
“是!团长!我们明白!”两位营长挺直腰板,神情无比凝重。
顾修远重重颔首:“我会等着你们安全抵达龙潭的密电。”
这时,炮连连长赵德柱猛地站起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懊恼与不甘:“团长!咱炮连不走!下午鬼子进攻咱就没炮打了,这一路上挨狗日的鬼子炸得还不够吗?没有炮火支援,弟兄们得多流多少血!我们对不起步兵兄弟们!”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埋怨和心疼:“这年头,一门好炮比金疙瘩还贵,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啊,全被狗日的鬼子炸了……”
顾修远目光扫向他,语气斩钉截铁:“老赵!你真是急性子!对我来说,没有人,留着那些铁疙瘩有什么用?早上要不是你们炮连打得准、打得狠,我们能那么轻松扛住第一波?火炮是死物,人才是根本!”
赵德柱梗着脖子:“团长,我不是那意思!现在没有炮,咱炮连的兵一样能打!给我发枪,我下午就带兄弟们上一线,绝不比步兵孬!”
“谁说要你们当步兵了?”顾修远打断他,“炮连有更重要的任务!你立刻带领全部炮连官兵,随徐天宏的警卫连一起行动,作为先遣队急行军赶往龙潭附近!”
“王守业兄弟已经先去准备了,你们到达后,立刻勘测地形,建立炮兵阵地!我们要在龙潭,把炮重新架起来!还有部分特种炮弹要派专人小心看管!”
赵德柱眼睛一亮,但随即追问:“团长,啥特种弹?”
顾修远面色严肃:“烟雾弹和照明弹,大部队渡江时掩护用的,是咱们的命根子!一定要看管到位。记住,一会所有人,战斗和非战斗人员,全部配发防毒口罩,以防万一!”
赵德柱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任务的紧要,猛地立正:“是!团长!我保证在龙潭把新阵地弄得妥妥的,等大部队过来!”
顾修远目光转向其余军官,语气陡然凌厉:“第二步,明修栈道!二营周德海部、三营张铁山部、补充营邱清泉部、重机枪连李铁柱部随我留下!”
“我们的任务就是打!给老子往死里打!要让小鬼子坚信我们全军都在这里死战!把他们的飞机大炮全都吸引过来!坚持到天黑,等韦昌、孙振华他们安全到位后,我们立刻趁夜色突围,急行军赶赴龙潭与他们会合!”
第151章 恐怖的舰炮
周德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沉稳而坚定:“团长,我二营必利用地形优势,节节阻击,最大程度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绝不辱命。”
张铁山把帽子往桌上一摁,川音又急又冲:“团长你放宽心,老子三营的兵,歪点子多得很!保证把龟儿子鬼子绕得晕头转向,叫他们晓得锅儿是铁倒的!”
邱清泉神色冷静,目光锐利,言语间透着前参谋长的缜密:“我将指挥补充营,采取弹性防御与短促突击相结合,科学计算敌我兵力损耗,务必为暗线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顾修远点了点头补充道:“清泉,你现在就带补充营,趁鬼子下一轮进攻还没开始,立刻去接替一营和四营的防线。动作要快,更要隐蔽,务必做得不着痕迹,绝不能让他们前沿的观察哨看出我们在调整部署。让韦昌和孙振华的人尽快撤下来,准备转移。”
“明白!”邱清泉立即领会了意图,“我们会以阵地轮换补给为掩护,悄然完成交接,绝不会打草惊蛇。”
顾修远看向周岘白和孙继志:“岘白,继志,整体防御和弹药调配交给你们了。告诉兄弟们,放开了打,今天下午把家底都打出去,但晚上突围时每人必须留足保命的弹药!”
最后他对徐书瑶道:“徐组长,保持电台静默,收到孙振华抵达龙潭的暗号后,立刻通知我,同时继续对外不停发报,造成我们仍在固守的假象。”
“是!”
“路线都记清楚:狮子山东北方向趁夜突围,急行军至龙潭镇汇合渡江!”顾修远目光如炬,“行动!让小鬼子们看看,1044团不是他们啃得动的硬骨头!”
“是!”军官们轰然应诺,迅速冲出指挥部各自准备。
没过多久,军医官汪医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熏燎的痕迹。他站定在顾修远面前:
“团长,我接到转移命令了。但我申请带一支精干的小队留下来!我们有丰富的战场急救经验,止血、清创、手术都能做,关键时刻能给重伤的弟兄们争取活命的机会!”
顾修远看着这位救下无数弟兄性命的医生,心头一热,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不行!汪医生,你们必须跟大部队走。留下来太危险了,你们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是咱们1044团最宝贵的财富,是弟兄们的指望!我还盼着你们能安全撤出去,将来把咱们的卫生队,发展成真正的战地医院!”
汪医生望着团长坚定的眼神,知道命令不可更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郑重地向顾修远敬了一个军礼:
“是!团长!我明白了。请您放心,只要我汪某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为咱们1044团,带出更多的医护人才!”
黄昏时分,硝烟暂歇的战场上空,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引擎轰鸣。
数艘悬挂旭日旗的驱逐舰和炮舰,出现在挹江门外原本由中国小船徘徊的江面,冰冷的炮口缓缓转动,瞄准了狮子山方向。
几乎同时,日军前沿指挥所内,一名通讯参谋兴奋地拿着电文冲到联队长面前:“报告!第三舰队‘天龙’号、‘嵯峨’号、“比良号”已抵达指定水域,并回复:随时可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脸上带着刀疤的联队长闻言,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眼中闪过狰狞的兴奋:“嗖嘎!终于来了!命令炮兵观察哨,立刻为舰队提供射击诸元!”
他转向身旁的几个大队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诸君!帝国的战舰已经到了!支那军最后的凭仗,那些简陋的工事,在舰炮面前将不堪一击!一鼓作气,碾碎他们!”
“嗨依!”军官们齐声应喝,士气大振。
先是天空中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越来越尖锐的嘶鸣,仿佛死神的厉啸,由远及近,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这声音远比普通的陆军重炮更加深沉、恐怖,预示着来自江上巨舰的毁灭性打击。
紧接着,大地开始疯狂地颤抖、呻吟!
“炮击!舰炮!全部趴下!进掩体!”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被淹没在毁天灭地的爆炸声中。
来自江面方向日军第三舰队的驱逐舰和轻型巡洋舰射来的120mm和140mm口径的舰炮重弹,混合着后方日军陆军150mm榴弹炮群发射的炮弹,如同钢铁暴雨般铺天盖地地砸向1044团的狮子山阵地。
每一发大口径舰炮炮弹落地,都犹如一场小型地震。巨大的火球裹挟着黑红色的硝烟一团接一团地腾空而起,弹着点周围数十米内人畜皆亡!
特别是那些重达二十公斤的舰炮高爆弹,其巨大的动能和装药量,能轻易将坚固的土木工事连同里面的士兵彻底抹去,留下一个直径数米、深可及膝的弹坑。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绵不绝,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强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弹片,呈环形向四周猛烈扩散,无情地撕扯着地面上的一切。
一座看似坚固的重机枪工事被一枚大口径舰炮炮弹直接命中,瞬间连同里面的士兵和武器一起化为齑粉,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浓烟的弹坑。
剧烈的震动让即使最深最坚固的防炮洞也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舟,顶棚的圆木嘎吱作响,泥土簌簌落下,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救人!三连的防炮洞被掀了!”一声凄厉的呼喊在爆炸的间隙隐约可闻。
周围士兵冒着依旧密集的落弹,疯狂地用工兵锹和双手挖掘着被泥土和木头掩埋的洞口,很快从里面拖出几个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弟兄,但也有人永远停止了呼吸。
士兵们蜷缩在掩体和战壕底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张着嘴以减轻胸腔的压力,感受着死神一次又一次贴着头皮掠过。
浓烈的硝烟味、尘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顾修远在坚固的指挥所掩体里,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每一次震动,头顶的圆木梁嘎吱作响,灰尘和碎土不停地往下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切身处地地感受日军舰炮的恐怖。
淞沪会战时,虽然战况同样惨烈,但舰炮轰击的主要目标是吴淞、宝山、浦东等主阵地,他率领的部队更多承受的是陆军炮火和空袭。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令人绝望的、单向屠杀般的压迫感,在这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个人的勇武和战术显得如此渺小。
每一发重炮落下,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队的瞬间消失,这种打击对士气的摧残是毁灭性的。
第152章 明线血战
顾修远难以想象,当初在吴淞口炮台、在宝山城、在浦东岸边,那些缺乏重火力和空中支援的弟兄们,是如何在这种地狱般的轰击下坚守阵地,一寸寸地用血肉之躯迟滞敌军的。
1937年8月11日,为阻敌西进,蒋介石下令“通济”、“大同”等12艘老旧舰艇和23艘商轮、趸船自沉于江阴江心,试图用钢铁残躯锁住长江咽喉。
九月下旬,中国海军最精锐的“宁海”、“平海”、“逸仙”号巡洋舰,在江阴水面与蜂拥而至的日机血战长空,最终相继带着不屈的旗帜悲壮战沉。
十一月后,上海失守,南京门户洞开,“海圻”、“海容”等舰及更多民船再次被填入江阴阻塞线,试图填补被日军疯狂爆破撕开的口子…
这一切的一切,唯一的目的,就是用一代海军的牺牲,延缓日本舰队直逼南京的步伐,为国家和军队争取那一点点转圜的时间。
尽管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敌舰终究还是来了。
许多幸存的海军官兵,甚至来不及哀悼他们沉没的舰船,便拿起步枪,组成了长江要塞守备队,继续战斗。
例如,从“海圻”舰下来的官兵就组成了守备总队第二大队,坚守在六合区的划子口阵地,那里有战前修建的永久工事和炮台,正由这些最熟悉长江和水面作战的战士们守着,从九月起,他们就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阻击着日寇。
“轰!”又一发近失弹猛烈爆炸,剧烈的震动将顾修远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和尘土味的空气,目光扫过脑海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沙盘系统武器库,那里面陈列着种种他如今根本兑换不起的先进舰艇、飞机、重炮,它们静静地躺着,如同沉睡的巨兽。
“狗日的小鬼子!”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仗着飞机舰炮来逞凶!有本事就别让老子活下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老子要带着真正的舰队和机群,把这些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让你们也尝尝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滋味!”
随着炮击的渐渐稀疏、延伸,阵地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出的“板载”冲锋声。
“鬼子上来了!进入阵地!快!”
此刻,在狮子山外围的前沿观察所里,几位来自不同师团的联队长正举着望远镜,眺望着那片被己方炮火彻底覆盖的山头。
重炮和舰炮的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整个狮子山阵地地动山摇,被浓密的硝烟和火焰笼罩,景象骇人。
“嗖嘎,”第十六师团的一名联队长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就算是一座铁山,也该被融化了。”
第九师团的一名联队长接口,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这支部队……不同于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支中国军。他们的火力配置异常凶猛,士兵的战斗意志和单兵素质也远超想象。”
“所言极是。”第五师团的一名联队长表示赞同,“正因为我方占据绝对兵力优势,更不应贸然强攻,付出无谓的牺牲。应当以梯队形式,轮番进攻,逐步蚕食消耗对方的兵力和弹药。待其疲惫不堪、弹药耗尽之时,便是我们最终攻克之时。”
几位指挥官达成了共识,他们决定采取稳扎稳打的战术,利用兵力优势,像磨盘一样一点点磨掉守军的抵抗力量。
1044团团部指挥所与各前沿阵地的电话线,在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炮击中遭到了灾难性的破坏,线路时通时断,顾修远的命令,此刻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
“阿贵!”
“到!”
应声而出的是一个结实健硕的身影,他早已不是那个容易哭鼻子、看起来瘦弱的新兵蛋子了。
长期的团内对抗训练,尤其是跟着警卫连长徐天宏摸爬滚打学来的本事,让黄阿贵变得精悍、结实,眼神里透着坚毅和机灵。
“命令:二营死守,三营诡雷迟滞,补充营伺机反冲击,重机枪连给老子往死里打!把原话一字不落传到位!”
“是!保证传到!”黄阿贵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灵活的狸猫,弯腰冲出了指挥所,身影迅速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破碎的交通壕中。
前线的守军顶着巨大的压力,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极高的战术素养。
在二营阵地上,营长周德海声音冷静得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各连注意,将鬼子放近至五十米!步枪手瞄准军官、曹长,机枪准备打击敌集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他的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勃朗宁自动步枪,枪械保养得极好,他们巴不得鬼子快点冲上来,一旦进入短兵相接的距离,他们手中射速快、精度高的美制武器就能发挥最大效能,而日军的舰炮和重炮也将投鼠忌器,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绞肉场。
三营长张铁山操着浓重的川音,在战壕里猫着腰快速移动:“龟儿子!把手雷都给老子安排上!梯次配置,等鬼子挤成一坨坨的时候,再请他们吃好的!”
他的兵点子多,手脚麻利,迅速在阵地前布设下各种致命的陷阱,就等着日军撞上来。
日军一次看似成功的冲锋刚刚占领了一段前沿堑壕,还来不及巩固,脚下和两侧就突然爆炸开来:
三营预设的诡雷和集束手榴弹被拉响,同时五六支汤姆逊冲锋枪从侧翼的交通壕里探出,对着硝烟中混乱的日军倾泻出密集的子弹,瞬间将其清扫一空。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则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日军的进攻队形和节奏。
“一连连长,看到右翼那股敌人了吗?他们的侧翼暴露了。带你的人,从三号交通壕运动过去,听我哨音,给他们来个短促突击!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他的指挥带着前参谋长特有的精准和算计,片刻后,一支精干的小分队突然杀出,m1加兰德步枪精准的点射和m1911手枪的近距猛射,迅速打垮了日军一个小队侧翼,缴获了一挺轻机枪后迅速撤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独眼圆睁,咆哮着指挥麾下的重机枪:“左边!左边那挺歪把子!给老子敲掉它!二组,覆盖洼地,鬼子猫那儿想集结!打散他们!”
重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构成了阵地防御的骨干音效,炽热的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将日军的冲锋队形死死按在地上。
正如顾修远所期望并刻意引导的那样,这支断后部队在他的交代下打得异乎寻常的“顽强”甚至“疯狂”,给日军一种我们迫不及待想要突围的错觉。
但是还不够,看着战士们用生命演绎的这场惨烈大戏,顾修远知道,到了该加点火候的时间了,将这场戏做的更足更漂亮点。
第153章 绝望地电报
顾修远转向通讯组长徐书瑶,沉声道:“徐书瑶,发报,明码。”
徐书瑶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电文敲击出去,电波载着沉痛而决绝的文字,穿透硝烟,传向四方:
“全国同胞公鉴:我1044团自受命守备金陵西北隅,与倭寇血战数昼夜,毙伤无算,然敌焰炽张,增兵迭至,舰炮环伺,我外围阵地尽毁,核心亦岌岌可危。
现官兵伤亡过半,粮弹将罄,援绝围深,值此最后关头,修远谨率全团将士宣誓:
决与阵地共存亡,一息尚存,喋血到底!成功虽无把握,成仁却有决心!此电恐为绝笔,唯望我四万万同胞勿忘此耻,抗战到底,中华不亡!
——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少将团长顾修远,于南京狮子山阵地。”
日军的无线电侦听站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段不同寻常的强信号。电波在空气中震颤,信号清晰而稳定。
负责监听的日军通讯兵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机里传来的,是毫无加密的明码!他迅速记录下每一个字符,越记录,脸色越是惊疑不定。
当整份电文译出,他看着纸上那沉痛决绝的文字,尤其是“决与阵地共存亡”、“成仁却有决心”等字眼,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将这份特殊的电文作为最高优先级,层层上报。
电文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华中方面军司令部通讯参谋的手中。参谋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他几乎是跑着将这份电文呈送到了南京前线最高指挥司令官朝香宫鸠彦王的面前。
前线指挥部内,这名高级参谋军官高声朗读了电文内容,话音刚落,指挥室内聚集的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第五师团的师团长及主要参谋将校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妄笑声和议论。
“哈哈哈!支那军的末日到了!”
“号称能战的1044团,也不过如此!在帝国绝对武力面前,终究要化为齑粉!”
“看来舰炮的轰击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抵抗意志,现在只想着像老鼠一样逃窜了!”
朝香宫鸠彦王听着下属们的喧哗,脸上露出一丝冷酷而得意的笑容,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地图上被重重标记的狮子山区域,快速做出了判断。
“诸君,”朝香宫鸠彦王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他扬了扬手中的电文纸:
“这份东西,你们都看到了。支那将领,往往在穷途末路、自知不免一死之时,便会发出此类冠冕堂皇的电文,无非是想向他们的国人证明,他们是如何‘为国尽忠’,如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如今,这份电文,结合前线各部汇报的‘支那军正不顾一切试图向外突围’之混乱战况,恰恰证明了:顾修远部在帝国绝对的实力面前已濒临崩溃!其弹药将尽,人员伤亡惨重,所谓的‘决死’不过是无力回天的举动!”
“传令前线!命第十六、第九、第五师团前沿所有部队,进一步加强攻势!紧缩包围圈!务必死死咬住他们,绝不能让其突围成功!在必要时刻全力发动总攻!我要看到狮子山上插满帝国的旗帜!”
“嗨依!”指挥部内所有将校齐声顿首,狂热应命。
随着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内,朝香宫鸠彦王亲自下达了“即刻发动总攻,不许1044团突围成功”的严令,整个前线日军如同被注入兴奋剂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
此刻的狮子山主阵地,早已面目全非,化为一片焦黑的炼狱。
土地被反复犁翻,工事残破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硝烟和浓重的血腥气。
日军第十六、第九、第五师团投入进攻的精锐部队,在江面舰炮和后方重炮群近乎奢侈的持续火力掩护下,向1044团的阵地发动了波浪式的决死冲击。
硝烟蔽日,弹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与血腥气味,视野所及之处,土黄色的军服如同泛滥的潮水,密密麻麻地涌上山坡。
鬼子士兵迎着守军密集的弹雨向上冲锋。
“板载!板载!” 的嚎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这不是战场,而是一场疯狂的宗教献祭。
前面的士兵成片被守军的机枪和步枪火力扫倒,后面的立刻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这种完全不计伤亡、依靠绝对兵力优势进行碾压的战术,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疯狂的进攻浪潮中,第九师团的部队表现得尤为突出,甚至堪称癫狂,此次得到雪耻的机会,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邪火,战斗欲望异常强烈。
“突击!突击!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第九师团的武名!” 冲锋时刻,第九师团的联队长甚至亲自抵近前沿,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督战。
“让那些狂妄的支那军人付出代价!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
其麾下的中队、大队长们更是红着眼睛,驱赶着士兵一波接一波地向上猛冲。
第九师团的鬼子们也如同打了鸡血,在总攻时完全不顾隐蔽,只想第一个冲上中国军队的阵地,用刺刀证明自己的武勇。
这种疯狂的“猪突”战术,在1044团依托残存工事和优越火力构成的死亡火网面前,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
阵地前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山坡,但后续者依然踏尸前行,战斗残酷到了极点。
尽管1044团的战士们凭借着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汤姆逊冲锋枪、m1919A4重机枪等美制武器构成了凶猛的火力网。
但在一营和四营携带部分兵力撤离之后,战斗人员锐减超五分之二,实际防守兵力已不足三千人,但这三千名守军面对的是日军数万部队如潮水般分梯次、不间断的疯狂围攻。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几乎未曾有一刻停歇,狮子山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段战壕都在浴血争夺。
战士们凭借严酷训练造就的单兵素养和战术协同,以及优于日军的自动火器,死战不退,也无法阻止伤亡的持续增加。
他们成功的、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将日军的全部注意力和主力牢牢吸引并钉死在了狮子山一线。
顾修远屹立在指挥所内,任凭头顶泥土簌簌落下,目光死死锁定地图,外面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震耳欲聋。
“报告!二营三连阵地失守!周营长亲率警卫班反击,已夺回!”
“重机枪连三号位被舰炮掀翻,李连长正在重组火力!”
“弹药消耗超过七成,特别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
第154章 急行军!
坏消息接踵而至,顾修远面色铁青,却异常冷静,他深知此刻每一分牺牲都在为暗线争取生机。
在炮声最密集的时刻,一营长韦昌、四营长孙振华和警卫连徐天宏、炮连连长赵德柱同时收到了行动指令。
“行动!”孙振华低吼一声,用力挥下手。
早已集结待命的部队立刻动了起来。
这是一支沉默而沉重的队伍:士兵们不仅要背负武器,更要搀扶着轻伤员,医疗队抬着躺着重伤员的担架,文电员们则奋力扛着沉重的电台和设备。
警卫连长徐天宏率领精锐分散在炮兵队伍前后和两翼,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们沿着顾修远精心规划的路线,先是利用狮子山本身的林木和沟壑作为掩护,艰难地向东移动。
在成功脱离主战场后,队伍迅速潜入南京城东北部外围荒废的街巷和连绵的废墟之中。
过程惊心动魄,队伍多次被迫骤然停止,紧贴在断墙、破损的屋宇框架或巨大的弹坑底部,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日军的巡逻队或卡车从极近处的街口或开阔地带隆隆驶过。
每一次,都凭借对城区与郊区结合部复杂地形的精准把握、严格的纪律和绝对的静默化险为夷。
就在主力暗线开始艰难转移后不久,一支更为精悍的小分队如离弦之箭,率先脱离了大队。
警卫连长徐天宏一马当先,炮连连长赵德柱紧随其后,身后是从警卫连和炮连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弟兄。
他们彻底轻装,除了必需的武器和少量弹药,以及炮连人员携带的观测器材和工具,几乎别无他物。
他们的任务至关重要:
第一,以最快速度直插龙潭,清扫区域,确保安全,让炮连兄弟能第一时间接收并展开团长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火炮,提前构筑炮兵阵地,为大部队抵达提供至关重要的远程火力掩护。
第二,尽快与早已潜伏在江北的胡宗南部侦察连取得联系,通过专用频道协调后续渡江行动,引导接应船只安全靠岸。
“快!跟上!别掉队!”徐天宏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团里的兄弟们在狮子山挨鬼子的舰炮轰炸,用命给咱们争取时间!咱们多抢出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生机!”
队伍沉默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们的身影在废墟间灵活穿梭,选择着最隐蔽、最便捷的路径。
他们没有走大路,甚至很少走完整的街道,而是利用城墙根、干涸的沟渠、连绵的破屋院落,以及一切可供掩蔽的地形,全力向东急进。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残垣断壁间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场纯粹意志与体力的考验。
赵德柱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火辣辣的像拉风箱,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军装早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
他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可愣是咬着牙,憋着一口气,以近乎冲刺的速度硬扛着往前冲。
他一边拼了老命迈开腿,一边扭头对身旁同样跑得龇牙咧嘴、东倒西歪的炮兵弟兄们嘶声低吼:
“都给老子…撑…撑住了!咱们炮连…平时是…是比步兵弟兄们少跑几步…多啃了几本炮书…可今天…到了地头…咱们的大炮…就是团长和兄弟们的…救命符!”
炮连的战士们:“……”
赵德柱:“谁要是…现在腿软…误了大事…老子…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炮连的战士们:“……”连长,都喘成风箱了,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不好吗?你看我们谁跑的比你慢?
赵德柱:“看老子…也没用,赶紧跑!”
炮连的战士们:“……”咱们连长有这理解能力,也蛮好的。
“注意!左前方街口!巡逻队!”尖兵突然打出隐蔽的手势。
队伍瞬间散开,无声无息地融入两侧的断墙和瓦砾堆后,所有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一辆日式三轮摩托拖着滚滚烟尘从路口驶过,车上的日军士兵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片死寂的废墟,丝毫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致命危险。
直到摩托车的噪音远去,徐天宏才一摆手,队伍继续沉默而迅速地向前穿插。
终于在傍晚时分,一片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地貌出现在眼前,龙潭镇外围到了。
“就是这片林子,是地图标注点!”徐天宏对照着指北针和脑中记下的路线,压低声音。
“赵连长,带你的人,立刻勘测周边地形,特别是适合布置炮兵阵地的位置!其他人,分散警戒,建立环形防御!注意隐蔽!”
战士们迅速行动开来,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隐入林中。长期的训练和实战经验此刻发挥了作用,无需过多命令,各司其职。
警卫连的战士迅速在外围关键点布设警戒哨和火力点,炮连的官兵则紧随赵德柱,开始焦急地寻找合适的炮位。
不一会儿,王守业、王守田两兄弟从林地深处钻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神色,快步走到徐天宏和赵德柱身边。
“徐连长!赵连长!”王守业声音压得极低,指着身后一个被茂密灌木和天然岩壁巧妙遮蔽的山坳,“东西都到了!比预想的还多!主要是m2型60毫米迫击炮和m1919A4重机枪,弹药管够!另外还有一些特种弹!”
“太好了!快,带我去看看!”赵德柱迫不及待地对着手下几个排长一挥手,“都跟上!立刻勘测阵地,准备接收装备!”
长江北岸,青山镇。
江雾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愈发浓重,将对岸南京城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昏暗的剪影,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炮弹轨迹和隐约传来的闷响,提醒着人们一江之隔的地方正进行着惨烈的战斗。
在一片远离主要渡口、芦苇丛生的荒僻河滩上,胡宗南第一军直属侦察营营长李正雄像一尊雕塑般伫立着。
他举起望远镜,最后一次仔细地扫视着漆黑宽阔的江面,以及南岸龙潭镇方向的大致轮廓。
第155章 龙潭镇紧急行动
冰冷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李正雄布满胡茬的脸颊。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蹲着的通讯员低声道:“机器都妥当了?”
“检查三遍了,营长。”通讯员拍了拍身旁那部笨重但关键的2.5瓦电台,“蓄电池满格,备用零件也备齐了。”
“好,”李正雄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静而果断,“给‘石头’发最后确认电:北风已起,柴薪备足,只待炊烟。——‘樵夫’。”
“是!”通讯员熟练地摇动手摇发电机,待电压稳定后,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起来。微弱的滴答声瞬间被芦苇荡的沙沙声和江浪声吞没。
李正雄转过身,对身后阴影里待命的几名连长压低声音道:“都再检查一遍!船只要确保万无一失,隐蔽处绝不能露出半点痕迹。”
“各警戒点,眼睛都给老子放亮一点!从现在起到行动结束,一只水鸟飞过也得给我搞清楚公母!这是死命令,明白吗?”
“明白,营长!”几名军官低声应道,迅速散开,再次融入黑暗中去巡视各自的区域。
李正雄麾下的这支精锐侦察营在接到委员长的命令之后,通过各种手段:征集、购买、征用、夜间偷运,秘密筹集、隐藏了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只。
这些船只都被巧妙地拖拽进纵横交错的河汊深处,覆盖着厚厚的芦苇和枯枝伪装,从天空和江面上根本无从察觉。
更远一些的制高点和关键路口,潜伏着狙击手和观察哨,他们通过望远镜和枪瞄镜,无声地监控着江面及南岸的一切风吹草动。
整个接应区域看似平静,实则戒备森严,如同一张早已悄然张开、拉满了的弓,弦已绷紧,只等南岸传来那一道约定的信号,利箭便会即刻射出。
李正雄走到一处隐蔽的河汊边,看着水下那黑黢黢的船影,一名老兵正蹲在船边,再次检查着缆绳和船舱。
“老班长,没问题吧?”李正雄轻声问道。
那老兵头都没时间抬:“营长放心,这老伙计稳当着呢。江水泡不透,鬼子更发现不了。就等对岸的弟兄们了,保证平平安安把大伙儿接过江来!”
李正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一片火光与黑暗交织的对岸,眼神凝重而坚定。
江对岸,徐天宏正在安排警戒:“一排长,带两个人,前出至东南侧那个高坡,建立隐蔽观察哨,监控通往镇子和江边的道路。二排长,负责西北侧警戒。发现任何情况,立即发信号,不准擅自开火!”
安排完四周的警戒哨位,徐天宏没有丝毫停歇,立刻转身在林地中央找了一处相对开阔且靠近巨岩的隐蔽地点。
他示意通讯员迅速架设通讯步话机,通讯员利落地解开背负的部件,熟练地组装天线、连接电池。
徐天宏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事先约定的特殊频率和呼号,尝试与江北岸的胡宗南部侦察连接洽。
他压低声音,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幽暗的林地。
此刻,与对岸建立联系、确认接应准备情况,是关乎整个突围计划成败的又一生命线。
“石头呼叫樵夫!石头呼叫樵夫!”
“听到请回答!”
远在狮子山指挥所的顾修远,正分神凝视着脑海中那幅旁人无法得见的沙盘系统。
他的心神紧紧跟随着代表暗线大部队的那一串微弱光点,看着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城市废墟与郊野地带间艰难而坚定地移动。
每一次光点因遭遇敌军巡逻而短暂停滞或急速规避,都让他的心头一紧。所幸,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光点很快又继续朝着龙潭方向前进。
他根据光点的移动速度和预设路线的坐标快速估算了一下,预计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孙振华和韦昌就能带着大队人马安全抵达预定区域。
估算出这个时间点,顾修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脱离,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下达了连串命令:
“黄阿贵!”
“到!”一直守在门口的传令兵立刻挺身。
“传令前线阵地各部!不惜一切代价,再给老子死死钉住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阵地绝不能丢!要把鬼子所有的眼球都给老子吸牢在前沿!”
“是!”黄阿贵毫不迟疑,转身飞奔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通道外。
顾修远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侧如同标枪般肃立的军官身上:“徐天宏!”
“团长!”徐天宏猛地跨前一步,眼神瞬间燃起战意。
“补充营邱营长那边正面压力最大,鬼子想从他那里撕开口子。你,立刻带上警卫连全部人手,从他们侧翼给我狠狠地打!把这股冒头的鬼子,彻底敲掉!动作要快,要狠!”
“保证完成任务!”徐天宏声音洪亮,压抑已久的战意彻底沸腾,敬礼后转身大步流星冲出指挥所。
终于等到了!
徐天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是从上海起就跟着团长的老人了,但一直以来,他的首要职责是团长的安全,是警卫。这让他看着其他几个营长在前线搏杀时,心里总憋着一股劲。
他平时操练警卫连,比其他几个营长更狠、更严苛,近乎变态。
他不满足于常规的队列和射击,而是将团长偶尔与他探讨的那些超前、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特种作战”、“小群多路”、“敌后破袭”等理念,一点点融入训练。
密林渗透、夜间突袭、小组协同、精准斩首……他要求每一个警卫连的战士都必须掌握。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团长勾勒出那些作战构想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团长的思维仿佛天生就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总能洞察到未来战争的模样。
警卫连不是仪仗队,是团部藏在鞘里的最锋利的剑!平时苦练,只为出鞘那一刻,必须刀刀见血,一击毙敌!
而现在,鞘已开,利剑终现寒芒!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与狮子山阵地上弥漫的硝烟和火光交融,显得格外悲壮而残酷。
日军指挥部见前线久攻不下,再次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不惜一切代价攻陷这座顽强的堡垒,全歼1044团。
第155章 狮子山白刃战(1)
在二营防守的阵地上,日军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有数十名士兵嚎叫着踏着同伴层层叠叠的尸体,成功突入了三连一段残破的战壕。
“上刺刀!把狗日的撵出去!”营长周德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原本斯文的脸上沾满了泥点和血沫,他甚至亲自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加兰德步枪,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骇人。
战壕内顿时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格斗,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刺刀捅入身体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和愤怒的吼声取代了枪声,成为主旋律。
二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简易阵型,手中的刺刀寒光闪动,配合默契。他们出刀狠辣刁钻,专挑咽喉、心窝招呼,工兵锹抡起来虎虎生风,枪托砸下去骨裂筋断,一时间竟将突入的日军杀得人仰马翻。
但鬼子实在太多了!刚砍倒一个,后面又涌上来两个,源源不断,杀不胜杀。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鲜血将战壕底的焦土浸成了暗红的泥沼。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四川小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刚用一记漂亮的突刺捅穿了对面鬼子的喉咙,还没来得及收枪,侧面又一个鬼子的刺刀就狠狠扎进了他的肋下。
小战士身子猛地一颤,嘴里喷着血沫,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鬼子的枪管,扭头对不远处的班长嘶喊:“班长……替我……多杀几个……”话音未落,人已软软倒下。班长双眼瞬间赤红,狂吼着扑上去,一工兵锹劈开了那个鬼子的天灵盖。
一个挥舞着军刀的日军中尉注意到了周德海,显然看出他是个指挥官,立刻嚎叫着冲了过来,军刀带着风声直劈而下!
周德海临危不乱,侧身用加兰德步枪的枪身猛地格开军刀,金属交击迸出一溜火星。那鬼子中尉手腕一翻,刀锋又横削过来,周德海一个矮身,刺刀顺势向前猛捅,却被对方用刀镡死死架住。
两人在狭窄的战壕里贴身缠斗,刺刀与军刀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周德海毕竟读书人出身,力气稍逊,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在战壕壁上。
眼看对方军刀再次扬起,他猛地一脚踢起地上散落的沙土,迷了对方视线,趁其瞬间的迟滞,一记迅猛的突刺,狠狠扎进了鬼子中尉的胸口!那中尉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手中军刀当啷落地,身子抽搐着瘫倒下去。
周德海喘着粗气拔出刺刀,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看到更多的黄色身影正从缺口处涌进来。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嘶声吼道:“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三营长张铁山那边情况同样危急,他不知已鏖战了多久,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军服破烂不堪,被硝烟、泥土和凝固发黑的血浆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用一条脏污的绷带胡乱捆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日军利用尸体和弹坑作为掩护,竟然逼近到了手榴弹投掷的距离。
“龟儿子!都想吃炮仗是吧?老子请你们吃个够!”张铁山咆哮着,操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爆炸在敌群中不断响起,但日军实在太多,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又有新的敌人涌上来。
一段战壕陷入了混战,敌我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用拳头、匕首、牙齿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
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正用一把缴获的日军士官刀顽强地劈砍着,接连放倒了两个鬼子,却被第三个鬼子从后面抱住。
老兵毫不犹豫,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与敌人同归于尽,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溅了周围弟兄一身。
张铁山打光了冲锋枪弹鼓,来不及更换,猛地抽出腰间的m1911手枪,“砰!砰!”两枪撂倒两名逼近的日军,厉声吼道:“三营的!没死就给老子站起来!把这帮龟儿子压下去!”
邱清泉的阵地承受着更巨大压力,日军似乎是发现了这片阵地火力稍弱,于是投入了更多兵力进行重点突破,企图在这里撕破一道口子。
“营长!鬼子从三号和五号缺口同时上来了!人太多,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官跑过来喊道。
邱清泉面色冷峻如铁,迅速通过望远镜观察,他军装相对整齐,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承受的巨大压力:
“命令一连长,放弃五号缺口前沿,向五号缺口第二道防线收缩,组织交叉火力!命令预备队,立刻向三号缺口夹击五号!动作要快!”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断,即使在混乱中也保持着参谋官特有的算计。
一支由老兵组成的预备队立刻从侧翼的交通壕跃出,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和勃朗宁自动步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精准地扫射着刚刚涌入缺口、队形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日军。
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得日军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了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然而,日军指挥官绝非庸才。
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双方都在比拼最后一口血气。后方督战的日军联队长通过望远镜敏锐地捕捉到了五号缺口短暂的混乱和守军收缩的迹象,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战机!
“命令!所有掷弹筒、重机枪,集中火力覆盖五号缺口后方五十米区域!压制支那军的交叉火力!第二大队,全部压上去!就从五号缺口突入,给我撕开它,直插他们的三号区域核心!只要拿下这里,整个支那军的侧翼都将暴露在皇军的刀锋之下!”
鬼子联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顿时,更加密集的炮弹和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五号缺口后的守军阵地,压得一连的官兵几乎抬不起头。
而潮水般的日军士兵,在军官声嘶力竭的督战下,嚎叫着涌向缺口,势头比之前更加凶猛!
接到命令的日军士兵们也明白,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多年的军国主义教育和严苛训练,更是将服从与悍勇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此刻,在胜利曙光的诱惑和军官战刀的威逼下,他们体内那股被压抑的兽性彻底爆发出来。
特别是那些身背炸药包、头缠白布带的工兵或决死队员,更是完全不顾自身死活,拼命想要打穿5号缺口。
第156章 狮子山白刃战(2)
邱清泉见状,心知不妙。
预备队在三号缺口与日军绞杀在一起,一时难以脱身,五号缺口眼看就要崩裂!
他眼中闪过决绝,一把抄起身边一支沾满血污的汤姆逊冲锋枪,对身旁的通讯兵吼道:“通知团部,五号缺口危急!我部将死战到底!”
说完,他竟亲自带着最后几名卫兵,逆着弹雨冲向摇摇欲坠的五号缺口!
“补充营的弟兄们!1044团的阵地绝不能在我们手里垮掉!跟我上!把鬼子顶回去!”他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邱清泉冲入战团,冲锋枪喷吐着火舌,瞬间撩倒多名日军。但鬼子实在太多,一名凶狠的日军少佐注意到了这个显然是军官的中国人,立刻带着几名士兵扑了上来。
邱清泉打光了弹鼓,来不及更换,一名日军士兵的刺刀已经捅到胸前!他猛地侧身闪避,刺刀划破了他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他顺势用冲锋枪格开另一把刺刀,但那名日军少佐已经狞笑着高举起了手中的军刀,刀锋在血色夕阳下闪着寒光,对着他的头颅猛劈下来!
邱清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眼中甚至映出了对方狰狞扭曲的面孔和刀身上冰冷的反光,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这一刻,邱清泉心里一片清明。
怕?从穿上这身军装起,马革裹尸就是早晚的事。他邱清泉的防区,鬼子想过去,就得拿十倍的人命来填!就算今天交代在这儿,也得崩掉鬼子满口牙!就是对不起顾团长对自己的信任!
电光石火间,他左手已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了那枚手榴弹的粗糙表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其凶猛、节奏分明的点射声爆响!不是阵地上常见的日本鬼子的三八步枪声,而是美制m1928A1汤姆逊冲锋枪那极具辨识度的咆哮!
那名举刀的日军少佐身体猛地一震,胸前爆开数朵血花,高举的军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几乎同时,另外几名扑向邱清泉的日军士兵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中弹倒地!
“警卫连!杀!”
一声暴喝从侧翼传来!
只见徐天宏一马当先,如同猛虎出闸,从侧翼的硝烟和残垣后猛地跃出,手中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枪口焰光喷吐,弹壳快速地蹦跳而出。
他身后,数十名警卫连的战士如同沉默的死神,骤然现身!他们以娴熟无比的战术队形展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以及数支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开火,瞬间编织出一张密集、精准而致命的交叉火网!
他们的出现太过突然,火力又异常凶猛刁钻,瞬间就将突入缺口的日军杀了一片。
战斗形势瞬间逆转,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这支刚刚还气势汹汹、以为胜券在握的日军精锐突击队,在警卫连狂暴而精准的打击下,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如同热汤泼雪般迅速被消灭、清除!缺口处的危机顷刻间被瓦解。
徐天宏一个箭步冲到邱清泉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邱营长!没事吧?”
邱清泉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没事!谢了,徐连长!来得太及时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同为军人的信任和战场上淬炼出的默契。
下一刻,几乎同时,他们转身,将武器再次对准了残存的、试图后退的日军。
“弟兄们!”邱清泉嘶声大吼,声音压过枪炮,“杀敌报国,就在今日!”
徐天宏同样振臂高呼,声音铿锵有力:“警卫连!让鬼子看看,咱们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血可流,命可丢,阵地绝不能丢!杀!”
“杀——!”残存的补充营官兵和如狼似虎的警卫连战士齐声怒吼,那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震撼着硝烟弥漫的战场。
没有人在此刻想到退缩,没有人在此刻恐惧死亡。他们眼中只有对侵略者的滔天仇恨,胸中只有保家卫国的赤诚热血!
如果牺牲有形状,那么此刻狮子山阵地上每一寸崩裂的焦土、每一段残破的战壕,便是它最悲怆的浮雕;如果呐喊有重量,那么此刻回荡在山间每一声嘶哑的怒吼、每一次决绝的冲锋,便是它最沉重的回响。
1044团的所有战士都杀红了眼,他们并非不畏惧死亡,而是清晰的知道:自己不能输!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阵地上!坚持到天黑,坚持到鬼子先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步兵伤亡!
他们多坚持一分钟,暗线的弟兄们就多一分生机,整个计划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鲜血与夕阳将阵地染得通红,战斗已进入最残酷、最考验意志的阶段。
长江北岸。
侦察营营长李正雄他站在冰冷的江风中,遥望着南岸南京城方向。
远处挹江门、狮子山一带,枪炮声如同滚雷般持续不断,几乎没有一刻停歇,那爆炸的火光时而映红天际。
听着那骇人的声响密度和恐怖的持续性,李正雄这位老兵,心头也感到一阵阵发紧。
他太清楚这种强度的进攻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日军重炮甚至舰炮的持续轰击下,血肉之躯如何能长久抵挡?
他几乎不敢去想,1044团那些素未谋面的弟兄们,此刻还能剩下多少?他用力抿紧了嘴唇,胸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敬佩。
身为中国军人,无论来自何处,属于哪个派系,身处何地,在此刻,对顾修远和他的1044团,没有不发自内心感到佩服的!
那是以必死之决心,在为这个苦难的民族挣最后一份颜面,洒最后一腔热血!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大地,只有长江水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龙潭南岸一处隐蔽的河汊,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绿光,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短暂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信号发出!
第157章 无声的渡江
北岸,侦察营营长李正雄一直紧盯着对岸,看到那约定的微弱绿光瞬间熄灭,他紧绷的脸上肌肉微微一松,随即压低声音,对身后匍匐待命的战士们快速而清晰地命令道:
“老班长,带人上船!动作要轻,速度要快!按预定方案,过江!”
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侦察营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早已等候多时的老班长重重一点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对着黑暗打了个手势。
几十条精心隐藏在小河汊、芦苇丛中的大小船只被迅速而无声地推入水中。
战士们如同最灵巧的夜行者,依次快速登船,每个人都尽量压低身体,避免船只晃动。
船桨入水前都用厚布紧紧包裹,划动时几乎听不见水声。战士们动作轻缓,除了水流被船体划开的细微声响,再无任何杂音。
李正雄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逐渐融入黑暗的船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看着船影隐入江雾,李正雄心头那块大石才算稍稍松动。天知道这些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自从接到军长亲自下达的接应命令,他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南京已经陷落,成了鬼子的地盘,他们这支接应部队根本进不去,只能在外围干着急。好不容易才和城里那位顾团长搭上线,光是建立联络就折了好几个身手最好的弟兄。
他真怕,怕等到最后,等来的是狮子山全军覆没的消息。那样的话,他李正雄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军长?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中国军人?
此刻,他望着南岸那一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心中不禁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敬佩与好奇:
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团长,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能在如此绝境中,不仅带着部队顶住了鬼子狂风暴雨般的进攻,还能组织起这样一场绝地突围!
第一批船只的黑色轮廓终于如同幽灵般悄然靠上了龙潭南岸的泥滩,船身与岸边泥沙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徐天宏立刻迎了上去,他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只是用力拍了拍率先跳下船的老班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我命令!重伤员,先抬上船!医护兵跟着照顾!”
命令一下,黑暗中立刻闪出几组健壮的士兵,两人或四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躺在简易担架上、或由战友搀扶着的重伤员抬起,尽可能平稳地传递到船上。
重伤员们咬紧牙关,即使痛苦也竭力不发出呻吟,生怕一点声音就会招来灾祸,穿着白色臂套的医护兵紧随其后,敏捷地跳上船,立刻开始检查伤员的情况。
“接下来,所有后勤单位,按顺序上!保持安静!”徐天宏继续指挥着。
非战斗人员们紧紧抱着各自的器材或工具,压抑着急促的呼吸,一个接一个,沉默而迅速地登上指定的船只。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一种紧张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渡口。
当所有人员都登船后,最后一条空着的小船被悄然推到了岸边。几名炮连的战士默不作声地抬过来几个沉重的木箱,箱子被稳稳地搬上那条空船,里面装着的,正是顾修远兑换出来的烟雾弹和炮弹。
每条船的船头、船尾以及两侧,都默立着一名或两名警卫连的战士,他们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黑漆漆的江面和两岸。
他们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或加兰德步枪已经子弹上膛,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日军巡逻艇。
他们是这沉默渡江行动的最后一道保险,万一被敌人发现,他们将用最猛烈的火力为船只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撤离时间。
与此同时,王守业兄弟已将顾修远用功勋值兑换来的特殊装备分发到位。
一营的士兵们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迅速散开,沿着江岸潜行,负责远距离盯梢和警戒,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沉沉的下游江面,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日军巡逻艇灯光或轮廓。
四营的战士们则没有丝毫耽搁,营长孙振华压低身子,打了个手势,低喝道:“按预定区域,把‘铁西瓜’都给鬼子埋上!绊发线弄利索点,别留痕迹!”
战士们立刻三人一组散开,借助夜色和江边芦苇、土坎的掩护,用工兵锹迅速挖掘浅坑,将那些圆盘状的自动布设地雷小心安置,仔细设置好灵敏的绊发装置,再用浮土和枯草进行巧妙的伪装。
这些地雷将被布置在从龙潭镇通向江边的几条主要小路和开阔地上,目的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团长和断后部队构筑最后一道死亡屏障,迟滞日军的追击。
另一边,徐天宏站在江边一块巨石后,目光紧紧追随着最后一批运送非战斗人员和重伤员的船只隐入江心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见船影,他才猛地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丝毫未放松。
他快速调整电台到某个特定频率,压下心头的焦灼,对着话筒低声道:“长江,长江,我是石头!货已平安离港,码头已清空!重复,货已离港,码头清空!”
说完,他立刻松开按键,屏息凝神,等待着来自团部的回应,每一秒的寂静,都显得无比漫长。
狮子山指挥所内,电台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在昏暗中闪烁。
徐书瑶几乎是在信号传入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特殊的频率和编码规则。她纤细的手指迅速在密码本上划过,神情专注,很快便将简短的电文译出。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起译好的电文纸,快步走到一直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的顾修远身边,声音虽轻却清晰:“团长,石头来电,货已离港,码头清空。”
顾修远的意识始终没有离开沙盘上代表龙潭渡口和断后部队位置的光点,听到汇报,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简洁地命令道:“回复石头:静默等待。”
“是!”徐书瑶立刻转身,将这四个字的回电迅速加密发出。
巨石后的徐天宏,手中的步话机终于传来了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是那个熟悉代码组成的简短回应。
虽然只有四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不确定。
“静默等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团长收到了信号,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这意味着团部的突围行动仍在按计划进行,至少目前一切顺利。
第158章 鬼子的“特种烟”
顾修远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凝神感知着脑海中那幅沙盘系统传递的信息,局势逐渐清晰起来: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日军白昼那凶猛的攻势果然如预料般逐渐减弱,即将从前沿阵地后撤。
这是一个宝贵的机会窗口。趁着鬼子在夜间进行休整、补充兵员弹药的空隙,他必须率领这支疲惫之师向龙潭镇方向转移。激战一整天,战士们早已精疲力尽,还要携带伤员在夜色掩护下潜行急进,这无疑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但这也是唯一能跳出包围圈、逃出生天的机会!他料定,鬼子今日在1044团手下吃了大亏,必然不敢让部队紧贴着己方阵地宿营,其主力定然会后撤至数百米外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重组。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刻对身边的周岘白和孙继志说道:“我判断,鬼子今天啃不动我们,天黑后必然要后撤休整,调整部署,为明天更疯狂的进攻做准备。这是我们转移的唯一机会。”
“岘白,你立刻组织人手,将所有重要的文书、地图、密码本整理出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彻底焚毁,一张纸片也不能留给鬼子。继志,你负责组织担架队,优先确保重伤员能够随队转移。另外,安排弟兄们扎些草人,给它们戴上帽子、披上破军装,趁黑布置到前沿战壕里,做得像样点,要让鬼子在夜里看不出破绽!”
此刻,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第11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少将,正通过无线电与司令部联系。
通讯兵敲击电键,发出电文:“……江面能见度极低,夜间炮击狮子山阵地已无战术价值,且极易误伤我方陆军部队。请求转为例行巡逻与封锁任务,以探照灯及机枪火力监控江面,防止支那军残部渡逃。”
这完全符合1937年日军的技术现实:他们的战舰虽然具备在夜间开火的能力,但普遍缺乏有效的夜间观测瞄准和火力控制系统。
因此,夜间的炮击大多属于漫无目的的盲射,更多是作为一种心理威慑和骚扰手段,用以阻止中国军队的夜间调动和补给,很难对特定目标进行有效的精确战术支援。
更重要的是,日本海军的每一艘舰艇,尤其是第三舰队的主力舰,都是日本倾尽国力打造的“国之重器”,是其在亚太地区推行侵略扩张政策的绝对资本和拳头。
在狭窄、水文复杂的南京段长江水道中进行夜间航行和作战,面临着巨大的搁浅、触礁或与其他船只碰撞的风险。
对于这些造价高昂、象征帝国武运的珍贵舰船来说,任何因夜间行动不慎而导致的非战斗损失,都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严重事故,是相关指挥官要用职业生涯甚至切腹来谢罪的巨大耻辱。
因此,除非有极其明确和高价值的目标,或者得到更高层级的严令,日军舰队指挥官普遍倾向于在夜间采取更为保守的策略。
在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内,朝香宫鸠彦王看着参谋呈上的最新战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电文上关于狮子山前线久攻不克的描述,让他心情复杂难言。这支中国加强团的顽强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在帝国海军舰炮和陆军航空兵的轮番猛烈轰炸下,对方的防线竟依然未被摧毁,而帝国精锐的步兵在与他们的正面交锋中,更是丝毫占不到便宜,反而伤亡惨重。
眼见天色已黑,今日的战事显然已无法取得决定性进展。朝香宫鸠彦王深知,战事每拖延一天,国际社会的压力和帝国军队的消耗就增加一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来,非常时期必须动用非常手段了。
作为前线最高司令官,他亲自口述,命参谋向东京大本营发出一封密电。
电文措辞谨慎而隐晦:“南京最后之抵抗据点异常坚固,守军战斗意志极为顽强,我军强攻伤亡甚大。为求速战速决,最大限度减少皇军宝贵之兵力损耗,恳请于明日之最终攻击中,批准使用‘特种烟’以打开突破口。”
这类指令属于“绝密”等级,电文使用极其复杂的密码加密,这封密电中所提及的“特种烟”,正是国际公约明令禁止使用的毒气弹。
为了掩人耳目并规避可能的国际指责,日军内部使用了一套严密的代号系统来指代这些违禁武器:
其中,“绿筒”指的是催泪性毒气,主要用于在步兵发起冲锋前扰乱守军阵地,虽不致命,但其强烈刺激性足以让防护简陋的中国士兵暂时失去战斗力。
更为阴毒的是“赤筒”,即呕吐性毒气,这是日军使用最为频繁的一类。它的目的并非立即致死,而是通过引发守军无法控制的剧烈呕吐,迫使他们摘掉简陋的防毒面具,从而暴露在后续跟进的致命火力或其他毒气之下,长时间暴露同样会导致窒息身亡。
而“黄剂”则代表着糜烂性毒气,性质极为残忍。它通常由重型榴弹炮远距离投射,用于长时间污染阵地、道路和村落,毒性可顽固残留数周,不仅造成守军严重且痛苦的伤亡,更旨在瘫痪其后勤与机动能力。
至于“茶剂”,属于血液性毒气,多在密闭空间或追求快速大量杀伤时使用,其在开阔地带的效力会因挥发而减弱。
在投放手段上,日军也无所不用其极:前线的轻型步兵炮和迫击炮负责发射催泪弹与呕吐弹;后方的重型榴弹炮则承担远程投放糜烂性毒气的任务;甚至连轰炸机也挂载着毒气炸弹,用于袭击后方的城市和兵员集结地;在近距离的壕沟争夺中,日军士兵甚至会逆风投掷或布放手投式毒气筒。
实际上,在这份“密电”请求抵达东京之前,军部与内阁相关阁僚早已就南京战局及可能采取的“特殊措施”进行了反复的磋商和激烈的博弈,并已初步达成了一致意见。
随后召开的御前会议,更多是将这一已在核心层形成的共识,正式呈报给天皇裕仁。
会议气氛凝重,军方代表陈述前线“困境”和使用“特种烟”的必要性。
天皇端坐其上,一如既往地沉默聆听着冗长的汇报,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最终以惯常的默许姿态,履行了“御准”的程序。
这既维护了天皇作为最高统帅的权威,又使其在形式上规避了直接下达使用违禁武器命令的责任。
决议既成,一道高度加密、措辞更加隐晦的指令,以“大陆指”的名义从东京大本营发出,飞向南京前线。
电文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批准请求。
第159章 暗夜幽灵
夜色如墨,寒风卷过荒芜的田野。
狮子山主阵地上,只留下侦察连长王莽带着十几个机灵的兵,他们不仅维持着零星的枪声和几处刻意点燃的篝火,还时不时地猫着腰,在战壕间快速移动,远远看去,就像是在为阵地上的“守军”运送弹药给养,竭力营造着部队仍在固守的假象。
而在阵地东北侧一道不起眼的干涸沟壑中,一支沉默的队伍正如同暗流般悄然移动。
顾修远走在最前,他的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紧随其后的是二营、三营、补充营、炮连和重机枪连遴选出的精锐。
重伤员被用绑带牢牢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由挑选出来的壮实士兵轮流抬着,担架队员咬着牙,尽量保持平稳,尽管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员们额头沁出冷汗,却硬是没人哼出一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在冷风中凝结成白雾。
出发前,副团长周岘白曾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低声汇报:
“团长,轻重伤员都已安排妥当,能走的互相搀扶,不能走的都上了担架。牺牲的弟兄们……都在后坡找了个向阳的地方,集中掩埋,立了木牌。”
顾修远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后坡方向,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
“记录好所有牺牲弟兄的姓名、籍贯。等我们到了后方,第一件事就是落实抚恤,绝不能让英雄的家人寒心。”
队伍行进得极快,却又异常安静。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都被厚布包裹,士兵们踮着脚尖,踩着前人精准落下的脚印前进。
他们沿着团长规划出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路线,在日军各部队驻防的微小缝隙间穿行。时而低姿匍匐爬过冰冷的开阔地,时而借助断壁残垣的阴影快速突进。
每一次停顿潜伏,每一次转向迂回,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日军明暗哨卡和巡逻队的活动范围。
重机枪连连长李铁柱,二营长周德海和三营长张铁山对此早已习惯,只是沉默地跟着,用手势和眼神向身后的弟兄传递着指令。
而补充营长邱清泉的心却始终揪着,每一次远处传来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或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附近,他的后背都会惊出一层冷汗。
他透过沾着泥点的镜片,望着前方顾修远那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依旧从容不迫的背影,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哪里是突围……这分明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踩着死亡线跳舞!团长对鬼子布防的了解,对地形的利用,对时机的拿捏……简直如同亲见!这种近乎预知的战场嗅觉和决断力,实在……太可怕了!”
他再一次对自己这位年轻的上级,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经过数小时提心吊胆却又精准无比的潜行,队伍前方终于出现了龙潭镇外围那些残破建筑的模糊轮廓。
在预定的汇合点:一片茂密的枯树林边缘,顾修远停下脚步,抬起手,队伍瞬间静止,融入黑暗。
他模仿着一种当地常见的夜枭,发出了三短一长的啼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
片刻的沉寂后,从枯树林深处,传来了两声清晰的布谷鸟鸣,紧接着又是一声。
暗号对上了!
顾修远正要迈步,参谋长孙继志却抢先一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前面,低声道:“团长,我先过眼。”
孙继志说着,便率先踏出阴影,警惕地扫视着枯树林的每一个角落。在他心里,团长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这支1044团,从上海撤下来的残破根基,到如今能扛住日军主力数日猛攻,几乎每一步都离不开顾修远。
别人不清楚,他孙继志作为参谋长最明白,部队能撑到现在,那些精良弹药、救命的药品、甚至弟兄们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背后都系于团长一人身上。
可以说,没有顾修远,就绝不会有今天这支硬骨头的1044团。他绝不能允许团长在任何情况下轻易涉险。
顾修远看着孙继志谨慎的背影,虽然凭借脑海中的沙盘,他清楚地知道前方没有任何埋伏,但他并未阻止。
他明白,孙继志这么做是对的,这是参谋长职责所在,更是对这支队伍负责。他安静地留在阴影里,等待着孙继志确认安全的信号。
孙继志猫着腰,脚步落得极轻,谨慎地向前摸去,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黑暗角落。
对面的枯树林深处,几片阴影似乎微微晃动,随即,徐天宏、韦昌和孙振华三人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
孙继志与走在最前的孙振华目光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凝重,以及任务达成的默契,彼此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继志迅速折返,回到顾修远身边,压低声音道:“团长,没问题,是他们。”
顾修远这才率部走了过去。树林阴影里,徐天宏、韦昌和孙振华立刻挺直身体,“团长!”徐天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坚定,“警卫连及先遣人员已全部到位,周边警戒布设完毕!”
“团长,龙潭镇内暂未发现日军大队活动迹象。”韦昌补充道。
孙振华也紧接着报告:“团长,我部已控制预定区域,王守业兄弟接收的‘特殊物资’也已初步分发到各连。”
顾修远的目光在三位得力部下的脸上扫过,微微颔首:“辛苦了。”
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艰险与默契都融在这简单的三个字中。先行部队早已在此隐蔽待命,为疲惫不堪的突围主力撑开了一个暂时的安全区。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旁快步上前。
来人一身利落的侦察兵装扮,脸上带着粗糙痕迹,眼神锐利如鹰。他来到顾修远面前,挺直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报告顾团长!卑职胡宗南长官第一军直属侦察营一连连长,秦栓虎,代号老班长,奉李正雄营长令,率船队在此接应!所有空船均已隐蔽到位,江面暂时安全。顾团长,请指示,是否立刻安排部队登船转移?”
他的报告简洁干脆,目光沉稳地落在顾修远身上,等待着这位他久闻其名、今日才得见的血战英雄下达关键的命令。
第160章 快速撤离
江面上一片沉寂,浓重的夜色将宽阔的江流与两岸都笼罩在静谧之中。此刻,日军的巡逻艇尚未察觉,他们的敌人早已放弃了下关码头,正悄然潜行至几十里外的龙潭镇,并即将在此处渡江北撤。
下关码头作为南京最主要的深水港,水文条件优越,完全能够停泊日军的炮舰、驱逐舰等中型舰只。
因此,第三舰队的大小巡逻艇大多选择在那里停靠补给、轮换休整,其日常巡逻和封锁的重点自然也围绕着下关及其附近江段展开。
这就使得龙潭镇这段江面,在未被日军侦知的情况下,反而获得了一段宝贵的、相对安全的窗口期。
顾修远对着老班长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周岘白和孙继志命令道:“岘白,继志,抓紧时间!立刻组织新的轻重伤员,还有那些体力已经跟不上的弟兄,优先登船!”
“剩下还能战斗的,由各营连长统一指挥,在江滩外围关键位置建立防线,梯次配置!鬼子地面部队绝不会坐视我们过江,一定要严防他们趁黑摸过来!”
“是!”周岘白和孙继志毫不迟疑,立刻转身没入人群中,低声传达命令,开始紧张而有序地组织人员。
早已在岸边等候的老班长和其他船夫见状,立刻开始接应。他们沉默而高效地将伤员和疲惫不堪的士兵扶上船,每一艘船都尽可能多地载人。直到船只满员,船夫们才熟练地用长篙轻轻一点,船只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江流,向着北岸驶去。
与此同时,顾修远将炮连连长赵德柱叫到身边,在一块巨石后摊开简易地图。他的手指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重重一点:“德柱,看清楚了,就是这几个预设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德柱:“把那些‘特种弹’都准备好,检查引信,调整好射角。一旦看到我的红色信号弹升空,我要你在这几个区域,用最快的速度,给老子打出一道谁也闯不过来的死亡屏障!明白吗?”
赵德柱盯着地图,腮帮子的肌肉绷紧,重重点头:“团长放心,这参数我看完就烂熟于心了!保证让小鬼子喝一壶!”
“打完特种弹,立刻打光炮弹,就地炸毁所有火炮,一门口也不能留给鬼子!然后你带着炮连的弟兄,立刻登船撤退,不准恋战!”顾修远语气斩钉截铁。
“是!打完就撤,绝不含糊!”赵德柱咬牙应道。
两人随即借着微光,再次仔细核对了每一个预设炮击区域的坐标、射界以及装药参数,确保万无一失。
夜晚江边的温度只有五度左右,江风凛冽带着浓重的湿气和隐隐的杀机。
又一批运送完战士的船只返回了,此刻正静静靠在岸边,周岘白正压低嗓音催促着战斗人员快速登船,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修远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幅脑海中的沙盘地图上,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正陆续移向江北,而下关码头的日军舰艇依旧没有异动。
突然,地图边缘异变陡生!
代表断后侦察兵赵莾等人的几个蓝色小点,与一小簇急速靠近的红色光点猝然遭遇!几乎没有停顿,那簇红点迅速黯淡、消失,显然是被赵莾他们干净利落地吃掉了。
但顾修远的心却猛地一沉。
根据动态显示,过不了多久,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如同被惊动的蚁群,急速汇聚、滚动,再沿着江滩外的道路向龙潭镇汹涌扑来!
从光点的规模和移动速度判断,至少是两个联队的日军正全力向江边压来!
幸运的是,代表第三舰队船只的深红色标志依旧停留在下关,毫无反应。顾修远瞬间明了,赵莾他们在撤离路上,撞上了鬼子的大股斥候。虽然快速解决了战斗,但枪声无疑已经暴露了方位!
“最多二十分钟……”顾修远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敌我距离和日军速度,“鬼子先头部队就会撞进预设炮击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正在登船的队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加快速度!所有人,加快登船!鬼子的大股部队马上就要扑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锐利的视线立刻锁定了正在组织人员的四营长孙振华:“孙营长!”
“到!”孙振华立刻挺身。
“你立刻挑选一个排的精干弟兄,由你亲自带领,进入滩头东侧那片乱石岗预设阻击阵地!”顾修远语速极快,手指向江滩外围一处黑黢黢的隆起地带,“你们的任务是,接应赵德柱和炮连的弟兄们撤离!务必保证他们安全撤到江边,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孙振华毫不含糊,重重应了一声,随即转身,低吼着开始点名,“一排的,跟老子来!快!”
随着作战人员的陆续渡江,龙潭镇的江边显得愈发空旷。
此刻,岸边只剩下正在紧急布置最后阻击任务的顾修远、放心不下他安危而坚决留下的警卫连战士、寸步不离的传令兵黄阿贵、眉头紧锁的参谋长孙继志,以及硬是带着他那支威风凛凛的大刀队留下来的三营长张铁山。
其余部队,包括伤员和非战斗人员,均已安全抵达北岸,并迅速在北岸构筑起了简易防线,准备接应团长和最后的弟兄。
孙继志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步跨到顾修远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团长!你必须立刻登船!一团之长,身系全军存续,怎能一直留在最危险的地方!如果这里必须要有人指挥断后,我留下!但你,必须马上过江!”
顾修远看着这位年轻的参谋长此刻急得眼眶发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拍了拍孙继志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继志,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们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不等孙继志出言反驳,只听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莾带着断后的好手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愧疚:
“团长!参谋长!坏了!我们过来的时候和鬼子的一股斥候迎头撞上!虽然把他们全撂倒了,可枪一响,怕是惊动了大股鬼子!”
第161章 老子也有“特种弹”
“除了炮连,所有人,立刻登船!快!”顾修远迅速瞥了一眼沙盘上日军推进的路线和实时变化的风向数据,厉声喝道:“测风向风速!立刻!”
“报告团长!西南风,风速二级!”观测兵几乎在下一秒就喊出了数据。
“很好!”顾修远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抽出腰间的信号枪,对着曙光微露的夜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猩红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迹,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刹那……
“嗵!嗵!嗵!”
炮连阵地上传来了数声沉闷而独特的炮弹出膛声。
数发特制的炮弹带着与寻常炮弹截然不同的、略显尖锐的呼啸,划出低伸的弹道,精准地砸向日军奔袭而来的那条狭窄河谷。
炮弹落地,并没有地动山摇的巨响,而是瞬间爆开,释放出大股大股浓密得化不开的淡黄色烟雾。
这诡异的烟墙借着二级西南风,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沿着河谷蔓延开来,迅速笼罩了整片区域,并且不疾不徐地朝着日军来的方向翻滚、推进。
此刻,那两个联队的日军先头部队正沿着河谷埋头急进,试图包抄合围“溃逃”的中国军队,根本来不及反应,最前方的士兵便一头撞进了这片正在扩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死亡之雾中……
“八嘎!是敌人的炮击吗?”带队冲锋的日军联队长伏在土坡后厉声喝问。
“报告联队长阁下!敌人只打了……打了两轮奇怪的炮弹,似乎都是哑弹,现在炮击已经停止了!”身旁的参谋捂着口鼻,声音带着困惑。
那联队长也皱起眉头,用力嗅了嗅空气中弥漫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味道…竟然有点像荷花?
“这味道……”
他的疑问还没说完,周围便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无法呼吸了!”
“皮肤…好痛!像火烧一样!”
恐怖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喉咙。
眼睛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视线迅速模糊;呼吸道火辣辣的,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玻璃渣;暴露在外的皮肤更是刺痛难忍,奇痒钻心。
队伍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士兵们丢下武器,惊恐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脸,像无头苍蝇般在河谷里乱撞,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这无处不在的致命烟雾。
联队长刚想嘶吼着下令撤退,自己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被淹没在周围一片痛苦的哀嚎和呕吐声中。许多士兵感觉皮肤刺痛瘙痒,忍不住用手去抓,一开口更是口干舌燥,恶心感阵阵上涌。
直到此刻,残存的意识才让一些日军猛然惊醒:这是毒气!是皇军曾经在战场上多次使用过的“特种烟”!
他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往的画面:那些被困在毒雾中的中国士兵,也是这样痛苦地抓挠着喉咙、涕泪横流,蜷缩着倒下,毫无反抗之力。
当时他们端着刺刀上前解决这些“活靶子”时,内心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和“高效”的冷酷,觉得清理起来如同宰杀牲畜般轻松。
当这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眼睛灼烧的剧痛、皮肤溃烂的麻痒真切地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们才无比清晰地体会到,这是一种何等绝望而痛苦的折磨!原来,毒气笼罩下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这两个原本气势汹汹企图包抄的日军联队,在龙潭外围的河谷地带,彻底陷入了人间炼狱,短时间内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建制被打乱,指挥系统瘫痪。
与此同时,已经登船的顾修远,冷静地回望南岸,再次举起信号枪,对着天空打出三发红色信号弹。
看到升空的信号弹,赵德柱立刻抓起身边的旗子,此刻,炮连阵地上所有人都戴着m1A2防毒面具。
橡胶面罩紧紧贴合在脸上,带着一股特有的工业气味,视野虽然受到眼窗的限制,但呼吸还算顺畅,只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滤毒罐轻微的嘶嘶声。
在这种环境下,声音传播严重受阻,旗语成了最有效的指挥方式。赵德柱奋力挥舞着旗子,打出早已约定好的旗号。
阵地上,同样戴着防毒面具的观测兵和班排长们,透过目镜看清指令后,立即用手势和旗语将命令传达给每个炮位。
命令清晰而决绝:“全体都有!全速射!打光所有炮弹!打完立刻炸炮,用最快速度冲到江边登船!”
“嗵嗵嗵——!”
“轰轰轰——!”
刹那间,更为密集、带着死亡啸音的炮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如同冰雹般精准地砸入那片已被毒雾笼罩、乱作一团的河谷日军人群中。
里面的鬼子别说组织有效的炮火规避了,连维持基本的队形都做不到。炮弹在混乱的人堆里接二连三地炸开,残肢断臂与淡黄色的毒雾混杂在一起,景象惨不忍睹。
这一轮毫无怜悯的覆盖炮击,几乎宣告了这两个联队日军的彻底覆灭,不可能再有成建制的活口。
炮击刚一停止,赵德柱便带头用炸药炸毁了所有无法带走的火炮。随即,这位早已练就一身“跑路”本领的炮兵连长,带着手下弟兄,以远超平日训练的速度,玩命地向江边冲刺,迅速登上了等候在那里的最后几条船。
远在汤山的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朝香宫鸠彦王端坐主位,下面分别坐着谷寿夫、中岛今朝吾、吉住良辅等一众师团长。一名参谋官正躬身汇报刚收到的消息:
“殿下,各位师团长阁下,第十六师团报告,其派驻在龙潭方向的一支斥候小队失去联系,哨位确认被清除。该师团已紧急调动附近的两个联队,正以龙潭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
朝香宫鸠彦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再次浮现。龙潭距离狮子山主阵地有不短的距离,那顾修远难道真有通天本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一支成建制的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过去?
第162章 可怕的“特种烟”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但多年的军事直觉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抬起眼皮,声音冷峻地命令道:“给狮子山前线指挥部发报,让他们立刻派得力人员,不惜代价抵近侦察,务必确认1044团是否仍在原地!”
“嗨依!”
命令刚下达,司令部内的无线电台突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嘀嗒声。
一名通讯参谋迅速译出电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几乎是跑着冲到朝香宫鸠彦王面前,双手将电文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急电!来自第九师团……龙潭…龙潭镇方向传来密集炮声!”
朝香宫鸠彦王心中的不安感骤然加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第六师团长谷寿夫霍然起身,语气急促地进言:“朝香宫殿下!南京城内如今尚有炮兵力量、且具备如此战术能力的,除了狮子山的顾修远部,绝无第二支支那军!我判断,这极有可能是该部主力正在龙潭方向强行渡江!臣建议,应立即调集所有可用部队,火速向龙潭合围,务必将此顽敌歼灭于江畔!”
第九师团长吉住良辅也立刻附和,语气带着一丝被戏耍的恼怒:“殿下,我师团所属之步兵第6旅团已奉命向龙潭疾进!即便敌军拥有炮火掩护,我英勇之皇军亦能死死咬住他们,坚持到友军完成合围!”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殿下!急电!来自狮子山前线……我…我军抵近侦察小队确认……狮子山主阵地已空无一人!所有防御工事内……全是…全是稻草扎成的假人!”
“八嘎呀路!!!”
朝香宫鸠彦王再也无法维持皇室成员的矜持,暴怒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
耻辱!这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整整一个师团的围攻,竟然让对方主力在眼皮底下溜走,还反过来咬了自己一口!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命令!第十六师团、第九师团所有就近部队,放弃一切休整,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向龙潭江边突击!”
“通知海军第三舰队,请求他们立刻派出舰艇沿江拦截!无论如何,我要看到这群狡猾的支那兵的尸体,铺满龙潭的江滩!立刻!!!”
但是,日军的反应速度已经来不及了!
江北岸,胡宗南部侦察营的阵地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射声,数十发烟雾弹腾空而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覆盖了龙潭南岸附近的整段江面。
浓密厚重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形成了一道绵密的视觉屏障,有效地阻隔了南北两岸所有可能的窥探视线,最后一批船只载着1044团全体剩余官兵,奋力划动船桨,朝着对岸的青山镇疾驰。
扑向龙潭的两个鬼子联队已在毒雾和炮火下毙命,日军的巡逻艇此刻才姗姗来迟地接到拦截命令,但为时已晚,对岸的轮廓已经肉眼可见。
顾修远脑海中的沙盘清晰显示,其他闻讯赶来的日军部队仍在十几里外狂奔,等他们抵达龙潭江边,1044团早已在青山镇江边登陆。
他站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尾,江风拂动,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南岸轮廓,目光深沉如墨,动用全部功勋值兑换那批“特种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其一,若无此物制造出大范围的混乱和阻滞,部队绝难在日军重兵合围前安全渡江。一旦被咬住,待鬼子舰艇闻讯而至,1044团唯有集体殉国这一条路。
其二,他特意选择了催泪性毒气。这类毒剂装填的苯氯乙酮等成分,化学性质相对不稳定,在开阔地带能较快挥发和降解,对环境残留和后续平民的影响能降到最低。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虽然撤出了南京,但城内仍有无数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和溃散的弟兄。他必须用这震耳欲聋的反击,给肆无忌惮的侵略者一个明确的警告:
中国人,并非没有以牙还牙的能力和决心!日军之所以敢屡屡公然使用特种烟,正是笃定中国无法对等报复。今日龙潭河谷的惨状,就是要告诉所有日军,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日军先头部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龙潭镇外围。越靠近江边,气氛越是死寂,预想中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一概没有,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当带队军官率先冲下河谷,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
紧接着,更多的日军士兵涌入了河谷。然后,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惊得魂飞魄散。
河谷中,密密麻麻铺满了帝国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地面。
尸体死亡的姿态千奇百怪,触目惊心:有的口鼻流出黑血,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面色青紫,双眼圆瞪,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有的则将自己暴露的皮肤抓挠得血肉模糊:更多的则是被后续炮火撕碎的残肢断臂,与那些完整却死状凄惨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近五千具尸体堆积在这片不算宽阔的河谷里,那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心智坚定的人崩溃。许多刚刚赶到的日军士兵,闻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刺鼻异味,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扶着膝盖剧烈地呕吐起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上报,最终传到了汤山司令部。
“呐呢?!确认了吗?!”
朝香宫鸠彦王听到参谋颤抖的汇报,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苍白,随即转为暴怒的赤红。
他咆哮着,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巴嘎雅路!这些卑鄙下贱的支那人!他们竟然……竟然敢对帝国的勇士使用特种烟!这是亵渎!是绝不能容忍的暴行!必须报复!要用十倍、百倍的鲜血让他们偿还!”
第163章 安全抵达江北
第六师团长谷寿夫相对冷静一些,他沉声道:“殿下,请息怒!支那军此举,确系严重违反国际公约之非人道行为。臣认为,我们应立即通过外交渠道和国际舆论,向全世界揭露他们的残暴行径,使其陷入道义之绝境!”
第十一师团长山室宗武则想到了更深远的影响,他语气凝重:“殿下,谷寿夫师团长所言极是。但更重要的是,必须向大本营汇报这次情况,支那人手里很可能已经有大量特种烟,防止他们未来在战场上实施的报复,我们必须要慎重使用或者不用特种烟。”
“八嘎!”朝香宫鸠彦王怒气未消,但理智稍微回笼,他喘着粗气吼道,“即使没有特种烟,这些支那猴子也休想挡住帝国的兵锋!立刻将龙潭之详细战况,上报大本营!”
第九师团长吉住良辅适时地接过话头,将焦点引向当前最紧要的事务:“殿下,眼下顾修远部已然渡江北逃,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此次作战受挫,实非我皇军战力不济,全因敌军使用了违禁的化学武器!”
“当务之急,是顺利接管南京城,并精心筹备入城式。这将极大彰显帝国武威,提升我国国际地位,并对本土民众之士气亦是绝佳鼓舞,意义极为重大!”
朝香宫鸠彦王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知道吉住良辅说得对,攻占敌国首都的荣耀,必须牢牢抓住。
他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立刻将战况上报!同时,命令各部,加快清理城区,筹备入城仪式!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南京,已在我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脚下!”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只有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和军官们粗重的呼吸。在场的所有日军高级将领,此刻内心竟都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万分默契的共识。
他们赫然发现,自踏上支那战场以来,所遭受的最惨重伤亡、最刻骨铭心的失败,几乎都与这个叫顾修远的名字紧密相连!
从上海到南京,他像一道幽灵,一次次让帝国精锐蒙受耻辱,让无数“勇士”玉碎异乡。
一股寒意在他们心中蔓延,他们都清晰地意识到,此人用兵诡谲莫测,麾下部队战力强悍,若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此刻,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三师团前任师团长藤田进中将当初的断言:“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这个念头在众人心中疯狂叫嚣。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浇下,荣耀的入城式在即,这是向世界展示帝国武威、震慑支那民心的最关键时刻,一切都要为此让路。
所有的力量都必须用于确保仪式的完美和城区的“肃清”,此刻若大张旗鼓抽调重兵渡江追剿,不仅可能影响仪式筹备,万一再出纰漏,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巨大的愤恨与冰冷的现实交织,最终化作无奈的共识。
长江北岸。
船只缓缓靠上北岸粗糙的滩头,顾修远第一个跃下船,靴子深深陷入冰冷的江泥中,他站稳身形,抬头望去。
晨曦微光中,江北岸的景象让他心神一震。先前成功渡江的伤员和非战斗人员,以及护卫部队,后续渡江的1044团官兵,已然在滩头后方的一片空地上整齐列队。
尽管人人军装破烂,面带硝尘,伤痕累累,许多士兵还裹着渗血的绷带,但队伍肃立无声,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凛然之气扑面而来。
而在1044团队列前方,一支装备相对精良、军容整齐的部队也肃然站立。为首一名中年军官,佩戴着中央军的上校领章,身材精干,面色沉稳。
他看到顾修远登岸,立刻小跑上前,在顾修远面前五步处立定,挺直腰板,举起右手,向顾修远行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他身后的侦察营全体官兵也随之齐刷刷敬礼。
“顾团长!”李正雄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职下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直属侦察营营长李正雄,奉蒋委员长和胡军长命令,前来接应贵部渡江!现任务已完成!职下及第一军侦察营全体官兵,向顾团长及1044团全体忠勇将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目光扫过顾修远身后那些疲惫却眼神锐利的士兵,以及滩头上正在相互搀扶着下船的伤员,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
顾修远看着眼前这位中央军军官,又看了看列队敬礼的侦察营官兵,以及身后自己那支从炼狱中冲杀出来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他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沉稳的军礼,声音因疲惫而略带沙哑:“李营长,辛苦了。多谢贵部鼎力相助,此情,我1044团铭记于心。”
李正雄放下手,态度依旧恭敬:“顾团长言重了,同为国家军人,分内之事。您和弟兄们现已安全过江,不知后续有何安排?长官交代,若有需要我部协助之处,但请吩咐。”
顾修远环视了一下周围亟待休整的部队,说道:“我部血战多日,伤亡颇重,亟需休整补给。待稍作恢复,将率部向徐州回归第五战区建制。”
李正雄立刻接话:“顾团长,胡军长早有交代。他已命人在后方为您部准备好了临时营房,可供弟兄们休憩、救治伤员。运送贵部的汽车也已安排,正在路上,虽然车辆有限,需多跑几趟,但定会将所有弟兄安全送达。”
顾修远闻言,略一沉吟,部队现在人困马乏,伤员急需稳定环境救治,能得到胡宗南部的帮助,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他也不是矫情之人,便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如此,顾某代全团官兵,多谢胡军长盛情,多谢李营长奔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正雄脸上露出笑容:“顾团长客气了!我立刻安排人手协助贵部安置伤员,清理人数。请随我来,我们先去临时指挥所稍作休息,车辆一到,即刻出发。”
顾修远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有序登岸、列队的部下们,对周岘白、孙继志等人微微颔首,随即对李正雄道:“有劳李营长带路。”
第164章 你什么眼神?
车轮颠簸,驶向暂歇之地。顾修远靠在车厢里,闭目凝神,在脑海中梳理着关于胡宗南第一军的资料。
这支部队是国民政府的绝对嫡系,其前身可追溯到北伐时期,1924年11月24日以黄埔学生组建的教导团,堪称蒋委员长的起家资本。
1925年8月,党军第一军正式建立。蒋介石曾担任第一军军长,后来何应钦、顾祝同、刘峙等亲信将领也先后担任过第一军军长。
1936年9月,胡宗南在长沙正式组建第一军之后,更是大权在握,其麾下部队长期驻防西北,素有“天下第一军”之称,是屏障战略后方、策应各方战局的重要力量,此番能得其接应,实属不易。
蒙尘的军用卡车摇晃着,终于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运送到了第一军预先安排好的临时营地。
营地入口处,几口行军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摞着几大筐杂粮馒头。几个第一军的后勤兵守在旁边,旁边还摆着几只打开的药品箱,里面放着些基础的急救物品。
顾修远跳下车,目光扫过这些准备,心里明白,这份接应之情是实实在在的。热粥和杂粮馒头,能立刻让饥肠辘辘的弟兄们填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些药品,虽然只是些最基础的纱布、红药水之类,但战时哪个部队的药品不紧俏?第一军能拿出这些来接应他们,这心意他领。
汪医生和林医生带着护士们,已经在选定的空地上开辟出临时救护区域了。他们撤离时,几乎舍弃了所有个人物品,全员身上背负、抬着的,全是团里最宝贵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库存。
此刻,这些家当立刻派上了用场,打开一个个标记清晰的木箱,手术器械、绷带、磺胺粉、麻醉剂……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她们动作熟练地为重伤员清创、缝合、用药,轻伤员也在协助下自行处理,整个医疗体系在极短时间内便高效运转起来。
站在一旁的第一军侦察营长李正雄,眼睛都看直了!好家伙,这药品,这器械,也太专业、太全乎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国军各部,抗感染的药主要就靠磺胺,那玩意儿供应多紧张啊,多半得靠外头买,底下部队能用上碘酒、红药水就不错了。
止痛的吗啡针剂,只配发到团一级的卫生队,治疗疟疾的奎宁更是全靠进口。这年头,什么东西最金贵?
除了武器,就是药品!
很多时候你就算揣着大洋都没地儿买去!即便他们第一军是嫡系中的嫡系,也没用,这些药品该没有还是没有!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顾团长带的兵不仅能打,武器厉害,连家底都这么厚实!李正雄心里立刻活络开了:
这事儿,必须立刻汇报给胡军长!要是能跟这位顾团长搭上线,走走他的门路,弄点紧俏药品过来……那对第一军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么一想,他再看向顾修远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炙热。那里面不仅有对强者的敬佩,更多了一层顾修远完全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座会走路的金矿。
这眼神把顾修远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一个激灵:这位李营长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这什么眼神……怎么看得我后背凉飕飕,心里毛毛的?
李正雄压下心头的盘算,朝顾修远拱了拱手:“顾团长,你们一路辛苦,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顾修远也抱拳回礼,语气诚恳:“李营长辛苦,多谢接应。明日顾某定当亲往指挥部,面谢胡军长。”
送走李正雄,顾修远这才感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他走到大锅旁,舀了一大碗温热的稀饭,拿起两个杂粮馒头,就地蹲下,大口吃了起来。热粥下肚,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粗糙的馒头嚼在嘴里也格外踏实。
当最后一口食物咽下,那股被强行压抑了数日、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反噬上来。
精神一旦松懈,连日血战、突围、急行军的劳累便排山倒海般涌向四肢百骸。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脑袋里嗡嗡作响,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顾修远用意志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目光扫过正在安置的弟兄和迅速展开的医疗点,心下稍安。
他下达了抵达后的第一道命令:“全体都有,立刻原地休整!各营、连主官,立刻安排军官轮值警戒,不得有误!”
转向身旁同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周岘白和孙继志,想拍拍他们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顾修远只能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岘白……继志……把……把哨位安排好……就……就赶紧睡……再不睡……老子……老子真怕要猝死在你们前头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打了个晃,脚下发软,眼看就要栽倒。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传令兵黄阿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肩膀牢牢架住了他。
进入自己的行军帐,顾修远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他几乎是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一头栽倒在那张铺着薄薄军毯的简陋行军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沉重的眼皮如同坠上了千斤巨石,甫一合上,便被无边的黑暗和汹涌袭来的极致疲惫彻底吞噬,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顾修远用冰冷的清水狠狠搓了把脸,仔细整理好身上的军装,尽管破损,却依旧尽力保持着军人应有的仪容。他带着几名主要军官,前往第一军指挥部正式拜会胡宗南。
指挥部内,将星云集,气氛肃然。
主位上端坐的正是此地主人,第一军军长胡宗南。
他个头确实不高,身形精干,但阔额宽颐的面相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横眉之下目光锐利,据说其手掌厚实如铁板,此刻正轻轻按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
在他身旁,赫然坐着刚从南京前线撤下来的副司令长官罗卓英。
罗卓英生得方脸宽额,鼻梁高挺,佩戴着眼镜,面容看似敦厚,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严肃的神态,却透出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他身量中等,比一旁的胡宗南高出约半个头,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顾修远挺身,向胡宗南等将领郑重敬礼:“卑职1044团团长顾修远,率本部幸存官兵,感谢胡长官昨日慨然施以援手,提供船只、营地,救我等于危难!此恩,1044团上下,没齿难忘!”
第165章 日本的嘴脸
胡宗南抬手还了个礼,脸上露出颇为赞赏的笑容,语气热络:
“顾团长不必多礼!你们在南京打得好,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和血性!以一团之力,力抗倭寇数师团,迭挫敌锋,实乃我军楷模!”
“快,坐下说话,跟我们详细讲讲南京最后的战况,以及你们此番是如何从铁桶合围中跳出来的?”
指挥部内所有军官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创造了奇迹的年轻团长身上。
顾修远挺直腰板,态度谦逊地回答胡宗南的问话:“胡长官过誉了。卑职与全团官兵,不过是尽了军人守土卫国之本分。南京之战,实乃倭寇恃强凌弱,我部仰仗地形与将士用命,方得苟延残喘。”他言语间将战果归功于将士英勇和地利,丝毫不提自身决策。
端坐一旁的罗卓英,目光炯炯地看向顾修远,带着前线指挥官特有的务实:“顾团长,我听说你们最后在狮子山摆了个空城计?鬼子难道就没起疑?还有,龙潭渡江,鬼子舰艇就在下游,你们怎么做到瞒天过海的?”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战术细节。
顾修远微微欠身,恭敬答道:“罗长官明鉴。撤离前,卑职令侦察连制造假象,以草人充数,并维持零星枪声和篝火。日军连日强攻受挫,疲敝且骄横,加之夜色掩护,一时不察。至于渡江,全赖胡长官派船接应及时,我军行动迅速,并利用江湾地形避开主流航道,侥幸未被日军巡逻艇发觉。”
他言语谨慎,既回答了问题,又将成功因素归于上级支援和侥幸,丝毫不露骄矜之色。
……
就在顾修远于第一军指挥部应对问询之时,一场外交风暴已然掀起。
东京,日军大本营陆军部。
“八嘎!废物!蠢货!”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参谋本部的屋顶。
一份详细记录着第十六师团两个主力联队在龙潭河谷全军覆没,且死因为毒气攻击的战报,被狠狠摔在光洁的桌面上。
在场的将军们个个脸色铁青,尤其是得知造成如此惨重损失的,竟然还是那个屡屡让他们难堪的顾修远时,耻辱感和暴怒几乎淹没了理智。
“两个齐装满员的联队!全部玉碎!竟然……竟然是倒在了毒气之下!这简直是帝国陆军史上最大的污点!”一位资深参谋官捶打着桌面,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使用“特种烟”本是皇军为了打破僵局、减少伤亡的“秘密武器”,如今却被敌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并且造成了如此毁灭性的效果。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皇军武运”和“技术优势”的莫大讽刺!
必须立刻、彻底地杜绝支那军队掌握并使用这种武器,否则,帝国未来在广袤的支那战场上将面临无数不可预知的巨大风险,征服全境的计划必将受到严重阻碍!
“必须立刻进行外交反制!将所有罪名扣死在他们头上!”大本营的核心决策者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命令。
一份精心炮制、颠倒黑白的指令以最高优先级从东京发出。
日本外务省拿到这份由军方提供的“绝密材料”后,立刻像上紧发条的机器般全速运转起来。
事态紧急,关乎帝国的颜面和后续战略,不容片刻延误。
就在指令抵达的当天下午,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便亲自率领代表团,气焰嚣张地闯入了武汉国民政府临时办公地。
中国方面则由外交部长王宠惠亲自出面,与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进行交涉。
川越茂身着严肃的西装,下巴微抬,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并未寒暄,直接拿出一份照会文稿,用生硬的中文宣读起来。
当读到“中国军队陆军第1044团顾修远部,在南京龙潭地区悍然使用国际明令禁止之毒气武器……”时,端坐对面的王宠惠部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深知国内化学战能力的真实情况,为应对日军日益猖獗的化学战威胁,国民政府在战前确实未雨绸缪,秘密组建了学兵处,甚至设法进口了一批如李文斯抛射炮等可用于化学战的特殊装备。
相关的兵工厂在1936年也尝试过小规模试生产,造出过一批实验性的化学航空炸弹和手榴弹。
但是,由于受到国际公约的严格限制,加上自身兵工技术实在薄弱,产能和质量都极不稳定,这些尝试更多停留在研发和储备阶段,根本未能形成稳定、可靠的实战能力。
那些试制品要么封存在仓库,要么用于训练,国民政府从未,也绝无可能将毒气弹这种敏感且难以控制的武器下发到一线作战部队,尤其是像1044团这样并非绝对嫡系的部队手中。
日方这指控,完全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然而,随着川越茂继续宣读日方的三条要求:
“一、中国政府必须即刻向天皇陛下及日本帝国正式谢罪;
二、中国政府必须严惩‘罪魁祸首’即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团长顾修远,‘以正视听’;
三、中国政府必须就日方遭受的‘重大人员损失’支付巨额赔偿……”
王宠惠的脸色由愕然转为铁青,胸中怒火翻涌。这根本不是交涉,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和羞辱!是要逼着中国政府自毁长城,处决自己的抗日英雄,还要低头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川越茂读完,将照会文本随手丢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王部长,皇军的耐心是有限的。此次事件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国际道义!若贵国政府不能迅速、圆满地满足我方要求,展现出应有的‘诚意’……
那么,为了维护帝国军人的尊严与安全,为了彻底杜绝此类‘野蛮行径’再次发生,大日本帝国皇军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之手段,包括进一步的军事行动,以迫使贵国就范!届时,一切之后果,将由贵国自行承担!”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
第166章 反正我信!
王宠惠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将那满纸胡言的照会狠狠摔在川越茂那张傲慢的脸上!
但他不能。
弱国无外交,这五个沉甸甸的字,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他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在此刻,个人的荣辱喜怒必须全部抛在脑后,每一句言辞,每一个表态,都牵动着风雨飘摇的国家利益。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给虎视眈眈的敌人送上扩大战火的借口。
他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在没有足够实力作为后盾的谈判桌上,所谓的公理与正义,往往苍白无力。
弱国,连愤怒都需要隐忍,连辩解都必须谨慎。
王宠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愤怒:
“川越大使,贵方所提出之指控,事关重大,且与我方所掌握之情况完全不符。在事实未经彻底查明之前,我方无法接受贵方之结论,更无法对贵方所提要求做出任何承诺。”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川越茂,语气斩钉截铁:“今日之会谈到此为止。我方需要时间进行内部核查。待有结论后,再行通知贵方会议时间。送客!”
说完,王宠惠不再给日方代表纠缠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他只能用这种中断会谈的方式,来表达中方的严正立场和愤怒,同时为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外交危机争取宝贵的时间,却又不能过于刺激日方,以免授人以柄,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中断会谈后,王宠惠部长立刻将日方的无理指控和蛮横要求向最高层做了紧急汇报。
委员长闻讯后,握着电文的手背青筋隐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立刻召来了何应钦、白崇禧、陈布雷等几位核心幕僚。
“你们都看看,”他将电文重重放在桌上,声音里压着怒火,“日本人倒打一耙,竟指控我英勇抗敌之部队使用毒气!还要我们严惩顾修远,谢罪赔偿!无耻之尤!”
何应钦拿起电文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委座,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国际视听和军队声誉。日方既然敢提出如此指控,想必是抓住了某些由头。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联系上顾修远本人,核实龙潭之战的真实情况!”
“敬之兄所言极是。”白崇禧接过话头,“顾修远部在南京的表现,有目共睹,是以血肉之躯力抗强敌的英雄部队!如今日本人吃了大亏,抹黑不了他们的战绩,便想出这等龌龊手段,企图从道义上摧毁他们!我们若处置不当,岂不让前线将士寒心?”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认为,在当前形势下,我们必须坚决顶住压力,绝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陈布雷也沉吟道:“健生兄说得在理,舆论方面必须立刻着手引导,要抢在日方大肆宣扬之前,将日军使用毒气弹的消息放出去。至于顾修远……无论如何,此刻必须保住他,这不仅关乎一个人,更关乎军心士气!”
在涉及民族大义、共同对抗外侮的根本问题上,这些平日里或许各有山头、存在龃龉的将领们,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搁置了内部纷争,展现出空前的一致对外。
委员长听着幕僚们的意见,点了点头:“立刻给胡宗南发报,让他亲自询问顾修远,我要知道龙潭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电波迅速传至第一军指挥部,胡宗南接到来自武汉的密电,看清内容后,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不敢怠慢,立即命人秘密召见顾修远。
指挥部旁的一间静室内,只剩胡宗南与顾修远两人。胡宗南目光锐利如刀,直射顾修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量:
“顾团长,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我,龙潭那边……鬼子指控你部使用了毒气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说实话!”
顾修远迎着胡宗南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张口就来:
“胡军长明鉴,我部当晚确实发射了数轮特制的烟雾弹,用以遮蔽战场、迷惑日军。但毒气弹……绝非我1044团所有!我部从未配发,也绝无能力制造此类违禁武器。
依卑职判断,那定是日军自己储存在龙潭附近某处秘密地点,准备用于攻打南京城或对付我渡江部队的毒气弹!
只是恰巧……被我炮兵发射的炮弹‘误射’命中其存放点,导致泄漏,才酿成此祸。这完全是日军自作自受,与我部何干?我部若有此等利器,又何须在南京苦战至弹尽粮绝?”
胡宗南听完,半晌没说话,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好家伙,照你这意思,鬼子两个齐装满员的联队,还真是被他们自己的毒气给收拾了?他们心就那么大?毒气弹这种要命的东西,存放地点能让你随随便便一炮就蒙中了?还正巧就在你们突围的关键路线上?
这……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他越想越觉得离谱,甚至觉得,顾修远如果说这些毒气弹是他带人从鬼子仓库里偷出来再用的,都比这个“误炸”的说法更让人信服几分。
顾修远:“……”不信吗?反正我信。
“胡军长,不管您信不信,反正卑职相信,鬼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小心。而且,对外,我们必须是这个说法。”
胡宗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失笑,摇了摇头:“行,你小子……是个人物!” 他不再纠缠细节,立刻按照上层指示,将顾修远的“证词”原封不动地密报给了武汉方面。
中方随即依据此说法,对日方的指控进行了严正驳斥,强调此为日军自身保管不善酿成的悲剧。
日方接到中方的回复后,暴跳如雷,认为这完全是中方无耻的狡辩。
为了彻底戳穿中方的“谎言”,并在国际社会面前坐实中国军队使用违禁武器的“罪名”,日方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了一个极其强硬且充满算计的要求:
他们强烈要求中方安排顾修远召开一次公开的国际记者招待会,他们日方要派代表在场,亲自、当面质询顾修远!
在众多国际记者的镜头和笔下,一定能找出破绽,在世界范围内彻底曝光中国军队“使用毒气弹”的“真相”。
第167章 功勋值到账
召开国际记者招待会吗?那可太好了!阵仗越大越好,有些态度正好借助这次记者招待会传播出去!
国民政府高层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宣传部门连夜行动起来,一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增派了多位立场亲华、善于引导舆论的记者前往第一军驻地,确保会场内能有“自己人”发声。
另一方面,指令几家有影响力的报纸,以“据前线传闻”、“军事观察家分析”等模糊口径,在不起眼的版面刊登了几篇短文。
这些文章内容大同小异,均隐约提及“日军在龙潭附近疑似储存有特殊弹药”,并强调“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流弹误中亦属常事”,巧妙地铺垫了“误炸”的可能性。
虽未明说,但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公众心中先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为顾修远即将面临的质询营造一个相对有利的舆论氛围。
虽然顾修远本人对待这次记者招待会是胸有成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1044团的全体官兵也没闲着,如同上紧了发条般在外积极奔走。
作为副团长,周岘白需要与第一军的后勤、联络部门进行大量日常对接工作。
在办理各项事务、与第一军的军官们打交道时,他总会在恰当的时机,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这次真是万幸啊!谁能想到鬼子在龙潭还藏了那玩意儿……幸亏咱们的炮火‘碰巧’招呼到了地方,风向也帮忙,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周岘白绝口不提“使用”,只强调“误中”和“侥幸”,言语间将1044团摆在被动和幸运的位置上。
另一边,孙继志则巧妙地接触了几位有影响力的报社记者。他并未直接召开新闻发布会,而是在提供一些关于南京保卫战英勇事迹的“背景资料”时,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鬼子在龙潭栽的那个大跟头,是他们自己存放在那儿的什么特殊弹药出了问题……唉,玩火者必自焚啊!咱们装备差是差了点儿,但这种玩意儿,是真没有,也不敢有。”
甚至在一些其他场合,也能听到1044团的战士们用类似的腔调低声议论着:
“小鬼子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喽!”
“可不是嘛,想用毒气害人,结果自家仓库没看好,怨得了谁?”
“幸亏咱们炮连炮打的好啊,就那么寸,正好打中他们的毒气弹了,这就是鬼子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嘛……”
招待会的日期定在了第二天上午九时整,于浦口火车站贵宾楼召开。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吸引了各国驻华记者的高度关注。
美国、英国、德国、苏联等国的记者纷纷赶往贵宾楼,都希望能拿到关于此事的第一手报道。
日本记者更是早已摩拳擦掌,决心要借此机会大做文章,将“中国军队违反国际公约使用毒气”的罪名坐实,为日军的侵略行径披上一层“正义”的外衣。
一时间,火车站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人。不同语言的交谈声、争论声此起彼伏,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记者会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国际社会对这场战争的看法。
而在各国政府层面,态度也各不相同:苏联和中国等反法西斯国家明确谴责日军违反国际法;美英等国则持观望态度,虽知实情却不愿公开表态;德国的态度最为暧昧,作为日本盟友,始终对此事保持沉默。
这场记者会尚未开始,就已在国际舆论场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夜深人静,第一军的临时营帐内,顾修远正凝神思索着应对之策,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却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那期盼已久的功勋值结算,终于完成了!
【战功评定完成】
【成功避免挹江门自相残杀之惨案,并掩护大量军民有序撤离南京,功勋值+。】
【提前通过明码电文等多种方式散布消息,促使部分民众提前逃离,间接拯救无数生命,功勋值+。】
【率1044团主力成功从南京重围中奇迹般突围,为抗战保留珍贵之骨干力量,功勋值+。】
【南京保卫战期间,于狮子山、龙潭等处累计毙伤日军数量巨大含联队级军官多名,功勋值+。】
【当前可用功勋值:】
一连串的提示,尤其是这金额巨大的功勋值,让顾修远精神大振。
之前为了兑换那些精良武器、弹药,特别是最后关头用于阻滞追兵、几乎掏空家底的催泪毒气弹和特种烟雾弹,功勋值早已消耗完毕。
此刻,看着那瞬间暴涨至一个前所未有、堪称惊人数字的功勋值,顾修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下来,一股踏实感油然而生。
有了这笔丰厚的“资本”,无论第二日的记者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复杂险恶,他手中总算有了应对和周旋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国际记者招待会,这笔突如其来的丰厚功勋值,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顾修远之前虽然当着胡宗南和周岘白等人的面表现得镇定自若、胸有成竹,但内心深处,对于如何应对日方必然的步步紧逼,尤其是在缺乏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彻底驳斥对方的情况下,终究存着几分隐忧。
现在,这海量的功勋值在手,他完全可以从中兑换出一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的“东西”。
想到这里,顾修远原本微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之前的些许担忧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他现在只盼着,来的国际记者越多越好!现场的阵仗搞得越大越好!这潭水,越浑才越有意思!他倒要看看,日本人精心策划的这场舆论围攻,最终会如何收场!
第168章 记者会召开
翌日上午九时,浦口火车站贵宾楼内外人头攒动,气氛凝重。
这座始建于1908年的英式建筑,作为连接南北的重要枢纽站房,其附属的贵宾楼虽历经风雨,仍保留着民国初年的典雅气派。
高大的拱窗、厚重的木质楼梯和略显斑驳但依旧光洁的地板,为这场备受瞩目的记者会平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与严肃。
贵宾楼前人声鼎沸,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未能获得入场资格的各国记者,以及众多对此事表示高度关注的各方人士。
他们在第一军士兵拉起的警戒线外翘首以盼,虽人数众多,但在士兵们严肃的维持下,现场秩序倒也井然,只是那嗡嗡的议论声和焦急等待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
当那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抵贵宾楼门前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车门打开,胡宗南、罗卓英、顾修远等人依次下车。
刹那间,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拿起手中的相机疯狂地对准了他们,镁光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亮度爆闪起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密集得如同疾风骤雨,伴随着记者们高声的呼喊和提问,试图吸引这些关键人物的注意。
胡宗南面容冷峻,目不斜视,罗卓英神色凝重,微微颔首示意。走在稍后位置的顾修远,保持着沉稳的步伐,他军装上的每一道褶皱似乎都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避镜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随即在警卫的护卫下,跟随胡、罗二人快步走入贵宾楼大门。
主席台上,第一军军长胡宗南端坐中央,他身着笔挺的中将礼服,面容肃穆。他的左侧是刚从南京前线撤下的副司令长官罗卓英,同样神色凝重。
右侧,则是今日的主角1044团少将团长顾修远。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
台下,前排就座的是国民政府宣传部及外交部的相关官员,其后便是密密麻麻的中外记者,各种型号的相机和录音设备对准了主席台。
记者会由胡宗南首先发言,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记者先生,女士们!今日召集此会,旨在澄清日方对我英勇抗日部队之无耻污蔑!日方指控我部使用毒气,纯属捏造事实,颠倒黑白,是其为掩盖军事失利、推卸责任之惯用伎俩!我第一军,乃至整个国民革命军,坚决否认此项毫无根据的指控!”
胡宗南这番措辞强硬、断然否认的定调发言刚落,坐在记者席前排的几位日本记者,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被这“颠倒黑白”的言论气了个倒仰!
他们手中紧紧攥着日本军方提前提供给他们的“证据袋”,里面装着龙潭河谷那两个联队日军士兵中毒身亡后的特写照片,画面惨不忍睹,在他们看来,这分明是铁证如山!
此刻,听着台上中方将领面不改色地全盘否认,再看着自己手中这些触目惊心的照片,这几名来自不同日本通信社的记者,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按捺不住当场站起来大声驳斥、揭露“真相”。
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半抬起屁股,却被身旁稍显冷静的同行用力按住,用眼神严厉制止,按照事先的安排和会场礼仪,此刻还轮不到他们提问,必须等待美国、英国等西方主要国家的记者先发问。
他们只能强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死死瞪着主席台,尤其是顾修远,等待着属于他们的发难时刻。
果然,提问环节一开始,几位明显亲日或持中立态度的记者便率先抛出了尖锐的问题。
“顾团长,我是《纽约时报》的驻华记者阿瑟·范·多伦。”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西方记者站起身,语气带着审视,“日方日前公布了一组照片,显示其第十六师团在龙潭河谷遭遇了疑似毒气攻击,士兵死状凄惨。他们明确指出这是贵部所为,你对此作何解释?”
顾修远语气平稳,再次重申了既定说法:“范·多伦先生,我部当晚为了掩护主力渡江撤退,确实发射了数轮特制的烟雾弹,用以遮蔽战场视线。但您所说的毒气攻击,绝无此事。”
“根据我们的判断,那极有可能是日军自身储存在龙潭附近某处的毒气弹药,不幸在交战中被我军旨在压制敌方火力的炮火‘误射’命中其存放点,导致泄漏所致。”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记者立刻紧追不舍,这是英国路透社的记者查尔斯·帕特森:
“顾团长,你一再强调‘误射’,但这听起来未免太过巧合,缺乏说服力。我们更关心的是,这是否意味着贵国政府实际上已经在秘密研发,或者通过某些渠道获取并装备了化学武器?”
顾修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无奈与悲愤,他摊开双手,目光扫过台下众多镜头,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痛的反问:
“帕特森先生,请您,也请在座的各位看一看!看一看我们这支刚刚从南京那片炼狱里血战拼杀出来的部队!
虽然我很爱的祖国,但也不得不承认中国积弱已久,工业基础极其薄弱,我们甚至连制式的步枪、子弹都不能完全自主生产,前线的弟兄们很多时候还在依靠老旧的‘老套筒’、‘汉阳造’与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搏命!
试问,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何来的尖端技术?何来的庞大产能?去制造那些需要高度精密化学工业支撑的先进毒气弹?日方的这种指控,本身合乎最基本的逻辑吗?”
就在这时,一名日本同盟通信社的记者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他几乎是吼着提问:
“顾团长!你一口咬定是‘误射’,这是在公然侮辱所有人的智商!我大日本帝国皇军向来恪守国际公法,绝不会储备和使用毒气弹这种违反人道主义的武器!即便如你所说,支那没有能力制造,难道不可能是你们通过其他途径购买而来的吗?请看我们军方提供的这些清晰照片……”
第169章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举起一叠日方准备好的照片,上面是龙潭河谷里日军士兵扭曲死亡的惨状。
“两个齐装满员的精锐联队,数千名帝国勇士,并非玉碎于堂堂正正的战斗,而是死于这种毫无人性的毒气之下!这就是铁证!请问,你对此又作何解释?你必须给全世界一个交代!”
那名日本记者说完,故意将手中的照片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其传递给前排的其他记者传阅。
当那些记录着日军士兵在毒气中痛苦挣扎、皮肤溃烂、死状凄怖的特写照片在部分记者手中流转时,会场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是直观而强烈的。
主席台上,胡宗南的眉头紧紧锁住,目光扫过那些被传递的照片,即使是他这样见惯了战场惨烈的高级将领,心中也不由得一沉。
这照片……太具体,太有针对性了。日本人这次是下了血本,拿出了“实证”。
他不由得暗暗为身旁的顾修远捏了一把汗,如果顾修远无法给出强有力的反驳,仅仅依靠“误射”的说法,在如此“铁证”面前会显得苍白无力。
一旦被日方坐实了“中国军队主动使用毒气弹”的罪名,不仅顾修远个人前途尽毁,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交出以平息事端,更将对国民政府乃至中国的国际形象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
台下,日本同盟通信社的代表和其他日方记者看着会场内因此产生的骚动和议论,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和胜券在握的神情。
他们交换着眼神:看吧,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精心准备的后手还未全部抛出,只待顾修远在质询中露出破绽,便要发动致命一击,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更要借此机会逼迫羸弱的民国政府在国际压力下,不得不做出让步,甚至……交出顾修远这个“罪魁祸首”!会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对顾修远极为不利。
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质问和挥舞的照片,顾修远的神色反而彻底冷静下来,那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后淬炼出的极致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照片,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刺刀,直直地钉在那名情绪激动的日本记者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的审视。
顾修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位记者先生,在质疑我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于哪家新闻机构?”
那日本记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当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挺起胸膛,带着一丝傲慢答道:“我是大日本帝国《东京日日新闻》特派记者,松本重治!”
顾修远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会场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松本重治……我刚刚,清楚地听到你用了“支那’这个词汇。”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干钧重量,“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也是通知所有在场的人。我命令你,以及任何企图侮辱我的国家的人,必须使用‘中华民国’这个正式国号。”
顾修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松本重治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一字一顿地,用带着铁血意味的嗓音补充道:
“如果你,或者任何人,再让我听到从你们嘴里吐出“支那这两个字……我不介意,亲自用刺刀,教教你们中华民国’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已不仅仅是外交辞令上的抗议,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将领,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发出的死亡警告!
那股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让离得近的记者们感到脊背发凉。松本重治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在顾修远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硬是一个音节也没敢再发出来。
“你要证据?要交代?好,我就给你证据,也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
顾修远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副团长周岘白低声示意了一句。
周岘白会意,立刻从脚下提起一个厚重的公文包,神色庄重地打开。这里面装着的,正是顾修远在功勋值到账后,不惜耗费巨资从沙盘系统中兑换出来的、更具冲击力的反制证据。
顾修远缓缓站起身,从周岘白手中接过一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他高高举起第一张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个隐秘的日军仓库内部,码放整齐的木箱上,赫然印着日文的“特种烟”标识以及国际通用的骷髅头与交叉骨危险符号!
“诸位请看!这是日军在我国境内某处秘密设立的毒气弹储存仓库!‘特种烟’?这就是他们对自己使用的违禁武器的美化称呼!”
不等台下惊呼声起,他迅速举起第二张、第三张……照片:
一张是戴着标志性防毒面具的日军士兵,正在向前沿阵地发射掷弹筒,弹体形状与寻常炮弹迥异!
另一张则是在某个激战后的中国村庄,赤裸上身的中国士兵遗体躺在地上,身体表面可见不自然的溃烂和水泡,显然是糜烂性毒气造成的惨状!
还有一张特写,是一名年轻的中国士兵临终前痛苦扭曲的面容,他的眼睛圆睁,仿佛在控诉……
“这些照片才是不容辩驳的铁证!”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音。
“证明了究竟是谁,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系统性地、大规模地、毫无人性地使用着国际社会早已明令禁止的邪恶武器!是谁,在残杀我们的士兵,毒害我们的百姓!面对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日方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受害者,反过来指责我们?!”
“咔嚓!咔嚓!咔嚓!!!”
台下的镁光灯瞬间如同疯了一般闪烁起来,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惊呼声、哗然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贵宾楼的屋顶。
第170章 这是一个杀神!
中国记者们传看着那些记录着同胞惨死于毒气的照片,一个个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照片里那些年轻战士在日军毒气下痛苦扭曲的躯体、溃烂的皮肤,还有那张无辜百姓倒毙在残垣断壁间的景象,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在他们心中翻涌。
这帮东洋强盗,在自己的国土上烧杀抢掠还不够,竟还用如此灭绝人性、为国际所不容的卑劣武器,来屠戮保家卫国的军人和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哪里是战争,这分明是魔鬼的行径!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排、眼眶通红的中年中国记者猛地举起了手。
周岘白看了一眼,低声提醒:“这是中央通讯社的资深记者陆致远。”
顾修远点头示意他提问,陆致远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声音仍带着一丝哽咽:
“顾……顾团长,我是中央通讯社的陆致远。请问,我……我们是否可以将您刚才展示的这些照片和资料,如实、完整地刊登出去,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民都看到日军的暴行?!”
顾修远看着他,郑重地回答:“当然可以!陆记者,这也是我同意召开这次记者招待会的初衷之一。否则,若仅仅是为了回应日方那套莫须有的污蔑,我个人并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也更愿意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
“不仅是你,我欢迎今天到场的所有记者朋友,不分国籍,都能秉持新闻工作者的良知,将这些照片所记录的事实,将日军在中国土地上系统使用违禁毒气武器的真相,客观、公正地报道出去!让阳光照进这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角落!”
顾修远甚至特意看了《纽约时报》记者阿瑟·范·多伦,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特别是像来自美国这样,自诩为进步、民主、爱好和平的国家的记者朋友们。我相信,贵国和贵国人民,在了解到这些确凿的、反人类的暴行后,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绝不会允许日本方面继续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人道主义底线的吧?国际社会,总应该有人站出来,制止这种行为!”
坐在主席台上的胡宗南听得心中暗赞,忍不住侧头对身旁的罗卓英低语道:“这小子……要是不带兵打仗,放到外交部去,绝对是个顶尖的发言人!”
日本同盟通信社的记者和那些亲日派,在看到顾修远亮出的一张张铁证:自家部队储存毒气弹的仓库照片、佩戴防毒面具发射特殊弹药的瞬间、以及中国军民在毒气中惨死的清晰影像时,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
他们万万没想到,军方这些极其隐秘、矢口否认的龌龊勾当,竟然被对方掌握得如此详尽,还被在这国际瞩目的场合公之于众!
回想起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宣称“皇军绝不会使用违禁武器”,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记者会接近尾声时,顾修远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提问的记者,而是目光如炬,直接扫过台下所有的镜头,仿佛要透过它们,看向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尤其是日本方面。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冷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国民革命军陆军第1044团团长,顾修远,在此,正告日方……”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希望你们,能够恪守最基本的人性底线!在之后的作战中,立即停止使用毒气弹这种卑劣的武器!并停止一切屠杀我无辜的平民和已经放下武器士兵的行为!”
“否则……我不保证,下次不会再发生类似的‘误射’事件!而且,可能会更频繁,更接近你们的指挥部!我说到做到!”
顾修远话音刚落,日本同盟通信社上海分局局长猛地站起身,他脸色铁青,显然被顾修远最后那句针对性的警告彻底激怒了:
“顾团长!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对大日本帝国进行赤裸裸的战争威胁吗?”
顾修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位先生,我看你年纪不大,是听力不太好,还是理解能力有问题?如果连这么清晰的意思都听不明白,那我建议你或许不太适合通信社的工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用无比清晰、冰冷的声音重复并强化了之前的警告:
“那我就不妨再说得明白一点,如果在此之后,我再听到、或者看到,日军在任何战场上,对中国军队乃至无辜平民,再次使用毒气弹这种卑劣武器!”
“或者,继续肆意屠杀我手无寸铁的百姓,以及已经放下武器、失去抵抗能力的军人!”
“那么,我顾修远在此立誓!我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杀尽我所在战场上,所有能看到的日本人!不管是军人,还是平民!我说到做到!”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以暴制暴的宣言,如同一声惊雷,在会场炸响!
这已不仅仅是澄清和驳斥,这是赤裸裸的、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对日军发出的警告和威胁!
所有人都被这极端而残酷的报复誓言惊呆了。
这种毫不掩饰、甚至带有“以平民为靶”倾向的极端报复言论,对于长期受困于“仁义之师”道德框架、讲究“优待俘虏”政策的中国军队高级将领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太过惊世骇俗。
主席台上,胡宗南和罗卓英听得眼角直跳,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胡宗南刚刚还在心里夸这小子有外交官的潜质,转眼间就被这番杀气腾腾的“杀人”宣言给震得头皮发麻。
他在心里暗骂:刚还觉得他能言善辩,是个搞政治的好苗子……去他娘的政治家!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是个杀神转世!”
罗卓英也是深吸一口凉气,被顾修远这不顾后果的狠绝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简直是将战争最残酷、最血腥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国际舆论面前,也太……太暴力,太不计后果了!
第171章 四相会议
记者会在一片巨大的震惊和骚动中落下帷幕。
顾修远最后那番毫不掩饰、以血还血的警告,如同投入国际舆论湖面的一块千斤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其引发的涟漪和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世界扩散开去。
电波载着浦口发出的消息,昼夜不息地传向四面八方。各国的记者们几乎在散会的同时,就以最快的速度将精心撰写的稿件发回各自的总部。
中国本土的《中央日报》、《大公报》等报纸毫不犹豫地以头版头条、配以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详尽报道事件经过,并毫不避讳地刊登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
一些原本在战争中保持中立、态度审慎的国际人士和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报刊,如美国的《纽约时报》、英国的《泰晤士报》等,在权衡再三后,也或多或少地刊发了关于日军在中国战场使用毒气弹、以及有组织地屠戮无辜平民和放弃抵抗军人的相关报道,并配发了部分经过谨慎筛选、但依然极具冲击力的照片。
尽管这些西方主流媒体的措辞可能依旧保持着某种“客观”的克制,避免直接指责日本政府,而是多用“据信”、“据报道”、“引发严重关切”等模糊性表述,但那些清晰记录着日军暴行和受害者惨状的影像,其本身所蕴含的震撼力与说服力,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文字。
照片不会说谎,它们赤裸裸地将战争的残酷与一方的不择手段呈现在了全世界读者面前,迫使人们去正视这场发生在远东的、超出了许多西方人理解范围的残酷战争。
此举效果逐渐显现,国际舆论开始出现对日本不利的转向,使其在国际道义上陷入了更为被动的境地。
首相官邸的密室内,内阁首相近卫文麿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外相广田弘毅、陆相杉山元大将、海相米内光政大将分坐两侧。
近卫文麿将几份散落在桌上的外国报纸往前推了推,上面赫然印着顾修远公布的部分照片:“诸位,想必都看过这些照片和相关的报道了吧?”
见其他四人并未出声,近卫文麿的手指重重的敲在照片上,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我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前线一时的得失,而是支那人,究竟是如何拍到这些画面的?!储存‘特种烟’的仓库内部、士兵佩戴防毒面具发射的瞬间…这些都是帝国的核心军事机密!他们的情报人员是如何靠近并拍摄到这些绝密画面的?”
“还是说,在我们的内部,甚至是在支那派遣军内部,已经有了身份极高、隐藏极深的间谍渗透了进来?!这件事,必须彻查!彻底!”
外相广田弘毅脸色同样凝重,他顺着近卫的话说道:
“首相阁下所言极是。这些照片的泄露,其危害性甚至超过一次战术层面的失败。”
“它直接动摇了国际社会对帝国‘文明’形象的认知,让我们在外交上陷入了极大的被动。查明泄露源头,堵住情报漏洞,是当务之急。”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杉山元,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么,杉山君,关于龙潭镇事件本身,你们陆军方面是否已经核查清楚?那里使用的‘特种烟’,究竟是不是我们库存的?能否确认是支那人动用了我们遗失或缴获的弹药?”
杉山元面对接连的质问,脸色更加难看,他硬着头皮回答:“关于龙潭镇使用的特种烟样本,经过技术部门紧急比对分析,可以确认……其成分与帝国制式装备存在差异,并非来自我军已知的库存。”
“这证明,支那人手里确实掌握着获取这类武器的渠道,但是他们究竟拥有多少数量,目前·…目前还没有查出来。”
“耻辱!这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耻辱!” 海相米内光政发难,他素来与陆军不和,此刻更是抓住了把柄,语气尖锐地指向陆相杉山元。
“据我所知,被重重包围的唐生智残部以及数量惊人的平民,之所以能从南京城里逃脱,也是因为这个叫顾修远的团长,凭借区区一团之力,硬生生抵挡了帝国数万大军的轮番攻击!”
“帝国陆军空有数倍于敌的兵力和绝对优势的火力,却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团长,最后竟让他带着主力从眼皮底下溜走,还在国际场合如此羞辱帝国!这件事,杉山君,你不打算给内阁一个明确的解释吗?”
杉山元的脸色铁青,陆军的失利被海军当面戳穿,让他极为难堪,但他仍强自辩解:“前线将士已经竭尽全力!支那军之顽强超出预期,而且……而且这个顾修远,极其狡猾……”
“够了!” 近卫文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下追究具体战败责任已非首要,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国际舆论危机才是当务之急。
他揉了揉眉心,转向外相广田弘毅:“广田君,外交层面必须立刻行动。你尽快以帝国政府的名义,向支那政府发出一份正式外交公函。要求交战双方均应严格遵守国际公约,严禁使用‘特种弹’此种不人道的武器!务必在道义上抢占制高点,绝不能让支那方面继续利用此事做文章。”
紧接着,近卫文麿目光严厉地盯住陆相杉山元:“杉山君,你们陆军也必须立刻下达严令!让前线各部队,尤其是华中方面军,近期内务必收敛,绝对禁止再使用‘特种弹’!”
“同时,以我的名义,电告上海的朝香宫鸠彦王,让他严格约束在南京的部队,必须保持克制,停止对平民和战俘的公然屠杀!决不能再让支那人,尤其是那个顾修远,抓到任何类似的把柄和借口!”
杉山元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极为不甘。
在他看来,“特种烟”是打破僵局、减少皇军伤亡的有效手段,而屠杀则是震慑支那抵抗意志的必要之恶。
但在首相的逼视和国际舆论的压力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嗨依……明白了。”
第172章 部队准备开拔
在民国政府内部,顾修远在记者会上的那番表现,尤其是最后那段杀气腾腾的警告,也引发了激烈争论,评价可谓泾渭分明,褒贬不一。
拍案叫绝者,多是前线与日军血战过的悍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在私下与白崇禧议论时,便抚掌叹道:“这个顾修远,不愧是我们桂军的狠角色!这话听着提气!跟鬼子讲什么君子风度,就得这么以牙还牙,让他们也尝尝怕的滋味!”
第九战区的一些集团军司令,如薛岳等人,虽未公开表态,但听闻详情后,也对身边幕僚表示:“虽言语过激,然其情可悯,其志可嘉!对付倭寇,有时确需非常手段震慑之。”
至于广大基层官兵,尤其是经历过上海、南京撤退、亲眼目睹过日军暴行的部队,更是将顾修远视作了敢说敢做的英雄,茶余饭后无不兴奋地议论:
“顾团长这话说到咱心坎里了!”
“就该这样!凭什么只准他们杀咱们的人?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然而持保留和批评态度的,亦大有人在。 主要集中在一些身处后方、更注重国际形象和外交斡旋的官员和部分派系将领之中。
例如,军政部内部一些负责与外籍军事顾问和潜在援助国接洽的官员就忧心忡忡,他们认为顾修远的言论“充满血腥气”、“有违我军仁义之师的形象”,担心这会授人以柄,被西方舆论贴上“野蛮”标签,影响正在艰难争取的苏援、美援。
侍从室一处主任在向委员长汇报各方反应时,也委婉地提及:“顾团长杀敌报国之心可昭日月,然其措辞……是否过于直白激烈?恐予国际社会不良观感,于我所处之受害国地位或有妨害。”
甚至连一些与桂系不甚和睦的中央军嫡系将领,如何应钦等人,虽未明言指责,但在非正式场合也流露出不以为然的态度,认为此举“徒逞口舌之快,于事无补,反增麻烦”,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地方杂牌”不懂大局的刻板印象。
当周岘白将后方的一些争议声音委婉地转达给顾修远时,他只是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冷冽的嘲讽:
“当你的国家贫弱不堪时,国际社会不会给你半点声望和尊重,他们只会权衡利益!只有当你自己强盛起来,拳头足够硬的时候,你想要的声望、地位,乃至重新制定规则的特权,才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弱国,连发怒都要看人脸色,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其实外界的纷纷扰扰,不管是国际上的指责还是国内的争议,对于1044团的全体官兵而言,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遥远而模糊。
在他们的小天地里,只有一种声音,一种情绪在激荡:那就是对自家团长顾修远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信服!
记者会上的细节,尤其是团长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早已被当时在场的军官和传令兵们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遍了全团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聚在营火旁、挤在临时营房里,兴奋地、一遍遍地回味着团长说的每一个字。
“听见没?团长说了,要杀尽战场上所有能看到的鬼子!”
“妈的,太提气了!这才叫带兵的人!这才像个爷们!”
“就是!跟那帮畜生讲什么日内瓦公约?他们屠城的时候想过公约吗?”
“以后碰上小鬼子,没啥好说的,就往死里干!团长说了,只有死了的鬼子才是好鬼子!”
顾修远那番在有些人听来过于极端、不计后果的言论,在这支从上海、从南京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部队里,却成了最提振士气、最凝聚军心的战斗号角。
它无比精准地道出了每一个士兵心中压抑已久的血海深仇和以暴制暴的原始渴望。
“对鬼子讲仁义道德?呸!”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狠狠地说道,“他们端着刺刀闯进咱们家的时候,讲过仁义吗?他们在南京城里干的那些事,还有半点人性吗?”
“没错!”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眼睛发光,用力挥舞着拳头,“只要这帮畜生敢拿起武器踏上咱们的土地,就别他妈指望能活着回去!团长这话,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一种狠厉决绝、不留余地的作风,悄然在1044团内部形成共识,并逐渐沉淀为这支部队新的灵魂。
顾修远用他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为这支队伍烙上了独一无二的印记,那就是对日寇,唯有死战,绝无宽恕。
这股同仇敌忾、誓死追随的凝聚力,比任何武器和补给都更为珍贵。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1044团在第一军驻地得到了难得的休息。
在汪医生、林沐川带着医护队没日没夜的精心救治下,重伤员们的伤势大多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还早,但已经可以经得起转运的颠簸。
几辆覆盖着帆布的卡车悄然驶入营地,将这批为南京流过血的勇士们,小心翼翼地抬上车,送往更为安全的后方医院继续治疗。
看着卡车远去扬起的尘土,团里不少弟兄都默默红了眼眶,既是心疼战友,也是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担子。
顾修远站在营地边缘,目送卡车消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此地虽好,终非久留之乡。
第一军能提供暂时的庇护和基础补给,但1044团的根不在这里,他们属于更广阔的抗日战场,必须尽快回归第五战区桂系的建制,那里才有他们熟悉的作战体系和亟待填补的防线。
休整已初步完成,是时候重新拔锚起航了。
为此,他召开了团级军官会议。会上,所有军官无一例外,全部支持团长的决议。这支队伍早已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将自身的命运与顾修远紧密捆绑在一起。
“不过,在咱们抬腿走人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办妥了,”顾修远环视着麾下这些忠诚的部下,语气斩钉截铁,“该咱们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必须跟上峰,讨要我们应得的补给和装备!”
连续苦战,部队损耗极大,无论是人员、武器还是物资,都急需补充,要是自己没有外挂,别说1044团根本难以承担接下来的作战任务,能不能顺利走到第五战区都成问题。
所以,自己这个杀神得去要补给去了。
第173章 补给呈文
讨要补给,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国民党军队的体系里,这更像是一场关于身份、关系和运气的复杂博弈。
通常的流程是,像1044团这样的部队,需要先向自己的直接上级:比如师部或旅部提交详细的补给需求清单,然后由上级汇总到集团军,再由集团军统一报送到战区司令长官部。
战区这边进行一番核算后,才会向远在武汉或重庆的国民政府军政部、后勤部正式申请。
说白了,战区更多是个“中间传话的”,而真正的“钱袋子”和物资调配权,牢牢握在国民政府手里。
他们拨付下来的武器、粮草和军费,会根据部队的类型,嫡系中央军还是地方杂牌以及所谓的“战略重要性”来核定数量,然后下发给各战区。
战区拿到这些东西后,再按照自己内部的“优先级”,像分蛋糕一样切给下面的各个部队。
像1044团这样的独立团,补给根本没有固定标准,完全看你跟谁混,背后有没有靠山。
像胡宗南、陈诚他们的中央军嫡系,那是亲儿子,由国民政府直接拨款,优先供给,武器精良,粮草充足。
而像川军、滇军、西北军,乃至顾修远所在的桂系,被克扣、拖延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甚至需要自己想办法筹粮,分到的武器也多是汉阳造、老套筒这类老掉牙的货色。
以独立团的正常规模,如果能得到“公平”对待,武器上应该配备中正式步枪(大约每连50-60支)、一定数量的轻重机枪(每营可能有2-4挺重机枪,每连2-3挺轻机枪),粮草按编制足额发放(每人每天大概1.5斤大米)。
在临时团部里,顾修远不禁揉了揉眉心,暗自叹了口气。这层层盘剥、看人下菜碟的补给体系,真是让人有力使不出。
要不是脑子里有个不讲道理的沙盘系统兜底,别说跟鬼子拼命了,就是想带着部队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都千难万难。
不过,系统归系统,该争的,一样也不能少!正当他思忖时,副团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两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凝重。
甫一进来,周岘白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开始汇报:“团长,初步清点统计出来了。咱们团之前是加强团编制,满员是4250人,其中战斗人员3500人。经过南京这一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战斗人员现在只剩下2000出头,缺额巨大,多数弟兄是倒在了鬼子的重炮、舰炮和飞机轰炸之下。”
他继续汇报装备情况:“炮连的火炮,是一门都没能带出来,全炸了。掷弹筒还剩20具能用。其他武器方面,轻重机枪和冲锋枪损耗也大,但好在之前……之前储备还算充足,加上缴获,目前每个战斗人员的基本武器和少量手雷还能保障。
现在最紧缺的,是粮食、拖欠的军饷、药品,还有眼看入冬了,弟兄们冬季军装得补充。而最要命、也最难补充的,还是兵源!”
顾修远点了点头,周岘白汇报的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人员、粮食、被服、药品,这些都是维持部队战斗力和生存的根基。
“你说的对,兵员和这些基础补给是重中之重。”他沉吟道,“在我们开拔前往第五战区之前,申请补给的呈文必须立刻发出去,直接发给第五战区长官部,同时也要告知李长官,我们即将归建的消息。”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的呈文便拟好了:
呈:国民政府军政部
案查职团(番号:陆军第21集团军第48军174师522旅1044独立团),此前奉命参与南京战役,与敌反复周旋数日,虽予敌重创,然本团亦伤亡甚重。现奉令暂借第一军防地,于浦口区域休整补充,惟当前物资匮乏至极,已难支撑后续整训与作战任务,具体困境如下:
一、武器弹药损耗惨重。截至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职团原有中正式步枪480支,现存完好者仅192支,其余或因战损炸膛、或因零件缺失无法使用;捷克式轻机枪36挺,尚余11挺可正常射击,机枪子弹仅存860余发,不足半个作战基数;迫击炮及炮弹已告罄,手榴弹亦仅剩120余枚,官兵自卫与战术训练均受极大限制。
二、粮食给养缺口巨大。本团现余官兵后勤人员共2800人,每日需消耗大米15石、面粉8石。当前粮秣仅余大米3石、杂粮2石,仅够维持3日。虽靠第一军胡宗南军长照拂,然休整期间官兵每日两餐仍减食度日,部分伤员因缺乏营养,伤势恢复迟缓,严重影响部队士气与整训进度。
为尽快恢复战力,确保后续能如期归建、再赴前线抗敌,现特呈请军政部:
1. 补充中正式步枪200支、捷克式轻机枪20挺,拨付步枪子弹发、机枪子弹发,手榴弹800枚、82毫米迫击炮炮弹120发;
2. 拨发大米45石、面粉24石,并配套拨付食盐300斤、食用油80斤,以保障全团1个月休整期的基本给养需求;
3. 因本团暂驻浦口,不日开拔至徐州,恳请协调就近军需仓库拨付物资,或明确运输路线与接收专员,以便职团及时派员领取。
以上所需物资,事关前线抗敌战力恢复,恳请军政部速予核准批复,以解职团燃眉之急。
谨呈
陆军第21集团军第48军174师522旅1044独立团 团长 顾修远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这封详细列明需求的补给呈文发往第五战区长官部后,顾修远觉得还不够稳妥。民国政府官僚体系的拖沓和补给分配的复杂性,光是公文往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他必须争取更直接的支持。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刻吩咐通讯兵:“给我接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我要直接和李长官通话!”
第174章 军事交流
在这个时代,长途电话并非易事,线路繁忙,信号不佳,且需要层层转接。通讯兵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额头上都见了汗,才终于将电话要通。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员手中接过那沉重的话筒。
“喂?是李长官吗?卑职是1044团顾修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杂音,但很快,一个带着浓重广西口音、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正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修远!好你个顾修远!哈哈哈!” 李宗仁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
“你在上海打得硬气,在南京更是打出了我们广西兵的威风!现在各个战区,哪个不晓得我第五战区有个能打硬仗、善打恶仗的顾修远?硬是顶得住倭寇的飞机大炮,还能囫囵个儿把主力带出来!好!干得漂亮!给我,给咱们桂系,都长脸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家长辈看到出色子弟兵那般的欣慰与骄傲,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顾修远连忙谦逊回应:“长官过奖了,全赖将士用命,上下同心,卑职只是尽了本分。”
“诶!莫要过谦!”李宗仁打断他,语气转为实在的关切,“听说你们现在浦口胡寿山那里?弟兄们情况怎么样?伤亡大不大?缺什么?跟老子讲实话!”
顾修远简要汇报了部队目前人员装备损耗严重、亟需补充的情况,并提到了刚刚发出的补给申请公文。
李宗仁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修远啊,莫要担心!带着弟兄们回来,回到第五战区来!这里才是你们的根!补给的事情,你放宽心!”
他话语里带着一丝对中央官僚体系的不屑,以及作为一方统帅的底气:
“不管武汉那边最终能批下来几多,老子在徐州,早就给你备好了一份!武器、弹药、粮食、被服,都给你留着!另外,我还特意从广西子弟里,给你挑了一个补充营的好兵苗子,个个都是好后生,就等着你来接收!”
这番话,给顾修远吃了一颗实实在在的定心丸。
李宗仁担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驻节徐州,其辖区涵盖山东全省和长江以北的苏、皖大部,对这些地区的财政和物资有着相当的掌控力。
加之他作为桂系首领,对广西本省的资源更有着绝对的调配权。有了这位实力派长官的真心欢迎和鼎力支持,对于正处于修养恢复、亟需壮大的1044团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关重要。
挂断电话后,顾修远整理了一下军容,便前往第一军指挥部向胡宗南辞行。
胡宗南见到他,有些意外:“顾团长,这么快就要开拔了?部队损耗这么大,多休整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按惯例,休整半年也常见,战事紧张休整一两个月也属正常。”
顾修远敬礼后真心说道:“多谢胡长官这些时日的爱护与关照!职部已经向第五战区呈文,请求就近调拨补给。长期叨扰贵军也不是办法,况且,鬼子亡我之心不死,下一场大战恐怕不会太远了,职部需尽快归建,以做准备。”
胡宗南很欣赏顾修远的才能和指挥能力,今天正好有空,便想和他深入聊聊,于是问道:“你说下一场大战不远了,依你之见,会在何处?”
顾修远走到指挥部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拿起指示棒,点在徐州的位置,语气肯定地说:“职部判断,日军下一步的主攻方向,极有可能就在徐州,意图在此与我军进行一场大规模会战。”
“哦?”胡宗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但据我所知,韩向方所部目前尚在济南与日寇激战,你对他坚守济南,似乎并无信心?”
顾修远神色不变,语气沉稳地陈述道:“长官明鉴。据职部所知,战局已生剧变。23日,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已指挥其第五、第十两个师团主力,避开了济南正面的黄河天险,从齐东县的门台子、清河镇等渡口成功强渡黄河,抄向了济南侧后。
24日,韩长官已率领其主力部队撤离济南,退往泰安方向。临行前,为实行‘焦土抗战’,焚烧了省政府、进德会、火车站等重要设施。
25日,日军先头部队开始向济南城垣进攻,我守军力量薄弱,退入城内固守,日军则趁机从泺口渡口渡过黄河。今天26日,日军已进抵济南郊区,正在发动全面进攻。”
顾修远抬起头,目光与胡宗南对视,坦言道:“说实话,长官,职部无法判断韩长官的部队能在济南坚守多少时日,但职部确信,一旦济南有失,日军兵锋南下,其下一步的战略目标,必然是徐州!南北对进,夹击徐州之势,已然成形。”
胡宗南:“仔细说说你的理由。”
“长官您请看,”顾修远的指示棒在地图上划过,“徐州地处津浦、陇海两大铁路干线的交汇点,又紧靠沟通南北的大运河,是江苏、山东、河南、安徽四省的战略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日军若夺取徐州,其一,可打通津浦铁路,使其华北与华东占领区连成一片,彻底沟通南北战场;其二,可沿陇海铁路西进,直扑平汉铁路,威胁乃至企图歼灭我在郑州、武汉之间的主力兵团,最终目标很可能是直捣武汉。
如此一来,他们那个‘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想,似乎就又看到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胡宗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默默点头,顾修远的这番分析,与他本人和参谋部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透彻。
南京陷落后,日本军方气焰正盛,必然渴望通过一次新的、决定性的攻势,继续歼灭中国的精锐部队。将中国军队主力吸引至徐州地区进行围歼,无疑是达成这一战略目标的绝佳选择。
而且,据他了解,日军内部“扩大派”目前确实占据上风,他们认为中国在军事和经济上已遭受重创,理应继续进兵,试图通过强大的军事打击配合政治诱降,最终迫使国民政府屈服。
这个顾修远,不仅带兵打仗有一套,这战略眼光,也着实毒辣!胡宗南心中对他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
第175章 用药品换大洋,划算!
只是可惜啊……这样的将才,却不是自己的兵。
胡宗南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的年轻团长,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嫉妒。
李德邻那家伙,真是好福气,手下竟有如此人物。
他将这丝情绪压下,面色如常地问道:“你打算何时启程?”
顾修远挺直身躯,回答得干净利落:“回长官话,职部计划明日一早便开拔。”
“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强留。其他的方面,我第一军也有规章制度,不便越权过多支援。不过,粮草我这里还能挤出一些,你走的时候带上,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另外,我听李正雄汇报,说顾团长你……似乎有门路能搞到药品?我跟你说实话,我第一军,也缺药品,尤其是西药,市面上很难搞到,黑市价格高得离谱还不保真。不知顾团长可否帮我这个忙,弄一批过来?价钱方面,好商量。”
胡宗南坐镇西北,掌握着富庶地区的资源,确实不差钱。他的第一军在几年前,每月军费就高达约90万银元。假设其中10%用于购买药品,那每月也有近9万银元的采购额。
如果能做成这笔生意,赚到的大洋不仅能填补1044团的军饷窟窿,还能用于招兵买马和抚恤战死的弟兄家属,意义重大。
顾修远心中迅速盘算,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胡长官,您对职部如此关照,按说职部绝不应推辞。只是……不瞒您说,这药品的渠道,是职部家里在海外经营的生意,货物都在国外,运输进来需要时间和门路。
既然您开口了,职部回去后立刻想办法联系,一定为您筹措一批,价格肯定比黑市便宜很多。不知……您打算要多少价值的?”
胡宗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干脆地说道:“第一批,按五十万银元的货来备!救命的药,我不嫌多。我会让军需处先拨付二十五万银元给你,作为定金,绝不让你难做!”
顾修远:“…………”
五十万银元?
顾修远心中一震,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胡宗南这轻描淡写却又豪气干云的手笔给惊了一下。
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这位坐镇西北、手握重兵的“天子第一门生”是真不差钱!
自己之前那点家当跟人家一比,简直就像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花起功勋值来还得精打细算、抠抠搜搜。
他迅速收敛心神,沉声应道:“是!职部明白,回去后立刻想办法联系家里,尽快将此事办妥。”
胡宗南满意地点点头:“回去收拾吧,既然决定明日启程,我帮你安排两列军列,直接送你们去徐州。这样能快些,也省得你们徒步行军辛苦。”
“多谢长官!”顾修远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诚。军列运输,在这个时代可是极高的待遇和效率,能大大节省部队的体力和时间。
第二日,天光未亮,寒气刺骨。
浦口火车站的月台上却已是人影幢幢,1044团的官兵们背着行囊,扛着武器,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手势指挥下,以连排为单位,沉默而迅速地抵达指定区域。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武器偶尔碰撞发出的金属轻响。
这支刚刚经历过炼狱般血战的队伍,身上还带着洗不净的硝烟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们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磨砺过的刀锋,一股经历过生死、百战余生的凛然杀气无形地弥漫开来,让清晨寒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月台是旧式的,水泥地面布满裂纹和污渍,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架棚顶。几盏昏黄的电灯在寒风中摇曳,光线勉强照亮着聚集的人群。
远处,铁轨如同冰冷的巨蛇向迷雾中延伸,信号灯孤独地闪烁着红绿光芒。
车站的工作人员,包括站长和调度员,都远远地站着,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打量着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
他们见过太多溃退下来、军纪涣散的部队,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如此有序、眼神如此慑人的士兵。
即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一群暂时收拢了利爪的猛兽。
“看他们的眼神……我的老天……”一个老站员低声对同伴嘀咕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听说就是从南京城里杀出来的那支队伍……”另一人小声回应,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两道粗大的烟柱出现在地平线上。两列老旧的军用列车,车头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如同疲惫的钢铁巨兽,缓缓地、铿锵有力地驶入了车站。
列车停稳,发出沉重的刹车声和放气的嘶鸣,顾修远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部队,无需多言,只是简单地一挥手。
各营连长立刻低声下达命令:“按预定车厢,登车!快!”
部队立刻动了起来,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秩序。没有争抢,没有拥挤,士兵们有条不紊地依次登上指定的闷罐车厢。
“急电!急电!济南……济南失守了!韩复榘所部已弃城西撤!”
所有听到此消息的官兵都为之色变,顾修远一把抓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韩复榘这一撤,导致津浦铁路正面门户洞开!
北线日军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渡过原本是天险的黄河,攻占山东大片腹地,并长驱南下!中国战区的战略枢纽徐州,已然直接暴露在了日军的兵锋威胁之下。
这无疑会极大地刺激日军的侵略胃口,促使他们更快地发动旨在打通津浦线、围歼中国主力部队的徐州会战。
顾修远对韩复榘的选择并不完全意外。此人出身西北军,山东是他经营多年的独立王国,麾下的第3集团军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其军阀本位思想根深蒂固,认为若在济南与日军硬拼,将老本打光,自己也就失去了在乱世中立足的政治资本。
因此,在日军南下时,他选择放弃济南、泰安等战略要地,率部向鲁西南撤退,核心逻辑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部队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和话语权。
此外,韩复榘与蒋介石中央政府的矛盾由来已久,他深知自己属于不被信任的“杂牌军”,此前多次被克扣粮饷装备。
他大概率判断,即便自己死守济南,中央军也不会真心实意、全力来援,反而可能坐视日军消耗他的力量,行“借刀杀人”之举。既然如此,他自然不愿为他人做嫁衣,进行在他看来是“无谓的牺牲”。
“快!加快速度!所有人,立刻登车!”顾修远不再犹豫,厉声下达命令。
局势急转直下,时间变得更加宝贵,他必须尽快赶到徐州,回归建制,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惨烈的大战!
第176章 列车前行
呜——呜——!
汽笛声嘶哑地划破寒冷的空气。锈迹斑斑的军用列车,喷吐着浓密的煤烟,在津浦铁路的轨道上沉重而缓慢地向北爬行。
车轮碾压过钢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
普通的闷罐车厢里拥挤不堪,1044团的官兵们背靠着背,坐在冰冷、坚硬的长条木制座椅上,或者直接坐在铺了少许稻草的车厢地板上,随着车厢的摇晃,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
在团部专用的那节条件稍好的车厢里,气氛则更加凝重。顾修远靠窗坐着,没有闭目养神,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视线所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铅灰色的冬日原野。
土地冻得梆硬,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死皮,裸露着收割后留下的短茬,在寒风中瑟缩,枯黄的杂草在路基旁无力地伏倒。
远处,稀稀拉拉的几片树林,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的枝桠,如同无数双绝望的手臂,徒劳地伸向铅灰色的低沉天空。
偶尔能透过蒙尘的车窗,看到一两个模糊而渺小的人影,裹着臃肿破旧的棉袄,在荒芜的田埂上蹒跚移动,或是背着沉重的包袱,或是牵着瘦骨嶙峋的牲口,行色匆匆,面容被距离和寒意模糊成一片麻木。
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时隐时现,列车轰鸣着,将这些萧瑟的景象不断扯向后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声响,寒冷的气息甚至透过车窗的缝隙钻进来,混合着车厢里烟草、汗水和钢铁的味道,更添了几分压抑。
顾修远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凄凉景象,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挣扎前行的模糊人影,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一片沉默中,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在嘈杂的车轮声中依然清晰,他愤然打破了沉默:
“他娘的!韩复榘这个孬种!王八蛋!一枪不放,就这么把济南给送了!那可是山东的首府,黄河防线的重要支点啊!他手下几万条枪是烧火棍吗?!”
参谋长孙继志的眼中满是忧虑,他语气沉重地补充:
“哎,恐怕不只是济南。看韩复榘这架势,他根本就没打算在黄河沿线进行任何认真的抵抗。
如此一来,整个山东门户洞开,日军华北方面军的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和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完全可以沿着津浦铁路长驱直入,直逼徐州。李长官在第五战区面临的正面和侧翼压力,将会空前巨大。”
一营长韦昌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嘴角带着不屑:“这姓韩的,保存实力、经营自己地盘的本事倒是一流!”
三营长张铁山操着浓重的川音,气得脸色发红的骂道:“格老子的!龟儿子韩复榘!老子们在南京和鬼子打死打活,一寸山河一寸血,他倒好,在后面跑得比他娘的兔子还快!这仗要是都这么打,还打个锤子!直接投降算逑!”
相对冷静的二营长周德海分析着更实际的后果:“韩复榘这一退,整个华北战局必然剧变。李长官手里能动用的兵力本就吃紧,现在北面侧翼完全暴露。我们就算到了徐州,恐怕也休整不了几天,立刻就要被顶上去。”
补充营营长邱清泉正担心别的:“关键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士气,在于军心!高级将领如此公然畏敌避战,影响太坏了,必须施以雷霆手段,严肃处置,方能以正军纪,震慑四方!否则,此风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士气!要是当官的一个个都想着保存实力,望风而逃,底下当兵的谁还肯卖命?这个时候的武汉,军事委员会那间会议室里,恐怕正在为韩复榘这事,开着紧急会议吧?
武汉,军事委员会那间铺着深色地毯、悬挂着巨大军事地图的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将冬日的阳光隔绝在外,只有头顶几盏吊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照亮了长条会议桌旁每一张凝重乃至铁青的面孔。
蒋介石站在主位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手中那份关于韩复榘弃守济南、一路西撤的紧急电报狠狠摔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他浓重的浙江口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娘希匹!韩复榘!无耻之尤!丧师失地,一退再退,将山东大片国土拱手让于倭寇!此等行径,动摇国本,与叛国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殉国将士在天之灵?何以激励我百万将士继续效命疆场?!”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底下的高级将领们大多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军政部长何应钦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委座息怒。韩复榘拥兵自重,违抗军令,确属罪无可赦。然……其麾下第三集团军毕竟尚有数万之众,盘踞鲁西南,若逼之太急,处置不当,恐生肘腋之变,届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何应钦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韩复榘此人,是民国时期西北军冯玉祥麾下“十三太保”之一出身的地方实力派。
自中原大战后投靠中央,被任命为山东省政府主席,自此便牢牢掌控山东的军政财大权,是不折不扣的“山东王”,其势力足以割据一省,与中央若即若离。
他的地位与实力核心主要体现在两点:
其一,是军政实权。他不仅掌握着山东的军队,更全面把控着省内的行政、税收和人事任免,甚至拥有自己的小型兵工厂和独立的财政收支体系,蒋介石的中央政府对山东的实际控制力相当有限。
其二,便是其赖以生存的军事力量。他麾下以“第三路军”为核心改编的第三集团军,巅峰时期兵力接近十万人,装备有步枪、机枪、迫击炮等常规武器,甚至还有少量炮兵部队,在当时的华北地区,是一支规模可观、不容小觑的地方武装,也是他敢于屡屡阳奉阴违、保全实力的根本保障。
第177章 抵达徐州
不待蒋介石开口,政治部部长陈诚立刻厉声反驳:
“敬之兄此言差矣!韩复榘此举,已开我抗战以来,高级将领畏敌避战、公然抗命之恶劣先例!此风绝不可长!今日不杀韩复榘,明日就有李复榘、王复榘效仿!
届时若军纪荡然无存,人人只顾保存实力,这仗还怎么打?必须严办,以儆效尤,方能整肃军纪,坚定全国抗战之决心!”
白崇禧也冷然接口:“韩复榘放弃黄河天险,不战而走,致使第五战区北面门户大开,战略态势急剧恶化,其罪确当诛!当务之急,一面要迅速稳定山东溃散之局势,紧急重整防线;另一面,对于韩复榘本人,绝不能姑息,应周密设计,诱其脱离部队,然后一举擒获,明正典刑!”
会议上争论激烈,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但严惩韩复榘的意见显然占据了绝对上风。蒋介石听着众人的意见,脸色愈发阴沉,他猛地一挥手,止住了所有的争论,眼中闪过一道不容置疑的厉色,最终拍板:
“不必再议了!韩复榘,必须死!此事,由雨农负责秘密筹划,务必周密,确保万无一失!对外暂不声张,以免其狗急跳墙,酿成更大乱局。”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当前首要之务,是严令第五战区李宗仁,无论如何,必须给我在徐州顶住日第五师团、第十师团!”
经过大半天的缓慢爬行,军列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鸣响嘶哑的汽笛,缓缓驶入了徐州铜山站。站台上早已实行戒严,荷枪实弹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1044团的官兵们开始陆续下车,他们行动迅速,队列严整,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的武器装备,尤其是那些保养良好的轻重机枪和冲锋枪,在昏黄的站台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顾修远沉声下令,部队迅速在站台外围指定区域集合列队,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不久,一队佩戴着第五战区鲜明臂章的官兵快步从车站办公区方向走来,为首者是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中校参谋。
这位王参谋远远看到这支正在列队的部队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泛起了嘀咕:看这军容,看这装备架势,莫不是哪支中央军嫡系精锐开过来了?可自己接到的命令明明只是来接应从南京突围出来的1044团啊,没听说有别的部队要来协防……他心里忐忑,脚下却不敢停,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直到看清对方官兵臂膀上那熟悉的1044团标识,以及站在队列前方、虽然年轻却气度沉凝的顾修远,王参谋才暗自松了口气,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上前立正敬礼,语气热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顾团长!卑职第五战区长官部参谋王桓,奉李长官命令,特来迎接1044团的弟兄们!李长官对贵部在南京力挽狂澜、力挫敌锋的战绩深感钦佩!营地已经准备妥当,请随我来。”
顾修远干净利落地还了一个军礼,语气平和:“有劳王参谋了。”
部队在王桓参谋的引导下,排成两路纵队,井然有序地离开铜山车站,沿着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向位于徐州城郊的预设营地行进。
沿途所见,与后方浦口的相对平静截然不同,仿佛一步就从后方跨入了前线。
大量士兵和征调来的民工,如同忙碌的蚁群,在寒冷的旷野上挥锹抡镐,紧张地挖掘着纵横交错的战壕、构筑着星罗棋布的机枪火力点和深峻的反坦克壕。
运送弹药箱、圆木、沙石袋的军用卡车和骡马大车往来穿梭,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给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面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柴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整个徐州城内外,从城墙根到远郊村落,都笼罩在一股临战氛围之中,其紧迫和压抑程度,甚至超过了南京撤退前的那段日子。
他们的队伍经过一处正在构筑工事的区域,那里显然是一支桂军部队,士兵们大多穿着蓝灰色的军装,不少人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着这支正在行军的队伍。
“喂,老表,看这帮弟兄,好精神啊!家伙事儿也亮堂!”一个蹲在战壕边休息的桂军老兵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低声说道,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的同伴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是啊,你看他们的军装,看起来暖和这咧,那走路的架势,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都带着股煞气……不像是一般部队。”
“听说没?就是从南京城里杀出来的那支队伍,叫啥子1044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在狮子山硬顶了鬼子好几天,最后还全身而退了!乖乖,不得了!”
“原来就是他们啊!怪不得……”先前的老兵恍然大悟,目光再次投向行进的队列时,已然充满了由衷的佩服,“是帮硬骨头!是好汉!”
这些议论声隐约传来,1044团的官兵们听到了,没有人交头接耳,但胸膛却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些,步伐也愈发沉稳有力。这些来自家乡兄弟部队的认可,比任何褒奖都更能抚慰他们历经血战后的心灵。
到达营地后,顾修远片刻未歇。他迅速巡视了一圈,确认营地基本设施完备,位置也相对利于机动和防御。
随即,他立刻进行分工,安排邱清泉、孙振华两人负责全面安顿部队,督促各营连尽快入驻的任务,并安排张铁山、李铁柱仔细检查营地周边的防卫布置、明暗哨位以及饮水、炊事等后勤保障情况,务必让疲惫的弟兄们能尽快吃上热饭,得到休息。
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战斗力。
没有丝毫拖延,他点了对全团人员、装备、士气最为了解的副团长周岘白、参谋长孙继志,以及在一线指挥作战、对部队实际战斗力、优缺点最有发言权的一营长韦昌和二营长周德海,随同自己,在王桓参谋的带领下,立即动身,前往第五战区长官部报到。
第178章 面见李军长
几辆军用吉普卷着尘土,驶过徐州的街道,最终在文亭街一座颇具规模的古建筑群前停下。
这里便是徐海道署,俗称道台衙门。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透露着明清官署的庄严肃穆。
然而,此刻门口森严的岗哨、来回穿梭的军用车辆和通讯兵,以及屋檐下纵横交错的电话线,无不昭示着它已成为抗战前线最重要的神经中枢之一“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在王桓参谋的引领下,顾修远一行人穿过数重庭院。只见回廊下,参谋人员步履匆匆;厢房内,电台嘀嗒声与争论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卷、墨水和紧张的气息。这座古老的衙门,正承载着维系华东战局的千钧重担。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正堂外,王恒示意众人稍后,随即他入内通报后,又很快返回,示意众人入内。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因旅途而略显褶皱的军装,率先迈入。
房间内陈设简朴,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办公桌后,一位身着黄绿色呢料军装、佩戴陆军上将领章的将领正抬起头来。他身材不算高大,约莫一米六出头,但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肩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顾修远知道,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桂系领袖,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在李宗仁身旁,还站着一位同样穿着将军服,气质更为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军官,这位就是参谋长徐祖贻。
他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睿智与沉稳,正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打量着进来的顾修远等人。
顾修远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脚跟并拢,身体挺直,“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报告长官!国民革命军第21集团军第48军174师522旅1044独立团团长顾修远,率部归建,向您报到!”
李宗仁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将团长,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嗯!好!好!好!不愧是从南京城里杀出来的英雄,一看就有那么一股子锐不可当的英气!”
他抬手拍了拍顾修远的臂膀,感受着那坚实的肌肉:“在南京打得漂亮!打出我们桂军的威风!委员长和全国同胞都记住了你和1044团的名字!”
旁边的徐祖贻参谋长也笑着接口:“我们李长官对你可是夸赞有加,不止一次说你是咱们八桂子弟的楷模,是真正敢打硬仗、会打巧仗的将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豪杰,名不虚传。”
“能以一团之力,在南京那般绝境下打出如此战绩,还能全师而退,古今中外战史上也不多见。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顾修远保持敬礼姿势,微微转向徐祖贻,以示敬意,朗声答道:“长官过誉!卑职只是尽了军人的本分,全赖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随后,跟在顾修远身后的副团长周岘白、参谋长孙继志、一营长韦昌、二营长周德海也依次上前,向李宗仁和徐祖贻敬礼报到。
礼毕后,顾修远真诚地对李宗仁说道:“感谢李长官当初将岘白兄割爱给我,他可帮了我的大忙了。岘白兄有大才华,处事公允,谋划周详,我们1044团上上下下,无人不服气。”
这绝不是假话,如果没有周岘白,团里的琐事都能忙飞他,那就真没时间休息了。
李宗仁闻言,用手指虚点了点顾修远,笑骂道:“你小子……倒是会挑人,也会用人!看来我没看错人,周岘白在你那里,确实发挥了更大作用。”
寒暄过后,李宗仁神色一正,转身走到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猩红色箭头已经从济南方向南下,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津浦铁路线。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济南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
“修远,你来得正是时候。韩复榘这一退,黄河天险形同虚设,北边门户大开!”
他的手指沿着津浦铁路向南滑动,“现在判断,日军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极有可能沿津浦路正面南下,直扑滕县、临城,威胁徐州北大门。而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更可能从东面潍县方向,经沂蒙山区,迂回攻击临沂,企图从左翼包抄徐州。局势,很严峻啊。”
“你在南京和鬼子真刀真枪地拼杀过,对他们的战术风格、进攻节奏有最直接的体会。依你看,面对眼下这个局面,我们该如何应对?或者说,鬼子这两路,哪一路更需警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修远身上,周岘白、孙继志等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顾修远上前一步,靠近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错综复杂的标记。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李长官,徐参谋长,卑职在南京与日军第六、第九、第十六等师团都交过手。依卑职浅见,日军作战,极其依赖火力优势,尤其善于步炮协同,甚至步、炮、空协同。其步兵单兵素质虽高,但并非无懈可击,一旦其火力支援被切断或受到压制,进攻锐气便会大减。”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代表矶谷师团的箭头:
“津浦路正面,地势相对平坦,利于日军重炮和战车部队展开,他们必然倚仗此点,推进速度会很快,企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突破。”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代表板垣师团的东路:
“而沂蒙山区方向,地形复杂,看似不利于日军重装备行动。但正因如此,若板垣师团选择此路,其意图绝非小规模骚扰,必定是派出其最精锐的步兵,辅以强大的山地炮兵,进行长途迂回穿插。
这类部队往往更加凶悍、顽固,一旦被其突破一点,就可能造成全线动摇,危险性或许更大!”
第179章 他们会南北夹击
顾修远补充道:“日军各级指挥官,从联队长到师团长,普遍骄狂,求胜心切,尤其在我军接连后撤的情况下,更容易产生孤军冒进的倾向。这,或许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李宗仁看着地图,沉吟道:“嗯,骄兵必败……利用其冒进,寻找战机,打一个歼灭战……你的看法,与我和燕谋的判断有不谋而合之处。看来,南京的血战,让你对倭寇的了解,比许多纸上谈兵者深刻得多啊!”
顾修远思量片刻,突然脸色变得更加严峻,他再次上前一步,手指先重重地点在济南,然后猛地向南划过津浦路,直至徐州,紧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到地图下方的南京位置,然后坚定地向北,同样指向徐州!
“李长官,徐参谋长!”顾修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依卑职所见,我们不仅要全力防备从济南南下的北路之敌,还必须万分警惕从南京北上的日军!”
徐祖怡:“哦?此话怎讲?顾团长有何高见可以畅所欲言,不用顾虑。”
“长官,如果我是日军指挥官,为了彻底打通华北与华中战场,必然会以济南和南京为两大基地,从南北两个方向,沿津浦铁路对进,实施钳形攻势,进而夹击徐州!”
顾修远的手指用力点在徐州的位置:“大家请看,徐州,乃我中国两大铁路动脉:津浦线与陇海线的交汇点,是至关重要的交通枢纽!”
“日军若能拿下徐州,不仅能将南北占领区连成一片,更能沿陇海路西进,直逼郑州,从而威胁武汉侧后,其战略野心,绝不仅仅止于徐州一城!”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宗仁和徐祖贻耳边炸响。
是的,是的!顾修远这话说的没错!
两人听罢略微一想就想到了关键之处,随即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峻,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上那被顾修远划出的南北两条进攻路径上。
徐祖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修远所言……极是!我们之前的推演,多集中于北路威胁,确实忽略了南京日军北上的可能性!为什么日军只能一路进攻?他们完全有能力,也极有可能会南北对进,夹击徐州!”
李宗仁一掌拍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发出“啪”的一声响,眼神锐利如刀:
“没错!顾修远分析得一点没错!小鬼子胃口大得很!南北夹击,这才是符合其战略全局的打法!燕谋,立刻将此判断下发参谋处,让他们重新评估敌情,调整防御部署!”
顾修远见李宗仁和徐祖贻因自己提出的南北夹击判断而神色严峻、亟需调整部署,知道此刻不宜再多打扰。
他适时地立正,开口道:“李长官,徐长官,若没有其他指示,卑职等就先回驻地安顿部队了。”
李宗仁从地图上收回目光,转向顾修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修远,你们一路辛苦,血战突围,按理说,该让你们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但战局瞬息万变,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没法保证能给你多久休整的时间,战争一旦开始,我就会用你的兵!而且,可能会用在刀刃上,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长官放心!”顾修远挺直胸膛,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坚定有力,“卑职及1044团全体官兵,随时听候长官调遣!一定竭尽全力,攻坚克难,绝不辜负长官期望!”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李宗仁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补给已经送到你们营地了,赶紧回去安顿部队,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战斗力!”
旁边的徐祖贻参谋长也补充道:“修远,考虑到你们在南京的损失,长官部已经协调,一个补充营的官兵和相应装备随后就到你们驻地,做好接收工作,尽快完成整补。”
“是!感谢长官!卑职明白!卑职告退!”顾修远再次向李宗仁和徐祖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即,他率领周岘白、孙继志、韦昌、周德海等人,干净利落地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长官办公室。
走出徐海道署那厚重的门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压力。顾修远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的担子比来时更重了。
南北夹击的阴影,李长官凝重的嘱托,都预示着徐州即将面临的风暴。
不想了!顾修远在心里低喝一声,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用最快的速度将部队安顿好、整训好!战斗力的提升,才是应对一切危机的根本。
他深知即将到来的徐州会战,其惨烈程度和战略重要性,绝不会亚于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
顾修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思绪却在飞速运转:1044团在南京,算是打响了来到这个世界最响亮的一枪,引起了各方关注。
如今回归第五战区建制,按照惯例,国府的嘉奖令和补充命令应该很快就会下达。
顾修远冷静地分析着自身处境:我刚刚晋升少将,短期内军衔不可能再动,尤其身上还带着明显的桂系烙印。那么,这次嘉奖,最大的可能就是对部队进行扩编:从独立团扩编为旅。
想到这里,精神微微一振,扩编成旅,意味着更多的编制、更多的兵员、更强的火力配置,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更复杂的指挥体系,必须提前谋划。
医护人员、后勤补给人员还得继续招揽,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和医疗保障。等长官部承诺的补充武器到位,结合沙盘系统里可以兑换的装备,要尽快让部队完成换装和熟悉,进而形成战斗力。
胡宗南给的那笔购买药品的大洋,除了支付必要的军饷和阵亡弟兄的抚恤,可以动用……系统里兑换出来的药品,可以拿出一部分到黑市交易,换取更多的大洋。
这样既能充实军费,也能让其他急需的部队有机会获得更好的药品,算是两全其美……
千头万绪,无数件事情等着去安排、去决策。
顾修远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必须争分夺秒,在大战来临之前,将1044团,或者说,是即将变成的新编旅,磨砺成一把更加锋利、更能劈开绝境的战刀!
第180章 冬日喝口羊汤,舒服
数日后,部队的整补工作逐渐步入正轨。这天晌午,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顾修远摘下军帽,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周岘白和孙继志招呼道:
“老周,老孙,别忙活了,走,我请客,咱们去城里那家有名的羊肉汤馆子打打牙祭,今天在外面开荤。”
周岘白闻言,放下手中的花名册,脸上露出笑容,调笑道:“哟?团长今天舍得放血请客?那我可不客气了,非得吃个够本不可!”
孙继志也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团长,光喝汤可不行,您得给我单切一盘羊肉,这几天整理编制、核算武器物资,可把我累得够呛。”
顾修远笑骂一句:“瞧你们这点出息!我平时对你们小气过吗?放心,肯定管够!走着!”
三人也没带卫兵,信步从城郊的驻地往徐州城内较为热闹的街市走去。此时的徐州城,虽笼罩在战云之下,但街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往日的生气。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布匹的绸缎庄挂出“不惜血本”的幌子,杂货铺里锅碗瓢盆堆得满满当当,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火星偶尔从门内迸溅出来。
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市井特有的喧闹。
行人穿梭,有穿着藏青色长衫、外罩马褂,头戴瓜皮帽的先生踱着方步;有裹着蓝布头巾、胳膊上挎着竹篮采买日用品的妇人;还有挑着满满两筐青菜或山货,步履匆匆赶往集市的小贩,扁担在他们肩头有节奏地颤动着。
这时,一对年轻的夫妻吸引了顾修远的目光。
丈夫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蓝色粗布棉袄,下面是同色的缅裆裤,脚上一双黑布鞋沾了些尘土。
妻子年纪相仿,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脑后梳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面容清秀却带着操劳的痕迹。
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孩子虎头虎脑,穿着一身用大人旧衣服改小的棉袄棉裤,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三人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汉,裹着厚厚的破棉袄,腰间系着油腻的围裙,他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用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吆喝着:
“冰—糖—葫—芦—唻!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男童眼巴巴地望着草靶子上那一串串晶莹剔透、裹着亮晶晶糖稀的山楂,尤其是顶端那几个又大又红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手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嘟囔着:“娘,糖葫芦……”
年轻的丈夫弯下腰,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让他能看得更清楚,然后用带着老茧的手指指着草靶子最上面那一串,声音温和地说:
“狗娃,看中哪个了?爹给你买!就要那个顶大的,好不好?”
“好!”孩子立刻兴奋地指着目标。
妻子在一旁看着,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并没有阻止,只是轻声提醒丈夫:“别太惯着他。”
老汉见状,连忙取下那串最大的糖葫芦,笑呵呵地递到孩子手里:“小爷,拿好喽,咱这糖葫芦,甜掉牙嘞!”
孩子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那甜甜的糖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丈夫小心地将孩子放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递给了老汉。一家三口,就站在街边,看着孩子满足的吃着。
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从顾修远三人身边小跑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偶尔还能看到一队队士兵巡逻经过,沉重的皮靴声提醒着人们战争并不遥远。
看着这尚且算得上安宁的市井景象,顾修远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感伤,多好的徐州城,多么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一旦战火彻底燃起,鬼子的飞机大炮落下,眼前这一切恐怕都将化为焦土,这些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百姓,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相比于后世那个和平繁荣的年代,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活着本身,就已充满了不易。
走到那家挂着“马家羊肉汤”幌子的馆子前,掌柜的一看来了三位身着笔挺军装、气度不凡的军官,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尤其是认出中间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军官似乎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顾修远时,更是热情万分,连忙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清净位置。
落座后,顾修远直接对掌柜吩咐道:“来三碗大份的羊肉汤,多加辣子和香菜,九块死面锅盔泡馍。另外,再给我们单切三斤上好的羊肋排肉,要肥瘦相间的,弄点蒜泥辣酱蘸着吃。”
“得嘞!三位军爷您稍坐,马上就来!”掌柜的唱了个喏,麻利地下去张罗了。
等待上菜的工夫,周岘白说起了近期征兵的情况:
“团长,咱们1044旅的招牌现在可真是响当当!征兵告示一出,来报名的小伙子络绎不绝,这才几天功夫,已经筛选接收了接近一千五百人,都是身体结实、愿意打鬼子的好汉子!
现在人还在新兵营里加紧操练队列和基本战术,各营长可是天天眼巴巴地望着,摩拳擦掌就等着分人呢!”
孙继志则汇报了另一件事:“团长,您家里……弄来的那批药品,简直成了抢手货。磺胺粉、消毒绷带、医用酒精,还有镇痛的吗啡,不仅价格比黑市低了快三成,质量更是没得说。
现在消息灵通的各部军需官,甚至一些有门路的商人都想方设法打听,简直是供不应求。”
顾修远听着,心里暗道:那肯定好卖!经历过上海和南京两场惨烈无比的战役,各部队伤兵满营,哀鸿遍野。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很多伤员就因为一颗子弹的感染,或者得不到及时的消炎止血,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死亡。
这其中,不乏大量富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和基层军官,他们的损失,对部队战斗力的削弱是致命的。
第181章 挖墙脚必须积极
顾修远沉吟片刻,对两人说道:“兵员和药品是基础,但现在最缺的,还是能带兵、能打仗的基层军官。南京一仗,咱们虽然顶住了,但排长、班长也战死了一半。
一支部队战斗力的强弱,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这些基层士兵和带领他们的班、排、连长。没有这些富有经验的老骨头撑着,新兵再多,也是一盘散沙,形成不了真正的战斗力。”
顾修远正说着呢,伙计端着巨大的托盘上来了。
三大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羊肉汤,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子,香气瞬间扑鼻而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旁边是九块烤得焦香酥脆的死面锅盔,还有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的羊肋排肉,配着一小碟油泼辣子和蒜泥蘸料。
“先吃,边吃边说。”
顾修远招呼一声,自己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在蘸料里滚了滚,送入口中,只觉得肉质鲜嫩,汤汁饱满,辣子和蒜香更是将羊肉的鲜美完全激发出来。
再喝一口滚烫的羊汤,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直通到胃里,仿佛连日的疲惫都被驱散了几分。
周岘白和孙继志也早已按捺不住,各自端起海碗,先是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喝了一口热汤,然后便大口吃起泡馍和羊肉来。
两人一边满足地咀嚼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团长刚才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团长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基层军官,特别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军官,其重要性堪称一支部队的 “战术骨架” 和 “士气锚点” 。
他们直接决定了连、排、班这些小单位能否在残酷的战斗中存活下来、有效执行命令并保持住战斗力。
首先,他们是战术执行的核心。
这些老兵军官熟悉手中枪械的性能、知道如何快速构筑有效的阵地、懂得判断敌人炮火的间隙和冲锋的最佳时机。
他们能把营团长那些相对宏观的作战指令,迅速转化为士兵们能够理解和执行的具体动作。
就像在淞沪会战的阵地战中,一个有经验的老兵班长能精准把握日军炮火准备后的短暂空档,立刻组织手下弟兄轮换休整、抢修工事,而一个刚从军校出来的新兵蛋子军官,很可能就错失良机,或者判断失误,导致部队在敌人下一轮炮火中遭受不必要的伤亡。
其次,他们是部队凝聚力的关键。
战场上子弹横飞,炮声震天,新兵很容易因为恐惧而不知所措,甚至溃散。
这时候,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军官,凭借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和在士兵中建立的威望,往往能通过身先士卒来迅速稳定军心,甚至在与上级失去联系的极端情况下,也能自主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这种能力,是缺乏实战洗礼的新兵军官几乎不可能具备的。
再者,他们更是新兵战斗力生成的“催化剂”。
现在部队扩编迅速,大量新兵入伍,很多人连枪都打不利索。
这些老兵基层军官,能在行军途中、战斗间隙,用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快速教会新兵如何利用地形隐蔽、如何交替掩护射击、如何在炮击时保护自己等等最基本的战术和生存技巧。
这能极大地缩短新兵的成长周期,让他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形成初步的战斗力,从而显着降低战场上的无谓死亡率。
顾修远看周岘白、孙继志二人若有所思,语气变得果断:
“回去就传我的命令,让各营连长都给我动起来,想办法挖人去!特别是各个后方医院、伤兵转运站!
告诉他们,挖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我给他五块大洋安家费!挖来一个少尉军官,我给二十块安家费!中尉,四十块!上尉,六十块!少校,一百块!要是能弄来中校,我出两百大洋!
就算是那些因伤退役、但有带兵经验的士官班长,只要能来,我也照单全收!至于负责牵线搭桥、把人拉来的,我另有重赏!”
“嘶……” 周岘白和孙继志闻言,都不由得吸了口凉气,被自家团长这大手笔和“挖墙脚”的狠劲给惊了一下,但随即眼中都露出了了然和赞同的神色。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
听到这里,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决。
这墙角,必须挖!
而且得狠狠地挖!
为了1044旅能尽快形成钢铁般的战斗力,这点大洋,花得值!
三人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羊肉、泡馍和热汤消灭得干干净净,身上都吃得暖烘烘的,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顾修远叫来掌柜结账,直接从兜里摸出两块明晃晃的袁大头放在桌上,说了声“不用找了”,便起身带着周、孙二人离开。
那掌柜的拿起大洋,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赏!您几位慢走!”
顾修远摆了摆手,三人便沿着来时的路,一边消食,一边讨论着挖角和训练的具体细节,朝着城郊军营走去。
还没走到军营辕门口,远远就看见传令兵黄阿贵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转着圈,不时踮起脚尖朝路上张望,一脸焦急。
顾修远眉头微皱,加快脚步,扬声问道:“阿贵!你在这转悠什么呢?出什么事了?”
黄阿贵听到声音,如同听到了救星,猛地转过身,连跑带窜地冲到顾修远面前,也顾不上敬礼,气喘吁吁地喊道:
“报…报告团长!您可算回来了!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慌慌张张的,说清楚!”周岘白沉声喝道。
黄阿贵猛地吸了口气,总算把话说利索了:“是嘉奖令!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嘉奖令到了!”
顾修远与周岘白、孙继志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知道了,慌什么。”
顾修远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因吃饭而略显松开的领口,迈步向旅部走去。
果然,一份措辞考究,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钤印的嘉奖令如期送达,结果与顾修远预料的相差无几。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嘉奖令:
查陆军第1044独立团,自淞沪会战以来,转战京沪,屡挫敌锋。尤以南京一役,该团官兵在团长顾修远指挥下,固守狮子山要隘,浴血奋战,予敌重创,毙伤无算,成功掩护友军与民众转移,并于最后关头率部突出重围,保全抗战骨干,其忠勇壮烈,实足表现我革命军人之崇高武德与牺牲精神,殊堪嘉尚!
为表彰其卓着战功,激励士气,兹决定:
一、 陆军第1044独立团即日起扩编为陆军第1044混成旅,仍隶属第五战区战斗序列。
二、 该旅旅长仍由原团长顾修远少将担任,责成其克日完成编组,整训部队,以利再战。
三、 特授予旅长顾修远二等云麾勋章一枚,以彰其功。
四、 所有该团此次作战有功官兵,着由第五战区长官部详查具报,另案奖叙。
五、 所需武器装备、兵员补充等项,已伤令军政部、后勤部迅予核拨,务期尽快恢复该旅战力。
望该旅全体官兵,倍加奋勉,秉承胜利之信念,继续英勇杀敌,争取民族解放之最后胜利!
此令。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三日
第182章 团长变旅座
周岘白和孙继志立刻上前,面带喜色地敬礼:“恭喜旅座!”
顾修远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
“恭喜什么啊?这小作文写得是不错,言辞也算恳切。但除了那扩编的番号和一枚看得见摸得着的勋章,其余承诺的装备、兵员,哪一样不是纸面上的空文?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
顾修远:“立刻召集全旅连以上军官,到旅部开会!”
临时充作会议室的旅部大屋内,各营连长们早已济济一堂。
屋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猜测着这次紧急集合的目的。
张铁山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韦昌,低声问道:“老韦,你消息最灵通,晓得团长突然把大家都喊来,是要搞啥子名堂咯?”
韦昌摇了摇头,揣测道:“不清楚,估计是为了新兵训练的事吧?这几天补进来不少新人,得抓紧捏合。”
旁边的周德海插话:“也可能是要分配各营的新兵名额,现在想当兵吃粮的后生不少,但好苗子得抢。”
戴着眼镜的邱清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分析道:“我猜啊,恐怕不止是这些琐事。咱们团在南京立下这么大功劳,上头的嘉奖令却迟迟没个准信。今天把咱们这些营连长全都召集齐了,我估摸着……咱们团长的嘉奖令怕是下来了!咱们团怕是要扩编!”
众人听到邱清泉这么说,都觉得有道理。
邱清泉毕竟是南京教导总队来的,那可是中央军里响当当的嫡系王牌,对于上面论功行赏、编制调整这一套门道,那是相当熟悉。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笃定而期待的眼神,心里都活络了起来,扩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兵力,更重的担子,也意味着……在座的大部分人恐怕都要动一动了!
难怪今天人来得这么齐整,原来是要集体升官了!想到这里,不少人脸上都隐隐露出了期待和兴奋的神色。
一向沉稳的李铁柱都忍不住的凑近邱清泉,压低粗嗓门问道:“老邱,依你看,咱团长这回,能得个啥嘉奖?能升个旅长不?”
旁边的炮连连长赵德柱更关心实际问题,他咂咂嘴,带着点抱怨和期盼插话道:
“升官不升官的先放一边,我就盼着上头能给咱们拨几门像样的大炮!最好是山炮、野炮都来点!
我和你说,我们炮连那帮兵,最近都快闲出鸟来了,手上没家伙,天天只能练操炮动作和目测距离,看着你们步兵弟兄热火朝天地搞训练,心里恼火得很!”
他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军官发出一阵低笑,但也道出了实情,没有装备,再好的兵也发挥不出战斗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了开来,顾修远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长时间的浴血奋战,早已将这位年轻的指挥官锤炼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眉宇间自然带着一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凛然杀气。
而担任一团之长、独当一面的经历,更在他身上积淀下一种不容置疑、令人信服的领导者气质。
他甫一出现,甚至还没有开口,原本充斥着议论声的会议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脸上的随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指令。
顾修远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醒目关防的文件,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诸位,军政部命令已到。”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我部,陆军第1044独立团,自即日起,正式扩编为 陆军第1044混成旅 !本人,奉军政部令,担任旅长一职。”
尽管不少人之前已有猜测,但当这消息被顾修远亲口证实,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带着兴奋的吸气声。
扩编为旅,这意味着他们这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部队,真正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紧接着,顾修远侧身示意,副旅长周岘白立刻上前一步,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装帧更为精美的文书,清了清嗓子,以庄重而洪亮的声音宣读:
“下面,宣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嘉奖令!”
“查陆军第1044独立团,自淞沪会战以来,转战京沪,屡挫敌锋。尤以南京一役,该团官兵在团长顾修远指挥下,固守狮子山要隘,浴血奋战,予敌重创,毙伤无算,成功掩护友军与民众转移,并于最后关头率部突出重围,保全抗战骨干,其忠勇壮烈,实足表现我革命军人之崇高武德与牺牲精神,殊堪嘉尚!”
周岘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宣读的每一个词,都不是冰冷的公文套语,而是他们亲身经历、用无数战友的生命和鲜血铸就的残酷事实。
随着他的声音,南京城下那些日日夜夜的惨烈、不屈、牺牲与奇迹般的生还,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周岘白清晰的声音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不少军官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泛起了泪光,那不是软弱,而是对逝去战友最深沉的怀念,也是对那段共同经历的极致痛苦与骄傲的宣泄。
他们的胸膛,却不约而同地、更加用力地挺了起来,一股历经血火淬炼而不倒的坚韧与自豪,在无声中弥漫开来。
“为表彰其卓着战功,激励士气,兹决定:授予旅长顾修远二等云麾勋章一座!所有该团此次作战有功官兵,着由第五战区长官部详查具报,另案奖叙!”
嘉奖令宣读完毕,周岘白退后一步。
顾修远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又充满期待的面孔,他知道,接下来宣布的人事安排,才是真正关乎这支队伍未来战斗力的大事。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凝重和期待。
第183章 部队再次扩编
顾修远微微侧首,对周岘白示意了一下。
周岘白会意,再次上前,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正式的口吻宣布:
“奉旅座令,宣布本旅各级主官任命!”
他展开任命状,目光扫视全场:
“兹委任:原本部副团长周岘白,为本旅副旅长,襄助旅座处理一应军务!委任:原本部参谋长孙继志,为本旅旅参谋长,负责筹划作战、协调各部!”
“兹组建本旅下辖之三个步兵团!”
“任命:原一营长韦昌,为第一步兵团上校团长!原二营长周德海,为该团中校副团长!原三营长张铁山,为第二步兵团上校团长!原四营长孙振华,为该团中校副团长!原补充营长邱清泉,为第三步兵团上校团长!原警卫连长徐天宏,为该团中校副团长!
旅部直属部队:擢升黄阿贵,为警卫营中校营长!原炮兵连,扩编为炮兵营!委任原炮兵连长赵德柱,为炮兵营中校营长!原重机枪连,扩编为重机枪营,委任原机枪连连长李铁柱,为重机枪营中校营长!
其余团属机构,如工兵、辎重、通讯、卫生等,均照例扩编一级,主官人选由原主管各升一级!”
这一连串的任命宣读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军官都精神焕发,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他们在这支英雄部队中的地位得到了正式的确认和提升。
顾修远抬起手,向下轻轻压了压,会议室里兴奋的议论声立刻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诸位,”顾修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军政部给了咱们混成旅的番号,按战时编制通则,理论上满编员额可在五千至八千人之间浮动。”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仿佛在评估着他们的决心和潜力,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
“咱们,就不跟上面客气了!既然给了这个额度,那就按最高的标准来——八千员额,一个不少!”
这个数字让在场不少人暗暗吸了口气。要知道,此时国民党部队的师级单位,人数差异极大,从三千到三万都有可能,全看部队类型和派系背景。
标准的中央军步兵师,按军政部规定,下辖三个步兵团加上师直属队、辎重营、工兵营等,总兵力应在一万二千五百人左右。
最精锐的德械师,如第八十七、八十八师,下辖两旅四团,加上加强的直属部队,兵力可达一万四千人。
而像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这样的王牌,在南京保卫战前扩编为三旅六团的甲种师,兵力更是高达三万人。
地方派系的部队则情况复杂。像宋哲元的第29军,其步兵师是四旅九团的庞大编制,一个师能有一万八千人。
而阎锡山的晋绥军,步兵团满编才一千五百人,一个两团制的旅只有三千多人,三团制旅约五千人,其师级兵力依所辖旅的数量而定,差异很大。
更多的地方部队由于装备和补给匮乏,实际兵力往往远低于纸面编制。
如此一对比,一个八千人的混成旅,其兵力规模确实相当可观,足以和一些实编的师级单位相提并论了!
“这么一看,”顾修远语气一转,变得严峻起来,“咱们当前的兵力缺口,堪称巨大!各团、营,包括刚刚扩编的直属队,现在都是空架子多,实兵少。要把这八千人的骨架填满血肉,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铁拳,征兵、练兵,就是当前压倒一切的第一要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强调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招兵买马,吸纳流散的老兵,动员可靠的青壮!但要记住,宁缺毋滥,兵贵精不贵多!
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凑数的夫役!各团营主官,立刻把这项工作给我抓起来,旅部会全力支持你们所需的经费和基本装备,具体内容周副旅长会告诉你们。”
这话让在场的军官们心头都是一热。
没有哪个带兵的人不希望自己手下兵强马壮,更何况跟着自家旅座,不愁吃不愁穿,武器弹药更是顶顶好的,打起仗来心里有底。
如今又能放手去招兵,简直是天大的美差。
刚升任第二步兵团长的张铁山立刻咧着嘴,操着浓重的川音笑道:“乖乖,咱这一个旅,论人数,比那些吃空饷、缺编严重的一个师也不差啥子喽!这回可真是要阔气一回了!”
他旁边的第一步兵团长韦昌也笑着接口:“可不是嘛!以前咱们一个营拼死拼活,现在直接翻了好几番!跟着旅座,这兵是越带越有劲头!”
新任第三步兵团长邱清泉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和昂扬:“编制扩大,责任也更重了。不过,能把这么多弟兄武装起来,练成精兵,痛击日寇,正是我辈军人所求!旅座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条件,咱们绝不能辜负!”
就连刚刚升任炮兵营长的赵德柱也忍不住插话,声音洪亮:“旅座您就瞧好吧!等咱们兵员齐整,装备到位,小鬼子再来,老子非用炮火把他们犁上几个来回不可!”
顾修远见众人士气高昂,当即下达指令:“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一会会议结束后,各团、营主官返回驻地,立刻按照刚才的部署行动起来,不得延误!”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强调道:“分赴徐州周边各县、乡、镇,动用旅里下拨的专项征兵经费,既要大张旗鼓,打出我们1044混成旅的声势,也要细致甄别,确保兵员质量。
这项工作,对于从上海、南京一路补充兵员过来的老弟兄们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但我还是要强调一遍,宁要精兵一个,不要冗兵一伙!要把真正愿意打鬼子、身体合格的青壮吸纳进来!”
“是!明白!” 众军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后,顾修远单独留下了副旅长周岘白,神色郑重地交代:
“岘白,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办,而且要办好。所有在南京战役中阵亡弟兄的抚恤金,必须足额、尽快地发放到他们家人手中!此事由你亲自督办,设立专账,派人落实,绝不容有任何克扣、拖延,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旅座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周岘白深知此事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道义良心,肃然领命。
第184章 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会议结束后,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修远和参谋长孙继志。
顾修远向他走近两步:“关于武器弹药和药品补给的事情,你不必过分忧心。”
他目光沉稳,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咱们‘家里’的新一批货,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位。”
孙继志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此刻得到明确的安抚,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后勤保障的忧虑也烟消云散,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低声道:“旅座放心,我明白了。”
送走孙继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
扩编的千头万绪似乎暂时理出了章程,未来的方向也已明确。顾修远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涌了上来,他挥退了左右,和衣倒在行军床上。
这一觉睡得异常沉实,没有炮火的轰鸣,没有战报的催促,也没有纷繁的军务在脑海中盘旋。他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沉入了无梦的黑暗深处。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暮色深沉,营地里点起了星星亮亮的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口令声。
顾修远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报告!”,是新的传令兵小刀。
“进来。”顾修远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小刀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声音清脆:
“报告旅座!接到第五战区长官部通知,李宗仁司令长官明日上午八时整,在战区司令部为您举行授勋仪式,请您准时出席。”
顾修远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授勋……是了,嘉奖令里提到了云麾勋章。这一纸通知,才让他从沉睡的迷茫中彻底清醒过来,重新回到了现实,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时值深冬,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江南冬季特有的湿冷寒意。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更添了几分肃杀。
第五战区长官部所在的建筑外,卫兵们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但他们的身姿却如钉子般挺拔。
在那间布置简朴、却因将星云集而显得庄重肃穆的会议室内,授勋仪式正在进行。
屋内生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但与室外截然不同的凝重气氛却弥漫在空气中。到场的除了战区主要高级将领,还有1044旅新任命的几位主官,他们肃立在侧,神情自豪。
李宗仁一身整洁的二级上将戎装,肩章与领章一丝不苟。
他缓步走到会场中央,顾修远立正于前,崭新的将官制服衬得他身形愈发笔挺,虽然年轻,但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沉稳气度,令人不敢小觑。
李宗仁从侍从官托着的红绒锦盒中,郑重取出一枚银星璀璨、蓝白珐琅相间的二等云麾勋章。
他动作沉稳,亲自将这枚象征着荣誉与战功的勋章,佩戴在顾修远左胸口袋上方,并细心地抚平了勋表的绶带。
“咔嚓!咔嚓!”
镁光灯骤然闪烁,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顾修远坚毅的面庞和那枚崭新的勋章,记者们用镜头记录下这庄严的一刻。
仪式性的环节结束,李宗仁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势紧紧握住了顾修远的手。
他借着身体前倾和两人握手的姿势,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视线,脸上那面对镜头时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变得深沉如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可闻:
“修远,我之前曾许诺,要亲手给你挂上这枚勋章,现在,我履行了。”
他手上的力量微微加重,传递着沉甸甸的信任与无形的压力:“从现在起,你的担子更重了。一个旅的人马,几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可都压在你的肩膀上了。”
他凝视着顾修远的眼睛,语气恳切而凝重,加重声音,让这个会场都能听见:“望你再接再厉,带领这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英雄之旅,再建殊勋,莫负国家,莫负同胞之期望!”
顾修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热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挺直的身躯没有丝毫晃动,坦然迎上李宗仁深邃的目光,沉声回应,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地上:
“请长官放心!修远必竭尽全力,1044旅全体官兵,定当奋勇杀敌,以报国家,以报长官信重!”
授勋仪式结束后,是简短的记者提问环节。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语气尖锐的记者率先发难:“顾将军,近日有传闻,称您为‘毒气将军’,对此您有何看法?”
顾修远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记者,声音清晰而冷峻:
“这个问题,我之前在记者会上已经明确回答过。我部从未制造、也从未主动使用过毒气弹。
但我在此再次重申,如果我再发现日军使用毒气弹这种卑劣武器,屠杀我军将士和无辜百姓,我顾修远,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的毒气弹,‘误射’或者直接炸回他们自己的队伍里去!我说到做到!”
他毫不避讳的强硬回应,让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另一位记者紧接着提问,语气中带着忧虑:“顾将军,目前战局艰难,有很多人对后续的战事持悲观态度,您如何看待未来的抗战前景?”
顾修远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在略显嘈杂的会场里清晰地回荡:
“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的存亡之战!无论过程多么艰难,牺牲多么惨重,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中国!我们,必赢!”
一位身着西装、神色精明的外国记者举起手,得到示意后开口,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口音:
“顾将军,我是《伦敦每日电讯报》的记者詹姆斯·帕克。您和您的部队在南京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但不可否认,那是一场惨烈的撤退。您认为,中国军队究竟依靠什么来弥补巨大的装备和战术差距,以赢得您所说的‘必然胜利’?”
这个问题触及了当前中国抗战最核心的困境。顾修远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帕克先生,您的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我们承认,在武器装备、战术素养上,日军目前确实占有优势。”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战争不仅仅是武器和战术的比拼,更是意志与人心的较量。我们依靠的是什么?”
“第一,我们依靠的是这片广袤的国土和四万万不愿做奴隶的同胞!日军可以占领我们的城市,但无法征服我们的人心。他们的补给线将越来越长,兵力将越来越分散!”
“第二,我们依靠的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能力!我们中国军人,不缺乏勇气,更不缺乏智慧。每一场战斗,无论是胜是败,都在教会我们如何更有效地打击敌人。我们会越打越强,越打越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进行的是正义的卫国战争!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为了保卫家园、保护亲人而战!我们的士兵知道为何而战,这股精神力量,是任何先进的武器都无法比拟的!”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所以,我们依靠的是空间换取时间,依靠的是在战斗中成长,依靠的是永不屈服的精神和最终的正义!胜利,必然属于坚持到最后的一方,而这一方,必将是中国!”
他这番掷地有声、饱含信念与力量的话语,如同在沉闷的冬日空气中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在场每一个怀有家国情怀之人的情绪。
短暂的寂静后,热烈的掌声骤然爆发开来,这掌声不仅仅是为了这位年轻将军的赫赫战功,更是为了他这番毫不退缩、充满民族自信的宣言所折服。
第185章 齐鲁溃退,津浦告急
民国二十七年元月,华北大地寒风凛冽,战火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日军第十师团矶谷廉介部与第五师团板垣征四郎部兵锋锐利,直指山东腹地。
自山东省主席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未做有效抵抗便放弃济南后,山东战局急转直下。
日军沿津浦铁路长驱南下,韩复榘竟又接连放弃泰安、兖州、曲阜等要地,致使大片国土沦入敌手。
在泰安陷落后,武汉军委会曾严令韩复榘率部重返泰安,依托泰山天险建立根据地,指挥地方团队开展游击,袭扰日军。
李宗仁也电韩复榘,命其死守泰安,如泰安不守,可节节抵抗,撤守兖州。
蒋介石亦亲自电令,措辞严厉:“万勿使倭寇垂手而定齐鲁!” 然而,韩复榘拥兵自重,一心保存实力,对来自中央的命令置若罔闻。
1月6日,深知局势危殆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再次致电韩复榘,言辞恳切乃至带着几分悲怆:
“查运河为鲁省最后堡垒,汶上、济宁又为运河前方最要点,汶、济不支,运河不守,则非仅鲁省全陷,且陇海被断,徐、郑均危,北方大局将更不易收拾,务请于运河之线竭力支持,固守汶、济两点,以为运河屏障。”
电文最后,李宗仁甚至动之以情:“兄治鲁七载,对鲁省锦绣河山、驯良人民,恋恋之情,较弟为深。” 希望能唤醒这位封疆大吏的责任感。
然而,韩复榘去意已决,铁了心要南撤保存实力,对来自各方的恳求与严令根本不为所动。
他率领其主力部队,一路向南,径直退到鲁西南的单县、成武、曹县一带方才停下脚步。
这一溃退,短短数日之内,竟连退五百余里!
坚守济宁的曹福林部,在外无援兵、内缺弹粮的绝境下,终因伤亡惨重,弹尽援绝,于1月10日晚被迫弃城撤退。
济宁遂告陷落!
至此,日军仅凭一个多师团的兵力,便近乎横扫整个齐鲁大地。韩复榘的不战而退,导致山东大片领土迅速沦陷,北部门户洞开!
日军轻取山东,使得整个中国抗战形势骤然变得无比危急。日军占据山东后,便可沿津浦铁路南下,直扑徐州。
而此时,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中的主力部队,大半仍布防在徐州以南的淮河一线,抵御来自南京方向北上的日军。徐州以北,津浦路沿线的防守力量相对薄弱。
霎时间,“山东沦陷!津浦危急!”的警报声响彻全国。
一旦日军攻占徐州,将产生两大灾难性后果:
其一,彻底切断贯穿中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津浦铁路全线,使南北战场失去关键枢纽,兵力与物资调配将陷入瘫痪;
其二,为日军打开了进攻中原腹地的门户,其可沿陇海铁路迅速西进,直接威胁郑州、武汉等战略核心,从而动摇中国抗战的整个防线。
华北、华东战局,已是危如累卵,韩复榘的畏敌溃逃,在全国军民中激起了极大的愤慨,更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内部引发了雷霆震怒。
在此紧急关头,以蒋介石为核心,包括白崇禧、何应钦、陈诚在内的军委会高层一致认为:
若不立即对韩复榘此等临阵脱逃、抗命不遵的行为加以最严厉的制裁,军纪国法将荡然无存,民心士气将丧失殆尽,更会使众多矢志抗战的部队寒心失望,整个抗战大局的指挥体系将面临崩溃之危。
众人一致主张必须严办,决心处决韩复榘,以此震慑所有潜在的怯战派和投降派将领!
为稳妥计,1938年1月7日,蒋介石首先要求李宗仁在徐州召开第五战区作战会议,意在观察韩复榘动向,韩复榘并未出席,其避战之心已昭然若揭。
随后,蒋介石采纳了戴笠的建议,决定亲自在河南开封召开第一、第五战区团长以上军官参加的军事会议,并亲自打电话给韩复榘,以商讨华北战局为由,邀其赴会。
1月9日,韩复榘虽心存疑虑,但最终还是带领副官及一个精锐的手枪营抵达开封。进入会议地点时,他被要求按惯例交出随身佩枪。
1月11日下午1时30分,会议在开封南关袁家花园正式举行。
会上,蒋介石面色严峻,当众厉声质问韩复榘:“你不发一枪,从黄河北岸,一再向后撤退,继而放弃济南、泰安,使后方动摇,这个责任,应当是你负担!”
韩复榘自恃拥兵,竟当场反唇相讥:“山东丢失是我的责任,南京丢失又是谁的责任呢?”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蒋介石勃然大怒,厉声截断他的话:“现在我问的是山东,不是问的南京!南京丢失,自有人负责!”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此时,早已安排好的刘峙上前,假意劝阻道:“向方兄,委员长正在火头上,我和其他将领都被骂过了,你先随我出去休息下吧。” 边说边将韩复榘拉离会场。
韩复榘在刘峙的陪同下坐进一辆轿车,然而车门关闭后,车内人员立刻向他出示了逮捕令,将其当场擒获。
韩复榘被迅速秘密押解至汉口,随后转至武昌严密看管。
1月19日,韩复榘被押送至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由于学忠、何应钦等人担任审判官。庭审持续至24日,期间,韩复榘对“不遵命令,擅自撤退”等主要指控均采取不答复、不辩护的态度。
但军事法庭的判决书义正词严地指出:“该被告并不尽守土职责及抵抗能事,对于本会委员长先后电饬出师应援德州及进击沧州,牵制敌军之命令均不遵奉;复因敌军渡河,擅先放弃济南,撤退泰安。委员长继令该被告坚守鲁南防地,又不奉命令,节节后退迄鲁西济宁,后敌军跟踪侵入,陷军事上重大损失。”
证据确凿,罪责难逃。1938年1月24日晚7时,韩复榘在武昌被执行枪决。
一颗封疆大吏的头颅落地,用最残酷的方式立了军威。
消息传出,各战区那些心存观望、意图保存实力的将领们无不脊背发凉,再不敢轻言后退。
第186章 南线战事告急
日军大本营的决策很快便化为了战场上的实际行动,其战略意图清晰而凶狠:实施南北对进,夹击徐州。
这一决策的核心目的,便是要打通纵贯中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津浦铁路,将此前被分割的华北与华中占领区彻底连贯起来。
徐州,这座位于津浦铁路与陇海铁路交叉点上的古城,其战略地位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日军若能攻克此地,便可将其在华北、华中的两大占领区连成一片,极大改善其在中国大陆漫长战线上的协调作战能力与后勤补给效率,更能消除侧翼的巨大威胁。
更为致命的是,夺取徐州后,日军便可沿着陇海铁路迅速西进,直逼平汉铁路,剑指华中重镇武汉,从而加速其“迅速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的推进。
此外,日军大本营还怀揣着另一个阴险的图谋:他们判断中国军队的主力正云集徐州地区,企图通过一场大规模的战略合围与歼灭战,彻底打垮中国军队的精锐,重创乃至瓦解中国军民的抗战意志,从而逼迫国民政府屈服投降。
根据大本营的指示,日军兵分两路,如两只巨大的铁钳,向徐州合拢而来:
北线战场方面:以北线日军为主攻方向,以其精锐的第5师团板垣征四郎部(该师团因战斗力强悍,素有“钢军”之称)和第10师团矶谷廉介部为核心突击力量。
这两支凶悍的部队分别从青岛、济南等地南下,气势汹汹,企图在鲁南的滕县或台儿庄地区实现汇合,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徐州北大门。
南线战场方面:南线日军则以第13师团荻洲立兵部为主力,从南京直接出发,沿着津浦铁路线向北攻击前进。
其任务是攻占皖北重镇蚌埠、宿州(今宿县)等地,扫清北进障碍,最终与北线日军在徐州城下胜利会师,完成合围。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二十六日,凛冽的寒风中,日军南线主力第13师团荻洲立兵部下属之第103旅团配属野战重炮兵第3联队,向安徽明光(今安徽滁州明光市)发起了猛烈进攻。
驻守明光一线的是桂军第31军刘士毅所部。该军官兵依托既设阵地,以桂军特有的悍勇与敌反复争夺。
阵地上炮火连天,日军重炮将一个个土木工事掀翻炸毁,但守军官兵待敌步兵接近时,仍以密集手榴弹和步枪火力顽强阻击,甚至多次发起反冲击,与突入阵地的日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然而,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炮火和不断投入的生力军压迫下,第31军伤亡惨重,防线多处被撕裂,最终不得不于激战数日后忍痛放弃明光。
初战得手,日军气焰愈发嚣张。第13师团主力,包括第26旅团沼田德重部及师团直属部队,毫不停歇,挟初胜之威,沿着津浦铁路线向北疯狂突进。
其先头部队以轻装步兵、骑兵及工兵部队组成快速纵队,在少量坦克和装甲车的引导下,不顾侧翼威胁,直扑淮河岸边。
此时,在淮河北岸至临淮关、蚌埠一线布防的是于学忠将军指挥的第51军以及韦云淞将军指挥的第31军余部。
第51军官兵怀着收复故土的信念,作战极为英勇。他们利用淮河水网地带,在凤阳、临淮关、蚌埠等地与渡河北犯的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二月一日,成为南线战事的关键节点。日军第13师团集中全力,在猛烈炮火和航空兵掩护下,于蚌埠以西的小蚌埠、临淮关以东等多处地点实施强渡。
守军官兵在缺乏重武器的情况下,以步枪、机枪和集束手榴弹顽强抗击渡河日军舟艇。水面被子弹和炮弹划开无数涟漪,许多日军舟艇被击沉,士兵溺毙河中。
然而,日军凭借其强大的火力准备和连续不断的进攻,最终在几个点上成功突破了淮河防线,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
随着渡口失守,日军后续部队和重装备源源不断过河。第51军和第31军余部虽拼死反击,试图将日军赶回淮河南岸,但均因火力悬殊、伤亡过大而未能成功。
津浦线上的重镇蚌埠以及淮河岸边的要地临淮关相继陷落敌手。
日军铁蹄踏过淮河天险,其第13师团主力迅速展开,兵锋所向,已然直指徐州南部的重要门户——宿州(今宿县)!
南线门户洞开,徐州以南大片区域暴露在日军的直接威胁之下,第五战区南翼形势骤然间危如累卵!
整个战区的目光,都焦急地投向了这片硝烟弥漫的淮河两岸。
就在南线日军突破淮河、兵锋直指宿州的这几天里,顾修远麾下的1044混成旅也完成了最终的整编和堪称“脱胎换骨”的装备换装。
当王守业、王守田兄弟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各团营驻地时,整个1044旅瞬间沸腾了,毫不夸张的说,众人等武器等的眼睛都红了!
士兵们看着从未见过的大批美制板条箱从卡车上卸下,全都围了上来。随着工兵锹撬开木箱,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崭新武器时,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快看!全是美国造!”
“老天爷,这得花多少大洋啊……”
周岘白拿起一支m1加兰德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机,听着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忍不住赞叹:“好家伙,还得是这半自动的武器!这几天用汉阳造训练差点不适应了!”
孙继志则仔细端详着一支汤姆森冲锋枪,转头对顾修远说:旅座,这些装备就是把委员长的嫡系部队都比下去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毕竟第三步兵团的邱清泉团长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教导总队出身,那是委员长最嫡系的王牌。
他略显尴尬地瞥了邱清泉一眼。
邱清泉正爱不释手地检查着一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感受到孙继志的目光,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看我干什么?我现在生是旅座的人,死是旅座的鬼!教导总队那是过去的事了!”
说完,他立刻拉着副团长徐天宏,指着清单低声急切地谋划起来:“老徐,快算算,咱们团至少要再要二十挺这新到的轻机枪,还有那冲锋枪,至少得五十支!重机枪也不能少……”
第187章 新型武器出现
最激动的要数炮兵出身的官兵们。当他们看到那几门散发着金属冷光的75毫米野炮时,新加入1044旅的老炮兵已经热泪盈眶,自淞沪会战以来,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像样的火炮了。
这些炮兵大多是后来补充进来的,选择投奔1044旅,一来是冲着旅座顾修远抗日英雄的名头,二来嘛,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待遇确实好。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到了1044旅才发现,军装是崭新厚实的,伙食更是好得离谱,顿顿能见着油腥,偶尔还能吃上肉。
但是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想着打鬼子报仇雪恨。
虽然平日里总听营里那些“老人儿”吹嘘,说跟着旅座打仗,山炮野炮从来不缺,可没亲眼见到家伙什儿,心里终究是悬着的,生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直到今天,看着这一门门泛着幽冷光泽的真家伙摆在面前,这颗心才算彻底落了地,踏实了!
但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当覆盖在最后几辆卡车上的厚重帆布被掀开时,整个场地突然安静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他们从未敢想象的重型装备:
m2型105毫米榴弹炮!一个曾在炮兵学校待过的军官失声叫道,这...这可是师级单位才可能配属的重火力啊!
更让人震惊的是后面那几门体型更加庞大的巨炮。几个老炮兵颤抖着抚摸着粗壮的炮管,几乎语无伦次:
155毫米...这是m1918型155毫米榴弹炮!我在军校时只在教材上见过照片...
咱们旅居然装备了这个?这火力都快赶上一个炮兵旅了!
这些重型火炮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的旅座不仅搞来了轻武器,更是为他们准备了改变战场格局的战略性重装备。
已经是炮兵营长的赵德柱更是围着这些105mm和155mm的榴弹炮打转,摸着冰凉的炮管,那痴迷的眼神简直比看到久别重逢的老婆还要炽热,恨不得当晚就睡在炮位旁边。
除此之外,顾修远经过深思熟虑,还特意兑换了两款他认为绝对称得上是“战场规则改变者”的武器。
其一是德制的mG34通用机枪。
当官兵们看到这款造型精干、结构独特的机枪,并听王守业讲解其既可以快速部署为轻机枪(配两脚架),又能稳固架设作为持续火力点的重机枪(配三脚架),甚至还能用作高射机枪和坦克机枪时,无不感到震惊。
它那骇人的高射速和前所未有的通用性理念,在当时全球范围内都是领先的,极大地增强了部队在各种复杂战场环境下的自适应火力。
李铁柱这样的机枪老手,立刻就被这新家伙吸引住了。他围着架设好的mG34转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嘿,这铁疙瘩长得还挺俊!”他咧嘴笑道,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老兵对新式装备本能的审视。
等到实弹试射那天,李铁柱亲自操枪。当那独特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急促射击声响起,看到远处土坡上被瞬间扬起的密集尘土,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我的个娘嘞!”他打光了一条弹链,松开扳机,激动地对着旁边的人吼道,“这劲儿太冲了!抱着能冲,架着能守,这才是正经家伙!”
原先的些许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他立刻跑到军械官那里,恨不得抱着那挺试射的机枪不撒手,扯着嗓子要求自己的连队必须优先换装。
其二,是来自瑞典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顾修远深知,在即将到来的徐州战场上,日军航空兵的威胁将是致命的。而这款高射炮的优势极为突出:
1. 有效的毁伤能力:其40毫米高爆弹的威力,远超中国军队普遍使用的各类机枪子弹。无需直接命中飞机要害,只要在日机附近爆炸,其产生的破片就足以对日军当时主力的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九六式舰载战斗机等机构成致命威胁。
2. 理想的射程与射高:有效射高可达约四千米,完美覆盖了日军飞机惯用的中低空轰炸和扫射高度,弥补了国军机枪对中高空目标无可奈何的短板。
3. 极高的射速: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120发,能够形成密集的防空弹幕,显着提升了对高速机动飞机的拦截概率。
4. 多用途性:在必要时,它平射时更是摧毁日军轻型坦克、装甲车以及坚固步兵阵地的绝对利器。
一时间,整个1044混成旅的驻地周围,枪炮声终日不绝于耳。
顾修远下达了死命令:采用粗暴但绝对高效的方式,进行高强度实弹训练!只有真枪实弹,才能让新兵最快地克服恐惧、熟悉武器、形成最基本的战斗力。任何纸上谈兵,在即将到来的血战面前都毫无意义。
于是,弹药如同流水般消耗出去,看着每天报上来的弹药消耗清单,负责后勤和预算的副旅长周岘白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和大洋啊!幸亏旅座家底子厚,厚到看不清深浅,其他部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能这么造?!
但他看着训练场上官兵们日益熟练的动作和逐渐凝聚起来的杀气,也只能把心疼压下去,他比谁都明白,这是让部队尽快形成战斗力必须付出的、无法节省的代价。
整个旅就在这种近乎奢侈的实弹训练中,疯狂地磨砺着爪牙,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就在顾修远与参谋长孙继志俯身于铺满地图的桌案前,仔细研判日军南北两线的推进态势与可能的主攻方向时,桌上的野战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指挥室内的凝重气氛。
孙继志顺手拿起话筒:“喂,这里是1044旅旅部。”
只听了一句,他脸色立刻变得严肃,随即用手捂住话筒,转向顾修远低声道:“旅座,是第五战区长官部,李长官亲自找您。”
顾修远目光一凝,立刻接过话筒,挺直身躯:“长官,我是顾修远。”
电话那头传来李宗仁沉稳的声音,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下达了指令。
“是!明白!卑职即刻动身!”顾修远干净利落地回答后,轻轻放下了话筒。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帽戴正,对孙继志快速交代了一句:“司令部紧急会议,家里你盯着,继续按预案准备。”
“是!旅座放心!”孙继志肃然应道。
话音未落,顾修远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旅部。门外,引擎的轰鸣声随即响起,那辆配备给他的美制威利斯吉普车早已待命。
他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对司机简洁下令:
“战区司令部,快!”
吉普车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徐州城内的第五战区长官部方向疾驰而去。
第188章 张自忠将军
顾修远大步走进李宗仁的会议室,只见里面除了李宗仁长官和参谋长徐祖贻之外,还有一位年约四十多岁、身穿着黄绿色呢制军常服的陌生军人。
此人国字脸,额头宽阔饱满,鼻梁高挺,嘴唇厚实,目光炯炯有神。
他肩扛中将领章,身形高大魁梧,体格健壮,端坐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种威严、坚毅的气质,同时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李宗仁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顾修远走了进来,不等他立正敬礼,便立刻招手道:“修远,快过来!”
随即,他转向那位中年将领,介绍道:“荩臣,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顾修远,1044混成旅的旅长。”
然后又对顾修远说:“修远,这位是张自忠将军,新任的第59军军长。”
顾修远听到“张自忠”三个字时,心中猛地一震。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未来意味着什么——“民族英雄”、“抗战军人之魂”!
张自忠将军是抗日战争中壮烈殉国的中国军队最高级别将领。
此刻见到活生生的、尚未洗刷冤屈却已重披战袍的张将军,他内心激动万分,立刻挺直身躯,向张自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带着由衷的敬意:
“张军长好!卑职顾修远,久仰您的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李宗仁在一旁笑着对张自忠补充道:“荩臣,你别看修远年轻,在上海、南京可是打得鬼子闻风丧胆,极善用兵,是不可多得的帅才!我第五战区,自他归建那日起又添一员虎将啊!”
张自忠对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幽灵将军”自然有所耳闻,此刻见李宗仁如此推崇,又见顾修远虽如此年轻,眼中流露出的热切与崇敬却不作假。
他坚毅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难堪的苦笑,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地说道:
“顾将军快别这么说,莫要取笑我了。和你不同,我张荩臣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好名声值得‘久仰’……”
他这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这不能怪他如此反应,因为此刻的张自忠,确实背负着沉重的“汉奸”骂名,还不是日后那位被蒋委员长亲题“英烈千秋”的民族英雄。
事情需从去年说起。
1937年7月底,全面抗战爆发后,华北局势急剧恶化,第29军军长宋哲元(张自忠的老上司)率主力南撤保定。
为了拖延日军进攻、掩护部队转移,并曾一度期望能通过外交谈判缓解局势,宋哲元临行前任命张自忠代理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兼北平市长,留在北平与日军周旋。
张自忠当时接下这个任务,是抱着“跳火坑”的决绝,意图保全实力、缓和局势,争取时间。
但他留守北平期间,与日军接触、维持地方秩序的行为,在外界看来,尤其是在全国抗日情绪空前高涨的背景下,无异于“妥协”甚至“投敌”。
待北平、天津相继沦陷后,张自忠瞬间成为千夫所指。
报纸上痛斥他为“张逆自忠”,舆论普遍认为他做了汉奸,名声一落千丈。
1937年9月,他化装逃离北平,历经艰险抵达南京面见蒋介石。此时的他,背负着沉重的骂名,处境极为艰难。
在南京,他被任命为军政部中将部附,这是一个闲职。随后第一战区成立,虽被编入第一战区序列,但并未被立即授予实际兵权。
战区司令长官程潜等人对他持保留态度。当时的主流看法是:一个“疑似汉奸”的人,怎能放心将部队交给他?
因此,从1937年10月到1938年初,张自忠虽然身在第一战区,但主要处于被“审查”和“观察”的状态,可谓“投闲置散”,他原来的基本部队第38师被扩编为第59军,军长也已由他人担任。
确曾不想,转机出现在1938年初。
时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的李宗仁,通过与他深入长谈,认识到张自忠的清白与炽热的报国之心,便向蒋介石力保。同时,原西北军老长官冯玉祥等人也为他说情。
蒋介石鉴于抗战用人之际,最终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直到1938年2月,也就是不久前,张自忠才被重新任命为第59军军长,配属到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准备“戴罪立功”。
这便是顾修远此刻见到的张自忠,一位重获领兵机会,却仍被舆论阴影笼罩,内心充满屈辱与雪耻渴望的悲情将领。
听到张自忠这么说,李宗仁长官立刻眉头一皱,语气坚定地反驳道:
“荩臣,休要如此妄自菲薄!旁人不知,我岂能不知?你留守北平的苦衷与后来的险境,我略知一二,你绝非是日奸之流,切莫再以此自辱!”
参谋长徐祖贻也立刻搭话,将话题引回正事:“是啊,张军长,过往之事,自有公断。如今战事紧急,顾旅长也已到了,我们还是尽快商议如何抵御当前日寇的攻势为上。”
随即,四人重新围到了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旁。
徐祖贻拿起指示棒,指向淮河沿线,语速清晰地介绍当前危局:
“自日军第13师团先后攻占临淮关、蚌埠以来,其主力已分别在这两处地点强渡淮河,向北岸发起猛烈进攻。
我布防于此的第51军于学忠部虽与日军展开激战,予敌重大杀伤,但自身伤亡亦极为惨重,力战不支,已于昨日2月12日按战区命令,向澥河、浍河方向转移,逐次抵抗。”
李宗仁面色凝重地接口道:“情况就是这样。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必须立刻派一支有力部队,火速驰援淮河北岸,协同正在节节抵抗的第51军余部,在北岸地区顽强抗击日军,务必遏制住第13师团的北进势头,稳定南线局势。”
他目光转向顾修远,带着考校的意味问道:“修远,你对南线战局有何看法?”
第189章 西北军的大刀队
顾修远目光紧锁地图,略一沉吟,便指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清晰地说道:
“李长官、张将军、徐长官,卑职提议。除了在淮河北岸正面阻击外,我们或可采取‘南守北攻,牵制反击’的策略。
在淮河南岸,命令一支部队固守炉桥等要地,威胁日军渡河部队的侧后。同时,派遣另一支机动兵力,从侧翼大胆迂回,攻击日军在定远等地的后方据点乃至辎重线。
此举必能迫使第13师团主力分兵,甚至可能迫使其部分兵力从淮河北岸回援,从而减轻北岸我军的压力。”
张自忠在一旁仔细听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不由得点头对李宗仁说道:“思路清晰,攻守兼备。李长官,这位顾旅长果然名不虚传,很有作战眼光。”
李宗仁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当即决断:“好!就照这个思路来!南岸方面,第21集团军李品仙部正在该区域,可令其所属第48军固守炉桥地区,第7军协同第31军立即向定远方向迂回攻击,牵制日军侧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修远和张自忠,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派哪支部队即刻开赴淮河北岸,承担最艰巨的正面阻击与协同反击任务?”
李宗仁此话一出,顾修远心中顿时了然。
怪不得李长官特意将他与张自忠将军同时召来,原来在他心中,能够承担此危急任务的部队,就在他们两人之间抉择。
只是不知,长官最终会选择让哪支部队顶上去。
顾修远脑中飞速闪过关于此段战事的历史记忆。
他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张自忠将军临危受命,率领第59军于2月13日紧急驰援,抵达淮河流域的固镇后,不顾部队疲惫,迅速接替了伤亡惨重的于学忠第51军阵地。
张将军并未满足于被动防御,他精准判断战场态势,认为必须主动出击才能扭转战局。
他果断利用夜战和近战,发挥西北军善于近身搏杀的优势,于2月20日发动凌厉反攻,经惨烈血战,一举收复了小蚌埠等重要据点。
到2月下旬,成功将北犯的日军第13师团先头部队逼退回淮河南岸,彻底稳定了岌岌可危的淮河防线。
这一仗,不仅挫败了日军南线北进的锐气,更是张自忠将军洗刷冤屈、重振威名的雪耻之战!
正是通过这场硬仗,他用实际行动和赫赫战功,向全国军民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勇武,赢得了“民族英雄”的起点。
还未等顾修远考虑,李宗仁长官的话音刚落,张自忠便猛地挺直了那魁梧的身躯,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长官,让我去!第59军请战,即刻开赴淮河流域!”
张自忠见李长官并未立即回复,心中难免焦急,不自禁的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洪亮,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李长官!此次任务,非我第59军不可!我部上下,自北平以来,蒙受不白之冤,日夜渴望与倭寇血战,以鲜血证明我等之清白,以战功洗刷身上之污名!
请长官务必给我张荩臣和59军这个机会!我等必奋勇杀敌,死战不退,若不能将鬼子挡在淮河以南,我张自忠提头来见!”
李宗仁看着张自忠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无比坚定的神情,深知此战对张自忠和59军的意义远超一场普通的防御战。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荩臣,既有此决心,淮河北岸就交给你了!你部需要什么补给,尽管开口!我命令第五战区后勤系统,优先为你部提供弹药,务必保障前线所需!”
张自忠见李宗仁答应,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他那双大手,语气带着西北汉子的直爽和些许窘迫:
“报告长官,我部……我部不仅急需子弹,还有药品。兄弟们都知道,受了伤有药就能活命,没药……就只能硬扛。
听闻顾旅长这里的药品效果极好,可是……可是市面上很难抢到,价格也高。
我们59军……底子薄,实在是……不知顾旅长能否看在共同抗日同属第五战区的份上,便宜些卖给我们一批救命的药?”
李宗仁闻言,目光转向顾修远,语气带着商量:“修远啊,张将军此去是打硬仗、拼命的。你看……是不是能表示表示?价格方面,就便宜点,提供一批药品给59军,如何?”
顾修远看着眼前这位未来将血洒疆场、壮烈殉国的真正“抗日英雄”,听着他为了部下能多几分生机而放下身段、略显窘迫地请求便宜些卖药。
再想到历史上西北军闻名遐迩的大刀队:西北军的弟兄们要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颗子弹,往往要等到鬼子冲到几十米内才舍得开火。
当子弹打光,援绝围深之际,他们能依靠的,便只剩下身后那柄沉甸甸的大刀。
这大刀,不是装饰,不是仪仗,是最后关头,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火海的凭证!
所以第59军至今仍日夜操练那凌厉的劈砍套路,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每一个士兵都清楚,在未来的某场恶战中,当枪炮声渐歇时,他们很可能就要靠着这冰冷的铁器,在漆黑的夜色里,用最原始的方式,扑向敌人的阵地。
用决死的冲锋,来填补那令人绝望的火力差距!
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口,都映照着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睛!
每一次力劈华山的演练,都凝聚着“我死国存”的悲怆誓言!
这背后,是多少辛酸与不屈,是多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凛然气概!
想到这里,一股无法克制的热流猛地涌上顾修远的心头,喉头阵阵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温热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张军长言重了!说什么卖不卖,便宜不便宜!您此去是为国征战,我1044旅同为抗日部队,支援友军,义不容辞!”
他转向李宗仁和徐祖怡,朗声道:“李长官,徐长官,卑职愿无偿捐赠第59军一批药品,包括磺胺、止血绷带、消毒酒精和镇痛剂。
另外,我部缴获的鬼子武器还有一些,算是我1044旅对张军长和59军全体弟兄的一点心意!”
第190章 咱们都是自家人
张自忠闻言,虎目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抓住顾修远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顾旅长,此话当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莫要戏耍我老张!”
顾修远感受着对方手上传来的巨力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郑重承诺:
“张军长放心,顾某言出必行!待您部抵达前线完成部署,我部的运输队必定将药品和武器准时送达!”
“好!好!好!”张自忠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随即转向李宗仁,挺胸立正,声音如同洪钟:
“李长官!我立刻返回部队,即刻开拔,奔赴淮河流域!此役,于我59军是雪耻之役,于我张自忠是明志之役!请长官放心,我部必奋勇杀敌,将南线日寇死死阻击在淮河南岸,绝不让他们越雷池半步!”
说完,他对着李宗仁敬了个军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那魁梧的背影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目送张自忠离开,李宗仁这才饶有兴致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顾修远,好奇地问道:“修远啊,你刚才说的……你真能搞到那么多,而且便宜的药品?”
顾修远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半真半假地解释道:“长官,不瞒您说,卑职家里……在海外有些生意门路。”
李宗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想通了什么,用手指虚点了点顾修远,笑道:
“好你个小子!怪不得外界都传言你们1044旅装备奇好,连委员长的嫡系都比下去了,原来根子在这儿!这些好东西,都是你通过家里的门路搞来的吧?”
顾修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时摸不准李宗仁这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他深知如今派系林立的现状,像桂军、滇军、川军这样的所谓“杂牌军”,虽然被要求在一线浴血奋战,却常常受到中央的排挤和限制,获得的补给远不如中央军。
在这种“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困境下,将领自筹武器以维持部队战斗力,甚至保全自身地位,几乎成了普遍现象,上层对此也多是默许甚至暗中鼓励。
但凡事有度。
如果自购武器的规模过大,尤其是涉及到山炮、重机枪这类重装备,很容易引发上层的猜忌,担心形成尾大不掉的内部小集团,威胁到指挥体系的统一。
电光火石间,顾修远做出了决定:实话实说。这既是对李宗仁人品的一次试探,也想看看这位桂系领袖的真实态度。
他挺直腰板,坦然承认:“是的长官!大部分装备,确实是卑职自行设法购置的。”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宗仁听完,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睛反而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自己人”的表情,带着几分夸张的感慨,拍着顾修远的肩膀:
“修远啊!你是不知道,我们桂军不容易啊……看着兵强马壮,可家底薄,装备差,苦啊!”
旁边的参谋长徐祖贻也立刻默契地接上话,语气充满了“诉苦”的意味:
“是啊,顾旅长,咱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中央那边是指望不上喽,虽说咱们广西自己还有点财政,可这武器,尤其是有用的重炮,它是有钱也难买啊……”
顾修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李长官,参谋长,您二位这……这转变让我猝不及防,这么拿我不当外人了吗?
不过徐祖怡此话说的不错,有钱也难买重炮。
李长官和徐参谋长之所以对“重炮”如此渴望,甚至到了不顾身份主动讨要的地步,实在是此时中国军队的装备现状太过窘迫,尤其是重型火炮,更是稀罕到了极点。
在清末民初乃至抗战初期,由于中国军队整体装备水平低下,连75毫米口径的山炮、野炮在当时都常被冠以“重炮”之名。
这并非夸大,而是当时中国极度缺乏更大口径火炮的真实写照。
后来,随着战争进行,国民政府对于“重炮”的定义虽有所调整,但通常也将100毫米以上口径的火炮才划入此列。
问题的根源在于,中国自身薄弱的军工基础,根本无法制造大口径的重炮,所有的重炮都依赖进口或极其偶然的战场缴获。
这使得重炮成为了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资源。
在1930年代前期,中德之间曾有过一段蜜月期,即所谓的“德械师”时期。德国不仅向中国出售武器,还派遣了以法肯豪森为首的军事顾问团,帮助整训军队。
即便是在“黄金时期”,像德制SFh 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这样的真正重炮,也仅仅进口了24门,以此组建了唯一的机械化重炮团,也就是陆军炮兵第10团,堪称国宝级的部队。
然而,好景不长。
随着德国与日本在1936年签订了《反共产国际协定》,战略上逐渐靠拢。
全面抗战爆发后,在日本政府的持续压力下,德国希特勒政府最终于1938年正式下令,撤回所有在华军事顾问,并严格禁止再向中国输出军火。
其他的西方主要国家,如美国、英国、法国等,普遍对日本侵华采取了看似“中立”实则绥靖的两面政策。
它们一方面对中国的遭遇表示道义上的同情,另一方面又极度害怕与日本直接对抗,甚至企图通过牺牲中国的部分利益来维护自己在远东的殖民体系。
指望它们大规模、成体系地提供重武器,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在整个抗战期间,中国军队的重炮数量始终维持在极低的水平,每一门都堪称镇军之宝。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李宗仁和徐祖贻在猜测顾修远可能有特殊渠道时,会如此放下身段,急切地想要为桂系部队,也为第五战区,争取到哪怕一两门真正的“重炮”了。
李宗仁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修远啊,既然你家里有这门路,能量不小……你看,能不能帮咱们第五战区,也想想办法,搞点重炮?不用多,先来个十几门就行!”
徐祖贻在一旁赶紧补充,语气带着期盼:“顾旅长,我们给现钱!绝不拖欠!就是这个价格嘛……你看,都是自家人,一定要给个最实惠的价钱啊!”
顾修远看着眼前这两位瞬间化身“采购员”的长官,一时语塞。
第191章 另一面的李长官
李宗仁看着顾修远那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修远,别紧张。徐参谋长方才也是与你玩笑几句。”
李宗仁身为桂系领袖,主政一方,手握地方财政与重兵,自然深知在中国想要购置重武器是何等艰难。
他暗忖顾修远背后或许有些门路,弄到药品和普通枪械尚在情理之中,但若要搞到重炮这般军国利器,恐怕就另当别论了。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购置军火的渠道无非两条:
一是走洋人的门路,通过德国、苏联或是美国那些军火掮客私下交易;
二是依托地方商帮和海外侨社的募捐,从境外辗转采购。
这两条路子,弄些步枪机枪倒还容易,可要想买到重炮这般镇军之器,非但要耗费巨万金银,更要有通天的门路才行。
然而,顾修远此刻却神色一正,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宗仁,语气认真地问道:
“李长官,不瞒您说,卑职家中确实经营着一些军火方面的生意。长官若真有所需,不论何种重武器,只要列出名目,容我回去代为打听渠道与行情,或可尽力周旋。”
见他神情郑重,言语间底气十足,李宗仁不由也直起了身子,神色渐凝。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旅长所言,恐怕并非虚妄。
李宗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变得异常认真而恳切,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修远,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回去之后,务必帮我仔细问询一下,看看你家里的门路,到底能不能搞到真正的重炮。
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买!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给咱们第五战区组建一个像样的重炮团!二十门不嫌多,哪怕只有一门,我也绝不嫌少!”
他目光深远,带着一丝沉重:“你是带兵打仗的人,应该最清楚,重炮这东西,太重要了!它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能救命的宝贝!有了它在后面撑腰,咱们前线的弟兄们,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就能少死很多人!这笔账,我李德邻算得明白!”
顾修远心中凛然,他当然明白重炮为何被尊为“战争之神”。
炮兵,尤其是重型炮兵,是陆军火力的绝对核心与支柱。
一门重炮,可以在几十公里之外,对敌军的兵力集结地、前线指挥所、后勤补给枢纽等关键目标,实施毁灭性的远程覆盖打击。
它能在大范围内,高效地摧毁敌军的坚固工事、技术装备和有生力量,在步兵和坦克发起决死冲锋之前,就极大地削弱敌人的抵抗能力和战斗意志,为最终的胜利奠定坚实的基础。
它不像坦克需要在第一线“王对王”地搏杀,而是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就能用雷霆万钧之势,决定前方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与战局的走向,其恐怖的杀伤半径和整体破坏力,远非任何单件直射武器所能比拟。
顾修远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李宗仁和徐祖贻,坦诚说道:
“李长官,徐参谋长,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二位了。重炮……我的确能搞来一些。不瞒您说,我的部队里现在就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
“就是……数量实在不多,目前只有四门。这东西,实在是太贵了,以我个人的能力,也只能购置这么多,再多也实在买不起了。”
他这话一出,徐祖贻参谋长心里顿时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数量不多?!四门?!重炮?!
他作为第五战区的参谋长,太清楚整个战区家底了,那可是连一门真正意义上的、大口径的重炮都没有啊!
这小子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他有四门,还嫌少?!
李宗仁的呼吸也明显急促了一下,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追问道:“哦?你部里真有?是多大口径的?”
顾修远平静地回答:“105毫米和155毫米的都有。”
“!!!”
李宗仁和徐祖贻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105毫米!155毫米!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重炮”了,这完全是战略级别的火力!是他们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宝贝!
李宗仁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不可耐:“你部安顿下来这些天,军务繁忙,我竟一直没抽出空去视察。择日不如撞日!”
他转头对徐祖贻命令道:“祖贻,现在就安排车辆,我们立刻出发,去1044旅驻地!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战争之神’!”
徐祖贻也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是!长官!我马上安排,我们立刻出发!”
顾修远看着这两位战区最高长官如同听到宝库消息般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走,心中了然,知道今天这“显摆”是躲不过去了。
他刚想抬脚跟上,走在前面的李宗仁就回过头,带着一丝急切催促道:“修远,还愣着干什么?动作快些,赶紧跟上啊!”
顾修远无奈,只得应道:“是,长官。” 快步跟了上去。
前往1044旅驻地的吉普车上,李宗仁和徐祖贻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距离拉近而更加热切。
两人几乎是轮番轰炸般询问着顾修远关于重炮的各种细节。
“修远,你老实说,一门105mm的,大概什么价码?”李宗仁目光灼灼。
“顾旅长,这运输路线安全吗?大概需要多久能运抵徐州?”徐祖贻则更关心实际问题。
“除了105mm和155mm,还有没有其他口径的?比如德国的150毫米榴弹炮?”
“炮弹储备如何?能不能保证持续作战的供应?”
顾修远坐在副驾驶,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给出一个较低的报价比较合适,他斟酌着开口,耐心回答道:
“不瞒二位长官,这重炮的价格确实不菲。一门美制m2A1型105毫米榴弹炮,从海外运抵中国,到手价格大约需要二十万大洋。而一门美制m1918型155毫米榴弹炮,体型更大,运输更复杂,到手价格可能高达三十万大洋一门。”
“如果选择德制的SFh 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到手价格要十五万大洋左右。而且,这还仅仅是炮本身的价格,后续持续消耗的炮弹,更是另一笔巨大的开销。”
李宗仁和徐祖贻听完,虽然觉得这价格确实惊人,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
顾修远报的这个价,非但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相当“便宜”!
在眼下这重炮有价无市的当口,受到国际局势和禁运的影响,根本就是拿着钱也找不到地方买!
所以顾修远报的这个价格,非常合理,而且很便宜!
第192章 何为治军之严
但是这价格其实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要知道,此时一个国民党德械师的普通步兵,一个月军饷也才十块大洋左右。
李宗仁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如果按照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的规模来组建一个重炮团,光是买炮就需要四百万大洋!这还没算配套的牵引车、观测设备以及海量的炮弹钱。
这个钱,必须要花!桂系部队要想在未来的战场上掌握主动权,减少弟兄们的牺牲,就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能左右战局的重炮火力!
就在李宗仁暗自盘算、权衡利弊之际,吉普车拐过一个弯,远处,1044混成旅驻地的轮廓已然在望……
远远望去,这座营地便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外围并未使用简陋的篱笆或矮墙,而是依托地形,用沙袋构筑起清晰的防御警戒线。
明哨、暗哨、游动哨错落分布,互为犄角。仅是靠近营地大门这一段路,李宗仁便注意到至少三处不易察觉的暗哨位置,枪口隐隐指向道路方向。
大门处设有多重障碍与检查点。执勤士兵分成数组,各司其职:一组查验通行证与派车单,一组持枪警戒、核对口令,还有一组专门检查车辆底盘与携带物品。
整个流程一丝不苟,口令更换频繁,对答迅捷。士兵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辆接近的车辆与每一个人,没有丝毫懈怠。
车队缓缓驶进1044旅营地大门,行驶在前方的吉普车上坐着李宗仁的警卫班。车子在第一道检查点停下,一名肩挎步枪的战士快步上前,利落地敬了个礼。
“长官,请出示证件。”
警卫班长从车内递出证件,战士接过仔细查验,又抬眼比对车内人员。确认无误后,他再次敬礼:“证件无误,可以通过。”
车辆缓缓前行至第二检查点。这里设置得更为严密,两名战士手持长镜,俯身检查车底;另一名佩戴“检查员”臂章的士官则走向李宗仁等人乘坐的车辆。
“请各位长官配合检查。”士官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就在他准备查验车内物品时,后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顾修远的面容。
那名士官下意识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明显一怔,随即挺直腰板,“啪”地立正敬礼,声音陡然提高:“旅座!不知道是您回来了!”
他的动作引得另外两名检查车底的战士也迅速起身立正。
顾修远抬手回了个军礼,目光扫过几个战士紧绷的面庞,唇角微扬:“继续你们的工作。检查程序一道都不能少,这是旅里的规矩,我也不能例外。”
“是!旅座!”士官声音洪亮地应答,但动作仍显得有些拘谨。
顾修远见状,语气温和了几分:“看你们检查得很仔细,这就很好。在哨位上,就算是我也要按规矩接受检查。记住,严守规程,就是对全旅弟兄的生命负责。”
“明白!谢旅座!”士官这才放松了些,转身对同伴示意继续检查。
车辆在经过完整检查后,终于缓缓驶入营地。这段插曲虽短,却让后座上的李宗仁和徐祖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祖贻轻轻颔首,低声道:“德公,方才顾旅长在场,士兵虽然恭敬,却依然按章办事,不曾有半分通融,今日方知何为治军之严。”
进入营地内部,他们看到的,并非是普通部队驻地那种略显杂乱和松懈的场面。映入眼帘的,是划分整齐、井然有序的帐篷区和训练场。
更重要的是那些正在营地内外活动或训练的士兵们。他们穿着的军装一看就知道是新的,很保暖,战士们的身姿更为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特有的沉稳与警惕。
即使是在休息的士兵,眼神也大多保持着警觉,整个营地听不到喧哗打闹,只有一种低沉的、蕴含着力量的秩序感。
一股经历过残酷战斗、军纪严明且士气高昂的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任谁看了,都会在心中暗赞一句:这才是真正的铁血之师!
顾修远第一个下车,便招手唤来一名警卫员,低声吩咐:去炮连传令,让一连做好准备,稍后试射155毫米榴弹炮。
警卫员利落地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在前往炮兵阵地的路上,一行人经过一处靶场,密集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李宗仁等人不由驻足观望。
只见每个射击位后方都站着一名军官,正认真记录着士兵的射击数据。更远处,大概一个连的新兵正在反复练习卧倒、瞄准、击发的动作,即便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每个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但很快,李宗仁和徐祖贻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士兵手中握着的,既不是常见的中正式步枪,也不是老旧的汉阳造,而是一种造型独特的步枪。
更令人惊讶的是,士兵们射击时无需手动拉栓,就能连续射击。
“顾旅长,这是......”徐祖贻忍不住问道。
顾修远会意,解释道:“徐长官,这是美制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使用八发漏夹供弹。比起中正式的五发弹容,火力持续性要好上不少。熟练的射手,一分钟能打出二十多发子弹。”
李宗仁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深思:“中正式打一发拉一次枪栓,实战中一分钟最多七八发。这么算来,这枪的火力岂不是......”
“正是。”顾修远点头,“而且它的有效射程有七百三十米,比中正式的五百米远了不少。若是与日军的三八式相比,射速是他们的两到三倍,子弹的停止作用也更强。”
徐祖贻在一旁默默计算着,不禁感叹:“若是全军换上这等利器,一个班的火力就抵得上日军一个小队了。”
李宗仁没有接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射击的士兵。看着子弹接连不断地从枪口射出,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比谁都清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样的火力优势意味着什么。
顾修远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适时开口道:“两位长官,炮阵地就在前面,请。”
这时,副旅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闻讯赶来,二人军容严整,步履生风,来到李宗仁面前立正敬礼:“不知李长官、徐长官莅临,有失远迎!”
周岘白声音洪亮:“旅座,炮连已经准备就绪,请各位长官移步观摩。”
第193章 组建重炮团
在副旅长周岘白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地,来到了后山一处依地形开辟的炮阵地,场地平整坚实,显然经过工兵专门修整。
只见两门崭新的钢铁巨兽静静伫立,它们静静地踞伏在阵地上,黝黑的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粗壮的炮管、巨大的驻锄和厚重的防盾,无不彰显着惊人的威力。
这正是美制m1918型155毫米榴弹炮。整门炮战斗全重约5.8吨,炮管长约4.8米(22倍径),展开后的炮架宽达4.3米,比寻常的民用卡车还要宽出半截。
站在炮口前方,可以看到那直径约15.5厘米的膛孔,几乎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整门炮最高处约2.1米,比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还要高!
“嘶……”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从身后随行人员中传来。
徐祖贻快走两步,绕着其中一门炮转了小半圈,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这就是顾旅长方才提到的155重炮?”
顾修远走到炮身前,轻抚冰凉的炮管,向众人介绍:“诸位长官,这是美国最新式的m1918型155毫米榴弹炮。全重五吨八,配备高爆弹、破甲弹、烟雾弹、照明弹等多种弹药,弹重四十二公斤,最大射程可达十二公里。”
李宗仁与徐祖贻交换了一个眼神,徐祖贻会意,上前一步问道:“顾旅长,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这尊杀神的威力?”
“当然可以。”顾修远微笑点头,随即对一旁的炮连连长赵德柱下令:“目标,正前方052无名高地,试射一发高爆弹。”
“是!”赵德柱立即转身,朝待命的炮班挥手下令:“全体现员——就位就位!”
命令一下,十一名炮兵如精密机械般迅速运转起来。
两名主炮手奋力摇动方向机与高低机的手轮,粗壮的炮管在齿轮转动声中缓缓调整着仰角。
装填手用特制夹具稳稳夹起一枚黄澄澄的硕大炮弹,另一名副手上前协力,两人喊着号子将炮弹稳稳送进炮膛深处。
“咣当!”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炮闩手利落地合上炮闩,完成闭锁。
一名手持红旗的少尉排长上前两步,目光锐利高举红旗,声如洪钟:“全装药,瞬发引信!预备——放!”
炮手猛地拉动击发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炮口瞬间喷吐出数米长的炽烈火焰,巨大的气浪卷起地面尘土向四周扩散,五吨多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坐去,又借着复进机的力量迅速复位,整个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颤。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约而同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方山头。
约莫十秒后,目标山头猛地向上拱起,随即一团混杂着泥土与火焰的巨大烟云冲天而起,紧接着,沉闷如惊雷的爆炸声才隔着山谷隆隆传来。
待烟尘稍稍散去,望远镜中清晰显现出一个直径近八米的巨大弹坑,弹坑周围三十米范围内的树木如同被巨人之手碾过,尽数折断倾倒,沙石泥土被掀飞四溅,原本长满灌木的山坡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
徐祖贻缓缓放下望远镜,喃喃道:“果然是战争之神!这要是落在日军阵地上……”话未说尽,但其中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李宗仁缓缓放下望远镜,眼底的震撼久久未散,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顾修远的手臂:“修远,就要这个!二十门,一门都不能少!老子要组建一个真正的重炮团!看小鬼子往后还怎么嚣张!”
顾修远含笑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长官,徐长官,这时辰都快过正午了,不如移步旅部伙房?咱们边吃边谈,也尝尝我们炊事班的手艺。”
一行人来到旅部伙房的小雅间,周岘白早已吩咐炊事班备好小灶。
不多时,五人的饭菜便摆上了桌:地道的桂林米粉香气扑鼻,荔浦芋扣肉色泽诱人,红烧蹄膀炖得酥烂,红烧肉炖土豆软烂入味……正是按着两位长官的家乡口味特意准备的。
李宗仁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修远,这二十门炮要六百万大洋,炮弹怎么算?”
“高爆弹一百大洋一发。”顾修远亲自给两位长官盛了米粉,“不过李长官既然要买这么多,我做主,每门炮送二十五发,二十门就是五百发,够一次齐射了。”
李宗仁苦笑着摇头:“修远啊,你是不知道我们桂系的难处。今日到你这儿,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做阔气!眼下枪械是没钱换了,剩下的钱还得跟你买炮弹。这样,除了送的,我再要两千发。”
徐祖贻立即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指着窗外:“顾旅长,李长官这笔生意可不小。你看……你们旅部那些美国大卡车,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顾修远闻言一愣,随即失笑:“都说大老爷们不会持家,我看诸位长官往自家扒拉东西的本事,可不分官大官小啊!”
正说笑着,周岘白和孙继志亲自端上最后一道菜。
顾修远连忙招呼:“咱们边吃边谈,李长官尝尝这米粉地不地道?徐长官也试试这蹄膀,听说您家乡最爱这般做法。”
“徐长官真是好眼力,这卡车确实是美国货,拉炮离不了它。不过价钱也实在不便宜,一辆就要一万大洋。这样,我让家里再送二十辆卡车,算是聊表心意。”
李宗仁见好就收,笑着对徐祖贻摆手:“燕谋啊,见好就收吧。修远给的已经够实惠了,再为难他,这顿好饭怕是都吃不踏实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李宗仁是宾阳人,他夹起一筷米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连连点头:“是这个味!米粉爽滑,卤水香浓,真是正宗!”
徐祖贻则是对着那盘蹄膀赞不绝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难得的是这酱香醇厚,可见是下了功夫慢火细炖的。”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李宗仁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
他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难得的亲热:“修远啊,今日这一趟来得值!不但见识了真家伙,还解决了我的心头大事。”
徐祖贻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着嘴,接话道:“德公说得是。往后咱们桂系有了重炮团,在战场上说话都能硬气几分,顾旅长,这批装备可要尽快安排。”
第194章 有钱!太有钱了!
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李长官得到了一个完整重炮团的装备,麾下实力肉眼可见地又厚实了一层,脸上那笑意是遮都遮不住。
临走之前他不断拍着顾修远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后生”,并让徐祖贻立刻掏支票。
而对顾修远而言,此刻揣在怀里的那张巨额支票,更是让他心花怒放,感觉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拮据”,表面上是一旅之长,风风光光,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维持这么大一个摊子,开销是何等惊人。
光是1044旅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就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主官头皮发麻的巨款,必须足额、及时地发下去,这是底线,寒了弟兄们的心,队伍就散了。
还有那些伤残士兵的补贴、后续的安置,哪一样不是吞金兽?更别提大规模征兵的花销了,为了多拉老兵、好兵和基层军官,那真真是花钱如流水,眼见着金库水位直线下降。
仅仅是处理这些必要的事务,就已经消耗掉了他暗中贩卖药品所得的近四成。现在只是贩卖了二十门火炮就获得了六百万的巨款,这如何不让他心花怒放呢?
顾修远拿着这支票:有钱!我可太有钱了!有了这笔钱,1044旅的军饷就不用愁了!
随即做出一个极其潇洒的动作,将支票“啪”地一下拍在了周岘白面前的桌子上,下巴微扬,语气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豪迈:“喏,岘白,拿去!该花的就花,不用省着!”
周岘白先是一愣,拿起支票看清上面的数字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敬佩的笑容,拱手道:
“旅座!您这手笔……真是高瞻远瞩,足智多谋啊!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咱们未来的军饷问题!卑职佩服,五体投地!”
那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半是真心赞叹,半是配合着顾修远此刻的得意。
一旁的参谋长孙继志看着这两人一个得意洋洋、一个猛拍马屁的“耍宝”场面,实在是没忍住,赶紧低下头,借着推眼镜的动作,用手背死死压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肩膀却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两下。
玩笑过后,顾修远神色一正,走到地图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说正事,今天早上我去战区司令部开会,李长官已做决断,由张自忠将军的第59军接替于学忠部的第51军,负责在淮河流域阻击日军第13师团,务必将该部日军逼退回淮河南岸。”
参谋长孙继志闻言,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淮河位置划过,分析道:
“这是要严防死守,阻止第13师团突破淮河北岸。若是让这股日军北上,与从济南方向南下的北线日军汇合,徐州将面临南北夹击的险境,整个战局都会急转直下。”
“正是如此。”顾修远点头,目光凝重,“李长官原本在我部和张将军的59军之间权衡,但张将军主动请缨,态度坚决。
我敬佩张将军的担当,已当面承诺,会支援他们一批急需的药品。岘白,这事你立刻去办,尽快送到59军手上。”
“好的旅座,我即刻就去安排。”周岘白应声道。
顾修远接着问道:“等下,岘白,我们军火库里,李长官之前调拨的武器,现在还剩下多少?”
周岘白不假思索地报出数字:“旅座,除去供应新兵日常训练消耗,库房内目前还有中正式步枪600支,巩式手榴弹60箱,捷克式Zb-26轻机枪20挺,马克沁重机枪10挺,八九式掷弹筒30具,相应基数的弹药也还算充足。”
顾修远略一思索,便果断下令:“将这些武器,连同我们之前缴获的一部分日制装备以及配套弹药,全部装箱,一并送给张将军。”
“此外,再从我们的储备里,调拨美制加兰德半自动步枪1000支,m2型60毫米迫击炮40门,配炮弹1000枚。另外,加上75毫米山炮10门,配炮弹500枚。
此役关系全局,59军面临的必然是苦战、血战,我们必须倾力相助!”
这话一出,周岘白和孙继志都愣住了。
周岘白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内心哀嚎:……我刚刚夸出口的那些高瞻远瞩、足智多谋……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他看着顾修远,仿佛在看一个散财童子。
孙继志也是眼皮直跳,内心止不住的吐槽:这年头,哪个带兵的不是想方设法往自己怀里扒拉装备?咱们这点家底也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您这可好,不仅送,还送得这么豪气干云!连压箱底的美制装备和山炮都送出去了?!
周岘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舍,挺胸立正,声音格外洪亮:“是!旅座!我马上就去安排!”
周岘白领了命令,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后勤处的仓库。生怕自己动作慢一步,那些劝阻的话就会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守业,旅座有令!立刻清点库房,将中正式步枪六百支、巩式手榴弹六十箱、捷克式轻机枪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十挺、掷弹筒三十具,还有之前缴获的那些日械,连同配套弹药,全部装箱!”
周岘白语速飞快:“另外,再从咱们自己的储备里,提出加兰德步枪一千支、六零迫击炮四十门带炮弹一千发、七五山炮十门带炮弹五百发!还有,之前备好的一批特效药品,也一并带上!所有物资,立刻装车,由守田亲自带队,火速送往淮河前线,交付给张自忠将军的第五十九军!”
王守业当下毫不迟疑,立刻安排:“后勤连全体都有!放下手头所有活计,立刻按照周副旅长指示,清点装备,装车!”
原本井然有序的后勤区域瞬间动作起来,在各级军官的吆喝声中,迅速行动。
沉重的木箱被撬开,油光锃亮的步枪被整齐码放;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卡车;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和炮弹被健壮的士兵们扛在肩上,小跑着运送;装着药品的密封箱也被优先安置在驾驶室旁。
王守业亲自在现场指挥协调,确保数量准确,装载稳固。不过一个多时辰,几辆卡车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帆布篷罩得严严实实。
王守田检查完车辆和随行护卫人员后,来到周岘白面前立正敬礼:“副旅长,所有物资清点装载完毕,可以出发了!”
周岘白重重拍了拍王守田的肩膀,神色肃然:“守田,路上小心!务必亲自将这批物资交到张自忠将军手上,这是旅座对前线弟兄的心意,也是我们1044旅对友军的支援!前线战事吃紧,早一刻送到,或许就能多救几条命,多杀几个鬼子!”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王守田再次敬礼,转身利落地跳上领头卡车的驾驶室。
他大手一挥,车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卷起尘土,朝着淮河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95章 如虎添翼
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三日,张自忠率第五十九军紧急驰援,抵达淮河流域。
其麾下第38师(师长黄维纲,辖李金镇112旅、李致远113旅、董升堂114旅)与第180师(师长刘振三,辖张宗衡26旅、祁光远39旅)在瓦罐集、姚集、固镇、蒙城一线迅速展开,接替了原第五十一军的防务。
二月的淮北平原,寒风料峭。刚刚抵达瓦罐集一线的第五十九军官兵们,正在紧急构筑防御工事。
远处还不时传来零星的枪炮声,那是日军第十三师团的前哨部队正在试探性进攻。
运输伤员的担架队不断从前方撤下来,临时救护所里挤满了人,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药品的短缺让不少伤员只能强忍伤痛。
张自忠站在刚刚设立的军指挥部外,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成为血战战场的地域,眉头紧锁。部队急行军赶来,重武器和弹药补给都还没完全到位,接下来的恶战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远处土路上扬起了滚滚烟尘,警卫连长快步跑来报告:“军座,东北方向来了一支车队,有七八辆卡车,打的是咱们的旗号!”
张自忠与闻讯赶来的副军长张克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个时候,哪来的车队?
很快,车队在指挥部前空地停下,王守田跳下驾驶室,风尘仆仆却步伐稳健,快步走到张自忠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张将军!卑职1044混成旅后勤处王守田,奉顾修远旅长之命,特来送达一批药品和武器,请您接收!”
看着这一长溜满载的卡车,张自忠和张克侠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率先抵达的物资竟是1044旅派来的。
张自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即对身后的警卫营长下令:“快!叫兄弟们都过来,帮忙卸车!小心点,都是宝贵物资!”
士兵们闻讯赶来,当帆布篷被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时,人群中发出了阵阵低呼。
王守田朗声汇报清单:
“报告将军,此次送达的物资包括:中正式步枪六百支、巩式手榴弹六十箱、捷克式轻机枪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十挺、掷弹筒三十具。
另有美制加兰德步枪一千支、m2六零迫击炮四十门配炮弹一千发、七五山炮十门配炮弹五百发!所有武器均为全新!”
当油光锃亮的加兰德步枪成捆搬下,闪着幽蓝寒光的马克沁重机枪架起,带着炮管的迫击炮和山炮一字排开时,整个指挥部前爆发出阵阵惊叹。
张克侠激动地走到这批新装备前,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高兴得合不拢嘴:“太好了!这都是咱们最急需的啊!”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观瞧的第38师师长黄维纲也忍不住上前,拿起一支加兰德步枪,右手用力一拉枪栓,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嚓”声。
他不由自主地赞叹:“好枪!真是好枪!”
王守田在一旁略带自豪地补充:“长官放心,这些加兰德都是清一色的美国原装货,质量绝对可靠!”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精良武器和药品,张自忠紧紧握住王守田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请一定转告顾旅长,他这份厚礼实在太重了!我代表第五十九军全体将士,谢谢他!”
“一定转达!任务完成,卑职这就率队返回了。”
“路上千万小心!”
送走王守田后,张自忠立即召集了第180师师长刘振三。这位师长早已听闻消息,急匆匆赶到指挥部,眼睛盯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武器箱子简直在放光。
“军座,这批装备……”黄维纲搓着手,眼巴巴地望着张自忠。
刘振三也赶紧接话:“是啊军座,我180师的兄弟们还等着家伙用呢!”
张自忠看着两位爱将急切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指着满地的武器道:“看看你们这点出息!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这批装备,是1044旅顾修远旅长雪中送炭送来的!咱们西北汉子最重情义,这份厚厚的人情,你们都得给我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还!”
说着,他走到武器堆前,拍了拍那崭新的山炮炮管:“这次防守淮河,没有主攻次攻之分,每个阵地都是死守之地!绝不能让鬼子突破至淮河北岸!所以这批装备,你们两个师平分。”
张自忠转身盯着两位师长,语气斩钉截铁:“黄维纲、刘振三,我告诉你们,这么多好武器,要是还打不出彩来,让小鬼子突破防线,我拿你们俩试问!”
黄维纲立即挺直腰板:“军座放心!38师要是守不住阵地,我黄维纲提头来见!”
刘振三也朗声道:“180师绝不会辜负这些好装备,更不会辜负顾旅长的厚意!”
“好!”张自忠这才露出笑容,“立刻把装备分发下去,特别是那些山炮,要组建专门的炮兵分队。告诉兄弟们,这是友军拼着家底支援我们的,每一发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当这批武器迅速配发到一线部队时,整个防线上都沸腾了。
在112旅阵地,旅长李金镇抚摸着崭新的加兰德步枪,对官兵们喊道:“都看见了吗?这是顾旅长给咱们送来的硬货!八发连响,不用拉栓!要是还守不住阵地,咱们还有脸穿这身军装吗?”
113旅旅长李致远亲自操作着一挺崭新的马克沁重机枪,对机枪手们说:“都给老子听好了,谁要是浪费一颗子弹,我扒了他的皮!”
26旅旅长张宗衡更是亲自背起一支加兰德,在战壕里边走边喊:“弟兄们!咱们现在鸟枪换炮了!让对面的小鬼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整个第五十九军防线上,官兵们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这些新装备给来犯的日军一个迎头痛击。
张自忠站在指挥部外,听着各部队传来的振奋消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淮河阻击战,他们已经有了一拼之力。
第196章 淮河反击战
淮河沿岸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此刻第59军的军部里却是一片火热。刚刚得到1044混成旅提供的大批装备补充,从步枪弹药到火炮一应俱全,全军上下士气大振。
张自忠将军站在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淮河北岸日军刚刚建立的滩头阵地上。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向参谋长张克侠:“克侠,日军第13师团渡河部队立足未稳,正是我们反击的绝佳时机。”
“军座的意思是?”张克侠会意地点头。
“打!就在今天,二月十三日,趁他们还在构筑工事,立即发起反攻!”
命令迅速传达到各师团。
当天下午,反击的炮火就打响了,新配发的加兰德步枪在近距离交火中展现出惊人威力,密集的火力打得日军抬不起头。
迫击炮和山炮的精准轰击,更是将日军刚刚建立的滩头阵地炸得七零八落。
经过血战,第59军成功撕裂日军在淮河北岸的滩头阵地,初战告捷。
二月十四日,张自忠命令部队乘胜追击,向小蚌埠推进。在这里,双方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日军完全没料到中国军队会如此迅速地发动反攻,其防御工事尚未完善,就遭到第59军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在逐屋争夺中,战士们将顾修远送来的巩式手榴弹和掷弹筒发挥到极致,一次次炸退日军步兵的反扑。
张自忠甚至亲临前线指挥所督战,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况。
当他看到战士们凭借优势火力一步步推进时,对身边的张克侠说:“看来这批装备使我们气焰更胜。若是往常,这样的巷战,我们的伤亡至少要多上三成。”
“是啊,”张克侠点头,“特别是这些半自动步枪,在近距离交火中完全压制了日军的栓动步枪。”
虽然每夺取一栋房屋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但由于火力得到极大增强,部队的伤亡相比以往类似战斗已大大减少,在震天的喊杀声和密集的枪炮声中,第59军的将士们再一次击退了日军。
二月十五日,张自忠审时度势,认为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他下达了全线反攻的命令,训令全军:“奋勇前进,不准后退!务必将倭寇赶回淮河南岸!”
二月十六日,战局出现重大转机。
周祖晃率领的第七军从张桥镇、老人仓一线向池河、定远方向的日军发起侧击,一度攻入桑家涧。日军指挥部大为震惊,急忙从淮河前线抽调主力六千余人回援淮南。
就在日军分兵回援之际,张自忠抓住战机,立即命令第59军向火神庙、新桥的日军阵地发起猛攻。失去兵力优势的日军节节败退,被迫撤向曹老集。
第59军士气如虹,分路向苏集、湖口子、曹老集、王庄一线全面推进,将日军全部驱逐至淝河南岸,并继续向淮河北岸推进。
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
参谋长徐祖贻手拿电文,一路小跑穿过回廊,人还未进作战室,激动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德公!捷报!捷报啊!”
他快步走到李宗仁面前,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神色:“第59军已成功将日军全部驱逐至淝河南岸,现正继续向淮河北岸推进!日军第13师团遭受重创,已无力组织有效进攻,其渡过淮河的部队已全部撤回南岸!淮河防线,转危为安了!”
李宗仁接过电文,仔细看完,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他当即指示:“立刻将战报详细发往武汉!要明确禀报,此次淮河反击战,已成功粉碎日军南北对进、夹击徐州的图谋!张自忠将军的第59军,以及在此役中协同作战的第21集团军部队,立了大功!”
与此同时,1044混成旅驻地。
参谋长孙继志也拿着刚收到的战报,快步走进旅部,向顾修远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旅座,淮河大捷!张自忠将军率第59军已将来犯日军全部击退至淮河南岸,北岸威胁已除!”
顾修远站在军事地图前,目光依旧停留在津浦路北段,对于南线的胜利,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沉默不语。
孙继志见状,有些疑惑:“旅座?南线告捷,您似乎……并不特别欣喜?”
顾修远转过身,平静地说道:“淮河防线转危为安,本就在我预料之内。张将军此次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的,西北军历来就能打、会打,上下用命,有着‘不克倭寇终不还’的血性,加上我们支援的武器,此役必胜是情理之中。”
“那旅座您此刻是忧心什么?”孙继志追问。
顾修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日军北路兵团的位置,神色凝重:
“日军南线第13师团锐气受挫,损失不小,暂时无力北上。但徐州,他们是志在必得!我担心,吃了亏的华中日军会催促北线日军加紧行动。北线的矶谷师团和板垣师团,极有可能分路并进,加强攻势!我们休整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他抬头看向孙继志,目光锐利:“新兵们的训练,进行得如何了?”
孙继志立刻挺直腰板,肃然答道:“请旅座放心!各部训练从未松懈,官兵们士气高昂,时刻准备上阵杀敌!”
1044混成旅驻地内,训练场上的喊杀声、枪炮射击声比往日更加密集猛烈。
自旅长顾修远研判北线日军可能加强攻势后,整个旅就像一部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了高速运转。
全旅上下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各团营军官督促练兵近乎严苛,一种“大战将至”的紧迫感,压在每个军官的心头。
就连旅部医院的医护兵们也加强了战场救护训练:担架如何快速搬运伤员,如何在不同部位进行止血包扎,如何应对日军的毒气攻击……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在训练场上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将凝结成未来战场上与日军搏杀的本钱,关乎着个人生死,更关乎着部队存亡与战斗的胜负。
战局的发展,正如顾修远所说,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命令两个精锐师团,兵分两路,如同两柄出鞘的毒刃,向南直插而来:
东路:由板垣征四郎中将率领的第五师团,自潍县地区出动,沿台潍公路南下,兵锋直指鲁南重镇:临沂。
西路:由矶谷廉介中将率领的第十师团,沿津浦铁路正面向南推进。
第197章 烽火抵临沂
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七日,西路日军率先动作。
第十师团组建了以长濑武平少将指挥的“长濑支队”,这支支队由第十师团第8旅团长长濑武平率领,下辖4个半步兵大队、野炮兵联队及其他单位,共6000多人。
这样的支队,其兵力规模和兵种构成使其具备一定的独立作战能力,长濑支队准备向运河沿线发起进攻,第十师团的其他主力则集结于济宁,虎视眈眈。
二月二十日,第十师团长濑支队正式向运河沿线发动猛攻,驻守在此的是改编后的第三集团军。
这支部队的前身,正是因不战而退被军法处置的韩复榘旧部,自韩复榘被正法后,该部经第五战区紧急整编,现在代理总司令的是孙桐萱。
部队中虽不乏血性未泯、欲雪前耻的老兵,但整体士气依旧低沉。
过往的溃退经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许多官兵的手脚;新补充的兵员与原有体系尚需磨合,指挥协同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
在日军步、炮、空协同的凌厉攻势下,第三集团军防线各处均告吃紧,孙桐萱深知部队现状,硬拼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在请示战区并得到“保存实力,逐次抵抗”的指令后,他痛苦地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濑谷支队趁势推进,运河防线数处被突破,刺眼的太阳旗再次在鲁南大地上向前移动,兵锋直指徐州北部门户。
第三集团军的后撤,让鲁南战局骤然紧张起来,北风卷着硝烟,凛冽地刮过这片初春的旷野,空气中弥漫着战火的气息。
就在这片焦灼的战场上,素有之称的日军第五师团开始展露锋芒。师团长板垣征四郎亲临前线,决定兵分两路,如同出鞘的武士刀,直指临沂方向。
板垣站在新搭建的指挥所前,举着望远镜眺望远方,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中透着倨傲。
他麾下的这支队伍自踏入中国战场以来,除了在紫金山让顾修远部突围而去,几乎所向披靡,此番兵锋直指临沂,就是要打通津浦路,为会攻徐州奠定胜局。
他特意将精锐部队编为片野支队,由步兵第二十一联队长片野定见大佐指挥。
这支主力配置有一个半步兵大队、一个山炮兵中队的精锐部队,被赋予了率先攻取临沂北部屏障的重任。
按照作战序列,进攻沂水方向的正是片野支队下属的冈崎部队——第四中队,由冈崎大尉率领。
二月二十一日,春寒料峭。
天刚蒙蒙亮,日军的山炮就开始对沂水城外围阵地进行猛烈轰击。冈崎大尉拔出军刀,向前一挥:“前进!”
坦克的履带碾过刚刚解冻的田野,步兵猫着腰跟在战车后面,朝着守军阵地压去。驻守在此的国民党海军陆战队和当地游击中队凭借工事顽强抵抗,阵地上枪声大作。
“机枪,压制左侧火力点!”冈崎躲在坦克后大声命令。日军的轻重机枪立即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泼向守军阵地。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一位满脸硝烟的游击队长打光了最后一梭子弹,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他毫不犹豫地抱起一捆手榴弹,纵身跃入敌群。
“轰”的一声巨响,几名日军应声倒下。
然而这样的英勇终究难以扭转战局,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步坦协同下,守军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不到正午,沂水城头便插上了刺眼的太阳旗,初战告捷,片野支队气焰更炽。
板垣征四郎对此毫不意外,他随即下令主力全线压上,于二月二十二日拂晓向莒县发起猛攻。
莒县的守军,早已抱定必死之心。
来自青岛的三百余名海军陆战队官兵,凭借着残破的城墙构筑起一道道防线;莒县本土的三百多名游击队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城郊要道频频设伏,袭扰日军侧翼。
由刘震东将军率领的四百余名第二路抗日游击队员,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誓言与城池共存亡。
战斗从拂晓持续到黄昏,惨烈异常,日军的山炮、野炮将城墙轰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砖石混杂着肢体横飞。
守军们用老旧的步枪、有限的手榴弹,甚至是大刀和长矛,在废墟瓦砾间与冲进来的日军展开逐屋逐巷的争夺。
刘震东将军手持步枪,亲临火线,灰白的须发在炮火中颤动,嘶哑的嗓音激励着部下一次次将日军的反扑打退。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在日军野炮联队的持续轰击和步兵的波浪式冲锋下,守军伤亡惨重,弹药也即将耗尽。
夕阳西下时,莒县县城最终还是沦陷了,刘震东将军在率部突围时身负重伤,壮烈殉国。
板垣征四郎踏着焦土与瓦砾,登上莒县残破的城墙,南方,通往临沂的道路在暮色中蜿蜒。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即下令以第五师团主力约八千余人编成强大的坂本支队,由第21旅团长坂本顺少将统率。
这支配备了重炮、坦克和大量辎重的精锐部队,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扑最后的目标——临沂城。
噩耗与军情,如同这冬末的寒流,接连涌入第五战区司令部。
李宗仁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指尖划过临沂的位置,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深知,临沂一旦失守,徐州北面门户洞开,数十万大军将陷入被合围的险境,整个第五战区的局势便会急转直下。
他的目光在麾下诸将的名字上逡巡,最终,那支红蓝铅笔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了“庞炳勋”三个字上。
“电令庞炳勋,”李宗仁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着他的第3军团,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临沂!没有后退的命令,唯有与城共存亡!”
电令随着冰冷的电波,穿越沉寂的夜空,送达临沂城中。
庞炳勋手持电文,感觉纸张重若千钧。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漆黑的地平线,那里,日军卷起的烟尘似乎已隐约可见。
一场决定鲁南乃至整个徐州会战命运的血战,就在这凛冽的寒风中,正式拉开了它沉重而血腥的大幕。
第198章 第三军团的困局
临沂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早春的寒意。第三军团军团长庞炳勋拄着手杖,站在作战地图前,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他今年已五十有八,戎马半生。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而十六年前长辛店南岗洼那一战,留给他的不仅是这些皱纹,更有一条再也无法自如行走的腿。
当时一颗炮弹在身边炸开,弹片深深嵌入他的左腿,虽经救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终身残疾,自此“庞瘸子”这个名号便跟了他大半辈子。
他名义上是军团军团长,麾下却只辖着一个第四十军。
这支部队前身是西北军旧部,几经辗转,在中原大战后被蒋介石收编为陆军第四十军,由他担任军长。
说是军团,实则只有五个步兵团,满打满算一万三千余人。更要命的是装备极差,重武器严重缺乏,步枪型号混杂,弹药补给时断时续,是军中公认的“杂牌中的杂牌”。
此刻,他手中的这份电令重若千钧,李宗仁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临沂。
“军团座,”参谋长王瘦吾快步走进来,声音低沉,“前线侦察报告,日军坂本支队先锋已逼近汤头镇,距临沂不足五十里了。”
庞炳勋“嗯”了一声,手杖在地上顿了两下,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那条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红色箭头上。
他这条瘸腿,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此刻仿佛又在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这潮湿的天气,还是因为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弟兄们都部署到位了么?”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按照您的命令,115旅在左翼诸葛城至郁九曲一线构筑阵地,116旅在右翼部署于黄家庄、石家屯一带,补充团和军部特务营作为预备队。”王瘦吾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们的火炮太少,弹药也不充裕。”
庞炳勋终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瘦吾啊,”他叹了口气,“咱们是杂牌军,比不上中央军阔气。但李长官把临沂交给了我们,那就是信得过我们庞某人,信得过咱们四十军的弟兄。”
他猛地回身,手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脸上的犹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令下去,告诉各旅、团长,此战关系徐州安危,没有上峰命令,谁敢后退一步,我庞瘸子第一个毙了他!我这条老命,就准备搁在临沂了!”
“是!”王瘦吾挺直腰板,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指挥部里其他参谋人员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他们那位身形不算挺拔、甚至有些跛足的军团长,眼神里充满了敬重。
临沂城上空,阴云密布,日军第五师团麾下的精锐部队第21旅团,在旅团长坂本顺少将的指挥下,向临沂外围发起了总攻。
这支代号“勇”的部队,下辖第21、第42两个联队,是板垣师团的主力铁拳。
不仅齐装满员,更配属了独立野战重炮兵联队、战车中队和工兵部队,形成了完整的合成作战体系。此刻,他们正将这套恐怖的战争机器运转到极致。
天空中,九七式轰炸机编队呼啸而过,将成吨的炸弹倾泻在守军阵地上;地面,九五式轻坦和八九式中坦组成突击楔子,厚重的装甲弹开守军稀疏的反坦克火力;后方,三八式野炮和九二式步兵炮构筑起层层炮阵,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将一个个防御工事炸成废墟。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庞炳勋的第四十军虽然装备简陋,连像样的反坦克武器都寥寥无几,但将士们凭借临沂周围的工事与村落,打出了惊人的韧性。
战士们凭借临沂周围仓促构筑的工事和星罗棋布的村庄,进行着顽强的抵抗,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为了弥补火力上的巨大劣势,庞部将士频频发起夜袭、肉搏,用最原始的方式与日军绞杀在一起。
阵地上经常可见这样的情景:当日军坦克碾过战壕时,守军将士默默握紧集束手榴弹,待坦克驶过的瞬间,猛然跃出,与这钢铁巨兽同归于尽。
夜幕降临后,一支支敢死队悄无声息地潜入敌阵,用大刀和刺刀在近距离与日军展开血腥搏杀,用人命去换人命!
战斗持续数日,阵地上已是尸山血海,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至三月初,临沂外围多处阵地终告失守,日军兵锋直指临沂城下。
庞炳勋在指挥所里接到最后一道外围阵地失守的战报时,那双握惯了军刀的手竟微微发抖。他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观察口,望着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久久不语。
“军团座,”参谋长王瘦吾声音沙哑地汇报,“115旅李振清部伤亡过半,三个团长两个阵亡,一个重伤……116旅朱家麟部也快打光了。”
庞炳勋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弟兄。
他记得李振清旅里那个最爱唱梆子戏的二团长,每次出征前都要吼上两嗓子;记得朱家麟手下那个才二十岁的营长,结婚三天就随部队开拔,新婚妻子做的布鞋还整整齐齐摆在床底下。
“告诉李振清和朱家麟,”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得可怕,“把还能动的弟兄们都撤下来吧,咱们……守县城。”
说罢,他猛地转身,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给李长官发电报!就说我庞瘸子还在临沂,四十军的旗子还没倒!但是……”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但是再不来援兵,临沂城里就只剩鬼子和死人了!”
参谋迅速记录着电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庞炳勋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敌我态势,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
“都是我带出来的兵啊……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电台嘀嘀嗒嗒的声音。庞炳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传令下去,收缩兵力,固守县城。就是把临沂城的砖头一块块拆下来砸,也要给我再挡住小鬼子三天!”
当他跛着脚走出指挥所时,夕阳正照在临沂古老的城墙上。
城门口,一队伤兵正互相搀扶着撤进城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污,庞炳勋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屈的士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又变得坚毅如铁。
第199章 我若去!战必胜!
随着庞炳勋不得不收缩残部,固守县城,一封封求援电报如同雪片般飞向第五战区司令部,字字泣血。
1044旅驻地内,顾修远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已经插到了临沂城郊,而代表守军的红色小旗则寥寥无几。
“旅座,这是庞军团发往第五战区的求援电报,今天已经是第三封了。”参谋长孙继志将最新战报放在桌上,声音沉重。
顾修远的目光从沙盘移向窗外,按照他记忆中的历史轨迹,李宗仁还要再过几天才会调动张自忠的五十九军驰援临沂。
而五十九军一旦北调,原本驻守的滕县防务就会出现空虚,这将导致后续滕县保卫战的惨烈结局。
“继志,”顾修远突然转身,“你说,我们现在要是主动向李长官请战,时机合不合适?”
孙继志愣了一下:“旅座的意思是……咱们去救临沂?”
“没错。”顾修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的临沂位置上,“庞军团已经快打光了,再等下去,临沂必失。五十九军不能动,他们在滕县的防务关系到整个徐州会战的布局。”
“可是……”孙继志犹豫道,“没有李长官的命令,我们擅自行动……”
“所以是。”顾修远打断他,“我们1044旅就在这里!装备精良,士气正盛。与其坐视战局恶化,不如主动出击!”
“你去通知各团营主官,立刻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告诉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我们上了!”
孙继志看着旅长坚毅的侧脸,不再多言,立正敬礼:“是!我这就去安排!”
顾修远将写好的请战书揣进怀里,对周岘白沉声道:“备车,我要亲自去面见李长官。”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卷起漫天烟尘。顾修远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落,眉头始终紧锁。他知道,此刻在徐州司令部里,李宗仁定然也在为临沂的战局焦灼。
车辆在第五战区司令部门前戛然停住。顾修远快步下车,经过卫兵严格的证件检查,终于在一间弥漫着烟草与紧张气息的作战室里,见到了正对地图凝思的李宗仁和参谋长徐祖贻。
“修远?你怎么突然来了?”李宗仁闻声转头,略显诧异,但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是为了临沂的事吧?”
“长官明鉴。”顾修远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好的请战书,双手郑重呈上,“卑职请求即刻率领1044旅驰援临沂,解庞军团长之围。”
李宗仁与徐祖贻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徐祖贻接过话头,语气凝重:“顾旅长,不瞒你说,我和德公方才就在商议援军之事。你部装备精良,士气旺盛,我们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
他引顾修远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临沂位置:
“坂本支队集结了三个步兵联队、一个炮兵联队,加上骑兵、工兵及伪军,总兵力近两万。他们不仅拥有三十六门野炮、十二门重榴弹炮,还有战车大队和航空兵支援。
你的部队虽然后装精锐,但毕竟只有数千之众,贸然投入这般绞肉机似的战场,恐怕难以扭转战局啊……我和李长官商量调第59军……”
“参谋长的担忧,卑职明白。”顾修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宗仁,“但正因如此,才万万不能调动张将军的第五十九军!”
李宗仁眉头紧锁:“说下去。”
“德公,燕公,”顾修远的手指从临沂向南移动,最终停在滕县,“五十九军与四十一军共同据守的滕县,乃是徐州真正的北大门。此地南距徐州仅一百余公里,牢牢扼守着津浦铁路的咽喉。两地唇齿相依,互为犄角,五六万精锐在此构筑的防线,正是日军第十师团迟迟不能南下的关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倘若此时将五十九军北调临沂,滕县防务瞬间空虚。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岂会坐失良机?必定趁虚猛攻。到那时,不仅临沂危局难解,徐州北面门户更是洞开,整个战局将一发不可收拾!”
李忠仁沉吟道:“这个风险,我们确实没有想到……”
“长官,反观我部,”顾修远接过话头,语气坚定,“虽兵力不及坂本支队,但装备火力绝不逊色。全旅官兵经过数月严训,求战心切,正可出其不意,打乱日军进攻节奏。”
顾修远挺直腰板,声音铿锵如铁:“长官,卑职愿立军令状!1044旅若不能解临沂之围,甘受军法处置!”
徐祖贻仍不无担忧:“顾旅长,坂本支队的炮兵火力极其凶猛,他们的战车……”
“卑职清楚!”顾修远斩钉截铁,“但我旅炮兵营列装的美式榴弹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况且,打仗从来不是简单的兵力对比。我部机动性强,完全可以避实击虚,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李宗仁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李宗仁:“长官,临沂危在旦夕,庞军团长每一封求援电报都是血泪写成。请给1044旅一个机会,剑不磨不利,兵不练不赢!我立军令状——若我去,战必胜!”
作战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李宗仁缓缓起身,走到顾修远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位年轻将领坚毅的面容,仿佛要从他眼中读出必胜的信念。
良久,他终于开口:“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部需要多长时间完成集结开拔?”
顾修远立刻朗声答道:“报告长官,我部已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全员处于待命状态。一个小时后即可强行军出发,所有重武器和弹药可由配属的卡车队随行运送,绝不会贻误战机!”
“好!”李宗仁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神色,“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你们1044旅能做到闻令而动,不愧是我第五战区的精锐之师。”
他转身对徐祖贻吩咐:“立即给1044旅开具调兵手令,战区所属各部门务必全力配合,确保部队畅通无阻。”
“是!”徐祖贻当即走到办公桌前,亲自起草调令。
李宗仁又看向顾修远,语气凝重:“修远啊,庞炳勋还在临沂苦战,每一分钟都在流血。你们早到一刻,就能多救下几个弟兄。”
“卑职明白!”顾修远挺直腰板,“我这就返回驻地,亲自率部驰援。请长官放心,1044旅定不负重托!”
“去吧。”李宗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徐州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顾修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祖贻将写好的手令递给侍从官,走到李宗仁身边:“德公,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年轻人,是不是……”
李宗仁望着窗外扬起的尘土,轻轻摇头:“燕谋,你我都见过太多部队了。但这支1044旅,从军容到士气,从装备到应变,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锐气。或许……这个年轻人真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第200章 急援临沂
顾修远赶回驻地时,整个营地已是一片紧张有序的备战景象,部队就像一部突然加速的战争机器,在参谋长孙继志的精心调度下,每个环节都在高效运转。
炮兵阵地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装填手们两人一组,正将沉重的105毫米炮弹从弹药库抬出,稳稳地码放进卡车厢内。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蹲在车尾,用粉笔在挡板上仔细标注着“高爆弹”和“破甲弹”的字样,不时推一推滑落的镜框。
通讯连的帐篷里,发电机已经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几个通讯兵正在检查电台设备,缠绕天线,确保随时能与各团保持联络。
后勤区域更是忙得热火朝天,辎重营的士兵们喊着号子,把一桶桶燃油滚上卡车,用绳索仔细固定,金属绑带扣紧时发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炊事班那边,大锅里的馒头刚出笼,冒着腾腾热气,炊事员们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分包,再整整齐齐码进竹筐。
医护队的帐篷前,几个女护士正在清点绷带和药品,把手术器械和整箱的药品全部装车。
“旅座!”孙继志快步迎上来,递过一份清单,“各团均已准备就绪,重武器正在装车,半个时辰之后可以出发。”
顾修远扫了一眼清单,满意地看到每个项目后面都打着勾:“通知各团,一小时后开拔。”
“是!旅座!”
装备加兰德步枪的士兵们正麻利地将八发漏夹压入弹仓,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老兵则仔细检查着弹鼓, 确保每一个都装填到位。
弹药手们忙着将最后的弹药箱打开,把备用弹夹分发给每个战士,不远处,辎重兵们正在往卡车上装载物资。
沉重的木箱被迅速推上车厢,几个士兵合力展开厚重的防雨布,利索地覆盖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用绳索牢牢固定。
引擎的轰鸣声在营地各处响起,一辆辆卡车的排气管喷出青烟。
不到一个小时,先头部队的步兵已经全副武装,在道路旁列队完毕,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强行军。
暮色渐浓,全旅开始沿着北上的土路开始急行军,卡车拖着火炮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步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
这支队伍宛如一条钢铁长龙,没有人说无关的话,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在奔赴战场。
……
经过两天两夜的强行军,部队终于抵达临沂近郊的大岭村。
此时已是深夜,星月无光,只有远处天际不时闪动的炮火,将地平线映出一片不祥的红晕。
顾修远命令部队在村外就地休整,自己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出神。
临沂就在眼前,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枪炮声。
旅座。通讯兵快步跑来,脸上带着焦虑,还是联系不上第三军团!所有频道都试过了,庞炳勋部的电台始终没有应答。
顾修远眉头紧锁:继续呼叫,每隔十分钟尝试一次。
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回通讯车。
“赵莽!”他唤来侦察营长,“立即派出侦察分队,我要知道临沂周边每一个日军阵地的具体位置。”
“是!”赵莽敬了个礼,带着几支侦查连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顾修远站在大岭村村口的土坡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临沂城,夜色中,城东北方向不时腾起爆炸的火光,密集的枪声随着夜风隐约传来。
“旅长,看来庞炳勋部还在苦战。”参谋长孙继志走到他身边,语气凝重。
夜里十点,赵莽带着侦察分队回来了:“旅座,都摸清楚了!”
赵莽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示意图:“城北茶山、独树头一带打得最凶,鬼子主力都在那里。城东沂河对岸也有激战,不过……”
他在示意图西侧画了个圈:“西门和南门外主要是伪军刘桂堂的部队,这些二鬼子布防很松散,工事也修得马虎。”
另一个侦察兵补充道:“旅座,我们在古城村附近潜伏时,看到鬼子往东北方向的桃园、三官庙调动兵力,看来庞军团还在那里顽强抵抗。”
顾修远仔细听着汇报,不时点头,这些情报与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完全吻合:“传令,团营级军官立即到指挥部开会。”
十分钟后,临时指挥部的煤油灯下,各团主官围坐在一起。
顾修远简要介绍了敌情后,一团长韦昌首先开口:“旅座,既然西门南门防御薄弱,我们应当从此处打开突破口,先解临沂县城之围。”
二团长张铁山立即表示赞同:“韦团长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要与庞军团取得联系,缓解他们的压力。先打伪军,既能切断日军臂膀,又能让第三军团的弟兄们喘口气。”
三团长邱清泉指着地图补充道:“我完全同意两位团长的看法。我们可以先取义堂集作为物资中转站,再迅速拿下西门南门,与城内守军会合。待打通联系后,再集中兵力对付日军主力。”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进攻路线:“这样既解了临沂之围,又能与第三军团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顾修远满意地点头,目光在几位团级军官脸上扫过,韦昌、张铁山、邱清泉……这些当初跟着他从南京突围出来的老部下,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他们提出的作战方案周密详实,即便脱离他的直接指挥,也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任务。
“很好。”顾修远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现在我命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义堂集的位置:“一团长韦昌,率领你部作为先头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拿下义堂集,肃清当地伪军,先建立物资中转站,而后立刻到南门位置清除伪军!”
“是,旅座!保证完成任务!”韦昌挺胸应道,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二团长张铁山,”顾修远的手指移向古城村,“你部紧随一团之后,占领古城村并建立前沿阵地,这里将是我们的进攻出发地,必须牢牢控制住制高点,随后绕到鬼子侧后,阻拦他们去增兵刘桂堂部。”
张铁山重重顿首:“是,旅座!好久没收拾小鬼子,我都憋惨咯!”
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落在临沂西门和南门的位置:“三团长邱清泉,你部的任务是直取西门,务必全歼刘桂堂的伪军部队。这股伪军虽然战斗力不强,但若与日军主力会合,势必增加我们解围的难度。”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邱清泉:“你们要速战速决,彻底打掉伪军的抵抗意志。待二团完成对日军侧后的包抄,你们就从正面配合,给日军来个前后夹击!”
“明白!”邱清泉挺直腰板,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我部定以雷霆之势歼灭刘桂堂部,绝不让一个伪军与日军会合!”
“赵德柱,你的炮营要在古城村外围布置四个炮兵阵地,采取分散配置、集中射击的战术。我要求你们的炮火必须覆盖从毛家村到水田桥的每一寸土地,为步兵冲锋提供有力支援。”
“旅座放心,”赵德柱挺直腰板,“我已经勘测好了阵地位置,保证让小鬼子无处可躲。”
第201章 难道我要命丧于此?
最后,顾修远看向重机枪营营长李铁柱:“铁柱,你的重机枪营作为全旅的重火力拳头,要在一团发起主攻时,在前沿构筑交叉火力网。特别是要封锁住水田桥这个关键通道,绝不能让日军从这里突围或增援。”
李铁柱重重拍了下胸膛:“旅座,我们重机枪营的枪已经保养得锃亮,就等着给鬼子来个铁扫帚伺候!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顾修远环视众将,“各部务必在今夜十一点前进入战斗位置。这一仗不仅要解临沂之围,更要打出我们1044旅的威风!”
“是!”
夜色深沉如墨,一弯残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1044旅的官兵们悄无声息地沿着乡间土路向东南方向快速的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侦察连的尖兵班,他们猫着腰,每一步都轻得像狸猫,后面跟着的一团部队也尽量放轻脚步,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武器碰撞发出的金属声……
一团长韦昌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手看手表。他注意到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杨树林,立即举起右拳,整个队伍顿时停下脚步。
“老周,”韦昌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团长周德海说,“你看那片林子,太适合打埋伏了。”
周德海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月光下的树林静得反常:“确实要小心。我带侦察班先去探探路?”
“不必,”韦昌摇头,“让尖兵班呈散兵线搜索前进,主力保持距离跟进。”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尖兵班像影子般潜入树林,不一会儿,林子里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这是事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周德海松了口气:“看来没问题。”
“传令下去,保持安静,快速通过。”韦昌对传令兵说。命令像水波般在队伍中传递,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快速穿过树林。
穿过树林后,周德海凑近韦昌耳边:“老韦,再有五里地就是义堂集了。”
韦昌看了看表:“时间紧迫,全队继续前进,告诉各营长,做好战斗准备。”
田野里飘来淡淡的粪肥气味,偶尔惊起的夜鸟让战士们本能地握紧钢枪。周德海不时回头查看队伍情况,确保没有掉队的士兵。
凌晨十一点半左右,前方隐约出现了义堂集的轮廓。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静得出奇,只有几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韦昌和周德海趴在一处土坡后观察。周德海低声道:“镇口有个哨兵,抱着枪在打盹。看来伪军毫无防备。”
韦昌点头,开始部署:“一营从左翼包抄,二营从右翼,三营正面突击。老周,你带特务连绕到镇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明白。”周德海立即带着特务连消失在夜色中。
十分钟后,远处传来两声猫头鹰叫——周德海已经就位。
韦昌立即下令:“行动!”
战士们像猎豹般扑向镇子,镇口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吓得浑身发抖。部队迅速冲进镇内,伪军驻扎的大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不许动!”战士们踹开房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床上的伪军。这些二鬼子睡眼惺忪地举起双手,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时周德海从后院押着几个衣衫不整的伪军军官过来:“老韦,都在这里了,连部军官想从后门溜,被我们逮个正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二十分钟,驻守在这里的伪军一个连全部被俘。韦昌对周德海说:“老周,你带人立即在镇子四周布防,特别是通往临沂的方向要重点警戒。”
“已经安排好了。”周德海指着几个制高点,“每个路口都设了机枪位,镇外放了暗哨。”
韦昌满意地拍拍这搭档的肩膀,转身对通信兵说:“向旅座报告,义堂集已经拿下。让后勤部队尽快进驻,建立物资中转站。”
就在一团顺利拿下义堂集的同时,二团长张铁山已经率部抵达古城村外围。
“副团长,你带二营占领村东的制高点。”张铁山对孙振华吩咐道,“一营在左,三营在右,形成钳形攻势。”
孙振华立即带着二营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摸上村东的小山包。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驻扎着日军的一个警戒小队。双方在黑暗中猝然相遇,顿时爆发激战。
“手榴弹!”孙振华大吼一声,几枚手榴弹随即飞向日军阵地。爆炸的火光中,可以看见日军正在匆忙架设机枪。
这时,张铁山率领的主力从两侧包抄上来。二营的战士们端着刺刀冲上山坡,与日军展开白刃战。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速战速决!”张铁山一边射击一边喊道。不到一刻钟,日军警戒小队就被全歼,二团顺利控制了古城村。
与此同时,炮营营长赵德柱正在紧张地布置炮兵阵地。他选择了四个隐蔽位置,分别位于古城村后方的山坡、一片桃树林、废弃的砖窑以及河堤后面。
“一连阵地准备完毕!”
“二连准备完毕!”
……
各连陆续报告。赵德柱站在观测点上,借着月光调整射击诸元。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区域毛家村至水田桥,做好齐射准备。”
重机枪营营长李铁柱则带着他的重机枪连,在水田桥附近构筑了数道死亡防线。他亲自调整着每挺机枪的射界,确保形成交叉火力网。
“一连在左翼,二连在右翼,三连居中。”李铁柱对三个连长交代,“等鬼子进入射程再开火,让步兵兄弟们看看什么叫绞杀。”
深夜的第五师团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地图前,坂垣征四郎的手指重重落在临沂的位置上,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河边君,你看,只要拿下临沂,再攻下台儿庄,徐州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河边三郎大佐凝视着地图,眉头微蹙:师团长阁下,寺内寿一大将给我们的任务只是佯攻临沂,最大程度的消灭支那军队,吸引藤县的大量支那主力,配合矶谷师团攻取藤县。可到现在,我们连支那军队的主力都没找到......
支那人早就闻风丧胆了。坂垣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给寺内寿一大将发报,就说我部今夜就能完成对县城的合围。待天明时分,战车与飞机齐出,必能一举攻克临沂。
河边立即躬身:师团长英明!寺内寿一大将定会为您的战功感到惊喜。届时,您必将超越矶谷师团长,成为大将最倚重的将领。
“哈哈哈哈,呦西,河边君你说的对!”
第202章 杀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临沂县城西北角的第三军团司令部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庞炳勋背着手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拄着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将眉头紧锁,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城外不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每一次爆炸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今天日军的炮火格外猛烈,不仅炸毁了城内的发电设备,连司令部的电台也在炮击中损坏,现在他与第五战区司令部的联系完全中断了。
“长官。”参谋长王瘦吾快步走进来,声音低沉,“刚清点完各部队人数,我们已经伤亡过半,弹药也所剩不多。照这样打下去,最多再坚持两天。现在电台也坏了,不如……趁夜突围?”
“突围?”庞炳勋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咱们能撑到现在,全靠这临沂城的城墙和工事。要是突围,就凭弟兄们现在这状态,能突出去一成就不错了。”
他望向窗外,语气坚定,“我庞瘸子宁愿带着弟兄们在这里和板垣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能把后背亮给鬼子。”
王瘦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那我再去检查一下各段防务。”
待参谋长离开后,庞炳勋拄着手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不时闪过的炮火光亮,他喃喃自语:“难道这里就是我庞炳勋的葬身之地?”
……
炮营营长赵德柱立在观测位上,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到时针精准的指到12点时,拔出信号枪,打出三颗红色信号弹:“全营急促射,开火!”
命令即出,四个炮兵阵地上顿时地动山摇。
配备给三团的105毫米榴弹炮连率先发言,沉重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划破夜空,精准地砸在西门外伪军阵地的前沿铁丝网和鹿砦上。
爆炸的火球接连腾起,木屑与尘土漫天飞扬,伪军辛苦布置的障碍区瞬间被撕开数道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部署在侧翼的75毫米山炮连开始延伸射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伪军的机枪工事和屯兵所,爆炸声中,不断有残破的武器和肢体被抛向空中。
伪军阵地上一片鬼哭狼嚎,他们何曾经历过如此猛烈而精准的炮火?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横飞的弹片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炮火延伸的哨音刚落,三团长邱清泉便端着冲锋枪向前突击:“全体都有——冲锋!”
“冲啊!”
潜伏在进攻出发地的战士们如猛虎出闸,在副团长徐天宏的带领下,向尚在燃烧和呻吟的敌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突击排装备着清一色的m1加兰德步枪,不停的“砰、砰、砰”地连续击发,八发弹仓让他们在近距离交火中占据绝对优势,往往伪军打出一发子弹的时间,已经有好几发步枪弹迎面而来。
守卫西门的伪军被刚才的炮击彻底打懵了,直到1044旅的士兵冲到眼前,才有人慌慌张张地开始还击。
几挺歪把子机枪刚哆哆嗦嗦地响起,就被后方跟进的重机枪营用更狂暴的火力瞬间压制。
“机枪组,占领左侧制高点!”副团长徐天宏大声命令。
重机枪营的阵地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装备的德制mG-34通用机枪立刻发出撕裂布匹般的嘶吼,以其骇人的射速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火网,子弹如同灼热的钢鞭,将伪军阵地前沿扫得火星四溅,任何试图抬头反击的敌人都被这金属风暴瞬间吞噬。
与此同时,美制m1917重机枪沉稳有力的“咚咚”声也在侧翼响起,进行着持续而精准的长点射,专门拔除伪军的机枪火力和指挥节点。
在绝对优势的火力掩护下,三团的步兵们迅速突入敌军阵地。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这暴风骤雨般的打击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试图依托残破的工事抵抗,立刻就被精准的狙击手点名清除;更多的人则是跪地举枪,连声求饶。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伪军士兵要么在顽抗中被迅速击毙,要么很快就在令人胆寒的怒吼中魂飞魄散地举手投降,少数军官还想组织抵抗,立刻就被精准的狙击手或是迫击炮点名清除。
就在三团对西门守军展开猛烈攻势的同时,韦昌和周德海已经留下一个营驻守义堂集,确保全旅后勤中转站的安全。
两人亲率二营、三营的将士,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扑南门伪军阵地。
听着西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看着天际不时升起的信号弹,韦昌一把扯开风纪扣,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吼道:“弟兄们!三团已经在西门吃肉了!咱们一团能落在后面吗?”
“不能!”战士们齐声怒吼。
周德海拔出佩枪,斯文的样子瞬间消失不见:“告诉老子,谁是咱们1044旅最快的那把刀?”
“一团!一团!杀!杀!杀!”震天的呐喊声冲破云霄。
“好!”韦昌端起一支加兰德步枪,枪刺直指南门,“全团听令:以战斗队形展开,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南门拿下来!”
霎时间,一团官兵如潮水般涌向南门。冲在最前面的尖刀连清一色配备自动武器,密集的火力打得守军抬不起头。
伪军在南门的部署本就薄弱,在这般雷霆万钧的攻势下,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周德海亲自率领一个连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这个平日里沉稳的副团长,此刻仿佛回到了在上海冲锋陷阵只求一线生机的时候。
“压制左侧火力点!”韦昌一边前进一边指挥,“机枪组,给我封住那个路口!”
西门和南门方向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打破了黎明的宁静,也惊动了正在桃园、三官庙一带组织进攻的日军第21联队主力。
联队长片野定见大佐猛地举起望远镜,当看到西、南两个方向同时火光冲天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八嘎!哪来的支那军?”他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侦察分队不是报告说没有发现援军吗?”
“联队长阁下,这……这支部队不知道从哪来的……”
“八嘎!立即命令第二大队分兵支援西门和南门!”片野气急败坏地吼道,“绝不能让他们突破防线!临沂县城唾手可得,绝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第203章 援军?!是援军!
就在第二大队的日军匆忙集结时,在他们侧后方的山坡上,二团长张铁山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龟儿子,总算等到咯!”
他转身对身后摩拳擦掌的战士们喊道:“弟兄们,给小鬼子来个惊喜!”阵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吼。
二团的老兵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个个手指搭在扳机上,就等着团长一声令下,上去给小鬼子来个痛快的。
在这股子杀气的感染下,新兵们也沉住了气,俗话说枪是兵的胆,1044旅的新兵们不仅吃得饱穿得暖,手里更握着清一色的美式装备,这会儿个个都憋着劲要多杀几个鬼子立军功。
一营长老李头操着浓重的川音对着迫击炮排喊道:“娃儿们,给老子瞄准点,一会先打掉鬼子的机枪!”
“开火!”张铁山一声令下。
霎时间,二团阵地上枪炮齐鸣。
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进日军刚刚集结起来的队伍里,重机枪喷吐着火舌,子弹像泼水般扫向慌乱的日军。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日军队伍中开花,破片四溅,顿时将正在集结的日军炸得人仰马翻,一个日军少尉刚抽出军刀想要组织反击,就被迫击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刀被炸得粉碎。
“他们的炮火太准了!根本抬不起头!”一个日军军曹死死趴在地上,对着身旁的士兵嘶吼,“快,机枪组,寻找掩体还击!”
几名日军机枪手拖着九二式重机枪,刚在弹坑后架设好,还没来得及拉栓上膛,一串密集的子弹就泼洒过来。
子弹打在机枪防盾上当当作响,溅起一连串的火花,压得他们根本不敢抬头。
“这些支那军用的什么武器?射速太快了!”另一个军曹在弹坑间狼狈地翻滚躲避,声嘶力竭地呼叫支援,“我们需要炮火掩护!!”
副团长孙振华亲自操着一挺冲锋枪,对着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猛烈扫射:“狗日的小鬼子,尝尝这个!”
密集的弹雨将日军死死压制在原地,老李头见状,立即率领一营的战士们发起了冲锋。
“娃子们,跟老子上!”老李头端着冲锋枪一马当先。
张铁山在后方看得真切,大声喊道:“孙副团长,带二营从左侧包抄,切断鬼子的退路!”
“明白!”孙振华立即率领二营迂回前进。
日军完全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猛烈的侧击,顿时陷入混乱。
片野大佐在望远镜中看到自己的部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气得直跺脚:“八嘎!这到底是哪支部队?火力怎么会这么强!”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参谋厉声吩咐:“立即向师团指挥部发报!报告师团长阁下,我部在三官庙一带遭遇敌军支援部队的侧面进攻。敌军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火力凶猛,战斗素养极高,怀疑是支那军主力部队!目前南门和西门的刘桂堂部已被重创,我部请求战术指导!”
这封紧急电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第五师团指挥部。参谋长梅村笃郎大佐接到电报后,立即向师团长板垣征四郎汇报了战况。
“师团长阁下,片野支队急电!他们在三官庙遭遇不明身份的支那援军袭击,火力异常凶猛,请求战术指导。”
板垣征四郎一把夺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八嘎!这么大一支敌军部队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侦察部队毫无察觉?!”
他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命令:“立即查明这支部队是否来自滕县方向。命令第21联队即刻转进至安全区域休整,待明日其他联队赶到后,再对临沂县城实施合围!”
梅村参谋长犹豫道:“师团长阁下,那刘桂堂部……是否需要派部队接应?”
板垣征四郎冷冷一笑,语气中充满轻蔑:“那些伪军不过是我们手中的消耗品罢了,难道还要用大日本帝国皇军宝贵的性命去搭救他们吗?就让支那人自己处理自己人吧。”
“是!”梅村参谋长立正敬礼,立即转身去传达命令。
板垣征四郎独自站在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临沂位置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支突然出现的中国军队,完全打乱了他的作战计划,板垣征四郎凝视着地图,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
“不过没关系,一点小麻烦而已。待明日天亮,帝国的飞机和战车会给这些突然冒出来、‘自以为是’的支那兵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城内的庞炳勋指挥部里,油灯的火苗随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轻轻摇曳。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将军正拄着手杖在地图前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
他侧耳倾听着,那条伤腿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城外传来的交火声异常激烈,与往日大不相同。
“这枪声……不对头啊。”庞炳勋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困惑,眉头越皱越紧,继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快步走到观察口,一把抓起望远镜。
“不仅有刘桂堂那边的动静,”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激动,“还有……还有鬼子阵地后面的枪声!你们听!”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凝神细听。
确实,除了伪军阵地方向的交火,更远处还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声和爆炸声,而且明显是从日军进攻阵地的侧后方传来的。
他急忙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口,举着望远镜拼命调整焦距,可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仿佛就在几里外的地方进行着一场激战。
“来人!”庞炳勋高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马上派人去西门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传令兵准备离开时,城西方向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
庞炳勋死死盯着那信号弹,握着望远镜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在军中几十年,太熟悉日军的信号了——这绝不是他们的!
“难道……难道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这位老将军的心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老眼竟有些湿润,“难道是援军来了?!”
指挥部里顿时一片寂静,所有参谋都屏住了呼吸,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意外,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希望。
庞炳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他知道,如果真是援军,那么临沂,或许还有救!
第204章 打通临沂通道
片野大佐刚接到师团指挥部的急电,通讯兵几乎是爬着将电文送到他手中的。
借着炮弹爆炸的闪光,片野看清了电文上的每一个字:“即刻转进,避免被合围。”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握着军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转进!全体转进!”他嘶哑着嗓子嘶吼,军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光,“集中所有火力,打开突破口!重机枪中队掩护,步兵中队向右侧突击!”
命令迅速在阵地上传递,日军士兵们从散兵坑里爬出来,在军官的呵斥下开始集结。
轻重机枪突然发疯似的向右侧阵地倾泻弹雨,迫击炮弹也集中轰击着同一个方向,炸起的尘土遮天蔽月。
右侧阵地上,一营长老李头被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他啐出嘴里的泥土,对着身后吼道:“狗日的小鬼子要跑!机枪手,给老子压住右翼!不能让他们溜了!”
可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右侧阵地的战士们被压制在掩体后,子弹嗖嗖地从头顶掠过,打得泥土四溅。
几个年轻的战士试图抬头观察,立即被密集的弹雨逼了回去。
孙振华在左翼看得分明,日军正在悄悄收拢左翼部队,所有重武器都在向右侧移动。
他心头一紧,正要下令,却见三营长已经带着几十个战士跃出战壕,眼看就要追出去了。
“站住!”孙振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拽住三营长的武装带,“不要命了?”
三营长急得满脸通红,指着日军撤退的方向:“副团长,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糊涂!”孙振华厉声喝道,一把将他按在战壕沿上,“你看看鬼子的阵型!殿后的都是精锐,摆明了是要诱我们追击!”
就在这时,日军殿后部队突然架起两挺歪把子机枪,对着追击路线就是一通扫射。子弹打在战士们刚才想要经过的土坡上,激起一片烟尘。
三营长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看清日军在撤退路线上早已设下埋伏。若不是被孙振华及时拉住,他的部队恐怕就要撞进敌人的火力网了。
“看见没有?”孙振华沉声道,“小鬼子这是要丢车保帅!传令下去,立即消灭残敌,然后分头赶往西门和南门,帮一团和三团歼灭伪军!”
右翼阵地上,老李头猫着腰在战壕里穿梭,粗糙的手掌挨个拍过战士们的肩膀:“手榴弹准备!让这帮殿后的小鬼子尝尝厉害!”
战士们纷纷从腰间摸出手榴弹,黑乎乎的手榴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几十颗手榴弹齐齐飞出,在夜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将阵地点亮了一瞬,映出日军殿后部队人仰马翻的身影。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地,但主力已经趁着火力掩护向右侧突围而去。
硝烟中,隐约可见日军士兵狼狈后撤的身影,钢盔在月光下泛着仓皇的冷光,他们丢弃的装备散落一地,歪倒的机枪架在弹坑边缘,还在微微晃动。
此时城内的庞炳勋在指挥所里焦急的来回踱步,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外面的枪声时密时疏,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这位老将的心。
“师座,查清楚了!”一个参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满脸都是汗水和尘土,“是咱们的援军!从鬼子背后杀出来的!”
庞炳勋扶着桌案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随即被坚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突然转身下令:
“传我命令!城内所有能动的部队,立即从西门、南门出击!配合援军,全歼这股伪军和日军!”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在四面夹击之下,刘桂堂部的伪军很快溃不成军,除了跪地投降的,其余全部被歼。
战场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和倒伏的尸体,一面被炮火撕裂的伪军军旗在泥泞中缓缓燃烧。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
顾修远率领1044旅终于击溃了日军第五师团二十一联队和伪军刘桂堂部,打通了通向临沂县城的通道。
残月西垂,星光黯淡,只有尚未熄灭的战火还在田野间明明灭灭。
参谋长快步冲进庞炳勋的司令部,连门都来不及敲,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军座,军座,鬼子被打退了,伪军都被缴了械……胜利了!
庞炳勋猛地站起身,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地图上的铅笔滚落在地:“真的?来的是哪支部队?带队的长官是哪位?”
“是1044旅!带队的是顾修远将军!”
“顾修远?就是那个‘幽灵团长’?”庞炳勋眼中露出恍然之色,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应该叫‘幽灵将军’了!果然是他带的兵才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兵临城下!快,备马!我要亲自去迎他!”
参谋长连忙拦住:“军团长,城内的电路还未修复,是否先让工兵营抢修司令部通讯?”
庞炳勋大手一挥:“眼下最重要的是援军到了!这说明战区司令部始终记挂着我们!”他声音洪亮,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走,都随我去迎接援军。电路待接到人后再修不迟!”
当庞炳勋率领众将领走出司令部时,见到了一支历经血战透着一股百战余生杀气的部队。
为首那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来。他面容刚毅,剑眉下的双眼深邃有神,身姿依然挺拔如青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顾修远身披一件沾满尘土的将校呢大衣,腰佩手枪,马靴上还沾着战场的泥泞。
“报告庞军长,”顾修远立正敬礼,声音沉稳有力,“职部1044混成旅旅长顾修远奉战区司令长官之命前来增援!”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立正,动作整齐划一,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微微扬起。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的部队,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军容。
第205章 没有投降,只有死
十分钟后,顾修远坐在庞炳勋那简陋的司令部里,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庞炳勋就坐在一旁,这位年近六旬、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将,此刻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由衷的感激,他抱拳郑重说道:
“顾旅长,这次临沂危在旦夕,多亏你率部及时来援,这份救命之恩,我庞更陈没齿难忘!今后但有所求,只要我老哥哥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顾修远看着面前这位面容带着疲惫却眼神诚恳的老人,心中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思绪复杂。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在临沂与日寇浴血奋战、寸土不让的将军,几年之后,在形势比人强的困境下,竟会……他强行按下了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令人不快的记忆,将注意力拉回到当前。
不等顾修远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战士押着两个被反绑双手、衣衫凌乱的人走了进来。
“报告军团长、顾旅长!我们在外围巡查时,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自称是来……来投诚的。”带队排长报告道。
“报告旅座!庞军团长!我们在外围巡查时,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自称是来……来投诚的。”带队排长报告道。
其中一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连声道:“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小的刘桂堂,是真心实意来投降的,愿意戴罪立功,打鬼子!”
“刘桂堂?”顾修远目光一凝,抬头仔细打量这个跪地求饶的汉子。
此人颧骨高耸,眼带凶光,虽然此刻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但眉宇间那股长期刀头舔血形成的戾气却难以完全掩盖。
顾修远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此人的信息:刘桂堂,长期流窜于鲁南地区的巨匪,人称“混世魔王刘黑七”,麾下匪众数千,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恶不作。
就在几年前,这刘黑七还曾率匪部在山东滕县、沂水、费县、蒙阴等地大肆烧杀抢掠,血洗村庄,屠戮百姓逾万,奸淫掳掠,罪行罄竹难书!这是一个毫无家国观念、只信奉实力和利益的悍匪。
顾修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哼笑一声:“投降?我不接受你的投降。你刘黑七烧杀抢掠,恶贯满盈,我要你这样的人干什么?留在军中败坏风气,还是等你日后再次反水?”
刘桂堂一听,急忙抬头辩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顾旅长!我……我是中国人啊!你不能杀我!我可以帮你打鬼子,我熟悉这一带地形,我手下还有弟兄……”
“中国人?”顾修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你也配提‘中国人’这三个字?”
“是中国人,为何你的刀枪不去对着侵略我们国土、屠戮我们同胞的日本鬼子,反而一次次挥向自己的父老乡亲?
是中国人,为何你纵容手下在齐鲁大地上烧毁房屋二十万,残杀无辜百姓一万两千余人,奸淫妇女无数?
你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哪一滴不是中国人的血?!当鬼子打进来的时候,你想到的不是保家卫国,而是盘算着怎么投机取巧,怎么苟且偷生,甚至还想借着鬼子的势继续作威作福!你这样的行径,与助纣为虐的汉奸何异?!”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桂堂心上,也回荡在指挥部每个人的耳边,刘桂堂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顾修远不再看他,转向庞炳勋,语气沉痛而鄙夷:
“庞军长,此人匪性深重,毫无民族气节,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实为我中国军人之耻,更不配为我华夏同胞。留着他,只会玷污这身军装,玷污我们为之奋战的这片土地。依我看,杀了吧,以告慰那些惨死在他手中的无辜亡魂,也正我军纪!”
庞炳勋看着面如死灰的刘桂堂,又看了看义正辞严的顾修远,重重点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听你的!”
命令一下,左右战士立刻将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发不出的刘桂堂和同样面无人色的夏子明拖了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为祸鲁南多年的巨匪刘黑七,就此结束了其罪恶的一生,也提前避免了其未来投敌叛国的汉奸行径。
庞炳勋沉吟片刻,转而问道:“顾旅长,我看你的士兵还看管了不少被缴械的伪军,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顾修远早有考量:“庞军长,这些人成分复杂。有的是被刘桂堂裹挟来的壮丁,身不由己;有的虽跟着为匪,但尚未犯下不可饶恕的大恶。更重要的是,他们终究是中国人。
我的意思是,仔细甄别,愿意回家种地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走;若有人还想当兵吃粮,愿意打鬼子的,那就看战区如何安排,可以补充进其他部队。”
庞炳勋闻言,眼睛一亮,这场恶战,他们第三军团折损无数,他现在正急需兵员补充,立刻接口道:
“顾旅长,既然有此打算,不如将这些愿意继续当兵的青壮交给我来看管整编。我会立刻电明李长官,将这些人直接补充进我的第三军团,也好尽快形成战斗力。”
顾修远对此并无不可,点头应道:“好的,就按庞军长说的办。”
“真的……太感谢了!”庞炳勋再次由衷感谢。
他如今处境艰难,顾修远不仅雪中送炭来援,还如此大方地将俘虏兵员让给他,这份人情着实不小。
顾修远摆摆手,语气诚恳:“庞司令过奖了。你我同属第五战区战斗序列,相互支援、并肩杀敌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感激不感激。况且,您真正要谢的,应该是力排众议、信任并支持您的李长官才是。”
听到顾修远提起李宗仁,庞炳勋眼中立刻流露出深深的感激之色。
这绝非演戏,而是实实在在的真情流露,他感慨道:“顾老弟言之有理,李长官的大恩大德,我庞更陈没齿难忘!”
第206章 移交指挥权
这背后,确实有一段辛酸。
在徐州会战之前,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其实面临着被撤编解散的危机,军政部曾下令要庞炳勋将五个团缩编为四个团,否则就停发粮饷,这让庞炳勋十分为难。
同时老蒋的嫡系部队如同饿狼般环伺在侧,就等着吞并他这支杂牌军。
不过庞炳勋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后第三天,庞炳勋、宋哲元、刘汝明等七位将领向全国发出抗日通电:
“哲元等分属军人,责在保国,谨率所部枕戈待命,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奋斗牺牲,誓雪此耻。”
这则“通电抗日”来应对,让中央一时无法强行撤编。
但军政部仍坚持要他将五个团缩编为四个团,这对视部队为命根子的庞炳勋来说,无异于割肉,气得他几乎落泪,深感抗日还要受此窝囊气。
关键时刻,是李宗仁拉了他一把。
当时李宗仁不仅亲自手令兵站总监为庞部补充弹药装备,还直接打电话给武汉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详陈庞部的实际困难和苦衷,请求蒋介石收回成命。
最终,军政部回电,奉蒋介石谕令,庞部“暂时维持现状”。说句实在话,庞炳勋这大半辈子在军阀混战中颠沛流离,看惯了倾轧算计,还从未遇到过像李宗仁这样真心体恤部下、肯为杂牌军出头力争的长官。
这份知遇之恩和保全之情,他始终铭记于心。此刻,在临沂这战火纷飞的前线,面对顾修远,回想起李宗仁的恩义,庞炳勋心中更是感慨万千,也更加坚定了在此地与日寇血战到底的决心。
听到庞炳勋提及李宗仁的恩情,顾修远心中了然,便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及眼下的战事。
他神色一正,询问道:“庞长官,如今贵我两军已经成功会师,下一步作战该如何进行,还请您示下。”
庞炳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坦诚:
“顾旅长老弟,你就别跟老哥哥我客气了。不瞒你说,经过这几天的血战,我的第三军团伤亡过半,已经是元气大伤。眼下我能盼着的,就是能把这临沂城守住,就算对得起李长官,对得起国家了。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作战计划。”
他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向顾修远:“这种关乎全局的指挥谋划,老哥我自认不如你,还是由顾旅长你来安排吧。我第三军团上下,听从调遣!”
“这……”顾修远闻言,不禁犹豫起来。
论军衔,庞炳勋是陆军中将,军团长, 自己只是少将旅长,论资历,对方是久经沙场的老行伍,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的时候,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
于情于理,他都不敢对这位军中前辈指手画脚。
看到顾修远面露难色,一旁的第三军团参谋长王瘦吾适时开口,语气真诚:
“顾旅长,请您千万不要有所顾虑。我们军长是真心实意佩服您的指挥才能,也是真心信任您。临沂战局危殆,唯有同心协力,方能克敌制胜啊。”
庞炳勋也用力点头,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是啊,顾老弟,不怕你笑话,我老庞这辈子打过的仗不少,可对上这小鬼子,是真他娘的憋屈!我也想在闭眼之前,真真正正地、跟着能人打一次漂漂亮亮的胜仗!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也瞧瞧!”
他的话里透着不甘,更带着一股渴望雪耻的炽热。顾修远听后,心中不由得一阵触动。
无论眼前这位老将军未来的历史轨迹如何,至少在此刻,在临沂这片血火焦土上,他依然是一位一心报国、不计个人得失与部队伤亡、与日寇誓死周旋的硬汉!
这份在绝境中依然渴望胜利的赤诚,让顾修远动容。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庞长官、王参谋长既然如此信任,职部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既然如此,职部就暂时代为筹划,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庞长官随时指正。”
“嗯!这就对了嘛!”庞炳勋见顾修远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神色一肃,当着指挥部里所有军官的面,朗声宣布:
“顾老弟,你放心大胆地指挥!这次老哥我,还有整个第三军团,都以你马首是瞻!哪个王八羔子敢不听你的命令,不用你开口,我老庞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明确了指挥权的归属。
“如此,就委屈老哥了。”顾修远也不再客套,立刻进入角色,开始了解己方实力。
他直接问道:“庞长官,敢问贵部现在还能作战的人员,具体还有多少?”
庞炳勋皱着眉头,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心疼地咂咂嘴:“娘的,这小鬼子的炮火是真狠啊!打了这几天硬仗,兄弟们死伤惨重,五个团都快打残了。现在粗略算下来,全军团还能拿得动枪、能上阵厮杀的,大概……也就七千人左右了。”
“七千人?”顾修远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他心中快速计算,庞炳勋的第三军团满编时应有一万三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七千可战之兵,伤亡确实近乎过半,可谓元气大伤。
看着庞炳勋那疲惫的眼神,他深知,久战疲敝之师骤然全部撤下,可能会影响防线稳定,而且也需要考虑庞炳勋作为老将的尊严。
顾修远略作沉吟,指着地图对庞炳勋说道:“庞长官,坂垣师团的主攻方向明确,在城北和城东北,企图强行突破。而西北方向,将是我部预定的反击战场。”
他的手指移向城南:“贵部已经在此血战数日,弟兄们必然是人困马乏,急需休整。您看城南方向,背靠沂河,日军大规模部队难以展开,目前仅有警戒部队和零星炮击,压力最小。”
第207章 下达作战任务
顾修远抬头看向庞炳勋,目光诚恳:“我欲亲率本部在城北、西北迎击日军锋芒。但临沂安危,系于全身,而非一拳。南线虽非主攻方向,却是我军的退路和生命线,至关重要,非久经战阵、沉稳老练之师不能担当。”
他的声音带着郑重的托付:“因此,我想请老将军率部坐镇南城,负责城南门、西南角及沿沂河西岸防务,并作为全军的战役总预备队。在这里,贵部可以就地整补,让伤员后送,让血战余生的弟兄们喘口气。这好比我的脊背,就全交给您了!”
庞炳勋闻言,心中震动。
他明白顾修远的深意:既给了他相对安全的休整区域,又赋予重任——南线稳固,全军无后顾之忧;预备队在握,关键时刻可定乾坤。
这份安排既体恤了他的困境,又保全了他的颜面,更是莫大的信任。
他紧紧握住顾修远的手,声音有些哽咽:“顾老弟……你这……老哥我……什么也不说了!南线就交给我,只要第三军团还有一个能喘气的,绝不让鬼子从南面威胁临沂!预备队随时待命,就等你的反击信号!”
“好!”顾修远重重点头,“那就请老哥即刻安排换防,让弟兄们尽快休整。”
庞炳勋立即转向参谋长:“瘦吾!传令,按顾旅长部署,我部即刻接防南城及沂河西岸一线阵地,在天亮前布置好火力和战壕,组建预备队!快!”
作战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继续。
作战地图被铺开,几名年轻的参谋人员眼眶泛红,强打着精神,根据最新情报,用红蓝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上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细微变化。
红笔代表的日军箭头,如同毒蛇般从北、东两个方向紧紧缠绕着临沂城。
顾修远手持教鞭站在地图前,身后分别坐着周岘白、孙继志,以及庞炳勋、王瘦吾等第三军团、1044旅的团级主官们。
所有人都面容肃穆,紧盯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等高线和村落标记。汽灯摇曳的光线在他们疲惫却专注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气氛压抑而紧张。
庞炳勋裹了裹披在肩上的旧军大衣,哈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他指了指地图上日军重点标注的区域:“顾老弟,鬼子在城北和东北的攻势最凶,娘娘庙和刘家湖是他们伸出来的两只毒钳,不敲掉,临沂就永远睡不安稳啊。”
顾修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对面日军阵地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这凌晨的指挥部里异常清晰:“庞老哥所言极是,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必须拔掉这两个钉子,反守为攻!”
“现在我命令:庞军团长的第三军团,任务不变,坚守城南、西南及沂河西岸区域,确保我军退路安全,同时作为全军总预备队,休整待命。”
庞炳勋和王瘦吾两人用力点头:“是,第三军团一定牢牢守住阵地!”
“韦昌、周德海!”
“到!”两人霍然起身。
“你们一团,首要任务是接防城西,确保本阵无虞。而后,集中精锐,向西北出击,给我把娘娘庙拿下来!那里是日军的前沿支撑点,拿下它,就是我们进攻刘家湖的跳板和眼睛!得手后,立即转入坚固防御,把它给我钉死在那里,作为炮兵观察点和前进基地!”
“是!保证拿下娘娘庙,把它变成铁打的堡垒!”
“张铁山、孙振华!”
“到!”两位悍将昂首挺胸。
“你们二团,是此次进攻的尖刀!待一团稳固娘娘庙后,立即以之为依托,向刘家湖发起总攻!不要四面开花,集中兵力火力,给我撕开一个口子,直插心脏!优先打掉鬼子的指挥所、炮兵和通讯!我要你们像铁锤一样,砸碎刘家湖的日军!”
“明白!旅座,二团保证把刘家湖搅个天翻地覆!”
“邱清泉、徐天宏!”
“到!”两位团长肃立。
“你们三团,任务是战场遮蔽与纵深破袭。进攻发起前,利用夜色秘密潜出,迂回至刘家湖以北、以西地域。你们的任务是:切断汤头方向的日军增援,袭扰其后勤线!总攻开始后,从敌人背后狠狠捅上一刀,与二团前后夹击,彻底打垮刘家湖守军!”
“是!保证让小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火力配置,是此战的关键,顾修远看向两位重火力指挥官。
“李铁柱!”
“到!”
“你的重机枪营,是‘点杀’利器。mG34和m1919A4混合部署,构筑交叉火力网,专打日军冲锋集群和侧翼。博福斯高炮,给我隐蔽好,平射打坦克、敲工事,防空护头顶!我要你在关键路段,给小鬼子准备一个血肉磨坊!”
“旅座放心!保证让小鬼子有来无回!”
“赵德柱!”
“到!”
“你的炮兵营,由我直接指挥,负责‘面炸’和精准拔点。60迫击炮配属一线,随叫随到,75山炮负责拔除明确目标,105榴弹炮进行拦阻射击和反炮兵作战。至于那几门150重炮,”顾修远语气加重,“这是我们的杀手锏,必须用在刀刃上,专轰日军指挥部和重兵集结地!炮火准备要层次分明,进攻支援要如影随形!”
“是!炮兵营全体已准备就绪,就等旅座一声令下!”
顾修远环视全场,目光如炬:“各部明确任务,立即进行准备!此战,关乎临沂安危,关乎第五战区北线稳定!我要的不是击退,是重创,是打疼板本征四郎这个老鬼子!都清楚了吗?”
“清楚!”所有军官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作战计划已定,利剑即将出鞘。
1044旅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按照顾修远的意志,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目标直指娘娘庙与刘家湖,临沂城下的战火,即将迎来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
第208章 复仇!杀鬼子!
黎明前的寒意深入骨髓,临沂城内外却是一片与寒冷截然相反的沸腾景象。
一团在韦昌和周德海的率领下,正连夜接防城西阵地,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进入战位,锹镐与冻土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在加固原有的战壕,增设机枪巢,布置铁丝网和雷区。
二团张铁山和孙振华则带着骨干,借助微弱的星光和手电筒的遮蔽光,反复勘察通往刘家湖的进攻路线,低声讨论着突击分队的选择和火力配系。
三团在团长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的带领下,已经开始检查装备,准备执行隐秘的迂回穿插任务,大家默契的等待着副旅长周岘白,一会副旅长会给他们标注好的穿插路线。
后勤保障线更是灯火通明。
1044旅的后勤官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他们不仅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补给点,还主动带动庞炳勋部疲惫不堪的后勤人员,支起大锅,利用带来的米面、罐头,烧煮着滚烫的粥和面汤。
炊烟在严格管控下袅袅升起,很快,热食被优先送到刚从火线上撤下来、浑身硝烟与血污的第三军团士兵手中。
许多庞部士兵捧着久违的热饭,眼眶泛红,狼吞虎咽,透支的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在领饭的队伍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河南小兵,脸上满是黑灰,嘴唇干裂,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
他叫刘小娃,是跟着哥哥一起参军打鬼子的,他木然地接过炊事兵递过来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菜肉粥和馒头,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狼吞虎咽。
而是端着碗,茫然地走到一个背风的角落,缓缓蹲了下来,他把那碗热粥轻轻放在地上,拿起馒头想要递给旁边,可旁边空空如也。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混进碗里的热粥中。
“哥……吃饭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热乎的……你吃一口……”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看到了,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小娃,别这样……你哥他……他在天上看着呢。”
李铁蛋猛地抬起头,泪水和泥土在脸上混成了花,他哽咽着:“王叔……我哥……我哥是为了护着我才……鬼子的手榴弹扔过来,他把我扑倒了……他自己……”他说不下去了,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老兵眼圈也红了,用力搂了搂他:“好孩子,记住你哥是咋没的!这仇,咱得报!把这饭吃下去,才有力气杀鬼子,给你哥报仇!”
李铁蛋猛地抬起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碗混合了泪水的热粥,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滚烫的粥似乎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那颗因失去至亲而剧痛的心。
临时设立的野战救护所设在一个祠堂里,1044旅的汪医生和林医生带着医疗队,已经连续工作了两个小时。
他们身边堆满了从旅部带来的药品和器械,祠堂正中央挂着两盏汽灯,嘶嘶作响的白光下,景象令人心惊。
地上铺着的草席几乎被鲜血浸透,不断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呜咽在空气中交织。
汪医生正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身边,他的军装已被剪开,伤口血肉模糊。
“按住他!”汪医生对旁边的护士喊道,手中的器械精准地探入伤口寻找弹头,伤员痛苦地扭动着,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
“兄弟,坚持住!”汪医生额上沁满汗珠,声音却异常沉稳,“弹头取出来就好了,我们有的是磺胺药,你不会感染的!”
不远处,林医生正在指挥护士们分发药品,他注意到一个靠在墙角的伤员始终低着头,便端着一杯水和磺胺药片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右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裤管被血浸透。
“小同志,把药吃了。”
少年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医生……我的腿……”
“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林医生坚定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把药吃了,养好伤,你还能继续打鬼子!”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担架员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重伤员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快救救我们营长!
林医生快步上前,只见伤员胸前一片模糊,气息微弱,他立即开始检查,却发现伤员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浪费药了……伤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留给……其他弟兄……
“别说话!”林医生一边快速清理伤口,一边坚定地说,“我们1044旅来了,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伤员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前的口袋:“这里……家书……交给……”
话未说完,他的手突然垂下,林医生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进行心肺复苏,嘶声喊道:“汪医生!快来!”
整个救护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两位医生拼命抢救,终于,在漫长的几分钟后,伤员的心跳恢复了。
“立即输血!”汪医生抹了把汗,“用我们带来的血浆!”
周围的第三军团伤兵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喃喃道:“他们……他们真的在用最好的药救我们……”
另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士兵哽咽着说:“要是早有这样的援军,王排长他们就不会……”
林沐川听到这些第三军团战士的话,大声安抚:“放心,我们带来的药品足够。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一个兄弟因为缺医少药而牺牲!”
听到这句话,伤兵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绝望变成了希望,又从希望变成了坚定。
那个断臂的老兵突然用剩下的左手抓起身边的步枪,对身边的战友说:“只是少支胳膊而已,我一支胳膊也能打鬼子,跟着1044旅的弟兄们一起,跟小鬼子拼了!”
“对!拼了!”
“报仇!”
怒吼声在救护所里回荡,仿佛要将这些天来的屈辱和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第209章 敌酋之怒
通讯班的战士们肩负重任,他们冒着严寒,在城西、城南以及各团预定集结地域之间奔波,紧张地架设电话线路,调试电台,确保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指挥通讯的畅通无阻。
而在这一切紧张忙碌的背景中,顾修远独自待在作为临时指挥部的一间民房里。他没有点灯,只是和衣靠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的各种声响:伤员的呻吟、士兵的脚步声、远处的枪炮声……似乎都离他很远。
他并非真正入睡,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脑海中那个独特的三维沙盘。
沙盘上,临沂城及周边地形清晰地呈现出来。顾修远的心念微动,沙盘立即开始变化:
城东沂河对岸,日军的炮兵阵地被标注为红色光点。他注意到那里部署着至少一个炮兵大队,十二门三八式野炮呈扇形分布,射界覆盖了整个临沂东城。
“这里需要重点压制。”顾修远在心中默念。沙盘随即模拟出炮击效果,显示必须同时动用两个105榴弹炮连才能有效压制这个阵地。
他的意识转向城北,在茶山和独树头之间,日军的步兵联队正在构筑进攻阵地。沙盘上显示出他们正在架设重机枪的位置,以及几个迫击炮阵地的坐标。
“让赵德柱的炮营优先打击这些目标。”顾修远继续推演,“先用一轮急促射打乱他们的部署,再用精准火力逐个清除。”
他继续推演着各种可能:如果日军分兵迂回怎么办?如果他们的航空兵提前参战怎么办?如果伪军残部从侧翼骚扰怎么办?每一个可能性都在沙盘上反复模拟,寻找最优解。
射击诸元在他脑海中飞速计算:距离、风向、弹种选择、射击时序......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他知道,明天的战斗,炮火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当他终于从沙盘中退出时,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推演极其耗费心神,但却是值得的。现在,他对明天的战局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顾修远坐起身,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坐标和战术要点。然后他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是真的要休息了。
远在临沂东北方向的日军第五师团前线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座被严密守卫、充斥着压抑与愤怒的野战营帐。
第五师团长板垣征四郎中将,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他那铺着地图的桌子后来回踱步,最终猛地停在垂首肃立的第21联队联队长片野定见大佐面前。
他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孔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
“笨蛋!”板垣的咆哮声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尖锐,“一个齐装满员的帝国联队,配属炮兵、工兵,再加上近六千‘皇协军’辅助,兵力、火力均占优势!竟然……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被装备低劣的支那军打得如此狼狈,损兵折将,甚至丢掉了至关重要的前沿要点!你的武士精神呢?你简直把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威名,把我第五师团‘钢军’的脸面都丢尽了!说!你是如何指挥的?!”
站在他对面的片野定见大佐,两边脸颊上布满了清晰红肿的掌印,那是方才板垣盛怒之下连续抽打的痕迹。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靴尖,不敢与师团长那喷火的眼神对视,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却透露出他内心强烈的不服与委屈。
同样站在一旁,如同背景板般的坂本支队支队长坂本顺少将,此刻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巴掌也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
片野联队是他的麾下主力,更是此次进攻临沂的拳头部队,遭受如此意料之外的挫折,他这个支队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师团长看似在疾言厉色地训斥片野,那一声声“第五师团的颜面”,何尝不是在敲打他坂本顺?
片野定见终于忍不住,低着头,声音沉闷却带着辩解意味开口道:
“师团长阁下,卑职绝非推卸责任!但是……但是这伙支那军,他们……他们完全不同!他们行动诡秘,调动和集结毫无征兆,仿佛能从地底钻出来!
其士兵作战意志极其顽强,甚至敢于在炮火下发起反冲锋!更重要的是……他们装备了大量的自动火器,冲锋枪、轻机枪数量惊人,火力投射密度远超我们以往遭遇的任何一支支那部队!
而且,他们拥有数量不明、但射击极为精准的重炮支援!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我们的突击队形和炮兵阵地上!而我们……我们当时主要依靠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在接触的瞬间,火力上就吃了大亏……”
“八嘎!借口!统统是借口!”板垣征四郎眼见部下还敢辩解,刚刚稍息的怒火再次腾起,右手又扬了起来。
“师团长阁下!请您息怒!”坂本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片野身前,深深鞠躬,语气急促而恳切,“片野君此次确实大意轻敌,对敌情判断有误,临阵指挥失当,理应受到严厉惩处!但眼下战事紧迫,临阵换将于军不利!请阁下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明日,我们已经协调完毕!第五飞行大队将全力支援,出动六架九五式轻型轰炸机和八架九七式双发轻型轰炸机,对临沂城内及周边支那军阵地进行地毯式轰炸,必将将其工事摧毁,士气瓦解!”
“在帝国雄鹰的绝对掩护下,我支队将集中所有力量,投入六十余辆装甲车、二十余辆战车,以及超过三十门火炮,形成钢铁洪流,向临沂发起决定性总攻!卑职以武士的荣誉担保,必定一举攻克临沂,将第五师团的旭日旗,高高插上支那军的指挥部废墟!”
第210章 第五师团的计划
板垣征四郎听着坂本顺的计划,暴怒的神色稍稍缓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目光阴鸷地盯着地图上的临沂,缓缓点了点头:
“呦西……坂本君,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承诺。明日,在航空兵和战车部队的绝对优势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失败的理由!我要看到的是胜利的捷报,是支那军溃败的画面!坂本君,片野君,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不要再让我,让第五师团,让整个华北方面军失望了!”
就在这时,参谋长梅村津郎大佐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敬礼,而是直接来到板垣身边,低声而清晰地报告:
“师团长阁下,特高课和前线侦察单位刚刚确认,当面之敌,除庞炳勋之残部,新增援并予我片野支队以重创者,确系支那军第1044混成旅,其旅长是……顾修远!”
“顾修远?”板垣征四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那个在南京城下侥幸得手,让我帝国精锐蒙受损失,近来声名鹊起的支那将领……竟然是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很好……非常好!这次撞在我第五师团的手里,就让我亲自来掂量掂量,这个被支那人吹上天的顾修远,到底有几斤几两!此人屡次挫败皇军,令帝国陆军颜面受损,只要彻底击溃他,砍下他的头颅,我们第五师团‘钢军’的威名,必将响彻整个陆军!”
指挥部内的空气,因“顾修远”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和肃杀。
一股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浓烈战意,在双方统帅之间隔空碰撞,一场双方都志在必得、赌上荣誉与存亡的恶战,已然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板垣征四郎与参谋长梅村津郎大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尽管他们手握压倒性的兵力和火力优势,明日之战看似胜券在握,但“顾修远”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提醒他们必须谨慎。
毕竟,若能在此摘下这颗让帝国多次蒙羞的“支那将星”,无疑是大功一件,但若稍有闪失……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坂本君,”板垣征四郎的目光重新投向坂本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详细说明你明日的作战计划。”
“嗨依!”坂本顺精神一振,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语气充满了自信:
“师团长阁下,明日作战,核心在于‘立体打击,多路合围’!”
“首先,航空兵火力开路!明日早上八点三十分整,第五飞行大队的轰炸机群将对临沂外围支那军阵地,尤其是其疑似炮兵阵地和指挥枢纽,进行首轮地毯式轰炸,最大限度摧毁其防御设施和士气。”
“与此同时,我支队主力,将采取大纵深迂回包抄战术!”他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临沂城东的沂河上,“主力部队将从城东的沂河对岸强行渡河!此举,可使守军腹背受敌,他们必须同时防御坚固的城墙和宽阔的沂河一线,兵力必将被极大分散,陷入极度被动!”
他接着将指挥棒向南移动,“我军渡过沂河后,不做停留,立即向南迅猛穿插!目标直指临沂城南和周边交通要道!一旦控制这些要点,就等于切断了临沂守军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及可能的空中支援,将庞炳勋和顾修远所部,彻底合围在临沂城内!届时,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对于城西地区,”坂本顺的指挥棒转向西面,“那里河流纵横,地形复杂,不利于我主力部队展开。因此,我计划派遣骑兵第五联队,配合城北的主攻和城东的包抄,向西面进行战术侦察和骚扰作战。他们的任务是形成对临沂城的半包围态势,起到牵制和监视作用,严防守军从西面溃逃或获得任何增援!”
“至于城北,”他的指挥棒最后落在临沂正北方向,语气更加笃定,“这里是连接汤头镇、乃至潍坊、青岛方向的唯一陆路干道,是我第五师团主力、重武器和后勤补给的生命线!”
他看向板垣,后者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国崎登君的支队将从汤头强势前出,首要目标是夺取战略要点刘家湖,扫清外围。随后,国崎支队将依仗其精良的装备和士兵的卓越素质,采取正面强攻,中央突破的战术,像一柄重锤,全力砸向支那军在城北的防御核心!企图一举摧毁其阵地,从正面最猛烈处,强行攻破临沂城池!”
坂本顺收回指挥棒,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师团长阁下,明日,航空兵轰炸覆盖,东线大迂回包抄断其后路,西线骑兵监视骚扰,北线国崎支队正面强攻破城!四管齐下,临沂守军兵力有限,顾此失彼,绝无幸理!最后,我各路大军将在临沂城内完成合围,彻底歼灭庞炳勋第三军团与顾修远的1044旅!”
板垣征四郎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呦西……计划很周密。就按此执行!告诉国崎登,还有骑兵第五联队,明日一战,关乎第五师团的荣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嗨依!”指挥部内众军官齐声应诺,杀气腾腾。一场旨在彻底围歼临沂守军的巨大包围网,已然编织完成。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八时三十分。
第五师团各进攻部队已全部进入预定攻击位置,蓄势待发。
天空准时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隶属第五飞行大队的六架九五式轻型轰炸机和八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黑压压地飞临临沂上空,准备投下致命的炸弹。
在一架领航的九五式轻型轰炸机驾驶舱内,驾驶员山口弘毅大尉透过风镜,俯瞰着下方逐渐清晰的中国大地,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对着通话器,语气轻松地对后座的投弹手田中慎一少尉说道:“田中君,一会又要看到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的支那兵了,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正适合送他们上路。”
第211章 打的就是飞机
后座传来田中慎一带着兴奋的回应:“山口君说得没错!一想到能把炸弹精准地丢到他们头上,听那美妙的爆炸声,就让人心情愉悦!这些劣等民族,只配在帝国的铁翼下颤抖!”
另一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上,机枪手小林光一郎看着机翼下掠过的村庄,狂妄地补充道:
“山口大尉,如此广袤肥沃的土地,交给这些支那人实在是浪费。只有我们大和民族,才配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帝国的太阳旗,应该插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哈哈哈!”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名飞行员肆意的笑声,充满了征服者的傲慢。他们仿佛不是来执行杀戮任务,而是来进行一场轻松的狩猎。
这些日军飞行员之所以如此猖狂,实在是因为中日双方的空中力量对比太过悬殊。
自去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中国空军的主力几乎全部被牵制在华东战场,保卫着政治核心区和长江防线。
原本计划增援华北的战机也纷纷调往南方,致使北方战场的制空权完全落入敌手。
在广袤的华北地区,中国空军仅有一支北正面支队苦苦支撑,司令部设在太原,总共不过四十余架飞机,却要负责整个黄河两岸的空防。
面对日军在临沂方向发起的重点进攻,这支薄弱的力量根本无力提供有效支援。
更不用说地面防空了,整个抗战期间,中国军队的高射炮都极度匮乏。
德制的Flak 18型37毫米高射炮全国仅有六十门左右,20毫米机关炮总数也不过二百门。
这些珍贵的防空武器都被优先配置在南京、武汉、重庆等政治中心和交通枢纽,像临沂这样的前线阵地,几乎分不到一门像样的高射炮,此刻的临沂天空,俨然成了日军的演兵场。
连日来的反复空袭,已让这些日军飞行员对临沂外围,尤其是娘娘庙至大岭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机群甫一抵达临沂外围,便驾轻就熟地分成了三个攻击梯队,在山口弘毅大尉的无线电指挥下,带着俯冲的尖啸,依次朝着早已锁定的目标区域猛扑下去。
地面上,日军坂本支队指挥官坂本顺少将,正站在前沿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紧紧盯住娘娘庙方向。
当那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最终笼罩头顶时,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心中稍定:帝国的空中武士,终究是战场的主宰者。
在他的经验里,只要帝国飞机投下炸弹,华夏军队的阵地必然陷入混乱与恐慌,那将是地面部队发起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参谋长河边三郎大佐,语气笃定地命令道:
“河边君,传令下去,第十一联队做好突击准备!轰炸结束后五分钟内,必须发起攻击!半个小时后,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的联队旗,飘扬在娘娘庙的高地上!”
“哈伊!”河边三郎重重顿首,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第一梯队的四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带着傲慢的尖啸,从三千米高度开始俯冲。机头压下,呈四十五度角,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直扑地面。
机腹弹舱门早已打开,一枚枚沉重的航空炸弹裸露在外,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此时它们的高度已降至八百米,这已是相当危险的投弹高度。
但为首的日军长机驾驶员,山口弘毅大尉,为了追求极致的精度,竟狂妄地打算继续下降至五百米!
面对这种“不设防”的对手,他们早已将谨慎抛诸脑后,尽情展现着所谓“皇军”的“武威”。
“高度六百!准备投弹!”山口对着通话器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虐杀的快意。
然而,他们今天面对的,早已不是原先装备匮乏的部队。
就在日机高度降至约六百米,正准备进入最后投弹航路的瞬间,下方原本寂静的地面,骤然爆发出致命的火焰!
“咚咚咚咚咚!”
m1919A4重机枪那特有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咆哮首先响起!数道由12.7毫米大口径曳光弹组成的炽热火链,如同突然扬起的鞭子,猛地抽向天空,瞬间在低空交织成一张虽然稀疏却足够致命的火网!
但这仅仅是开始!
“通!通!通!通!”
几乎是同时,那几个被精心伪装过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位,发出了节奏分明、震人心魄的怒吼!
炮身剧烈地后坐、复进,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焰,一发发40毫米高爆炮弹以极高的射速破膛而出,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在日机俯冲的路径前方和周围炸开一团团密集而致命的黑灰色烟云!
破片如同死亡的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八嘎!是防空炮!拉起来!快拉起来!”山口弘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之前的狂妄瞬间被惊恐取代,他对着通话器声嘶力竭地狂吼,拼命向后拉操纵杆。
但太晚了!
一架紧跟在他侧后方的九七式轰炸机,飞行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吓呆了,反应慢了半拍。
机身猛地一阵剧震,左翼根部直接被一团近炸的博福斯炮弹破片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整个机翼几乎被扯断!
飞机瞬间失去平衡,冒着浓密的黑烟,像个醉汉一样歪歪扭扭地向下坠落,几秒后,在地面上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
“第一小队,紧急爬升!脱离!脱离!”山口弘毅肝胆俱裂,继续吼道。
剩余的两架日机拼命拉升起飞,试图摆脱这死亡空域。
然而,它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此刻它们的弹舱内依旧满载着沉重的航空炸弹!
过大的重量使得飞机的机动性变得异常笨拙,爬升速度缓慢,地面上的防空火力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追踪它们缓慢移动的身影。
又一道灼热的博福斯炮弹轨迹,如同死神的指引,精准地追上了落在最后的那架九七式轰炸机!
“轰!!!”
这一次是直接命中!
炮弹无情地钻入了它满载弹药的机腹弹舱,瞬间引发了灾难性的殉爆!
第212章 攻守易势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中爆发,那架轰炸机甚至没来得及变成火球,就在半空中被彻底撕裂,化作无数燃烧的金属碎片,如同一场钢铁与火焰的暴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转瞬之间,四架俯冲而下的日机,两架被当场击落,一架重伤逃窜,仅有山口弘毅这一架侥幸拖着黑烟狼狈逃离了高射火力的有效射界。
“打得好!”
“干死小鬼子!”
“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
地面阵地上,目睹这一切的1044旅和第三军团的官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情释放,士气空前高涨!
这欢呼声中,尤其以第三军团的战士们最为激动,许多士兵此刻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苦于没有防空武器,在以往的战斗中,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机在头顶耀武扬威,肆意投弹扫射,将战友吞噬在火海中,那种无力感、那种屈辱,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他们只能蜷缩在战壕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却无法给予敌人实质性的打击。而今天,他们亲眼看到,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鬼子飞机,在自家阵地炽烈的防空火网中,拖着黑烟坠落、凌空爆炸!
这画面带来的震撼无以伦比,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中,突然有人劈开了一道光,用震耳欲聋的炮声告诉他们:别怕,我们能打赢!我们也有能力把鬼子从天上揍下来!
“看到了吗?狗日的小鬼子也会掉下来!”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第三军团老兵,用力拍打着身旁年轻士兵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空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山口弘毅大尉,惊魂未定地看着后方那两团燃烧坠落的残骸,冷汗瞬间湿透了飞行服。
他对着通话器,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支那军地面有强力防空火力!立即终止轰炸任务,脱离战场,返航!重复,立即返航!必须等陆军清除地面威胁后才能继续执行任务!” 剩余的日机再也不敢逗留,纷纷爬升高度,仓惶向远方逃去。
地面上,日军前沿观察所内。
坂本顺少将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眼睁睁地看着帝国的轰炸机在眼前化作火球和碎片,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极致的愤怒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厉声对参谋长河边三郎咆哮道:
“八嘎!命令炮兵!立刻!马上!对支那军暴露的防空阵地进行覆盖炮击!把他们所有的防空火力,统统给我炸成废铁!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哈伊!”河边三郎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然而,就在这道命令尚未传出观察所之际,在1044旅的前沿指挥所内,顾修远几乎在日机被击退的同一时间,命令已经通过电话传达到了赵德柱的炮兵指挥所。
“赵德柱!方位5211,日军野炮阵地,已暴露!方位3644,疑似步兵炮集结点!155mm榴弹炮齐射!105mm榴弹炮,延伸覆盖!给我把鬼子的炮管子炸弯!”
“是!全排齐射!放!”
下一刻,1044旅炮兵阵地深处,那两门堪称战略武器的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发出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更加沉重、更加威严的怒吼!
巨大的炮口风暴卷起地面的尘土,如同巨兽的咆哮!
“轰——!!!!”
“轰——!!!!”
威力绝伦的155毫米高爆榴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划破长空,以近乎垂直的弹道,精准地砸向了日军的炮兵阵地!
随后105mm榴弹炮也开始延伸覆盖,刹那间地动山摇!
远比航空炸弹爆炸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从日军阵地后方传来,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夹杂着浓烟和泥土冲天而起。
坂本顺通过望远镜看到,他寄予厚望的炮兵阵地所在区域,瞬间被一片死亡的火海和烟尘所笼罩!隐约可见火炮的零件和不明物体被抛向空中……
完了!
坂本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炮兵,还没有打出炮弹,恐怕就要迎来灭顶之灾!对方指挥官的反应速度和炮火之精准、猛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日军轰炸机狼狈逃窜,赖以依仗的重炮阵地又遭毁灭性打击,正在娘娘庙一带休整的日军坂本支队第十一联队,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长野佑一郎大佐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刀的刀柄。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对面中国军队的阵地上静得出奇,这种反常的寂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联队长阁下,是否暂缓进攻计划?”参谋压低声音请示,眼神中带着忧虑。
长野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阵地上随处可见弹坑和焦土,几处工事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按原计划推进。战车中队已经就位,迫击炮小队也已完成部署......”
话音未落,三发红色信号弹突然从对面阵地后方腾空而起,在晨曦中划出三道刺眼的弧线。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时,中国军队阵地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火声。
“开火!”
韦昌站在炮兵观察位上,手中的望远镜稳稳对准日军阵地。
随着他一声令下,隐蔽在后山反斜面的四门75毫米山炮同时发出怒吼,第一轮炮弹就精准地落在日军战车集群前方五十米处,炸起的泥土如同瀑布般倾泻在战车装甲上。
“各连迫击炮,三发速射!”韦昌继续下令。
阵地上顿时响起密集的“咚咚”声,各连的60迫击炮组以惊人的速度装填发射。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日军前沿阵地,刚刚就位的日军机枪手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炸得人仰马翻。
第213章 请求支援!
“二营,跟我上!”
二营长刘振峰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膛。这位从班长一路打上来的山东汉子,亲自率领突击排跃出战壕。
战士们如同猎豹般窜出,却不是一窝蜂地前冲,而是自动分成三个战斗小组。
每个小组呈三角队形展开,机枪手占据侧翼制高点,步枪手在掷弹筒掩护下交替跃进。
“保持距离!注意掩护!”刘振峰一边快速移动,一边大声呼喊。
他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始终保持着射击姿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这位在紫金峰战役中亲手击毙过二十个鬼子的老兵,对战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八嘎!他们竟敢主动出击!”长野大佐又惊又怒,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颤抖。
他在指挥所里看得真切,额头甚至已经渗出了冷汗。
望远镜里,中国军队精准的炮火配合、娴熟的战术动作,让他心惊不已。这支队伍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逊于他手下的精锐。
他也完全没料到这支中国军队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就敢组织起如此凌厉的进攻。
长野突然意识到,眼下这情形简直荒谬至极!曾经靠着装备优势碾压中国军队的皇军,此刻竟然在火力上完全处于下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长野放下望远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片野君被扇耳光的画面就在昨天。
他深吸一口气,对参谋们说道:“敌人的火力太强,我们必须改变战术。传令下去,全体上刺刀,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和支那兵缠斗在一起!用帝国武士们的白刃战能力,让他们的重武器失去作用!”
“命令第三大队投入战斗!把所有战车都派上去!”长野咬牙切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贴近他们!”
日军的九七式战车轰鸣着向前推进,沉重的履带碾过焦土,扬起漫天尘土。五十七毫米炮不断喷吐火舌,将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炸得土石飞溅。
紧随其后的日军步兵猫着腰,借助战车掩护向前推进。
韦昌在观察所里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娘的,小鬼子又是这招,这次可不好使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通知各连,按预定方案迎敌。60迫击炮重点照顾战车履带,75山炮压制后续步兵。重机枪阵地交叉火力封锁,掷弹筒组随时准备清除死角。”
随着命令下达,阵地上顿时活跃起来。
mG34重机枪特有的撕裂布匹般的射击声率先响起,密集的弹幕瞬间笼罩了日军步兵。几乎同时,1919A4重机枪也发出沉稳的点射,精准地压制着试图迂回的日军小队。
“巴祖卡小组就位!”阵地上传来呼喊声。几名扛着火箭筒的士兵迅速猫腰前进,在战友火力掩护下,迅速进入预设发射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缓缓推进的日军战车。
“轰!”
一声巨响,领头的一辆战车顿时化作一团火球。其他战车见状,急忙转向,却正好暴露了侧翼。
“打!”刘振峰看准机会,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对着战车后的日军步兵猛烈扫射。子弹如同镰刀般割倒一片日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日军的战车在迫击炮和火箭筒的干扰下已经显出疲态,不时有战车被命中履带,歪斜着停在半路。后方的日军步兵在双重火力压制下,更是举步维艰。
“告诉炮兵连,打得好!”韦昌对参谋说道,“就这么打,让小鬼子尝尝咱们的火力配系!”
“团长,让我带一营从左翼包抄!”周德海挺身而出,眼神坚定,“光是打退他们不够,这次非得全歼这股敌人不可!要打,就要把他们打怕!”
韦昌转头看向这位老搭档,周德海脸上沾着硝烟,但目光炯炯有神,握着冲锋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周,交给你了。”韦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速战速决!”
“你放心!”周德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比起纵横穿插,我可不比孙振华那老小子差!”
他转身跃出观察所,对着待命的一营官兵吼道:“一营的,跟我走!让三团的弟兄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穿插!”
一营的战士们立即行动起来,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战场,而是沿着一条隐蔽的交通壕快速机动。
周德海一马当先,他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不时停下来观察敌情。
此时的前沿阵地上,二营长刘振峰已经率部突破了日军第一道防线,这个从山东出来的老兵,作战风格狠辣果决。他手中的加兰德步枪不停点射,将一个试图靠近的日军军曹击倒。
他身边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警卫员,则始终与他保持数步距离,枪口警惕地扫视着近身区域,用短点射清除任何试图从侧翼逼近的威胁。 两人一远一近,构成了一个高效的战斗小组。
“继续推进!别给小鬼子喘息的机会!”刘振峰大吼,手中的加兰德步枪不停点射。子弹打光后,他利落地换上弹匣,动作干净利落。
一团长韦昌站在观察位上,手中的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整个战场。
他的目光不仅在正面的二营阵地,也时刻关注着侧后方三营的隐蔽位置,以及一营预定穿插的方向。
“传令,”韦昌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在演练场上,“山炮连延伸射击,封锁日军后退路线。迫击炮集中火力,打掉那个重机枪阵地。通知三营,做好反冲击准备,听我号令。”
在他身旁,通讯兵飞快地摇动电话,旗语兵不断打着旗号,整个指挥体系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
长野大佐在指挥所里焦躁地踱步,战况的急转直下让他始料未及,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对方手中的美式装备竟然如此精良。
60迫击炮的射速快得惊人,75山炮的精度超乎想象,还有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箭筒......他猛地抓起电话,对接线员吼道:“立即给我接指挥部!”
电话接通后,长野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支队长!第十一联队遭遇支那军主力猛烈反击,请求第二十一联队立即增援!重复,立即增援!”
第214章 小鬼子去死吧
话筒那头传来坂本顺急促的声音:“长野君,坚持住!第二十一联队已经奉命驰援,预计三十分钟内抵达你部右翼。务必守住阵地!”
得到这个答复,长野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他对着参谋们吼道:“第二十一联队正在赶来,我们必须坚持住!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在他们合围之前,冲垮他们!”
长野大佐的命令刚下,第十一联队第二大队大队长佐藤少佐便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突击!突击!”
他身后的日军士兵如同被驱赶的野兽,发出阵阵“万岁”的嚎叫。佐藤少佐刀向前猛挥:“全体跟上!”
整个大队呈散兵线展开,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军官的驱赶下疯狂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时而匍匐前进,时而快速跃进,动作娴熟老练。
“杀啊!杀啊!”一个日军曹长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手中的军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佐藤少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冲锋态势。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告诉各中队,不要停!一鼓作气冲垮支那军的防线!”
日军的轻重机枪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在二营阵地上。迫击炮弹也不时落下,炸起团团烟尘。
“第二中队,向右翼迂回!”佐藤少佐继续下令,“第三中队保持正面压力!”
日军士兵们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尽管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后面的士兵依然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确实给二营阵地造成了巨大压力。
阵地上,二营长刘振峰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望着前方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的日军,嘶声吼道:
“弟兄们!给老子钉死在阵地上!周副团带着一营的弟兄们正在包抄,咱们多守一刻,就能多宰几个鬼子!”
日军的冲锋一波猛过一波,坦克的履带碾过焦土,战车的炮火将阵地前的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
但二营的官兵们始终没有后退半步,他们极其快速的切换了战斗模式。
手持加兰德步枪的士兵们怒吼着挺起刺刀,与涌来的日军展开惨烈的肉搏。而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士兵们则迅速后撤至战壕的拐角或制高点,他们利用冲锋枪的速射优势,进行精确的短点射。
任何试图绕过正面拼刺、或成群结队冲过来的日军,都会立刻遭到汤姆逊弹雨的洗礼。
在极近的距离上,有些冲锋枪手甚至单手据枪,另一手推开碍事的障碍,对准日军的躯干直接扣动扳机。
这是1044旅的官兵们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步冲协同战术:步枪手用刺刀构成近身屏障,而冲锋枪手则化身为移动的霰弹枪,负责清理集群目标和保护战友的侧翼。
当个别日军突破火力网冲至眼前,来不及射击时,沉重的汤姆逊枪身本身就成了钝器,一记猛力的枪托横扫,砸开对方突刺的步枪,为身边的步枪手创造击杀机会,或是为自己拔出手枪赢得那致命的一秒钟。
整个阵地虽然看似陷入混战,但一团官兵正以其严格的训练和合理的武器配比,构建着一道道死亡的火网。
在二营阵地左后侧的一片坡地反斜面后,一团三营的官兵们正紧握武器,屏息以待。
营长赵大勇趴在观察口,看着二营弟兄在日军疯狂的冲击下死战不退,眼珠子瞪得通红。
他不断回头看向团指挥所的方向,焦急地等待着那一声出击的命令。
“营长,鬼子这波攻势太猛了,二营的压力太大了!”一个连长猫着腰跑过来。
赵大勇猛地拔出自己的手枪,对旁边的连长低吼:“通知各连,只要出击命令一下,步枪手上刺刀,准备接应!冲锋枪手和机枪手前出,占领侧翼射击阵地,用交叉火力覆盖二营阵地前沿,把鬼子后续部队给我截断!”
韦昌站在观察所里,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他计算着时间和距离,周德海带领的一营,此刻应该已经穿插到位,截断了日军第二十一联队的增援路线。
是时候了!
他猛地放下手腕,对通讯兵厉声下令:“信号弹!命令三营,全线反击!”
三发绿色信号弹带着尖啸升空,在天空中划出三道醒目的轨迹。
一直在二营侧后方引而待发的三营,如同出笼的猛虎,瞬间从坡地后跃出。
营长赵大勇一马当先,手中手枪向前一挥:“三营的弟兄们,跟老子冲!干死这帮东洋杂碎!”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杀意,化作震天的怒吼,三营的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侧翼狠狠撞入了日军第十一联队毫无防备的腰肋部位。
这正是日军最致命的时刻。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所有兵力都压在正面的二营阵地上,侧翼完全暴露,三营的突然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嗒嗒嗒!嗒嗒嗒!”
三营的轻重机枪手迅速抢占侧翼制高点,炽热的弹链如同死神的鞭子,横向抽过日军的散兵线。
正在嚎叫着向前冲锋的日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子弹打在人体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血雾一团接一团地爆开,几乎将空气都染成了淡红色。
一个日军军官正举着军刀督促士兵前进,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军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栽倒在地。
“啊!妈妈!救命啊!”
一个腹部中弹的年轻日军士兵瘫在弹坑里,看着自己流淌出的肠子,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
“畜、畜生!他们难道是魔鬼吗?!”
另一个日军老兵看着身边瞬间倒下的半个小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他赖以生存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火力与杀戮效率面前彻底崩塌。
“狗日的小鬼子,说什么叽哩哇啦的鸟语呢!”一个满脸硝烟的三营老兵,一边用手中的加兰德步枪精准地点名,一边怒骂道,“给老子死!”
他扣动扳机,那个喊“妈妈”的日军士兵猛地一颤,彻底没了声息。
第215章 三面夹击
“手榴弹!覆盖过去!”赵大勇一边用驳壳枪点射,一边大声嘶吼。
无数颗手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日军人堆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大地都在颤抖。破片和冲击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日军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被抛向空中。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日军进攻队伍,此刻已彻底沦为修罗屠场。
正面阵地上,压力骤减的二营长刘振峰抓住机会,振臂高呼:“弟兄们!三营的弟兄们来接应了!一起把小鬼子压下去!杀!”
“杀!杀!杀!——”
反击的怒吼从正面爆发,与侧翼三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令日军胆寒战栗的死亡交响曲。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幸存日军的战斗意志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痕。
正面,二营的战士们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复仇雄狮,从浸满鲜血的战壕和焦黑的弹坑中一跃而出。
他们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枪寒光凛冽,怒吼的机枪喷吐着复仇的火焰,将那些反应稍慢、仍在负隅顽抗的鬼子一个个钉死在他们妄图占领的土地上。
侧面,三营密集的交叉火力则如同两把巨大而无情的铁梳,以毁灭性的效率,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日军的散兵线。
弹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枪炮的轰鸣。
田中胜少佐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
几秒钟前,他还在试图收拢部队,组织一道防线。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士兵像割草一样倒下,完整的进攻队形在瞬间被撕得粉碎,侧翼杀来的中国士兵眼神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完了……全完了……” 一个绝望的声音在他心底尖叫。
什么武士道,什么为天皇尽忠,在如此赤裸裸的、高效的屠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撤退!全体撤退!”
田中少佐第一个发出了这声标志着彻底崩溃的嘶吼,那象征身份与荣誉的指挥刀也被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随手抛弃。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国军官的尊严,连滚带爬地转身,向着来时路亡命奔逃。
在天皇和长官的描述里,他们应该是从容赴死、为天皇尽忠的武士。
但此刻,当死亡以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眼前,当同伴的脑浆溅在脸上,当肠子流淌出来发出恶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被灌输的信念。
他们也会恐惧,面对从两面泼洒过来的弹雨,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也会挣扎,在“玉碎”的命令和活下去的欲望之间痛苦地撕扯;他们再也无法像演习中想象的那样,高呼着口号坦然面对死亡。
这溃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周围残存日军心中最后的抵抗意志。真实的、残酷的屠杀,将一切虚伪的豪言壮语都击得粉碎。
这声叫喊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了整个崩溃中的日军。
“撤退!快!”
“被绕过去了!我们被包围了!”
还活着的日军士兵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他们丢下步枪,推搡着身边的同伴,只为了能快一秒钟逃离这个屠宰场。
许多人为了跑得快些,甚至连沉重的弹药袋都扯下来扔掉。他们狼狈不堪,把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中国军队炽热的枪口下。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斗,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猎与屠戮。
子弹从背后追上他们,手榴弹在他们溃逃的人群中炸开,田野上、山坡下,到处都是奔逃的土黄色身影和不断倒下的尸体。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逃出二营和三营的火力夹击,以为能看到一线生机时,迎接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在他们撤退路径的前方,一道新的、更加坚固的防线,如同铜墙铁壁般巍然矗立。
周德海率领的一营,已经如同预先谋划好的那样,精准地穿插到位,彻底封死了日军第十一联队最后的生路。
一营的官兵们沉默地据守在临时挖掘的工事后,一挺挺轻重机枪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所有枪口,都冷冷地指向了溃逃而来的日军。
周德海站在阵地中央,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那些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撞过来的残兵败将,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放下望远镜,缓缓抽出腰间的手枪,向前用力一挥:
“一营!开火!”
“哒哒哒哒——!”
“砰!砰!砰!”
步枪、冲锋枪、轻重机枪……所有武器在这一刻齐声咆哮!
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迎面撞来的日军溃兵,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成排地倒下。
前有坚壁,后有追兵。
进退无路,上天无门。
日军第十一联队的士兵们,被困在这片狭小的死亡地带,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然后在来自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中一片片地倒下。
他们的建制完全被打散,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士兵的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日军第十一联队的脊梁,在这一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绝望的哀嚎,被彻底、干净利落地打断了。
他们不再是那支不可一世的“钢军”,只是一群在死亡陷阱中徒劳挣扎的可怜虫。
在刘家湖外围,张铁山和孙振华几乎同时看到了远方天际坠落的日机黑烟,以及更远处日军炮兵阵地被端掉后升起的巨大烟柱。
“旅座得手了!”张铁山眼中精光爆射:“全团注意!咱们的大家伙发威了!小鬼子瞎了聋了!轮到咱们了!按预定计划,全线出击!把小鬼子给我彻底赶出刘家湖!”
“杀——!”
震天的怒吼从废墟、沟壑、断墙后爆发出来。
二团的官兵们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跃出。
他们以班排为战术单位,化作无数把淬火的尖刀,凶狠地插向因后方骤变而陷入混乱的日军阵地。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在刘家湖盘踞多时,虽然留守的兵力不算太多,但他们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将这座村庄打造成了一个布满死亡陷阱的堡垒。
村口那几栋相对完好的砖石房屋,是日军防御体系的核心,他们显然得到了工兵的指导,防御工事构筑得颇具章法。
那栋扼守主路的二层小楼,底层的门窗早已被用沙袋和砖石彻底封死,只留下几个狭窄的射击孔,从外面看,几乎找不到可以突入的缺口。
而二楼则被改造成了机枪巢,窗口处的砖块被精心拆除,形成了宽阔的射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就架在那里,枪口冷漠地指向村外开阔地,旁边堆放着整箱的弹药和备用枪管。
这挺机枪与侧翼另一个屋顶上的歪把子轻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牢牢锁死了通往村内的主干道。
第216章 刘家湖巷战
村内利用青石地基的祠堂改造的支撑点更是坚固。
厚重的青石墙壁本身就难以摧毁,日军又在祠堂内部用夯土和木料搭建了夹层,进一步增强了防炮能力。
祠堂的大门被从内部用粗大的横木顶死,窗户也被沙袋堵住大半。
在祠堂的院墙角落,甚至巧妙地布置了一个隐蔽的暗堡,射孔开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极难被发现。
一旦有进攻部队试图越过祠堂向前推进,就会遭到这个暗堡的侧射火力偷袭。
其他一些砖房也被充分利用,日军拆除了相邻房屋之间的部分墙壁,形成了内部通道,使得兵力可以在不同火力点之间隐蔽机动。
他们在屋内的墙壁上掏出了大大小小的射击孔,有些甚至故意在看似废弃的断墙后设置假目标,而真正的火力点则设在更隐蔽的位置。
这些精心布置的火力点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相互支援的防御网络。
当敌方的战士们发起冲锋时,就会立刻陷入了这张火网的绞杀之中,从正面、侧面,甚至是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来的子弹,让进攻部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在村内核心指挥部里,留守日军最高指挥官小郎大佐正透过望远镜,志得意满地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二团的战士们在他的火力网下不断倒下,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得意地说道:“呦西!”
他拖长了语调,手指敲打着桌面:“这里的防御体系,是我亲自督建的,大大的好!这些赶来送死的支那兵,真是异想天开!他们以为凭借几件新式武器就能攻破我的铁桶阵?笑话!”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墓!我看,根本不用等国崎支队赶到,我们在这里,就可以将他们通通杀死!让师团长看看,我小郎的厉害!哈哈!”
“他娘的!三连被村口那栋二层小楼的机枪压住了!”孙振华在望远镜里看到情况,立刻喊道。
“让巴祖卡上!给老子轰了它!”张铁山毫不犹豫地下令。
两名扛着巴祖卡火箭筒的士兵在战友的火力掩护下,迅速匍匐前进,抢占了一处断墙后的发射位。
“装填完毕!”
“打!”
“咻——轰!”
火箭弹拖着尾焰精准地钻进了二楼的窗户,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火光,那挺肆虐的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另一处由青石地基的祠堂改造的工事异常坚固,机枪子弹打在上面只能留下点点白痕,手榴弹也效果有限。
“掷弹筒!用掷弹筒敲掉它!”一名连长大声指挥。
几名掷弹筒手迅速测算距离,“嗵嗵嗵”几声闷响,几发榴弹划着弧线落下,在祠堂院内和屋顶炸开,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
突击组趁机从侧翼贴近,用炸药包炸开了侧墙,汤姆逊冲锋枪手立刻向内倾泻弹雨。
巷战的残酷与高效,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狭窄的巷道里,汤姆逊冲锋枪成了绝对的王者。手持“芝加哥打字机”的突击手们冲在最前面,遇敌瞬间,那独特而急促的“嗒嗒嗒”点射声便骤然响起。
0.45英寸口径的大威力手枪子弹头在极近的距离上拥有恐怖的停止作用,试图依托墙角、窗口顽抗的日军士兵,往往刚露头就被这瓢泼的弹雨连人带枪打翻在地,身上爆开数个骇人的血洞。
“左边院子!压制!”一个班长吼道。
一挺架在断墙后的德制mG34通用机枪立刻发出了那标志性的、如同撕裂亚麻布般的密集嘶吼,高射速泼洒出的弹幕,瞬间将日军据守的院门、窗户打得千疮百孔,砖石碎屑混合着木屑四处飞溅,压得里面的鬼子根本抬不起头。
“手榴弹!”
两枚手榴弹顺着窗口甩了进去。
“轰!轰!”
两声闷响后,突击组立刻踹门而入,汤姆逊冲锋枪对着硝烟中晃动的人影进行清扫。
在稍远一些的街道交叉口或较为开阔的院落,装备着加兰德m1步枪的士兵们则发挥了射程和精度优势。
他们占据制高点,进行精准的压制和狙杀。
“砰!砰!砰!”八发弹仓的半自动步枪持续射击,火力远超日军拉一下打一发的三八式步枪,将试图转移或集结的日军一个个点名撂倒。
战场的态势正在迅速逆转。
二团的战士们凭借着优势火力和灵活的班组战术,将日军精心布置的火力点一个一个地敲掉。
巴祖卡火箭筒的怒吼声此起彼伏,每一发火箭弹命中,都意味着一处坚固的机枪巢或防御支点被连根拔起,化为废墟和燃烧的残骸。
在村内指挥部,小郎大佐再次举起望远镜时,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看着自己赖以自豪的防御体系在对方凶悍而精准的打击下土崩瓦解,再也笑不出来了。
“八嘎!”他气急败坏地放下望远镜,一把抓过通讯兵手中的电话,几乎是对着话筒在咆哮:
“莫西莫西!指挥部吗?!我是小郎!刘家湖请求紧急战术指导!敌人的火力太猛,我们的据点正在快速丢失!国崎支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再不来,刘家湖就要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正是坂本顺。
他听到小郎几乎带着哭腔的报告,握着话筒的手都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
“八嘎!”坂本顺也忍不住骂出声,“小郎!你在胡说些什么!刘家湖的防御体系那么坚固,怎么会这么快就顶不住!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顶住!为援军争取时间!明白吗!”
“可是阁下,支那军的火箭筒和自动火力……”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小郎大佐还想争辩,听筒里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嘟嘟嘟……”的忙音——通往前沿指挥部的电话线,显然已经被炮火或者突击队炸断了!
小郎大佐握着只剩下忙音的话筒,面如死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第217章 长胆的第三军团
日军最后的的抵抗异常疯狂,意识到突围无望后,一些残兵开始发动自杀性攻击。
“天皇陛下万岁!”一名身上捆满手榴弹的日军军曹突然从地窖里跳出,嚎叫着冲向二团的一个冲锋枪小组。
“小心!”侧翼的加兰德步枪手反应极快,“砰!砰!”两枪精准命中其胸口。
日军军曹踉跄倒地,身上的手榴弹轰然爆炸,破片呼啸着擦过战士们的头顶。
几乎就在同时,侧翼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上,异变陡生!
“天皇陛下万岁!”
又一个身上捆满手榴弹的日军士兵,脸上带着疯狂的狞笑,从二楼的断墙处纵身跃下,目标直指下方正在交替前进的一个二团步兵班!
“小心上面!”有人惊呼。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个被大家叫做 “小四川” 的年轻战士,听到喊声刚抬起头,那个黑影就如同陨石般砸落在他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捆绑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威力巨大,瞬间将那名日军士兵自身撕裂,也将落点中心及其周围的一切吞噬。
“小四川”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避动作,巨大的冲击波就将他单薄的身体猛地抛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断墙上,随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头上那顶略显宽大的m1钢盔滚落一旁,年轻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灼烧的痕迹,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那支心爱的加兰德步枪,枪托也被炸裂,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
“小四川!”
那个操着山东口音的老兵,绰号“老黑”的班长,目眦欲裂地嘶吼着。
他亲眼看着这个平日里总笑嘻嘻、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婆娘的小兄弟,在自己眼前被炸得血肉模糊。
“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小鬼子!”
老黑像一头发狂的雄狮,猛地从掩体后站起身,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不再讲究任何战术点射,对着那栋小楼以及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窗口、废墟,扣死扳机,将整整一个弹鼓的子弹疯狂地倾泻出去!
“嗒嗒嗒嗒嗒——!”
炙热的弹雨打得砖石碎屑横飞,仿佛要将这栋吞噬了他兄弟的楼房彻底撕碎。
“机枪!给老子覆盖射击!炸死这帮狗娘养的!”另一个班的班长也红了眼,对着机枪手咆哮。
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二团战士胸中猛烈燃烧。
接下来的进攻,战士们变得更加悍不畏死,战术动作也愈发凌厉凶狠。
他们用冲锋枪、用手榴弹、用刺刀,将压抑的怒火和悲愤,全部倾泻在残存的日军身上,几乎不留任何俘虏的余地。
每一间房屋的清除,都带着为战友复仇的决绝。
第三军团此刻正严密镇守着临沂城的南门、西南角以及沿沂河西岸的防务。
番号听着唬人,实则兵力捉襟见肘,仅有一个第40军,而这个军也只有一个完整的师——第39师。
军团长庞炳勋、师长马法五、参谋长王瘦吾齐聚在军部指挥部里,更靠前的位置,第115旅旅长朱家麟、第116旅旅长李运通,则与麾下的四位团长一同挤在前沿团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远处烟尘弥漫的战场方向。
虽说1044旅“幽灵部队”的名声和辉煌战绩早已传遍全国,但毕竟耳听为虚,未能亲眼得见,众人心里终究像是悬着一块石头。
加之自家部队前几日被日军猛攻,差点被打得崩盘,此刻即便他们所处的防线相对靠后,承受的压力远不如正面战场,也没有任何人敢掉以轻心。
当日军轰炸机群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时,指挥所内外所有官兵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又一场来自空中的单方面屠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们终生难忘。
他们看到,地面上突然窜起一道道密集而诡异的火舌,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扑天空!
紧接着,那几架原本不可一世的日军轰炸机,竟在空中接连爆成一团团火球,拖着浓烟栽向大地!更有凌空爆炸的飞机,在空中直接解体!
“打……打下来了!鬼子的飞机被打下来了!”一个年轻的参谋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刹那间,阵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许多从华北一路败退下来、受尽日军空中欺凌的老兵,看着那坠落的火球,眼眶瞬间就红了,粗糙的手掌抹去眼角混着硝烟的泪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指挥部里,庞炳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将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数日的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一股扬眉吐气的热流贯通全身!
“瘦吾!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鬼子的飞机!让顾老弟他们给揍下来了!”他一把抓住参谋长王瘦吾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王瘦吾也激动得不住点头,语无伦次:“看到了,军座!看到了!炸了好几架!好几架啊!”
庞炳勋猛地转身,声音洪亮得如同撞响的铜钟,对着传令兵命令道:
“传令下去!告诉弟兄们,小鬼子没什么可怕的!他们的铁鸟还不是让咱们的援军给敲掉了!一会儿鬼子要是敢上来,都给我往死里打!让顾旅长他们也瞧瞧,咱们西北出来的汉子,没一个是孬种,别给我老庞丢脸!”
“是!军座!”师长马法五挺直腰板,朗声应命,脸上也焕发出久违的光彩。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如同沂河的春水,开始在所有第三军团将士的心中流淌、激荡。
承担此次渡河进攻任务的,是日军精锐的骑兵第五联队,联队长小堀是繁大佐志在必得。
这支队伍绝非传统意义上挥舞马刀的骑兵,而是一支高度机械化的骑马步兵,堪称具备极强独立作战能力的合成战斗群。
第218章 第三军团不会退
其核心是四个骑兵中队,每队约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此外,还配属有一个装备重机枪的火力支援中队,以及一个集成了联队炮、步兵炮和速射炮的战车、炮兵中队,使其既能快速机动,又拥有不俗的攻坚和反装甲能力。
他们的战术核心是“骑马机动,下马作战”。
此刻,这支骑兵联队的战马已被集中隐蔽在后方的树林中,由专门的驭手看管。
主力部队则已悄然运动至沂河东岸,如同潜伏的猎豹,准备给予对岸的第三军团致命一击。
虽然失去了空中掩护,令小堀是繁大佐略感意外,但他并未因此慌乱。
他麾下的骑兵第五联队拥有独立的炮兵和机枪中队,火力支援自成体系,这给了他充足的底气。
他冷静地分析着战场态势,对岸的中国军队虽然士气有所恢复,但在他看来,其火力配置和防御工事,依然难以抵挡自己这支精锐的合成攻击。
小堀是繁大佐在望远镜里仔细观察着对岸中国军队的阵地。他并未急于命令步兵强渡,而是首先挥动了手中的指挥旗。
“炮兵中队,火力准备!目标,对岸敌军前沿阵地及疑似火力点!摧毁他们!”
“轰!轰!轰!”
日军炮兵中队的各式火炮率先发出怒吼,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天空,狠狠砸在西岸第三军团的阵地上。
一时间,泥土翻飞,硝烟弥漫,构筑的工事在爆炸中剧烈震颤。
猛烈的炮火旨在压制甚至摧毁守军的岸防火力,为工兵部队架设浮桥撕开一道口子。
几乎在炮击开始的同时,日军工兵部队冒着被零星流弹击中的风险,迅速前出至河岸,开始紧张地组装浮桥构件,企图以最快速度在沂河上架设起通往对岸的通道。
“狗日的小鬼子,他们想架桥!”第三军团前沿阵地上,一个满脸黑灰的连长嘶哑着吼道,“机枪,给老子瞄准河面上的工兵和那些木头架子,打!”
“嗒嗒嗒!”
“嗒嗒嗒!”
阵地上残存的轻重机枪顽强地开火了,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河面,试图封锁日军的架桥作业。
迫击炮弹也带着特有的“咻咻”声,划着弧线砸向河滩和可能的渡河点,炸起一道道混浊的水柱。
日军架桥的工兵不时有人中弹倒下,摔进冰冷的河水里,浮桥的推进速度受到明显阻碍。
小堀是繁见状,眉头紧锁,对面守军的顽强出乎他的预料。
他再次厉声下令:“机枪中队,掷弹筒小队,集中火力掩护!压制对岸火力点!”
命令一下,东岸日军的火力骤然升级。
重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声变得更加密集,子弹如同金属风暴般泼洒过来,将西岸阵地前的泥土打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与此同时,掷弹筒发射特有的“嗵嗵”声也接连响起,一发发榴弹划着低平的弹道,精准地砸向第三军团暴露或疑似存在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
“轰!”“轰!”“轰!”
爆炸在西岸阵地上接连响起,破片四射,一挺正在怒吼的民二四式重机枪被榴弹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副射手当场牺牲,机枪也被炸毁。
第三军团的阵地上,战斗得异常艰苦。 他们的武器装备远逊于日军,重机枪数量稀少,弹药也不充裕。
在日军如此猛烈的压制火力下,战士们只能蜷缩在简陋的工事里,依靠着战壕和弹坑躲避这致命的金属风暴。
“他娘的!小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一个老兵班长吐掉嘴里的泥土,对着身旁的年轻士兵吼道,“五娃子!瞅准了,打那个扛着木板的小鬼子!别让他把桥搭过来!”
名叫五娃子的士兵用力点了点头,趁着日军火力间歇的刹那,猛地探身,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砰”地一声打响,河滩上一个正搬运浮桥构件的日军工兵应声倒地。
但紧接着,日军报复性的机枪子弹就扫了过来,打得他藏身的土坡烟尘弥漫,根本抬不起头。
“迫击炮!咱们的迫击炮呢?给老子敲掉鬼子的机枪!”前沿连长嘶哑地喊着。
仅有的几门老旧迫击炮在炮手艰难的操作下,断断续续地发射着炮弹。但由于数量和弹药的限制,以及日军掷弹筒的精准反制,效果有限。
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人后退。
第三军团的官兵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从连日惨败和屈辱中挣扎出来的狠劲!
他们用着手中一切能用的武器——步枪、轻机枪、手榴弹,甚至是集束手榴弹,拼尽全力地向河面、向对岸还击。
子弹呼啸,炮弹轰鸣。
不断有战士在日军的猛烈火力下中弹倒下,但立刻就有其他人补上位置。
他们深知,绝不能让鬼子从容地把浮桥架起来!一旦让这支装备精良的日军骑兵主力渡过沂河,整个临沂的侧翼就将彻底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
初春的沂蒙山区,寒意尚未褪尽。
残雪在背阴处斑驳堆积,枯黄的草丛间才刚冒出些许绿意。邱清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和徐天宏率领的三团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艰难行进,官兵们身上的棉军装在山石间显得格外醒目。
“各部注意分散!保持战斗队形!”各级军官压低声音传递着命令。
战士们踩着河床里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时有人伸手扶一把滑溜的河岸。
“报告团长!”侦察连长从一片枯树林里闪出,棉帽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前面岔路口,发现鬼子运输队!七辆大车,由骡马牵引,护卫兵力大约一个小队,正沿着主路往刘家湖方向去。看车辙印很深,装的应该是弹药或粮食。”
邱清泉举起望远镜,镜片上立刻蒙上一层白雾,他擦拭了一下,仔细观察着远处的车队。
日军士兵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步枪随意地扛在肩上,队伍松散,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相对安全的“后方”遭遇危险。
车队末尾,几个日本兵甚至一边走一边抽着烟,谈笑声隐约可闻。
第219章 抵达汤头
邱清泉仔细观察着那支缓缓行进的日军运输队,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猎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先解决护卫,再将车子开远点藏起来,等解决了汤头的鬼子,再来拿缴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团长徐天宏:“老徐,带你的人从侧翼摸上去,确保一个都不漏网。”
徐天宏点了点头,这位曾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青帮高手,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打了个手势,特务连身手矫健的士兵们立即跟着他消失在路旁的灌木丛中,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各自目标附近,将整个车队纳入了包围圈。
随后,他朝着身后待命的特务连战士们,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代表“同时行动”,右手则快速而清晰地划出两个区域:卡车区域、步兵队列区域。
这代表着第一组在进攻开始时将直扑车队前部的几辆卡车,第二组的所有战士则对付后方的鬼子步兵们,所有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和步枪都已悄然打开了保险。
日军辎重队的士兵们此刻还在寒风中不知死活的搓着手,队伍末尾,两个士兵正低声交谈。
士兵小林一夫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同伴:“中村君,你听说了吗?国崎登少将正在镇子里紧急集合部队,看样子是要往刘家湖方向开拔呢。”
中村次郎吐出一口烟圈,不以为意地说:“去刘家湖?坂本顺少将不是在那里吗?难道援军这么厉害,连坂本将军都顶不住了?”
“怎么可能!”小林一夫嗤笑一声,“我猜,师团长肯定是想包围过去,把那些不知死活的支那援军一口气全歼!这样才好建立功勋!”
中村次郎似乎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可是……早上咱们的飞机,好像被他们打下来好几架……战局好像不利……”
小林一夫摆了摆手,打断他:“飞机被击落也不是没有过的事,说不定是那些支那兵运气好,或者哪门高炮蒙中了。支那军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干嘛去了?”
他指了指身前大车上的物资箱,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呦西,说起来,还是我们后勤好啊。前线拼死拼活,咱们只要把这些宝贝安全送到,就是大功一件。”
中村次郎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想再说什么——
“咚!咚!咚!”
接连的枪响,打断了他们的闲聊,也彻底打破了白日的宁静。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小林一夫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支那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同样安装了简易消音器的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钻进那些押运步兵的后心、太阳穴和脖颈。
这些日军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几乎没发出像样的惨叫。
与此同时,徐天宏亲自带领第一组战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几辆卡车的驾驶室旁。
他们几乎同时用枪口对准了驾驶室内的目标。在日军司机和副驾驶那惊骇欲绝的目光刚刚投过来时,驾驶室玻璃上瞬间溅满血点和脑浆,里面的日军在懵懂中便已毙命。
整个突袭过程快如闪电,从第一声微弱的枪响到最后一个押运兵扑倒在地,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特务连的战士们冷静地检查着每一个倒下的敌人,对尚有气息的迅速补枪,确保万无一失……
……
解决了日军运输队后,邱清泉和徐天宏立即率领三团继续向预定目标地域急进。
他们的脚步踏过初春坚硬的土地,穿过一片片尚未返青的田野,最终抵达了汤头镇外围。
汤头镇,这座坐落于临沂东北约二十公里处的小镇,此刻正扼守着命运的咽喉。
它雄踞沂河东岸,恰在临沂通往沂水、青州等地的交通要道之上,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对于板垣征四郎麾下高度机械化的第五师团而言,这条经汤头至临沂的公路干线,就是他们重炮、坦克和辎重车队得以推进的生命线,不容有任何闪失。
正因如此,不久之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日军坂本支队在密集炮火和空中掩护下,向据守在此的庞炳勋部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彼时,装备简陋的第三军团将士,凭借临时构筑的工事,进行了超乎想象的顽强抵抗。
每一道堑壕、每一处街垒都经过了反复争夺,手榴弹用完了就拼刺刀,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用石头、用牙齿……
战斗从镇外打到镇内,鲜血染红了残破的墙壁和冻结的土地,汤头镇在震天的杀声中数次易手,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然而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面前,血肉之躯终究难以长时间抗衡。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损失后,伤亡过重的中国守军不得不撤出这片已成焦土的阵地。
日军最终占领了汤头,打开了通往临沂的最后一道门户,兵锋直指临沂城下。
侦察连长猫着腰从枯草丛里钻出来,他快步跑到邱清泉跟前,压低声音报告:
“团长,前面摸清楚了。镇子外围有三处鬼子哨位,都是双人岗。再往里看,国崎支队正在打谷场上集结,起码有两个中队的规模,看样子是要往刘家湖方向开拔。”
邱清泉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汤头镇。他沉思片刻,转头对徐天宏说:“老徐,带你的人去把哨位摸了,同时动手。”
徐天宏会意地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精锐再次消失在草丛内。
“传令兵,”邱清泉继续部署,“让一营占领镇西头那片坟地,二营堵住往刘家湖去的路口。机枪连在左翼那片果园里设伏,迫击炮排就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构筑阵地,三营作为预备队,在二营后方树林待命,随时准备增援或侧击。”
传令兵一个箭步猫腰上前,压低帽檐:“是!”
命令迅速传遍全团,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口令,各营连主官仅凭几个简洁的手势,麾下官兵便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默契地运转开来。
第220章 焦灼的战事
一营长李大个子大手一挥,三个连队立即呈扇形散开。
官兵们俯低身体,踩着碎步快速向镇西头的乱坟岗运动。他们不是一窝蜂地涌上去,而是以班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
尖兵班率先抢占了几处高大的坟包,枪口警惕地指向镇子方向,随后打出手势。主力这才迅速跟进,悄无声息地潜入坟地。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士兵们已经依托着墓碑、坟包和自然起伏的地形,构筑起了层次分明的防御阵地:轻机枪被架设在视野最好的位置,副射手已经将弹链理顺,步枪手们则利用坟包间的洼地作为射击掩体。
整个过程中,除了脚步摩擦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二营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营长是个精悍的上海人,他指着通往刘家湖的那个三岔路口,对着手下几个连长比划了几个切割和包围的手势。
二营官兵立即分成数股,像溪流渗入土壤般,迅速占据了路口周边的有利地形。
一个连利用路边的排水沟渠,快速挖掘单兵掩体,并将两挺重机枪架设在了沟渠转弯处的加固位置上,形成了交叉火力。
另一个连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路口旁几处被炮火炸得只剩半截的土房里,在断墙后架起了轻机枪和掷弹筒,枪口死死锁住了那条黄土路。
还有一班身手矫健的士兵,甚至爬上了路口旁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居高临下担任观察哨。
三营长则带着部队隐入二营后方的杨树林,战士们默默检查武器装备,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几个连长凑在一起低声研究着地图,预演着可能的增援路线。
与此同时,机枪连的士兵们扛着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和弹药箱,悄无声息地潜入左翼那片光秃秃的果园。
他们选择了几处被炸塌的矮墙和原有的田埂作为阵地,迅速铲平射界,架好枪身,长长的弹链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到位,确保射击时不会卡壳。
迫击炮排的阵地设在邱清泉指挥位置侧后的一片低洼地。
炮手们熟练地架起底座,扶正炮管,弹药手打开弹药箱,将一发发炮弹整齐地排列在顺手的位置。
观测兵则爬上一处小土坡,竖起拇指开始测算距离和方位角,低声将参数报给下面的炮手。
整个部署过程快如闪电,却又井然有序,当最后一个迫击炮阵地构筑完毕时,整个三团已经像一张悄然张开的死亡之网,将汤头镇通向外界的要道死死罩住。
阵地上除了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声,只剩下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和枪械保险被轻轻打开的“咔哒”声。
不一会,远处传来三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这代表着徐天宏得手了。
没过多久,镇子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国崎支队的主力部队毫无防备地开拔出来,队伍最前方是骑兵侦察小队,后面跟着长长的步兵行列,驮着弹药箱的骡马夹杂其间,甚至还能看到几门用马匹牵引的野炮。
这支四千多人的队伍,正大摇大摆地沿着土路前进,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三团布下的死亡陷阱。
当日军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邱清泉猛地一挥手下令:“开火!”
“通!通!通!”
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日军队伍最密集的打谷场出口。紧接着,埋伏在果园里的机枪连所有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镰刀般扫向日军行列。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日军顿时陷入混乱。战马受惊嘶鸣,士兵四处奔逃寻找掩体,辎重车辆堵塞了道路。
但国崎登少将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这位少将毕业于日本顶尖的军事学府——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日本陆军大学。
拥有指挥合成部队进行机动和迂回作战的经验与能力,战术执行能力非常强,他迅速跳下坐骑,躲到一辆辎重车后,厉声喝道:“不要慌!各大队就地组织防御!”
在他的指挥下,日军这支精锐部队展现出可怕的韧性。
第41联队的士兵们迅速卧倒,即便身旁同伴不断被子弹击中,他们依然冷静地拉动枪栓,依托着倒毙的骡马和任何可供掩护的地形组织还击,甚至是自己战友的尸体。
野炮中队的鬼子们更是悍不畏死,四五个人一组,冒着嗖嗖飞过的子弹,嘶吼着将一门四一式山炮推向土坡后方。
工兵中队的铁锹上下翻飞,迅速在冻土上挖掘出简易的单兵掩体。
“机枪阵地左移五十米!压制那门野炮!”邱清泉趴在临时挖掘的指挥掩体里,望远镜紧紧盯着日军的动向,声音冷静得可怕,“二营,用迫击炮覆盖他们左翼那个小队,别让他们展开队形!”
战斗瞬间陷入了残酷的拉锯,三团虽然抢得了先手,凭借自动火力的优势快速压制了对手,但国崎支队深厚的兵员底蕴此刻显现出来。
日军顶着瓢泼般的弹雨,以曹长、军曹为核心,迅速组成一个个战斗小组,像无数条毒蛇,利用弹坑、土坎,顽强地向三团阵地的两翼蠕动、迂回。
“左边!鬼子摸上来了!”二营三连的一个班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部署在左翼阵地的一挺m1919A4重机枪正疯狂地咆哮,炽热的弹壳如同瀑布般倾泻在地,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力屏障,将试图从那个方向渗透的日军死死压住,副射手紧张地托着弹带,确保供弹顺畅。
同样的这持续的怒吼也暴露了它的位置。
一名日军的掷弹筒手,像狸猫一样匍匐前进,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一处离机枪阵地不足百米的断墙后。他冷静地估算着距离,调整着手中八九式掷弹筒的角度。
“嗵!”一声闷响,一发五十毫米榴弹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划着高高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重机枪阵地!
“轰!”
剧烈的爆炸声淹没了机枪的咆哮,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破片瞬间席卷了周围。
主射手老王头甚至没来得及吭一声,壮硕的身躯就被掀飞出去,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当场牺牲。
副射手的胳膊被齐根炸断,倒在血泊中发出凄厉的惨嚎,那挺还在发烫的重机枪被炸得歪倒一边,枪管扭曲,瞬间哑火。
第221章 带兵冲锋有瘾
左翼的火力骤然减弱!
“哈哈哈!干得好!”一个日军军曹见状,兴奋地嚎叫起来,挥舞着军刀,“突击!突击!”
失去了重机枪的压制,十几个日军士兵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嚎叫着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缺口发起了猛冲!左翼阵地的压力陡增,形势急转直下!
“团长,鬼子想包咱们饺子!”一营长扯着嗓子喊道,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邱清泉看着战场态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清晰的看到日军的野炮正在艰难但持续地进入发射阵地,更多的步兵小队如同蠕动的土黄色蚁群,向两翼不断延伸。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国崎支队有四千多号人,就算用尸体堆,也能硬生生堆到他们的重火力完全展开!到时候,咱们三团这点家底,非得被打光不可!”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副团长徐天宏:“必须在鬼子把炮兵和重机枪完全摆开之前,冲上去,跟他们绞在一起,打烂他们的部署!这是咱们三团扩编后的第一仗,旅长把最关键的穿插任务交给咱们,要是砸了锅,没能堵住国崎支队,我们谁有脸回去见一团二团的老弟兄!怕是后勤的老班长都得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
说罢,他猛地一把扯下鼻梁上那副碍事的眼镜,随手扔在泥土里,抄起一支装满弹鼓的汤姆逊冲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对着身后的警卫连长嘶声吼道:“警卫连!全体上刺刀!跟老子冲垮他们右翼!”
这一刻,他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平日里那个说话条理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前参谋官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释放出凶性的武将,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第一个跃出了掩体。
“三团的弟兄们!跟我冲!剁了这帮狗娘养的小鬼子!”他一边怒吼,一边端着冲锋枪边冲边扫。
弹壳快速地从枪身右侧抛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包括一个正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叫喊的中队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一旁的徐天宏刚用精准的点射放倒了一个日军机枪手,就看到邱清泉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出去。
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这书生发起疯来比老子这个青帮还不要命!” 但他手上动作丝毫不慢,驳壳枪一挥:“特务连跟我上!保护团长!护住两翼!杀!”
“杀——!”
团长和副团长身先士卒,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三团的士气瞬间爆炸!
原本还在依托工事射击的官兵们,看到主官都冲了上去,纷纷挺着刺刀、端着枪,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出战壕和掩体。
“冲啊!跟团长杀鬼子!”
阵地上顿时杀声震天。
警卫连和特务连的士兵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紧跟着邱清泉和徐天宏,以一股决死的势头,狠狠凿进了日军正在展开的右翼。
近战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战士冲在最前面,根本无需精确瞄准,对着人影幢幢的日军方向扣死扳机,.45口径的大威力手枪弹如同铁扫帚般,将试图结阵的日军扫得人仰马翻。
手持勃朗宁自动步枪的战士们则充当了移动的轻机枪,持续而精准的点射专门照顾日军的轻机枪手、掷弹筒手和挥舞军刀的军官,有效地压制了日军的核心火力点。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日军右翼前排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
“杀——!”
紧跟在自动火力后面的步兵兄弟们,见团长、副团长如此悍勇,个个血脉贲张,挺着明晃晃的刺刀,怒吼着冲入敌群,与日军绞杀在一起。
刺刀的碰撞声、怒吼声、临死的惨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日军右翼前排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瞬间倒下一片。
“杀——!”
三团这突如其来的、不计代价的亡命突击,完全打乱了日军的节奏。
国崎支队右翼的迂回部队,在这股混合着金属风暴和白刃见红的疯狂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崩溃。
在后方国崎登少将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麾下素以精锐着称的步兵第41联队,竟然在正面交锋和侧翼突击中被一支中国军队打得如此狼狈?
对方的火力凶猛得出奇,士兵的战斗意志和战术执行能力更是远超他的想象,这和他之前交手过的任何一支中国军队都截然不同!
“八嘎……这…这就是顾修远的部队吗?” 他喃喃自语,脸上惯有的傲慢与鄙夷此刻被震惊与凝重取代。
在此之前,他多次听闻过“幽灵部队”和顾修远的名头,内心始终不以为然,认为其中必然掺杂着为鼓舞士气而夸大其词的宣传。
支那军队,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战斗力和装备?他一直认为,在帝国军队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个别部队的勇武都不堪一击。
但现在,他亲眼见识到了,对方不仅顶住了他们第五师团优势兵力的进攻,竟然还能在激战之余,分出一支如此强悍的部队穿插到自己这里,发动这样一场致命的伏击!
看着战场上不断倒下的帝国士兵,以及那支如同疯子般持续突击的中国军队,国崎登迅速冷静下来,一个清晰的判断在脑中形成:
继续打下去,即便能凭借兵力优势惨胜,自己的国崎支队也必然元气大伤,彻底失去继续进攻的能力。这不符合师团整体的战略利益,更是一种鲁莽的愚蠢!
他国崎登是帝国陆军优秀的指挥官,不是只知道蛮干的武夫!
“命令各部!”国崎登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但声音却异常果断,“交替掩护,撤出战斗!向师团指挥部转移!”
“阁下!这……”一旁的参谋面露不甘。
“执行命令!”国崎登厉声喝道,“我们不能在这里,为了一场没有把握的消耗战,流干最后一滴血!这是一个愚蠢的指挥官才会做的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将“顾修远”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这支中国军队,和他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第222章 致命围剿(1)
国崎支队在交替掩护下,开始有序地向汤头镇外围收缩。
这支精锐部队即便在不利形势下,依然保持着相当的纪律性,各中队梯次配置,伤员和重装备被优先后送,显示出良好的战术素养。
“停止前进!巩固阵地!”邱清泉站在一处断墙上,冷静地观察着日军的撤退态势。
他深知面对这样一支劲旅,贸然追击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巩固这个至关重要的交通枢纽。
三团官兵立即行动起来,各营连迅速抢占镇子周围的制高点,工兵利用日军遗留的工事加紧构筑防御体系,步兵则以战斗小组为单位肃清镇内残敌。
“通讯兵!接通旅部!”邱清泉跳下断墙,语气中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紧迫感。
通讯兵背着沉重的步话机,飞快地跑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摇动手柄,熟练地调整着频率。
“旅部,旅部,这里是三团,听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嘶鸣后,步话机里传来了那个他们熟悉又敬畏的、沉稳有力的声音:“我是顾修远。老邱,讲。”
邱清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报告旅座!我部已于十分钟前击溃国崎支队主力,敌军已有序后撤,我部已经占领汤头镇,正在肃清残敌,巩固防御!请旅座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寂静让邱清泉的心不由得提了一下。
随即,顾修远那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轻松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透过电流,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量:“老邱,打得好!你和天宏这次立了大功,为我们整个作战行动打开了局面!”
“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你部立刻在汤头镇构筑阵地!坂本顺在一团的持续猛攻下,已成强弩之末,其败退是迟早的事。沂水方向的第十一联队会进攻在刘家湖的二团,迫使你们从汤头分兵向东支援刘家湖,从而削弱对娘娘庙的包围,你的任务,就是牢牢堵死他最后的退路!”
“是!旅座!保证完成任务!”邱清泉挺直腰板,朗声应命。
挂断电话,顾修远的目光投向脑海中那旁人无法看见的沙盘系统。
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光点与线条清晰地展现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注意到,沂河方向第三军团的防线在日军骑兵第五联队不顾伤亡的持续冲击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防线多处告急。
顾修远略一沉吟,立刻抓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炮营:“赵德柱吗?立刻带你的人,把高射炮连拉到沂河前线,支援庞炳勋军团!”
电话那头的赵德柱明显愣了一下:“旅座,是……是对空警戒吗?狗日的飞机又要来了?”
“不!”顾修远斩钉截铁,“平射!用博福斯高射炮,给老子平射鬼子的骑兵和步兵集群!告诉他们,什么叫降维打击!”
“明白!”赵德柱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兴奋,几乎要压抑不住。
能不兴奋吗?
他手底下这些瑞典原装的博福斯高炮,可是全旅乃至全军都数得着的新式宝贝。
今天早上刚用它们揍下来小鬼子的日机,打得那叫一个痛快,可平射打人?这还真是头一遭!
虽说旅座顾修远亲口说了这玩意能平射,那肯定就能平射,赵德柱对此深信不疑。旅座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准没错!
可这高炮平射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威力如何,该怎么打,他这个爱炮如命的“炮痴”,真是心痒难耐,早就想找个机会试一试这宝贝疙瘩的另一种用法了!
“快!快!都把家伙给老子拉起来!目标沂河滩头,鬼子骑兵和步兵集群!”赵德柱一边吼着,一边亲自跑到一门博福斯炮旁,帮着炮手们奋力推动沉重的炮架,将那修长的炮管缓缓放平。
他那双因为常年摆弄火炮而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冰凉的炮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
很快,这几门沉重的博福斯高射炮就在旅部警卫连的火力掩护下,被炮兵们和辎重连的帮助下连推带拽,部署到了沂河防线的前沿预设阵地,并炮口对准了河对岸以及正在涉水冲锋的日军。
此时,日军骑兵第五联队长小堀是繁大佐正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督战。
他看到了对岸中国军队阵地在己方炮火和持续冲锋下摇摇欲坠,认为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彻底突破这道防线。
“突击!突击!” 他疯狂地叫嚣着,驱赶着士兵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猛冲,日军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也拼命开火,试图压制守军最后的抵抗。
然而,他等到的不是对手的崩溃,而是一场来自地狱的金属风暴。
就在日军冲锋势头最猛烈的时刻,一种截然不同于以往任何枪炮的、低沉而密集、带着令人牙酸颤音的怒吼声,从对岸阵地上骤然响起!
“咚!咚!咚!咚!”
那不是机枪的“哒哒”声,也不是步枪的“砰砰”声,更像是死神的战鼓被疯狂擂响!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以它惊人的射速,喷吐出了致命的火舌。
平地仿佛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闷雷,炮口风暴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一道道炽热的钢铁洪流,如同死神的镰刀,以近乎水平的弹道,瞬间扫过河面、滩头和日军的冲锋队形!
这根本不是射击,这是用钢铁在犁地!
炮弹所过之处,景象骇人听闻:试图涉水渡河的日军士兵和战马,被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瞬间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和内脏混合着河水冲天而起。
隐蔽在弹坑里指挥的军官、趴在河滩上射击的机枪手、嚎叫着冲锋的步兵……无论他们处于何种姿态,在这道毁灭性的金属风暴面前,都显得无比脆弱。
人体、武器、泥土……一切都被无情地撕裂、搅碎!
这道人为制造的死亡风暴,持续了整整十多分钟才渐渐停歇。
当战场上震耳欲聋的炮声终于平息,硝烟被寒风缓缓吹散时,交战双方还活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刚刚被金属风暴洗礼过的区域。
第223章 致命围剿(2)
然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就弹坑累累的阵前区域,此刻仿佛被一只巨人的耙子反复犁过了一遍。
视线所及,几乎看不到一个完整的、还能称之为“人形”的东西。
焦黑的土地上,遍布着破碎的土黄色布片、扭曲的枪支零件、断裂的肢体和难以辨认的肉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近四百名冲锋突击的日军士兵,就在这短短十多分钟里,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内,被彻底从物理上“抹去”了。
第三军团的阵地上,原本苦苦支撑的官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力支援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的亲娘哎!这是啥炮啊?这么厉害!”
“是顾旅长的援兵!顾旅长的炮!”
“弟兄们!顾旅长在汤头那边打赢了,援军和重炮都来了!咱们别给第三军团丢脸,杀光这帮东洋杂碎!”
各团团长、营长们更是热血上涌,纷纷跃出战壕,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呼:“弟兄们!顾旅长已经抄了鬼子的后路,合围成功了!咱们加把劲,消灭眼前这帮狗娘养的!”
原本岌岌可危的沂河防线,因为这几门平射的高射炮和来自侧后方的捷报,瞬间稳如磐石,守军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反击的浪潮一波猛过一波。
小堀是繁大佐僵硬地站在原地,握成功了拳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
“那……那到底是什么武器?!” 他内心的惊骇如同沂河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的骑兵第五联队,满编不过一千二百余人,是帝国陆军的精锐!
可刚刚那短短十多分钟,整整一个加强中队的兵力,超过四百名帝国勇士,就在他眼前被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怖火力彻底撕碎了!
连同之前强行渡河付出的百余人的伤亡,他的联队已经损失了近半兵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衣。
“剩下这不到一半的人,还能撑多久?对面那恶魔般的火炮如果再响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毫不怀疑,如果对方再来一轮那样的射击,他和他的联队指挥部都会和那些碎肉一样,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撤!
一个无比清晰且强烈的念头,如同警钟般在他脑海中疯狂敲响。
此刻,他再看那条横亘在前的沂河,感受已然完全不同。
之前,他只觉得这条河阻碍了他麾下勇士的冲锋步伐;现在,他却觉得这条冰冷的河水,是唯一能稍稍阻挡那死亡金属风暴、为他争取到宝贵撤退时间的天然屏障!
求生的本能和作为指挥官的理智压倒了一切虚妄的荣誉感。
小堀是繁猛地抽出军刀,却不是指向对岸,而是向着后方,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了声嘶力竭、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吼叫:
“转进!转进!全体,立即转进!”
命令如同赦令,那些趴在河滩上、躲在弹坑里,刚从地狱边缘捡回一条命的日军士兵,早已魂飞魄散。
听到“转进”的命令,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再也顾不得什么队形和掩护,连滚带爬地从各种掩体里钻出来,丢弃了沉重的装备和战友的遗体,拼命地向后狂奔,只求能离那道死亡战线越远越好。
原本气势汹汹的进攻,顷刻间演变成了一场狼狈不堪的大溃退。日军们连滚带爬地向后狂奔,只求能离那道能瞬间将人撕成碎片的死亡战线远一些,再远一些。
沂河西岸,第三军团的阵地上,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小鬼子跑啦!”
“我们赢啦!守住啦!”
士兵们激动地从战壕里站起身,挥舞着手中的枪支和帽子,许多人相拥而泣,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扬眉吐气的宣泄!
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以及前方观察哨传回的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回了后方的第三军团指挥所。
“军座!军座!捷报!前沿捷报!”一个参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部,脸上因为极度兴奋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鬼子……鬼子的第五联队被打垮了!全线溃退!沂河防线守住了!守住了啊!”
正紧盯着地图、眉头紧锁的庞炳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那压抑了数日的焦虑、屈辱和重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涌而出的激动!
“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他一把抓住参谋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是真的,军座!千真万确!”参谋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兴奋地喊道,“顾旅长派来的高射炮队大发神威,把那伙鬼子骑兵连人带马都快打没了!小鬼子彻底怂了,正在没命地往后跑呢!”
“好!好!好哇!”庞炳勋连说三个“好”字,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炯炯放光,看向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参谋长王瘦吾。
“瘦吾!”庞炳勋的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立刻!立刻将这捷报通知给顾老弟!告诉他,南城这一带守住了,谢谢他的火力支援!鬼子第五联队已经溃逃,请他放一百个心!”
他的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斩钉截铁:“你再替我带句话:这一仗,我第三军团上下,欠他顾修远一个天大的人情!接下来,但凡他顾旅长还有用得着我老庞,用得着我们第三军团的地方,尽管发话!刀山火海,我老庞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王瘦吾看着军团长那许久未见的豪迈与激昂,自己也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用力挺直腰板,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情绪,朗声应道:
“是!军座!我立刻就去办!一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
说完,他转身就冲向通讯处,脚步都带着风,仿佛连日征战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第224章 致命围剿(3)
其实无需王瘦吾汇报,顾修远在指挥部的沙盘系统上,已清晰看到代表日军第五联队的光点仓惶北撤,沂河方向的危机彻底解除。
此刻,整个战场的态势一目了然。
三团已牢牢控制汤头镇中心,切断了日军北面的重要通道;二团完全肃清了刘家湖之敌;一团在娘娘庙方向攻势如潮,坂本顺率领的第十一联队等残部已是强弩之末,正企图向刘家湖方向收缩,做困兽之斗。
顾修远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上,从正南方向突围无异于自杀,临沂城仍在第三军团手中。
坂本顺唯一的生路,只能是向北或向西,而之前企图南下接应的日军第二十一联队来自沂水据点,其目的就是打通道路,接应娘娘庙的日军北撤。
因此,坂本顺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向西北方向的刘家湖拼死突围,试图与第二十一联队残部汇合。
顾修远思量已定,意识随即沉入脑海中那旁人无法窥见的沙盘系统。
随着他的意念,沙盘上的敌我态势、地形地貌、乃至部队的实时动向都清晰地呈现出来。他重点观察着代表坂本支队和第二十一联队的光点移动趋势。
果然如此!
沙盘上的动态演变,与他方才的预判几乎分毫不差!代表坂本顺主力的光点,正艰难地、却又目标明确地向着刘家湖方向蠕动,而代表第二十一联队残部的光点,也在试图向其靠拢。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和自信在顾修远心中升腾,实战,果然是锤炼一个指挥官最有效的熔炉。
从最初依托系统信息的亦步亦趋,到如今能够结合情报与经验,做出精准的战略预判,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战略视野和临机决断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这种将全局掌控于心的感觉,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愈发笃定。
“旅座,”参谋长孙继志手持一份刚收到的电文,快步走近,“二团张铁山来电,刘家湖已完全肃清,请示下一步行动。”
顾修远头也未回,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刘家湖的位置,语气笃定:“回电张铁山、孙振华,部队就地转入防御,抓紧时间补充弹药,修复工事。告诉他们,恶仗还在后面,坂本顺的第十一联队很快就会像疯狗一样扑向刘家湖。”
孙继志立刻领悟:“是为了接应坂本顺和第二十一联队残部,打开缺口?”
“没错!”顾修远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坂本顺现在已是瓮中之鳖。但更着急的是板垣征四郎那个老鬼子!他第五师团的脸面,现在全系在坂本顺这条命上。要是坂本顺的脑袋被我们留在了这里,他板垣征四郎和整个第五师团,都将成为帝国陆军最大的笑话!”
一旁的副旅长周岘白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那老鬼子急也没用!旅座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坂本顺的项上人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此战,势在必得!坂本支队,必须被彻底歼灭!
片野定见大佐率领着第二十一联队残部,小心翼翼地逼近刘家湖外围。
经过之前那场猝不及防的毒打,他身上的狂妄之气明显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谨慎。
他不断派出斥候,仔细侦察前方每一片树林、每一处沟壑。
自坂本支队组建以来,他们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
为了救援被困的长野佑一郎第十一联队,更为了接应可能正向此突围的坂本顺少将,他这次几乎是砸锅卖铁,带来了联队目前所能拼凑出的最强火力配置:
四门完好的四一式75毫米山炮:这是他的底气所在,射程远,精度高,既能曲射轰击敌方纵深目标和指挥部,必要时也能直射摧毁坚固工事。
两门九二式70毫米步兵炮:这种轻便灵活的步兵伴随火炮,被帝国陆军誉为“一寸短,一寸险”的利器,专门为了在近距离上为步兵扫清障碍。
四门九四式37毫米速射炮:直瞄射击的攻坚好手,用来点名清除敌军的机枪巢和简易土木工事,穿透力极强。
除此之外,掷弹筒、轻重机枪,弹药都备得足足的。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第一,不惜代价救出坂本顺将军和第十一联队的同袍;第二,就是要一雪前耻!用最猛烈的炮火,洗刷之前被1044旅当头一棒的耻辱!
他盘算着,即便上次因为轻敌损失了不少人手,他此刻在兵力上依然占据着优势。只要稳扎稳打,充分发挥火力优势,未必不能扳回一城。
此刻,板垣征四郎在师团指挥部里焦躁地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前线传来的消息没有一条能让他省心,作为号称“钢军”的第五师团最高指挥官,他何时被中国军队如此压制过?处处被动,损兵折将!
看着各部队上报的伤亡数字,一股寒意甚至压过了他的怒火。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用不了三天,他引以为傲的第五师团恐怕就要被打残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参谋长梅村:“梅村,第五飞行大队那边到底怎么说?答应派出战机助阵了吗?”
梅村面色为难,硬着头皮回答:“师团长阁下,第五飞行大队已经答应了,但是……他们提出,鉴于今天损失了三架轰炸机,他们要求我们必须率先清除支那军的防空阵地,确保空域安全,他们才会再次出动。”
“八嘎!”板垣征四郎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支那的防空阵地部署在他们的防线后方,我们的陆军怎么清除?难道要让士兵们长出翅膀飞过去吗?!”
“他们要搞清楚,我们是陆军,不是空军!你立刻给第二飞行集团发电报,措辞强硬一些!如果他们的战机不能为地面部队提供有效的支援,我将不得不直接向大本营报告,控诉他们的严重不作为!”
第225章 致命围剿(4)
指挥部里回荡着板垣征四郎的咆哮声,然而,此刻在第二飞行集团的指挥部里,气氛同样火爆。
木下敏中将几乎要将手中的电文撕碎,他对着自己的参谋长寺田济一大佐怒吼:
“八嘎!板垣征四郎这个混蛋!他把我们帝国珍贵的航空兵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消耗的炮灰吗?!为什么事先不通报对方拥有如此强悍的防空火力!”
寺田济一低头汇报:“板垣师团长再次来电,要求我们立即派出轰炸机,务必摧毁支那军的地面防空威胁。”
“让他去找司令官植田谦吉大将说去!”木下敏怒气冲冲地一挥手,“没有上级的明确命令和可靠的防空压制方案,休想我再派一架轰炸机去送死!一个小小的临沂,原本以为只是一次轻松的轰炸任务,把炸弹扔下去就完事了!结果呢?对方是硬茬子!硬得崩掉了我们三颗牙!”
他越说越气,更是感到一阵后怕和头疼:“投弹还没正式开始,仅仅是俯冲准备阶段就被打掉了三架轰炸机,六名优秀的帝国飞行员全部玉碎!连敌人的皮毛都没伤到!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木下敏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心里清楚,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像板垣要求的那样,把飞行员当炮灰使。
每一个飞行员都是用数不清的钞票和三四年的严格训练堆砌出来的宝贵财富,远不是发支步枪训练几个月就能送上战场的步兵可比,一下子损失这么严重,他觉得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估计是升迁无望了。
木下敏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越按越用力,他望着桌上那份战损报告,眼前又浮现出板垣征四郎那张不容置疑的脸。
“真是狡猾的老狐狸……”木下敏喃喃自语。
他何尝不知道板本恒四郎根本无权直接指挥他的飞行集团?按照日军严密的指挥体系,关东军司令部才是唯一的协调中枢,可偏偏在这场战役中,一切都乱了套。
第五师团确实在开战之初就与他们建立了前线联络通道,这本是为了提高作战效率的权宜之计。
起初只是交换些敌军动向、气象信息之类的常规通讯,谁知后来竟演变成了直接“提出希望”的变相请求。
寺田济一苦笑道:“板本将军那家伙每次来电都客气得很,‘希望贵部能够协助’、‘期待航空部队的配合’……”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在支那战场养成的傲慢。
自从卢沟桥事变以来,他的飞行集团在中国上空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偶尔遭遇的抵抗也是零散而乏力的。
这种一边倒的制空权,让他们渐渐忘记了正规的程序和应有的谨慎。
木下敏的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在桌上:“司令官阁下,关东军司令部来电询问今日战况。”
“怎么回复?”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木下敏沉默片刻,疲惫地摆摆手:“就按战报如实上报。另外,从即日起,所有对第五师团的航空支援请求,必须经过关东军司令部的正式批准。”
副官略显惊讶:“那前线联络通道……”
“保留通讯,但仅限于情报交换。”木下敏的语气变得强硬,“作战指令必须回归正规渠道。”
不管日军高层如何暴跳如雷,前线的长野佑一郎大佐已经别无选择。
时间每流逝一秒,坂本顺少将的处境就危险一分,他硬着头皮,命令第十一联队残部向刘家湖发起了决死进攻。
然而,此时的刘家湖在张铁山和孙振华的经营下,已然化作一座钢铁堡垒。
二团官兵依托被加固的日军原有工事和复杂街巷,构成了层层叠叠的交叉火力网,当日军士兵嚎叫着冲上来时,迎接他们的就是瓢泼般的弹雨。
汤姆逊冲锋枪在残垣断壁间嘶吼,密集的45口径子弹将每一条狭窄的巷道、每一处院落门口都变成了死亡的禁区,冲进来的日军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成片地倒下。
架设在屋顶、碉楼残骸等制高点的勃朗宁重机枪和自动步枪,构成了更为致命的火力网。
它们像无形的铁扫帚,居高临下地反复梳理着日军试图集结的区域,任何暴露的土黄色身影都会立刻引来精准而致命的打击。
长野联队的步兵进攻,从发起的那一刻起就举步维艰,除了在焦土上层层叠叠地铺满尸体,根本无法在二团的防线上撕开哪怕一个像样的缺口。
长野佑一郎在后方看得双目赤红,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炮兵!炮兵给我轰!炸平他们的火力点!”
日军的炮兵阵地终于开始发力。
“轰!轰!”
四一式75毫米山炮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越过天空,砸向刘家湖村内,试图摧毁那些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
“咚!咚!”
九二式70毫米步兵炮也在更近的距离上开火,炮弹直接轰击街垒和疑似有守军据守的房屋。
“砰!砰!砰!”
九四式37毫米速射炮则凭借其直射特性,对着视野内的砖石掩体猛烈开火,炸得碎石乱飞。
日军的炮火不可谓不猛烈,顿时给二团的防御造成了一定的压力和伤亡,几处外围火力点在炮击中哑火。
然而,还没等日军步兵借着炮火掩护再次发起冲锋,一场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金属风暴,便从他们头顶降临了!
“呜——咻——!!!”
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沉闷破空声的尖啸从高空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叹息。
紧接着,地动山摇!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战场都在颤抖,远超日军山炮威力的冲击波裹挟着破片和泥土,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这不是一发炮弹,而是一群!
其中也包括了155毫米重型榴弹炮!
二团不仅拥有迫击炮和山炮,更是得到了旅属炮兵的支援,这些重炮的射程和威力,完全碾压了日军的炮兵。
第226章 致命围剿(5)
每一发155毫米炮弹落下,都像是一场小型地震。爆炸中心半径数十米内,无论日军是躲在弹坑里,还是匍匐在田埂下,都会被瞬间撕碎或震死。
临时挖掘的散兵坑在如此恐怖的威力面前如同儿戏,日军的炮兵阵地更是遭到了重点照顾,一门四一式山炮连同周围的炮手,直接被一发重炮命中,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零件。
刚刚还试图借着己方炮火前进的日军步兵,瞬间被这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打懵了。
进攻队形彻底瓦解,幸存者只能死死地趴在地上,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中瑟瑟发抖,祈祷着下一发炮弹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眼看日军的炮火在己方重炮压制下渐渐稀疏,步兵的冲锋也一次比一次无力,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除了粉身碎骨,毫无建树。
张铁山和孙振华在临时搭建的前沿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望远镜,张铁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硝烟和汗水的污渍,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
“老孙,看见没?小鬼子的三板斧抡完了,也就这点能耐了!在咱们的重炮和自动火力面前,他那人海战术不好使了!”
孙振华沉稳地点了点头接口道:“没错,团长。战场态势已经很明朗,优势在我!再依托工事跟他们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我建议不如趁他病,要他命!主动杀出去,把长野佑一郎这块硬骨头,连肉带渣,一口啃下来!”
“正合我意!”张铁山重重一拍大腿,霍然转身,声若洪钟地下达了全团期盼已久的命令:
“传令各营!目标——正面之敌,给老子彻底打垮他们!”
激昂的喊杀声瞬间响彻阵地,二团官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战壕和掩体中汹涌而出。
自动武器密集的射击声、战士们震天的喊杀声与日军仓促的抵抗枪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刘家湖外围顿时化作一片沸腾的战场。
在这片混乱中,刘家湖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前,长野佑一郎大佐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对方凶猛的反击下土崩瓦解,所有的战术、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八嘎!不许退!帝国的勇士们,冲锋!”他双眼赤红,挥舞着那柄象征着家族荣誉的军刀,声嘶力竭地驱赶着身边残存的士兵,发起了一场注定徒劳的“玉碎”冲锋。
他和他联队指挥部的位置,早已成为了战场上显眼的目标。
老李头趴在战壕里,眯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额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在硝烟里显得更深了。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日军指挥官的动向,战壕里的尘土沾了满脸,混着汗水结成一道道泥印子,他往旁边啐了一口,沙哑着嗓子低声念叨:龟儿子的小鬼子,蹦跶得还挺欢。
他缓缓调整呼吸,肩膀稳稳地抵着枪托,透过准星,他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个举着军刀的日军指挥官正在那儿张牙舞爪。
老李头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些许不屑,这距离,这风向,他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就在长野佑一郎再一次高举军刀,喊得最起劲的那个刹那,老李头的手指轻轻一扣,枪声清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砰!”
步枪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从长野佑一郎左侧太阳穴贯入,瞬间搅碎了一切,又从右侧穿出,带出了一蓬刺目的红白混合物。
长野佑一郎的身体猛地一僵,高举军刀的手臂定格在半空,眼中的疯狂与绝望瞬间凝固,那柄祖传的军刀“当啷”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砸起少许尘土。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他始终未能突破的阵地前沿,这位日军第十一联队的联队长,就此毙命。
老李头眯眼瞧着目标应声倒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幺娃,你看,老子又打死一个鬼子。”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刚在地里干完活,告诉娃儿今天收成不错似的,说完又补了句:“你说这些鬼子军官,就爱站得恁个显眼,生怕别个打不中嗦。”
与此同时,企图向刘家湖靠拢的坂本顺少将本人,也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他率领的第二十一联队残部在一团的夹击下早已失去建制,在韦昌亲自率部狂风暴雨般的追击下,只能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也别放跑!”韦昌的身上沾满了硝烟和泥泞,一边猛烈扫射一边怒吼。
炽热的弹壳快速地蹦出,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追着日军的屁股打,将几个试图回头阻击的鬼子兵打得浑身冒血,栽倒在地。
周德海也是杀红了眼,这位平日里还算沉稳的副团长,此刻像一头下山的野兽,他手中那支汤姆逊冲锋枪不断喷吐着火舌。
“跟紧我!把小鬼子的防线撕开!”周德海一边冲锋一边怒吼,手中的冲锋枪进行着精准的短点射。
一个正准备架设轻机枪的日军射手刚抬起头,就被一梭子45口径的子弹打得仰面倒下。
在另一侧,突击排的战士们配合默契,汤姆逊冲锋枪和加兰德步枪形成了完美的火力搭配。在自动火力和半自动火力的交替压制下,日军刚刚建立起来的临时防线再次土崩瓦解。
“保持队形!交替掩护!”周德海大声呼喊着,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始终保持着射击姿势。
他专打日军队伍中的军官和机枪手,一个挥舞着军刀的日军中尉刚跳出掩体,就被周德海一个长点射打成了马蜂窝。
一团的官兵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积压了太久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手中所有能喷吐火焰的武器,都在向着那些仓皇奔逃的土黄色身影倾泻着怒火,子弹如同疾风骤雨,手榴弹在敌群中不断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
这里是临沂城外的土地,是山东的沃土,是决不容侵犯的中国山河!任何胆敢端着刺刀闯进来的强盗,都必须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来偿还这笔血债!
炽热的金属风暴在这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疯狂呼啸,每一发子弹、每一块弹片,都是这片土地卫戍者们对侵略者最直接、最严厉的警告和审判: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闯入者,死!
第227章 致命围剿(6)
片野见定大佐跟着坂本顺少将等人踉跄跄地奔跑着,脚下的碎石让他好几次险些摔倒。
这位素来注重仪表的联队长,此刻连头上的钢盔都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原本笔挺的军装也沾满了泥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出发时师团长板垣征四郎将军拍着他肩膀寄予厚望的场景,一会儿又是方才阵地上士兵被对方恐怖火力撕碎的惨状。
他不甘心,他的第二十一联队是帝国的精锐,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里?他必须活下去,只要回到己方防线,他就能重整旗鼓,洗刷今天的耻辱……
和他一样,坂本顺现在也狼狈万分,少将军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了泥土与汗水的混合物,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直到这一刻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他想不通,在帝国陆军中堪称少壮派,未来还有大把建功立业、晋升高位机会的他,怎么能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土地上?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几乎麻木的双腿,沿着干涸的、布满鹅卵石的河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逃窜。
身边的卫兵不断有人中枪倒下,发出短促的惨嚎,或是默默地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每一声枪响都让片野和坂本顺的心跳漏掉一拍,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仿佛身后的中国士兵是索命的无常。
可韦昌率领的那些精锐,如同附骨之疽,凭借着更胜一筹的体能和追踪技巧,始终紧追不舍,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他们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越逼越紧,越围越死。
最终,在一个名为“张林坡”的荒芜小高地脚下,这支残兵被彻底追上并团团围住。
坂本顺身边仅剩下不足十名满脸硝烟、浑身血污的卫兵,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韦昌团长率部将包围圈死死锁紧,他冷眼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却仍手持武器的日军,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历经血战后的冰冷杀意。
被围在核心的坂本顺少将似乎意识到末路已到。他脸上闪过一丝绝望与疯狂交织的狰狞,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将官佩刀“助宗”,双手紧握刀柄,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武士道劈砍起手式。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目光死死瞪向前方的中国军官,用日语嘶吼道:
“来啊!决斗!像个真正的武士一样!和我决一死战!”(日本语で:「来い!决闘だ!真の武士のように!俺と胜负しろ!」)
他的姿态充满了仪式感,仿佛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荣耀幻梦中。
然而,他这番表演,包围他们的中国士兵们根本听不懂,也完全不在意。现代战争的残酷铁律,早已超越了个人决斗的陈旧逻辑。
一团特务连的老兵,绰号“王疯子”的王根生,看着鬼子军官那套滑稽又顽固的架势,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脸都是鄙夷。
他侧头对身旁紧握着步枪,准备上前拼刺的新兵蛋子低吼道:
“二牛,愣着干啥?收枪!脑瓜子让驴踢了?有这铁家伙不用,跟他玩什么刀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自己手中那支枪管还冒着青烟的汤姆逊冲锋枪枪托抵紧肩窝,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根本不需要等待团长命令,对着以坂本顺和片野见定为轴心的那簇日军军官,毫不犹豫地扣死了扳机!
“嗒嗒嗒嗒——!!”
他口中还骂骂咧咧地念叨着:“狗日的,死到临头还他娘的摆谱!老子送你回东洋!”
一整个弹鼓的45口径手枪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出!
子弹带着恐怖的停止作用,瞬间笼罩了坂本顺、片野见定以及他们身边的几名参谋。
坂本顺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抖动,胸前爆开数朵血花,那柄名为“助宗”的精致将官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和身旁的片野见定大佐,以及另外两名佐级军官,如同被砍倒的稻草人,浑身是血地瘫软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枪声骤停,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残存的另外三、四个鬼子兵被这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眼看长官瞬间毙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慌忙丢掉手中的步枪,“扑通”几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嘴里用生硬的中文或者纯粹的日语拼命地哀嚎着:
“别……别杀我!”
“我投降!投降!”
“救命啊!救命!”
王根生刚换好弹鼓,听到这动静,眉头一拧,眼神询问地看向团长韦昌。韦昌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朝俘虏的方向微微一点,眼神冷硬。
王根生立刻会意,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他二话不说,再次端起冲锋枪,对着那几个跪地求饶的鬼子兵又是一梭子扫了过去!
“嗒嗒嗒——!”
子弹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求饶声戛然而止。
王根生啐了一口,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骂骂咧咧道:“狗日的,叽里咕噜说啥鸟语呢?拒不投降?胆子挺肥啊!”
韦昌看着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走上前,打量着这个杀伐果断的老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根生见团长问话,连忙挺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和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报告团长!我叫王根生,一团特务连的!”
“好!王根生,我记住你了!”韦昌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
王根生心里美滋滋的,暗道果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团长对自己肯定可满意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还有些发愣的新兵二牛,压低声音说道:“瓜愣子,看清楚了没?记着,咱旅的规矩——不留活鬼子!”
至此,日军坂本支队司令官坂本顺少将、参谋长片野见定大佐,连同他们麾下的主力部队,在临沂城外的这片土地上,被中国军队1044旅彻底歼灭。
第228章 指挥部夜谈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临沂以北的战火渐渐平息。
日军第五师团所属的坂本支队被尽数歼灭,只有嗅觉灵敏的国崎支队见势不妙,提前脱离了战场,得以侥幸逃脱。
硝烟未散的战场上,1044旅的一团、二团、三团官兵们开始仔细打扫战场。
虽说如今全旅的武器弹药和后勤补给早已不依赖缴获,全由旅长顾修远通过自家神秘渠道提供,但过惯了苦日子的老弟兄们依然保持着勤俭作风。
小鬼子的装备虽然比不上自家清一色的美式、德式家伙,可比当年军政部拨发的那些破烂可强太多了。
战士们清理得极为仔细,恨不得把鬼子身上能用的东西全都扒下来,真正做到了一针一线都不放过。
临时旅部里,顾修远听着参谋长周岘白汇报战果和缴获,当听到连鬼子服装能用的都被收集起来时,顾修远:“……”,老周真是太会过日子了。
顾修远瞅了一眼周岘白:“老周,这个……鬼子的军服咱们也穿不着,虽说咱们要节约,但是不是也太膈应了?”
周岘白看了眼旅座那哭笑不得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旅座,您放心,那些兜裆布咱们没要,都给留在原地了。”
一旁的孙继志听得直乐,差点笑出声来。
顾修远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这些事你们看着办。走,随我去庞将军那里一趟。”
第三军团指挥部里,此刻人声鼎沸,洋溢着久违的振奋与激动。庞炳勋、王瘦吾以及闻讯赶来的第115旅旅长朱家麟、第116旅旅长李运通等一众高级军官正围在地图前,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神色。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贝。
“打得好啊!真是解气!”朱家麟旅长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直跳,“我一想到,沂河对岸那小鬼子,被顾旅长那几门平射的高炮打得哭爹喊娘,魂都飞了,我就高兴!”
李运通旅长也激动地接口:“何止是沂河!刚才前沿观察哨报告,刘家湖、娘娘庙方向,枪炮声都快响成一个点了!1044旅的弟兄们这回可是下了死手,把小鬼子往死里揍!”
庞炳勋虽然没像部下那样失态,但脸上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不住地点头。参谋长王瘦吾更是拿着刚送来的战报,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卫兵高声通报:“顾旅长到!”
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顾修远带着周岘白、孙继志二人迈步走了进来。
庞炳勋立刻大步迎上前,一把握住顾修远的手,用力摇晃着,声音洪亮而真挚:“顾老弟,今天你们1044旅打得真是太厉害了!”
庞炳勋激动得满脸通红:“那机关枪、那步枪、那大炮……好家伙,老哥我算是开眼了!咱们国军部队里,打仗这么阔绰的,恐怕就数你们1044旅独一份了!”
今天这一仗确实让庞炳勋大开眼界。
第五师团与其说是被1044旅打退的,不如说是被数不清的子弹给堆死的。他从来没想到过,打仗还能这么打——任凭日军怎么进攻,顾修远的部队就是用源源不断的子弹硬生生把日军打得没了脾气。
加上日军的野炮联队和飞机全都被防空火力和炮营牢牢牵制,在整个战斗中都没能发挥出应有作用,这才导致日军打得如此艰难。
顾修远却谦虚地摆摆手:“庞长官就别夸我了。今天虽说给了板垣这个老鬼子一记重击,但我们的损失也不小,全旅伤亡达到一千多人。我们1044旅家底薄,可打不起这种消耗战啊。”
说起今天的战斗,顾修远确实看到了日军这支号称“钢军”的老牌劲旅的厉害。尽管1044旅占据了地利和武器优势,但在日军精准的射击下,即便有工事掩护,伤亡仍然很大。
想到这里,顾修远就心疼得直搓牙花子。在开阔地带和日军交手,与在南京打巷战或者在山上打阵地战确实有很大不同。
即便自己占据了武器、情报乃至先知先觉的巨大优势,一场硬仗下来依然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
他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为何抗日战争会如此漫长而惨烈,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些小说,主角来到这个时代后无一不是很快就能横扫天下。
横扫个嘚啊!直到亲身经历,他才明白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靠一两个懂点历史的“天才”就能决定的,历史上的国共两党之中,可以说是英雄辈出,能征善战、深谙军略的豪杰何其多也!
可即便如此,这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发动了全民族的抗日战争依旧整整打了八年!若是从东北抗联的枪声算起,那更是长达十四年,接近一代人的血与火!
那些青史留名的将领们,哪一个麾下不是兵多将广?哪一个的战争智慧与经验不比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穿越者丰富深厚?哪一个的根基与人脉不比自己牢固?
在这个强敌环伺、积贫积弱的时代,在巨大的国力差距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如果没有系统提供的武器优势,仅凭一腔热血和所谓的“先知”,恐怕早就不知道在哪场战斗中“身先死”,化作无名墓碑上的一个冰冷名字了或是化作被草草埋掉的无名尸首。
幸亏老天带自己不薄,有这沙盘系统,还能用积分兑换同时期的先进武器,顾修远在心里默默思忖,背后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非如此,仅凭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和浅薄的军事知识,真能比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豪杰们做得更好吗?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国力!归根结底,是国力的巨大差距!
顾修远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即便到了战争后期,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其本土主力关东军被苏联红军摧枯拉朽般击溃,但在中国战场上,那些陷入绝境的日军部队依然展现出了极其顽固的抵抗意志和战术素养。
说到底,最后若不是美国那两颗毁灭性的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炸响,以近乎湮灭的方式彻底击垮了日本本土的战争意志,这场惨烈的战争恐怕还要持续更久,付出更多的鲜血和生命。
第229章 准备夜袭
顾修远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情绪高涨的众人,最终落在庞炳勋脸上,沉声道:“庞长官,眼下日军新败,士气受挫,我有个想法,想和贵部一起行动,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庞炳勋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近问道:“哦?顾老弟,你又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顾修远嘴角微扬,压低了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夜袭!”
“夜袭?你要对日本人发动夜袭?”庞炳勋眼睛瞬间瞪圆了,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修远,“顾老弟,你可要想清楚了!小鬼子今天确实是吃了大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绝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
“万一进攻受挫,被鬼子缠住,咱们想撤都难,到时候临沂城可就危险了!”
一旁的参谋长王瘦吾闻言,也面露忧色,谨慎地补充道:“顾旅长,庞军座所言极是。我知道眼下我军士气正盛,确实是难得的战机。但李长官赋予我军团的核心任务,是坚守临沂,确保徐州北翼安全,阻止日军板垣、矶谷两个师团实现南北会师。这个战略任务关系全局,不容有任何闪失啊。主动出击,是否过于冒险?”
“庞长官,王参谋长,你们的顾虑我明白。”顾修远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正因为鬼子今天刚吃了败仗,损失惨重,才是他们最虚弱、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日军第五师团指挥部可能所在的方位:“板垣征四郎这老鬼子,此刻肯定在忙着收拢溃兵,调整部署,等待援军。”
“所以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就要在他援兵未至、军心散乱之际,集中精锐力量,直插他的心脏,捅了他的老窝!打掉他的指挥中枢!彻底抹掉第五师团的威胁!”
庞炳勋听着这大胆至极的计划,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看到顾修远那无比自信和坚定的眼神,想起今日1044旅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他把心一横,猛地一拍大腿:
“好!顾老弟,既然你这么有把握,老哥我信你!你说怎么干,我的第三军团就怎么配合!”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指着地图:“不过……板垣这老鬼子的师团部具体在哪儿,戒备肯定森严,咱们贸然撞上去,恐怕……”
顾修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庞长官,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知道他们核心阵地的布防图,兵力配置、明暗哨卡、甚至指挥部的确切位置,我都清楚!”
“什么?!”庞炳勋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顾修远,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他实在想不通,如此绝密的敌军布防情报,这位顾旅长是如何搞到手的。
但联想到1044旅神出鬼没的作战风格和顾修远每每料敌先机的本事,一股巨大的信心和豪情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疑虑。
庞炳勋眼中猛地迸发出狠厉的光芒,胡子都激动得翘了起来,低吼道:
“他娘的!干了!顾老弟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不干,老子还是中国人吗?!你说吧,什么时候动手,我第三军团的好儿郎,绝不含糊!”
顾修远见庞炳勋如此痛快地答应,心中大喜,抚掌笑道:“好!庞长官果然是个痛快人!那咱们今晚就联手,干他一票大的!”
庞炳勋也被这气氛感染,摩拳擦掌地问道:“顾老弟,具体怎么个打法,你快说说!”
顾修远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简单!今晚除了必须留守城墙、保障后勤的少数部队,其余人马,无论是我的1044旅,还是庞长官的第三军团,全员都是主攻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至于鬼子外围那些难缠的明哨、暗哨,诸位不必担心,我手下的黄阿贵,会亲自带警卫连的好手们提前摸掉,为大军开路!”
此言一出,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全员主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晚不再是某个团或者是营连的突击,而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总攻,每个人都有机会直面敌军核心,都有可能在这场大战中斩将夺旗,立下不世之功!
这股狂热的气氛,在1044旅的几位主官之间尤为明显。
一团今天运气好,任务是主攻娘娘庙,结果击毙了坂本顺少将,这泼天的功劳算是稳稳落袋了。但二团长张铁山、三团长邱清泉和他们手下的营连长们,心里能服气吗?
为将者,心傲之!
虽然为一团弟兄立功感到高兴,但私下里谁不觉得,那样的任务换了自己去,一样能完成?说
不定还能完成得更漂亮!
这份不服输的劲头,此刻全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陷阵”、“斩将”这类硬仗,1044旅的官兵们没少打,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夺旗”,尤其是夺下日军第五师团这样的王牌师团军旗,他们还从未有过!
谁要是能在今晚把板垣师团的联队旗给夺过来,那才真叫蝎子粑粑独一份!
至于那“少数留守部队”的差事……命令刚一下达,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三军团的朱家麟、李运通两位旅长,和1044旅的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邱清泉、徐天宏六位正副团长,八位高级军官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唰”地一下撞在了一起!
空气中仿佛瞬间迸溅出了“噼里啪啦”的无形火花!
这八位爷,此刻心里琢磨的都是同一件事:斩将夺旗的泼天功劳就在眼前,谁他娘的愿意留下来看家啊?这守城的苦差事,谁爱去谁去,反正绝不能落在老子头上!
但是吧,这活落在自家第三军团的身上最有可能,所以朱家麟旅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眼神却瞟向一旁的李运通,那意思很明显:老李,你年纪大,这种‘稳重’的任务非你莫属啊!
李运通旅长立刻瞪了回去,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无声地回应:放屁!你的尊老爱幼这么不分场合?老子宝刀未老,正想砍几个鬼子军官的脑袋当夜壶呢!
第230章 赵莾,我看好你!
1044旅这边,三位团长和他们的副手之间,那眼神交流更是精彩。
一团的韦昌和周德海,今天刚立了击毙坂本顺的首功,此刻底气最足。
韦昌双手抱胸,下巴微抬,那眼神扫过二团、三团的同僚,明明白白写着:主攻?当然还是我们一团来,咱们有经验!”
周德海更是咧着嘴,对着张铁山和邱清泉挑了挑眉,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仿佛在说:这种硬仗,还得看咱老一团!
二团的张铁山哪受得了这个?他虎目一瞪,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握成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用眼神反击:少来这套!运气好捡了个便宜,真当自己是头号主力了?攻坚拔寨,老子二团从没怕过谁!
他旁边的孙振华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腰间驳壳枪的保险,那无声的动作比什么都更有力。
三团的邱清泉看似最平静,他还特意扶了扶眼镜,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在韦昌和张铁山之间来回扫视,冷静中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吵什么?论穿插迂回,断敌后路,你们谁比得上我三团?这直捣黄龙的机会,合该归我。”
他身旁的徐天宏,这位江湖气息浓厚的副团长,则干脆抱着膀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桀骜地扫过众人,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论玩命,在座的各位可都是弟弟!
六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纠缠、互不相让,简直比戏台子还热闹。
那无声的较量里,充满了寸功必争的锐气,谁都想把这最难啃的骨头抢到自己碗里,把那“夺旗”的不世之功揽入怀中。
顾修远和庞炳勋看着手下将领们这番“争功夺彩”、互不相让的场面,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相视一笑,眼中都流露出满意之色。
庞炳勋是打心眼里感到欣慰。他的第三军团自开战以来,接连苦战、败仗,部队士气一度低沉,那种敢于亮剑、主动求战的锐气被消磨了不少。
此刻,看到朱家麟、李运通这两位老部下,以及他们麾下的军官们,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渴望建功、不甘人后的熊熊战意,甚至为了主攻任务“争抢”起来,这位老将军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这种不畏战、敢争先的劲头,是一支军队的魂!如今,这丢失已久的魂魄,总算又回来了! 这对历经挫折的第三军团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顾修远的心态则更为冷静和了然。他深知,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部队,就必须有这股子“狼性”。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这话放在军官层面同样适用。若是麾下将领个个安于现状,没有比较之心,没有争胜之念,遇事推诿,畏缩不前,那这支队伍离垮掉也就不远了。
眼前这番“火花四溅”的场面,正是他1044旅战斗力旺盛、求战欲望强烈的体现,是他乐见其成的。
两位指挥官看着眼前这“争执不下”的热闹场面,不仅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浓了几分。
顾修远心里跟明镜似的:凭借脑海里的沙盘,他清楚得很,板垣老鬼子今晚绝对缓不过劲来,临沂城安全得很,理论上不留一兵一卒都没问题。
可这话没法往外说啊! 难道要他跟庞炳勋讲“老庞你别怕,我有上帝视角”?那非得被人当成失心疯不可。
庞老哥这第三军团,好不容易才重新鼓起这点心气儿,要是直接说不用他们,这刚点着的火苗非得被我一盆冷水浇灭不可。
顾修远在心里嘀咕:虽然吧,有没有他们帮忙,咱这夜袭都能干成。但带上他们,这泼天的军功就有他们一份,一是结下了一份这份香火情。
二是虽不知道这位老哥哥后来为啥走了歪路,但现在拉他一把,让他多立点战功,多在正面战场上找到价值和存在感,说不定就能把他那跑偏的命运算盘给拨正回来呢?
主意打定,下一个问题来了:留谁看家呢?
顾修远的目光在一团、二团、三团那几位虎视眈眈的主官脸上扫过。留哪个都不合适啊!
韦昌和周德海刚立大功,正杀得兴起;张铁山和孙振华憋着劲要雪前耻;邱清泉和徐天宏更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候让任何一支主力团留下,都等于拦着人家建功立业,非得被人在背后蛐蛐不可。
顾修远灵光一闪,目光落在了侦察营长赵莽那憨厚的黑脸上,赵莽!这小子脑子直,好忽悠…啊不是,是觉悟高!
思量完毕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指挥部里火热的争抢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求战心切,这是好事。”顾修远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不过,这留守的任务,也绝非儿戏。临沂城是我们的根本,后勤补给线更是大军的命脉,不容有失。”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了站在邱清泉身后的侦察营长赵莽身上,赵莽心里一紧,暗道不好。
“赵莽。”
“到!”赵莽一个激灵,硬着头皮应道。
“你的侦察营,对周边地形最熟,机动力也强。这留守城池、警戒外围、保障后勤通道畅通的重任,就交给你们营了。”顾修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莽的脸瞬间就成了苦瓜色,他张了张嘴,刚想争辩几句,顾修远却抬手止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修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意义:“你以为我留下你们,是大材小用?错了!咱们的部队只会越打越大,光靠一个旅属侦察营远远不够。我的设想是,将来每个团都要有自己的侦察连、特务连!你们侦察营,就是种子,是样板!这次留守,不光是看家,更要你把这段时间积累的侦察、警戒、区域控制的经验好好总结出来,将来要给各团培养骨干的!”
第231章 黄阿贵行动
顾修远仿佛在规划一个更长远的蓝图:“等以后遇到更合适的机会和人才,我还要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旅部的特种大队,专司敌后破袭、斩首之类的隐秘任务。赵莽,你的担子,不轻啊!”
这番话一出,赵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不甘迅速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重视的激动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腰板,大声吼道:“是!旅座!赵莽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侦察营就是一颗种子,绝不给旅座丢脸!”
顾修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其他摩拳擦掌的将领,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的杀意:“至于其余各部,按照预定计划,抓紧时间准备!通知后勤造饭,凌晨2点出发!我要让板垣征四郎那个老鬼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是!”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那几位差点被留下看家的主官,更是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向赵莽投去了混合着同情与鼓励的目光。
赵莾:“……”看我干什么?羡慕我也没有用!
韦昌等人:“…………”你开心就好。
时近三更,残月如钩,清冷地悬在墨蓝天幕上,二月底的夜风掠过临沂郊外的旷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弹坑和未燃尽的余烬,几株幸存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凝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远处日军营地隐约传来几声马匹的嘶鸣,随即又归于沉寂。连日苦战让绝大多数日军士兵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规律地响起,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营地外围的铁丝网。
此刻,黄阿贵正带着警卫连的弟兄们匍匐在结霜的荒草中。这位新任警卫连长做了几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数个小组悄无声息地散开。
他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一个班,目标是营地西侧那个居高临下的机枪哨位。借着地形起伏和弹坑的掩护,他们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当接近到不足二十米时,黄阿贵示意停止。他仔细观察着哨位上那两个裹着大衣、不断跺脚取暖的日军哨兵,以及那挺指向外围开阔地的九二式重机枪。
耐心等待了片刻,就在探照灯光柱扫过的间隙,黄阿贵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他身后的两名战士紧随其后。冻硬的土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一个哨兵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转过头,黄阿贵已经欺身近前,左手如铁钳般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特制匕首带着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咽喉。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名战士也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旁边的副射手。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只有匕首割开气管时发出的轻微“嘶”声。
黄阿贵轻轻放下还在抽搐的尸体,对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个小组也相继得手:有的用弓弩远程狙杀,有的用钢丝勒颈,有的则是摸到身后一刀毙命。
所有动作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日军外围的明哨暗哨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换衣服。”黄阿贵低声道。
几分钟后,几支“日军巡逻队”重新出现在营区外围。他们穿着日军的军大衣,端着三八式步枪,迈着与日军无异的步伐,自然地接近各个哨卡。
当真正的哨兵放松警惕,甚至主动打招呼时,等待他们的却是突然发难的匕首和刺刀。
看着远处依旧寂静的日军营地,庞炳勋不安地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道:“顾老弟,这能成吗?眼看都要三点钟了,万一惊动了小鬼子,咱们可就得强攻了,那代价……”
顾修远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庞长官放心。黄阿贵这小子在当传令兵前就是侦察好手,后来我特意让他去着几个团都学过优势作战。摸哨这种活,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正说着,远处日军营地西侧突然亮起三下微弱的手电光——正是事先约定的“通路已清”信号。
顾修远看到信号,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信号来了!传令下去,按第一方案,行动!”
深夜的旷野上,第三军团和1044旅的数千名战士猫着腰向前推进。虽然人人都极力放轻脚步,但这么多人一起行动,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向日军营地漫去。
在后方的观察位上,庞炳勋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日军营地,心里直打鼓:“这动静也太大了!万一哪个小鬼子半夜起来撒尿,往这边瞅一眼,那可就全暴露了!”
他忍不住瞥了眼身旁的顾修远,却见这位年轻旅长举着望远镜,神情镇定自若。庞炳勋不禁暗暗佩服:顾老弟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其实顾修远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但他更相信黄阿贵和警卫连弟兄们的能力。
此刻,伪装成日军的警卫连官兵正大摇大摆地在营地内穿梭。他们专挑阴影处行进,遇到换班的巡逻队时,还能用临时学的几句日语口令蒙混过关。
“有情况!”黄阿贵突然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即隐入黑暗。只见一个睡眼惺忪的日军士兵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走向营地边缘。
就在他解开裤带的瞬间,两个黑影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在喉间轻轻一划。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继续前进。”黄阿贵冷静地打着手势,“二组清除左侧帐篷区的哨兵,三组控制东侧的机枪阵地。”
他亲自带领一组精锐,借着帐篷的阴影掩护,直扑日军指挥中枢所在的区域。沿途又解决了几个哨兵和起夜的日军,动作干净利落。
当前锋部队全部就位后,韦昌举起信号枪,对着夜空连续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夜空,在黑暗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第232章 恐怖的炮击
刹那间,蓄谋已久的炮火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1044旅炮营所有火炮:从75毫米山炮到105毫米榴弹炮,按照预先精确测算的坐标,将死亡的钢铁暴雨般倾泻在日军营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炮击让沉睡中的日军措手不及。许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着爆炸的气浪四处飞溅。
一座座帐篷在火光中被撕成碎片,来不及逃出的士兵被活活埋在下面。一个日军士兵刚冲出帐篷,就被近在咫尺的爆炸掀飞,身体在空中就已被破片撕裂。
另一处营房里,二十多名日军在睡梦中直接被一枚105毫米炮弹命中,连人带营房瞬间化作焦土。
炮火肆虐了整整十五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炮火延伸的烟尘还尚未散去之时,1044旅的三个团便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狠狠楔入一片混乱的日军营地。
阵地上短暂的死寂立刻被震天的喊杀声打破!
“杀啊!”
这突如其来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将睡梦中的日伪军彻底惊醒。
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兵慌慌张张地从帐篷、民房里跑出来,有的连鞋都来不及穿,有的只穿着衬衣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吆喝下,胡乱抓起武器,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涌去。
一团在韦昌和周德海的率领下,直插日军营地心脏。他们根本不与外围零散日军纠缠,全员以汤姆逊冲锋枪和加兰德步枪开路,组成一个个突击小组,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向前猛插。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那就是尽快拿下日军指挥中枢和炮兵阵地。
韦昌亲自操着一挺加兰德自动步枪,连续点射打翻了两个试图架设机枪的日军小组。周德海则带着二营,专门清除沿途的军官和通讯节点,彻底打烂日军的指挥体系。
三团在邱清泉和徐天宏的指挥下,战术更为凶狠。他们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在日军营区内横冲直撞。
邱清泉带着主力如同磨盘一般,正面碾压试图集结的日军大队;徐天宏则率领精锐连队,专门侧击日军的软肋。一处院落内,几十名日军刚刚组织起防线,就被侧翼迂回的三团士兵用密集的手榴弹炸得人仰马翻。
二团则在张铁山的指挥下,扮演了战场收割机的角色。他们的任务是将被一团、三团冲散的日军残部分割、包围、歼灭。
孙振华冷静地在战场外围游走,不断调动部队封堵日军可能的突围路线。张铁山则兴奋的带着突击队如同战场清道夫,哪里还有成建制的抵抗,他们就扑向哪里,用精准的火力和白刃战将日军的反抗意志彻底粉碎。
在1044旅这般悍不畏死、战术刁钻的猛攻刺激下,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第三军团官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朱家麟旅长看着前方1044旅弟兄们如同砍瓜切菜般收拾鬼子,眼珠子都红了,他一把扯开衣领,挥舞着大刀片子吼道:
“第三军团的弟兄们!1044旅的兄弟在前面拼命,咱们西北汉子也不是孬种!跟老子上,别让人家看扁了!”
“杀——!”第三军团的官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挺着中正式步枪和大量配备的大刀,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涌向日军侧翼。
他们或许装备不如1044旅,但此刻迸发出的血性和勇猛却毫不逊色。大刀队在近战中发挥了巨大威力,寒光闪处,鬼子的人头滚滚落地。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国崎登少将确实展现出了一名日军将领的素养。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他迅速在护卫队的保护下,于营地后方建立了临时指挥所。
“命令各大队,以中队为单位,就地构筑环形防御!机枪中队抢占制高点,不惜弹药封锁主要通道!炮兵,立刻向我所在的方位实施拦阻射击!”国崎登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
在他的指挥下,一些日军军官也开始收拢溃兵,依托帐篷、辎重车辆和临时工事进行顽抗。
数挺九二式重机枪疯狂地嘶吼起来,形成交叉火力,暂时遏制了中国军队的推进势头。
日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地进行着绝望而顽固的抵抗,给进攻部队造成了不少伤亡。
但是,这一切顽抗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先前那场铺天盖地的精准炮击,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营地内尸横遍野,大量士兵在睡梦中就被炸死炸伤,武器装备损毁严重,更致命的是,通讯线路和电台大多被炮火摧毁,各部队之间联系中断,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国崎登的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下去,他所能直接指挥的,仅仅是他视线所及、以及依靠传令兵奔跑才能联系上的少数部队。
看着前方在对方凶猛火力下节节败退的士兵,国崎登双目赤红,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参谋,嘶吼道:“战车!我们的战车呢?!立刻命令战车第2、第6、第9中队向前突击,碾碎支那人的进攻!快!”
这是他手中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扭转战局的王牌了。他寄希望于这些钢铁巨兽能够冲破中国军队的进攻锋线,为陷入混乱的步兵赢得喘息和重组的时间。
作为此地最高指挥官的板垣征四郎也被爆炸声惊醒,他匆忙披上军装冲出房间。还没等他弄清情况,就看到参谋长梅村津郎狼狈地跑过来,连军帽都戴歪了。
“师团长阁下,不好了!支那人向我们发动了夜袭!”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板垣征四郎怒视着参谋长,厉声喝道:“八嘎!你要记住,你是一名帝国高级军官,是第五师团的参谋长,不是那些低级军曹!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镇定,明白吗?”
“哈伊!”梅村津郎猛地立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233章 下令撤退的板垣
看到参谋长恢复镇定,板垣征四郎这才点了点头:“说吧,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梅村津郎咽了口唾沫,努力用平稳的语气报告:“师团长阁下,就在刚才,支那人对我们突然发动了攻击。由于袭击很突然,国崎支队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加上支那军事先还派人袭击了我们的哨兵,因此国崎支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目前损失惨重。”
板垣征四郎对着梅村津郎厉声下令:“立刻接通野炮兵第五联队!命令中平峰吉大佐,对准支那军进攻通道实施拦阻射击,绝不能让他们后续部队跟上来!”
“哈伊!”参谋长转身就冲向通讯处。
然而,这道命令注定无法送达。
当野炮兵第五联队残存的炮手在军官的催促下,连滚带爬地冲向炮位时,夜空中已然传来了致命的呼啸声。
“咻——轰!!”
第一发重炮炮弹精准地砸进了炮兵阵地中央,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1044旅的炮营在赵德柱的带领下,早已锁定了这个重点目标,此刻正火力全开。
在临时指挥所里的小八岞山少佐,刚从窗口缝隙向外窥探,就被远处腾起的巨大火球刺得睁不开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踵而至,强烈的冲击波将空地上的一辆卡车直接掀飞数米,又重重砸落。
等他适应了这刺目的光芒,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他心脏骤停:距离爆心最近的车辆和人员瞬间汽化,稍远些的士兵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被膨胀的火球吞噬。
几辆摩托车像玩具般被抛向空中,又散落成无数碎片,更多的卡车被冲击波掀翻,其中一辆迅速燃起熊熊大火。
“这是……一百二十毫米以上的重炮!”小八岞山少佐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的喃喃自语,“天照大神啊,今夜是您在惩罚您的子民吗?”
与此同时,在进攻的最前沿,韦昌一边冲锋一边嘶吼:“快!压上去!别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他手中的加兰德步枪不停喷吐火舌,炙热的弹雨向着前方任何晃动的身影倾泻。在夜色的掩护和突袭的震慑下,日军的抵抗显得杂乱无章。
虽然不时有疯狂的日军端着刺刀反冲锋,但在自动火力的密集扫射下,这些抵抗很快就被粉碎。
“弟兄们加把劲!”韦昌越打越兴奋,声音都变了调,“说不定今晚咱们真能缴了鬼子的联队旗!”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听到的官兵都热血沸腾。联队旗可是日军宁可焚毁也绝不让人缴获的至高荣誉!要是真能缴获一面,那简直就是刨了鬼子祖坟般的奇功!
进攻的浪潮更加汹涌了,日军的溃败已然不可逆转。
当这个消息传到师团指挥部时,坂垣征四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阴沉。他早就从枪声的逼近和通讯的中断中预感到了这个结果。
对于自身的安危,坂垣征四郎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生死,更关乎他毕生追求的荣耀和家族的名誉。
他坂垣征四郎出身于土佐藩的板垣家,那是可以追溯到战国名将板垣信方的士族门第,在地方上享有“谱代”的声望。
但与那些掌控中枢的顶级华族相比,板垣家终究只是地方名门。他能爬到今天第五师团长这个位置,靠的绝非是显赫的家世,更多的是凭借他个人的能力、野心,以及在陆军内部被视为“支那通”的深厚资历。
他长期在中国从事参谋与特务工作,为了晋升苦学中文精通中文,自认为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他是策划“九一八事变”的核心人物之一,虽然过程是“下克上”,但结果——成功攫取中国东北——却让他在军内声望鹊起,被视为开拓疆土的“功臣”。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团部就是第五师团的大脑和灵魂,一旦这里被端掉,导致师团番号被打残甚至取消,那么他坂垣征四郎和整个第五师团,都将在帝国陆军的战史上留下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这将是他个人和家族无法承受的失败。
“命令,”他的声音干涩而冰冷,“第四十一联队残部,立即向师团部靠拢收缩!一切以保卫师团司令部为最优先!”
只要师团部的旗帜不倒,撑到天亮,凭借航空兵的支援,战局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必须守住这最后的堡垒,为了第五师团,也为了他自己用尽手段才搏杀出来的前程和名声。
命令下达后不久,第四十一联队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就如同退潮般涌向了师团司令部所在地——白塔街。
看着这些惊魂未定、建制全无的士兵,坂垣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仍强撑着下达指令:
“收拢所有溃兵,就地组织防线,层层阻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坚持到天亮!我已经联系了关东军司令部,天一亮,航空兵的炸弹就会让这些不知死活的支那人付出代价!”
就在他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军心时,外面的枪声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炒豆般的响成一片。
这清晰无误地表明,华夏军队的兵锋已经直指他的心脏。
听着这恐怖的枪声,经验老到的坂垣征四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敏锐地分辨出,外面的武器绝大多数都是射速极快的自动武器,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而帝国士兵手中那可靠的三八式步枪那单薄而缓慢的“砰、砰”声,只能无奈地、零星地夹杂在这片金属风暴之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八嘎……支那人的火力……怎么可能持续得如此猛烈?!”
“哐当”一声,他猛地抓起了身边的指挥刀,低沉地喝道:“走!都跟我到前面去看看!”
“师团长阁下!前沿太危险了!请您务必留在指挥部!”参谋长梅村津郎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让开!”坂垣征四郎脸色铁青,低声怒斥,“帝国的勇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支那人的进攻,难道我们这些高级将领,连亲临前沿观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帝国武士的勇气,难道已经从你们体内消失了吗?!”
“哈伊!阁下教训的是!”梅村津郎被训斥得低下头,不敢再阻拦。
第234章 风浪越大鱼越大
坂垣征四郎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猫着腰钻进了最靠近指挥部的前沿战壕。借着时明时暗的火光,他看到两名日军士兵正操纵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疯狂扫射。
炽热的火舌在夜色中喷吐出半米多长,密集的弹雨将前方一片开阔地完全封锁。战壕里其他士兵也都在拼命射击,三八式步枪独特的枪声此起彼伏。
在这样密集的火力网下,几波试图冲锋的中国士兵都被压制在弹坑里,根本无法前进。
“哟西,”坂垣微微点头,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帝国的勇士们打得很好,就这样拖住他们的进攻。”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看得出来,在这样的火力密度下,别说人了,就是一只野兔也休想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照这个态势,依托现有工事坚守到天亮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天一亮,航空兵的轰炸机就能把这些该死的中国军队炸成碎片。
正当坂垣暗自松了口气时,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异样的闷响。
“通通通……”
经验告诉他这是迫击炮发射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连串爆炸就在战壕周围响起。其中一发炮弹不偏不倚落在机枪阵地旁,两名机枪手连同副射手瞬间被炸飞。
“注意防炮!”一名中尉声嘶力竭地喊道。
随着这声命令,战壕里的枪声明显稀疏下来,士兵们纷纷低头躲避炮击。
“八嘎!”坂垣见状勃然大怒,“这个时候怎么能减少火力!”
他大步冲到那名中尉面前,正要训斥,却见对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师团长阁下,小心!”
中尉话未说完,猛地将坂垣扑倒在地。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发迫击炮弹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
当坂垣挣扎着从泥土中爬起时,发现那名中尉已经浑身是血,为了掩护他而当场阵亡。
“八嘎呀路!”坂垣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尽管日军抵抗顽强,但在中国军队越来越猛烈的炮火和进攻下,简易的防御工事已经摇摇欲坠。阵地上的枪声越来越稀疏,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师团长阁下,这里太危险了!您必须立即返回指挥部!”梅村津郎带着卫兵冲过来,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坂垣征四郎脸色亦是铁青。
他明白,照这个态势,阵地很可能撑不到天亮了。
作为师团之长,他绝不能在这里白白送死,“撤退!”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立即向后方转移!”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参谋长梅村津郎,几乎是吼着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马上准备!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师团部所有人必须撤离此地,向青岛方向转移!”
梅村津郎被师团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惊慌和决绝震慑住了,他怔了怔,随即猛地顿首:“哈伊!阁下!我立刻安排!”
撤退的命令如同丧钟,在小小的师团部里敲响。原本就弥漫着失败和恐慌气氛的指挥部,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这道命令,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参谋军官的心头!
自第五师团踏上支那战场以来,从南口到忻口,从太原到临沂外围,他们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他们可是帝国陆军的骄傲,是战无不胜的“钢军”!如今,师团长竟然亲口下达了如此明确的、近乎逃命的撤退指令,这简直是将“钢军”的颜面踩进了泥泞里!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参谋们中间弥漫开来。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他们从心理上根本无法接受,但眼前越来越近的枪声又逼着他们必须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们,第五师团本部,此刻正面临着成为丧家之犬的厄运!
参谋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图、文件和电台,有人试图砸毁带不走的设备,几名低级军官更是忙不迭地将大量来不及细看的文件胡乱塞进火盆,点燃的纸张升腾起浓烟,更添了几分凄凉。
坂垣征四郎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每响一次,他的眼皮就猛跳一下。
他不停地看向手腕,时间的流逝仿佛在用刀子剜他的心,十分钟,从来没有觉得十分钟如此漫长而又如此短暂!
“阁下,准备好了!请立刻随我们离开!”梅村津郎冲过来,语气急促。
坂垣征四郎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曾代表着他权力和野心的指挥部,在参谋和卫兵组成的肉盾簇拥下,仓皇地从后门冲了出去。
由于跑得太急,他甚至只来得及抓起那柄象征身份的指挥刀,连大衣都遗落在了指挥部。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在卫兵们:“快!保护师团长!”的惊呼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向着未知的后方亡命奔逃。
凌晨四点,夜色最浓,寒意最重。
徐天宏带着一个班的贴身警卫和三团一营的一个加强连,如同暗夜中的匕首,深深扎进了日军阵地的腹地,他们根本不与外围日军过多纠缠,目标明确地向前穿插。
“哒哒哒…哒哒哒…”
徐天宏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不断喷吐着短促的点射,45口径子弹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的停止作用,将一个个从帐篷或工事里冒出来的日军士兵打得向后栽倒。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以娴熟的战术动作交替掩护,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和冲锋枪组成密集的近战火网,将试图阻拦的日军小队纷纷击溃。
“副团长!”一名眼尖的士兵压低声音喊道,手指向侧前方,“你看那边!鬼子抵抗得特别凶!还有好几个挎着指挥刀的!”
徐天宏立刻蹲下身,眯着眼睛望去。果然,在前方一片依托残垣断壁和沙包工事构建的环形阵地里,日军抵抗异常顽强,火力配置也更有层次。
更显眼的是,几名挥舞着军刀的军官正在阵地后方声嘶力竭地督战。
他的目光随即扫向右侧,在一栋相对完好的青砖瓦房外,看到了极不寻常的景象:那里竖立着密密麻麻、不同规格的无线电天线!
“妈的!”徐天宏心头一跳,一股猎人发现大型猎物的兴奋感瞬间涌遍全身,“说不定逮着大鱼了!这里肯定是个大家伙!至少是个旅团指挥部,说不定更大!”
他当机立断,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快速下达作战任务:“全体注意!改变攻击方向!目标,右前方那栋带天线的房子!给老子狠狠地打!”
第235章 确认鱼很大
命令一下,这支精锐的突击队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攻势猛地转向右侧。
这一下,仿佛真的捅了马蜂窝!
原本还在节节抵抗的日军,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毒蛇,瞬间陷入了疯狂!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计伤亡地扑向徐天宏他们,试图阻挡他们靠近那栋房子。
轻重机枪的火力如同泼水般扫来,掷弹筒的炮弹也接二连三地在突击队周围炸响,试图用弹幕隔绝他们的前进路线。
徐天宏只猜对了一半。
那里确实是日军的指挥中枢,但不是什么旅团部,而是第五师团的核心指挥部!他这一刀,正插向了板垣征四郎的心脏!
整个第五师团残存的指挥系统,因为这支直插心脏的突击队而彻底癫狂了!
通讯兵抓着话筒,嗓音嘶哑得几乎泣血,向着所有还能接通的频道疯狂咆哮:“师团部危急!所有部队,立即回援!不惜一切代价!重复,不惜一切代价!”
这道绝望的命令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散布在战场各处的日军残部,如同被狠狠捅了巢穴的马蜂,又像是被无形皮鞭抽打的羊群,彻底陷入了疯狂!
黑暗中,无数土黄色的身影从断墙后、弹坑里、燃烧的帐篷旁钻出来,不顾侧翼射来的子弹,不顾一切地向着那栋竖着天线的瓦房涌去。人影幢幢,脚步声、喘息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天皇陛下万岁!!”
一声凄厉的嚎叫划破夜空,一名身上捆着集束手榴弹的日军士兵,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从侧翼的废墟里猛地跳出,径直冲向徐天宏突击队的侧翼!
“小心!自杀攻击!”一名眼尖的战士厉声警告。
“嗒嗒嗒!”几乎在同时,几支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钻进那名日军的胸膛。
他踉跄几步,但冲势未减,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毅然拉响了导火索!
“轰——!”
剧烈的爆炸在突击队侧翼不远处响起,破片呼啸着掠过,虽然没有造成严重伤亡,却短暂阻滞了他们的推进速度。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有的抱着炸药包翻滚前进,有的挺着刺刀嚎叫着正面冲锋,以吸引火力,为身后的“肉弹”创造机会。
他们完全放弃了战术,只用人命来填,企图用血肉之躯来迟滞这支锋利无比的尖刀。
一时间,徐天宏和他的战士们仿佛陷入了狂涛骇浪之中。
四面八方都是疯狂扑来的敌人,子弹从各个角度射来,爆炸声此起彼伏。
突击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都要用炽热的金属风暴将扑上来的“人浪”狠狠击碎。
战场彻底变成了修罗场,日军的疯狂反扑与中国突击队的决死突进,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内激烈碰撞,鲜血瞬间染红了焦土。
“蒋有力!带你的人上,用枪榴弹把前面围墙后的鬼子轰出来!不能让他们缩在里面打冷枪!”徐天宏躲在一个弹坑后,指着前方一堵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矮墙吼道。
那里不时喷出机枪的火舌,压制着突击队的前进路线。
“是!一班跟我来!”
班长蒋有力,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汉子,带着七八名装备着加兰德步枪的士兵,迅速匍匐到一处隆起的土坡后面。
他们动作娴熟,先是举枪对着围墙方向进行了一阵急促的压制射击,将子弹打光。
“换空包弹!准备枪榴弹!”蒋有力下令。
士兵们利落地退出空弹夹,从专门的弹药包里取出单发的空包弹压入弹仓,“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随后他们快速卸下步枪枪口上的准星,将携带的m7型榴弹发射器牢牢卡在枪管下方。
最后才从携行具中取出沉重的m9A1型反坦克枪榴弹,小心翼翼地插入发射器的插口。
“准备完毕!”
“目标前方围墙,四十五度角,放!”
随着蒋有力一声令下,战士们将加兰德步枪的枪托杵在地上,枪口呈四十五度角仰起,凭借经验大致瞄准。
“通!通!通……!”
一连串沉闷的发射声响起,空包弹产生的巨大燃气将沉重的枪榴弹推射出去。六发榴弹划着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向那堵矮墙。
“轰!轰!轰隆隆——!”
m9A1枪榴弹装药量巨大,爆炸声震耳欲聋,在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中,那堵砖石垒砌的矮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躲在墙后射击的日军顿时暴露无遗,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打!”
“给我狠狠地打!”
徐天宏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早就严阵以待的冲锋枪手和步枪手立刻开火,密集的弹雨将七八名试图转移位置的日军士兵全部撂倒。
“快!冲过去,占领缺口!”
数十名战士立刻从隐蔽处跃出,向被炸开的缺口发起了冲锋。
“哒哒哒哒——!”
然而,刚冲出不到二十米,侧前方一栋半塌的房屋废墟里,突然又喷出一道炽热的火舌!
一挺隐藏得很好的九二式重机枪开始了疯狂的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猝不及防,顿时倒在血泊之中。后续部队被迫再次卧倒,被死死压制在开阔地上。
“他娘的!”徐天宏气得一拳捶在面前的泥土上,目眦欲裂,日军的抵抗如此层层叠叠、悍不畏死,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前面绝对是条前所未有的大鱼!
“枪榴弹!给老子干掉那挺重机枪!”他嘶声吼道,随即又猛地转头对传令兵喊道:“机枪!调两挺勃朗宁过来,压制敌人火力!再把迫击炮班给老子叫上来!快!”
“是!”
很快,两挺m1919A4勃朗宁重机枪被架设起来,对着那处废墟喷吐出复仇的弹链,打得砖石碎屑横飞,暂时压制住了日军的机枪火力。
紧接着,六名炮手扛着两门m2 60毫米迫击炮和弹药箱,弯腰疾跑而至,迅速在后方建立了发射阵地。
“目标,前方废墟,急速射!”
“嗵!嗵!嗵!”
迫击炮弹带着特有的尖啸声,精准地落入日军的火力点。在机枪和迫击炮的联合打击下,日军的抵抗火力终于被一点点地压制、拔除。
废墟中的枪声,明显地稀疏、减弱下来,通往那栋核心瓦房的道路,正在被鲜血和钢铁硬生生地开辟出来。
第236章 猎杀时刻来临
徐天宏一脚踹开那扇已经有些歪斜的木门,他并没有立刻冲入,而是敏捷地向门内一侧闪身,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枪口率先探入,警惕地扫过昏暗的室内。
“安全!”他低吼一声,这才弓着腰,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窜了进去。
他身后的两名警卫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占据门内两侧,枪口分别指向不同的角落。
再后面的士兵们则迅速鱼贯而入,动作迅猛却井然有序,有人立刻扑向房间内侧的门口警戒,有人则开始搜查各个角落和可能藏人的柜子、桌底。
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一种高级烟草和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文件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那盆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提供着一点跳动的、微弱的光源,映照出室内一片仓皇撤离后的狼藉。
徐天宏的视线首先定格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桌上:上面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铅笔标记杂乱,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被打翻,深色的液体浸染了地图的一角。
而最显眼的,是随意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土黄色将官呢子大衣,质地厚实,做工精良,为了方便肩膀上并没有佩戴肩章。
他的视线下移,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散落的文件,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汉字夹杂着各种符号,不少文件页眉或页脚都盖着醒目的“秘”、“军极密”字样的红色印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铜质火盆上,里面堆满了纸张燃烧后蜷曲的黑色灰烬,最上面几片尚未燃尽的纸角边缘还透着暗红色的火星,显然刚刚被匆忙处理过。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里主人在片刻前的身份,以及撤离时的仓促与狼狈。
“他娘的!”徐天宏啐了一口,“跑得倒快!看这架势,刚才在这里的绝对是个鬼子大官,起码是个少将!这大衣,这文件…妈的,烧得还挺快!”
“长官,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一名脸上沾满黑灰的士兵喘着粗气问道。
“怎么办?”徐天宏眼中凶光一闪,抓起桌上那件呢子大衣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高级烟草的气味,他猛地将大衣摔在地上。
“追!这炭火还没凉透,人肯定没跑远!通知外面的弟兄,以这房子为中心,给老子散开了搜!尤其是往北、往东的方向,重点排查!这绝对是条前所未有的大鱼,绝不能让他溜了!”
徐天宏带着一个班的精锐,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敌人撤离时留下的杂乱痕迹猛追。
他知道,每耽搁一秒钟,那条大鱼溜走的可能性就大一分,战士们也明白事关重大,不顾连续作战的疲惫,铆足了劲在黑暗中奋力追赶。
也多亏了1044旅平日里的严苛操练和比其他部队要强上很多的伙食供给,练就了官兵们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强悍的体能。
此刻,这平日里淌下的汗水和吃进肚里的油水,便化作了此刻紧追不舍的本钱。若是底子稍差一些,即便战士们有拼死追击的心,恐怕也早已迈不开腿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已经追出了很远,脚下的地形从废墟焦土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野,远处甚至传来了隐约的流水声。
就在徐天宏心头渐沉,怀疑是否追错了方向时,前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那不再是模糊的痕迹,而是清晰可闻的、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惊慌的日语催促声!
“在前面!快!咬住他们!”徐天宏精神大振,压抑着兴奋低吼道,同时挥手示意手下再加快速度。
他们借助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以及起伏的坡地和稀疏的灌木丛,如同鬼魅般悄然潜行,迅速拉近距离。
很快,一支约莫三十人的日军小队轮廓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支小队显然是在仓促逃命,队形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章法,几名核心人员被牢牢护卫在中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疾行。
徐天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被护卫在正中央的那人!
那人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衣,在人群中看似普通,但其被众人下意识拱卫的姿态,那即使在狼狈逃窜中依然挺直的腰背,以及那股长期身居高位、发号施令所养成的独特气质,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
更让徐天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是:借着微弱的天光,他清晰地看到那人腰间佩戴着一把刀柄装饰华丽、刀鞘做工极其精良的将官指挥刀!
那刀在昏暗中隐隐反着光,细节看不真切,但徐天宏受过相关的敌情识别训练,知道能将指挥刀装饰到这种程度的,绝非普通军官。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参谋长曾经拿着图片讲解过的要点:日军将官刀的刀柄、刀镡多采用镀金雕花,刀柄缠绕的丝带是显眼的褐色或金色,刀穗更是金色与深蓝色丝线混编而成,显得格外奢华醒目。
而佐官及以下军官的佩刀,刀穗多为棕色或蓝色,装饰也简化朴素得多。
眼前这把刀,即便在仓促的逃窜和微弱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其与众不同的规格和质感!
“这是……是个将官!至少是个少将!”徐天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战士说道,“就是他!就是那个老鬼子!”
徐天宏心中再无怀疑,一股猎手终于锁定猎物的狂喜和杀意瞬间涌遍全身!
他不再隐藏,而是猛地从藏身的土坎后跃起,如同炸雷般怒吼道:“打!给老子往死里打!这些鬼子一个也别放跑!”
“嗒嗒嗒——!”
怒吼声未落,他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率先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身边的战士们也如同听到号令的狼群,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如同突如其来的钢铁风暴,瞬间笼罩了那支日军小队!
第237章 板垣征四郎卒
日军护卫不愧是师团部精选的精锐,反应极快!
在枪响的瞬间,外围的士兵立刻嘶吼着散开、卧倒,用身体构筑人肉盾牌,手中的三八式步枪也拼命还击,试图压制袭击者,为中间的核心人员创造撤离的机会。
然而徐天宏他们占据了绝对的先手和火力优势!汤姆逊冲锋枪在近距的扫射如同死神的镰刀,加兰德步枪持续而精准的半自动射击更是点名般地将露头的日军一个个撂倒。
护卫小队的外围瞬间就被削掉了一层!
被死死护在中间的板垣征四郎,听到身后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和身边卫兵接连倒下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清楚地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国中将的威严,猛地推开身边一名参谋,像个普通溃兵一样,手脚并用地扑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想要以其为掩体。
“想跑?!”
徐天宏眼观六路,岂能让他得逞!
他一边用冲锋枪对着残余的、仍在顽抗的护卫进行压制性扫射,打得对方抬不起头,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猛冲过去!
两名忠心耿耿的日军卫兵红着眼睛,嚎叫着挺起刺刀试图拦截,却被徐天宏在奔跑中两个精准的短点射直接打成了筛子!
距离在飞速拉近!
徐天宏甚至已经能看清那个趴在巨石边、正试图蜷缩起来的老鬼子脸上那惊骇欲绝的表情!
板垣征四郎听到身后那如同索命无常般迅速逼近的脚步,绝望地回过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他正好对上徐天宏那双在战场上磨砺得杀气腾腾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和残存的傲慢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腰间的指挥刀,嘴唇翕动,似乎还想用日语呵斥这个胆大包天的支那军官。
“去你妈的小鬼子!”
徐天宏根本不给这老鬼子任何废话或表演武士道的机会!
就在板垣征四郎的手指刚刚触到刀柄的瞬间,他稳稳端平了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这个穿着军常服、一脸惊惶的日军中将,毫不留情地扣死了扳机!
这一下,又快又狠,根本没有半分犹豫。
“嗒嗒嗒!嗒嗒嗒——!”
冲锋枪在他手中猛烈地颤动着,枪口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整整半个弹鼓的45口径大口径手枪弹,如同灼热的铁流,瞬间全部倾泻在了板垣征四郎的胸膛和腹部!
子弹巨大的停止作用打得他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抖动,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那把装饰华丽的将官刀“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板垣征四郎的眼睛猛地凸出,里面混杂着惊愕、不甘和无法置信。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中国军官为何如此不按常理出牌,连一句对话、一个威慑的姿态都没有,直接就下了死手。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瞬间被打得稀烂、鲜血狂涌的胸口,又抬起惨白的脸,死死盯了徐天宏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当场毙命。
此刻,徐天宏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闪过:“还是咱们顾长官说得对!”
这正是顾修远平日里天天在部队里念叨、反复强调的好处,自家旅长思想独特,最见不得那些拖泥带水的场面。
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能动手就别吵吵!尤其是对小鬼子!你听他啰嗦啥?他说啥咱也听不懂,听懂了更来气!有那功夫,早送他回老家了!都给我记住喽,战场上,能开枪解决的,绝对不凑近了拼刺刀!能一枪撂倒的,就别等他摆好架势!谁要是学那戏文里的蠢货,非得等敌人交代完遗言再动手,看我不收拾他!”
这番不同于当时许多部队强调的甚至有时讲究“公平对决”的论调,起初让一些老兵觉得新奇,甚至有些不适应。
但一场场血战打下来,大家越发觉得顾长官这话是实实在在的保命、杀敌的道理。
此刻,徐天宏将这道理贯彻得淋漓尽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远处也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参谋长梅村津郎在徐天宏开枪的瞬间,目眦欲裂,嘴里嘶吼着“师团长阁下!”,并试图冲过来救援,但他刚站起身,就被周围几名中国士兵射出的复仇子弹同时命中,浑身喷溅着血花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梅村津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法接受的念头:“怎么可能…堂堂帝国第五师团…竟然会…被一个旅级部队…歼灭…师团长他…” 这巨大的荒谬感和挫败感,甚至压过了死亡的痛苦。
枪声很快停歇,残余的几名护卫也被迅速肃清。
徐天宏大步走到板垣征四郎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将他沉重的身躯,确认其已经死得透透的。
他弯腰捡起那把沉甸甸的将官刀,又利落地从那尸体尚有余温的衬衣口袋里,搜出了一个刻着名字的金属身份牌和几张折叠的文件。
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他艰难地辨认着身份牌上刻着的字迹。
“板…垣…征四…郎…”他虽然不能认全,但“板垣”这个姓氏和他一把扯开尸体肩部衣物后露出的、代表着陆军中将的两根金色粗线和三颗星徽,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都有些发麻!
“副…副团长,咱们这下…可算是立了大功了吧?”一个年轻战士看着徐天宏堪称剧变的脸色,小心翼翼又带着兴奋地问道。
徐天宏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抬头看向围过来的战士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扬了扬手中的身份牌和将官刀:
“立功?兄弟们,咱们他娘的这不是立功,是捅破天了!这老鬼子…他可能是日军第五师团的师团长,板垣征四郎!快!赶紧把他的尸体带上,还有这些证件、指挥刀,一样都不能少!立刻撤回旅部,向旅座报告!”
这个消息让所有战士都惊呆了,随即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沸腾!
他们竟然击毙了一个日军师团长!
这是何等的旷世奇功!
“快!”徐天宏迅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意识到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和证据送回去,他指着队伍里一个以脚力快出名的士兵,“你!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旅部指挥部,向旅座当面报告:我部已击毙日军第五师团长板垣征四郎,马上带证据和尸体到旅部!”
第238章 改变历史
“是!”那名士兵二话不说,转身就如同一道旋风般冲向旅部方向,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徐天宏则立刻招呼剩下的战士:“其他人别愣着!赶紧的,把这老鬼子的尸体给老子拾掇好,用鬼子的军毯裹起来!还有这把指挥刀、身份牌、他口袋里搜出来的所有文件纸张,一片纸都不能少!全部带上,立刻撤回旅部!动作都快着点!”
这个消息被小战士传回临时旅部时,当真可谓是石破天惊!
顾修远虽然在战前下达命令时,喊出了要坂垣征四郎脑袋的豪言,但那更多是为了激励士气,以及定下一个极高的战略目标。
其实他内心深处很清楚,坂垣师团是日军的精锐王牌,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此次作战,能够将其击溃,歼灭其大部有生力量,收复失地,这样的战果已经足以让第五战区司令部,乃至重庆军政部那帮见多识广的大佬们惊掉下巴了。
若是能达成 “全歼” 一个支队级别的单位,那绝对是足以震动全国、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至于击毙敌军现役中将师团长?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胜利,而是足以改变华北战场态势、极大提振全国民心和士气的里程碑式事件!
顾修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关于这个老鬼子的历史轨迹:坂垣征四郎在原本的历史上,此刻应该正率领着他的第五师团肆虐中国华北大地,之后会在台儿庄战役后继续南下,参与武汉会战,继而一路攻城略地。
他会在1941年晋升陆军大将,调任第七方面军司令官,在东南亚继续作恶,直至战争结束。
最终,在1945年日本战败后,他才会作为罪大恶极的甲级战犯被逮捕,因发动侵略战争、指挥日军犯下无数罪行(尤其是作为“九一八事变”主谋之一)而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于1948年年底在东京巢鸭监狱结束其罪恶的一生。
可现在……这个本该还有近十年可活、最终才走上绞刑架的战争元凶,竟然在此时此地,被他的部队击毙了!
比原本的历史轨迹,整整早了这么多年!
真要是做到了,别说外界怎么看,就连顾修远自己,恐怕都得在心里嘀咕一句:“老子莫非真是天命所归?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现在,这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加深刻和奇异的感受——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蝴蝶”,真的猛烈煽动了翅膀,正在实实在在地、剧烈地改变着历史的走向!
顾修远站在原地,仿佛周遭一切的喧嚣和激动都在瞬间远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底涌起,贯通全身。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穿越至此,绝不仅仅是为了苟活,而是真正有能力去扭转那血泪交织的历史!
一个无比清晰而恢弘的蓝图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只要这样发展下去,不停地壮大队伍,提升装备和战斗力,当他的部队从一个旅,发展成一个师、一个军,乃至一个方面军……
他就能发动更大规模的战役,歼灭更多的日军,将那些沾满鲜血的侵略者一步步赶出去!直到有一天,他麾下的钢铁洪流能够……
马踏樱花,直捣黄龙!
提前将这场持续了十四年的苦难和屈辱,彻底终结!
而在顾修远的周围,无论是1044旅的周岘白、孙继志,还是第三军团的庞炳勋、王瘦吾,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震惊后,此刻一个个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难以言表的狂喜,仿佛在无声地确认:“你听到了吗?那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干掉了坂垣征四郎?!”
庞炳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只能用力拍了拍身旁王瘦吾的肩膀,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周岘白和孙继志更是拳头紧握,脸上因极度兴奋而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从对方脸上找到肯定的答案,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咧开的大嘴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指挥部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一种历史被亲手创造的巨大不真实感,空气灼热,仿佛一点即燃。
这种灼热一直持续到徐天宏带着几名精锐士兵,抬着一卷用缴获的日军军毛毯紧紧裹着的物事,气喘吁吁而又无比激动地跑回临时指挥部时。
徐天宏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他顾不得抹一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珠,在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等一众将领面前站定。
他先是郑重地将手中那柄装饰极其华丽、刀鞘沾着些许泥污的将官指挥刀,以及几块带着血迹的金属身份牌双手呈上。
“旅座!庞将军!各位长官!您们看这个!”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顾修远接过那沉甸甸的指挥刀和身份牌,入手冰凉,他的心却猛地一跳,周岘白等人也立刻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住那些证物。
“人呢?”顾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徐天宏立刻回头示意,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毛毯平放在地上。毯子边缘渗出些许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徐天宏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抓住毛毯的一角,动作略显缓慢而郑重,仿佛在揭开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粗糙的军毯被缓缓掀开,首先露出的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将官马靴,接着是残破不堪、布满弹孔和血污的将官军常服。当毯子最终掀至头部时,一张惨白、沾着血点却尚算完整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别说顾修远本人觉得像在做梦,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岘白、孙继志,以及刚刚还沉浸在协同作战胜利中的庞炳勋、王瘦吾等一众将领,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顾修远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对照着脑海中看过的照片和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面容,又低头快速核对着身份牌上的信息。
军衔、所属师团完全吻合!
“是他……真的是他……板垣征四郎……”周岘白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孙继志也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第五师团的师团长……真让咱们给……”
庞炳勋使劲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瞪着牛眼看向顾修远:“顾…顾老弟,老哥我真服了!”
顾修远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随即涌起的是滔天的狂喜,但他强行压制着,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虽然死白但五官尚且清晰可辨的脸,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身上虽然被打得不成样子了,但这张脸总算还认得出来。不然,光凭这些东西,还真不好向上面交代,也怕小鬼子日后耍赖不认账。”
现在这具尸体,就是铁证!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还从未有过击毙日军现任师团长级别高级将领的先例!
这不仅是1044旅的荣耀,更是整个中国抗日战场上空前的大捷!
这份军功,大到足以让所有参与此战的官兵名垂青史!
第239章 三团要翻天
在众人仍沉浸在巨大喜悦与恍惚中时,顾修远是第一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此刻远未到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候。
他转向身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庞炳勋,语气迅速而清晰:
“庞老哥!现在敌酋虽已授首,但第五师团残部尚在零星抵抗,绝不能让他们趁乱逃脱,必须合力将其彻底歼灭,毕其功于一役!”
庞炳勋此刻对顾修远已是心服口服,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好!顾老弟,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老哥我第三军团全体弟兄,听你调遣!”
顾修远眼中寒光一闪,下达了冷酷而决绝的命令:“传令!第三军团所部及我1044旅各部,立即展开战场清剿,肃清所有残敌,不留活口! 以最快速度结束战斗!”
“是!”孙继志和王瘦吾同时立正领命,立刻转身前去部署。
就在这时,一旁的庞炳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顾修远说道:“顾老弟,你的心情老哥明白,这帮畜生都该死!但……‘不留活口’这命令,明发下去怕是不太妥当啊。上面若是追究起来,或者那些记者、观察员闻着味儿过来,总得有个说法。虽然老子也想把这群狗娘养的全宰了,可这流程上的事儿,多少得顾忌点。”
顾修远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看向庞炳勋,声音平稳却带着铁血的味道:
“庞老哥多虑了。命令当然是要求尽力俘获,劝其投降。但是,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残存的鬼子兵因其师团长被击毙,陷入疯狂,拒不放下武器,甚至拉响手榴弹企图与我军同归于尽,反抗异常激烈。我军为减少自身伤亡,迫不得已,只能全力还击,将其尽数歼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实,就是这样。”
庞炳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用力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顾老弟,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对,就是这样,是鬼子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们手狠!”
就在这时,“敌酋板垣征四郎已被我部三团击毙!”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借着通讯兵声嘶力竭的呐喊和报话机里嘈杂的电波,瞬间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1044旅的阵地上,一团团长韦昌、二团团长周德海、四团团长张铁山以及炮兵团团长孙振华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巨大的狂喜,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懊恼和火气!
“他娘的!三团走了什么狗屎运!!”韦昌一拳砸在战壕的土壁上,气得牙痒痒,“老子们在这里拼死拼活挡住了鬼子主力,这天大的功劳,最后竟然让徐天宏那小子摘了桃子?!”
“就是!这下邱清泉和徐天宏这两个家伙,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周德海也满脸不甘。
二团的张铁山更是如遭锤击,这个强壮的汉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一把抢过身边机枪手手里的轻机枪,嗷嗷叫着对着前方溃逃的日军残兵就是一顿疯狂扫射,子弹壳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一边打一边用川音怒骂:“徐天宏这个龟儿子!鬼精鬼精的!硬是要得嘛!想骑到老子们二团脑壳上屙屎嗦!?老子看这娃要上天!”
就连一向相对沉稳的副团长孙振华,此刻也感觉一股酸溜溜的火气直冲脑门,他放下望远镜,冷声下达命令:“各连营注意,一个鬼子活口都别留!”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暗道:……妈的,只有用更多鬼子的命,才能浇熄老子心头这股邪火了!
巨大的功劳刺激之下,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懑的情绪,瞬间化作了更为狂暴的杀意。
一团和二团的团长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对着部队发出了命令:“都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不留!不能让三团独占了风头!”
原本就占据绝对优势的进攻,此刻变得更加凶猛残酷。士兵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又像是被抢走了猎物的猛虎,红着眼睛扑向那些已经溃不成军的日军残兵。
与此同时,第三军团的官兵们也收到了消息。短暂的震惊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复仇怒吼!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用鬼子的血,祭奠英灵!!”
庞炳勋麾下的军官们嗷嗷叫着,指挥部队绞杀着任何还能动弹的日军,他们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和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每一枪、每一刺刀,都带着告慰袍泽亡灵的决绝。
在1044旅和第三军团这种同仇敌忾、近乎竞赛般的全力合围与无情清剿下,负隅顽抗的日军残部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当战场上最后一声零星的枪响归于沉寂,弥漫的硝烟缓缓散开时,日军号称“钢军”的第五师团,其主力作战部队,已然在临沂这片土地上,被彻底、干净地从日本陆军的战斗序列中抹去了……
收到消息的顾修远立刻看向周岘白:“岘白,立刻以我部与第三军团联合名义,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起草急电!电文如下:我部经一夜浴血奋战,已于临沂城外成功全歼日军第五师团主力,并击毙其师团长坂垣征四郎中将!现正肃清残敌。请示下一步作战方针!”
一旁的庞炳勋听到顾修远在电文中将第三军团与他1044旅并列,并且将击毙坂垣的功劳也算作联合行动,顿时激动又惭愧,一把拉住顾修远的手:
“顾老弟!这…这如何使得!坂垣这老鬼子是你们1044旅亲手击毙的,第五师团也基本都是你们打垮的,我第三军团不过是摇旗呐喊,跟着沾光…这…这让老哥我真是无地自容啊!”
庞炳勋的激动和惭愧是发自肺腑的。
在现在的国民党军队体系中,如他这样的“杂牌军”将领,对于军功的渴望和重视,远超常人想象。
这还得从1935年国民政府为整顿军队建立的严格军衔制度说起。该制度明确规定军官晋升需满足“资历”(停年)和“战功”两大硬性条件。
比如,少将晋升中将,就需要在少将军衔上服役满4年,但光有资历还不够,想要更上一层楼,尤其是在中将晋升二级上将这样的关键门槛上,“建有殊勋”就成了打破论资排辈、实现跨越的最重要途径。
第240章 惊天战报
而与中央嫡系部队相比,庞炳勋这样的杂牌军,几乎就是靠着军功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在抗战全面爆发前,老蒋就常玩“一石二鸟”的把戏,将杂牌军调往“剿共”前线,意图让红军和杂牌军互相消耗。
杂牌军若作战不力,立刻会被中央追究责任,甚至被趁机取消番号、吞并部队。
因此,为了自保,杂牌军必须在战斗中拼命证明自己的价值,立下战功,就有了拒绝无理调遣、避免被当作炮灰的政治资本。
同时,国民党中央在资源分配上极度偏向嫡系,杂牌军的装备、薪饷、补给通常极差,甚至长期被拖欠。
只有通过辉煌的战绩,才能引起舆论关注,迫使蒋介石政府不得不给予嘉奖——这种嘉奖,往往就是以补充武器、拨发欠饷,或者给予一个更正式番号的形式出现。
历史上,台儿庄大捷中,川军王铭章部在滕县血战到底,西北军孙连仲部死守台儿庄,他们都是用巨大的牺牲和战功,才换来了全国人民的敬仰和国民政府不得不给予的重视。
庞炳勋深知,眼前这份“击毙敌酋、歼灭第五师团”的泼天战功,对于他这支屡遭排挤、装备窳劣的第三军团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顾修远直接反手握住庞炳勋的手,诚恳地说道:“庞老哥,你我兄弟,何必分得如此清楚!若非你深明大义,信任小弟,将指挥权交予我,焉能有此大胜?”
“况且你我同属第五战区序列,荣辱与共,这份战功,理应有你第三军团一份!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他转头对周岘白斩钉截铁地命令:“就按我说的发!立刻!”
“是!旅座!”周岘白不再犹豫,立刻对通讯参谋吼道:“立刻架设电台天线,以最快速度,将捷报发往战区长官部!”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整,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
参谋长徐祖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电文,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沿着长廊一路小跑,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全然不顾。
沿途遇到的参谋、副官们无不侧目,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向来以沉稳干练、注重军人仪表着称的徐参谋长,今日为何如此失态?莫非前线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德公!德公——!大捷……天大的捷报啊!”
人还未到作战室门口,徐祖诒那因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去。
作战室内,正与几名高级参谋研判地图的李宗仁闻声抬起头,眉头微动,沉稳地问道:“燕谋,何事让你如此欣喜?进来说话。”
徐祖诒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门,快步冲到李宗仁面前,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微喘息,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将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双手呈上,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德公!是临沂!1044旅和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在临沂打了一个……一个足以震动全国、惊动世界的大胜仗啊!”
李宗仁神色一凝,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
当他看到“全歼第五师团主力”和“击毙师团长板垣征四郎中将”这两行字时,拿着电文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电文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又仔细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的真实性。
作战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参谋都屏息凝神,看着长官的反应。
良久,李宗仁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已满是激赏与振奋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朗声大笑:
“好!好!打得好啊!”
笑声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这个顾修远,当真是给了我,给了整个第五战区一个天大的惊喜!先是干净利落地吃掉了刘桂堂那个祸害,如今更是给了骄狂不可一世的板垣师团当头一棒!这不仅是开门红,更是为我整个徐州会战,奠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开局!壮哉!壮哉啊!”
他挥舞着手中的电文,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连日来因战局压力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徐祖诒也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连连点头,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巨大的捷报点燃,变得热烈无比。
时任第五战区参谋处长的黎行恕 猛地从地图桌旁站直了身体,一把抓过李宗仁放下的电文,飞快地扫视着,嘴唇微微颤抖,连声说道: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板垣师团…那可是日军的王牌啊!竟然被我们一个旅级单位,加上一个残破的第三军团,给…给全歼了?!还击毙了师团长?!这是自抗战以来,从未有过之大捷!”
负责作战计划的高级参谋梁寿笙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手却有些发抖,差点把烟盒掉在地上。
他声音发颤地对身旁的同僚说道:“太好了!这消息一旦公布,必将极大鼓舞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顾修远此子,真乃悍将!”
一直以沉稳着称的参谋刘斐此刻也难掩激动,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眼中闪烁着精光:
“德公!此战意义非凡!它不仅粉碎了日军第五师团沿津浦路南下的企图,更彻底打乱了日军的整体部署!矶谷师团现在失去了侧翼掩护,已成孤军深入之势!我们的压力,将大大减轻!战机,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战机啊!”
整个作战室里,原本因战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振奋。
有人立刻扑向地图,重新评估当前的敌我态势;有人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这份捷报以最鼓舞人心的方式通报全军乃至全国。
第241章 震惊的军政部
徐祖诒强压着兴奋问道:“德公,顾修远他们既然开了这么个好头,全歼了板垣师团,接下来是否要给他们下达新的作战任务?”
李宗仁闻言,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沉思片刻,最终缓缓摇头叹息道:“不必了。燕谋,你我都清楚,庞炳勋的第三军团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强弩之末,能在夜袭中摇旗呐喊、协同作战已属不易,此刻定然是伤亡惨重,再无进攻之力了。”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临沂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和赞赏:
“至于修远的1044旅,此战固然打得出色,堪称奇迹,但自身损失恐怕也绝不会小。他的问题在于兵力终究太单薄了,只有一个旅的建制。此番恶战,虽全歼强敌,自身必也伤筋动骨,急需休整补充。”
“若是他手底下能有一个齐装满员的师,哪怕只是一个乙种师,凭借其展现出的战斗力和魄力,我们或许真能借此良机,一举将津浦路北段之敌彻底肃清,那战局就将彻底不同了。”
他转过身,果断下令:“传令,嘉奖1044旅及第三军团!令其两部即刻转入休整,抓紧时间补充兵员、给养和武器装备,巩固现有阵地。”
紧接着,李宗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另外,以战区长官部名义,严令顾修远,必须将板垣征四郎的尸体妥善保管,并即刻派精锐部队护送至徐州指挥部!记住,要确保万无一失!”
“德公明鉴!” 徐祖诒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日军向来将其高级将领神化为‘军神’化身,是‘皇国威严’和‘武士道精神’的象征。板垣这等中将师团长阵亡,本身就是对其‘不可战胜’神话的致命打击!若连尸体都被我军缴获,无法回收,对日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更是整个日本陆军的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日军条例严格规定必须尽力回收阵亡者遗体,尤其是高级军官。这不仅关乎对家属的交代,更是维护军队凝聚力和‘忠烈’形象的关键。如今我们握有板垣的尸体,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痛处!”
徐祖诒不禁抚掌大笑道:“我们可以拍照留存,登报宣传,以正视听,向全国、全世界证明我中国军队有能力歼灭日军最精锐的师团,击毙其最高指挥官,极大鼓舞民心士气!这更是向军政部,向委员长要钱、要枪、要补给的最有力凭证!看谁还敢说我们第五战区作战不力?看谁还能克扣我们的物资!”
李宗仁指着徐祖诒道:“你啊你……咱们这可是英雄所见略同!这回,说什么也得借着这股东风,好好跟何部长掰掰手腕,多抠出点真金白银和武器装备来不可!”
“哈哈哈……”
两人相视,会心而又畅快地大笑起来。
顾修远率领1044旅会同第三军团夜袭并全歼第五师团、击毙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是迅速传遍了第五战区各部队,紧接着又以电报的形式飞向了武汉,飞进了军政部。
这石破天惊的战绩,顿时在各方引起了巨大轰动,惊碎了一地的眼镜,也彻底改变了华北战场的态势和许多人对战局的看法。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一日,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驻地。
一份由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亲自签发的请功电文,被侍从室主任林蔚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蒋介石的案头。
蒋介石正为中原战局和日益严峻的武汉防务焦灼不已,当他看到电文标题“临沂大捷”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以为又是一场击退日军的小规模胜利。
但当他细读下去,握着电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脸上先是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被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蒋介石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急促地踱步:“好!好!天佑中华!此乃抗战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壮我国威!壮我军威!”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全歼日军一个精锐常备师团,击毙其中将师团长!这是自七七事变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最辉煌、最彻底的胜利,其意义远超之前任何一场战役!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全国低落士气的一剂强心针,是对国际社会展现中国抵抗决心和能力的最好证明!
然而,这股兴奋仅仅持续了片刻,另一种阴郁暴躁的情绪便涌了上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电文上“1044旅旅长顾修远”和“第三军团庞炳勋”的名字,尤其是“顾修远”三个字,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刺痛。
“这个顾修远…又是他!淞沪,他带着一群残兵能撕开日军防线;南京,他殿后阻击,竟还能生还!如今到了第五战区,在李德邻手下,他一个旅竟能打出如此战绩!我黄埔精锐如云,手握德械、苏械装备,为何就无人能打出这般酣畅淋漓之歼灭战?!为何建功者,总是这些…这些…”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对非嫡系将领立下不世奇功的复杂醋意和挫败感,却弥漫在空气中。
他蒋介石的嫡系,那些天子门生,此刻在哪里?
侍从室主任林蔚和闻讯赶来的军政部长何应钦、政治部部长陈诚等人,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委员长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良久,蒋介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波澜,但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心腹重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疑问还是涌了上来。
他指着桌上的电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
“你们说说看,我党国悉心培养之精英,与这顾修远相比,究竟差在何处?为何我中央军精锐屡战屡挫,面对板垣师团尚且吃力,而他竟能…竟能将其全歼?!”
第242章 商讨嘉奖
何应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斟酌着词语解释道:“委座息怒。此事…此事或有缘由。一则,庞炳勋之第三军团此前已与第五师团鏖战多日,虽损失惨重,但也极大消耗了敌军锐气与弹药;二则,顾修远部与第三军团合并一处,在兵力上亦形成了一定优势,并非全然以弱击强……”
“优势?消耗?” 蒋介石不待何应钦说完,便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敬之,你莫非忘了?在顾修远抵达临沂之前,他庞炳勋是一天发出数封求援电报,言称‘伤亡殆尽,阵地垂危’!整个军团几乎被打残,临沂城旦夕可破!”
“可顾修远一到,先是解了刘家湖之围,复又奇袭汤头镇断敌后路,最后竟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夜间反击,直捣黄龙,阵斩敌酋!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这岂是单单‘兵力优势’和‘敌军消耗’所能解释?”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骂出了那句着名的口头禅:“娘希匹!难道这顾修远,真是常山赵子龙转世不成?!浑身是胆,用兵如神?!”
老蒋颓然的坐回椅子上,用指节敲着桌面,沉声道:“此战,意义非凡!必须重重嘉奖,大张旗鼓地宣传!”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诚,“辞修,你是军政部常务次长,主管人事与军需。李德邻为顾修远和庞炳勋请功的电文就在这里,依你之见,该如何叙功,方能既彰其功,又合体制?”
陈诚闻言,上前一步,略作思索后谨慎地回答道:“委座明鉴。庞炳勋所部第三军团,在此战中协同作战,确有苦劳。对其奖赏,职部以为,可授其个人四等宝鼎勋章,以示嘉勉。”
“其部队则优先补充此次作战之人员、械弹损失,另拨发特赏银元以犒劳官兵。如此,既可安其心,亦符合其现有职级与贡献。”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至于顾修远及其1044旅……情况则较为特殊,此战之核心战果,几为其一力促成,功勋之着,实难等闲视之。”
蒋介石听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略显不悦:“特殊?有何特殊?你但说无妨。”
陈诚感受到压力,但依旧保持着诚恳的态度说道:“委座,恕职部直言。回想此前,顾修远于南京突围后,虽名义上擢升其为旅长,然并未给予其任何实质性的兵员、装备补充。可以说,他是凭一己之力,白手起家,硬生生在敌后拉扯起这支队伍。”
“如今,更是打出如此惊世骇俗之战绩。此等将才,此等功绩,若我中枢再无实质表示,恐非仅寒了顾修远一人之心。第五战区,乃至全国战场之旁系部队将领闻之,又会作何感想?日后,还有谁会为我政府、为抗战如此戮力效命?”
这番话,点明了之前对顾修远的“空头任命”,也道出了如今面临的现实——功劳太大,已无法像上次那样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
蒋介石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上次的处理方式有些刻薄?
只是当时局势混乱,加之对这类非嫡系将领本能的不信任与制衡心思作祟。
如今,顾修远用这场无可辩驳的辉煌胜利,将了他一军。
这战功,光芒太盛,已然到了无法忽视、甚至必须大书特书,以激励全国军民的地步。
若再行压制,不仅道理上说不过去,更会严重损害他作为全国领袖的威望和抗战大局。
蒋介石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决断,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决断力,清晰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命令:授庞炳勋个人四等宝鼎勋章,其第三军团优先补充此次作战之人员、械弹损失,另拨发特赏银元,以犒劳官兵,安定军心。”
“授顾修远国光勋章!授予其1044旅‘钢铁雄狮’荣誉旗号!所有参战有功官兵,勋奖、抚恤务必从优、从速!军政部要立刻拨发特批奖金,并优先补充兵员、装备,必须确保该部能以最快速度恢复战力,以应对后续战事!”
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告诉李德邻,板垣征四郎的尸体,关乎国际观瞻与敌我士气,必须万无一失地运到武汉来!要用最好的防腐处理,派最得力的部队沿途护送!”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件事,敬之、辞修,你们二人亲自督办!在我眼里,这具尸体的价值,比一个军的装备还要重要!”
“委座英明!”陈诚立刻附和,并顺势提出,“此事必须配合以大规模的宣传!要发动所有宣传机器!国内所有报纸、电台,都要头版头条报道‘临沂大捷’,重点突出‘全歼第五师团’、‘击毙敌酋板垣征四郎’!我们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中国,有血性、有能力的军人多的是!”
蒋介石深以为然,指示道:“通知各国驻华使领馆、各大国际通讯社!我们要召开中外记者招待会,出示确凿证据,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胜利!要彻底戳穿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为党国争取国际社会的同情和更大力度的援助!尤其是要让美国、英国、苏联看看,我们中国军队是在如何英勇作战!”
他顿了顿,对林蔚说道:“立刻叫雨农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军统局副局长戴笠便匆忙赶到。这位年约四十、身材中等的男人,是国民党特务机构的实际掌控者。
他进入办公室后,姿态极为恭敬,微微躬身:“校长。” 他对蒋介石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与敬畏,始终以学生在师长面前的礼仪相待。
“雨农,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去办。”蒋介石直接吩咐道。
“校长,您请吩咐。”戴笠身体挺得更直,专注聆听。
“第五战区那边,你派得力人手,与军政部的人一同负责接应和护卫板垣征四郎的尸体,务必保证其完好无损地送达。”
蒋介石说着,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另外,你去详细调查一下这个顾修远。此人确实能打仗,是难得的将才,但非我黄埔嫡系,其立场、背景,不得不防。你要查明此人的底细,并设法试探,看他是否能真正为我所用。”
戴笠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多余疑问,立刻沉声应道:“是,校长放心。学生明白该如何做,定会处理妥当。”
第243章 钢铁雄狮荣誉旗
会议结束后,命令被迅速执行。
嘉奖令和补充物资的指令通过电波飞向第五战区,顾修远是真没想到老蒋这次竟然如此大方,授勋的规格之高,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本以为,能获得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已是莫大荣宠,这已是国军体系中对于战功卓着将领的极高肯定。
然而,电令中赫然写着,授予他国光勋章!
这可不是寻常之物。
国光勋章设立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乃是中华民国的最高军事荣誉勋章,不分等级,专门授予“扞御外侮,保卫国家”并建有特殊战功的军人。
其授予条件极为苛刻,诸如“歼灭敌军全部或大部”、“坚守要隘使敌不得逞,致我军克奏肤功者”等标准,几乎是为决定战役走向的统帅级人物准备的。
正因如此,在其历史上,获此殊荣者寥寥无几,无一不是决策层的核心人物。
前线浴血奋战的将领,哪怕如张自忠将军那般壮烈殉国,追授的也是青天白日勋章,而非国光。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其分量之重,让顾修远都感到有些烫手。
更别提,军政部还明令授予他的1044旅“钢铁雄狮”荣誉旗号!
这荣誉旗更是了不得,它是授予在作战中建立特别忠勇战功的部队单位的集体最高荣誉。
其颁发标准比个人勋章更为严苛,在整个大陆时期,获得此等殊荣的单位也是凤毛麟角。
这面旗帜,代表的不仅是1044旅全体官兵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功勋,更是一种被国家正式承认、载入史册的集体荣耀,足以让全旅上下,无论幸存者还是牺牲者,都与有荣焉。
老蒋这次的手笔,不可谓不大。
当日就有一支由军政部、军统联合组成的精干护送小队,携带专业的防腐药剂与坚固的专用容器,星夜兼程,秘密赶往临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板垣征四郎的尸体完好无损、万无一失地抵达武汉。
与此同时,国民政府的宣传机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全速开动!
“临沂空前大捷,我神勇国军全歼日寇第五师团!”(《中央日报》头版)
“敌酋板垣征四郎授首,抗战以来最辉煌之胜利!”(《大公报》头版套红)
“钢军折戟,板垣授首,顾旅长扬威临沂!”(各地小报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
广播电台里,播音员用激动得颤抖、甚至略带哽咽的声音,日夜不停地反复播报着这一惊天喜讯。
消息如同燎原之火,携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狂喜,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
在武汉三镇,报童们挥舞着套红标题的号外,嘶哑着喉咙沿街狂奔:
“号外!号外!临沂大捷!国军全歼板垣师团!敌酋授首!”
学生、工人、商人、市民……无数人涌上街头,他们抢夺着每一份报纸,互相传阅着那激动人心的文字。
江汉关的钟声被自发敲响,长鸣不息,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呼声汇成一片。
人们挥舞着临时找来的旗帜,甚至扯下头上的布巾奋力摇动,素不相识的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许多人泪流满面,那是积压了数年的国仇家恨得以稍泄的泪水,是看到民族希望之光的泪水!
在雾气弥漫的重庆山城,捷报沿着陡峭的石阶迅速传递。防空洞口、临江码头、拥挤的街巷,到处是奔走相告的人群。
悲观与压抑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阳光驱散,人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茶馆里,说书人立刻将“顾修远临沂斩板垣”编成了评书,引得满堂喝彩;学校里,老师们含着热泪向学生们讲述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激励他们为国家的未来而读书。
在贫瘠而坚韧的西北高原,消息通过无线电波和奔走相告的信使,传到了一个个窑洞村落。
延安的街头,也出现了自发的庆祝队伍。尽管条件艰苦,人们依旧拿出珍藏的红枣、煮熟的山芋,以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喜悦。
这场胜利,让所有坚持抗战的人们坚信,他们的牺牲和坚持是值得的,胜利的曙光并非遥不可及。
甚至在孤悬敌后的敌占区,这消息也如同暗夜中的惊雷,震撼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秘密流传的报纸被无数双手传阅,直至破损,人们躲在窗帘后,压抑着声音激动地议论,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它向这些身处“孤岛”的人们证明,祖国没有沉沦,她的军队依然在浴血奋战,并且能够取得辉煌的胜利!再等等、再等等!军队会来的!
积郁太久的民族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了震天的欢呼与滚烫的热泪。悲观论调被狠狠击碎,“抗战必胜”的信念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这般炽热地燃烧在四万万同胞的心中!
国际社会也为之强烈侧目。路透社、美联社、塔斯社等世界主要通讯社纷纷以头版篇幅详细报道了这一战事,并配发了从国民政府那里获得的、经过审核的战场照片。
各国的军事观察家和武官们,纷纷重新摊开中国战场的地图,紧急撰写分析报告。
他们不得不开始重新评估中国军队的作战效能,尤其是对其具备成建制歼灭日军精锐部队的能力,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一些敏锐的分析者已经意识到,日本试图“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早已破产,而这场“临沂大捷”或许预示着这场战争将走向更加漫长和不可预测的方向。
国际社会对华援助的态度,也因这场胜利而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倾向于积极的转变。
顾修远、他的1044旅“钢铁雄狮”,瞬间成为了全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英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场惊天大捷和这位横空出世的抗日名将。
这时候就有人站出来说,这个顾将军就是之前的幽灵将军!当初在南京城下,神出鬼没,打得小鬼子晕头转向,掩护了十几万军民过江的就是他!
难怪如此会用兵,如此能打仗!
这绝对是当代的岳武穆!
是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国之柱石!
第244章 憋闷吐尽
香港,九龙柯士甸道,一所守卫森严的高级公寓内。
这里已非上海华格腊路的杜公馆,但依旧是杜月笙遥控四方势力的重要据点。
自淞沪会战惨烈结束,上海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沦陷后,杜月笙便深知租界亦非久留之地。
他这位上海滩的“地下皇帝”立即成为了日本人极力拉拢和威胁的目标。
日方多次派人游说,许以高官厚禄,甚至由资深特务、陆军中将坂西利八郎亲自登门,承诺给予其在“新秩序”下的种种特权,但杜月笙始终虚与委蛇,不为所动。
在利诱不成后,日本人转而施压,甚至派飞机在他四夫人姚玉兰的住所上空低空盘旋,进行赤裸裸的恫吓。
面对如此困境,杜月笙当机立断,于1937年11月26日夜晚,仅带几名贴身仆从,乘坐一辆毫不显眼的普通轿车,以饭后散步的假象巧妙摆脱了日方的严密监视,悄然抵达公和祥码头,登上了驶往香港的法国邮轮“阿拉密司”号。
带领着指挥中枢和核心团队抵达香港后,他并未就此沉寂。相反,他接受了国民政府的一项秘密重托——主持“上海统一委员会”。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地下机构,旨在整合与领导滞留上海的各派力量,包括工商、金融、教育界人士以及帮会成员,进行隐蔽的抗日活动。
杜月笙虽身在香港,却通过复杂的秘密渠道,遥控指挥着在上海的委员:如蒋伯诚、吴开先等人开展工作,从筹措巨额抗日经费、联络各界爱国人士,到策划针对汉奸的惩戒行动,他都深度参与。
同时,他凭借在江湖和航运界根深蒂固的旧关系网络,积极协助将海外援助的物资和军需品,从香港、广东等地,通过错综复杂的秘密通道,源源不断地输往内地抗战前线。
他在香港的这所公寓,也俨然成为了流亡港岛的上海各界名流、南下政要以及各方势力代表的聚集地。
他利用自己独特的影响力和人脉,为抗日事业积极募捐,并协调着各方复杂的关系。
此刻,杜月笙正斜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听着收音机里关于“临沂大捷”和“顾修远旅长”的连篇累牍的报道,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握座椅扶手、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他的心腹弟子,同样在青帮中地位崇高的陈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几张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以及一份更为详尽的内部情报。
“先生!先生!天大的好消息!”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甚至顾不上平时的礼数,直接将情报递到杜月笙面前,“您快看!击毙那个日本老鬼子板垣征四郎的,是…是徐天宏那小子!”
“什么?”杜月笙猛地睁开眼,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坐直,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情报纸,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句。当他确认无误后,拿着纸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
这消息,如同一道强光,穿透了他自撤离上海后心中积压的阴霾。 自他们离开,日军扶植的“大道市政府”于去年十二月五日便宣告成立,上海彻底变色。
他苦心经营的青帮势力瞬间群龙无首,迅速分化瓦解:一部分人在日本人的高压和利诱下,可耻地选择了投靠日伪,其中甚至包括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三大亨”之一张啸林,此人如今正上蹿下跳,积极与日本人勾结,准备出任伪职,令他痛心疾首。
当然,也仍有部分忠勇的门生故旧,遵照他从香港秘密传来的指示,在上海进行着极其危险的抗日活动,协助军统、暗杀汉奸、传递情报,但终究是势单力薄,活动完全转入地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此刻,这个曾经在他手下做事、后来毅然跟随顾修远将军抗日的青年,竟在正面战场立下了如此不世奇功!
这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好!好!好一个徐天宏!”杜月笙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绽开了难以抑制的激动笑容,他看向陈默,“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真干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给老子长脸!给我们青帮十万弟子长脸了!”
“是啊,先生!”陈默同样激动得满脸红光,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下,清了清嗓子,竟情不自禁地拉开架势,字正腔圆地唱起了他《挑滑车》中高宠的唱段,声若洪钟: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他唱得慷慨激昂,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国仇家恨、对上海局势的愤懑,以及对昔日手下立下奇功的与有荣焉,全都倾注在这雄浑的唱腔之中。
杜月笙听着,没有阻止,反而用手指轻轻在榻几上打着拍子,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有豪情,或许,还有一丝对远在上海、正在日伪铁蹄下挣扎的兄弟们的挂念,以及对徐天宏所代表的、那条更直接、更酣畅淋漓的抗日道路的向往。
待陈默一段唱罢,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段时间以来面对日寇侵略而不得不隐忍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与自豪:
“谁说江湖子弟只知争勇斗狠?谁说我等报国无门?!今日天宏便证明了,我青帮弟子的血,也是热的!也能为国家、为民族,流在抗日的战场上!”
他沉吟片刻,对陈默吩咐道:“立刻以我的名义,准备一份厚礼,不,准备两份!一份送往第五战区,犒劳顾修远旅长和他的‘钢铁雄狮’;另一份,想办法送到天宏个人手上,告诉他,杜先生和兄弟们,都替他高兴!让他好好杀鬼子,缺什么,家里给他想办法!”
徐天宏的这一枪,不仅击毙了一个日军中将,更在某种程度上,为他们这些身处复杂环境中的江湖人,正了名。
第245章 鬼子的耻辱
东京,日军大本营参谋本部。
巨大的华北地图悬挂在墙上,代表着第五师团的旗帜已被参谋人员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悄然取下。
杉山元陆军大臣首先发难:“诸君!第五师团如今竟在临沂城下,落得个师团主力覆灭、师团长被击毙的境地!这是自明治建军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陆军的颜面何存?!天皇陛下的信任何以为报?!”
一位来自作战部的高级参谋试图从战术层面解释:“根据零星传回的情报,支那军此次火力异常凶猛,且战术刁钻,我军或许……”
“八嘎!” 多田骏次长厉声打断,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不要为失败寻找任何借口!第五师团是‘钢军’,是帝国十七个常备师团中的翘楚!无论支那军获得了什么新式武器,施展了何种诡计,被对方成建制歼灭,这就是不可饶恕、彻头彻尾的惨败!”
载仁亲王环视四周,正色道:“这不仅仅是板垣君个人的悲剧,更是我整个陆军,从情报疏忽、战略误判到前线指挥,全方位的、系统性的失败!帝国陆军的军魂,因此蒙受了无法洗刷的污点!”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话语中的寒意更甚:“诸君,请想一想!此刻,在海军军令部,那些马鹿会如何嘲笑我们?嗯?!”
“他们一向视我们为‘土包子’,只会在地上啃泥巴!我们一直强调大陆政策,将北方的赤色巨熊视为首要假想敌,关东军的存在就是为了最终与俄国人决战!可如今,我们却在支那战场上,被我们一向轻视的敌人,打掉了整整一个王牌师团!”
“海军那帮家伙,他们眼里只有太平洋,整天嚷嚷着‘南进’,要夺取南洋的石油和橡胶,去挑战英美!这次惨败,正好给了他们攻击我们的口实!他们会说我们无能,浪费帝国资源,甚至会借此影响国策,削弱我们在御前会议上的话语权!”
载仁亲王坐在主位,面色严峻:“大家必须要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如果我们不能妥善处理,迅速挽回声誉,帝国未来的战略方向,恐怕就要被那群只懂得在海上耀武扬威的家伙牵着鼻子走了!”
石原莞尔思考了一会,郑重说道:“大将阁下,依我之见,我们必须立刻封锁消息,严格控制知情范围。板垣君……绝不能是被支那军轻易击毙的 他必须是战至最后一刻,为保全皇军荣誉,自愿玉碎的!”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没错!板垣阁下定然是自刃殉国!”
“必须立刻行动,绝不能让支那方面利用他的遗体做文章!”
“要动用一切力量,找到遗体,或……彻底销毁!”
在充斥着“奇耻大辱”、“军魂受损”、“必须挽回颜面”的咆哮声中,一项项旨在掩盖真相、扭曲事实的决策被迅速制定出来。
会议的重点,从如何检讨军事失败,迅速转向了如何编织一个维护“皇军”体面的谎言,并动用所有资源去维护这个谎言。
在经过一番激烈而压抑的争论后,大本营做出了一个既是为了维护军心士气,也是出于政治考量的决定:
严密封锁真实战况,对外统一口径,启用所有能动用的间谍力量,首要目标是毁掉板垣的尸体,制造其已“玉碎”且无法寻回的假象。
如果实在无法销毁,也要尽全力阻止中国人公开展示。
同时,在国内宣传中,必须将板垣的死因篡改为“在指挥部被包围时,为不负皇恩、保全帝国军人荣誉,毅然选择割腹自尽,并已由部下按其遗愿火化”,绝不能让外界,尤其是日本国民,知道他是被中国军队在追击中如同丧家之犬般击毙的!
所以在军部的严密控制下,各大媒体口径一致,进行了选择性报道。
有的惊呼板垣是“支那事变以来牺牲的最高级别将官”;有的哀叹“皇军之花”的凋零是“帝国之殇”;更多的则是连篇累牍地渲染板垣的“光辉”生平与赫赫战功。
它们依照军部提供的统一模板,精心描绘了一幅“板垣师团长英勇奋战、弹尽粮绝后自刃殉国”的悲壮场景,极力将其塑造成新的“军神”形象,以此掩盖战败的尴尬与战场上的真实窘境。
这则经过精心粉饰的“死讯”,很快传到了板垣的家乡,其妻喜久之接到“丈夫英勇战死、已为帝国尽忠”的正式通知后,当场哭得昏厥过去。
在极度的悲痛和所谓的“荣誉”驱使下,她将丈夫板垣征四郎的名字与他父亲的牌位并列在一起,在家中设立灵位,日夜供奉,沉浸在大本营编织的“悲壮”谎言之中。
板垣征四郎这具正在被严密护送、穿越半个中国的尸体,成为了这场宣传风暴中最具冲击力、也最让日本大本营感到颜面扫地、恐慌震怒的“终极战利品”。
日本在华的特务机关,如主导华中事务的“梅机关”、负责华北的“松机关”以及专司谋略的“竹机关”等,在收到临沂战败、板垣征四郎阵亡且尸体落入中国军队之手的初步情报后,几乎陷入了集体癫狂。
他们一方面拼命向国内大本营发送加密等级最高的紧急电文,试图在官方渠道确认前掌握更多细节;另一方面,则不惜暴露长期潜伏的宝贵“鼹鼠”和通信网络,试图查明这场耻辱性失败的详细经过,特别是关于顾修远及其1044旅的一切情报,从战术特点到装备来源,从人员构成到指挥官背景。
一项来自东京大本营的绝密指令,以最快速度下达到所有在华行动组,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
“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或彻底摧毁板垣阁下遗体之运输队!绝不能让支那政府将其公开示众,玷污帝国陆军之荣耀!”
无数支由凶悍的日本浪人、唯利是图的汉奸以及训练有素的精锐特工组成的混合破坏小队,被秘密激活,潜向通往武汉的各条可能路线上,准备进行抢夺或毁灭行动。
第246章 各方云动
军统局在戴笠的亲自督办下,展现出极高的效率。他们不仅派出精干人员参与尸体的护送与警戒,确保这份至关重要的“战利品”万无一失,更重要的任务是启动了对顾修远的全方位调查。
其出身背景、黄埔经历、人际关系、政治倾向乃至平日言行,都被秘密搜集、分析,整理成册。
与此同时,中统局也闻风而动。徐恩曾等中统高层对顾修远的迅速崛起感到深深不安。
他们担心,如此巨大的军功和随之而来的声望,会催生出难以控制的“不稳定因素”,尤其顾修远还非蒋委员长的黄埔嫡系。
中统的特工同样被派了出去,他们的侧重点在于内部监控与思想审查,企图渗透进1044旅及后续的新兵补充队伍中,进行长期的潜伏监视。
很快,关于顾修远生平的一份看似详尽的档案,被军统、中统通过各自渠道搜集、拼凑起来。
档案显示,他出身于一个家境极为殷实的南洋华侨家庭,家族早年间便远渡重洋,在海外经营着与军工、矿产相关的生意,积累了巨额财富。
顾修远本人则志不在商,一心向往投军报国,最终在其家族“金条开道”的强大财力支持下,得以进入黄埔军校第六期学习。
这份档案清晰、合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能迅速拉起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这得益于强大的家族背景提供了充足的资金和武器来源,黄埔经历则赋予了他基本的军事素养。
当顾修远通过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察觉到军统、中统乃至其他不明势力正在暗中调查自己,并看到了系统反馈的、由它精心编织的这份“完美”档案时,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幸亏是身穿,还有系统提前给我安排好了这层身份……”他暗自庆幸,“若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大活人,没有任何跟脚来历,在这种敏感时期,恐怕早就被当成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不管我是投靠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哪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下场绝对好不了。”
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代,一个完整、合理且经得起推敲的身份和过往,是何等重要,毕竟没有人是傻子,也没有人能逃得脱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没有确确实实的真实身份和过往经历作为基础,即便你心怀救国壮志,拥有通天本领,也寸步难行,甚至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针对穷凶极恶的日谍方面,这两大平日里摩擦不断的特务机构,也依据自身的特点和优势,罕见地采取了各有侧重却又隐隐互补的行动。
军统凭借其行动力强的特点,指令各地方站加强对已知日谍网络的侦破与强力反制。
在板垣尸体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运输路线上,尤其是在渡口、车站、险要隘口等关键节点,军统的暗哨和行动组如同鬼魅般被布置下去,张网以待,严防日方可能发起的任何形式的破坏、拦截或刺杀行动。
中统则发挥其控制邮电系统和擅长内部审查的特长,利用其掌控的各地邮电检查所,对所有往来于相关区域,特别是武汉、第五战区之间的电报、信件进行近乎苛刻的严密筛查。
任何可疑的密语、不合常理的商业代码或者看似寻常却透着蹊跷的普通家书,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试图从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中,过滤出日谍联络的蛛丝马迹。
尽管军统、中统乃至那些身份隐秘、立场不同的地下工作者,其根本目的与行事逻辑各不相同,甚至彼此间充满了猜忌与提防,但在 “确保板垣尸体安全运抵武汉,彻底挫败日寇抢夺或毁灭尸体的阴谋” 这一具体而紧迫的任务面前,一种基于民族大义和共同敌人的、微妙而短暂的“协作”关系,在看不见的战线上悄然形成。
军统破获的零星线索,可能会通过某种不具名的渠道,间接提醒负责沿途安保的部队加强戒备;中统截获的模糊信息,或许会以“例行通报”的形式,被其他系统的人员所获悉。
这种无声的默契,无关派系,只关乎不让那象征着胜利与尊严的战利品,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民族气节,受到玷污与挑战。
这些暗流涌动的调查与博弈,暂时都不是顾修远需要操心的了。此刻,他正与庞炳勋并肩行走在临沂县城残破却坚毅的街道上。
临沂,这座山东的千年古城,地处南北要冲,控扼鲁南苏北,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它并非坐落于一马平川之地,而是被连绵的沂蒙山区环抱,自身则位于沂河与沭河冲积出的肥沃平原上,既有险可守,又有粮可依。
其古城墙更是历经沧桑,远比寻常州县更加高大厚实,寻常火炮难以撼动。
看着周围的地势,庞炳勋不禁感叹道:“顾老弟,你看这临沂,真真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啊。若是让小鬼子占据了这里,以此为据点,我们再想拿回来,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弟兄的性命。”
顾修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两人信步走到一堵高大的城墙下,厚实的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和炮火轰击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防御战的惨烈。
顾修远伸手抚摸着一处深深的弹痕,由衷地对庞炳勋说道:“庞老哥,前些日子,你们在这里……守得一定非常艰难吧?”
庞炳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艰难?说不艰难那是假的。可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拱手相让吧!就算是为了不辜负李长官的信任,这场仗,我老庞也得打下去!”
第247章 就地修整
庞炳勋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和慨叹:“不瞒老弟,我庞某人大半辈子都在打内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浑浑噩噩,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谁能想到,临到老了,还能赶上这样一场为国为民的国战!”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前些天,小鬼子的炮弹都快落到我的指挥部了!当时我就想,死在临沂也好!就算战死了,日后史书上提起我庞炳勋,好歹也能写上一笔‘抗日殉国’!总算没给我们老庞家的列祖列宗丢人现眼!”
他转头看向顾修远,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可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老弟你来了!你不单是把老哥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更是带着咱们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连板垣那老鬼子都给宰了!现在,老哥我就算是立刻死了,也他娘的死得其所,值了!”
顾修远能听出来,庞炳勋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没有丝毫作伪,经此一役,这位曾经的“杂牌”将领,已然找到了作为军人的真正价值和荣誉。
顾修远相信,有了这份泼天军功和民族英雄的光环在身,历史上的那个投敌的污点,大概率不会再出现在庞炳勋身上了。
国民政府无论如何,在明面上也必须好好供着他这支“功勋部队”,武器粮饷的补充不敢再肆意克扣。
想到这里,顾修远诚恳地补充道:“庞老哥,你言重了。此番国战,你们第三军团上下用命,顽强阻击,功劳绝不比我1044旅小!老弟我对你和弟兄们是打心眼里敬佩。”
他拍了拍庞炳勋的胳膊,语气坚决,“所以老哥,这次战场上的所有缴获,无论是枪支弹药还是其他物资,我们两支部队,平分!”
这番话,既是认可,更是巩固这份在战火中结下的情谊。但是庞炳勋听到顾修远这番话,是真的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年头,但凡是带兵的人,哪个不把武器装备看得比命还重?平日里为了几杆枪、几箱弹,各部之间明争暗抢、扯皮打架的事儿还少吗?
虽说这次因为战功太大,上面开了恩,特批此次缴获无需上缴,可以就地补充部队,但这可是实打实的一个师团的装备啊!
就算在战斗中损毁了不少,那剩下的数量和质量,也足够让任何一支“杂牌军”眼红到发疯!
可庞炳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场歼灭战,从击溃到追击,再到最后击毙板垣,几乎全是人家1044旅独立完成的硬仗、血仗。
他们第三军团更多是起到了牵制和后期协同的作用。正因为如此,在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时,他早就严令手下军官,谁也不准去跟1044旅的人争抢战利品,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
顾老弟能如此大胜,还念着他这个老哥哥,已经是非常够意思、非常实在了。他庞炳勋虽然出身杂牌,时常被克扣,但这点骨气和脸面还是有的,绝干不出那种厚着脸皮去霸占别人功劳和缴获的腌臜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声音带着杂牌军将领特有的那种辛酸与坦诚:“顾老弟!老哥我……我承认,我馋!我们这些后娘养的杂牌军,哪有不馋好家伙事的?!有好枪好炮,才能多杀鬼子,才能让手底下的娃娃们少死几个啊!”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随即变得斩钉截铁:“但是!让我从你手里,从立下头功的弟兄们嘴里抠食儿,这他娘的事,老哥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干不出来!”
顾修远能感受到庞炳勋话语里的真挚与纠结,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庞老哥,你的心思我懂。但你看看我手下弟兄们的家伙。”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执勤的、装备清一色自动武器的哨兵:“不瞒你说,老弟我家里确实有点底子,在武器补给上,暂时还不算太发愁。我是真心敬佩你们西北军的汉子,佩服老哥你和第三军团弟兄们在这场仗里表现出来的血性!这些缴获,你们应得一份!就别跟我客气了!”
庞炳勋:“…………”。
他看着1044旅那些保养得油光锃亮、自己见都没见过几回的新式枪械,再想想自己手下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和稀缺的弹药,嘴角抽搐了一下。
既然顾老弟是真心实意的想给,自己再矫情就太不上路子了,再说了,有便宜不占那不是王八蛋吗?!
自己也是真馋这批缴获啊,这得少奋斗多少年?!
他不再矫情,重重地抱了抱拳,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洪亮而郑重:“好!顾老弟,你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老哥我记下了!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了!我第三军团上上下下所有的弟兄,都会记得真真的!以后但凡有用得着老哥的地方,你一句话!”
一名参谋快步跑了过来,在两人面前立正敬礼,大声报告道:“报告长官,战区司令部急电!”
顾修远接过电文,迅速浏览起来。
这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亲自发来的嘉奖电令,电文中大力表彰了1044旅和第三军团在临沂战役中建立的赫赫战功,肯定了他们的英勇与牺牲。
电令最后明确指示,两部需就地坚守临沂,抓紧时间休整补充,严密监视敌军动向,随时等待战区的下一步作战命令。
看完电报,顾修远将内容简要告知了庞炳勋。
庞炳勋听后,脸上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神色,他对顾修远说道:“老弟,看到了吧?还是李长官体恤咱们!他这是特意给了咱们一个喘息和恢复的时间,让咱们能稳稳当当地消化战果,补充实力。”
“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老弟,你今天说什么也得给老哥一个机会,让老哥我做东,好好请你吃顿饭!咱们不醉不归!”
“好!既然老哥盛情相邀,那老弟我可就不客气了!今晚这顿饭,我说什么也得吃回本才行!”
庞炳勋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顾修远的后背:“哈哈哈!好!管够!管饱!”
这顾老弟,真是个妙人,不仅能打仗会打仗,为人处世更是没得说!要是不当将军,转而去从政的话,就凭人家这本事,那也绝对是个搅动风云的人物!
第248章 论功行赏
接到战区司令部固守待命的电令后,顾修远的1044旅与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开始在临沂城内外寻找合适的区域扎营休整。
顾修远和庞炳勋商议后,派人请来了临沂县的张县长。出乎意料的是,张县长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位穿着长衫或半旧西装的地方士绅代表,以及几位面露忐忑却又带着敬意的商界人士。
张县长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十分清亮。他拱手向顾、庞二位将军行礼,语气诚挚:
“顾将军,庞将军,得知贵部需要驻地,我等特来商议。战火无情,城内许多百姓为避日军凶锋,已逃难至乡下或后方,但仍有不少乡邻故土难离,或组织民团自卫,或无力远行。我等留下之人,深知若非将军率部死战,临沂早已生灵涂炭!”
他侧身介绍身后众人:“这几位都是我县内有名望的乡绅,还有商会的几位同仁。前些时日庞将军率部苦战,我等便略尽绵薄,筹措了些许粮米,组织了民夫协助运送弹药、抬送伤员。如今贵部大获全胜,我等更是感激不尽,一是想为大军庆功,二是看看有何处可以效劳。”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将军!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仗,也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兵!那枪炮声日夜不停,我们都以为守不住了,可你们没退!是你们用命,替我们这些老骨头、替这临沂城挡住了鬼子!这份恩情,临沂百姓记在心里!”
另一位商人也激动地补充:“是啊!将军,你们需要什么地方驻扎,尽管开口!城东那片空地开阔,靠近水源,以前是集市,地方够大!如果需要民房,我们立刻去协调腾挪!只求将军们能在这里多驻守些时日,让我们也略表心意!”
庞炳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想起前些日子弹药告急、伤员激增时,正是这些人冒着炮火组织人力送来粮食、担架,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对着顾修远感慨道:
“顾老弟,看见了吧?这就是咱中国的老百姓!咱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也绝没含糊!前些天要不是张县长和诸位乡绅鼎力相助,我老庞可能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顾修远看着眼前这些面带风霜却眼神灼热的地方代表,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郑重地向众人回了一个军礼,声音沉稳而恳切:
“张县长,诸位乡亲父老!保家卫国,本就是我辈军人之天职,当不起诸位如此厚谢!临沂之战能取得胜利,绝非我1044旅与第三军团一己之功。若无诸位乡亲此前冒着炮火运送粮弹、抢救伤员,鼎力相助,我军断难坚持至今!这份同生共死的情义,我顾修远和全体官兵,永世不忘!”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如今战事暂歇,乡亲们家园受损,生计维艰,之前已为我军付出良多,我们岂能再让乡亲们破费?”
顾修远环视众人朗声宣布:“两日后的庆功宴,由我1044旅和庞军团做东!地点就设在城东营地!届时,请张县长、在座的诸位,还有所有愿意来的乡亲父老,务必赏光!让我们军民同乐,一起热闹热闹,也让我军将士,当面感谢诸位父老乡亲的支援之恩!”
张县长和众乡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动容。他们见过太多部队,胜则邀功请赏,败则扰民拉夫,像顾修远这般体恤民情、有功不居,反而要犒劳百姓的将领,实属罕见。
“顾将军高义!体恤我等,令人感佩!”
“将军如此厚爱,我等岂能不去?”
“好!届时我等一定携乡邻前来,为将士们庆功!”
两日后,临沂城东,有一处相对完好的陈氏宗祠,这祠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历经战火,主体结构依然稳固,只是门楣和院墙上留下了些许弹痕。
祠堂的主人,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开明士绅陈明仁。他年约五旬,穿着半旧的长衫,当1044旅的军官前来接洽,希望能借用祠堂举行庆功授勋仪式时,陈老先生非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显得异常激动。
他亲自带着族人将祠堂正堂仔细洒扫,并将珍藏的香案、烛台都搬了出来。
“长官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保全了我临沂一方水土,如今更是在此立下不世奇功,扬我国威!能用这粗陋祠堂为功臣们表功,是我陈氏一族的荣幸,更是列祖列宗脸上有光啊!”陈老先生握着前来协调的周岘白参谋长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
他还特意让族人取来了过年才用的红绸,仔细地披挂在祠堂的柱子上,增添喜庆气氛。
此刻,祠堂正堂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的青天白日旗和那面连夜赶制、针脚或许还有些粗糙却气势十足的 “钢铁雄狮”荣誉旗并排悬挂,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庄严。
香案上,没有供奉祖先牌位,而是整齐地摆放着即将颁发的勋章和那面授予三团的“忠勇楷模”锦旗。
顾修远站在旗下,目光扫过麾下这些精神抖擞、气势昂扬的将领。经过一两日的休整,众人脸上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建功立业后的振奋与锐气。
参谋长孙继志手持由第五战区转发的军政部嘉奖电令,声音清晰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奉军事委员会电令,暨第五战区长官部转令:此次临沂之役,我第1044旅全体官兵,浴血奋战,歼敌立功,扬我国威,特予明令褒奖!”
“兹授予,第1044旅上校团长韦昌、张铁山、邱清泉,中校副团长周德海、孙振华有功军官,五等宝鼎勋章!”
“授予,第1044旅三团副团长徐天宏四等宝鼎勋章,记大功一次。”
“授予,第1044旅三团,‘忠勇楷模’ 荣誉锦旗一面!以彰该团于追击作战中之卓着功勋与忠勇精神!”
“全军将士,各记战功!军政部通令全军,褒扬我第1044旅为 ‘革命军人之楷模’ !”
每念到一项,祠堂内的气氛便热烈一分。
当念到授予众人五等宝鼎勋章时,韦昌、张铁山等人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躯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这宝鼎勋章,乃是表彰扞御外侮或镇慑内乱立有战功者的重要荣誉。
第249章 热闹的庆功宴(1)
而当周岘白高声宣布三团获授“忠勇楷模”锦旗时,祠堂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三团位置的团长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身上。
邱清泉尽管平日里以冷静着称,此刻也忍不住下意识地将胸膛挺得更高,仿佛要将那无形的荣光都吸纳进去。
站在他身旁的徐天宏,更是激动得脸颊泛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面“忠勇楷模”锦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对他们三团在作战中悍不畏死、近战歼敌,最终奠定胜局的最高肯定!
不用想都知道,此刻一团团长韦昌、二团团长张铁山,以及周德海、孙振华等人,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简直如有实质一般都要从眼眶里喷出来了!
韦昌咧了咧嘴,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周德海,低声道:“老周,看见没?‘忠勇楷模’!这下可让老邱和天宏出大风头了!” 语气里酸意十足,却又带着替兄弟高兴的复杂情绪。
张铁山更是直接,他瞪着牛眼,盯着那面即将授予三团的锦旗,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对着身旁的孙振华咬牙道:
“他娘的,下次!下次这种硬骨头,说什么也得轮到咱们二团来啃!非得也弄一面这么威风的旗子挂上不可!”
邱清泉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得意在胸中激荡:
以后走到哪儿,别的部队见到咱们三团,那不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楷模老哥’?行军路上碰见了,有好烟好酒,还不得先紧着咱们三团的弟兄?这感觉……哈哈哈,想想都觉得扬眉吐气!
更让他暗自窃喜的是:别看咱老邱是后来才加入1044旅的,比不上韦昌、张铁山那些老资格。
可如今呢?这“忠勇楷模”的锦旗,这击毙板垣的首功,可是实打实地落在咱们三团头上!这份功劳,眼下在全旅都是头一份的!嘿嘿,看谁还敢背后嚼舌根说咱是外来户?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因激动而脸色通红的徐天宏,心中更是感慨万千,甚至生出了一丝庆幸和“得计”的窃喜:
旅座当初把天宏派来给我当副手,真是神来之笔!原以为就是个能打的悍将,没想到竟是如此一员福将、猛将!
看来旅座还是偏爱咱老邱的,把最锋利的刀给了咱三团!这份知遇之恩,可得好好报答,下次作战,非得再打出个样儿来给旅座看看不可。
顾修远亲自将一枚枚闪亮的五等宝鼎勋章佩戴在各位团长、副团长的胸前,并与他们一一用力握手。
轮到徐天宏时,顾修远凝视着他,额外多说了一句:“天宏,三团这面‘忠勇楷模’的旗子,有你一大半的功劳!这枚四等宝鼎勋章,你当之无愧!”徐天宏喉头哽咽,只能以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回应。
简短而庄重的联合请功仪式结束后,各团团长便带着麾下军官,迫不及待地返回了各自营区。
虽然晚上全旅和第三军团联合举办的庆功宴才是重头戏,但各团、各营、乃至各连内部,属于他们自己的、更为贴近士兵的小型庆功与授奖仪式,已然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一团驻地选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场院。团长韦昌直接让人搬来了几箱缴获的日本清酒和罐头,他本人直接跳到一口倒扣的米桶上,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当时老子带着突击队,眼看小鬼子的机枪压得咱们抬不起头,周副团长一个手势,爆破组就上去了!轰隆一声,连人带枪都给老子送上了天!”
副团长周德海在一旁笑着补充细节,引得围坐的老兵们哄笑阵阵,新兵则听得目瞪口呆,向往不已。
后勤送来了旅部特批的肉干和罐头,分发到各班,更添了几分喜庆。韦昌最后吼道:“弟兄们,这次让三团拔了头筹,下次,咱们一团必须把‘头功’抢回来!有没有信心!”
“有——!”震天的回应显示出高昂的士气。
二团的庆祝则充满了川军汉子的豪迈,团长张铁山直接在空地上画了个圈,摆开了摔跤场子,他亲自下场,接连撂倒了两个膀大腰圆的连长,赢得满堂彩。
副团长孙振华则拿着个铁皮喇叭,大声宣布规则:“赢了的老子赏鬼子牛肉罐头!输了的下次冲锋给老子跑最前面,把丢的面子挣回来!”
气氛瞬间被点燃,加油声、喝彩声、不服气的叫阵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在下一场战斗中盖过三团的风头。
三团的风格更为内敛却情意深重。团长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没有搞太大动静,而是端着盛满热水的粗瓷碗,走到了夜袭中伤亡最大的特务连和侦察排中间。
“弟兄们,”邱清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碗水,我敬你们!没有你们摸掉哨卡,没有你们死战断后,就没有咱们三团这场功劳!干!”
徐天宏更是挨个叫着那些表现突出的班排长的名字,与他们用力碰碗。许多硬汉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他们享受着胜利的荣耀,也感受着肩头更重的责任。
医疗队的驻地此刻也热闹非凡,因为女护士多,后勤部门特意送来了平日里极为稀罕的糖块和糕点——自主要产糖区沦陷后,这类物资极其紧缺,通常优先供应重伤员。
此刻,女护士们难得放松,叽叽喳喳地分着糖块,喝着甜甜的水果罐头水,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纷纷夸赞:
“旅座真是体恤咱们!”
“是啊,跟着这样的长官,再苦也值了!”
与此同时,参谋部里,军官们以茶代酒,围绕着沙盘复盘着刚结束的战役,争论着得失;炮营的阵地上,炮手们擦拭着心爱的火炮,分享着肉干,吹嘘着自己打出的哪一炮最准;重机枪营的士兵们则检查着枪管,讨论着下一仗该如何更有效地布置交叉火力……
第250章 热闹的庆功宴(2)
整个临沂城仿佛都沉浸在一股浓郁而诱人的香气中,那是大锅白菜猪肉炖粉条特有的味道。
第五战区李长官特批的活猪和米面早已送达,顾修远更是下令后勤敞开了供应,今晚白面馒头管够!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月,油汪汪的大肉片子就是最实在、最硬核的犒劳,没有之一。
在临时开辟的炊事区,几十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翻滚的肉块和晶莹的粉条在乳白色的汤汁中沉浮。
第三军团的炊事班和1044旅的炊事班凑在一起忙活,1044旅这边,老赵班长带着手下动作麻利,揉面、上笼,一个个白胖的馒头很快就堆成了小山,蒸汽缭绕,麦香扑鼻。
浓郁的肉香阵阵飘来,让旁边第三军团炊事班的老吕班长和他的手下们忍不住直咽口水,眼睛时不时就往那大锅里瞟。
老赵班长看着他们那模样,嘿嘿一笑,转身从物资箱里拿出几个缴获的日本牛肉罐头,用刺刀利索地撬开了,递给老吕班长和他的手下:“老吕,先垫巴垫巴,离正式开饭还有会儿呢!尝尝小鬼子的‘孝敬’!”
老吕班长接过那沉甸甸的罐头,看着里面扎实的、油光锃亮的肉块,又看了看1044旅大锅里那厚实得几乎能立起来的大肉片,忍不住感叹:“俺的娘咧!老赵,你们1044旅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啊!这肉片子,咋舍得放这么多?跟不要钱似的!”
老赵班长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自豪,压低声音说:“不瞒老哥,咱们旅座体恤弟兄,除了上头的拨付,他自己也时常掏腰包补贴伙食,缴获的罐头、粮食也优先给弟兄们改善。他说了,弟兄们提着脑袋跟鬼子拼命,肚子里不能没油水!身子骨壮实了,才能多杀鬼子!”
庆功宴正式开始!
随着一声吆喝,各连队炊事班将大盆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和筐筐宣软的白面馒头端到了临时拼凑的“餐桌”上。
“开饭咯!”
官兵们立刻围坐过来,迫不及待地拿起碗筷,霎时间,阵地上响起一片吸溜粉条、啃咬馒头、咀嚼猪肉的满足声音。
油润的肉片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吸饱了肉汁的粉条滑溜爽口;宣软的白面馒头带着天然的麦香,就着浓郁的汤汁,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香!真他娘的香!”一个士兵含糊不清地喊着,嘴角还挂着油花。
“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了!”另一个士兵满足地叹了口气,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
气氛热烈而满足,每个官兵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血战之后最好的慰藉,是生命最朴素的欢愉。
另一边,张县长和本地乡绅们带着百姓们前来参加庆功宴,虽然顾修远不让他们带东西,但他们依然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细心积攒的面粉、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各种能支援军队的土产。
几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大娘和一群梳着大辫子、脸上带着羞涩又兴奋红晕的年轻姑娘们,甚至早早组织起来,换上了过年才穿的干净衣裳,腰系红绸,在空地上摆开了阵势。
锣鼓家伙一响,欢快的秧歌舞就扭了起来!
大娘们步伐稳健,笑容慈祥;姑娘们舞步轻盈,红绸翻飞,如同蝴蝶穿花。她们一边跳,一边唱着当地的民谣小调,虽然比不上专业的戏班子,但那扑面而来的热情和真挚的感激,却让所有官兵动容。
以张县长为首的几个乡绅,穿着长衫,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军民同乐的场景,不断捋着胡须点头。
张县长对着陪同的庞炳勋和顾修远拱手道:“庞军长,顾旅长,二位将军率虎贲之师,浴血奋战,保全我临沂百姓免受倭寇屠戮,此恩此德,阖城百姓没齿难忘!今日略备薄礼,实在是聊表寸心,望将军们务必收下!贵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实乃仁义之师,国家干城啊!”
庞炳勋弄来的地瓜烧被一坛坛搬了出来,泥封拍开,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按照战时纪律,饮酒被严格控制,但每个班还是分到了小半碗,大家轮流沾沾唇,意思到了。
那股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点燃了气氛,也暖了所有人的心。
他陪着顾修远在各营区间巡视,看着官兵们大快朵颐,看着眼前这军民同乐、士气高昂的景象,特别是看到那些扭秧歌的大娘和姑娘们经过他身边时,都投来感激和崇敬的目光。
甚至有大胆的姑娘将一朵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塞到他手里,这位久经沙场、看惯世情冷暖的老将,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他凑近顾修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道:“顾老弟,看到弟兄们吃得这么香,看到乡亲们这么待见咱们,老子......老子觉得这兵当得值!真他娘的值!”他用力抹了把脸。
顾修远闻言,看着眼前载歌载舞的乡亲和欢声笑语的士兵,郑重地说道:“庞老哥,说得对!这才是咱们坚持抗战,最终必将取得胜利的根基!军队和百姓就是鱼和水,咱们在前面流血牺牲,不就是为了让身后的父老乡亲能过安生日子,能吃上这样的热乎饭吗?”
他随即转向周围的官兵和乡亲,提高了声音,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弟兄们!乡亲们!鬼子虽然凶悍,但他们发动的是不义的侵略战争!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保卫自己的家园父老!我们有千千万万不甘做亡国奴的同胞!只要我们全国军民团结一心,像今天这样,军队在前面流血牺牲,百姓在后面全力支援,我们就一定能把这群强盗赶出中国去!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把小鬼子赶出去!”
顾修远的话语引发了雷鸣般的响应,官兵们举臂高呼,乡亲们也激动地跟着呐喊。
夜色渐深,一堆堆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洋溢着胜利喜悦和暂时放松的脸庞。
当欢快的秧歌锣鼓再次敲响,节奏更加热烈时,气氛达到了高潮。顾修远也被这热情彻底感染,他站起身,振臂一呼,带领着全体官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与歌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这雄壮的《大刀进行曲》歌声、欢快的锣鼓声、战士们的笑声与乡亲们的喝彩声汇聚在一起,冲散了战争的阴霾,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上空久久回荡……
第251章 前来投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1044旅的日常运转很快便恢复了正轨。
与以往不同的是,顾修远如今声名大噪,加上部队全歼日军王牌师团的辉煌战绩,如同在民间竖起了一面招兵旗。
这些天来,旅部驻地外围变得异常热闹,络绎不绝地聚集着从山东、河南、甚至更远地方跋涉而来的青壮年,人人都想加入这支能打硬仗、能杀鬼子的英雄部队。
在通往驻地的土路旁,两个来自临沂附近小王庄的年轻后生正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铁蛋,咱真能选上不?”年纪稍小的狗娃看着远处排成长龙的人群,心里有些打鼓,咽了口唾沫,“你看那些人,好多看着都比咱壮实。”
被叫做铁蛋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皮肤黝黑,骨架粗大,他用力咬了一口杂面饼子,含糊却坚定地说:“怕个球!顾旅长能带兵打死板垣,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俩有的是力气,不怕死,凭啥选不上?难道留着力气给鬼子修炮楼吗?”
狗娃被他说的也来了劲头,重重点头:“对!俺爹娘都让鬼子的飞机……这回说啥也得跟着顾旅长,多杀几个鬼子,给他们报仇!”
在百里外一座名为栖霞观的山间道观前,一位身材高大、名叫清元的壮年道士,正对着须发皆白的老道长深深一拜。
“师傅,弟子……今日要下山了。”清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道长轻抚长须,眼中虽有不舍,却更多是了然与赞许:“尘缘未了,道心亦在红尘。你自幼习武,身强力壮,正值国难,确不该困守在这青灯古卷之间。那顾修远旅长能创下如此歼敌壮举,必是豪杰。去吧,持心中正道,多救黎民,多斩妖邪。”
清元再拜,起身时虎目含威。他脱下道袍,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的粗布衣裳,将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仔细捆好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向山下1044旅的驻地走去。
他要用这一身武艺和气血,去践行“护生”的大道。
济南城中一座深宅大院内,年仅二十二岁的陈书墨,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剪短了头发、换上粗布学生装的模样。
他将一封墨迹未干的信轻轻放在书房的书桌上,用祖传的端砚压好,他知道,若当面辞行,父母断然不会允许他这个家中独子、齐鲁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前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信上如是写道: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今不告而别,自知罪愆深重。
昔日父母教儿读圣贤书,岳武穆‘精忠报国’四字,刻骨铭心,今倭寇践踏乡土,屠戮同胞,儿虽不才,略通岐黄之术,岂能坐视袍泽浴血而袖手旁观?
顾旅长所部,力歼强敌,扬我军威,乃真正抗日之雄师。儿此去,非为虚名,惟愿以此身所学,救死扶伤,挽勇士于危难,略尽华夏子孙之本分。
若得幸存,他日必膝前请罪,承欢尽孝。若不幸……亦求父母勿悲,儿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伏惟珍重,万勿以儿为念。
不孝儿 书墨 叩首
他毅然转身,趁着黎明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宅邸,向着1044旅的方向走去。
看着周岘白呈报上来的名单,顾修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更让顾修远感到惊喜的是,这些前来投军的人中,颇不乏一些像清元这样身怀一技之长的人才,而尤其以医生和略懂护理知识的知识青年数量最多,远超预期。
随着部队规模的急速扩张和未来可以预见的、越来越惨烈的战事,旅属医疗队的压力早已不堪重负。
那位从上海被“拐”来的汪医生,如今一有空就堵在他门口要人。
顾修远是有苦说不出,他靠着脑海里的系统,确实不缺盘尼西林、磺胺这类珍贵药品,也不缺各种先进的手术器械,甚至敢拍着胸脯说,他1044旅的医疗物资储备绝对是全国独一份。
可系统变不出大活人啊!
每每被汪医生堵住,对方也不多话,就用那双因极度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然后慢悠悠地来一句:
“旅座,您当初可是亲口答应过我,要给我建一座像样的医院,让弟兄们受伤了能有地方活命的。”
这话噎得顾修远哑口无言,感觉自己活像个只会开空头支票、糊弄人的渣男。
现在好了,有了这批源源不断补充进来的医疗人手,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去见汪医生,和他好好筹划一下建立野战医院的具体事宜了。
解决了医疗人手这块心病,顾修远的思绪立刻转向了另外两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如今他的1044旅声名赫赫,树大招风,有两支特殊的部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一个是负责特殊作战的精锐分队,另一个,则是独立的情报部门。
特种作战大队倒是不急,黄阿贵手下那帮老兵痞子,经过几次硬仗的磨砺和顾修远有意无意用后世特种作战理念的熏陶,已经初具雏形。
这次投军的人里,想必还能在后续的严苛训练中,挑选出一批身体素质、心理素质和战斗技能都拔尖的精英,这种部队,贵在精而不在多,可以慢慢打磨。
但情报部门的建立,已是刻不容缓的重中之重!
以前1044旅还只是个团的时候,虽然有点战绩,但还不至于让重庆方面感到实质性的威胁,可以暂时依赖战区提供的情报或者自己派侦察兵。
可现在不同了,全歼日军一个王牌师团,击毙中将师团长,这份功劳太大,声望太高。
顾修远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老蒋那边,中统、军统恐怕早已将自己和1044旅列为重点“关注”对象,渗透是必然的,还有那边……想必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内部若是没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将来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顾修远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副旅长周岘白,神色严肃地开口:“老周,交给你一个重任,你有没有时间和精力,帮我把咱们自己的情报部门拉起来?”
第252章 海量功勋值
周岘白正端着一缸子水准备喝,听到这话,差点没呛着,好不容易才把水咽下去。
他苦着脸看向顾修远:“我的旅座啊,您这是真把我当牲口使唤啊?旅上上下下这么多军务、后勤、训练,哪一样不得我盯着?我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哪还分得出身去搞那么专业、那么隐秘的摊子?”
但他抱怨归抱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旅座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中统、军统,甚至地下党,肯定都在想办法往旅里掺沙子。目前看来一切正常,可随着部队继续壮大,未来难免不会出问题。
自家确实急需一支忠诚可靠、能力过硬的情报队伍,对外搜集敌情,对内反谍防特。
周岘白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旅座,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我有一位好友,姓韩,名治中,字定邦。他是早年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洋回来的高材生,在那边主修的就是情报与特种作战!论专业能力,绝对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周岘白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就是这人脾气又臭又硬,性格刻板,极其不近人情,做事只认规矩和效率,完全不懂变通和人情世故。之前他在别的部队待过,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又得罪了上司,一直不受重用,郁郁不得志,现在好像闲居在武汉。旅座,您要是真想建这个部门,非他莫属!就是……就是得能受得了他那个脾气。”
顾修远一听,非但没有介意,反而来了兴趣。搞情报的,有时候就需要这种不近人情、只认死理的家伙!
“哦?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专修情报?”顾修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尽快联系上他,把他请来。我非常期待见到这位韩定邦先生。”
周岘白神色一凛,立刻站直身体:“是,旅座!我马上就去安排,争取尽快把韩定邦请来!”
事关旅部乃至全旅未来的安全与耳目,周岘白不敢怠慢,领命后便匆匆离开,去着手办理联系韩定邦的相关事宜。
目送周岘白离开,顾修远轻轻呼出一口气。情报部门的建立总算有了眉目,这让他心头稍安。
他正凝神思索着这个新部门未来的架构与运作细节,脑海中沉寂已久的沙盘系统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一连串清晰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刷屏:这是迟来的、歼灭日军第五师团的功勋值结算,终于完成了!
【战功评定完成】
【成功避免第五十九军在临沂被重创,功勋值+。】
【麾下三团徐天宏部击毙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功勋值+。】
【1044旅成建制歼灭日军甲种师团——第五师团,功勋值+。】
【达成成就:首次成建制歼灭日军师团级单位,额外奖励功勋值+。】
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数字,尤其是那笔高达一百万的功勋值入账,震得顾修远目瞪口呆,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早知道系统在歼敌奖励上不会小气,却也没想到这次竟然如此“大方”!这可是百万功勋值!是他自得到系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笔横财!
“看来还是得打歼灭战,尤其是干掉老鬼子,真他娘的值钱!”顾修远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
刚才他还在为情报部门的经费问题隐隐发愁,毕竟,这玩意儿虽不似正面战场那般炮火连天,却是不折不扣的吞金巨兽。
情报工作需要维持远超常规部队的开销,首先是高昂的人力成本:高素质的情报人员需要支付远高于普通军人的薪酬以维持其忠诚度和专业性。
其次是庞大的活动经费:维持体面生活以掩护身份(高档住所、社交应酬、家庭安置),收买线人、贿赂敌方人员、购买情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哪一样不需要大把的银元开道?
最后是昂贵的专业设备:无线电、密码机、监听设备……这些尖端玩意儿在当下更是有价无市。
但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坚实的保障!
有了这海量的功勋值打底,顾修远顿觉底气十足,他完全可以用功勋值从系统里源源不断地兑换出武器弹药、米面粮油、生活物资以及各种珍贵的医疗用品。
这些硬通货,在战时就是最硬的“钱”!再加上之前李宗仁长官购买那批重炮支付的款项还剩余不少,双重保障之下,经费问题已然高枕无忧。
至于那些昂贵且难以获取的专业情报设备?顾修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军统、中统或许需要绞尽脑汁、耗费重金从国外偷偷采购,但他不需要!
沙盘系统的兑换列表里,从基础的电台到更先进的设备,一应俱全,而且质量绝对是这个时代最好的!
功勋值到手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当然是补充消耗、兑换武器!和第五师团的这一场血战,虽然战果辉煌,但1044旅的武器弹药储备也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尤其是炮弹和子弹,几乎快要见底了。
顾修远迫不及待地沉浸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打开了那熟悉的武器库,准备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购物”。
琳琅满目的武器列表在他意识中展开,自动步枪、冲锋枪、轻重机枪、榴弹炮、巴祖卡火箭筒,以及海量的各口径弹药、手榴弹、迫击炮弹……他熟练地开始勾选,大批量地补充损耗,同时也在为即将组建的特种大队和扩编的部队提前储备。
就在他滑动列表,浏览到武器库较深区域时,视线猛地定格!
只见原本被灰色锁链图标封锁的两个庞大区域,此刻竟然已经解锁,正散发着淡淡的、诱人的光芒。
那两个区域的标识图标,一个是俯冲姿态的银色战机剪影,另一个则是棱角分明的坦克侧影!
“飞机?!坦克?!”顾修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行按捺住激动,将“目光”聚焦过去。
第253章 新武器的重要性
看着系统中解锁的飞机和坦克选项,顾修远心潮澎湃,但现实的残酷却瞬间将他拉回。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的中国天空和地面,是何等的虚弱与艰难。
此时的中国空军,正处在抗战以来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期,可用于作战的飞机,全国加起来,仅剩三十架左右!
这个数字,相较于1937年抗战爆发时拼凑起来的三百零五架作战飞机,损失何等惨重!
这三十架飞机,就像是三十只伤痕累累的孤鹰,勉力支撑着破碎的长空。
其中约二十架是战斗机,主要是霍克-3、以及老旧的伊-15、伊-16等双翼、三翼机型;另外约十架是轰炸机,包括性能已然落后的美国马丁b-10型。
这些残存的战机,与日军主力舰载战斗机——灵巧凶悍的九六式舰战相比,在速度、爬升率和机动性上全面处于下风。
中国的飞行员们,常常是依靠着视死如归的勇气和灵活多变的战术,以血肉之躯弥补着钢铁性能上的巨大差距。
更令人痛心的是,支撑这片天空的脊梁,那些最顶尖的飞行精英,已经几乎损失殆尽。
就在不久前,1938年3月之前,威震长空的中国空军“四大天王”已全部壮烈殉国:
高志航,这位被誉为“空军军神”的东北汉子,于1937年11月血洒周家口,年仅30岁。
刘粹刚,以精湛技术和果敢着称的天才飞行员,于1937年10月殉国于山西,年仅24岁。
乐以琴,骁勇善战的空中勇士,于1937年12月在南京上空血战至最后一刻,年仅23岁。
李桂丹,击落敌机8架的抗日英豪,于1938年2月在武汉空战中英勇牺牲,年仅24岁。
从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到此刻的1938年春,短短数月间,中国空军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
从305架锐减至30架,损失了275架飞机!更令人扼腕的是飞行员的伤亡,阵亡人数高达183人,几乎占了战前飞行员总数的三分之一!
仅淞沪会战期间,就损失了131架飞机,76名优秀的飞行员血洒长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这片祖国的蓝天,是被这些年轻英雄用鲜血一遍遍染过、守护着的。
相比于几乎打光了的空军,中国此时的装甲力量似乎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有”而已。
国军唯一的机械化师第200师,正处于艰难的扩充期,拥有约两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其核心力量是从苏联购买的83辆t-26b轻型坦克。
这些t-26b坦克装备45毫米坦克炮和7.62毫米机枪,在当时的亚洲战场上,纸面性能算得上先进,足以对抗日军当时装备的各类坦克。
然而,它们却面临着比技术劣势更致命的困境:
步坦协同几近于无:装甲部队与步兵严重缺乏联合训练,“战车一上战场,步兵不予掩护”的情况屡见不鲜,导致坦克常常陷入日军步兵反坦克火力的包围,孤军奋战,损失惨重。
战术运用呆板落后:高层指挥依然将宝贵的坦克视为移动的钢铁碉堡,主要用于支援步兵固守阵地,极力避免与日军坦克进行机动作战,完全未能发挥装甲部队应有的突击能力和战场决定性作用。
最要命的“血液”枯竭:油料供应极度困难!中国薄弱的工业基础根本无法自产足够的燃油,几乎完全依赖进口。
顾修远记得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1939年,军委会统计所属军车月需汽油248万加仑,但库存仅有143万加仑,缺口高达百万加仑!
运输燃油的车队还要时刻面临日军飞机的疯狂扫射轰炸,油桶被击中后滚落、燃烧的景象惨不忍睹。
本就宝贵的燃油,大部分要优先保障空军所剩无几的战机升空作战,能分配到陆军、特别是坦克部队的,更是少得可怜,严重制约了其作战能力和出动频率。
所以,对于此刻绝大多数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中国守军而言,头顶是没有己方战机掩护的天空,脚下是没有己方坦克冲锋的土地。
他们是在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对抗着敌人立体化的钢铁洪流。
但是,飞机和坦克重不重要?
绝对重要!
顾修远来自后世,他太清楚了,飞机和坦克共同构成了现代战争攻防体系的基石。
坦克是陆军的“铁拳”,是撕开防线、夺取胜利的关键突击力量;而飞机则是战场的“主宰”,掌握制空权,就能支配地面和海洋的一切,为己方部队撑起保护伞,同时将死亡倾泻到敌人头上。
任何一支现代化军队,如果缺乏有效的空中力量或装甲力量,都将在高强度冲突中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对劣势。
思绪至此,顾修远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刚穿越到淞沪战场时的恐怖景象。
那不是历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他亲身经历、刻入骨髓的血色记忆!
无休无止的日军飞机,像一群群嗜血的乌鸦,在阴沉的天空中盘旋、俯冲!
尖锐的呼啸声过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冲天而起的火光硝烟。
他看到整连整排的弟兄,刚刚还生龙活虎地构筑着工事,下一秒就在重磅炸弹的轰击下,连同泥土、沙袋一起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像雨点一样落下。
江面上,日军舰炮粗大的炮管不停地喷吐着火舌,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守军的阵地上。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坚固的永备工事在巨炮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被轻易地掀翻、摧毁。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往往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活活震死、或被坍塌的泥土掩埋。
还有那该死的坦克!日军的薄皮豆战车,在中国军队缺乏有效反坦克武器的战场上,却成了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机枪肆意扫射,碾压着一切……
那真是一个血肉磨坊!
无数英勇的守军,就在他眼前,被炸死、烧死、碾死……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他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顾修远看着系统中那解锁的飞机和坦克图标,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空军!装甲兵!老子一定要搞起来!”他暗暗发誓,“不仅要搞,还要用最好的装备,最科学的训练,最先进的战术!我要让1044旅,成为插向小鬼子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尖刀,要让中国的战鹰,重新主宰属于我们的天空!要让铁甲洪流,碾碎一切来犯之敌!”
第254章 研究飞机和坦克
看着系统中琳琅满目的装备,顾修远没有在那些标着“初级”的选项上过多停留,而是直接越过,目标明确地寻找着能够建立长期技术优势、足以应对未来更严峻挑战的“最优解”。
伊-15比斯双翼战斗机:功勋值 5000\/架。这款飞机格斗性能确实不错,盘旋能力出众,但它是钢管骨架、蒙皮与帆布混合结构,生存能力实在堪忧。
一旦被日机的机枪命中,极易起火或解体,对飞行员的保护太差。
伊-16 type 10 单翼战斗机:功勋值 2500\/架。这款飞机速度更快,火力也更强,是苏军当时的明星装备。
然而,它的机身同样大量使用了木质结构和帆布蒙皮,并非全金属。其“短粗”的机身和靠前的座舱导致视野不佳,起降特性也比较刁钻,对新手飞行员极不友好。
顾修远微微摇头,伊-15和伊-16在抗战初期确实立下过汗马功劳,中国飞行员们也用它们创造过辉煌。
但他不能只看眼前,他知道战争的残酷升级速度,面对日军当前乃至未来一段时间可能投入的主力战机如九六式舰战和零式战机,仅仅兑换“堪用”的装备是不够的。
这些在结构、防护和火力上已然存在短板的战机,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需要飞行员付出更大的牺牲去弥补装备的代差。
他需要建立的是技术代差优势,要用绝对的火力、防护和性能,碾压敌人,最大限度地减少己方伤亡,并确保在未来的交锋中占据绝对主动。
毕竟,要么不搞,要搞就一步到位,打造一支真正能决定战场走向的精锐!顾修远下定决心,意识锁定了两款超越这个时代日军主流装备的利器。
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了一款造型敦实、看似笨拙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战机图标上——F4F “野猫” 舰载战斗机(初次解锁,首批特惠兑换功勋值:\/架)。
这款由美国格鲁曼公司研制的舰载机,其原型机在1937年已经试飞,在顾修远看来,此刻引入正当时。
选择“野猫”,顾修远看中的是其无与伦比的生存能力和火力。
“野猫”采用了格鲁曼独特的“工”字形结构机翼和异常坚固的机身框架,这使它能够承受惊人的战斗损伤后依然安全返航。
这对于飞行员经验可能相对不足的初期阶段至关重要,保住飞机和飞行员就是保住了最珍贵的种子。
其装备了4挺12.7毫米勃朗宁m2重机枪,火力远超日军九六式舰战的2挺7.7毫米机枪。
12.7mm子弹的毁伤效果极其恐怖,无论是撕扯战机蒙皮还是摧毁关键结构,都具备压倒性优势。
另外野猫战机的自封油箱和飞行员座舱装甲是两大保命法宝。这能极大程度的降低油箱被击中后起火爆炸的概率,以及在遭遇攻击时保护飞行员的生命安全。
用“野猫”来对付日军强调机动但防护薄弱的九六式,顾修远的战术构想很简单:发挥其坚固和火力猛的特点,采取“一击脱离”的战术,利用重机枪的射程和威力,在远距离进行致命打击,即使被击中几下,凭借其出色的生存性也能扛着伤害返航。
在空中力量之后,顾修远开始选购坦克,一下就看中了一款被誉为“当时世界上最好的中型坦克之一”的法国利器——索摩亚 S-35 中型坦克(初次解锁,首批特惠兑换功勋值:\/辆)。
这款1936年投产的坦克,其设计理念在1938甚至是1940年的中国战场,都堪称降维打击。
顾修远选择S-35,是基于其火力、机动、防护三者的完美平衡。
S-35约20吨的重量,属于典型的中型坦克,这个重量为良好的机动性和防护力奠定了基础。
主炮是一门 47毫米 Apx 1899 型加农炮,配备被帽穿甲弹和榴弹。在400米距离上,其穿甲能力理论上能达到40-50毫米!
这意味着它可以在正常交战距离内,轻松击穿日军现役所有坦克的任何部位,同轴的7.5毫米机枪则用于对付步兵和软目标。
S-35最革命性的地方在于其全铸造车体!铸造装甲能提供更优的防弹外形,避免了焊接带来的结构性弱点。
其正面装甲厚达47毫米并带有大角度倾斜,等效防护厚度远超名义数值;侧面和后部也拥有30-42毫米的扎实防护。这使得日军普遍装备的37毫米反坦克炮和坦克炮,在它面前几乎如同挠痒痒。
用S-35对付日军的薄皮坦克,结果将是碾压性的。日军的坦克炮很难击穿S-35的正面,而S-35的47mm炮却能轻松地将日军坦克撕成碎片。
当然,这些先进装备的运转离不开“血液”。顾修远仔细查看了配套资源的兑换价格:
高辛烷值航空汽油(供F4F使用),兑换功勋值 80\/吨。
车用柴油\/汽油(供S-35使用),兑换功勋值 50\/吨。
看到燃油的价格并非高不可攀,顾修远心里踏实了不少。“还好,这些硬通货不算太贵,”他暗自松了口气,再次真心感慨,“系统!你是我的神!”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进行兑换。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几个关键问题尚未解决:
首当其冲就是部署场地的问题,无论是野猫战斗机需要的机场跑道、机库、油料储存设施,还是S-35坦克需要的隐蔽停放场地、维修车间和训练区域,在当前战火纷飞的前线都难以满足。
他盘算着,等台儿庄会战告一段落,部队撤往后方休整时,必须向李宗仁长官争取一块相对独立、安全且足够大的地盘,作为1044旅真正意义上的“家”,才能安心展开这些高技术兵种的建设和训练。
其次,也是最重要、最让他头疼的问题就是人才从哪来!
飞机和坦克终究是死物,需要人来驾驭。而飞行员和坦克兵,在当时的中国,可不是“多不多”的问题,而是极其稀少、异常宝贵的“技术精英种子”,每一名都堪称“国宝”!
飞行员需要极高的身体素质、文化基础、空间感知能力和冷静的头脑,培养周期漫长,损失一名都令人痛心疾首。
坦克兵同样需要技术,车长、炮手、驾驶员、装填手,各司其职,协同配合,并非会开拖拉机就能开坦克。
想到目前国内这方面人才的极度匮乏,以及自己部队里基本都是摸步枪出身的老兵,顾修远就感到一阵头疼。
第255章 旅座,你想的很好
“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人啊!”顾修远揉了揉眉心,感觉这比直接面对鬼子一个联队的冲锋还要耗费心神。
光靠自己发愁解决不了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集思广益。眼下部队正在休整,正是筹划未来的好时机。
他对着门外喊道:“传令兵!”
“到!”
“去请孙参谋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旅座!”
顾修远需要和这位心思缜密的参谋长好好聊一聊,关于如何挖掘、招募乃至培养属于1044旅自己的技术兵种人才。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走。
孙继志快步走进了指挥部,挺身敬礼:“旅座,您找我?”
顾修远示意他坐下,没有直接说明意图,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宽泛的问题:“老孙,你来分析分析,咱们1044旅现在势头不错,但要想在未来战场上继续啃硬骨头、打胜仗,你觉得我们最缺的是什么?”
孙继志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显然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报告旅座,属下认为,我们最缺的是……是战斗机!是属于自己的空中力量!”
顾修远眉毛一挑,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为什么是战斗机?”
孙继志组织了一下语言,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旅座,此次与第五师团作战,虽然我们取得了辉煌胜利,但过程中,部队在机动、集结乃至发起攻击时,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日军航空兵的巨大压力。”
“他们的一架侦察机,就能让我们大部队的行踪难以隐匿;他们的几架轰炸机,就能迟滞甚至打乱我们的进攻节奏,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我们取胜,靠的是将士用命、战术得当,但也付出了本可避免的代价。”
孙继志的语气变气更加沉重:“可以说,我们没有制空权,就等于把一半的主动权交给了敌人。未来,若日军投入更多、更先进的飞机,这种劣势将更加明显。我们在地面上打得再英勇,头顶上悬着的利剑也随时可能落下。”
“因此,属下认为,建立一支哪怕是小规模、但精锐的空中力量,能够为我们撑起一片有限的保护空域,进行侦察、拦截甚至对地支援,是提升我旅整体战斗力、减少伤亡的关键所在!”
顾修远听了暗自点头,心中赞许:不愧是柏林军事学院出来的高材生,眼光毒辣,切中要害!对制空权的重要性认识得很清楚。
“你说的非常对!”顾修远肯定了孙继志的判断,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但是,老孙,除了争夺天空,我们还必须在地面上打造一支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
“钢铁洪流?”孙继志心里猛地一惊,一个在德国时常听到的词汇瞬间蹦入脑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修远,“旅座,您……您说的不会是……坦克部队吧?”
他在德国留学期间,虽然军校里尚未正式设立装甲兵专业,但当时的德国军方,已经有一批极具前瞻性的将领在大力推动和实践装甲兵理论与建设。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被誉为“闪电战之父”的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
孙继志甚至有幸听过时任装甲兵总监的古德里安的几次讲座和课程,那些关于集中使用坦克、实施高速纵深突击的理论,虽然当时有些细节他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却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让他深刻认识到这种集火力、机动、防护于一身的武器,必将彻底改变未来陆战的形态。
孙继志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旅座,您,您不会是真的想要组建坦克连吧?”
顾修远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不仅要组建,还要把它打造成我们旅最锋利的进攻矛头!不仅是坦克要买,你刚才说的战斗机,我也要买!空军和装甲兵,一个都不能少!”
孙继志骇然地看着顾修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旅座。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旅座,这……这……这会耗资无数啊!先不说飞机和坦克本身是何等天价,光是维持它们运转的燃料,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以我们目前的渠道和能力,很难稳定、足量地获取。还有维修保养,这些精密机械的维护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和设备,更是难上加难!这……这实在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您这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几乎难以实现。
不怪孙继志这么想,也不怪他觉得自家旅座是异想天开,实在是因为在当时的中国,获取飞机、坦克这类重型装备的途径极其有限,且无一不是牵动国家层面的大事。
我们国家获取飞机最主要的途径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依靠苏联提供的低息贷款,通过易货贸易的形式,由中央统一购买和分配。
另外就是依靠海外华侨同胞的巨额捐款,特别是轰轰烈烈的‘献机运动’,由华侨集资购买飞机捐赠给祖国。
无论是哪种方式,最终这些飞机的分配权都牢牢掌握在航空委员会乃至最高层手中,每一架都有编号,有去向,层层审批,严格管控。
孙继志看着顾修远,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旅座,飞机和坦克,这不是我们之前购买的步枪、机枪甚至火炮啊!这些东西,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美元,而且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买到了也未必能运进来!从未听说过有哪一支部队,能够靠自己‘购买’并拥有成建制的战斗机乃至坦克部队!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支常规部队的能力范围,需要动用的资源和面临的困难,是无法想象的。”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旅座,这个想法很好,但太不切实际了。俗称:想得美!这已经不是胆识和魄力的问题,而是触及了现实的铜墙铁壁。
第256章 不瞒你说,我能弄来
顾修远看着孙继志那副“旅座您是不是发烧了”的震惊表情,心中暗笑,表面却故作淡然。
他身体微微后靠,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做了一个自认帅气十足、云淡风轻的姿态:“老孙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飞机和坦克嘛,不瞒你说,我能弄来,这点小事,家里还是能支援得上的。我现在愁的不是这个,是没有人啊!飞行员和坦克兵,我们现在一个都没有!这人,你帮我想想办法……”
“飞……飞机?坦……坦克?您……您都买了?!”孙继志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孙继志:我的老天爷!家里给的支援?小事一桩?家里果然有“亿”点底子啊!
内心虽然翻江倒海,但孙继志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既然旅座已经解决了最不可能的装备问题,那么人才,就成了眼下唯一且最关键的瓶颈!
“旅座……您……您可真是……”孙继志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比佩服和些许麻木的感叹,“……厉害!”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专注:“旅座,既然装备有了着落,那人才的问题,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属下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同时想办法。”
“第一,向上伸手,合理‘哭穷’要人! 我们可以正式向第五战区长官部,乃至军委会打报告。报告里就着重强调我旅在此次战役中伤亡惨重,尤其是技术兵种损失极大,亟需补充。特别是……嗯,就提我们缴获了日军一些‘状况不明、亟待研究’的‘重型装备’,急需懂技术的官兵来进行操作和维护评估。这样,或许能从上面抠来几个有经验的飞行员苗子或者懂机械的坦克兵,哪怕一两个都是好的!”
“第二,内部挖潜,筛选‘精英种子’! 我们旅现在规模不小,这次又来了不少知识青年。我建议,立刻在全旅范围内进行一次秘密筛选,重点考察年龄、文化程度、反应能力、身体协调性以及对机械的兴趣。把那些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手脚麻利的苗子先挑出来!这些人,就是咱们未来飞行员和坦克兵的种子!可以先集中起来,进行基础的文化补习和机械原理培训。”
“第三,外部招揽,重金聘请‘师傅’! 我们可以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比如联系那些从东北、华北沦陷区撤下来的原空军地勤、机械师,或者一些在汽车厂、修理厂工作过的老师傅。用优厚的待遇,请他们来当‘教官’,哪怕只是传授最基础的知识,也能为我们打下坚实的基础。”
孙继志越说思路越清晰:“旅座,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和基础。只要有了这批种子,加上即将到位的装备,再想办法弄来一些教材和教官,我们就能自己一步步地把架子搭起来!虽然过程会很难,很慢,但这是我们唯一能走通的路!”
顾修远听着孙继志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建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看,这就是专业人才的重要性!
“好!老孙,就按你说的办!内部筛选的事情,你立刻秘密去安排,制定好标准,不要声张。向上打报告要人的事,也由你来起草,写得惨一点,迫切一点。至于外部招揽,可以同步进行,注意方式和保密。”
顾修远拍了拍孙继志的肩膀,语气充满了信任与……理所当然的摊派:“咱们1044旅的未来,可就靠这些种子了!能者多劳嘛……老周也给我派出去挖人去了,这一块就交给你了!”
孙继志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内心哀叹:又是这句话!他感觉自己这参谋长的身子骨,迟早得被旅座这句“能者多劳”给榨干。
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挺直腰板应道:“…………是!”
“还有,”顾修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各团营的日常训练绝不可怠慢,我有预感,下一场大仗,离我们不远了。”
孙继志这次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认命般地应道:“…………是!属下明白。”他心里暗自嘀咕:“累死我得了……”
其实,根本不用顾修远特意叮嘱,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后,1044旅的驻地便迅速回归到了一如既往的紧张备战节奏中。
全旅上下都清楚,胜利只是暂时的,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唯有抓紧每一刻锤炼自己,才能在下一场血战中活下去,继续打胜仗,整个营地,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锻打着钢铁,也锻打着意志。
一团的训练场杀声震天,团长韦昌和副团长周德海像两尊铁塔般立在场地中央,亲自督导演练。
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进行着高强度的步兵攻防对抗:这边一个班在模拟进攻,利用土坎、弹坑交替掩护,迅猛突击;那边一个排则在固守简易工事,用训练弹和空包弹模拟火力阻击。
武装越野更是每日必修,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奔跑在山路上,汗水浸透了军装,脚步却愈发坚实。
韦昌的要求简单粗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都把吃奶的劲儿给我使出来!”
二团的机动性很强,所以他们训练是侧重点在于防御。张铁山和孙振华拿着望远镜,仔细检查着各连排构筑的野战工事。
战壕的深度、射界的开阔度、火力点的交叉布置、防炮洞的坚固程度,都有严格标准。
士兵们挥舞着工兵锹,汗流浃背地挖掘、加固,机枪手们则在反复演练阵地转移与火力配系,力求在敌人炮火覆盖前,能迅速将重火力机动到预备发射位置,形成新的死亡封锁线。
三团在团长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的带领下,着重锤炼部队的夜间作战与长途奔袭能力。
士兵们脸上都涂着锅底灰,进行夜间渗透、侦察、定位目标训练,要求行动悄无声息,如狸猫般敏捷。
长途奔袭更是考验意志,部队在复杂地形中强行军,培养极限体能和战场方位感。三团的兵,现在身上都带着一股子猎手的精悍与隐忍。
夜色渐深,三团的一次模拟敌后破袭演练刚刚结束。徐天宏正集合队伍准备讲评,一名派出的前沿侦察哨却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团长!徐团副!”侦察兵压低声音,急促报告,“我们在北面十五里的老鸦峪方向,发现不明电台信号,断断续续,用的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套编码!而且……峡谷里有疑似人员活动的痕迹,不像是老百姓!”
邱清泉和徐天宏对视一眼,眉头瞬间锁紧。
老鸦峪,那是防区边缘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荒僻之地。
不明电台?非我方编码?
一股紧张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是日军的侦察分队渗透进来了?还是……其他势力的触角?
第257章 故意被捕
邱清泉深吸一口寒冷的夜气,沉声下令:“通知部队,取消休整,保持静默,一级战备!天宏,你亲自带一个排的精干人手,立刻出发,摸清楚情况!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打草惊蛇!”
“是!”徐天宏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点兵。夜色中,一支更加精悍的小分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没入黑暗,朝着老鸦峪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出色的夜间行动能力,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路径,如同影子般摸到了老鸦峪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侦察兵报告的那个守林人小木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坳的阴影里,窗口被木板钉死,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出。
靠近后,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嘀嘀嗒嗒”的、有规律的电键声。
徐天宏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立刻散开,无声地包围了木屋。
他亲自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战士,如同捕猎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里面的电键声还在持续,显然对方并未察觉已被包围。
“砰!”
木门被一名战士用肩膀猛地撞开!徐天宏如旋风般持枪冲入,低吼道:“不许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和一台正在工作的简陋电台。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眼镜、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清瘦男子,正坐在电台前。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身体一僵,手指还停留在电键上,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迅速冷静下来,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放在一旁桌上的笔记本,但徐天宏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你们是什么人?”男子沉声问道,眼神警惕地扫过冲进来的几名彪悍士兵,他们的动作和装备,明显不是普通的土匪或者地方武装。
徐天宏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电台和那本笔记,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些干粮,但角落里却堆放着一些绘制精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的竟是周边日军据点和我军布防的大致情况。
“带走!所有东西,包括电台、笔记本、地图,全部收缴,一片纸都不能落下!”徐天宏下令。
那男子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台被粗暴拆下电池的电台和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任由士兵将他双手反绑,蒙上眼睛带离了木屋。
人被秘密带回旅部,直接押到了指挥部旁边的隔离房间。收缴的物品也第一时间呈送到了顾修远面前。
周岘白和孙继志闻讯也赶了过来。孙继志仔细检查了那台土制电台和笔记本上记录的复杂密码,眉头紧锁:
“旅座,这密码结构很独特,既不像军统常用的‘猛字’系列,也不像中统那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更不是日军的编码方式。”
周岘白翻看着那些手绘地图,指着上面的标注说:“看,他对日军据点兵力、火力配置的记录非常详细,甚至有些是我们都尚未完全掌握的。对我们部队的标注,则主要集中在布防区域和大致动向,更偏向于战场态势感知,而非具体的作战计划窃取。”
顾修远拿起这本笔记本,看着上面娟秀而缜密的字迹,以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隐含规律的符号,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结合这个情报员被捕时相对镇定、试图销毁资料而非自杀或激烈反抗的表现,一个与表面情况截然不同的判断,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并且让他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感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些活跃在敌后的地下工作者,尤其是能独立操作电台的重要情报员,哪一个不是将纪律和信仰刻入骨髓?
他们深知自己掌握信息的价值与危险性。按照常理,在徐天宏破门而入的那个瞬间,最可能发生的情况应该是两种:
要么是对方果断拉响手榴弹或用配枪自尽,宁死不被俘;要么就是在第一时间,不惜一切代价将笔记、密码本和最重要的地图塞进身边的火炉或药水里彻底销毁,绝不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可徐天宏的报告是怎么说的?
对方只是“试图”去拿笔记本,动作甚至算不上决绝,然后就被轻易制服了。
电台在工作,地图就摊在一边……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那边”的人,纪律严明是出了名的,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除非……这根本不是错误!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惊人的念头闯入顾修远的脑海:这个情报员,很可能是自愿被捕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被捕的!
理由呢?
顾修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绘制极其详尽的日军布防图上。上面的信息,有些连他这个在前线直接与日军交手的旅长都尚未完全掌握,其价值无可估量。
“那边”显然是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付出了巨大代价才获取的。
对方目前与自己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在抗日这个大目标上是一致的。他们或许极度渴望与自己建立联系,但苦于没有安全可靠的渠道。直接派人接触风险太高,容易被军统、中统盯上,反而会害了双方。
那么,还有什么方式,能比“被迫”将一份极其重要的日军情报,“无奈”地、“完整”地送到自己手上,更能表达诚意,更能自然地开启对话呢?
这个情报员,是带着这份厚重的“投名状”,以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为赌注,演了这么一出戏!
他赌的就是我顾修远能看出这份地图的价值,能看出其中的不寻常,能看出他们不惜代价也要传递情报、建立联系的决心!
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押上了,因为他相信他的判断,也相信我的判断。
想通了这一切,顾修远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凝重。
敬佩的是对方为了任务和国家,可以如此毫不犹豫地将自身置于险地的牺牲精神;凝重的是,对方此举背后所图必然不小,而且这种被“算计”的感觉,让他必须更加谨慎。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周岘白和孙继志,然后走到那名被除去眼罩、依旧沉默的男子面前。
顾修远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你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那边’的人吧?”
第258章 友好相处
男子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国军旅长。他看到的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的眼睛。
顾修远不等他回答,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几张至关重要的日军布防图,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贵重在情报本身,更贵重在……送礼物的人所冒的风险和展现的诚意,我收到了。”
化名为沈弘毅的男子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顾修远不仅看穿了他的身份,更是一眼看透了这看似“意外”背后的精心设计。
他沉默了片刻,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否认和伪装都已毫无意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坦然:“顾旅长慧眼如炬。既然您都明白了,要如何处置,请便。”
顾修远却摇了摇头:“处置?不。对于送上如此厚礼,且心怀家国的义士,我顾修远唯有敬意。”他示意卫兵给沈弘毅松绑,“我们可以谈谈,但有些底线,必须明确……”
当天深夜,在确保绝对保密的情况下,顾修远与沈弘毅在指挥部里间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单独谈话。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气氛微妙而凝重。
顾修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但带着清晰的边界感:“沈先生,我理解并钦佩你们的理想和牺牲精神。在抗日这个共同目标上,我们可以是朋友,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盟友’。”
“1044旅未来获取到的,关于日军动向、兵力部署等不涉及国军核心机密的情报,可以通过安全渠道与你们共享。在力所能及且不暴露你们的前提下,我部也可以为你们的行动提供一些便利。”
日后老蒋调转枪口搞摩擦、掀起反共高潮的时候,肯定要给他们提供更多帮助。这些共产党员,对于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热爱,赤诚与牺牲,是毋庸置疑的。
在抗日战场上牺牲的每一位战士,无论属于哪个阵营,都死得其所,是民族的英雄。
可若是将来死在自己人的阴谋和屠刀下,那才真是天大的冤枉和损失!那样的悲剧,能避免一些,就尽量避免一些吧。
不过顾修远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但是,我也必须明确我的底线。第一,我本人和1044旅,不会加入你们的组织。第二,我的部队,拥有独立的指挥权和后勤体系,这一点不容任何形式的渗透和干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之间的任何接触与合作,必须建立在绝对保密和单向的基础上,由我主导。一旦我认为合作危及到我旅的安全或违背了我的原则,我会立刻终止一切。”
沈弘毅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旅长,有着远超其年龄的成熟和深远的谋略。
他既不盲目仇视,也不轻易信任,而是在清晰地划出界限的同时,寻求一种基于民族大义和现实利益的、有限度的合作。
他沉吟片刻,决定也坦诚一部分己方的看法,这本身也是上级希望他试探的。
“顾旅长,实不相瞒,对于您和1044旅,我们一直有所关注。您全歼板垣师团,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我们深表敬佩。我们注意到,您与其他一些……嗯,作风不同的国军军官有所不同。我们很想知道,顾旅长对我党的态度究竟如何?毕竟,如今是合作抗日时期。”
顾修远坦然回应,话语清晰而有力:“我的态度很明确。首先,我由衷佩服贵党在如此艰难环境下坚持敌后抗战的毅力与牺牲。我坚定支持并维护当前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在我看来,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进大规模战役,是抵御外侮的支柱;而贵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广泛开展游击战争,开辟敌后战场,牵制了大量日军,同样是抗战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我们是在不同的战场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而战斗,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完全一致。”
听到顾修远如此清晰地肯定共产党武装的抗战贡献,沈弘毅心中稍定。
这至少说明,对方并非顽固的反共分子,合作的基础是存在的。
他趁热打铁,提出了一个极为现实和迫切的需求:“顾旅长深明大义,令人感佩。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都知道顾旅长门路广阔,能弄到市面上极其稀缺的药品和武器。我们八路军和新四军深入敌后,条件极其艰苦,药品和武器弹药极度匮乏,许多战士不是因为战斗牺牲,而是因为缺医少药……不知顾旅长,可否……能否卖一些给我们?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尽量筹措。”
沈弘毅这番话,道出的正是当前敌后武装面临的残酷现实。
尽管1937至1938年间算是国共合作的“蜜月期”,国民政府也的确向八路军、新四军提供了一定数量的武器弹药和军饷,但对于在敌后迅猛发展的抗日武装而言,这些补给无异于杯水车薪。
连国民党的许多杂牌军都时常得不到充足的补充,更何况是被视为“异己”的共产党部队呢?
药品短缺问题尤为致命,抗菌消炎的磺胺类药物、价比黄金的青霉素,这些是防治伤口感染、败血症,从鬼门关抢回伤员性命的关键,却极度稀缺。
抗疟疾的特效药奎宁也极度缺乏,而在南方山林水网地带,疟疾肆虐,没有奎宁,非战斗减员异常严重,极大地削弱了部队的战斗力。
武器装备的匮乏更是触目惊心,八路军的一个标准连队,编制一百二十多人,往往只有二三十支能打响的老旧步枪,平均下来,每五名战士才能分到一支枪!
而每支步枪配备的子弹,平均仅有可怜的十五发,手榴弹、迫击炮这类“重火力”更是奢望。
顾修远听到沈弘毅亲口说出,更感沉重,他看着眼前这位为了获取物资不惜以身犯险的地下工作者,心中敬意更浓。
对这些在敌后极端困难条件下,依然坚持抗日、浴血奋战的部队,在不损害自身利益和安全的前提下,他肯定要尽可能地去帮助,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一份基于民族大义的责任。
第259章 道爷来了
顾修远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以。”
他看着沈弘毅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药品和武器,我可以提供,而且,我以远低于黑市的价格给你们。你们急需什么,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
“暂时,就和我们旅的周岘白副旅长联系,他会负责此事。具体的交接方式、地点和付款办法,由他来和你们商定,务必确保安全。”
沈弘毅闻言,心中顿时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感激充斥。他没想到顾修远如此爽快,不仅答应,还主动压低了价格!
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种雪中送炭般的支持!
“顾旅长!这……我代表前线艰苦奋战的同志们,感谢您!”沈弘毅的声音有些激动。
顾修远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必言谢,这只是为抗日尽一份力。记住我定的规矩,安全第一。”
“我明白!请顾旅长放心!”沈弘毅郑重承诺。
最终,沈弘毅带着他所有的装备和记录,以及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收获,在被蒙上眼睛送至安全地带后,悄然离去。
顾修远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明了:与地下党这条线的接触,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一招妙棋。
在多股势力纠缠的泥潭中,他需要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和潜在的合作者。
他不可能将自己和系统的秘密托付给任何一方,但他可以借助各方的力量,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他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但他愿意与这些真正在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人,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友谊”,并在民族大义的前提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条隐藏在暗处的线,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弘毅的离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其他任何势力的注意。1044旅的驻地依旧如同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堡垒,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氛。
此前轰轰烈烈的征兵工作已然结束,但新一轮的锤炼才刚刚开始。
顾修远下达了死命令:此次征收的所有人员,无论你是怀揣手术刀的未来医生、手持纸笔的电报员,甚至是灶台前的厨师,无一例外,必须全员参与新兵基础训练!
命令一下,新兵营瞬间人满为患。原本以为自己能直接进入技术岗位的知识青年、郎中先生们,也不得不换上统一的粗布军装,扛起沉重的训练步枪,在教官粗粝的吼声中,一遍遍地练习队列、匍匐、跨越障碍。
烈日下,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泥土沾满了年轻的脸庞。这不仅是体能的磨砺,更是意志与纪律的锻造,目的是要将“老百姓”的散漫彻底打磨掉,烙上军人的印记。
这股新鲜血液的注入,也让各主力作战部队的主官们瞪大了眼睛,心思活络起来。
好兵苗子到哪都有人抢!各团营主官摩拳擦掌,就等着新兵训练结束考核的那一天,好第一时间冲上去,将看中的好苗子抢到自己麾下。
“腿抬高!手臂摆起来!没吃饭吗?”新兵连教官的吼声在队列上空回荡,训练完列队和行军步伐,再进行俯卧撑、引体向上、障碍跑等体能训练。
有人累得瘫倒在地,立刻就会被教官吼起来:“趴着等鬼子来捅你吗?起来!”
刺杀训练区,新兵们端着上了木质刺刀的步枪,对着草人靶子一遍遍地练习突刺、格挡。
“杀!杀!杀!”稚嫩却充满狠劲的喊声此起彼伏。
在这群新兵中,清元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出。他年龄稍长,性格沉稳,体能远超同侪。
队列训练一丝不苟,体能训练游刃有余,尤其是在刺杀和格斗基础教学中,他那源自道家武术的底子让他学得飞快,动作不仅标准,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爆发力,往往三两下就能将教授格斗的教官反制,引得周围新兵阵阵惊呼。
这天,恰逢警卫连连长黄阿贵来新兵营“挑苗子”,他背着手,眯着眼在训练场上溜达,像极了挑选好马的马贩子。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清元吸引住了,看着清元在障碍场上如履平地,在格斗中轻松放倒几个表现优异的新兵,黄阿贵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个大个子,对,就是你,过来!”黄阿贵指着清元喊道。
清元小跑过来,立正敬礼,虽然动作还带着点生涩,但身姿挺拔如松。
“叫啥名?以前练过?”黄阿贵问道。
“报告长官,我叫清元。以前在道观,跟着师傅学过几年强身健体的把式。”清元回答得不卑不亢。
“道观?嘿,有点意思。”黄阿贵绕着他走了一圈,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身子骨不错,反应也快。愿不愿意来老子的警卫连?那儿可比这儿苦多了,但也更能打鬼子!”
出乎黄阿贵意料的是,清元竟然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长官,我想去三团。他们杀鬼子厉害,我就想多杀鬼子。”
“嘿!你这臭小子!”黄阿贵眼睛一瞪,有点挂不住面子,居然还有新兵蛋子敢拒绝他警卫连的邀请?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挑衅问道:“你知道咱们旅长要发展的,真正用来杀鬼子的尖刀中的尖刀,是哪支队伍吗?”
清元老实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疑惑:“长官,我一个新兵,怎么可能知道。”
黄阿贵嘿嘿一笑,开始了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告诉你,就在咱们警卫连内部,马上就要挑出一批精锐中的精锐,组建一支‘特种大队’!知道什么是特种大队不?”
他也不等清元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充满了煽动性:“这支队伍,人不会多,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好汉!用的,是全旅最好的装备,吃的,是全旅最好的伙食,练的,是全天底下最狠的功夫!”
“特种大队的任务,”黄阿贵目光炯炯,“不是像普通部队那样守在战壕里等着鬼子来攻。我们是主动出击的恶狼!是插向鬼子心脏的尖刀!”
“我们会像幽灵一样,深入敌后几十里、上百里,去端掉鬼子的指挥部,炸掉他们的军火库,掐断他们的补给线,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鬼子军官,从被窝里揪出来干掉!”
他盯着清元的眼睛,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诱惑:“想想看,那才是真爷们该干的事!用最小的代价,给鬼子放最狠的血!不过,话也说回来,干这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每一次出去,都可能回不来。要面对的不是成百上千的鬼子兵,而是无处不在的暗哨、陷阱和数不清的追杀。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全靠自己和身边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说到这儿,黄阿贵故意叹了口气,拍了拍清元的肩膀,作势欲走:“哎,算了,看你这样子,估计也吃不了这个苦,冒不了这个险。有胆子的汉子,不好找啊……你既然想去三团,那就去吧。”
第260章 战事分析
黄阿贵这一番话,尤其是那句“把鬼子军官从被窝里揪出来干掉”和“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如同重锤般敲在清元的心上。
他下山从军,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普救众生,还有什么比黄阿贵描述的这种方式,更能有效地打击敌人,更能践行他的道?
“长官!”清元猛地挺直胸膛,声音洪亮,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愿意!我愿意加入警卫连,参加特种大队!”
黄阿贵背对着清元的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狡猾笑容,他转过身,板着脸:“想清楚了?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儿!”
“想清楚了!请长官成全!”清元毫不犹豫。
黄阿贵:这小伙子真好哄啊,拿捏。“好!以后你就是老子的人了!”黄阿贵大手一挥,心情舒畅,“去找你们教官,办手续,新兵训练结束就给老子搬到警卫连来报到!”
清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没有任何犹豫:“是!长官!”
虽然部队还在休整期,但顾修远自己也并未完全放松,台儿庄战役就在眼前,没时间放松啊……
这日,他便召集了副旅长周岘白、参谋长孙继志和旅部高层们,在指挥部内对着巨大的军事地图,进行新一轮的形势研判。
孙继志首先通报了南线战况:“旅座,南线目前形势已然明朗。李长官急调廖磊第21集团军、于学忠第51军等部增援,由李品仙将军统一指挥,作战极其英勇。到三月初,我军已成功将渡过淮河的日军第13师团主力击退回淮河南岸,目前双方隔河对峙,战线趋于稳定。可以说,南路日军北上夹击徐州的威胁,暂时已经解除了。”
“南线无忧,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周岘白接口道,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北面的津浦铁路线上,“日军华中派遣军受阻,压力就全部集中到了华北方面军身上。虽然板垣的第五师团在咱们这里被全歼,但北线的绝对主力,从来就不是第五师团!”
周岘白的战场分析是正确的,在西尾寿造的指挥下,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是从山东南下,主攻台儿庄。而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按照命令是从临沂方向北上,企图与第十师团会师。
这样对台儿庄可以形成南北夹击,但是现在第五师团团灭了,顾修远的目光顺着津浦路向北移动,最终定格在滕县、枣庄一带,沉声道:“没错,真正的杀手锏,是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师团是日本陆军的十七个常设师团之一,甲种编制,装备精良,兵员来自姬路地区,训练有素,作风彪悍,素有‘姬路师团’之称,又称矶谷师团。他们的战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沿津浦铁路南下,从北面强行突破,直取徐州!”
孙继志不住点头:“旅座,矶谷师团为了抢功,也为了挽回华北方面军的颜面,其南下攻势必然会更加凶猛、更加急切。如果我所料不差,矶谷廉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津浦路上的重镇——滕县,然后直扑台儿庄!藤县,将是决定徐州乃至整个第五战区命运的关键战场。”
顾修远目光沉凝,手指点向地图上第十师团的战斗序列,补充着关键信息:“第十师团此番南下的核心突击力量,是其麾下的濑谷支队,指挥官是第33旅团长濑谷启少将。”
“这支支队并非等闲,其主力囊括了步兵第十联队、步兵第六十三联队这两个精锐联队,还配属了野炮兵第十联队、独立机枪大队、独立轻装甲车中队、以及加强的工兵部队等。 兵力雄厚,火力配置齐全,尤其擅长步、炮、坦协同进攻,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指挥部内一时沉寂下来,只有地图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津浦铁路,在众人眼中仿佛成了一条即将被引燃的、通向大战的导火索,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这沉闷被刚立了大功的三团团长邱清泉打破。他“嚯”地站了起来,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战场上下来的煞气和自信:
“旅座!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干他们!小鬼子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板垣的第五师团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咱们打得丢盔弃甲,连老窝都端了!”
他身边的副团长徐天宏也忍不住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傲气附和:“就是!板垣那老鬼子,不也让我一梭子送回东洋老家了嘛!”
顾修远抬眼看了过去,啧,老邱三团最近可是嚣张的很,这底气是真足啊,在前线带兵打仗越久,身上的书生气是越少,匪气倒是越来越重了。
哎,可惜了这副原本挺周正的好相貌,现在活脱脱一个悍匪头子。
不等顾修远开口让大家戒骄戒躁,一团长韦昌也“嗖”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旅座!三团长说得在理!上次咱们能全歼他一个第五师团,这次咱们就敢再包他一个第十师团的饺子!这功劳,可不能都让三团抢了去!”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了张铁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浓重的川音:“没错,没错!要得!这次哪个龟儿子能拿到头功,就看各自的本事咯!” 他摩拳擦掌,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顾修远眯了眯眼,扫视着麾下这群战意昂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的将领。
很好,没有丝毫怯战,全是旺盛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斗欲望和强烈的求战之心。这股气势是宝贵的,但必须加以引导,绝不能变成致命的轻敌。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都坐下。”
待众人重新落座,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顾修远才继续说道:“有旺盛的求战之心,这是好事,南线压力虽减,北线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我们1044旅在临沂的休整时间,注定不会太长了。我不知道李长官具体什么时候会把我们调上前线,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第十师团不是第五师团,濑谷支队更非易与之辈。谁要是因为之前的胜利就放松了训练,滋生了骄纵轻敌的情绪,到了战场上给我拉了稀、丢了脸……”
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冷意:“那就别怪我让他去炊事班,找老赵班长换换班,体验一下埋锅做饭的生活!”
放下枪去拿菜刀?那可不行!众将领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齐声吼道:“是!旅座!绝不懈怠!”
第261章 开赴徐州战区
历史上,藤县保卫战发生于1938年3月14日至18日,这场战役作为台儿庄大捷的悲壮序幕,是抗战史上最为惨烈和令人扼腕的守城战之一。
当时,滕县守军由装备极差但士气高昂的川军子弟即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承担。
总指挥为孙震中将,前敌与城防总指挥则由第四十一军代军长、122师师长王铭章担任。
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一支部队,除此之外,第四十五军第127师的任务是在滕县外围的界河、香城等第一线阵地浴血阻击,但在日军优势火力的进攻下,第127师伤亡极其惨重,师长陈离负伤,部分残部最终退入滕县城内参与守城。
战役伊始,滕县城内外中国守军总数约三千人,这其中还包含了大量非战斗人员。他们的对手,是日军精锐的濑谷支队,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以及飞机、重炮、坦克组成的立体火力。
实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在日军完成合围后,重炮和航空炸弹对滕县城墙进行了毁灭性轰击,城墙多处崩塌。王铭章将军指挥守军依托残垣断壁,死战不退,发出“决以死力扼守,以报国家”的最后电文。
日军坦克引导步兵多次冲入突破口,均被守军以集束手榴弹和大刀肉搏拼死击退,战况惨烈至极。
最终,城墙被轰开数处巨大缺口,日军潮水般涌入城内,守军弹尽援绝,只能与敌展开逐屋逐巷的白刃战,三千余官兵几乎全部壮烈牺牲,仅极少数人趁夜突围。
至此,滕县全城陷落。
然而,正是这四天半的悲壮死守,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调动汤恩伯军团、孙连仲集团军等主力部队在台儿庄一带部署会战,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四天时间。
李宗仁后来在回忆录中甚至痛切评价:“若无滕县之死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
但如今,历史的走向已经被顾修远悄悄的改变,1044旅在临沂地区全歼板垣征四郎第五师团的辉煌胜利,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原本应该被紧急调往临沂方向与第五师团血战的张自忠第五十九军,因此得以留在原作战序列。
此刻的滕县,守军不再仅仅是孤军奋战的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还得到了装备相对精良、战力强悍的第五十九军作为坚强支撑!
送走各团军官之后,顾修远与周岘白、孙继志还在军事地图前共同研判着北线急剧变化的战局。
没有人知道,在顾修远的脑海中,一个超越时代的沙盘系统正精确地模拟着各种可能性,更无人知晓,他已经在脑海中对比着一条已然不同的历史轨迹。
“旅座,”周岘白的声音将顾修远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军在临沂取得大捷,张自忠将军的第五十九军因此未被调离原防区。这意味着,目前滕县方向的守备力量,除了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川军弟兄,还得到了第五十九军这支生力军的加强!”
孙继志指着地图上的敌我态势,补充分析:“是的,李长官手中的牌比预想中好了很多。他不必采取过于极端的防守策略。他完全可以利用滕县前沿,进行更有弹性的节节抵抗。”
顾修远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他不能说出历史细节,但可以基于现状进行合乎逻辑的推断,他手指从滕县位置向后移动,最终定格在台儿庄。
“你们的判断很准确。”顾修远沉声道,语气充满了笃定,“李长官是战略大家,手握如此有利条件,他的重心绝不会再是死守一城一地,他的目标必然更大!”
他看着两位得力部下,说出自己的推演结论:“台儿庄! 李长官一定会将决战地点选在台儿庄。他会命令滕县守军依托加强后的兵力,顽强阻击,大量消耗濑谷支队的锐气和兵力,然后……主动后撤,诱敌深入!”
“主动后撤?”周岘白和孙继志眼神一凛,随即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没错,”顾修远的手指在台儿庄画了一个圈,“将骄狂的矶谷师团主力,特别是这支突击的濑谷支队,引入台儿庄这个预设的‘口袋’。届时,便可雷霆出击,所有守军部队形成合围之势!其战略目的,绝非击退,而是——”
顾修远语气斩钉截铁:“力争重创乃至歼灭濑谷支队,打残矶谷师团!”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唯有地图上标注的敌我箭头仿佛活了过来。
周岘白和孙继志被旅座这番基于现实态势、逻辑严密且魄力惊人的战略推演深深震撼。
他们仔细回味,越发觉得旅座的判断精准无比,直指核心。
“旅座高见!”孙继志忍不住击节赞叹,“如此一来,既能避免一味死守带来的巨大伤亡,又能最大化利用我军兵力,在有利地形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李长官定然是如此谋划的!”
周岘白也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没错!滕县是饵,台儿庄才是真正的钩子和砧板!旅座,若真如此,我军下一步的动向……”
顾修远微微一笑:“我军作为尖刀部队肯定会用在刀刃上……”
他的话音未落,指挥部外便传来了通讯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响亮的报告声:
“报告旅座!第五战区长官部急电!”
通讯兵将一封译电稿双手呈上。顾修远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电文,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将电文递给周岘白和孙继志,两人凑近一看,电文内容清晰而简短:
“着令第三军团庞炳勋部、第1044旅顾修远部,接电后即刻集结,以最快速度开赴徐州战区待命,不得有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李宗仁。”
“看吧,”顾修远轻轻敲了敲地图上台儿庄的位置,语气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舞台已经搭好,李长官这是催我们这些‘角儿’赶紧上场了。通知下去,全军结束休整,立刻进行开拔准备!联系第三军团庞老哥,约定集结地点和行军路线!”
“是!旅座!”周岘白和孙继志齐声应道,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大战的期待与昂扬斗志。
第262章 特种大队集训
1938年3月10日,1044旅与第三军团的主力部队正在返回徐州的路上。
得益于顾修远通过“特殊渠道”提供的卡车队,这次行军效率大大提高。除了战斗人员将此次徒步行军视为一次极佳的全副武装拉练外,所有的重武器、弹药基数以及非战斗人员,都得以乘车机动,最大限度地保存了部队的体力和装备的完好。
长长的行军队伍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鲁南的原野上,在这条巨龙的中段,气氛却有些微妙。
“看看你们!一个个熊样!打鬼子打不过人家1044旅,老子认了!怎么他娘的跑步也跑不过?人家是铁打的,你们是泥捏的?”
第三军团第115旅旅长朱家麟骑在马上,看着自家队伍与前面1044旅部队之间渐渐拉开的距离,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嘴里骂骂咧咧,简直要冒烟。
娘的,这1044旅的人是真牲口啊,扛着那么重的装备负重训练,步子还又稳又快,愣是把他的队伍甩下了一截。
底下跑得气喘吁吁的第三军团战士们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顶嘴,只能在心里吐槽:自家旅座倒是舒服,骑着马……有本事下来跟着跑试试?歇够了就下来熊我们……
旁边的116旅旅长李运通看着老伙计气得通红的脸,忍着笑,打马凑上前安慰道:
“老朱,老朱,消消气,跟那帮狠人比什么?你看看,咱们这不也没掉队太远嘛,好歹还在大部队序列里。你看后面,那不是还有刚埋完锅、造完饭的炊事班弟兄们在后面收拾吗?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朱家麟顺着李运通指的方向回头望了望,脸色刚缓和一点,正准备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只见后面烟尘起处,一支看起来背着乱七八糟东西的队伍迈着虽然不算整齐但却异常扎实快速的步子,“哼哧哼哧”地赶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老兵,正是1044旅后勤处负责炊事班的老赵班长。
他带着十几个同样背着大锅、拎着菜筐的炊事班小战士,一个个虽然满头大汗,但脚下生风,竟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从朱家麟的115旅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老赵班长甚至还抽空对着路边目瞪口呆的115旅官兵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中气十足地喊了句:“弟兄们,加把劲啊,前面快到歇脚地儿了!”
李运通:“……”
朱家麟:“……”
整个115旅、116旅的队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足足愣了十秒钟,朱家麟的脸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红,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到队伍侧面,挥舞着马鞭,用比刚才还要高八度的嗓门怒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看见没有!连人家背锅做饭的都比不过!你们这帮怂兵!就这体力,连老子当年一半都赶不上!真打起仗来,吃屎都他娘的吃不上口热乎的!给老子冲!追上前面那帮背锅的!”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但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咬着牙拼命向前赶。
这脸,可真是丢到1044旅的炊事班去了!
顾修远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望了眼:“庞老哥,你们第三军团的兵真不错,耐力、体力都排的上号!”
庞修远哼哧哼哧了几下:“呵呵……是嘛……呵呵。”你可闭嘴吧顾老弟,我怀疑你在讽刺但我没有证据!
在远离道路的密林深处,另一支小部队的“行军”却截然不同。
苏鲁交界的荒僻山岭深处,林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蛇般缠绕,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浓重的腐叶与泥土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令人窒息。
这里,是以黄阿贵为首,包括清元在内的二十名全旅尖兵的秘密训练场。他们返回徐州的路途,就是一条用极限训练铺就的荆棘之路。
“都把脚给老子抬高点!落脚时别他娘弄出动静!”黄阿贵压低的嗓音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二十条身影,身披插满枝叶的伪装网,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泥浆,正以极其缓慢而怪异的姿态在铺满枯枝败叶的林地上移动。
每一步都需极致的控制,脚掌缓缓探出,轻柔地接触地面,再一点点将身体重心转移。
清元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自幼打熬的身体和对肌肉的精微控制,使得他的步履近乎无声,身影与林间的阴影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是这原始森林的一部分。
没有地图,没有指北针。
只有前一夜黄阿贵给出的一个模糊目标:“明日日落前,抵达三十里外那座独立的山头”。
剩下的,全靠他们对地形走向、植被变化乃至夜间星象的观察判断。这不仅仅是对体能的考验,更是对意志和野外生存能力的终极磨砺。
队伍在沉默中艰难前行。
“注意脚下!”清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边一名队员。
“谢了,道爷!”
这队员的脚底距离一个巧妙伪装的陷阱坑仅差毫厘,坑内虽无致命尖刺,但一旦失足,便意味着此次行军训练“阵亡”,等待他的将是加倍的负重惩罚。
他们现在每个人的负重都远超普通步兵,除了标配的武器弹药,还有绳索、铁钩、炸药等特种装备,压得人喘不过气。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队伍终于在一处略微开阔的溪谷边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
然而,训练并未停止,内容反而更加凶险。
“道爷,你来!”黄阿贵点名。
清元应声出列,与另一名以格斗见长的队员进行无限制搏杀对抗。
这里没有规则,只有胜负。
面对对手凶猛的扑击,清元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融合了道家功夫的柔韧与战场搏杀的狠辣,往往在接触的瞬间利用巧劲一带,破坏对方重心,随即便是迅猛如电的关节技或锁喉,瞬间完成制敌。
“都看清楚了?”黄阿贵冷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队员,“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架子!怎么快、怎么狠、怎么一招毙敌,就怎么来!这点,道爷做得不错!”
第263章 无量天尊
点评声刚落,训练立刻转入下一阶段。
“两人一组,协同突击!”黄阿贵一声令下,队员们迅速散开。
溪边的巨石和枯树成了假想的敌军工事,林间的空地变成了需要肃清的房间。
清元和杨招财分到一组,两人猫着腰,借助地形快速接近“目标”,清元打了个手势,杨招财立即会意,持枪警戒侧翼。
就在清元准备突入的瞬间,杨招财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停!”黄阿贵的吼声立刻传来,“你们两个‘阵亡’了!杨招财、道爷,今晚你们两人负责守夜!”
杨招财懊恼地捶了下脑袋,清元却平静地说:“无妨,记住这个教训。”
待各组都完成了突击演练,黄阿贵又下达了新指令:“现在,把自己变成石头、烂木头!一刻钟后,我要在这片林子里找出你们所有人!”
队员们立即四散开来。
清元选择了一处灌木与岩石的夹角,不慌不忙地用泥土和苔藓涂抹暴露的皮肤,将伪装网与周围的植被完美地编织在一起。
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身影就彻底融入了环境,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一刻钟后,黄阿贵开始“搜捕”,他接连揪出了七八个伪装不够彻底的队员,每个都被罚做五十个俯卧撑,当他走到清元藏身的位置时,竟然来回走了三趟都没发现异常。
最后还是清元主动出声:“连长,我在这里。”
黄阿贵吓了一跳,笑骂道:“好你个道爷,差点把你漏了!这手伪装本事,够格!”
直到夜幕降临,众人围坐在深挖掩体、确保火光绝不外泄的篝火旁才得以休息片刻,杨招财揉着酸痛的肩膀,忍不住低声道:“连长,这比跟小鬼子正面拼刺刀还累啊。”
黄阿贵往嘴里塞着干粮,哼道:“废话!正面拼刺刀死也死个明白。咱们以后干的活儿,是在阎王爷眼皮底下跳舞!一个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得连累弟兄!”
清元默默擦拭着匕首,平静接口:“黄连长说得是。我等所求,乃是以最小代价行最有效之击杀。此间艰苦,正是为了他日战场上多一分把握,少一分牺牲。”
黄阿贵赞许地点头:“听见没?道爷这话多在理!都给我把皮绷紧了,练好本事。将来有的是硬仗险仗等着咱们去啃,到时候别给老子,也别给旅座丢人!”
夜深时分,杨招财悄悄挪到清元身边,好奇地问:“道爷,您真是道士啊?”
清元瞥了他一眼:“自然,我有道牒,是正经受戒的道士。”
“道爷,您这身本事都是在道观里学的?”
清元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淡淡道:“修身养性是修行,保家卫国也是修行。”
“那……道士也能杀人吗?对修行会不会有损?”
清元望向篝火映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声音坚定:“无量天尊……弹道也是道,鬼子也是鬼,超度此等恶鬼,正是积攒功德。”
杨招财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道爷,您这话……说得太在理了!”
这二十人就像二十把在深山老林中经受千锤百炼的尖刀,所有的锋芒都被刻意收敛起来,只在偶尔抬眼时,才会泄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直到三月十二日,他们终于走出密林,在徐州城外与主力部队进行了汇合。
虽然个个衣衫褴褛,面带疲惫,但那股子经过极限淬炼后内敛的杀气,却让所有看到他们的官兵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纷纷侧目。
一团副团长周德海远远望着这支特殊的队伍,咂了咂嘴,颇为惋惜地对身旁的团长韦昌说:
“团长,你看旅座这支特种大队,真是下了血本了。你看他们那身行头,那精气神,听说连训练手册都是旅座亲自拟定的。本想着这么严苛的训练总得淘汰几个,要能捡到一两个被刷下来的兵王,弄到咱们团,那可都是宝贝疙瘩啊!”
韦昌摸着下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群正在安静整队的特种队员,嘿嘿一笑:“急什么。盯紧他们,平时多跟阿贵那小子走动走动,搞好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是人才……总有能捡漏的时候。”
这时,侦察兵飞马来报,声音里都带着激动:“报告旅座、庞军团长!前方……前方李宗仁长官、徐祖贻参谋长并第五战区诸位长官,还有好多记者、乡绅和民众都在前面迎接,阵仗……阵仗非常大!”
消息迅速在队伍中传开,原本略显疲惫的行军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庞炳勋和顾修远相视一笑,立刻下令:“全体都有!整理军容,检查装备,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命令下达,官兵们立刻忙碌起来。拍打掉军装上的尘土,扶正军帽,将扛着的枪械整理得更加精神。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连日行军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许多士兵一边整理着装,一边心潮澎湃,他们不怕牺牲,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杀鬼子、保家国,他们无怨无悔,血战沙场,马革裹尸,本是军人的宿命。
但是,当自己的流血牺牲能够得到来自后方、来自长官、来自同胞们如此隆重的认可和热情的迎接时,那种被理解、被尊崇、被需要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谁不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应?谁不渴望自己的英勇能被铭记?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和危险,仿佛都值得了,这是一种超越了物质奖励的精神慰藉,让他们觉得,作为军人的荣耀,是如此的真实和沉重。
当两支部队排列着相对整齐的队形,精神昂扬地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后,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只见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彩旗招展。
紧接着,一阵欢快而激昂的迎宾乐曲骤然响起,划破了天际!
第264章 再次被采访
一旁的庞炳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脱口而出:“俺的娘哎!这……这是弄啥吗?这么大场面!哈哈哈,怪隆重的!”
只见道路一侧,赫然是一支穿着整齐军装的军乐队,正卖力地吹奏着欢快的旋律。
乐队旁边,肃立着数十名将官,他们衣领上将星闪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支归来的英雄部队。
而在更远处,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欢呼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人,身形挺拔,衣领上三颗金色的三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第五战区的最高指挥官李宗仁长官。
顾修远和庞炳勋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相互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宗仁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地报告:
“职部顾修远(庞炳勋),奉命率部撤回徐州,现特向长官报到!”
李宗仁脸上带着欣慰和赞赏的笑容,郑重地还了一个军礼,随即上前一步,亲切地拍了拍两人的手臂:“好!好!你们二位,都是此次临沂大捷的有功之臣,辛苦了!不必如此多礼!”
顾修远和庞炳勋连忙微微躬身,态度谦逊而恭敬地回答道:“不敢当长官如此夸奖!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职部等只是尽了分内之责,实在愧不敢当!”
看到顾修远和庞炳勋打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胜仗,却依旧保持着不矜不伐、谦逊沉稳的态度,李宗仁嘴上虽未多言,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尤其是对顾修远,此子年纪轻轻,却能做到胜不骄败不馁,沉稳有度,假以时日,必是一员大将之材啊!
“来来来,修远,庞军团长,”李宗仁热情地拉着顾修远,又示意庞炳勋跟上,“我给你们引荐一下咱们第五战区的同僚。这位是副司令长官李品仙将军、这位是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将军、这位是第四十二军军长冯安邦将军……”
庞炳勋跟在后面,看着李长官几乎全程拉着顾修远的手:“……”,李长官这心偏的……这哪是给我们引荐,这纯纯是给顾老弟一个人搭台子嘛!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年过花甲,这辈子不知经历了多少起落浮沉,早已看淡这些。况且他对顾修远是真心欣赏佩服,此刻只有欣慰,绝无半分嫉妒。
他甚至在心里琢磨,有什么办法能把顾老弟变成自家乘龙快婿,自家颖峰年龄很合适的吗,主要是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等到李宗仁一一将战区主要高级将领介绍完毕,顾修远已经不知敬了多少个军礼,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了。一圈下来,算是混了个脸熟,最后,李宗仁才将他们引到另一群人面前。
“修远,庞军团长,这些都是徐州各界的士绅代表和各大报社的媒体朋友。你们在临沂取得的辉煌战绩,让他们倍感振奋和钦佩,都渴望能认识一下我们这两位真正的抗日英雄!”
李宗仁话音刚落,这群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立刻热情地涌了上来,瞬间将顾修远和庞炳勋围在了中间。
“顾将军您好!我是《大公报》记者,我们想对您进行一次专访,不知您可否拨冗?”
“顾将军,我是《中央日报》记者,我们报社也希望有机会采访您……”
“顾将军,我是《扫荡报》记者,请问……”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顾修远只得提高声音,双手微微下压:“诸位!诸位!感谢诸位记者朋友的爱护,请大家不要拥挤,保持秩序!请大家安静一下!你们这样一拥而上,什么问题也问不清楚。请一个一个来,好吗?”
在他的安抚下,场面稍稍稳定了一些。顾修远目光扫过,指向最先开口、看起来也比较沉稳的那位年轻男子:“这位先生,请您先提问吧。”
这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他扶了扶眼镜,开口道:“顾将军您好,我是《大公报》记者陆子明。”
他语速清晰,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您与庞炳勋将军通力合作,在临沂取得了全歼日军第五师团的辉煌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请问,您对接下来徐州战局,尤其是对日战事的发展,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修远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顾修远略一沉吟,神色变得严肃而坚定,他朗声答道:
“陆记者的问题很好。首先,我要强调,临沂大捷是第五战区全体将士,尤其是庞炳勋将军的第三军团与我1044旅官兵,共同浴血奋战的成果,绝非我顾修远一人之功。”
“关于未来战局,”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日军虽在临沂受挫,但其亡我之心不死,北线之敌,尤其矶谷师团,必然挟愤而来,攻势只会更加凶猛。”
“但我坚信,寇能往,我亦能往!日军的进攻并非不可阻挡。只要我们全国上下,军民一心,众志成城,坚决贯彻战区长官部的作战部署,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发挥我军之长处,必能予敌以更大之重创!”
“好!”
顾修远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引得在场的将军、士兵、记者和乡绅们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这话语中透出的坚定信念和豪迈气概,正是此刻苦难中国最需要的精神力量!
抗日,没得商量,无论胜败,只要中国人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鬼子打回老家!
然而,在这种公开场合,总难免混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掌声稍歇,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顾将军方才的豪言壮语确实令人振奋。不过,我有个疑问。既然顾将军和您的部队如此有信心、有能力,为何在取得临沂大捷后,没有乘胜追击,肃清周边地区的日军,反而选择了‘放弃’临沂和那里的百姓,撤退回徐州呢?这是否是一种……畏战或保存实力的行为?”
第265章 给我下套?做梦!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顾修远:……这是给我下套呢?“放弃临沂和百姓”?“没有乘胜追击”?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我顾修远是临阵脱逃的懦夫甚至日奸了,媒体人果然长着一张“灵活的嘴”,巧言令色就将白的说成黑的,别说我欺负女人,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眼中一丝寒光掠过,但脸上却浮现出温和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容,目光直视那位提问的女记者:
“这位记者女士,您这个问题……角度很刁钻啊。听起来,我要是回答不好,恐怕刚才大家口中的‘抗日英雄’,转眼就得变成您笔下的‘民族罪人’了。”
他这番半开玩笑的自嘲,让周围不少记者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但也让一些敏锐的人看向那位女记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戒备,此人,似乎来者不善。
顾修远收起笑容,神色转为肃穆,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全场:“虽然您的问题预设了不太友善的立场,但我还是愿意正面回答您。因为这不只是对我个人的诘问,更是对无数在临沂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诘问。”
“首先,我认为您的问题本身,不仅无聊,更是对所有在临沂战场上流血牺牲的抗日将士的极大不公!”
说着,他一把拉过身旁的庞炳勋,庞老将军虽然有些错愕,但立刻挺直了腰板。
顾修远动情地指着庞炳勋,对全场,尤其是对着那位女记者说道:
“请大家看看!看看我身边的庞炳勋将军!他今年六十多岁了!在临沂,他率领着一万多名西北子弟兵,用着远逊于日军的装备,硬生生挡住了日军精锐第五师团主力整整三天的疯狂进攻!”
“三天血战,一万多西北儿郎,打得只剩下半数!当我奉命率部抵达临沂时,我看到的是什么?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拖着一条早年负伤的瘸腿,亲自站在城墙的残垣断壁上,顶着日军的炮火指挥作战!城墙上下,到处都是第三军团将士们的遗体!”
庞炳勋的眼眶都红了:是啊,我怎么这么不容易,我六十了我瘸腿依然坚持作战!这问题提的简直没有心,我委屈……
顾修远说着说着真的生气了:“我们随后与第三军团并肩作战,不断向日军发起反击,历经苦战,最终才得以全歼第五师团,击毙其师团长板垣征四郎!这赫赫战功,是无数忠勇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怎么到了您的嘴里,就轻飘飘地变成了‘没有乘胜追击’?难道在您看来,我和庞将军,我们两支部队的将士,千里驰援临沂,血战沙场,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都是去‘观光旅游’的吗?”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那位女记者,继续他的反击:“至于您说的‘放弃临沂’和‘撤退’,这更是无稽之谈!军事行动,岂是儿戏?岂是市井匹夫逞一时之勇?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部队的调动,是基于第五战区乃至全国战局的通盘考虑!”
“李长官命令我们撤回徐州休整待命,自然有更长远的战略部署!难道要我们违抗军令,留在临沂,坐等日军援军到来,将我们这支疲惫之师再次合围,让将士们的鲜血白流,让临沂大捷的成果付诸东流,这才是您所谓的‘不放弃’吗?”
“我们歼灭的是日军一个完整的、装备精良的甲种师团!这本身就是对日军最沉重、最有效的打击!极大地支援了其他战场!我们完成了战区赋予我们的作战任务!”
“现在,我们奉命转移,是为了积蓄力量,在更关键的战场上,给予日军更致命的打击!这位记者女士,请您告诉我,这何错之有?这怎么就成了您口中的‘畏战’和‘放弃’?”
顾修远一番连消带打、情理兼备的反驳,如同一声惊雷,震得那位女记者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她身边的搭档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这种举国欢庆、迎接英雄凯旋的时刻,她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要问出如此刁钻刻薄、近乎诋毁的问题?
除了纪律严明、军容整肃的主力部队,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队伍的后方,还有许多在临沂血战中负伤的士兵,他们正相互搀扶,或是在医护兵的帮助下,艰难而沉默地陆续进城。
他们有的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摆,有的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有的甚至失去了双腿,被担架抬着……
这些都是为国流血的勇士啊!
看到此情此景,再回想那女记者的问题,更显得其用心险恶,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不少正直的记者心中已然决定,回去后定要向报社上级汇报此事,如此不分场合、不顾大局、刻意挑刺的记者,必须严查,必要时予以开除!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眼见气氛有些僵持和尴尬,顾修远一个眼神递过去,周岘白立刻心领神会,笑着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看来是一场误会。这位记者朋友可能对战场的实际情况了解不够深入,言语有些欠妥,顾旅长是性情中人,一时激动,话说得直了些。”
在周岘白这番和稀泥的带动下,现场略显紧张和对立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周岘白顺势引导道:“现在,请大家继续提问吧,机会难得,大家抓紧时间。”
有了之前那个鲜明的“案例”,后续的记者们在提问时都小心谨慎了许多,特地规避了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敏感字眼和预设陷阱的提问方式,问题大多集中在战斗细节、将士英勇事迹以及对未来抗战的信心等方面。
而这时的顾修远,也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收敛了方才那几乎要吃人的凛冽煞气,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回答问题时引经据典,文质彬彬,措辞严谨而得体。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难以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将军,与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气势逼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拔枪的悍将联系起来。
第266章 抵抗日志不屈
周岘白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对在场记者说道:“各位记者朋友,时间有限,我们再进行最后一个提问。”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生硬但语调高昂的声音响起:
“顾将军,贵国与日本进行的这场战争已持续近八个月。但令人遗憾的是,这八个月里我们看到的大部分是贵国军队的不断后退。您的部队虽然赢得了一场胜利,但对于整体战局似乎影响甚微。反观日本,他们拥有众多的军舰、飞机和重炮,而贵国几乎一无所有。我想请问将军,您认为这次的徐州会战,是否会如同之前的战役一样,以贵国的失败而告终?”
顾修远一听这问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循声望去,发现提问者竟是一名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国男性。
这名记者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带着西方人常有的、混合着优越感与审视的神情。
顾修远露出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
“我是《泰晤士报》驻华记者,亨利·福斯特。”对方自报家门,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
听到对方的身份,再看着他那副隐隐带着优越感的神情,顾修远心中不由得冷笑连连。
现在英国对中日战争的态度是什么呢?总体上是暧昧、矛盾且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其核心特征就是对日本侵略行径的“绥靖政策” 。
所谓绥靖,说白了就是为了自身利益,通过让步和妥协来满足侵略者的部分要求,以求维持表面上的、脆弱的和平。
在英国的战略天平上,欧洲崛起的纳粹德国才是其国家安全和全球霸权最直接、最危险的挑战者,因此,英国的政治注意力和战略资源主要都集中在欧洲。
他们绝不愿意在远东与日本陷入对抗,导致两线作战,所以,他们的“最佳”策略就是尽量安抚日本,哪怕牺牲中国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这就导致了极其矛盾的现象:英国政府和公众在道义上或许对中国的抗战抱有几分同情,尤其对日军轰炸平民的暴行偶有谴责。但在行动上,他们却拒绝像苏联那样向中国提供实质性的大规模军事援助,甚至迟迟不愿开通对中国至关重要的滇缅公路等国际补给线。
更令人愤慨的是,在关键问题上,英国屡屡选择对日退让。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就在两个月后,英国便会与日本签署非法的 《英日海关协定》 ,公然承认日本对中国沦陷区海关的控制,并将本属于中国的海关税收存入日本银行。
这无异于纵容日本用掠夺来的中国财富,继续支持其扩大侵略战争,严重损害了中国的主权和抗战大业!
所以一个来自奉行绥靖政策、背后不断拆中国抗战台的英国记者,到底在狂什么?你算老几?在老子面前摆谱?别人怵你,我不怵你!
“哦,原来是英国来的记者先生。”顾修远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反问:“福斯特先生,在回答您关于胜负的预测之前,不知您能否先为我阐释一下,在您看来,战争中判断胜负最重要的依据是什么?”
“这……”亨利·福斯特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过于宏大和复杂,涉及领土得失、资源消耗、人员伤亡、战略意图达成度等等,确实难以一言蔽之。
别说他一个记者,就算是将军或政治家来了,也很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他脑子飞快转动,却感觉一片空白,这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让他有些恼羞成怒,语气生硬地说道:“将军阁下,我现在问的是徐州会战的前景,不是请您来给战争下定义。请您不要转移话题,好吗?”
“啧啧……”顾修远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怪不得人家常说,认知的局限比知识的匮乏更可怕。福斯特先生,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判断一场战争胜负最重要的依据,并非单纯的财富多寡、科技高低,或者飞机大炮的数量,而在于其政治目的是否能够达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引用了那句着名的论断:“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这意味着,战争本身只是工具,而非最终目的。”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其政治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妄图征服并奴役我们这个拥有四万人口的伟大民族,将中国彻底变成其殖民地。而我们中国进行的,是一场扞卫国家主权、民族独立和生存权利的正义的反侵略战争!”
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信念:“那么,请问福斯特先生,您认为凭借日本那点有限的国力和兵力,有可能达成它那狂妄的政治目的吗?”
“他们可以凭借暂时的武器优势占领我们一些城市,但他们永远无法征服中华民族的意志!只要我们的抵抗意志不垮,只要我们的国土上还有一个士兵在战斗,只要我们的民众心中还有一丝光复河山的信念,日本就注定无法赢得这场战争!”
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亨利·福斯特:“至于徐州会战,它只是这场漫长战争中的一个节点。我们或许会暂时后退,或许会承受损失,但只要我们能不断消耗敌人,粉碎其速战速决的妄想,将战争拖入他们无法承受的持久战,那么,每一个像临沂这样的胜利,每一次成功的阻击,都是在朝着我们最终的政治目标——将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国——迈进!从这个意义上说,最终的胜利,必然属于坚持正义、为生存而战的我们!”
顾修远这番站在战争本质和政治高度上的雄辩,不仅清晰地阐明了中日战争的本质与前景,更展现了中华民族不屈的意志。
一旁的众人听了,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畅快无比,纷纷大声叫好,李宗仁和徐祖贻等高级将领更是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面对洋记者的刁难,这位年轻将领不仅思路清晰,更是不卑不亢,言辞犀利,真是难得的人才!
第267章 宁死不做亡国奴
亨利·福斯特只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找回场子,带着一丝固执追问道:
“顾将军,我承认您的言论充满了勇气。但是,根据过往的战损统计,贵军若要歼灭一个日军,自身付出的伤亡往往是日军的数倍。即便贵国拥有永不屈服的意志,但您难道不担心,在将日本人驱逐出去之前,贵国宝贵的兵员就会先一步消耗殆尽吗?” 他试图用冰冷的数字来瓦解刚才营造出的悲壮气氛。
顾修远闻言,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射向福斯特,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凌厉:
“福斯特先生,你只知道冰冷的数字,却不懂我中华民族的魂魄!不错,我们或许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才能消灭一个鬼子!但是,请你听清楚了,我们中国有四万万同胞,而日本,只有七千多万人口! 我倒要看看,按照这个比例消耗下去,到底是谁的人口先死绝!”
他上前一步,浑身散发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而且,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我们华夏儿女,是有骨气的!我们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就算是全部死绝了,也绝不会向日本侵略者低头!也绝不会亡国灭种!”
“嗡……”
顾修远这番斩钉截铁、充满血性的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玉石俱焚、宁死不屈的决绝宣言所震撼。
短暂的寂静之后,全场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的掌声和喝彩声!许多年老的乡绅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说得好!说得好啊!宁死不做亡国奴!”
盛大的欢迎仪式一结束,顾修远和庞炳勋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被李宗仁长官和参谋长徐祖贻一行人直接请到了第五战区司令部。
一行人径直走进了戒备森严的作战指挥室,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没有了外面的喧嚣,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专注。
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根据各方面情报研判,日军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主力濑谷支队,必然会在近两日内对滕县发动猛攻。”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我已严令第二十二集团军孙震所部,以及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在滕县及其外围地区,进行逐次抵抗,务必要打出气势,也要打出‘不支’的态势!核心原则是:以保存自身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务必将骄狂的濑谷支队,一步步引诱至这个预设的决战地域台儿庄!”
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台儿庄的位置上。台儿庄,位于山东省南部,隶属峄县(今枣庄市台儿庄区),地处苏鲁交界,是大运河北岸的一个重要码头和战略节点。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军事重镇,没有高墙深池,其房屋多为砖石土木结构,镇内街巷复杂。
但其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此次会战中的关键性:它紧靠沟通南北的津浦铁路和台枣支线,西面是宽阔的大运河,东面是低矮的丘陵。
这种背靠运河、侧面有丘陵掩护的地形,使得它成为一个理想的、可以依托进行顽强抵抗的据点。
日军若想沿津浦铁路南下直扑徐州,台儿庄是其必须拔除的钉子;而对中国军队而言,守住台儿庄,就扼住了日军南下的咽喉,为外围主力部队对敌实施反包围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李宗仁环视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和决断:“此次,板垣第五师团已被我部全歼于临沂,北线日军失去一臂,无法形成夹击之势!这是我第五战区前所未有的有利局面!这个战机,千载难逢,绝不能放过!我们要在台儿庄,给矶谷师团布下一个天罗地网,争取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众将领闻言,纷纷点头,眼神中都闪烁着兴奋和战意。
顾修远在一旁听着,心中也不得不再次佩服这些沙场老将敏锐的战场嗅觉和宏大的战略布局能力。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利用胜利创造更大的胜利,在座的确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这时,一旁的庞炳勋开口问道,问出了所有将领最关心的问题:“李长官,既然战略意图是在台儿庄打一场大决战,吃掉濑谷支队这块肥肉。那么,派哪支部队进驻台儿庄,承担这个正面阻击、固守待援的核心重任,最为合适呢?”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台儿庄是“口袋”的底,也是砧板,守这里的部队,必须是一支能抗能打、意志如钢的硬骨头部队,要能顶住日军最疯狂的进攻,为外围部队合围争取足够的时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宗仁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了几分。
目前,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的部队,在数量上颇为可观,但成分复杂,各有渊源与任务:
第3集团军(原西北军),总司令孙桐萱,负责防守津浦路北段左翼的鲁西地区,下辖第12军、第55军,总兵力约2.5万至3万人。
第22集团军(川军),总司令孙震,与第59军共同负责防守津浦路北段正面的邹县、滕县一带。该部装备较差,但士气高昂,下辖第41军、第45军,总兵力约2万人。
第59军(原西北军),军长张自忠,骁勇善战,与川军第22集团军协同防守津浦路正面,下辖第38师、第180师,总兵力约2万人。
第11集团军(桂系主力),总司令李品仙,负责津浦路南段防御,阻击由南京方面北上的日军,下辖第31军,总兵力约2万人。
第21集团军(桂系主力),总司令廖磊,协防津浦路南段,并担任战区预备队,下辖第7军、第48军,总兵力约3万人,是李宗仁的基干部队之一。
第24集团军(原直鲁联军),总司令韩德勤,在苏北地区作战,负责策应主力,下辖第57军、第89军,总兵力约2万人。
第268章 流程真标准
第2集团军(原西北军),总司令孙连仲,以善打硬仗着称,下辖第30军、第42军,总兵力约2.5万人,是一支重要的机动力量。
第3军团(原西北军),军团长庞炳勋,下辖第40军。历经临沂血战,损失过半,虽经补充,目前可战之兵仅余6000人左右。
第20军团(中央军嫡系),军团长汤恩伯,下辖第13军、第52军、第85军,装备精良,总兵力约3.5万人,此刻正按李宗仁命令,从河南向鲁南紧急驰援。
独立第1044旅,旅长顾修远本人。该旅虽名义上为旅,但经过补充和加强,战斗人员已达8000人,且装备精良,士气正盛,是战区的一支新锐力量。
不过,与动辄数万人的集团军相比,自己这个独立旅和庞老哥第三军团的规模确实显得“小巧”。
顾修远在心中仔细盘算着这份兵力清单,对各部情况和战区布局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李长官手中掌握的部队番号虽多,但仔细一看,孙桐萱、孙震、张自忠、李品仙、廖磊、韩德勤等部,都肩负着漫长的防线固守任务,如同钉子般被钉在各自防区,轻易动弹不得。
而他们的对手,北线日军在损失了第五师团后,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是绝对主力,而且绝非孤军,在其左右,还有作为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同样凶悍的第16师团负责策应,以及独立混成第五旅团等部队负责侧翼掩护和占领区守备。
这依然是一股强大的、具有连续突击能力的重兵集团,更别提南线日军虽暂被击退至淮河南岸,但其主力尚存,依旧对徐州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北上。
这一番分析之后,可以迅速梳理得出答案,目前战区真正能够机动作战、可供李长官直接投入台儿庄方向决战的预备队,其实并不多:
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庞炳勋的第三军团、正在赶来的汤恩伯第20军团,以及自己的独立第1044旅。
李长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顾修远身上,带着考校的意味开口了:“修远,你素来有见地,说说看,你认为哪支部队最适合担此重任?”
顾修远:“……”李长官真是老奸巨猾,这得罪人的差事尽扔出来,面上却神色一肃,挺身答道:“回禀长官,职部以为,守台儿庄之重任,非孙连仲将军的第二集团军莫属!”
“哦?”这下连李宗仁也真正好奇起来,不置可否地追问:“你为何独独看中第二集团军?”
顾修远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没什么复杂原因。只因为一点,若是第二集团军都守不住台儿庄,那职部实在想不出,还有哪支部队能行!”
这话并非无的放矢,第二集团军与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一样,都出身于冯玉祥一手打造的西北军系统。
西北军起于贫瘠之地,士兵多为吃苦耐劳的西北汉子,体格健壮,意志坚韧。其训练格外注重长途奔袭、白刃劈刺、大刀术和土工作业,尤其擅长近战和夜战,战斗作风极为顽强。
顾修远甚至认为,若是让自己的部队换上和西北军一样的装备,他也不敢说一定能比对方强多少。
“可是,顾旅长,” 一旁的孙连仲上前一步,炯炯有神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顾修远,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可知道,若让我第二集团军去守台儿庄,对我第二集团军意味着什么吗?”
顾修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知道。意味着……搞不好这场仗打完,第二集团军就要拼光了。”
“那你还要提议让我们去守?!”孙连仲步步紧逼,语气加重。
顾修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孙总司令,正因为知道此战的残酷,职部才认为非贵部不可!除了第二集团军,职部实在想不出,还有哪支部队能有此决心、有此韧性,能在台儿庄顶住日军主力师团的疯狂进攻,为全局赢得时间!”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孙连仲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揶揄,“你的1044旅呢?不是挺能打的吗?在临沂可是打得板垣师团哭爹喊娘啊。”
顾修远摇摇头,态度诚恳:“孙总司令过誉了。职部在临沂能取得小胜,一是仗着坂垣轻敌冒进,二是侥幸装备了些许优势火力。况且,我部兵力有限,仅八千之众,用于机动侧击尚可,若填入台儿庄这样的血肉磨盘正面防守,实在是杯水车薪,难堪重任。”
孙连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终于图穷匕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修远:“既然是你极力提议让我们去守台儿庄这块绝地,那你总不能空口白牙,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表示表示吧?”
“诚意?”顾修远微微一怔。
“没错!”孙连仲脸上的戏谑之色更浓,“我可是听说了,你给张荩忱那家伙送了不少好东西,一水儿的德国造、美国造,让人眼热得很啊!顾旅长,你这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一旁的庞炳勋闻言,赶紧对着顾修远连连摆手,用眼神示意:不是我,别误会!老子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到处大喇叭宣传!
顾修远看着孙连仲那副“吃定你”的表情,心里顿时了然:“……”。
不过转念一想,张自忠与孙连仲同为西北军旧识,关系匪浅,自己支援武器的事情肯定瞒不过这些大佬,他本来也有瞒着谁,咱送的大大方方的,也不怕谁知道。
“呵呵呵……”
一直板着脸的孙连仲忽然笑了起来,圆圆的脸庞上瞬间堆满了和煦的笑容,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统兵数万的战区副司令长官,反倒像个见了金元宝的土财主,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顾旅长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西北军,是真的穷啊!”孙连仲拍着大腿,开始大倒苦水。
顾修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这熟悉的开场白……张自忠将军当初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西北军大佬难道用的都是同一套‘哭穷’语言系统吗?
这流程也太标准了!
第269张 泼天的富贵
“停停停……孙长官,您打住!”
眼看孙连仲还要继续发挥,顾修远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苦笑着打断了他:“孙长官,您就饶了我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需要什么,直说就好,只要是职部力所能及的,绝无二话!”他知道,这“诚意”是必须得表示了,否则台儿庄的防守重任恐怕没那么容易落实。
“这可是你说的!”孙连仲要的就是这句话,兴奋地往前紧走几步,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中的热切丝毫未减:
“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第二集团军家底实在太薄。像池峰城的三十一师,已经是我们最能打的部队了,可即便如此,近万人的队伍,武器装备还是凑不齐,更别说那些老旧不堪的了。”
“我也不好意思像荩忱那样狮子大开口,你看……能不能也支援我一批?数量是他的一半也行!或者,你们在临沂缴获鬼子的那些武器,给我们一些也成啊!那些三八大盖、歪把子,我们也不嫌弃!”
他眼巴巴地望着顾修远,那眼神,活像一个等着分糖吃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步步紧逼的凌厉气势。
看着孙连仲那带着期盼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顾修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人命,在这乱世之中,竟显得如此廉价,如此……可以被轻易地放在天平上衡量。
这对于来自和平年代的人来说,每一次直面这种现实,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我们常说生命诚可贵,但在真实的战争年代,尤其是在积贫积弱的中国军队里,为了炸毁日军一辆坦克,为了端掉一个火力点,为了节省下一挺宝贵的机枪,指挥官们往往不得不下定决心,用许多许多士兵的生命去填,去换。
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人命比武器更“贵”,因为如果没有武器,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机会都将失去,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眼前这位统兵数万的集团军总司令,为了能给部下多争取一些枪械,不惜放下身段,近乎“耍无赖”般地向他这个年轻后辈开口恳求。
他背后代表的,是成千上万即将奔赴台儿庄那个血肉磨盘的西北军将士。他们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却依然义无反顾。在他们看来,能用生命为后方同胞换取时间,就是最大的值得。
面对这样一群不怕牺牲、只为多一件杀敌利器而欣喜的军人,你还能说什么呢?
在明明知道他们索要武器是为了去赴死,是为了在牺牲前能多拉几个鬼子垫背的情况下,你还能忍心拒绝吗?
但是,顾修远能只给孙连仲吗?他迅速权衡利弊。自己身上还打着桂系的烙印,是出自廖磊第21集团军的。
原本是计划着将缴获的另一半日军装备送给老部队以巩固关系,但现在局面不同了,与其直接送给某一家,引起其他部队眼红和非议,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批武器全部上交给战区长官部,由李长官这位“大家长”来统一分配。
这样一来,武器是自己提供的,各部都需承自己的情,而具体分多分少,那就是李长官需要权衡的事情了,怨不到自己头上。
这既能解各部燃眉之急,又能避免内部矛盾,还能进一步赢得李长官的信任,一举多得。
孙连仲见顾修远迟迟没有说话,心中焦急,以为他要拒绝,把心一横,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承诺:
“顾旅长,顾老弟,算老哥我舍下这张脸来求你了!只要你这次帮了忙,往后但凡你有开口,只要是我孙连仲能办得到的,绝无二话!”
顾修远不再犹豫,他转向李宗仁,朗声说道:“李长官,职部在临沂战场缴获的日军武器装备,除已分配予第三军团的部分外,尚余一半。职部愿将这批装备全部上交战区长官部,由您统一调度分配!只愿能让前线弟兄们手里的家伙更趁手一些,能让鬼子为他们的侵略,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李宗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参谋长徐祖贻,心中暗道:……现在你们还怪我偏袒修远吗?如此顾全大局,不结党营私,我能不偏爱吗?我也想做个不偏不倚的大家长,可这碗水,难端平啊!
而孙连仲则已经瞪大了双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砸得有些晕乎。
第五师团一半的缴获!
这可是日军一个王牌师团一半的家当!
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就算去掉战斗中炸毁和严重损坏的,这批缴获起码也得有六七千支三八式步枪,近百挺歪把子轻机枪,三四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两千多匹驮运物资的骡马,十门左右的75毫米野炮,四五门四一式山炮和同样数量的九二式步兵炮,还有数量可观的迫击炮、速射炮以及海量的弹药!
孙连仲心中顿时一片火热,他虽非桂系嫡系,原属第一战区,但自归入第五战区以来,对李长官的为人和指挥十分敬重。
李长官作为战区司令,深知他们这些“杂牌军”装备差、受歧视的处境,因此在补给和战功评定上力求公平,甚至对他们更加体恤。
现在好了,庞炳勋的第三军团已经有了缴获,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得了顾修远的武器援助,汤恩伯的第20军团是中央嫡系,装备本来就好,而且还没赶到。
算来算去,需要分配这批武器的,连上自己的第二集团军,主要也就几支部队,这么一大笔“横财”分下来,每支部队都能得到极大的补充!
娘咧……这真是破天的富贵啊!
孙连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顾修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之前那点“敲竹杠”的心思早已被这意外之喜冲得无影无踪。
作战室内原本聚焦于台儿庄防御部署的紧张气氛,瞬间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直白的期待所取代。
不仅孙连仲,一旁的其他将领,如李品仙、廖磊等人的目光,也都“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宗仁身上。
眼神里蕴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长官,我可是嫡嫡亲的,这批装备,您可得多分配给我的部队啊!
第270章 台儿庄战场布局
被这么多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李宗仁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指着顾修远失笑起来:
“好你个顾修远!好小子!我刚才给你出了个难题,你倒好,转头就给我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你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火上烤啊!”
他这话看似责备,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无奈的调侃。
顾修远这一手“上交战区,由您分配”,看似甩锅,实则是极高明的政治智慧。
既展现了他不培植私兵、顾全大局的胸襟,避免了各部因眼红而可能产生的矛盾,又将最终的人情和决策权交还到了他李宗仁手上,进一步巩固了他这个战区司令的权威。
但这同时,也确实把如何公平合理地分配这批宝贵装备的“甜蜜的烦恼”,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李宗仁笑骂了一句,随即便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将,开始正式下达作战命令:
“诸位,军情紧急,闲言少叙。现命令如下:
第二集团军孙连仲部,即日开赴台儿庄,构筑核心防御阵地,务必将日军濑谷支队主力牢牢钉死在城下!
独立第1044旅顾修远部,作为战区机动预备队,部署于台儿庄侧后有利位置,密切关注战场态势,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支援第二集团军!
第20军团汤恩伯部,加速向指定地域集结,待日军主力深陷台儿庄后,迅速从其侧翼出击,扎紧口袋,断敌退路,与正面守军合力围歼濑谷支队!
第三军团庞炳勋部,暂与第21集团军廖磊部协同,驻防津浦路南段,作为战区战略预备队,严防南线之敌,并随时听候调遣!”
命令清晰明确,各部任务一目了然。
当听到自己的部队被安排与廖磊部一同驻防相对安稳的南线,作为预备队时,庞炳勋心中顿时一松,随即涌起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
李长官这是考虑到他的第三军团在临沂血战中伤亡过半,元气大伤,特意将他放在了压力较小的位置上,让他有机会休整补充。
第五战区军事会议一结束,参谋长徐祖贻不敢耽搁,立刻亲自点齐了后勤部的人员和车辆,跟着顾修远就往1044旅的驻地赶。
干嘛去?自然是去拉那批足以让任何部队眼红的日军装备!
他这边刚动身,就发现身后跟上了一串“尾巴”。孙连仲、廖磊、孙桐萱、李品仙等几位集团军总司令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全都跟了上来。
开玩笑,这可是一整个甲种师团一半的缴获!
此时不亲自去盯着,万一后勤部那帮人分配时手一抖,或者被哪个家伙多磨走几挺机枪、几门炮,自己回去非得悔得捶胸顿足,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不可!
徐祖贻回头看了一眼这支由战区最高级将领组成的“押运队”,不由得苦笑摇头,也只好由着他们。
他心里还惦记着正在滕县前线准备迎敌的第22集团军孙震所部,要是自己不去看着点,这批装备被在场的几位“近水楼台”先分完了,等孙震从前线下来,还不得恨死他这个参谋长?
“哎……”徐祖贻揉了揉额头:这大家长,真是难当啊,大家都想给自己部队多捞点好处,说到底还是因为武器太缺了,跟着就跟着吧……
与此同时,在济南原山东督办公署内,日军第二军司令部临时设于此地。
宽敞的作战指挥室内气氛凝重,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狰狞地指向南方。
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因第五师团覆灭而带来的耻辱感与急于复仇的躁动。
主持此次作战会议的是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中将,他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板垣征四郎的战死和第五师团的被全歼,不仅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惨重损失,更是对他第二军乃至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巨大羞辱。
大本营的斥责电报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复仇的怒火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与会者皆是北线日军的核心将领:第十师团长矶谷廉介中将、第十六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独立混成第五旅团长秦雅尚少将等人……
“诸君!”西尾寿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第五师团的悲剧,是我第二军的奇耻大辱!帝国陆军的颜面,必须用雷霆般的胜利和支那人的鲜血来洗刷!我们不能再有任何拖延和失误!”
他的指挥棒狠狠戳在滕县的位置上,仿佛要将地图戳穿:“矶谷师团!”他目光锐利地盯向矶谷廉介。
“嗨依!”矶谷廉介猛地起身,身体挺得笔直。
“第十师团,作为此次南下进攻的绝对主力!以濑谷支队为先锋基干,配属野炮兵第十联队、独立轻装甲车中队、工兵部队,务必要在两日后,即三月十四日拂晓,对滕县支那军阵地,发起最猛烈的、决定性的攻击!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打开通往台儿庄和徐州的通道!”
“嗨依!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十师团上下已准备就绪,定当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击溃当面之敌,一雪前耻,扬我皇军军威!”矶谷廉介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在他看来,缺少了板垣师团的策应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意味着攻占徐州的头功将独属于他第十师团。
西尾寿造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中岛今朝吾和秦雅尚。
“中岛师团!”
“嗨依!”
“你部需派出有力部队,严密保障第十师团侧翼安全,尤其是东面山区,务必清除任何可能的支那游击队骚扰,并随时准备投入主攻方向,扩大战果!”
“明白!”中岛今朝吾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秦旅团!”
“嗨依!”
“独立混成第五旅团,负责肃清占领区,维护后勤补给线畅通,并对第十师团攻势进行战术支援,不得有误!”
“嗨依!保证完成任务!”
命令一道道下达,细节被反复敲定,炮火准备的时间,步兵突击的序列,步坦协同的要点,空中支援的协调……
整个日军第二军的战争机器,在雪耻和争功的双重驱动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他们企图以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瞬间压垮滕县守军,迅速南下,实现其攻占徐州的战略目标,并彻底掩盖第五师团覆灭所带来的所有负面影响。
第271章 你要不要谢我?
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震和第五十九军军长张自忠的联合前敌指挥所,设在滕县以南数十公里的临城(今枣庄薛城区)。
这里是津浦铁路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既能及时掌握滕县前线的战况,也方便与后方的第五战区司令部保持联系。
自从张自忠率领第五十九军抵达滕县前线,与他的第二十二集团军协同布防以来,孙震的心里就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看什么都不太顺眼。
他的第二十二集团军是最早一批徒步出川抗战的部队,满腔热血,但装备实在寒酸。
士兵手里拿的主要是四川本地兵工厂生产的“川造”老套筒,质量差、性能落后,连“汉阳造”都算是精锐武器了。
部队不仅弹药匮乏,重武器更是奢望。他原本以为,同是“杂牌”出身的西北军第五十九军,情况应该比自家好不了多少,大家都是难兄难弟。
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人家第五十九军的装备,简直亮瞎了他的眼!
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成排的捷克式轻机枪,水冷式的马克沁重机枪,甚至还有他看着都眼生的美国加兰德半自动步枪!
这还不算,人家竟然还配备了数量可观的60毫米迫击炮,以及好几门威力十足的75毫米野炮!
这装备水平,完全吊打他们川军子弟兵!
张自忠在来第五战区之前,一直处于被排挤、雪藏的状态,中央根本不可能给他拨发如此精良的装备。
孙震麾下的三个师长:第122师师长王铭章、第124师师长税梯青、第127师师长陈离,又气又疑,私下里嘀咕,认定是李宗仁长官偏心,偷偷给第五十九军拨了装备。
结果,还没等孙震拉下脸去问,张自忠就主动交代了:这些武器,全是那个叫顾修远的1044独立旅旅长支援的!
好家伙!这顾修远是什么来头?一个旅长,哪来这么多、这么好的家伙事儿?! 孙震当时就惊了,心里更是像有二十五只老鼠一样的百爪挠心。
此刻,在临城的指挥部里,孙震正背着手,像拉磨的驴一样在地上团团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是还停下来重重的叹口气!
坐在一旁看地图的张自忠被他转得眼晕,忍不住开口道:“孝侯兄,你就不能坐下来歇会儿?你这么转,我这地图都快看晕了。”
孙震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了张自忠一眼:“荩忱兄,你如今是枪炮充足,兵强马壮,当然心里不慌,坐得住!可我这儿呢?要啥没啥,眼看鬼子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能不急吗?我这些川娃子,不能光凭着血勇去送死啊!”
张自忠无奈地劝道:“孝侯兄,稍安勿躁。此次李长官的方略是让我们诱敌深入,在台儿庄布下口袋阵。我们只需节节抵抗,边打边撤,将日军引进去即可,并非要死守滕县,你不用如此焦虑。”
“引诱归引诱!”孙震声音提高了八度,“说是牺牲会小些,可没有好武器,鬼子的子弹、炮弹又不长眼!伤亡能小到哪里去?到时候撤退搞不好就变成溃退了!”
他说着,眼神还不住地往张自忠那边瞟。
张自忠:“……”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老兄哪里是在着急战术,分明是在用话点他呢!
可点他也没用啊,顾修远支援的武器虽然不少,但也刚够武装他的部队,哪里还有多余的匀给别人?
他只得低下头,假装更加专注地研究地图,心里默念:你转你的吧,我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就在孙震急得团团转,张自忠低头装鸵鸟的当口,指挥部里那部老旧的野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参谋长赵渭宾快步走过去拿起话筒:“喂,这里是第二十二集团军前指。”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清晰而熟悉的声音:“我是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请孙总司令接电话。”
赵渭宾连忙用手捂住话筒,对孙震低声道:“总司令,是徐参谋长的电话,找您的。”
孙震心里正烦着呢,闻言有些没好气地走过去接过话筒,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焦躁:“喂,我是孙震,徐参谋长,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的徐祖贻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火气,也不绕弯子,直接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孙总司令,告诉你个好消息!1044旅顾修远旅长向战区上交了一批在临沂缴获的日军装备,李长官特意批示,给你们第二十二集团军也分配了一份!现在这批武器弹药已经装上军列,正火速运往滕县前线!你们注意安排接收!”
“什么?!武器?!给我们了?!”孙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还在为这事愁肠百结,转眼间就心想事成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脸上的愁容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立刻对着话筒,语气变得无比热情和感激:“哎哟!我的徐参谋长!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实不相瞒,刚才我看着荩忱兄部队的那些好装备,给我馋得啊,眼睛都红了!”
“这下可好了!太好了!请您一定务必帮我转达李长官,就说我孙震和全体川军将士,感谢长官的厚爱和体恤!等打完这一仗,我必定亲自到徐州,当面向李长官道谢!
孙震放下电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仿佛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水,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他立刻对参谋长赵渭宾吩咐道:“渭宾,快!立刻安排后勤处和警卫部队,马上去火车站,给我把装备接回来!一定要清点清楚,妥善分配下去!”
“是,总司令!”赵渭宾也满脸喜色,立刻转身去安排。
解决了心头大患,孙震只觉得浑身轻松,斗志昂扬。
他几步走到张自忠面前,看着这位刚才还被自己“内涵”了半天的同僚,此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伸手就去拉张自忠的胳膊:
“荩忱兄!还看什么地图啊,这死物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咱们哥俩得好好盘算盘算了!李长官让咱们诱敌深入,这活儿得干得漂亮!既要让鬼子觉得咱们是真打不过,被他们击溃的,又不能真把部队打残了,得尽量减少伤亡,把弟兄们尽可能多地撤到台儿庄后面去!快说说,咱们怎么打这第一阵?怎么撤这第一步?”
张自忠:…………你变脸当真是好快!
第272章 藤县战役打响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四日,拂晓。
津浦路北段,滕县外围界河防线阵地上。
此时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便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濑谷支队的炮兵阵地上,野炮兵第十联队的三十六门75毫米四一式野炮同时发出怒吼,硝烟弥漫,弹片横飞。
濑谷启将他手中最主要的炮兵力量:野炮兵第十联队全部三个大队,分别部署在界河以北三个预设阵地上,形成了覆盖整个前沿的交叉火力网。
这些重达6公斤的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落下,它们的目标是摧毁中国守军的野战工事、机枪阵地和观察所。
每一发炮弹的落地,都会炸起数米高的土浪,冲击波将脆弱的土木工事轻易撕碎,硝烟与尘土混合,很快在界河两岸形成了一道浓密的烟墙。
这标志着台儿庄会战序幕的滕县攻防战正式开始打响。
面对日军凶猛的炮火,川军汉子们早已总结出了一套保命的法子,他们的战壕挖得既深且曲,有效的削弱了炮弹破片的杀伤范围。
更重要的是那些看似简陋的防炮洞,它们并非随意挖掘,而是选择在战壕底部或坚实的土坎下,向内深挖而成,顶部用粗大的圆木和多层夯土加固,洞口朝向背对敌方炮火来袭的方向。
此刻,所有人都紧紧蜷缩在这些保命的洞窟里,忍受着头顶上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炮弹呼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都给老子稳住了!躲在防炮洞里,没老子命令不准露头!” 127师757团团长王永棫在战壕里猫着腰,扯着嗓子对传令兵吩咐着。
不过今天,与以往被动挨炸时不同,此刻许多士兵的怀中都紧紧刚领到没多久、还泛着枪油味的日制三八式步枪。
川军自来穷苦装备差,许多士兵甚至连一支像样的步枪都没有,杀敌更多是依靠别在身后的大刀和捆在身前的手榴弹。
如今,精良的三八式步枪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仿佛点燃了川军战士们胸中的一团火。
他们蜷缩着听着鬼子嚣张的炮击,脸上不再仅仅是恐惧和无奈,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愤懑。
每个人都憋足了一口气,牙关紧咬,只等炮击停止,“龟儿子滴,等炮停了,看老子怎么用你们鬼子的枪,找你们报仇雪恨!”
这场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整个界河前沿阵地仿佛都被犁了一遍,电话线多处被炸断,观察所被摧毁,第一道战壕多处坍塌……
当鬼子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的瞬间,日军步兵在数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的引导下,试探性的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这些装甲车上的轻机枪喷吐着炽热的火舌,为身后的鬼子步兵们提供掩护。
王团长在炮击声结束的瞬间,立刻跃出掩体,透过弥漫的硝烟,清楚的看到土黄色的日军散兵线已经逼近到百米之内,“机枪进入阵地!步枪手上膛!等狗日的再近点!”
当日军步兵在装甲车掩护下推进到阵地前不足百米时,王团长手中的驳壳枪猛地向前打响。
“给老子打!”
刹那间,阵地上爆发出怒吼的火力网。
新配备的歪把子轻机枪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弹壳快速地跳出抛壳窗,在阵地前编织出一道道死亡弹幕,马克沁重机枪,它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死神的织布机般将子弹精准地泼洒向日军散兵线!
手持三八式步枪的老兵们表现得尤为出色,他们不像新兵那样盲目射击,而是依托残存的工事,冷静地瞄准。
一名日军少尉正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督促士兵冲锋,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他的额头瞬间爆开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不远处,一个日军机枪组刚找到位置架起歪把子轻机枪,射手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精准爆头,副射手慌忙接替位置,同样在几秒后毙命,这些冷枪精准而致命,极大地扰乱了日军的进攻节奏。
在失去了基层军官和火力支柱的有效指挥与掩护后,日军的首次试探性冲锋在守军阵地前约五十米处陷入了停滞,攻势被彻底遏制。
冲在最前面试图为步兵开辟通道的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更是被几名胆大心细的老兵用集束手榴弹炸断了履带,此刻正歪斜在原地,冒着滚滚黑烟。
失去掩护的步兵暴露在交叉火力下,成片倒下,有人被重机枪拦腰打断,有人被步枪精准点名,更有人踩中了预先布设的绊发地雷,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打得好!龟儿子知道厉害了吧!”王团长兴奋地一拍大腿,转头对传令兵喊道:“快统计战果,向师部汇报!”
师部随后就传来陈离师长的命令:“打退敌首次进攻非常好。但记着诱敌深入乃首要任务,各团需掌握节奏,予敌一定杀伤后,即作不支状,逐次向后转移,务使敌深信不疑!”
日军显然不甘心首次进攻的失利,在短暂重整后,战场上空再次响起尖锐的哨声,这次日军小队指挥官在指挥士兵展开新的进攻队形。
“注意!鬼子又要上来了!”观察哨嘶哑的嗓音在战壕里传递。
这次日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采用密集队形,而是以三三制散兵线交替前进,每个步兵小组呈三角形分布,彼此掩护,动作娴熟。
更令人警惕的是,日军炮兵明显加强了压制射击,炮弹开始有针对性地落在守军机枪阵地附近,溅起的泥土不断落在机枪手身上。
“龟儿子的东洋猴儿,学会躲炮壳子了哈!”王永棫啐出口里的泥巴,眯起眼睛瞄着越来越近的日军,“传老子命令,哪个娃儿敢先开腔,老子收拾他!”
阵地上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日军炮弹不时落下的爆炸声。
这种寂静反而让进攻的日军感到不安,他们的步伐明显放缓,不时停下来观察守军阵地。
就在日军主力进入有效射程时,王永棫的驳壳枪终于响了:
“打!”
第273章 界河防线“丢失”
瞬间,正面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不过这次日军显然有所准备,立即就地寻找掩护,同时他们的机枪也开始压制射击。
就在战事陷入胶着时,侧翼第379旅旅长谭尚修亲自部署的预备队机枪排秘密前出到了侧翼阵地,此时正好打在了日军进攻部队的腰眼上。
侧翼突如其来的火力让日军措手不及,一个日军少佐急忙挥舞军刀,试图调整部署,但立即被守军的神枪手盯上,一枪击中胸口,踉跄倒地。
更精彩的是,一支约三十人的日军小队试图从右翼迂回,却正好踩入了工兵连昨夜精心布置的雷区。
“轰!轰!轰!”
伴随着连环爆炸声,日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鬼子们在烟雾中惨叫连连,侥幸未死的几个士兵惊慌失措地后撤,却又被守军精准的点射击倒。
两次试探性冲锋,日军在阵地前留下了近百具尸体和大量伤员,最终无奈后撤。
消息很快传回濑谷支队的指挥部,濑谷启少将看着刚送来的战报,嘴角却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他对身旁的参谋长牧野正臣说道:
“呦西,这些支那守军的武器,比我预想的要好。但他们还是太愚蠢了,被我们两次试探就摸清了底细。”
牧野正臣立即会意,躬身附和:
“阁下英明!略施小计,就试出了他们重火力不足,机枪点位也暴露无遗。”
濑谷启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界河防线上:
“命令野炮兵第十联队,下午进行覆盖式炮击,重点摧毁已暴露的机枪工事。之后,坦克大队协同步兵发动总攻,一举拿下这个前沿阵地!”
“嗨依!”牧野正臣脸上露出狞笑,“皇军的战车一出,定会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支那兵肝胆俱裂!”
下午,日军的炮火果然再次加强。
与上午覆盖性的轰击不同,这次的炮击明显更有针对性,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重点砸向上午守军机枪火力最猛的几个阵地,一时间土木横飞,工事坍塌。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已从硝烟后方传来,数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身影在烟幕中若隐若现,其后方跟随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潮水。
钢铁巨兽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坦克的履带碾过阵地前的障碍,车载机枪喷吐着火舌,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瞄准鬼子步兵打!放过那些铁王八!”阵地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狗日的,来嘛!” 二连的机枪手李满仓半蹲在掩体后,脸颊紧紧贴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短点射“哒哒哒”地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栽倒。
副射手赵铁柱在一旁紧张地装着弹匣,嘴里不停念叨:“满仓哥,你压稳点,压稳点!”
“晓得了!” 李满仓吼了一声,枪口微微移动,又一个试图靠近的鬼子被打得踉跄后退。灼热的弹壳不断跳出,他的额头汗水直流,枪管也隐隐发红。
就在这时,一辆八九式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向,同轴机枪喷出致命的火舌,一串子弹呼啸而来,猛地凿穿了沙包掩体。
李满仓身体剧烈一震,低头看了眼自己汩汩冒血的胸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便一头栽倒在那挺还在冒着青烟的机枪旁。
“满仓!!” 赵铁柱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战友尚温的身体,接过那挺炽热的机枪,对准汹涌而来的敌群,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老子跟你们拼了!!”
阵地前五十米成了死亡地带,日军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守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战壕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员,鲜血浸红了焦土。
就在这紧要关头,师部的传令兵冒着横飞的弹片,猫着腰冲到了王永棫身边,压低声音道:“王团长,师部密令:时机已到,执行‘溃退’计划!”
王永棫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望着前方在坦克掩护下压上来的日军主力,啐了一口:
“龟儿子滴,架势倒是摆得足。通知各营,照计划办,给老子‘跑’得像样点!”
并故意让士兵们在阵地上大声呼喊:
“弹药快打光了!”
“援军什么时候到?”
几个士兵立刻按照原定计划,负责把一些破旧的军装和空弹药箱扔在阵地上,制造混乱的假象。
“快点儿!哪个龟儿子还舍不得嘛,破枪杆、烂军帽,跟老子甩到地上!”王团长一边指挥部队交替掩护后撤,一边大声吩咐,“别舍不得,赶紧丢下来!”
他扭头又朝二营长喊:“你带几个嗓门大的,边跑边给老子吼‘顶不住咯!快跑啊!’哭丧咋个喊你就咋个喊,喊不出眼泪也要喊出点儿口水!”
士兵们心领神会,撤退时故意显得“慌乱”,丢弃一些早已准备好的破旧装备,甚至有人把舍不得吃的干粮也撒了几块在路上,营造出仓皇逃命的假象。
几个嗓门大的士兵更是扯着脖子用四川话哀嚎:“妈哟!团长都阵亡咯!”
“鬼子炮凶得狠,跑慢点儿脚杆都要遭轰断!”
王永棫:……你们几个砍脑壳的,倒也不用恁个实在!
在后方的日军观察所内,濑谷启少将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沿战况。
由于距离和硝烟干扰,细节虽不清晰,但中国军队阵地上明显的混乱、那些向后奔逃的身影,以及被随意丢弃的装备,都尽收眼底。
这时,参谋长牧野正臣拿着刚收到的前线报告快步走来:
“阁下,前线汇报,敌军抵抗正在迅速减弱,多处阵地发现被遗弃的武器和物资,还听到他们用方言呼喊顶不住了快撤。”
濑谷启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支那军一旦遭遇皇军真正的猛烈打击,就原形毕露了。看来他们上午的顽强,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确实如此。”牧野附和道,“他们的战斗力,终究配不上那些还不错的武器。”
“命令部队,”濑谷启的声音陡然转厉,“加强攻势!决不能给他们任何重整防线的机会,我要在日落前,看到皇军的旗帜插在界河防线上!”
第274章 藤县第二道防线
第四十五军127师的撤退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团营交替掩护,伤员和重要装备被率先转移,士兵们的眼神里不见丝毫慌乱。
甚至在“溃退”途中,王永棫团长还不忘交代:“各连都把招子放亮些,留好观察哨。等鬼子追上来,老子们还要在第二道防线好生招待他们一顿!”
在濑谷启看来,对面这支以川军为主、夹杂部分西北军的中国军队,装备窠臼,战斗力有限,根本不可能阻挡他麾下这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钢铁洪流。
而且川军们的“狼狈”表演,让濑谷启对当前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的误判,更加坚定了其快速突击、一举击溃的决心。
“看来,这支川军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命令部队不要停留,我要一鼓作气,在明天日落前拿下滕县!”
牧野正臣立即奉承道:“阁下英明。这些缺乏训练的支那兵,一旦开始溃退,就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了。我建议让坦克部队先行追击,彻底冲垮他们的防线。”
濑谷启:“就照你说的办。”
日军主力在接到命令之后如同出鞘的利刃,在数辆八九式坦克的引导下,直扑第四十五军第125师曾苏元部防守的龙山、北沙河主阵地。
这道防线是滕县外围的最后屏障,一旦突破,滕县城便直接暴露在日军炮火之下。
师长曾苏元深知责任重大,亲临一线督战,他将师指挥部设在龙山半腰,直接指挥第367旅旅长王文振和第369旅旅长涂百昌。
从界河防线“溃逃”下来的127师官兵们,此刻也已在这道新防线上严阵以待,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这里阻敌至第二天夜间,才能继续执行诱敌任务。
日军的钢铁洪流越来越近,履带碾过土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龙山阵地后方突然传来巨响!
“放!”
五门隐蔽多时的75毫米山炮终于发威,炮手们小心翼翼地装填着顾修远赠送的珍贵穿甲弹,这是他们压箱底的宝贝。
“轰!轰!”
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日军坦克群,三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侧面装甲被直接命中,瞬间爆出一团火球,炮塔被掀飞数米之高。
“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随着75毫米山炮的持续发威,日军坦克接连趴窝,然而日军并未因此后撤,在军官的督战下,失去坦克掩护的步兵依然向前推进。
他们的掷弹筒和轻重机枪开始持续向守军阵地倾泻弹药,试图压制守军火力。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如此猛烈的火力打击后,中国守军往往已伤亡惨重,阵地摇摇欲坠。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不一样的对手。
“打!”
在残破的战壕里,川军士兵们顶着漫天尘土,死死扣动扳机。
他们手中紧握的不再仅仅是老旧的“川造”步枪,其中混杂了不少刚刚分发到手的、闪着幽蓝寒光的日制三八式步枪!
更重要的是,阵地上新补充的捷克式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日军散兵线,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倒下。
第367旅旅长王文振蹲在龙山主峰侧翼的指挥所里,对着电话吼道:“告诉一团,把鬼子放近了再打!机枪火力点给老子隐蔽好,别急着开火!等他们冲到半山腰,听我号令,给老子往死里揍!”
他放下电话,对身边的参谋冷笑道:“狗日的小鬼子,还以为咱们是以前那支穷得叮当响的川军呢?今天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第369旅旅长涂百昌则负责北沙河一带的防御,他性格更为沉稳,战术灵活,他命令部队:“各营连以排为单位,梯次配置,形成纵深。鬼子炮击时就躲,炮停了就立刻进入阵地。多布置侧射火力,等鬼子冲到阵地前,用手榴弹和机枪招呼!迫击炮集中打他们的后续部队!”
他的部署很快在实战中显现出效果,当日军的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北沙河阵地时,士兵们就隐蔽在坚固的防炮洞内。
待炮火暂歇,步兵开始冲锋的时候,川军官兵又如同从地底冒出一般,迅速进入预设阵地。
双方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正面阵地上,川军将士用密集的手榴弹和机枪火力迎头痛击日军;侧翼隐蔽的火力点则像一把把致命的尖刀,不断切割着日军的进攻队形。
与此同时,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的二梯队中,有效阻滞了后续兵力的投入。
就在日军这波攻势被正面火力牢牢钳制,队形陷入混乱之际……
“砰!砰!砰!”
一阵节奏独特、迅捷利落的枪声在阵地上响起,与栓动步枪的间歇射击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装备着美制加兰德半自动步枪的第五十九军派出的精锐射击小组,他们巧妙地混杂在川军防线中,此刻正无情地收割着日军的指挥节点和火力支柱。
加兰德步枪那标志性的八发弹容量和半自动速射能力,让这些神枪手能在极短时间内对目标进行快速补枪或转移射杀,给日军造成了守军火力异常猛烈且精准的错觉。
前沿的战报接二连三地传回日军指挥部:
“报告!左翼中队在龙山北侧遭遇交叉火力,伤亡严重,推进受阻!”
“北沙河方向,敌迫击炮火力精准,我后续部队被压制在河滩地带!”
“支那守军抵抗异常顽强,其火力配置与战斗意志远超预期!”
听着参谋们的汇报,濑谷启少将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随手将报告丢在桌上。
他走到观察孔前,望着远处被硝烟笼罩的中国军队阵地,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惯有的傲慢,“这些川军,在界河防线就已经耗尽了元气,现在的顽强,无非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参谋长牧野正臣立即附和道:“阁下明鉴。他们放弃外围阵地,退守至此,本就说明其兵力不足、士气低落。眼下抵抗越凶,恰恰证明其越接近崩溃的边缘。”
“没错。”濑谷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他们以为凭借最后一道防线就能阻挡皇军的兵锋,实在是愚蠢至极。”
“命令:野战炮兵第十联队,延长炮击时间,给我把他们的阵地从头到尾再犁一遍!步兵第三十三旅团,投入预备队,组织‘波状攻击’,一波接一波地冲锋,不许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275章 可怕的空袭
战场上出现了惨烈而奇特的景象:一方面,日军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一步步蚕食着外围阵地,中国守军在“节节败退”;但另一方面,每一处阵地的易手,日军都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
川军的士兵们,利用熟悉的地形,进行着灵活的阻击和反突击,往往在给予日军大量杀伤后,才“被迫”放弃阵地,向后转移。
夕阳西沉,将硝烟染成暗红色。持续整日的激战让交战双方都疲惫不堪,战场上的枪声逐渐稀疏下来。
濑谷启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中国军队阵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四川兵,”他缓缓开口,“明知守不住,还在死战。这种精神,倒是值得些许钦佩。”
参谋长牧野正臣递过水壶,低声道:“阁下,天快黑了,士兵们需要休整和补给,我们夜间进攻的风险太大了。”
濑谷启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远方:“给前线下令,停止进攻,各部退回出发阵地严密警戒。明日清晨,呼叫航空兵支援。等拿下滕县,我倒要见见这位能让士兵如此效命的川军指挥官。”
与此同时,在川军阵地上,士兵们正借着暮色抢修工事、转运伤员。
“狗日的小鬼子,总算消停了。”一个满身尘土的老兵靠在战壕里,小心地卷着烟卷。
龙山指挥所里油灯摇曳,曾苏元与匆匆赶来的127师师长陈离对着地图,两人的影子投在简陋的墙壁上。
“老陈,天一亮,鬼子的飞机肯定要来。”曾苏元的手指重重敲在滕县外围的等高线上,“咱们得撑到明晚,这最后一天最难熬。”
陈离凑近油灯,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我让各团连夜加修‘猫耳洞’,顶上至少两层圆木覆土。机枪阵地全部后移,放到反斜面,等鬼子飞机炸完、步兵上来,再抬到预设发射位!”
“没错,还得布疑阵。”曾苏元拿起红铅笔,在已是一片焦土的前沿阵地画了几个圈,“天一亮就把那些炸坏的机枪架到显眼处,再插几个草人。真的火力点,”他的笔尖转向二线阵地,“全部伪装好,等步兵靠近了再开火。”
他转头对参谋口授命令:“通知迫击炮连,每门炮备足炮弹,但每打三发立即转移。鬼子飞行员眼睛毒,不能让他们摸清规律。”
陈离补充道:“各连组织防空哨,听见飞机声就吹哨。步枪组全部配发轻机枪,鬼子飞机俯冲时,听令集火射击,就算打不中,也能扰得他们投不准!”
布置完毕,两位师长走出掩体。
望着天际,陈离忽然低声道:“曾兄,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盖碗茶。”
曾苏元笑了笑点了点头。
破晓的晨雾还缠绕着山脊,东方的天际线便传来了持续且沉重的引擎轰鸣。
来自日军陆军航空兵第四飞行团的机群,从济南机场起飞后准时抵达战场上空。
这是一个标准的混合编队:九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担任主攻,它们硕大的机身下挂满了沉重的航空炸弹;另有九架中岛九七式战斗机主要执行对地扫射任务,用机载机枪清扫任何可见的移动目标。
这十八架飞机组成的死亡编队,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扑向龙山阵地。
“呜——呜——”
防空哨的哨音凄厉地响起,撕裂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阵地上,军官和老兵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躲到洞子里去!鬼子的飞机来了!”
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钻入昨夜连夜加深、用粗木和厚土加固过的防炮洞。每个洞内都挤着五六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和紧张的呼吸声。
轰炸机群率先进入投弹航线,黑点般的炸弹纷纷脱离机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坠落。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让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地震。
每架轰炸机都投下了数百公斤的弹药,巨大的火球接连腾空而起,硝烟与尘土形成的蘑菇云直冲云霄,刚刚还完好的地表工事瞬间被犁平,伪装用的草人和损坏的枪架被炸得粉碎。
就在爆炸的余波尚未平息时,战斗机群开始俯冲。
它们像凶猛的鹞鹰,一架接一架地从低空掠过,机翼下的7.7毫米机枪喷吐着火舌,将密集的弹雨泼洒在阵地的每一个角落,打得尘土飞扬,试图压制和清除任何残存的抵抗力量。
在这片被烈焰和钢铁蹂躏的土地之下,在那些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炮洞里,川军士兵们紧紧地蜷缩着,咬牙忍受着这炼狱般的煎熬。
剧烈的震荡让他们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泥土簌簌落下,几乎要将他们活埋。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
一枚重型航弹不偏不倚,正中了一段交通壕,在航弹爆炸的瞬间,那段战壕连同藏在里面的半个班士兵,直接从大地上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深达数米的巨坑。
坑底除了焦黑的泥土,只剩下几片破碎的军装和难以辨认的残肢。
一个年轻士兵的半边身子被压在坍塌的圆木下,人早已没了声息,只有一只手还紧紧攥着灰色的军帽。
不远处,一个伪装巧妙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当爆炸的烟尘散去,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枪管零件深嵌在滚烫的土里。
守在里面的弟兄们,连一声呼喊都没能留下,便与他们的武器一同化为了焦土的一部分。
更令人不忍的是在阵地侧翼,一颗炸弹在防炮洞洞口附近爆炸。
猛烈的冲击波瞬间撕碎了脆弱的加固结构,洞内的七八个士兵不是被震得七窍流血而亡,就是被随之而来的坍塌活活闷死。
一个靠在最外面的小战士,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整个后背都被弹片撕烂,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新土,他那双尚未合上的眼睛,还茫然地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人命在这由钢铁和烈火构成的风暴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刚才还在一起分享一块干粮、互相叮嘱要小心的同伴,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躯体,甚至彻底消失。
幸存者们从震动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股在胸中翻腾的、混杂着悲伤与愤怒的火焰。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紧闭双眼,心里却在默默读着秒。
他们根据引擎声的远近和投弹的间隙判断着:再熬五分钟,最多五分钟,头顶这些该死的“铁乌鸦”就得返航。
这五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可能有下一个防炮洞被直接命中,都可能有身边的弟兄被震死或活埋。
当引擎的轰鸣声终于开始转向、逐渐远去,幸存的老兵猛地睁开眼,嘶哑地吼了一声:“准备迎敌!”
活下来的人,必须用牙咬,用手掐,用命去填,也要让鬼子付出十倍的代价。
第276章 艰难的攻防战
日军前沿观察所内,濑谷启少将放下望远镜,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远处龙山阵地上冲天而起的烟柱和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在他听来宛如乐章。
“牧野君,看到吗?这就是帝国航空兵的威力。”他满意地对身旁的参谋长说道,“任何顽抗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将是徒劳的。”
牧野正臣立即躬身回应:“阁下英明。第四飞行团的这次集中轰炸,足以摧毁支那军任何残存的防御意志。想必此刻,那些四川兵正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
濑谷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紧盯着被硝烟笼罩的阵地:“轰炸结束后,步兵立即投入进攻,务必在中午之前拿下阵地。”
“嗨依!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轰炸结束。”牧野正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在如此猛烈的轰炸后,残余守军的抵抗必定是零散而微弱的。今天的进攻,必将一举突破。”
显然,他们严重误判了形势。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刚刚远去,陈离师长便快速钻出掩体,泥土从他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装上簌簌落下。
他一把抓起电话,要通了各团指挥部,嗓子因吸入硝烟而沙哑,语气却斩钉截铁:
“各团,立刻统计伤亡,抢修前沿阵地!鬼子的步兵马上就到!机枪连,按预定方案前出,专打鬼子脱离坦克的散兵!迫击炮,给老子盯紧他们的后续队伍!”
电话线被炸断数处,传令兵们立刻冲出战壕,冒着零星炮火奔向各团阵地传达师长的命令。
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的从废墟和焦土中爬出,顾不上掩埋战友的遗体,便挥舞着工兵锹修复被炸塌的战壕。
机枪手们在老兵的带领下,冒着可能存在的狙击风险,将一挺挺沉重的捷克式和马克沁抬到新的发射位上。
与此同时,在北沙河主阵地,曾苏元师长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日军坦克卷起的尘土。
“告诉涂旅长,”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道,“把他的部队梯次配置,像剥笋一样,一层层消耗鬼子。放过坦克,集中火力消灭步兵。等他们的步兵和坦克脱节,就是我们反突击的时候。”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单位不准后退一步,师部警卫连作督战队,谁敢擅自后撤,军法从事!”
战况的发展果然如两位师长所料。
日军的坦克和步兵在失去空中支援后,再度发起了凶猛的集团冲锋。
在龙山方向,127师的机枪火力巧妙地避开了坦克的正面装甲,从侧翼猛烈扫射跟随的步兵,迫使日军士兵无法有效协同前进。
每当日军凭借优势火力暂时压制一处阵地,总有预备队及时发起连排规模的反冲击,用手榴弹和刺刀将突入之敌歼灭。
在北沙河,125师的纵深防御更是让日军吃尽了苦头。
日军每突破一道战壕,都会发现前方还有另一道,并且会遭到来自侧翼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的猛烈打击。
战斗最激烈时,一股日军精锐甚至突入了369旅的核心阵地,旅长涂百昌亲自率领警卫排投入白刃战,硬是用大刀和刺刀将敌人赶了回去。
战斗最惨烈时,数股日军精锐凭借火力掩护,多次突入369旅核心阵地。
阵地上已然分不清敌我,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每一段战壕、每一个弹坑里反复上演。
把龟儿子给老子撵出去!旅长涂百昌嘶哑的吼声在枪声中格外刺耳。
他亲自抡起大刀,带着警卫排又一次扑向突入的日军。刀锋卷刃了就从地上捡起阵亡弟兄的步枪,步枪打断了就抡起工兵铲。
阵地在双方手中反复易手,直到焦土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
当最后一波日军终于被打退时,阵地上短暂地陷入死寂。硝烟缓缓飘散,露出阵前骇人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尸体相互枕藉,有土黄色的日军制服,更多是川军破碎的灰布军装。
几辆坦克的残骸还在燃烧,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龙山指挥所内,陈离和曾苏元在指挥所碰面时,两人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似的,眼窝深陷,军装破烂。
他们在北沙河一线硬生生顶住了濑谷支队主力一整天的轮番猛攻,阵地前日军尸横遍野,伤亡远超预期。
曾苏元看着刚送来的战报,手指微微发颤。上面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让他心头绞痛,可当看到日军预估伤亡竟与己方相差无几时,一股压抑多年的快意又涌上心头,这仗,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解气!
“顶住了。”陈离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破裂的嘴唇渗着血丝。
曾苏元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望向渐暗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我们做到了。下一波鬼子再上来的时候,就是该‘溃逃’的时候了。”
说话间,几位旅长已奉命赶到,听完师长的部署,王文振顿时眉开眼笑,摩拳擦掌道:“师座放心,演戏我在行!保证演得比真的还真!”
就在各旅长领命而去,紧张筹备“溃退”事宜时,日军指挥部内的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濑谷启少将猛地将一份战报摔在桌上,咆哮声震得掩体顶部的尘土簌簌落下:
“整整一天!整整一个白天!为什么还拿不下这道外围防线?!你们是怎么指挥进攻的?!”
指挥部内,参谋长牧野正臣与一众参谋军官垂首肃立,无人敢应声。
“说话!” 濑谷启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牧野参谋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阁下,根据前线回报,这道防线上的守军……其顽强程度与火力配置,都远超预期。他们似乎是支那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深知一旦滕县外围失守,进入巷战后他们将毫无胜算,因此才在此拼死阻击。”
“精锐?” 濑谷启冷笑一声,但眼神中的焦躁却难以掩饰,“我们濑谷支队如果连这道外围防线都迟迟无法突破,你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司令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着地图上下达了最终命令:
“传令前线所有部队,这是最后一次进攻!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在天黑前突破防线!如果再拿不下来,从联队长到大队长,全部军法从事!”
“嗨依!”
这道严令伴随着日军指挥系统特有的压力,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前沿作战单位。
暮色渐沉中,日军集结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兵力,在坦克的引导下,向中国守军的阵地发起了开战以来最为疯狂的一次全线进攻。
第277章 各个都是戏精
观察哨传来急促的报告:鬼子又上来了!这次是全线进攻!
暮色四合,日军最后的攻势如同垂死的野兽,倾巢而出。
炮弹比任何时候都密集,坦克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土黄色的散兵线在火力掩护下,发疯似的涌向守军阵地。
“顶住!给老子狠狠打!”阵地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这一次,守军的还击依然凶猛,却隐约透着力不从心。
机枪的扫射不再像白天那样连绵不绝,中间出现了不该有的停顿;步枪的射击也渐渐稀疏下来。
“弹药!快送弹药上来!”
“没子弹了!用手榴弹!”
阵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这些声音恰好能被进攻的日军隐约听到。
王永棫团长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扫射,打光最后一个弹匣后,他狠狠把机枪摔在地上,红着眼睛吼道:“撤!快撤!再不撤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龙山阵地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那是提前浇了煤油的破旧装备被点燃了。
浓烟滚滚中,士兵们“慌乱”地从战壕里爬出,有的连钢盔都顾不上捡,有的互相搀扶着“伤员”,队伍看似散乱,却默契地沿着预定路线后退。
正当队伍后撤时,一个年轻士兵猛地停下,转身就往回跑。班长急得大骂:“瓜娃子!你往回跑啥子?不要命咯!”
那士兵头也不回地喊:“等一哈!我婆娘给我的护身符还在洞子里头!”
不一会儿,他果然攥着个红色的小布包跑回来,班长气得朝他屁股踹了一脚:“你个耙耳朵!命都要莫得咯,还惦记婆娘!”
周围几个老兵见状,忍不住哄笑起来,班长一个眼刀扫了过去,压低声音骂道:
“笑屁笑!一个个瓜眉瓜眼的,咱们现在是溃军!溃军晓不晓得?要哭丧起个脸,跑脱魂那种!都给老子把戏做像点!”
两个师的战士演的越来越上手,到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崩溃声……
“完了!全完了!师长阵亡了!”
“快跑啊!鬼子坦克上来了!”
几个大嗓门的士兵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四川话嘶喊,还把准备好的空弹药箱、破旧文件故意丢了一路。
在北沙河方向,涂百昌旅的“溃退”更是演得逼真。他们故意把几箱手榴弹遗弃在阵地上,甚至到连埋锅造饭的行军锅都来不及带走。
士兵们分成数股,看似漫无目的地奔逃,实则都在班排长的带领下,沿着侦察过无数次的小路转移。
冲上阵地的日军先头部队看到了满地狼藉:还在燃烧的装备、散落的文件、丢弃的弹药箱......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死守了一整天的中国军队,终于崩溃了。
日军指挥官谨慎地踏过还在冒烟的废墟,手中的军刀缓缓放下。
他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指挥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打坏的电台、烧焦的文件箱、散落的弹药壳,一切都印证着仓促逃离的痕迹。
“仔细搜查,”他沉声命令,“把所有文件收集起来,重点查找他们的作战部署和联络密码。”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翻检着,很快便有所“收获”。几份标注着“绝密”的作战计划被呈递上来,上面潦草地记录着弹药告急、伤亡惨重、固守待援等字迹,甚至还有一份撕了一半的滕县城防草图。
当这些文件被送到濑谷启手中时,他仔细翻阅着每一页,脸上的凝重渐渐化作释然,最终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意。
“果然如此。”他将文件轻轻丢在桌上,对身旁的参谋长说道,“这支军队已经到极限了。白天的顽强不过是困兽之斗,现在的溃逃才是他们真实的处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滕县的位置:
“命令部队连夜完成休整,明日拂晓,向滕县发起总攻,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支川军,这支让他付出惨重代价、让皇军差点颜面扫尽的部队,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他看来,歼灭残敌、攻克滕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传令各部队,”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冰冷,“明日总攻,我要亲眼看到这支川军的最后一人倒下。特别是他们的指挥官,我要亲手处置。”
他并不知道,那些精心准备的“绝密文件”,正将他引向一个更大的陷阱。而在滕县城内,更多的守军已经严阵以待。
三月十六日,破晓的寂静再次被野炮兵第十联队的齐射轰碎。
与前两日不同,这次的炮火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狂暴,成排的炮弹如同炼狱的铁锤,密集地砸向滕县东关及城垣。
夯土城墙在连番的猛击下大段大段地坍塌、崩落,扬起的烟尘形成一道巨大的帷幕,几乎将初升的朝阳完全遮蔽,整座城池都在剧烈的震颤中呻吟。
炮火刚一延伸,日军的步兵便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的缺口。东关,这片残破的阵地,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守卫此处的,是第122师第364旅的将士。旅长王志远亲临一线,而在最前沿的东门阵地,营长严翊的吼声压过了零落的爆炸声:
“上刺刀!抄手榴弹!龟儿子送到嘴边了,给老子往饱了喂!”
阵地上响起一片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当土黄色的日军身影逼近到三十米内,一片黑压压的集束手榴弹突然从废墟中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弧线落入敌群,炸开一片片腥风血雨。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日军前锋吞没。硝烟尚未散开,严翊已猛地跃出工事,大刀向前一挥:
“川军子弟,跟老子上!”
残垣断壁中,无数灰布军装的身影怒吼着跃出。
他们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枪与厚重的大刀,在弥漫的硝烟中划出冰冷的寒光,带着川中子弟的怒吼,狠狠劈向戴着钢盔的日军。
东关这片狭小的地域变成了最原始的杀戮场。
刺刀与军刀的碰撞声、大刀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与搏命者的怒吼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残酷至极的死亡乐章。
每一处断墙、每一个弹坑都在反复易手,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堆积,温热的鲜血将焦黑的土地浸染成一片暗红。
第278章 刀刀见血的巷战
在城垣方向,日军同样攻势如潮。
第41军第124师第370旅旅长吕康亲自坐镇北门防线,这里的压力如同实质,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日军的又一次凶猛攻势刚刚被暂时击退,阵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吕康猛地从掩体后直起身,顾不上拍打满身的尘土,一把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急切地观察着前沿阵地。
他看到士兵们正奋力将受伤的弟兄拖回战壕,有人忙着加固被炸塌的工事,更多人则疲惫地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黑灰、汗水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旅座!鬼子这波进攻太猛了!三营伤亡很大,机枪手都换了两茬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过来,声音嘶哑地报告,胳膊上胡乱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
吕康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又望向阵地前那层层叠叠的日军尸体。
他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色铁青,日军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凭借优势火力和兵力,不断地消耗、挤压,直至将他们这支守军彻底拖垮、碾碎。
必须改变战术。
“不能这么硬顶了!”吕康对参谋说:“传令各团,立即调整部署。一、各阵地只留少量观察哨,主力撤至二线阵地,避免敌军炮火杀伤。二、组织机动敢死队,每队不超过二十人,配备冲锋枪和手榴弹,专打日军突击尖兵。”
他特别嘱咐:“我们的敢死队任务是迟滞敌人,不是拼命。打一波就撤,绝不允许恋战!各阵地间要形成交叉火力,互相掩护转移。”
这时,前沿报告日军一个中队在装甲车掩护下突破了三营阵地。
吕康当机立断:“命令三营立即放弃前沿阵地,撤至预备工事。二营敢死队从左翼迂回,打掉那辆装甲车后就撤!”
“旅座,那阵地就这么让了?”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吕康斩钉截铁,“我们要的是拖延时间,不是死守某一个阵地。让鬼子进来,正好进入我们的交叉火力网。”
果然,日军占领空无一人的前沿阵地后,立即陷入了周边火力点的立体打击。
而二营敢死队用两人轻伤的代价,用集束手榴弹炸毁了那辆装甲车。
吕康举着望远镜,满意地点头:“就这么打!我们要像牛皮糖一样,黏住鬼子,但绝不跟他硬碰硬。”
就在滕县城内血肉横飞的同时,在城外,张自忠指挥的第五十九军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对濑谷支队实施着凌厉的“剥皮”战术。
他充分利用部队装备较好、机动性强的优势,将第38师、第180师和骑兵第13旅化作三把利刃,不断切割着日军的侧翼和神经。
第180师师长刘振三将部队化整为零,充分发挥小股部队的灵活性。
他麾下的每个连都配备了足够的自动火力和迫击炮,成为扎向日军的一根根毒刺。
其第540团专门组织了数个精干的“猎杀小组”,每组配备一名狙击手、两名冲锋枪手和一名爆破手。
这些小组昼伏夜出,专门狙杀日军落单的军官、炮兵观察员和通讯兵,甚至成功炸毁过日军一个前线弹药囤积点。
另一支由第539团派出的连队,则长途渗透至日军后方,发现了濑谷支队的一个临时骡马辎重队。
他们并未强攻,而是潜伏至深夜,用迫击炮进行了一轮急促射,准确命中堆放的草料和粮秣,引发大火,迫使日军调动前线部队回援,有效减轻了城防压力。
第38师师长黄维纲将师属的75毫米野炮营巧妙部署在隐蔽阵地,为整个军的行动提供火力支援。
他命令第112旅作为主力突击部队,第113旅负责掩护和迂回。
三月十六日夜,第112旅第224团团长张文海率部执行了一次经典突袭。
在得到师属炮火短暂而精准的掩护后,该团突击连迅速接近日军一个正在集结的步兵大队。
连长亲自操起一门60毫米迫击炮,连续发射五发炮弹,准确落入敌群,造成日军瞬间混乱。
突击连随即发起冲锋,与日军展开近战。与此同时,第225团则在侧翼实施佯动,吸引日军火力。
更精彩的是,第224团的一个加强营在完成突袭任务后,并未立即撤回,而是根据黄维纲的命令,主动向滕县东关方向靠拢。
恰逢一股日军突破城防部队阵地,深入街巷,该营营长当机立断,率部从日军侧后方发起猛攻,与城内第四十一军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他们利用迫击炮和机枪封锁街口,逐屋清剿,最终将这股冒进的日军小队全部歼灭,稳定了东关局势。
骑兵第13旅旅长姚景川充分发挥了骑兵的机动优势,他的骑兵们并不进行传统的冲锋,而是下马作战,充当了高效的战场救火队和侦察兵。
三个师旅在张自忠的调度下配合默契。当黄维纲的部队需要强攻时,刘振三的小组会提前清除日军的外围警戒哨;当姚景川的骑兵发现战机时,黄维纲的野炮会立即提供火力支援;而当城内守军吃紧时,张自忠总能适时命令一部向城垣方向实施牵制性攻击。
这种多层次、不间断的袭扰和精准打击,让濑谷支队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日军不仅要面对正面滕县守军的顽强抵抗,还要时刻提防来自侧后方的冷枪冷炮,后勤线岌岌可危,士气在持续不断的消耗中悄然跌落。
濑谷启的焦躁在指挥部里弥漫,望远镜里,那些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完全崩溃的中国军队阵地,像是一块沾满黏胶的牛皮糖,每次撕扯都要留下血肉。
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报告着伤亡数字,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打他的脸颊。
“八嘎!”他猛地将望远镜砸在观测口边缘,“这些支那人......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吗?”
第279章 让出藤县
三月十七日黎明,濑谷启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火力,十二架轰炸机在滕县上空盘旋,将最后的燃烧弹倾泻而下。
野炮兵第十联队的炮管打得通红,弹药手们赤裸着上身,仍然汗流浃背,这一次,他们要彻底打怕这该死的守军。
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终于大面积坍塌。
第122师师长王铭章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守在东门最后一道街垒后。
他的军装已经被尘土和血迹染得看不出本色,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然用手势指挥着残余的士兵。
“师座,北门......北门失守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
王铭章看了眼怀表,下午三时二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对参谋长赵渭宾说:“是时候了。命令各部队,按计划交替掩护,向西门撤退。”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侧翼响起,原来是第38师的一个连及时赶到,用精准的火力压制住了试图包抄的日军。
两个不同系统的部队在这一刻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在日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城外,张自忠站在一处隐蔽的高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当他看到滕县城内升起的三发绿色信号弹时,立即下达了“溃逃”的命令。
县城内的第180师师长刘振三亲自导演了这场撤退大戏。
“快!把那些文件撒出去!”一个连长指挥着士兵,将精心准备的假作战计划散落在路上,上面赫然标注着“全线溃退,向徐州转进”的字样。
骑兵第13旅的姚景川更是演得逼真,他命令骑兵们解下马鞍,制造落荒而逃的假象,却暗中在沿途险要处埋设了地雷和诡雷。
站在前沿观察所的濑谷启,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望远镜里,中国军队狼狈逃窜的景象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看来支那军终于撑不住了。”他得意地对参谋说,“命令各部,立即追击!我要在一天内拿下台儿庄!”
参谋长谨慎地提醒:“阁下,是否需要先巩固滕县防务,等待后勤补给?”
“不必!”濑谷启挥手打断,“决不能给支那军喘息之机。这是歼灭他们的最佳时机!”
他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下达追击命令的同时,张自忠的部队正在十公里外重新整队,孙震的川军残部已经悄然进入预设的休整地域。
三月十八日深夜,王铭章率领最后一批守军悄然撤出滕县,他们在城西的一片竹林里与接应部队会合。
“报告师座,各部队均已安全转移。”赵渭宾清点完人数,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我们带出来了一千七百名弟兄。”
王铭章望着滕县方向冲天的火光,久久不语,那里还躺着一千多名川军子弟。
三月十九日,濑谷支队的先头部队在临城遭遇了“仓促组织”的阻击,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连的兵力在完成迟滞任务后,就按照计划“溃退”了。
当日军兵不血刃地通过临城时,濑谷启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在当天的战报中写道:“支那军已丧失斗志,我军正乘胜追击,不日即可会师徐州。”
而此时在台儿庄,孙连仲站在刚刚加固完成的防御工事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北方。
参谋送来最新情报:“濑谷支队先头部队已抵达峄县,预计明日即可进入我军伏击圈。”
孙连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告诉兄弟们,客人要上门了,都给我招待周到点。”
在更外围的连绵山区,汤恩伯的第20军团早已悄然完成集结。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李宗仁赋予汤恩伯军团的使命,是作为决定性的机动兵团,隐藏在台儿庄北面的山区。
待日军濑谷支队主力被孙连仲部牢牢吸引在台儿庄城下,久攻不下、锐气耗尽之时,这支精锐的中央军嫡系部队将如猛虎下山,从侧后杀出,与守城部队内外夹击,完成对日军的致命合围。
但是汤恩伯军团在向台儿庄战场机动的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他们在东北方向的临沂、向城一带,意外遭遇了日军另一支强有力的部队——由坂本顺少将指挥的坂本支队。
该支队的任务是试图从东面侧击台儿庄,辅助濑谷支队拿下台儿庄。
汤恩伯军团与坂本支队之间爆发了激烈的遭遇战和阻击战斗。这些意料之外的战斗,虽然成功阻止了坂本支队对台儿庄主战场的侧击,但也确实牵制和迟滞了汤军团向台儿庄集中的速度。
因此,历史上汤恩伯的第20军团并非在一天之内全部到位,而是一个分批、逐步投入战场的过程。
其先头部队与台儿庄日军发生接触并投入战斗的时间,大约延迟至4月6日左右。
彼时,固守台儿庄内城的孙连仲第2集团军已与日军濑谷支队血战多日,伤亡极其惨重,阵地多次易手,情况危如累卵,几乎到了承受的极限。
孙连仲将军曾多次致电李宗仁,以近乎悲壮的语气请求:“职部伤亡殆尽,十室九空,可否暂撤运河南岸,俾资喘息?”
而李宗仁深知此时撤退将前功尽弃,严令其死守,同时严词督促汤恩伯部立刻火速南下增援。
最终,汤恩伯留下部分兵力继续阻击坂本支队,亲率主力强行军南下,才勉强完成了对台儿庄日军的合围。
守军以惊人的毅力顽强支撑到汤军团的到达,最终实现了对日军的夹击。
但现在,战场的棋局已被彻底改写!
别说前来搅局的坂本支队,就连其母体,号称“钢军”的第五师团主力,都已在临沂被顾修远的1044旅彻底歼灭。北线日军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侧翼掩护和策应力量。
因此,汤恩伯的第20军团得以畅通无阻,早早便全员抵达了预设的潜伏地点。
此刻,他们隐藏在台儿庄以北的山林谷地之中,官兵们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装备,炮兵阵地伪装得天衣无缝,只待总攻的命令。
他们就像一张拉满的强弓,箭矢已经搭在弦上,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那只名叫“濑谷支队”的猎物,完全闯入这个为其精心准备的巨大坟场。
不过濑谷启现在对此是一无所知的,他站在滕县的废墟上,意气风发地遥望南方,仿佛已经看到攻占徐州的荣耀在向他招手,却不知自己正率领着一万多名日军,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台儿庄的坟墓。
第280章 黑色黄金
1938年3月20日,日军第二军司令部。
濑谷启少将笔挺地站在司令官西尾寿造中将面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住的骄躁。
“司令官阁下!”濑谷启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卑职实在不明白,为何不让我部乘胜追击?眼下形势一片大好!我第十师团前锋连克滕县、临城、峄县,兵锋正盛,正应一鼓作气,沿铁路支线直扑最终目标台儿庄!为何要在此刻停顿休整?”
西尾寿造看着眼前这位悍将,内心一阵无奈。此人打仗勇猛,是一把锋利的战刀,却严重缺乏政治思维和战略眼光,满脑子只有攻城略地的军功。
“濑谷君,”西尾寿造的声音沉稳,带着敲打的意味,“你的眼里,难道只有不停的占领地方吗?你告诉我,我们占领峄县,最重要的战利品是什么?”
濑谷启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理解上司的意图:“是……是打开了通往台儿庄的门户,扫清了前进障碍?”
“短视!”西尾寿造轻斥一声,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峄县的位置,“是这里!中兴煤矿公司!是地底下那些乌黑的黄金——煤炭!”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濑谷启,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帝国推行‘以战养战’之策,为何?因为我们本土资源匮乏!煤炭,就是工业、军事和运输的血液!”
“炼钢造炮、舰船航行、铁路运转、工厂发电,哪一样离得开煤炭?若无中国煤矿填补我们超过三成的缺口,帝国的战争机器能运转多久?国内的工业生产会不会面临瘫痪?”
西尾寿造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话语却如重锤:“我们现在刚占领此地,需要你支队下属单位立刻对煤矿实行直接军事管制,确保其绝对掌握在我们手中。”
“待台儿庄攻克,徐州地区稳定后,才能顺利移交给‘北支那开发株式会社’进行专业化‘军管理’,让它源源不断地为帝国圣战服务!”
“你只知道战争!战争!却不知我们进行战争的终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掠夺这些维系战争命脉的资源!如此眼光,你将来如何能担当更重要的职责?”
一番连敲带打,让濑谷启额头微微见汗,他猛地低头:“嗨!阁下教训的是!是卑职愚钝,只知眼前战局,未能深究战略根本!”
“明白就好!”西尾寿造语气稍缓,“立刻武力接管中兴煤矿所有资产,恢复基本生产秩序,严防破坏。这是你当前仅次于军事行动的重要任务!”
“嗨!卑职立刻去办!”
“至于台儿庄……”西尾寿造走回地图前,神色凝重,“我并非不让你打。但你要清楚,台儿庄是李宗仁第五战区的核心防线之一。他的手下,绝非只有你刚刚击退的那些川军!他的根基是桂系!”
“那个在临沂全歼板垣师团的顾修远,他的1044旅名义上就隶属于李宗仁的体系!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残兵败将吗?不!你可能还没有碰到真正的硬骨头!”
“李宗仁岂会不在此咽喉要地布置重兵?贸然轻进,若遭强力反击,前期战果可能毁于一旦!你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摸清敌情,才能发动进攻!”
濑谷启此刻彻底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确实被一连串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再次深深鞠躬:“嗨!多谢司令官阁下点拨!卑职定当谨慎行事,做好充分准备再图进攻!”
濑谷启被斥责了一顿没有觉得不快,反而觉得这是司令官阁下对自己的教导,他快速回到自己的支队司令部后,立刻召来了参谋长牧野正臣大佐。
“牧野君,”濑谷启指着地图上的峄县位置,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果断,“司令官阁下严令,必须立刻武力接管中兴煤矿,确保其完好无损地落入我军掌控。这件事,需要一支可靠的部队去执行。”
参谋长牧野正臣立刻回答:“支队长阁下,步兵第63联队第1大队目前位置最近,大队长金城安太郎少佐行事果决,由他率部执行此项任务最为稳妥。可以配属一个工兵小队,以应对可能存在的爆炸物,确保关键设施安全。”
“哟西。”濑谷启满意地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命令长岛大尉,立即率部开赴煤矿区,实施军事管制!首要目标是确保矿井、机械设备、库存煤炭以及所有技术资料的安全。如有抵抗,格杀勿论!同时,要尽快恢复基本秩序,我们需要它尽快为我们产出煤炭!”
“嗨依!”牧野正臣立正领命,转身前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位于山东峄县的中兴煤矿公司内部,已陷入一片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这座煤矿并非寻常企业,它是近代中国“实业救国”思潮下诞生的一个典型民族资本股份制企业,底蕴深厚。
其前身可追溯至李鸿章奏请成立的官办矿局,后由张莲芬于1899年受命接手改组,倾注心血,奠定基业。
张莲芬去世后,朱启钤出任总经理,大力推行现代化改革,引进先进设备与管理,使其产量和规模急速扩张,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民族资本煤矿。
此外,公司股东中不乏显赫人物,如曾任董事长的大股东黎元洪(前民国大总统),以及徐世昌、周学熙等北洋时期的军政要员和实业家。
它不仅仅是一个煤矿,更承载着一代民族实业家的心血与梦想。
历史上,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面对日军南下的威胁,中兴煤矿高层于当年秋季就已开始组织关键人员、技术档案和部分核心设备向后方艰难转移。
至1938年3月日军兵临枣庄前夕,大部分管理层包括总经理、主要工程师以及愿意并能够撤离的员工,已随同中国军队和难民潮,向西南方向的河南、湖北等大后方撤退。
然而由于时间仓促、运输能力极度有限,大量普通矿工和本地职员被迫滞留矿区,命运未卜。
第281章 慌乱的煤矿公司
但是此刻,由于顾修远在临沂全歼板垣师团的惊世战果,一度扭转了鲁南地区的悲观预期。
这使得中兴煤矿公司的撤离计划并未像历史上那样彻底执行。
除了少数最高管理层和核心工程师,保护着最珍贵的资料和少量精密设备先行转移之外,大部分中层管理人员、技术人员以及绝大多数的矿工和普通职员,都怀着一丝侥幸心理,留了下来。
他们原本期盼着中国军队能创造奇迹,至少能将日军阻挡在更远的地方。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能够维持矿区的正常生产运营。
在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国战中,他们虽不能亲自持枪上阵杀敌,却也渴望以另一种方式保家卫国,那就是将优质的煤炭资源和经营收益,最大限度地用于支持前线的军事需求,为保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既是实业救国的延续,也是乱世中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日军第十师团濑谷支队迅速推进,接连攻占滕县、临城,并兵不血刃地进入峄县的消息传来,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矿区。
公司高层留守的代理负责人唐有信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他们紧急磋商,争论不休。
有人面色惨白,主张立刻组织剩余力量进行最后的抵抗或破坏,绝不能将完整的煤矿留给敌人:“我们不能当汉奸,更不能让鬼子用我们的煤来打我们自己的国家!”
但更多人的脸上写着现实的恐惧:“抵抗?我们拿什么抵抗?就凭那几条破枪和矿警队?那会引来屠杀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周旋,保住留在矿上的这几千人的性命要紧啊!”
遗产与罪责,忠诚与生存,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乱世之中,无论是家财万贯的股东,还是勉强糊口的矿工,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在生存与道义的夹缝间艰难挣扎。
富者忧心毕生心血毁于战火,更恐背负资敌骂名;贫者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却难逃非人奴役的恐惧。
枪炮面前,黄金与黍米同样无力,每个人都成了命运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在战火焚毁家园的浓烟里,共同品尝着国破家亡的苦涩。
中层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群体中,弥漫着一种更复杂的恐慌。
他们掌握着煤矿运行的技术和管理的具体环节,深知自己的价值和对日本人的用处。
这既可能成为保命的筹码,也可能成为被迫效忠、背上汉奸罪名的枷锁。
许多人偷偷回到办公室,紧张地销毁可能被日本人利用来快速恢复生产的技术参数、核心图纸,或者将一些记录着矿脉详细数据的文件秘密藏匿起来。
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担忧的眼神,低声讨论着:
“日本人会强迫我们为他们做事吗?”
“如果不干,会是什么下场?”
最底层的矿工和普通职员,则被最原始、最直接的生存恐惧所笼罩。工棚区、井口附近,聚满了惶惶不安的人群。他们大多来自周边农村,朴实而坚韧,但也从各种渠道听说过日军在东北、在华北其他地区的暴行。
“小鬼子杀人不眨眼啊!”
“我听说在关外,矿工进了日本人的矿坑,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累死、病死、打死都没人管!”
“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能往哪儿跑啊?”
有人开始慌乱地收拾那点微薄的家当,准备携家带口逃离这片即将沦为人间地狱的地方。
但更多的人脸上写满了茫然与绝望,天下虽大,烽火连天,何处是容身之所?
对于这些依赖煤矿谋生的家庭来说,离开这里,同样意味着饥饿和死亡,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感,开始在许多人心中蔓延。
在紧邻矿井铁道线的一片低矮棚户区,是当地人称之为“窑户铺”的一间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几张愁苦而坚毅的脸。
这里是老矿工赵大锤的家,墙壁被长年的煤烟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潮湿霉烂混合的气味。
屋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矿工里有些威望或者脑子活络的“头面人物”。
坐在炕沿上的是周铁肩,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多,常年的矿下作业让他们看起来更加显老,骨架宽大,沉默寡言,是矿上有名的掘井好手,平日里就乐于助人,在工人中威信很高,很少有人知道,他早年间受过进步思想影响,与地下组织有隐秘联系。
“周大哥,机器都停了,管事儿的都准备跑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年轻些的矿工王栓柱搓着手,声音带着颤音,“鬼子眼看就来了,听说在别处,逮着矿工就往死里用,还不给饱饭吃!”
“还能怎么办?赶紧跑吧!趁现在还有条路!” 另一个瘦高个,李老蔫,带着哭腔,“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鬼子折腾。”
“跑?往哪儿跑?” 蹲在门口阴影里的赵大锤闷声开口,他脸上沟壑纵横,都是煤尘刻下的印记,“咱祖辈都在这个矿上,离了这矿,没钱没粮,拖家带口,这兵荒马乱的,遇到鬼子就是个死啊。”
他的婆娘和两个孩子就在里屋,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周铁肩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卷着烟卷,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终于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跑,不是办法。乱跑死得更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机器停了是对的,绝不能给日本人生产一锹煤,拿去造枪造炮打咱们中国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不能乱,不能出内鬼。谁要是想趁乱投靠日本人,当汉奸,祸害自己乡亲,那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死敌!”
“对!周大哥说得对!”王栓柱猛地挺直了腰板。
第282章 矿工密谋
周铁肩继续部署,思路清晰:“咱们这些人,分片盯着。栓柱,你带两个后生,负责盯铁路岔口那边那片棚子。老蔫,你人缘广,留意着点矿上原来那些工头、监工,看谁跟生人接触。大锤哥,你家位置居中,就当个联络点。”
“各家都把眼睛放亮,把自家房前屋后看好。一旦发现有人想当汉奸,去给鬼子通风报信,不用犹豫,先抓起来,集中看管!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咱们得靠自己,在这鬼门关前,拧成一股绳,挣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破旧的木门外传来三短一长、有节奏的敲门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警惕地望向门口,周铁肩使了个眼色,赵大锤悄悄挪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矿警队,老何。”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赵大锤看向周铁肩,见周铁肩微微点头,才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
一个穿着旧式警服、身形精干的中年汉子侧身闪了进来,正是矿警队的队长何劲松。
他反手迅速关上门,摘下帽子,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摸黑疾走过来的。
“何队长?您怎么来了?” 王栓柱有些惊讶,也有些戒备。
矿警队平时是维护矿上秩序,偶尔也欺压一下矿工,此刻身份敏感。
何劲松没理会其他人的目光,直接看向周铁肩,他知道这群人里真正能做主的是谁。
“周大哥,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 他喘了口气,“鬼子占了峄县,下一步肯定就是咱们煤矿。我们矿警队,满打满算就四十来号人,三十几条老套筒、汉阳造,子弹也不多,跟鬼子硬拼是以卵击石。”
听到这话,周铁肩的眼神骤然一凛,握着烟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老何上来就先摆困难,示弱,难不成是想找由头,带着他那几条枪去投敌当汉奸?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栓柱和李老蔫,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正准备示意两人配合自己,先把这何劲松控制起来再说。
却听何劲松紧跟着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鄙夷和决绝:“但老子和手下这帮弟兄,也是爹生娘养的中国人!知道个忠奸好歹!骨头再软,也他娘的知道不能给鬼子当狗!要是谁想踩着乡亲们的尸骨去舔日本人的屁股,老子第一个崩了他!”
周铁肩松了一口气,老何是他们这这些人里面唯一有枪的小头目,要是他投日了,真是不好办了。
周铁肩沉声问:“何队长,你有什么打算?”
何劲松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炕沿边的几人能听清:“光靠我们守不住,得找援兵!前段时间我在徐州凑过热闹,有支部队来了,1044旅,旅长叫顾修远!他们在临沂全歼了鬼子一个师团,是真正打鬼子、杀鬼子的硬骨头!只要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铁肩:“周大哥,你在矿工兄弟里威信高。我想办法提供路线和一点盘缠,你挑两个绝对可靠、机灵敢干的小子,想办法摸出去,往徐州方向找,务必把咱们这里的情况和咱们的决心,告诉1044旅!求他们拉咱们一把!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周铁肩沉默了片刻,与何劲松对视着,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眼神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最终,周铁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何队长,有你这句话,咱们就搏一把!我这就安排人!”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死寂的矿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里,一场由矿工和矿警队底层人员自发联合、寻求生路与反抗的微弱火种,正在悄然点燃。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做人的底线和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并将希望寄托于远方那支能征善战的部队。
中兴煤矿公司代理负责人唐有信处理完停业的事情之后,步履踉跄地冲进自家那座在矿区边缘的小洋楼。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也顾不得平日里的体面,对着惊慌迎上来的家人嘶声道:“快!快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紧要物件,我们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的老父亲,前清秀才出身的唐老先生,正由丫鬟搀扶着从里屋出来,闻言眉头紧锁,用拐杖顿了顿光洁的地板,沉声道:“有信!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爹!没时间细说了!”唐有信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鬼子……日本人已经占了峄县,明天,最迟明天,肯定要来接管矿场!我这个代理负责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头号需要‘解决’或者‘利用’的对象!”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语速极快地解释,更像是在宣泄内心的恐惧:“日本人不会直接管理,他们会先扶植汉奸成立‘维持会’、‘煤矿管理所’!要找什么人?就是要找像我这样,熟悉矿上每一口井、每一台机器,清楚每个工头、每个技工,甚至大部分矿工底细的人!”
“我脑子里的那些档案……全是他们急需的东西!留下我,要么逼我当汉奸,用我的知识和人脉帮他们清点人口、征发劳工,更有效地掠夺这座矿,奴役我们的同胞!要么……就是严刑拷打,把我所知的一切都榨干!留下是死路一条,还可能身败名裂啊!”
他这番剖析,将乱世中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特殊痛苦揭露无遗:知识不再是力量,反而成了招致灾祸的根源;对情况的熟悉,不是优势,而是套向自己脖颈的绞索。
唐老夫人和几位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孩子们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唐有信催促着下人赶紧行动,一片混乱中,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还没等他们收拾停当,甚至没能踏出家门一步,只听……
“哐当!”一声脆响,客厅临街的彩色玻璃窗被砸碎。
“趴下!”唐有信只来得及吼出一声,一枚黑乎乎的东西就滚落在地毯上。
“轰!”
第283章 唐府惊变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小洋楼仿佛都在摇晃,气浪掀翻了桌椅,水晶吊灯疯狂摆动。硝烟弥漫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待烟尘稍散,只见靠近爆炸点的两名女佣已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啊——!”女眷们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唐老先生被气浪推得一个趔趄,幸亏儿子和丫鬟死死扶住。
老人看着眼前这宛如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家中狼藉,看着无辜佣人惨死,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
他挣脱搀扶,用拐杖死死撑住身体,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不住抖动,仰天悲呼,声音苍凉而悲愤:
“豺狼横道,社稷蒙尘!想我泱泱华夏,礼义之邦,竟遭此蕞尔岛夷如此践踏!毁我家园,戮我同胞,斯文扫地,国将不国!痛煞我也!”
这骂声,是一个旧式文人能发出的、最沉痛也最无奈的控诉。
骂声过后,老人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儿子唐有信,眼神里不再有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决绝:
“信儿……我们走,或许能苟全性命。但这些粮食、布匹,带不定,也守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去!打开库房!把家里囤积的粮食,还有那些布匹,都给我运出去,分给窑户铺的矿工们!他们留下,日子会更难……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唐有信看着父亲,瞬间明白了老人的用意。
在这大厦将倾、个人命运已如浮萍的绝境中,这是他们唐家,作为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有产者、读书人,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反抗,也是为自己寻得的最后一点心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嘶哑着指挥吓呆了的下人:“快!按老太爷说的办!”
这一夜,中兴煤矿公司家属区的众人都在恐惧中惴惴不安,许多人彻夜无眠。
而在数十里外漆黑的密林中,另一支队伍正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着峄县方向疾行。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的光点。
以黄阿贵为首,包括清元、杨招财在内的二十人特种大队,正进行着高强度的夜间强行军。
他们的目标是赶在日军全面接管之前,渗透至中兴煤矿,进行破坏与袭扰,打乱日军的掠夺计划。
林深苔滑,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控制力才能不发出声响。队伍呈单箭队形前进,彼此保持着既能相互照应又不影响行动的间距。
连续行军数小时,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短暂休整,补充体力。
顾修远对这支特种大队确实倾注了心血,各种物资保障都是头一份。
队员们掏出配发的单兵口粮,里面有铁皮罐头、高能量巧克力、咸香的压缩肉饼、能快速补充糖分的硬糖以及耐储存的硬饼干。
杨招财一边珍惜地小口吃着肉饼,一边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坐在旁边的黄阿贵:“连长,听说您是咱旅座身边最早的那批老人儿?”
黄阿贵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咽下嘴里的饼干,同样压低声音:“那是!老子可是旅座最早的传令兵,那是实打实从最开始就跟着旅座的!” 话语里充满了自豪。
旁边的刘大力也凑过来,小声说:“连长,我们都听一团的老兵传,说咱旅座能掐会算,料事如神,小鬼子的什么布置都瞒不住他,真的假的?”
黄阿贵眼睛一瞪,虽然刻意压着嗓子,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那还有假?旅座的本事,你们才见识多少?行了,少打听,赶紧吃,吃完还得赶路,动作都给我麻利点!”
片刻之后,众人迅速将吃过的食品包装袋等杂物仔细收集,就地挖坑深埋或彻底焚烧销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队伍再次集结,继续向前急行军。
“他娘的,这鬼地方,蚊子比小鬼子的机枪还烦人!” 杨招财一边灵活地避开一根横生的藤蔓,一边低声抱怨,顺手拍死了脖子上的一个大花蚊。
“就你娇贵?” 前面的黄阿贵头也不回,低沉地呵斥了一句,“招财你小子,回家做你的公子哥不好吗?非到特种大队凑热闹,你再挑肥拣瘦就给我回家去。”
杨招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走在队伍中段,步履轻盈仿佛不沾地的清元却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与环境融为一体:
“天地万物,各有其声。蚊鸣是声,风吹叶响亦是声。道法自然,关键在于心静,心静则外界纷扰不能乱其志。招财小友这是心不静啊。”
黄阿贵在前面听得直翻白眼,虽然黑暗中也没人看得见:“道爷,您老人家就别念经了!咱们这是去杀人放火,不是进山采药!还道法自然……”
清元却不以为意,继续用他那独特的、带着点出尘却又混着狠劲的语调说道:“连长,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此去峄县,若不能超度几个倭寇亡魂,贫道这道心,怕是难以稳固,念头不通达啊。”
他说话间,手下意识地拂过背上用布包裹着的、那把他惯用的厚背砍刀,仿佛在抚摸一件法器。
旁边另一个队员忍不住低笑:“道爷,您这到底是修道还是修罗啊?”
清元一本正经地回答:“无量天尊!贫道修的是‘不服就干’道,遇魔斩魔,遇鬼杀鬼。倭寇即是人间恶鬼,度化了他们,便是功德无量。”
他这话引得几个队员差点笑出声,连紧绷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
黄阿贵也拿他没辙,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道爷要积他的‘功德’,你们也得给老子多攒几个战功!前面快到老鸦岭了,从这儿开始,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小心鬼子的各种明哨、暗哨和侦查兵!”
听到连长这话,众人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立刻彻底噤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
原本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此刻更是几乎完全消失。
二十人的队伍仿佛瞬间融入了这片古老的密林,变成了林间的一部分,唯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的月光,才能隐约捕捉到几道模糊的黑影极其迅捷地掠过。
队伍继续在黑暗中潜行,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穿过密林,越过山涧。
他们的身影与夜色完美融合,只有偶尔惊起的夜枭,才暗示着有一支不寻常的队伍刚刚经过。
第284章 李长官的胆气
天刚蒙蒙亮,营区就喧闹起来。
号令声、马蹄声、汽车引擎声响成一片,第五战区各部队都在收拾行装,准备开赴新的防区。
周岘白快步走进旅部,看到顾修远正在整理地图,便说道:“旅座,兄弟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拔。庞军团那边也在收拾,看架势今天也要出发。”
顾修远把最后一张地图卷好,抬头道:“台儿庄那边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面对濑谷支队压力很大。李长官昨天连夜来电,让我们尽快赶到台儿庄侧后待命。”
他手中不停,接着说:“出发前,咱们得先把重炮给李长官送过去,将二十门155毫米榴弹炮移交给长官部,让这些大家伙在台儿庄派上用场。”
孙继志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这番话,接口道:“已经安排好了,重炮和炮弹都装车完毕,随时可以送往长官部。不过旅座,这么贵重的家伙交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
顾修远笑了笑:“我们也不是没有,别这么抠,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这批重炮在台儿庄能发挥的作用,走吧,咱们亲自给李长官送过去。
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庞炳勋带着几个警卫骑马赶来。老远就听见他洪亮的声音:“顾老弟,听说你们今天就要开拔?”
顾修远迎上去:“庞老哥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找李长官移交重炮,然后就要赶往台儿庄了。”
庞炳勋跳下马,感慨道:“是啊,我们都得提前去防区,顾老弟,老哥我知道你的本事,肯定会让濑谷支队吃不了兜着走!他用力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老哥我今天也开拔去廖磊的防区了。等你得胜归来,老哥我摆酒宴请!”
“一定!”顾修远郑重地点头。
送走庞炳勋一行,顾修远便带着周岘白等人,押运着重炮车队,向第五战区长官部所在地驶去。
这一路上,但凡是看到这重卡和可怖重炮的部队,都停下了脚步。士兵们围在路边,指着那些庞然大物兴奋地议论着:
“快看!这么大的炮!”
“这炮口可真大啊!”
“这是咱们的战区重炮!以后打仗有底气了!”
“听说在台儿庄那边,只要战事吃紧就可以呼叫这些大家伙支援!”
官兵们非但不害怕,反而个个兴奋不已,这些重炮给了所有人莫大的信心。
将重炮顺利移交李宗仁长官后,顾修远立即辞行,率领1044旅开拔,兵分两路。
旅部直属及部分先头部队,携带着急需的武器弹药和部分粮草,乘坐卡车,沿着公路向目标地域机动。
而更为庞大的后勤辎重,以及1044旅的主力部队,则浩浩荡荡地在徐州火车站集结。
月台上人喊马嘶,官兵们井然有序地登上闷罐车厢,骡马被小心翼翼地牵上专用的平板车,各种物资被迅速装载。
随着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头喷吐出浓密的黑烟,车轮缓缓转动,列车沿着津浦铁路向东北方向行驶,车窗外,熟悉的徐州城景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初春的田野和村庄。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曹村、茅村等小站,并未停留,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了赵墩站。
在这里,列车进行了关键的转换。庞大的军列在调度下,缓缓驶离津浦铁路主线,转入了台儿庄至赵墩的铁路(台赵铁路)支线。
轨道变得略显狭窄,列车转向东方,继续它的旅程,仅仅行驶了一站地的距离,随着速度逐渐放缓,车辐山站简陋的站台和站房便出现在了眼前。
部队迅速下车,集结。
直到此刻,顾修远和大多数官兵才真正看清他们将要驻扎的这片土地。
初闻“车辐山”其名,或以为是个险峻山地,实则不然。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北方平原,冬小麦已泛起青绿,一望无际。
那条刚刚承载了他们而来的铁路线横贯东西,成为这片平坦原野上最显眼的人工脉络。
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孤山包隆起在地平线上,这便是“车辐山”得名的由来。
铁路和纵横的土路如同血脉,连接着散布在绿色麦田中的一个个村庄,那些由土黄色夯土围墙围合的村落在田野中格外醒目。
1044旅的官兵们迅速进驻车辐山村镇及周边几个较大的村落,利用坚固的房屋和现成的围墙构筑防御工事,迅速将这片平凡的乡村地域变成了一个隐蔽的屯兵点和前进基地。
炮兵阵地被巧妙地部署在村庄后方或利用自然地形遮蔽,先期抵达的卡车、驮马和后续行军的士兵在道路上行进,扬起的尘土给这片宁静的平原带来了紧张的战争气息。
选择驻扎车辐山,可谓是一步关键棋,扼住了此战区域的“任督二脉”:
一是核心枢纽,左右逢源:此地紧靠公路网和京杭大运河,极大便利了1044旅这支美械部队庞大的后勤补给,尤其是油料和弹药的稳定输送。
同时也便于与北面的汤恩伯第20军团、西面正在台儿庄寨内血战的孙连仲第2集团军保持紧密的通讯联络和兵力策应。
二是稳固“砧板”,锁死迂回:台儿庄战役的核心战术是“砧板战术”:孙连仲部作为“砧板”,在台儿庄内正面死守,吸引并消耗日军;汤恩伯军团作为“铁锤”,从北面山区南下猛击日军侧背。
而1044旅驻扎车辐山,正是支撑这块“砧板”并让“铁锤”砸得更准、更狠的“基座”。
更重要的是,日军在正面进攻受挫时,最擅长的战术便是向东南方向迂回,包抄守军侧后。
车辐山恰好挡住了这条致命的迂回路线上,如同一堵坚墙,彻底粉碎了日军绕到孙连仲背后、导致全线崩溃的企图,确保了“砧板”的坚不可摧。
三是促成“钳形”,合围歼敌:当汤恩伯军团从北面攻击时,1044旅可以从东面的车辐山迅猛出击。
这样,对日军的打击就不再是单一方向的“铁锤”砸击,而是形成了东西对进的“钳形攻势”,极大增强了合围的力度和成功率,足以让深入冒进的日军陷入绝境。
第285章 车辐山布防
车辐山旅部指挥所内,全旅高级军官齐聚一堂。
屋子里烟雾缭绕,众人正热烈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顾修远大步走进指挥部。所有人立即起身肃立,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都坐下。”顾修远走到地图前,“这次我们的任务很明确:作为战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目的只有一个,绝不能让濑谷支队的鬼子从包围圈里逃出去。大家有什么看法,都说说。”
三团长邱清泉看了一眼众人,冷静分析:“旅座,车辐山一带地势平坦,利于我军自动火器发挥。日军若想从此突围,必将付出惨重代价。唯一需要警惕的是日军空中优势和炮火准备阶段的杀伤。”
“怕他们个球!”二团长张铁山扯着嗓子喊道,“有铁柱的博福斯高射炮,来多少铁鸟都给他射下来!老赵的炮营也不是吃素的,咱们的155榴弹炮完全碾压小鬼子!”
一团长韦昌点头附和:“咱们在临沂把第五师团都打没了,还怕他一个濑谷支队?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见众人信心十足,顾修远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侦察连立即前出,在车辐山以西、西北方向建立警戒线。在主要道路交叉点和桥梁设置排级前进阵地,负责侦察预警,迟滞日军推进。”
“一团,立即开赴梁王城布防。那里是车辐山的北大门,既要防备日军迂回,又要与台儿庄孙连仲部保持侧翼联系。把整个村子给我堡垒化,建成坚固支撑点。”
“二团,负责车辐山村及火车站核心防区。前沿观察所要密切配合炮兵,及时为炮营指示目标,对来犯之敌实施精准打击。”
“三团作为全旅预备队,隐蔽在车辐山村以东待命。务必保持机动性,确保随时可以快速出击。”
“炮营和重机枪营按预定方案配属各团,构筑立体火力网。特别是博福斯高射炮,既要防空,也要准备平射打坦克。”
顾修远最后强调:“总攻发起时,二团、三团要沿铁路线快速突击,直扑台儿庄东南日军侧翼,完成最后一击。散会!”
各部主官领命后,立即分头行动。指挥部内很快只剩下顾修远、周岘白和孙继志三人。
周岘白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担忧说道:“旅座,刚才接到密电,阿贵带领的特种侦察分队已经按计划渗透到老鸦岭了。据可靠情报,日军第十师团在进攻台儿庄的同时,分兵了一个完整的大队去控制和防卫中兴煤矿公司及其相关设施。阿贵他们只有二十人,这兵力差距……未免太大了。”
孙继志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接口:“老周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旅座如此安排,想必另有深意。鬼子的间谍和空中侦察非常活跃,我们若此时派遣大部队远程奔袭峄县煤矿,必然暴露战略意图,很可能打草惊蛇,导致濑谷支队提前警觉,甚至改变在台儿庄的进攻部署,影响整个战役大局。为了一个煤矿,赌上台儿庄决战的胜负,得不偿失。”
顾修远目光深邃,手指在地图上峄县的位置轻轻敲击着,沉声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正因如此,我才只派了阿贵他们这支精干的小分队前去。这不仅是兵力多寡的问题,更是一次考验,也是我们特种大队的首次实战亮剑。”
“我给阿贵的命令并非强攻,而是‘潜伏监视,伺机破坏,保护关键,待主力合围’。”
周岘白立刻明白了顾修远的意图,接着分析道:“所以,第一步应该是隐蔽渗透,建立观察点。利用特种大队的训练优势,化整为零潜入矿区,摸清日军布防、指挥部位置,最重要的是找到被控制的矿工和技术人员关押点,防止日军狗急跳墙。”
孙继志点头补充:“第二步,在确保隐蔽的前提下进行非对称袭扰。对落单的日军巡逻队、通讯线路进行精准打击,让日军感觉如芒在背,却又找不到我军主力,不敢轻易分散兵力或对矿工下手。”
顾修远赞许地看了两位搭档一眼,接过话头:“第三步,在关键设施预置爆炸装置。但这一步必须极其谨慎,没有命令不得启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峄县划向车辐山:“最关键的是第四步:等待信号。 一旦台儿庄完成对濑谷支队的合围,我会立即命令韦昌的一团乘火车直扑峄县!”
周岘白眼睛一亮:“届时,阿贵他们里应外合,引爆炸药制造混乱,一团主力趁势突击!”
孙继志推了推眼镜:“内外夹击之下,日军这个孤立大队必然迅速崩溃。我们既能解救人员,又能保住煤矿,还不影响台儿庄主战场。”
顾修远看向窗外,语气坚定:“这是一步暗棋。我相信阿贵他们的能力,更相信我们1044旅的战斗力。现在,就等台儿庄的捷报传来。”
三人相视点头。
这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既避免了打草惊蛇,又为战后迅速扩大战果埋下了伏笔。
一切,都取决于台儿庄主战场的胜负,以及那二十名特种队员在敌后的表现。
就在黄阿贵的特种大队在密林中穿行的同一时刻,另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道上,两个身影也在艰难地向徐州方向移动。
这是两个半大的小子,约莫十三四岁和十五六岁的光景,衣衫褴褛,脸上涂抹着锅底灰,乍一看与流亡的乞儿无异。
年纪稍长、身形更结实些的是哥哥周立成,年纪小些、眼神更显机灵的是弟弟周立功。
他们都是周铁肩的儿子,此刻肩负着父亲和矿工乡亲们的重托,要去徐州寻找那支传说中能打鬼子的1044旅。
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裤褂,脚上穿着草鞋,周立功的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仅有的几块干粮。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茂密的丛林和崎岖的山脊间穿行。
第286章 山林的信使
哥哥周立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棘,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他的动作带着矿工子弟特有的沉稳和力量感,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弟弟周立功紧随其后,眼睛不住地扫视着林间的风吹草动,耳朵竖得老高。
“哥,你说……咱们真能找到那个1044旅吗?” 周立功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问道,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把锅底灰和汗水混成了更花的模样。
周立成头也没回,声音低沉而坚定:“爹交代的事,拼了命也得办成!找不到也得找!你没听何队长说吗?那是咱们矿区唯一的指望了!”
“我知道,” 周立功咽了口唾沫,“就是这林子……太静了,心里有点发毛。听说这老林子里有狼,还有……还有鬼子的巡逻队。”
“怕啥!” 周立成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弟弟一眼,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打鼓,“狼还能比鬼子凶?遇到鬼子巡逻队,咱们就钻草窠子,他们没咱们熟这山路!记住爹的话,机灵点,咱得活着把信送到。”
兄弟俩互相打气,继续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进,突然,侧前方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唔!” 兄弟俩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几道如同猎豹般迅捷的黑影猛地从两侧扑出!
周立成刚想反抗,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周立功也同样被瞬间制伏,连惊呼都没能发出。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声无息,显示出袭击者高超的潜行和擒拿技巧。
当兄弟俩被带到黄阿贵面前,按坐在一棵大树下时,他们才惊恐地看清这群“袭击者”的模样。
这些人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身上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带着很多口袋的作战服,手里端着的枪械看起来极为精良,绝非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中国军队的装备。
这些人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股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气,让两个少年吓得浑身如筛糠般发抖,紧紧靠在一起,一个字也不敢说。
杨招财蹲下身,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凶悍,但特种大队身上的戾气还是让两个孩子不安的缩了缩脖子。
“娃儿,别怕,”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你们是哪来的?在这老林子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兄弟俩紧闭着嘴,只是摇头。
杨招财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干粮,掰成两半递了过去:“饿了吧?吃点东西。告诉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放你们走。”
年纪较小的周立功看着干粮,喉头动了动,但还是倔强地别过头。周立成则死死盯着杨招财,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杨招财没了耐心,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威胁:“不说?我看你们就不像普通要饭的!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半大小子钻深山老林?是不是鬼子的探子?再不说实话,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作势要去摸腰间的匕首。
这一吓唬,周立功先扛不住了,带着哭腔喊道:“不是!我们不是探子!我们是……是中兴煤矿的!”
周立成想阻止弟弟已经来不及了。
杨招财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中兴煤矿的?跑出来干嘛?”
“我……我们是去找……” 周立功话到嘴边,又被哥哥用眼神瞪了回去。
这时,黄阿贵走了过来,他挥挥手让杨招财退开一点,自己蹲在两个孩子面前,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们:“我们是打鬼子的中国军队。告诉我,你们是不是从煤矿逃出来的?矿上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打鬼子的中国军队”,又看到黄阿贵虽然气势逼人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周立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发颤地问:“你……你们真是打鬼子的队伍?”
“废话!” 黄阿贵指了指自己和队员身上的装备,“看看我们这身行头,像是鬼子吗?快说,矿上什么情况?”
周立成看着黄阿贵急切而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吓人但确实不像鬼子的士兵,终于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说道:
“长官!我们是矿工周铁肩的儿子,我叫周立成,他是我弟弟周立功!鬼子已经打进峄县了,怕是已经去我们矿上了!我们是奉了爹和何队长的命令,去徐州找1044旅求援的!”
杨招财一听,乐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笑容:“嘿!这他娘的不是巧了吗!小娃儿子别怕,抬头看看,我们就是1044旅的!”
“啥?你们……你们就是1044旅?!” 周立成和周立功几乎同时喊出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他们在矿上听得最多的,除了鬼子的凶残,就是这支在临沂全歼了板垣师团、如同天降神兵般的部队!
没想到,他们千寻万找的救星,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长官!你们可来了!太好了!” 周立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黄阿贵的胳膊,“我们给你们带路!我知道近道!”
情况紧急,黄阿贵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好小子!头前带路!全体都有,加快速度,目标中兴煤矿!”
两个孩子此刻仿佛忘记了疲惫和恐惧,转身就在林子里钻去。
别看他们年纪小,但常年在矿区山林里跑动,掏鸟窝、摘野果、追兔子,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的好本事,身形灵活得像两只山猴子,在密林间穿梭的速度竟然一点也不慢。
清元和杨招财看着两个孩子干裂的嘴唇和消瘦的脸颊,心中不忍。
道爷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杨招财则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娃儿,边吃边喝点水,攒点力气。”
第287章 混入煤矿公司
周立成和周立功感激地接过来,周立功小心翼翼地掰了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感受着那陌生而珍贵的粮食香味。
另外半块和周立成那块完整的饼干,他却仔细地用原来的油纸包好,郑重地塞进了贴身的怀里。
“怎么不吃了?” 杨招财奇怪地问。
周立功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无比的认真:“长官,这……这东西真好,我们吃半块就行。剩下的……想带回去,给娘尝尝。”
他们家里,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扎实的粮食了,煤矿工人生活极其困苦,劳作量大,吃的却粗糙,日常饮食多是高粱、玉米窝头,混杂着野菜,能果腹已是万幸,根本谈不上任何油水和营养。
他们此刻品尝的压缩饼干,是顾修远通过脑中系统特意为特种大队兑换的后世单兵口粮。
主要成分是精制面粉、植物油、奶粉、白糖和盐,经过高温高压处理,热量极高,口感虽硬却带着浓郁的油脂和奶香气。
这对于常年不见油腥、肚子里清汤寡水的周家兄弟来说,其带来的满足感和香味,简直比过年时难得尝到的一小片肥肉还要强烈、还要珍贵。
一旁的清元闻言,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单手立于胸前,低声诵念:“无量天尊……”
黄阿贵摸了摸周立功的头:“带路吧!”
“是!长官!” 两个孩子精神抖擞,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带着这支精锐的小分队,向中兴煤矿赶去。
在周家兄弟的带领下,黄阿贵一行人避开所有已知的大路和日军可能设卡的要道,沿着一条只有本地采药人和顽童才知道的险峻山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煤矿区外围的制高点:一座可以俯瞰整个主矿区和入口广场的废弃煤矸石山。
在接近矿区前,黄阿贵下达了命令:“所有人,收起家伙,把脸上的油彩擦了,把军装外套脱了,换上带来的老百姓衣服!”
他们早有准备,随身带着普通的粗布短褂。清元也迅速将作战服脱下,换上了他那件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青灰色道袍,瞬间从杀气腾腾的特战队员变回了一位云游四方的清瘦道士。
“我们是来隐蔽渗透进矿工里的,不是来拼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暴露,更不许轻易动手杀人,打草惊蛇!”黄阿贵低声叮嘱。
队员们依令行事,将主要武器藏在宽大的衣服下或者附近的隐蔽处等寻到暂住点日后再取,暂时只随身携带短枪和匕首。
他们收敛起浑身凌厉的气势,三三两两分散开,借助煤堆、废弃工棚和杂乱地形的掩护,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银般,悄然占据了几个最佳的观察点。
从制高点望下去,煤矿主入口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景象令人揪心。
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千人的矿工及其家属。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男人们大多穿着破旧不堪、颜色永远是黑灰色的旧棉袄,由于长期被煤尘、汗水和井下潮气反复浸透,布料变得硬邦邦的,几乎能立起来。
他们的裤子是粗布制成的,为了防煤渣和便于行动,在脚踝处用布带紧紧扎起。
还有一部分人穿着更为破烂的“窑衣”,这可不是矿上发放的福利,而是矿工们自己找来专门用于井下工作的衣物。
由于井下环境极端恶劣:潮湿、煤尘弥漫、巷道低矮狭窄摩擦严重,衣服磨损极快。
他们身上这些“窑衣”,多是捡来的、救济的、或是用最便宜粗布自制的,早已看不出原色,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碎布、烂棉絮,或者干脆套着一件更破旧的棉袄用以御寒。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挖煤的镐头或铁锹,不是作为武器,更像是无助的依凭。
这些人的脸上混杂着煤灰、汗水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愤怒,紧抿着嘴唇,用沉默对抗着刺刀的寒光。
女人们则紧紧护着身边的孩子,孩子们被这恐怖的阵仗吓得不敢哭闹,只把小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衣襟里。
一些老人拄着木棍,佝偻着腰,眼神浑浊地望着这片他们劳作了一生的土地,如今却被鬼子的士兵占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那是恐惧与愤怒交织而成的无声风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空地中央,日军步兵第63联队第1大队大队长金城安太郎少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他身边除了持枪护卫的士兵,还站着一个点头哈腰、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汉奸。
那汉奸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声嘶力竭地翻译着金城的话:
“……都听好了!太君说了!这矿,这机器,从今天起,都归大日本皇军管了!你们这些人,该下井的下井,该干活的干活!谁要是敢偷懒,敢捣乱,通通按反抗分子处理,死啦死啦地!”
金城安太郎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群“温顺”的中国苦力,脸上带着征服者的傲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通过翻译说道:“为皇军效力,是你们的荣幸!皇军和大日本帝国,会给你们机会的!我们,一起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旁边的汉奸立刻扯着嗓子,用铁皮喇叭将这番鬼话翻译了出来,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这话一落地,人群中那些原本还有些身份的管理层人员,更是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内心挣扎,既不想死,更不愿背上汉奸的千古骂名,此刻只能选择用沉默来逃避。
不过,这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个穿着体面藏青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点头哈腰的快速走到金城安太郎面前,紧接着就是一个超过九十度的深鞠躬,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金城少佐阁下!万分荣幸能见到您!鄙人王秉忠,曾有幸在帝国东京工业大学求学,对帝国文化仰慕已久,精通日语!”
“目前公司代理负责人唐有信胆小如鼠,已然潜逃。鄙人不才,愿竭诚为皇军效劳,代为管理煤矿各项事务,保证以最快速度恢复生产,确保煤炭供应,为皇军的圣战事业贡献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声咒骂。矿工们看向王秉忠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金城安太郎看着眼前这个主动投诚、并且拥有“帝国留学”背景的中国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与濑谷启将军那样只懂冲锋陷阵的纯粹武夫不同,金城自诩对中国有更深的了解。
在他看来,征服这片广袤土地和众多人口的国家,仅凭武力占领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依靠像关东军在满洲那样,“以华制华”,扶植代理人,让中国人去管理中国人,逐步将其驯化成顺从的奴仆。
第288章 开始潜伏
“呦西,”金城安太郎微微颔首,用带着赞赏的语气对王秉忠说道,甚至刻意引用了一句中文古语:“王君,你很好。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滴,就是俊杰。”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王秉忠的肩膀,以示信任和勉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煤矿的负责人!由你全权管理企业,尽快恢复生产。遇到任何需要帮助或者需要皇军配合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找第一中队的田中政夫中尉,他会协助你。”
王秉忠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说道:“哈依!哈依!感谢太君信任!感谢太君栽培!鄙人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太君厚望!”
他得意地扫视着沉默的矿工,目光落在了挡在矿工前面的矿警队长何劲松及其手下身上。
何劲松带着四十多名矿警队员,虽然手中只有老套筒和汉阳造,但依然坚定地站在矿工前面,与日军对峙。
王秉忠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立刻指着何劲松,用中文高声斥骂道:“何劲松!你还不快把枪放下,带着你的人滚开!竟敢阻挡皇军接收,你想找死吗?就凭你们这几条破枪,也敢跟皇军对抗?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何劲松气得脸色铁青,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开火,在周铁肩家的小子带着援军回来之前,绝不能和鬼子发生正面冲突!
他与人群中的周铁肩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忍!必须忍下去!
何劲松深吸一口气,对着王秉忠,也对着所有矿工,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们……听王经理的安排。” 他身后的矿警队员们,虽然满脸不忿,但也默默垂下了枪口。
金城安太郎对这场面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他环视众人,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你们,不要害怕皇军!今天,王君负责带人检查机器。通知所有矿工,明天,必须正常恢复生产!”
在金城安太郎看来,这个煤矿公司已经屈服,矿工们手无寸铁,矿警队那几条破枪也构不成威胁,留下第一中队实施监管绰绰有余。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赶回去向濑谷启支队长汇报接收煤矿的“顺利”进展。
毕竟,作为濑谷支队的主力,挥师南下,猛攻台儿庄,并力争成为第一个攻入这座战略重镇的大队,才是他金城安太郎赢得荣誉和晋升的首要考虑!
一个小小的煤矿,不过是进军路上顺手摘取的一颗果实罢了。
日军暂时撤离主广场后,压抑的人群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矿工们带着满心的屈辱和忧虑,各自返回那片低矮破败的窑户铺。
周铁肩和何劲松正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却惊讶地发现周立成和周立功两个小子竟然已经回来了!
“立成?立功?你们怎么……”周铁肩的话还没问完,周立功就激动地压低声音喊道:“爹!何叔!我们碰到1044旅了!”
就在这时,黄阿贵和清元从屋角的阴影处闪了出来。周铁肩和何劲松立刻警惕起来。
黄阿贵也不多言,直接从脖颈上取下一条用链子拴着的金属铭牌,递了过去。这是旅座特意定做的,1044旅上下所有官兵都有这个身份铭牌。
周铁肩接过那块冰凉的、刻着姓名、部队番号等信息的铭牌,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又听着黄阿贵低声而清晰的自我介绍,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哽咽:“成……成功了!1044旅……1044旅真的来救我们了!”
黄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地说:“老哥,先别激动。听我说,现在台儿庄大战一触即发,我们大部队正在张网以待。煤矿这里,由你牵头,务必告诉所有矿工弟兄,暂时不要抵抗鬼子,先保住性命要紧!我向你保证,要不了几天,留在这里的这些鬼子,一个都跑不了!”
周铁肩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放心,老总!我肯定把话带到,稳住大家!”
清元在一旁,冷静地提出了关键问题:“周老哥,我们一行有二十人。今日广场上人多眼杂,那个姓王的汉奸,会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生面孔,从而生出警惕之心?”
周铁肩闻言,肯定地摇摇头:“老总,您放心!咱们矿上工人太多了,加上家属,好几千人,平日里自己人都认不全,何况他王秉忠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狗汉奸?”
“他根本不住在我们这又脏又乱的窑户铺,他们那些‘体面人’都住在东边那片有砖瓦房的职员区咧,平时很少到我们这边来。”
何劲松也接口道:“没错,老总。这边我熟,我家旁边就有两个连着的空草棚,地方不小,昨天有不少怕事的矿工逃难去了,刚好空出来,足够咱们二十位弟兄暂时落脚,也比较隐蔽。”
黄阿贵神色严肃地叮嘱道:“好,那就麻烦何队长带路。记住,我们的身份绝对不能泄露。你们只需告诉矿工们,暂时忍耐,鬼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反抗,保住性命最要紧。”
何劲松和周铁肩重重地点头,人心难测,在这生死关头,难保不会有人为了活命而出卖同胞,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这一夜,对于少数几个知情的核心人物如周铁肩、何劲松而言,内心是踏实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支强悍的部队就在身边。
但对于矿区里绝大多数的矿工和家属来说,这一夜依旧在恐惧和忐忑中煎熬,他们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鬼子的刺刀和皮鞭会如何落下。
对黄阿贵的特种大队而言,这混乱而庞大的矿区,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们二十人化整为零,伪装成矿工隐匿于数千人之中,如同几滴水融入了浑浊的河流,异常安全。
下午黄阿贵便将队员们分散派出,各自领受了明确的任务:
“道爷,你眼神好,带两个人,想办法摸清鬼子指挥部确切位置和兵力布置。”
“招财,你机灵,带两人搞清楚鬼子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间隔。”
“刘胡子,你是老通讯兵,想办法找到鬼子的电话线,必要时能掐断,也要寻找合适地点,尝试架设电台,和旅部取得联系!”
“其他人,分散开,熟悉矿区环境,尤其是井口、重要机器和仓库的位置,随时准备行动!”
队员们低声领命,利用矿工身份作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开始逐渐恢复“运转”的矿区……
第289章 台儿庄前夜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台儿庄。
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站在关帝庙门前,圆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正对着眼前一排崭新的装备傻笑。
正是十门散发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博福斯m34型75毫米高射炮。
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站在他身旁,看着爱将这副模样,嘴角也带着几分得意:“峰城啊,这回我可是豁出老脸,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才从战区那里给你弄来这些好货色!一下就分给你们三十一师一半!你在台儿庄可得给我好好打,要是打不出彩来,我可要唯你是问!”
孙连仲如此倾斜资源,绝非偏私。
在此次台儿庄防御部署中,池峰城的第31师肩负着最艰巨的任务——死守台儿庄城寨及其周边关键阵地。
他们的防御体系以台儿庄城寨为核心展开。这座运河畔的古镇,拥有坚固的砖石城墙和夯土工事,是整个防线的支柱。
池峰城部必须同时在三个层面组织防御:
城内:要利用街巷、房屋构建纵深防御,准备惨烈的巷战。
城墙:要守住这段环绕古镇的屏障,抵御日军的直接突击。
城外枢纽:要控制城寨外围的火车站、码头等重要据点,形成缓冲地带。
更重要的是,第31师将要直面日军第十师团濑谷支队的绝对主力进攻。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这里将承受日军最猛烈的炮火覆盖、最凶残的步兵冲锋,以及空中力量的反复轰炸。
池峰城的部队,就是整个台儿庄防御体系的核心,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日军战刀的全力劈砍,为战区调动兵力、实施反包围创造战机。
年近三十四岁的池峰城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用力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司令!这就是传说中1044旅用来打鬼子飞机的好东西吧?您放心!您给咱们三十一师弄来这么多硬家伙,要是还不能打出彩来,不用您枪毙,我池峰城自己就没脸再见您!”
“我枪毙你干什么?”孙连仲不禁笑骂起来,随即神色转为严肃,“峰城,这次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三万兵马,来势汹汹,他们对台儿庄是势在必得。你的担子,绝不轻松!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给我像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台儿庄,明白吗?”
池峰城“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斩钉截铁地吼道:“司令放心!职部一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台儿庄!”
“好!”孙连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充道,“还有,要是战事吃紧,顶不住了,别硬扛,可以呼叫炮火支援!李长官手里新成立了一个重炮团,关键时刻能帮上大忙!”
“重炮团?”池峰城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更大了,“咱们第五战区……什么时候也有重炮团了?”
孙连仲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压低了些声音说道:“何止是重炮团?是整整一个团,二十门m1918型155毫米榴弹炮!这下,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了!”
“嘶……”池峰城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出身西北军,那是出了名的“穷”部队,当了这么多年兵,别说155毫米的重炮,就是120毫米的迫击炮都没见过几门。
“司令,李长官……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重炮?这……这得花多少钱?”
孙连仲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还能有谁?就是那个1044旅的顾修远,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搞来的,算是半卖半送给了李长官。”
“什么?又是他?!”池峰城这回不止是吃惊,简直是震惊了。
能弄来大量的自动火器和迫击炮已经够惊人,现在居然连155毫米的重炮都能搞到!
这能量也太恐怖了!
看着池峰城震惊的神情,孙连仲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连李长官都要高看他一眼了吧?此人……深不可测啊。”
就在两人说话间,关帝庙临时师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一名参谋迅速抓起电话:“喂喂……这里是三十一师师部,有话请讲!”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参谋听着,脸色逐渐凝重:“什么?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向台儿庄防线开来?距离泥沟镇不到10公里?”
他猛地放下电话,转身就要向孙连仲和池峰城报告。
孙连仲却一摆手,沉声道:“不用说了,我们都听到了。”
夕阳的余晖下,两位将军的脸色都变得异常肃穆。
孙连仲最后看了一眼池峰城,重重地说了一句:“峰城,接敌准备!这里,就交给你了!”
池峰城挺直腰板,目光决然:“请司令放心!三十一师,誓与台儿庄共存亡!”
车辐山,1044旅旅部指挥所。
参谋长孙继志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到正在凝视地图的顾修远面前:“报告旅座,前沿观察哨和战区指挥部电话同时确认,濑谷支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泥沟镇,并与我守军第30师交上火了!”
顾修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泥沟镇的位置,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嗯,濑谷启进攻得很迅速啊,看来他对台儿庄是势在必得。”
周岘白:“……”,旅座嘲讽人的技术又上一层,他指着地图上代表日军兵力的符号:“旅座,据多方侦察确认,目前濑谷支队实际投入进攻的兵力,大约只有一万人左右。就凭这点兵力,他濑谷启就想一口吞下台儿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顾修远终于抬起头:“第十师团不是不想全力进攻,而是现在确实拿不出三万兵力。”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着山东大片区域:“你们看,第十师团名义上占领了山东大片地区,但实际上,他们只有效控制了济南、青岛等少数主要城市,以及津浦铁路、胶济铁路这几条交通大动脉。”
“在广大的乡村、山区,那边的游击队和未能及时撤离的国军部队仍在频繁活动,不断袭扰他们的后勤线、拔除孤立据点。”
孙继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接口道:“所以,第十师团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来‘看家护院’,确保后方和运输线的安全。他们在每一个重要的火车站、桥梁、隧道都得派驻兵力把守,否则补给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周岘白冷笑一声:“这么说,矶谷廉介这是拆东墙补西墙,硬凑出这支濑谷支队来抢功了?他就不怕后方起火,或者……在台儿庄崩了牙?”
顾修远:“他当然怕,但他更怕错失攻占徐州门户的战机。既然他敢用不足的兵力冒进,那我们就要在台儿庄,让他好好尝尝贪功冒进的苦果。命令各部,加强警戒,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第290章 台儿庄战役(1)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晨。
天色灰蒙蒙的,初春的鲁南平原上,风还带着寒意。
日军濑谷支队步兵第63联队第二大队,在大队长千叶小太郎少佐的率领下,自泥沟镇出动,沿着津浦铁路支线,成战斗队形向南稳步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八公里外的台儿庄北门。
上午九时许,日军前锋抵达台儿庄以北约八公里的北洛镇外围,与在此设防的第31师第186团前哨警戒部队猝然交火。
“砰!砰!”
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随即是中国守军急促的还击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第186团前哨部队的指挥官,是一位姓王的连长,一边指挥弟兄们依托镇外的坟包、矮墙顽强阻击,一边对通讯兵,下令:
“快!向团部报告!鬼子主力从北面来了,兵力至少一个加强大队,有重机枪和步兵炮!”
电话线很快被接通,消息被迅速传递至台儿庄城内的第31师师部。
前哨部队兵力单薄,火力悬殊。
千叶大队凭借其兵力和火力的绝对优势,迅速展开强攻。
密集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泼水般扫过守军阵地,70毫米步兵炮的炮弹不断在简陋的工事旁炸开。
王连长和麾下弟兄拼死抵抗,激战约一小时后,给日军造成了一定伤亡,随即王连长果断下令残部向台儿庄主阵地后撤。
千叶小太郎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北洛镇外围,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台儿庄城墙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狞笑。
他手中军刀猛地向前一挥,厉声下令:“全军继续前进!目标,台儿庄北门!”
随着他的命令,第二大队的日军士兵沿着铁路线和公路,呈战斗队形向台儿庄方向压去。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与士兵皮靴踏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扬起的尘土在初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北洛镇被轻易攻克的消息,迅速传回了位于泥沟镇的日军前进基地。
第63联队联队长福荣真平大佐接到战报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立即下令:“命令联队主力,迅速向台儿庄开进!我们要在支那人完成最后部署之前,一举拿下台儿庄!”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泥沟镇内日军调动频繁,卡车轰鸣,步兵列队跑步前进。福荣真平亲自率领联队主力,紧随第二大队之后,杀气腾腾地扑向台儿庄。
与此同时,在台儿庄城内的第31师师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池峰城师长刚刚接到186团关于北洛镇失守的详细报告。他快步走到作战地图前,拳头重重砸在标着“台儿庄”的位置上,对身边的参谋们下令:
“命令各部,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北门、西门守军加强戒备,炮兵观测所全部前出!告诉所有弟兄们,鬼子来了,准备死战!”
台儿庄的街道上,守军士兵们奔跑着进入预设阵地,沙袋被匆匆垒起,机枪架设在制高点,担架队开始在隐蔽处待命。
城内的百姓早已疏散,整座城镇仿佛一头绷紧肌肉的雄狮,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台儿庄战役的序幕,随着北洛镇的硝烟与日军的步步进逼,正式拉开,一场决定华东战局命运的惨烈攻防战,一触即发。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八时三十分,台儿庄北面的地平线上,日军第63联队的两千多名步兵已完全展开。
在联队长福荣真平的指挥下,进攻阵势浩荡逼人。
首先打破清晨寂静的是空中传来的引擎轰鸣。数架日军侦察机与轰炸机飞临台儿庄上空,进行最后的侦察并投下炸弹,爆炸在城墙内外腾起烟柱。
紧接着,部署在后方的野炮兵第10联队第2大队开始了猛烈的火力准备。
8门75毫米野炮和2门150毫米榴弹炮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台儿庄的东北角、西北角城墙及外围阵地上,砖石飞溅,大地震颤,试图将守军的工事连同意志一并摧毁。
就在日军炮火最为炽烈之际,台儿庄第31师师部内,池峰城师长抓起电话,直接要通了第五战区长官部:
“长官部吗?我是池峰城!鬼子重炮正在轰击我东北、西北角阵地,坐标区域已由前沿观测所测算完毕,请求战区重炮支援,压制敌炮兵阵地!”
早已严阵以待的重炮团立刻行动起来。得益于日军率先开火暴露位置,中方观测手迅速通过弹道测算出了其炮兵阵地的大致方位。
几分钟后,天空中传来了沉闷威严的呼啸声,是来自后方的m1918型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怒吼!
“轰——!!!”
“轰——!!!”
威力绝伦的重型炮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精准地砸向了日军野炮兵第2大队的阵地。
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冲天而起,日军的火炮瞬间被淹没其中,三门75毫米野炮连同周围的炮组人员被直接掀翻、撕碎。
突如其来的精准反制炮火,让日军炮兵阵地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福荣真平在前进观察所里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八嘎!支那人怎么会有重炮?这是超过120口径的重炮声音!”
他咬牙切齿地下令:“命令炮兵阵地立即转移!航空兵和战车部队,按原计划发起进攻!”
由于失去了持续的重炮支援,日军的进攻节奏被打乱。
他们原本计划的“重炮犁地、步兵占领”的完美步炮协同战术被迫中断。
日军无奈,只能让炮兵先行转移,同时命令8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和4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在残余炮火的掩护下向前推进。
坦克之后,是成散兵线跟进的日军步兵,嚎叫着发起了冲锋。
此刻,坚守台儿庄西北角及北门的是第31师186团团长王震,防守东北角的是185团团长王郁彬。
面对日军的立体攻势,两位团长临危不乱,指挥部队展开了顽强的抵抗。
得益于此前顾修远的援助,此时的三十一师火力已非昔日可比。当日军飞机企图俯冲投弹扫射时,部署在城内的博福斯高射炮猛然开火!
炮弹在空中炸开一团团致命的烟云,瞬间击落两架日机,其余敌机见状,惊恐地拉升高度,再也不敢轻易低空突袭,日军的空中威胁被极大削弱。
第291章 台儿庄战役(2)
同时,博福斯高射炮的炮口迅速放平,对准了地面的日军装甲目标和平坦地形上冲锋的步兵群。
“通!通!通!” 节奏分明的炮声响起,40毫米炮弹以惊人的精准度射向日军坦克和装甲车。
一辆被直接射中的八九式坦克的侧面装甲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开一个骇人的窟窿。
下一秒,车内弹药被引爆,整辆坦克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作一团燃烧的铁棺材,炮塔都被掀飞出去。
更可怕的是对付步兵的效果。
只见高爆弹不停歇的在密集的日军冲锋队列中炸开,所过之处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爆炸中心的日军士兵当场被撕成碎片,稍远些的则被横飞的炽热预置破片和地面溅起的碎石打得千疮百孔,惨叫着倒下。
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武器被抛向空中,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进攻队形,顷刻间就只剩下满地翻滚哀嚎的伤兵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款原本用于防空的利器,在1044旅派来的炮兵教官紧急指导下,临阵磨枪,竟在关键时刻大放异彩,成了守军手中无可替代的“反坦克王牌”和“步兵收割机”!
当看到不可一世的鬼子飞机拖着黑烟栽落,当看到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日军坦克和装甲车,在博福斯炮弹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打穿、起火、爆炸,第31师的官兵们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眼睛都红了!
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澎湃的战意直冲顶梁!
“俺的亲娘嘞!这玩意儿真他娘的猛!过瘾!真过瘾!”
一名刚刚亲手操纵博福斯高射炮,将一辆八九式坦克打爆的第31师炮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扯着嗓子对旁边的战友吼道:“老子现在一点也不羡慕那些打75野炮的龟孙了!”
阵地上,目睹这一切的步兵兄弟们更是士气大振,吼声震天:
“狗日的小鬼子,来啊!尝尝爷爷的新家伙!”
“受死吧,小鬼子!你爷爷在这儿等着你呢,有种别跑!”
“兄弟们,狠狠的打!让鬼子有来无回!”
一时间,186团王震所部和185团王郁彬所部的阵地上,官兵们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因惨烈炮击和日军猛攻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斗志和复仇的快意。
他们嗷嗷叫着,更加沉着、更加凶狠地将子弹、手榴弹泼向失去装甲掩护的日军步兵。
阵地上各种武器喷吐着火舌,形成一道死亡屏障,将冲上来的日军一片片扫倒。
守军如此迅速、凶猛且精准的火力反击,完全出乎了福荣真平的预料。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鬼子,立刻压下心中的震惊,咬牙切齿地对着参谋下令:
“八嘎!命令航空兵全部出动!轰炸机、战斗机、侦察机统统升空!给我把炸弹全部扔到支那人的阵地上,用机枪扫射他们的每一个火力点!”
“炮兵!所有火炮进行急速射!集中火力轰击城墙,给我炸开缺口!炮击一轮后立刻转移,防止支那人重炮报复!”
“步兵做好突击准备!利用饱和轰炸的掩护,全线压上!只要有一个中队、哪怕一个小队能冲进城内,我们就能撕开整个防线!”
随着福荣真平的命令,日军的进攻骤然升级到了最疯狂的强度。
天空中被更多日军飞机遮蔽,航弹如同下饺子般落下,机枪子弹打得城墙砖石碎屑横飞。地面的炮火也变得更加密集和狂暴,重点轰击着城墙的薄弱段落。
整个台儿庄北面完全被硝烟和火光笼罩,仿佛人间地狱。
在池峰城的指挥下,第31师的官兵们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们躲在防炮洞和掩体里,顽强地承受着这波饱和打击。
当日军炮火延伸、步兵开始冲锋时,幸存下来的守军立刻进入阵地,用更加猛烈的火力迎接敌人。
博福斯高炮继续发挥着关键作用,不断击退日军坦克和飞机的冲击,并大量杀伤伴随的步兵。
就这样,首日的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异常惨烈。
日军在守军顽强的抵抗和凶猛而精准的火力打击下,付出了五百三十余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却始终无法在台儿庄的主要阵地上前进一步。
城墙虽然多处破损,但核心防线依然牢牢掌握在中国军队手中。
直到入夜后,战局出现了险情。
日军利用夜色和部分恢复火力的炮兵进行掩护,派出一个全部由老兵组成的精锐中队,趁着守军疲惫交替的间隙,终于在小北门附近找到了一丝防御的缝隙。
他们强行突入城内,并迅速占领了位于突破口附近的泰山庙,利用这座坚固的寺庙建筑构筑起了桥头堡阵地。
团长王震接到小北门被突破、泰山庙失守的消息,顿时急红了眼。
他深知战场上的“蚁穴效应”——这处小小的突破口若不能在夜间夺回,一旦天亮,日军必然会以此为基础,像决堤的洪水般源源不断投入兵力,届时整个台儿庄北面防线都将被由此撕碎,白天的血战将功亏一篑!
“警卫员!传令一营、三营,能动的都跟老子走!”
王震眼神里满是决绝:“把咱们库存的手榴弹都带上!今晚不是小鬼子死,就是咱们亡!”
危急关头,王震展现出决死的勇气,亲自率领这两个营还能战斗的约四百余名官兵,直扑盘踞在泰山庙的日军。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炮火映照出的微弱光亮和子弹划过的曳光。
围绕着一座孤零零的寺庙,双方展开了惨烈无比的近距离争夺战。
“手榴弹!扔!”
几十枚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庙门和院墙,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日军机枪火力点的位置。
“机枪掩护!二连从左边绕过去,捅他狗日的侧翼!”王震一边喊,一边用步枪对着庙墙上的黑影就是一发射击,一名探头射击的日军应声栽下。
第293章 台儿庄战役(3)
战斗迅速演变成残酷的贴身肉搏。
在冲进庙门的那一刻,一名日军曹长嚎叫着挺着刺刀冲来。
王震身旁的一个年轻士兵反应慢了半拍,被刺刀捅进了腹部,发出一声闷哼。
王震眼疾手快,来不及开枪,直接抡起步枪狠狠砸在鬼子曹长的太阳穴上,随之就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院子里、大殿内,到处是扭打在一起的身影。枪托砸击的闷响、刺刀入肉的撕裂声、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吼叫交织在一起。
手榴弹在狭窄空间内爆炸,破片和冲击波无差别地杀伤着敌我双方。鲜血染红了青砖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任三营连长的王朔带着几个弟兄刚冲进偏殿,就遭遇了日军猛烈的火力。
一梭子机枪子弹扫过来,他身边的两个士兵当场牺牲。
王朔红了眼,匍匐前进,利用供桌作掩护,连续投出两颗手榴弹,趁着爆炸的烟雾,猛地跃起用冲锋枪扫射,终于打掉了这个火力点,自己的左臂也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经过一夜的血战,在付出了一百八十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王震团长亲自指挥的队伍,终于在天亮前,将这股突入的日军中队全部歼灭。
寺庙内外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景象惨不忍睹。小北门的缺口被重新封堵,台儿庄的防线再次稳固下来。
王震拄着枪,疲惫地靠在满是弹孔的庙门上,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和身边伤亡惨重的弟兄,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但他知道,他们守住了,为台儿庄诱敌的目标,又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天。
深夜,徐州,第五战区指挥部。
地图室内灯火通明,以王鸿韶、黎行恕、梁寿笙为首的高级参谋团队正彻夜不眠,他们根据前线传回的大量情报,在地图上精确标注着敌我态势,激烈讨论着日军的意图,并草拟着数套应对方案。
一份份经过初步分析的战报和作战预案被迅速送往隔壁的会议室。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参谋长徐祖贻、副司令长官兼第11集团军总司令李品仙等核心将领同样无人入睡,都在等今天的战报分析。
王鸿韶拿着最新的汇总报告,向李宗仁汇报:“李长官,今日台儿庄前线战果与敌情已初步研判。第31师池峰城部予敌重大杀伤,成功守住核心阵地。根据日军第63联队的攻击强度和其今日遭受的损失判断,预计明日再消耗其一日,联队长福荣真平大佐必然无法承受如此高的伤亡率,势必向其上级濑谷启请求战术指导。”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台儿庄外围:“一旦福荣求援,濑谷支队手中的预备队第10联队,极有可能被投入战场,企图打破僵局。只要第10联队抵达台儿庄外围预定区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就由不得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徐祖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时机将至!那就是我们调动外围兵团,对第十师团这支孤军冒进之敌形成战役合围的时候!”
李品仙则带着一丝忧虑问道:“第31师经过今日血战,伤亡必然不小,他们……还能不能坚持住?”
黎行恕立即回答:“据池峰城师长傍晚时直接汇报,部队士气尚存,核心阵地完好,官兵们有决心也有能力继续坚守!并且提到,今日鬼子在他们阵前,确实没讨到半点便宜,反而碰得头破血流。”
“打得好!”李宗仁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神色一肃,交代另一件要事:“诸位,刚接到通知,蒋委员长明日将亲抵徐州督战。相关接待与安保工作必须万无一失!要调动最忠诚可靠的部队,负责委员长在徐州的驻地、行进路线以及所有会议场所的安全警戒,严防日军间谍破坏或可能的空袭!”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台儿庄。
战火并未因夜幕的降临而停歇太久。
天刚蒙蒙亮,日军第63联队便在更猛烈的炮火掩护下,持续对台儿庄城东、城北、城西三面发动了如同潮水般的波浪式进攻,攻击重点依然集中在已被严重破坏的城墙突破口上。
双方在残破的城垣上下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随着惨烈的伤亡。
在联队指挥所内,福荣真平大佐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仅再次感受到了守军顽强的抵抗意志,更惊恐地发现,除了昨日遭遇的精准重炮反击外,守军似乎还能得到更多、更持续的重炮支援。
他亲眼目睹,一个完整编制、足足一百八十人的步兵中队,在一次决死冲锋中,恰好撞上了对方重炮群的覆盖射击区域。
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瞬间被硝烟和火光吞噬。
十分钟后,能够踉跄着撤回出发阵地的士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而这二十人中,还包括一名生命垂危的重伤员和七名挂彩的轻伤员。
这意味着,对方仅仅一次高效的炮火覆盖,就几乎将他的一个完整步兵中队从建制名单上彻底抹去!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福荣真平在暴跳如雷之余,内心深处也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惶恐。
他意识到,面对拥有如此恐怖炮火支援且意志坚定的守军,他手中的兵力和技术装备已经不足以攻克台儿庄。
在尝试了所有战术手段后,他不得不痛苦地向上级发出了“请求紧急作战指导”的电文。
濑谷启少将接到求援电报,既恼火于福荣真平的“无能”,又对台儿庄守军的韧性感到震惊。
他立即命令作为支队预备队的第10联队快速向台儿庄侧翼迂回,企图切断台儿庄守军与孙连仲第2集团军主力之间的联系。
同时,他也意识到,除了台儿庄城内的守军,外围那些正在不断集结、随时可能扑上来的中国援军同样是巨大威胁。
为避免陷入内外夹击的困境,他必须向师团请求更多支援。
第294章 台儿庄战役(4)
濑谷启立刻联系第十师团长矶谷廉介中将,详细申明了台儿庄前线的严峻形势。
不过此时的矶谷廉介也是捉襟见肘。
隶属于第8步兵旅团的步兵第39联队正分散在济宁、汶上、邹县一带,负责保护师团庞大的后方基地、维系漫长的补给线,并对占领区进行“治安肃正”,同时还要监视鲁西地区孙桐萱第3集团军等中国部队的动向,防止其侧击津浦铁路,根本无法调动。
而步兵第40联队则处于“一分为二”的状态:一部同样在邹县等地担任警备;另一部已配属给濑谷支队,用于保护其侧翼,矶谷廉介手中已无兵可派。
无奈之下,矶谷廉介只能向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求援。
西尾寿造接到报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第十师团濑谷支队在台儿庄面临覆灭,再加上第五师团坂本支队在临沂被全歼,这将是日本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前所未有的惨败,其带来的政治和军事震动是他无法承受的。
西尾寿造与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紧急磋商后认为,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投入所有可用的战略预备队,不惜一切代价挽回败局。
他们下令,位于后方休整的第16师团和第114师团立即南下,火速向台儿庄方向增援。
同时,严令航空兵团即刻加大出击强度,集中力量轰炸台儿庄中国守军阵地,尤其要不惜代价寻找并摧毁那个给日军造成巨大伤亡的重炮群。
就在这战云密布、空中威胁加剧的时刻,一架道格拉斯 o2mc型运输机在六架战斗机的护航下,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华东的天空中。
机舱内坐着的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以及副参谋总长白崇禧、侍从室第一处主任林蔚等核心幕僚。
由于战场制空权的部分丧失,为确保安全,这次航行采取了严格的保密和护航措施。
专机最终有惊无险地在徐州机场降落。确认委员长专机已安全着陆,且周边空域暂无立即的敌情威胁后,护航战斗机编队队长通过无线电向基地报告任务完成,随即率领编队调转航向,返回他们出发的后方基地,天空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声。
舱门打开,蒋介石身着戎装,出现在舷梯口。
早已在跑道旁等候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委员长侍从室主任钱大钧等人立刻上前迎接。双方互致军礼,然后紧紧握手,气氛庄重而严肃。
寒暄过后,蒋介石、李宗仁、钱大钧共同乘坐车队的第一辆汽车。
车门刚一关上,李宗仁便抓住这短暂的时间,开始向蒋介石简要汇报台儿庄前线的最新战况,尤其是日军增援动向和守军面临的巨大压力。
车队一路疾驰,抵达位于文亭街的第五战区司令部——道台衙门。
参谋长徐祖贻率领司令部一众高级军官已在门口列队迎候。
众人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进入戒备森严的会议室,举行正式的战况汇报和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在车辐山的前线指挥所内。
顾修远正对着地图推演日军第10联队可能的进攻路线,确实有“军务在身”,不过,即使没有军务,他内心也不太想去参加那种高层会议。
领袖这个位置,真不是一般人能坐的。打仗固然复杂,但至少敌我分明,胜负往往取决于训练、装备和临场指挥。可政治这东西,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天赋和手段。
老头子这趟飞行确实冒着不小风险,天上到处都是日军战机,稍有不慎就可能机毁人亡。
但他必须来,而且选在这个全国上下都紧盯着台儿庄战局的时刻。这次巡视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越是危险,就越能彰显与前线将士同甘共苦的决心。
顾修远不禁在心里摇头。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政治智慧,需要权衡各方势力,把握舆论动向,还要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恰到好处的姿态。
相比之下,指挥作战反而显得单纯许多。战场上只需要考虑如何消灭敌人、保存自己,而政治上却要时刻揣摩人心,平衡利害。
不过转念一想,再高明的政治手腕,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军事胜利来支撑。若是台儿庄这一仗打输了,再精彩的政治表演也会失去意义。
与其在会议室里陪着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不如把时间花在研究如何歼灭日军第十联队上。
顾修远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脑海中三维沙盘系统清晰地显示着今日台儿庄战场的状况。
尽管比昨日更加惨烈,炮火几乎将外围阵地犁了一遍,代表着第31师的蓝色防线虽然多处告急、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整体架构,核心区域尚未被日军第63联队的红色浪潮淹没。
他的意识聚焦在代表日军第十联队的那股正在移动的红色箭头上。
系统推演显示,这股敌军接到驰援命令后,必然会全力向台儿庄方向突进。他们没有选择沿着容易被预判和阻击的津浦铁路正面推进,而是企图向西南方向进行大范围迂回,意图绕过台儿庄正面坚固防线,直插守军侧后。
看到这条迂回路线,顾修远眼中精光一闪。这条路的必经之地是税郭、向城一带的山林谷地,正是汤恩伯第20军团主力秘密集结的区域!
“老孙!”顾修远立刻抬头,对刚刚放下另一部电话的参谋长孙继志说道,“立刻想办法与汤恩伯军团部取得联系,以我部名义提醒他们,日军第十联队极有可能从其侧翼迂回,提请他们密切注意税郭、向城方向,很可能会发生遭遇战!”
“是,旅座!我马上设法联系!”
孙继志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通讯事宜,对于顾修远这种近乎预判的敌情分析,他早已习惯并深信不疑。
周岘白:“…………”,旅座说第十联队会和汤恩伯部遭遇,那这事儿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肯定没跑!
可现在台儿庄那边打得天昏地暗,炮声咱们在这儿都能隐隐听见,弟兄们听着动静,闻着硝烟味儿,一个个眼睛都馋红了,摩拳擦掌就等着上去跟鬼子干一仗。
这下可好,眼看着北面的第63联队在台儿庄碰得头破血流,咱们没捞着,现在西面来的第10联队,怎么也不长眼,偏偏往人家汤军团的枪口上撞?
这送到嘴边的肥肉,怎么老是掉进别人锅里?
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295章 台儿庄战役(5)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黎明。
在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的严令下,关乎帝国陆军荣誉的遮羞布已岌岌可危。
日军第五飞行大队倾巢而出,所有的轰炸机、战斗机和侦察机如同被激怒的马蜂,黑压压地扑向台儿庄上空。
在这决定战局走向的危急关头,日军飞行员也拿出了武士道精神,开始不计代价地执行轰炸任务。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持续给予日军重大杀伤的第五战区重炮团阵地,以及台儿庄的城墙。
天空变成了死亡的舞场。
尽管守军的博福斯高射炮再次怒吼,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不断有日军飞机被击中,拖着黑烟坠落。
但技术高超且悍不畏死的日军飞行员,凭借着精湛的飞行技巧和亡命之徒般的勇气,操纵着飞机在弹幕中穿梭,强行突破了火力网!
天空中,一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的右侧机翼已经被博福斯炮弹的破片撕开了一个骇人的口子,蒙皮如同破布般在狂风中剧烈抖动,严重影响了他的飞行稳定性。
座舱内,警报声凄厉地鸣响,浓烈的烟雾从仪表盘缝隙中渗出。
驾驶员中村大尉的额头被破碎的风镜玻璃划破,鲜血混着汗水流进眼睛,让他视线一片模糊。
他粗暴地用飞行手套抹了一把脸,对着通话器嘶吼,声音因缺氧和激动而变形:“左发动机功率下降!液压系统失灵!诸君,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后座的导航员兼投弹手小林少尉死死盯着下方那片不断喷吐防空火力的区域,那里就是给帝国陆军造成巨大麻烦的支那重炮群所在。
他声嘶力竭地回应,几乎是在尖叫:“中村君!保持住!再给我五秒!就五秒!必须把炸弹扔下去!为了帝国!板载!”
中村大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决绝的笑容,他不再尝试拉升起飞,反而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受损的操纵系统,将操纵杆死死向前推去!
轰炸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角度,带着不屈的执念,朝着地面防空火网最密集的区域猛冲下去!
“投弹!”在小林少尉歇斯底里的吼声中,数颗沉重的航弹脱离弹仓,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向了重炮团的大致阵地。
紧接着,这架伤痕累累的轰炸机再也无力回天,一头栽向大地,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
另一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凭借着相对灵活的机动性,在弹雨中疯狂穿梭。驾驶员佐藤中尉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机身不时因近炸的炮弹而剧烈颠簸。
“高度太低了!佐藤君,我们会被打中的!”机枪手在后方惊恐地喊道。
“闭嘴!”佐藤厉声呵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残破的台儿庄北城墙,“看清楚!就是那里!把炸弹扔到缺口那里!为步兵打开通道!”
他猛地将油门推到底,飞机几乎是擦着屋顶的高度,玩命地掠过战场上空。
在飞机被下方密集火力彻底笼罩前的一刹那,投弹手按下了投掷按钮。
炸弹呼啸着落下,在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处再次增添了新的创伤,砖石横飞。
日军的疯狂,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地空火力的双重蹂躏下,台儿庄守军承受着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硝烟,斑驳地洒在台儿庄北墙。
这段由青砖和夯土筑成的古老城墙,已经在连续两天的狂轰滥炸下变得千疮百孔,墙体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弹坑和裂痕。
守军一个连的弟兄们就坚守在这段摇摇欲坠的城墙上下。
连长姓李,是个山东大汉,此刻他半边脸都被炮火熏黑,军装破烂,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盯紧了!鬼子的炮一停就往阵地上冲!机枪手!机枪手死哪去了?!”
“连长,老张叔没了!机枪被炸坏了!”一个满脸是泥的小兵带着哭腔喊道。
“操!”李连长骂了一句,随手捡起一支牺牲战友身旁的汉阳造步枪,咔嚓一声上了刺刀,“没机枪就用步枪打!没子弹就给老子抡大刀片!人在阵地就在,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老子先毙了他!”
日军的炮火准备再次达到高潮,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犁翻。城墙剧烈地颤抖着,砖石碎块如同雨点般落下。
每一次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都有守军士兵被震得口鼻出血,甚至被活埋在被炸塌的工事里。
炮声稍歇,熟悉的日军嚎叫声便从城墙外传来。
“鬼子上来了!打!”李连长第一个探出身,举枪就射。
幸存下来的守军士兵们也纷纷从废墟和弹坑中冒出头,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向蜂拥而至的日军倾泻火力。手榴弹成捆地扔下城墙,在日军人群中炸开。
刚刚满脸是泥的小兵,打光了步枪里的全部子弹,看着已经快爬上墙头的日军,红着眼睛,掏出一颗木柄手榴弹,拉了弦,大吼一声:“娘!儿子尽忠了!”
纵身就跳下了城墙。轰隆一声巨响,与下方的日军同归于尽。
“狗日的小鬼子!!”
李连长目睹这一幕,眼眶欲裂,他甩开打光子弹的步枪,抄起一把厚重的大砍刀,对着刚刚从缺口处冒头的日军脑袋就劈了下去!
在这惨烈到极致的搏杀中,一段承受了太多炮击的城墙根基终于彻底碎裂,伴随着一阵令人绝望的巨响,长达数米的一段墙体,在守军和日军混杂的厮杀声中,轰然向内坍塌下去!
砖石倾泻,尘土冲天而起。
正在这段城墙上与敌搏杀的李连长和十几名士兵,连同刚刚攀爬上来的日军,瞬间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烟尘稍稍散去,一个巨大的缺口,暴露在了战场上。透过缺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残破的街道和房屋。
“缺口!城墙塌了!杀进去!”日军指挥官狂喜的嚎叫透过烟尘传来。
更多的日军士兵朝着这个缺口疯狂的涌来!
台儿庄,迎来了它命运中最残酷的时刻。
第296章 台儿庄战役(6)
第63联队第三大队的士兵,如同注射了兴奋剂,一个个状若疯魔,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挺着刺刀,从这个缺口处疯狂涌入台儿庄城内!
台儿庄城内,瞬间陷入了最为残酷、最为血腥的巷战泥潭。
“把小鬼子打出去!”池峰城师长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传到每一支还能作战的部队,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破裂,但命令却刻在每个士兵心里。
守军官兵们立刻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依托着城内每一处断壁残垣、每一个残破的院落、每一座尚存框架的房屋,与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入的日军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殊死搏斗。
枪声在咫尺之遥爆响,子弹穿透薄薄的砖墙和木板,在狭窄的街巷间来回呼啸。
手榴弹成了最常用的武器,守军从窗口、院墙后投出,日军则从街角、破口处扔进,爆炸声此起彼伏,扬起的尘土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成了死亡线。
街道北侧的一个大院里,约一个排的守军刚用集束手榴弹炸毁了一辆试图冲进来的日军装甲车,残骸堵住了半边街口。日军步兵随即涌上,机枪子弹如同泼雨般扫过院墙,打得砖屑纷飞。
“二班,从右边巷子绕过去,捅他腰眼!”排长趴在墙头,刚喊完话,就被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肩膀,踉跄着倒下。
几名士兵立刻沿着院墙内侧,猫腰冲进连接着另一条小巷的侧门。他们刚冲出小巷口,就与一队正试图包抄院落的日军撞个正着。
双方距离不足十米,根本来不及瞄准,几乎是本能地扣动扳机,冲锋枪和步枪的扫射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前面的几名士兵和日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同时倒下。
一座二层砖石小楼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制高点,它三易其手。
起初被日军一个小队占据,用机枪封锁了下方十字路口。随后,守军一个班士兵,在付出了大半伤亡后,从楼后炸开一个洞冲进去,用手榴弹和刺刀将楼内的日军清除。
不到半小时,日军调来掷弹筒,精准地轰击二楼窗口,伴随爆炸,另一股日军再次冲入楼内。
狭窄的楼梯、房间内,双方士兵用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步枪、刺刀、工兵铲、甚至是砖头,进行着最野蛮的厮杀。
一个腹部被刺刀捅穿的守军士兵,在倒下前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与身边的两个日军同归于尽。
甚至演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在瓦砾堆积的街角,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枪托砸碎骨头的闷响、垂死的惨嚎、野兽般的怒吼……此起彼伏。
鲜血汩汩地流淌,浸透了废墟,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古老的青石板路的缝隙蔓延。
经过大半天这样逐屋逐巷、用生命和鲜血进行的激烈争夺,突入城内的日军第三大队,在守军这种近乎疯狂、前仆后继、不计代价的反击下,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二,军官大量阵亡,士兵筋疲力尽,精神濒临崩溃。
他们携带的弹药也消耗殆尽,再也无力维持攻势,最终被迫放弃了刚刚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几条街巷,拖着大量伤员,狼狈地从那个他们拼死打开的缺口处退了出去,将一片狼藉的死亡区域留给了守军。
不过他们并未远遁,而是在缺口外围,利用瓦砾和残垣,匆忙构筑起简易的环形工事。一面阻止守军出城反击,一面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援军可能到来的方向,进行着绝望而又顽固的等待。
仗打到这个份上,惨烈程度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池峰城麾下的第31师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全师八千多将士,经历连番血战,如今还能拿起枪战斗的,已不足四千人,伤亡已然过半。
在作为临时师部的关帝庙内,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池峰城抓起话筒,里面传来了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沉重而嘶哑的声音:“池峰城,你部还能不能坚持?”
池峰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总司令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总座!能坚持!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三十一师的兵,台儿庄就丢不了!要是兵都打光了,我池峰城自己填进去!”
“好!你小子有种!要是你打光了,老子亲自带人填进去!池峰城,你给我听好了,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 现在第20军团已经咬住了鬼子第十师团的外围部队,大战在即!在汤恩伯他们彻底击溃第十师团侧翼之前,你那里,没有援兵!别给老子丢脸,别给西北军丢脸!”
“是!总座!” 池峰城用尽力气吼出这两个字,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他环视着关帝庙里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参谋们,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孙连仲放下与池峰城的电话后,脸上肌肉抽搐,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电话,要通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李长官!” 电话一接通,孙连仲这位以硬汉着称的西北军统帅,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哀求,“职部池峰城师在台儿庄……已经伤亡过半,看在抗日大局的份上,给派点援军吧!给我们西北军……留点种子吧!”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仿鲁,你的困难,我清楚。但眼下汤恩伯军团正与日军第十师团主力遭遇,战斗同样艰难;顾修远部既要参与合围,还要分兵阻击可能驰援台儿庄的其他日军部队。各部压力都很大,战区兵力已捉襟见肘。”
“长官,我知道现在处处都缺部队,都难!可鬼子这边的飞机、大炮已经打疯了!我们的阵地每分钟都在挨炸,弟兄们就算躲在掩体里,伤亡也不断增加!不怕您笑话,我孙连仲不怕死,但我怕……我怕再这样硬顶两天,我的第二集团军就要打光了啊!”
李宗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权衡。最终,他下了决心,声音斩钉截铁:
“仿鲁!我理解!你部务必再坚守至明日佛晓!我会想办法,从其他方向挤出一支部队,火速增援台儿庄,交给池峰城指挥!”
孙连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问:“长官!您派的是哪支部队?!”
“1044旅!”
第297章 台儿庄战役(7)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1044旅作战室内骤然响起,参谋长孙继志一个箭步上前,抓起了话筒。
“喂喂!是1044旅吗?我是第五战区司令部参谋长徐祖诒!现奉李长官命令:你部立刻分兵一部,火速驰援台儿庄池峰城部,不得有误!”徐祖诒的声音急促而严肃,透着急迫。
“啪。”
孙继志面色凝重地放下电话,立刻转头与一直守在地图前的旅长顾修远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台儿庄告急!” 顾修远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命令,声音斩钉截铁:“命令:三团邱清泉部、徐天宏部,即刻轻装出发,火速增援台儿庄!旅属重机枪营、炮兵营,各分出一半火力,配属三团行动!其余一团、二团及剩余火力单位,原地待命,保持一级战备!”
命令如山,迅速传达到各部。
接到命令的三团以及配属的机枪连、炮连,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集合哨声、军官的催促声、卡车的引擎轰鸣声刹那间响成一片。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携带武器弹药,登上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卡车。
车队如同一条钢铁长龙,卷起漫天尘土,向着枪炮声最激烈的台儿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三团风风火火地领命出发,一旁待命的一团团长韦昌、副团长周德海,以及二团团长张铁山、副团长孙振华,脸色都黑得像锅底一般。
韦昌忍不住低声抱怨:“旅座这心偏到胳肢窝了!什么硬仗险仗都先想着三团,咱们一团是后娘养的不成?”
周德海也酸溜溜地附和:“就是!老邱和天宏这回去,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张铁山更是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川音嘟囔:“要得嘛,又是三团!咱们二团就只能在这里看热闹嗦?”
顾修远:“…………”一个个的嗓门那么大,我都听到了!三团穿插战打的最好,这次任务适合三团,肯定是三团上!而且一团和二团马上的任务要不了多久也会下来。
急急急,一个个的急个屁啊,他倒是想现在就去围打第十联队呢,但是不行啊,战区司令部还没下令,私自行动军事处罚可不是儿戏。
在距离台儿庄主战场数里之外,靠近运河的一处相对隐蔽的河湾处,几顶沾满泥污的帐篷和利用废旧木板、帆布搭起的简陋棚屋,构成了一个临时的野战救护所。
这里能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的隆隆炮声和密集如炒豆般的枪声,浑浊的运河水在一旁静静流淌,几条小木船系在岸边,随时准备将经过紧急处理的重伤员向后方徐州转运。
在其中一顶最大的帐篷里,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消毒酒精味和汗味。
简易手术台上,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紧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位年长的军医,袖子挽到手肘,满手血污,正全神贯注地用手术刀和锯子处理着他那条几乎被炸烂的腿。
锯骨时发出的沉闷、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与伤员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呜咽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纱布!快!止血钳!” 医生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而急促地发出指令。
女护士小花,脸上稚气未脱,却已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坚毅。她敏捷地将消毒过的纱布递过去,又迅速准备好止血钳。
她的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忍,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这些天他们感觉都要累坏了,无数的伤员运来又运走,忙得连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不久前,又一批伤员被抬下来时,断肢残臂,血肉模糊,痛苦的呻吟与呼唤此起彼伏。
她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悲伤。清创、包扎、协助手术、安抚伤员、登记信息……她和她的同事们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分昼夜地连轴转。
困极了就在角落里靠着眯一会儿,听到新的担架到来又立刻惊醒投入工作。她的军装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结了一层硬壳。
运河上,那些载着重伤员的小船在日军飞机侦查的间隙里悄无声息地驶向徐州方向,每一艘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与战争的残酷。
前线的炮火时密时疏,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持续咆哮,预示着更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
不出顾修远所料,战局的发展完全印证了他的判断。
与汤恩伯军团交火的第十联队是作为一支强大的混成支队核心存在的:除了步兵主力,它还配属了一个战车中队、一个拥有36门75毫米野炮的完整炮兵联队以及大量汽车队,火力强大,机动性高。
更关键的是,日军掌握着绝对制空权,汤恩伯军团的数万兵力在白天行动困难,部队集结和展开屡遭敌机轰炸扫射,难以形成有效的进攻拳头。
而日军即使面临被围态势,也能凭借精良装备和严格训练,迅速依托有利地形构筑起坚固的环形防御阵地,充分发挥其火力优势,顽强固守。
面对日军如此棘手的刺猬式防御,汤军团空有人数优势,却在复杂地形和敌军猛烈火力下难以施展,攻击屡屡受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战局一时间陷入胶着。
仅仅两个时辰后,1044旅指挥室的电话再次急促响起。
孙继志抓起话筒,里面传来了徐祖诒参谋长更加焦急的声音:“喂喂!是1044旅吗?我是徐祖诒!现奉李长官紧急命令:台儿庄方向压力稍缓,你部留少量部队警戒,主力立刻全部出击,与汤恩伯军团形成东西对进之势,务必对日军第十联队达成夹击,迅速击破其防御,不得有误!”
顾修远接过电话,沉声应道:“请长官放心,1044旅坚决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他目光扫过作战室内众将,果断下达命令:“全旅除必要警卫人员外,主力即刻开拔,目标:日军第十联队防御阵地!与汤军团配合,吃掉这块硬骨头!”
至于是否需要留一支部队阻击可能来援之敌,顾修远根本未加考虑。
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清晰显示,日军最近的增援部队至少也需要三天才能抵达战场,而他,有绝对的信心在两天内彻底结束这场战斗!
第298章 台儿庄战役(8)
一直憋着股劲的一团团长韦昌、副团长周德海,二团团长张铁山、副团长孙振华等旅部高级军官,听到这道全线出击的命令,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几乎要笑出声来。
早上的郁闷憋屈一扫而空,此刻看旅长顾修远,只觉得他格外的英明神武、和蔼可亲,自家旅座真是帅啊!
“是!旅座!”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很快,1044旅全部主力如同出闸猛虎,兵分数路,携带着强大的火力和高昂的士气,直扑日军第十联队的侧后翼,一场决定性的围歼战至此拉开序幕。
台儿庄西侧的巷战也激烈了起来,“敌我双方一墙之隔”、“为一面墙争夺一整天”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一处仅存残垣断壁的院落内,守军士兵与日军隔着不到十米的街道对射,手榴弹在狭窄的区域内来回投掷,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
一名士兵刚从断墙后探身射击,就被对面射来的子弹击中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旁边的老兵红着眼睛,一边用步枪还击,一边对身后吼道:“二班!从左边那个洞钻过去,绕到狗日的后面!”
在另一条街道,双方为了争夺一个二层小楼的制高点,已经反复拉锯了四次。楼梯上、房间里,层层叠叠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楼梯流淌下来,凝固成暗黑色的黏稠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铃铃铃…”
三十一师副师长康法如一把抓过电话,声音因焦急和疲惫而嘶哑:“喂喂!是第91旅吗?现在西庄怎么样了?什么……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你们第一道战壕已经丢了?怎么搞的嘛!我告诉你,立刻组织敢死队,给我夺回来!立刻!”
电话那头,第91旅旅长乜子彬的声音同样沙哑而沉重:“康副师长!186团团长王冠五已经把团指挥部顶在了最前线的文昌阁!他们团在城西北和敌人逐屋争夺,每一个院子都在反复易手!现在……现在全团能拿动枪的,只剩下不到七百人了!”
“什么?活着的人不到七百了?!” 康法如拿着电话的手猛地一抖,眼神下意识地瞄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师长池峰城。
池峰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康法如把心一横,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乜旅长!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需要伤亡数字!我只要阵地!要是阵地丢了,你们就一起战死在西庄吧!”
他重重地摔下电话,颓然坐在一旁的弹药箱上,胸口剧烈起伏,生着闷气,更承受着巨大的心理煎熬。
他知道,师长池峰城这是下了与台儿庄共存亡的决心,没有任何退路。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固执地响起,康法看了一眼,没有动,他已经不想再听到四处呼叫支援的电话了。还是一旁的参谋上前接起了电话:“喂喂……这里是三十一师师部!你是哪里?”
“报告长官!我是运河南岸守军!我们这里开来了一队人马,他们自称是战区派来的增援部队!为首的是1044旅的一名团长,他叫邱清泉!他要和池长官通电话,您看……”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让原本如同泥塑般的池峰城和生闷气的康法如脸色骤变!
池峰城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旋风般从椅子上弹起,几步冲到电话旁,几乎是抢一般从参谋手中夺过话筒,用尽力气喊道:
“我是池峰城!喂喂……是1044旅的增援部队吗?我是池峰城!你部来了多少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邱清泉沉稳有力、带着些许杂音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池长官,你好!我是1044旅3团团长邱清泉!我部奉命增援台儿庄!我现在带来的是三团两千五百多名战斗兵员、一个警卫营,以及两个加强炮营,还有两个重机枪营的火力支援!我部已抵达南岸,请示下一步行动!”
“好…很好!” 电话里池峰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邱团长,请你马上带领你的团立刻增援西庄,他们的情形很危险!”
电话放下后,池峰城身子一阵摇晃,多日不眠不休的指挥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几乎虚脱,幸亏旁边的康法如一把扶住了他。
“师座,您没事吧?要不先休息一会。”
“我没事,你别担心!” 池峰城一摆手,强撑着站稳,立刻下达指令:“你马上给186团打电话,让他们密切关注日军动向,告诉他们1044旅的援军马上就到!西庄第一道阵地……暂时不要了,留给1044旅来收复!”
“是!我马上给王冠五打电话。” 康法如重重点头,随即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池峰城思维飞速运转:“既然1044旅带来了炮营,阵地肯定会设在运河北岸。你立刻安排师部通讯兵,架设一条直通他们炮阵地的电话线,必须随时保持联系!我们现在需要炮火支援的地方太多了……还有,通知各部,援军已至,务必再坚持最后一段时间!”
“快点!都跟上!”
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以身作则,肩上同样扛着沉重的弹药箱,随着三团战士们快速跑步通过横跨运河的浮桥。
桥下是冰冷黝黑的河水,对岸是火光闪烁、残垣断壁的台儿庄城。
城内冲天火光将夜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密集的枪声、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清晰可闻,震人心魄。
浮桥上,景象令人动容:抬着担架下来的伤兵与扛着武器弹药奋力向前冲的援兵擦肩而过,一方是战争的残酷结果,一方是注入的希望,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与不屈。
第299章 台儿庄战役(9)
一过桥,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实质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团的士兵们踏上的土地,早已被双方倾泻的炮火反复“耕耘”过。
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到处是瓦砾和碎片,原本坚硬的土地变得异常松软,覆盖着厚厚一层由尘土、火药残渣和不明碎屑混合而成的浮土。
人在上面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棉花或者云端,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由于1044旅大量装备半自动步枪、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火力持续性强,弹药消耗极大。
因此,即便是驰援急行军,每个人都额外背负了一箱沉重的弹药,与此同时,在赵德柱的指挥下,两个加强炮营正在运河北岸紧急构筑炮兵阵地,一门门120毫米迫击炮和105毫米榴弹炮被卸下,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指向西庄方向。
西庄,位于台儿庄西北,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池峰城此前将三十一师最精锐的186团和187团部署于此。
187团原本负责防守西关和火车站等外围,作为城垣屏障,他们以巨大代价迟滞了日军锋芒,为186团在城内组织巷战争取了时间。
连日血战,187团阵地丢失,残部退入西庄与186团合并坚守。
而原本三千多人的186团,此刻也仅剩不足七百人,连第一道防线也在白天的血战中丢失,全团上下都憋着一股屈辱和怒火。
现在这股火气在接到师部关于援军抵达、准备换防的电话后,瞬间被一种死里逃生的复杂情绪取代。
186团团长王冠五和187团团长王郁彬终于能带着麾下这些伤痕累累的种子撤下去了。
“有增援了!” 黑夜中,阵地哨兵用沙哑的嗓音欣喜地向后喊道。
话音刚落,原本横七竖八躺在战壕里休息的官兵们,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向后望去。
只见阵地后方,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斜坡沉默上行,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大小箱子,为首的几十人还扛着分解状态的迫击炮部件,行动迅捷而有序。
接到消息的王冠五大步迎了上去:“你们长官在哪里?”
一名刚放下肩上弹药箱的军官挺身应道:“我就是此次增援的团长,鄙人1044旅三团团长,邱清泉!”
没有过多的寒暄,交接完阵地之后,186团和187团的剩余士兵,相互搀扶着,默默地地走下了这片他们用鲜血浸透的阵地,将它交给了新来的生力军。
临走前,王冠五紧紧握住邱清泉的手,脸上满是愧疚与血丝:“邱团长……我对不住你们,今天……我把第一道阵地丢了。接下来,要靠你们……把它夺回来了!”
邱清泉望着这群浴血奋战、几乎打光建制的兄弟们的背影,目光坚定如铁,低声承诺道:“王团长,你们放心。这里的日本人,一个也别想跑!”
他的声音不大,撤下去的战士们没有听到这句带着冰冷的杀意的承诺。
休息?对于刚刚接防、目睹了友军惨状的三团官兵而言,这两个字根本不存在。
阵地上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不远处日军阵地上隐约的火光,都像针一样刺着每个人的神经。
随着炮连连长赵德柱通过刚刚架设好的电话线传来“炮兵阵地准备完毕”的消息,三团的进攻序幕骤然拉开!
“咻——咻——咻——”
首先发言的是部署在相对靠前位置的迫击炮群。一发发迫击炮弹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划破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如同死神掷出的标枪,朝着日军盘踞的城西北侧西子门区域狠狠砸去!
“不好!支那人炮击!” 日军阵地上,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刻从炮弹划空的声音中判断出危险。
在基层军官和军曹的厉声呵斥下,日军士兵展现出其训练有素的一面,迅速而慌乱地寻找掩体,或直接匍匐在地。
正如俗语所说“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这些拥有多年兵龄的日军官兵,此刻只能紧贴地面,默默等待着所谓“天照大神”的裁决。
“轰轰轰……轰轰轰轰……”
然而,这一次的炮击与以往截然不同!爆炸声不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如同连绵不绝的滚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密集的炮弹如同瓢泼大雨般兜头浇下,覆盖了日军前沿阵地。灼热的气浪、四射的弹片和冲天的泥土将那片区域瞬间变成了炼狱。
运河北岸,赵德柱手持电话,面色冷峻,不断下达着命令:“一炮位,延伸五米位,三发急促射!二炮位,覆盖原区域,不要停!给我打光半个基数!”
他心中发狠,台儿庄不相信眼泪,真鬼子不是永不后退吗?来啊!老子用炮弹送你们下地狱!
日军阵地上,残存的士兵在持续不断的猛烈爆炸中瑟瑟发抖,一些军官难以置信地咒骂:“八嘎!这些支那兵是疯了吗?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炮弹?!”
无论日军如何咒骂,三团也听不见。他们忠实地执行着旅座顾修远灌输的作战理念:别管敌人是谁,先给他来两轮火力覆盖再说!
三十一师指挥部里,池峰城也不疲惫了,这声势浩大的炮击动静帮他炸精神了,他通过望远镜看着西庄方向那被密集爆炸火光彻底映红的天空,以及地面不断腾起的烟柱,彻底目瞪口呆。
知道1044旅装备好,家底厚,却没想到竟然“豪横”到如此地步!这炮弹简直像不要钱一样砸下去。
“命令全师,密切关注炮击效果,做好随时出击准备!” 池峰城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向各部下达指令。
他不能让这宝贵的火力准备白白浪费,必须让战士们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战果。
台儿庄的反击,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中,正式开始了!
第300章 台儿庄战役(10)
持续了近半小时的猛烈炮击并未停止,而是以极高的精度向日军阵地纵深延伸,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火墙,为进攻部队清扫前方的障碍。
几乎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嘹亮的冲锋号声响彻战场!
“杀——!”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1044旅三团的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残破的工事中一跃而出!
他们并非散乱的冲锋,而是以连、排为单位,形成了一张疏密有致、却又遮天蔽日的死亡大网,向着被炮火犁过一遍的日军阵地席卷而去!
炮弹依旧在战士们头顶呼啸,精准地砸在远处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点的日军机枪阵地和人员聚集区,为冲锋的队伍提供着持续的掩护。
这幅景象,让在后方观察的三十一师参谋长屈伸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在颤抖,他声音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师、师长……他们……他们就这样直接冲进去了?!连试探性进攻都没有?!”
池峰城:“什么?直接冲进去了?”
是的,就是直接冲!就是要趁你病,要你命!对于三团来说,日军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饱和炮击,正处于最混乱、最疲惫、指挥最不灵光的时刻,空中威胁暂时解除,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阵地上,硝烟尚未散尽,一个个被震得晕头转向的日军士兵刚从浮土和残骸中爬出,迎接他们的不是重整旗鼓的命令,而是三团战士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子弹!
战士们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他们一边高速奔跑,一边用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冲锋枪对着任何可疑的、还在动弹的目标进行精准的点射或扫射,“补枪”效率高得吓人。
整个三团的进攻浪潮没有丝毫停歇。他们像一把把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般轻易地撕裂了日军残破的防线。
各连排之间配合默契,交替掩护,大胆穿插,迅速将残存的日军分割成无数个小块,然后予以歼灭。
所到之处,日军尸横遍野,残破的太阳旗在火光中燃烧、飘落。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已经与侥幸未被炮火覆盖的日军士兵短兵相接!
刺刀的寒光、枪托猛砸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最血腥残酷的白刃战在弥漫的硝烟中瞬间爆发!
这厮杀声纵然相隔甚远,池峰城和屈伸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惨烈与决绝。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三十一师的官兵们太熟悉了,过去几天他们就是这样用血肉之躯硬抗日军的钢铁洪流。
但他们从未见过,整整一个团几千人,能如同一个人般,以如此狂暴、如此一往无前的气势,同时对敌人阵地发动决死冲锋!
这视觉冲击力太过震撼,让所有观战的三十一师军官们从后脊梁升起一股麻意,直冲头顶,浑身毛孔都仿佛炸开,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战场。
屈伸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师座!我们什么时候配合进攻?!”
池峰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点燃,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天空:“就现在!全体都有!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台儿庄,跟我一起进攻!”
“全体进攻!!!”
压抑了太久、目睹了太多战友牺牲的西北军将士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发出了复仇的咆哮,跟随着三团那钢铁洪流的步伐,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性力量,向着日军盘踞的西庄阵地,发起了总攻!
在三团团长邱清泉和副团长徐天宏的亲自率领下,以及各营连军官身先士卒的带动下,三团的进攻如同一台精密而狂暴的战争机器,高效地运转着。
炮击过后,残存的日军确实展现出了其精锐部队的素质,他们反应迅速,低级军官和军曹们立刻试图收拢周围可用的兵力,依托弹坑、残垣断壁构建临时的防守阵型,企图负隅顽抗,用精准的射击阻挡中国军队的冲锋。
然而,他们的每一次调整,每一次试图集结,都仿佛被天空中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还没等他们的阵型初步成型,来自运河北岸的炮弹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落下!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再次在日军刚刚聚集的区域开花,刚刚组织起来的一点秩序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
这种近乎无解的“炮火点名”战术,让日军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头尾不能相顾,指挥系统近乎瘫痪,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战线。
凡是落入三团冲锋浪潮分割包围圈内的日军小队或散兵,面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且配合默契的三团战士,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迅速歼灭!
日军偶尔试图组织起小规模的反击,哪怕只有寥寥数人挺着刺刀发起“万岁冲锋”,试图挽回一点武士道的颜面,但1044旅的炮弹总会“恰到好处”地落在他们冲锋的路径上,将他们连同其顽抗的意志一同撕碎。
这行云流水般的步炮协同,这碾压式的进攻节奏,看得跟在后面冲锋的三十一师西北汉子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三团的推进速度,内心充满了震撼:“跑也跑不过他们,打也打不过他们,这帮家伙……太厉害了!”
这是一种源自实力差距的、发自肺腑的欣赏,甚至暂时冲淡了连日血战带来的悲愤。
池峰城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亲眼看着这支在不久前还如同铜墙铁壁、硬生生打残他两个主力团的日军部队,此刻在1044旅三团的攻击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
“跟上!都给我跟上1044旅的速度!要是实在跟不上……跟不上就算了!各部不要犹豫,全部给我顶上去!看到鬼子就杀!一个不留!”
下达完命令,池峰城一边举着枪奔跑,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呼喊,更是因为眼前这波澜壮阔、气势如虹的反击场面让他心绪难平。
这一阵猛烈的冲锋,仿佛将他胸中多日积郁的闷气都抒发了出去。他隐约感觉到,他们此刻正在参与的,或许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
而他,池峰城,作为西北军的一员悍将,也是这历史篇章的书写者之一!
这种参与感和即将到来的胜利预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第301章 台儿庄战役(11)
在西子门这片残破的战场上,三团的清剿行动高效而致命。
团长邱清泉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他手持一支加装了弹鼓的汤姆逊冲锋枪,始终冲锋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的打法凶猛而精准,遇到小股日军依托断墙抵抗,他根本不与其对射,一个手势,身后的火力组立刻用迫击炮或巴祖卡火箭筒进行定点清除。
他本人则利用爆炸的掩护,带领突击队迅猛突进,用冲锋枪泼洒弹雨,肃清残敌:“不要停!压上去!别给鬼子喘气的机会!”
副团长徐天宏手持一支加兰德半自动步枪,行动迅捷而诡谲。他尤其擅长带领小股精锐,进行侧翼迂回和渗透。
一次,一小队日军占据了一座半塌的砖窑负隅顽抗,正面火力一时难以攻克。徐天宏亲自带着一个排,利用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砖窑侧后,用手榴弹开路,瞬间突入,用精准的射击和刺刀解决了窑内的所有日军。
在两位主官的带领下,三团各营连如臂使指,将西子门区域的日军彻底分割、包围、歼灭。
日军任何试图集结的举动,都会招致精准的炮火覆盖;任何零星的抵抗,都会面临数倍于己的自动火力倾泻。
在台儿庄城外的日军指挥部,第63联队长福荣真平大佐气得暴跳如雷:“巴嘎雅鹿!卑鄙无耻的支那人!竟然用如此猛烈的炮火偷袭!完全没有武士精神!”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面原本已摇摇欲坠的中国守军,竟会得到如此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增援部队。
此刻西子门已经彻底联系不上,虽然无法得知具体情况,但从外面那恐怖而持续的枪炮声判断,他的部队定然损失惨重。
时间快速流逝,半小时后,顾修远在旅部收到了三团的捷报。
“旅座,三团报告,西子门日军已全部肃清,邱团长正率部向台儿庄中心区域推进!”
顾修远目光锐利,立刻下令:“告诉邱清泉和徐天宏,动作再快一点!趁敌混乱,一鼓作气,快速解决台儿庄城内的第63联队!”
“是!”
夺回西子门防线后,邱清泉、徐天宏与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在弥漫的硝烟中紧急会面。
邱清泉指着城内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斩钉截铁地说:“池师长,城内残敌必须立刻肃清!我建议,我团负责向城内纵深冲杀,清剿残敌!请贵部固守所有城墙阵地和缺口,坚决阻止城外的第63联队主力入城增援!”
池峰城重重握住邱清泉的手:“好!城墙就交给我们三十一师!只要还有一个西北军的兵在,就绝不放一个鬼子进来!城里的,就拜托你们了!”
分工明确后,战斗进入新的阶段。
池峰城部如同坚固的堤坝,迅速接管并加固了台儿庄各处城墙防线,用密集的火力封锁所有缺口和通道,与城外试图增援的日军第63联队主力展开了激烈的对射,死死将其挡在城外。
而三团则如同冲入羊群的狼群,在台儿庄城内展开了迅捷无比的巷战清剿。他们充分发挥自动火力和班组协同的优势:
遇到日军固守的院落,直接用无后坐力炮或火箭筒轰开墙壁,然后冲锋枪手瞬间突入扫射。
在狭窄的街道,以机枪压制,步兵小组交替掩护,投掷手榴弹后迅猛突进。
赵德柱的炮营则化身“精确手术刀”,随时根据前线呼叫,用迫击炮对城内顽固的日军火力点进行定点清除。
台儿庄城内,三连的攻势如潮,日军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覆灭的命运已然注定。
在城中心一处相对完好的大宅院里,蜷缩着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日军,约莫一个小队残存的二十余人。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眼神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骄狂,只剩下野兽般的绝望和困顿。院墙已被炸开数个缺口,枪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砰!” 院门被一名三团士兵猛地踹开。
“杀!”几乎在同一时间,邱清泉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门后两名试图刺杀的日军瞬间扫倒!子弹打在青砖墙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八嘎!”一名日军军曹嚎叫着挺枪刺来,邱清泉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抓住刺来的枪管向下一压,右手的冲锋枪枪口已经顶在了对方的胸口!
“哒哒哒!”沉闷的枪声响起,军曹身体剧烈抖动,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爆开的血花,颓然倒地。
几乎同时,侧面的院墙“轰”地一声被炸开一个大洞,徐天宏如同猎豹般率先钻了进来。
他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沉稳地点射,“砰!砰!” 两名躲在影壁后准备射击的日军应声而倒,枪枪命中头部。
“手榴弹!”徐天宏低吼一声,身后战士迅速向院内投掷了几枚手榴弹。
“轰!轰!”爆炸声中,残存的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这股日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如同神兵天降、杀气腾腾的中国士兵,看着身边同伴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甚至连“武士道”精神驱使下的自杀勇气都丧失了。
有人丢掉了枪,双手高高举起,用带着哭腔的生硬中文喊着:“投降……我们投……”
没有人在乎,回答他们的,只有更加密集、更加冰冷的子弹!
三团战士们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冲锋枪的扫射、步枪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这些侵略者最后的生命。
直到枪声渐渐停歇……
邱清泉踩着满地的瓦砾和尸体,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周。徐天宏也从侧翼汇合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院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具日军的尸体,再无一个活口。
此刻,台儿庄城内,再也听不到日军的枪声和嚎叫,只有中国士兵肃清残敌的零星枪声和相互联络的呼喊。所有的城内日军,已被彻底肃清。
战斗的焦点,转移到了城外,那里,第63联队的主力,正被池峰城的三十一师死死挡在城墙之外!
邱清泉抬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对着通讯兵沉声道:“报告旅部,台儿庄城内,最后一个鬼子,已经倒下!”
第302章 台儿庄战役(12)
税郭镇外围,顾修远亲率1044旅主力抵达战场,和正与日军第十联队激战的汤恩伯第20军团形成夹击之势,只听丘陵山林间枪炮声连绵不绝。
在外围隐蔽的前沿观察点,顾修远召集了团长韦昌、张铁山等军官,下达了作战指令:“此战,核心只有八个字:掐头、断尾、斩腰、困兽!”
“我们的原则,是用弹药换时间、换伤亡!用绝对优势的自动火力和炮火覆盖日军,绝不给其发挥白刃战优势的机会!一团、二团互相配合,将日军这个大联队分割成数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然后分而歼之!警卫连,抢占所有关键制高点和交通要道,把口袋给老子扎紧,让鬼子进不来,也逃不掉!”
“行动开始后,无需试探!炮营,给我进行高强度炮火准备!所有火炮,直接多轮急促射!火力焦点不是前沿的鬼子步兵,而是他们纵深的指挥部、通讯枢纽、炮兵阵地,还有那些坦克!先把他们的‘大脑’打掉,把‘铁拳’砸碎!”
“明白!”众军官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战意。
“轰!轰!轰!……”
无数炮弹带着巨大的威势和刺耳的呼啸,如同疾风暴雨般砸向日军第十联队的纵深阵地!
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日军的指挥所、通讯枢纽、炮兵阵地以及宝贵的战车,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与钢铁的死亡风暴之中。
正在冲锋的日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方才还势如破竹的进攻阵型顿时被打乱,有人惊恐地望向炮弹来袭的方向——那里本该是安全的后方。
这支援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火力竟如此凶猛!
赤柴八重蔵大佐心头猛地一沉,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望远镜里,原本井然有序的部队正在炮火中挣扎,滚滚浓烟遮蔽了视线。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并让整个联队陷入了包围圈。
“旅团的电令……”他喃喃自语,额角不自觉的渗出冷汗。第六十三联队还在台儿庄苦苦等待他的增援,可眼下别说增援别人,他自己的部队能否脱身都是个问题。
现在每拖延一分钟,突围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赤柴八重蔵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数个念头。
如此密集且精准的炮火,绝非小股部队所能拥有,对方必然是一支装备精良、兵力雄厚的劲旅。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这样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竟然能完全避开帝国陆军所有侦察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动到他的侧后方,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精准地扼住了他的退路。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非常人常军。对面的指挥官不仅用兵大胆,而且对时机的把握、地形的利用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精心布置的陷阱,从一开始就瞄准了他的软肋。
“秋山少佐!”赤柴猛地转身,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嘶哑。
第一大队大队长秋山静太郎少佐快步上前,军装沾满尘土,脸上还带着炮火熏黑的痕迹:“大佐阁下!”
赤柴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派出所有斥候,寻找敌军包围圈的薄弱点。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快速机动,撕开一个口子,与第六十三联队会合!”
“嗨!”秋山重重顿首。
赤柴看向一旁的军旗旗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联队旗必须万无一失。”
旗手身体绷得笔直,右手紧握着以金线绣着菊纹的旗箱皮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迎上大佐的目光,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决绝:“嗨!请大佐放心,属下誓与军旗共存亡!”
这面联队旗对每一支日本部队而言,都是高于生命的存在。平日行军时,这面神圣的旗帜会被仔细收纳进特制的旗箱,由旗手亲自背负。
而一个由全联队最精锐士兵组成的护卫班时刻拱卫在侧,确保这面象征着天皇亲授、部队灵魂的旗帜不会受到丝毫亵渎。
它的安全,永远是整个联队的最高优先。
赤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硝烟弥漫的战场,炮火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正在正面阵地抵御日军进攻的汤恩伯部第85军第4师的官兵们,立刻注意到了日军后方阵地的异常。
师长石觉举着望远镜,看着日军阵营里那非同寻常的、密集而精准的爆炸,脸上先是惊愕,随即露出了狂喜之色!
“是我们的援军!是我们的炮火!兄弟们,援军到了!给小鬼子来个前后夹击,打啊!”石觉师长的吼声沿着战壕迅速传开,原本苦战多时、疲惫不堪的守军官兵士气大振,火力陡然增强,死死咬住了正面的日军。
几乎在己方炮火向日军阵地纵深延伸的同一秒,仿佛与那爆炸的轰鸣达成了无言的默契,1044旅一团的数个加强突击集群,如同早已蛰伏在阴影中的猎豹,骤然从侧翼茂密的山林中猛扑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得令人眼花缭乱。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有一道道沉默而矫健的身影。他们以班、排为基本作战单元,像水银泻地般散开,却又在整体上保持着清晰的攻击箭头。
这些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汤姆逊冲锋枪、勃朗宁自动步枪在复杂崎岖的丘陵地带展现出的机动能力,堪称恐怖。
这一幕,被正在组织正面进攻的第4师某团团长李铣透过望远镜尽收眼底。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好半晌,他才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然后再次举起望远镜确认。
他对着身旁同样看呆了的参谋,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飘忽和喃喃自语:
“他娘的……这……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这穿插速度……这战术动作……比小鬼子还凶,还快!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就没见过这么打仗的!咱们第五战区……什么时候悄没声地练出了这么一支天兵天将?!”
第303章 台儿庄战役(13)
赤柴八重蔵的担忧立刻变成了现实。1044旅会给他们重新调整、组织突围的机会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嘹亮的冲锋号便撕裂了天空。以作风悍勇着称的一团,在团长韦昌和副团长周德海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出闸猛虎,朝着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纵深狠狠插了进去!
韦昌一马当先:“丢他老母!跟老子上!凿穿他们!”
“…………”,副团长周德海一边精准地用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射击着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军曹,一边焦急地提醒冲得太靠前的韦昌。
但韦昌仿佛没听见,他健壮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带着一团官兵不仅直接顶住日军的正面反扑,更是利用日军短暂的混乱,以几个精锐连队为锋刃,硬生生将第十联队的建制切割成了数块互不相连的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团也动了。
张铁山看着一团已经搅和了进去,把袖子一撸,对着自己的队伍就吼:“龟儿子韦昌动作快噻!弟兄们,莫要让这个广西佬把肉吃光咯!跟老子‘卷’过去,包饺子!”
副团长孙振华随即指挥部队默契地配合着一团的切割动作,如同娴熟的庖丁,开始对被分割开的日军小块进行凶狠的“卷击”。
二团的士兵们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去。冲在最前面的是清一色的冲锋枪手,他们端着汤姆逊冲锋枪,一边冲锋一边扫射。
“哒哒哒”的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像泼水般洒向慌乱的日军。
“手榴弹!给老子甩!”随着班排长们的吼声,无数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日军临时组织的防御阵型里。
“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破片四溅,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一个日军曹长刚组织起十来个士兵,想要建立防线,就被三四颗手榴弹同时命中。硝烟散去,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机枪组,给老子架起来!”二营长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指着前方一个小土包。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立刻“哒哒哒”地响了起来,精准地压制着试图突围的日军。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他们刚刚从一团的正面猛攻中缓过神来,现在侧后方又遭到如此凶猛的攻击。很多日军士兵甚至连枪都来不及端平,就被冲锋枪扫倒在地。
“八嘎!突围!突围!”一个日军少佐挥舞着军刀,想要组织反击,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几个二团的神枪手专门盯着军官打,这个少佐刚喊了两声,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穿了脑袋。
两个团之间这种既默契配合又暗中较劲的微妙关系,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韦昌那边传来“又吃掉鬼子一个小队”的消息,张铁山这边立刻就喊“给老子把那个掷弹筒班端了,不能输给他们”!这种良性竞争的直接结果就是,进攻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日军承受的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灭亡的速度被疯狂加速。
在如此强硬且高效的联合打击下,日军第十联队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正面,原本被他们压着打的汤恩伯部,似乎也察觉到了战机,反击的力度骤然加强,死死缠住了他们。
侧后,一团和二团这两把,不,是无数把“尖刀”已经深深捅了进来,将他们的指挥体系、后勤辎重和各大队之间的联系彻底撕裂。
更令人绝望的是,当一些日军军官试图收拢部队,向后转进或向侧翼寻找缺口突围时,他们惊恐地发现,所有通往后方的主要山路、隘口,都已经被严密封锁!
那些至关重要的山头制高点上,早已架设起的m2重机枪和迫击炮,正以超越日军火力的强度和密度,永不停歇地喷吐着死亡的火舌!
“板载!”一股日军曹长试图集结起约一个小队的兵力,向一个看似薄弱的隘口发动决死冲锋。
他们刚冲出隐蔽处不到五十米,高处那令人心悸的m2重机枪沉闷的“咚咚咚”声便响了。12.7毫米的大口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恐怖的动能扫过人群。
冲锋的日军士兵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秆,成片倒下,残肢断臂与血肉四处飞溅,冲锋瞬间瓦解。
另一股约中队规模的日军,在一名大尉的指挥下,试图利用一条狭窄的冲沟进行隐蔽转移,企图绕到中国军队的侧翼。
在他们刚全部进入沟底的时候,两侧高地上早已严阵以待的1044旅警卫营士兵便开火了。
勃朗宁自动步枪精准的长点射、汤姆逊冲锋枪泼水般的扫射,构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网,无数手榴弹更是像冰雹一样顺着沟壁砸落。
狭窄的冲沟在刹那间变成了无处可逃的血肉磨坊,日军士兵在绝望的嚎叫与爆炸声中纷纷倒下,鲜血迅速浸透了沟底的碎石和泥土,汇聚成涓涓细流。
当赤柴八重蔵发现所有突围方向都被铜墙铁壁般的火力封锁,部队被分割蚕食殆尽时,他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电报员向师团指挥部发出最后的电文:
“职部于税郭镇遭敌重兵合围,血战竟日,伤亡殆尽,现已弹尽援绝。决于联队部共存亡,焚毁密码,破坏电台。天皇陛下万岁!”
发完电文,赤柴八重蔵猛地抽出军刀,双眼赤红地对着残存的部下嘶吼:“诸君,此刻唯有以玉碎之决心,彰显皇军武威!全员上刺刀决死冲锋!”
随着联队长身先士卒,残存的日军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了绝望的咆哮。还能动弹的九七式中型坦克车们开足马力,掩护着步兵潮水般涌向二团一营的防线。
“轰!轰!”坦克主炮不断轰击,一时间重机枪扫射如雨,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
“老李头,让你们的巴祖卡给老子敲掉它!”二团长张铁山在步话机里怒吼。
一营长老李头啐了口泥,对着火箭筒小组吼道:“二狗子,给老子瞄准了打!”
“咻——轰!”一枚火箭弹呼啸而出,正中领头坦克的履带。那坦克猛地一颤,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日军步兵暴露无遗,顿时被密集的火力扫倒。
“天闹黑卡,板载!”一个日军曹长挥舞着军刀,话音未落就被炸飞。
第304章 台儿庄战役(14)
顾修远看到一辆正在寻找射击角度的坦克,他对警卫员喝道:“巴祖卡!”
装填、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咻——”火箭弹拖着炽白的尾焰,精准命中坦克脆弱的侧后部。
“轰隆!”巨响中,坦克的炮塔被掀开,烈焰从每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顿时遭了殃,浑身着火的士兵发出非人的哀嚎,在战场上疯狂翻滚。
“旅座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就在全线激战的同时,一团二营在营长赵守诚的率领下,正向敌纵深猛插,试图彻底切断日军的退路。当他们冲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时,前方突然遭遇一股日军异常顽固的阻击。
“营长!前面有伙小鬼子,打得很邪性!围成一圈,死战不退!”一个满脸是汗的连长猫着腰跑过来报告。
赵守诚举起胸前的望远镜,锐利的目光立刻穿透硝烟,锁定了那股日军:大约三十多名鬼子,以几块巨石和弹坑为依托,围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圈,火力配置很有层次。而在圈子中心,两名军官正发生着激烈的争执。
佩戴大尉军衔的护卫队长森川大尉面色狰狞,从一个金属盒中取出引火物,对着紧紧抱住军旗的少尉旗手吉田一郎低吼道:“吉田!事已至此,必须立即举行‘奉烧’仪式!联队旗绝不能被敌人缴获!这是铁律!”
年轻的吉田少尉脸上混杂着硝烟、泪水和固执,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那面绣着金色菊纹的旗帜,声音带着哭腔:“不行!森川大尉!‘奉烧’的命令必须由联队长阁下亲自下达!我们没有收到命令!不能烧!”
“八嘎!赤柴大佐很可能已经玉碎!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御旗落入敌手吗?!”森川大尉目眦欲裂,试图伸手去夺旗,“快!把旗冠先取下来!那是天皇御赐之物,必须设法带回!”
“不!再等等!联队长阁下一定会下达命令的!”吉田少尉死死抱住旗杆,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赵守诚的头顶,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对着全营怒吼:“是鬼子的联队旗!同志们!冲上去,把旗子给老子抢过来!绝不能让他们毁了!机枪掩护!全体冲锋!”
一时间,密集的弹雨向这个小小的防御圈倾泻而来。森川大尉见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争论,猛地拔出军刀,决绝地吼道:
“来不及等命令了!全体都有!准备‘奉烧’!护卫队,死战到底!”
他挥刀就欲斩向旗杆顶端的菊花御纹旗冠,试图将其取下,就在这一刻,二营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冲杀了过来……
二营的自动火力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日军护卫队倾泻而去。装备着加兰德半自动步枪的士兵们进行精准的压制射击,乒乒乓乓的枪声清脆而致命;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突击组则一边扫射一边迅猛前冲,弹壳如同瀑布般从枪身侧面抛洒而出。
日军护卫队在这绝对优势的火力下,瞬间伤亡惨重,但他们确实如同疯魔!
“保护御旗!天闹黑卡,板载!”森川大尉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放弃了劈砍军旗,挥舞军刀指挥残兵做最后的抵抗。
一名护卫队军曹胸口连中两发步枪弹,巨大的动能几乎将他的后背炸开,他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反而咆哮着向前踉跄几步,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旗手吉田的子弹。
“吉田!保住御旗!”这是他最后的嘶吼。
另一个日军士兵右臂被冲锋枪子弹打断,仅剩一点皮肉连着,他竟用左手捡起手榴弹,试图冲向靠近的中国士兵。
“为了联队旗!”不过他刚冲出两步,就被数支加兰德步枪同时命中,打成了筛子。
“混蛋!挡住他们!用身体挡住!”森川大尉状若疯虎,举着王八盒子手枪连连射击。
二营的战士们也被这股鬼子的疯狂所震惊,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狠劲。
“狗日的小鬼子,命还挺硬!火力组,给老子往死里打!”赵守诚亲自端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一个点射撂倒了一个试图投掷手雷的鬼子。
突击班长王大河凭借着凶猛的火力和敏捷的战术动作直接突入了日军的核心圈。一个日军少尉腹部被王大山的刺刀狠狠捅穿,但他竟然不顾剧痛,丢开军刀,双手死死抱住了王大山的腿,扭曲着脸用尽最后力气嘶嚎:“吉田,炸毁御旗!”
这声垂死的呐喊如同惊雷,让吉田少尉浑身一颤。他猛地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森川大尉已被击中丢了性命,现在能守护联队旗最后尊严的只有他了!
“哈依!”吉田嘶声应道,毫不犹豫地松开紧抱旗杆的双手,迅速从腰间摘下一颗九七式手雷,猛地磕向头盔!
“小鬼子要炸旗!”王大河见状目眦欲裂,却被那个垂死的日军少尉死死拖住,一时挣脱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正准备拉响手雷的吉田少尉动作猛地一滞,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个弹孔正汩汩涌出鲜血。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见不远处那个中国军官手中的加兰德步枪枪口正冒着青烟。
赵守诚这一枪打得又快又准,根本来不及瞄准,全凭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他击发后毫不停顿,如同猎豹般猛扑上去,在吉田身体软倒的瞬间,一把夺过了那面即将落地的联队旗!
“嗬...嗬...”吉田少尉瘫倒在地,生命随着鲜血快速流逝。他的手指无力地伸向那面离他而去的旗帜,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后悔了,后悔没有听从森川大尉的劝告,早些举行“奉烧”仪式,让这面象征着联队灵魂的旗帜在烈火中保有最后的尊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敌人耀武扬威的战利品。
但这丝悔意,随即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在二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自动火力的碾压下,这支精锐的护卫队很快被消灭殆尽。
赵守诚稳稳地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小心翼翼地展开旗帜的一角。
金色的十六道旭日菊纹徽章在硝烟与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诡异而耀眼的光芒。旗杆顶端那锋利的金属矛尖,仿佛还在诉说着它昔日所代表的所谓“荣耀”,但此刻,它已成为了中国军队赫赫战功的证明!
“快!向旅座报告!”赵守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缴获了鬼子第十联队的联队旗!”
第305章 台儿庄战役(15)
失去指挥官的日军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内狼奔豕突,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灼热的弹幕和致命的爆炸。
后退的路被1044旅的铁壁封死,侧翼也是不断压缩、实施分割绞杀的1044旅,正面则是趁势发起猛烈反扑的汤恩伯部。
这些曾经骄狂的侵略者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真正的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在1044旅与汤恩伯部内外夹击、步炮协同的完美配合下,日军第十联队残存的零星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这些被分割成小股的日军,在占据绝对兵力优势和火力优势的中国军队面前,被逐个点名、清除。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以及垂死日军的哀嚎,构成了这场歼灭战的终曲。
最终,这支号称“钢军”的日军精锐联队,被彻底全歼于税郭镇外围的山区。联队长赤柴八重蔵大佐毙命于其指挥部,而那面象征着其荣耀与建制的联队旗,也成了1044旅彪炳史册的战利品。
此役,彻底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
1044旅和第20军团在税郭镇全歼日军第十联队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在宏观指挥整个战区作战的李长官指挥部里。
“什么?”李长官惊愕得从地图前猛地抬起头,几乎失声叫了起来:“他们……全歼了日军第十联队?还……还缴获了日军的联队旗?这……这怎么可能?”
指挥部里的所有参谋人员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1044旅投入战场之前,前线传来的战报还显示汤恩伯部与日军第十联队打得难解难分,甚至显得有些畏缩不前,攻势不畅。
当时谁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因为第十联队确实战力强悍,还是汤恩伯为了保存中央军实力而有意拖延,抑或仅仅是因为在山区运动困难导致的战术谨慎。
可这1044旅一到,整个战况竟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实现了对敌精锐联队的包围歼灭,更骇人听闻的是,那个叫顾修远的旅长,竟然在战报中明确上报:他们缴获了一面完整的日军联队旗!
“缴获联队旗……这消息,比起全歼一个联队还要令人震惊啊!”一位资深参谋喃喃道。
所有人都明白,日军将军旗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宁可焚毁也绝不容落入敌手。
能缴获一面完整的联队旗,其意义远超一场战术胜利,是对日军士气和荣誉的致命打击,也是第五战区台儿庄战役中足以轰动全国、震撼国际的战绩!
李长官不愧是戎马一生的老将,最初的惊愕过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和决断,他目光锐利,立即对身边的副官下达了命令:
“立刻以战区长官部名义,给1044旅顾修远发报:着他立刻派出一支绝对可靠的部队,专人专送,将所缴获之日军联队旗,火速护送至战区长官部!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一刻也不许停留!这是死命令!”
第五战区司令部为此战果惊喜不已,而与此同时,日军第十师团矶谷廉介的指挥部却彻底炸了窝。
“纳尼?!第十联队……玉碎?这不可能!”矶谷廉介中将一把夺过电文,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因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剧烈颤抖着。
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咆哮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师团指挥部嗡嗡作响:
“八嘎!谎报军情!第十联队是帝国精锐,拥有近三千的兵力!就算是三千头猪,支那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们全部抓完!更别说全歼!你们在撒谎!”
指挥部内的参谋们个个噤若寒蝉,垂首不敢直视师团长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矶谷廉介整个人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眼中闪烁着凶狠而慌乱的光芒。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不久前,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被支那军歼灭,师团长坂垣征四郎中将更是被1044旅击毙,震动了整个日本军界。
当时他矶谷廉介还在指挥部里,带着同为精锐师团长的傲气与几分对坂垣的轻视,信誓旦旦地扬言要为其“雪耻”,要让第十师团的旗帜插遍支那的战场。
可如今呢?
现实给了他最无情、最辛辣的讽刺!
他非但没能为第五师团雪耻,自己的第十师团竟也步了后尘,整整一个第十联队被全歼。
更要命的是,根据最后断断续续的电文以及对方电台传来的嚣张讯息,那面象征着天皇亲授、高于生命的联队旗……恐怕也已不保!
这奇耻大辱,比之坂垣师团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完了!
他矶谷廉介还有命能活吗?
原本,以他帝国陆军中将、常备师团师团长的尊贵身份,只要不犯下弥天大错,大本营即便对战事有所不满,最多也就是一番严厉训斥,或者将他调入预备役冷藏起来,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毕竟,全日本能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也不过寥寥十余人,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是!被敌人全歼一个整建制联队,再加上丢失了绝不容有失的联队旗!这两件滔天大祸叠加在一起,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而是震动帝国国体、玷污天皇威严的严重政治事件!
大本营无论如何都必须给天皇陛下一个交代,而他矶谷廉介,就是那个必须被献祭的替罪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慌气氛中,又一个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
“报告!师团长阁下!第…第六十三联队发来诀别电文……他们……他们已陷入重围,即将全员玉碎!”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矶谷廉介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灼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却无法抑制那股喷涌而出的冲动。
“噗——”
一股带着浓重腥味的液体从他指缝中喷射而出,溅落在面前精致的军事地图上,那鲜红的颜色刺目惊心。
“师团长阁下!”
“阁下晕倒了!快来人啊!”
“医官!医官在哪里?!快过来!”
指挥部内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奔跑声、桌椅碰撞声响彻一片,先前肃杀威严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慌乱与绝望。
第306章 台儿庄战役(16)
矶谷廉介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中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参谋长堤不夹贵大佐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师团长阁下,您终于醒了!”堤不夹贵见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转身,“我这就让医官立刻过来。”
“堤不君……”矶谷廉介的声音嘶哑而虚弱,他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我这是……在哪里?”
“师团长,咱们这是在藤县野战医院。”堤不夹贵低声回答。
“藤县?”矶谷廉介微微一惊,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个地点让他感到意外,更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藤县的师团野战医院,虽然是第十师团重要的后方医疗中心,拥有比前线包扎所更完善的设备和更多的人员,能够处理从火线源源不断后送来的中下级军官和士兵,但它本质上仍是一座条件有限的战地医院。
像他这样的中将师团长,若在平时受伤,必然会启动最高级别的医疗保障程序,由专机或专列直接后送到设在济南、北平甚至天津的大型陆军总医院。
那些医院拥有全日本乃至亚洲顶尖的医疗专家和最精良的设备,绝非这前线附近的野战医院可比。
除非……是战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局势糜烂到无法顺利后送,或者他本人的状况已经危急到无法承受长途转运的颠簸,才会被迫在这藤县医院进行紧急抢救。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他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道:“我们怎么跑到藤县来了?前线的战况如何?第六十三联队怎么样了?”
他死死盯着参谋长,生怕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
“师团长阁下,我们……我们……”堤不夹贵大佐难堪地低下了头,声音低若蚊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台儿庄……已经被支那军重新占据。第六十三联队……在支那军优势兵力的重重包围下,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已全部玉碎了!”
“嗡……”
矶谷廉介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耳鸣,眼前再次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一次,他奇迹般地没有再次昏迷过去,而是努力压下了翻涌的气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你马上把今天的战况,详细地给我说一遍,要详细!不许有任何隐瞒!”
“哈伊!”堤不夹贵重重顿首,开始用沉痛的语气叙述:“今日,第十联队在税郭镇外围山区遭敌1044旅与汤恩伯部合力伏击,全军覆没后,支那军士气大振。汤恩伯的第20军团主力,以及顾修远的1044旅所属一团、二团,立即趁势向台儿庄方向猛烈合围。第六十三联队腹背受敌,孤立无援,虽浴血奋战,但……最终未能突出重围,自联队长以下,全体玉碎……”
他顿了顿,补充了唯一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好在,第六十三联队在最后关头,及时执行了‘奉烧’仪式,其联队旗……并未落入第五战区之手。”
矶谷廉介闭目沉默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也就是说,第十联队和第六十三联队,已全部玉碎。而第十联队的联队旗,已经确凿无疑地落在了第五战区的手里了?”
“嗨……是这样的,师团长阁下。”堤不夹贵的头垂得更低了。
矶谷廉介的脸色铁青,他知道,审判的时刻即将到来。
“寺内寿一阁下……方面军司令部那边,怎么说?”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汇报:“大本营对此极为震怒,已严厉申饬了华北方面军。寺内寿一大将命令,第十六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必须加快行军速度,火速驰援鲁南战场。同时……命令我第十师团残部,务必坚守藤县与峄县一线,不容再有丝毫闪失。大将阁下暗示……这已是最后的机会,若此线再失,恐怕……恐怕他也无法再维护您了。”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矶谷廉介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斑驳的墙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在军界摸爬滚打三十余载,靠着谨小慎微和战场上的些许运气,才一步步熬到了师团长这个位置。
与那些有着深厚门阀背景的同僚不同,他出身寻常,背后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家族势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用血汗和战功搏来的。
而如今,这一切恐怕都要烟消云散了。
这接连的惨败,如同两记沉重的闷棍,将他彻底打入了深渊。大本营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必须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失利承担全部责任。
这一刻,他忽然前所未有地理解了那个他曾暗自鄙夷、认为其刚愎自用才招致败亡的板垣征四郎。
他们二人,一个折戟山西,一个兵败鲁南,最终都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什么“钢军”荣耀,什么师团长威严,在残酷的现实和冰冷的军法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峄县,第十师团前进野战医院。
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医院此刻更是人满为患,连走廊和院子里都躺满了前两日激战中运下来的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和腐臭混杂的气味,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护士山下樱子忙碌地穿梭在伤员之间,她除了护理工作,还负责协调管理日益紧张的床位。
然而,令她感到不安的是,从今天清晨开始,竟然再也没有新的伤员从前方运送下来。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之前源源不断的伤兵潮更让人心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
直到傍晚,她在帮忙整理堆积如山的医疗记录时,隐约听到了隔壁临时隔出的办公室里,传来院长佐藤久信军医中佐和军务官小野弘少佐之间压抑而急促的对话。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屏息倾听……
第307章 胜利的消息
办公室内,院长佐藤一郎军医中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疲惫:“野田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天晚上开始,伤兵数量就锐减,到今天更是彻底断了!这绝不正常!”
军务长野田康介少佐的声音则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佐藤院长……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前方……前方战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意思?”佐藤院长的声音拔高,充满了不解。
“意思是………我们败了,一败涂地!”野田少佐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第十联队,在税郭镇外围……被支那军主力合围,已经··…已经全体玉碎了!第六十三联队在台儿庄也·……也没能撑住!现在,我们哪里还有进攻的部队?哪里还有能受伤的人可以运下来?!”
“什……什么?!这怎么可能?”佐藤院长似乎被这消息震得踉跄了一下,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两个联队·……全部····这不可能!帝国皇军怎么会…”
“事实就是如此!”小野少佐打断他,语气充满了苦涩,声音也更低落了,“据逃回来的零星士兵说,支那军……他们像疯了一样,火力前所未有地凶猛,我们完全被包围了……现在,师团残部只能固守峄县和藤县,进攻……已经无力进行了。一切,只能等第十六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的援兵抵达……”
“援兵……还要等多久?你看看这里!”佐藤院长似乎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激动,“这么多伤员,药品都快用尽了!如果支那军趁势打过来……我们……”
门外,山下樱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两个联队·……全部玉碎…”
“败了…”
“等待援军…”
“连这里都守不住…”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她的脑海:“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大日本帝国皇军……武运长久,战无不胜……怎么会……怎么会败呢?还是这样惨烈的失败……”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帝国军人,那些她亲手护理过的英勇士兵,竟然……竟然在短短几天内,被他们视为弱者的支那人杀光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信念,那个关于帝国军队强大不可战胜的神话,在这一刻,随着那隔墙传来的残酷对话,轰然崩塌了一角,露出其后冰冷而狰狞的现实。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
不管日方此刻是沉浸在惨败的打击中,还是期待着援军抵达后伺机反扑,对于苦难深重的中国而言,临沂—税郭—台儿庄一线的连续大捷,无疑是一场足以改写抗战历史、震动全世界的里程碑式胜利!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一场辉煌战役,更是在政治和民族精神层面投下的一颗“原子弹”,其巨大的冲击波正迅速向四方扩散。
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与以往战报不利时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今日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高级官员和将领们几乎是跑着步入会场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空气中烟雾缭绕,高谈阔论与舒心畅意的大笑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过去的憋屈一扫而空。
会场中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股近乎宣泄的欢庆背后,还有一层微妙的意味。这与之前1044旅在临沂全歼日军第五师团时的情况大不相同。
那一次,胜利固然辉煌,但终究是地方部队打出来的,且事发突然,宣传上并未全力铺开,或者说是不想铺开。
而台儿庄这一役可不一样,从前期筹划到后期鏖战,委员长都给予了高度关注,甚至亲临前线视察督战,这在众多将领看来,意义非凡,可以说,这一仗扬的不仅是国军的威,更是蒋委员长的名!胜利的桂冠,必须也必然要戴在最高统帅的头上。
素有“小诸葛”之称的白崇禧,此刻虽然也面带笑容与同僚寒暄,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会场中心情大好的蒋介石,心中暗忖:“上次1044旅连坂垣师团都一锅端了,战果何其惊人,却也没见中央如此大张旗鼓地宣传……哼,无非是那时觉得顾修远那小子根基尚浅,胜仗来得侥幸。”
“如今这台儿庄大捷,委座亲自布局,汤恩伯军团是中央嫡系,更是缴获了象征性的联队旗,这泼天的功劳和宣传契机,委座总不能再视而不见、刻意低调了吧?否则,这吃相未免就太难看了……”
想到这里,白崇禧清了清嗓子,适时地提高了声调,开始就台儿庄战役的战术细节高谈阔论起来,言语之间,既肯定了前线将士的英勇,也巧妙地突出了最高统帅部的“英明指挥”,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附和与赞同,会场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身着戎装的蒋介石站在巨幅地图前,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用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官话,声音洪亮地说道:“好!打得好!台儿庄这一仗,打的太好了!”
他转过身语气愈发激昂:“诸位都知道,这次胜利,非同小可!倭寇自挑起战端以来,嚣张跋扈,何曾遭受过如此毁灭性之打击?连续一个师团,两个联队被全歼,连他们的联队旗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倭寇所谓‘不可战胜’之神话,从今日起,被彻底打破了!”
“委座所言极是!”陈诚立刻接过话头,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此战意义重大,远超军事本身。我们必须要借此良机,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要让全国四万同胞都知道,日本人不是三头六臂,我们中国军人同样能打胜仗,而且能打大胜仗!要让我全国军民,对抗战前途充满信心!”
第308章 告全国军民书
“辞修兄所言,切中要害。”白崇禧沉稳开口:“国际社会,尤其是欧美列强,此前多对我抗战持悲观观望态度,认为我军难以抵挡日军锋芒。如今,此战正是扭转此种观瞻之天赐良机!”
“我们绝不能被动等待外界报道,必须主动、高调地向全世界展示我军的辉煌战果!不仅要大力宣传台儿庄之捷,更要将其与在临沂取得的重大胜利联系起来!”
“从地理上看,临沂、台儿庄本就同属鲁南战场,相互呼应,构成了一道有力的防线。将这两场大捷并提,方能完整展现我军的战略布局与连续作战能力,更能凸显我军予敌华北方面军以迎头痛击之事实,彻底打击其嚣张气焰,让国际社会清楚地看到:我中国,不仅有抗战之决心,更有御敌于国门之外之实力!”
这时,何应钦激动进言:“委座,建生兄说的对!我们应在武汉举行一场极其隆重的献旗仪式!届时,邀请中外所有知名媒体记者,将这一历史性画面拍摄下来,传遍全世界!这必将成为我中华民族抗战史上最具标志性的影像之一!”
“好!这个主意好!”孔祥熙立刻补充道,“我们还要高调举办专场记者招待会,向全世界公开展示这面联队旗以及缴获的其他日军装备,用铁一般的事实,彰显我中华军人之赫赫战果!”
陈诚再次开口:“委座,值此全民振奋之际,您作为国家领袖,理应向全国军民发表一篇激动人心的‘告全国军民书’,同时,可将此辉煌胜利之日,定为‘台儿庄大捷纪念日’,以资永久纪念!”
“好!好!这些建议都很好!”蒋介石从善如流,当即授意,“立刻去办!宣传部、军政部要通力合作,开动所有宣传机器!我要在明天,看到所有报纸的头版‘号外’!要听到广播里昼夜不停地播送捷报!”
国民政府的宣传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在这种效率下,很快告全国军民书就登上了各种媒体!
全国同胞们,忠勇的将士们:
自卢沟桥事变以来,我全国上下,精诚团结,共赴国难,于艰难困苦之中,与暴日周旋,已逾数月。
倭寇恃其坚甲利兵,逞其凶锋,蹂躏我土地,屠杀我人民,其野心勃勃,欲亡我国家,灭我种族,实为我中华民族五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然我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视死如归;我后方同胞,含辛茹苦,输财出力。全国一心,坚强不屈,已使寇氛渐戢,暴敌屡挫。其所谓“三月亡华”之狂言,早已成为天下笑柄!
近日,我鲁南前线将士,禀承最高之命令,发挥革命之精神,于台儿庄地区,予寇军第五师团、第十师团以迎头痛击!
经昼夜之激烈鏖战,终将顽敌之第五师团、第十联队全部歼灭,并俘获其军旗、武器无算,创开战以来空前之胜利!此一捷报,实足证明倭寇并非不可战胜,我忠勇之将士,实有力量,足以摧毁一切顽敌!
此役之胜利,非偶然也,乃我统帅部计划周详,前方将士用命,以及全国同胞全力支持之必然结果!
凡我将士,闻此捷音,必更鼓舞奋发,愈坚其抗战之决心;凡我同胞,闻此捷报,必更确信最后之胜利终属于我,而益加努力于生产与贡献。
同胞们,将士们!胜利之基已立,复兴之兆已显。然我们必须认清,此次胜利,仅为全面胜利之开端,寇敌实力尚存,我辈之责任愈重。
望我全国军民,仍本以往勇敢牺牲之精神,贯彻抗战建国之国策,闻胜勿骄,遇挫勿馁。前方将士,宜更奋励,继续予敌更大之打击;后方同胞,宜更努力,增强抗战之力量。
最后胜利之关键,在于我全民能否坚持到底。只要我们意志坚定,百折不回,则任何强大之敌寇,终必在我四万五千万同胞合力抗击之下,归于消灭!
国家存亡,在此一战。民族兴衰,系此一役。望我全国同胞、全体将士,共喻此义,共同努力,完成抗战建国之神圣使命!
中华民族万岁!
抗战胜利万岁!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一日
这大捷的消息首先在当时的政治军事中心武汉引爆了狂欢。
报纸的“号外”如同雪片般洒向街头,报童们奔走呼号,声音嘶哑却充满喜悦:“号外!号外!临沂—台儿庄我军空前大捷!全歼日寇第五师团及第十联队,缴获联队旗!”
广播里也反复的播报着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
顷刻间,整个武汉三镇陷入了疯狂的庆祝浪潮。各界人士、青年学生、普通市民……无数人自发地涌上街头,组成了庞大的游行队伍。
锣鼓喧天,龙狮齐舞,鞭炮声从白天响到深夜,未曾停歇。
“中华民族万岁!”
“抗战必胜!”
“庆祝临沂、台儿庄大捷!”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汇聚成一片欢乐与希望的海洋。
这欢庆的浪潮,迅速以武汉为中心,如同势不可挡的海啸般向全国席卷而去,涤荡着数月来的阴霾与屈辱……
在延安,宝塔山下,延水河畔。尽管存在党派分歧,但面对这场属于全民族的胜利,同样洋溢着由衷的欢欣。
《新华日报》的印刷机彻夜轰鸣,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上,头版社论以热情洋溢的笔触,盛赞这场大捷是“抗战以来的空前胜利”、“予日寇最沉重之一击”。
在延安大礼堂举行的盛大庆祝大会上,毛泽东手持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报纸,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洪亮地说道:
“同志们!我们从正面战场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我们的友军,不仅在临沂消灭了第五师团,还接着在台儿庄地区,打了大胜仗!消灭了日军两个精锐联队,连他们的联队旗都缴了过来!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只要我们坚持团结,坚持抗战,就一定能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庆祝台儿庄大捷!”“国共合作,抗战到底!”的口号声响彻黄土高原的天空。
第309章 举国同庆
在广袤的敌后根据地, 捷报通过秘密电波和矫健的交通员的双腿,穿越封锁沟、炮楼,传到了正在青纱帐里、山沟密林中坚持斗争的八路军、新四军战士和游击队员耳中。
冀中平原的一个村庄里,游击队长老赵捏着交通员冒死送来的小纸条,借着微弱的油灯,一字一句地念给队员们听。
当他念到“全歼日军第十联队,缴获联队旗”时,地窖里瞬间沸腾了!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太好了!队长,咱们这边天天钻地道、打冷枪,没想到正面战场也能打出这么漂亮的大仗!”
老赵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环视着这群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的部下,沉声说道:“听见没?鬼子不是铁打的!咱们在这边拖住他们,友军在那边消灭他们!这抗战,有盼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天再去铁路上给狗日的放点‘鞭炮’!”
这胜利的喜讯,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驱散了长期艰苦斗争带来的疲惫与迷茫,成为了他们坚持下去、坚信胜利的强大精神支柱。
在日寇铁蹄下的沦陷区, 消息如同地火在地下奔涌。上海的一间阁楼里,几位教师围着一台简陋的矿石收音机,屏息凝神地收听着来自重庆的微弱广播。当听到“台儿庄大捷”的消息时,几人紧紧捂住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第二天,在一所中学里,一位戴着眼镜的国文老师,在讲解岳飞的《满江红》时,看似无意地低声对前排的学生们说了一句:“听说,我们在北边,打了一个大胜仗。”
消息就这样在学生们压抑的兴奋中,通过眼神和耳语,悄然传递。如同冬日里穿透乌云的一缕暖阳,给在黑暗中挣扎、饱受亡国奴之苦的同胞们带去了无尽的希望和胜利的曙光,让他们坚信,山河并未完全沉沦,光明终将驱散黑暗!
在海外, 尤其是在东南亚的新加坡、马尼拉,以及旧金山、纽约等地的华侨社区,报纸的号外被争相传阅。
唐人街上,锣鼓喧天,舞狮欢腾,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
侨领陈嘉庚先生激动地对聚集起来的侨胞们宣布:“同胞们!我们祖国的军队,在台儿庄取得了空前大捷!这证明了我们中华民族的血性未冷!支援祖国,此其时也!”
捐款箱前瞬间排起了长龙,金银首饰、美元英镑、南洋汇票……如同雪片般投入箱内。全球华侨的捐款捐物热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他们为祖国军队的英勇表现而感到无比的扬眉吐气与自豪!
这场举国上下、跨越党派与地域的欢腾,其规模之广,情感之深,远超抗战以来历史上的任何一次胜利。
它用铁一般的事实向世人宣告:日军是可以被战胜的,而且是可以被成建制彻底消灭的!这种由胜利所激发出的精神力量是无法估量的!
无数城市和乡村的青年,在听到捷报后,毅然告别父母妻儿,走向“参军报国”的登记处;敌后的军民则以更加灵活顽强的斗争,回应着这场胜利的鼓舞;它让“抗战必胜”这四个字,不再仅仅是刷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变成了亿万军民心中可触摸、可感知的坚定信念!
此时的峄县,已然风声鹤唳。
这座位于鲁南的县城,此刻仿佛一个被强行扼住喉咙的病人,连喘息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却足以让人窒息的紧张,所有日军、伪军乃至平日里略显张扬的日本侨民都绷紧了神经,这里距离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台儿庄太近了,不足五十公里的直线距离,使得那边飘来的硝烟与血腥味,似乎都能顺着风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提醒着他们危险近在咫尺。
在矶谷廉介的紧急安排下,原本驻防在侧翼、离峄县最近的第三十九联队第一大队,火速开拔,沉重的军靴踏碎了黎明的寂静,直接进驻了峄县城区及周边要地。
城内的中国百姓,更是将这份恐惧与谨慎刻进了骨子里。
街面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都是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与任何日军或伪军对视。商贩的叫卖声几乎绝迹,店铺大多半开着门,掌柜的躲在柜台后,警惕地观察着门外。往日里还有些孩童的嬉闹声,如今也彻底消失,都被大人牢牢拘在家里,生怕不懂事的孩子冒犯了“皇军”,招来灭顶之灾。
一种死寂的压抑,笼罩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小城,唯有日军卡车驶过时卷起的尘土和刺耳的喇叭声,才能短暂地打破这片令人心悸的宁静,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沉默之中。
潜伏在中兴煤矿公司内部,扮作普通矿工的黄阿贵等人,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监管的力度骤然变得严苛起来:矿区内巡逻的日军和伪军小队数量明显增多,频率也增加了,几乎是日夜不间断;各个制高点和关键路口,新架设了机枪火力点,沙包工事也加固了不少;往日里只有少量日军监工,如今却随处可见穿着黄军装、端着刺刀的鬼子兵在矿区内来回巡视,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中国矿工,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人。
这天凌晨三点,夜色深沉。黄阿贵等人便悄然起身,在低矮的窝棚里聚拢。刘胡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伪装好的电台,耳机里传来了旅部清晰的指令。
他凝神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压低声音对众人说:“旅部命令,今天,咱们旅主力会攻打峄县,收复此地!我们的任务是,在矿区内伺机而动,制造混乱,配合主力部队里应外合!”
众人相视一笑,多日来压抑在心头的憋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杨招财摸了摸藏在破棉袄里的匕首,低声道:“奶奶的,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天知道这几天看着那帮狗汉奸和小鬼子在眼前晃悠,老子是怎么忍住没动手的!”
第310章 特种大队准备行动
“行了,都别废话了,按计划行动!”黄阿贵作为队长,沉声下令。刘胡子立刻敲击电键,向旅部回复:“收到命令,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迅速换上各自沾满煤灰、破破烂烂的矿工服,简单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单兵口粮,便如同往常一样,低着头,融入了凌晨外出上工的人流。
他们需要在天色放亮前赶到矿上,完成点名、领灯、下井等一系列繁琐却必要的程序,以确保有足够长的井下作业时间,便于隐蔽和行动。
窑户铺的贫民区里,大量的矿工们也在伪军和汉奸工头的呵斥驱赶下,麻木地走向矿区。
矿工的日子本就极苦,原先在中兴煤矿未被日军强占时,他们大约清晨六点前出门,七点前下井。如今在鬼子的刺刀和二鬼子的皮鞭下,起床时间被硬生生提前到了凌晨四点,五点之前就必须下到矿井深处。
黄阿贵等二十名特战队员分散在人群中,不动声色。黄阿贵神色自然地走到同样早起上工的周铁肩身旁,压低嗓音快速说道:“周大哥,今天我们会行动。你和其他信得过的老师傅尽量稳住大家,让矿工兄弟们注意安全,听到动静千万别乱跑,找地方隐蔽。”
在不远处,清元也一边假装系着裤腰带,一边朝着何劲松的方向靠近,嘴里嚷嚷着:“何大哥,等等我!”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何大哥,今天戴好你们的‘家伙’,保护好矿工,尤其要盯紧那些可能坏事儿的汉奸工头!”
何劲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但立刻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甚至故意提高了点音量,一把推开清元:“去去去!你什么人?还整天想着巴结王经理进维持会?我告诉你,没门儿!王经理不会同意的……”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步走开,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那硬邦邦的家伙。
众人随着人流,先是到“灯房”领取照明用的电石灯或豆油灯,昏黄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然后聚集到主井口那片空地上,听着包工头拿着名册,扯着嗓子一个个点名、分工。
这时的煤矿普遍实行“包工柜”制度,矿工并非由煤矿直接管理,而是被大大小小的包工头招募和控制。
一个典型的采煤工作面,通常由五到八人组成一个小组。小组里有技术核心的“挖煤工”,负责打眼、爆破等关键危险活计;也有纯卖力气的“推车工”,负责将爆破下来的煤炭装载并运出狭窄的巷道。
小组由包工头指派,工钱也由包工头分发,层层盘剥。像周铁肩这样有威望的矿工小包工头就是因为从不轻易克扣矿民的工钱。
点名分工后,各个小组便在监工的催促下,乘坐着简陋摇晃的罐笼,嘎吱嘎吱地下到数百米深的地底。
罐笼停下,眼前是深邃无边的黑暗,只有手中微弱的灯火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们沿着潮湿、泥泞、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步行很长距离,才能到达指定的采煤点。
井下世界,昏暗无光,空气污浊。挖煤工需要仔细检查煤壁,用沉重的工具打炮眼,小心装填炸药,然后引爆。
爆破后,呛人的硝烟和煤尘尚未散尽,拖煤工就要冒着塌方的危险,冲上前去抢运煤炭。
如此循环往复,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连续工作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吃饭、喝水,都在充斥着煤尘和瓦斯气的巷道里解决。
黄阿贵他们二十人,虽然并未完全集中在同一两个小组内,但根据前期的周密安排,都下到了同一个大型矿井之下。
中兴煤矿作为当时中国最大的近代化煤矿之一,拥有多个矿井。像他们所在的这种大型矿井,其下巷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大的地下迷宫,同时作业的采煤小组可能多达数十个甚至上百个,这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隐蔽和活动空间。
王秉忠走马上任,在日军的支持下坐稳了代理经理的位置,也成了维持会的会长,煤矿公司里那些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二鬼子们便如同雨后的狗尿苔,纷纷冒了头,争相巴结。
如今这维持会里,上上下下塞满了见风使舵的汉奸。那些总监工、大查头子之类的职位,也基本都被这些“有眼色”、“会来事”的人把持住了。
这些人,你说他们是死心塌地的汉奸,倒也未必个个都是。但在明面上,口头上,那绝对是对“皇军”忠心不二,谄媚之态令人作呕。
能从成千上万苦哈哈的矿工里混成个小头目,光靠忠厚老实是绝对不行的,必然得有些手腕和心机,懂得察言观色,能跟上面的日本人和维持会搞好关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拿捏住下面的矿工。
说到底,在这乱世里,这也算是他们保全自身、甚至养活一大家子的一种“生存本领”,虽然这本领带着抹不去的污点。
相比之下,矿井下那些普通的、负责具体巡查的监工,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敢反抗也不甘心做汉奸,低不下那个脑袋弯不下那个脊梁骨。
他们比底层的矿工确实要舒服些,至少不需要亲自去挖煤、推车,干那最累最危险的活计。
但这种“舒服”也极其有限,因为他们同样得长时间待在暗无天日、环境恶劣的矿井深处,一天不下井,工钱也就没了着落。
他们的工作模式是流动的,并不固定在某一个作业面。每个监工负责一片区域,这片区域里可能包含好几个采煤工作面和纵横交错的巷道。
这些普通监工的任务就是在自己负责的这片地下迷宫里不停地来回走动、巡查,监视矿工们是否在偷懒,检查巷道是否有塌方风险,确保出煤的进度。
可以想象,如果一个大型矿井下同时有五百名矿工在作业,那么大约就需要二十名这样的监工,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分散在不同的片区进行着无休止的巡查。
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等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爬上地面时,同样浑身沾满煤灰,漆黑得只剩下眼白和牙齿还保留着一点原本的颜色,活脱脱也是一个个“煤黑子”,与矿工们在外形上并无太大区别。
第312章 演技都不错
下井作业开始没多久,巷道里便响起了矿车沉重的滚动声。黄阿贵趁着弯腰铲煤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杨招财使了个眼色。
杨招财心领神会,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只见他推着那辆装满原煤、重达数百斤的矿车,脚步突然一个踉跄,脸上瞬间挤出痛苦扭曲的表情,捂着肚子就“哎呦”一声软倒在地,嘴里哼哼唧唧:“疼……肚子太疼了……”
他这一倒,手里失去控制的矿车借着惯性,“哐当”一声就撞向了旁边正低头干活的队员鲁大成。
鲁大成也是早有准备,被矿车一撞,当即“啊呀”大叫,顺势就抱着脚踝滚倒在地,声音比杨招财还要凄惨几分:“我的脚!脚崴了!动不了了啊!” 他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仿佛脚踝真的被碾碎了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引起了监工的注意。一个提着豆油灯、满脸煤灰的监工骂骂咧咧地赶了过来,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吵什么吵!不要命了!弄出动静把当官的招来,大家都得吃枪子儿!”
等他看清是周铁肩和老蔫这个小组出了状况,眉头皱得更紧了。周铁肩在矿工里人缘好,有威信,他手下的人一般不怎么惹事。
周铁肩立刻放下手里的镐头,几步走了过来,挡在杨招财身前,对着监工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恳求:
“杨老哥,对不住,惊扰你了。这小子是我一个本家兄弟,没啥见识,昨天贪嘴吃了点馊饭,怕是肚子真吃坏了,这才没扶住车。你看他这脸色……让他回去躺躺吧,别真死在下边了。”
被称作杨老哥的监工借着灯光看了看周铁肩敦厚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着、脸色发白的杨招财,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压着声音:“行了老周,既然是你本家……那也别嚷嚷,赶紧弄走!最近风声紧,皇军查得严,让大家都消停点,多干活,少惹事!”
这杨监工人看样子不算太坏,又看了看倒在地上面色“痛苦”的鲁大成,还有那辆歪斜的矿车,没好气地挥挥手:“真是晦气!这个崴脚的,也赶紧的,扶上去歇着!今天这工钱,你们几个就别想了!”
这时清元立刻从怀里掏出三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快步走到监工身边,不着痕迹地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陪着笑脸道:
“老叔,您行行好,这俩都是我兄弟,您看这脚崴得实在厉害,动不了咧。我背他两上去。这点小意思,您拿着去打点上面,绝不让您难做。”
那监工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往油纸包的缝里一瞥,心头猛地一跳,是三包长方形软包的“哈德门”香烟!
这可不是那种常见的十支装小包,而是整整二十支装的硬通货,在这物资紧缺的年头,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拿一包去孝敬这片的监察头子,自己偷偷留下一包慢慢抽,剩下的一包拆开,给相熟的几个监工一人散一支,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至于这几个穷矿工身上怎么会有这么贵的香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管得了那么多?能捞到实惠,又不干那些伤天害理、有辱祖宗的缺德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监工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把香烟迅速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嗯……看你们也确实不容易。别乱吃东西了知道了没?行吧,赶紧弄上去!不过你小子一个人怕是背不动,再叫个人搭把手。你们的工钱……就算了,不扣你们的了。”
“哎!谢谢老叔!谢谢老叔!”清元连声道谢。
很快,清元背起还在“哎哟”叫唤的鲁大成,刘胡子则搀扶着“虚弱不堪”的杨招财,三人跟踉跄地朝着井口方向走去,坐上那嘎吱作响的罐笼,缓缓升向了地面,脱离了这幽深的地下战场。
清元四人上了矿井后,并未立刻行动。既然说了要回去躺着,戏就得做全套。
他们先是回到了那低矮拥挤、气味难闻的棚户区,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外面巡逻的脚步声规律性地远去、预示着换防间隙的到来。
时机到了!这里的布防对于他们来说藏匿行踪非常简单,四人迅速动作,从隐藏的角落取出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武器弹药。
他们相互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棚户区,借着建筑物和堆砌材料的掩护,朝着矿区内的高级住宅区摸去。
这片住宅区是矿工们口中的“洋房子”区域,位于煤矿公司办公大楼附近,地处上风向,精心规划的绿植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矿区无处不在的煤尘和机械噪音,是整个矿区内环境最优越、最清静的地方。
一栋栋带着独立院落的西式或中式别墅错落有致,这些原本是中兴煤矿为聘请的德国工程师等高级职员修建的住所,如今已被日本占领军的最高指挥官、公司的日方代表,以及像王秉忠这样的大汉奸、大监工们鹊巢鸠占。
每栋洋房门口,都有持枪的卫兵站岗,彰显着里面住客的身份与特权。
与这片高级住宅区紧邻的,便是普通日军士兵和低级军官的驻扎区。
他们占据了原属于煤矿公司的仓库、学校等坚固建筑,改造成了兵营和小型指挥部。
这些兵营设置在交通要道旁或地势稍高的制高点上,方便监控整个矿区的动静,一旦发生骚乱,可以快速出动弹压。
兵营外围,铁丝网、岗楼、机枪阵地构成了严密的防御体系,并与不远处的枣庄火车站驻防点连成一体,牢牢控制着煤炭外运的命脉。
中兴煤矿公司与枣庄火车站的关系远比想象中紧密,峄县的这座火车站之所以命名为“枣庄站”,正是因为它服务的核心对象就是位于枣庄镇的中兴煤矿公司。
为了将地下的“乌金”高效外运,中兴煤矿修建了台儿庄至枣庄的铁路也就是台枣铁路,这座车站自然以煤矿总部所在地“枣庄”命名。
所以这会的枣庄站,并不在后来枣庄市的市中心,而是位于峄县县城以北约十公里处的枣庄镇。
它首先是一个为煤炭运输服务的庞大货运枢纽,可以说是中兴煤矿公司运输系统的心脏。
从火车站的客运站房出来,走到公司的办公区和主要作业区域,大约只需要十分钟到二十分钟的路程。
这段路更像是在一个巨大厂区内的移动,而非传统意义上从城镇到工厂的长途跋涉。整个矿区、生活区、车站,共同构成了一个以煤炭开采和外运为核心的社区,清元等人各自藏在核心区域,静等战斗打响……
第313章 嗯,夸夸团上线了
徐州,第五战区指挥部。
作战会议室内喜气洋洋,李宗仁和各位将领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这次台儿庄大捷,第五战区可谓露了大脸,尤其是1044旅和它的指挥官顾修远,“幽灵将军”的名号如今已是家喻户晓。
顾修远刚踏入作战室,李宗仁便大步迎了上来,朗声笑道:“看看,是谁来了?是我们的英雄到了!”
顾修远赶紧立正敬礼,他可不敢在这位大佬面前托大,人家纵横沙场时,自己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德公过奖了!职部万万不敢当什么英雄。若无德公您在后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职部就像那没头的苍蝇,再能打也是乱转。”
李宗仁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咱们就不互相吹捧了。修远啊,这么早叫你来,是想和你探讨一下日军最近的动向。果然不出你所料,鬼子又扑上来了!第114师团和第16师团预计还有两天就会抵达,看这架势,是对台儿庄的失败不肯罢休啊。”
“职部也正是为此事而来。”顾修远走到空位处站好,“德公,各位长官,我认为以台儿庄作为我军前沿,在地形上过于被动。我们应当主动前推战线!趁目前峄县日军守备力量薄弱,我军应果断反攻,先拿下峄县,再图滕县!”
“妙啊!”孙连仲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德公,您瞧瞧咱们顾将军,这眼光就是毒辣!打蛇打七寸,掐住峄县,就等于掐住了鬼子的脖子!这主意,高,实在是高!”他说着还对顾修远竖起了大拇指。
一旁的张自忠也笑着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赞叹:“修远老弟不仅仗打得好,这战略眼光更是没得说!我看啊,咱们第五战区有了你,简直如虎添翼!以后打鬼子,还得看你顾老弟的!”他说完,还用力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
孙震也不甘落后,摸着下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顾旅长用兵,真乃神鬼莫测!上次全歼坂垣师团,这次又打得矶谷廉介丢盔弃甲,连联队旗都缴了!这等战绩,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吧?佩服,佩服啊!”
顾修远面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出一套三室两厅了。这些大佬们,不会夸人就别硬夸啊,这恭维话听起来也太生硬了!
他心下明白,这些人如此捧着自己,多半还是因为之前自己慷慨地给他们补充了诸多装备。
一想到这些资历深厚的老将为了武器,对自己这个晚辈如此“热情”,甚至可能对老蒋都没这么“捧过臭脚”,顾修远这个铁血汉子心里不由得有些酸酸胀胀的,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汤恩伯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他的第20军团作战上临时归李宗仁指挥,但人事后勤仍直属于蒋委员长,甚至军事上也得听蒋委员长的拍板。
这两天跟着打胜仗的甜头他也尝到了,战功谁不想要?他也想请战,又怕李宗仁因他之前的“保存实力”而不同意,一时有些踌躇。
会议室内,众将领围绕着下一步作战计划展开了热烈讨论,有人主张稳守台儿庄,有人建议主动出击,意见不一。
李宗仁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转向顾修远:“修远,你既然提出攻打峄县,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具体想法了?”
顾修远立刻站直,斩钉截铁地说:“是,李长官!职部请战,由我1044旅担任主攻,以最快速度拿下峄县,彻底切断日军前线部队与后方的补给联系!”
李宗仁盯着地图沉思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就由你部主攻峄县!孙连仲第二集团军、张自忠第五十九军负责固守台儿庄阵地;汤恩伯第二十军团,由侧翼向滕县方向迂回攻击,牵制敌军!”
他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我们要以台儿庄、峄县、滕县三点连线,布下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日军这两个新来的师团,给我包进去!”
汤恩伯听到李宗仁最终的作战命令,提到由他的第二十军团负责向滕县侧翼迂回攻击,心中那块大石这才落了地,不由得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他心想,李长官到底还是讲究人,胸怀宽广,并未因他之前的些许迟疑或派系之分而区别对待,依旧给了他独当一面的重任。
这样一来,自己在这场举国瞩目的徐州会战中依然能扮演关键角色,立下战功,将来在蒋委员长面前也好交代,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顾修远对于这样的部署则完全没有觉得是被中央军“抢功”或是有什么不妥。在他看来,李长官如此排兵布阵,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
因为在他看来: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下辖好几个精锐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并未伤筋动骨,实力保存得相当完整。
要知道,在整个台儿庄战役期间,第五战区为了赢得这场会战,投入了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派系的大量部队。如果把所有参战部队都算上,包括汤恩伯的部队在内,总兵力大约有20个军,超过40个师,总人数约在24万到28万之间。
但是,第五战区的防线拉得非常长,从长江北岸一直延伸到山东南部,这些部队是分散在广阔的战场上执行阻击、牵制、策应等不同任务的,并非所有人都集中在台儿庄这一个核心点上硬碰硬。
比如,李长官起家的桂军等部队,就在更南边的淮河一线与日军激战,死死挡住了可能北上增援的日军部队。
所以直接参与“台儿庄-枣庄-峄县”这个核心战场作战的中国军队,主力其实就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孙连仲、张自忠等率领的西北军,以及王铭章等部浴血奋战的川军;另一部分,就是汤恩伯麾下的中央军精锐。
在这个决定胜负的核心战场上,中国军队的总兵力满打满算,大约也就是十万人左右。
这么一算,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几乎就占了核心战场总兵力的一半!而且还是装备相对最好、建制相对最完整的一半!
这么多生力军,这么强大的力量,如果不投入到最关键的方向,反而放在后面看戏、落灰,那岂不是脑子坏掉了?
因此,顾修远对李宗仁的决定深以为然,甚至觉得这是当前最优的兵力运用方案。
第314章 坐火车打仗去
夜色深沉,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晦暗。
在台儿庄车站,1044旅的一团和二团正悄然登上一列火车。打头的是一辆临时加装的装甲列车,厚重的钢板覆盖着车厢,上面架设着火炮和多挺机枪,两侧开有密集的射击孔。
虽然它能抵御轻武器射击和炮弹破片,但若遭遇日军直射火炮或空中轰炸,依然难以幸免。紧随其后的,则是多节普通的货运车厢。
由于此前战事进展顺利,中国军队并未像往常那样为阻滞日军而大规模破坏铁路线和机车,这些现成的铁路设施,此刻反倒成了顾修远实施其闪电突袭战术的绝佳工具。
站台上,顾修远对即将出发的一团团长韦昌和二团团长张铁山做最后交代。他的目光锐利,语气沉静:
“此次行动,唯一要诀就是‘快’!像一把尖刀,直插峄县心脏!具体的战术,你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我不多干涉。峄县日军兵力空虚,夜间也无空中威胁,加上黄阿贵他们已在内部策应,我对你们有信心。”
对于韦昌他是放心的,这个老将不光勇猛关键时刻也收的住,但是二团的张铁山得敲打一番,本来这次行动只有一团,张铁山这个二团长不让了,非说自己偏心,吵吵着也要去。
“张铁山,我再次强调,拿下峄县后,立刻巩固阵地,没有命令,绝对不许擅自向滕县进攻!别一打起来就收不住!”
张铁山摸了摸鼻子,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应道:“晓得了,旅座。”
副团长孙振华立刻上前一步,挺胸保证:“旅座放心,我一定看好他,绝不让他冒进!”
顾修远瞥了他一眼:“…………”,我放心个屁,孙振华这个文化人都快被张铁山带成第二个愣头青了。
待一团和二团全部登上火车之后,一列列火车在夜幕掩护下沿着台枣铁路向枣庄站方向疾驰。
在距离车站约三公里处,火车开始缓缓减速。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大批炮连的战士纷纷从行进中的火车上敏捷地跃下。
战士们训练有素,落地后迅速散开,在铁路两侧的有利地形上展开战斗队形。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枣庄火车站却是另一番景象。站区内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铁轨和周围的黑暗地带。
站岗的日军哨兵围着几处篝火不停走动,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可见。
作为日军进攻台儿庄及防御中国军队反攻的前沿物资枢纽,枣庄站此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无论是战略位置、煤矿资源,还是这条铁路运输线的控制权,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站台上,人影憧憧。
一列刚从后方驶来的货运火车敞开着车门,大量日军士兵和苦力正忙碌地将一箱箱弹药、成袋的粮食、桶装燃料卸下,或搬进站台旁临时加固的仓库里囤积,吆喝声、搬运声、火车头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紧张而繁忙。
以火车站为核心,向外辐射的各条道路上,日军的明哨、暗哨比比皆是,重要的路口还设置了检查关卡,配备着机枪工事。
这些哨卡与火车站内部的防御设施相互勾连,构成了一张严密的警戒网,将这片区域打造成了一个看似固若金汤的铁桶阵。
在距离车站约三公里处,火车开始缓缓减速,直至基本停稳。二团战士在张铁山和孙振华的带领下,与几个团属炮连的士兵们迅速有序下车。
炮班成员分工明确:炮手背负炮身,副炮手扛着炮架和瞄准镜,弹药手则吃力地搬运着沉重的座钣和炮弹箱。他们一下车就立即在指定位置集结。
与此同时,火车再次鸣笛提速,朝着枣庄站疾驰而去。
“快!以排为单位,立即跑步前往发射阵地!”炮连连长康有德压低声音催促道。
各炮班在火力小组的掩护下,背着沉重的部件和弹药在野地里飞奔。他们必须在火车抵达枣庄站的同时完成阵地布置。
炮兵们动作娴熟,短短三分钟内就在预定位置架设起40门迫击炮,其中既有美制m2型60mm迫击炮,也有德制Grw 34型80mm迫击炮。所有炮口整齐地指向枣庄站方向。
“老康,准备好了没?”张铁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的刀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等你这边炮击延伸,老子就带人冲进去!”
“放心吧二团长,还有一分钟就能完成准备。”康连长看了眼怀表,“各炮班正在装定诸元。”
此时,头车的装甲车厢内,一团长韦昌正对传令兵下达指令:“通知全团,火车到站后立即冲锋,以最快速度解决战斗!”
命令迅速传遍各车厢。
一团的战士们开始最后检查装备:轻机枪手快速拉动m1918bAR的枪机,确认供弹顺畅;重机枪组仔细检查着m1919重机枪的三脚架和弹链箱;冲锋枪手将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鼓牢牢卡入枪身;步枪手则将m1加兰德步枪的八发弹夹压满。
金属碰撞声与铁轨轰鸣交织,所有士兵都已起身,在车厢门口摆出进攻姿态。
枣庄站站台上,日军哨兵在一开始听到火车汽笛声时并未起疑。最近军列往来频繁,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活。
直到一名日军少佐突然反应过来:“不好!这列火车的声音是从台儿庄方向来的!八嘎!这不是我们的列车!快射击!快报告大队长有夜袭!”
不过他的警示注定来不及了,随着迫击炮阵地上响起的一片片闷响,无数炮弹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车站内。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站台瞬间陷入火海。正在作业的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一个个轻重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掀翻在地,仓库区也冒起浓烟。躲在沙袋后的日军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315章 快速进攻
停靠在站台的装甲列车同时开火,车厢上的火炮和机枪持续喷吐火舌,远看就像个发光的铁乌龟。
日军设在站房顶部的机枪阵地刚开火就被炮弹直接命中,残肢和武器零件四散飞溅。
“二团的,跟老子冲啊!”
炮击刚开始延伸,张铁山就一跃而起,端着m1加兰德步枪率先冲向车站。
“保护团长!干掉日军所有高空火力!”孙振华无奈的又干起了老妈子的活。
列车车厢门一开,韦昌和周德海带着一团士兵蜂拥而出。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几千人的队伍瞬间涌入车站,几乎填满了枣庄站的每一个角落。
“一营向左,二营向右!三营快速清理站台,占领调度室!”
炮弹划过天际的呼啸声震耳欲聋,一团战士们震天的喊杀声甚至盖过了爆炸的巨响。
副团长周德海一边冲锋一边对着身边的战士们低声催促:“都动作快点!峄县的鬼子本来就不多,二团那帮人还在后面跟着抢人头呢!多杀一个是一个,别让功劳都让人家捞去了!”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战士们冲锋的势头更猛了,一个个脸上青筋暴起,看到找地方躲藏的日军就是一梭子弹,车站内的日军被这突然的袭击完全打懵了。
一个日军曹长刚组织起十余名士兵,就被密集的自动火力瞬间打倒。勃朗宁自动步枪的长点射和汤姆逊冲锋枪的扫射形成死亡弹幕,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根本无力抗衡。
试图依托仓库抵抗的日军小队,转眼间就被手榴弹和冲锋枪的组合打得溃不成军。不等他们往仓库跑去,装甲列车上的火炮猛的就向仓库开火……
当第一轮迫击炮的闷响从枣庄站方向传来时,整个中兴煤矿的棚户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瞬间炸开了锅。
“老头子快醒醒,炮声!是炮声!”
“打仗了!又打起来了!”
“赶紧起来!快跑啊!要命了!”
破败低矮的窝棚里,被惊醒的矿工和他们的家眷惊慌失措地涌到狭窄、泥泞的街道上。
男人焦急的呼喊、女人恐惧的尖叫、孩子受惊的啼哭……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黑暗中,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更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该往哪里逃。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几间窝棚的门“砰”地被推开。
黄阿贵、郑虎、谢强、耿彪子等特战队员,早已换上了整齐的1044旅军装,手持冲锋枪、步枪,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脸上涂着的作战油彩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冷峻。
“大家都别乱,各自待在家里,乱跑者格杀勿论!”黄阿贵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举起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天空“哒哒哒”就是一个短点射。
清脆的枪声暂时压过了混乱。人群被这突然出现的正规军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更是恐惧地向后缩去。妇孺们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低声啜泣着,不知道这些当兵的是福是祸。
“是……是国军?”有矿工认出了军装,但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就在这时,周铁肩、老蔫、大锤等几位在矿工中有威望的老师傅急匆匆地挤开人群跑了过来。
周铁肩高声喊道:“乡亲们!矿工兄弟们!不要怕!不要慌!这是1044旅!是咱们中国的队伍!是打鬼子的英雄旅!他们是来救咱们的,是来保护咱们的!”
老蔫也扯着嗓子喊:“大家都听长官们的,都待在家里,长官们保护我们呢,小鬼子不敢过来,大家别乱跑!流弹不长眼啊!”
听到周铁肩等人的话,矿工们惊疑不定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恐惧仍未散去,大多就挤在黄阿贵等人的身后,待在家里哪有待在1044旅的军官身后安全?这些打鬼子的英雄厉害着嘞,还在这样踏实。
很快,何劲松也带着矿警队的队员,背着枪快步跑了过来。
“黄长官!”何劲松对着黄阿贵点了点头,随即指挥矿警:“快,协助长官们维持秩序!保护好老人、女人和孩子!把路口都给老子看起来!”
有了矿警的协助,现场的混乱进一步得到控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马褂、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地从一处相对好些的砖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大喊:“保护我!保护我!我是维持会的,我是给皇军……不不不,我是真心拥护国民政府的啊!长官,保护我!”
他试图钻进受到保护的人群中心。突然,一个瘦弱年轻女孩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指着那个胖子,声音凄厉地哭喊道:
“长官!不能信他!他是狗汉奸王老五!他……他上个月刚逼死了我爹,把我姐姐抢去送给鬼子糟蹋了!他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矿上好多人家都被他害过!”
女孩的哭诉如同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和控诉声。
“对!就是他!”
“这个天杀的王老五!”
“长官,给我们做主啊!”
王老五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直流,还想狡辩:“胡说!她胡说!我是良民……”
黄阿贵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举起手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王老五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就是汉奸的下场!”黄阿贵收枪,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听着,原地待命,等待我军肃清残敌!”
与此同时,在矿区另一侧。枣庄站方向传来的猛烈枪炮声,早已惊动了矿区内的日军。兵营里的士兵们全副武装,紧张地守在工事后;高级军官住所区更是戒备森严,探照灯不停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高度戒备的氛围中,清元带领的特战小队行动了。
第316章 火车闪电战
清元如同暗夜中的猎豹,利用爆炸声和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兵营侧面的铁丝网下。
他掏出钳子,熟练地剪开一个缺口。不远处,杨招财占据了一个废弃的煤堆制高点,手中的加兰德步枪稳稳指向兵营内的一个机枪火力点。
“砰!”清脆的枪声响起,机枪手应声倒地。副射手刚想接替,又是一颗子弹精准命中他的眉心。
“敌人在那边!”日军顿时一阵骚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瞬间,清元如同鬼魅般穿过铁丝网缺口,将一个沉重的炸药包塞进了兵营围墙与一个物资堆放点的缝隙里。他快速设置好引信,一个翻滚躲到隐蔽处。
“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围墙和堆积的木箱、油桶炸得粉碎,冲天的火光瞬间引燃了附近的营房。灼热的气浪和四射的破片将靠近的日军士兵掀翻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高级军官住所区,刘胡子和鲁大成利用建筑阴影,潜行到一处军官别墅的后院。两名日军卫兵正紧张地盯着车站方向。
鲁大成从阴影中猛地扑出,如同蛮熊般将一名卫兵扑倒在地,粗壮的手臂狠狠一拧,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那名卫兵便没了声息。另一名卫兵刚调转枪口,刘胡子手中的匕首已经脱手飞出,精准地插进了他的咽喉。
刘胡子迅速捡起卫兵的步枪,对着别墅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砰”地就是一枪,玻璃碎裂声和里面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鲁大成则掏出两颗手榴弹,拉弦后延时两秒,奋力扔进了别墅敞开的前门。
“轰!轰!”两声闷响从屋内传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与此同时,车站方向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一团士兵在韦昌和周德海的指挥下,正逐个日军车厢、逐个仓库进行拉网式清剿。不时有躲藏在角落负隅顽抗的日军被手榴弹炸出来,或者被冲锋枪密集的火力打成筛子。
“报告团长,站台清理完毕!”
“报告团长,仓库区残敌肃清!”
张铁山听着各处传来的汇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二团的,跟老子继续往里冲!目标,鬼子兵营和军官窝!别让一团把肉都吃光了!”
二团士兵快速越过车站区域,兵分两路,直扑火光冲天的兵营和高级住宅区。
当二团士兵冲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日军兵营外围围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内部多处起火,混乱的日军在清元、杨招财等人精准的冷枪和远处一团一营追击的火力下疲于奔命。
军官别墅区更是狼藉一片,刘胡子和鲁大成等人利用地形不断袭扰,让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们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哈哈!干得漂亮!”张铁山大笑着,端起机枪对着从兵营里逃出来的日军就是一通扫射,“弟兄们,给老子围起来打!一个也别放跑!”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决定了战局。残存的日军在内外夹击下,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二团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战场,迅速与特战队员们形成了高效的配合。张铁山亲自抱着一挺m1919A6轻机枪,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沿着清元等人开辟的围墙缺口,如同尖刀般插入了兵营腹地。
“清元!带我们打掉他们的指挥部!”张铁山一边扫射着试图依托房屋抵抗的日军,一边对着不远处一个身影吼道。
清元从一个燃烧的油桶后探出身,对着张铁山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随即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的m1加兰德步枪精准地点杀了两个从窗口探出身的日军士兵。
杨招财则如同幽灵般在制高点移动,他的步枪每一次响起,都必然有一个日军机枪手或军官应声倒地,为冲锋的步兵清扫着障碍。
兵营内,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日军在混乱中试图组织起防线,但往往刚有雏形,就被侧翼或后方射来的精准子弹打掉指挥官,或者被二团士兵凶猛泼洒的自动火力彻底撕碎。
勃朗宁自动步枪的持续点射、汤姆逊冲锋枪的近距离扫射,与三八式步枪稀疏拉栓声形成了鲜明对比,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在军官别墅区,场面同样是一边倒。
刘胡子和鲁大成见大部队赶到,立刻改变了战术。鲁大成这个壮汉直接扛起了一具从日军尸体旁捡来的掷弹筒,“嗵”的一声,将一枚榴弹精准地射进了一栋仍在顽抗的别墅二楼窗户。
“轰!”伴随着爆炸和惨叫,里面的枪声戛然而止。
刘胡子则带着几个二团的士兵,挨个清理别墅。他们不再隐蔽,而是以强大的火力开路。
冲锋枪手率先冲入,对着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倾泻子弹,步枪手紧随其后补枪确认。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各栋洋房里此起彼伏。
一个日军少佐挥舞着军刀,嚎叫着从一栋着火的别墅里冲出来,试图做最后的“玉碎”冲锋。迎接他的是十几支同时开火的自动武器,密集的子弹瞬间将他打成了马蜂窝,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冲了几步才重重倒地。
残存的日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四面八方都是喷吐着火舌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被数量庞大的中国军队主力包围,更被一群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枪法精准的特种兵时刻猎杀。
这场针对峄县中兴煤矿公司的突袭,在1044旅主力与特战队的完美配合下,走向了毫无悬念的终结。
周岘白拿着一团刚刚发回的电报,快步走到顾修远面前,脸上带着振奋的神色:“旅座,韦团长来电,中兴煤矿公司内的日军已全部肃清,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没留!”
顾修远抬手看了眼腕表,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刚好过去了半个小时。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满意:“效率不错。若不是需要分心保护矿工和家属,动作还能更快些。”
他随即下令:“给一团、二团回电,着他们留出部分兵力,妥善安置受惊的矿工,务必确保中兴煤矿公司设施及人员安全,严防敌人破坏或溃兵骚扰。其余部队,立即对峄县县城内进行拉网式清剿,务必肃清所有残敌!”
一旁的参谋长孙继志笑着接口道:“旅座,依我看,峄县鬼子的大半个魂儿都拴在煤矿公司和火车站这块肥肉上,主力几乎全折在那里了。城里剩下那点虾兵蟹将,听到这边动静,恐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能跑的估计早就溜之大吉了。咱们这仗,从发动到解决主要战斗,半小时拿下关键节点,这速度,真可以称得上是一场‘闪电战’了!”
顾修远目光依旧停留在作战地图上,语气沉稳:“是不是闪电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拿下了峄县,切断了鬼子的一条重要补给线,并且缴获了这座宝贵的煤矿。告诉韦昌和张铁山,清理战场,统计战果和缴获,同时加强警戒,防备日军反扑。”
第317章 不接受投降?
峄县野战医院内,此刻已乱作一团。
外面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正在逼近。山下樱子紧紧攥着手中的纱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快!能动的伤员立即集合!按预定路线撤退!”军务长野田康介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组织着尚能行走的轻伤员和部分医护人员从医院后门匆忙撤离。
人群拥挤,不时有伤兵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痛苦的闷哼,恐慌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樱子看着混乱撤离的人群,内心充满了挣扎和恐惧。她很想跟着一起走,逃离这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地方。
但当她看到院长佐藤一郎军医中佐依旧沉稳地站在走廊里,指挥着最后的秩序,并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时,她犹豫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外面兵荒马乱,枪弹无眼,自己一个弱女子现在跑出去,未必能安全找到部队,很可能死在乱军之中。而留下来,凭借自己医护兵的身份和技能,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毕竟,无论哪国的军队,通常都不会肆意屠杀医护人员,尤其是女性。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院长的信任让她选择了留下。和她一样选择留下的,还有几名年纪较大的护士和医生,以及那些根本无法移动的重伤员。
就在轻伤员撤离后不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队约三十多人的日军士兵冲进了医院的院子,他们满身硝烟,眼神凶狠而绝望,手中的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
带头的一名小队长快步走到站在主楼门口的佐藤院长面前,猛地立正,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说道:“佐藤院长阁下!战况紧急,我军防线已被突破!在最后时刻,诸君……只能为大日本帝国,为天皇陛下尽忠献身了!天照大神会保佑你们的!拜托了!”
说完,这名小队长深深地、几乎呈九十度地向佐藤院长鞠了一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他的士兵们又冲向了枪声最激烈的方向,显然是去进行最后的“玉碎”冲锋了。
山下樱子被这一幕惊呆了,她颤声问身边的院长:“院长……他,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佐藤院长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和冰冷。他沉默地从旁边一个医疗箱里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塞到樱子手里,声音沙哑而低沉:
“意思就是……拿起武器。如果……如果支那兵冲进来了,用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樱子浑身一颤,手中的枪仿佛有千斤重。
而医院内残存的气氛,在这队士兵到来后变得更加疯狂和绝望。一些伤势稍轻但无法撤离的伤兵,开始做出极端的举动。
一个断了腿的军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煤油,疯狂地浇在自己身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火机,眼神狂热地嘶吼着:“来吧!支那猪!一起死吧!”
另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士兵,则将几枚手榴弹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爆炸物,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门后,嘴里念念有词,准备等中国士兵冲进来时拉响。
绝望、疯狂、歇斯底里的气氛笼罩着这座临时救死扶伤的场所,它正在迅速演变成一个充满死亡和毁灭的堡垒。
山下樱子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消毒水、血腥和煤油的味道,感到一阵阵眩晕,手中的那把枪,冰冷刺骨。
二团的士兵在清理完军营和军官宿舍区后,开始对周边区域进行拉网式清剿。当他们靠近这座挂着红十字旗帜的野战医院时,里面传来的疯狂嚎叫和隐约可见的、身上绑着爆炸物的身影,立刻引起了带队排长的警惕。
“注意!里面有情况!”排长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散开,呈战斗队形将医院包围。
就在这时,一个身上浇满煤油、状若疯魔的日军伤兵,举着燃烧的火把,嚎叫着从门口冲了出来:“天闹黑卡——板载!”
“开火!”
根本不需要犹豫,密集的子弹瞬间将他打成了筛子,火把掉落在地,点燃了他身上的煤油,瞬间变成一个惨叫的火人。
“手榴弹!”排长怒吼。
几枚美制mK2手榴弹划着弧线,精准地投入了窗户和门口。
“轰!轰!轰!”
爆炸声过后,士兵们端着冲锋枪和步枪迅猛冲了进去。他们牢记着自己部队反复强调的铁律,对日军,不留溃兵,不留投降!尤其是在这敌后的核心区域,任何一丝怜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医院内,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佐藤院长举着那把南部手枪,刚喊出“我们……”,就被数发45口径的汤姆逊冲锋枪子弹打得向后栽倒,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山下樱子惊恐地丢掉了手中的枪,用蹩脚的中文尖叫道:“不要杀我!我是护……”
“哒哒哒!”冰冷的子弹无情地穿透了她白色的护士服,在她年轻的躯体上绽开朵朵血花。
她眼中的惊恐和求生的渴望瞬间凝固,娇小的身躯软软地倒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她权衡了所有求生可能,却唯独没算到中国士兵接到的是不留活口的死命令。
这次清剿,进行得迅速而彻底。士兵们三人一组,逐屋清理,无论面对的是举起双手的医护人员,还是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重伤员,或者是试图引爆自杀的狂徒,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而致命的子弹。
枪声、短暂的惨叫声、以及补枪的零星射击,在医院走廊和病房里此起彼伏。
短短十几分钟后,医院内彻底安静下来。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地面上流淌的鲜血汇聚成小溪。从院长佐藤一郎到护士山下樱子,再到所有残存的日军伤兵,无一活口。
“报告排长,院内清理完毕,确认无活口!”一名班长踢开一具尸体,确认后报告道。
排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留下一个班看守,设置警戒标志,其余人继续向前搜索!动作快!”
二团的士兵们踏着日军的尸体和血泊,毫不停留地离开了这座野战医院,继续执行他们肃清残敌的任务。
峄县之夜,注定没有任何日军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318章 徐州地区战况
藤县方向的战况同样激烈,但进展相对稳健。汤恩伯的第20军团并未急于求成地发动全线猛攻,而是在有效保证自身伤亡比例的前提下,采取步步为营、逐步蚕食的战术,一步步压缩着日军的防御阵地,稳步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一个引人瞩目的情况出现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紧急调集、原本气势汹汹向徐州扑来的第114师团和第16师团,这两支总兵力达五六万人的生力军,在抵达交战区域外围后,竟然一反常态地停了下来,逡巡不前,仿佛在观望着什么。
对于华北方面军这一略显保守的决策,顾修远并不感到意外。
一九三八年原本是日军风头正劲的一年。他们在华北、华东战场连战连捷,相继攻陷了上海、南京这等重镇,占领了我国大部分沿海富庶地区以及山东、察哈尔等广大区域。
其兵锋所向,似乎无可阻挡,一时间,太阳旗所向披靡,日军上下弥漫着一股不可战胜的骄狂之气。
正是这种空前的胜利和极度膨胀的自信,让寺内寿一敢于仅仅动用第五、第十这两个师团,就企图一举拿下徐州这个战略要地,完成其南北战线连通的企图。
然而,寺内寿一和他的华北方面军很快就被现实狠狠抽了几记响亮的耳光。先是号称“钢军”的坂垣师团在临沂城下被顾修远的部队揍得灰头土脸,几乎从上到下被杀了个干净,连师团长坂垣征四郎都命丧黄泉;紧接着,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又在台儿庄遭遇毁灭性打击,两个主力联队被成建制全歼,连象征荣耀的联队旗都落入敌手。
这一连串的惨败,尤其是两个精锐师团先后遭受重创,无疑给正处于气焰巅峰的日本人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地挫伤了其嚣张气焰。
所以当发现在徐州地区,我军已经集结了远超他们预估的兵力,并且展现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时,即便是骄狂的日军,也不得不收起速战速决的幻想,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现在停下来,不是畏战,而是在重新评估,等待并聚集更多的兵力,准备发动一场他们自以为更有把握的进攻。
这日,顾修远站在作战地图前,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徐州战场,而是投向了更深远的内陆腹地。
他正在思考一个关键问题:当第五战区主力按照历史轨迹进行战略转移时,自己该向李宗仁长官争取一块怎样的地盘作为1044旅的落脚点和发展根基?
他需要的,是一个远离各方势力视线、拥有足够战略纵深和资源潜力的地方。既要避开中央军的直接掌控,又要与其他战区保持一定距离,这样才能避开无谓的纷争和掣肘,让他能够安心地“猥琐发育”,秘密打造他梦想中的空军和装甲部队。
顾修远绝不会因为手头拥有一些超越时代的自动武器和几场胜仗就冲昏头脑。他深知那些“抗日神剧”里手撕鬼子、包子雷的桥段是多么荒谬可笑,真实的战争残酷而严谨。
即便是对手,日军的战斗力也绝不容小觑。在这个时代,日本凭借明治维新以来的积累,小学教育普及率已达到惊人的100%,其士兵普遍接受过基础教育,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和学习能力。
据他所知,日军士兵中98%为小学毕业,士官则有50%拥有中等学历或受过系统的中等军事教育。
更重要的是,这些官兵从小接受着根深蒂固的军国主义思想灌输,信奉“生不受虏囚之辱,死不留罪祸污名”的极端信条,战斗意志往往极其顽强。
连李宗仁都曾客观评价:“日本陆军训练之精,和战斗力之强,可说举世罕有其匹。用兵行阵时,上至将官,下至士卒,俱按战术战斗原则作战,一丝不乱,令敌人不易有隙可乘。”
而且,日本是一个已经完成初步工业化的国家,拥有强大的战争潜力。到了战争后期,这个弹丸小国甚至能爆发出“全民皆兵”的恐怖动员能力,并且可以依托其海军优势,源源不断地从本土向中国战场输送兵员和物资。
其顽抗到底的疯狂意志,在太平洋战争的后期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将美国彻底卷入战争之后,美军为进攻日本本土,不得不先夺取其门户冲绳岛。
在这场惨烈的战役中,约11万日军为守卫所谓的“国门”,与拥有绝对海空优势的50万美军死磕到底。
日军航空兵发动了丧心病狂的“神风特攻”,以飞行员和飞机为代价,发起无休止的自杀式攻击,疯狂撞击美国军舰;岛上的日本陆军也采用各种“玉碎”战术,依托坚固工事和洞穴负隅顽抗。
在完全丧失制海权和制空权的绝境下,日军硬是阻挡了美军长达82天之久,造成了美军超过8万人伤亡,32艘舰船被击沉、368艘被击伤,损失舰载机高达763架的惊人代价。
这场战役的惨烈程度,让美国高层意识到,如果直接进攻日本本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百万级伤亡。正是基于这种可怕的预估,美国最终决定使用刚刚研制成功的原子弹,以期迫使日本尽快投降,避免更巨大的人员损失。
“所以,”顾修远在心中告诫自己,“在没有建立起绝对的海空优势,没有强大的工业体系和充足的资源支撑之前,任何‘速胜论’、‘直捣黄龙’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现阶段的目标,是生存,是发展,是积攒足以改变国运的力量,而不是凭着一时血勇去硬碰硬。”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他将脑海中的科技蓝图逐步变为现实,并最终锻造出一支真正现代化强军的根据地。
这块地方,必须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在顾修远沉思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报告!”
黄阿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顾修远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道:“进来。”
第319章 服了这个老六
黄阿贵推门而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强忍着,他利落地敬了个礼:“旅座,出……出了点意外情况。”
“哦?什么事?”顾修远挑眉,现在能让黄阿贵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可不多。
“是中兴煤矿公司的那帮小子,”黄阿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就是之前我们救下的那些矿工里比较年轻的一批,他们……他们吵着闹着非要来参军,拦都拦不住!”
顾修远微微皱眉:“胡闹!征兵工作早已结束,目前旅里建制没有扩大,也没有新的征兵指标。安抚一下他们,让他们先安心生产,保家卫国不一定非要上前线。”
“旅座,问题是……”黄阿贵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这帮小子,胆子忒大!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可能是看我们打仗眼热,竟然……竟然偷偷摸摸跟在一团和二团后面,趁着打扫战场的混乱,捡了不少日军遗弃的武器,然后……然后就尾随着咱们的队伍,一路跟回了兵营!”
顾修远:“…………”,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骗鬼呢,一团二团那些士兵比起特种大队也不差什么,这些尾随的人他们能发现不了?!
“他们跟了一路,你们才发现?”
黄阿贵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嘿嘿,我就知道骗不了旅座,一开始主要是……跟过来的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躲在队伍后面远远跟着,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部分掉队的民兵或者民夫。直到快到兵营了,他们聚在一起,被巡逻哨发现不对劲,但是……”
“但是韦昌和张铁山不想让他们走?”
黄阿贵:“……”,其实不只是一团长和二团长不想让这些人走,就是三团长和炮营、重机枪营、就是炊事班也想留下他们呀。
“旅长,不怪他们,您想啊,这些矿工的孩子,或者说他们自己就是年轻矿工,长年累月在井下干活,哪个不是一身力气?对土工作业、挖坑掘进更是门儿清!工兵营的赵营长看到他们,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这会儿已经偷偷摸摸开始抢人了!”
黄阿贵想起刚才来的路上看到的情景,忍不住想笑:“咱们1044旅待遇好,缴获又多,军装被服一直都有富余。就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工兵营的几个老兵油子,正围着那几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小子‘送温暖’呢!”
“又是递烟,又是拿出缴获的日本罐头,还有个家伙直接就把一套崭新的军装塞人家怀里了,嘴里还嚷嚷着‘来工兵营,顿顿有肉吃,挖沟都比别人快!’……那场面,简直了!”
顾修远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这帮家伙,仗刚打完,就开始惦记着扩充自家实力了。
不过,这批自发前来、有一定技能基础的年轻人,也确实是一批难得的优质兵员。
不等顾修远细想对这批矿工子弟的具体安排,门外再次响起报告声,参谋长周岘白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旅座,李长官急电,请您立刻去战区指挥部开会。”
“知道了。”顾修远站起身,对黄阿贵吩咐道:“你先带人去清点一下,看看具体来了多少矿工兄弟,务必先让大家吃饱饭,好好休息。具体如何安排,等我开会回来再议。”
顾修远很快赶到第五战区指挥部。
作战会议室里将星云集,各集团军、军团的主官几乎都到齐了。顾修远心中暗自思忖,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这次会议的主题,恐怕与战略转移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李宗仁长官一到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沉重:
“诸位,别看目前日军第114师团、第16师团暂时按兵不动,但此次敌军可谓倾巢而出,来势汹汹!”
他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用指挥棒点着几个新标注的箭头:“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报,来犯之敌远不止这两个师团!还包括山室宗武的第十一师团、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师团、香月清司第一军直属部队、土肥原贤二的第十四师团!另外,还加强了数个独立炮兵联队,多支战车大队!初步估算,日军此次集结的总兵力,将达到二十万人之众!”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高级将领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二十万装备精良、携胜势而来的日军!
都是高级军官,指挥能力再差也都清晰地意识到,鬼子这次绝对是吸取了台儿庄惨败的教训,不再搞什么孤军深入,而是要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稳扎稳打,以泰山压顶之势碾压过来。
孙连仲忧心忡忡地开口:“李长官,敌众我寡,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我们在徐州地区的人马,恐怕……不够啊!”
李宗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更加愕然的数字:“我们?我们的人马可不是不够,而是……太多了!”
他环视全场,缓缓说道:“随着委座不断调兵遣将,预计我军在徐州战场最终将集结7个集团军、4个军团,番号多达67个师旅,总兵力……约六十万人!”
“什么?!六十万?”
在平原地带集中这么多人?
不只是孙连仲没忍住惊呼出声,会议室里其他将领也是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这搞不好是大决战啊。
坐在下方的顾修远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是老蒋看到第五战区在台儿庄打了一个空前的大胜仗后,信心急剧膨胀,妄图“乘胜追击”,与日军在徐州地区进行一场战略决战。
因此这段时间才会不顾实际,源源不断地将各路部队填入第五战区这个越来越大的“漩涡”之中。
有时候,顾修远真的难以理解,那位最高统帅的决策思路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如此庞大的兵力拥挤在徐州周边,后勤压力巨大,指挥体系复杂,一旦被日军完成合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320章 艰难的抉择
日本陆军最擅长的本就是大兵团、多兵种协同作战。规模越大,他们训练有素的参谋体系、相对完善的通讯联络以及部队的机械化优势就越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观中国军队,派系林立,装备五花八门,指挥协调本就困难重重。战场上要是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山头的部队,那想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难度是极大的。
就别提装备了,那更是五花八门,堪称“万国牌”。中央军嫡系部队装备相对较好,可能拥有德制或苏制武器,而大多数地方部队的装备则极为简陋。
步枪就有汉阳造、中正式、老套筒,以及缴获的日制三八式,甚至还有更老旧的型号;机枪除了少量的捷克式、马克沁,还有五花八门的进口货和仿制品;火炮更是稀缺,型号繁杂,弹药补给往往无法通用。
没有制空权也就罢了,以这样的装备去硬抗日军飞机、重炮、坦克协同推进的钢铁洪流,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致命的是,徐州周边地域多为平原、丘陵,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正是日军机械化部队梦寐以求的理想战场,可以让他们强大的装甲力量和摩托化步兵尽情驰骋,发挥其机动作战的巨大威力。
加之在指挥协调上,由于中国军队通讯器材的极度匮乏,命令的上传下达效率低下,各部队之间难以有效沟通、密切配合。
往往会出现左翼在死守,右翼却已擅自撤退;预定担任主攻的部队已经展开,负责侧翼掩护的友军却迟迟未能到位的情况。
这种混乱的指挥体系,在面对日军极具优势的机械化冲锋,会更加显得左支右绌,破绽百出。
若是这六十万大军真的被粘住,进而被日军优势兵力合围歼灭于此……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整个抗战的脊梁都可能被打断!
桂军将领廖磊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焦急:“李长官,这仗绝对不能这么打!您得再劝劝委座,这是要把咱们的老本都赔进去啊!”
张自忠也紧锁眉头,沉声道:“健公所言极是,如此部署,实非明智之举,这……这简直是胡闹!”
就连一向以保存实力着称的汤恩伯,此刻也深深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极端危险性。
李宗仁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背负双手,在作战室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日军的战略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就是要利用其机动和火力优势,在徐州这片平坦之地张开一个大口袋,一举围歼中国军队的主力。
一旦这六十万精锐被吞噬,整个华东、华中腹地将门户大开,日军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长驱直入,占领广袤的国土,抗战形势将瞬间崩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参谋长徐祖诒看着李宗仁的背影,无奈地苦笑道:“德公不是没劝过啊,可奈何……委员长他这次态度异常坚决,根本听不进任何不同的意见啊!”
李宗仁的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诸位都与我所见略同,对此计划均持异议,无一人赞成在此决战……”
“我立刻亲自草拟电文,向委员长再次力陈利害,痛陈此中之巨大风险!同时……”
“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名义,密令各部队,即刻开始,秘密做好撤离徐州的一切准备!此事关系国家存续,民族命运,纵使顶着天大的压力,我们也必须这么做!”
随后,李宗仁言辞恳切、分析透彻的电报很快被发送至武汉。不知道是这封信劝说住了蒋委员长,还是谁澄明了利害关系。
武汉,委员长官邸。
夜色深沉,但委员长书房内灯火通明。
蒋介石将手中的电报轻轻放在红木桌上,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位心腹:军政部长何应钦、副部长陈诚,刚刚从第五战区赶回述职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以及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德国军事总顾问法肯豪森将军。
法肯豪森作为蒋介石倚重的军事副手,其意见在台儿庄决战的军事决策上显得尤为重要。
“李德邻又来电了,”蒋介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坚持要放弃徐州。你们看看吧。”侍从官将电文副本分发给三人。
白崇禧率先开口,他刚从徐州前线回来,掌握着最新情况:“委员长,德公所虑,绝非危言耸听。职部在徐州时,已与德公反复研判敌情。根据我们截获破译的日军电文以及多方情报印证,日军华北方面军此次制定的,是一个名为‘徐州遮断’的作战计划,这已近乎是阳谋!”
他打开随身携带来的军事地图:“委员长您看,其核心意图,并非单纯占领徐州城,而是以一部兵力从北面牵制我军主力,同时以其精锐之土肥原贤二的第14师团、中岛今朝吾的第16师团为骨干,配属大量装甲和炮兵部队,组成强大的快速突击集群,意图利用其机械化优势,从鲁西侧翼实施大范围、深远的迂回穿插!”
“意图直插商丘、砀山一带,彻底切断陇海线,封闭我军西撤与南退的主要通道!届时,我云集于徐州周边的六十万大军,将被困在这个以徐州为中心,三面环敌、背靠微山湖的狭窄区域内。日军再辅以正面强攻,其目的,就是要将我第五战区主力,一举围歼于徐州城下!”
这番基于情报的清晰阐述,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这已不是简单的战术进退问题,而是关乎数党国几十万将士生死存亡的战略危局。
白崇禧语气沉重:“委员长,日军此计甚毒!他们吃准了徐州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利于其机械化部队纵横驰骋。我们虽有六十万大军,但各部装备、战力参差不齐,机动能力远逊于敌。一旦让日军的钳形攻势合拢,后果……不堪设想!德公坚持此时主动撤退,实是为了避免陷入被动,保全抗战之根基啊!”
蒋介石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法肯豪森:“法肯豪森将军,你怎么看?”
第321章 谁来断后?
法肯豪森将军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委员长阁下,我认为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绝佳时机!台儿庄的胜利已经证明贵军完全有能力击败日军。贵军在徐州地区集结的兵力如果达到六十万之众,这将是前所未有的优势。如果能够利用这个优势,完全有可能再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日军虽然调集了援军,但他们长途奔袭,补给线拉长。我们可以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此时撤退,不仅会错失良机,更会严重影响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观感,他们会认为我们即便获胜也不敢扩大战果。”
这位德国顾问的眼中闪烁着职业军人的锐利光芒:“委员长,战机稍纵即逝。我强烈建议,立即制定进攻计划,趁日军尚未完成部署之际,主动出击!”
这位军事顾问话刚被翻译出来,白崇禧的眉头立刻皱起,但未及反驳,陈诚已抢先开口:
“委员长,职部以为,法肯豪森将军的作战计划,万万不可!”陈诚语气坚决,“日军此番是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其战略意图已明,绝非试探性进攻。我军若犹豫不决,行动迟缓,待其穿插部队深入我侧后,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六十万大军调动,非同小可,必须争分夺秒。淞沪之教训,殷鉴不远!请委员长速下决断,采纳德公之策,立即部署撤退事宜。保存力量,以图长久抗战,方为上策!”
蒋介石听着麾下两位大将,都断言必须立刻撤退,而白崇禧则带来了前线最危急的情报。
他内心极度挣扎,原本希望通过徐州再打一个胜仗,挽回南京失守后的颓势,提振国际信心。但现实的情报和将领们的判断,都指向一个无比危险的境地。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终于脱口而出:“娘希匹!既然态势已明,不能再抱侥幸!告诉李德邻,准其所请!第五战区各部,立即按计划,秘密、迅速、有序撤出徐州!绝不能让鬼子的包围圈形成!”
李宗仁接到准予撤退的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连夜召开了第五战区旅长以上军官参加的高级军事会议。
徐州附近,所有少将及以上级别的军官全部到场,气氛凝重。
李宗仁环视了在场所有将领一眼,语气沉重地缓缓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中都已明了,日本人张开大网围上来了,我们不得不进行战略突围。军委会也已正式下达命令,着我第五战区所有部队,全部撤离徐州,向皖西、豫南地区转移。”
“但是,要想让数十万大军安全转移,就必须有人敢于断后,不惜代价阻击追兵,为大部队赢得时间。因此,今天这个会议,最重要的议题,就是确定由哪一支部队,愿意为我五战区数十万弟兄殿后。大家都议一议吧,看看谁承担这个重任比较合适?”
李宗仁此话一出,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座的都是沙场老将,谁都清楚,在二十万携胜势而来的日军疯狂追击下担任殿后任务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等同于九死一生,意味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伤亡,甚至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日本人绝非善男信女,尤其是在台儿庄遭受重创后,他们更像是一群急于复仇、杀红了眼的恶狼。谁要是接了这个断后的任务,很可能被这群恶狼死死咬住,最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看着全场鸦雀无声,竟无一人主动请缨,李宗仁的眉头渐渐紧锁,内心深处也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在场的都是人精,这种九死一生的“送死”任务,确实没有人愿意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顾修远看向了第59军的张自忠,在原有的历史轨迹里,正是这位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将军,在最后关头挺身而出,毅然承担起了掩护徐州主力战略转移的殿后重任。
当时,主力部队的转移需要时间,殿后部队的任务就是必须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阵地上,通过且战且退的方式,为大部队争取至少数天的缓冲。
然而,徐州周边乃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区,无险可依,极不利于防守作战。
因此,张自忠将军并未选择固守孤城,而是采取了极其艰难却也最为有效的“运动防御”战术。
他指挥部队在徐州以西和西南的萧县、永城等广阔区域,与日军展开周旋。通过一系列顽强而灵活的阻击战斗,层层迟滞日军的推进速度。
为了迷惑日军,打乱其部署,张自忠部更是频繁利用夜袭、侧翼迂回、甚至主动发起反冲击等凌厉手段,不断袭击日军的先头部队。
这种“以攻为守”的战术,固然有效干扰了日军的判断,使其无法准确把握中国军队的主力和真实意图,但也意味着部队需要频繁与装备、兵力均占绝对优势的日军正面硬撼,战斗异常危险和惨烈。
在连续多日的血战中,第59军各部伤亡极其巨大。许多营、连单位在反复的拉锯肉搏战中成建制伤亡,高级军官亦常常亲临一线指挥,导致伤亡惨重。
待到完成阻击任务,部队减员已非常严重,损失过半甚至更多,其过程可谓字字血泪,步步荆棘。
眼看张自忠就要起身的时候,顾修远站了起来。
“李长官,”顾修远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在会议室中响起,“这个任务,我们1044旅接了。为大部队殿后的重任,就交给我们吧。”
李宗仁万万没想到,此刻站出来的竟然是顾修远!他既惊且佩,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位年轻的旅长:
“修远,你们1044旅在台儿庄战役中已是功勋卓着,承担了最主要的攻坚任务,部队颇有损失,我……我如何还能让你们担负如此艰巨、如此危险的断后任务呢?”
第322章 我来断后!
顾修远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脸上满是军人特有的坚毅与肃穆,字正腔圆地说道:“李长官,正是因为这个任务足够艰巨,足够危险,我顾修远和1044旅全体官兵,才更应该主动请缨!若是任务轻松,还要我们这些军人干什么?国家危难之时,老百姓省出口粮养我们这些兵,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吗?”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许多将领都面露愧色,更让李宗仁不禁为之动容。他沉默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郑重问道:
“修远,你……你和1044旅,不愧是我第五战区的脊梁!对于此次断后作战任务,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只要战区能做到的,一定优先满足你们!”
顾修远当然有要求,而且这个要求关乎他未来的全盘计划。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可能还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场,他绝不能透露半分。
必须等到成功掩护大部队安全转移,立下这擎天保驾之功后,他才能私下向李长官提出那个关键的“要求”。
想到这里,他朗声答道:“长官,职部希望能让我部伤兵和文职人员随大部队出发,另外此次作战,机动性至关重要,恳请战区能够调拨一批汽油给我们1044旅,确保我们的车辆和装甲力量能够发挥作用。”
“没问题!”李宗仁毫不犹豫地答应,“战区后勤仓库里还有一批储备汽油,我立刻下令,全部调拨给你们1044旅!”
商定了殿后的人选后,李宗仁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虽然落地,但指挥六十万大军及其庞大辎重进行战略撤退的压力,依旧如同泰山压顶。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由不得他有半分松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神色凝重地为在座的将领们分析当前危局:
“诸位,日本人现如今是铁了心要包我们的饺子!”指挥棒首先点向徐州北部,“华北方面军的第16师团、第114师团已经抵达预定攻击位置,虎视眈眈。”
接着,指挥棒移向南方:“更危险的是来自南线的压力。隶属于华中方面军的部队,组成了强大的南路进攻兵团。其中,荻洲立兵的第13师团,正从蚌埠地区出发,沿津浦铁路线两侧向北猛攻,其目标是突破我军在固镇、宿县一带的防线,然后直扑徐州南大门!”
指挥棒随即划出一个大弧线,指向更西侧:“而山室宗武的第11师团,则更为阴险。他们从长江南岸的芜湖等地集结渡江,向西北方向进行深远迂回,企图攻占庐州,然后继续向北偏西方向穿插,最终目的是攻占徐州以西的陇海铁路沿线要地,彻底切断我军向豫皖边境撤退的通道!”
“这还没完!”李宗仁的指挥棒猛地转向鲁西方向,“与此同时,华北方面军第1军直属的土肥原贤二第14师团,这支精锐部队,正从鲁西强渡黄河,迅猛南下,其锋镝直指陇海铁路上的战略枢纽兰封!他们的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掐断我徐州地区数十万大军沿陇海铁路向西撤退的这条唯一生命线!”
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从北、南、西三个方向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企图构成一个巨大的双层包围圈,与会所有将领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日本人这次,是真正下了血本,摆出了要将第五战区主力一口吞掉的架势!
没有理会台下诸将难看的脸色,李宗仁继续沉着地讲解他深思熟虑后的撤退方案:
“诸位,敌情虽险,但绝非死局!我计划,全军分四路,向西南方向突围,跳出日军的合围圈!”
“第一路,由廖磊将军指挥第21集团军等桂系部队,从徐州沿津浦铁路向南撤退,务求在宿县附近果断冲破日军第13师团的阻击线,然后迅速向西转进。最终目的地是皖西阜阳、豫南潢川一带休整。”
“第二路,由汤恩伯将军指挥第20军团等部,从徐州西部的萧县、永城地区向西强行突围。目的地是豫东地区,如商丘、开封一带,进行整补。”
“第三路,由孙连仲将军指挥第2集团军等部,从徐州西南方向寻找战机突围。经豫东地区,撤往豫鄂边境。”
“第四路,为原在苏北活动的韩德勤第24集团军等部。你们位置偏东,可根据实际情况,向南突围或就地分散,利用水网地形与敌周旋,跳出包围圈后,在苏北坚持敌后游击战,牵制日军兵力!”
李宗仁的部署清晰明确,为数十万大军在绝境中勾勒出了一条条求生的路线。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与时间和死神的赛跑。
顾修远从第五战区指挥部出来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了1044旅旅部。
他随即召开了全旅营级以上军官紧急会议。当他在会议上宣布,1044旅已主动请缨,将承担为整个第五战区大军垫后的任务时,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的是整齐而坚定的回应:
“誓死完成任务!”
“旅座,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更无人畏缩。从团长到下面的营连长,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只有一种神色——服从与决然。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绝境中创造奇迹,旅座的决定,就是他们的方向。
顾修远看着麾下这群生死与共的弟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冷峻。
在他的安排下立刻组织旅部所有文职人员、通讯、医疗等非战斗单位,以及在此前战斗中负伤、无法快速行动的伤员,携带重要文件和部分物资,紧急登上一列开往洛阳方向的火车,先行撤离。
看着载着伤员和非战斗人员的火车鸣笛远去,顾修远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虽然通过沙盘系统预判,日军不敢轻易进攻,加上日军大部队也不会如此快的到达,但是事成缜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他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警卫排长沉声道:“上车!”
几辆加满油的卡车和吉普车立刻发动,车队没有返回已经显得有些空荡的旅部驻地,而是朝着峄县中兴煤矿公司驶去。
第323章 煤矿公司都搬走
顾修远站在中兴煤矿公司广场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管理层、工程师、技术骨干以及数千名矿工和他们的家属。许多人没有板凳,就席地而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乡亲们!工友们!工程师先生们!”顾修远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广场,“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咱们的大部队,要跳出鬼子的包围圈,转移了!”
台下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尤其是那些普通的矿工和他们的家眷。老百姓们,不管穷富,手里没有枪,面对即将再次到来的鬼子,是真的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在1044旅没来之前,被鬼子占据时过的日子,那不止是艰难,更是时时刻刻担心会丢了性命!
鬼子凶残的手段,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虽然在场很多人祖祖辈辈都是矿工,扎根在这峄县,但谁家没有几个拐了弯的亲戚在别的乡镇?
传来的消息里,鬼子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村子被烧成了白地,多少乡亲惨死在刺刀之下。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活着,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地方安身,谁又会愿意去死呢?顾修远旅长的话,勾起了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也让他们意识到,留给自己的选择,似乎并不多了。
“部队一走,日本人用不了几天就会占领这里,占领这座你们用血汗建起来的煤矿!”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你们想过没有,这煤矿要是留给了鬼子,会是什么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鬼子会逼着你们,或者抓来别的同胞,下到你们熟悉的矿井里,把地下的‘乌金’挖出来!每挖出一吨煤,送进鬼子的工厂,就能炼出几百斤钢铁!每炼出一斤钢铁,就能造出好几发炮弹、子弹!”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到时候,你们挖出的煤,炼成的钢,造出的炮弹,会落在哪里?会落在武汉!落在重庆!落在我们还在抵抗的每一座城市!会炸死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的孩子!我们每在这里多挖一吨煤,就是在帮鬼子多造十发屠杀我们同胞的炮弹!你们说,这煤矿,我们能留给鬼子吗?”
“不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群情激愤。
“对!不能!”顾修远斩钉截铁,“我们必须毁掉它!但是……”他话锋一转,“比煤矿更宝贵的,是技术,是人才!是在座的各位!毁了矿,是为了不让鬼子用它来杀人!但我们要带走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们!”
他指向在场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你们脑子里的知识,你们手上的技术,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我顾修远在这里向大家交个底,我们1044旅的目标,是转移到湘西山区,建立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建立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兵工厂!我需要你们!我恳请你们,跟我走!带着你们的技术,带着你们的家人,跟我去湘西,咱们自己干!”
他又看向广大矿工:“还有你们,各位矿工兄弟!你们有力气,有经验,建设根据地同样需要你们!愿意跟我顾修远走的,我们欢迎!部队会保证你们和家人的安全,给你们发口粮,把你们平安送到后方!不愿意走的,我们也绝不强求,可以自行投亲靠友,但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鬼子来了,绝不会对你们客气!”
离开这里?还能跟着部队一起走?
顾修远这话一出,简直像是天上掉下了馅饼,砸在了众人心头!不管是工程师还是矿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要说现在这世道,哪里才算真正安全?谁心里也没底。但是,跟着谁走最安全?那还用问吗!眼前这位顾旅长,他带的1044旅,那是真能打鬼子,真能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的队伍!台儿庄的胜利,他们可是亲眼所见,或者亲耳听闻的!谁能保护他们,谁能让他们活命,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尤其是那些家里已经有孩子或者丈夫,之前就偷偷跟着1044旅队伍跑了的矿工家庭,更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下好了,不用提心吊胆地分开,可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了!
“我们家跟顾旅长走!”周铁肩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老蔫几乎同时蹦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还有我们家!报名!我们全家都报名!”
“我也报名!”
“带上我们!”
“顾旅长,我们信你!”
一时间,广场上群情激昂,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这活下去、甚至是一家团聚的唯一希望。
顾修远看着这火爆的场面,连忙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并宣布成立“峄县战时转移委员会”,由旅部副旅长、煤矿管理层、工程师代表和当地开明士绅共同组成,负责具体事宜。
“现在,我们来说说具体怎么办!”顾修远开始部署,条理清晰:
“周副旅长,你带人配合矿上的工程师,立刻清点、封存、打包所有地质图、矿井结构图、机械设备图纸!一张都不能少,更不能毁!这是咱们未来建设的命根子!”
“明白!”周岘白大声应道。
“王工程师,”顾修远看向一位戴眼镜的老工程师,“麻烦您带着技术组,立刻甄别哪些小型电机、精密仪表、关键机床零件可以拆走打包,用骡马和我们征用的车辆运输!那些实在搬不走的大型锅炉、蒸汽机,就由您指导爆破组,拆除关键部件后,给我彻底炸毁!要让鬼子修都没法修!”
“顾旅长放心,老汉晓得轻重!”王工程师重重点头。
“李矿长,账上的资金、库存的汽油、柴油、粮食布匹,立刻移交给我们旅后勤处!这些都是抗日经费和物资!”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交接!”李矿长立刻回应。
第324章 泗河阻击战(1)
“爆破连!”顾修远看向工兵连长,“任务最重!听着,矿井,不是简单炸塌井口就完事了!要在王工程师他们指导下,找到井下关键的承重结构和主要巷道,进行精确爆破!要么让它彻底坍塌,要么引水灌入,要让鬼子想恢复生产,也得花上几年时间!还有通往外界的铁路桥、涵洞,以及带不走的火车头,全部给我炸掉!”
“是!保证让小鬼子看得见,用不上,修起来比新建还难!”工兵连长吼着回答。
“最后!”顾修远看向全场,“愿意跟我们走的工程师、技术员、矿工兄弟,现在就到那边设立的登记处登记!我们会统一编为‘技术抗日义勇队’,你们的家人,我们会一并保护撤离!时间紧迫,大家立刻行动!”
广场上瞬间忙碌起来,没有人刻意喧哗,只有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场小规模的工业转移与战略性破坏,在这鲁南的矿区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将中兴煤矿公司的人员转移、设备搬迁与破坏等一应繁杂事务,全权交由“峄县战时转移委员会”和周岘白具体负责后,顾修远片刻未停,立即带着参谋长孙继志及旅部主要指挥人员,马不停蹄地赶往预定的阻击阵地——滕县东北方向的泗河。
泗河,并非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在枯水季节,河水不深,许多河段甚至可以徒步涉水而过。然而,恰恰是这种“可渡”的特性,使其成为了一道极其关键的防线。
它的战略意义在于:它是日军从北面、东面追击而来的部队,向西、向南试图截断第五战区主力撤退路线的必经之地。
任何一支军队,即便是轻装步兵在徒步渡河时,其队形也必然散乱,行动迟缓;若是携带重武器、辎重的部队,渡河时更是其最为脆弱、混乱的时刻。
而顾修远选定的阻击阵地,并非在河岸一线死守,而是放在了泗河北岸的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俯瞰泗河河道以及南岸的大片区域,为炮兵观察和轻重机枪的火力控制提供了绝佳的射界。
同时,丘陵上的树林和灌木丛,又能为部队提供良好的伪装和隐蔽条件,便于战士们隐蔽部署,可以打日军一个出其不意。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日。
就在顾修远指挥部队在泗河北岸丘陵地带紧急构筑防御工事时,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大将,正志得意满地等待着前线捷报。
然而,率先开进徐州城的日军部队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勃然变色,因为徐州已然是一座空城!
偌大的城池里,莫说六十万中国军队,就连像样的抵抗都未曾遇到,只剩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废弃物资和仍在空中飘荡的尘土。
“八嘎!!”寺内寿一怒不可遏,立即命令航空兵全力搜索。经过一整天的空中侦察,航拍照片和飞行员报告清晰地显示,第五战区的主力早已分成数路,向西南方向成功转移,跳出了他精心布置的双层包围圈。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气急败坏的寺内寿一立刻下令距离最近的末松茂治中将的第114师团和中岛今朝吾中将的第16师团,沿中国军队撤退的方向全力追击,务必咬住其尾部,予以重创!
日军追兵行动迅速,作为先锋的,是第16师团第19旅团第9联队的冈崎大队。
大队长冈崎一郎少佐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蜿蜒流淌的泗河。
但他的心情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先前收到的追击指令中已经明确告知,负责殿后阻击的,极有可能是那支1044旅,其旅长正是那个让帝国陆军屡次蒙羞的顾修远!
冈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月前南京战役时传来的噩耗。当时,同样是第16师团的精锐:步兵第33联队,就是在与这个顾修远所部的交锋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整个联队几乎被全歼,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更是战死沙场,那一仗,成了第16师团难以洗刷的奇耻大辱。
“顾修远……”冈崎少佐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仇恨和兴奋的寒光,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终于让老子碰到你了!野田大佐的仇,第33联队的耻辱,今天,我冈崎一郎,非报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杀意压下,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对岸看似平静的丘陵。
时值枯水期,河面不宽,水流平缓,许多地方甚至能看到河底的卵石。
“少佐阁下,河水很浅,可以徒涉。对岸丘陵地带静悄悄的,未见敌军活动迹象。”一名斥候小队长跑回来报告。
冈崎少佐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看来支那人已经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了。命令第一中队,立即强渡泗河,抢占对岸滩头阵地!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让战车小队提供掩护!”
“嗨依!”
很快,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开始涉水渡河,冰冷的河水没过他们的小腿。
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几辆九二式装甲车也轰鸣着驶下河滩,沉重的履带碾过碎石,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坚实的河床,准备跟进支援。
日军队列虽然保持着基本的战斗队形,但在涉水时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松散和迟缓。
就在先头日军即将抵达河中央,坦克和装甲车也在河滩上溅起大片水花时……
“咻——轰!”
一发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北岸丘陵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坡后,猛地腾起一团炮口焰!
一枚高爆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辆九五式坦克的侧前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水柱和冲击波让坦克猛地一颤。
“敌袭!北岸有埋伏!”日军士兵惊恐地叫喊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全阵地,开火!”潜伏在北岸丘陵工事内的1044旅一团团长韦昌,狠狠挥下了手臂。
刹那间,死神苏醒了!
第325章 泗河阻击战(2)
汤姆逊冲锋枪射出的手枪弹,如同泼洒的雨点,带着沉闷的声响钻进日军士兵的身体。
坚硬的弹头在肌肉和内脏中无情地翻滚、撕裂、切割,制造出可怕的空腔效应。
中弹的日军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无力地栽倒在冰冷的泗河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正在泅渡的那个日军中队,整整一百八十名士兵,瞬间陷入了由金属风暴构成的死亡陷阱。
勃朗宁自动步枪精准的长点射、捷克式轻机枪清脆连贯的扫射、m2重机枪那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以及迫击炮弹不断落下的爆炸,共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将他们牢牢罩在河道中央这片绝望的死亡地带。
他们在密集的弹雨中痛苦地哀嚎、挣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这惨叫混杂着中弹的闷响、惊恐的呼喊和河水被子弹击打的噗噗声,构成了一曲地狱的协奏。
预先精心伪装、分散布置在各个反斜面和隐蔽工事内的火力点同时喷出火舌。数量众多的高射炮被放平了粗长的炮管,它们发出的怒吼震耳欲聋!
穿甲弹以极高的初速撕裂空气,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洞穿了一辆九五式坦克薄弱的正面装甲,将其打成了一团燃烧的铁棺材!
另一辆坦克见状试图倒车规避,却被侧翼射来的野战炮连续命中炮塔和履带,瞬间瘫痪在河滩上,冒起浓烟。
与此同时,隐蔽巧妙的m2重机枪和mG34通用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扫射着河中涉水的日军步兵。
重机枪子弹威力巨大,打在人体上往往就是碗口大的血洞,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迫击炮弹也如同冰雹般落下,在日军队伍中炸开一团团死亡之花。
“八嘎!压制!火力压制!”冈崎少佐趴在河岸边的土坎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第一中队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损失了三分之二,心都在滴血。
对方的火力之猛、精度之高、部署之刁钻,远超他的想象!
“撤退!快撤退!”他不得不下达了耻辱的后撤命令。
撤退?往哪里撤退?既然来的就别走了!这些鬼子怎么就认为自己攻无不克呢?未免太自信!
残存的日军想要连滚带爬退回南岸,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洼地或土坎。
但是,在如此密集且威力巨大的自动火力面前,一切求生的幻想都显得如此虚妄和徒劳。
撤退的路径早已被交叉的火力网彻底封锁,任何试图移动的目标都会引来数支枪口的集火射击。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追逐着每一个仓皇的身影,将他们逐一撂倒在冰冷的河水中或是泥泞的河滩上。
那一百八十名日军,连同那几辆装甲车,最终无一幸免,全都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河面上。
河水中,殷红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变淡,最终融入了浑浊的河水。
只有一些残缺不全、布满弹孔的尸体,或是被并不湍急的河水缓缓冲向下游,要么就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却极致残酷的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对岸那狂风暴雨般的枪声猛地停了下来,阵地上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但冈崎少佐却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一个中队的精锐皇军,加上战车掩护,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屠杀殆尽?!
这河对岸的火力强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那密集的自动武器声、那精准而凶猛的重炮,这根本不像是一支旅级部队应该拥有的火力密度!
即便对方的指挥官是那个该死的顾修远,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支部队武装到如此地步!
巨大的羞辱感和对未知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呛啷”一声拔出指挥刀,对着周围因震惊而有些愣神的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吼道:“八嘎!都愣着干什么!射击!全体都有,所有武器,向对岸射击!杀给给——!”
“哒哒哒……”
“砰!砰!砰!”
“嗵!”
如梦初醒的日军,无论是歪把子轻机枪、三八式步枪,还是掷弹筒,都疯狂地向河对岸那片此刻看似平静的丘陵倾泻着弹药,仿佛要用这徒劳的射击来驱散内心的恐惧和证明自己的勇武。
然而,他们迎来的,是对面更加凶猛、更加精准的还击!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数十发80毫米及更大口径的迫击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越过并不宽阔的河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地砸落在冈崎大队拥挤的出发阵地上。
剧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地响起,灼热的弹片四处横飞,将周围的日军士兵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
眼看着在对方绝对优势的火力压制下,伤亡数字急速攀升,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冈崎少佐也感到情况极其不妙了。
炽热的弹片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明白,在这片毫无遮拦的河滩上,自己的部队完全就是活靶子,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整个大队都要交代在这里!
“后退!快后退!全体后撤!撤到安全距离!”他再也顾不上面子,声嘶力竭地更改了命令,挥舞着军刀指向后方。
在冈崎少佐的连声催促下,原本拥挤在河滩上、暴露在致命火力下的日军士兵,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射击,连忙连滚带爬地向后方的树林和洼地溃退下去,留下了满地狼藉和同伴的尸体。
冈崎少佐脸色铁青,对着身边的通讯兵吩咐:“想办法!立刻给我查清楚!河对岸到底有多少支那军?他们的火力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强大?!”
很快,后续跟进的日军部队通过无线电侦听和技术侦查,印证了那个最不愿听到的猜测。一名参谋面色凝重地向冈崎报告:
“少佐阁下,确认了……据守泗河北岸的,正是……正是在台儿庄重创第十师团、并……并缴获了其联队旗的支那军1044旅!”
“八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得到确切消息的冈崎少佐还是感觉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是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第326章 泗河阻击战(3)
一名刚从火线上撤下来的中队长,脸上还带着硝烟和惊魂未定的神色,颤声说道:
“少……少佐阁下,对方的火力配置实在太完善了!轻重机枪数量极多,而且射界布置得非常刁钻,形成了交叉火力。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数量不明的直射火炮,威力巨大,精度极高!我们的装甲车辆在它们面前不堪一击。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若再次强渡河滩……恐怕……恐怕真的会死伤殆尽啊!”
“是啊,大队长阁下,我们该怎么办?”另一名中队长也面露难色,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看着手下几名中队长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惧意,冈崎少佐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
他平素虽以勇猛激进着称,被同僚视为少壮派军官,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智商低下,会愚蠢到明知道是送死还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往敌人的枪口上撞。
那种行为不叫勇敢,那叫愚蠢透顶!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等师团长阁下乃至旅团长阁下抵达后,自己该如何交代?
畏敌不前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内心的骄傲、对上级的恐惧与最基本的求生本能激烈交战。思考再三,最终还是最现实的求生欲占据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甘与耻辱,咬着牙下令:
“传令下去!就地构筑简易防御工事,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擅自发起进攻!同时,立刻向旅团部、师团部发报,详细报告我部遭遇敌军1044旅强力阻击之情况,请求战术指导,并催促后续部队尽快向我靠拢!”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保守的方案——等待援兵。至少在更多的兵力,尤其是重炮部队抵达之前,他是不打算再拿自己这个大队的性命,去试探对岸那支“幽灵旅”的死亡火力了。
“是他们!”消息传到第16师团指挥部,刚刚听取了冈崎大队在泗河遭遇惨重损失的详细报告,师团长中岛今朝吾中将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时,卫兵通报,第114师团师团长末松茂治中将到了。
“末松君,你来得正好。”中岛示意末松坐下,直接将战报推到他面前,“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了。冈崎大队在泗河试探性进攻,一个中队加上战车小队,五分钟内几乎全军覆没。对面,是顾修远的1044旅。”
末松茂治快速浏览着战报,眉头紧紧锁起:“果然是这块硬骨头。台儿庄的教训还历历在目,第十师团就是低估了他们,才吃了大亏。”
他放下战报,看向中岛:“中岛君,你怎么看?方面军司令部催促我们尽快击破当面之敌,继续向西追击。”
中岛今朝吾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徐州的位置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极:“追击?末松君,你我心里都清楚,第五战区的主力已经不是向西,而是多路向西南跳出了我们的包围圈。现在去追,最多抓到一些掉队的散兵游勇,于事无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末松:“而挡在我们面前的这个1044旅,你也看到了他们的火力和战斗力。要想吃掉他们,我们两个师团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这值得吗?”
末松茂治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中岛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中岛今朝吾压低了声音,“对于帝国而言,占领徐州,打通津浦线,本身就是一次重大的战略胜利。这已经可以向大本营和国内交代了。至于这个1044旅……他们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心想要拖住我们,掩护其主力撤退。我们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死磕到底,用帝国勇士宝贵的鲜血去填这个无底洞呢?”
他继续分析道:“更何况,第十师团在台儿庄的失利,已经让华北方面军脸上无光。如果我们第16师团和你第114师团,再在泗河这里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寺内寿一大将的面子往哪里放?你我的前途,又当如何?”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末松茂治的心坎里。他微微颔首:“中岛君所言极是。占领徐州,我军战略目标已基本达成。为了一个战术上的阻击部队,付出太大的牺牲,确实得不偿失。况且,南线的第11、13师团即便赶来,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到了,支那主力早就远走高飞了。与其如此……”
两位师团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中岛今朝吾总结道:“那就这样上报吧:我部于泗河一线遭遇支那军1044旅顽强阻击,其依托有利地形,构筑坚固阵地,火力异常凶猛。为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稳妥起见,建议暂缓强攻,待南线兵团抵达,形成绝对优势后再行定夺。当前,应以巩固徐州占领区,清剿残敌为首要任务。”
“同意。”末松茂治点了点头。
于是,一份经过“润色”的战报和请示,被发往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前线的枪炮声,除了偶尔的冷枪冷炮和日军的侦察行动外,竟然逐渐稀疏下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峙状态。
顾修远看着脑海中的沙盘地图,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对面可是实打实的两个日军甲种师团,好几万人马,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待在河对岸,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用机枪朝北岸扫射一番,偶尔打几发迫击炮壮壮声势外,竟然毫无大举进攻的打算。
这场景简直成了西洋景!
双方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泗河,你打我一梭子,我还你几发炮弹,然后各自偃旗息鼓。
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和“克制”了?
要知道,在以往的战事中,日军一个齐装满员的师团,往往能追着国军一个军甚至更多部队打,有时候国军需要出动十个军才能堪堪稳住战线。
如今对面可是整整两个鬼子师团,兵力、火力都占据绝对优势,怎么就甘心这么缩着脑袋不动弹了呢?
第327章 扬长而去
参谋长孙继志举着望远镜,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虽然咱们旅确实强悍,上次交手把鬼子的先头部队揍得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差点连他妈都不认识了,尸体都把泗河水染红了……
可按照小鬼子那睚眦必报、死不认输的劣根性,他们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这都安静好几天了,怕不是在偷偷憋什么坏水,谋划什么惊天大阴谋吧?比如挖地道过来?或者想等我们放松警惕半夜偷袭?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不行,这事儿还得去问问咱们那位无所不能、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算无遗策、用兵如神的旅座!旅座肯定早就看穿了一切!
想到这里,孙继志快步走到正在查看地图的顾修远身边,语气带着担忧:“旅座,今天日军那边还是老样子,除了零星的射击,没有任何要进攻的迹象。这平静得有点反常啊。”
周岘白也凑了过来,说道:“是啊旅座,根据后方传来的最新消息,第五战区的主力部队基本上都已经安全跳出鬼子的包围圈了。咱们在这里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咱们……什么时候撤?”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看西沉的落日,又看了看对面日军阵地上那几处例行公事般闪烁的机枪火光,摸了摸下巴,用一种近乎商量的口吻说道:
“既然主力都安全了,鬼子又这么‘客气’……那……咱今晚就走?”
孙继志和周岘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笑意。
“是!旅座!我们立刻去安排!”
是夜,月暗星稀。
1044旅的将士们悄无声息地拆除了部分重要设备,掩埋了不必要的杂物,在完成了长达数日的阻击任务,并成功让两个日军师团不敢越雷池一步后,这支“幽灵”部队,再次如同他们悄然而至时一样,在夜色的完美掩护下,从容而迅速地撤离了泗河阵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座空营和依旧在河对岸紧张戒备的日军。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经过数日的隐蔽行军,顾修远率领1044旅主力,顺利抵达了位于湖北省北部、与河南省交界处的桐柏山区。
这里,正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新的驻地。
桐柏山地处鄂、豫两省交界,是大别山脉向西的延伸部分。它雄踞于武汉北面,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拱卫着此时中国的政治军事中心:武汉。
同时,它又位于平汉铁路东侧,既能威胁日军的南北交通大动脉,其自身又因山峦阻隔而不易被日军快速切断。
除此之外桐柏山区山峦起伏,森林茂密,地形复杂。这种环境极大地削弱了日军在装备、机动性和重火力方面的优势,使得其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飞机轰炸效果也大打折扣。相反,它非常有利于中国军队发挥熟悉地形的长处,进行隐蔽、机动和持久作战。
以此为基地,第五战区可以随时向北出击,威胁信阳、郑州方向日军侧翼,切断平汉线;向东可以策应大别山区的友军,袭扰津浦铁路南段;向南则能直接支援武汉核心防区的作战。而一旦战局不利,部队又可以迅速退入深山,利用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顾修远越看越觉着桐柏这里真是个好地盘,姜还是老的辣,李宗仁长官将司令部设置在这里,是经过完全的考虑的,这既能保持对前线战局的有效指挥,又能依托有利地形确保指挥部自身的安全。
到达桐柏之后,顾修远安排好部队驻扎,第一时间便前往位于山区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到。
李宗仁一见到顾修远,便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发出爽朗的大笑:
“好!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能杀出一条血路,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次殿后阻击,你为全军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大功!”
跟在顾修远身后的周岘白和孙继志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微妙。
杀出来?回想在泗河岸边,日军两个师团愣是被旅座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最后是他们自己趁着夜色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能把鬼子打得不敢动弹,也确实算是一种另类的“杀出来”吧。
两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顾修远立正敬礼,语气沉稳:“李长官,职部幸不辱命,已完成阻击任务,全旅顺利归建!”
“何止是幸不辱命,简直是功勋卓着!”一旁的参谋长徐祖贻笑着走上前,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装帧正式的文件,郑重地递到顾修远面前,“顾将军,恭喜!鉴于你部在徐州会战中,尤其是在台儿庄及后续掩护撤退作战中的辉煌战果,军政部的晋升命令已经下来了。”
顾修远双手接过文件,低头看去。只见文件上用清晰的印刷体写着:
国民政府军政部 命令
字第三九四五号
兹任命:
原国民革命军第1044独立旅,扩编晋升为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
原所属第1、第2、第3团,扩编晋升为 第1044师第1、第2、第3旅,各旅下辖两个步兵团。
原旅长顾修远,晋升为第1044师师长,授陆军中将军衔。
该师所有官兵,依例晋衔一级。
此令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顾修远看着这份命令,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自己一下子从独立旅旅长,跃升为乙种师的师长!
这可是三旅六团的编制,师下辖3个旅,每个旅下辖2个团,共计6个步兵团,再加上师直属部队,兵力规模将远超从前。
按照此时国军的普遍情况,一个乙种师在理论满编、并得到额外加强的情况下,最多可能达到约 10,000 - 12,000 人。
但在残酷的现实当中,由于普遍存在的“吃空饷”、战斗伤亡得不到及时补充、后勤保障不力导致的非战斗减员等诸多问题,许多部队严重缺编,一个师实际能有8000人左右,就已经算是状况良好、值得称道的主力师了。
不过,顾修远心里清楚,这些条条框框和潜规则,对他的1044师来说,约束力有限。
第328章 下一站——芷江
他的部队,自然有他的办法。
在六个步兵团的基础上,他完全可以合理扩充每个旅部的指挥机关人员,包括必要的警卫、通信、侦察等直属分队。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组建旅属炮营、旅属重机枪营,将支援火力下沉到旅一级,极大增强基层部队的独立作战能力。
而师部及师直属部队,更是大有文章可做。这里将是整个师的“大脑”和重火力核心。
除了常规的参谋、后勤单位,他可以组建名副其实的炮兵团、通讯团、工兵团、辎重团、野战医院,甚至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编练负责地方守备和辅助作战的民兵团。
只要名目合理,训练有素,能打胜仗,那么这些直属部队的规模和人数,在很大程度上,也就是他这个师长“说了算”了。
这样一来,他完全有能力将1044师打造成一个实际兵力远超理论编制、火力配置远超同侪的精锐打击力量。
顾修远正愁手下兵力太少,在应对大规模战役时常常捉襟见肘,这番扩编,可谓正中下怀,解决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虽然还不是中央军嫡系那种三旅九团的超大甲种师编制:比如胡宗南的第1师,在几年前就拥有4个步兵旅12个步兵团,外加骑兵团,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
但能拥有六个主力步兵团,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足够施展拳脚了。
至于中将的军衔,他并不十分在意,那更多是一种荣誉和地位的象征。而武器补充……他对此更不抱任何期待,深知军政部那点家底和效率,最终还是得靠自己。但有了这“师”的番号和扩编的许可,许多事情,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做了。
顾修远收起这份任命书,抬头看向李宗仁:“德公,我部自南京突围以来,转战千里,至徐州会战,大半年来几乎无日不战。老兵骨干损失颇重,如今又蒙军委会厚爱,擢升扩编。”
“可一旦扩编完毕,新兵比例过高,若无数月时间严格整训,仓促拉上战场,恐难当大任,反而有负德公与委座之期望。”
“因此,职部恳请您能体恤下情,将我师调往一处相对安稳之地,进行一段时间之休整与补充,职部与全师官兵,感激不尽!”
“哦?你们要求休整?”
李宗仁看着顾修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桐柏山,缓缓说道:
“修远啊,你的难处,我岂能不知?只是,眼下日军正水陆并进,步步紧逼武汉,一场决定国运的大会战已迫在眉睫。值此用人之际,你却要求带兵休整,这……恐怕不是时候啊。”
顾修远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但条理依旧清晰:“德公明鉴!我部扩编在即,名义上是一个师,实则新兵充斥,战斗力不增反降,此为其一。其二,职部在台儿庄、泗河数次与敌交锋,锋芒过露,恐怕已成了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此时再将这支尚未整合完毕的部队置于武汉前线,非但难以发挥应有作用,反而极易遭敌重点打击,甚至可能被……借刀杀人。”
最后四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却显得格外沉重。
李宗仁闻言,身躯猛地一顿,他那双经历无数风浪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锐利地投射在顾修远的脸上,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其内心最深处的考量。
他宦海浮沉数十载,从桂系崛起至执掌一方战区,什么样的人心鬼蜮、明枪暗箭没有见过?顾修远这句看似含糊的“借刀杀人”,他岂能听不懂其中的弦外之音?
一支刚刚扩编、充斥着将近六成未经战火洗礼新兵的部队,其内部的指挥体系、官兵磨合、战术协同都远未成型。
此刻若将其仓促投入武汉外围那注定惨烈无比的正面战场,面对日军海陆空的立体攻势和严整战术,后果不堪设想。
那已不是打仗,而是将一群半大的孩子和老兵残部往敌人的钢铁绞肉机里推,是赤裸裸的送死!作为指挥官,他确实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再者,顾修远此人,以及他麾下的这支部队,崛起的速度太快,战功太过显赫。从淞沪会战到南京保卫战再至台儿庄力挽狂澜,泗河畔独挡两大师团,早已是全军瞩目的焦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般耀眼的存在,在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的国军内部,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又触动了多少方的利益。
盼着他们栽跟头、甚至希望借凶残的日军之手将其消耗、削弱的力量,恐怕大有人在。这种背后捅刀子、借敌杀人的龌龊事,他李宗仁自己就经历过,也目睹过太多。
想到这里,李宗仁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年轻将领处境的同情,有对内部倾轧的无奈,他沉吟了片刻:“好吧,既然你思虑如此周详,我也不好强你所难。你打算……去何处休整?”
顾修远心中大喜,知道事情已成了一半,立刻说出了早已选定的目标:“报告长官,职部想去芷江!”
“芷江?”李宗仁眉头微蹙,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芷江远在湘西,与桐柏相距数百公里,已是第九战区范畴。你去那里……”
“是的长官!”顾修远解释道,语气充满了战略考量,“芷江地处湘西腹地,群山环抱,易守难攻。职部愿率兵深入此地,为第五战区,乃至整个抗战大局,预先经营一块稳固的战略后方基地!一旦武汉战事有变,我军在芷江可进可退,既能作为反攻支点,亦可接应友军转移,保存抗战骨干。此实为长久抗战之计,望德公成全!”
顾修远这番说辞,可谓面面俱到。
对李宗仁自己而言,这个提议确实颇具吸引力。武汉会战前景未卜,第五战区主力必将在此与日军血战,若能提前在相对安全的湘西腹地埋下一支像1044师这样的精锐作为预备队,无异于为整个战区买了一份保险。
这就像在第九战区的地盘内,巧妙地楔入一颗属于第五战区的钉子。一旦武汉战事不利,部队可以向西转移,芷江便能成为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支点和休整基地,为第五战区保留下一份珍贵的骨血。
此举对李宗仁和第五战区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329章 晋升1044师
而在蒋介石的角度看,此事也同样符合其统御之术。顾修远的1044师战力强悍,但并非黄埔嫡系,且近来风头太盛,战绩过于“张扬”。
将其从李宗仁的第五战区调离,安置到陈诚的第九战区范围内,正好可以打破李宗仁可能因此增强的实力格局,起到制衡各方派系的作用。让这支“能打但不太听话”的部队去和陈诚打交道,蒋委员长自然是乐见其成。
更重要的是,顾修远自崭露头角以来,无论是南京突围、台儿庄大捷,还是此次徐州撤退时主动请缨、死守泗河,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关头挺身而出,承担最艰巨、最危险的任务,且从不居功自傲,也从未借此提出过任何额外的、关于地盘或权力的要求。
这次,是他第一次开口请求休整和要一块相对偏远的发展之地。于公,他刚立下掩护数十万大军安全转移的擎天之功;于私,他从未以功勋相要挟。
此刻他提出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对全局也有战略价值的请求,无论是从赏功抚慰的角度,还是从实际军事需求出发,李宗仁都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若连这样合理的要求都不应允,岂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以后还有谁愿意在关键时刻为国死战?
思虑及此,李宗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抬起头,看向目光恳切的顾修远,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嗯……未雨绸缪,经营后方,确有其道理。好吧,我会向军事委员会具呈报告,拟派你率1044师赴湘西芷江,建立战略预备基地,并负责该区域之防务与整训。”
“谢德公!”顾修远立正敬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通往湘西、经营根据地的道路,就在眼前。搞定赴芷江休整这件大事后,顾修远心下稍安,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李长官与军委会沟通的结果。在正式调令下达之前,部队仍需暂驻桐柏。
1044师的临时驻地,设在距离桐柏战区指挥部约十公里处,位于县城以西的淮河沿岸。
顾修远严令部队在城郊野外扎营,与县城居民区保持足够距离,此举有效避免了与当地百姓争抢土地、水源和屋舍可能引发的纠纷。
全师上下,没有占用一间民房,所有官兵都住在整齐划一的军用帐篷里,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灰色蘑菇群。
营地选址也经过深思熟虑。傍依淮河,解决了数千人马每日庞大的饮水、炊事和清洁需求;毗邻通往南方的主要道路,则确保了部队一旦接到命令,能够迅速收拢集结,开拔南下。
由于没有借用任何固定房舍,师部依旧设在一顶格外宽大的军用帐篷内,虽显简陋,却功能齐全。
夕阳西下,桐柏城西,淮水之滨。
这座庞大的军营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井然有序。帐篷行列之间,挖掘了规整的排水沟,明哨、暗哨布置得当。
炊事班在河滩开阔处埋锅造饭,袅袅炊烟与河面上的水汽交融。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喧闹,而是士兵们练习刺杀的呼喝声、器械碰撞声以及军官清晰洪亮的口令声。
这一切,与当时常见的那些军纪涣散、骚扰地方的溃兵、散兵游勇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顾修远骑马返回营地,马蹄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他随即召开了师部扩大会议,此次参会者不仅包括各部队营级以上军官,连后勤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以及野战医院的汪院长也都应邀到场。
当参谋长孙继志在会上正式宣读了军政部的晋升命令后,帐篷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与会众人脸上无不露出激动与兴奋之色。长官高升,他们这些追随者也水涨船高,这是军中最为皆大欢喜的事情,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振奋呢?
会议上,孙继志代表师部宣布了主要军官的任命:原一团团长韦昌晋升为第1旅旅长,原二团团长张铁山晋升为第2旅旅长,原三团团长邱清泉晋升为第3旅旅长。其余各级军官,亦依照新编制,营长升团长,连长升营长……人人皆有晋升。
一旅旅长韦昌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副旅长周德海,压低声音,带着桂系特有的腔调:“老周,怎么样?这回咱哥俩也算混上个旅座当当咯!以后回广西,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周德海扶了扶眼镜,努力想保持严肃,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团长……不,旅座,您就别说笑了。这担子可是重了好几倍啊。”
另一边,二旅旅长张铁山更是眉飞色舞,脸上的刀疤都仿佛在放光,他拍着副旅长孙振华的肩膀,嗓门洪亮:“孙老弟,看到没?老子……不,本旅长就说了,反正跟着咱们头儿,肯定有肉吃!这下好了,咱们二旅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孙振华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是是是,旅座您说得对!咱们二旅以后肯定还是尖刀!”
三旅旅长邱清泉素来以沉稳内敛着称,听到自己和老搭档徐天宏的正式任命,他那张平日里如同平静湖面的脸庞,也罕见地泛起了明显的红光。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少见的、带着点傻气的大大笑容。他努力想绷住,维持住一贯的严肃人设,但那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古怪,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巨大的喜悦。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副旅长徐天宏的目光。这位出身青帮、性格远比邱清泉外放得多的汉子,可没那么多顾忌。
徐天宏直接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对着邱清泉做了个抱拳拱手的动作,眼神里全是“老大,咱们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的江湖豪情和毫不掩饰的兴奋。
角落里的炮团团长赵德柱更是咧着大嘴,对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吹嘘:“老李,看见没?炮团!咱们以后可是正经的炮团了!全中央军看看去,哪个能够我阔气!”
李铁柱憨厚地笑着回应:“那是,赵团长,以后攻坚,还得靠你们炮兵老大哥先开口啊!”
欢欣鼓舞之余,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也立刻摆在了面前。孙继志重重的咳了一声,话锋一转:
“诸位,晋升固然可喜,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虽然编制扩大了,架子搭起来了,从1044旅变成了1044师,可我们全师的实际人数,并未同步增加。”
他走到一块临时竖起的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数字:“按照军政部核准的三旅六团乙种师编制,我师满编兵力至少应达到一万七千人左右。然而,我们目前的总兵力,即便算上从徐州一路跟随而来的部分矿工子弟,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数目。”
“我们现在是,官多兵少,架子大,底子薄。各旅、团即刻起面临的首要任务,不是庆祝,而是如何尽快、有效地补充兵员,并开展高强度训练,将新编制的战斗力尽快形成!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第330章 为什么去芷江?
顾修远双手向下压了压:“大家先别急着为征兵的事情头疼。关于部队下一步的动向,我已经向李长官提出了申请,我们全师,将开赴湘西芷江进行休整和补充!”
此言一出,台下众军官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目光中都带着询问和好奇。
芷江?为什么去芷江?
这个地名让在场的许多军官都感到有些陌生和意外。
他们刚刚从尸山血海的徐州战场上撤下来,很清楚第五战区的战略重心已经随着主力部队转移到了豫皖鄂交界地带。
其核心任务就是依托大别山构筑主阵地,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武汉会战做准备,战火很快将在华中大地再次燃起。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支部队都被视为宝贵的战力。
按理说,他们1044师这样刚刚立下大功、战斗力傲视群雄的部队,更应该被放在关键位置上,准备投入下一场恶战。
可现在,师座却说,全师要脱离这个即将成为主战场的大漩涡,千里迢迢跑到远在湘西的芷江去“休整和补充”?
这就像是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之时,一员猛将却突然说要回后方老家睡大觉。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师座这番安排的深意何在。
即便如此,1044师的军官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质疑。
毕竟,师座的本事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从淞沪会战神奇的活命、南京城头奇迹般的转进,到临沂城下硬撼坂垣师团,再到台儿庄缴获联队旗、泗河畔独挡两大师团……哪一仗不是出乎意料?
若是自己不理解师座的安排,那定然是自己战略眼光不够深远;
若是自己看不清师座的布局,那定然是自己战术层次不够高明;
若是自己参不透师座的深意,那定然是自己格局胸襟不够开阔!
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跟着师座走,准没错!
这几乎已经成为全师上下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既然师座说要去芷江,那芷江就必然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有他们尚未看到的巨大价值。
他们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坚决执行,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恍然大悟,再次叹服于师座的深谋远虑。
顾修远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岘白,示意他来解释。
周岘白会意,站起身走到那幅简陋的全国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湖南西部的位置:“诸位,师座选择的芷江,位于湘西腹地,地理位置极为优越。”
“大家请看,它北面可遥望长沙,随时策应第九战区主战场;向西,则可通过贵州、云南,连接滇缅公路,”周岘白的语气加重,强调了这条通道的极端重要性。
“诸位都知道,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北平、天津、上海、南京等华北、华东最重要的城市和沿海港口已相继沦陷。我国赖以维持抗战的东部沿海国际物资输入线,基本已被日本海军严密封锁。”
“目前虽还能通过广州和香港的粤港铁路获取部分物资,但以日寇的野心和战略,为了迫使我国屈服,其南下进攻广州、彻底切断这最后一条主要沿海通道,只是时间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个严峻的现实,然后才继续说道:“这条公路,从云南昆明直达缅甸腊戌,连接英控缅甸的铁路和港口。目前,云南数十万各族民众,正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在缺乏机械的极其艰苦条件下,依靠最原始的工具,甚至徒手,在崇山峻岭间日夜不停地抢修路基。”
“它的畅通与否,将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军队能否获得维持长期抗战所必需的武器、弹药、药品、汽油等一切战略物资!而我们未来的驻地芷江,正处在这条生命线的辐射范围之内,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芷江本身的自然条件。”周岘白继续阐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笃定,“那里是典型的山区地形,山高林密,便于部队隐蔽和防御,可以有效规避日军的空中侦察和地面快速突进;同时,山中又分布着不少相对平坦的‘坝子’,这些地方面积广阔,土质坚实,非常适合开辟成大型综合训练场。不仅可以进行步炮协同演练,未来甚至可以作为装甲部队的基础训练场地。”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抛出了一个更让在场军官心跳加速的信息:“而且,此地并非毫无基础。芷江机场于民国二十五年便已初建,虽然目前只是一个设施简陋的野战机场,但跑道基础和周边空域条件良好,具备扩建为重要空军基地的巨大潜力!”
…………
嗯?什么?!参谋长嘴里说什么呢?!
台下,原本还在消化“滇缅公路”、“战略后方”这些概念的军官们,听到后面这几个词,脑子一下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孙大参谋长那嘴张张合合的口若悬河,前面说的山区隐蔽、坝子练兵,大家都能理解,毕竟是陆军的老本行。
可这坦克、飞机是什么意思?
是大家脑子里想的那个意思吗?!
韦昌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张铁山脸上的刀疤都仿佛凝固了,他捅了捅旁边的孙振华,压低声音:“孙老弟,老子没听错吧?参谋长是说……坦克?咱们以后……也能有那铁疙瘩?”
孙振华也是一脸懵逼,喃喃道:“好像……好像是这么说的。还有机场……扩建……”
邱清泉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徐天宏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就一拍大腿喊出声来,好歹是忍住了。
角落里的炮团团长赵德柱和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赵德柱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乖乖,坦克……那玩意儿要是冲起来,得多带劲!咱们炮兵是不是得学学怎么给它开路?”
李铁柱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憧憬:“要是天上再有咱们自己的飞机罩着……那打仗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一时间,帐篷里所有军官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急促了起来。
参谋长描绘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休整补充”,那分明是一幅他们此前不敢想象的、迈向现代化多兵种合成作战的宏伟蓝图!
去芷江,似乎不仅仅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窝着,而是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第331章 必须去芷江!
顾修远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激动议论的众人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憧憬而涨红的脸,语气变得严肃:
“大伙不会都以为,凭着咱们1044师现如今的战斗力,就已经可以横扫日军,天下无敌了吧?”
这话如同一声警钟,让众人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一滞,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色微红。
确实,经过台儿庄、泗河等一系列胜仗,1044师从上到下,在面对日军时都建立起了一种强烈的心理优势。
这种优势是好事,它能极大的提振士气,让士兵们在战场上敢于和鬼子硬碰硬,发挥出百分百甚至一百二的战斗力。
但凡事过犹不及,若是这种优势演变成盲目的骄傲和轻敌,那离吃亏栽跟头也就不远了。
“骄兵必败”这四个字,可是老祖宗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
顾修远见众人有所触动,便继续引导:“大家不妨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我们和日军交手的经历,认真想想,我们在哪些地方最吃亏,最被动?”
一旅旅长韦昌率先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师座,要说最吃亏的……首先是日军的飞机!”
他回想起战场上的情景,语气沉重:“鬼子那些飞机,可以侦察我们的阵地布置、行军路线。虽然咱们有师座神机妙算,总能带着咱们在鬼子眼皮子底下钻空子、搞奇袭,但以后咱们师规模越来越大,各旅、各团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肯定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要是没有应对鬼子飞机侦察的办法,咱们的一举一动就都暴露在敌人眼里了,这鬼子的空中眼睛,对咱们大部队的调动和隐蔽行动,威胁太大了!”
“不仅如此,进攻时它们可以俯冲扫射、投掷炸弹,对我们的步兵集群和后勤车队可以造成巨大杀伤,弟兄们往往还没见到鬼子步兵,就先在轰炸中伤亡惨重。”
“防守时,它们又能精准地引导炮兵轰击我们的核心工事。虽然我们现在装备了一些高射炮,也曾击落过敌机,但数量太少,机动性也差,很难完全护住整个部队的头顶。制空权……始终在鬼子手里!”
顾修远点了点头,示意韦昌坐下,目光看向其他人。
一旅副旅长周德海紧跟着站了起来补充道:“师座,韦旅长说得对。除了飞机,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也是个大麻烦!虽然咱们师装备了不少美式‘巴祖卡’火箭筒和德制反坦克枪,打掉那些薄皮的九五式、甚至九七式中型坦克不算太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问题是,反坦克小组往往需要抵近到非常危险的距离才能开火。鬼子也不傻,他们的步兵会死死护着这些铁疙瘩,我们的火箭筒手和枪手经常在开火后就会暴露位置,遭到敌人密集火力的疯狂报复,伤亡率一直很高。”
“这本质上还是用我们最精锐的老兵,去换鬼子的钢铁,代价太大了!而且,一旦遇到鬼子坦克集群突击,或者是在开阔地带,我们现有的反坦克火力在射程和密度上还是吃亏,容易被敌人突破防线。”
“说得没错!”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提高,“飞机!坦克!就是这两样东西,让我们吃了太多的亏,流了太多的血!”
“大家想想,如果当初在上海,我们头顶有自己的飞机掩护,地面有自己的坦克突击,我们还会牺牲那么多弟兄吗?如果在南京,我们有足够的空中支援和装甲力量,撤退时还会那么艰难,被鬼子像赶羊一样追击吗?如果在徐州,我们能有自己的铁甲洪流和空中雄鹰,又能多杀多少鬼子,少牺牲多少好儿郎?!”
这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顾修远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所以,我们不能只挨打,不还手!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拳头!在这里我也不卖关子了,在前段时间,我已经通过家族的关系和渠道,想办法购买来了一批坦克和飞机!”
“这次去芷江,除了休整以外,最重要的目标其实是要利用那里的地形和机场基础,抓紧时间尽快发展组建属于我们1044师自己的坦克团和飞行大队!”
“……”
会议室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顾修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足足过了好几秒,三旅旅长邱清泉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过于震惊,甚至有些结巴起来,直接失声惊呼:
“坦……坦克团?飞……飞行队?师……师座,您……您刚才是说,要组建我们……我们自己的坦克团和飞行大队?!”
作为一个毕业于黄埔军校二期,后又深造于德国柏林陆军大学的前教导总队军官,邱清泉可太清楚飞机和坦克在现代战争中的分量了!
这绝非普通的武器装备,用国之重器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在国内,除了蒋委员长的中央军嫡系,能够通过各种外援渠道艰难地获取少量坦克和飞机外,其他地方军阀中,也只有财大气粗的东北军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前,曾装备过法制“雷诺”Ft-17和英制“卡登-洛伊德”超轻型坦克。
而广东空军在抗战爆发前,也曾拥有过几架德制亨克尔he-111A0轰炸机撑门面。这些,都曾是让其他地方部队眼红不已、却又遥不可及的顶级装备。
现在,师座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买来了一批坦克和飞机”!
那可是飞机!坦克!
不是几支步枪,几挺机枪,而是能够决定一场战役走向的空中力量和地面铁拳!
邱清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站起身,因为过于激动,声音甚至都有些变调,但他的语气却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师座!没什么可说的了!芷江,我们必须去!就算是爬,咱们1044师也要爬到芷江去!谁要是反对咱们去芷江,就是我们1044师的公敌!”
第332章 开拔去往芷江
不管1044师上上下下在会议上遭受了多么巨大的冲击,精神上有多么的亢奋和迫不及待,作为师长的顾修远,此刻却显得异常沉稳。
他按捺住内心的波澜,耐心地在桐柏山区等待着属于自己和全师的那一纸调令,并且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顾修远早已权衡过各种可能。
若是李宗仁长官连这样一封合情合理的调令都无法从军事委员会争取下来,那么,他顾修远也就只能被迫选择下策了:找个恰当的时机,带领部队“脱离”国民政府的正规军序列,寻一处诸如大巴山、武陵山之类的深山老林悄然隐匿,埋头“猥琐发育”,默默积蓄力量。
要么,就一直蛰伏到自身拥有的武力强大到可以无视蒋介石手中那数百万大军之时再行出世;要么,就干脆现在便远遁缅甸,依托境外环境另起炉灶。
但后一条路,是他极不愿意选择的。
那意味着他将错过国内接下来无数场惨烈而关键的会战,无法亲手多斩杀侵略者,眼睁睁看着更多的同胞在日寇铁蹄下牺牲,这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事实上,他选择的芷江,除了在会议上让周岘白说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那就是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芷江确实是一块难得的宝地。
它安然地度过了抗战的大部分岁月,直到1945年的湘西会战(即芷江保卫战),日军的兵锋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触及到那里,所以芷江,拥有他梦寐以求的、长达数年的安全发展窗口期。
顾修远的野心,远不止是带着部队去休整。他要将芷江打造成属于1044师,乃至属于他顾修远个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本营和战略大后方。
在这乱世之中,地盘就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一个稳固的大本营和后方基地,能够为他提供持续且稳定的资源供给,无论是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保障部队运转的粮草被服,还是支撑军工建设和部队开支的财政支持。
这就像历史上的四川,作为抗战时期最重要的大后方,为全国战场输送了超过三百万壮丁,其粮食产出更是支撑起了抗战的半边天。
拥有自己的大本营,更意味着拥有了实力和底气。有了稳固的地盘和强大的军队,他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来自中央政府的权力渗透和不当干预。
他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完全受制于重庆方面的调遣和可能充满派系算计的补给,能够在战略和战术层面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和节奏来建军、练兵、发展,确保这支部队的纯粹性和战斗力,而不必过分担心被莫名其妙地拆分、调离或被当做炮灰消耗掉。这是一种必要的自保,也是为了更有效地抗日。
除此之外,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有人情味、也更长远的构想。
他麾下的将士们,谁不是父母生养?谁没有家人牵挂?如果条件允许,他希望能将将士们的父母家眷,陆续迁往相对安全的芷江安置,让他们在那里安居乐业,免受战乱流离之苦。
这不仅能彻底稳定军心,让战士们无后顾之忧,更能通过发展芷江的民生经济,例如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鼓励工商、建立学校医院等,实实在在地改善当地百姓和军属的生活。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这不仅仅是为了他顾修远个人或1044师,更是他为自己深爱的这个国家,预先保留下一块经过建设的、充满生机的土地,保存下一批经历过战火考验的骨干和他们的家庭。
无论未来战局如何发展,这里播下的种子,都可能在未来生根发芽,成为民族复兴的一点微薄根基。
去芷江,休整只是表象,扎根与发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还好这一纸关乎1044师未来命运的调令,并没有让顾修远等待太久。
数日后,命令便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名义正式下达,而且分量远超预期。
命令中明确指示,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即刻移防湖南省芷江县,进行休整与补充。
更关键的是,李宗仁还以战区长官部的名义,亲自签署了一份附加任命:着第1044师师长顾修远,兼任芷江警备司令。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个“警备司令”的职务。在战时体制下,一个地区的警备司令,其职权远比和平时期要大得多。
在芷江这样的战略后方要地,警备司令往往因战时需要被赋予极大的临时权限:例如统一调配、管制境内各类战略物资;在敌情紧急或内部出现动荡时,有权宣布戒严、实施宵禁、进行交通管制;甚至可以对境内所有武装力量进行作战指导和协调。
这意味着,顾修远在抵达芷江之后,将不再是单纯的客军,而是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名正言顺的最高军事长官,绝对掌握了芷江的军事主导权和部分行政司法权。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三日,顾修远率领1044师全军开拔,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暂驻的桐柏山地区,踏上了西去芷江的漫漫长路。
从豫鄂交界的桐柏,到湘西腹地的芷江,直线距离约有六百公里。但此时的中国,公路稀少,路况极差,部队行军需绕行山路、穿越河谷,实际需要跋涉的路程预计在七百五十至八百五十公里之间。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部队安全,避免在行军途中暴露目标,遭受日军航空兵的侦察和轰炸,顾修远采取了极为谨慎的行军策略:昼伏夜出。
每当黎明将至,他便凭借沙盘地图系统,为全师选定绝对安全的隐蔽地点,部队在此休息、埋锅造饭、检修车辆装备,保持无线电静默,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悄然隐匿于山川之间。
而当夜幕降临,这支队伍就在星月微光的照耀下,沿着预先侦察好的路线全速前进。
车灯被严格管制,只能发出微弱的光亮,马蹄包裹着布条,士兵们衔枚疾走,整个行军过程几乎悄无声息。
他们就这样,昼伏夜出,凭借着顾修远的“未卜先知”和严格的纪律,悄无声息地向着远在湘西的目标坚定地前进。
第333章 初遇周卫国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日。
夜色如墨,下弦月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丘陵与稀疏树林的轮廓。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黑暗中沉默行进,正是顾修远的1044师。
行进的车队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蒙着厚重伪装网的卡车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坑洼的废弃公路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士兵们脚步轻捷,除了车轮碾过碎石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几乎听不到其他的杂音。侦察兵分散成不同的小队,在队伍前方二十公里的范围内无声活动,清除潜在威胁。
黄阿贵带领着特种大队一个六人侦察小组,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过一片荒草萗生、坟茔歪斜的乱坟岗。
没有依赖任何高科技装备,他们全靠过人的夜视能力、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和严格的战术纪律。
代号“夜枭”的胡潇凭着远超常人的目力,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率先发现了前方异常。他猛地蹲下,举起紧握的拳头,身后五名队员瞬间如同石雕般静止,迅速依托坟包和荒草隐蔽。
前方约百米处,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次级公路。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星光,隐约可以看到一小队日军,大约十二三人,正拦住了几个推着板车、步履蹒跚的人。
那几个被拦住的人,看起来像是一群逃难的百姓。一共四个人,都穿着破烂不堪、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手上满是污垢。
为首的是一名戴着断了腿、用细绳勉强绑着的旧眼镜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磨破的长衫,外面套着件不合身的破旧夹袄,正对着日军小队长不住地点头哈腰。
他身旁是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汉子,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畏畏缩缩的样子,推着一辆咯吱作响的破旧木板车,车上堆着些破烂的棉被、锅碗瓢盆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废旧书籍、纸张的杂物。另外两名跟在后面的男子也围在板车旁,衣衫褴褛,神情惶恐。
在后方乱坟岗的阴影中,特种大队的队员们屏息凝神地观察着。
性子最急的杨招财看到日军用手电照着那群“难民”并试图搜查板车,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怒意道:“队长,狗日的鬼子欺负老百姓了!队长,让我带两个人摸过去,干掉他们!”
队长黄阿贵趴在坟包后,纹丝不动,低声呵斥:“急什么!你仔细看看,那是普通老百姓吗?”
旁边的清元道士原本半眯着眼睛,此刻也凝神细看:“无量天尊……你且细观。其一,气度沉凝。那戴眼镜的为首者,看似卑躬屈膝,但肩背脊柱始终未曾真正佝偻,气息平稳,眼神偶有精光闪过,绝非寻常受惊百姓之态。”
“其二,站位有章法。围在板车旁的几人,看似慌乱拥挤,实则隐隐护住要害方位,彼此间距可瞬间互相支援,暗合简单战阵雏形。”
杨招财:“…………”除了“夜枭”,你也是猫头鹰吗?离这么远你怎么看得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杨招财:“还有其三吗?”
清元笑了一下:“有啊,其三,步履虽故作蹒跚,但落地生根,尤其推车那壮汉,下盘极稳,推重车走远路,呼吸竟不见多少紊乱……啧啧,此四人,外示狼狈以藏锋,内敛杀气以待发,绝非池中之物啊。”
杨招财被清元这一番“观气”、“看阵”的说辞弄得有点懵,吭哧吭哧了几声,只能继续按捺不动、继续观察。
“太君,行行好,行行好……”周卫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充满了哀求,“俺们都是良民,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老家让炮火给毁了……这是俺学校里的几个学生和家属,想去南边投靠亲戚,混口饭吃……”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护着板车。
日军小队长个头不高,一脸横肉,用手电筒毫不客气地照着周卫国的脸,又扫向板车和其余几人,嘴里骂骂咧咧:“八嘎!支那人,狡猾狡猾滴!这么晚了,在这里鬼鬼祟祟!车上藏的什么?是不是武器的干活?!”
一名日军士兵上前,用刺刀挑开了板车上覆盖的破棉被一角,露出了下面的锅碗和旧书。
“报告小队长,都是些破烂!”
小队长狐疑地绕着板车走了一圈,手电光在车底缝隙处扫过。突然,他似乎看到车底木板缝隙里,隐约有一抹不同于木头的深色反光。
他立刻警惕起来,指着车底对刚才那名士兵吼道:“下面!搜查下面!”
“嗨!”那名士兵应了一声,放下步枪,就要趴下去查看车底。那里用巧妙的方式固定着周卫国他们仅存的几把毛瑟c96快慢机和几枚手榴弹!
周卫国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所有的卑微和惶恐消失无踪。
他全身肌肉绷紧,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准备在日军士兵弯腰的瞬间,暴起发难,夺枪杀人!
徐虎的手也看似无意地搭在了板车边缘,实则扣住了下面暗藏的匕首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血腥冲突已不可避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噗!噗!”
三声经过高效消音器处理的、沉闷得如同木槌敲击厚布的枪响,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响起!
开枪的是趴在最佳射击位置的夜枭和另外两名神枪手。子弹在不足百米的距离上瞬息即至。
日军小队长正要喝骂,表情却凝固在脸上,眉心突兀地出现一个血洞。那两名最靠近板车、弯腰和持枪警戒的士兵,一个胸口爆开血花,另一个则是脖颈被击中,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同被抽掉骨头的麻袋,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让其余日军瞬间懵了!他们的大脑仿佛被冰冻,完全无法理解这寂静黑暗中从何而来的死亡袭击。
有的鬼子下意识地去摸枪,有的鬼子则惊恐地想要卧倒。
然而,死神并未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嗖!嗖!”
几乎在枪声落下的同一刹那,从乱坟岗嶙峋怪石和荒草丛的阴影中,闪电般飞出数道寒光!
那是清元掷出的两把薄刃飞刀,以及杨招财用精巧手弩射出的短矢。
飞刀精准地没入两名正要举枪日军的咽喉,弩箭则深深钉进另一名日军的心脏。被命中的鬼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用手徒劳地捂住伤口,眼中充满绝望,缓缓软倒。
第334章 初次见面
与此同时,如同鬼魅般早已借着地形和黑暗掩护,悄无声息运动到日军侧后方的刘胡子和鲁大成猛地从阴影中暴起!
鲁大成那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蒲扇般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一名日军哨兵的嘴,另一只手中的军用匕首寒光一闪,从后心要害狠狠刺入,直至没柄,手腕一拧,那日军便彻底瘫软。
刘胡子则更显灵巧狠辣,一个箭步贴近另一名背对他的日军,左手锁喉,右手的匕首在其颈侧动脉处迅速一抹,温热的血液顿时喷溅在黑暗的空气中。
队长黄阿贵作为这个六人小组的指挥官,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全局。在最后一名日军惊恐地转身,似乎想要朝乱坟岗方向盲目射击时,黄阿贵迅速的从一处坟包后窜出,手中的加装了消音器的m1911手枪几乎抵着那日军的后脑。
“噗!”
又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名日军身体一僵,扑倒在地。
从第一声消音枪响,到最后一名日军倒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前后绝不超过十五秒。
刚才还凶神恶煞、占据绝对优势的十余日军巡逻队,此刻已全部变成了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尸体。
夜风吹过,只带来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周卫国、徐虎等人,此刻依旧保持着刚才准备暴起的姿势,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头。他们脸上的伪装性惶恐早已被无与伦比的震惊所取代!
太快了!太狠了!太默契了!
他们自诩为精锐,但刚才这一连串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的袭杀,其干净利落、其默契无间、其对时机的把握、其冷酷高效的杀人技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绝不是普通部队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般的中央部队!这些如同从地狱阴影中走出的杀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尤其当黄阿贵从阴影中现身,并打出那个代表“友军”的、他们从未见过但却能清晰理解其善意的手势时,周卫国心中的震撼达到了顶点。
他瞬间明白,这支部队,其精锐程度恐怕远在自己原先的教导总队特务营之上!
没有任何犹豫,周卫国立刻对徐虎等人使了个眼色。震惊归震惊,长期严格训练形成的本能仍在。
几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立刻展现出超高的军事素养和默契,无需多言,迅速上前,协助这些神秘的友军清理战场。
周卫国和徐虎一人拖住一具日军尸体的脚踝,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其拽入路旁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另外两名队员则迅速用刺刀刮起带血的浮土,覆盖在血迹最明显的地方,并从别处踢来干燥的尘土和落叶进行伪装。
最后还不忘快速地收集起日军散落的三八式步枪、子弹盒和手雷,堆放到一旁,从这些人的举动看起来,显然是受过专业的战场打扫训练的。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有效,与黄阿贵手下特种队员的动作节奏几乎无缝衔接。
清元用肩膀轻轻怼了怼正在警惕四周的杨招财,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道:“如何?队长所言不虚吧?观其行止,绝非等闲。”
杨招财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深不可测”的高手模样,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那是自然,队长眼神多毒啊。不过道爷,咱这手活儿也不差,对吧?在外人面前,可不能露了怯,老子……咳咳,我辈高手,风范还是要的。”
他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人”一些,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群动作利落得不像难民的“难民”,心中暗暗咋舌,这伙人手里活挺利落啊!和1044师的兄弟们比起来也不差啊!
战场痕迹被迅速而专业地清理完毕,只剩下夜风拂过荒草的沙沙声。
队长黄阿贵走到周卫国面前,此时他已摘下了部分面部伪装,露出一张坚毅而带着战场硝烟痕迹的脸。
他对着周卫国抱了抱拳:“各位兄弟方才多有冒犯,惊扰了诸位,还请海涵。我们师长就在后面,是否方便过去一见?也容我们略表援手之意。”
周卫国心念电转,对方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善意姿态毋庸置疑,而且对方显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正规军精锐。于情于理,对方救了他们,应当道谢;于势于利,他也想弄清楚这究竟是哪一路神仙部队。
他看了一眼徐虎等人,见他们微微点头,便也抱拳回礼:“不敢当,是贵部救了我等性命,在下感激不尽。理当去拜谢贵长官。”
“请随我来。”黄阿贵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在前引路,他和清元等人则护卫在周卫国一行两侧,保持着警惕队形,向公路后方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一辆引擎声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军用吉普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行到近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笔挺将军呢子大衣、肩章在微光下隐约反光的年轻将领迈步下车,这个人正是顾修远。
他即便站在昏暗的夜色里,那股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冷峻威严气度,依然扑面而来,让周卫国等人心中一凛。
侦察组长立刻小跑上前,低声汇报:“师座,他们装扮的是一群难民,但……身手和反应,绝不像普通人。刚才被鬼子巡逻队缠上了,已经被黄队长等人处理干净,痕迹也已清除。”
顾修远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不远处已经站定的周卫国一行人。虽然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那种历经战火淬炼的沉稳气质,以及即便在遭遇突变后依旧挺拔如松的站姿,绝非寻常难民所能拥有。
而周卫国,也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车辆偶尔闪过的微弱轮廓灯,努力看清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将军以及他周围的环境。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顾修远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将官呢子大衣,以及其肩章在暗夜里隐约的轮廓,这绝非普通杂牌军将领所能拥有。紧接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上移,落在了顾修远的脸上。
月光黯淡,但近距离下,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冷峻的面容依然清晰。周卫国心中猛地一动,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是在报纸上?还是在某个内部通报的照片里?
他飞速地在记忆中搜寻,淞沪、南京、徐州……一个个名字和面容闪过,却一时无法精准对应。
但可以肯定,此人绝非寂籍无名之辈!
第335章 谁?周卫国?
就在周卫国在脑子里思索这位将军是谁之时,他的目光已第一时间不由自主地迅速扫向周围的环境。
公路两侧并非空地,而是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此刻,在这些植被的掩蔽下,他看到了令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景象:
大量着装齐整的士兵,如同融入了夜色和地形一般,或依靠树干,或半隐在土坎后,或直接披着伪装网趴伏在草丛中,极其安静地休息着。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清嗓,甚至这些战士连低头整理装备的声音都微乎其微,只有一片压抑而沉稳的呼吸声,仿佛这片林地本身在沉睡。他们的装备都被妥善安置在自己手边,方便突发情况下可以随时拿起投入战斗。
更让周卫国这个受过严格侦察与反侦察训练的前军官心惊的是这里的警戒布置。
他凭借专业眼光,能轻易发现几处明哨:站在路边制高点、身形轮廓分明、持枪警惕观察四周的士兵们。
但当他试图凭借经验和直觉去搜寻可能存在的暗哨时,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因为他几乎一无所获!
只有几处让他觉得“似乎有可能”的位置,但却无法确认。这意味着,这片区域布控的暗哨,其伪装和潜伏技巧高超到了连他都难以轻易识破的地步!
这是一支怎样的部队?
军装和装备,都精良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纪律严明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战术素养高超到了连警戒布置都如此无懈可击!
再联想到刚才那支六人小队悄无声息、配合无间地在十几秒内全歼一小队日军的恐怖战斗力……
周卫国心中对这支神秘部队的评价,已经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面对“非人”般精锐的压迫感。
这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支中国军队,都截然不同。
顾修远不知道在短短几息之内,周卫国的心里就闪过这么多的想法,只是从身后副官的手中接过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牛肉罐头,走到周卫国面前,将东西递了过去,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老乡,受惊了。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再垫垫肚子。”
与此同时,跟在后面的两名炊事班战士已经利落地从随身的背囊里取出了几份同样的野战口粮和灌满热水的行军水壶,快步走到徐虎、杨大力和赵守田的面前,同样低声说着“老乡,吃点东西”,并将食物和水递了过去。
周卫国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长官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能听出良好的教养。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顾修远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周卫国和他身后如同标枪般站立的徐虎等人。
“回长官话,鄙人周文,原是苏州中学教员。家乡沦陷,不得已带着几个学生逃难,想去北方投靠亲戚。”周卫国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语气有些悲切和无奈。
顾修远听着“周文”这个名字,并没有其他想法,所以一开始并未特别在意。他救人,更多的是出于同为中国人的道义。
无论这些人是溃兵还是真有隐情的逃难者,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只要不是汉奸,有能力帮一把,他都不会吝啬援手。
眼前这人临危不乱,其同伴也显然训练有素,无论如何,都值得伸出援手。他继续问道:“看几位的身手,不像是普通教书先生和学生啊?”
周卫国心中一紧,正斟酌如何回答,他身边一个心直口快的年轻队员或许因为刚刚脱险,又感受到顾修远释放的善意,忍不住带着几分怨气和自豪插嘴道:“我们卫国大哥可是……”
“大力!”周卫国立刻出声制止,但杨大力的话已出口半句。
顾修远脑中瞬间灵光一闪!
周文是真名,或许是原来的名字,刚刚这个年轻小伙叫他卫国大哥,那他现在的名字就是周卫国。
周卫国?老家是苏州?
再结合这等身手气质,以及“周文”这个原名,顾修远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想起了前世记忆中的那部着名电视剧,以及相关的剧情。
按照时间线推算,此时应该是……周卫国在离开中央军、经历清风寨等一系列事件后,和朱子明等人决意投奔八路军,正带着徐虎、杨大力等核心兄弟,化装北上寻找八路军主力的阶段!
我的天!电视剧里的人物,竟然真的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正是他最落魄、最迷茫,却也最坚定地寻找真正抗日道路的时刻!
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智勇双全、有情有义、后来成为八路军杰出指挥员的周卫国!
顾修远一时之间真的有被惊到,这种打破“次元壁”的强烈冲击感,甚至让他一时忘记了动用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去进行扫描确认,而是脱口而出问道:“周先生,莫非……你曾在南京就读于中央军校?或是……柏林军事学院留过学?”
周卫国闻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警惕!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一路北上的路上也小心谨慎,但这个素未谋面的国民党将军,如何能一口道破他最大的秘密?!
看到他这副反应,顾修远心中已然确定了大半。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是抬起手,对着周围警戒的警卫人员做了个“后退、警戒”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警卫们立刻无声地向四周散开,退到约十米外的安全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外围,同时也示意徐虎三人一起后退。
徐虎三人见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下意识地向前微微挪了半步,隐隐呈护卫姿态挡在周卫国侧前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警惕,手也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隐蔽的武器。他们不放心让队长单独面对这位神秘而威严的将军。
顾修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几位部下的忠诚更加赞赏。他对着周卫国身后如临大敌的徐虎等人,和善地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几位兄弟不必紧张,我与你们队长,只是单独说几句话。你们可以留下。”
第336章 周卫国何许人也
听到这话,又见周卫国微微点头示意,徐虎三人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肌肉,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站在周卫国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盯着顾修远。
顾修远向前一步,拉近了与周卫国的距离,然后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可闻:“你是周卫国吧?原第九集团军八十七师二六一旅五二二团团长,你不必紧张。我只是……听闻过你在战场的一些事迹。淞沪之战,南京保卫战,你都打得很好,无愧于军校楷模之名。”
听到“周卫国”这三个字从对方口中清晰地说出,周卫国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那股卑微难民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职业军人的锐利与傲骨。
“不知长官是……?”
“我叫顾修远,现在是1044师的师长。”
顾修远?!
周卫国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所取代!
他几乎是本能地、啪地立正,挺胸收腹,向着顾修远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敬意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顾将军!卑职……不,学生……见过顾将军!”
顾修远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抗日战场上,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前线军人、军校学生心中,早已如雷贯耳!
顾修远和他的部队,早已被无数热血军人视为抗日的旗帜,是真正在战场上让鬼子闻风丧胆、打出中国人血性和威风的英雄!
周卫国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身后的徐虎、杨大力和赵守田三人,在听到“顾修远”这个名字时,反应同样剧烈!
徐虎作为从中央军校时期就跟随在周卫国左右的警卫员,是个纯粹的军人。他对那些高高在上、夸夸其谈的官僚将领会本能地保持距离,但对于顾修远这种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创下无数辉煌战绩的“战神”级将领,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敬佩。
在他和许多前线老兵朴素的价值观念里,能带兵打胜仗、能多杀鬼子、能保护部下和百姓的将军,就是最好的将军!
顾修远的事迹,他早听得耳朵起茧,此刻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人物,还救了自己这一行人,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也跟着挺直身体,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
杨大力是周卫国在德械师时期的老兵,性格火爆,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他早就在北上的路上听溃兵和百姓念叨过顾修远的威名,什么“台儿庄杀得鬼子尸横遍野”、“缴了鬼子的军旗”、“一个旅硬顶鬼子两个师团”……这些战绩在他听来简直如同评书般传奇。
此刻见到真人,而且对方麾下部队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更是印证了传闻,他心中的佩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而赵守田,作为清风寨的元老、朱子明的老兄弟,他是典型的江湖草莽、绿林好汉。
他不懂什么政治派系,只认一个“理”字和一个“义”字,最敬重英雄好汉。顾修远在他听来,那就是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把鬼子成建制地消灭,连鬼子师团长都宰了,这在他看来就是替天行道、为国雪耻的壮举!
这种人物,比什么江湖大佬、绿林总瓢把子都值得尊敬。他看向顾修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向往,甚至觉得能跟这样的人物说上句话,都是莫大的荣幸。
三人虽然身份、经历各异,但此刻对顾修远的敬佩之情却是相通的,都激动地站在周卫国身后,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这位传说中的抗日名将。
顾修远看着周卫国等人那瞬间从震惊到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见到偶像”般灼热的目光,不禁莞尔。
顾修远摆了摆手,示意周卫国等人不必拘礼,目光扫过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和满脸的尘土,温和地问道:“不必多礼。看你们这身装扮……怎么会弄成这样?这是打算去哪里?”
周卫国神色一黯,语气复杂:“顾将军,此事……说来话长。”
顾修远理解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指了指他们手中的食物和水:“不急。你们先吃点东西,把肚子填饱,稍后可以到我的帐篷里细谈。”
“是!多谢顾将军!”周卫国立刻立正应道,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名将又添了几分好感。
顾修远回到自己的行军帐篷内,让卫兵在外面警戒。他坐在简易的行军桌前,并未立刻处理军务,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在雪豹电视剧里,南京保卫战后,周卫国的部队被打散,他本人身负重伤,与警卫员徐虎沦为日占区的散兵游勇。
他们在谢家村附近养伤,却遭遇了日军对村庄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唯一救下的幸存者是小女孩谢小雨,这场惨剧,让周卫国对日寇的仇恨刻骨铭心。
为了复仇和生存,周卫国带着徐虎和谢小雨,投奔了打出“抗日救国”旗号的虎头山清风寨土匪。
凭借在黄埔军校和德国柏林军事学院学到的顶尖军事技能,他不仅通过了土匪们的种种刁难考验,更在一次日军围剿中,以少胜多,用正规军的战术大败日军,赢得了大当家朱子明和全寨兄弟的由衷敬佩,结为兄弟,顺利坐上了二当家的交椅。
按时间推算,此次周卫国带着心腹装扮成难民,就是为了北上寻找八路军,并且加入他们。
理由也很简单:在淞沪、南京等战役中,周卫国亲眼目睹了国民党军队上层的腐败无能、派系倾轧,中层的指挥混乱、贪生怕死,以及基层士兵的粮弹不济、士气低落。特别是南京的惨败,让他对这套已然腐朽的体系彻底失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在黄埔时期接触到的进步思想,以及后来了解到的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八路军。
尤其是在清风寨时期,八路军独立团团长邱明曾率部营救他们于危难,这种生死与共的经历和八路军展现出的作风,让他看到了真正为民族、为人民而战的军队应有的样子。
第337章 怎么是抢人呢?
既然此刻命运让周卫国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那这就是天赐的缘分,绝不能轻易放过。
在电视剧里,周卫国这个人物的设定,堪称一个“全能型”的军事天才。他不仅精通射击、格斗、爆破等单兵技能,还掌握多国语言,更擅长特种作战与小分队战术指挥,是个极其难得的复合型人才。
而最让顾修远此刻心跳加速的是:周卫国这个人会开坦克!
他清晰地记得电视剧雪豹中的情节:在淞沪会战的惨烈战场上,周卫国和他的战友们曾奇迹般地缴获了一辆日军坦克。
面对这个陌生的钢铁巨兽,其他人都束手无策,正是周卫国,凭借着他从军校和留学中获得的知识,冷静地摸索,最终成功地启动了坦克,并操作它调转炮口,向日军的阵地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这个情节有力地证明,周卫国对坦克绝非停留在理论了解,他拥有实际驾驶、操作乃至在战场上灵活运用的能力!
顾修远正为即将在芷江展开的装甲兵和飞行员训练计划而头疼,现在最稀缺的就是有理论基础、特别是具备实际操作潜质或经验的核心教官和种子人才。
如今,这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那就只能对不起“那边”的朋友们了。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能更快地打造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装甲铁拳和空中雄鹰,为了更长远的杀敌报国……
周卫国这几个人,必须想方设法,把他们留下来!
这个决心一旦下定,顾修远的思路立刻清晰起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展示1044师的与众不同,如何用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打动这位正在寻找真正抗日道路的军事奇才,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思考到这里,顾修远立刻对帐篷外的警卫员吩咐:“去,把周副师长、孙总参谋长立刻请来。”
不一会儿,得到紧急通知的周岘白和孙继志在赶往指挥部的途中相遇,两人并肩疾行。
周岘白眉头微蹙,低声问道:“老孙,是前面侦察发现什么情况了?还是有日军大部队异动?”
孙继志也一脸凝重地摇头:“没有,我刚从侦察连回来,附近几十里内,除了零星鬼子和伪军,没发现有大股敌军威胁的迹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师座平时处事沉稳,若非有紧急军情或重大决策,绝不会在行军宿营的深夜如此急切地同时召见他们两位主要长官。
“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周岘白沉声道。
“走,快过去!”孙继志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顾修远那顶作为临时指挥部的显眼帐篷赶去,心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进来,顾修远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路上救下的那几个人,你们看到了吧?得想想办法,让他们自愿留在我们1044师。”
周岘白:“…………”
什么?周岘白愣了一瞬,不禁挠了挠头,还以为师座火急火燎地叫自己来是有什么大事,结果就这?
他有些不解地说道:“师座,就这事吗?以咱们部队的待遇、装备和战斗力,只要亮明身份,敞开大门,还怕他们不抢着加入吗?用得着特意‘想办法’?”
孙继志也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师座,是那几个人……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值得您如此重视?”
顾修远点了点头,沉声道:“是。这伙人,不是普通的溃兵或难民。他们是……准备北上,去投八路的。”
孙继志“哦”了一声,想了想道:“那也行啊师座,您不是一直教导我们,国难当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要带有色眼镜看待友军吗?既然他们有心去投八路军,想必是有人引荐或理念相合。现在正是国共合作时期,咱们硬去抢友军的人……传出去,名声怕是不太好吧?”
“要是有非抢不可的理由呢?”顾修远看着两人,缓缓说道。
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奇:“什么理由能让师座您都动了‘抢人’的念头?”
顾修远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他们中间,有人会开坦克,并且开的很好。”
“什……什么?!会开坦克?!!”
顾修远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继续抛出了更重磅的信息:“不仅如此。这几人中的领导者,原名叫周文,化名叫周卫国。他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九期,后赴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深造,是正儿八经的科班高材生。”
“回国后,他曾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九集团军八十七师二六一旅五二二团一营营长,率部参加了淞沪会战,作战勇猛,战功显着。淞沪会战中,因原团长阵亡,周卫国临危受命,被任命为代理团长,战后更被张治中将军正式擢升为团长,是黄埔九期生里第一个坐上团长位置的人!随后,他又率部参加了南京保卫战,在栖霞山一带浴血阻击日军,直至南京失守,才与主力失散,流落至此。”
周岘白、孙继志:“…………!!!”
两人再次被这连串的信息震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周岘白压低了声音惊呼:“还……还是个团长?!德国留学回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单纯的震惊,变成了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捡到宝的激动。
孙继志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一名参谋军官,他太清楚这样一个履历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是会开坦克的操作手,这是一个有着完整军事教育背景、实战指挥经验、甚至是团级指挥官水平的复合型高级人才!对于即将扩编、急需中高级指挥和专业技术军官的1044师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活菩萨!
他瞬间想到了更远:“师座!这……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未来坦克团团长的不二人选啊!不,甚至是装甲部队指挥官的好苗子!有理论,有实战,会技术,懂指挥!咱们正愁没人能挑起组建装甲力量这副重担,这……这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指派来,专门替咱们分忧解难的吗?!”
孙继志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1044师的钢铁洪流在周卫国的带领下驰骋疆场的画面。
这哪里是“抢人”,这分明是迎接一位注定要来的“自己人”!
第338章 这分明是自己人!
周岘白立刻义正词严地说道:“师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叫‘抢’呢?这分明是……是这几位志士,亲眼目睹了我1044师保家卫国、浴血杀敌的英勇风采,被我们先进的装备、严明的纪律和崇高的抗日目标所深深折服,经过慎重考虑,主动请求加入我师,共同抗击日寇!这是志同道合,是弃暗投明……啊不是,是英雄惜英雄,良禽择木而栖!”
孙继志也立刻跟上,思路清晰地说:“老周说得对!师座,咱们完全可以用事实说话!让他们看看咱们成箱的美式冲锋枪、锃亮的迫击炮、储备的‘巴祖卡’火箭筒!告诉他们,咱们不仅有打鬼子的决心,更有打鬼子的本钱!”
“再‘不经意’地透露一下,咱们师座已经弄来了真正的坦克,正愁没人会摆弄呢……这叫展示实力,提供舞台!是邀请,是共举义旗!再说了,咱们师座的目标是什么?是杀到日本老家去!这等宏图大志,哪个热血男儿听了能不心潮澎湃?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咱们是真正干实事的队伍,还怕他们不主动留下?”
看到自己的参谋长和副参谋长瞬间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并且表现出比自己还迫切的“留人”热情,顾修远心中大定。
“话虽这么讲,”顾修远还是提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但是我怕光靠说,未必能彻底说服他。毕竟他心志坚定,本就是奔着八路军去的,信念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能不能将他真正‘拿下’,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可就看你们二位的手段和本事了。”
“师座放心!”周岘白和孙继志立刻挺直身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写满了“保证完成任务”的决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紧迫感,以及“夜长梦多”的担忧。
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万一睡一觉醒来想法又变了,或者明天路上遇到点别的变故,那后悔都来不及!
“我们这就去办!”孙继志低声道。
“务必‘热情周到’!”周岘白补充了一句。
周岘白和孙继志领了师座的“死命令”,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帐篷,那架势,不像去“劝说”,倒像是去“攻坚拔寨”,誓要把周卫国这个至关重要的“高地”给一举拿下。
他俩火速找到了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邱清泉、徐天宏这些主要的旅级军官。
两人言简意赅地将情况一说,特别强调了“会开坦克、德国留学、前德械师团长”这几个关键词,以及师座“务必想办法留下”的最高指示。
几位旅长、副旅长一听,眼睛全都亮了!开什么玩笑?前面路上救下来的那几个灰头土脸的“难民”,领头那个瘦高个,居然不是个普通溃兵或侠客,而是自己师未来坦克团的团长苗子?!
再仔细一想之前师座描绘的装甲部队蓝图,顿时众人看那“周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嗯,别说,现在看那小子,蹲那儿吃饭的架势都透着一股子……沉稳的坦克味儿?
“明白了!”韦昌一拍大腿,“师座这是给咱们送来了及时雨啊!这人才,必须拿下!”
“对!机不可失!”邱清泉也沉声道。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飞快地商量了一下分工和“策略”。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子,瞬间就有了主意。
“老邱,你和你家天宏,一个出身正统,一个路子野,配合着来,争取把他们核心那几个人都‘照顾’到!”周岘白迅速分配任务。
“老张和老孙,负责那个看着就脾气爆的壮汉,激将法你们川军最在行!”
“韦昌,老周,你们一旅负责总体接洽,展示实力,唱红脸!”
“我和孙参谋长负责最后攻坚,给那姓周的‘下下套子’!”
短暂的密谋之后,几位高级军官迅速而“自然”地四散开来,看似随意地走向营地不同方向,实则目标明确,一场针对周卫国小队的“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争取行动,就此悄然拉开帷幕……
三旅副旅长徐天宏,这位前上海青帮的干将,看似随意地在营地里溜达,目光却锁定了吃完东西正在帮忙搬抬物资的赵守田。
当他“不经意”地路过赵守田身边时,身上那股经过刻意收敛、但此刻微微释放出的江湖草莽气息,以及一个习惯性的、打量人的锐利眼神,立刻被赵守田这位绿林老手敏锐地捕捉到了。
赵守田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徐天宏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都读懂了对方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军人的“味道”。
徐天宏心中暗笑,知道鱼咬钩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精装的“哈德门”,动作带着几分老上海滩的痞气,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上,又递了一根给赵守田,用带着江湖腔的语调说道:
“兄弟,忙活半天了,歇口气?边上抽一根?”
这烟,这做派,这语气,瞬间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赵守田看了看那根好烟,又看了看徐天宏肩上的少校领章,略一犹豫,还是接了过来,闷声道:“谢了,长官。”
“什么长官不长官的,出门在外,都是兄弟。”徐天宏划着火柴,先给赵守田点上,再点着自己的,两人就蹲在营地边缘的土坎上,吞云吐雾起来。
徐天宏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用一口带着明显江湖气的腔调,看似随意地问道:“赵老弟,听你这口音,像是北边来的?以前……在道上混过?”
赵守田和徐虎、杨大力不同,他本身就是纯粹的草莽出身,落草为寇多年,讲究的是江湖规矩和兄弟义气,对于正规军的那套等级和纪律,骨子里还不太适应。
此刻见到徐天宏这位虽然穿着军装、但一言一行都透着“同道”气息的长官,顿时倍感亲切,戒备心也放下了大半。
他接过徐天宏递来的第二根烟,实话实说道:“不错,长官真是好眼力。以前在鲁南虎头山清风寨,跟着朱子明朱大当家混口饭吃,杀富济贫,也跟小鬼子干过几仗。” 言语间,提起清风寨和朱子明,还带着几分自豪。
第339章 逐个击破(1)
“清风寨?好地方!朱子明大当家的名头,兄弟我也有所耳闻,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徐天宏立刻接上,“不过赵老弟,如今这世道,光在山上劫富济贫、杀几个落单的鬼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难报大仇。”
“你看我们1044师,要枪有枪,要炮有炮,师座更是胸怀大志,要带着弟兄们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咱们江湖儿女,讲究的不就是个‘义’字和‘痛快’吗?跟着我们,杀鬼子杀得才叫一个酣畅淋漓!以后立了功,封妻荫子,不比在山上当个草头王强?”
赵守田本就敬佩顾修远这样的英雄,现在被徐天宏这番“江湖升级版”的前景描述说得简直是心头火烫,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山大王变成正规军将军、光宗耀祖的画面,一下就吐出了实话:
“这位长官,你说的……在理啊!顾师长那真是顶顶的英雄好汉!我赵守田混江湖,最佩服的就是这种真刀真枪干大事的好汉!我也有杀鬼子的梦,这不是……正跟着我们二当家的,准备往北边去,投八路嘛。”
徐天宏一听,心中暗喜,知道关键点来了。他立刻接上话头,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兄弟,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有杀鬼子的心,那就是好样的!不过,既然都是打鬼子,留在哪儿不是留?关键是,哪儿能让兄弟你杀得更痛快,立更多的功?”
他压低声音,用近乎炫耀又带着诱惑的语气说道:“不是我吹,兄弟你放眼瞧瞧,八路那边……有我们这么多、这么好的家伙吗?”
他随手指向不远处架设的m2重机枪和排列整齐的迫击炮:“看见没?那铁疙瘩,一梭子能打断小树!那炮,几里地外就能把鬼子的炮楼端了!这还不算,我们师座路子广,连坦克、飞机都在路上了!将来咱们是要开着铁王八、驾着铁鸟跟鬼子干的!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他拍了拍赵守田的肩膀:“留在咱们1044师,要家伙有家伙,要后劲有后劲,立功受赏那是板上钉钉!师座最重义气,有功必赏!再说了,咱们这儿也有不少江湖出身的兄弟,处得来!不比你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从头再来强?杀鬼子,也得讲究个效率不是?”
赵守田被这番“实力碾压”加“前程似锦”的“真实诱惑”说得晕晕乎乎,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先进武器,想象着自己操着重机枪横扫鬼子,或者跟着坦克冲锋的场景,口水都快下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嘴上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长官说得是……不过,这事儿……终究还得看我们队长的意思。”
但那飘忽的眼神和下意识搓手的小动作,已经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天平正在急剧倾斜,徐天宏看在眼里,知道这条“大鱼”,已经半条身子入网了。
夜色深沉,营地里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一片寂静。三旅旅长邱清泉,看似例行巡查,特意绕到了徐虎边上。
徐虎此时正借着篝火的余光,仔细地擦拭着一支日军三八式步枪,动作一丝不苟。
邱清泉驻足观看片刻,才上前,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内行人一眼看穿门道的精准:“这枪的枪栓和撞针保养得到位,油渍均匀,没有积碳。这位兄弟,好手艺,一看就是老手带出来的。”
徐虎闻声抬头,见是一位佩戴着上校领章的高级军官,立刻放下枪,挺直身体:“报告长官,以前在南京教导总队,教官要求严,养成了习惯。”
“教导总队?”邱清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与追忆,他向前一步,借着篝火的光亮仔细看了看徐虎的面容,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同僚般的亲近。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曾在教导总队司令部的中校作战参谋,桂总队长桂永清曾是我的直属长官,参加过南京保卫战。”
徐虎一听,浑身猛地一震!
教导总队参谋部的长官!
那可是总队真正的核心指挥层人物!
他几乎是本能地、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激动和敬意:“长官好!卑职徐虎,原教导总队士兵!”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老部队、老长官的尊敬。
邱清泉回了一个军礼,示意他稍息,语气转为关切和探究:“好小子,原来是自己人!怪不得一身本事。只是……你怎么脱离部队了?还弄成这副模样?”
“淞沪、南京,咱们教导总队是拿了命去拼的,伤亡那么大,活下来的都是种子!难不成……是心灰意冷,不打算继续打鬼子了?” 他的问话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理解与痛惜。
“不!长官!绝对不是!”徐虎立刻激动地反驳,声音有些发哽,“卑职……卑职从未想过不打鬼子!教导总队的弟兄们在上海、在南京流的血,卑职一刻不敢忘!只是……只是南京之后,部队被打散了,我和我们营长……哦,是我们队长,与大部队失散,一路辗转,后来……”
他想解释自己后来如何与周卫国流落,不得已暂时栖身清风寨,又觉得其中曲折复杂,一时难以说清,话语不免有些凌乱:“长官,南京之后我们身受重伤,为了生存,也为了能继续找机会打鬼子,我们……我们不得已暂时在虎头山清风寨落过脚。”
“但请长官信任,即便是在山寨里,我们杀鬼子的心也从来没有变过! 我们带着寨子里的兄弟打过鬼子的运输队,也配合过八路反围剿!现在,我们已经彻底脱离了清风寨,就是一心要北上,去找真正能让我们放开手脚打鬼子的队伍!”
邱清泉抬手,止住了他略显混乱的解释,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我明白。南京之后,很多好兄弟都流散了。不是你们不想打,是……上面有些人的心思,没用在打鬼子上,白白耗费了我们多少好儿郎的性命和热血!”
这话说到了徐虎心坎里,让他眼圈都有些发红。教导总队是当时国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们在战场上真的豁出了命,可结果呢?
第340章 逐个击破(2)
邱清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有力:“但是,徐虎!军人的牺牲和荣光,不应该被那些政治上的迂腐和混乱所磨灭!我们流的血,是为了这个国家,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个派系!现在,有一个地方,或许能让我们这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真正发挥所长,实现我们当初从军报国的初衷!”
他指着1044师的营地:“这里,顾修远师长麾下,只看战功,不论出身;只打鬼子,不搞内耗!我们有最好的装备,有明确的战术,更有要将鬼子彻底打垮的雄心!留下来,把你在教导总队学到的东西用出来,把牺牲的弟兄们的那份仇,一起报了!这才是对我们老部队、对那些牺牲袍泽最好的告慰!你,愿不愿意?”
徐虎看着邱清泉灼灼的目光,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直指他内心最深诉求的话语,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中的忠诚与那份渴望在有效指挥和强大支持下痛快杀敌的战斗本能,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可以兼容的结合点。
对这位教导总队老长官的天然信任与尊敬,对顾修远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严谨作风的亲眼见证,以及对“真正能打、能打赢”的强烈向往,如同几股洪流汇集在一起,冲击着他原本坚定的北上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挺直身体,对邱清泉说道:“长官,我信您的话!也看得见咱们1044师的厉害!我愿意留下来,跟着您、跟着顾师长,继续打鬼子,往死里打!但是……”
“但是,我们周队长……他非常厉害,对我们也有大恩。他已经决定了要带我们去投八路,我……我不能就这么抛下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几乎是徐虎内心最真实的矛盾写照,忠义难以两全。
邱清泉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这说明徐虎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他拍了拍徐虎的肩膀:“徐虎,你能有这份心,很好!说明我没看错人。至于你们周队长那边……交给我。 你只要记住,无论周队长最终如何决定,1044师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这些真心杀敌的好汉子敞开,你先安心待着。”
这话给了徐虎一个台阶,也留足了缓冲的余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至少,他不用立刻做出背叛队长、独自留下的艰难抉择了。
二旅旅长张铁山,这个脸上刀疤在篝火映照下更显狰狞的川军猛人,做事风格向来直接,他一眼就相中了正在闷头检查自己那支破旧“老套筒”的杨大力。
杨大力的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蛮劲和眼神里的凶狠,一看就是敢打敢拼的好材料。
张铁山大喇喇地走过去,啥客套话没有,直接指着杨大力手里那杆枪,嗓门洪亮:“兄弟,你就用这破铜烂铁杀鬼子?够劲吗?能撂倒几个?”
杨大力正为这破枪的准星发愁,闻言抬头,见是个满脸凶相的军官,非但没怕,反而梗着脖子,火爆脾气就上来了:“咋不够劲?长官你怎么小瞧人呢?就用你说的这‘破铜烂铁’,我可杀过不少鬼子,在临沂城外也敲掉过鬼子的机枪手!”
“嘿!是条硬汉子!老子就喜欢你这脾气!”张铁山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杨大力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不过嘛,好汉也得有好兵器!你那玩意儿,跟咱们的家伙比,可就真是烧火棍咯!”
说着,他拿过旁边正好路过的一名警卫战士背着的汤姆逊冲锋枪,哗啦一声利落地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弹鼓,然后直接塞到杨大力怀里:“摸摸!这才是爷们该使的家伙!美利坚来的,汤姆逊!弹鼓五十发,扳机一扣,子弹泼水似的出去!就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一小队鬼子,老子一个弹鼓不用打完,就能给他们全突突了!”
杨大力下意识地接过这沉甸甸、泛着冷冽蓝光的铁家伙,入手冰凉,金属质感十足,和他那支老套筒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笨拙又好奇地摸着那圆形的弹鼓,粗大的枪管,想象着扣动扳机时枪口喷吐火舌、子弹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的场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睛都有些发直。
张铁山趁热打铁,指着营地深处隐约可见的炮兵阵地黑影:“看见没?那边,咱们的炮!迫击炮、山炮、重炮通通都有!一炮下去,鬼子的工事就得开花!这还不算啥,”他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和炫耀,“师座说了,到了地头,咱们还有铁王八要弄来!那才是真正的陆战之王,刀枪不入,一往无前!”
他揽住杨大力的肩膀,声音充满蛊惑:“兄弟,是爷们,就该用最好的家伙,打最狠的仗!跟着咱们师座,保管让你冲在最前面,杀最肥的鬼子,立最大的功!怎么样?留下来,这枪,”他拍了拍杨大力怀里的汤姆逊,“就当老子送你的见面礼!英雄配好枪,天经地义!”
杨大力抱着那支梦寐以求的自动武器,感受着其分量和质感,再听着张铁山描绘的“坦克开路、大炮掩护、冲锋枪扫射”的暴力美学式战斗场面,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呼吸都粗重了。
什么北上投八路?
八路能有这装备?
能有这么对脾气的长官?
他张了张嘴,想答应,又想起周卫国,犹豫道:“长官……这……这枪太贵重了……我得问我们队长……”
张铁山大手一挥:“问!当然要问!不过兄弟,你想想,你们周队长也是带兵的人,他难道不想让自己的弟兄用上好家伙,少死点人,多杀点鬼子?你回去就跟你们队长说,咱们1044师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要志气有志气,正是干大事的地方!他要是真为弟兄们好,为打鬼子着想,留下来跟咱们一起干,那才是正道!你也是条汉子,该为你队长、为你们那几个兄弟,谋个更好的前程不是?”
杨大力抱着沉甸甸的“礼物”,脑子被热血和金属冰凉刺激得晕乎乎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劝队长留下!这儿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
他重重地点头:“长官,我……我明白了!我试试!”
第341章 逐个击破(3)
夜色渐深,但属于周卫国的“考验”并未结束。在他内心激烈交战、尚未去找顾修远之前,副师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适时”地出现了。
他们带着更明确的目的,在周卫国做出最终决定前,进行最后的、也是最高级别的“思想工作”或者说“洗脑”。
两人将周卫国请到一处相对安静、避风的物资堆旁,周岘白一脸“我们都是自己人”的表情:“周团长,你的经历我们都听说了,不容易啊,是党国……是某些人亏待了你们这样的忠勇之士。你放心,在咱们1044师,只看本事,不论出身。师座最是爱才,也最恨那些蝇营狗苟之事。”
孙继志则开始“不经意”地展示肌肉:“周团长你看,咱们这部队,别的不敢说,我们的装备清一色美式、德式的家伙,只要咱们需要,师座总有办法弄来。看见那些迫击炮了吗?打鬼子碉堡一打一个准。这还不算啥,师座说了,到了芷江,咱们自己的坦克都要拉起来,这抗战,得靠实力说话!”
周岘白立刻跟进,开始描绘具体蓝图:“我们师座的目标,是打造一支能够终结这场战争的铁军!是要把战火烧到侵略者的老家去!这样的胸怀和志向,这样的实力和平台,你放眼全国,还能找到第二个吗?在这里,你的才华绝不会被埋没,你的抱负将得到最大的施展空间!”
两人一唱一和,一边表达对周卫国境遇的理解和同情,一边描绘1044师强大无比、前途无量的未来,还时不时透露出顾修远“用兵如神、爱兵如子、志向高远”的个人魅力。
与周岘白、孙继志的一番长谈,如同在周卫国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中投下了巨石。
两位高级军官展现出的诚意、对1044师实力毫不掩饰的自信、以及对顾修远个人魅力与宏大目标的描绘,让周卫国见识到了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国军”世界。
强大、高效、目标纯粹……这一切都极具吸引力,周卫国心潮澎湃,他渴望强大的力量报仇雪恨,渴望在正确的道路上抗日救国,1044师展现出的这一切,都极具诱惑力。
夜深人静,篝火渐熄。
周卫国独自坐在分配给他们的简易铺位旁,内心的交战达到了巅峰。
徐虎回来了,虽然没明说,但那闪烁的眼神和对邱清泉口中“老部队长官”的尊敬,让周卫国明白,这位最忠诚的部下心已动摇。
杨大力更是直接,抱着那支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凑过来兴奋地嘀咕:“队长,你看这枪!张旅长给的!他说咱们师以后还有坦克、飞机!队长,咱留下吧!这儿杀鬼子肯定痛快!”
赵守田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提起1044师的装备和那些军官“平易近人”的招揽,语气中也难掩向往。
兄弟们的心思,周卫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理解他们,谁不渴望更强的力量去复仇?谁不想在更有保障的队伍里战斗?就连他自己,不也被那“装甲兵”、“空军”、“杀到日本本土”的蓝图激得心跳加速吗?
可是……邱明团长!
那个在清风寨最危急时刻率部来援,救了他和朱子明大哥以及全寨兄弟性命的八路军团长!
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那份并肩作战的信任,还有自己带着兄弟们北上投奔的承诺……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路改弦更张,投入另一支队伍,这岂不是背信弃义?将来有何颜面再见邱团长?再见朱大哥?
“忠”与“义”,“恩”与“志”,“承诺”与“前途”,在他心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起谢家村的惨状,想起南京城下的血战,想起自己立下的复仇誓言……哪一种选择,才能真正实现这一切?
辗转反侧,最终,周卫国猛地站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自我折磨,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而能给他最终答案的,只有一个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服,对疑惑看向他的徐虎等人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依旧亮着灯光的指挥部帐篷。
顾修远并未休息,正在灯下查看地图等待周卫国的前来。见周卫国进来,他示意卫兵退下。
周卫国立正,将自己所有的纠结、对邱明的感恩与承诺、兄弟们的倾向、以及自己被1044师强大实力和崇高目标所吸引的矛盾心情,毫无保留地、坦诚地说了出来。说完,他感觉卸下了一块大石,又仿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顾修远静静地听完,没有再用任何具体的武器或待遇利诱。他只是看着周卫国,用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语气说道:
“卫国,我理解你的重情重义,这是军人最宝贵的品质之一。邱团长救过你,这份恩情,永远铭记,日后必有报答之时。但你想过没有,你北上投八路,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更有效地打鬼子,救中国。”周卫国毫不犹豫。
“那么,在哪里,用什么方式,能最快、最狠地打击日寇,实现这个目标?”顾修远指向帐篷外,“在我的部队,你有机会接触和指挥最先进的装甲力量,有机会参与组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空军,有机会运用你所学的全部军事知识,而不受派系和腐败的掣肘。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把鬼子赶出去,而是要打断它的脊梁,让它再也不敢觊觎华夏!这,需要最锋利的刀,最硬的拳头。而你,周卫国,天生就该是这把刀的刀锋,这个拳头的指骨!”
“至于番号是‘1044师’还是‘独立团’,是‘国军’还是‘八路’,”顾修远顿了顿,目光如炬,“在真正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心中,这些区分,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手中的枪指向谁,你脚下的路通向何方。”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碎了周卫国心中最后的桎梏。
是啊,番号、派系,在民族存亡面前,在终极的复仇与救国目标面前,真的那么不可逾越吗?
顾修远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舞台和一个热血沸腾的目标。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面向顾修远,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声音坚定而清晰:
“师座!周卫国及部属三人,请求正式加入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愿追随师座,驱除日寇,复我河山,直至……犁庭扫穴!”
第342章 到达芷江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五日。
经过十余日的昼伏夜出、谨慎行军,顾修远率领的1044师,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湘西芷江。
芷江,地处湘黔边界,沅水上游,“西控滇黔,北扼川鄂”,自古以来便是连通西南与中原的重要孔道,兵家必争之地。
古人曾赋诗云:“沅芷澧兰,锁钥滇黔”,道尽了其山水形胜与战略地位。时值五月,湘西大地早已披上浓绿,连绵的武陵山脉在此地势稍缓,形成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盆地。
沅水支流舞水蜿蜒而过,两岸青山叠翠,鸟语花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月余前鲁南战场的硝烟焦土判若两个世界。
芷江作为抗战大后方的重要军事基地和交通枢纽,国民政府在此原驻有陆军独立第三十二旅负责防务与机场警戒。但因1044师的移防接替,该旅已奉命陆续开拔前往他处。
尽管驻防此类要地的部队通常纪律约束更为严格,但这年头,“兵过如篦”的担忧始终萦绕在地方官员心头,何况是前脚刚走一旅,后脚又开来一师?
得知大军今日抵达,芷江县县长李邦全思前想后,不敢怠慢,只得带着县党部书记、警察局长等一干地方党政要员,早早地出了县城东门,在官道旁设下简单的茶水桌案,准备迎接。
时间已近晌午,日头渐高。李邦全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中山装,站在简陋的凉棚下,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踱了几圈,他停下脚步,抬头问身边一位穿着笔挺黑色警察制服、身材高挑的男子:
“黄局长,大军到哪里了?可有确切消息?”
警察局长黄志明,年约三旬,闻言赶紧微微躬身答道:“回县长,刚才安排在五里外哨卡的人已经打来了电话,说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望城坡,正在整队。估摸着,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师部主力就该到县城了。”
“望城坡……那就快了。”李邦全苦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汗,叹气道:“唉,只盼着这些兵大爷们能安分守己一些,莫要像以前某些部队那样,整天喝酒闹事、滋扰地方就好了。咱们芷江,可经不起折腾啊。”
黄志明连忙宽慰道:“县长您宽心。卑职特意打听过了,这次来的1044师,可不是寻常部队。那是顾修远顾将军的队伍!在徐州、台儿庄立下赫赫战功,是正经的抗日英雄部队!听说他们的军纪严明得很,秋毫无犯,对百姓也客气。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顾修远……但愿如此吧!”李邦全将信将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便不再多言,只是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尘土,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忧虑。
时间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蜿蜒的公路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汽车轰鸣声。很快,一股淡淡的黄色尘烟在前方扬起,并且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等候的人群中有人低声叫了起来,气氛顿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很快,一辆涂着迷彩、架着天线的军用吉普车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紧随其后的是一长串蒙着伪装网的军用卡车。车队在距离城门口约五十米处缓缓停下,并未直接冲撞人群,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一名看起来三十多岁、身穿笔挺崭新上校军服、身材精干的军官从吉普车上跳下。他看到城门口聚集的人群和简易的欢迎阵仗,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聚集在此,拦住部队去路?”
此人正是刚晋升为一旅旅长的韦昌。他奉命率部先行,负责勘察和警戒。
李邦全和黄志明赶紧挤出人群,陪着笑脸迎了上去。
李邦全拱手道:“这位长官您好!鄙人是芷江县县长李邦全。得知贵军移防芷江,保境安民,特率本县官员及本地士绅前来迎接大军,略备薄礼,犒劳将士们一路辛苦。不知贵军主官是哪位将军?能否劳烦长官通禀一声,容我等拜见?”
“哦,是这样。”韦昌面色稍缓,想了想说道,“我们顾师长还在后面压阵,稍后就到。你们可以在此稍候。”
“好好好!多谢长官通融!”李邦全连声道谢,见这位上校虽然严肃,但并非想象中那般蛮横跋扈,心中稍安。
他眼珠一转,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趁着靠近的机会,迅速而又隐秘地塞到韦昌手里,压低声音道:“长官一路辛苦,一点小小意思,给弟兄们买杯茶喝,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你这是干什么?!”韦昌感觉手里一沉,摸到那硬邦邦的银元,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忙不迭地将布包推了回去,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李县长,你可别害我!这要是让我们师长知道了,非得扒了我这身皮不可!你快收回去!不然我可真翻脸了!”
“这……”李邦全捧着被推回来的大洋,一时愣住了,没反应过来。这年头,还有见了白花花现大洋往外推的军官?
难道是嫌少?
一旁的警察局长黄志明反应快,赶紧打圆场:“长官息怒,长官息怒!我们李县长绝无他意,只是见贵军风尘仆仆,实在辛苦,这点心意纯属慰劳,请长官们喝口茶解解乏,万万没有别的意思。”
韦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连连摆动:“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收!我们师规矩严,长官最恨这一套!你们还是赶紧收好,等会儿师长来了,看到更不好!”
正说话间,又一辆外观更为朴实的黑色小轿车在几辆卡车的护卫下,平稳地驶到近前停下。
一名年轻得令人惊讶的军官推门下车。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肩章上那两颗耀眼的金星在湘西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第343章 你真是我的好师座
李邦全、黄志明及一众士绅一看,心中顿时明了,这是正主到了!
但紧接着,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惊:这位将军……也太年轻了吧?看模样不过三十多岁,竟已是官至中将!恐怕是如今整个国军序列里最年轻的中将师长了!
顾修远下车后,目光扫过城门口这群穿着各异、神情忐忑的地方官员和士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大步向前走去。
李邦全等人见状,立刻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纷纷伸出双手。
李邦全抢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哎呀!您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1044师师长顾修远顾将军了吧!久仰久仰!鄙人芷江县长李邦全,谨代表芷江全县各级官员、各界士绅父老,热烈欢迎顾将军率雄师莅临芷江!将军一来,我们芷江的安全可算是有了铜墙铁壁般的保障啊!芷江百姓无不翘首以盼,感念将军威德!”
“顾将军英武不凡,年少有为,实乃国家栋梁,民族之幸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颤巍巍地拱手道。
“将军在徐州、台儿庄痛歼日寇,捷报频传,令我等后方百姓欢欣鼓舞,今日得见将军真容,真是三生有幸!”另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会会长紧接着奉承。
“是啊是啊,顾将军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军容鼎盛,纪律严明,不愧为国之柱石!”又有人附和道。
一时间,各种赞誉、恭维之词如同潮水般涌向顾修远,这些地方头面人物仿佛要将积攒了许久的热情和敬畏一次性释放出来。
又站在城门口寒暄客套了一阵,顾修远以“军务紧急,需先安顿部队,以免滋扰地方”为由,婉言推拒了李邦全等人立刻就要在城内设午宴接风的邀请。
他这番体恤地方、先公后私的姿态,反而让李邦全等人更加觉得这位年轻中将持重可靠,心中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随后顾修远便在芷江县县长、警察局长以及一众本地头面士绅的陪同下,步行进入了芷江县城。
街道两旁,已有不少得知消息的百姓好奇地张望,看着这支军容严整、与以往所见大不相同的部队和那位被地方官簇拥着的年轻将军。这也算是完成了1044师进驻芷江的初步“官面”交接与亮相。
穿城而过时,县长李邦全挨着顾修远,态度极为热情,几乎是亦步亦趋,嘴里更是不停地念叨:“顾将军,安顿部队是头等大事,卑职等绝不敢耽误。只是……今晚无论如何,还请将军务必赏光!”
“卑职已在城内最好的‘沅芷楼’备下薄宴,一则略尽地主之谊,为将军及麾下诸位长官接风洗尘,去去乏气;二则,也让本地几位有名望的绅商作陪,他们久仰将军威名,都想一睹风采,当面向将军表达我等后方百姓对前线将士的感激与支持!万望将军成全!”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生怕顾修远再次拒绝。
顾修远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了。在这种地方,过于生硬地拒绝地方父母官的好意,反而会让他们心生惶恐,不利于后续的军民关系和工作的展开。
在答应了李邦全之后,顾修远率领师部直属部队及先头抵达的部队,径直前往位于芷江县城东北方向约五里处、舞水河畔的原有军营。
这里原本是陆军独立第三十二旅的驻地,该旅移防后,营房和相关设施便空置了出来。
军营占地面积颇广,背靠一片平缓的山丘,面临舞水,取水方便,地形也利于防守。
营区内,一排排灰砖砌成的营房排列得还算整齐,虽然有些老旧,但遮风挡雨不成问题。宽敞的校场足够进行团级规模的操练,四周设有简易的木质了望塔和铁丝网。
此外,还有独立的马厩、仓库、修理所等辅助设施。条件虽称不上优越,但比起一路风餐露宿或搭建帐篷,已经好了太多,足以让1044师暂时安顿下来,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扩建和改造。
部队安顿工作千头万绪,顾修远正在临时设置的师部查看营区地图,规划布防和训练区域时,参谋长孙继志兴冲冲地找了进来。
“师座!”孙继志脸上带着喜色,压低声音报告,“您之前交代我去找的飞行员,有眉目了!线报说,在辰溪那边,确实有几位从笕桥航校撤下来、因种种原因滞留的学员和地勤人员,其中可能还有一两个有过短暂飞行经验的!我得亲自带人去接一趟,免得夜长梦多。”
顾修远闻言大喜!
坦克的“头羊”周卫国已经到位,如今空军的种子也有了线索,这正是他最急需的!
“太好了!继志,你马上出发!带上一个可靠的警卫排,务必把人安全接回来!要客气,但也要果断!师里的事情,暂时交给周岘白就行!”
话音未落,刚刚安排好宿营、正抱着一摞文件来找顾修远签批的副师长周岘白恰好走到门口,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周岘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座,你但凡背着点人都不会这么寸,自家师座真是甩手掌柜第一人,是拿自己往死里用啊……
顾修远一回头,就对上了周岘白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神。他干咳一声,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换上满脸“体恤下属”的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周岘白的肩膀:
“老周啊,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你看,孙参谋长有紧急任务,非他不可。我呢,晚上还得去应付李县长那个饭局,没办法啊,百姓心里对我们有担心、有期盼,我这当师长的不能端着架子不去,得安抚民心、搞好关系嘛!这师部的日常事务、部队的整训安排,还有营区后续的规划,就辛苦你先统筹着。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不等周岘白“控诉”,顾修远便以“要准备一下赴宴事宜”为由,脚底抹油,溜出了师部,留下周岘白抱着文件,对着他和孙继志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嘀咕着:“合着就我最闲是吧……”
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立刻打起精神,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毕竟,要把这偌大的1044师和未来的芷江基地经营好,离不开他们每个人的全力以赴。
第344章 赴宴
当晚,华灯初上。
芷江县城,这座平日里入夜后便颇为安静的湘西山城,今晚却因“沅芷楼”的一场盛宴而显得不同。
通往酒楼的主街上,石板路被下午的细雨冲刷得湿漉漉的,映着灯光和偶尔走过的人力车影子。
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酒楼里隐约传出的喧嚣,引得一些晚归的行人和街坊邻居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那位新来的年轻将军和声势浩大的1044师。
沅芷楼是芷江最好的酒楼,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在夜色中灯火通明,格外醒目。
酒楼老板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早已得了县长的严令,亲自带着几个伶俐的伙计,早早就在大门外候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缎长衫,不停地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地朝街口张望。
远远看到县长李邦全陪同着一群身着笔挺军装、气度不凡的军官朝这边走来,刘老板赶紧小跑几步迎上前去,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而又带着惶恐的笑容:
“欢迎欢迎!欢迎顾将军!欢迎各位军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酒菜都已备齐,楼上雅间请,楼上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地打量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位最年轻的将军:顾修远。只见其神色冷峻,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寒光闪闪,不怒自威,吓得刘老板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怠慢。
酒楼内,早已被清场,只留下最好的三楼雅间“观澜阁”。红木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本地能搜罗到的山珍野味、时鲜菜蔬摆了满满一桌,酒也是窖藏多年的好酒。
李邦全亲自将顾修远让到主位,韦昌、张铁山、邱清泉等旅长分坐两侧,本地官员士绅则依次作陪。
刘老板亲自在一旁侍候,指挥着伙计们轻手轻脚地上菜斟酒,整个场面既隆重又透着几分旧式官场的应酬气息。
宴席开场,气氛果然如预料般,是一种微妙的热络中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拘谨。
县长李邦全带头,本地官员士绅们轮番起身,向顾修远及各位旅长敬酒,口中满是“将军虎威”、“保境安民”、“芷江之幸”之类的恭维话,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试探。
这也难怪。尽管顾修远抗日名将的名头响亮,但一支上万人的精锐大军骤然驻扎在这湘西小县,对地方而言,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安全感。
在民国时期中央财政薄弱、对地方控制力有限的大背景下,军队,尤其是带有较强独立性的部队,往往成为地方财政难以承受之重负。
他们担心的事情可太多了:
驻军常以“军饷不足”、“劳军”、“国防特捐”等名目,直接向县府、商会乃至乡绅摊派钱粮物资。
县政当局往往被迫承担部分军粮、草料、被服供应,甚至垫付士兵薪饷,导致本应用于教育、建设等正常事务的经费被严重挤占。
更有甚者,驻军可能会把持地方税卡,截留本该上缴的田赋、厘金(货物过境税),直接削弱县财政的自主性,使其难以运转。
在四川、山西等军阀防区内,驻军直接征税形成“防区制”财政割据的现象屡见不鲜。
战时修筑工事、运输物资等临时性军事需求,往往没有预算,县财政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或被迫借债、加征杂税来填补亏空,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大量士兵的消费可能刺激酒馆、茶馆等特定行业,但也极易滋生走私、黑市。若军纪不严,强买强卖、骚扰商户之事恐难避免。更可怕的是,有些部队会自行发行毫无保证的“军用券”强制流通,严重扰乱本地金融秩序。
不过李邦全最忧心忡忡的,莫过于顾修远是否会凭借武力,直接干涉县政,委派亲信担任县长、警察局长等要职,将芷江彻底变成其私人的“军管区”,那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和士绅的利益与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这场接风宴,表面是欢迎,实则是地方势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手握重兵的新主官的态度和底线。
每一句奉承,每一次敬酒,都暗藏着焦虑与不安。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听顾修远接下来会说什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本地商会会长,一位姓王、穿着绸缎长衫、面容精明的老者,终于借着敬酒的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在场许多商人心底最担心的问题:
“顾将军,各位长官,您们率雄师驻防芷江,保境安民,实在是芷江百姓之福。只是……这大军驻防,粮秣军需,耗费巨大。将军体恤民情,不愿扰民,我等感激不尽。”
“但……但不知……贵师是否……是否需要我等地方商民,略尽绵薄之力,筹措一些……‘慰军’之资?若有需要,我等定当竭力,绝无二话!” 他说得婉转,但意思很明白:你们要不要摊派、勒索?要多少?我们好有个准备。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顾修远。
顾修远放下酒杯:“王会长,李县长,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心意,顾某心领了。但‘慰军’之资,我们1044师,一分一毫都不需要!”
顾修远看到众人脸上露出的惊愕和不信,继续说道:“我们既然是奉命驻防芷江的部队,保障地方安宁,使百姓能安居乐业,就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也是我们的军饷该用的地方! 诸位不必为此忧心,更无需额外破费。”
“相反,我希望诸位能放下顾虑,放心大胆地做生意,开工厂,搞生产! 无论是纺织厂、被服厂、粮油加工厂,还是小五金、机械修理厂,甚至是将来有条件了,办一些基础的化工厂……只要是有利于民生、有利于抗战、合法经营的工商业,我们1044师不仅不会干扰,还会竭尽全力提供保护和支持! 稳定和安全,是我们能给大家的第一个保证。”
第345章 发展芷江大计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让在座的所有商人、士绅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士农工商,商人虽富,但在兵荒马乱、强权即真理的世道里,他们的财富往往是最显眼也最无力的“原罪”。
面对过境的军队、盘踞的军阀、乃至地方上的胥吏,他们就像砧板上的肥羊,能不被肆意收割、敲骨吸髓,就已经要烧高香拜佛祖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保护”和“支持”?
能勉强维持经营,已属万幸;能保住身家性命,便是侥天之幸。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在盘剥下忍气吞声,真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生在太平岁月里的现代人,若不真正置身于这个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乱世,是很难深刻理解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生活的艰难的,尤其是拥有一定资产却又手无寸铁的商人们,所面临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更甚。
每一支过境的军队,都可能是催命的阎王;每一张盖着官印的告示,都可能是索命的符咒。
但是顾修远知道,既然自己将芷江选定为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战略大后方和根基之地,那么此地的经济发展与民生稳定就至关重要,甚至与军事建设同等重要。
一个贫瘠、混乱、民心离散的后方,无法支撑一支现代化强军的长期建设和持续作战。
他看得更远:指望重庆方面那本就捉襟见肘、且充满不确定性的财政拨款来发展芷江,无异于痴人说梦。必须依靠自身,激活本地经济。
而激活经济,首先需要资本,需要“充足的钱”作为催化剂,并让它高效、可持续地流动起来。
这些本地商人、士绅手中积累的财富和经营网络,正是最现成的资本和启动引擎。保护他们,鼓励他们,就是保护芷江未来的“造血”能力。
只有商业繁荣,物资流通,税收才有基础,民生才能改善,1044师也才能获得更稳定、更优质的本地后勤支持,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因此,当这位统率上万精兵、战功赫赫、声威正盛的将军不仅明确拒绝任何形式的“慰军”摊派,反而掷地有声地承诺保护工商业、鼓励发展生产时,那种冲击力,不亚于在这些商人早已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炽热的火种!
这不仅仅是免除了眼前的负担,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安心经营、甚至可能壮大的希望和承诺!
王会长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顾将军……您……您此话当真?您不仅深通兵法,竟……竟对经济民生也如此了解和支持?”
顾修远正色道:“自然当真!这芷江,既然是我们1044师未来的家,那我们就有责任把它建设好,让这里成为抗战的坚实后盾,也成为诸位安居乐业的乐土!所以,请大家放下所有不必要的担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是有益于国家民族、有益于地方百姓的事,我顾修远和1044师,必定是你们最坚定的后盾。”
席间的气氛因为顾修远的这番话顿时从拘谨试探变成了真正的热烈。商人们个个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在战乱年代一片难得的、可以安心经营的净土。
顾修远看向激动不已的李邦全,问道:“李县长,芷江如今对外交通,主要靠什么?路况如何?”
李邦全连忙收敛心神,答道:“回将军,主要就是那条湘黔公路,但年久失修,许多路段狭窄难行,雨季更是泥泞不堪。水路便是舞水,可通行小木船,但河道有几处淤塞浅滩,大些的船就不好走了。”
顾修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这不行。路不通,财不通。我计划,由我们师先期投入资金,以工代赈,立即着手扩宽加固湘黔公路芷江段,同时逐步修建连接晃县、黔阳、麻阳等周边县镇的公路网。舞水河道也要疏浚清理,提高水运能力和安全。”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这既是部队机动、物资运输的军事需要,更是未来芷江连通外界、发展经济的动脉! 路修好了,外面的东西进得来,咱们芷江的物产也出得去!”
在座士绅纷纷点头,眼中放光,通路就是通财,他们已经看到了众多商机。
“李县长,芷江县城晚上,靠什么照明?”
“这个……主要是油灯和蜡烛,富裕些的人家用汽灯。”李邦全有些不好意思。
顾修远微微一笑:“太暗了,也不安全,更干不了精细活。我计划,筹划建一座小型发电厂,可以是火力的,也可以考察附近水力资源。有了电,优先保障司令部、医院、我们计划中的修械所、兵工厂,还有城内愿意开办的重要工厂的用电。”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我们要让芷江,率先在这湘西山区‘亮起来’!有了电,很多以前不敢想、不能做的事,就都能做了!”
李邦全听着顾修远条理清晰、眼光长远的规划,听着那一项项实实在在、惠及地方的建设计划,再想到顾修远承诺由军方出资、以工代赈,这位在乱世中为官、终日为钱粮和应付各方势力而焦头烂额的老县长,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原本最大的恐惧,是这支比之前独立三十二旅规模庞大得多的军队进驻,会给本就贫瘠的芷江带来无穷无尽的摊派、征发和难以承受的负担,甚至可能搞得地方民不聊生。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这位年轻将军口中听到的,不是索取,而是投入;不是破坏,而是建设;不是扰民,而是造福!
“建设地方,造福百姓……”李邦全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这……这实乃我辈从政人员的最大理想啊!顾将军,您……您不仅是打仗的英雄,更是真心为民的干才!卑职……卑职代表芷江数万百姓,谢谢您!谢谢1044师的诸位长官!”
第246章 各自的任务安排
顾修远笑着看向李邦全:“李县长,先别忙着高兴和道谢。这蓝图画得再好,终究要靠一砖一瓦去实现。后面,你要忙的事情,可比我多得多,也细得多。”
“修路、疏浚、建厂、安置民工、协调用地……哪一桩哪一件,都离不开你这个一方主官的鼎力支持和具体操办。咱们是军民合作,缺了谁都不行。”
他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这样,明日若李县长得空,欢迎你来师部驻地,我们再坐下来,抛开这些酒宴虚礼,详详细细地谈谈如何建设芷江,把每一项计划都落到实处。需要县府配合哪些,人力如何组织,物资如何调配,章程如何订立……这些,都得靠你这个父母官来牵头拿总。咱们一起,把芷江这盘棋下活,下好!”
这番话,既给了李邦全极大的尊重和肯定,又明确了他在未来建设中的关键职责,将地方政权的积极性也充分调动了起来。
李邦全只觉得肩头责任重大,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卑职明日一早便去师部聆听将军教诲!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将军,造福桑梓!”
这顿饭吃得是真正的宾主尽欢,气氛热烈融洽。顾修远和韦昌等主要军官都滴酒未沾,以茶代酒。大军初至,百废待兴,未来几天乃至几个月都将异常繁忙,军务如山,容不得半点懈怠。
宴席散后,顾修远婉拒了李邦全安排车马相送的好意,与韦昌、张铁山、邱清泉等旅长步行返回城外的军营。
夜色中,湘西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席间的喧嚣。顾修远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几位得力干将交代接下来的紧要任务:
“明天开始,征兵工作必须立刻抓起来,而且一定要快。 咱们现在架子大,底子薄,各旅各团都缺人,必须尽快把编制补满,然后投入高强度训练。没有足够数量、训练有素的兵员,一切都是空谈。”
“不过,有一条要特别注意。征兵过程中,凡是遇到识文断字、有文化底子,特别是上过新式学堂、中学甚至留洋的青年,你们几个可别急着往自己怀里扒拉,当宝贝藏起来!”
韦昌等人闻言,脚步都慢了半拍,脸上露出不解和一丝“肉疼”的表情。
好兵苗子谁不想要?
尤其是识字的,当个班长、文书都是好材料。
顾修远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解释道:“这些有文化的青年,是咱们未来的宝贝疙瘩,但不是用来填充普通步兵连队的。要单独登记造册,集中起来,进行基础的军事训练后,重点考察。”
“他们是未来坦克团、飞行大队、炮兵观测、通讯兵、技术兵种最宝贵的种子! 玩坦克、开飞机、摆弄精密仪器,靠文盲和半文盲可不行,得有文化底子,学得快,悟性高。这是为了咱们更长远的战斗力建设,眼光要放远。”
韦昌、张铁山、邱清泉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虽然想到要把好苗子“上交”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像割肉一样,但他们也明白师座说得在理。
坦克、飞机这些“高端玩意儿”,还真不是光靠勇猛不怕死就能玩得转的,没点文化基础,连说明书都看不懂,更别提复杂的操作和战术配合了。
泥腿子出身的老兵冲锋陷阵是把好手,可要驾驭这些钢铁巨兽和空中雄鹰,非得有知识的年轻人不可。
“明白了,师座!”韦昌首先表态,“我们会留意的,发现好苗子,一定按您的吩咐办。”
“对,大局为重。”邱清泉也点头。
张铁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座放心,俺老张虽然喜欢猛将,但也知道那铁王八不是光靠猛就能开的。有好读书的娃子,肯定给您留着!”
顾修远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这些老部下虽然有时会为自己的部队争抢资源,但在大方向上从不含糊。
有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未来芷江基地的征兵和人才培养工作,才能顺利铺开。
顾修远又看向三旅副旅长徐天宏:“天宏,明天有件要紧事,你着重去办一下。”
“师座请吩咐。”
“既然我们决定扎根芷江,发展芷江,那么严厉整肃地方秩序和军纪,就是首要之务,是安民定心的第一步。”顾修远语气冷肃,“我们1044师自己要率先垂范,立刻发布‘安民告示’,明确纪律,公之于众。”
“同时,在师宪兵队之外,专门设立一支由老兵组成的‘军纪纠察队’,不仅在营区,更要在城内主要街道、集市、码头巡逻。对任何胆敢骚扰百姓、强买强卖、酗酒滋事的士兵,无论是我们师的,还是其他留守单位或地方警察、税警、宪兵,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先拿我们自己的兵开刀,立下规矩!”
“是!卑职明白,乱世用重典,尤其初来乍到,必须立威立信!”徐天宏沉声应道。
“还有,”顾修远继续交代,“明天你抽空去商会找王会长,与当地有声望的士绅合作,协助县府建立和完善保甲制度。但你要盯紧,务必确保这制度公正、透明,是用于维护治安、组织生产,而不能变成某些人盘剥百姓、作威作福的工具。这方面,你以前在上海处理三教九流的经验,用得上。”
徐天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师座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与地方势力合作,既要借力,也要制衡。办完这件事,我再去趟警察局。虽然师座您作为芷江警备司令,目前不打算更换里面的人,但也得去好好‘敲打敲打’。”
“让黄局长和他手下那帮人都把招子放亮些,该守的规矩守好,该做的事做到位。若是有那为非作歹、冥顽不灵的,直接撸到底,甚至军法从事! 得让他们知道,现在芷江的天,变了!”
“嗯,就这个意思,你看着办。”顾修远对徐天宏的领悟和执行能力很放心。
第347章 担子真重
顾修远又看向二旅副旅长孙振华:“振华,你明天也别闲着。带上几个懂行的技术兵,在芷江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建立兵工维修所。地点隐蔽些,靠近军营方便保卫,或者在山里更安全,都可以考虑。”
“你最懂技术,评估一下,如何利用我们现有的技术兵和可能招募的本地工匠,先建立起能够维修枪械、车辆的基础作坊,然后逐步发展成小型兵工厂。需要资金、物料,就直接去找王守业那小子要,就说我批的!”
孙振华立刻挺胸:“是,师座!我明天一早就去勘察。选好地址之后,我会直接在附近设立 ‘征募处’ ,明码标价,以工代赈,用现大洋和粮食招募民工,先把场地平整、厂房搭建起来。既解决了用工,也给了流民一条活路。”
“很好!”顾修远赞许道,“不要怕报名的人多!我们现在可是百业待兴,要扩建机场、要修码头、要疏浚?水河道、要建发电厂、要建新的野战医院、还要在芷江周边险要处建立防御工事、了望哨,未来甚至要建立雷达站……”
“这些工程,哪一个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只要他们肯干,我们就有活给他们干,有钱粮给他们发!要让芷江的老百姓看到,我们1044师来了,带来的不只是枪炮,还有工作和希望!”
交代完军事和建设方面的事务,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对跟在身边的警卫连连长王副官低声吩咐:“回去之后,你立刻去野战医院,让汪院长尽快来师部找我,我有重要事情要当面交代他去做。”
“是!师座!”王副官利落地记下。
走在回营的路上,顾修远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百废待兴,莫过于此了。
别看自己现在是一师之长,中将衔,手握重兵,威风凛凛,可说起来,也绝对是个高级牛马,劳心劳力。
从军事部署、征兵训练、装备研发,到地方建设、民生安抚、财政筹划、对外联络……什么都要考虑,什么都要安排,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即便有孙继志和周岘白这两位能力超群的左膀右臂分担,也依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事情处理不完。
他们俩的能力,确实能顶二十个能人,可这芷江摊子刚刚铺开,事务实在是太多了,太杂了。
自己也不是周扒皮,军事方面已经够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了,若再把与地方政务对接、协调、监督这些细致活儿也全压给他们,再配上那个虽然激动但能力尚需观察的李县长……估计孙、周二人真得疯。
“哎……”顾修远望着军营的灯火,无奈地摇摇头,“什么时候,我才能当个彻彻底底的甩手掌柜啊!”
这一刻,他莫名地理解了古代那些勤政的好皇帝,为何每日都惶恐万分,如履薄冰,只因为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任何一个决策的疏漏,都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计甚至生死!
这天晚上,回到简易的师部住所,顾修远并未立刻休息。他坐在灯下,摊开笔记本,还在反复盘算、查漏补缺:无线电通讯网络怎么架设更合理?和重庆、第九战区那边的公文该怎么写?对未来可能渗透的日谍和汉奸该如何防范?那些有文化的青年集中起来后,该请谁来教他们基础知识?
…………
思绪如同乱麻,一件件,一桩桩,直到夜深人静,油灯的火苗跳跃不定,他才感到浓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顾修远靠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沉睡。即使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还在梦中继续筹划着芷江的未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芷江县城东头一处普通的青砖小院里,县长李邦全正就着咸菜喝稀粥,盘算着一会儿去1044师部该带哪些文书。突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声音急促。
李邦全的妻子去开门,门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削老头就挤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李县长!李县长!你可让我好找!”
李邦全抬头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来人是县教育局局长,方敬斋,一个出了名的“教育痴”和“要钱精”。
“方局长?这一大清早的,你这是……”李邦全放下碗筷,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方敬斋几步冲到饭桌前,也顾不上礼节,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又急又高:
“李县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县立小学的屋顶漏雨漏了三个月了,再不修,下雨天孩子们都没法上课!社会教育学院那边,连买粉笔的钱都快没了!最要紧的是,全县教师的薪水,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再不发,老师们都要饿肚子,学堂都要关门了!教育乃百年大计,国之根本,这怎么能停?你得拨款!立刻拨款!”
李邦全一听“拨款”两个字,脸就皱成了苦瓜。他这县长当得,财政本就捉襟见肘,之前应付独立三十二旅的摊派已经元气大伤,如今哪里还有余钱?
“方老!我的方大局长!”李邦全站起身,又是摆手又是叹气,“你跟我喊有什么用?我难道不知道教育重要?可县财政现在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库房里能跑老鼠! 前阵子应付驻军,早就寅吃卯粮了!我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没有钱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懂不懂?”
“我不管!”方敬斋把脖子一梗,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给钱我就不走”的无赖架势。
“有没有钱是你县长的事!教育是大事!是顶天的大事!孩子们等不起,老师们也等不起!给多给少,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拨一笔款子下来应急!不然……不然你今天去哪,我就跟到哪!你去茅房我都守着!”
第348章 教育家
“你……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李邦全被气得哭笑不得,指着方敬斋,手指头都在抖,“我……我一会儿还要去1044师部,和顾将军商议大事!没空跟你在这儿磨牙!”
“1044师部?”方敬斋耳朵一支棱,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那正好!我跟你一起去!那位顾将军我昨天也听说了,是个能打仗、也讲道理的英雄。我去跟他说说,这教育的事情,他管不管?这芷江未来的子弟兵,总不能都是文盲吧?”
“你……你这……”李邦全看着方敬斋那副“赖定了”的表情,知道这老头倔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去。
他家里陈设朴素,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柜,没什么值钱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字迹已有些模糊的“勤政爱民”条幅。
此刻被方敬斋这么一闹,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稀饭也喝不下去了。
最终,李邦全无可奈何地一甩袖子:“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一起去就一起去!正好也让顾将军看看,我这县长当得有多难!走吧走吧,我的方大局长!”
于是,这天早上,前往1044师部驻地的路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县长李邦全一脸无奈地走在前面,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喋喋不休、不断强调教育如何如何重要的倔老头教育局局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长带着个账房先生去要债呢。
两个不再年轻且体力都不咋地的斯文人,就这么一路拉扯扯、嘀嘀咕咕地来到了1044师师部驻地。
顾修远正在查看营区规划图,一抬头,就看见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县长李邦全,此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旁边还跟着个面皮涨红、气鼓鼓的瘦小老头,两人之间气氛明显不对。
见李邦全闷着不开口,那小老头自己上前一步,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长衫,对着顾修远就是一个深揖,开口便是文绉绉却情真意切的一串话:
“顾将军在上,请受老朽一拜!将军昨日于沅芷楼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将军不唯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国之干城,更是心系桑梓、洞悉民瘼的仁者贤达!‘保境安民,建设乡土’八字,非真正有古名将恤民之心、今贤达济世之智者不能道也。”
“老朽虽居僻壤,亦闻将军台儿庄之赫赫威名,今日得见,更觉将军风采,有岳武穆之忠勇,范文正公之襟怀,实乃芷江百姓之福,国家民族之幸!”
这一通引经据典、文白夹杂的彩虹屁,直接把顾修远给听愣了。文化人啊,夸起人来真是辞藻华丽还不带重样的。
“好了好了……”顾修远一时不知对方姓名,赶紧抬手制止,“老先生过誉了,实在不敢当。您这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目光看向李邦全。
小老头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顾将军,说来实在惭愧。老朽无能,身为本县教育局长,竟……竟让县立学堂的先生们,都快吃不起饭了。学堂屋漏,教材匮乏,薪俸拖欠……老朽愧对先贤‘有教无类’之训,更无颜面对芷江子弟啊!” 说到动情处,眼眶都有些发红。
“教育?”顾修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果然是搞教育的!
他心念微动,立刻调用了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对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小老头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小老头名叫方敬斋,生于:1878年(光绪四年),现年60岁,是晚清最后一科举人。
科举废止后,毅然转入新学,曾东渡日本,入宏文学院速成师范科留学。堪称既通晓经史子集旧学,又深谙现代教育理念的 “跨时代”复合型人才。
其一生贯穿了近代中国最剧烈的变革,甲午战败、戊戌维新、科举废止、辛亥革命、军阀混战,直至如今的全面抗战。可谓一部活着的中国近代变迁史。
方敬斋籍贯是湖南宝庆人,与湘西诸多名流有同乡之谊。定居芷江已超过三十年,德高望重,是本地公认的 “老太爷” ,影响力远超其官职。
现任:芷江县教育局长。
“我滴个乖乖……”顾修远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什么叫大材小用?这就是!
让这么一位学贯中西、阅历丰富、德高望重的“宝贝疙瘩”,只管着一个县的小学教育?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看着眼前这位正为教师薪水发愁的方敬斋,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方老先生的自责,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恳切:
“方老先生,您此言差矣!这绝非您一人之过,乃时局艰难所致。但正因时局艰难,教育才愈发显得重要,是绝不能荒废的根基!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又云,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孩子们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的希望。没有教育,我们培养不出合格的士兵,培养不出建设家乡的人才,抗战胜利之后,我们拿什么来重建一个强大的中国?所以,教育之事,不仅是县府之责,凡我中国之人,皆有义务支持!我1044师既然驻防芷江,此事,我顾修远义不容辞!”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完全说到了方敬斋的心坎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顾修远,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顾将军!您……您这话,真真是说到老朽心窝里去了!知己!将军真乃老朽之知己也!”
顾修远趁热打铁,大方表示:“方老放心,县里教育面临的困难,我1044师一定鼎力支持!款项、物料,我们都可以想办法!”
一旁的李邦全见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愁眉苦脸地诉苦:“将军您有所不知,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县财政早已寅吃卯粮,赤字高筑,前番应付驻军,已近枯竭,实在是抽不出一分余款来拨给教育了……”
第349章 终于放下一摊子了
顾修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县里困难,我理解!但这教育不能停!这样,所需款项,先从我们1044师的军费里挤一挤! 勒紧裤腰带,也要先把学堂稳住,把老师的薪水发了!”
“将军!”方敬斋感动得无以复加,差点老泪纵横。
他一生为教育奔走,见过太多敷衍和推诿,何曾见过一位统兵大将如此真心实意、甚至不惜动用军费来支持教育?
顾修远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话锋一转,开始大谈自己的理念:“方老,实不相瞒,我不仅看重军事,更看重这芷江的长远建设。我的理想,是让芷江成为抗战的坚强堡垒,也成为百姓安居乐业、子弟都能读书明理的乐土。奈何……军务实在繁忙,千头万绪,我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在政务民生上投入全部精力,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啊……”
方敬斋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将军既有如此胸怀大志,若信得过老朽,这民生教化、协调地方之事,老朽愿尽绵薄之力,为将军分忧!”
顾修远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郑重之色:“方老大才,只管理一县教育,实在是大材小用,委屈您了!”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自己亲手拟定的文件,恭敬地双手呈到方敬斋面前,“方老,您看看这个。这是我对芷江未来建设的一些粗浅想法,正要请您这样的前辈高贤指点斧正。”
方敬斋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芷江民生建设纲要(草案)》。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激动!
这纲要之中,既有“保境安民、教养兼施”的传统儒家治国理想,又有“筑路兴厂、授人以渔、以工代赈”等极为务实甚至超前的现代建设手段,将军事防御、经济发展、民生改善、文化教育有机结合,思路清晰,格局宏大!
“有古名将之风,兼有今世之识!” 方敬斋放下文件,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顾修远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充满了激赏与折服,“将军之志,非止于疆场,更在于治国安民!此纲要若能施行,芷江何愁不兴?老朽……叹服!”
顾修远适时地、极其诚恳地发出邀请:“方老,芷江建设,百端待举,非一人一力可成。我诚挚邀请您,不止是支持教育,更希望您能总揽民政协调、文教推广之事,代表我1044师,与李县长及地方各界通力合作,共同将这份蓝图变为现实!不知方老,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方敬斋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胸怀丘壑的将军,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纲要,想到自己一生所学、所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真正施展抱负、造福一方的平台,心中豪情顿生。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顾修远,郑重地一揖到底:“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老朽方敬斋,愿效犬马之劳,助将军建设芷江,抚育黎民!”
搞定!顾修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方敬斋这位德高望重、能力超群的“本土大佬”出面总揽协调民政文教,代表1044师与李邦全的县府配合,他才能真正从繁杂的地方事务中抽身,专注于军事和核心工业建设。
这位“教育局长”,将是他在芷江实现军政一体、扎根发展的又一关键拼图!
李邦全见顾修远和方敬斋谈得投机,把自己晾在一边,心里正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顾将军今日特意叫自己来,究竟有何具体吩咐。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将军,不知您让卑职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交代?”
顾修远正要开口回答,门外传来报告声,副师长周岘白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一脸“生无可恋”地走了进来。
显然,昨晚师座甩给他的那一大摊子事,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顾修远见状,立刻顺势将话题转向正事,对李邦全说道:“李县长来得正好。既然方老也愿意鼎力相助,那么从今日起,芷江的各项建设计划,就要立刻启动,分秒必争了!”
他神色一肃,条理清晰地布置任务:“目前最紧迫、需要同时启动的,有三件大事:第一,机场扩建工程,必须立刻勘察设计,招募民工,准备物料;第二,扩宽加固湘黔公路芷江段,并着手规划修建连接周边晃县、黔阳、麻阳等县镇的公路网;第三,组织人力疏浚?水河道,清理淤塞,提高水运能力与安全。这三项,既是军事要务,也是经济命脉,关乎芷江未来兴衰,必须抓紧!”
他指向刚进来的周岘白:“具体如何组织实施,人力如何调配,县府需要提供哪些支持,地方关系如何协调……所有这些细节和执行问题,就全权交由我师副师长周岘白将军,与李县长您,以及方老,共同切恰、统筹安排!你们三位,就是芷江建设前期的核心指挥小组。”
李邦全一听,责任重大,但方向明确,且有军方高层和本地耆老共同负责,心中反而踏实了不少,立刻挺胸应道:“将军放心!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与周副师长、方老通力合作,确保各项工程顺利推进!”
周岘白在一旁听着,看着顾修远轻描淡写地又将一个涉及军、政、民三方的庞大协调工程“甩”到了自己头上,再想想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整训、布防、后勤计划……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嘴角勉强扯动,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邦全和方敬斋有气无力地说道:“李县长,方老先生,那……那就请随我来吧,我们找个地方,把这几件事……具体安排一下。” 那表情,严肃中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李邦全和方敬斋见状,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位周副师长,表情好生严肃,看来是个极其认真负责、不苟言笑之人,不愧是能当副师长的人物!和他共事,恐怕要格外仔细才行。
两人连忙应声,跟着表情“凝重”的周岘白离开了师部。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顾修远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千斤重担仿佛卸下了一小部分。
他刚惬意地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报告!” 警卫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野战医院汪院长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顾修远手一顿,得,刚送走一拨,又来一拨。这甩手掌柜的梦想,任重而道远啊!他无奈地放下茶杯,扬声道:“快请汪院长进来!”
第350章 兑现承诺
汪明渠院长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从营地匆匆赶路过来的红晕和尘土。他军装下摆沾着些草屑,一看就是刚从伤病员身边离开。
“师座!”他站定,抬手敬礼,眼睛里闪着光,却又强自按捺着,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哑,“您找我?”
顾修远看着这位年纪不大、却已两鬓微见星霜的军医,心头微软,抬手回礼:“汪院长,先坐。喝口水。”
警卫员机灵地倒上茶。汪明渠道了谢,却没坐实,只挨着椅子边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远。
顾修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记得,之前我和你许诺‘汪院长,等咱们到了后方,我一定给你建个像样的、真正的野战医院,让你和弟兄们再不愁没地方救人’。”
汪明渠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实在是激动的没法开口,他隐隐知道师座是为这个事找他,但又不敢确定。
“现在,”顾修远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兑现诺言的郑重,“咱们到芷江了。脚跟暂时站稳了。我说过的话,该兑现了。”
汪明渠眼睛骤然睁大,呼吸都屏住了。
顾修远继续道:“第三十二旅旅部原来那个诊疗所,虽然就在营地东面那片背风向阳的坡地,宽敞,安静,远离训练场,但只有十几间平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条件太差。图纸,”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卷厚厚的、绘在结实牛皮纸上的图纸,递过去,“我已经请人初步规划好了。你看看。”
汪明渠双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接过那卷图纸,仿佛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走到窗边明亮处,迫不及待地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粗重起来。
图纸线条清晰,标注详尽。这绝不仅仅是在原有基础上的修修补补,而是一个全新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规划。
中央是两栋呈“工”字形排列的主体楼,标明“手术楼”与“住院楼”。
手术楼里,清晰地划分出了准备间、两间标准手术室、术后观察室,甚至还有一间标注着“器械消毒与供应中心”。
住院楼规划了不同区域:重伤监护区、普通病房区、传染病隔离区、康复疗养区……每层都标注了宽敞的护士站、药品储藏室、医生值班室。
主体建筑周围,散落着其他配套:独立的传染病隔离病房、后勤保障楼包含药库、被服库、器械维修间、医护人员宿舍、食堂、甚至还有一个带顶棚的康复活动场。规划中留出了大片空地,标注着“未来扩展用地”。
更让汪院长满意的是图纸上的细节标注:手术室要求“南北通透,采光优良,预留煤气灯及未来电灯接口”、“墙面下半部铺设白色瓷砖,便于清洁消毒”;病房要求“每间病房配备独立盥洗区域”;药库要求“干燥通风,分层分类储存”……很多细节,甚至是他这个专业医生都未曾想到,或只敢在梦里奢望的。
“这……这……”汪明渠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座,这真是……给我们建的?这标准……太高了!比我在南京的医院规划得还好!这得花多少钱,用多少材料……”
“钱和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顾修远语气不容置疑,“仗打完了吗?没有。往后伤员只会更多,伤情只会更复杂。没有一个好的医院,就是把咱们弟兄的命不当命!这个医院,不仅要能用,还要能用得好,用得长久。我要它成为咱们师、乃至以后整个战区伤员最可靠的保障!”
他走到汪院长身边,指着图纸:“你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调整,哪些功能需要补充,哪些细节你们医生护士用起来更顺手,都提出来。这个扩建、或者说新建的任务,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从明天起,工兵营会抽调一个连专门配合你,所需建材,你列出清单,我让周副师长优先协调。地方上的工匠,如果需要,也可以请李县长协助招募。你的任务就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座医院从图纸变成现实!”
汪明渠死死攥着图纸,指关节都发白了。他猛地立正,抬头挺胸,想大声说点什么保证的话,可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先红了。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辣辣的酸涩逼回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个带着厚重鼻音、却斩钉截铁的词:“是!”
汪明渠珍而重之地将图纸卷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初生的婴儿,随后看着顾修远,很认真地说:“师座,有了这个医院,我能多救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坐。”顾修远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神色认真,“图纸你看了,规划也交给你了。但有个关键问题,咱们得现在就解决,那就是人的问题。”
汪明渠一怔,随即明白了顾修远的意思,脸上那点兴奋迅速被现实的凝重取代。
他沉吟了一下,坦诚道:“师座,不瞒您说,这正是我心里最大的疙瘩。咱们师现有的医疗力量,满打满算,合格的军医不到十个,有经验的护士和卫生员不到五十人。这点人手,维持现在的日常诊疗和应对小规模战斗伤亡,已经是捉襟见肘。一旦按照您这图纸,把医院建起来,那规模,那分科……别说正常运转了,就是把每个房间站满人,都远远不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足够的好医生、好护士,再好的医院,也只是一座空房子,一堆冷器械。”
顾修远听他说完,非但没有愁容,反而眉峰一扬,手指在桌面上一敲,语气果决:“那就招人!”
“以前,咱们是漂泊的部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说建医院,能把伤员拖着走就不错了。那时候,就算我有心给你最好的药,最好的器械,咱们敢大张旗鼓地招人吗?招来了,往哪儿安顿?仗一打,又往哪儿撤?”
他摇了摇头,不等汪明渠回答,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得释放的决断:“但现在,不一样了!芷江,就是咱们师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扎根的地方!是咱们自己经营、自己保卫的‘地盘’!这里,就是我们稳固的后方!”
第351章 各方反应(1)
顾修远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在桌面上叩了叩:“既然是自己的后方,那就不只是你的野战医院要建好。公路要拓宽、要联通四方;机场要扩建,要能起降更多的飞机;河道要疏浚,要让物资畅通无阻;城防要加固,民生要改善,工商业也要扶持……方方面面,百业待兴!”
他的目光落在汪院长怀里的图纸上,又似乎穿透图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所有这些建设,靠什么?靠咱们这些当兵的扛枪打仗行,搞建设、搞技术、搞管理,光有膀子力气不够,得靠专业人才!工程师、技术员、教师、商人、工匠……各行各业,我们都缺,都急需!”
“所以,你这次招人,不仅仅是在为咱们师的医院招医生护士。你这是在打头阵,是在立一个标杆!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1044师在芷江,是扎下根真要干事的!我们求贤若渴,我们敢给最好的条件,我们能让有本事的人在这里施展才华,安身立命!”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所以,不要有顾虑,不要怕招来的人多!只要是真正有才、能干、愿意跟着咱们在这芷江干出一番事业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们野战医院招医护,我让周副师长他们招工程、招教育、招管理!咱们这次,就借着给你医院招人的这股东风,把声势造出去,把‘芷江招贤’这面旗堂堂正正地打起来!让整个湘西,让大后方那些有志报国、有心做事的人才都知道……”
顾修远停顿了一下,声音铿锵有力,在这间略显简朴的师部办公室里回荡:
“来芷江,这里有他们用武之地!这里,容得下他们的抱负!”
汪院长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图纸的手心微微出汗,胸膛剧烈起伏。
他原本只想着能把医院所需的医护招齐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师座的格局和魄力如此之大!
这已不仅仅是一座医院的建设,而是一方水土、一支部队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的开启。而他的医院,正是这蓝图中最先落下、也最显眼的一笔!
“卑职明白了!”汪院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激动和振奋压成沉甸甸的责任,挺直脊梁,“请师座放心!这次招人,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既要为医院招来顶尖的医护,也要把这‘芷江招贤’的第一炮打响!”
“好!”顾修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具体章程,你和参谋处、周副师长细细商议。手续可以特事特办,但用人把关,绝不能松!”
“是!”汪明渠再次敬礼,这一次,动作更加沉稳有力。
他抱着那卷已然承载了更多意义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脚下的道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明亮。
顾修远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周岘白、汪明渠乃至各旅、各团、各营主官都像上了发条般动了起来。
师部顾修远的指挥部,如今从早到晚人流不息,请示的、汇报的、领任务的、送物资清单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顾修远肩头那份千头万绪的沉重感,确实随着具体事务的层层交托,消散了不少。
他更像是掌舵的船长,把握着芷江建设这艘大船的方向,至于如何让每一块甲板坚固,每一面风帆张扬,自有得力的人去操心。
1044师这台战争机器,在转入“建设模式”后,竟也爆发出惊人的效率。芷江,这个湘西深处原本宁静甚至有些闭塞的小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然荡开。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芷江本地和邻近晃县、黔阳、麻阳的百姓。
街巷里,城墙上,甚至渡口的木桩上,都贴上了醒目的告示,有的是1044师招募各种技术人才的详章,有的是县府与驻军联合发布的以工代赈、修建公路码头的民夫招募令,还有扩大招兵的布告,条件写得明明白白,饷银、伙食、抚恤,都比以往听说的要实在优厚。
消息像长了脚,顺着?水,沿着山道,更快地,通过那些隐约捕捉到风声、开始小心翼翼转载或评论的报纸,以及口口相传越来越绘声绘色的“小道消息”,向着更远的湘潭、常德,乃至长沙、重庆、昆明扩散开去。
起初,只是零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很快,变成了一股不大不小、却持续不断的人流。
他们中有穿着长衫、提着旧皮箱的读书人,有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眼神精明的小商人,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却带着自备工具的工匠,更多的是衣衫褴褛但眼中带着求生渴望的贫民和青壮。
长沙,岳麓山下一处略显破败的教师宿舍。
“文澜兄,你真要带着家小去那个听都没听过的芷江?”友人抓着经济学教授沈文澜的胳膊,满脸不可思议,“你好不容易从北平辗转到了长沙,在湖大谋了个教职,虽说不比从前,总算安稳。那芷江穷山恶水,你就凭这几张辗转传来的、语焉不详的告示和几篇捕风捉影的报道,就要把全家赌上去?”
沈文澜小心地将几本边角磨损的经济学原着和厚厚一沓手稿装入藤箱,扶了扶眼镜,瘦削的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安稳?在这长沙,看着物价一日三涨,市面凋敝,学的这一身东西,除了在课堂上讲讲,还能有何用?纸上谈兵罢了!”
他指着桌上那份皱巴巴的、不知转了几手的《芷江建设方略摘要》,“你看看这上面说的,‘重建地方金融,扶植工贸,以战养战,夯实后方经济根基’……这话里行间,不是空谈,是真有想法,有魄力!他们敢登报招揽经济人才,明确说要‘规划地方财税、稳定物价、筹办实业’,这就是给我这样的人一个把手里的书变成实实在在东西的机会!比在这教室里空谈‘国富论’强百倍!”
第352章 各方云动(2)
沈文澜拍了拍友人的手,眼神发亮:“至于顾修远将军,淞沪血战、南京救人、徐州突围,血战而归,这样的将领,带的兵,差不了!我沈文澜半生漂泊,所求不过学以致用,报效国家。如今机会就在湘西山里,纵然前路未知,我也要去闯一闯!替我看着这老屋,若我在芷江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或许……这也能成为将来更多人的一条路。”
重庆,沙坪坝一间拥挤的阁楼里。
刚从德国留学归来不久、主攻机械工程的钱瀚,正对着地图上芷江那个小点出神。窗外是山城嘈杂的市声和永不散尽的潮湿雾气。
他面前摊着几份不同的报纸,有的在不起眼的角落转载了芷江的招聘消息,有的则在分析战局时隐约提到“湘西某部似有长期经营之象”。
“阿瀚,你真的考虑好了?”同船归国的好友,如今在兵工署某厂做技术员的林涛低声道,“以你的学历和本事,在这里活动活动,进兵工署或者那几个大厂,不是没可能。虽然也憋屈,但总比去那么个偏僻地方强。那里能有什么工业基础?招机械工程师去做什么?修枪炮吗?”
钱瀚摇了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修枪炮,哪里不能修?林涛,你我在德国看到的,是什么?是完整的工业体系,是精密的机床,是标准化生产!我们回来,是想把这些带回来,造我们自己的汽车、拖拉机、飞机!不是仅仅为了在别人的工厂里,依葫芦画瓢地生产零件!”
他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段模糊的引述:“你看这里,虽然语焉不详,但提到芷江方面‘重视技术,欲建立自有维修与制造能力’,甚至提及‘可能涉及运输车辆及特种机械’。这很不寻常!”
“一般的部队,只关心枪支弹药。他们想到车辆维修,甚至可能是制造……这背后需要的东西,就多了。” 他眼中闪过激动的光,“我去,不是因为他们现在有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想要什么,敢想什么!顾将军能杀那么多的鬼子,甚至是师团长,国内谁人能做到!”
“他若真想在那湘西山里扎下根,搞建设,工业这一块,迟早要动,而且一动,就不会是小打小闹。我要赶在这个‘动’的前头!”
他收起地图,开始整理寥寥几件行李,声音不大却坚定:“这里,论资排辈,人情网罗,我待着闷。我要去芷江,从零开始,或许真能亲手参与搭建起一点我们自己的东西。就算失败,也比在这里消磨强。”
广西某地,一处伤兵临时休养所。
原第五军战车营的坦克兵汤有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缓慢走动。他左腿重伤,虽然保住了,但留下了残疾,再无法回到颠簸剧烈的坦克里。退役令和微薄的抚恤金已经下来了,未来一片迷茫。
同乡过来看他,叹气:“有力,回家吧,好歹有口饭吃。你这腿……唉。”
赵铁柱没说话,黝黑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北方。
直到休养所里有人传阅一份不知从哪里来的、皱巴巴的湖南地方小报,上面有一小块模糊的印刷,提到了“1044师招募有经验之技术兵种,尤其汽车、机械操作及维修人员,待遇从优,有功者必有安置”。
汤有力一把抓过那张报纸,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突然把报纸一折,塞进怀里,对同乡说:“我不回去。我要去芷江。”
“你疯了?你一个瘸子,人家要的是能开坦克的!”
“我是开不了坦克了,”汤有力的声音嘶哑却硬邦邦的,“可我熟悉那铁家伙的每一个零件,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闹什么毛病!我教人怎么开,怎么修,总行吧?顾师长的部队在招这样的人,他们肯定缺!只要他们还要打鬼子,就不能缺了摆弄机器的人!我去教出十个、一百个坦克兵,比我一个人回去种地,强!”
他眼神里熄灭很久的某种光,又重新燃了起来,混合着老兵特有的固执和找到新出路的决绝。
更远的昆明,甚至香港、海外。
一些更加隐秘的渠道,将芷江招贤和顾修远其人的信息,传递到了某些特定的人手中。
一艘从欧洲归来的邮轮上,年轻的留洋外科医生秦望舒,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笼罩在战火烽烟中的祖国海岸线。
他的行李箱里,除了医学书籍和一套珍贵的手术器械,还有一份辗转获得的、关于芷江新建野战医院会配备“世界最先进药品与设备”的内部简报摘要,以及一篇详细记述顾修远这名抗日英雄所有战绩的报告。
同舱的友人劝他:“望舒,以你的才华和哈佛医学院的出身,到了上海、香港,甚至重庆,各大医院都会抢着要你,何必要去那么一个偏僻的战区野战医院?条件再好,能好到哪里去?而且危险重重。”
秦望舒扶了扶金丝眼镜,海风吹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缓缓道:“我在美国最好的医院实习过,见过最顶尖的设备。但如果那些设备,只能救十里洋场的达官贵人,而不能救在泥泞里和鬼子拼命的士兵,于我何益?我学医,不是为了锦上添花。”
他取出那份简报摘要和战地通讯,递给友人:“你看。这个顾师长,他懂医疗对战局的重要性,他肯下血本,而且他有办法弄到我们急需却极度匮乏的药品。这在当下的中国,你知道有多难得吗?”
“他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医生去装饰门面,而是去救命,去建立一套在战火中也能高效运转的救治体系。这比在后方大医院做一个按部就班的外科主任,更有挑战,也……更对得起我漂洋过海学这一身本事的初衷。”
他收起资料,语气平静却无可动摇:“国家危难,英雄用命于前线。我虽一介医生,也当携所学,赴该去之地。芷江就是我认为该去的地方。纵前路艰险,亦无悔。”
邮轮靠岸,人流涌动。
秦望舒提着那只装着梦想与决心的皮箱,逆着前往繁华都市的人流,独自踏上了西去湘西的漫长而未知的旅途。
他的背影在嘈杂的码头显得格外清瘦,却也格外挺拔。
码头的汽笛还在呜咽,山道上的尘土尚未落定。这些声音,这些身影,或清晰或模糊,或激昂或沉默,从不同的方向,被同一种隐约的召唤所吸引,向着湘西腹地那个名叫芷江的点,汇聚而去。
第353章 民族的脊梁
车轮碾过崎岖的土路,脚步丈量着陌生的山水。他们怀揣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技艺,不同的期盼,甚至不同的乡音,却在心底涌动着同一种滚烫的、近乎悲壮的热流。
这热流,在沈文澜摩挲经济学手稿的指尖,在钱瀚凝视地图上那个小点的眼中,在汤有力攥紧那份皱巴巴报纸的拳头里,在秦望舒于海轮甲板上做出的那个逆流而行的决定中……,无声地奔涌着。
历史的长河湍急而浑浊,每逢断崖险滩,眼看就要舟毁人亡、文明倾覆之际,河床深处总有一些看似普通、却无比坚硬的礁石会突兀地挺立出来。
他们不是天生为英雄而生,或许是埋首故纸的学者,是钻研机括的工匠,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是海外归来满怀赤忱的学子,是身带残疾却心有不甘的老兵……
他们有着各自的怯懦、盘算、家室之累、前程之忧。
可当那关乎族运存续的裂缝狰狞显现时,当大多数人或茫然无措、或苟且偷安、或徒呼奈何时,总会有这么一些人,仿佛被冥冥中的钟声撞醒,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豁然睁开眼。
他们看穿了小我的安危得失,看淡了世俗的利害权衡。他们或许说不清多么高远的道理,但骨血里传承了几千年的某种东西在轰鸣!
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决绝,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这担当,这决绝,这孤勇,平时隐匿在柴米油盐之下,混同于升斗小民的悲欢之中。
可到了悬崖边上,到了需要有人用自己的脊梁去垫那将倾之大厦、用自己的血肉去堵那决堤之洪流的时刻,他们便站出来了。
没有多少豪言壮语,甚至带着忐忑与不确定。沈文澜说服家人时,未必没有对前路艰辛的恐惧;钱瀚告别友人时,心头或许也掠过对未知的迷茫;汤有力拄着拐杖踏上旅程时,每一步都踩在旧伤和新痛上;秦望舒选择逆流西向时,何尝不知那意味着与安逸、名誉乃至可能的安全彻底割席?
但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知道不去,心中的那口气就散了,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原本我可以”的追悔与苟且里。
因为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闯;有些希望,总得有人去点燃。纵是飞蛾扑火,也要让那火光在熄灭前,多照亮一寸黑暗,多吸引一个后来者。
他们未必都知道顾修远的全部谋划,未必都看清芷江未来的具体模样。但他们从那些零散的消息、那些坚定的举措、那位将军过往的血战中,嗅到了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做事”的气息,感受到了一种要将破碎山河重新撑起来的“劲头”。
这就够了。
这气息,这劲头,像磁石般吸引着那些不甘沉沦、不愿坐视的灵魂。
于是,书生投笔,工匠离坊,学子归国,老兵重征……
他们告别熟悉的城市,离开相对安全的“后方”,拖着家小,或孑然一身,向着那战云笼罩、前途未卜的湘西山地,汇聚而去。
这是一次无声的集结,一次民魂在危难之际的本能勃发。他们每个人,或许都只是历史洪流中一朵小小的浪花,随时可能被礁石拍碎,被漩涡吞没。
但当万千朵这样的浪花,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时,便能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冲刷一切腐朽与阻碍的力量。
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只是在民族最需要脊梁的时刻,选择挺直了自己的那一根。
芷江,静静躺在?水河畔,等待着这些即将改变它命运的人们。
山雨欲来,风云渐聚。
民国二十七年,昭和十三年,公元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东京。
皇居之畔,毗邻参谋本部的日本大本营陆军部地下作战室内,空气凝重。这座深埋于地下的堡垒,墙壁厚实,隔音绝佳。
会议桌首席,端坐着新任陆军大臣杉山元。这位曾鼓吹“三个月解决支那事变”的“扩大派”代表人物,此刻脸上却难见往日的骄狂,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郁。
他的左边,是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皇族元帅面容刻板,眼神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郁的审视。
右边,则是参谋次长多田骏,他眉头紧锁,面前除了作战预案,还有几份特别标注了“极秘”和“重大损失”字样的战报摘要。
列席的还有新任陆军省军务局长、作战部长、补给监,以及从中国派遣军紧急召回的几位高级参谋,其中一人手臂还戴着黑色臂章,那是为在徐州会战中“玉碎”的第十师团部分联队官兵所戴。
人人面色凝重如铁,军服虽笔挺,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霾。
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中华民国全图,红蓝标注依旧,但在山东临沂和台儿庄的位置,却被用醒目的黑色粗线狠狠圈了起来,旁边打着触目惊心的问号和惊叹号。
“诸君,”杉山元的声音干涩而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那事变,出现了未曾预料的挫折,第五师团在临沂竟遭全灭之厄运,板垣征四郎中将殉国。”
提到板垣的名字时,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帝国陆军荣誉上一道剧痛的伤疤。
“第十师团濑谷支队,在台儿庄亦蒙受重大损失,第十、第六十三联队…建制被打光。”
会议室内温度仿佛骤降。几个前线回来的参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有人不自觉地摸向了桌上的茶杯,指尖冰凉。
多田骏次长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这两次失利,虽未改变全局战略态势,但严重挫伤了前线锐气,暴露了我军骄横冒进、情报失误及对支那军某些部队战力严重误判等问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拿起一份文件,“在临沂和台儿庄,给予皇军重创的,并非蒋介石中央军嫡系,而是一支原先名不见经传的部队: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指挥官叫顾修远。”
第354章 邱清泉吐露心声
“顾修远…” 军务局长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此人属桂军系统,在淞沪会战前籍籍无名。然临沂一战,此人用兵诡谲狠辣,善用地形,其部战斗意志顽强,火力配置亦出乎意料。台儿庄,又是他!此人仿佛专与我第五、第十师团为敌,且…战法凶悍,不择手段。”
“必须高度重视此敌!”一位刚从华中前线调回的大佐参谋语气激动,“据幸存者及情报人员碎片化报告,此部装备火力密集,尤其重视近战与夜袭,战术灵活,军官阶层似有决死之气。这个顾修远,用兵不循常理,难以预测。”
作战部长指着地图:“最新零星情报显示,有中国方面的人员、物资流动,隐约指向湘西芷江方向,与我航空兵偶尔侦察到的该地区异常活动迹象有所吻合。”
“虽无法确认是否与顾修远部直接相关,但必须警惕。若此人真的率其凶悍部队潜入湘西山地,站稳脚跟,以其作战风格和对皇军的‘特殊敌意’,未来必成心腹大患!”
杉山元脸色更加难看。一个之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中国将领,接连让帝国两支王牌师团吃尽苦头,如今竟可能消失在战场迷雾中,这比正面的强敌更让人不安。
他冷声道:“支那有句话叫‘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顾修远,及其1044师,必须列为重点清除目标!各部队、特务机关,需加强对湘西及相邻地区的情报收集。一旦确认其踪迹,要不惜代价,寻机予以歼灭!绝不能再让其坐大,复制临沂、台儿庄之故事!”
这个插曲,让原本就凝重的会议气氛,更多了几分针对性的杀机。顾修远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日本陆军高层的心头。
多田骏将话题拉回战略全局,但语气已因刚才的讨论而更加冷硬:“回归正题。尽管出现局部逆流,但帝国征服支那之根本战略不可动摇。当前要务,是发动决定性一击,彻底击垮蒋介石政权持续抵抗之根基。”
他站起身,指示棒重重落在汉口的位置:“汉口!攻占此地,即可扼住支那心脏!若同时夺取广州,则断其外援主要通道。届时,纵有零星如顾修远部之顽抗,亦难改大局,且失去后方支援,终将困毙!因此,攻占汉口作战,仍是早日结束战争的最大机会!”
杉山元收敛心神,强打精神,以决断的语气道:“不错!局部挫折,不能影响帝国决断!只要攻占汉口、广州,就能支配中国!为此,必须集中空前之兵力与意志!我宣布,大本营陆军部正式决定:于今年秋季,实施汉口作战!协同海军,攻略广州!此战,帝国志在必得!”
“哈依!” 将官们再次起立领命,但这次的应答声,少了些狂热的笃定,多了几分急于雪耻和清除隐患的狠厉。
惨白的灯光下,地图上的“汉口”、“广州”与湘西那片朦胧的山地,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之中。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三日,芷江的夜晚,暑气渐升,师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却还算阴凉。
顾修远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正审视着最新一批系统送达的物资清单,尤其关注那些夹杂在普通钢材和零件中、标识特殊的“重型机械部件”和“特种油料”。
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顾修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步频和力度,除了邱清泉,没别人。
“师座,还没休息?” 邱清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修远放下清单,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清泉你来了?快,坐下喝口茶。”说罢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缸,战术性掩饰般的喝了一口凉茶。
邱清泉却没立刻坐下,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少了平日那种剽悍直率,多了几分罕见的斟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师座,在您找我之前,我想……先找您说说。”
顾修远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那口凉茶呛着。好家伙,这么早就看穿我心思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把茶缸放稳,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两天自己确实在琢磨怎么跟邱清泉开这个口。让这位心高气傲、带三旅带得风生水起的爱将,把一手拉扯起来的队伍交给徐天宏,然后跑去跟周卫国那个“新兵蛋子”搭班子,搞装甲部队……
可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明升暗降”外加“发配边疆”混合双打。
他都能想象出邱清泉听到这安排时,那张黑脸上会露出何等“老子想刀了你”的表情。
自己还得考虑徐天宏那头,突然接手老邱的旅长职务,会不会觉得自己偏心,怎么不调其他旅的主官,偏调走他的搭档,心里会有疙瘩……
这平衡艺术,顾修远还没琢磨透呢,正主倒先找上门了!
邱清泉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头皮,脸上表情有点纠结,又有点豁出去的坦率:“师座,我知道您肯定在琢磨我。新来的那个周卫国,还有徐虎那几个小子,在新兵营闹腾得鸡飞狗跳,本事也是真有点,尤其是姓周那小子,鬼主意一套一套的。您手里那些坦克,肯定得有人摆弄。”
他眼一闭,心一横,语速加快,像是在倒豆子:“师座,我跟您交个底吧!那什么未来装甲军团的团长、旅长、师长,哪怕是以后真搞出个装甲军,让我当军长……我都没兴趣!真没兴趣!”
顾修远一愣,这倒是完全出乎意料。
他原本以为邱清泉是来讨价还价或者表忠心的,没想到是来提前“辞职”的?
邱清泉将想法秃噜出去之后,眼神贼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热情:“我是在德国学过那些坦克怎么跑、怎么撞、怎么配合不假,图纸推演我也会!但那是上课!”
“要说真格的,我现在就觉得,带着我的兵,琢磨怎么把步兵、炮兵、工兵还有将来那些坦克揉到一块,怎么在鬼子阵型里撕开口子,怎么把咱们手里的家伙什威力全榨出来,这才带劲!这才过瘾!”
第355章 坦诚相告
“师座,我喜欢带兵,喜欢跟弟兄们一起冲杀!喜欢跟徐天宏那小子配合,我往前拱,他给我兜底补漏,默契十足!如果是单纯的把三旅交给他,我放心,他也肯定能带好!但您要是让我离开一线,去专门当个‘坦克官’……师座,那我可真要浑身不得劲了!”
邱清泉吐露心声之后,浑身都跟着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随即坐了下来,大口喝起了茶水。
这话,搁在以前南京的教导总队里,他是决计不敢直接对上官说的。
那时候,长官就是长官,命令就是铁律,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哪有下级挑肥拣瘦、谈论“兴趣”的份儿?哪怕是心里有想法,也得憋着,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可跟了顾师长之后,不一样了。
师长这个人,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训练场上,他要求严得能刮下一层皮,战术考核不合格,管你是连长还是营长,照样骂得狗血淋头,加练到趴下为止,天王老子说情都没用。
可平时,他又没什么架子,能和士兵蹲在战壕边啃窝头,能记得好些老弟兄家里有啥难处,悄悄让人帮忙捎钱捎信。他护犊子,1044师的兵,在外面受了欺负,他真敢带人上门去找说法。
最对邱清泉胃口的,是师长身上那股子对日本鬼子的恨意,那可不是嘴上喊喊的口号,也不是为了鼓舞士气的表演,而是一种深切入骨、冰冷彻骨的憎恶。
每次提起鬼子,师长眼神里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让邱清泉这种自诩悍将的人都有些心惊。
他下令对鬼子作战时,从来没有什么“缴枪不杀、优待俘虏”的虚头巴脑,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消灭”、“清除”、“一个不留”。
为了多杀鬼子,他敢用险招,敢抗上命,事后就算挨处分、背骂名,也毫不在乎。用师长自己的话说,“跟畜生讲仁义,就是对死去的弟兄不仁义”。
这种狠辣、果决、又真心把部下当兄弟、敢担责任的劲儿,太对邱清泉的脾气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痛快!
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权衡,不用怕背后捅来的冷箭,心思纯粹,就是琢磨怎么打胜仗,怎么多杀敌。所以,他才敢在顾修远面前,掏心窝子说这些“不上台面”的大实话。
顾修远这边听完邱清泉的话,那边心里那块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差点没乐出声。好嘛,自己白担心一场,原来这位爷是嫌“专业对口”的活儿不够刺激,就喜欢在一线折腾!
这倒是省了自己多少口舌!
他赶紧顺水推舟,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清泉啊,你能这么想,太好了!说明你真正找到了自己带兵的乐趣和价值所在!一线合成指挥,确实比单纯摆弄坦克更重要,也更适合你!”
邱清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觉得自己这关算是过了。
谁知顾修远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有些“和蔼可亲”甚至“不怀好意”:“不过呢,你这身本事,尤其是德国军校学的那套‘正规’装甲理论,也不能浪费了。周卫国那小子,是块当装甲指挥官的璞玉,但野路子太多,缺乏系统打磨。这样,你呢,也不用离开一线,但得给我兼个差事——”
邱清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修远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当周卫国的老师!兼任他的装甲战术总教官!怎么教,怎么练,怎么把他那些鬼点子归置到正道上,你说了算!但你得考核他!我要一个懂理论、有灵气、能实战的装甲指挥官。”
邱清泉:“……”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带兵冲杀是爽,可给周卫国那种聪明绝顶又桀骜不驯的刺头当老师?
“……师座,”邱清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奈,“我也很累的。”
他白天要管自己部队的合成训练,一个旅大大小小的事多了去了,晚上还要和徐天宏推演战术。
地图、沙盘、敌我态势、兵力兵器对比、地形天气影响……脑子里得像高速马达一样转。
既要考虑正攻,也得预备奇袭;既要琢磨鬼子可能的花招,还得提防一旅、二旅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家伙,会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推演完了,还得写成详细的作战预案,下发各团营学习讨论,收集反馈,再修改……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这还只是军事上的。一个旅三千多号人,吃喝拉撒睡,哪样不得他邱大旅长操点心?
军饷发放不能出差错,不然底下弟兄要闹情绪;伙食标准得盯着,不能让人克扣了油水;被服弹药损耗要统计上报;伤兵安置、烈士抚恤要过问;甚至营房漏雨、训练场积水这种屁事,有时也得他拍板解决。旅部那帮参谋虽然能干,可很多事最终还得他点头。
现在倒好,师座轻飘飘一句话,又给他压上一座大山:给周卫国当老师,兼任装甲战术总教官!等于是又加了一项“驯兽”的任务,我的命也是命啊!
邱清泉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无数琐碎繁杂的军务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这差事听起来轻巧,细想下去简直是个无底洞!
首先,他得把德国柏林陆军大学里那些厚厚的、满是德文术语的装甲兵操典、战术教材、战例分析,从记忆深处重新翻腾出来,还得想办法把它们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周卫国。
光是准备教案、绘制战术示意图,就得耗掉多少灯油?那小子要是问几个刁钻的问题,自己还得连夜翻书查资料,免得到时候被问住,丢了他这“学院派”的脸面。
更头疼的是,周卫国不是一张白纸,他是个满脑子“野路子”的“刺儿头”!
自己这边刚讲完标准的装甲突破队形和火力分配原则,那小子转头就可能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利用地形和烟雾的“非标准”突击方案。
自己是该严厉驳斥,还是该仔细分析其可行性?万一这小子的“歪招”真有点道理,自己这老师的权威还要不要了?可要是强行压制,会不会扼杀了他的灵气?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指挥一场实兵对抗还劳神。
第356章 积蓄力量
还有考核!师座说了,要“考”他。
怎么考?笔试?那小子理论未必差。
想定作业推演?他鬼点子多,容易钻空子。
看来最后还得落到实战演练上,等将来有了实车,或者用模拟器材搞对抗。可组织一次像样的装甲战术考核,从场地设置、敌情设计、裁判规则到安全预案,哪一样不得他邱清泉亲自盯着?这又得牵扯多少精力?
顾修远立刻端起茶缸,战术性喝水,眼神飘向别处,嘴里打着哈哈:“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清泉啊,我最相信你,你绝对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能教出个样儿来!这事非你莫属,就这么定了啊!”
“能者多劳”?
这分明是“往死里用”啊!
邱清泉刚要张嘴,顾修远也不给邱清泉反驳的机会,快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组织信任你”的表情,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独留下邱清泉一个人站在槐树下,对着夜空,半晌,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得,这下更“充实”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卫国那小子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和未来鸡飞狗跳的训练场了。
“周卫国……”邱清泉磨了磨后槽牙,忽然又觉得,把这小子操练到哭爹喊娘,好像……也挺有挑战性的?
他脸上那抹无奈的苦笑,渐渐转变成了某种带着“狞意”的兴奋。
行,师座,您就瞧好吧!
邱大旅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卫国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课业和操练下嗷嗷叫的美好前景。
而师部里的顾修远,对即将开始的这场“教官与刺头”的大戏只是略感期待,他此刻更关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孙继志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修远掰着手指头算,按理说,也该有消息了。倒不是他多么思念孙继志这个人,而是孙继志一回来,就意味着一大堆繁琐但至关重要的对外联络、作战训练等等杂务,就不用自己干了,在孙继志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离不开他……真的好怀念自己的“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是,孙继志这次出去,还肩负着一项极其重要的使命,把宝贝的飞机“驾驶员”们,安全带回来。
想到这个,顾修远心里就一片火热,忍不住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东边天空。
坦克,他已经通过沙盘系统商城兑换出来了。不是一辆两辆小打小闹,而是足足七十辆法国索玛S-35中型坦克!
这玩意在欧陆或许已不算最新锐,但以其均衡的防护、火力与机动性,放在眼下亚洲战场,尤其是中国战场,绝对堪称大杀器!
连同海量的配套维修部件、专用工具以及足够挥霍一阵子的油料,此刻全都静静地藏在芷江附近由他心腹警卫营日夜看守、苍蝇都难飞进的秘密山坳仓库里。
七十辆钢铁巨兽覆盖着厚重帆布,在昏暗的库房中列队沉默,冰冷的钢铁身躯仿佛在沉睡,只待那些被选中的骑手到来,注入灵魂,便能咆哮山林。
飞机同样是从系统商城中购买,他咬牙兑换了四十架格鲁曼F4F“野猫”舰载战斗机,这些足以组建一支颇具威慑力的飞行大队。
它们此刻同样蛰伏在日夜赶工扩建的机场深处加固机库里,银色的涂装掩盖在苫布之下,流线型的机体仿佛收拢了翅膀的猛禽,只待飞行员就位,便能撕裂长空,成为1044师真正翱翔于天的利爪与锐眼。
这些,才是顾修远敢于规划未来、敢与日军叫板的核心底气之一,从纯粹的步兵师,向机械化、立体化现代作战力量去蜕变。
装备有了,可光有装备不行。坦克不会自己开,飞机不会自己飞。他需要最优秀的坦克手和最出色的飞行员。
现在,只缺驾驭它们的人了。一想到孙继志即将带回的那些专业人才,顾修远的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想到这里,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飞行员和坦克手的到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编组、训练、战术磨合,还有海量的油料、弹药、地勤保障……问题多如牛毛。
但无论如何,这最关键的一步,就要迈出去了。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目光不再局限于湘西的山山水水,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华中战场,投向了那条蜿蜒的长江,投向了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城市:汉口。
“快了……”顾修远低声自语,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等翅膀硬了,牙齿利了,这盘棋,就该我们主动落子了。”
时间过得很快,当蒋委员长还在为保卫大武汉调兵遣将、各方势力扯皮推诿的时候,日本华北方面军第二军的主力,在司令官东久迩宫稔彦王的指挥下,正沿着陇海铁路快速向西猛扑。
其兵锋直指郑州,意图南下迂回,与沿长江西进的日军主力形成对武汉的钳形攻势,一举粉碎中国军队的防御部署。
形势岌岌可危,预想中依托黄河、淮河及大别山等天险组织的层层防线,因部队调动迟缓、指挥体系混乱、地方派系掣肘以及日军推进速度远超预期而漏洞百出。
许多预定集结地域尚空空如也,防御工事更无从谈起。日军的侦察机和先头部队,几乎已能望见郑州城头。
武昌,军事委员会临时所在地,气氛压抑凝重。
委员长官邸的作战室内,将星云集,却人人面色凝重,或低头看鞋尖,或盯着墙上大幅作战地图上那刺眼的、不断向西延伸的红色箭头沉默不语。
蒋介石背对着众人,站在地图前,背影僵硬。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召开这样的紧急会议了,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更多的坏消息和更多的困难。
此刻,他猛地转过身,素来注重仪表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最终钉在军政部部长何应钦身上:“敬之!陇海线方向,到底还能不能守住?部队何时能到位?防御体系何时能建成?你给个准话!”
第357章 炸黄河大堤
何应钦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委座,各部均在日夜兼程驰援,然路途遥远,交通工具匮乏,且……且日军航空兵袭扰甚烈。至于防御工事,非一日之功,所需人力物力巨大,地方配合亦……亦多有难处。”
这话说了其实等于没说,翻译过来无非是做不到、做不了、无解决方案……
蒋介石不耐地直接挥手打断,又看向政治部部长兼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辞修!你是负责武汉防务的,你有什么办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日军长驱直入,直逼武汉门户吗?”
陈诚压力最大,连日来的焦虑和奔波让他眼窝深陷。他被蒋介石逼问得急了,一股邪火也窜了上来,脱口而出,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校长!我能有什么办法?前线兵力未集,工事未备,天险不守!除非……除非日本人的面前突然出现一条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逾越的天堑!比如……一条大河!若能阻敌一个月,哪怕二十天,武汉的布防就有喘息之机,否则……否则就算是诸葛孔明再世,神仙下凡,也没辙!”
他这话本是情急之下的宣泄,近乎于绝望的假设。
一条大河?黄河就在北边,可日军正是从北面压过来,黄河天险的部分地段已然危殆。
然而,言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
一旁的何应钦眼睛骤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辞修兄说得对!大河!我们眼前不正有一条现成的大河吗?!”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何应钦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力度,戳向地图上郑州东北方向,黄河大堤所在的位置。
“炸开它!”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炸开黄河大堤!让黄河改道!河水自会向东南低洼处奔流,形成一片巨大的泛滥区!这片浑国泥沼,足以将日军的主力,尤其是他们的重装备、辎重车队,死死地挡在北岸!别说一个月,拖住他们两三个月都有可能!武汉的布防时间就有了!”
“嘶——!”
作战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个胆大包天、骇人听闻的提议震住了。
副参谋总长白崇禧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急声道:“何部长!此事万万不可!黄河乃中华民族母亲河,关系亿万生灵!一旦决堤,洪水滔天,后果不堪设想!豫东、皖北、苏北数百万百姓将顷刻沦为鱼鳖!良田村镇尽成泽国!这……这岂是阻敌,这简直是自绝于天下!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千古的罪人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带着深深的惊惧。
另一位高级将领也颤声道:“是啊,委员长,何部长,此计太毒……太损阴德了!洪水无情,可不分日军还是我百姓啊!”
何应钦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灼灼地盯向蒋介石,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千古罪人?那也要有‘千古’可论才行!若武汉不守,长江门户洞开,国家倾覆在即,还有什么千古?”
“眼下是存亡绝续的关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这洪水固然会伤及百姓,但更能重创日军战略!用一片土地的牺牲,换取保卫国家中枢的时间,孰轻孰重?!”
他语气森然,带着赤裸裸的逼问:“除了此法,你们何人还有他法?我们是要顾全那‘千古’之后的虚名,还是要抓住这‘当下’保卫武汉、延续抗战的实利了?!”
白崇禧气得脸色都开始发白起来:“何敬之!你……你这是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即便阻了日军,但也会失了民心,若民心尽失,这抗战还怎么抗?”
“民心?”何应钦冷笑,“洪水过后,可以赈济,可以疏导。可若是日军铁蹄踏破武汉,横扫中原,那时候,连谈民心的根基都没了!”
会议室内顿时吵成一团,支持者认为这是不得已的“断臂求生”之策,反对者痛斥其灭绝人性、遗祸无穷。
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蒋介石始终沉默着,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握得指节发白。他何尝不知道炸开黄河的后果?那将是滔天大祸,是无法洗刷的历史污点。
可眼前日军的推进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他精心布置的武汉防线眼看就要被从侧翼撕开。一旦郑州失守,日军南下,武汉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陈诚说得对,没有时间了。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蒋介石身上,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炸开。
蒋介石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决绝与无奈。
他避开白崇禧等人痛心疾首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好了……不要吵了。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终于,他吐出最终的命令,“此事责成第一战区程潜部执行。”
“委座!”白崇禧等人失声惊呼,还想再劝。
蒋介石猛地一挥手,转过身去,再次面对地图,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执行命令!”
这三个字,像三块寒冰砸在地上,砸碎了白崇禧等人最后劝阻的希望,也砸定了数百万百姓未来的悲惨命运。
短暂的沉默后,蒋介石并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更加低沉:“此事……关系重大,影响深远。为免动摇抗战决心,混淆国际视听,对外宣传……”
他仿佛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须统一口径。即:黄河决口,乃日机连日狂轰滥炸我河防工事所致。我军将士虽拼死抢修,然敌机肆虐,终致堤坝溃决,酿成巨灾。日寇暴行,罄竹难书,此又一铁证!”
蒋介石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何应钦、陈诚,以及众位知晓内情的心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新闻发布、友邦通报、内部训导,皆依此为准。相关文电,由辞修会同宣传部即刻拟办。务必……严令各方,不得妄议,不得泄露真实情形。如有违者,严惩不贷!”
何应钦立刻挺胸:“是!委座英明!日寇暴行,天人共愤,正可借此激发全国军民同仇敌忾之心!” 他显然早已想到这一层,甚至可能这就是他提出计策时便预设好的“后手”。
陈诚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低下头:“是,委座。”
白崇禧面如死灰,闭目长叹,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第358章 人为的灾难
一场人为的、旨在以水代兵的巨大灾难,就在这最高决策圈内,被披上了“日寇暴行”的外衣。
历史的真相,在这一刻起,便被有意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混杂着血泪与政治计算的尘埃。
命令迅速化作加密电波,直抵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之手。核心只有冰冷简单的几个字:决黄河,阻敌。
程潜握电的手微微发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面色灰败,内心交战,但上峰严令,战局危殆,他已无回旋余地。
最初的决堤点选在中牟县赵口,由东北军系统的第53军军长万福麟部执行。然而,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抗拒,或许是技术困难,或许是黄河大堤的坚固超出了预期,万福麟部官兵在赵口折腾数日,进展缓慢,堤坝始终未能按计划掘开。
时间不等人,日军先头部队的侦察兵几乎已能望见黄河南岸。焦虑万分的蒋介石和军委会连连电催。
程潜无奈,只得另选地点,改在郑州以北的花园口附近,并将任务交给了第二十集团军司令商震,商震则将这“千古骂名”的差事,交给了其麾下新编第八师师长蒋在珍。
蒋在珍领命时,心情复杂至极。他手下的许多军官和士兵,更是惶惑不安。
他们大多是河南、安徽子弟,要亲手掘开家乡的屏障,放任洪水去吞噬自己的父老乡亲?
许多人在夜里偷偷抹泪,白天却不得不拿起工具,在长官的厉声催促和督战队的枪口下,走向那道维系着千万人性命的黄河大堤。
民国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凌晨。
天色未明,花园口附近死寂一片,只有黄河沉闷的流淌声。新编第八师的工兵部队,在进行了数次小规模爆破尝试后,终于用炸药和人工,在堤坝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起初,水流不大。但随着口子被奋力掘宽,积蓄了上游来水力量的黄河,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沉睡巨龙,骤然苏醒!
“轰——哗——!!!”
惊天动地的咆哮取代了一切声响!
浑浊的、裹挟着泥沙的巨浪,以摧毁一切的气势从决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残存的堤体,向着东南方向地势低洼的平原地区,奔腾倾泻而去!
那声音,如同天崩地裂,让近在咫尺的掘堤士兵们魂飞魄散,许多人瘫软在地,望着那滚滚黄龙,面无血色。
洪水无情。它不会区分敌我,更不会理会什么战略战术。
在豫东平原上,无数村庄还在晨雾中沉睡。农民们早早起身,正准备一天的劳作。
突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紧接着是村头老人的惊呼:“水!大水来啦!” 人们冲出屋外,只见地平线上,一道浑浊的黄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推高,吞噬着田野、道路、树木……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跑啊!快跑!”
绝望的呼喊声瞬间被洪水奔腾的巨响淹没。人们扶老携幼,仓惶向高处奔逃。但人的双腿,如何跑得过这突然降临的灭顶之灾?
汹涌的浪头轻易追上了逃难的人群,房屋如同纸糊般被推倒、卷走,牲畜在洪流中哀鸣挣扎,紧紧抱着树干或门板的人们,转眼就被混浊的泥浪吞没。
母亲紧紧搂着婴儿,最终一同消失在黄汤之中;老人望着顷刻间化为乌有的家园和来不及带走的儿孙,老泪纵横,呆立原地,直至被洪水吞噬……
洪水过处,一片浑国。
昔日阡陌纵横、村庄星布的肥沃平原,变成了茫茫泽国。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家具、牲畜的尸体,以及更多不忍目睹的遇难者遗骸。
侥幸爬到屋顶、高坡或树上的人们,在绝望中等待,不知救援何时会来,不知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饥饿、疾病、寒冷,紧随洪水之后,肆意收割着幸存者的生命。
花园口堤上,新编第八师的许多官兵,望着自己亲手释放出的这场浩劫,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下游方向绝望的哭喊,不少人当场崩溃,抱头痛哭,或对着洪水方向跪地不起。
他们大多是农家子弟,此刻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家乡、自己的亲人,正在遭受同样的命运。
“营长……咱们……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个年轻士兵满脸泥水泪水,抓着军官的胳膊,声音嘶哑。
军官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猛地甩开士兵的手,低吼道:“执行命令!都是鬼子逼的!是鬼子飞机炸的!记住了吗?!是鬼子干的!”
这话既是对士兵说,也是对自己说,仿佛只有不断重复这个被上级灌输的“真相”,才能稍稍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但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这谎言显得如此苍白和刺耳。
消息在部分知情的中下层军官中秘密流传,压抑和愤懑的情绪在军营里弥漫。他们为这“成功”阻敌的“战果”感到一丝扭曲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道德上的巨大煎熬。
他们亲手制造了远超战场伤亡的平民灾难,却还要对外宣称这是敌人的暴行。许多人在日记里写下痛苦的文字,或在无人处默默酗酒,发泄着无法言说的苦闷。这种精神上的撕裂,比任何战场创伤都更难愈合。
当“日寇炸堤暴行”的官方宣传,以及通过各种私下渠道传来的、关于洪水真实惨状的碎片信息,缓慢传到湘西芷江时,顾修远独自在师部对着大幅地图,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移动,从明亮到昏黄,他却始终一动不动,只有眼神死死盯着地图上黄河下游那片区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中隆隆作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责,如同决堤的黄河水,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记得南京、记得台儿庄,记得临沂,记得徐州突围的每一个细节………为什么偏偏忘了这件事?!
第359章 没有如果
沙盘系统它的“战场提示”功能也曾无数次在关键战斗中预警敌情。可是,它的覆盖范围还不能到花园口,在非战争状态下的巨大伤亡,也不在它的警示列表里。
如果……如果我能记得更清楚一点,顾修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在空荡的房间里几乎低不可闻:“如果我早一点意识到,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会不会……会不会就能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顾修远知道高层决策的无奈与残酷,也明白战场之上有时确实需要冷酷的权衡。但这代价……太大了。大到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蒋介石和军委会在绝望和疯狂边缘做出的决定。那是最高层的战略抉择,涉及政治、军事、国际观瞻等无数他无法撼动的复杂因素。
以他区区一个师长,哪怕战功再显赫,也不可能在事前改变那条注定要掘开的堤坝。
但是……百姓呢?
我是不是可以提前派人过去?
不用多,哪怕只带一个连,化装成难民或者地方保安队,悄悄潜入豫东那些可能受灾的县乡,不用告诉他们真相,只散播“鬼子可能要炸黄河,大家快往高处跑”的流言呢?
或者,更直接一点,想办法鼓动地方乡绅,组织民众提前向安全地带转移?哪怕只能救出几个村子,几干人,几万人……
他想到了孙继志,想到了那些被他派出去执行各种秘密任务的人员。如果他们中有一队人能早些接到这样的命令………或许,就能从这场人为的滔天洪水中,抢回一些生命。
可是,没有“如果”。
当他沉溺于芷江的建设,专注于1044师的现代化改造,盘算着如何兑换更多坦克飞机的时候,干里之外的黄河边上,那场惨剧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几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无辜的百姓,因为来不及逃离,因为得不到预警,因为被当成了“必要牺牲”的冰冷数字,葬身鱼腹,或挣扎在失去一切后的无尽苦难之中。
这种“本可做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做”的后知后觉,这种手握一定力量却未能用于挽救最脆弱生命的无力感,比面对强大日军时的压力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痛苦。
他觉得自己沾上了血,不是敌人的血,而是那些本应被保护却惨遭牺牲的同胞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参谋小心翼翼地将最新标注的地图呈上,放在他面前。地图上,参谋已经用颤抖的笔触标出了一大片象征泛滥区的阴影,旁边写着“黄泛区”三个字,字迹旁还有未干的水渍,不知是墨迹,还是绘图者听闻惨状后,不自觉滴落的泪水。
顾修远的目光落在那片阴影和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收缩。那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而是无数破碎的家庭、湮没的生命、以及一个民族记忆深处永远无法磨平的伤疤。
他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那翻滚的浊浪,听到那绝望的哭喊。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阴影上方,微微颤抖,却最终没有触碰下去。
窗外,芷江的黄昏降临、山影逐渐模糊。这片相对安宁的土地,与地图上那片新添的、饱含血泪的阴影、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顾修远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战争的血腥与政治的诡谲,如同这蔓延的洪水,迟早会波及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地图前,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不仅是为那滔天的洪水与罹难的百姓,更是为这背后所揭示的、某种令人窒息的选择逻辑。
如果是他,面临同样的绝境,他会怎么做?即便再难,即便要付出更大的牺牲,他也绝不会轻易下达这样的命令,将战争的代价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地转嫁到数百万无辜平民的头上。
这种思想上的割裂与不适感,避无可避,如同骨鲠在喉。
“来人!”顾修远转过身,脸上的沉重已化为一种冷硬的决断,“紧急召开师部高级军官会议!一刻钟内,所有人必须到齐!”
一刻钟后,师部会议室气氛凝重。一旅旅长韦昌、副旅长周德海,二旅旅长张铁山、副旅长孙振华,三旅旅长邱清泉、副旅长徐天宏,以及副师长周岘白,炮团团长赵德柱等人悉数到场。
众人看到顾修远的神色,都知道必有大事发生。顾修远没有废话,直接看向周岘白:“岘白,我们的任务,从现在起,更重了。”
周岘白心头一凛,坐直身体:“师座,请指示!”
“黄河决堤,洪水滔天,”顾修远的声音清晰而冷峻,“豫、皖、苏三省,已成泽国,难民无数,流离失所。洪水过后,必是饥荒、瘟疫。武汉方面自顾不暇,但难民潮必然会向相对稳定的后方扩散。我们芷江,地处湘西,连接川黔,是可能的转移方向之一。”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命令:第一,立即在芷江城外及周边选定合适区域,加建、扩建难民临时安置点!规模要往大了想,至少要能容纳数万人短期栖身!第二,着手储备粮食、药品、被服等应急物资。第三,协调县府,动员地方力量,准备接收和安置可能到来的流民。这项工作,由你总牵头,李邦全县长、方敬斋老先生配合,立即着手!”
“是!师座!保证完成任务!”周岘白立刻应道,脸色肃然。他明白,这不仅是人道救援,更是稳定后方、收拢人心、甚至吸纳人口补充兵源和劳动力的战略举措,必须办好。
其他军官闻言,脸上也都露出愤慨与凝重之色。二旅旅长张铁山操着川音,拳头砸在桌上:“格老子的!小日本简直不是人!炸黄河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师座,没说的,以后碰上鬼子,老子见一个宰一个,绝不留情!”
一旅旅长韦昌也沉声道:“日寇暴行,罄竹难书!我旅官兵,必以血还血!”
副旅长孙振华、周德海等人纷纷附和,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同仇敌忾、恨不得立刻与日军决一死战的悲愤情绪。
他们都深信,这滔天浩劫,定是日军丧心病狂的轰炸所致。
第360章 揭露真相
顾修远看着部下们激愤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他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诸位的心情我明白。对日寇,我们自然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转向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面容精干的情报科科长韩治中:“韩科长,把你们情报部门核实到的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被点名的情报科科长韩治中,闻言立刻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利索的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总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审视光芒,仿佛随时都在分析、过滤着周围的信息。
这位毕业于德国情报专业的高材生,是当初周岘白力荐、顾修远亲自考察后拍板挖来的人才。
确实如周岘白所言,是个不苟言笑、不屑于交际攀附的怪才。顾修远私下觉得,这人放后世,绝对是个标准的、重度社恐的“I人”。
但偏偏是这种性格,搞情报却再好不过。他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分析海量枯燥的信息,逻辑严密得像台机器,对人际关系中的虚与委蛇和表面文章毫无兴趣,只关注事实与逻辑链条。
第一次见面时,这位韩科长就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直截了当地问了顾修远一个问题:“长官,您认为,搞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修远当时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不假思索地答道:“钱。”
韩治中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继续问:“理由?”
“有钱,才能铺开摊子,养得起精干的行动人员和潜伏者;有钱,才能收买关键人物,获取核心情报;有钱,才能建立高效安全的通信网络和交通线;有钱,甚至能影响舆论,制造迷雾。情报是无声的战争,而战争,打的就是钱和资源。” 顾修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韩治中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推了推眼镜,吐出两个字:“同意。”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顾修远能感觉到,这家伙跟自己对路了。
事实证明,顾修远的判断和“投资”无比正确。有了充裕的经费支持,加上韩治中那套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专业体系和其本人沉浸式的投入,1044师的情报部门在短短时间内就搭建起了惊人的框架和网络。
他们不仅关注日军动向,也留意各方势力的态度,渗透、收买、无线电侦听、信件检查、社会关系分析……手段多样且高效。
虽然韩治中本人依旧是个沉默寡言、除了工作汇报几乎不与其他军官多废话的“怪胎”,但他领导下的情报科,却成了1044师黑暗中最敏锐的眼睛和最灵通的耳朵,提供的许多情报往往精准而及时,可谓是价值连城。
此刻,韩治中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但那份量仿佛重逾千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报告师座,各位长官。经我情报部门通过多条特殊渠道反复交叉核实,并结合前线友军零星传递的异常信息分析确认,六月九日郑州花园口黄河决堤事件,并非日机轰炸所致。”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包括刚刚还愤慨激昂的几位旅长,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韩治中,又看向面无表情的顾修远。
韩治中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直却残酷的语调陈述:“决堤行动,系由最高军事委员会直接下令,第一战区组织实施。最初选址中牟赵口,由第53军执行未果,后改在花园口,由第二十集团军新编第八师具体执行,于六月九日晨,以炸药配合人工,成功掘开并拓宽堤防。其直接军事目的,是为形成黄泛区,迟滞日军第14、16师团等部推进,为武汉布防争取时间。”
众位将领军官刚刚还燃烧着的对日寇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泥沙,当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荒谬的麻木。
张铁山张大了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想骂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韦昌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抠着桌沿。邱清泉闭上了眼,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徐天宏低头看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周岘白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对外宣传为日机轰炸,是上峰统一口径。” 韩治中补充了最后一句,然后合上文件,垂手肃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一种信仰某种东西碎裂的、无声的震荡。
顾修远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震惊、痛苦、迷茫乃至愤怒的脸庞。
“都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有些决定,有些代价,超出我们以往的认知。”
“但是,”顾修远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这也让我们更加明白,我们1044师未来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外寇要杀,家园要守,但更重要的是——”
他斩钉截铁,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要有力量,有担当,有底线!要让自己和跟随我们的人,在乱世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尊严和希望,少一分被如此轻易牺牲的无奈与悲凉!这才是我们现在,拼尽全力建设芷江、壮大队伍的意义所在!”
“都回去,该练兵练兵,该建设建设,该准备接收难民的去准备!把心里的火,憋着的劲,都用到正地方!未来的仗,有得打!未来的路,要靠我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地走出来!”
“散会!”
军官们沉默着起身,敬礼,依次退出。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除了最初的震撼与痛苦,似乎也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认清现实后的清醒,是破除了某种幻象后的坚定,或许,还有一丝被顾修远最后那番话点燃的、更加深沉执拗的火焰。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修远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新标注的、广阔得令人心碎的黄泛区,久久不语。
真相的揭示是痛苦的,但唯有直面这血淋淋的真实,才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从这里开始,他要带着他的人,走得更加清醒,也更加有力。
第361章 孙继志归来
六月的湘西芷江,阳光灼热,将?水河面烤出一层氤氲的水汽,两岸连绵的丘陵满眼苍翠,蝉鸣声嘶力竭,交织成一片闷热的背景音。
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地深处,却涌动着一股与世隔绝却又紧张有序的活力。新拓宽的湘黔公路芷江段,黄色的土路在绿意中蜿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地平线尽头传来了低沉而持续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不多时,延绵的公路上出现了一支由十多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车队。
卡车的车厢被厚重的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尾也用篷布紧紧扎住,不透一丝缝隙。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卷起漫天的黄色烟尘,如同一条土龙在山间公路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在为首的第一辆运兵车的车厢第一排,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位,正是消失了数天,风尘仆仆的1044师副官孙继志。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右边则是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少校,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正是原中国空军驱逐机部队的王牌飞行员之一,郑少愚。
此刻,郑少愚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山景,又想起后方越来越近的武汉战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自我怀疑:
“继志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次听你的,跟你来芷江,到底是对还是错。武汉那边,大战一触即发,正是用人之际。可我……却跟着你跑到了这湘西腹地。真希望,我今后在有生之年,不会为今天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孙继志闻言,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他没有直接安慰,反而一针见血地反问:“少愚兄,你即便现在留在武汉,又能做什么?如今的空军,经过淞沪、南京、台儿庄……还有几次拦截,还能剩下几架能飞、能战的飞机?”
郑少愚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反唇相讥:“难道到了你那个芷江,就一定有新式战机给我们开?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被戳破真相后的些许恼火,也带着深深的怀疑。
孙继志收敛了笑容,转过头,目光异常认真地凝视着郑少愚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放心。我孙继志,代表1044师顾修远师长,向你保证,也向所有愿意跟我们来的弟兄们保证。到了芷江,一定会有新战机给你们开!不是修修补补的老爷货,是真正能跟鬼子最新锐飞机掰手腕的好东西!”
这时,坐在后排、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另一位年轻军官,同样是被孙继志“拐”来的飞行员梁添,忍不住开口了:“孙长官,芷江那个机场……我听说只是个简陋的野战机场。现在不知道建设得怎么样了?能起降……您说的那种新战机吗?别到时候飞机有了,跑道不够长,或者净空条件不行……”
孙继志回过头,给了梁添一个“放心”的眼神,语气沉稳:“梁兄弟,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正是因为芷江机场正在按照能起降新式战机的高标准秘密扩建和加固,有了可靠的保障,军事会员会才会最终同意,将你们这批宝贵的种子,从武汉调离出来,交给我们。如果连飞机都落不了地,我们费这么大劲请你们来,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笃定的话语暂时压下了飞行员们的疑虑,但好奇与不安却像野草般在他们心中疯长。
车厢内短暂沉默后,坐在后排,一位眉宇间带着机敏神色的年轻飞行员刘国运终于忍不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异常郑重地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核心的疑惑:
“孙长官,既然您和顾师长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们这些人从武汉‘请’到芷江来,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顾师长他,到底给我们弄来了什么新战机?是美制的?苏制的?还是别的什么?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提前琢磨琢磨。”
孙继志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车内这些写满期待和探究的脸,最终迎着刘国运和郑少愚等人灼灼的视线,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坦然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什么?!” 郑少愚第一个忍不住了,一路上积压的忐忑、对离开主战场的负疚感,以及对孙继志那“保证”的期待,在这一刻仿佛被欺骗的怒火点燃,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孙长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
他的话被孙继志一个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打断了。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像一盆冰水,带着久居上位和历经生死的锐利,瞬间浇灭了郑少愚冲动的火气,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一凉。
孙继志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我没有骗你们。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离开芷江来接你们的时候,师长那边订购的飞机确实还没运抵,具体型号和数量,属于最高机密,连我也不完全清楚。师长只告诉我,一定会是好东西,足以让你们发挥所长,抗衡日寇。”
“今天,我们就能抵达芷江。到了地方,亲眼看到机场,看到飞机,一切自然见分晓。如果到时候,你们觉得看到的飞机配不上你们的本事,或者认为我孙继志、我们1044师是在诓骗诸位英雄好汉……”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和傲气:“我孙继志,亲自负责,想办法再把你们原样送回武汉前线!绝无二话!这样,总可以了吧?”
看着孙继志眼中那锐利如刀、毫无虚饰的眼神,郑少愚知道这位长官是动了真格,也确实是实话实说。
那股被“愚弄”的感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最高机密”的好奇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师长行事风格的猜测。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靠回椅背。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扬尘扑打车窗的沙沙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第362章 高傲的飞行员
孙继志不再看他们,转头望向窗外飞掠的景色,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挖人”行动的得失。
这次1044师成功“接”来了以第4大队第22中队中队长郑少愚为首的十二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以及配套的、同样宝贵的地勤、机械师等技术骨干十几人。
这些人,都是中国空军在连年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种子,是未来重建空中力量的基石。
不过这些“种子”一个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牛气得很。起初听说要离开即将爆发大战的武汉,去听命于一个地方师级部队时,几乎没几个人乐意。
其一是这些人身上独有的荣誉感:他们是国家空军,是委员长麾下的“宠儿”,是受过严格训练、与日军精锐在空中搏杀过的精英,心理上有天然的优越感。去一个陆军师属下听令,感觉像是“降格”甚至“发配”,面子上就过不去。
其二是对1044师装备的怀疑:他们经历了太多因飞机性能落后而导致的被动挨打和惨痛牺牲。伊-15、伊-16对抗日军新式战机已越发吃力,他们不相信一个地方陆军师能弄到什么真正的好飞机,普遍认为孙继志是在“画大饼”,去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白白浪费时间和一身本事,还不如留在武汉,哪怕飞机破旧,至少是在主战场,死也死得壮烈些。
其三是对个人前途的深度忧虑:他们此次调动,虽然名义上仍属空军序列,但实际指挥权、后勤保障乃至未来的晋升路径,都将依赖于这个陌生的1044师。这无疑是在他们原本相对清晰的空军生涯轨道上,强行插入了一段巨大的未知变量。
在派系林立、资源分配不均的当下,离开空军主流体系,意味着可能失去许多潜在的内部机会、培训资源乃至上峰的关注。
他们担心,一旦踏入芷江,就可能被视为“外放”或“边缘化”,在其他同僚于主战场积累战功、获得擢升时,自己却困在湘西一隅,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未来的军旅生涯甚至个人命运都可能因此蒙上阴影。
其四是同袍情谊与责任感:大战在即,许多人觉得此时离开战友和主战场,是一种“临阵脱逃”,心理负担极重。郑少愚的犹豫和反问,正是这种心态的典型体现。
孙继志何等精明,这些人眉眼官司里那点傲气、疑虑和不情愿,他看得清清楚楚。
牛气?有本事的人当然可以牛气。可再牛气,也得有相应的本钱支撑。
开着那些老掉牙的伊-15、伊-16,被鬼子的新式战机撵着打,那不叫本事,那叫悲壮,是用血和命去填装备的代差。
师长既然敢下血本、动用自家的特殊渠道去“弄”飞机,那东西就绝对差不了,肯定是这些飞行员见都没见过的好家伙。等真见了实物,看他们还怎么端得起那副“天之骄子”的架子。
嫌弃1044师是地方部队?孙继志心里不由得冷哼。
全中国放眼望去,各路诸侯、各个战区,论起跟鬼子死磕到底的狠劲,论起想方设法给部下捣腾硬家伙的能耐,论起对未来战局的那份不甘人后的气魄,有几个能真心实意地跟自家师长比?
武汉?重庆?那些地方,派系纠葛,人事倾轧,各种算计比鬼子的炸弹还难防,上头真能不计成本、不顾一切地支持他们空军换装?
到了芷江,他们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一切为了打胜仗”,什么叫上下同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觉得离开武汉主战场是“发配”?是边缘化?
等他们真的坐进那些崭新战机的驾驶舱,操纵着得心应手的家伙什,把以往只能仰望的日机一架架揍下来的时候,自然就明白这到底是发配,还是鲤鱼跳进了真正的龙门。
至于心理负担,什么离开战友、临阵脱逃的愧疚感……孙继志相信,等这些飞行员用新战机取得实实在在的战果,多干掉几架日机,多几次为地面兄弟提供及时有效的空中掩护,多立下几次让全军振奋的功劳时,他们就会知道今天这个选择有多么正确。
留在武汉,或许能成就悲壮的名声;但来芷江,却能亲手缔造胜利,真正扭转战局。
这才是军人价值的最大体现!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到了芷江,第一时间不是客套安抚,而是直接带他们去看机场,看机库!
用事实,用那些冰冷的、流线型的钢铁猛兽,砸碎他们所有的疑虑和傲气!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真正的希望,这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才会真正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地留下来。
车队沿着拓宽的公路行驶,两侧的山势逐渐收拢,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山谷。谷内林木茂密,将炽热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道路在此处有一个明显的、经过人工修整的拐弯,弯道旁的山体被切削出一块平台,一座由粗大原木和沙袋垒砌的坚固哨卡赫然矗立,扼守着进入山谷深处的咽喉要道。
哨卡前设置了多层路障,缠着铁蒺藜的拒马交错排列。哨卡顶部搭建着了望棚,隐约可见人影和架设的机枪。
更引人注目的是,哨卡两侧的山坡制高点上,明显构筑了环形工事和火力点,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方道路,形成了交叉火力覆盖。
车队缓缓停下。两名哨兵从掩体后迅速闪出,动作干净利落,一人持枪警惕地扫视车队,另一人快步走到头车旁。
他们身穿统一的制式军装,头戴钢盔,胸前挎着乌黑锃亮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腰间武装带上别着手榴弹和刺刀,脚上是结实的野战靴。
两人身形挺拔,即便面对的是车队,持枪姿势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状态,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气息。
孙继志跳下车去,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别通行证件递了过去。哨兵接过,仔细查验证件上的印章、编号和照片,又抬头与孙继志本人核对,目光在车内其他人身上快速扫过。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确认无误后,哨兵立正敬礼,干净利落地挥手示意放行,路障被迅速移开。
第363章 芷江机场
回到车上,郑少愚忍不住带着赞叹的语气对孙继志说道:“长官,这就是你们1044师的兵了吧?我刚才仔细看了看,精气神确实不一样,眼神里有股子劲,装备也齐整,看着就提气,可当得起‘精兵’二字了。”
孙继志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严格:“一般吧。这应该是外围警戒部队,很多兵招募和训练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个多月。枪是刚发下去不久的新枪,人也还嫩,离真正的精兵,还差得远呢。也就是站岗放哨,看着像那么回事。”
郑少愚闻言,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对孙继志和1044师治军的严格又有了新的认识。
一个多月的兵,能训出这种架势和装备水平,已经极为惊人了,可在这位长官的嘴里,竟然只是“一般”。
车队继续向山谷深处驶去。随着逐渐深入,郑少愚、刘国运、梁添等人明显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防卫等级也在急剧提升。
沿途又经过了至少两道类似的哨卡,检查愈发严格细致,不仅要看证件,带队军官还要下车登记,甚至对车厢进行了粗略的查看。
道路两侧的明暗哨位明显增多,山崖上、树林里,不时能看到伪装良好的工事和警惕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高度戒备的压力。
终于,当车队驶近一个更为狭窄的谷口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飞行员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谷口两侧的山体被大幅加固,构筑了永久性的混凝土机枪堡和观测所。更令人震撼的是,就在谷口内侧的开阔地上,赫然部署着数个高炮阵地!
粗壮的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郑少愚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种型号:有美制的m1型90毫米高射炮,那庞大的炮身和复杂的瞄准装置极具威慑力;旁边是数量更多的、机动灵活的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炮手们正在炮位旁待命;甚至还有几门20毫米厄利空机炮,被部署在更前沿的位置,构成了严密的低空火网。
炮位周围堆放着沙袋,弹药箱码放整齐,穿着同样制式军装、戴着钢盔的高炮兵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陆军师的防空配置?这等密度和先进程度的高炮火力,即便放在武汉、重庆这样的核心要地,也堪称豪华!
仅仅是为了保卫一个尚未完全建成的机场和几架“可能存在”的新飞机?这个1044师,这个顾修远将军,到底在这里藏了多大的秘密,又准备面对何等严重的空中威胁?
郑少愚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孙继志之前说“不知道是什么飞机”或许是真的,但这番森严的防卫和强大的防空力量,无疑在无声地宣告:
这里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他们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忐忑,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强烈的好奇和某种隐隐的期待所取代。
孙继志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郑少愚、刘国运等人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眼高于顶,不让他们亲眼看看1044师的冰山一角,真以为天下英雄都跟他们以前见过的那样?
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是外围的哨卡和基本的防空配置,就把他们给镇住了。他心里暗自摇头,又带着几分自家部队的骄傲。
等你们这些人真正加入进来,亲眼见识到师座的手笔,了解到芷江正在进行的全盘计划,接触到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
那时候,才会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到时候,怕不是要对师座佩服得五体投地,赶都赶不走。
车队缓缓穿过高炮林立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谷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正在向远处延伸,宽阔笔直的灰白色跑道主体,它们如同巨人的臂膀,平铺在谷地中央。
跑道旁,无数人影正在忙碌着。穿着工兵服、头戴藤盔的士兵们喊着号子,操纵着简易的压路机、推土机,将碎石和土方压实;更多的则是被征召来的本地力工,他们有的赤着上身,有的穿着短褂,皮肤在烈日下被晒得黝黑发亮。
这些人肩挑手扛,将一筐筐碎石、沙土运到指定地点,汗水随着动作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监工的军官拿着图纸和皮尺,大声吆喝着,指挥着施工的节奏。整个工地尘土飞扬,号子声、机械的轰鸣声、石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热火朝天、充满蛮荒力量的建设图景。
跑道显然还在紧张的扩建和加固中,其最终规模,已然超出了郑少愚等人对一个“师属机场”的想象。
更远处,依山势而建,是一片排列整齐、样式统一的新式营房和库房,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尘土和草木被炙烤的气息,确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金属与特种燃油混合的味道,隐隐刺激着人们的鼻腔,预示着这里与普通军营的不同。
车队没有在喧闹的工地旁停留,而是沿着已完工的主跑道边缘,继续向机场深处驶去。
孙继志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有些褶皱的衣领,眼神锐利地望向跑道尽头、靠近山体一侧那片被伪装网和新建机库半掩着的区域。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师座,您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更别让这些未来的“飞将军”们失望啊。
车队最终在一片相对安静、警戒格外森严的区域停下。众人被要求下车。长时间的颠簸和闷热后,骤然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许多人都被刺激得一时眯上了眼睛,用手遮挡着强光。
当他们短暂适应了光线,重新睁开眼睛,望向孙继志所凝视的方向时,一个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突出眼眶!
第364章 野猫战机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硬化停机坪上,一排战机整齐地排列着,在六月的烈日下,散发出冷冽而耀眼的银灰色光芒。
那粗短敦实却充满力量感的机身,与它们流畅的线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极具威慑力的美感。
椭圆形的机翼低低地安装在机身中部,翼尖略呈方形。机头显得圆钝而厚重,显示出内部必然装着强劲的动力核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收放式的起落架,此刻稳稳地支撑着机体,显示出完全不同于老式固定起落架的先进设计。
机身上的铆钉痕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蒙皮光滑,漆面均匀,没有任何老式帆布蒙皮飞机的粗糙感,纯粹是金属与工业的力量结晶。
“这是……这是全金属单翼战机!” 一名最年轻的飞行员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叫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对!没错!看这气动布局,看这起落架!这肯定是目前最先进的战机之一!绝不是我们那些老家伙!” 另一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声音颤抖地补充道,他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些战机上,仿佛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
一向以沉稳着称的郑少愚此刻也彻底不淡定了。他仿佛忘记了长途跋涉的疲劳,忘记了身为中队长应有的持重,像个小伙子一样,第一个拔腿就朝着最近的一架飞机冲了过去!
跑到近前,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金属蒙皮,感受着那坚实无比的触感,最后竟一把抱住了那厚实的机翼,将脸颊紧紧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久久不愿放开。
那姿态,如同拥抱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朝圣者终于触碰到了圣物。
他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他飞行员们也瞬间“清醒”过来,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喷涌而出。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容风纪,顾不上初次来到陌生地方的拘谨,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着停机坪跑去,扑向各自心仪的战机。
有人抚摸着流线型的机头,有人轻轻敲打着结实的起落架,有人试图踮脚窥看座舱内的布局,更多的人则是像郑少愚一样,紧紧抱住机翼或机身,仿佛要将这钢铁之躯的温度烙进自己心里。
一路上所有的疑虑、不安、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排散发着工业之美与力量感的钢铁猛禽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炽热的渴望、难以言喻的兴奋,以及一种“宝剑配英雄”般的强烈归属感。
看着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兴奋得像孩子得到礼物一样的飞行员们失态的模样,孙继志眼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负手而立,心情格外舒畅。看来自家师长,还真的没有骗自己,更没有让这些万里挑一的飞行精英们失望。
竟然不声不响,就弄来了这么多、这么好的硬货!
这一手,实在是太漂亮了!
就在以郑少愚为首的飞行员们还没从巨大的惊喜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正围着那些银光闪闪的F4F“野猫”战机啧啧称奇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美制威利斯吉普车从机场深处那条专用道路上疾驰而来,卷起一溜烟尘,稳稳地停在了停机坪边缘。
车门打开,一名年轻的军官利落地跳下车。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将校军服,肩章上两颗金色的三角星在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赫然是一位陆军中将!
虽然面容比想象中更为年轻,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扫视过来时,依旧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执掌千军万马方能锤炼出的沉静威压,瞬间让喧闹的停机坪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1044师师长,顾修远。
郑少愚到底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官,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脸上狂喜的表情,挺直腰板,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全体立正——!向长官敬礼!”
“哗啦!”
十多名还沉浸在“美梦”中的飞行员们如梦初醒,条件反射般地将目光从战机上收回,迅速站成一排,面向顾修远,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敬礼,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长官好!”
顾修远举手,干净利落地还了一个标准军礼,动作刚劲有力。
礼毕,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颇具亲和力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些依旧难掩兴奋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近在咫尺的“野猫”战机上,开口道:“怎么样?我让人弄来的这些铁家伙,看着还凑合吧?”
孙继志在一旁接过话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师座,您这太谦虚了。何止是凑合?这分明是目前世界上最流行、技术也相当先进的单翼全金属战机!我在外面接他们的时候,可没敢把话说这么满,生怕到时候货不对板。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顾修远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最先进倒未必敢说,世界技术日新月异。不过,比起眼下小鬼子主力装备的那些九七式轰炸机、中岛九七式战斗机、川崎九五式战斗机什么的,性能上应该还是有点优势的。”
“至少,能让我们的飞行员,在空中跟鬼子公平地掰掰手腕,不用再单纯靠勇气去填装备的鸿沟。”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夸大其词,反而更显可信。
说完便转向孙继志,拍了拍这位得力副官的肩膀,赞许道:“继志,这一趟辛苦你了,干得漂亮!挖来这么多宝贝疙瘩,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奖励?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孙继志想都没想,表情认真:“师座言重了。联络接应,本就是我份内职责,谈不上功劳。如果师座您非要给我点啥……那……”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期盼,“那我就要三天假,能好好睡个囫囵觉就行。”
第365章 野猫登场
顾修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用力又拍了拍孙继志的肩膀,语重心长:“啊?这个……休息嘛,当然是要休息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过继志啊,你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芷江百废待兴,你又是我的左膀右臂,一刻也离不得啊!”
“你这种公而忘私、以事业为重的精神,值得全师学习!我一定让大家好好向你学习!等过了这阵子,一定给你补上,加倍补上!” 话里话外,全是鼓励和“画饼”,休假的提议则被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孙继志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早料到会如此,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师座的口头褒奖和空头支票。
轻松完自家副官,顾修远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站在最前面的郑少愚,脸上重新露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你就是郑少愚少校吧?第4大队的空中骁将,你的名字和战绩,我有所耳闻。”
郑少愚立刻再次挺胸立正,朗声报告,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报告长官!空军驱逐机部队第4大队第22中队中队长,少校郑少愚,奉命率部前来报到!请长官指示!”
顾修远点点头,收敛了笑容:“郑少校,还有诸位空中健儿,欢迎你们来到1044师,来到芷江。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也是你们新的战场。芷江的天空,还有我们地面上成千上万弟兄们的安危,就要仰仗诸位来守护了。”
郑少愚肃然回答,眼神坚定:“长官言重了!守卫华夏领空,驱除日寇飞贼,本就是我辈军人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长官给予我等如此利器,我等必不负厚望,定让日寇飞机,不敢轻易觊觎芷江上空!”
“好,很好!”顾修远脸上的笑意加深,显得十分欣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们这些日子在地面,可是被小鬼子的飞机欺负得不轻,轰炸、扫射,防不胜防。现在好了,有了你们,走,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说完,顾修远率先转身,迈开大步朝着停机坪不远处那片新建的青灰色营房区走去。郑少愚连忙示意,十多名飞行员赶紧跟上,一行人走在尚显粗糙但平整过的营区道路上。
孙继志则很有眼力见地带着数量更多的地勤、机械师等技术保障人员,走向另一片相连但功能区分明显的房舍,那里靠近机库和维修区,显然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见顾修远心情颇佳,态度也亲切,走在旁边的郑少愚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长官,卑职刚才仔细观察了这些战机,其气动外形、制造工艺都极为先进,恕卑职孤陋寡闻,以前从未见过。不知……这是哪国生产的飞机?又是何种型号?”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好一阵了,身为专业飞行员,对未知装备的好奇是本能。
顾修远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关于这飞机的来历,即便你不问,我也要详细告知大家。你们刚才可注意到,这种飞机的机翼是可以向后折叠的?”
郑少愚和身后竖起耳朵听的飞行员们都是一愣,随即有人回忆起来,刚才激动之下似乎没细看,但隐约觉得机翼连接处确实有些特殊结构。
“这种设计,主要是为了适应航空母舰上狭窄的机库空间。”顾修远边走边解释,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工具,“这种飞机,是美国格鲁曼公司生产的舰载战斗机,正式型号是F4F。它有个绰号,叫‘野猫’。”
“舰载机?‘野猫’?” 郑少愚等人低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名词,眼睛发亮。
“对。”顾修远继续道,“选择它,是看中了它两个特点:一是结构异常坚固,抗打击能力强,被戏称为‘铁皮奶罐’,生存性很好;二是火力凶猛,装备有六挺12.7毫米口径的勃朗宁m2机枪,射程远,威力大,对付日军飞机薄弱的防护很有效,具体飞行品质如何,等明天你们亲自驾机升空体验后,自然就明白了。”
一听“明天驾机升空”这几个字,跟在顾修远和郑少愚身后的那一群年轻少尉飞行员们顿时按捺不住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其中一个格外年轻、脸上还带着些学生气的小伙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长……长官!您是说,我们明天……明天就可以驾驶这些新飞机升空吗?”
几乎是同时,刘国运少尉也急切地追问:“长官,一会安顿好,我们能先去机库,熟悉一下座舱和仪表吗?心里也好有个底。”
“梁添成!刘国运!住口!”
郑少愚脸色一肃,立刻回头低声喝止。军中规矩森严,上官谈话,下属未经允许插话询问,是极为失礼甚至可能被视为冒犯的行为。他生怕这两个愣头青的鲁莽举动引起顾师长不快,这才赶紧出声训斥。
被点名的梁天成和刘国运也意识到不妥,赶紧闭嘴,脸上却仍难掩渴望。
顾修远见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郑少愚不必紧张:“无妨。年轻人,见猎心喜,心情可以理解。郑队长治军严谨,是好事。” 他的态度很宽容,并没有计较这点小插曲。
不过,他话刚说完,心里却微微一动。梁天成?刘国运?这两个名字……刚才光顾着和郑少愚说话,没太注意后面这群年轻尉官的名字。
梁添成……稍微一回味,顾修远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历史上中国空军在抗战初期涌现出的着名王牌飞行员,“四大天王”之一的梁添成吗?
刘国运这个名字就更熟了!这位可是未来中国空军的元老级人物,到宝岛时一路晋升至空军中将,历任要职,包括空军参谋长、国防部常务次长等,是真正影响深远的大佬级人物!
第366章 你们要带学员
好家伙!顾修远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什么神仙运气?
孙继志这一趟出去“挖人”,不光挖来了郑少愚这个中坚王牌,顺手还捞到了梁添成和刘国运这两条未来的“大鱼”?
这哪里是挖人,这简直是开盲盒开出了SSR级别的金色传说啊!而且还是三黄蛋!随便手指头一点,都是日后能独当一面、甚至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人物!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师长的沉稳,心里却已经乐得恨不得立刻给孙继志记个特等功。
这下,1044师飞行队的骨干框架,简直是梦幻开局!有了这些历史证明过的顶尖人才,何愁雏鹰不能迅速展翅,震慑长空?
顾修远心情大好,连脚步都似乎轻快了几分,对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飞行员们和颜悦色地说道:
“都别急。飞机是你们的,跑不了。今天先安顿,熟悉环境。熟悉战机可以,但要听从地勤和你们郑少校的安排,注意安全。至于升空训练和作战……很快,很快你们就有用武之地了。我保证!”
听到这话,一众飞行员脸上都露出欣喜和急切的表情,恨不能立刻冲向机库。
顾修远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也别高兴得太早。除了尽快熟悉新飞机,形成战斗力之外,你们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甚至更为紧迫的任务要完成。”
郑少愚心中一凛,立刻挺直身体:“长官,请您下命令!我等必当全力以赴!”
顾修远缓缓说道:“我给你们准备了一百多名学员,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身体素质过硬的年轻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在两个月内,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至少能驾驶飞机安全起降,具备基本的空战格斗能力。”
“什么?一百多人?两个月?!”
郑少愚脸上的恭敬瞬间被惊愕取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长官!这……这绝对不行!这太……太儿戏了!这简直是在拿飞行员的生命,拿这些学员的未来开玩笑!”
他反应如此激烈,连身后的梁添成、刘国运等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时稳重的队长会如此“顶撞”长官。
“怎么不行了?”顾修远并未动怒,反而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
郑少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和一丝不满,尽量用专业而恳切的语气解释:“长官,请您听我解释。空军飞行员的培养,和陆军步兵截然不同。不是说发一杆枪,练两个月瞄准射击就能上阵的。”
他语速加快:“培养一名合格的飞行员,首先是长达近一年的航空学校理论学习!飞行原理、空气动力学、飞机结构与发动机、航空仪表、气象学、航行学、空中领航、空中射击学、战术理论、敌我机型识别、军规条例……凡是和飞行、和空军作战有关的知识,都需要系统学习!同时,还要进行大强度的体能训练、平衡训练、抗眩晕训练!这还只是地面准备!”
他越说越激动:“理论学习考核通过,才能接触初级教练机进行带飞,然后是单飞,再逐步过渡到高级教练机,最后才是战斗机型!这个过程,没有两年以上的严格训练和数百小时的飞行经验积累,根本不可能完成!”
“飞行员在天上,每一秒钟都需要知识和经验支撑,一个判断失误,可能就是机毁人亡!您只给两个月……长官,这真的不行!”
郑少愚的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代表了当时世界各国培养飞行员的通行标准。他身后的飞行员们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觉得1044师这个顾师长的要求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修远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当然知道培养一名飞行员的艰难和漫长,作为后来人,他比郑少愚更清楚系统化、专业化培训的重要性。
但是,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不行。我只给你们两个月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三个月。到时候,我必须看到他们能够驾驶飞机升空,执行基本的作战任务。”
他看着郑少愚等人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紧迫感:“因为我们的对手,不会给我们两年、甚至一年的时间去按部就班地准备。每一天,都有我们的城市在被轰炸,都有我们的同胞在日机的扫射下丧生,都有我们的地面部队因为缺乏空中掩护而付出惨重代价,我们前线的将士们等不起!”
顾修远知道历史走向的残酷,速成培训飞行员并非没有先例。二战后期日本的神风特攻队自不必说,就是后来的抗美援朝,新中国的东北老航校,不也正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用极短的时间,培养出了一批批敢与当时世界最顶尖空军“拼刺刀”的飞行员吗?
那些年轻的志愿军空军英雄们,许多人接触喷气式飞机的时间只有几个月,飞行小时不过百十来个小时,就凭着大无畏的勇气和灵活战术升空作战,创造了奇迹。
看到顾修远脸上“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表情,郑少愚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自己满腔热血来到芷江,是为了驾驶新战机与日寇在空中搏杀,没想到自己这些人还要当教官,而且还是这种近乎“不可能完成”的速成教官。
看到郑少愚愁眉紧锁、一脸苦相的样子,顾修远反而笑了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怎么?郑少校,怕了?怕完不成任务?”
“长官,我们不是怕!”郑少愚抬起头,神情严肃中带着焦急,“我们是担心!担心这样拔苗助长,赶鸭子上架,培养出来的飞行员技术不过关,经验等于零。他们上了天,面对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日本飞行员,那不是去作战,那是……那是去送死啊!是给日本人白白增添战绩!这既是对学员的不负责,也是对您这些宝贵飞机的不负责!”
第367章 飞行大队雏形
“什么叫送死?!”顾修远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战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是最残酷的淘汰赛!没有温情脉脉,更没有按部就班的从容!怕死?怕死就别穿这身军装!我也舍不得让只飞了几十个小时的年轻人上天去拼命!但是,我们没有选择!”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寂静的营区道路上回荡,震动着在场的每一位飞行员:
“地面上的弟兄,每一天都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敌人的钢铁和炸弹!如果我们因为怕损失、怕牺牲,就守着所谓‘正规’程序慢慢来,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才是对地面无数牺牲将士的背叛!”
这番话说得极为严厉,甚至有些刺耳,但其中蕴含的沉重现实和紧迫感,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郑少愚等人的心上。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太明白地面部队对空中掩护的渴望,也太清楚日机肆虐下战场是何等惨状。
看到郑少愚等人脸色变幻,陷入了沉默和思考,顾修远才稍稍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知道,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异常繁重,但俗话说的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们十几个人,就算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就算个个都是赵子龙,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可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说句不吉利但必须面对的话,战争是要死人的,空中搏杀尤为残酷。如果哪一天,你们中间有人……光荣了,而我们却没有新的、能接替你们的人顶上去,那时候,我们连替你们报仇、继续守卫这片天空的人都找不出来!那才是我们最大的悲哀,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大的失败!”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触及了军人最深层的情感和责任感。郑少愚等人脸上的抗拒和为难,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们不怕自己牺牲,但确实害怕自己的牺牲变得毫无延续的价值。
顾修远最后说道:“我要的,不是用学员的命去蛮干。是要你们,用你们最宝贵的实战经验和飞行技艺,结合科学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核心、最保命、最能杀敌的东西教给他们!”
“把你们在血战中总结出来的教训,变成他们课堂上的重点!我们是时间紧,但我们可以更有针对性,更注重实战!这不是儿戏,这是另一场更艰苦、更考验你们智慧和担当的战斗!”
郑少愚沉默了半晌,脸上的挣扎之色慢慢褪去。他抬起头,看向顾修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激发出来的斗志和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长官,我……我错了!是我眼界窄了,只想着自己上天杀敌痛快。您说得对,没有后继者,我们就算打赢几仗,也改变不了大局。这个任务……我们接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同伴们,梁添成、刘国运等人也都用力点了点头。
郑少愚转回身,向顾修远郑重保证:“长官,请您放心!只要学员一到,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把我们会的、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带出一批能上天、敢作战的雏鹰!”
顾修远脸上这才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郑少愚的肩膀:“这就对了!我相信你们能做到。具体的教学计划、教材简化、训练方法,你们可以和师部派来的教育参谋一起商量,大胆创新。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郑少愚感受到肩膀上传来沉甸甸的信任,心中激荡,但一个现实而尖锐的问题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这关系到未来教学的尺度和底线:“长官,卑职……还有一事请示。速成训练,风险必然大增。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带飞或者训练过程中,飞机损毁了,甚至报废了,您……不会怪罪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盯着顾修远。飞机太宝贵了,损失任何一架,他都觉得是巨大的罪过。
顾修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他直视着郑少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郑少校,你给我听好,也请转告每一位飞行教官和未来的学员:在我顾修远的眼里,在1044师,你们每一个人,都比这些钢铁造的飞机贵重十倍、百倍!”
“我今天就在这里和你们立下规矩,别的地方我不管,但在我的部队里,如果面临选择,我要求你们,宁愿损失飞机,也必须尽最大努力保证飞行员的安全!”
“飞机没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弄,再艰苦也能攒出来。但一个经历过战火、受过你们亲自点拨培养出来的飞行员,是无价的,是再多飞机也换不回来的!明白了没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铁律,瞬间冲垮了郑少愚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爱惜装备胜过人命”的顾虑,也让他对这位年轻师长的认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是!长官!卑职明白了!一定将您的指示传达给每一个人!” 郑少愚挺直胸膛,大声回答,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身后的梁添成、刘国运等人,也听得心潮澎湃,对1044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在这一刻隐隐扎根。
看着郑少愚等人眼中燃起的坚定火焰,顾修远知道,最难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只要搞定了郑少愚这个领头羊和核心骨干,凭借他们的专业能力和责任感,加上自己的全力支持和“后世经验”的间接点拨,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未必不能创造奇迹。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批能勉强上天的飞行员,更是一套在极端战争条件下,能够快速培养和补充空中战斗力的种子机制。
郑少愚他们,就是这套机制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火种。天空的角逐,人才才是根本。芷江的天空,需要尽快建立起自己的、能够不断“造血”的飞行梯队。
时间,真的不等人。
第368章 武汉的紧张局势
长江中下游,六月的闷热如同厚重的棉被,沉沉地压在江面与两岸的土地上。江水浑黄,流速似乎都比往常快了些,带着一种不安的躁动。
芜湖、铜陵等被日军控制的港口,码头罕见地忙碌,却又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低调与肃杀之中。
江面上,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舰艇身影幢幢,包括驱逐舰、炮舰和大量运兵船、补给船。舰队司令部正与陆军进行着最后的协同协调,细化火力支援方案和登陆顺序。
汽笛声短促,吊臂起落,一队队身穿土黄色军服、背着沉重行囊的士兵,沉默而有序地沿着跳板,登上那些吃水线很深的运输船。
天空中,日军的侦察机出现的频率明显增加,它们在中国军队沿江防线,尤其是安庆、马当等关键地段上空盘旋、窥探,航空兵部队可能已开始对预设目标进行侦察照相,为即将到来的轰炸和攻击不间断的搜集着各类情报。
停泊在江心或下游锚地的旗舰“出云”号的作战室内,烟雾缭绕。舰队司令长官及川古志郎中将正与几名陆军联络官围在海图桌旁。
“波田支队全部登船完毕,重装备已固定。第六师团先头联队已抵达预定攻击出发位置。”
舰队参谋长沉吟道:“江流情况比预想复杂,安庆上游暗礁与浅滩需要格外注意炮火引导。航空兵的报告显示,敌马当要塞部分新炮台似乎仍未完工,但原有主炮位不可小觑。”
“马当…”及川古志郎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峻,“情报显示,其指挥似乎存在混乱。我军首次突击,必须迅猛!海军炮火将进行为期三十分钟的饱和轰击,重点摧毁观测所和暴露炮位。随后,波田支队登陆艇务必在炮火延伸的瞬间抢滩!迟滞,就会给支那军喘息之机!”
“哈依!”陆军联络官重重顿首,“波田少将已反复演练登陆流程,支队士兵求战心切,定能一举突破!”
另一名海军军官补充:“侦察机今日回报,安庆方向支那军调动频繁,但防御工事外观简陋,江防阵地衔接处可见空隙。已标注坐标,可供舰炮及航空兵优先打击。”
“很好。”及川古志郎眼中闪过厉色,“通知各舰,按最终协同计划表行动。此战,关乎帝国能否一举打开西进通道,诸君务必全力以赴!”
长江北岸,第五战区长官部。
气氛同样凝重,却多了几分焦灼。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吹不散满屋的烟味和暑热。
李宗仁眉头紧锁,看着墙上巨大的长江防御态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敌我符号,红色箭头正对着安庆、马当,触目惊心。
“德公,委员长急电,再次催促我战区务必确保安庆、马当,尤其是马当要塞,决不可有失!武汉门户,在此一举!” 参谋长徐祖诒拿着刚译出的电文,语气急促。
李宗仁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祖诒。杨森那边情况如何?第27集团军到底能不能在日军进攻前完成布防?”
徐祖诒摇头苦笑:“子惠刚来过电话,叫苦不迭。他的部队您是知道的,川军弟兄不怕死,可枪械老旧,重武器奇缺,弹药也不足。原先的防御计划因为兵力调整全乱了,新阵地还在挖,很多地段只有简单的战壕,防炮洞都不够。他请求战区速调工兵和建材支援,另外,安庆城防需要至少一个团的预备队……”
“工兵?建材?预备队?”李宗仁苦笑,“我哪里变出来?其他方向也吃紧!告诉他,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日军不会等他挖好工事!加固现有阵地,利用地形,层层阻击!哪怕用血肉之躯,也要给我在安庆拖住敌人至少五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马当位置:“这里才是最要命的!第16军李韫珩到底在干什么?上次巡查回报就说工事不固,军官缺位,到现在还没有改善吗?”
徐祖诒压低声音:“李军长似乎……有些轻敌,认为马当天险,加上要塞火炮,日军舰艇难以通过。部分军官确实按计划去了珞珈山军官训练团受训,尚未全部归建。下面各师、团长也有抱怨,说兵力分散,协同训练不足……”
“胡闹!”李宗仁罕见地动了怒,一掌拍在桌上,“天险?没有严密防守和牺牲决心,再险要的地形也是纸糊的!马上以战区名义急电李韫珩,所有离队军官限期立刻归建!加强戒备,检修所有火炮,堵塞江面!再告诉他,马当若有失,军法无情!”
安庆城外,江边小镇。
百姓早已人心惶惶。能投亲靠友的,早已收拾细软离开。留下的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穷苦人,或是对故土难离的农户。
“听说了吗?鬼子的大船已经聚在下游了,黑压压的一片!” 茶馆里,一个从芜湖逃难过来的商人脸色煞白地低语。
“造孽啊!这安庆城,怕是要守不住……” 一个老者抽着旱烟,满脸愁容,“杨司令的兵是好样的,可家伙太差啊。怎么跟鬼子的飞机大炮打?”
小镇街道上,川军士兵正匆忙搬运沙袋,加固临时的街垒。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军服破旧,但眼神里却有一股狠劲。
一个年轻士兵对同伴说:“班长说了,咱们脚下就是安庆,后面就是武汉,没地方退了。到时候,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大刀砍卷了就用牙咬!”
长江,这条中国的母亲河,此刻依旧在正静静流淌,但它两岸的空气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仿佛能听到两岸密布的杀机和即将响起的隆隆炮声,大战的引信,已然咝咝作响。
从日军舰队严谨而冷酷的部署,到中国军队高层焦急万分的督战与中下层官兵仓促悲壮的备战,再到无辜百姓的恐惧与无奈,一幅大战前夜的全景图,在这条古老的大江两岸铺开。
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惊涛骇浪,下一秒就可能扑面而来。
而这场风暴的余波,注定将远远超出长江沿岸,席卷更广阔的土地。
第369章 安庆战役开始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日,夜。
长江江面,夜色如墨,水汽氤氲,闷热无风。黑黢黢的水流仿佛比往日更加粘稠沉重,一支庞大的阴影正悄无声息地逆流。
这不是渔火,也不是客轮,而是钢铁与杀戮的集合体——波田支队(台湾混成旅团)的运兵船队,正被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战舰群拱卫在中央。
这支约1.1万人的部队,背景特殊。它并非日本本土常设的甲种师团,而是由长期驻扎台湾、适应炎热潮湿气候的守备部队为核心编成。
士兵多来自日本本土南方九州、四国等地,或是台湾本地被征召的日籍台湾兵,对即将到来的夏季酷暑和江南水网地形有着天然的耐受力。
支队长波田重一少将,以其凶猛果敢、尤其擅长指挥两栖登陆与复杂地形机动作战而闻名。
此刻,他麾下的数千精锐,连同大量便于搬运的轻便火炮、充足的弹药和数百只橡皮艇、机动舟,正静静地蜷伏在运输船和改装商船的船舱里。
波田支队这次的目标明确:溯江仰攻,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直插中国沿江防线的软肋。
为他们提供开路铁拳和移动盾牌的,是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四十余艘包括巡洋舰、驱逐舰、炮舰在内的各种战舰以及十三艘大型商轮、八十余艘汽艇和数量更多的木船。
与此同时,日军航空兵团第3飞行团出动了超过五十架轰炸机和战斗机,它们将提供空中掩护,并对预定登陆区域和中国军队的沿江阵地进行先期轰炸。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路上,刚从合肥南下的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也正快速向安庆西北方向推进。他们的任务是牵制中国援军,并与溯江而上的波田支队形成水陆并进的钳形攻势,合力拧碎安庆的防御。
在一艘经过改装的商船“神户丸”上,波田重一少将挺立在狭窄的舰桥侧翼。
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脸颊瘦削,他的副官正低声汇报着各中队登船完毕、装备固定的情况。
“支队长,士兵们情绪很高,都等着登陆,给那些‘重庆军’一个教训。” 副官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恭维。
“告诉各大队长,” 波田重一缓缓开口,“登陆后,不许有任何停顿!像在台湾演习时那样,用最快的速度向内陆穿插!我们的目标是安庆城,不是滩头!海军和航空兵会替我们清扫障碍,但最后一步,要靠我们的脚和刺刀去丈量!”
“哈依!” 副官重重顿首。
在他们周围,更多的运输船和商轮上,挤满了沉默的士兵。许多人靠着冰冷的船舱壁假寐,怀里紧紧抱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或检查着腰间的弹药盒和手榴弹。
轻便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部件被小心地固定在一旁,橡皮艇和舢板堆叠在甲板上,覆盖着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残忍的肃杀之气。
长江北岸,枞阳至安庆段。
这里没有睡眠。川军第27集团军第134师的官兵们,正挤在匆忙挖掘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战壕和散兵坑里。
战壕很浅,许多地段只是在地上刨出了一道坑,上面象征性地盖着些树枝和浮土。梅雨季节的湿气让坑底积着泥水,士兵们的草鞋和绑腿早已湿透,黏糊糊地裹在腿上。
一个满脸稚气、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哆嗦着,对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说:“叔,你听……是不是有船响?好多……”
老兵侧耳倾听,浑浊的江水奔流声中,确实夹杂着一种低沉、连绵、越来越近的嗡鸣,像是无数只巨大的水鬼在呼吸。
他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草根,骂了一句:“龟儿子的,是该来的总要来。娃儿,等下莫要探头,跟紧我。子弹不长眼。”
阵地后方一处稍微坚固点的掩体里,134师某团团长抓着电话,声音沙哑地对着话筒喊:“师部!师部!我是三团!江面有情况!动静不对!请求炮兵连准备!……什么?炮弹有限,要等命令?等鬼子冲上来就晚了!”
他愤愤地摔下电话,对身边的营连长们吼道:“都给我把眼睛瞪大喽!轻重机枪找好位置,步枪上膛!手榴弹盖子拧开!告诉弟兄们,川人没得后退的路!背后是安庆,是武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江面上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吨位船只发动机的差别。
突然,毫无征兆地,东南天际猛地亮起几团惨白的光!那是日军发射的照明弹,晃晃悠悠地升上高空,将黑丝绒般的夜幕和一段江面、江岸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阵地上士兵们被这强光刺得下意识眯眼或低头。
紧接着,便是地狱般的轰鸣!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无数道橘红色的光痕撕裂夜空,从下游江心方向暴烈地扑向江岸阵地!日军战舰的大口径舰炮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砸落下来!
刹那间,地动山摇!
巨大的火球接连在阵地上、在阵地后的村庄田野里腾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弹片、碎石、泥土和断裂的树木,呈放射状横扫一切!
简陋的战壕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掀翻。惨叫之声瞬间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巨响中。
那个年轻的小兵只感觉耳朵“嗡”的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巨大的气浪将他狠狠掼倒在泥水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看到不远处的战壕段已经消失,只剩一个冒着热气的弹坑,几个熟悉的身影变成了残破的布片和暗红色的污迹挂在焦黑的断木上。
“啊——!”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却被更猛烈的爆炸声吞噬。
团长所在的掩体也被近失弹震得簌簌落土。“开火!还击!瞄准江面上的鬼子船打!”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但命令几乎传不出去。
残存的机枪阵地开始喷吐火舌,零星的迫击炮和山炮也射出了炮弹,在广阔的江面上炸起零星的水柱,与日军舰炮制造的死亡之雨相比,微弱得可怜。
第370章 安庆陷落
天色微明时,日军庞大的船队冒着并不密集的拦截炮火,强行通过了中国军队重点设防的大通江面。
随后,部分日军尝试在枞阳镇抢滩,却遭到134师守军的顽强抵抗。江面上,日军汽艇和橡皮艇在舰炮掩护下试图靠岸,守军机枪子弹打得江水噗噗作响,手榴弹在浅滩处不断炸开,部分橡皮艇被打成碎片或燃起大火,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惨叫着落水。
但更多的舰船从侧翼绕过,舰炮则更加疯狂地覆盖守军阵地。
波田重一在“神户丸”上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枞阳抵抗激烈,但不是主攻方向。命令第一大队继续牵制,主力船队,向马窝子、大王庙加速前进!”
6月10日深夜至11日凌晨,安庆下游二十公里处,马窝子、大王庙。
这里的江岸相对平缓,岸上树林芦苇丛生,日军选择了这里作为主登陆场。第134师在这里的守军只有一个营多一点的兵力,且阵地更为稀疏。
照明弹再次升起,将这片江湾照得亮如白昼。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艘日军汽艇和数百只橡皮艇,从运输船旁蜂拥而出,马达轰鸣,划开水面,直扑滩头!
“鬼子登陆了!打!狠狠地打!” 中国守军的军官们红着眼睛怒吼。
阵地上所有的火力全开,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子弹泼水般洒向江面,编织成一道道火网。
冲在前面的几艘汽艇和橡皮艇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歪斜倾覆,日军士兵如下饺子般落水,鲜血染红了一片江水。
但日军的掩护火力更为恐怖。上游的日军战舰调整炮口,成排的炮弹呼啸着砸在守军阵地上,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火光。
天空中,日军轰炸机也盘旋而至,投下黑乎乎的炸弹,爆炸的气浪将整段整段的战壕抹平。
守军的火力点一个接一个被拔除。
橡皮艇开始靠岸了!凶悍的波田支队士兵嚎叫着跳下齐腰深的江水,涉水冲锋,有的甚至不等上岸,就在水中举起步枪射击。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战术动作娴熟,利用弹坑和地形快速逼近。
守军士兵打光了机枪子弹,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挺起刺刀跃出战壕,与冲上来的日军展开白刃战。
泥泞的滩头和高地上,到处是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濒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鲜血浸透了滩头的泥沙,染红了江边的芦苇。尽管守军无比英勇,但兵力、火力、装备的全面劣势,使得防线最终被突破。波田支队主力成功建立了稳固的滩头阵地,后续部队和轻型火炮源源不断送上岸。
6月11日,凌晨。武汉会战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天开始了。
登陆后的波田支队迅速整队,在持续不断的舰炮和空中支援下,兵分两路,像两把快刀直插安庆:一路从东面,沿着江岸公路,直扑安庆城区;另一路则快速向侧翼迂回,意图插向安庆北面,切断中国守军的陆上退路。
与此同时,日军航空兵团的飞机一批批飞来,持续轰炸着安庆城墙、城内要点以及外围仍在抵抗的阵地。
海军舰艇一部分继续支援地面作战,一部分则封锁了安庆附近的江面,并不断炮击沿岸残留的中国军队工事。
陆地方向,稻叶四郎指挥的第六师团主力正从合肥方向加速南下,其兵锋已逼近安庆西北,有效地牵制了可能从该方向来的中国援军,使安庆守军陷入孤立。
安庆城内,已能清晰地听到东面传来的密集枪炮声,越来越近。第27集团军司令部一片混乱。杨森在司令部里,如同困兽。电话铃声、报告声、催促声乱成一团。
他的第134师在安庆外围节节阻击,面对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伤亡极其惨重,许多建制已被打乱。
而原本作为预备队的第146师,部分是新近补充的兵员,训练不足,在得知登陆点被突破、日军正向城区快速推进后,军心出现动摇,部分防线未接敌便已松动。
“报告!134师王师长电话,东门外阵地吃紧,日军有小股部队已渗透到城关!”
“报告!146师李师长说,北面发现日军迂回部队,兵力不详,他请求抽调预备队加强城防!”
杨森一拳砸在桌上:“预备队?哪里还有预备队?!第20军呢?李长官说第20军到哪里了?!”
参谋长面色灰败:“刚接到战区急电,第20军在行进途中遭日机多次轰炸,道路也被破坏,最快……最快也要今晚才能赶到安庆外围……”
“今晚?现在我们拿什么守?!” 杨森看着窗外不断升起的浓烟和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炮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安庆所谓的城防工事本就薄弱,沿江的几个关键要塞炮位,早在几天前的轰炸和此刻的舰炮轰击下,大多已被摧毁。守军完全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随着天色的大亮,日军航空兵们更加猖獗。轰炸机群掠过安庆上空,将成吨的炸弹倾泻在城墙、城门楼、军营和疑似指挥所的位置。
城内火光四起,浓烟滚滚,激战一直持续到午后,日军波田支队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终于从东面突入安庆城区。川军官兵依托断壁残垣进行了惨烈的巷战,但装备和火力上的巨大劣势,使得抵抗越来越艰难。
杨森得到确切报告,迂回的日军已接近城北交通线,退路即将被切断。而期盼中的援军第20军仍不见踪影。
下午,杨森望着地图上已被红色箭头贯穿的安庆,听着城内越来越稀疏的枪声和日军得意的嚎叫,知道大势已去。继续死守,只会让这支从四川千里迢迢赶来抗日的子弟兵全军覆没。
“司令,撤吧!再不撤,全军都要撂在这儿了!留得青山在啊!” 几个高级军官围着他,急得直跺脚。
杨森木然地看着地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潜山、太湖方向……突围。”
傍晚,残阳将安庆城染成一片血色。日军的太阳旗在城头最高处升起。街道上遍布瓦砾、尸体和未熄的余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零星的枪声还在某些角落响起,那是未能撤出或不愿投降的士兵在做最后的抵抗。
江面上,日军的舰船开始大摇大摆地向上游移动。安庆,武汉的东大门,在浴血一昼夜后,陷落。
第371章 以安庆为戒
随着安庆的陷落,武汉以东、长江北岸最重要的门户轰然洞开。安庆港虽然部分设施被破坏,但其天然的地理位置和基础条件,使其迅速成为日军溯江西进不可或缺的前进跳板和物资中转基地。
大量的弹药、油料、食品开始从下游船只转运上岸,工兵部队则抢修码头和道路。安庆,从中国的江防重镇,变成了日军刺向武汉腹地的一柄利剑的握柄。
长江水道上,中国军队战前在安庆下游匆忙布设的水雷障碍,此刻暴露出严重的不足。
或因数量有限,覆盖不全;或因布置仓促,未能形成有效雷区;更因缺乏足够的水面舰艇和空中力量掩护布雷行动及进行后续维护,部分雷区已被日军的扫雷艇在前期的火力准备和侦察中悄然清理。
日军第3舰队的舰艇,在确认航道相对安全后,开始更大胆地向安庆上游水域前出侦察和炮击,江防协同上的巨大漏洞,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6月11日深夜,重庆,黄山官邸。
气氛凝重得如同山城化不开的浓雾。侍从室主任林蔚拿着一纸刚译出的急电,步履沉重地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
蒋介石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巨大的华中地图,安庆的位置已经被参谋用红笔打上了一个刺眼的叉。
“委座,第五战区急电,安庆……已于今日傍晚失守。第27集团军主力正向潜山、太湖方向突围,损失……损失惨重。” 林蔚的声音压得很低。
蒋介石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额头青筋跳动。他没有立刻去看电文,而是抓起桌上的一方砚台,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墨汁和瓷片四溅!
“杨森!无能!误国!” 蒋介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万余守军,据坚城,拥地利,竟一日即溃!轻弃名城,腾笑友邦!他还有何面目来见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四川的父老?!”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压怒火,对林蔚厉声道:“立刻以军事委员会名义,严电申斥杨森!着其收容残部,戴罪图功!若再逡巡畏战,军法从事!同时,通电全国各战区,以安庆为戒,严饬各部,加强戒备,恪尽职守!再有弃守要地者,杨森便是前车之鉴!”
“是!” 林蔚记录下命令,迟疑了一下,又道,“委座,李德邻来电,除报告战况外,再次恳请统筹武汉外围防御,尤其是督促马当、湖口、田家镇等要塞加快布防,并协调三战区顾祝同部于江南策应。”
蒋介石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从安庆划过,落在西面的马当、湖口,再指向武汉。安庆的失守,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和整个军事委员会高层最后一丝侥幸。
“告诉李宗仁,武汉保卫战,现已进入最紧要关头!所有部署,按最坏打算执行!兵员、物资,优先补充第九、第五战区!马当要塞,必须死守!告诉李韫珩,再敢有军官擅离职守,或防御松懈,我亲手毙了他!” 蒋介石的语气斩钉截铁,安庆的失利,反而激发了他背水一战的决绝,“此战,关乎国运,没有退路!”
此时千里之外的湘西芷江,1044师师部。
地图桌上同样摊开着华中形势图,安庆的位置被标注了显眼的失守符号。顾修远、孙继志、周岘白,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主要旅长、参谋处长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他们正在结合陆续传来的战报和自身的情报分析,试图复盘安庆之战。
“委座申斥杨森的电文已经明发各部了。” 周岘白放下手中的电报抄件,眉头紧锁,“他这次算是撞枪口上了。”
顾修远手指敲击着地图上安庆的标记,摇了摇头,语气冷静而客观:“申斥杨森,于军纪有必要,于舆论也需如此。但真要论起此战得失的根本,板子全打在他身上,有失公允。”
在顾修远看来,蒋介石的震怒还有着更为复杂的层面。这既是对安庆一日即失的痛心与军事问责,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必须做给国内外看、以儆效尤的政治表演。
安庆作为南京之后长江沿线第一个沦陷的省会城市,其迅速失守肯定会在国际上引起关注,在国内更是对浴血抗战中的军民士气一次沉重打击。
出于国际观瞻和凝聚国内抗战决心的需要,最高统帅部必须对“名城速陷”给出一个交代,需要一个明确的责任人来承受舆论的怒火和军纪的惩戒,以此警示其他战区的将领,并试图向外界展示政府整肃军纪、坚决抗战的决心。
从最直接的军事指挥链条上看,杨森作为安庆地区的最高指挥官,第27集团军总司令,对安庆的失守无疑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指挥责任。
然而,若跳出对个人的问责,深究安庆乃至此后一系列沿江要地迅速失守的根本原因,则会触及目前中国抗战所面临的一系列系统性、结构性的致命难题:
国家整体军事实力的巨大落差、海空军力量的近乎空白、国防工业的极端薄弱、各战区各部队之间战役协同的混乱低效、情报与后勤支援的严重匮乏……
这些深层次的问题,远非杨森这样一个集团军司令,甚至某个战区长官个人能力或决心所能弥补或承担。安庆的陷落,不过是这些积弊在日军现代化立体攻势下的一个必然的、惨痛的爆发点。
顾修远看向众人:“首先,日军此次进攻的强度与模式,超出了我们以往地面战的经验。他们投入的是专门为登陆和亚热带作战优化的波田支队,加上第六师团这样的甲等主力一部。这还不算,他们有海军第三舰队数十艘大小舰艇的直接舰炮支援。更有航空兵团的战机全程掩护、侦察和轰炸。这种海、陆、空三位一体的立体攻势,对于在安庆方向几乎没有任何海空军力量可以做出对等反击的杨森部而言,几乎属于‘降维打击’。我们的士兵再勇敢,血肉之躯和简易工事,如何抵挡从江面、天空倾泻而来的钢铁火雨?”
第372章 荒诞的结业典礼
孙继志接口道:“装备和士兵素质的差距是硬伤。杨森的第27集团军是川军,抗战热情高涨,但装备极其简陋,主力就是步枪、轻重机枪,重武器如迫击炮、山炮都少得可怜,性能也落后。”
“部队里新兵比例高,训练不足,很多士兵可能连鬼子舰炮的威力都没概念。他们的预设江防工事,在日军舰炮的直瞄射击和航空炸弹的精准轰炸下,生存能力极差,往往在接敌前就被摧毁大半。失去工事依托的步兵,在开阔地带面对日军舰炮和飞机的火力覆盖,结局可想而知。”
周岘白指着地图上安庆下游的长江段:“再看江防体系。我们理论上依赖水雷和沿江炮台封锁航道。但实际情况是,水雷布设数量严重不足,覆盖范围有限,且缺乏有效的保护手段,很容易被日军的扫雷艇在战前或战中清理掉。”
顾修远最后补充了兵力部署的困境:“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兵力捉襟见肘。武汉会战正面如此宽广,第五战区需要防守的区域极大。杨森的第27集团军兵力有限,却要负责安庆及其周边广阔地段的防务,兵力必然分散。”
“当日军集中其海陆空精锐,选择一点实施高强度突破时,杨森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预备队可以及时堵住缺口,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集结优势兵力对登陆日军进行反击。防线一旦被撕开,后续的崩溃几乎是连锁反应。”
顾修远的话音落下,师部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安庆的惨痛教训,如同一声警钟,在芷江的山谷间沉重回响。
“诸位,”顾修远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凝重而年轻的面孔,“武汉会战的大幕已经彻底拉开,安庆只是序曲。日军下一个作战目标,显而易见,就是马当要塞!”
“在我们1044师接到作战任务、投入这场大战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更严格地训练!把安庆暴露出的问题,当成我们的教训!练协同、练火力、练应对空中威胁、练在劣势下的生存和反击!我们要让每一颗子弹、每一份体力、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因为,未来的战场上,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四日。
为策应溯江而上的波田支队主力,并进一步搅乱中国军队的江北防线,日军第六师团主力从合肥以南地区大举南下,兵锋直指桐城。
其意图明确:从北面压迫、牵制第五战区李宗仁部的兵力,使其无法全力增援马当方向,同时威胁中国军队在长江北岸的整体防线稳定。
武汉方面,军事委员会和江防总司令部已是一片焦灼。安庆失守的余震未消,马当的压力骤增。
江防总司令刘兴上将接连收到严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加强马当要塞防御。守军第16军所属的第53师、第167师等部被催促着加速向要塞外围的香口、香山等关键前进阵地运动,抢筑工事,部署火力。
然而,部队调动仓促,物资运输困难,各部队之间协调不畅,防御体系漏洞依然明显,许多阵地之间结合部存在空隙,通信联络也未完全理顺。
就在这大战阴云一日浓过一日、前线官兵连睡觉都恨不得抱着枪、耳朵竖着听江面动静的时刻,第16军军部所在地,却弥漫着一种与战争紧迫感格格不入的、略显怪异的“忙碌”气氛。
军部参谋处里,烟雾缭绕。副官拿着一份刚拟好的通知,脸上带着犹豫,递给军长李韫珩:“军座,这是结业典礼的最终流程和与会军官名单,请您过目。日期……是否还要定在二十四号?下面几个师长刚来电话,都说鬼子在江面活动越来越频繁,香口、香山阵地压力很大,主官这时候离开,恐怕……”
李韫珩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摆了摆手:“诶,杞人忧天!马当天险,固若金汤,岂是安庆可比?小鬼子在江上放几炮,丢几个炸弹,无非是恐吓骚扰,动摇不了根本。”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正因为大战在即,才更需要稳定军心,鼓舞士气!我们举办这个‘抗日军政大学’结业典礼,意义重大!第一,要向全体将士,也向上峰展示,我第16军不仅是一支能打仗的武夫之军,更是一支注重政治教育、明辨大义、文武兼备的现代革命军队!这在眼下,尤为可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虚点马当要塞:“第二,借此机会,把各师、团、营的主官和骨干集中起来,做一次最直接、最有力的战前动员!统一思想,明确任务,激发斗志!这比下发十道命令都管用!第三,”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和几位在场的高级参谋,“也让这些在前线绷紧了弦的指挥官们,暂时放松一下,感受一下组织的关怀和温暖。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
参谋长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军座,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敌情确实吃紧,波田支队在安庆虎视眈眈,航空兵天天来侦察轰炸。万一……典礼期间,鬼子突然发动进攻,各部队主官不在位,指挥链条中断,这……”
李韫珩脸色微微一沉,显出几分不悦:“你多虑了!鬼子刚拿下安庆,总要消化几天,哪能这么快就连续进攻?我们马当经营多年,岂是浪得虚名?再说了,各部队不是还有副职吗?平常怎么训练,战时怎么指挥,预案都是有的!离了主官一两天,天就塌了?”
他拿起那份名单,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通知照发!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告诉他们,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军令!谁敢无故缺席,或敷衍了事,军法从事!让总务处抓紧筹备,会场要布置得像样点,伙食搞好一些,我们要把这次典礼,办成一次展示我第16军精神风貌的盛会!”
第373章 各部崩溃反应
“是……” 副官和参谋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忧虑,但军令已下,只能躬身领命。
命令迅速通过电话、传令兵,下达到各师、团、营。
香口前沿,第53师某团团部。团长接到电话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话筒差点吼出来:
“什么?二十四号?军部典礼?还要我亲自去?参谋长,不是我不服从命令,你看看现在这情况!鬼子飞机一天来八趟,江面上鬼子的汽艇探头探脑,弟兄们抢修工事都来不及!我这个团长这时候离开阵地?”
电话那头是师参谋长的声音,同样无奈:“老李,军座亲自定的,说是政治任务,关乎全军士气。军令如山啊!你们团不是还有王副团长吗?让他盯着点。你就去一天,开完会,领了精神,赶紧回来!”
这叫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哪有前线马上打仗却叫主官去参加什么狗屁结业活动的?
李团长放下电话,烦躁无比地抓了抓头发,对一旁的王副团长说,“老王,军部搞典礼,点名要我去。这里……就交给你了。千万盯紧点,尤其是三营那个新接防的滩头阵地,工事根本没完成!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到军部找我!”
“……”,王副团长是个老实人,闻言也有些慌:“团座,这……我哪行啊?这么大的摊子,鬼子要是真打过来……”
“行了!这是军令!我有什么办法?” 李团长打断他,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嘴里嘟囔着,“但愿真像军座说的,鬼子没那么快……这他娘的叫打的什么仗!”
香山主阵地,第167师某团团部掩蔽所。
掩蔽所里的团长薛彦明上校刚听完前沿观察哨的电话报告,正伏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仔细标注着日军汽艇最新的活动轨迹和可疑的炮击校正烟幕位置。
他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在第16军中素有“儒将”之名,行事细致,颇得部下信赖。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薛彦明皱了皱眉,示意参谋接听。参谋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捂住话筒,转头低声道:“团座,师部电话,紧急通知。关于军部‘抗日军政大学’结业典礼……”
薛彦明头也没抬,目光仍在地图上:“知道了,按惯例派个代表去就行,送份贺礼。眼下没空理会这些虚文。”
参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色:“师部说……军座严令,各团主官必须亲自出席,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名单上有您的名字,时间是二十四号,也就是后天。要求……要求务必准时到会。”
铅笔尖“啪”地一声,在地图上戳出了一个窟窿。薛彦明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他动作很慢,但掩蔽所里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了。
“后天?亲自出席?”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翻涌的惊涛骇浪,“现在是什么时候?日军波田支队陈兵安庆,舰艇已抵近我下游江面侦察,航空兵轰炸日甚一日!香山阵地是马当左翼屏障,一营的防炮洞还没挖到位,二营和三营的结合部铁丝网都没拉全!我这个团长,在这个时候,离开指挥位置,去参加一个……结业典礼?!”
“军部诸位长官,到底知不知兵?懂不懂什么叫战机瞬息万变?什么叫指挥员应与士卒同在最前线?!”
副团长是个火爆性子,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猛地一拍大腿:“他娘的!这不是瞎胡闹吗!团座,这命令不能接!鬼子说不定明天就打过来了!您这一走,团里群龙无首,万一……”
“住口!” 薛彦明低喝一声,打断了副团长的怒骂。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重新戴上眼镜,那镜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寒霜:“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他走到桌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手枪、望远镜和几份紧要文件:“赵副团长,我走之后,全团防务由你暂代。三件事:第一,务必督促一营在天黑前完成至少一半的防炮洞加固;第二,二营三营结合部,加派一个排的游动哨,每隔半小时向我……向你报告一次;第三,所有电话线路再检查一遍,确保畅通。有任何异动,哪怕是一艘鬼子小艇异常靠近,立即向师部报告,同时……想办法往军部典礼会场打电话找我。”
副团长赵山河双眼圆瞪,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憋得通红:“团座!这……这简直是……逼着人上梁山啊!”
梁山?如今这华夏大地,何处不是抗日的梁山?只是……第16军的这梁山,规矩有些特别,“我去了。这里,拜托了。”
他对赵副团长和参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掩蔽所,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赵山河望着团长远去的背影,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嘴里低声骂道:“这打的什么窝囊仗!真他娘的……憋屈!”
然而骂归骂,他还是红着眼睛,抓起了电话传达各项防守指令,军令如山,团长的嘱托更重如山,他再憋屈,也得把这摊子扛起来。
而离开阵地的薛彦明,坐在前往军部的吉普车上,看着沿途匆匆构筑工事的士兵和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明知危机迫在眉睫,却不得不离开岗位、去参加一场形式大于意义的“盛会”的荒诞感与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对“服从”二字,产生过如此深重的质疑与痛苦。
类似的场景在第16军各部队不断上演。团长们把副团长叫来,千叮万嘱,反复交代。
许多基层军官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一边是越来越清晰的战争威胁,一边是必须执行的离队命令,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那些真正熟悉前线情况的中下级军官心中弥漫,但碍于军纪,他们只能选择服从。
于是,在这大战前夜最紧张的时刻,第16军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最前沿的士兵们在泥泞和烈日下挥汗如雨,加固着可能明天就要用血肉去填的工事;而后方的军部驻地,却张灯结彩,文书写着标语,炊事班准备着比平时稍好的饭菜,总务军官清点着准备发放的毛巾、肥皂等“纪念品”。
许多肩负指挥重任的军官,正心事重重地告别阵地,前往军部,准备参加被寄予了“提振士气”厚望的结业典礼。
第374章 攻占武汉计划成型
1938年6月15日,日本东京,皇居。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五日,日本东京,皇居。
“松之间”大殿内,空气凝滞如铅。巨大的枝形吊灯投下清冷的光,映照着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和肃立两侧的侍从武官。
御座之上,昭和天皇裕仁身着军礼服,挺直端坐,面容如同戴着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
下方,帝国军政最高层齐聚一堂,举行决定帝国国运走向的御前会议。首相近卫文麿、新任陆军大臣杉山元、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军令部总长博恭王等重臣,皆垂首肃立,气氛庄重肃杀到近乎凝固。
今天会议的唯一主题,是审议并最终决定:是否正式批准并倾举国之力,实施攻占中国武汉的作战计划。
率先陈述的是新任陆军大臣杉山元。他接替了之前殉国的板垣征四郎,此刻肩负着为陆军争取更大战略资源的重任。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陛下,诸卿。自去岁七月事变爆发以来,帝国皇军奋勇作战,已相继攻克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徐州等要地,予敌重大打击,确立在华绝对优势。尤其近日,我华中派遣军奇兵突出,迅速攻占安庆,已打开溯江西进之门户。”
“然而,蒋政权迁都重庆,其抵抗意志尚未崩溃,战争有陷入长期化之虞,此实为帝国之心腹大患。综合各方面情报与战略研判,攻占汉口、广州,即可实质上切断其国际援助通道,摧毁其现存之主要工业与经济基础,将其驱入西南贫瘠山地。届时,蒋政权纵不立刻屈服,其持续战争能力亦将遭受毁灭性打击!此乃早日结束‘支那事变’,使帝国从大陆泥潭中解脱之最大,亦是最后之机会!”
杉山元展开了随身携带的厚厚卷宗,里面是详尽的兵力调动计划、物资清单和战役时间表。“陆军方面,已做好充分准备,将投入空前规模之兵力,实施果断一击!务求一举成功!”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接着发言,他沉声道:“陛下,控制长江中游,对于确保帝国在华利益、维系长江航运、并为未来进一步行动提供支撑,具有无可替代之战略价值。海军第3舰队已协同陆军完成前期作战,并做好了支援汉口作战之全部准备。海军将确保长江航道之畅通,并以舰队火力,为陆军之攻略提供最强有力之支援。陆海军精诚协作,乃制胜之关键。”
首相近卫文麿从政治和外交层面进行了补充:“武汉乃支那实际之军事、政治中心,国际观瞻之所在。攻占武汉,不仅在军事上予蒋政权以致命一击,更将在政治上极大动摇其统治根基,打击其国内抗战士气,并向国际社会昭示帝国解决‘支那事变’之坚定决心与强大能力。此举,对于迫使蒋政权走向谈判桌,或加速其内部崩溃,至关重要。”
所有人的陈述完毕,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天皇。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座钟指针发出的微弱“滴答”声。
裕仁天皇沉默的时间比往常似乎更长一些。他目光平视前方,缓缓开口道:“诸卿既已详议,权衡利弊。为早日达成圣战之目的,解除帝国之重负,维系东亚之永久和平……准予所请。”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
“望陆海军摒弃畛域之见,精诚协同,全力以赴。务求此战,武运长久,一举克竟全功。”
“哈依!!!”
以杉山元、米内光政为首,所有重臣深深鞠躬,齐声顿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汉口作战”计划,在这一天,于日本帝国最高决策核心,得到了最权威、也是最正式的批准与背书。
一场旨在彻底摧毁中国抗战中枢、规模空前庞大的战争机器,获得了最高指令,开始全速运转,将更多的血腥与毁灭,推向长江中游那片广袤的土地。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安庆码头上物资堆积如山,士兵列队待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燃油味、汗味和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亢奋与冷酷的躁动。
波田支队的集结已进入最后阶段,数千名适应了湿热气候、擅长两栖作战的士兵完成了最后的装备检查与弹药配发。
轻便的步兵炮、迫击炮被推上专用的登陆艇,橡皮艇和汽艇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边,如同等待离弦的箭矢。
在一处临时设立的联合指挥部里,气氛同样炽热。波田重一少将一身戎装,与海军第3舰队的几位高级指挥官围在一张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防地图前。
桌子上还摊开着刚刚敲定的协同计划表,上面精确到分钟的炮击开始时间、登陆波次、火力延伸节点、空中支援批次……
“根据航空侦察和前期火力侦察,香口、香山一带支那军阵地虽有加强,但其核心炮台位置、部分机枪火力点已被大致标定。”一名海军参谋指着地图上的红色标记,“首轮舰炮压制,将由‘出云’、‘天龙’等舰的203毫米主炮和150毫米副炮负责,覆盖这些重点区域,持续时间四十分钟,务必最大限度地摧毁其表面工事和有生力量。”
波田重一点头,手指划过预定的几个登陆滩头:“我支队第一、第二大队为第一波次,在舰炮开始延伸射击后五分钟内抢滩。登陆后,不惜代价,迅速向内陆突击,抢占香山、香口制高点,建立桥头堡。第三大队及支队直属部队为第二波次,巩固并扩大突破口。”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关键在于速度!不能让支那军有喘息和组织反扑的机会!”
“空中方面,”一名陆军航空兵联络官补充道,“第3飞行团的轰炸机群将在舰炮压制期间,对马当要塞纵深,特别是通往香口、香山的道路、可能的预备队集结地、以及支那军第16军指挥部所在地进行轰炸,切断其增援和指挥。战斗机部队负责掩护登陆场上空。”
反复的推演确认了每一个细节。一套标准的、针对坚固设防地域的“舰炮压制、多点抢滩、航空遮断”立体突袭战术,快速成型。
第375章 飞行大队紧急任务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拂晓,芷江机场。
晨雾如纱,笼罩着群山环抱中的机场。两架F4F“野猫”战机被小心翼翼地推出加固机库,地勤人员正在进行起飞前最细致的检查。银灰色的机身沾满露水,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寒铁般的光泽,流线型的机体蓄势待发。
顾修远站在跑道旁的指挥位置,一身作训服沾着晨露,眉头紧锁,目光片刻不离那两架即将远征的铁鹰。他的思绪却飘回了昨夜。
师部办公室里灯光昏黄,周岘白拿着情报科的例行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荒诞,低声汇报道:“师座,马当那边……第16军李韫珩军长,似乎坚持要在近期举办他们那个‘抗日军政大学’的结业典礼,听说不少前线部队的主官都收到了通知……”
当时正在查看地图的顾修远,闻言猛地抬起头!
结业典礼?!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些模糊的历史记忆碎片!是了!是了!那股总让他觉得不对劲、却又抓不住的怪异感,仿佛找到了源头!
历史上马当要塞的迅速失守,除了日军攻势猛烈,守军自身的松懈、指挥上的混乱,尤其是那个在战前不合时宜的“典礼”导致的军官离岗,不正是被后世诟病的关键败因之一吗?!
这些记忆让顾修远心底发寒。他不知道第九战区和江防司令部是真的对安庆日军庞大的、针对性的战前集结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因为某种官僚主义的麻木或侥幸心理而选择轻视。
这种被动等待、信息不明的状态,让他这个知晓部分“未来”却无法直接干预的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焦灼和无力。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地图上马当的位置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他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悲剧可能重演。
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日军进攻已迫在眉睫,然后想办法递上去,敲响警钟!哪怕只能引起一点点的重视,哪怕只能让马当守军多一分准备,也是好的。
这个“证据”,必须足够直观,足够震撼,足以冲破那些可能存在的麻木和侥幸。而唯一能快速获取这种证据的方式,就是空中侦察,亲眼去看,用相机拍下来!
于是,在天亮前,他做出了这个冒险的决定:动用刚刚形成战斗力、还在磨合期的飞行大队,执行一次极限距离的侦察任务。
目标:安庆江面。
此刻,站在晨风微凉的跑道上,看着那两架即将承载着巨大风险起飞的“野猫”,顾修远心中的沉重感达到了顶点。
他知道这任务对飞机、对飞行员都是极限考验,但形势逼人,别无选择。
“师座,郑队长和梁添成已准备完毕,正在做最后航线确认。” 孙继志低声报告,语气同样凝重。
顾修远深吸了一口带着燃油和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将所有的忧虑都压回心底,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向飞行员们。接下来,他将亲自交代任务,将这份沉重的期望和无比清晰的风险,托付给这些勇敢的空中骑士。
“郑队长,梁少尉。” 顾修远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长官!” 两人立刻立正。
顾修远没有废话,手指直接点在地图上那条从芷江蜿蜒指向安庆的虚拟航线上:“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既是对新装备的极限测试,更是事关重大的实战侦察。”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郑少愚:“我要你们,驾机飞一趟安庆至马当一线。不要求低空,就利用高空和云层,给我当一次千里眼。”
郑少愚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任务的份量:“是!请长官明确侦察重点!”
“重点就是安庆江面!” 顾修远的手指重重敲在安庆的位置,“我要知道,小鬼子在安庆到底摆开了多大阵仗!是普通的驻防补给,还是在为下一场大战囤积兵力、船只!马当那边情况不明,我心难安。你们的眼睛,比任何后方的情报都可靠!”
“我必须告诉你们,这次任务,是对‘野猫’航程和你们技术的极限考验。”
他示意参谋展开更详细的航图:“看这里,芷江到安庆,直线距离超过五百五十公里,考虑到绕行、侦察和返航,总里程很可能逼近一千四百公里!而‘野猫’挂上副油箱的最大航程,理论值在一千二百四十公里左右。”
这个数字让郑少愚和梁添成脸色都凝重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犯错和浪费的余地。
顾修远紧盯着他们:“所以,这次飞行,第一原则是油料管理!采用最经济的巡航速度和高度,精确规划航线,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机动。第二原则是隐蔽安全,利用高度和云层,避免与敌机纠缠。你们的任务是看,是拍,不是打!如果被发现,立刻脱离,全速返航!明白吗?”
“明白!长官!” 郑少愚挺起胸膛,感到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但也激起了强烈的斗志,“卑职一定精心规划,完成任务!”
“好!” 顾修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的节油方案、备用航线、应急迫降场,和参谋再仔细核对。我在这里,等你们带眼睛回来!”
上午八时整。
两架“野猫”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依次滑跑、拉起,迅速没入渐散的晨雾,向着东北方向爬升。机场上,顾修远、孙继志等人仰头目送,直到银色的小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中。
机舱内,郑少愚全神贯注。他严格保持着预定的发动机转速和混合比,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是他关注的核心。
“添成,保持编队,检查油量,按计划高度飞行。”
“收到,郑队。油量正常,航线正确。”梁添成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同样专注。
第376章 拍到证据
飞行是漫长而枯燥的,唯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和下方不断变换的山川地貌。
郑少愚不断计算着时间和剩余航程,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因为他知道,这次飞行和日常训练时不一样,每一滴燃油都极其宝贵。
约一小时后,他们接近目标空域。郑少愚下令:“准备下降高度,寻找云隙。保持警惕,注意空中敌情。”
当飞机穿透一片薄云,下方浩渺的长江和江畔的安庆城猛地跃入视野时,尽管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的老天爷……快……快看!” 梁添成的惊呼在耳机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安庆下游的江面,哪里还是什么航道?简直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浮动兵营!
灰色的战舰像狰狞的巨兽蹲伏其间,更多数不清的运输船、货轮如同密集的鱼群,几乎堵塞了江面。
而在这些大船之间,无数蚂蚁般的汽艇、橡皮艇正在穿梭往来,有些正进行着编队机动,有些在进行吊装作业,将一门门小山炮、一箱箱物资从大船转运到小艇上。整个江面一片繁忙,却又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冰冷的军事效率……
“这不是驻防……这他娘的是在搞登陆大演习!目标绝对是马当!” 郑少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怒火和焦急同时灼烧着他的心。他瞬间理解了顾师长为何如此不安。
“添成!跟紧我!打开相机,从左至右,覆盖式拍摄!重点:舰船密集区、码头!一定要快速,我们没时间浪费!” 郑少愚的声音因为惊恐甚至有些沙哑,但命令清晰果断。
“郑队,明白!” 梁添成压下心头的震撼,操纵战机紧随长机侧翼。
两架银燕在高空划过弧线,机腹下的照相机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咔嚓”声,将这幅庞大的进攻序曲图定格在胶片上。
“郑队,你看三点钟方向,江湾那里!” 梁添成突然叫道,“那些小艇在练冲锋队形!还有,那边有舰船在放烟幕,像是在演练协同!”
郑少愚调整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处较为隐蔽的江湾里,几十艘橡皮艇和汽艇正排成突击队形,反复进行着冲向虚拟滩头的演练。
更远处,几艘日军舰艇正在施放烟幕,掩护着一些船只在江面移动。这完全是标准的两栖登陆战前协同演练!
“狗日的,架势拉得真足!” 郑少愚心头发冷,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焦急,“这绝不仅仅是吓唬人!看这规模,看这演练的针对性,鬼子对马当是志在必得,而且动手就在眼前!”
“郑队,油量表!” 梁添成提醒道,声音带着紧张。长时间的飞行和高空机动,燃油消耗比预想的略快。
郑少愚扫了一眼油量表,心头一紧,但语气依旧沉稳:“知道了。照片拍得差不多了吗?”
“主要区域已覆盖!”
“好!我们立刻返航!全速!保持经济航速,但不能再耽搁了!”郑少愚果断下令。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日军舰队,猛地拉杆,战机昂首冲向上方的云层。
机舱内,郑少愚和梁添成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飞行,而是因为肩上沉甸甸的、关乎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军情。
返航的路途似乎更加漫长。郑少愚不断计算着剩余的油量和距离,小心地调整着飞行姿态,榨取每一公里航程。
当芷江群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时,他看了一眼油量表,指针已经逼近红色警戒区,副油箱的油早已用尽。
“芷江塔台,野猫一号、二号请求降落,油料……紧急。” 郑少愚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出,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准予降落!跑道已清空!”
两架“野猫”带着尖啸,以近乎滑翔的姿态对准跑道,轻盈而又沉重地触地。地勤车辆迅速围上。
当郑少愚和梁添成爬出座舱时,地勤组长跑过来,脸色发白:“郑队长,你们……主油箱也快见底了!再晚几分钟,恐怕……”
郑少愚只是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渍,对迎上来的顾修远和孙继志朗声说道:“长官!情况……非常严重!鬼子在安庆集结的舰队和登陆艇,规模空前!他们正在进行密集的两栖作战演练!进攻马当,就在眼前!”
顾修远接过郑少愚递过来的、尚带体温的胶卷,脸色阴沉如水。他不需要看照片,从郑少愚的眼神和几乎耗尽的油料中,他已经读出了答案。
“立刻冲洗照片!” 顾修远转身,语速极快地对孙继志下令。
照片被迅速冲洗,由顾修远亲自撰写的分析报告连同郑少愚的亲笔紧急说明,被以1044师师部的名义,通过特别联络渠道,以最快速度直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处。
报告中明确指出:安庆日军水面力量异常庞大,远超一个师团常规补给所需,极有可能是大规模两栖进攻的前兆,目标大概率指向马当,建议即刻向马当守军发出最高警报,并严令备战。
李宗仁看到这份报告,深知事关重大,立刻以战区名义向负责马当防务的第九战区及江防总司令部转发了情报和自己的判断,并强烈建议提升马当战备等级。
然而,令顾修远匪夷所思的情况再次发生了。第九战区指挥部在收到情报后,虽然承认日军在安庆确有集结,但其参谋人员基于某种固有的迟缓与轻敌心态,竟还是做出了“日军新占安庆,需时间消化巩固,并筹集物资、进行大规模战役准备,此举至少需一周以上时间,目前仍属威慑与骚扰阶段”的判断。
他们并未因此向马当前线的第16军发出“最高级别、要求立即进入临战状态”的紧急警报,只是例行公事地要求“加强戒备”。
而第16军军长李韫珩本人,似乎也更愿意相信这个“至少一周”的判断,因为这与他筹划中的“结业典礼”时间并不冲突,甚至可能正好在典礼之后。
一个本应挽救危局的宝贵预警,就这样在官僚体系的惯性思维和对“既定计划”的盲从中,被轻描淡写地搁置了……
第377章 马当战役(1)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安庆日军突击部队的集结区,气氛压抑,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擦亮刺刀,轻机枪手反复拉动枪机,掷弹筒兵默背着射表。
工兵小心地将炸药和爆破筒分装。橡皮艇和汽艇被逐一拖曳到最便于下水的位置,引擎进行了冷启动测试。
所有装备,从个人武器到登陆载具,都经历了战前最严苛的检查。没有人交谈,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和军官压低嗓音的确认口令。
空中,日军航空兵指挥部的作战参谋们,正对着航拍照片和地图,用红笔细致地勾勒出24日凌晨的轰炸航线。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不仅仅是滩头阵地,更要重点照顾已被标识出的疑似中国守军团级以上指挥部、无线电通讯站、炮兵观测所以及通往滩头的要道桥梁。他们意图在第一波钢铁之雨中,就尽可能瘫痪中国军队的大脑和神经。
马当,中国守军一侧。
与日军高效、冷酷的战前准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松弛”。大部分接到通知、有资格参加“典礼”的团、营级主官,已经抵达马当镇。
香口、香山等最前沿的阵地上,许多连、排长的位置已经换上了紧张的副职或资历尚浅的军官。
士兵们依旧在烈日或夜色下挖掘工事,但明显感觉到上面的“头儿”不见了,命令的传达和执行开始出现迟滞和混乱。
第16军军部所在的马当镇内,洋溢着一种与战争格格不入的“喜庆”和“文雅”气氛。会场布置得颇为用心,到处贴着“精诚团结,抗日救国”、“文武兼修,共赴国难”的标语。
军部参谋和政训人员忙忙碌碌,准备着讲话稿、流程表和象征性的纪念品。军长李韫珩甚至抽空接见了当地几位颇有影响的士绅,畅谈“军民合作,保卫乡土”,言语间对马当防务显得信心十足。
危险的战争阴云,似乎被隔绝在了镇外,被“典礼”的筹备热潮所冲淡。
当天下午,一份由第九战区司令部发出的,更加严厉的预警电报送达第16军军部。上面写着:“据各方情报综合研判,敌似有近日于安庆以西江面发起行动之可能,各部需严加戒备”。
然而负责签收处理电报的作战参谋,却一时找不到本该在岗的几位主要科长,他们有的在布置会场,有的在陪同军长接见士绅,有的干脆已经提前进入了“与会状态”。
这份宝贵的预警,就在寻找签收人的过程中,被搁置在办公桌上,未能及时转化为全军的紧急战备指令。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下午开始,马当镇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抗日军政大学”结业典礼的预演和战前“激励宴”在镇内最大的祠堂举行。
祠堂内酒杯交错,讲话、鼓掌、互相敬酒的声音不绝于耳。李韫珩军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表彰学员,鼓舞士气,展望胜利。会场内洋溢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团结奋进”氛围。
而在几十里外的香口、香山阵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士兵们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心里空落落的。代理指挥的军官经验不足,威信不够,面对士兵们关于“长官们去哪了”、“鬼子会不会打过来”的疑问,往往只能含糊其辞或粗暴压制。
防御工事的加固明显放缓,夜间哨兵的警惕性也在无形中下降。整个前沿指挥体系,已然处于一种“主官缺席、副职勉强维持”的半瘫痪状态。士气,如同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不断低落。
深夜,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四日之交。
长江江面上,最后一批波田支队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登上指定的船只。所有人员、装备就位,引擎保持着最低怠速。江风带着寒意,也带着浓烈的汽油和钢铁气味。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走向预定时刻。
凌晨3时整。
漆黑的夜空,骤然被无数道撕裂空气的橘红色火线点燃!停泊在下游江面的日本海军第3舰队战舰,所有主炮、副炮同时发出怒吼!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过了江涛,炽热的炮弹如同密集的流星火雨,带着死神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香口、香山以及其后方的长山等预定登陆点和支撑阵地!
大地在恐怖的爆炸中剧烈颤抖!火光一团接一团地冲天而起,瞬间将黑夜撕成碎片!
中国守军仓促构筑的野战工事在如此猛烈的舰炮直射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抛起。许多士兵在睡梦中或哨位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淹没在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之中。
而此时,在中国军队许多关键阵地上,由于主官缺席,竟然无人能在第一时间有效组织起防御、下令还击或通知上级!
代理军官被这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炮击惊呆了,有的忙着寻找隐蔽,有的试图联系早已失去联系的上级,混乱从炮击开始的第一分钟就注定无法避免。
凌晨4时许。
舰炮火力开始向纵深延伸,安庆方向,日军的登陆船队全速冲出,全程都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击火力!
波田支队的先头部队在预定的香口、香山滩头,几乎是徒步涉水就冲上了江岸!
防守此处的第53师313团等部队,此时已陷入极度混乱。团长、营长多数不在,连排长或是阵亡在最初的炮击中,或是无法控制部队。
只有少数忠勇的官兵,在个别代理军官或老兵的带领下,自发地利用残存的工事或弹坑进行抵抗。
零星的步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在日军猛烈的冲锋枪、机枪和掷弹筒火力下,显得那么微弱和徒劳。
这些英勇但缺乏组织的抵抗,很快就被日军后续登陆的兵力淹没、击溃。外围阵地,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便已宣告易手。
马当镇内,凌晨4时30分左右。
震天的炮声终于将“典礼”的余韵彻底击碎。李韫珩从短暂的睡眠中被惊醒,冲出房门,只见东方天际一片骇人的红晕,沉闷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 他厉声喝问。
当参谋惊慌失措地报告“香口、香山方向遭到日军舰炮猛轰,疑似敌军登陆”时,李韫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才意识到大祸临头!
“快!命令所有部队,全力抵抗!把鬼子赶下江去!立刻让所有参加典礼的军官,马上给我返回部队!立刻!马上!”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通讯线路在猛烈的炮击和日军的刻意干扰下已经部分中断;许多军官昨夜饮宴后宿醉未醒或住处分散;更致命的是,指挥链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断裂,此刻仓促间根本无法有效接续。命令如同泥牛入海,或者只能传达到已经失去部队控制的少数军官耳中。
整个上午,失去统一指挥的中国守军,只能以营、连甚至排为单位,进行一些零散、悲壮但无效的反击。
缺乏炮火支援,没有协同,这些反击在日军稳固的滩头阵地和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迅速粉碎。
至6月24日太阳西沉时,战局已呈一边倒的溃败之势。日军不仅巩固了宽达数公里的登陆场,更向纵深推进了数公里之多。
马当耗费巨资修建的所谓“钢铁防线”,在开战第一天就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整个防御体系已被拦腰斩断,外围支撑点大部丢失。
第378章 马当战役(2)
在经历两天的混乱与血战后,马当要塞核心阵地及主要炮台最终于6月26日被日军波田支队攻克。
这座被誉为“长江马奇诺”的要塞,在经历了最初因指挥官离岗导致的滩头轻易失守、防御体系被迅速割裂后,其核心阵地的抵抗虽然英勇,但已无法挽回败局。
奉命驰援的第167师在开战后,因情报混乱、对敌情判断不明、担心遭日军空中及江面火力打击,在至关重要的路线选择上犹豫不决,最终选择了更为隐蔽的山间小路,未能及时赶到战场加入反击。
其行动迟缓,被普遍认为是马当要塞在关键时刻缺乏生力军、最终迅速陷落的直接军事原因之一。
消息传至武汉、重庆,举国震动。
武汉的“东大门”安庆失守不到半月,被视为“咽喉锁钥”的马当竟又以如此方式迅速沦陷,蒋介石的震怒达到了顶点。他立即下令组成高级军法会审,彻查马当失守责任。
经过近两个月的紧张调查、取证和军事审判程序,焦点最终聚集在援军行动上。
1938年8月15日,军事法庭作出最终判决:第167师师长薛蔚英少将“畏敌如虎,贻误战机,增援不力”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日,薛蔚英在武汉被公开枪决,成为武汉会战期间因作战不力被处决的最高级别将领之一,震动整个国军系统。
同时,对马当守军的主要责任人亦进行了严厉惩处:第16军军长李韫珩因“疏于防备,指挥失当”被撤职查办;负责整个马当、湖口江防的江防总司令刘兴上将被记大过处分并调离职务。
这一系列雷霆般的问责措施,赤裸裸地反映了蒋介石对武汉会战初期连续溃败的极度不满和焦虑,意图通过“杀一儆百”的残酷方式,强行整肃低迷的军纪,震慑各路将领,力挽狂澜。
当然战争并未因一两位将领的被处决而停止。在马当陷落之后,日军虽然打开了通往武汉的重要水道门户,但其陆上攻势在九江至瑞昌、庐山南北及大别山北麓等广阔地域,遭遇了中国军队依托有利地形进行的空前顽强的节节抵抗。
在随后的近两个月的外围鏖战中,日军付出了远超预期的惨重代价,伤亡总数急剧攀升。
以日军第11军序列中的淞浦淳六郎中将的第106师团为例,该师团于7月下旬投入南浔路方向,即:南昌——九江方向作战,企图向西攻击前进,策应主力。
7月26日,该师团从九江向西南方向的金官桥、沙河一带发起进攻,当即遭到中国守军第4军欧震部、第8军李玉堂等部的顽强阻击,被阻于马鞍山、金官桥一线,进展缓慢,伤亡不小。
无奈原地休整等待补充,8月初,第106师团在得到加强后,再次发动了大规模攻势,试图突破中国军队的阻击线。
中日双方总计约五六万兵力,在庐山北麓的狭小地域内展开了长达七天七夜的惨烈拉锯战与反复争夺。阵地昼失夜复,反复易手,战斗异常残酷。
至8月4日,第106师团付出巨大代价后,勉强攻至中国守军主阵地前沿。8月5日,中国守军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反击,予敌重创,毙伤日军逾千人。8月6日,第106师团在继续进攻中,又在中国守军阵地前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面对第106师团伤亡已逾八千,基层中队、小队军官死伤过半的惨重局面,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不得不于8月上旬末下令该师团停止进攻,转为就地防御,进行休整补充。
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在不到一个月的山地攻坚中即被打残,足见当时武汉外围战场抵抗之激烈与日军损失之巨。这仅仅是整个武汉会战惨烈消耗战的一个缩影。
至8月20日左右,经过调整和补充,日军华中派遣军各参战部队基本到达指定进攻位置,完成了对武汉三镇最后总攻的战役集结。
8月22日,日本大本营向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和中国方面舰队及川古志郎中将发出最终命令:“应协同适时以主力发起进攻,击溃中国军队主力,并攻占武汉要域。” 同时命令华北方面军在华北发动牵制性进攻,以策应华中主战场。
当日17时,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正式下达了对武汉发动总攻击的最终命令。
至此,武汉会战进入了最核心、最残酷的决战阶段。
仗打到这种程度,双方都已筋疲力尽又红眼相搏。中国军队退无可退,誓死保卫大武汉;日军则骑虎难下,不惜代价也要达成战略目标。
双方统帅部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调兵遣将,搜刮最后的预备队,协调空中和炮火支援,力争成为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江北岸,日军稻叶四郎中将率领的第六师团主力在攻占黄梅后,沿着黄广公路凶猛西进,同时分出一支精锐部队,沿长江北岸进行迂回穿插,试图包抄中国守军侧后。挡在他们面前的是由李品仙上将指挥的第四兵团。
广济(今湖北武穴梅川镇)外围,丘陵起伏,地形复杂。李品仙部在此布防,充分利用松阳桥、双城驿、荆竹铺等要点,构筑了一道道阻击阵地。
日军的进攻,精确又凶狠。先是侦察机如同跗骨之蛆般盘旋定位,紧接着,山炮、野炮乃至从后方调来的重炮群便开始奏响毁灭的前奏。
炮弹成排地落下,将中国守军仓促挖掘的战壕、机枪巢和伪装网撕得粉碎,灼热的气浪和横飞的破片不停的收割着守军的生命。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天际又传来轰炸机沉闷的嗡鸣,黑点般的航弹垂直坠落,在地面炸开更巨大的死亡之花,尘土裹挟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炮击与轰炸的间隙,土黄色的身影便开始在坦克的伴随下,呈散兵线涌来。日军步兵战术娴熟,交替掩护,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精准刁钻。
第379章 缺少部队
面对这立体化的钢铁风暴,李品仙第四兵团的官兵们,没有退路。他们蜷缩在刚刚被炸塌一半的工事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嘴里满是泥土和血腥味。
当炮火稍歇,日军步兵的身影在烟尘中显现时,军官嘶哑的吼声便会响起:“上阵地!把狗日的打下去!”
战斗发生在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上,松阳桥头,一个连的中国士兵依托桥墩和沙袋垒砌的简易堡垒,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桥面被尸体和血迹铺满,直到日军调来平射炮将堡垒彻底轰塌。
双城驿外围的一片竹林,双方反复拉锯了七次,翠绿的竹竿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地上铺满了弹壳和破碎的军装碎片。
荆竹铺附近的一个无名高地,守军一个排全部战死,营长亲自带着炊事班、文书和轻伤员发起反冲击,用大刀和手榴弹将刚刚爬上山头的日军小队又硬生生杀了回去。
白昼属于日军的火炮和飞机,阵地在猛攻下频频易手。而夜色,则往往成为中国军队不屈意志的延伸。
利用日军不擅夜战的弱点,一支支由老兵和敢死队员组成的精干小分队,带着集束手榴弹、大刀和满腔的仇恨,悄无声息地摸回白天丢失的阵地。
惨烈的搏杀在黑暗中爆发又熄灭,这种残酷的消耗,让双方都筋疲力尽,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广济外围的田野和山丘,被炮火反复耕耘,变得焦黑一片,李品仙的部队正在用血肉之躯,为后方更关键的田家镇要塞,争取着宝贵的准备时间。
然而,在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持续不断的进攻压力下,血肉之躯终有极限。9月6日,历经多日血战,广济县城最终陷落。
虽然第6师团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但其兵锋,已经直指下一个更为关键的战略目标——田家镇要塞。
田家镇,与其南岸的富池口要塞隔江相望。此处江面骤然收窄至不足五百米,水流湍急,形成了天然的“长江锁喉”。
任何船只航行至此,都不得不减速,完全暴露在两岸炮台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它是武汉以东最后一个可以依托的江河天险。
一旦田家镇、富池口要塞群失守,武汉以东直至城下,将是一片无险可守的江汉平原与水网地带,日军强大的海军舰队和庞大的运输船队将可长驱直入,直抵武汉江面。
如果将长江比作通往武汉的最后一道大门,那么田家镇、富池口,就是插在这扇大门上最粗重、最致命的那根钢铁门栓。
日军无法绕行,必须不惜代价,拔掉这根门栓。
负责田家镇核心防务的,是国民革命军第2军,军长为李延年。当广济失守、第6师团锋芒向田家镇的消息传来时,李延年看着地图上狭窄的江段,预估着日军即将投入的海陆空兵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危机感让李延年坐立难安,他顾不上许多,立即向武汉军事委员会发出一连数封措辞极其急迫的求援电报,字里行间充满了“要塞危急”、“兵力单薄”、“急需增援,尤需重炮与防空火力”、“否则恐难久持”的告急之语。
电报送到蒋介石案头时,这位委员长正因为武汉外围战事的胶着与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而焦头烂额、双眼布满血丝。
看到田家镇可能不保的警报,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间暴怒又惊惧。
武汉的门栓若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要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的电话,下达了不容任何置疑的死命令:“辞修!田家镇必须守住!不惜一切代价!没有田家镇,就没有武汉!我给你死命令,田家镇若有失,上至你战区司令长官,下至守军军长、师长,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军法从事,绝不宽贷!”
电话那头的陈诚,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委员长此时话语的分量,绝不是吓唬人。放下电话,陈诚也急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刻下令核查手头还能调动的兵力。
可是哪里还有兵力呢?第九战区所属各部,无论是江南的薛岳第一兵团,还是江北的其他部队,几乎全部与当面日军陷入胶着苦战,每一处阵地都在告急,每一支部队都捉襟见肘,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抽调出成建制的、有战斗力的生力军去增援田家镇。
参谋们翻遍兵力部署图,勉强能“挪动”的,不过一两个残缺不全、需要休整的团。这点兵力,面对日军第6师团主力以及必将配合的波田支队、海军舰队,无异于杯水车薪,投进去连个水花都难溅起。
作战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电报机的滴答声和地图被烦躁翻动的哗啦声。
陈诚背着手,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来回疾走,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田家镇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梳理各方电报的战区参谋长郭忏抬起了头:“辞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江北田家镇,虽划归我战区作战序列,但其地理位置,与第五战区李宗仁长官的作战地域毗邻,后勤联络线也有交叉……”
“您看,是否可以急电李长官,询问第五战区能否在江北方向,紧急协调出一部有力部队,侧击日军第6师团之侧后,或直接增援田家镇?哪怕是一个师,也能极大缓解李延年军的压力。”
这个提议,让焦灼中的陈诚脚步猛地一顿。
对啊!还有第五战区!
李宗仁的部队在江北大别山南麓等地也与日军激战,但或许……或许还有一点机动兵力或回旋余地?
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值得尝试!
他立刻转身,语气急促:“快!给我接第五战区长官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陈诚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德公!我是陈辞修!情况万分紧急,我长话短说!委员长给我下了死命令,田家镇必须要守住,否则从上到下,军法无情!”
第380章 还有一支部队
电话那头,李宗仁的声音也带着凝重:“辞修兄,田家镇的重要性我岂能不知?你那边的情况我也听到一些风声……”
陈诚打断道:“德公,我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第九战区所有能打的部队,全都和鬼子粘在阵地上了,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委员长的命令是铁令,田家镇若失,你我皆无法交代!”
“德公,算我陈辞修求你,看看你第五战区江北方向,是否还有一点机动兵力,能向田家镇方向靠拢,侧击一下稻叶师团的侧翼,或者直接增援第二军李延年部,雪中送炭啊!”
李宗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显然也在飞速思考。
半晌,他叹气道:“辞修兄,实不相瞒,我这边压力也不小。大别山北麓、鄂东各地,部队也都在苦战,兵力同样捉襟见肘。廖磊的21集团军、徐源泉的26集团军都被缠得死死的,于学忠部也动不了……短时间内要抽调一支有力部队赶往田家镇,难,太难了!”
听到李宗仁也如此说,陈诚的心直往下沉。难道田家镇真的只能靠李延年那点兵力苦撑,听天由命了吗?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语,似乎是李宗仁在和他的参谋长徐祖诒商量。片刻后,李宗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不同的意味:“等等,辞修兄……或许……还真有一支力量可用。”
陈诚精神一振:“哦?是哪支部队?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
李宗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旁边确认:“燕谋,你刚才说的是……”
徐祖诒清晰的声音隐约传来:“德公,您忘了?就在两个多月前,您不是亲笔签署命令,将一支从徐州突围出来、建制完整且战力不俗的部队,调往湘西芷江进行整体休整和加强训练吗?算算时间,如今已过去两个多月,想必该部早已恢复元气,甚至更胜往昔了。”
李宗仁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充满了“灯下黑”的懊恼与骤然发现的惊喜:“对啊!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修远这员虎将和他的1044师给忘了!他们可是在临沂、台儿庄让板垣、矶谷吃过苦头的!”
他立刻对着话筒,语气振奋起来:“辞修兄!有办法了!我这里还真有一支可以立即动用的精锐部队,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该师齐装满员,经过两个多月休整补充和强化训练,战力可观!更关键的是,他们现在位置相对机动,就在湘西芷江!”
“1044师?顾修远?!”
陈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便是豁然开朗、绝处逢生的狂喜!这支部队和这个名字,对他、对整个国军高层而言,都如雷贯耳!
哪里还需要在脑海中费力搜索?自南京保卫战之后,顾修远和他的部队,就已经成为军事委员会内部战情通报和高级将领私下谈论中的一个传奇符号。
这是一支被视为顽强不屈、善打硬仗恶仗的典范。而顾修远,更是被塑造成一面坚决抗日的旗帜性人物,其用兵果敢、爱惜士卒、对日寇手段狠厉的形象深入人心。
陈诚万万没想到,这样一支声名赫赫、他本以为会在某处关键战场担当重任的“王牌”部队,此刻竟在相对后方的芷江,而且恰好处于可以机动的状态!
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好了!德公!” 陈诚的语调瞬间高昂起来,充满了振奋,“就是他们!1044师,顾修远!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部队了!有他们驰援田家镇,李延年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大截!德公,请您务必立刻下令,调1044师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驰援田家镇!现在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李宗仁也知事态紧急,不再犹豫:“好!我马上安排!辞修兄,田家镇就拜托你多协调李延年部,务必坚持到援军抵达!”
挂断与陈诚的电话,李宗仁立即对徐祖诒下令:“燕谋!事不宜迟,你马上以战区长官部名义,向芷江1044师顾修远师长发出特急电令:命其接到电报后,立即结束休整,以最快速度完成战备,全师开拔,火速驰援田家镇要塞,归第九战区指挥,投入田家镇保卫战!电文要注明,此关系武汉存亡,不得有误!”
“是!我立刻去办!” 徐祖诒领命,快步走向机要室。
此刻他们口中的主人公,顾修远本人并不知道千里之外两位战区长官的焦灼与决策。
他正背着手,站在飞行大队的跑道旁边,眯着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空中,数架银灰色的F4F“野猫”战机正编队掠过,进行着战术飞行训练,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经过两个多月近乎“填鸭式”的、高强度、高风险的速成培训,郑少愚、梁添成、刘国运等飞行教官们拼尽了全力,那一百多名选拔来的年轻学员,已经完成了从学生到军人的艰难转变。
至少,他们现在能够独立驾驶“野猫”战机完成起飞、降落、基本编队和简单战术动作了。当然,距离真正的空战精英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雏形,剩下的,恐怕只能在残酷的实战中去锤炼和淘汰了。
地面部队的训练,其火热程度丝毫不亚于机场。整个芷江盆地,从清晨到日暮,几乎无时无刻不回荡着操练的号子、武器的撞击和实弹射击的声音。
以各旅为主体的合成演练,已经进入了“刺刀见红”的阶段。新补充的兵员们,有从黄泛区逃难而来满腔仇恨的青壮,有听闻1044师名声主动投军的爱国学生,也有从其他部队伤愈归队或交流来的老兵……
经过这两个多月地狱般的摔打和高强度的思想灌输,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生涩或散漫,皮肤被湘西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眼神里透着股与老兵无二的狼性。
第381章 军令到达
各旅之间,较着劲地练。演练场上,经常能看到几个旅的主官为了一个战术细节或胜负判定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那股子昂扬的战意和求胜心,让负责裁决的师部参谋都倍感压力,却也暗自欣喜。
邱清泉没辜负顾修远的期望,在操心三旅的训练和军务之余果然把周卫国“收拾”得够呛。
理论灌输、沙盘推演、无实车情况下的战术模拟、体能和意志的极限压榨……周卫国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被邱清泉用德国军校那套严谨的装甲战术体系一一检验、修正或激发出新的火花。
两人一个狂放不羁,一个严谨苛刻,碰撞出的效果却出奇的好。周卫国嘴上偶尔抱怨,但眼中对邱清泉的“学院派”功底和对装甲兵运用的深刻理解,却日益佩服。
1044师的这支秘密组建、由周卫国实际负责的坦克分队,虽然还没见过实车集体冲锋,但指挥框架和战术理念已初步成型。
赵德柱的炮团演练,再添置了更多的大口径重炮后不再只追求单炮精度,而是强调急速射、营连级齐射覆盖、炮火机动以及与步兵冲锋的徐进弹幕协同。
实弹射击时,预设靶区被成片的炮火反复耕耘,场面极为震撼。顾修远要求他,在未来战场上,1044师的炮弹,必须要在关键时刻,形成足以相当压制甚至摧毁对手的火力铁拳。
工兵、通讯、侦察、医疗、后勤……各专业分队也在疯狂地补课和强化。韩治中的情报科甚至已经开始组织中型规模的敌后渗透与反渗透演练。
芷江的一切,都在高速而有序地运转,像一台日益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紧密,积蓄着磅礴的力量。兵营里士气高昂,训练场上杀声震天,军官们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渴望。
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的顾修远,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有片刻放松。他办公室墙上的华中地图,武汉周边的标记越来越密集,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他每天都要听取韩治中汇总来的各方战报,双城驿、大河铺、松阳桥、四望山、铁石墩……这些地名反复出现,战况一日紧过一日。
芷江这难得的宁静与充实的积蓄期,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1044师这把被他投入无数心血、已经磨砺出寒光的战刀,刀鞘已经无法再容纳其嗡鸣的渴望。
它迟早要出鞘,而那一刻,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他望着东方天际,仿佛已经能听到田家镇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炮声雷鸣。
就在他估算着前线还能支撑多久、1044师最快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战备并投送过去时,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机场跑道旁的相对宁静。
师部机要参谋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顾修远身旁,脸色因为疾跑而涨红,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电文纸,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激动:
“师座!第五战区长官部,李长官亲发,特急绝密电!刚刚译出!”
顾修远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视线唰地一下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急,连多一天的缓冲都没有。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接过电文,那纸张仿佛还带着电台的余温,又像是浸透了前线的焦灼。
“……田家镇要塞关系武汉安危,委座严令死守……着你部接电后,立即结束一切休整与训练,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务必以最快速度完成动员,全师开拔,星夜兼程,火速驰援田家镇要塞……抵达后归第九战区指挥序列……此令十万火急,关乎全局,不得有片刻延误!李宗仁。”
电报虽短,但字字千钧,透出前线的极度危急和最高层的决绝意志。
“终于来了!” 顾修远低语一声,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所有的担忧和等待瞬间化为决绝的行动意志。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电文递给紧随而来的孙继志和周岘白,“命令到了!全师,立刻转入战时状态,开拔田家镇!”
“是!” 两人迅速看完,脸色同样凝重而振奋。
顾修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岘白! 你负责全师开拔总协调和后勤保障!”
“第一,立刻启动‘甲字一号’紧急开拔预案!所有预留的火车皮、汽车队征用计划,立刻与交通部门最后确认并接管!”
“第二,全师所有单位,立即开始按照预案进行装备、物资、弹药、文件打包!非作战必需物品一律暂存或轻装!给你两小时,我要看到所有辎重能够按序列装车!”
“第三,野战医院、修理所、通讯枢纽等后方单位,按预案梯次先行出发!”
“第四,与芷江县府及地方士绅协调,与他们办理战时交接,感谢支持,并留下必要联络人员。”
“孙继志! 你负责作战准备和部队集结!”
“第一,命令:全师所有休假、外出人员,见令后一小时内必须归建!逾期不至者,以逃兵论处!”
“第二,命令:各旅、团、营、连,立即停止一切训练,转入战前准备!检查武器弹药,配发基数目弹药和三日份应急口粮!”
“第三,命令:韦昌、周德海,立刻整理一旅,作为全师先头部队,做好第一批登车准备!张铁山、孙振华的二旅,邱清泉、徐天宏的三旅随后跟进,按预案序列行动!”
“第四,命令:赵德柱炮兵团,优先装运重装备和炮弹!韩治中情报科,立刻将我们掌握的所有关于田家镇、日军第6师团及长江沿线敌情,整理成简要敌情通报,下发至营一级主官!”
“第五,通知飞行大队郑少愚,做好地面部队开拔期间的空中警戒,并准备随师部转移。”
第382章 战前动员
“我亲自负责战前动员和总体指挥!” 顾修远最后说道,“一小时后,我要在全师主要军官和士兵代表面前讲话!地点就在大训练场!同时,通知芷江地方各界代表,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到场观礼送行!”
“是!明白!” 孙继志和周岘白立刻应诺,立刻转身,如同上紧了发条般飞奔而去,各自召集手下开始疯狂运转。
整个1044师师部以及下属各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起来!急促的集合哨声、军官的吼叫声、车辆引擎的启动声、武器装备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战前交响曲。
士兵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各自的营房和装备库,没有人慌乱,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等到了命令的亢奋和肃杀。
一小时后,芷江大训练场。
大训练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肃立无声,最前方,是1044师全体营级以上军官,他们戎装笔挺,面色沉毅,肩章和帽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眼神齐刷刷地投向讲台。
在他们身后,是各连队选拔出的士兵代表,这些从战火中锤炼出来的老兵和训练场上脱颖而出的新锐,站得如同钢枪般笔直,脸上既有对未知战场的凝重,更有压抑不住的昂扬斗志。更外围,则是一片颜色驳杂却同样安静的人群,是闻讯紧急赶来的芷江各界代表。
芷江县长李邦全带着县府主要官员站在前排,此刻脸上写满了凝重与不舍。两个多月来,他们亲眼看着这支军队如何帮他们修路、建医院、安置难民,军纪严明,买卖公平,与民秋毫无犯。这支军队带来的不仅仅是安全,更是实实在在的建设与希望。
德高望重的方敬斋老先生被族人搀扶着站在一旁,雪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又有期盼,更有一种“子弟兵”即将远征的牵挂。
他身后,是芷江城内外的众多乡绅、商贾,他们或多或少都受益于1044师驻防带来的秩序和有限的商业流通,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是真心打鬼子的,让他们看到了乱世中难得的脊梁。
更多的普通芷江百姓:码头工人、小店掌柜、教书先生、农妇、半大的孩子……他们无法全部进入戒备森严的训练场,便自发地、默默地聚集在了军营大门外通往主要道路的两侧。
没有人组织,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顾师长的兵要开去打大仗了!”
“是去救武汉!”
“是咱们芷江的好儿郎!”
……
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关闭了铺面,扶老携幼,涌向路边。他们手里没有鲜花,有的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刚刚煮熟的鸡蛋、烙好的饼子;有的捧着粗瓷碗,里面是清凉的井水;更多的人,只是空着手,静静地站着,踮着脚,向军营方向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祝福和无声的送别。
场内场外,旗帜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场内是军旗,场外,不知是谁,带头打出了一面简单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随后,更多的自制小旗在百姓手中举起。
一种沉重而又激昂的气氛,弥漫在芷江上空,比任何鼓动性的口号都更有力量。所有人都知道,这支他们亲眼看着的军队,就要奔赴战场了。
此去,不知多少人能再回来。
顾修远一身笔挺的将官服,大步走上临时搭建的简陋讲台。他充满力量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很远,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战士们!芷江的父老乡亲们!”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装备装载声。
“刚刚!我接到了第五战区李长官发来的电报!” 顾修远高举着那份电文,“命令只有一个:我1044师,即刻开拔,火速驰援田家镇!”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着的吸气声和拳头攥紧的骨节声响。
“田家镇是什么地方?!” 顾修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那是武汉最后一道江防锁钥!是鬼子想用舰炮轰开武汉大门的必经之路!现在,鬼子的第六师团,正在那里猛攻!我们的兄弟部队,正在那里流血!田家镇若失,武汉门户洞开,后果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坚毅的脸庞:“我们1044师,自临沂、台儿庄血战突围,来到芷江休整训练,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在后方享清福吗?!不是!我们磨快了刀,练强了兵,为的就是这一天!为的就是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顶上去!杀鬼子!保家园!”
“有人说,我们是‘英雄师’,” 顾修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铿锵,“但我告诉你们,英雄不是喊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鬼子的血染出来的!在芷江,我们流了汗;现在,到了我们为这个国家、为身后的百姓流血的时候了!”
“我知道,此去凶险万分!鬼子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但是!” 他猛地挥拳,“我们1044师,怕过谁?!临沂的板垣师团,我们打垮过!台儿庄的矶谷师团,我们咬碎过!现在这个第六师团,他同样别想从我们身上讨到便宜!”
“我顾修远,在这里,向全师将士,也向芷江的父老保证:我1044师,此去田家镇,只有一个目标——守住阵地,消灭敌人!没有撤退的命令,只有战死的士兵! 我们要让鬼子知道,想拿下田家镇,就得从我们1044师每一个弟兄的尸体上跨过去!而我们,会让他们的尸体,堆得比田家镇的炮台还高!”
“全师听令!” 顾修远的声音炸响,如同惊雷。
“唰!” 全场官兵,无论军官士兵,瞬间挺直如松,目光灼灼。
“立即按计划,登车开拔!目标——田家镇!任务——死守要塞,歼灭来犯之敌!”
“是!死守要塞!歼灭来敌!!!”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震得讲台都在微微发颤。这吼声中,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战意和决死的信念。
“出发!!”
第383章 铁流东进
顾修远在动员大会上的“出发”二字,如同按下了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最高速开关。整个芷江驻地从极致的肃静瞬间转入一种高效、沸腾却又井然有序的忙碌中。
师部命令层层下达,早已烂熟于心的“甲字一号”紧急开拔预案被迅速激活。
参谋处成了信息与指令的交换中心。电话铃声、电报滴答声、军官的喊话声几乎没有停歇。
孙继志站在巨大的态势图前,不断接收各单位的准备报告,并下达微调指令:“一旅先头营,改由二号站台上车!二旅的重机枪连,你们的装备车跟在炮团第三序列之后!”
“通知汽车三连,立刻到野战医院待命,协助转运!”
在孙继志的统筹下,预留的军列闷罐车皮早已在芷江小站待命,师属汽车队的百辆卡车引擎轰鸣,在预定区域排列成行。
各单位的非战斗辎重、备用弹药、粮食被迅速打包、标记,由后勤兵和抽调的部分士兵流水线般装车。
野战医院的设备、药品被优先搬上带篷卡车;修理所的笨重工具和备用零件也被妥善固定。
各作战单位的营区内,更是动作迅捷。士兵们以班排为单位,最后一次清点个人装备:步枪擦亮上油,刺刀挂牢,子弹袋、手榴弹袋按照标准配发基数装满,背包里塞入三日份的压缩干粮、盐块和急救包。班排长们吼叫着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不容一丝疏漏。
韦昌的三旅作为全师先锋,集结速度最快。士兵们全副武装,在营房前列队完毕,等待登车命令。他挎着冲锋枪,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队伍前,对匆匆跑来的周卫国低声道:“你这次跟我走。”
周卫国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重重点头:“明白,旅座!您瞧好了吧!”
二旅和三旅也不甘示弱。张铁山和邱清泉都亲临装载现场,督促部队。不时能听到军官的催促:“快!快!被服捆紧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迫击炮弹!”
整个开拔过程,如同精密的齿轮联动。短促的口令声、沉重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两个多月的严苛训练和预案反复推演,在此刻显现出了效果。
原定两小时的准备时间,仅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各主力部队便已基本完成登车或集结,重型装备也开始装运。
顾修远在师部门口,看着参谋不断送来的“准备完毕”报告,脸色沉静。他看了一眼怀表,对身边的孙继志和周岘白道:“比预定快二十分钟。很好。通知先头部队,按序列,出发!”
当第一辆满载一旅士兵的卡车,引擎咆哮着缓缓驶出戒备森严的军营大门时,外面景象让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心头也为之一震。
军营大门通往芷江城外公路的短短几百米道路两旁,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这些都是自发前来送行的芷江百姓,数量远远超出了之前进入训练场的代表人数。
芷江的男女老少们,几乎是倾城而出。
前排,县长李邦全领着县府僚属和方敬斋先生并没有离开,而是肃然而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普通百姓。
码头上扛活的汉子们放下了扁担,作坊里的工匠熄了炉火,店铺关了门板,学堂放了假。妇人们挎着竹篮,里面是煮好的鸡蛋、蒸熟的糍粑、晾凉的白开水;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或牵着,有的怯生生,有的好奇地瞪大眼睛;更多的青壮年和老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每一辆驶过的军车,每一个行进的士兵。
当军车驶近时,人群开始涌动,人们努力向前挤,想把手中的食物递上去。
“老总!拿着!路上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红薯。
“兄弟!喝口水吧!” 一个赤膊的年轻汉子捧着一碗清水。
车上的士兵们严格执行着出发前的纪律,绝大多数摆手拒绝,大声喊着:“乡亲们!心意领了!我们有纪律!”
但他们的眼眶却忍不住发热。有那实在推脱不过的,或是在军官默许下,快速接过一个鸡蛋、一块饼子,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挺直胸膛,向路边的百姓行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重啊!一定要打胜仗!”
“早点回来!”
“多杀几个东洋鬼子!”
“顾师长,带弟兄们平安回来啊!”
祝福声、叮嘱声、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形成一股沉重而温暖的气流,包裹着这支东进的军队。
直到顾修远的吉普车随着指挥序列驶出时,人群的呼喊声达到了一个高潮。李邦全、方敬斋等人上前几步。顾修远示意停车,跳了下来。
“顾将军!” 李邦全用力握住顾修远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芷江……盼将军早日凯旋!”
方敬斋老先生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布,上面是早已干透的墨迹,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忠勇卫国”。
老人双手捧上:“顾师长,老朽别无所赠,唯有四字,愿我军将士,不负此心,不负此土!”
顾修远郑重接过,他能感受到那布帛上承载的重量。他立正,向两位地方长者,也向所有送行的芷江百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朗声道:
“李县长,方老,各位芷江父老!1044师,必不负所托!此去,唯有死战!待驱除日寇之日,再与诸位把酒言欢!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车。吉普车重新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道路两旁的百姓,随着车队的前行,如同潮水般缓缓移动,目光始终追随着。许多人跟着车队走了很远,直到军营和县城被抛在身后,直到车队消失在蜿蜒山道的拐弯处,依旧有人站在高处,向着东方挥手、眺望。
车上,顾修远攥着那方“忠勇卫国”的布帛,良久无言。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渐渐远去的芷江城和那些变成小黑点却依然伫立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和第五战区的紧急电令一样,都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1044师的钢铁洪流,带着芷江的温度和嘱托,义无反顾地驶向东方的战场……
第384章 十万火急(1)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五日,晨,田家镇以北。
“嗖嗖——!!!”
“轰轰——!!!”
声音先是尖锐的破空,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的闷响。不是一两个点儿,是一大片,连成了串,从东北边广济那方向滚过来,砸在田家镇北面那些光秃秃的、早就被炮弹翻过几遍的山梁子上。
天刚麻麻亮,雾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江雾里,就见一道道粗黑的烟柱子,跟疯了似的从地里往外拱,直直地冲上天,把天都搅浑了。
这是鬼子第六师团今村支队的炮,这些日军在广济吃饱喝足、把伤兵和弹药都补齐活了,歇了小十天,爪子又磨利了,一大早就扑出来了。
炮口,明晃晃地对着田家镇北面最后两道肉屏障:松山,还有它前头的铁石墩。
烟柱子底下,土块子、石头沫子、连根拔起的树杈子,下雨似的往下掉。守在焦土上的,是郑作民第九师手底下的第26旅。
第九师是中央军嫡系,装备和训练优于许多地方部队,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德造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几门宝贵的山炮和迫击炮,比起许多缺枪少弹的地方部队,家底算厚实了,训练也扎实。可眼前的阵仗,让他们那点优势显得有点不够看。
鬼子第六师团带来的除了普通迫击炮和山炮,还有专门加强给他们的野战重炮。炮弹砸下来的时候,那动静,跟之前遇到的步兵炮、小迫击炮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150毫米的大家伙,炮弹飞过来时声音又沉又闷,落地开花,就不是个“坑”的概念了,整段战壕都能被抹平,用石头和木料加固过的机枪掩体,连着里头的人和枪,能被一起掀上天。
松山和铁石墩这一带,有些地方是硬石头山,往年老百姓采石垒房子留下的石柱子、大石块,被这些重炮命中,直接就炸成一蓬石粉雨,什么都剩不下。
一些依托地形用条石和糯米灰浆垒起来的、看着挺结实的旧工事墙,厚度能有一两米,被直接命中的话,照样被洞穿、坍塌,里头的守军非死即伤。
这还只是陆地上的。更让人心头压着块大石头的,是南边长江方向。虽然隔着山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鬼子的军舰就堵在江面上。
他们的炮打得更远,时不时就有大口径的舰炮炮弹从头顶飞过,带着一种更尖锐、更持久的呼啸,砸向更纵深的富池口要塞,或者落在后方的交通线和可能的援军路径上,炸起冲天的水柱和烟尘。
那种随时可能被来自江面的重火力覆盖的阴影,比正面看得见的炮击更折磨神经。
26旅的弟兄们,就顶着这天上、地下、江面陆上立体砸下来的钢铁风暴,死死钉在阵地上。
他们手里的武器,对付冲锋的步兵还行,可对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的鬼子重炮和江上军舰,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仗从一开始,就是在用血肉之躯,硬扛对手绝对优势的工业火力。每一分钟,都有人被埋在炸塌的工事里,或者直接被炮弹撕碎。
现在,阵地上早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就剩下些半塌的壕沟和用碎石头、麻袋片子勉强垒起来的机枪窝子。
躲在里头的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了,满嘴都是又苦又涩的土腥子味。
但炮声就是信号,证明鬼子要上来了。
防守在铁石墩的是第26旅的一个加强营。营长是个湖南汉子,姓雷,打仗猛,嗓门也大。
他趴在刚刚被震塌了半边的指挥所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脸上全是土,对着电话筒吼:“告诉各连,把狗日的放近了打!机枪别急着开火,等我的信号!把小鬼子放到五十米内,再用手榴弹招呼!”
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是第13联队第1大队。大队长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少佐,举着望远镜,看着自己士兵在炮火延伸后跃出战壕,向沉寂的中国阵地冲去,嘴角露出一丝惯有的冷酷。
“支那军,大概又被帝国的炮火吓破胆了。”他心想。
但是当日军士兵冲到距离阵地不足百米时,那片焦土仿佛瞬间复活了!
“打!” 雷营长一声怒吼,几乎撕裂了喉咙。
沉寂的阵地上骤然喷吐出无数条火舌!轻重机枪交叉射击,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步枪子弹噼啪作响,更致命的是从战壕里飞出来的、雨点般的手榴弹!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破片顿时将冲在前面的日军扫倒一片。
“八嘎!有埋伏!” 日军士兵惊呼着趴倒,后续部队也被猛烈的火力压制在开阔地,进退不得。
那个刀疤脸少佐在后方看得清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拔出指挥刀,嘶吼着命令机枪中队和掷弹筒全力压制,同时组织第二次冲锋。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下午。铁石墩的几个小山头反复易手。
“妈的,子弹!还有子弹吗?!”
一个满脸黑灰,军帽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的排长,哑着嗓子在战壕里吼,手里攥着的刺刀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背靠着塌了半边的壕壁,哆嗦着手往空弹夹里压最后几发子弹,声音带着哭腔:“没了……排长,真没了……机枪也哑火了……”
枪声已经稀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鬼子“呀呀”怪叫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硝烟稍微散开点,就能看见土黄色的身影,猫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从几个方向往上摸。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胳膊上胡乱缠着绷带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这段残破的战壕,嘶喊道:“营座命令!全体上刺刀!准备反冲锋!把小鬼子压下去!不许他们拉开距离!”
没有人反驳,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反冲锋?这时候冲出去不是送死吗?
因为鬼子就等着中国士兵们没子弹缩在工事里的时刻!他们会退到安全距离!
“后头的重炮和江上的舰炮立马就能把咱们连人带阵地犁平喽!到时候连个渣都剩不下!只有贴上去,跟狗日的绞在一起,让他们的炮不敢开,才有一线生机!”
第385章 十万火急(2)
这话像冰水浇头,让战壕里残存的士兵瞬间明白了眼前的绝境,退是死,守是等死,只有冲出去搏命,才可能拼出一条活路,或者说,死得像个样子。
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一个被炸塌的掩体里,传来雷营长嘶哑却依旧凶狠的吼声,虽然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震荡在血腥的空气里:“弟兄们……听老子口令……全体都有……上刺刀!跟狗日的……拼了!记住喽!刺刀见红,咱们还能拉几个垫背的!让他们拉开架势,咱们全得……轰上天!为了身后田家镇……杀!”
“杀——!!”
最后的怒吼从战壕各处爆发出来,带着绝望,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残存的士兵们,不管是军官还是小兵,纷纷给步枪装上刺刀,有的捡起工兵锹,有的甚至就握着两颗拧开盖的手榴弹。
雷营长被两个卫兵架着,从一个隐蔽处踉跄出来,他胸前一片洇湿,脸色惨白,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纷纷跃出战壕、呐喊着冲向日军人群的部下,嘴唇翕动,还想喊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
“营座!您别说话了!” 卫兵带着哭音。
“放……放屁!老子……还没死!” 雷营长奋力推开一点卫兵,用尽力气朝着冲锋的人潮背影嘶喊,声音却越来越弱,混在震天的喊杀声里几乎听不清,“贴住……贴死他们……别让炮……”
话音未落,一发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的迫击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雷营长刚才藏身的掩体附近。轰然巨响!
气浪将架着他的两个卫兵狠狠掀翻,雷营长整个人像片破布般被抛起,又重重摔在焦土上,再也不动了。
一个卫兵挣扎着爬过去,只见营长胸口血肉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往外冒血泡,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命令。
“营座!!” 卫兵哭喊着,拼死把他往相对安全点的弹坑里拖。
前方,失去最高指挥官的中国士兵们,并没有溃散。他们或许没听到营长最后的话,但明白用血换来的道理。
红着眼睛,完全放弃了射击,挺着刺刀、挥舞着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以班组为单位,疯狂地扑向同样凶悍、试图站稳脚跟的日军。
刺刀碰撞的铿锵声、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和怒吼,瞬间取代了枪炮声,成为这片炼狱的主旋律。
战壕里、弹坑旁、光秃秃的山坡上,到处是扭打、翻滚在一起的身影。一个中国士兵腹部被刺刀捅穿,却死死抱住眼前的鬼子,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几个鬼子围住一个挥舞着大刀的班长,班长背上挨了一刺刀,回身一刀劈开一个鬼子的头盔,最终被乱枪刺倒……
抵抗,在失去统一指挥后,变成了无数个分散的、惨烈的、以命换命的白刃战漩涡。
每一处这样的漩涡,都死死地“粘”住了一部分日军,让后方的重炮和江上的舰炮,投鼠忌器,迟迟无法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
铁石墩的血肉磨盘,就这样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继续艰难地转动着,为后方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
直到下午13时许,日军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并且调来了更多兵力进行侧翼包抄后,才终于突破了铁石墩守军最后的抵抗。
残存的中国士兵被迫向后方的松山主阵地转移。铁石墩,这个田家镇北面的前哨,在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后,失守了。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六日。
拿下铁石墩,鬼子那股子气焰“噌”一下就上来了,觉着这股“重庆军”也就那么回事。他们枪口一转,全都对准了后头更高、更险的松山。
这地方不一样。站到松山顶上,田家镇北边那一片,江岸、道路、甚至炮台的侧面,都能看个大概。这山头要是丢了,北边的门户就算被撬开一大半。
防守松山的是第26旅主力,并得到了第25旅第51团的加强。旅长亲自坐镇核心阵地,他知道铁石墩丢失了之后松山更不容有失。因为铁石墩是手指头的话,松山可就是手腕子,手指头折了还能比划,手腕子要是断了,这北线可就全瘫了。
日军今天的进攻更加疯狂,一波接着一波,仿佛不知疲倦。炮弹比头一天更密,从广济方向运来的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倾泻在守军阵地上。步兵冲锋的波次几乎不带停的,人海战术,一浪压着一浪。
松山上的工事比铁石墩更为坚固,守军也更为顽强。日军多次组织大队级规模的冲锋,甚至动用了少量伴随的轻型坦克试图引导突破,但都在守军密集的火力和巧妙布置的反坦克壕、集束手榴弹面前败下阵来。山坡上遗弃了不少日军的尸体和燃烧的车辆残骸。
一直到傍晚时分,松山依然牢牢掌握在中国军队手中。日军今村胜治少将在后方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的手因为愤怒和焦躁而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在经历了安庆、广济等一系列“胜利”后,在这田家镇外围,竟会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
夜幕降临,枪炮声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危险。不甘心失败的日军,试图利用夜晚向前线运送弹药和伤兵,并让工兵抢修道路、辎重兵建立临时补给点。
天,黑透了。可战场没睡。
鬼子想趁着夜里往前送弹药、抬伤兵,工兵想修路,辎重兵忙着建临时仓库。他们以为夜晚是他们的喘息时间。
中国守军并未被动挨打。第9师师长郑作民下令组织精锐小分队,在夜色掩护下,选择主动出击!
于是,在松山周边的丘陵、山谷间,爆发了无数场小规模但异常惨烈的夜战和袭扰战。
中国士兵熟悉地形,利用黑暗渗透到日军战线侧后,袭击其运输队、炮兵观测所、甚至摸到了日军一个刚建立的前沿指挥所附近,引发了一片混乱。
一时间,日军后方报告雪片般飞到今村那里:日军的第2大队、工兵中队、辎重兵部队都报告遭到了“敌军顽强反击”,伤亡和损失进一步增加。
这个夜晚,对日军而言,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血腥的偷袭。枪声、爆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不知道下一秒刀子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伤亡数字,在黑暗里悄悄又爬高了一截。
松山,像一头在夜色中喘息、却始终睁着冰冷眼睛的巨兽,让山下的侵略者,彻夜难眠。
第386章 十万火急(3)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七日。
经过一夜的混乱和调整,今村胜治的耐心耗尽了,怒火也达到了顶点。他决定不再保留,要一锤定音。
天刚蒙蒙亮,日军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火炮,有从联队炮到旅团直属的野炮、山炮,甚至请求了部分远程重炮支援,对松山高地及其周边支撑点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极其猛烈的饱和炮击。
炮火准备持续的时间远超前两天,密度也大大增加。整个松山高地仿佛被翻了个个儿,硝烟尘土遮天蔽日,许多表面工事被彻底摧毁。
随后鬼子第1大队集中兵力,猛攻松山侧翼的226高地;第3大队则扑向另一侧的312高地。守军经过连番血战和昨夜袭扰,本就疲惫不堪,又遭此毁灭性炮击,伤亡剧增,许多阵地联络中断。
226高地上的一个连,在连长阵亡后,由一名排长指挥,与冲上来的日军反复拉锯,最后全部牺牲在阵地上。312高地的守军苦战至中午,弹药将尽,与外界的联系也被炮火切断,在日军两面夹击下,阵地最终失守。
随着这两个关键支撑点的丢失,松山主阵地侧翼洞开,陷入被半包围的险境。第26旅旅长在核心工事里,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失守的标记和参谋报来的惨重伤亡数字,知道再守下去,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在请示师部后,他痛苦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存的守军利用黄昏交替掩护,向第二道预备防线:骆驼山、涂家湾、潘家山一线转移。撤退途中,依旧遭到了日军追击火力的杀伤。
至日暮时分,日军完全占领了松山高地。今村胜治登上一处刚刚夺取的制高点,望着脚下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的山岭和远处依稀可见的长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狰狞的笑意。
拿下松山,意味着田家镇要塞的北面门户,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下一步,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南面,那江雾缭绕中的、真正的目标:田家镇核心炮台群!
而中国守军,则退守到下一道更靠近要塞本体的丘陵地带,准备着更为惨烈的厮杀。松山的失守,如同一声沉重的丧钟,在田家镇上空回荡。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日。
日军的炮口指向了更南面的骆驼山、香山等一系列高地。这些丘陵,如同田家镇本体外围最后一道起伏的、满是皱纹的皮肤,任何一道被撕开,锋利的刀尖就能直接抵近要塞的咽喉。
战况急转直下,越靠近核心交战区,无线电环境也变得越发恶劣。激烈的电子干扰和无处不在的炮火震动,让1044师与前后方的无线电联络变得时断时续。
最终,为了避免暴露位置和干扰,孙继志下令关闭了大部分主动发射的电台,只保留少数几个关键接收频道在极端静默中守听,自身仿佛一截沉默着高速冲向火海的钢铁,与指挥中枢短暂地“失联”了。
田家镇第二军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军长李延年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紧紧攥着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求援电报底稿。他原以为,凭借手中第9师、第57师等部,依托田家镇经营多年的要塞和外围山地,面对鬼子一个师团的进攻,怎么也能撑上十天半个月。他甚至设想过在消耗日军锐气后,伺机组织反击。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从日军猛攻外围阵地算起,还不到四天,他寄予厚望的防线就像被烈日暴晒的泥壳,在日军飞机无休止的盘旋轰炸和重炮群日以继夜的饱和轰击下,一寸一寸地崩裂、粉碎、被吞噬。
松山丢了,现在骆驼山、香山方向传来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告急的电话和传令兵几乎没断过。
“援军!第九战区答应的援军呢?!1044师到底到哪里了?!” 李延年烦躁地踱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第九战区、向武汉发出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的求援电报了。
可回电除了“固守待援”、“援军已在途中”的套话,便是令人心焦的沉默。
第九战区司令部,武汉。
陈诚同样焦头烂额。李延年的求援信像催命符一样堆在案头。他反复催促、询问1044师的位置,可通讯参谋回报的结果总是令人沮丧:“与1044师指挥部联络中断,最后接收信号位于湘鄂边境,推测正在强行军,为防敌军侦测,已转入无线电静默。”
“无线电静默……” 陈诚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知道这是野战部队在紧急接敌机动时常采取的谨慎措施,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谨慎”简直让他心急如焚。
他了解顾修远,知道那是个胆大心细、敢打硬仗的悍将,1044师也是他从第五战区特意“借”来的生力军。
他对这位抗日英雄和他的部队有着近乎本能的信心,可眼下,田家镇防线摇摇欲坠,援军却音讯渺茫,这种未知和等待,让他这个战区司令官也感到一阵阵的无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第二军指挥部里,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延年烦乱的思绪。参谋长张振夏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军座,第9师郑师长急报! 日军出动了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在重炮和飞机集中掩护下,正猛攻骆驼山主峰及侧翼的香山阵地!26旅和51团伤亡极其惨重,部分前沿连队已伤亡过半,阵地多处被突破,郑师长紧急请求军部派预备队增援,至少……至少一个团!”
李延年猛地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却没有立刻看向地图上告急的位置,而是死死盯着窗外被炮火映红的东南天空。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冷而决绝:“你告诉郑作民——没有增援!一个兵都没有! 要么老子亲自提着枪上去增援他,要么,就让他自己的兵,用命把缺口给我堵上!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第387章 十万火急(4)
张振夏喉咙发干,他知道前线的惨状,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军座,第九师……确实打得很苦,伤亡太大了。是不是……把军部直属的补充团先调一部分上去?哪怕一个营,也能给郑师长那边缓口气……”
“不行!” 李延年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补充团是我们手里最后的本钱了!是留着应付最要命时候的!现在撒出去,要是别处再被鬼子捅个窟窿,我们拿什么去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再坚持坚持……只要熬过今天,援军……援军一定能到!”
“援军?” 参谋长张振夏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没再接话。
三天前,战区司令部那份“芷江1044师不日即至,望你部坚守待援”的电报,他们还曾短暂地视作希望。可仗打到这个份上,那份希望就像被炮火蒸发的晨露,早就干了。
他和李延年心里都清楚,也都不愿说破:自己手下一个军,三四万人马,依托经营多年的要塞外围,才撑了几天就打成这样。那个1044师,就算再能打,顶了天也就一万多人,把他们填进这个无底洞般的血肉磨盘,又能顶得住多久?搞不好,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眼下这关口,别说一个师了,就是能多一个营、一个连的生力军,对前线那些快要打光了的弟兄来说,都是能续命的仙丹!
他们嘴上不说,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存着那么一丝丝渺茫的期盼:万一呢?万一那支援军,真的能创造点奇迹呢?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中,又艰难地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张振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指挥部门口,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声音也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军座,第57师施中诚部急报!他们左翼的312高地在日军重炮持续轰击和步兵轮番冲击下,已经失守!施师长已经带着师部直属的警卫连、工兵连上去了,正在组织反击,和鬼子搅在一起,但兵力悬殊,情况……万分危急!”
李延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半晌,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唉……命令……命令补充团,立即出动,火速支援第57师方向。告诉施中诚,312高地……绝不容有失!必须给我夺回来!哪怕……哪怕打光了,也要夺回来!”
“是!” 张振夏这次没有再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了。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传达这近乎送死的命令。
张振夏走后,李延年独自站在观察口,望着前方那片在连绵炮火中不断腾起硝烟、早已面目全非的阵地。
补充团,是他握在手里的最后一颗棋子,也是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现在,这颗棋子也被他推了出去。
指挥部里,除了必要的通讯兵和参谋,已经空荡荡。他手里,再也没有一支可以机动的预备队了。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悲凉,如同这江边潮湿阴冷的空气,将他紧紧包裹。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被烟尘遮蔽的天空,嘴唇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呢喃的叹息:
“老天爷……难道……你真的就不给我们第二军,留一条活路了吗?”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了许久,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直到又一阵近处爆炸的震动传来,才猛地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迈着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转身走向设在更深处的防炮洞指挥部。
刚走进那低矮的洞子,还没来得及适应昏暗的光线,一阵异常喧闹嘈杂的声音便猛地灌入了耳朵。
“滴滴滴滴——!”
“喂喂喂!我是指挥部!你那边什么情况?什么?阵地危急?我告诉你,再危急也得给老子顶住!援军!援军马上就到!听到没有?!”
“喂?!什么?一八五高地丢了?!谁丢的谁他妈给老子抢回来!抢不回来,老子先枪毙了你!”
小小的防炮洞里,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十几个参谋嗓子都喊劈了,电话线扯得乱七八糟,地图被揉得皱巴巴。
参谋长张振夏抓着一个话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对着不知哪头的下属咆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墙上。
这幅鸡飞狗跳、濒临失控的景象,落在刚刚进来的李延年眼里,非但没让他觉得部下在努力,反而像一把钝刀子,在他本就焦灼的心头又狠狠锉了一下。
烦,烦得他想砸东西。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排嗡嗡作响的电台中,一部平时很少亮灯、专门用于与特定友军或上级紧急联络的备用电台,其接收指示灯忽然稳定地闪烁起绿光。
守着这台机器的年轻报务员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抓起送话器,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喂喂!我是第二军指挥部!你们是哪里?请报明身份!重复,你们是哪里?!”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沉稳、清晰,甚至带着点冷硬质感的男声,从电台旁那个不大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音量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压过了防炮洞里的所有嘈杂:
“第二军,第二军,这里是国民革命军第1044师。我是师长,顾修远。”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信号。
“我部正在向田家镇方向强行军。请转告你们李军长,我要与他直接通话。”
“……”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指挥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十几个参谋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扭过头,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那台发出声音的电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张振夏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第388章 十万火急(5)
李延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从还有些发懵的报务员手里夺过送话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对着话筒用尽全力喊道:
“顾师长?!我是李延年!我是第二军军长李延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嘶哑变调,“你部现在在哪里?!具体位置!日军正在猛攻,我军多处阵地失守,情况十万火急!十万火急!望你部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扬声器里,顾修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因为信号加强而更清晰了些,那份沉稳与李延年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报告李长官,我师先头部队目前位于田家镇西北约六十里处。预计两小时后,先头部队可抵达你部外围。”
“两个小时?!” 李延年下意识地重复,心直往下沉。他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绝望的苦笑,也顾不上面子了,对着话筒嘶声道:“顾师长,不瞒你说!鬼子飞机重炮跟下雨一样!阵地处处告急,兵都快打光了!两个小时……我……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现在只能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对防炮洞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终于,顾修远的声音再次传来,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问题:
“那么,四十分钟呢?李长官,你部能否再坚持四十分钟?”
“三十分钟?” 李延年被问得一愣,随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三十分钟当然没问题!可是……” 他猛然反应过来,刚才对方明明说先头部队还要两小时!
指挥部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迷惑和惊疑,这位顾师长在说什么?!三十分钟?六十里地?难道1044师会飞不成?!
没等他们理清头绪,顾修远接下来的话,如同第二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好!三十分钟后,空中支援准时抵达你部上空!”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我告知你部空中支援的专用无线电呼号和频率,待会儿你们就用这个频率与他们直接联络,引导攻击!听明白了吗?”
“空……空中支援?!” 李延年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军那点可怜的、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空军,还能在这个时候提供支援?而且还是来自一支正在急行军的陆军师?
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他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吼着对旁边还在发愣的参谋们下令:
“快!快拿纸笔!记下来!把频率给老子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听好了,空中支援的专用联络频道是:‘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重复,‘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频率设定为xxxx千周!”
顾修远的声音干脆利落,交代完毕,电台扬声器里便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随后彻底归于寂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一名拿着纸笔、军衔少校的作战参谋盯着纸上那串刚刚记下的、看似平常的呼号和频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空中支援?还指定频道?咱们……咱们战区现在哪还有什么像样的飞机能动?他一个师,就算是加强师,哪来的本事调飞机?这……这不是拿咱们开涮吧?”
没人能回答他。李延年攥着那张写着频率的纸,手心渗出冷汗,心头也乱麻一样。理智告诉他这太匪夷所思,可绝境之中,哪怕是最荒诞的许诺,也成了溺水者能看到的唯一浮木。
信,还是不信?
由不得他细想了。
因为日军的进攻,不会等他们想通。
轰!轰轰轰——!!!
更加猛烈的爆炸声从东北方向的57师阵地传来,甚至连指挥部所在的防炮洞都能感到清晰的震动。透过观察孔望去,那片天空被更多的黑烟笼罩。
十几架日军轰炸机和战斗机,像嗅到血腥的秃鹫,在57师阵地上空肆意盘旋、俯冲。一枚枚黑乎乎的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脱离机腹,砸落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山坡和堑壕间,炸起一团团混合着泥土、碎石和残肢的黑色烟柱。
剧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每一声巨响,都意味着又有士兵倒下,又有一段工事被抹平。
第57师师长施中诚,此刻正趴在一个被炮弹掀掉了一半的浅弹坑里,头上身上全是尘土。他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些耀武扬威的飞机,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是这些该死的飞机!过去这两天,他的部队超过一半的伤亡,都拜这些从天上扔下来的死神所赐!官兵们不怕地面鬼子的刺刀,可对来自头顶的、无法还手的轰炸,那种憋屈和恐惧,比正面厮杀更折磨士气。
“狗日的!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施中诚猛地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缩在弹坑另一侧的师部杨参谋厉声吼道,“老杨!传我命令!各营连,把所有能抬起来的轻机枪、重机枪,都给老子组织起来!对空射击!就算打不下这些龟孙子,也得给我吓唬吓唬他们!不能让他们这么舒坦地拉屎!”
“师座!万万不可啊!” 杨参谋脸都白了,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几乎是扑过来按住施中诚的手臂,“师座您冷静!这两天血的教训还不够吗?咱们只要一对空开火,暴露了火力点,鬼子的飞机马上就会像闻到腥的苍蝇一样扑过来,扔下的炸弹能多一倍!紧接着他们的重炮肯定跟着覆盖!前几次尝试,咱们白白损失了多少机枪和弟兄,您都忘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 施中诚眼睛通红,一把甩开杨参谋的手,指着外面火光冲天的阵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心而嘶哑变调,“你看看!你睁大眼睛看看!咱们的兄弟死的死伤的伤!阵地都快被他们用炸弹犁平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鬼子的步兵冲上来,咱们57师就得先被炸光在阵地上!这仗还怎么打?!”
第389章 空中支援
杨参谋被吼得低下头,无言以对。他知道师长说得是实情,可现实更残酷。天空中,除了正在投弹的轰炸机,还有几架涂着血红膏药标志的日军战斗机在更高处懒洋洋地盘旋。
它们的任务很明确:一旦发现地面有组织的对空火力,立刻俯冲扫射或引导轰炸机进行定点清除。
前几次57师尝试组织的零星对空射击,毫无例外,都招致了更猛烈的空中打击,损失惨重,却连一架敌机的边都没摸到。
最终,施中诚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却不再提对空射击的命令。他颓然地将头抵在冰冷的弹坑边缘,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天空中那些肆意收割生命的死神,以及阵地上不断腾起的、代表部下牺牲的烟柱。那种有心杀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部下被屠戮的无力感和锥心之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而在中国守军阵地另一端,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日军前进观察所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正举着精致的望远镜,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前方那片被帝国航空兵蹂躏得烽火连天、烟尘滚滚的中国军队阵地。
和那些满脑子“皇军武运”、“白兵突击”的旧派陆军将领不太一样,这位稻叶四郎中将,根子上是玩马的。
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8期骑兵科出来的,第二年就扛上了骑兵少尉的肩章,在骑兵第4联队开始摸爬滚打。后来好些年在骑兵部队和骑兵学校里打转,是后来才转到步兵这边,一步步爬到师团长这个位置。
他还在德国留过学,眼睛见识过欧陆那一套。打心眼里,他更信德国人那套法子,大炮先砸个稀巴烂,然后步兵跟着坦克往上进攻。
仗怎么打?在他这儿,首先拼的不是武士道,是炮弹的数量。他打仗,就爱把炮兵攒到一块儿,可着劲儿地轰,弹药消耗从来不算小账。
他认一个死理:战场上,说到底,比的就是谁家钢铁多,谁家能扔出去的炸药多。 这点上,他跟隔着太平洋的美国人,想法倒有点不谋而合。
透过望远镜的视野里,中国军队残存的工事在爆炸中不断崩塌,几乎看不到有效的还击火力。
所以,看着前方阵地在自家航空兵和炮兵的联合耕耘下土崩瓦解,稻叶四郎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这,才是现代战争该有的样子嘛。
他身边的高级参谋适时地奉承道:“师团长阁下,看来支那军第57师的抵抗意志,正在我陆航勇士的打击下迅速瓦解。他们的对空火力已被完全压制,失去空中掩护,其地面部队在我炮兵和步兵的联合打击下,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稻叶四郎微微颔首,放下望远镜,语气轻松:“嗯,看来,拿下田家镇这最后一道外围屏障,比预想的要顺利。命令前线部队,航空兵火力准备结束后,立刻投入步兵,进行最后清扫。不要将时间浪费在这里,田家镇才是我们的目标。”
“哈依!”副官记录命令,迅速传达。
稻叶四郎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硝烟和火光笼罩的战场,嘴角那丝矜持的笑意更深了些。
在他眼中,田家镇那看似坚固的外壳,正在他推崇的“钢铁风暴”下迅速剥离、软化。陷落,似乎已经进入了毫无悬念的倒计时。他仿佛已经能看到,第六师团的太阳旗,不久之后就将飘扬在那座锁江要塞的最高处。
“师团长阁下所言极是,”一旁的参谋长见稻叶四郎心情愉悦,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奉承道,“在帝国无敌的航空兵面前,支那军队早已丧失了还手之力。此次进攻如此顺利,全赖阁下指挥若定,调度有方。”
这话奉承得其实没什么新意,甚至有点露骨,可偏偏就挠到了稻叶四郎心里最得意的那块痒痒肉。
他向来认为自己的战术思想比那些只懂得喊“突击”的旧式军人高明,参谋长的马屁,无形中肯定了他这套“钢铁优先”的理念。
“将军阁下!您快看!那……那是什么?!”
一声带着明显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呼喊,猛地从观察所角落一名正举着望远镜的年轻参谋口中爆发出来,硬生生打断了稻叶四郎即将出口的“谦辞”。
稻叶四郎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循声望去,同时下意识地抬头,将目光投向参谋所指的天空方向。
只见西南方那被炮火硝烟染得灰蒙蒙的天幕背景中,数道银灰色的流线型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
它们体型比正在投弹的日军轰炸机小巧许多,线条流畅,在阳光映照下反射着冷例的金属光泽,如同几把突然刺破云层的银色利剑!
这些不速之客的目标明确无比,径直扑向了正在57师阵地上空耀武扬威的日军机群!它们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逼近了毫无防备的日军轰炸机和护航战斗机。
紧接着,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日军将佐魂飞魄散的情景发生了。
那些银色战机的机头部位,骤然进发出连续、急促的炽烈火光!那不是偶尔的点射,而是六道火舌组成的、极其凶猛密集的弹雨!
“哒哒哒哒哒——!!!”
急促到几乎连成一片的机枪声,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隐约可闻!
火光闪过的瞬间,两架正俯冲投弹的日军九六式舰上攻击机的机身猛地剧烈颜抖,机翼和机身爆出大团火星与黑烟,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就像被无形巨手拍中的苍蝇,歪歪斜斜地拖着浓烟,打着令人心悸的螺旋,朝着下方焦黑的山地直直栽落下去!
“八嘎!那是什么飞机?!”
“是敌机!支那军的战斗机?!”
“怎么可能?!”
观察所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刚才还弥漫着的轻松和胜券在握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撕得粉碎!
第390章 野猫战机首秀
稻叶四郎脸上那丝从容笃定的笑容,在第一个黑点拖着浓烟从空中坠落时,便彻底僵死,随即被一种近乎扭曲的震惊和阴鸷所取代。
他几乎是扑到观察口,死死抓着望远镜,镜头里,那些刚刚还在肆意蹂躏中国阵地的帝国“九七式”轰炸机,此刻如同受惊的笨拙大鸟,正慌乱地四散规避,试图抛弃炸弹减轻重量。
而几架更灵活些的“九六式”舰战,正急切地试图转向迎敌,可队形已然散乱。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天空中那些异常敏捷的银色身影!它们速度极快,从高空俯冲而下时带着凌厉的尖啸,拉起时又显得轻盈无比,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同于他印象中中国空军那些老旧的、笨拙的双翼机。
“八嘎……这是什么飞机?!从哪里来的?!” 稻叶四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他引以为傲的、始终主宰这片战场天空的“帝国空中武士”,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敌机,以如此迅猛而高效的方式,接连击落了两架?!
天空的绝对控制权,仿佛在短短几十秒内,就发生了让他难以接受的逆转!
空中。
“咿——哈!!!”
“哈哈!老子打下一架!我打下一架敌机了!” 梁添成兴奋到近乎变调的叫喊,透过无线电,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飞行编队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是要蹦出来,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却滚烫发热。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现在回想起来都像做梦,却又无比清晰。长机郑队一个简洁的指令,他就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当那架笨拙的日军“九七式”轰炸机惊恐地试图拉高脱离时,郑队已经占据了绝佳的侧后攻击位置,他也立刻跟上,死死咬住。
按下射击按钮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机身传来一阵轻微但稳定的震动,这震动是机头六挺12.7毫米勃朗宁机枪同时咆哮带来的后坐力!
泼水般的弹雨瞬间追上目标,他看到那架“九七式”的机身猛地一颤,右侧机翼根部爆出一团刺眼的火光,紧接着整架飞机就在空中解体,化为一团翻滚下坠的火球!
太爽了!这“野猫”也太给力了!
梁添成脑子里嗡嗡作响,混杂着极度的兴奋和对身下这架钢铁座骑的惊叹。
他在航校飞的是什么?老掉牙的“弗力特”教练机,还有几架破旧的伊-15双翼机,那速度、那机动性,跟现在手里这家伙一比,简直就是拖拉机和跑车的区别!
这F4F“野猫”,马力十足,爬升快得吓人,刚才那个追击俯冲再拉起的动作,要是放在以前那些飞机上,搞不好自己先散架了,可“野猫”的金属机身稳得很,操纵响应又准又灵。
他记得郑队上课时说过,鬼子主力的“九六式”舰战和“九七式”轰炸机,在“野猫”面前,除了可能转弯稍灵活一点,速度、火力、防护,全面落后!
尤其是那六挺机枪,打出去的是实打实的毁灭力量,根本不是鬼子飞机上那些7.7毫米的小水管能比的!
自己……自己一个刚从笕桥航校出来没多久、理论上还得在后方训练基地苦熬、给老飞行员打下手、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摸到战斗机的菜鸟学员,到了1044师,这才多久?
不但摸到了飞机,摸到的还是世界顶呱呱的一流战机!而且第一次升空实战,就真真切切地击落了一架日机!
这要是说给还在后方集训的同学听,他们肯定以为自己在吹牛,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以往航校毕业的,哪个不是先在地面打杂、观摩,运气好点当个僚机跟着飞,要等很久很久,甚至付出惨重代价后,幸存下来的老兵才会逐渐获得主攻机会。
自己这算什么?
简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啊!
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击着他。他想起当初孙继志参谋长去“挖”他们这些学员时说的话,当时还将信将疑,现在……现在他只想对着无线电大喊:
孙参谋长!您说得太对了!跟着顾师座,果然是吃香的喝辣的!连打鬼子都能打得这么痛快,这么提气!
“一零零二,闭嘴!注意警戒!小心鬼子的战斗机!” 飞行大队长郑少愚冷静而严厉的声音立刻响起,压住了频道里的躁动,“所有人,保持编队,注意观察四周空域!”
耳机里传来郑少愚压着喜悦的斥责声,让他赶紧闭嘴注意警戒。梁添成嘿嘿一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重新握紧操纵杆,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向混乱的天空,寻找下一个目标。
初战告捷的激动稍稍平复,转化为更强烈的自信和杀敌欲望。
这“野猫”,这1044师,来对了!
今天,非得让这帮在天上横惯了的小鬼子,好好喝一壶!
此刻,作为1044师航空大队的处女战,郑少愚肩上的压力比谁都大。他亲自率领驱逐机一中队飞在最前方,刚才开张的两架战绩,正是他和梁添成这对长机和僚机配合取得的。他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可能出现的日军战斗机,一边飞速评估着战场态势。
“一中队所有单位注意!” 郑少愚很快做出决断,声音沉稳地通过无线电下令,“目前空域未发现敌战斗机!一到三小队,僚机前出,自由猎杀日军轰炸机!长机负责掩护和警戒!重复,僚机攻击,长机掩护!”
为了最大程度锻炼这批平均飞行时间只有五十多个小时的“菜鸟”,郑少可谓殚精竭虑。1044师飞行大队采用的是双机编队,每个编队的长机都由像他这样经验相对丰富的老手或表现最优秀的学员担任,而僚机则由飞行技能稍逊或经验不足的学员驾驶。
现在,发现这片空域暂时安全,他果断改变了原定由长机主攻的计划,将宝贵的实战攻击机会,交给了更需要积累经验和信心的僚机飞行员们。
“一小队明白!”
“二小队明白!”
“三小队明白!”
第391章 空中支援来了
无线电里传来各小队干脆的回应。紧接着,一架架银灰色的F4F“野猫”战机,如同听到指令的雏鹰,纷纷脱离原有的护航编队,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朝着那些正在仓皇逃窜、试图降低高度寻找云层掩护的日军轰炸机猛扑过去!
“哒哒哒哒——!!!”
一道道炽热的火线,从“野猫”机头喷射而出,划破长空,扑向目标。
有的日军轰炸机试图用尾部机枪还击,但在“野猫”凶猛的火力和灵活的机动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天空中不断绽放出橘红色的火球,或者有飞机拖着长长的黑烟哀嚎着坠向大地。
地面上,第57师阵地。
师长施中诚和指挥部的一干人员,早就冲出了隐蔽部,呆呆地望着天空这场突如其来的逆转。
当看到一架“野猫”因为俯冲攻击角度太陡、速度太快,差点一头撞上前方的树梢,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拉起的场面时,不少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架拉起的战机昂着机头,几乎是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阳光照射下,机翼下那清晰无比的青天白日徽章,如同烙印般刻进了每一个仰望它的中国士兵眼中。
死寂……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沸腾!
“飞机!是我们的飞机!兄弟们快看!是咱们的飞机啊!!”
“我们的飞机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老天爷开眼啦!!”
刹那间,整个阵地上欢声雷动!许多士兵激动得忘乎所以,直接从战壕里跳了出来,挥舞着枪支、军帽,朝着天空那些上下翻飞的银鹰疯狂呐喊、嘶吼!
那雷鸣般的、夹杂着哭腔的欢呼声,仿佛要冲破云霄,连天上战机的轰鸣和机枪的咆哮都要被压下去!
施中诚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沾满硝烟尘土的脸颊滚落。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印着青天白日徽章的自家战机,如此威武、如此充满力量地在华夏的天空中翱翔、战斗了!
自从战争爆发,这片天空几乎成了日机单方面肆虐的屠宰场,那些“太阳丸”标志的敌机,用冰冷的钢铁和火焰,带走了他无数勇敢部下的生命。
这一刻,看着自家战鹰追亡逐北,他觉得,就算下一刻自己战死在这片阵地上,也值了!也再无遗憾了!
日军第六师团前线观察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参谋本部不是说,支那空军的主力早已被摧毁殆尽了吗?!这些……这些数量不少、性能奇特的飞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稻叶四郎中将几乎是在咆哮,眼睛死死瞪着天空中那些正把他的轰炸机群撵得鸡飞狗跳的银色战机,眼珠都快要凸出来。
他身边的航空联络官同样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报告:“师团长阁下……这些……这些似乎是单翼全金属战斗机!看它们的机动动作,速度和灵活性都远超我军现有的‘九六式’和‘九七式’!这……这不可能!支那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飞机?还这么多!”
稻叶四郎虽为陆军将领,但对航空兵并非一无所知。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些神秘战机的不同凡响。
流线型的单翼金属机身,收放式起落架,还有那做出大过载机动时依旧稳定的飞行姿态……这绝不是残存的伊-15、伊-16能比的!
“大意了……连日来的顺利,让航空兵那帮家伙也滋生了骄横之心!” 稻叶四郎痛苦地闭上眼睛,拳头重重砸在观察口的夯土墙上,“出动轰炸编队,竟然连护航的战斗机都不派足,或者干脆没有?!面对这种性能优异的敌方战斗机,笨重且满载炸弹的轰炸机,根本就是活靶子!”
他知道,此时再多的愤怒和后悔都无济于事。天空中的战斗——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仍在继续。
虽然那些中国飞行员的经验似乎并不丰富,但在面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顾逃命的日军轰炸机时,他们的胆气和攻击欲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一次次的拉高占据有利位置,一次次的俯冲撕咬攻击……最初的紧张和恐惧,在取得战果、看着敌机在自己枪口下燃烧坠落的刺激中,迅速淡化、转化为炽热的战斗激情。
刘国运驾驶着一架野猫,气得牙根痒痒,他死死咬住前面那架“九七式”轻爆,对方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仗着机身相对“野猫”要轻巧些,不停地左右急转、上下摆动,好几次他好不容易套进瞄准光环的敌机,一扣扳机,子弹却擦着对方的机翼或尾舵飞了过去,只打出一串徒劳的烟迹。
“狗日的,还挺能躲!” 刘国运低声骂了一句,全神贯注,手脚并用,努力让“野猫”跟上敌机的每一个诡异扭动。
他心里清楚,自己驾驶的“野猫”在速度、火力和俯冲能力上绝对占优,但近距离格斗的瞬时盘旋,未必能完全压制这种经验丰富的老鬼子。
追击从四千米的中空一路持续向下,高度表指针不断旋转。风声在座舱外呼啸,大地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敌机显然想利用低空复杂的气流和贴近地面来摆脱,甚至可能希望引诱他撞山。刘国运不为所动,只是将油门推到最大,死死咬住。
八百米……五百米……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架“九七式”机身上铆钉的轮廓,还有机翼上那面刺眼的、血红的太阳旗。
就是现在!
刘国运屏住呼吸,瞳孔收缩,将那个在瞄准镜里疯狂晃动的身影,稳稳地套在了中心。
“去你妈的!”
他猛地扣下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
“哒哒哒哒哒——!!!”
机头下方,六挺12.7毫米口径的勃朗宁重机枪齐齐发出狂暴的嘶吼!炽热的弹链如同死神的火鞭,瞬间抽打在“九七式”单薄的机身上。
这一次,那架日机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机身中部猛地炸开一团火光,左侧机翼几乎被打断,整架飞机立刻失去控制,拖着浓烟烈火,哀嚎着向地面螺旋坠去。
“打中了!” 刘国运心中一阵狂喜。
第392章 真的是1044师的飞机
就在飞机下坠到一半高度时,刘国运看见两个小黑点从燃烧的机身里弹射出来,迅速绽开成两朵醒目的白色伞花,这架轰炸机的正副驾驶员,在最后关头跳伞了。
刘国运来不及多想,拉起机头,开始爬升并警戒四周,防止有其他敌机偷袭。他瞥了一眼地面,那架燃烧的残骸正歪歪扭扭地砸向下方一片布满弹坑和战壕的区域。
“轰隆——!!!!!”
残骸落地,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飞机内部残存的燃油和弹药被瞬间引爆,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连环爆!灼热的气浪和无数钢铁破片呈放射状横扫四周!
巧合的是,那架日机坠落的地点,正好位于中国军队第57师某前沿阵地的正前方,而那里,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刚刚在炮火掩护下发起一波冲锋,正呈散兵线猫腰前进,眼看就要冲到守军阵地前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头顶的“天降正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们头上!
剧烈的爆炸和冲击波过后,阵地上原本激烈的枪声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一股粗大的、混合着黑烟和尘土的气柱直冲云霄。
等到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耳朵嗡嗡作响的第57师官兵们,吃力地从被震塌了半边的战壕里爬出来,探头望去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还算平坦的阵地前沿,凭空出现了一个直径足有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巨坑周围散布着燃烧的碎片和难以辨认的残骸。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刚才那一百七八十名气势汹汹冲上来的鬼子兵,一大半竟然直接从视野里消失了!
剩下的少数幸存者,也大多带伤,趴在弹坑边缘或远处的弹坑里,似乎还没从这灭顶之灾中回过神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让交战双方的士兵都出现了片刻的呆滞。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良久,一个眼尖的中国士兵猛地指向天空,用变了调的声音高喊:“兄弟们!快看天上!那……那是什么?!”
士兵们下意识地抬头,这才注意到,两朵雪白的降落伞,正被高空的气流吹着,晃晃悠悠、身不由己地朝着……中国军队的阵地后方飘落!
短暂的呆滞后,阵地上爆发出更响亮的吼声:“是跳伞的鬼子飞行员!兄弟们,抓活的!去抓小日本啊!”
很快,在一名反应过来的军官带领下,几十名士兵端着枪,兴奋地冲出战壕,朝着那两朵白色伞花预计的落点狂奔而去。抓日军飞行员的活口,这功劳和意义,可比打死几个普通鬼子兵大得多!
且不说地面第57师因为这场意外“空袭”而士气狂飙、开始欢天喜地抓俘虏。在不远处的第9师师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把他们吓了一跳。师长和一群参谋全都从隐蔽部里跑了出来,挤在门口张望。
当他们弄清楚爆炸来源和天空中还隐约可见的、正在盘旋或追击的银色战机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又狂喜的神色。
“我的老天爷……真是咱们的飞机?!还……还把鬼子飞机打下来,正好砸到鬼子冲锋队形里了?!” 一个参谋结结巴巴地说。
“可不是嘛!这仗打得……天上还能掉下来帮手!” 另一个参谋啧啧称奇。
第9师师长举着望远镜,看着天上那些矫健的银色身影,又看看远处57师阵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坑和隐约传来的抓俘虏的喧闹,咧开嘴想笑,又觉得这事儿有点太玄乎,最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慨道:
“他娘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赶上自家有飞机来撑场子,还顺便帮咱们炸了一波!这1044师……邪性,真他娘邪性!”
第9师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尖利地响了起来,在一片紧张的沉默中格外刺耳。一名离得近的参谋赶紧抄起话筒:“喂?长官好!……是!明白!我马上记下!”
他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旁边的便笺上记录着。很快,他放下电话,捏着那张纸,几乎是跑着冲到师长张金廷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高亢:
“报告师座!军座亲自来电!他说,天上这些战机,是1044师派来增援我们的! 军座还给了我们一个专用无线电频道,命令我们立刻与空中友军建立联系!这是频道呼号和频率!”
说完,参谋把纸条递了过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金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本能地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给过滤掉了:1044师的战机?一个陆军师能有飞机?还跑来支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肯定是上级协调来的、为数不多的国府空军残存力量,只是番号什么的可能搞混了,或者是某种保密需要。
不过,管他娘的是哪部分的,有飞机来帮忙,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潦草的数字和代号,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报务员!立刻按这个频率,给我接通天上的飞机!我要和他们指挥官直接通话!”
“是!” 守在电台旁的报务员早已做好准备,迅速接过纸条,调整旋钮,接通了那个指定的频率。
“喂喂!我是国民革命军第9师!我是第9师! 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沉稳、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甚至有点粗粝质感的男声,从电台旁那个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指挥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1044师飞行大队。我是大队长,郑少愚。 我大队奉命支援你部作战。请问地面有何指示?完毕。”
“……”
小喇叭里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指挥部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周围的参谋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1044师飞行大队?
竟然……竟然真是那个正在赶路的1044师?!
他们不但来了,还把飞机先开过来了?!
第393章 野猫轰炸机
张金廷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到底是久经战阵的主官,此刻压下所有惊愕,反应极快,一把从报务员手里抢过送话器,语速急促但清晰地开始下达指令:
“郑大队长!我是第9师师长张金廷!”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我部正遭受日军航空兵轰炸、地面重炮覆盖、以及步兵猛烈冲击!三面夹击,伤亡极其惨重,情况万分危急!重复,万分危急!”
“请求你部,立刻驱逐空域内所有日机,夺取制空权!同时,立即降低高度,仔细搜寻并定位日军远程重炮阵地和主要炮兵群位置!找到后,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予以摧毁!重复,找到并摧毁日军炮群!地面弟兄们的生死,就拜托你们了!”
电台那头,郑少愚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简洁有力:“明白!日机正在驱逐!现命令分队立刻降低高度,搜索敌炮群位置,定位后立即攻击摧毁! 完毕。”
通话干脆利落地结束。小喇叭里重新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但指挥部里的气氛已然不同。刚才的绝望和沉重,被这一线来自空中的、实实在在的希望冲淡了不少。
空中。
结束与地面的通话后,郑少愚立刻切换到了飞行大队内部通讯频道,声音冷静地发布命令:
“第四小队、第五小队注意!你们立刻脱离当前空战,降低高度至安全线以下,沿敌军进攻轴线后方扇面搜索!重点寻找日军野战重炮阵地、弹药堆积点、以及可能的指挥观测所!一旦发现,无需请示,立即投弹攻击!炸掉它们! 重复,找到并炸掉!”
“第一、第二、第三小队, 继续清剿空域内残余敌机,务必确保我低空搜索分队安全,并保持对战场制空权的控制!”
“第一小队收到!”
“第二小队收到!”
“第三小队收到!”
“第四小队收到,降低高度,搜索敌炮群!”
“第五小队收到,立即执行!”
F4F“野猫”战机,除了以其坚固的结构、优异的生存能力和凶猛的火力着称外,还有一个不常被提及但非常实用的特点:它机翼下方的挂架,可以携带两枚一百磅的航空炸弹。
这使得它在必要时刻,能够客串一把战术轰炸机,对地面关键目标实施精确的打击。他们的机腹下就悬挂着这样的“小礼物”。
接收到命令,原本在高空盘旋警戒、顺便“观摩”新手们作战的十二架“野猫”,立刻如同收到指令的猎鹰,齐刷刷地压下机头,引擎发出更响亮的咆哮,朝着低空猛扑下去。
高度表指针飞速旋转,他们迅速将飞行高度降低到不足三百米,在这个高度,地面目标的细节变得清晰,但同时,来自地面轻武器射击的威胁也急剧增加。
飞行员们绷紧了神经,一边操控飞机在战场上空进行大范围的“之”字形搜索,一边瞪大了眼睛,透过驾驶舱玻璃扫视着日军战线后方那些可能隐藏着火炮的丘陵反斜面、树林边缘和沟壑。
很快,几处异常引起了飞行员的注意,这些地方有不断升腾的、有规律的黑灰色烟团,伴随着地面沉闷的、与其他爆炸声节奏不同的轰鸣。经验告诉他们,那是火炮发射药燃烧产生的烟雾!
“第四小队,发现目标!十点钟方向,山坳后,至少一个炮兵连!” 第四小队长在无线电里急促报告。
“第五小队也发现一处!两点钟方向,小树林边缘,有伪装网,正在开火!”第五小队长紧随其后。
“确认目标!立刻攻击!优先摧毁火炮和弹药堆!” 郑少愚的命令简短有力。
两个小队的“野猫”立刻调整航向,朝着各自发现的目标猛扑过去。飞行员们熟练地解除炸弹保险,瞄准具的十字线牢牢套住地面上那些正在喷吐火焰和硝烟的炮位,以及旁边堆积的、用帆布遮盖的弹药箱区域。
“投弹!”
随着飞行员们的低吼或默念,一枚枚一百磅的航空炸弹,挣脱挂架,带着细微的呼啸声,垂直落向地面。
“轰轰轰——!!!”
“轰轰轰轰——!!!”
比火炮发射更猛烈、更集中的爆炸,在日军两处炮兵阵地上骤然爆发!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暴露的火炮和周围的人员。堆积的炮弹被殉爆,引发了更为恐怖的二次爆炸,连锁的火球和烟柱将整片阵地变成了一片烈焰地狱。
刚才还在有条不紊地向中国守军阵地倾泻死亡的炮管,有的被炸成扭曲的废铁,有的连同炮架一起被掀翻……
日军的炮兵和弹药手在突如其来的空袭下死伤惨重,幸存的也哭喊着四散奔逃,这两处对守军威胁极大的炮兵阵地,在“野猫”的首次对地攻击中,便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短时间内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清除掉最主要的空中威胁和炮兵威胁后,郑少愚看了一眼油量表,又瞥了一眼下方仍在交火的地面战线。他知道,必须充分利用这次出击的每一分钟,给地面友军最大限度的支援。
他切换回大队通用频道,声音冷静地下达了最后一道攻击指令:“所有单位注意!空中威胁已清除,敌炮兵阵地已遭重创。现在,一至五小队,全体降低至安全攻击高度,沿日军进攻锋线及其后方集结区域,进行一轮低空扫射! 重点关照日军步兵密集区、机枪阵地、以及运输车辆!扫射完毕后,无需恋战,根据各自油量,立即向我报告,并按预定航线,分批返航! 重复,扫射后立即返航!”
“明白!”
“收到!”
天空中剩余的二十多架“野猫”迅速改变队形,从高空护航和游猎状态,转变为攻击编队。它们再次压下机头,如同掠过水面的雨燕,朝着地面上那些土黄色的、正在蠕动或开火的日军部队俯冲下去。
这一次,它们机翼下挂载的炸弹已经投掷一空,但机头那六挺12.7毫米口径的勃朗宁重机枪,依旧是最致命的武器。
“降低高度……稳住……开火!”
第394章 第六师团的第一封求援
飞行员们看准目标,短促地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嗤嗤嗤——!!!”
比地面机枪更沉闷、更密集、更具穿透力的机枪扫射声,撕裂了空气!
从空中俯瞰,一道道炽热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火鞭,狠狠地抽打在日军的散兵线、临时构筑的机枪掩体、以及停在路边的辎重马车上。
俯冲扫射带来的不仅仅是火力杀伤,更是巨大的心理震撼。正在冲锋或集结的日军士兵,突然遭到来自头顶的、几乎无法躲避的猛烈扫射,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被子弹击中倒地,有人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进攻队形瞬间被打乱。几个暴露的日军轻重机枪阵地,更是被“野猫”重点照顾,往往一轮扫射过后,便彻底哑火,操作手非死即伤。
郑少愚驾驶战机,以一个干净利落的俯冲,将一串子弹精准地泼洒在一队正试图从侧翼迂回的日军小队头上,看着他们人仰马翻,随即果断拉起飞机。他扫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表指针已经滑落到了危险区域边缘。
“所有单位,停止攻击!立刻爬升!按预案,交替掩护,返航!” 他果断下令。
天空中的“野猫”们不再纠缠,纷纷拉起飞机,迅速爬升到安全高度,然后调转机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拖着长长的尾迹,编队离去。
它们来得突然,去得迅捷,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给正在苦战的中国守军卸下了最沉重的两座大山,并在日军进攻部队头上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
地面上的中国守军,望着那些远去的银鹰,阵地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而对面的日军,则在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和随之而来的地面守军反击下,攻势为之一滞,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
田家镇北线的战局,因为1044师航空大队这次出其不意、火力强劲的首次亮相,发生了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倾斜。
第六师团在北线进攻严重受阻、甚至被对方空军逆袭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很快就抽到了距离田家镇仅60公里外的九江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拿着刚刚译出的战报,那张素来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学者气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电文:“……遭遇支那军新式战机突然袭击……我轰炸机编队因无护航,损失八架……第六师团两处主要炮兵阵地遭敌机低空轰炸,损失惨重……敌机活动猖獗,严重迟滞我步兵攻势……请求军司令部紧急协调航空兵,务必驱逐该空域支那空军,夺取制空权……”
“纳尼?!” 冈村宁次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冰冷,“支那人出动了空军?还击落了我八架轰炸机,重创了第六师团的炮兵?帝国的航空兵是干什么吃的?!执行对地轰炸任务,竟然不派战斗机护航?!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四个小时前,第六师团长稻叶四郎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今日日落前,必克田家镇北翼屏障!” 言辞间充满了对己方火力优势的绝对自信。
可现在呢?不但没能突破,反而被对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飞机揍得鼻青脸肿,居然发来了“告急”和“请求战术指导”的电报,还特别强调“必须出动航空兵驱逐”!
“这个稻叶四郎……” 冈村宁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难道离开了飞机和大炮,他就不会指挥作战了吗?”
从内心深处,冈村宁次就瞧不上稻叶四郎这种过度依赖绝对火力优势、将步兵几乎纯粹视为“占领队”的打法。
他冈村宁次虽然也绝非那种迷信“步兵万岁”、“白兵突击”和空洞“武士道”精神可以压倒一切物质劣势的旧派军官,但他同样坚信,步兵是最终解决问题、达成战役目的的根本力量。
他擅长运用迂回、包抄、切断补给线等战术,在进攻坚固据点时,往往先寻求掐断对方的生命线,而非一味蛮干、用士兵的性命去正面硬撼。
现在倒好,仅仅因为敌方出现了几十架飞机,这个稻叶四郎就好像被吓破了胆,攻势受挫不说,还一个劲地哭着要空军支援。
这个白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协同作战?如果打仗光靠堆炮弹和炸弹就能赢,那帝国还要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步兵师团干什么?
让他们来中国观光旅游吗?!
生气归生气,恼火归恼火。稻叶四郎的求援电报摆在眼前,田家镇的攻势受挫是事实。冈村宁次深知,田家镇这个锁钥必须尽快砸开,否则一旦中国军队从最初的慌乱中稳住阵脚,利用这段时间调集更多援兵,将这个缺口重新堵死甚至反击,必将严重影响他精心策划的、沿长江两岸快速西进、直扑武汉核心的作战计划。
时间,现在对他同样宝贵。
他走回办公桌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利弊。第六师团的炮兵暂时指望不上了,空中优势似乎也受到了挑战。但帝国的航空力量,岂是支那那点残存空军可比?必须立刻做出反应,重新夺回天空的控制权,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
沉吟片刻,冈村宁次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摇动了手柄。
“接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司令部,” 他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不容置疑,“或者,接陆军第3飞行团团部,我需要他们立刻制定计划,向田家镇以北空域,派出强有力的战斗机编队,务必在明日拂晓前,彻底肃清该空域的支那空军,并重新掌握制空权,掩护地面部队进攻。告诉他们,这是第十一军的直接命令,关乎武汉作战全局,不得有误。”
电话很快接通了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的司令部。当听到冈村宁次转述第六师团遭遇空袭、损失惨重,并要求航空兵立刻派出“强有力的战斗机编队”去“肃清空域”时,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微气息。
这可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了鄙夷、不耐烦和“果然如此” 的复杂情绪。
第395章 到达骆驼山
航空队的军官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第六师团那位稻叶师团长,向来是“大炮主义”的信徒,打仗就喜欢叫飞机先炸个底朝天,然后步兵上去捡便宜。
前几天轰炸任务顺利,没遇到像样抵抗,航空兵为了省事,在后续轰炸中确实有些松懈,护航配置不足甚至没有,这才让支那军钻了空子。
不过对方的要求还真是看不清自己的地位,竟然还要“彻底肃清”?说得轻巧!
那些突然出现的、性能不明的支那新式战机,情报部门到现在连张清晰照片都没有!对方数量、具体性能、机场在哪,一概不知!
这“肃清”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电话这头的航空队军官,心里已经把稻叶四郎和办事不力的前线航空协调官骂了无数遍,更对冈村宁次这种“陆军惹了麻烦就要海军或者陆航立刻解决”的命令式口吻感到不悦。
陆军这帮马鹿,平时鼻孔朝天,觉得地面战才是王道,一旦在天上吃了瘪,倒想起航空兵的好了?
鄙夷归鄙夷,腹诽归腹诽。
电话那头的军官很清楚,命令就是命令,尤其是来自第十一军司令官的直接指令。
田家镇战事关乎整个武汉作战的东路进展,如果因为空域失控而迟滞,导致整个战役计划受影响,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航空队和陆军在战略层面是绑在一起的。
所以,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觉得是给陆军的冒失和轻敌擦屁股,但电话里的回应却异常迅速和“专业”:
“哈依!冈村司令官,情况已了解。第六师团遇袭,航空兵支援不力,确有责任。我部立即研究敌情,制定反击计划。将抽调精锐战斗机部队,于明日拂晓前,向田家镇以北空域实施强力扫荡,务必夺回制空权,确保地面部队作战行动。具体作战方案,稍后呈报。”
语气恭敬,承诺果断,完全是一副“坚决执行命令、弥补过失”的姿态。至于心里怎么骂陆军马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挂断电话,航空队司令部里免不了一阵低声的抱怨和紧张的部署。
他们需要立刻分析白天遭遇战的零星报告,推测敌方战机性能,调整战斗机部队的部署,选择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制定详细的空中巡逻和猎杀方案。
同时,心里也憋着一股劲,要让陆军那帮家伙看看,真正的“帝国空中武士”是什么样子!顺便,把白天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找回来!
散发了一天毒辣热量的日头,总算有气无力地往下沉了。天边被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可这红色一点也不干净,被一道道笔直上升的、还在袅袅冒着余烬的黑色烟柱切割、浸染,弄得灰蒙蒙、脏兮兮的。
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硝烟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晚风,飘得哪儿都是。
就在下午四点来钟,1044师跑在最前面的先头部队,韦昌的一旅已经赶到了田家镇北边最吃紧的骆驼山、香山一带,跟那边已经打得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第57师残部换了防。
到了傍晚六点二十,顾修远带着师部和大部队主力,也终于风尘仆仆地开到了骆驼山脚下的临时集结地。
顾修远把部队安顿的安顿,布防的布防,安排得差不多了,这才带着几个主要军官,匆匆赶往设在骆驼山反斜面的第二军前敌指挥部。
一进那个用粗大原木加固过、依旧显得低矮压抑的防炮洞指挥部,借着马灯昏暗的光,顾修远第一眼瞧见迎上来的那个人,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眼前这汉子,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个头不矮,一张脸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进去,眼圈乌青,眉头拧着解不开的疙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被煎熬透了的疲惫和焦虑。军装皱巴巴,沾满了泥灰,几个地方还刮破了口子。
这……这就是第二军的军长李延年?那个在电话里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狠劲的将领?
顾修远心里有些不确定。可当他目光扫过对方衣领,虽然同样蒙尘,但那两颗金黄色的三角星,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辨,这才最终确认,眼前这位面容憔悴的汉子,正是自己要见的正主。
“顾师长!顾师长!我总算是……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啊!” 李延年根本没顾上什么官场礼节和矜持,一看到顾修远,眼睛里瞬间像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几乎是抢上两步,一把握住顾修远的手,用力地摇晃起来,手劲大得让顾修远都有些意外。
“这下好了!这下田家镇有救了!有救了!”
顾修远被这过于热情的欢迎方式弄得有点不适应。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的底细。
李延年指挥的第二军,那是中央军里正儿八经的嫡系中的嫡系,属于何应钦—顾祝同—刘峙这条线上扛大梁的基干队伍。抗战打到现在,这种部队都是当王牌用在刀刃上的。
李延年本人更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跟胡宗南、杜聿明、关麟征、陈明仁那些人都是同期扛过枪的。
黄埔一期在国军里头是什么分量?
那是委员长心尖上的肉,是最核心的军事骨干。
他不光是“黄埔系”,还是里头“何应钦派”的大将,在中央军里地位显赫得很。据说这人平日里自恃资历老、战功硬,对许多同级别的、甚至级别高点的将领,都未必全放在眼里。
这么一位眼高于顶的“天子门生”、嫡系悍将,现在居然对自己这个半路出家、带着杂牌色彩的地方师师长,如此热络,甚至有点……失态?
顾修远心里着实愣了一下,有点摸不准这热情背后是真情流露,还是压力太大下的权宜之举。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微微用力,礼貌但又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即“啪”地一个立正,干净利落地给李延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朗地说道:
“李长官!您太客气了!驰援友军,本是职部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再说,同为抗日军人,袍泽有难,相互救援,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
第396章 处处告急
顾修远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了对方的热情,又点明了这是军人的本分,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也没显得过分卑微。
“对对对!顾师长说得在理!袍泽救援,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李延年连连点头,脸上总算挤出了一丝像是松了口气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他侧过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师长一路辛苦,快,里面请!我们详细说说眼下的情况!”
顾修远哪能真走在前头。他立刻将身体微微一侧,同样做了个恭请的手势,声音诚恳:“长官先请!”
看到顾修远年纪虽轻,但行事有度,懂规矩,知进退,李延年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原本因为求援而产生的、隐隐的别扭和尴尬,也消散了不少。
他不再推辞,当先引路,朝指挥部里面走去。顾修远这才带着周岘白、孙继志等人,紧随其后。
进到指挥部里头,光线更暗了,空气也越发闷浊。李延年指了指角落几张用弹药箱垫着、上面铺了块脏帆布的“椅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歉意道:
“顾师长实在对不住。战地简陋,连个像样的座处都没有,只能委屈诸位了,李某惭愧。”
顾修远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接口道:“长官言重了。烽火连天时,但求一隅安身以谋胜局,何须计较座榻华陋? 咱们既然披了这身军装,图的就是保境安民、驱除外辱,若还为坐卧起居这等细枝末节烦心,那倒不如解甲归田,做个太平乡绅来得自在。”
“哈哈!说得好!‘披甲只为安社稷,何计卧榻华与陋’! 顾师长这话,真是说到李某心坎里去了!” 李延年闻言,眼睛一亮,抚掌大笑,连日苦战带来的阴郁都仿佛被冲淡了几分,只觉得面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师长,言谈见识颇为不俗,很对自己的脾胃。
他也顺势感慨道:“是啊,若真是贪图安逸享乐,你我之辈,又何必投笔从戎,来受这份沙场之苦、风霜之罪?”
旁人都说他李延年这个人,在部队里头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愎自用,脾气又倔又硬,很不好打交道。
这些闲话,他自己也不是没听过。正因为这脾气和做派,在国民党军内部那盘根错节、讲究人情世故的派系网络里,他朋友没交下几个,明里暗里的对头倒是结了不少。
这也确实让他在某些需要“人和”的关口上,吃了不少亏,路子走得比别人更窄、更坎坷些。
可他心里自有杆秤。他的倨傲,他的难以相处,多半是冲着那些他认为尸位素餐、本事不济却擅长钻营的同僚,或者那些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关系户”。
但在民族御侮、国家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在枪林弹雨的真实战场上,他李延年向来信奉的是实力和本事。
对于那些真正有能耐、能打仗、肯拼命的同袍,即便是资历不如他,背景不如他,他心底里也是存着三分敬重,愿意以礼相待的。
就像此刻,面对这支及时赶到、一来就先声夺人用空军帮了大忙的1044师,面对这位虽然年轻却沉稳干练、话语间透着实干的顾师长,他表现出来的,便是一种放下身段的诚恳和急于倚重的热切。
面子、架子,在实实在在的战局和能救命的力量面前,在他李延年这里都得往后靠。
几句客套话说完,气氛稍缓,顾修远便切入正题,问道:“李长官,我1044师现已全员抵达骆驼山一带。不知您对战局有何部署?打算让我部接手哪一段防务?我们随时可以与贵部部队进行换防交接。”
“这……” 李延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和沉重,苦笑道:“顾师长,实不相瞒……眼下这情况,不是哪一段阵地需要支援的问题,而是……我第二军各处防线,几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处处告急,处处要兵! 我也不知道,贵部这一个师的力量,撒下去,能不能把这么多窟窿都给堵上……”
“处处告急?” 顾修远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神色也凝重起来,“情况竟然严峻至此?”
李延年沉重地点了点头,朝旁边待命的作战参谋示意。参谋立刻将一张摊在简易木桌上的、标注得密密麻麻又处处是红叉和缺口的作战地图推了过来。
李延年拿起一根铅笔,指着地图,声音嘶哑地开始简述这几日的惨烈战况:
“顾师长请看。九月十五日,鬼子第六师团主力,在江面舰炮和空中飞机的轮番掩护下,猛攻我田家镇北部外围屏障——铁石墩、沙子脑一线。守在那里的第9师等部,不得不依托仓促构筑的山地工事死守,伤亡极大,许多阵地白天丢了,晚上组织敢死队拼着刺刀、拉响手榴弹才能抢回来一点,反复拉锯,血流成河……”
他的铅笔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停在了松山附近。
“十七日,日军经过补充,攻势更猛。其第一大队强攻我226高地,第三大队猛扑312高地。守军拼尽全力,阵地多处被炮火完全摧毁,部队伤亡殆尽,实在无法支撑。我们不得不……不得不将剩余力量,后撤至骆驼山、徐家湾、潘家山这一线,重新组织防御。而松山……就此失守。”
说到这里,李延年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不仅仅是疲惫,更是痛心。松山一丢,田家镇北面的门户就等于被砸开了一半。
他的铅笔重重地点在骆驼山和香山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丝感激:
“今天!就在今天!鬼子把主攻矛头转向了这里——骆驼山和香山! 这是田家镇核心阵地前的最后一道丘陵屏障了!鬼子炮火跟泼水一样,飞机也来了十几架,轮番炸!要不是……要不是顾师长你的飞行大队神兵天降,及时赶到,一顿猛揍把鬼子的飞机打跑、还炸了他们的炮兵,今天傍晚之前,骆驼山和香山,恐怕就已经易主了!”
最后,他放下铅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痛:
“顾师长,不瞒你说,我第二军……伤亡实在太重了。光是第九师、第五十七师,这几日打下来,伤亡已近半数,许多营连建制都被打残,甚至拼光。”
“预备队也填进去了,连军部的补充团今天下午也拉上去堵了窟窿。现在各部队都是伤疲之众,弹药消耗极大,许多阵地靠的是一股气在撑着。鬼子如果再像今天这样来一次海陆空联合猛攻……我……我真不知道还能顶多久。”
第397章 我要进攻
指挥部里一片沉默,只有地图旁马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李延年的话,勾勒出了一幅异常残酷和危急的图景:第二军这柄曾经的利剑,已经在连日高强度消耗战中,崩出了无数缺口,剑身布满了裂痕,随时可能折断。而1044师,此刻就要被填进这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之中。
看到气氛突然间沉默下来,一旁的第57师师长施中诚开口道:“顾师长,既然你来了,那么咱们就好好商议一下咱们明天怎么防守,怎么抵御日本人的进攻吧。今天日本人吃了亏,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依我们对日本人的了解,他们明天一定会找回这个场子的。”
顾修远听后不禁冷笑了一下,摇头道:“防守?不,明天应该轮到我们进攻了。”
“进攻?”第二军的众人全都被吓了一跳,李延年惊讶地问道:“顾师长,现在可是日本人在进攻啊。”
“我当然知道。”顾修远点点头,神色并未因众人的惊愕而有丝毫动摇。他向前一步,手指有力地按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李长官、施师长,诸位请看:今日日军主攻骆驼山、香山失利,其进攻锋线必然受挫。按照日军惯例,夜间会收缩兵力巩固已占阵地,同时调集预备队补充前线。但他们绝料不到,我们今夜就会动手。”
他拿起铅笔,在骆驼山东北侧划了一个弧线:
“我师第一旅韦昌部,配属重机枪团一个营,于今夜子时沿这条山坳秘密前出,凌晨三时抵达松山南麓隐蔽。第二旅张铁山部,同样配属机枪火力,沿骆驼山北侧潜行,四时前务必抵达徐家湾西侧高地埋伏。这两支部队切记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得暴露行踪。”
“第三旅邱清泉部,”顾修远笔尖转向香山方向,“配属炮团一个榴弹炮营、重机枪团主力,于凌晨五时整,从香山正面发起强攻。此时天色将亮未亮,正是日军戒备最松懈之时。邱旅长的任务不是突破,而是要把日军主力牢牢吸引在香山正面。”
指挥部里众人屏息听着,李延年忍不住插话:“可这样正面强攻,伤亡恐怕……”
顾修远抬眼,目光如刀:“所以这只是佯攻。待日军注意力全被香山吸引,第一旅、第二旅同时从侧翼杀出,韦昌部直扑松山日军炮兵阵地,张铁山部切断徐家湾至骆驼山的日军联络线。此时炮团剩余所有火炮,向松山、徐家湾两处实施十分钟急速射,掩护侧翼突击。”
他停顿了一下,铅笔重重点在田家镇对岸的富池口位置:
“至于波田支队,李长官,我师飞行大队郑少愚部,明日拂晓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航长江江面。只要发现波田支队渡江迹象,立即呼叫炮团预留的155毫米重炮群实施拦阻射击。同时,请贵部留守田家镇核心阵地的部队,加强对江面的监视,一旦发现敌船,立即以岸防火力配合拦截。”
这时,李延年眉头紧锁,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顾师长,计划听着有胆色。可你别忘了,江面上还有日本人的炮舰!今天他们就给了我们很大杀伤。明天我们一反击,鬼子步兵扛不住,肯定会呼叫舰炮支援。到时候,你的进攻部队,还有我们的江防阵地,都得挨大口径舰炮的轰击,这怎么应付?”
“李长官问到点子上了。”顾修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正需要贵部的江防要塞部队全力配合。”
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地图上标记的几处江防炮台位置。
“据我所知,田家镇要塞尚存数门克虏伯大口径岸防炮,由贵部的要塞炮兵和海军陆战队弟兄操作。他们的任务不是被动挨打,而是要主动出击!”
“请李长官下令,所有可用岸防炮,明日凌晨五时前完成射击诸元标定,重点瞄准江面敌舰可能出现的游弋区域以及日军在江北的预设炮兵阵地。一旦我空军发现或我军前沿观测哨报告敌舰位置,岸防炮立即开火,进行压制射击,不求击沉,但务必打乱其炮击节奏,迫使敌舰机动,无法从容支援其陆军。”
他稍微停顿,让李延年消化这个信息,接着说道:
“此外,贵部的工兵和海军布雷队,必须立即行动。利用夜色掩护,在要塞下游江面,特别是可能被敌舰利用的靠近北岸的航道,加布水雷,或利用现有器材设置浮动障碍。不求完全封锁江面,但要增大敌舰靠近支援的风险,迟滞其行动。鬼子舰炮威力大,但船开得不放心,对我们的威胁就小一半。”
施中诚盯着地图,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顾师长这是要……反包抄今日进攻骆驼山的日军部队?”
“不止。”顾修远手指从松山划向更北的铁石墩,“若侧翼突击得手,日军必然慌乱。届时邱清泉旅由佯攻转为主攻,与第一、第二旅形成三面夹击之势。我们要吃掉今日进攻骆驼山的这个日军联队,至少也要打残它。”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李长官,贵部今日苦战整日的部队,今夜务必撤至二线休整,由我师接替全部前沿阵地。明日凌晨四时三十分前,交接必须完成。贵部只需留守观察哨和无线电联络员即可。”
李延年与施中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这位顾师长不仅不守,反而要趁夜调兵、拂晓反击,甚至已经考虑到可能由对岸波田支队带来的威胁。
“顾师长,”李延年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这计划……太冒险了。万一侧翼部队未能及时到位,或者日军提前发觉……”
顾修远神色平静:“所以今夜全师实行灯火管制,所有车辆马匹裹蹄,步兵严禁使用手电。日军今日刚遭空中打击,夜间侦察必然谨慎。至于侧翼行军路线,”他点了点地图上几条曲折的谷地,“这些地方日军从未涉足,当地向导已在我军中待命。”
第398章 战术上重视敌人
施中诚沉吟片刻,突然问:“那日军可能的援军呢?第六师团主力尚在铁石墩一带,若他们迅速南下……”
“这正是关键。”顾修远手指移向铁石墩方向,“我师炮团所属的155毫米重炮,射程足以覆盖铁石墩以南所有通路。明日凌晨五时佯攻开始后,炮团会以三分之一火力对铁石墩至骆驼山的道路实施间歇性封锁射击。日军若想增援,就必须在炮火下运动,等他们赶到,我们这边的饺子已经包好了。”
他看向李延年,语气放缓了些:“当然,此役需要贵部配合,请李长官将贵部所有可用的追击炮集中,交由我部统一调配,用于填补重炮火力间隙。另外,还请贵部无线电监听单位,全力侦听日军第六师团部与前沿部队的通讯,若有异动,立即通报。”
李延年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图、顾修远坚毅的脸庞以及自己身边那些疲惫却仍带着血性的部下脸上扫过,终于重重点头,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
“干了!我第二军虽然打残了,但炮台上的克虏伯大炮还在,水雷还有库存,懂技术的弟兄也还没死光!顾师长,你需要怎么配合,细节我们马上敲定,我李延年亲自去炮台和水雷队督战!”
“多谢李长官。”顾修远抬手敬礼,随即转向自己的参谋,“传令:全师连以上军官,二十分钟后到师部开会。让各旅旅长、副旅长提前五分钟到,我要当面部署。”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蓝箭头填满的区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
“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要把今日丢掉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陆上是我们的,江面,也不能让他们太舒坦!”
昏黄的煤油灯下,军用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桌,边缘磨损的厉害。顾修远站在桌首,1044师各旅、团主官,连同第二军的李延年、施中诚以及几位重要参谋,把指挥部挤得满满当当,几乎透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却压不住那股紧绷的肃杀。
顾修远没废话,直接让作战参谋复述了一遍方才议定的作战计划概要。计划的核心就是主动进攻,拂晓佯攻吸引,侧翼穿插包抄,同时利用空中优势和江防力量遏制日军水面支援。
听完,底下几位旅长眼神立刻不一样了。三旅旅长邱清泉摸着下巴,盯着地图上香山的位置,嘴角微微下撇,这是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一旅旅长韦昌和二旅旅长张铁山则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侧翼穿插,这是硬骨头,也是头功。
“计划都清楚了。”顾修远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不清楚的,现在问。等出了这门,我要的只有两个字:执行。”
短暂的沉默。炮团团长赵德柱率先开口,但问的不是“行不行”,而是“怎么更行”:“师长,我团三分一火力封锁铁石墩通路,同时还要支援侧翼突击和正面佯攻,炮弹基数充足,但运输线得保障好,尤其是大口径炮弹。”
“运输连和师属工兵优先保障你团。”顾修远干脆回答,“封锁射击和侧翼支援的弹药必须足额到位。佯攻阶段的炮火准备,按计划减半执行,但三旅自己的旅属炮营要加强前出,弥补火力密度。”
“明白!”赵德柱点头。
一旅旅长韦昌接话,手指点在地图上他穿插路线的几个节点:“师长,我旅穿插路线长,旅属炮营的75毫米山炮需要分解驮载,可能会影响抵达时间。我请求将部分迫击炮加强给先头营,确保第一时间有重火力。”
“可以。”顾修远当即拍板,“山炮必须在预定时间前进入阵地,这是死命令。”
“是!”韦昌毫不含糊。
二旅旅长张铁山接着问:“我旅路线陡,重装备机动困难。我打算把旅属重机枪营的一部分‘斯坦福’高射机枪加强给突击连,平射鬼子工事和火力点,效果比迫击炮直接。”
“准。”顾修远点头,“李铁柱。”
“到!”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闷声应道。
“张旅长要用高射机枪,你团协调拨付,并派熟练射手指导。你们团的任务不变,主力配属三旅正面,一部分加强一旅侧翼。你们的‘斯坦福’和重机枪,是撕开缺口的铁拳,务必用好。”
“师长放心,鬼子敢露头,我们就给他凿成筛子!”李铁柱的声音透着十足的信心。
飞行大队队长郑少愚坐在稍远,顾修远点名:“郑队长,明天你的压力最大。不仅要盯着江面,防备敌机,还要随时准备支援地面。油弹补给优先保障你,但我要天空至少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是我们的。”
郑少愚眼神锐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属于王牌飞行员的傲气:“师长,只要信号给到,鬼子的飞机和炮艇,别想痛快。”
会议进行得非常快速和高效。顾修远对每个细节的追问、对各旅主官提出的实际困难和要求的迅速决断,让整个作战计划从纸面迅速落到每一个具体的火力单元、行军序列和时间节点上。
没有空话,没有畏难,只有如何解决问题、如何完成任务。
坐在一旁的李延年、施中诚等人,越听越是心惊,也越听越是佩服。他们见过太多部队,提起日军尤其是第六师团这样的精锐,要么是悲壮的决死,要么是难以掩饰的紧张凝重。
可眼前这群1044师的军官,从师长到旅长甚至是团长,谈论明天的进攻、谈论要啃下的日军阵地时,语气里没有轻敌的狂妄,相反,他们极其重视细节,考虑到了各种困难。
但在这份“重视”之下,透出的却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信心”,不是盲目自大,而是基于自身实力和周密计划,认定鬼子并非不可战胜,认定明天的进攻就该这么打,也一定能打出效果的强烈信念。
这种“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感觉,如此鲜明,与一般部队截然不同。
第399章 战前准备(1)
命令下达完毕,顾修远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各部任务明确,困难也摆明了。解决办法给了,剩下的就看各位的。回去告诉每一个弟兄,我们弹药充足,装备精良,计划周密。这一仗,不是为了守住,是为了打出去,把鬼子的气焰打下去!有没有问题?”
“没有!”回答声整齐低沉,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散会!按计划行动!”
指挥部里的人群迅速散去,带起一阵风。李延年看着那些匆匆离去、背影挺拔的军官,忍不住对施中诚低声道:
“你看到了吗?言及明日之战,1044师诸将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锐气。他们深知敌之强,却更信己之能,谈笑间已将敌我优劣、战术细节拆解分明。这份底气,这份从容,与寻常部队……大不相同。”
施中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复杂:“是啊,咱们是被鬼子压着打,知道他们厉害,全凭一口气和血肉之躯在硬扛。他们呢?同样知道鬼子是劲敌,但思虑的却是如何调动手中的火炮、机枪、飞机,如何选路线、定时辰,用最狠的法子去打垮对手。这……这是有底气的谋战,而非单纯的死战。这股气象,令人感慨啊。”
夜色如墨,骆驼山、香山一带却暗流涌动。1044师的备战高效而迅猛。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冲锋枪,手榴弹袋塞得鼓鼓囊囊。
各旅属炮营的炮车在黑暗中悄然向前沿预设阵地移动,骡马低声嘶鸣,炮手们轻声吆喝,一切都井然有序。
李铁柱的重机枪团更是显眼,除了马克沁重机枪,那一挺挺被帆布半遮盖的“斯坦福”高射机枪硕大的枪身和长长的弹链,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被小心翼翼地拖拽或抬运到关键位置。
第二军撤下来的士兵,与正在进入阵地的1044师士兵沉默地交错。一方是苦战多日、军服破损染血但番号标识尚存、带着中央军特有风纪痕迹的疲惫之师,另一方是装备簇新、士气内敛而精悍的生力军。
交接在肃穆中进行,没有太多言语。1044师的士兵动作迅速专业,他们不急于进入避弹工事,而是先由军官和老兵仔细观察地形,迅速分配火力点,轻重机枪被架设在最有利的侧射、倒打位置,迫击炮阵地选在隐蔽又便于转移的洼地。
那份熟练和对火器运用的精通,让撤下去的第二军官兵在疲惫中仍投来复杂的目光,目光里有血战后的麻木,有对精良装备的短暂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中国军人的期冀。
一个1044师的年轻中士,正和几名士兵合力将一挺沉重的“斯坦福”高射机枪架设到一个经过加固、视野开阔的前沿掩体。
枪身硕大,结构复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机械美感。旁边,几名第二军的士兵搀扶着一位伤了胳膊、绷带渗出暗红血渍的连长缓缓后撤。
那连长脸色苍白,却一直看着这边的动作。他停下脚步,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但用词清晰:“兄弟,这高射机枪……平射效果如何?能对付日军战车吗?”
那1044师的中士刚固定好枪架,闻声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认真回答:“长官,这是‘斯坦福’,射速高,穿甲力强。鬼子的豆战车装甲薄,只要打准了,正面都能撕开。我们训练过反战车射击。”
连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挺机枪和眼前这些面容虽年轻却神情坚定的士兵,对搀扶自己的士兵低声说了句:“走吧。”
刚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对着正在检查机枪脚架的中士提高了些声音:“兄弟,左手边三十米外,那片乱石堆后面,我们埋了三颗串联的德制手榴弹,绊线在靠东第二块青石下。小心别误触了。”
中士一愣,随即肃然,立正敬礼:“谢谢长官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这一幕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其他正在交接阵地的第二军官兵,也陆续开始向接防的1044师士兵交代他们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右前方那个独立小土包,看着是机枪好位置,实际上是个炮火诱杀点,鬼子测好距了,千万别放主力机枪在那儿!”
“这条堑壕拐角,土层下面有渗水,晚上会积泥,站久了脚下打滑。”
“对面鬼子在‘李庄’废墟里有个隐蔽观察所,大概在西北角断墙后面,打照明弹的时候仔细看,有时反光。”
“夜里鬼子喜欢派‘听夜’的摸近,你们脚底下我们撒了些碎瓷片,听着响动……”
1044师的官兵们仔细听着,或点头,或用小本子快速记录,或立刻派人去查看确认。这些用生命验证过的细节,比任何地图标记都宝贵。
一种无声的信任和托付,在硝烟弥漫的阵地间传递。一方是将血汗浸润的防务郑重交予,另一方则是默默承接下这份沉重,并用更加坚实的战备作为回应。
李延年在不远处的高地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到了这细微却动人的一幕。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轻声叹道:“这才像样。都是国家的队伍,就该这样交接。他们把经验留下,我们把生力填上。这仗,还有得打。”
施中诚也颔首道:“1044师作风硬朗,却不倨傲,听得进我们这些‘败军’之言。就凭这点,明日之役,或可期许。”
随后李延年没有休息,他径直去了田家镇核心区域的江防炮台。巨大的混凝土掩体在夜色中如同趴伏的巨兽,几门从清末留存下来的克虏伯大口径岸防炮,炮管在稀疏星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虽早已不复当年的锃亮,却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厚重感。
炮台内,人影绰绰,油灯和手电的光束在冰冷的钢铁与粗糙的水泥墙壁间晃动。
第400章 战前准备(2)
要塞指挥官王东原上校正带着炮兵军官们进行最后一次射击诸元复核,沙哑的嗓音在掩体内回响:“……标定物,对岸‘鬼头礁’左侧枯树……距离修正,风向偏东,微弱……装药号,三号……都给我算准了,咱们炮弹金贵,打出去就得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见到李延年进来,王东原立刻敬礼:“军座!”
“准备得如何?”李延年沉声问,目光扫过那些神情专注、但眼窝深陷的炮兵。这些大多是经历过淞沪、江阴血战的老兵,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旧伤。
“报告军座,四门克虏伯主炮已标定完毕,备弹也已就位。另外,我们从搁浅的‘江贞’舰上拆下来的两门120毫米舰炮,也临时加固在了侧翼阵地,射界覆盖近岸航道。”
王东原汇报着,语气带着苦涩与决绝,“就是……炮弹存量不多,尤其是穿甲弹,只够每门炮急促射三轮。”
“三轮……也够了。”李延年拍了拍冰冷的炮身,“瞄准了打,打狠打准。明天的戏台子,顾师长他们在陆上搭,咱们江上这道幕,绝不能先被鬼子扯破了。”
“军座放心,”一个脸上带着炮火灼伤疤痕的老炮长哑声道,“咱们这老伙计,岁数比鬼子兵他爹都大,可劲儿还在!定叫鬼子的铁壳子尝尝滋味!”
李延年点点头,又走向临江的观察哨和布雷指挥所。在这里,他遇到了江防军副总司令、海军第2舰队司令曾以鼎。
这位海军将领比李延年看起来更显疲惫和苍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海军旧制服,站在江风凛冽的观察口,凝视着黑暗中如同巨兽喘息般流淌的江水。他身边跟着几名海军军官,神色同样凝重。
“曾司令。”李延年招呼道。
曾以鼎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苦涩:“李军长。你也来督战。”
“来看看,心里踏实些。”李延年走到他身旁,一起望向黑黢黢的江面,“水雷队准备得怎样了?”
“最后一批触发水雷和漂雷,已经由‘楚同’、‘楚谦’两舰趁着夜色布设在下游三公里处的狭窄航道。”曾以鼎的声音低沉,带着海风般的萧索,“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阻塞沉船早已用尽,剩下的,就是这些水雷,和我那几条……老掉牙的船。”
他语气中的苦涩更浓:“想我泱泱中华,万里海疆,如今却只能靠着这几门从船上拆下来的炮,和这些飘在水下的铁疙瘩,在这大江一隅,苦苦抵挡敌舰……李军长,你说,我们海军,何时才能真真正正,与敌舰在海上堂堂正正一战?何时才能一雪前耻?”
李延年默然。他知道曾以鼎心中的痛。
海军那点家底,在抗战初期就已损失惨重,如今硕果仅存的“中山”、“永绩”、“江元”等寥寥数艘中小舰艇,多是浅水炮舰或布雷舰,防空薄弱,火力有限,早已无力与日军舰队正面交锋。
它们的任务,从决战变成了布雷、巡逻、掩护和象征性的存在,这对任何一名海军将领而言,都是刻骨的屈辱和无奈。
“曾司令,”李延年缓缓开口,目光也投向黑暗的江面,“海军弟兄的苦处,我懂。但今日之势,陆海空皆为一体。你们布下的雷,是锁江的链;你们拆下装在这里的炮,是守门的牙。”
“顾师长他们明日要在陆上反攻,更需要这江上的链子够牢,牙口够利。没有你们在这里撑着,鬼子炮舰就能肆无忌惮地轰击我们的侧背。这田家镇,乃至后面的武汉,就更加艰难。”
“这江防,同样是决战之地!他日若真有机会雪耻,今日诸位海军同仁在此处的每一颗水雷,每一发炮弹,都是在为那一天的到来,积蓄力量!”
曾以鼎听着,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冷空气,重重吐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官命令道:“传令各舰,今夜加强巡逻,严密监视江面。‘中山’、‘永绩’两舰,拂晓前移至备用锚地,做好对空和对江面射击准备。告诉所有海军弟兄,明天,咱们就是这田家镇要塞的水上城墙!陆军的兄弟在前面拼杀,咱们身后,绝不能再让鬼子舰炮逞凶!”
“是!”副官肃然领命。
李延年看着曾以鼎重新挺直的背影,知道这位老海军将领已将个人的荣辱悲怆,暂时压入了心底,化为了此刻死守江防的决绝。
他又看了一眼炮台上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炮兵,看了看黑暗中隐约传来轻微水声、正在执行任务的舰艇黑影,这才稍感安心,转身返回陆军指挥位置。
与此同时,顾修远最后巡查了几个关键出发阵地。他看到一旅的尖兵连已经消失在通往松山的山谷阴影中,二旅的部队正沿着陡峭的山脊线无声攀爬,三旅的阵地上,士兵们抱着枪,靠着堑壕壁安静地休息,只有军官和哨兵在黑暗中警惕地游动。
重机枪和“斯坦福”的轮廓在阵地上勾勒出危险的线条。整个进攻体系,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只待时机到来。
他回到指挥部外的隐蔽观察所,拒绝了参谋递来的热水。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望着脚下黑暗中己方部队如同精密机器般无声而高效地运转,又望向远处日军阵地那些疏落的、似乎毫无戒备的零星火光。
江风从侧面吹来,隐约带来下游方向轮机低沉的震动,那是海军舰艇在活动的声音。
他抬起手腕,就着观察所内极其微弱、被严密遮蔽的指示灯余光,看了一眼腕表。
表壳上的玻璃反射出一点微光,表盘上,夜光指针散发着幽绿而稳定的光泽,正坚定不移、分秒不差地走向那个约定的、充满杀伐之气的时刻。
东方,天际线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丝。不是光亮,只是一种浓度上的微妙变化,预示着漫漫长夜即将抵达尽头,而黎明无论带来的是曙光还是血光都已在路上。
第401章 田家镇保卫战(1)
凌晨四时三十分,交接完成。最后一支第二军的掩护分队,背着残破的武器,相互搀扶沉默地撤出前沿,迅速消失在交通壕后方。
1044师各部队已悄无声息地楔入每一处预定阵地。无线电保持缄默,只有那些刚刚铺设好的、被小心固定在泥壁上的野战电话线,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电流嗡鸣,像沉睡巨兽血管中隐秘的脉动,在庞大的指挥网络里无声流淌。
四时五十分。天色依旧沉黑如墨,但若向东方天际望去,那原本的黑暗底部,似乎被无形的笔锋蘸着最淡的墨,极其克制地晕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九月的江风,失去了白日的燥热,在凌晨时分变得刺骨,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湿寒,毫无阻碍地掠过寂静无声的山峦、丘陵和纵横交错的阵地,卷起细微的尘沙和枯草,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肃杀。
骆驼山、香山主阵地后方,旅长邱清泉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只露出半个头和举着望远镜的双手。
冰冷的岩石和泥土气息钻进鼻腔。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望远镜,镜头再次一寸寸扫过对面日军香山前沿阵地的轮廓。
镜头中日军哨兵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偶尔在堑壕边缘或残破的土木工事阴影里极其迟缓地移动一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黑暗吞没。
邱清泉放下望远镜,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他自己呼出的白雾。他没有立刻再举起望远镜,而是将目光投向观察所侧后方,那里,一个同样裹着军大衣的身影正半蹲着,借着岩缝外极其微弱的天光,最后一次核对摊在膝盖上的作战地图和怀表。
“天宏,”邱清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各团最后一次确认?”
徐天宏闻声抬头,脸廓在阴影中显得棱角分明,“都确认了。一团在左,二团居中,三团在右,所有重火器前置分队、爆破组、突击队均已就位。炮群协同信号复诵无误。”他合上地图,将怀表小心地揣回内兜,动作平稳,“老邱,就等时间了。”
邱清泉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擦亮的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片沉睡般的黑暗,然后对着一直像石头般守在电话机旁的传令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而清晰的音节:“准备。”
传令兵身体微微一震,这声“准备”,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以电话线为媒介,瞬间传递到香山正面数公里战线后方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在伪装网和砍伐来的新鲜树枝严密遮盖下的1044师炮团主阵地,沉重的155毫米榴弹炮旁,炮长最后检查了标尺和射角,粗糙的手掌握紧了冰凉的拉火绳,手臂肌肉绷紧。
装填手戴着沾满黑灰的手套,扶住最后一枚黄澄澄的、已经根据前沿观测数据做过细微调整的炮弹弹体,半蹲在炮位旁,像守着即将出鞘的利剑。
观测兵蜷在潮湿的观测掩体里,眼睛几乎要贴到夜光表盘上,死死盯着纤细的秒针,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一点幽绿的荧光和它坚定前行的轨迹上。
在更靠近前沿、分散配置的三旅属各炮营阵地上,75毫米山炮和步兵炮的炮手们同样进入了最后的凝固状态。手指悬在击发按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亢奋。
四时五十五分。
“预备——”
炮长们低沉的口令在每一个炮位响起。
五时整。
“放!”
“咚!咚咚咚——!!!”
没有试探,第一轮炮击就是全力急袭!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尖锐刺耳的呼啸声骤然划破长空,成群的炮弹带着死亡般的厉啸,狠狠砸向日军香山前沿阵地!
“轰隆!轰隆!轰隆隆——!!!”
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爆光猛地撕破黑暗,随即才是滚雷般碾过地面的巨响!
大地在身下剧烈颤抖,第一排炮弹砸下,日军香山前沿阵地上,几个用沙袋和圆木垒起来的环形工事就像纸糊的玩具般被掀上半空,沙土、木屑和里面的人体碎片混在一起泼洒开来。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炮弹的落点开始延伸,又猛地回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硝烟和尘土,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冲击环,狠狠扫过堑壕。
一段段精心布置的铁丝网被连根拔起,扭曲的金属丝在火光中怪异地飞舞。无数半埋在地下的机枪巢被直接命中,顶盖和里面的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个冒着浓烟的土坑。
“炮击!敌军炮击!” 嘶哑的日语吼叫在爆炸间隙中挣扎着响起,但立刻被更近的爆炸声吞没。
几个刚从睡袋或防炮洞里爬出来的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就被横飞的弹片和碎石打倒。
有人抱着流血的头颅在堑壕里翻滚哀嚎,有人则直接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一段交通壕挨了一发近失弹,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厚重的毯子,将里面整整一个分队的士兵活埋了一半。
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喝令士兵进入防炮位置,但口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根本传不远。
士兵们凭着本能往最近的掩体里钻,或者干脆蜷缩在堑壕底部,抱着脑袋,任凭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随即,在香山正对面,1044师三旅的阵地上,骤然而起的不是炮声,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哒哒哒哒——!”
“通通通通——!”
马克沁重机枪低沉连续的咆哮,捷克式轻机枪清脆急促的点射,还有美制冲锋枪泼水般的扫射声,混合着迫击炮弹出膛的闷响,瞬间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毫无征兆地罩向了日军阵地前沿。
炽热的曳光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中纵横穿梭,形成一片骇人的光幕。密集的弹雨泼洒在日军阵地前的斜坡、铁丝网、残存的鹿砦上,打得泥土飞溅,火星四射,死死压住了几个侥幸未被炮火摧毁、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火力点。
第402章 田家镇保卫战(2)
迫击炮弹则像长了眼睛,专门吊射日军暴露的机枪巢和人员聚集处。小口径炮弹落地爆炸的声势不如重炮骇人,但更密集,更精准,往往在日军士兵刚刚试图抬头观察或转移时,就在他们头顶或身边炸开,带来短促而致命的杀伤。
这种极其精准的猛烈打击,持续不断,毫无减弱的迹象。在日军指挥官听来,这根本不是骚扰或试探,而是总攻前的标准火力准备!
他们的判断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这攻势的声势,就是要让他们相信,中国军队的主力,即将从香山正面碾压过来!
邱清泉从望远镜里看到,日军阵地上人影幢幢,慌乱地奔向防炮洞,机枪火力点开始盲目还击,曳光弹在硝烟中乱窜。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打得好!给老子继续轰!把动静闹得再大点!”
松山南麓,香山方向地动山摇的炮火轰鸣,成了最好的掩护。当先头营营长手臂挥下的瞬间,潜伏的士兵们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猎豹,从沾满露水的荆棘丛和乱石堆后猛的出动,动作迅捷,只有军服摩擦植被的窸窣声和急促但被刻意压低的呼吸。
一旅旅长韦昌趴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出击通道的隐蔽观察点,手里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副旅长周德海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怀表,耳朵竖着,捕捉着前线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枪声。
先头营的行动干净利落。他们不聚团,不冒进,以战斗小组为单位,沿着预先侦察好的几条小径和缓坡,快速向松山侧后穿插。松山日军的主要注意力显然被香山正面猛烈的“总攻”声势吸引,布置在侧后的多为警戒哨和零星游动哨。
“啪!啪啪!” 几声短促清脆的枪响骤然从前方传来,随即是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声。
“接火了!”周德海低声道。
韦昌的望远镜立刻转向枪声响起的大致方位,只见那边树丛晃动,人影交错,但枪声很快稀疏下去,只有零星的补枪声。
先头营的士兵没有恋战,在敲掉日军哨兵后,留下一个小组占据有利位置建立临时阻击点,主力则继续毫不犹豫地向纵深渗透。
“干得不错,”韦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诉先头营,保持速度,别停!目标是搅乱他们后方,找到鬼子的炮兵观测所或者指挥点!”
命令迅速通过通讯兵传递下去。更多的连队开始从潜伏位置跃出,如同几股黑色的溪流,沿着更宽的正面,向松山日军防线的软肋处漫去。
他们的目的不是强攻坚固阵地,而是像锋利的匕首,专挑缝隙和薄弱处下手,让日军首尾不能相顾。
远处,可以隐约看见松山日军阵地后方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调动迹象,几处地方甚至亮起了混乱的灯光和信号弹。显然,一旅的渗透已经开始奏效。
徐家湾西侧高地。
炮声就是命令!几乎在香山方向第一声爆响传来的瞬间,二旅旅长张铁山就放下了望远镜,对着身旁待命的突击连连长狠狠一点头。
那连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毫不犹豫地低吼一声:“跟我上!”
他第一个跃出隐蔽壕,身后,数十名精选出来的老兵和侦察兵像影子一样跟上,迅速滑下陡峭的高地反斜面。
他们手脚并用,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动作快得惊人,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呈战斗队形,悄无声息地扑向徐家湾与骆驼山之间那条被称作“马颈”的狭窄联络通道。
张铁山和副旅长孙振华转移到另一处视野更好的位置。孙振华举着望远镜,紧盯着突击连的每一个动作,嘴里低声念叨:“稳着点……避开那块开阔地……好,进去了!”
突击连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马颈”通道入口的乱石和残破建筑阴影中。他们的任务非常明确:切断!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像一把铁闸,牢牢锁死这条增援香山或从香山后撤的必经之路。
很快,通道方向传来了交火声。先是几声压抑的冲锋枪点射,紧接着是日军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还击声,然后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在狭长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闷而激烈。
“打起来了!”孙振华道。
张铁山面沉似水,只是对着通讯兵道:“命令一营,按计划,前出至通道西侧高地,建立火力支援点,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封锁通道两端!二营,向徐家湾方向佯动,做出攻击姿态,吸引鬼子注意!”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二旅主力立刻行动起来。一营的士兵扛着重机枪底座和迫击炮筒,在晨曦微光中快速运动,抢占通道两侧的制高点。二营则开始向徐家湾外围的日军警戒阵地进行试探性攻击,枪声和喊杀声骤然激烈起来,营造出另一处即将爆发大战的假象。
张铁山侧耳倾听了一下通道方向零星的冷枪,又看了看香山那边依旧猛烈的炮火和枪声,对孙振华说道:“香山那边邱疯子打得热闹,咱们这边也得把戏做足。通知下去,各连排长把眼睛给老子放亮点,鬼子丢了这条通道肯定急眼,第一波反扑最要命,顶住了,后面就好打!”
“明白!”孙振华立刻转身去传达。
田家镇江防炮台。
第一声陆上炮响传来时,李延年和曾以鼎几乎同时挺直了身体。
“开始了!”李延年沉声道。
炮台内气氛陡然绷紧到极致。所有炮兵就位,紧紧握着火炮的操控机构,目光死死盯着观察哨传来的方位指示。
江面上,“中山”、“永绩”等舰也拉响了战斗警报,锅炉加压,轮机待命,炮口转向可能来袭的江面方向。
他们的任务是等待。等待日军舰炮可能出现的报复性射击,或者波田支队渡江的迹象。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令人心悸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那天际的微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散着沉重的黑暗。
第403章 田家镇保卫战(3)
香山正面的炮火准备,按照计划,在五分钟猛烈急袭后,开始减弱,转为有节奏的间歇射击,但机枪和迫击炮的嘶吼依旧猛烈,营造着进攻持续的压力。
突然,日军设在香山后侧一处高地上的重炮阵地,开始还击了!沉闷巨大的轰鸣响起,炮弹带着不同的尖啸声,开始落向1044师三旅的进攻出发阵地和后方炮兵阵地附近。
几乎同时,长江下游方向,观测哨传来急促的报告:“江面发现舰影!疑似敌驱逐舰两艘,正在上驶!”
“果然来了!”曾以鼎眼神一厉,“命令各舰,按预案,机动规避,注意防空!炮台准备!”
李延年对着王东原吼道:“王指挥官!瞄准鬼子重炮阵地大概方位,等我们前沿观测哨修正!江上敌舰,交给曾司令和你们侧翼的舰炮!”
“是!”
战役,在这一刻,才真正进入了最残酷、最复杂的交错绞杀阶段。陆上,1044师的奇袭能否成功,取决于侧翼部队能否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达成突破。江上,脆弱的江防体系能否顶住日军舰炮的轰击,关系到整个侧翼乃至后方是否安全。
日军第六师团前沿指挥所,一处加固过的民宅地窖内。爆炸的闷响即便在这里也清晰可闻,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军服笔挺,但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刚刚接到了香山阵地遭到猛烈炮击和步兵火力急袭,同时侧翼松山、徐家湾方向均出现中国军队渗透和切断的报告。
更让他恼火的是,通讯兵报告,在昨日曾短暂出现在战场上空的那些支那新式战机,似乎只是在巡航,并未像昨日那样直接投入对地攻击。
“八格牙路!”稻叶四郎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简易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支那军这是想干什么?正面佯攻,侧翼穿插?还是想一口吃掉我们香山的部队?”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参谋长:“我们的飞机呢?江上的舰炮呢?为什么还没有动静!难道要等支那人把我们的阵地掀翻吗?”
参谋长被师团长的怒气慑得微微躬身,立刻上前一步,快速答道:“师团长阁下,在确认香山遭遇大规模炮击时,已经按照紧急预案,同时向陆航和海军方面再次发出了火力支援请求。”
“陆航方面回复,两个中队的战机正在紧急升空,预计二十分钟内可抵达战场上空。海军驱逐舰队也已收到指令,正在加速向上游机动,准备对支那军暴露的炮兵阵地和江防工事进行压制射击。”
听到确切的回复时间,稻叶四郎紧绷的脸色才略微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中的阴鸷并未散去。
他走到观察口,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以及远处香山方向升腾的硝烟,冷哼一声:“呦西……来得还算及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1044师,看来确实有点本事,装备和战法都和我们以前遇到的不同。尤其是他们手里那种金属单翼战机,速度很快,昨天让我们吃了亏。”
参谋长适时接话,语气带着帝国军人特有的骄傲:“师团长阁下明鉴。支那人或许得到了一些新式装备,但空中力量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只要我们陆航的飞机全部赶到,在数量上依然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压制住或者驱逐了他们的战机,失去空中掩护,这支1044师的地面部队,不过就是些装备稍好一点的步兵罢了。”
稻叶四郎点了点头,参谋长的话说到了他心里。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香山位置:“你说得对。空中的优势必须夺回来。告诉今村胜次少将,香山阵地必须稳住!在航空兵和舰炮支援抵达前,利用工事和地形,顶住支那军的正面压力。同时,命令松山、徐家湾方向的守备部队,坚决反击,肃清渗透之敌,确保侧翼和退路安全!”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代表1044师侧翼穿插部队的大致方位,眼中闪过狠厉:“不管他们是真想攻还是佯攻,既然敢把部队送出来,就别想再回去!等我们的空中和江上火力一到,我要让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精锐,好好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立体火力!第11旅团长的勇猛,配合帝国绝对的火力优势,这些支那陆军,终究不堪一击!”
“嗨依!”参谋长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指挥所内,电台嘀嗒声、电话铃声和军官急促的日语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急于报复的躁动。
稻叶四郎盯着地图,仿佛已经看到帝国战机遮蔽天空,舰炮怒吼,将那些敢于主动挑衅的支那军队连同他们的新式武器,一同碾碎在炮火下的场景。
然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顾修远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矗立在观测口前。他的双眼看似凝视着远方炮火连天的战场,但瞳孔深处,却似乎倒映着旁人无法看见的、更加精密而动态的景象。
他的精力,正高度集中于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在沙盘系统中,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动向、甚至估算中的援军路线,都以实时的方式流转、演化。
香山正面激烈的炮火、一旅二旅侧翼部队渗入后引发的细微扰动、江面观测哨传来的零星报告……所有信息都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这个无形的沙盘,被他快速地整合、分析。
这次主动发起的进攻,佯攻与穿插并举,看似冒险,其更深层的目标之一,正是要激怒日军,迫使其将赖以制胜的空中力量和江面舰艇,投入这片预设的战场。
只有把日军的飞机从云端打落,把他们的炮舰从江面上逼退甚至击伤,才能真正打疼他们,打掉其嚣张气焰,为后续战局赢得喘息,也才不枉费他殚精竭虑、近乎“挥霍”般投入的那些功勋值。
第404章 田家镇保卫战(4)
这些可是比真金白银更宝贵的战功换来的美械德械、战机重炮!每一发炮弹,每一架战机,都凝聚着他和部队的心血。
直到看到郑少愚的飞行大队按照预定时间起飞,顾修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观测口边缘敲击了一下:“来吧。”
他心中无声低语,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既然来了,就别想舒舒服服地来去自如。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多少都得给老子留下点‘添头’!”
时间回拨至凌晨四点三十分,汉口机场。
选择汉口机场作为此次空中突击的前进基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此地距离田家镇前线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公里,尚在有效作战半径之内。
更重要的是,汉口机场设施相对完善,油料弹药储备充足,且处于相对安全的纵深地带,不易遭到日军前线部队的突然袭击或远程炮火袭扰。
将飞行大队和宝贵的轰炸机群预先转场至此,既能缩短反应时间,又能确保出击前的隐蔽和安全。
此刻,机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哨兵模糊的身影在探照灯光柱边缘缓缓移动。一排排覆盖着伪装网的机堡和停机坪上,战鹰静卧。飞行员和地勤们已在数小时前抵达,此刻正在简易宿舍内和衣而卧,抓紧战前最后的时间休息。
“呜呜呜——!!!”
突然,凄厉刺耳的空袭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整个机场仿佛被猛地踹了一脚,瞬间“炸”了起来!
不是空袭,而是出击警报!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机场各处的强光灯骤然点亮,一道道雪亮的光柱交叉扫过跑道、滑行道和停机坪,将黑夜撕开。
宿舍区的房门被砰砰推开,早已枕戈待旦的飞行员们如猎豹般冲出,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奔跑带起的风声。他们早就将飞行装具穿戴整齐,此刻只需要冲向自己的座机。
十分钟后,第一批飞行员已经冲到了战机旁。地勤人员早已就位,加油车、弹药车在灯光下穿梭。飞行员敏捷地爬上舷梯,跳进座舱,手脚麻利地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发动机预热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
又过了五分钟,大部分飞行员已就位。地勤迅速撤开轮挡和舷梯。
“嗵!嗵!嗵!” 三发绿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塔台方向射向依然昏暗的天空,如同点燃了出征的烽火。
跑道上,为首的一架“野猫”战斗机率先开始滑跑,引擎轰鸣声陡然加大,机身后方喷吐出炽热的气流。
速度越来越快,在跑道灯光的指引下,机头轻巧地向上一昂,这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战鹰便挣脱了地面的束缚,利箭般刺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幕。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引擎的咆哮声在机场上空汇聚成震耳欲聋的雷鸣。战斗机、轰炸机依次升空,在机场上空开始盘旋,等待编队。不到半个小时,数十架战机已翱翔在天际,机翼下的航灯如同繁星点点。
飞行大队队长郑少愚,亲自驾驶一架“野猫”飞在编队的上方指挥位置。他俯瞰下方逐渐成形的庞大机群,深吸了一口氧气面罩里微凉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激动。
他打开队内通讯频道,声音通过电波清晰传到每一位飞行员的耳机里: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郑少愚。现在开始编队:第三轰炸机中队居中,第一、第二战斗机中队在两翼及高低空层掩护。保持巡航速度,航向东南,高度三千五百米,按预定航线向目标区域前进。各中队,确认!”
“第一战斗机中队收到!”
“第二战斗机中队收到!”
“第三轰炸机中队收到!”
随着命令,空中机群开始调整队形。两翼是机身短粗、线条硬朗的“野猫”战斗机,它们像忠诚的护卫犬,将体型更大、模样有些奇特的机群保护在中间。
那些被保护的飞机有着独特的倒海鸥形机翼,起落架固定无法收起,发动机声音低沉而有力:正是德国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顾修远花费大量功勋值兑换的用来砸开日军坚固防御和反击其重兵集团的“空中铁锤”。
庞大的混合编队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乌云,掠过逐渐泛白的天空,朝着田家镇方向坚定地飞去。
几乎在机群出发的同时,田家镇前线,1044师指挥部外的隐蔽观察所。
时间流逝,天色已从漆黑转为深灰,再转为蒙蒙的青白色。远处香山正面的枪炮声依旧激烈,但其中开始夹杂着日军反击炮火越发清晰的呼啸和爆炸。
参谋长孙继志站在观察位置,举着望远镜,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毕业于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的高材生,精通诸兵种协同,尤其是对空地配合作战理论有深入研究。
然而回国后,面对的是极度匮乏的空中力量和步炮协同都经常脱节的现实,所学常常无用武之地,内心的憋闷可想而知。
此刻,看着天色越来越亮,他的担忧也越来越重。
空中支援是此次反击计划的关键一环,不仅要压制可能出现的日军战机,更要为地面部队拔除硬点、阻断援军提供决定性打击。
如果飞机不能按时抵达,或者被日军空中力量拦截,那么整个进攻的锋锐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演变成一场伤亡惨重的消耗战。
“嗡嗡嗡……”
就在孙继志心中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不同于地面任何声响的轰鸣,穿透云层和地面的枪炮喧嚣,隐隐传入耳中。
他猛地抬头,侧耳倾听,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转身对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顾修远喊道:“师座!听!是咱们的飞机!他们来了!”
顾修远早已听到了那熟悉的引擎声。他看着孙继志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科班出身的将领此刻内心的澎湃。
在国内苦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憋屈,在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405章 田家镇保卫战(5)
顾修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立刻去看天空,而是对旁边的报务员招了招手:“把频率调到‘鹰巢一号’。”
报务员迅速操作。顾修远接过连接好的耳麦和送话器,却没有自己戴上,而是递到了孙继志面前。
孙继志一愣,看着递到眼前的通讯设备,有些困惑:“长官,您这是……?”
顾修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孙参谋长,你不是一直想过一把指挥空地协同作战的瘾吗?理论学了那么多,今天实践的机会来了。从现在开始,到空中任务结束,前线与飞行大队的联络协调,由你全权负责。该呼叫轰炸哪里,该提醒规避何处的高炮,该优先打击什么目标,你根据地面战况,直接向郑队长下令。”
孙继志瞬间呆住了,拿着耳麦和送话器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有些发颤。他看着顾修远平静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撞在胸口,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要是军人,骨血里谁不曾藏着指挥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梦想?
他孙继志苦读柏林军事学院,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自己所学,真正用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在如此关键、如此能体现现代战争协同精髓的环节,自己的师长,这支精锐之师的军事主官,竟毫不犹豫地将这份临阵指挥权,交到了自己这个参谋长的手里。
这虽然不是永久,甚至只是此役中的一段插曲,但这份信任,这份将他专业所学真正置于实战指挥席上的决断,足以让任何有抱负的军人瞬间热血奔涌。
“长官,我……” 孙继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战场上,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顾修远打断了他,将送话器又往前递了递,目光沉稳而信任,“我相信你的判断。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下面正在流血的兄弟们失望。”
孙继志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神情陡然变得无比肃穆和专注。他双手郑重地接过耳麦和送话器,迅速戴好,调整了一下送话器的位置,然后转向观察口,目光如电般扫向硝烟弥漫的前线,又抬头望向传来隆隆机声的天空。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满腹理论无处施展的参谋,而是即将真正掌控一片空域、将钢铁与火焰精准投送至敌头的战场调度者。
“鹰巢一号,鹰巢一号,这里是‘泰山’,听到请回答!” 孙继志对着送话器,发出了清晰而沉稳的呼叫。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了正在云端疾驰的机群。
耳麦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很快,一个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泰山’,这里是鹰巢一号,飞行大队长郑少愚。请讲!”
孙继志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压下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郑队长,我是师参谋长孙继志。奉师长命令,从现在起,至此次空中任务结束,飞行大队由我直接指挥。明白了吗?”
短暂的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确认指令的严肃停顿。随即,郑少愚洪亮坚定的声音传来:“飞行大队明白!鹰巢一号及全体作战单位,听从参谋长指挥!”
郑少愚的回答干脆利落。在作战条令中,师参谋长本就是部队的重要指挥者,有权在师长授权下指挥协调全师力量,包括宝贵的空中单位。孙继志此刻代表的,就是师部的意志。
“好!”孙继志眼中锐芒一闪,压抑的激动化为坚决的行动力。他不再犹豫,目光扫过前方炮火连天的香山阵地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日军纵深,对着送话器果断下令:“郑队长,命令攻击机群,按第一号预定方案,立刻展开轰炸!优先目标:香山日军纵深之炮兵阵地、疑似指挥枢纽及预备队集结区域!”
“鹰巢一号收到!按第一号预定方案,立即展开攻击!” 郑少愚的声音斩钉截铁。
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递至庞大的机群。空中的“乌云”开始加速,并逐渐降低高度。那种独特的、由众多引擎共同制造的、越来越响亮的“嗡嗡”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到了地面。
许多正在香山阵地与1044师三旅激烈交火,或蜷缩在防炮洞中躲避炮击的日军士兵,首先察觉到了异样。他们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东方的天空中,一大片黑压压的机群正迅速逼近,在逐渐明亮的天空背景下,勾勒出令人心悸的轮廓。
惊恐的日语呼喊此起彼伏。一些经历过昨日空袭的老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昨天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高速灵活的战斗机和精准的轰炸,给第六师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惊呼声不止响彻前沿阵地。在香山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日军旅团级指挥所内,第11旅团长今村胜次少将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的、不祥的轰鸣。
他刚才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己方陆航飞机的消息,心里盘算着一旦空中优势夺回,如何配合舰炮狠狠反击。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首先等来的,却是来自中国军队的庞大机群!
“八嘎!是支那人的飞机!” 今村胜次猛地冲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天空中,那些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机影已经清晰可辨,数量远超昨日,其中还有不少体型更大、模样怪异的飞机。
“快!命令所有部队,立刻隐蔽!高射机枪和高射炮,准备对空射击!”
他几乎是吼叫着下达命令。昨日的空袭已经证明,对方的新式战机性能优越,绝非可以轻视的对象。
如今这么一大群飞机扑来,目标绝不会仅仅是前沿阵地!他只盼着己方的飞机能更快赶到,否则,在对方空中力量的打击下,他的部队必将遭受惨重损失!
第406章 田家镇保卫战(6)
然而,天空中的中国机群,并没有给日军太多反应时间。今村胜次的命令还在传递中,空中的态势已经陡变。
在郑少愚的指挥下,担任护航的“野猫”战斗机如同警惕的猎隼,迅速脱离主队,爬升到更高空域或在攻击机群外围盘旋,冰冷的视线透过座舱玻璃,扫视着天空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准备扑杀任何敢于出现的日军战机,或用机炮扫射地面上敢于开火的防空火力点。
而居于编队核心的十二架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则冷酷地调整着航向和编队,机头对准了香山日军阵地的纵深区域。
它们没有在常规高度投弹,而是在抵达目标上空后,机翼轻摆,随即整个笨重的机身猛地一沉,机头以令人心悸的角度近乎垂直地指向地面!
俯冲开始了!
一种特有的、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的呼啸声骤然响起,如同死神吹响的哨子,撕裂空气,直灌入地面上每一个日军的耳膜!
这种声音本身就带着强大的心理威慑。更让日军防空部队手足无措的是,这些飞机俯冲的角度太过刁钻,轨迹几乎是笔直下坠,速度极快,常规的防空火炮很难及时捕捉和瞄准,更别提那些射速慢、射界有限的九八式20毫米高射炮和九三式13.2毫米高射机枪。
在今村胜次惊骇的目光中,六架“怪鸟”俯冲到离地面不足百米、甚至更低的高度时,才猛地拉起机头,机身剧烈震颤,仿佛要散架一般。
与此同时,一枚枚粗短漆黑、形似铁锤的航空炸弹脱离了机腹的挂架,在惯性作用下,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精准地砸向它们锁定的目标:日军的炮兵阵地、疑似指挥所的土木结构、以及人员车辆集中的交通节点。
“轰轰轰——!!!”
与先前炮击不同的、更加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地如同被巨人用重锤反复敲击,每一次爆炸都引发地面剧烈的、波浪式的震颤!
橘红色夹杂着浓黑烟尘的火球冲天而起,膨胀、吞噬,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钢铁碎片和人体残骸,呈环状向四周狂暴地扩散!
今村胜次只觉得脚下立足的地面猛地一跳,剧烈的震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紧接着,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巨响便灌满了双耳,耳膜刺痛不已。
“这……这至少是五百公斤级别的重磅航弹!” 今村胜次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八嘎!这是什么飞机?竟然能进行如此精准的垂直俯冲攻击!”
他话音未落,“轰!!!”
又一枚重磅炸弹在他右前方数百米处炸开!爆炸的闪光瞬间刺得他眼前一白,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墙壁般横推过来,即使隔着数百米,今村胜次和他身边的参谋、卫兵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呼着被狠狠掀翻在地!
灼热的气流和浓烈的、尚未燃尽的硝烟粉尘被晨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呛人的硫磺和焦糊味直冲鼻腔,刺激得喉咙火辣辣地痛。
“咳咳咳……” 今村胜次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抹去脸上的灰土,对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部下嘶声吼道:
“快!立刻向师团长报告!我部遭到支那军新式俯冲轰炸机的猛烈空袭,损失惨重!请求师团长立即催促陆航,不惜一切代价支援!要快!否则……否则香山防线恐将……”
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见天空中,第二批同样涂着青天白日徽、有着倒海鸥机翼的黑色“怪鸟”,已经再次调整好了姿态,机头再次冷酷地指向了地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俯冲尖啸声,又一次划破了天空!
“又来了!隐蔽——!!”
与日军阵地上鬼哭狼嚎、土崩瓦解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香山正面1044师三旅的阵地上。
官兵们趴在战壕里、躲在掩体后,仰头看着对面日军阵地上不断腾起的巨大烟柱,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属于己方力量释放的震撼,一个个忍不住眉飞色舞,甚至有人低声欢呼起来。
“嘿……真他娘的太过瘾了,比年初一耍龙灯、看大戏还攒劲!” 一个四川籍的老兵眯着眼,望着对面山头不断升腾的粗大烟柱,咂着嘴感叹。
“可不咋地!你们瞅瞅,我的个乖乖,那黑烟冒得,比骆驼山尖尖还高!了不得咧!” 旁边一个山东汉子手指着远处,嗓门洪亮。
“嘿嘿,你们这些土包子,这才哪到哪?” 一个新来的士兵得意地插嘴,压低声音道,“我听在飞行大队帮工的老乡偷偷讲,咱们还有一种更大号的铁家伙没拿出来呢!那家伙,听说光弹头就得三个人才抬得动,专门炸鬼子铁王八和硬壳子碉堡的!”
“吹牛不上税!啥炸弹恁大个?” 立刻有人笑着反驳。
“就是,鬼扯咧!”
然而,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普通士兵看得新奇解气,站在高处观察所里的参谋长孙继志,举着望远镜的手却一直没放下,眉头反而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得更仔细。刚才那一轮十二架“斯图卡”的轮番俯冲轰炸,声势固然骇人,但在他的眼中,问题也不少。至少有四五架飞机在俯冲投弹时,动作明显生涩,瞄准点把握不准。
本该落在日军一处明显伪装过的迫击炮阵地上的炸弹,偏了二三十米,炸在了旁边的山坡上;另一架瞄准疑似指挥所的飞机,俯冲角度和拉起的时机都略显仓促,炸弹落点也偏离了核心区域。
“还是太嫩了……” 孙继志放下望远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惋惜。他知道,宝贵的空中力量和这些重磅炸弹,每一份都应该发挥出最大效用。
一旁的顾修远注意到了他的神情,走了过来,同样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仍在燃烧和冒烟的日军阵地,语气平和地说:
“继志,别太苛求。今天毕竟是咱们轰炸中队第一次真刀真枪执行任务,面对的又是战场瞬息万变的环境和日军可能的地面火力。小伙子们能克服紧张,把炸弹基本扔到目标区域,没出大的纰漏,已经很难得了。”
“这样的机会,以后还会有。实战就是最好的磨刀石。飞一次,总结一次,下次就会更准、更狠。你看,鬼子不也被炸得够呛吗?这效果,已经达到我们初步的作战意图了。”
第407章 田家镇保卫战(7)
孙继志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脸上的紧绷感稍缓。他知道顾修远说得对。自己确实是有些心急了,总想着将理论上的完美协同立刻变为现实。可任何一支精锐,都是在战火中摔打出来的,包括空军。
“师座说得是。” 孙继志苦笑着摇摇头,“是我心急了。毕竟是第一次……能打成这样,确实不容易。只是看着那些偏了的炸弹,总觉得心疼。”
“心疼是应该的,说明你把这支空中队伍真正放在心上了。” 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要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告诉郑少愚,轰炸效果总体可以,让他鼓励一下轰炸机中队的小伙子们。同时,提醒他们注意观察日军可能升空的战机和高炮阵地位置,准备应对。”
“是!” 孙继志精神一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虽然刚才挑剔了许多细节,但他心里清楚,对于一群飞行时间总计不过百十个小时、第一次执行真实轰炸任务的年轻飞行员来说,能在敌方阵地上空完成俯冲、投弹、安全返航,本身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
要求他们像身经百战的老手一样指哪打哪,确实不现实。这次轰炸,打乱了日军部署,严重打击了其炮兵和纵深目标,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气,战术目的基本达到。
空中,那十二架完成投弹的Ju87斯图卡轰炸机,机翼下已是空空如也。机身似乎也轻盈了些,但飞行员们没有丝毫松懈。
带队的第三飞行中队长打开内部通讯频道,声音带着完成首次实战轰炸后的一丝紧绷和激动:
“鹰巢一号,鹰巢一号,第三轰炸中队报告,所有炸弹投掷完毕!请求返航,补充弹药!”
“请求批准!第三轰炸中队,按预定航线立即返航,注意空中警戒!”
“第三中队明白!开始返航!”
为首的那架斯图卡机翼一摆,看似笨拙的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调整航向。其余飞机紧随其后,重新编队。
当这支刚刚在日军阵地上空掀起腥风血雨的机群,低空掠过1044师三旅的阵地时,下方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呐喊声。
“好样的!”
“飞得漂亮!”
“再来一波!”
士兵们挥舞着枪支、钢盔,向空中致意。飞行员们或许看不到下面的具体情形,但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无疑是对他们初次战果的最大肯定。
孙继志长舒一口气,迅速将通讯频道切换至地面部队指挥线路,沉声呼叫道:“三旅,三旅,这里是师部,听到请回答。”
几乎是立刻,耳机里传来了三旅旅长邱清泉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沙哑和亢奋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激烈的枪炮声:“我是邱清泉!三旅全体已准备完毕,就等命令了!鬼子被咱们的飞机炸得有点懵,正是好时候!”
孙继志眼神一凝,语气转为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邱旅长,我命令三旅,立即由佯攻转为正式总攻!以最大力度,向香山日军阵地发起全面突击!务必击溃当面之敌,扩大突破口!”
“是!”邱清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充满了战斗的渴望,“三旅明白!总攻开始!请参座和师座瞧好吧!”
通话结束。孙继志能想象到,此刻香山正面的三旅阵地上,进攻的号角或信号弹即将升起。真正的硬仗,地面的血肉搏杀,现在才要进入最惨烈的高潮。
随着邱清泉一声令下,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哨音腾空而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划出三道刺眼的轨迹。
“全体都有,上刺刀!吹冲锋号!” 邱清泉一把抓起靠在掩体上的mp34冲锋枪,对着身边的号兵吼道。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嘹亮而激昂的冲锋号声,骤然压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响彻整个香山正面!这号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杀啊——!!”
“冲啊——!!”
早已在堑壕中憋足了劲的三旅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跃出阵地!他们不再保持密集队形,而是以班排为单位,形成一个个灵活的战斗小组,相互掩护,交替前进。
美制m1加兰德步枪半自动射击的清脆爆响、汤姆逊冲锋枪泼水般的连发声、捷克式轻机枪精准的点射声,汇成一片压倒性的火力风暴,向着日军阵地席卷而去!
日军香山阵地上,隶属于第六师团第11旅团的步兵第13联队第3大队,在大队长井上少佐的指挥下,刚刚从那场噩梦般的垂直轰炸中勉强回过神来,正试图收拢部队,修复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防线。
突如其来的中国军队总攻号角和那凶猛异常的火力,让他们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射击!快射击!挡住他们!” 井上少佐挥舞着军刀,嘶声力竭地吼叫着,他脸上还带着被炸弹气浪掀翻时留下的擦伤和烟灰。
日军残存的机枪火力点开始还击,九二式重机枪“咯咯咯”的声音夹杂其中,但立刻遭到了更为精准和猛烈的压制。
三旅配属的迫击炮和紧随步兵前进的“战防枪”小组,专门点名日军的火力点。往往是日军机枪刚打出一个长点射,就被不知从哪个角度飞来的迫击炮弹或反坦克枪粗大的穿甲弹端掉。
冲锋的队伍中,一个年轻的身影冲杀在前,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与周围士兵无二的1044师标准野战服,手持一支崭新的美制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动作迅捷凌厉,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此人正是周卫国,不过此刻他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始终紧跟着邱清泉所在指挥组的侧翼,一方面履行护卫之责,另一方面则以一种未来装甲指挥官的眼光,观察着战场态势和步兵突击的节奏。
哪里是日军防线的薄弱点,哪里可能会遇到顽固抵抗,突击队形是否过于密集,火力衔接有无漏洞……这些念头在他脑中快速流转。
就在三旅一个突击排刚刚跃过一段被炮火犁平的堑壕,准备向一处山腰缓坡发起冲击时,缓坡上方,一堆看似只是被炸塌的土木废墟后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吐出两道交叉的火舌!
“哒哒哒……咯咯咯……”
九六式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射击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弹雨如同两把锋利的镰刀,狠狠扫过开阔地,瞬间将那个突击排压得抬不起头,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猝不及防,闷哼着栽倒在地。
第408章 田家镇保卫战(8)
“有暗堡!鬼子把机枪藏在废墟后面了!”
子弹啾啾地打在突击部队前方和侧翼的泥土、石头上,溅起一连串的烟尘,牢牢锁死了前进通道。
周卫国眼神一冷,对身旁两名护卫战士低喝:“吸引火力,左翼!”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从右侧窜出!
并非直线硬冲,而是充分利用弹坑和起伏的地形,时而低姿疾进,时而短促停顿射击。
他手中的加兰德步枪不断响起,“啪!啪!” 精准而快速的点射,精准地打在射孔周围和日军可能露头观察的位置,进行火力压制和骚扰,为同伴创造机会。
一名三旅的爆破手趁机从左侧匍匐接近,但在投掷爆破筒时被日军侧翼的步枪手发现,身中数弹倒下。
“掩护!” 周卫国见状,毫不犹豫地从一个浅坑中跃起,加兰德步枪连续喷吐火舌,将那名日军步枪手压制回去。
同时,他左手已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美制mK2手雷,拇指挑开保险片,手臂猛地一挥,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机枪巢正面的遮挡,“咕咚”一声,顺着炸开的缺口滚进了工事内部!
“轰!” 闷响从工事里传出,硝烟涌出,机枪声戛然而止。
“好!” 不远处的邱清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自己这个学生的满意。
周卫国展现出的不仅是个人勇武,更有战术意识和瞬间决断力,这正是优秀装甲指挥官需要的素质。
周卫国脸上并无得意之色,迅速更换了一个加兰德步枪的八发漏夹,目光已经投向下一处需要拔除的障碍。他的战斗风格融合了军校的严谨、实战的狠辣以及对新装备的快速掌握,简洁、高效,与整个三旅迅猛的进攻节奏完美契合。
整个三旅的进攻,都体现着这种超出日军预料的强悍。士兵们不仅武器精良,单兵战术动作娴熟,班组配合默契,更重要的是那股一往无前、敢打敢拼的气势!
许多时候,面对日军残存工事里射出的子弹,三旅士兵不是趴下躲避,而是利用地形快速接近,或用枪榴弹,或用集束手榴弹,甚至直接挺着刺刀就冲上去解决。
这种在优势火力掩护下依然凶猛无畏的突击,让习惯了中国军队往往在火力劣势下被动防御或悲壮冲锋的日军,感到了极大的不适应和心理冲击。
井上少佐亲自坐镇的核心阵地,设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反斜面上,由几处用粗大圆木和双层沙袋加固的半地下掩体构成,配有两挺重机枪和数挺轻机枪,交叉火力覆盖着前方的斜坡。这里曾是香山防御最坚固的支撑点之一,也是井上手中最后的预备队所在。
三旅负责攻击此处的突击连,在接近到百米距离时,就遭到了异常猛烈的阻击。日军的掷弹筒打得又准又刁,不断在冲锋队形中炸开,九二式重机枪的弹雨更是将地面打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短短几分钟,突击连就倒下了十几人,攻势为之一挫。
连长是个之前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左臂被打穿也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他看着身边倒下的弟兄,又看了看前方喷吐着火舌的日军坚固掩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不能停!停下来死得更快!机枪组,给老子用点射,盯死右边那个重机枪射孔!火箭筒组,上!其他人,火力掩护,压住鬼子的轻机枪和步枪手!”
连属的通用机枪班立刻改变射击方式,由经验丰富的射手进行精准的短点射,子弹“噗噗”地钻进日军重机枪掩体的射击孔周围,打得砂石飞溅,严重干扰了射手的视线和射击节奏。
与此同时,两组背着巴祖卡火箭筒的战士从侧后方快速跃出。他们一人半跪在弹坑边缘,迅速将火箭筒扛上肩头,另一人则麻利地将一发硕大的火箭弹从尾部装入。
“装填完毕!” 装填手低吼。
射手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简易瞄具,死死锁定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掩体。
然后猛的扣下了扳机。
“嗤——轰!!!”
一道炽热的尾焰从火箭筒尾部喷出,火箭弹拖着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扑目标!几乎在眨眼之间,火箭弹准确命中了掩体的正面!
“轰隆——!!!”
远比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猛烈得多的爆炸发生了!整个土木结构的掩体如同被巨人用手捏碎,圆木、沙袋、钢铁碎片连同里面的日军机枪和射手一起,被狂暴的爆炸撕碎、抛起!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那挺肆虐的重机枪瞬间哑火。
“干得漂亮!” 连长和周围的士兵精神大振!
另一名火箭筒手也迅速瞄准了另一个轻机枪火力点,同样是一发入魂,将其彻底摧毁。
日军的核心火力点被拔除,压力骤减。但阵地上的日军步枪手和残存的掷弹筒仍在顽抗。
连长抓住机会,再次怒吼:“冲!趁着鬼子懵头,一口气拿下来!喷火器,跟上来!”
在机枪火力的持续掩护下,突击连剩余的士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队伍中,两名背着沉重燃料罐、手持喷火枪的喷火兵,在步兵的紧密护卫下,也开始向前移动。他们的目标,是清除那些半地下掩体和曲折堑壕里的残敌。
火箭筒的怒吼和喷火兵的逼近,给残余日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和实际威胁。突击连的士兵们呐喊着,利用最后几十米的开阔地发起了迅猛的冲击,终于扑到了日军阵地边缘的堑壕和掩体前!
“杀给给——!” 堑壕里,日军士兵也狂叫着挺起刺刀,迎了上来。他们相信,即便之前进攻失利,但是在帝国陆军引以为傲的白刃战面前,这些冲得气喘吁吁的支那士兵将不堪一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些日军士兵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惊恐。
冲在最前面的三旅士兵,面对迎面刺来的日军刺刀,并未像以往许多中国士兵那样略显笨拙地格挡,他们的动作迅猛而直接!
第409章 田家镇保卫战(9)
一个矮壮的三旅班长,在侧身闪开突刺的瞬间,右手的步枪猛地向下一磕,荡开日军的枪身,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工兵铲,借着前冲的势头,抡圆了狠狠劈在日军士兵的脖颈侧面!瞬间鲜血狂喷!
另一名三旅士兵,在格开刺刀后,没有选择拼刺,而是猛地向后小跳半步,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大口径的柯尔特m1911手枪,几乎顶着对面日军的胸口,“砰!砰!”就是两枪!这么近的距离,大口径的子弹瞬间将那名日军士兵的胸膛开了两个大洞!
更有的士兵,两人一组,一人用刺刀或枪身格挡纠缠,另一人则趁机掏出手枪或挥舞着工兵铲、甚至捡起的工兵镐,从侧翼发起致命一击!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讲究套路和气势的刺刀对决,而是更接近街头搏命般的凶狠、高效、无所不用其极!
三旅士兵不仅单兵刺杀技术扎实,而且根本不拘泥于步枪对刺,身上携带的各种近战武器,甚至包括头盔、拳头、牙齿,都能成为杀敌的工具。
配合也比日军想象的默契,往往两三人迅速形成一个局部优势,解决掉一个日军,然后立刻转向下一个。
日军士兵绝望的发现,他们苦练的刺杀术,在对方这种近乎“乱战”的打法面前,有些施展不开。
堑壕和掩体前的狭窄空间内,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枪声、钝器击碎骨骼的闷响混杂在一起。鲜血染红了泥土和沙袋。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当后续的三旅士兵源源不断涌入阵地时,这处核心阵地前沿参与白刃战的几十名日军,已经大部分变成了倒在地上的残缺尸体,只有寥寥几人惊恐地后退,随即被子弹撂倒。
“大队长!支那军突破左翼!小池中队全员玉碎!”
“右翼请求增援!我们顶不住了!”
“报告!与联队部的电话线被炸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井上少佐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身影,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兵临死前的惨嚎,脸上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无法理解,这支中国军队为何如此不同!他们的火力、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战斗意志,都远远超出了他对“支那军”的认知。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 井上少佐嘶哑着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他知道,香山主峰阵地,已经守不住了。
在远处,第二军军长李延年和他身边的第57师师长施中诚,全程用望远镜目睹了香山方向的这场攻防战。
看着日军阵地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崩溃,看着1044师三旅那行云流水般的进攻节奏和官兵们悍不畏死的突击气势,李延年久久不语。
直到看到日军残兵开始狼狈向后溃退,李延年才缓缓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复杂地低语道:“今村支队……完了。”
站在他旁边的施中诚同样神色凝重,他完全明白李延年话里的意思。军长不是说今村支队此刻就会在香山被全歼,而是指经此一败,尤其是以这种在对方空地协同、步炮配合、单兵素质全面压制下的方式惨败,今村支队的士气和信心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从此以后,“1044师”这个名字,将会像梦魇一样刻在这支日军部队的记忆里。日后若在战场再相遇,未战先怯三分,战斗力无形中便会大打折扣。这种心理层面的溃败,有时比单纯的兵力损失更为致命。
“这1044师……” 施中诚喃喃道,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硝烟未散、却已易主的山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深思。
他一面震撼于对方火力的强悍与“奢华”。全师清一色的德械、美械,轻重机枪、半自动步枪、冲锋枪构成绵密火网,这比中央军嫡系精锐的待遇还要豪华。
更让他想都不敢想的是,顾修远竟然还有飞行大队!拥有性能优越的战斗机和那种能垂直俯冲的怪异轰炸机!
这背后需要的资源、渠道和能量?简直想都不敢想,这一切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个“师长”的认知。
自己也是个师长,人家也是个师长,好像你的师长我的师长有点不一样!
这哪里是一个师?
这简直是一个拥有独立空军的现代化合成作战单位的雏形!
另一方面,真正让他心头震动乃至生出羡慕的,更是这支军队展现出的整体风貌。
从刚才的战斗中,他能清晰看到基层军官果断的指挥、士兵娴熟的战术配合、以及那种在优势装备加持下依然悍不畏死、奋勇争先的战斗意志。
装备可以买,飞机可以弄,但这种融入骨子里的强悍军纪和高昂士气,绝非一朝一夕能用钱堆出来。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从师长到士兵都坚信自己能战胜强敌的底气与锋芒。虎贲之师莫不如此,自己一直追求所达成的,不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吗?
看着三旅官兵如臂使指般地冲锋、拔点、扩大战果,看着他们熟练运用各种新式武器协同作战,施中诚胸中仿佛有一股压抑已久的火苗被点燃了,烧得他心头发烫。
他想起自己带领第57师在劣势装备下苦战,为了一门山炮、几箱子弹都要精打细算,常常要用数倍的血肉之躯去填补火力的鸿沟……
如果,如果自己麾下的也是这样的部队,拥有这样充沛的弹药、精良的武器、强大的空中支援,那该是何等畅快!
不必再为装备短缺而绞尽脑汁,不必再因火力孱弱而被迫承受巨大伤亡,只需专心研究战术,一心杀敌……那种感觉,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任何真正的军人热血沸腾!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同样在沉思的李延年,心里那点滚烫的念头立刻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哎,这话可千万不能跟现在的军座说。李长官为了第二军,为了这些残破的阵地,已经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求援。
自己若是流露出半点“羡慕”甚至“向往”1044师的意思,只怕军座表面不说,心里非得窝火,回头找个由头狠狠踹自己几脚不可。
他赶紧收敛心神,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压回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战局。
只是,1044师那猛虎下山般的进攻态势,已经在他心中烙下了一个极其深刻的印记,再也抹不去了。
第410章 田家镇保卫战(10)
正当施中诚心中感慨万千、思绪翻腾之际,一阵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响亮的轰鸣声,再次打破了战场的喧嚣,从天空压迫下来。
“嗯?难道是1044师的轰炸机补充完弹药又折返回来了?” 施中诚下意识抬头,但随即脸色骤变!
不对!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来自己方后方的西面,而是来自战场的北面、日军控制区的纵深方向!
“军座!是日本人的飞机!” 施中诚反应极快,指着北方的天空失声喊道。
指挥部附近众人闻声,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北方的云层边缘,猛地钻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数量不下三四十架,正急速朝着依旧在战场上空盘旋警戒的“野猫”战斗机扑去!
那些“野猫”战机显然也发现了来袭的敌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抛下对地监视任务,机头一转,引擎发出更狂暴的怒吼,义无反顾地迎头冲了上去!
一场激烈的空战,就这样在田家镇的晨空之中爆发了!
这瞬间的变故,也让在另一处隐蔽指挥所里密切关注战局发展的顾修远等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望远镜的镜头里,敌我机群迅速接近、纠缠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
一名年轻的作战参谋看着天空中明显处于数量劣势的己方战机,脸上露出焦急,忍不住开口:“长官,鬼子战机来得太多!咱们的轰炸机中队已经返航,现在天上只有郑大队长的一个战斗机中队,数量处于绝对劣势!是不是……先让他们暂时避其锋芒,脱离接触?”
顾修远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瞬间变得异常严峻,目光死死锁住空中那片正在迅速蔓延开火的空域。
一旁的孙继志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参谋一眼,低声斥道:“住口!你懂什么!这时候避让,就是把制空权拱手让人,地面上进攻的三旅怎么办?江防炮台和舰队怎么办?”
顾修远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显示着他内心的决断。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不能退,也退不得!我们的飞行员是年轻,是菜鸟,飞行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鬼子一个老鸟多。但这就是战争!”
“想从雏鸟变成真正翱翔九天的雄鹰,这道血与火的关卡,就必须自己闯过去!哪怕代价惨重!”
顾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如果说这场反击战还有什么让他最为悬心的,无疑就是空中的对决!
他很清楚,自己麾下这些飞行员,大多是紧急培训出来的新人,训练时间短,实战经验几近于无。
而对面日军的飞行员,尤其是战争初期的这批,堪称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大多经过日本陆军航空兵数年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不仅格斗技巧精湛,对座机性能的掌握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正是这些老鸟,在战争初期一度让中国空军和后来的盟军吃尽了苦头,牢牢掌握着制空权。
但是,这时候能退吗?
绝不能!
空中态势瞬息万变,一旦此时选择避让,不仅仅意味着将制空权拱手相让,让地面正在进攻的三旅、江防部队暴露在日军空中打击之下,更重要的是,对这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飞行队伍而言,未战先怯所带来的心理阴影将是毁灭性的!
一支不敢亮剑的空军,永远无法真正成长起来。
这是一场意志、技术与钢铁的残酷碰撞。雏鹰,正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要么折翼陨落,要么……浴火重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猛地转向孙继志吩咐道:“孙参谋长,立刻通知郑少愚!我1044师飞行大队,今日在此,没有退路!哪怕打到最后一人一机,也绝不能在鬼子飞机面前丢了我们中国空军的脊梁和脸面!告诉他,地面上的弟兄们看着他们,全国的同胞也在看着他们!给我狠狠地打!”
“是!” 孙继志心头一凛,他从顾修远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出了不惜将这支珍贵飞行大队拼光在此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起送话器,将这道残酷而决绝的命令,一字一句地传向了天空。
此刻,空中早已不再是几分钟前的相对宁静。郑少愚率领的第一战斗机中队二十四架“野猫”,已经与日军三十二架中岛九七式战斗机凶猛地绞杀在一起。
天空变成了死亡舞台。引擎的尖啸、机枪的嘶吼、子弹划破空气的厉响、以及战机被击中后爆燃或解体的轰鸣,交织成一曲狂暴的死亡交响乐。
黑色的硝烟轨迹、橘红色的爆炸火光、银白色机身在阳光下刺眼的反光,还有不断盘旋、俯冲、拉升、翻滚的机影,让这片空域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危险与美感。
日军此次出动的三十二架中岛九七式战斗机,是日本陆军航空兵自1937年开始装备的主力战机。
采用下单翼设计,装备一台610马力的空冷发动机,以其出色的水平盘旋性能和灵活性着称,自服役以来已生产上千架,是日军飞行员手中的利器。
相比之下,1044师飞行大队的飞行员,除了郑少愚等少数骨干有过实战经验外,大部分都是只经过几个月高强度速成训练的“菜鸟”。
昨天他们能取得战果,很大程度上是凭借“野猫”的性能优势对付笨重的日军轰炸机。今天,面对同样灵活且飞行员素质更高的日军战斗机,立刻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从纸面性能看,“野猫”与九七式各有所长。九七式盘旋更优,爬升略好;“野猫”则俯冲速度更快,航程更远,火力更猛(装备6挺12.7毫米勃朗宁机枪),更重要的是,秉承美式设计理念,“野猫”结构坚固,生存能力强,采用全金属半硬壳结构,而为了追求极致的轻量化与灵活性,九七式的机身结构相对脆弱得多。
第411章 田家镇保卫战(11)
日军凭借数量优势和飞行员的老练,频频占据有利攻击位置,屡屡有“野猫”被击中,机身上爆出一团团火花和黑烟。
但让日军飞行员既惊讶又恼火的是,许多被击中的“野猫”并未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凌空爆炸或失控坠毁,而是拖着黑烟,顽强地继续机动,甚至带伤反击!
反观日军战机,一旦被“野猫”那凶猛的火力击中,往往就是灾难性的后果。12.7毫米大口径机枪子弹轻易撕开其相对单薄的蒙皮和结构,导致油箱起火、操纵面损毁、甚至凌空解体。
“嗖——!”
第一小队队长梁添成猛地一压操纵杆,同时猛蹬方向舵,他驾驶的“野猫”战机以一个近乎蛮横的侧滑接小半径转弯,险之又险地将一架死死咬住他尾部的九七式甩到了自己前方。
机会转瞬即逝!
梁添成没有丝毫犹豫,手指重重按下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
“突突突突——!!!”
六道炽热的火舌从机翼根部喷涌而出,形成一片密集的弹幕!至少有半数以上的12.7毫米子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架刚刚转过弯、将脆弱的机身侧面和腹部暴露出来的九七式战斗机体内。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猛然炸开,那架九七式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燃烧的碎片,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便与他的座机一同化为齑粉。
“咿哈——!!!”
梁添成在座舱内兴奋地低吼一声,用力握了握拳,手心全是汗。他简直爱死了这架“野猫”!
虽然盘旋比鬼子飞机稍差,但这凶猛的火力、凌厉的俯冲,尤其是这令人安心的“皮实”,让他在与老练对手的搏杀中,硬生生抓住机会,开战不到十分钟,就斩获了第一个战果!
“义成,跟紧我!注意六点钟方向!”
刚刚击落一架敌机的梁添成,肾上腺素激增,一边迅速扫视周围空域,一边习惯性地在内部频道里提醒自己的僚机。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不是僚机张义成熟悉的回应,而是急促的喘息声和愈发激烈的引擎与气流噪音。
“队长!我被咬住了!两架……他们在缠我!” 张义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吃力。
梁添成心头一紧,猛地偏头望去。只见自己侧后方稍低的位置,张义成驾驶的那架编号“014”的“野猫”,正被两架涂着猩红膏药徽的中岛九七式死死咬住尾巴!
那两架日机配合默契,一架紧追不舍,不断开火,另一架则在外围盘旋,伺机封堵张义成的逃逸路线。
张义成正拼命做着不规则的横滚和急转,机身剧烈抖动,试图摆脱,但显然经验不足,战术动作被对方预判,险象环生,机翼和机身上已经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弹孔!
“混蛋!” 梁添成瞳孔一缩,“义成撑不了多久!”
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猛地将节流阀推到最大,右手同时猛拉操纵杆并踩下方向舵!
身下沉重的“野猫”战机仿佛被巨锤击中又瞬间释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速度骤增,同时机头急转,原本优雅盘旋的猛禽瞬间化作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撕裂空气,朝着僚机遇险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要强行切入,为张义成解围!
然而,就在他刚刚完成转向,准备切入攻击航线时,左翼下方的阴影中,一架原本似乎在游弋的九七式猛地窜出,机头直指梁添成,机翼下的机枪喷出两道短暂的火舌,子弹“嗖嗖”地从梁添成的座舱盖上方掠过!
“哒哒哒……”
梁添成被迫猛地一压机头,进行紧急规避,同时心头一沉,这明显是被盯上了!
梁添成在座舱内心急如焚,张义成那边以一敌二,每一秒都可能被击落。他试图用一个迅猛的横滚加俯冲摆脱这架缠上来的日机,同时回头朝着对方大概方位打了一个急促的点射,六道火舌喷出,希望能将其逼退。
但那架九七式却异常灵活,飞行员显然也是个老手,轻巧地一个侧滑结合小角度爬升,不仅躲过了子弹,反而顺势占据了更佳的切入角度,再次死死咬住梁添成的侧后,一副不死不休的缠斗架势。
梁添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战术意图:用一架性能稍逊但经验丰富的飞机缠住自己这个明显的长机,为另外两架同伴创造机会,先吃掉相对较弱的僚机,然后再合力对付自己!
他娘的,想得美!梁添成咬紧牙关,知道不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根本无法援救张义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担忧暂时压下,全部心神投入到与眼前这个难缠对手的格斗中。
他一认真,战斗风格立刻变得更加凶狠和精准。不再急于摆脱,而是利用“野猫”坚固的机体和更猛的俯冲能力,与对方展开了一场教科书般的能量空战。
先是佯装不敌,进行浅俯冲加速脱离,引诱对手追击。当日机跟着俯冲试图咬尾时,梁添成凭借“野猫”更优的俯冲速度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抓住对方在俯冲末段速度增加、机动性暂时下降的瞬间,猛地拉起重达数吨的机身,完成一个惊险的筋斗反转,瞬间从猎物的位置变成了猎人,反而咬住了那架因为追击过深而未能及时拉起、正处于短暂僵直状态的九七式的六点钟方向!
“机会!”
梁添成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稳稳按在射击按钮上。
他没有浪费子弹进行扫射,而是将瞄准光环死死套住那架九七式脆弱的机身中段。
“突突突!”
又是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12.7毫米的穿甲燃烧弹结结实实地钻进了九七式的机身和左侧机翼根部。
“轰——!”
一团火光夹杂着碎片从那架九七式左侧爆开,整个左翼竟然被打得从根部断裂、脱离!
失去平衡的日机立刻像断了线的风筝,疯狂旋转着,拖着浓烟与火焰,尖啸着向大地坠去,飞行员甚至没来得及跳伞。
“解决一个!” 梁添成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来不及确认战果,立刻扭头望向张义成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第412章 田家镇保卫战(12)
只见张义成的“014”号机,尾部的方向舵已经不见了踪影,左侧机翼也燃起了火焰,整架飞机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歪斜着、旋转着,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地面栽去!
高度表显示,已经不足七百米!
“义成!跳伞!快跳伞啊!!!” 梁添成对着无线电疯狂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了调。
时间仿佛凝固。
眼睁睁看着战友的座机急速下坠,五百米……四百米……就在梁添成几乎绝望,以为张义成来不及逃生时……
“砰!”的一声!
一朵洁白但略显仓促的伞花,终于在三百多米的低空猛然绽开!
几乎是同时,那架燃烧的“野猫”轰然撞在山坡上,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呼……” 梁添成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氧气,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万幸!捡回一条命!
但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取代了庆幸,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膛!
他猛地一推油门,操纵杆狠狠前压,“野猫”发出愤怒的咆哮,机头再次对准了那两架刚刚完成“猎杀”、正在重新编队爬升、似乎有些松懈的日军九七式!
“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要你们血债血偿!” 梁添成的眼睛红了,死死锁定了其中一架,复仇的火焰在瞳孔中熊熊燃烧……
天上飞机在激烈的拼杀,银翼翻滚,弹道如织,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与此同时,下方那浩荡东去的长江江面上,另一场同样决定生死的搏杀,也正拉开惨烈的序幕,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硝烟与钢铁摩擦前的肃杀。
江面,下游三公里,“鬼见愁”狭窄航道处。
即便江面上波光粼粼,却依然透露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滞。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一支火力支援分队,正破开江水,意图强行溯江而上。
这支分队的核心是一艘“嵯峨”级内河炮舰,装备有120毫米主炮和数门中小口径副炮,是长江水域颇具威胁的火力平台。
在其左右两翼,是两艘体型更小但行动灵活的“鸿”型水雷艇,担任警戒和扫清障碍的任务。
后方,则跟着几艘主要用于运载弹药和陆战队、带有轻武装的辅助船,以及一艘负责水上警戒和联络的小型炮艇。
这支混合编队,正意图快速抵近田家镇,用舰炮支援香山方向已显颓势的日军地面部队。
炮舰“比良”号的舰桥上,舰长松本少佐举着望远镜,神态倨傲。他看到了远处香山方向升腾的硝烟和隐约传来的炮声,嘴角撇了撇。
“支那军的抵抗,看来比预想的要顽强一些。不过,在帝国海军的炮火下,任何陆地工事都是徒劳的。” 松本对身旁的副官说道,语气之轻松,仿佛不是在谈论一场战斗,而是一次例行的炮击演习。
“命令各舰,加速通过这段狭窄江面。抵达射界后,‘比良’号主炮优先压制北岸那个最大的碉堡轮廓,水雷艇注意清理可能的水面漂浮物。”
“嗨依!”副官躬身,“不过,少佐阁下,支那军惯于在狭窄处布置水雷,是否先派扫雷艇……”
“不必担心。”松本不耐烦地打断,“支那海军早已名存实亡,剩下的几条破船敢出来吗?就算有几颗过时的水雷,又能奈我何?帝国的钢铁,不是几颗锈铁疙瘩能阻挡的。全速前进!”
“比良”号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轮机舱传来更响亮的轰鸣,这艘千余吨的内河炮舰仗着自身吨位和装甲相对较厚,一马当先,驶入了“鬼见愁”航道最令人心悸的狭窄段。
江水在这里被两岸山崖挤压,流速明显加快,发出哗哗的急响,水面上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漩涡。
两岸怪石嶙峋,林木森森,投下大片阴影,更添几分压抑。
舰桥上,松本少佐虽然嘴上轻蔑,但身处这种地形,本能地还是有一丝警惕,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着江面和两岸可能隐藏火力的地方。
还好,水面似乎没什么异常,只有一些常见的漂浮物。他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望远镜……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底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比良”号舰艏下方传来!
整艘“比良”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江底巨怪狠狠向上顶撞了一下,千余吨的钢铁身躯猛地向上一跳,舰艏几乎脱离水面,然后又以更重的力道狠狠砸回江中!
“砰——哗啦!”
巨大的浪花像一堵墙般向两侧和舰桥扑来,咸湿冰冷的水雾瞬间笼罩了前甲板和舰桥观测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混合了金属撕裂、龙骨扭曲、铆钉崩飞的可怕尖啸声,从舰体前部传来,持续不断,听得人头皮发麻!
舰桥内,所有没固定好的物品全部哗啦啦摔了一地。松本少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震抛离了位置,若非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铜制栏杆,整个人几乎要摔飞出去。
“触雷了!舰艏触雷!” 凄厉的警报和日语的惊呼瞬间响彻全舰。
还没等“比良”号上的人员从这当头一棒中完全清醒过来,更糟糕的情况接踵而至。
就在“比良”号左舷后方约五十米处,一艘奉命紧随的“鸿”型水雷艇,因为前舰突然减速震动,下意识地向右偏转了一点航向试图避让。
就在它调整的瞬间,江流将一个半浮半沉伪装成漂浮木桩般的球形物体,猛地推到了它的舷侧!
那物体轻巧地撞上了水雷艇单薄的钢铁船壳。
“轰——!!!”
这一次的爆炸声更加清脆!
不同于“比良”号触发的可能是大型锚雷或沉底雷,“鸿”艇撞上的显然是一枚装药更猛烈的触发式漂雷!
爆炸的火光一闪,巨大的冲击力将这艘仅有两三百吨的小艇从中部几乎拦腰折断!
前半截带着扭曲的甲板建筑和上面的水兵,在惯性和爆炸作用下向前冲去,后半截则迅速下沉。
断裂处燃油泄漏,遇火即燃,江面上瞬间腾起一团夹杂着黑烟的火球。落水的日军水兵在燃烧的油污和冰冷的江水中惨叫扑腾,景象惨不忍睹。
第413章 田家镇保卫战(13)
“水雷!还有漂雷!支那人在江里布满了水雷!” 后面跟进的舰艇上,日军军官的惊呼声都变了调。
“八嘎呀路!!!” 松本少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水,目眦欲裂,之前的从容和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停止前进!所有引擎倒车!快!离开这片水域!发信号,让后面所有船只原地转向,不准再往前挤!!”
“比良”号忍着舰艏破损进水的状况,拼命倒车,想要退出窄道。后面的辅助船和小炮艇更是惊慌失措,有的想跟着倒退,有的想转向从侧面绕开,还有的想冲过去救援落水者,几条船在狭窄的江面上几乎挤撞在一起,刺耳的汽笛声、军官的怒骂声、落水者的呼救声混杂一片……
田家镇要塞核心炮台,半埋在山体内的指挥观测所里,空气闷热,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要塞指挥官王东原上校整个人几乎贴在巨大的炮队镜上,镜头紧紧跟随着江面上的日军炮舰。
当他亲眼看到为首的炮舰舰艏猛地向上炸起一团混浊的水柱和火光,紧接着后续一艘小艇被炸得几乎解体时,紧绷的脸上肌肉猛地一跳,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中了!狗日的小鬼子踩上咱们的‘铁西瓜’了!”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通往各炮位的野战电话:“全体炮位注意!全体炮位注意!鬼子先头舰触雷,队形已乱!现在听我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味:“克虏伯一号炮、二号炮!瞄准敌首舰‘比良’号水线及上层建筑核心区!它现在在倒车,动作慢,给老子照死了打!”
“三号炮位、四号炮位!目标,敌后续混乱舰群,覆盖射击,重点打那些想转向逃跑的和挤在一起的!”
“所有炮位,装定最后复核诸元,听我口令——急速射,放!放!放!”
炮位里早已憋足了劲。炮长们几乎在王东原喊出“放”字的同时,就扯着嗓子吼了起来:“目标敌舰!急速射——放!”
“放!!”
炮手猛地拉动击发绳或按下电钮。
“轰!!!轰!!!轰!!!轰!!!”
四门巨炮几乎在同一秒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射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灰白色硝烟,瞬间将炮台正面完全笼罩,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架和身下的混凝土基座都为之震颤。
炮弹出膛的尖啸声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声音,扑向数千米外的江面目标。
观测所和炮位里的士兵们,心脏都随着炮声狠狠一跳,随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面或等待观测兵的报告。
“轰——!!!”
几乎在炮弹飞出不到十秒,江面上那艘正在狼狈倒的“比良”号,舰桥后方猛地爆起一团远比触雷时更加耀眼的橘红色火球!浓烟和碎片直冲半空!
“打中了!打中了!一号炮干的!正中靶心!” 观测兵兴奋到变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随即又被外面炮兵阵地隐约传来的欢呼声淹没。
“好!他娘的打得真准!” 王东原狠狠一挥拳,旁边的参谋和通信兵也忍不住低低叫好。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在这一击中得到了宣泄。
“继续轰!别停!二号炮,你的弹着点偏右二十米,修正!三号四号,延伸射击,别让后面的鬼子船跑顺溜了!” 王东原迅速根据观测报告下达修正指令。
炮击在继续,但日军的反应也随之而来,虽然队形混乱,触雷和炮击让编队中多艘舰船受损冒烟,人员伤亡惨重,但残存舰只,特别是“比良”号炮舰和另一艘小型炮艇,在求生的本能和武士道的癫狂驱使下,开始用所有还能使用的舰炮,朝着岸上炮台大致方向进行报复性射击。
“嗵!嗵!嗵!” 日军舰炮发射的闷响隔着江面传来。
“嘘——轰!!!”
“嘘——轰隆!!!”
炮弹开始尖啸着落在炮台所在山体的周围。有的砸在江滩的乱石堆里,炸起冲天的泥沙和水柱;有的越过山脊,在炮台后方的山谷里爆炸;更有一些,就落在炮台正面山坡的斜面上,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石和弹片,噼里啪啦地砸在炮位掩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一次的近处爆炸,整个炮台内部都能感到明显的震动,顶部的灰尘和细小的碎石块簌簌落下,掉在炮身上和炮兵们的头盔、肩膀上。
“小鬼子急眼了!”
三号炮位的装填手,一个脸上被硝烟和汗水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年轻士兵,刚把一发黄澄澄的炮弹推进炮膛,他抹了把脸,眼神在昏暗的炮位灯光下异常明亮。
“急眼了好啊,说明咱们真的打疼它了!” 旁边的炮长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他一边用沾满油污的手套快速擦拭着瞄准镜上的浮尘,一边头也不回地吼道,“都别愣着!鬼子的炮弹可不认人!下一发,高爆弹,预备——”
他的话音未落。
“嘘————————!!!”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直冲脑门而来的厉啸,以远超之前任何炮弹的速度和声势,骤然迫近!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江面上受伤后如同疯狗般的“比良”号,它的一门主炮在混乱中,竟阴差阳错地取得了极佳的射角,打出了一发近乎直射的炮弹!
这发炮弹没有落在山坡或滩头,而是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以一条近乎平直的恐怖弹道,直接砸向了炮台阵列!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四号炮位轰然炸开!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四号炮位掩体的正面射击口偏下的位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紧接着,耀眼的火光混合着浓烟和钢铁碎片,从四号炮位的射击孔和观察口猛烈喷涌而出!
整个加固过的混凝土掩体猛地向外膨胀、开裂,然后坍塌!灼热的气浪夹杂着致命的破片和碎石,如同风暴般席卷了相邻的三号炮位!
第414章 田家镇保卫战(14)
三号炮位里,正在准备击发的炮长和瞄准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灼热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整个人连同沉重的炮架一起被掀翻在地!
耳边是震破鼓膜的巨响,装填手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击中了腿部,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烟尘瞬间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炮位内的灯光骤灭,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和爆炸残留的火光,映照出内部的一片狼藉和痛苦扭动的人影。
“四号炮位!四号炮位完了!” 邻近炮位传来模糊的哭腔。
“救人!看看三号炮位怎么样!”
三号炮位的炮长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自己的炮虽然被震歪,但似乎主体结构还在。
他咳出满嘴的灰尘和血腥味,哑着嗓子吼道:“还有能动的吗?检查火炮!检查伤亡!”
幸运的是,由于炮位之间都有较厚的间隔和防护,四号炮位的殉爆虽然严重波及三号炮位,造成了人员受伤和装备损坏,但并未引发连锁殉爆,也没有彻底摧毁三号炮位。
“狗日的小鬼子……” 三号炮长看着隔壁几乎被炸开的掩体和里面隐约可见的惨状,眼眶瞬间红了,“别愣着!把受伤的兄弟拖到后面去!其他人,检查火炮,还能不能打?能打就给老子继续装填!给四号的弟兄们报仇!”
江面上的对轰愈演愈烈,硝烟与水汽混合,几乎遮蔽了半条江面。
日舰虽然受创慌乱,但残存的火力依旧凶猛,炮弹不断落在炮台附近,激起冲天的土石水柱。
要塞炮台承受着巨大压力,尤其是损失了一门炮后,火力密度有所下降。
就在这关键时刻,下游方向,浑浊的江水被两股更加迅疾有力的航迹劈开!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零落的炮响,两艘舰体修长、烟囱冒着滚滚黑烟的中国军舰,如同两柄蓄势已久的复仇之剑,以决绝的姿态,逆流而上,悍然切入了战场侧翼!
为首一舰,舰艏高昂,虽显老旧,但舷侧那醒目的“中山”二字,在硝烟与波光中,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凛然之气。紧随其后的,是同样气势不弱的“永绩”舰。两舰舰桥上,猎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此刻格外刺眼。
“中山”舰的舰桥上,曾以鼎司令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却坚毅。
他对着传声筒,声音通过舰内广播传到每一个战位:
“全体官兵注意!我乃司令曾以鼎!今日之战,陆军的弟兄在山上流血,我海军健儿,亦当为国效死!‘中山’、‘永绩’两舰,首要任务,预备拦截敌机,保护炮台!其次,以舰炮轰击敌混乱舰只,尤其是其小型雷击艇和运输船!各炮位,听令行事!”
“防空战斗准备!”
“主炮,瞄准敌水雷艇群!”
先前日军飞机的主要精力都被香山方向的激烈空战和地面进攻所吸引,对江面的袭扰并不密集。
但此刻,或许是察觉到江上日舰陷入苦战、中国军舰突然出现,又或许是得到了新的指令,在缠斗的几架日军飞机,立刻抽身而出改变了目标。
它们从不同的高度和方向,猛地脱离原有轨迹,带着凄厉的俯冲呼啸声,径直扑向了正在江面上逆流疾进的“中山”舰和“永绩”舰!
显然,日军意图用空中打击来阻止这两艘中国军舰靠近并干扰其水面舰队的“清理”行动。
“敌机来袭!左舷,两架,俯冲姿态!”
“右舷也有!高度低,速度很快!”
了望哨和防空指挥位的嘶吼声瞬间响彻两舰。
“防空战斗准备!”
“主炮,暂时放弃对舰瞄准,优先配合防空!高射炮,给我打!”
各级军官的命令几乎在同一时刻输出,战舰上的战斗气氛瞬间从对舰炮战转向了更为紧张激烈的防空作战。“中山”舰和“永绩”舰上,所有能对空射击的武器立刻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前甲板那门有些年头、需要手动辅助转动的双联装76毫米高平两用炮,在炮长的怒吼和炮手们拼尽全力的摇动下,沉重的炮塔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缓地将炮口指向了敌机来袭的大致空域。
炮手们通过简陋的光学瞄准具,死死盯住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正急速变大的小黑点,心中默算着提前量。
舷侧,老式的47毫米哈乞开斯单管速射炮旁,经验丰富的炮长根本来不及依靠时灵时不灵的指挥仪,全靠目测和直觉。
他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太阳穴青筋暴起,双手飞快地摇动着高低机和方向轮的手柄,粗壮的炮管随着他的动作上下左右微调,黑洞洞的炮口紧紧追咬着其中一架俯冲角度最陡的敌机轨迹。
装填手半跪在旁,怀里紧紧抱着一夹四发的炮弹,呼吸急促,只等开火命令。
甚至在一些没有固定防空炮位的地方,水兵们将平日里用于岸轰或对舰射击的马克沁重机枪,迅速抬到船舷相对开阔的位置,用沙袋、木板甚至自己的身躯作为依托,两人一组,一人握持枪身瞄准,一人负责供弹。
他们同样死死盯着天空,尽管知道这种武器对高速飞机威胁有限,但哪怕能干扰敌机投弹航线,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们也绝不愿袖手旁观。
甲板上、炮位里,除了军官急促的口令和武器机械运动的声响,一片压抑的寂静。
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的飞机引擎尖啸和俯冲带来的风压声。
每一个炮手、每一个水兵,都将自己的精神绷紧到了极限,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
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老旧武器,对抗现代化的战机有多么艰难,但他们更知道,身后是要塞炮台,是浴血奋战的陆军兄弟,是绝不能退缩的国门!
天空中的死神,正以数百公里的时速疾扑而下。而江面上这两艘伤痕累累的战舰,正用它们最后的钢铁之躯,昂首向天,准备迎接这波来自空中的死亡洗礼……
第415章 田家镇保卫战(15)
“咚咚咚——!”
“哒哒哒哒——!”
“嗖——轰!!”
随着日机的俯冲,‘中山’和‘永绩’两舰的防空火力在各自舰长的命令下同时开动,用尽全力向天空泼洒着钢铁与怒火。
防空火力稀疏而杂乱,远不及日军战舰或专业防空舰那般密集,但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却让天空中的日军飞行员也感到了压力。
这些泼洒而出的炮弹和子弹在空中交织成为一片虽然漏洞不少、却异常顽强的火网。
一架日军九六式舰上攻击机俯冲到不足五百米高度,正准备投弹时,侧面猛地被“永绩”舰76毫米高射炮射出的一发炮弹擦中左翼。
机翼瞬间撕裂,失去平衡的飞机冒着滚滚黑烟,歪歪扭扭地一头栽进下游江面,炸起冲天水柱。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炸弹从日机身上落下。近失弹在“中山”、“永绩”两舰周围掀起一道道粗大的白色水柱,如同瞬间长出的死亡丛林,冰冷的水花和爆炸的冲击波不断拍打着舰体,让战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扁舟,剧烈颠簸。
“中山”舰左舷,一门老旧的47毫米单管速射炮位。炮手是一个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少年水兵,脸庞被江风和硝烟吹得粗糙,却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有那双紧盯着天空的眼睛,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摇动沉重的方向机,炮口死死咬住一架正从侧翼低空掠过、试图用机枪扫射“中山”舰驾驶台的日军九七式战斗机。
“小鬼子,来啊!” 少年水兵嘶声怒吼,猛地扣下击发扳机!
“嗵!” 炮身一震,炮弹呼啸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另一架从更高空俯冲而下的日机发现了这个暴露的炮位,机头下的两挺7.7毫米机枪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下来!
“当当当当——!”
炮盾上火星疯狂迸溅,刺耳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少年水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胸前那洗得发白的海军制服上,瞬间绽开几朵刺目的血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仰倒,但在身体脱离炮位前的最后一刻,他那双已经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依旧死死瞪视着天空,双手如同铁钳般,还死死抓着那冰冷的击发手柄,仿佛要将无尽的仇恨与不甘,都灌注到那未曾命中的炮弹轨迹之中。
“小顺子——!” 一直半跪在旁边、负责装填和传递炮弹的老兵装填手目眦欲裂。
他一把推开少年尚温的身体,甚至来不及看战友最后一眼,如同发狂般跳上炮位,沾满火药残渣和油污的大手,死死握住那被鲜血染红的炮柄。
他的瞄准全靠胸腔里几乎要炸开的悲愤指引,47毫米炮在他手中疯狂地咆哮起来,一发发炮弹发狂般的射向天空,射向任何一架敢靠近的敌机影子。
这一刻,在两艘伤痕累累的战舰上,没有任何一个水兵心中还存着求生的侥幸。有的,只有那刻骨铭心、日夜灼烧的血海深仇!
是甲午的屈辱,是江阴的悲壮,是舰队一艘艘沉入长江口、东海底的残骸,是无数同袍带着不甘与怒火葬身鱼腹的冤魂!是侵略者用舰炮轰开国门、在沿海沿江肆意屠戮的滔天罪行!
这仇太深,这恨太重!
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的武器老旧,知道敌强我弱,知道此战九死一生,但他们更知道,身为中国海军,纵使舰沉人亡,也绝不能在敌人面前退缩!
每多打出一发炮弹,每多拖住敌机一秒,每多击伤一艘敌舰,都是在为这深如渊海的国仇家恨,讨还一笔血债!
死,也要死在向敌冲锋的炮位上!
“中山”舰舰桥上,曾以鼎司令将左舷那悲壮的一幕尽收眼底。
少年水兵倒下的身影,老兵那决绝的怒吼和疯狂的射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这位经历过海军无数风雨、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老将,眼眶瞬间红了,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一把抓过传声筒:“不要停!继续对空射击!给我盯死了天上的日机!主炮!主炮听令,别管天上的了,给我瞄准那艘想往岸边浅水区钻的‘鸿’型水雷艇,敲掉它!”
“中山”舰前主炮塔缓缓转动,瞄准手根据桅杆观测哨的急促报位,飞快地修正着参数。炮塔内闷热无比,炮手们汗流浃背,却动作不停。
“目标锁定!”
“放!”
“轰!” 主炮怒吼,炮口火焰喷涌。
炮弹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那艘正试图利用吃水浅的优势逃向岸边、躲避岸防重炮的日军“鸿”型水雷艇中部。
“轰隆——!”
一团更大的火球在水雷艇上爆开,这艘小艇几乎被炸成两截,迅速沉没,江面上只留下一片燃烧的油污和漂浮的碎片……
1044师的核心指挥所内,顾修远紧盯着脑海沙盘系统中剧烈变化,代表“中山”、“永绩”两舰状态的光点,以及周围不断亮起的代表日机攻击和近失弹的红色警示,心都揪紧了!
这些海军官兵,这些操纵着落后战舰却敢向强敌亮剑的勇士,每一个都是无价的瑰宝,是中国未来重建海军的火种!
看着他们在水域中苦苦支撑,每一秒都像是煎熬。这一刻,从不信鬼神的顾修远,内心竟也忍不住向冥冥中的满天神佛祈求:快一点!再快一点!让返航补充弹药的飞行大队,赶紧回来!
田家镇要塞炮台上,王东原透过观测镜,将江面上的海空厮杀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中山”、“永绩”在弹雨中挣扎反击,看到水兵倒下,也看到敌舰被击中沉没……
他狠狠抹了一把被硝烟和汗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朝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吼道:“都看到了吗?海军弟兄在用命给咱们创造机会!是爷们的,就别他娘的手软!克虏伯重炮,给老子瞄准那艘最大的鬼子炮舰,往死里揍!其他炮位,覆盖射击,别让任何一艘鬼子船跑顺溜了!打!狠狠地打!送这些狗娘养的下江底喂王八!”
“轰!轰!轰!轰!”
沉寂了片刻的克虏伯重炮再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带着炮台守军所有的愤怒与力量,砸向江面。
整个长江水道,在这海、陆、空交织的惨烈炮火中,仿佛都在痛苦地颤抖、呻吟……
第416章 田家镇保卫战(16)
“鹰巢二号呼叫泰山!”
“鹰巢二号呼叫泰山!”
“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丝急促的电流干扰,正是第二飞行中队队长刘国运。
这位毕业于航校又经历过实战磨练的年轻指挥官,此刻正率领着庞大的机群,如同遮天蔽日的复仇之云,终于抵达了田家镇上空!
孙继志精神一振,立刻看向顾修远。顾修远微微颔首,眼神狠厉。孙继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送话器,清晰的下达着命令:
“鹰巢二号,泰山收到!现在由我直接向你传达师长命令:一、你部首要任务,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方‘中山’、‘永绩’两舰安全!驱逐或击落任何攻击该两舰之敌机!二、命令第一、第三轰炸中队,所有‘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立即对江面日军舰艇,尤其是那艘‘嵯峨’级炮舰及残余雷击艇、辅助船,发起毁灭性攻击!务必击沉或重创之!三、第二、第三战斗机中队,为轰炸机提供全程紧密护航,并主动清空战区空域之敌机!重复,保护我舰,摧毁敌舰,制空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立即执行!”
“鹰巢二号明白!保护我舰,摧毁敌舰,夺取制空权!立即执行!” 刘国运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刘国运深吸一口气,座舱内氧气面罩下的脸庞绷紧,眼神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和江面那些喷吐着火舌、正围攻己方军舰的日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拇指果断按下了队内通讯按钮,声音通过喉部送话器,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位飞行员的耳机里:
“所有单位注意,泰山最新指令:首要,保护‘中山’、‘永绩’!二中队、三中队护航机,跟我上,清理攻击我舰的日机!一中队、三中队轰炸机,立即展开攻击,目标江面所有日舰,优先炸掉‘比良’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庞大的混合编队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瞬间“活”了过来,从有序的才行状态,切换到了致命的攻击模式。
刘国猛一推操纵杆,他驾驶的“野猫”率先脱离编队,如同领头雁,带着第二中队的战友们,以标准的战斗编队,从高空呼啸而下,直扑那些仍在攻击中国军舰或拦截轰炸机的日军九七式战斗机。
几乎同时,第一轰炸中队和刚刚完成弹药补充的第三轰炸中队,超过二十架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在剩余“野猫”的紧密护卫下,整齐地偏转航向,开始向江面上的日军舰艇压去。
带队的轰炸机指挥官名叫高凌峰,他是第三轰炸中队的中队长,也是此次混合轰炸机群的空中指挥。
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升空作战,但指挥如此规模的“斯图卡”机群,执行对敌舰队的毁灭性打击,尤其是首次实战的兄弟们也在队列中,仍让他胸膛里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这热流里,有沉甸甸的责任,有对首战弟兄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用手中钢铁,向侵略者讨还血债的强烈渴望与激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握紧送话器,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位轰炸机长的耳机里:
“各机注意,我是高凌峰。现在分配目标:第一轰炸中队,全体锁定敌首舰,‘嵯峨’级炮舰!第三中队,一至六号机,攻击左翼那几艘乱窜的‘鸿’型艇;七至十二号机,解决右翼的辅助船和小炮艇!记住训练要点:进入俯冲角度要果断,保持稳定,瞄准点选敌舰水线或上层建筑核心区,注意观察敌舰机动和防空火力,投弹后立即拉高脱离,禁止恋战!为了今天,我们准备了太久,把炸弹,给老子砸准了!”
“第一中队明白!”
“第三中队收到!”
回应声干脆利落,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下一刻,令日军肝胆俱裂的场景再次上演,且规模空前!
“呜——————!!!”
“呜嗷————!!!”
超过二十架Ju-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几乎在同一空域,先后进入了那标志性的死亡俯冲!
只见这些有着倒海鸥翼的黑色“死神”,在抵达各自目标上空的预定高度后,飞行员猛拉减速板,同时用力前推操纵杆……
几分钟之前,在“比良”号破损着火的舰桥上,松本大佐正指挥着残存的主炮和副炮,向着不远处那两艘中国军舰身上倾泻炮弹。
在他看来,这两艘老旧的支那军舰已是强弩之末,在帝国舰炮的持续轰击和己方飞机的骚扰下,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瞄准水线!打沉它们!为死去的帝国勇士报仇!” 松本扶着烫手的破碎舱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
几架帝国战机正在中国军舰上空盘旋扫射,进一步压制着对方的防空火力,形势似乎正朝着对帝国海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将这两艘碍事的支那破船送入江底,然后就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岸上那些讨厌的炮台……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阵极其诡异且迅速放大的尖啸声,如同无数把钢锉在疯狂摩擦玻璃,又像地狱厉鬼的集体哭嚎,毫无征兆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
松本大佐和其他日军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浪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惊恐万状地抬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原本被硝烟和薄云遮蔽的高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机群!
这些飞机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倒海鸥形机翼,它们并没有像普通轰炸机那样水平飞来,而是……而是以一种让他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垂直角度,头朝下,尾朝天,朝着江面,朝着他的“比良”号,朝着整个帝国舰队,如同陨石般猛砸下来!
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压迫,足以让最顽固的敌人也瞬间崩溃。
松本脸上的快意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骇然。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这违背常理的景象。
帝国的高射炮……怎么可能打中这样俯冲的飞机?
“那……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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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田家镇保卫战(17)
甲板上的日军水兵更是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他们徒劳地向天空泼洒着弹雨,但射击诸元完全无法跟上“斯图卡”垂直砸落的轨迹,炮弹和子弹只能在“死神”们的身后划出凌乱的弧线。
他们绝望地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些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黑色“怪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凄厉到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俯冲尖啸仿佛直接钻进了脑髓。
就在“斯图卡”机群无畏俯冲的同时,刘国运率领的第二战斗机中队,跟着快速调整航向的日机一起变化方向,如同忠诚的鹰群,在高空和中等高度构建起严密的保护网。
“二中队注意,左上方,两架九七式,企图切入轰炸航线!三小队,跟我上,截住他们!” 刘国运非常警觉,瞬间就发现了威胁。
他一推操纵杆,座下的“野猫”如同银灰色的闪电,带着一个小队的战机,以一个凌厉的爬升转弯,直插那两架试图攻击正在进入俯冲阶段的“斯图卡”的日军九七式。
日军飞行员显然没料到中国战斗机会如此果断地拦截,仓促间试图摆脱。但“野猫”在刘国运的驾驭下,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个干净利落的滚转接小半径转弯,刘国运瞬间咬住了一架九七式的六点钟方向。
“突突突突——!” 六挺12.7毫米勃朗宁机枪同时开火,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弹幕。
那架九七式脆弱的机身瞬间被凿出无数孔洞,左翼折断,翻滚着拖着浓烟向江面栽去。随后刘国运毫不停留,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另一些“野猫”则开始执行对舰扫射任务,进一步削弱日舰的抵抗。它们以两机或四机编队,从低空高速掠过江面,机翼下的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过“比良”号和其他日舰的露天甲板、炮位和上层建筑。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钢铁上溅起一连串火星,打在人体上则爆开团团血雾。
正在操作防空机枪的日军水兵成片倒下,甲板上试图组织损管或逃窜的人员也被打得血肉横飞。
更有“野猫”飞行员专门瞄准那些在江中挣扎的、从被炸沉的日舰上落水的日军士兵,进行冷酷的低空扫射,江面上顿时泛起一片片扩大的血污。
这不是屠杀,这是战斗,是对侵略者毫不留情的打击。
“投弹!”
此刻,领头的“斯图卡”在俯冲到不足五百米,目标已完全充斥整个瞄准镜时,飞行员猛地拉起了操纵杆。沉重的机身承受着巨大的过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
机腹下挂载的250公斤乃至500公斤的重型航空炸弹,脱离了挂钩,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朝着“比良”号的舰体中部猛砸下去!
“轰!!!!”
第一枚炸弹直接命中“比良”号舰桥与前主炮塔之间的甲板!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舰体中部撕开一个可怕的缺口,钢铁碎片、设备零件和人体残骸被抛向空中,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甲板上一切物体瞬间清空。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更多的“斯图卡”完成了投弹、拉起的惊险动作。炸弹如同致命的冰雹般接连落下。
有的直接命中上层建筑,引发连环爆炸;有的落在舷侧水中,形成极其危险的近失弹,巨大的水压冲击严重破坏舰体水线下的结构。
其中一枚500公斤的重磅炸弹在“比良”号右舷水线附近爆炸,引发的冲击波在水下猛烈传导,本就因触雷而受损的龙骨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在“野猫”战机的护航和清扫下,“斯图卡”机群得以相对安全地完成这一波毁灭性的俯冲轰炸,将死亡的铁雨,尽情倾泻在侵略者的头顶。
一艘企图逃离的“鸿”型水雷艇,被两架“斯图卡”交叉俯冲攻击,两枚炸弹几乎同时落在其狭长的舰体上,瞬间将其炸成两截,迅速沉没。
另一艘运输辅助船被炸弹引爆了舱内弹药,发生了殉爆,整条船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松本大佐在舰桥的第二次剧烈爆炸中被震飞,重重撞在扭曲的钢铁舱壁上,口吐鲜血。
他视野模糊地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燃烧的甲板、扭曲的炮管、战友支离破碎的躯体,以及天空中仍在盘旋寻找目标的“死神”。
无边的绝望和不解淹没了他,直到一枚近失弹在舷侧爆炸,飞溅的弹片将他彻底吞噬。
这位曾经傲慢的海军军官,至死也不明白,为何局势会在短短时间内,逆转得如此彻底、如此残酷。
曾以鼎司令扶着栏杆,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江面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炮舰,在密集的航空炸弹打击下,舰体断裂,火光熊熊,缓缓倾斜下沉。
他看着那些小巧灵活的日军雷击艇和辅助船在“斯图卡”精准的俯冲下相继化为火球和碎片,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水,无法抑制地涌出这位铁血老将的眼眶,混合着硝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不是为自己和两舰官兵绝处逢生而哭,是为这如此痛快的复仇!
他的眼前,仿佛掠过了无数画面,尤其是想到陈绍宽部长,殚精竭虑却苦于无米下炊,眼睁睁看着海军一点点拼光的那份沉重与无奈……
今日,就在这长江之上,就在他眼前,中国自己的战机,用如此凶猛的方式,将侵略者的舰艇送进了水底!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术胜利,这更是在为几十年来饱受屈辱、流血牺牲的中国海军,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是在为那些沉没在祖国江河湖海中的冤魂,讨还一笔沉重的血债!
“值了……值了啊!” 曾以鼎喉头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呐喊,“老长官们,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的飞机!咱们的炸弹!今天,咱们也炸沉他狗日的小鬼子军舰了!我老曾……死而无憾了!”
他猛地抹去泪水,挺直了因常年征战而微驼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传声筒,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嘹亮、最激昂的吼声:“全体官兵!向我空军弟兄——致敬!继续战斗,配合空军,肃清残敌!”
“致敬!”
“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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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田家镇保卫战(18)
随着江面上的日军舰艇在“斯图卡”的致命俯冲和“野猫”的协同扫射下或沉没或重创,彻底失去对陆支援能力后,完成投弹任务的“斯图卡”轰炸机群,在“野猫”战机第一飞行大队的严密护送下,开始有序返航。
而留在战区的其余“野猫”战机,则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开始更加凶猛地清剿空域内残余的日军战机,彻底巩固制空权。
空中,日军战机编队早已失去统一指挥,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带队的日军飞行中队长宫本大尉透过沾满油污的座舱盖,绝望地看着己方的机影在视野中不断减少。
对面那种涂着青天白日徽的金属单翼战机,不仅坚固得令人发指,火力更是凶猛异常,六挺大口径机枪编织的火网足以轻易撕碎己方脆弱的九七式。
以往赖以周旋的盘旋优势,在对方更优的速度和俯冲性能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耳机里充斥着部下惊恐的呼救声、僚机被击中时的爆炸杂音以及失控坠落的尖啸声……
“撤退!所有单位,立即脱离战斗,向东北方向撤退!重复,立即脱离,向东北方向撤退!” 宫本大尉终于用尽力气下达了这道充满屈辱的命令。他明白,再纠缠片刻,整个中队都将成为这片天空的祭品。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撤退也成了一种奢望。“野猫”战机凭借着更优异的俯冲加速性能和速度优势,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那些试图转向脱离的日机。
两架动作稍显迟滞的九七式刚刚拉起机头,还没来得及加速,便被从更高空域扑下的“野猫”精准咬住六点钟方向。一阵点射过后,两架日机几乎同时爆出火光,拖着长长的浓烟栽向下方的山林。
宫本大尉带着仅存的两架伤痕累累的座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已化为帝国陆军航空兵梦魇的空域,头也不敢回。
地面上,第11旅团长今村胜次少将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他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颤抖,亲眼目睹了那些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帝国战机,在中国空军新式战机的凌厉拦截和无情追杀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败退,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后。
最后一丝能够扭转这糜烂战局、为他挽回颓势的希望,随着那些远去的黑点,彻底破灭。
“八嘎……连航空兵也……” 今村胜次喃喃自语,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他知道,现在一切只能靠他自己和手下的士兵了。
“命令各部……”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交替掩护,逐步……向铁石墩方向撤退。收拢部队,固守待援。”
可惜,这道命令下得实在太迟了。
战场的主动权,早已不在他手中。
一旅旅长韦昌和副旅长周德海,带着部队在松山南麓的沟壑草丛里潜伏了半夜加半个上午,身上都快被露水浸透的长出蘑菇了。
他们原定的任务是伺机摧毁松山日军的核心炮兵阵地,可没等他们动手,“野猫”们就用炸弹将那些预设目标炸得七零八落,火炮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看着空军弟兄干净利落地抢了“头功”,两人蹲在隐蔽处是又欣喜于战局顺利,又焦急于自己这口“肉”还没吃上。
同样心焦的还有第二旅旅长张铁山和副旅长孙振华。他们在徐家湾西侧高地埋伏已久,任务是切断日军徐家湾与骆驼山之间的要害联络线。
结果空军的无差别覆盖轰炸过后,别说完整的联络线了,连保持建制的日军部队都很难找到:公路被炸得坑坑洼洼,电话线杆东倒西歪,无线电通讯也因疑似指挥节点被炸而陷入时断时续的混乱,日军各部队之间几乎陷入了半失联的瘫痪状态。
就在这时,师参谋长孙继志的命令通过无线电清晰传来,对两位旅长而言这简直不亚于天籁之音:“一旅、二旅,还等什么?战机稍纵即逝!趁他病,要他命!立刻从左右两翼全力压上,彻底打乱鬼子部署,歼灭其有生力量!”
两旅官兵早已憋足了劲,闻令如同被困已久的猛虎终于出闸!
他们不再拘泥于原定的穿插路线和具体目标,而是以连、排甚至班组为灵活的战斗单元,哪里枪炮声密集就往哪里扑,哪里发现日军猬集就往哪里打!
以1044师全面领先的精良装备、高昂的士气、以及经过严格训练养成的娴熟战术素养,对上这些已被炸懵、建制不全、士气低落的日军残部,当真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
战场上甚至出现了些令人啼笑皆非却又真实无比的场景:各连排长扯着嗓子喊的往往不是“顶住”或“跟我冲”,而是——
“快!七点钟方向,二连那边好像又围住了一小股!”
“一排长,带你的人从右边包抄,动作快点,别让三连抢了先!”
“他娘的,这片的鬼子怎么这么不禁打?才一个冲锋就垮了?老子弹药都没耗多少!”
士兵们更是瞪大眼睛四处搜寻着尚能成建制抵抗的日军,只恨鬼子派来的人马不够多,这“功劳”都快不够兄弟们分了!
什么“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
不存在的,这会在同仇敌忾的大前提下,各连排之间隐隐都有了点“竞争”意味,生怕自己动作慢了,捞不到硬仗打,战后评功脸上无光。
因此,当今村胜次的撤退命令,通过尚存的通讯渠道艰难地层层向下传达时,依旧有相当一部分日军部队要么根本没接到命令,要么接到了命令却已无法执行。
他们早已被1044师迅猛穿插的部队死死咬住、精准分割、甚至层层包围住了。
想撤?往哪儿撤?
四面八方都是中国军队的身影、枪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撤退路线也早已被截断,突围谈何容易。
数万大军在这片不算广阔的区域彻底搅合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景象?
只有一个字能形容:乱!
并且是前所未有、错综复杂的乱!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敌我交织,战线早已模糊得如同一锅沸粥。香山、骆驼山一带地形虽有些起伏,但并非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绝地。
日军之前摆出的是进攻姿态,其防御工事本就构筑得仓促简陋,这恰恰给了擅长机动穿插、分割包围、小群多路作战的1044师以绝佳的发挥舞台。
混乱,对强者而言,是扩大战果的良机;对弱者而言,则是加速崩溃的催化剂。
显然,此刻的1044师,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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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田家镇保卫战(19)
黄阿贵带领的特战大队,奉命执行战场侦察和“斩首”袭扰任务。他们身着与环境相近的伪装,装备着加装消音器的冲锋枪、狙击步枪和充足的爆破器材,行动悄无声息。
“砰!砰!” 精准的点射声中,两个躲在断墙后试图用掷弹筒偷袭前方友军的日军炮手应声倒地。
黄阿贵打了个手势,小队继续呈散兵队形向前渗透。他们避开正面交战区域,专挑日军防御的间隙、结合部或者看似平静实则可能隐藏指挥所、通信节点的地方摸去。
突然,前方一片灌木丛后甩出几枚手雷!
“轰!轰!” 爆炸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
特战队员们早已在听到拉环声时就迅疾卧倒或闪避到掩体后。杨招财凭借直觉,在烟尘未散时就朝着手雷飞来的大致方向连续扣动了扳机,加兰德步枪清脆的“啪、啪”声响起,直到传来空仓挂机的“叮”声。
前方暂时没了动静。
爆破手鲁大成正要带人摸上去查看,却被黄阿贵一个严厉的手势制止。黄阿贵眯着眼,仔细观察着那片看似死寂的灌木丛和后面的弹坑。
“不对劲,” 他低声道,“过去两个人,先‘打扫’一下。”
话音未落,身手敏捷的突击手刘胡子和另一名队员已经弯腰疾冲过去,在接近到投掷距离时,毫不犹豫地各自掏出一枚美制mK2手雷,拔掉保险销,延迟一秒后甩手扔进了灌木丛深处。
“轰轰!” 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爆炸后,果然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惨嚎。
“他娘的,” 鲁大成咧了咧嘴,“还跟老子玩诈死?武士道精神呢?不讲究‘玉碎’了?”
道爷头也不抬,慢悠悠地开口:“小小倭寇,懂个屁的道。他们那叫‘忍术’,装死也是一道。不过嘛……”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灌木丛,“在咱们这‘弹道’面前,啥道都是死道。”
黄阿贵:“…………”修道之人怎么满口煞气?
道爷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拉了下枪栓,一边嘿嘿一笑:“道法自然,讲究个从心所欲不逾矩,憋着反倒伤了道心。祖师爷若是在天有灵,怕不是要夸一声‘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咧。”
说罢,不再耽搁。特战大队全员再次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继续在枪林弹雨的间隙中穿梭,用最小的动静解决最大的麻烦,同时不断将观察到的日军兵力调动、火力配置、士气状况等情报,通过便携式电台,实时反馈给后方的师指挥部。
当他们迂回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侧翼时,发现这里的战斗异常激烈。大约一个营的1044师部队正在围着山坡猛攻,轻重机枪火力如同泼水般倾泻,甚至还有60迫击炮在提供支援。
而据守山坡的日军,虽然只有约两个中队的规模,却打得异常凶猛顽强,依托着相对完整的工事和有利地形,用密集精准的步枪、轻重机枪和掷弹筒、迫击炮,硬生生顶住了进攻。
黄阿贵用枪管顶了顶钢盔帽檐,仔细观察着。他发现,这股日军不仅火力配系完整,而且战术动作熟练,抵抗意志坚决,与周围那些各自为战的日军截然不同。
更让他注意的是,山坡背面似乎还有一些临时架设的天线,不像普通野战阵地。
“奶奶的,” 黄阿贵啐了一口,“鬼子大部队都在后撤,这里偏生钉着这么一块硬骨头,火力还这么邪性……不对劲,肯定有猫腻,搞不好是今村那鬼子!”
他立刻转头对身边的杨招财低声道:“去,把下面负责进攻的营长请过来,客气点,就说师部特战大队有事相商。”
杨招财领命,猫着腰快速下山,很快便带着一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硝烟痕迹的军官跑了回来。
这军官在黄阿贵面前站定,虽然不清楚对方具体身份,但看装备就知道是师部的特种大队,立刻敬礼:“长官好!二旅一团三营营长张大勇,正在执行攻击任务,请指示!”
黄阿贵点点头:“你好,我是师属特战大队队长黄阿贵。现在战场情况特殊,部队建制多有交叉,根据战时条例,我要求暂时接管你部对此处敌人的攻击指挥权,你有意见吗?”
张大勇闻言,非但没有抵触,反而神情一肃,挺胸大声道:“报告长官!按照步兵操典及战时特别条例,您完全有权接管指挥!三营全体服从命令,请长官指示!”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先说说情况,你们营是怎么咬住这伙鬼子的?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
“报告长官,我们营先前奉命追击一股溃退的日军,追到这片山坡附近时,正好撞上这伙鬼子似乎想转移。我们当即展开攻击,试图吃掉他们。没想到,这伙鬼子反应极快,非但没有慌乱溃散,反而立刻就地转入防御,依托山坡地形构筑了简易防线。更邪门的是……”
“他们竟然连续组织了两波‘决死攻击’!就是抱着集束手雷或炸药包,不要命地往我们冲锋队形里撞,试图炸开缺口突围!我们一时大意,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损失了六七十号弟兄!”
“等等!” 黄阿贵眼神一凝,打断道,“你说什么?日军主动对你们发动了‘肉弹冲锋’?”
“千真万确!” 张大勇重重点头,语气肯定,“而且是接连两波,非常坚决。要不是弟兄们反应快,火力也够猛,伤亡恐怕更大。”
黄阿贵和身边的特战队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决死攻击”或者说“肉弹冲锋”,这玩意儿他们都知道,是日军在绝境或需要打开突破口时才会使用的极端手段,通常由死志坚定的士兵执行,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日军多数时候依靠火力优势碾压,很少在战斗初期或相持阶段就动用这种极端战法。
眼前这股日军,在被追击的情况下,非但不急于逃命,反而果断停下、转入防御,甚至主动发起自杀式冲锋试图反打……这绝对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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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田家镇保卫战(20)
“看来,你们是堵住了一条不得了的大鱼啊。” 黄阿贵沉声道。
“职部也是这么想的!” 张大勇接口道,“所以我才命令全营停止盲目追击,集中兵力先把这伙鬼子围死在这里。可接下来……您也看到了,这伙鬼子不是一般的顽固!”
“嗯……” 黄阿贵沉吟着,目光再次投向枪声激烈的山坡,“既然强攻困难,呼叫过炮火支援吗?”
张大勇脸上露出苦笑:“报告长官,呼叫过了。但咱们的炮兵阵地主要覆盖香山正面和预设拦阻区域,这里已经有点偏离核心射界,属于火力延伸的边缘,精度和密度都难以保证。要想有效覆盖,除非……除非呼叫空中支援。可这会儿咱们的飞机还没返航。”
“是这样……” 黄阿贵明白了。他略一思索,果断下令:“既然暂时冲不进去,硬冲伤亡又大,那就先围而不攻!张营长,命令你部,立刻调整部署,把这山坡给我团团围住,形成多层包围圈,火力封锁所有可能的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飞出去!但要记住,别让鬼子的‘肉弹’再钻了空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发动无谓的冲锋。”
“是!坚决执行命令!” 张大勇立刻敬礼,转身跑回自己的营指挥位置,开始传达新的部署指令。
张大勇营的动作很快,士兵们按照命令迅速散开,依托现有的弹坑、土坎和残破的工事,构筑起了一道松紧有度的包围圈,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占据了有利位置,死死封锁住山坡通往各方向的路径。
日军的反击火力虽然依旧凶猛,但失去了冲击的目标,变成了盲目的压制射击。
黄阿贵则借助着地形掩护,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山坡上日军的防御布置、火力点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指挥迹象。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片看似不起眼的山坡,恐怕藏着今村支队撤退计划中,某个极其重要的关键。
“硬冲不行,我们的炮火够不着,飞机暂时没空。” 黄阿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鱼就在网里,不能等它自己渴死,也不能等它撞破网。得咱们自己,把钩子伸进去,把它钓出来,或者……直接把网收紧。”
道爷在一旁淡淡说道:“山坡正面和两侧火力最密,背面相对稀疏,但有陡坎和乱石,不易攀爬,鬼子肯定也有防备。”
杨招财检查着自己的加兰德步枪和携带的弹药,接口道:“鬼子火力配置强,说明他们弹药充足,也说明他们没打算轻易放弃这里。强攻正面和两翼,正好撞上他们最强的火力,张营长刚刚试过了,代价太大。”
黄阿贵的手指在草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山坡东南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这里,道爷,你刚才说这里火力相对稀疏,你观察一下有没有暗哨或隐蔽射孔?”
道爷闻言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有灌木和岩石遮挡,看不太清。但根据刚才交火时子弹的来向和密度判断,这里应该不是主要防御方向,可能是侧翼警戒或者……撤退的备用通道?”
“备用通道?” 黄阿贵眼睛微眯,“如果这里真是条大鱼,不可能不留后路。正面强,两翼硬,背面陡……这个凹陷,说不定就是个门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战友:“让张营长的人马负责把网张开,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把他们的眼睛和枪口都钉在正面和两翼。我们,就从这道‘门缝’摸进去。”
“怎么摸?” 鲁大成来了精神,“那地方看着也不好上啊。”
“不好上,才可能松懈。” 黄阿贵看向杨招财和道爷,“招财,道爷,你们俩各带一个观察手,组成两个狙击掩护小组。”
“任务是寻找有利制高点,建立交叉火力监视区。给我盯死那个凹陷区域周边所有角落,包括任何可能存在的固定暗哨、游动哨,以及一旦我们渗透行动暴露,可能从侧翼或后方对我们构成威胁的日军火力点。”
“原则是精确清除,确保渗透路线安全。务必保证首发命中,绝不能让敌人有机会发出有效警报。”
“明白。” 杨招财和道爷同时点头。
“大成,你跟我,再带上猴子和黑娃,我们尝试渗透。如果‘门缝’真的存在,我们就撬开它。如果撬不开,或者里面是铁板,我们就制造动静,给张营长创造强攻的突破口。”
“是!” 鲁大成和另外两名被点到的队员低声应道,迅速开始整理装备,将容易发出声响的部件固定好。
黄阿贵又用简易电台与张大勇通了话:“张营长,我们会尝试从东南侧凹陷处渗透。你部继续保持正面和两翼的压力,进行间断性的火力骚扰和伴攻,吸引日军注意力。但不要发动实质性冲锋。如果我们成功渗透或制造出足够混乱,我会发信号。看到绿色信号弹,你立刻组织全营,从正面和左翼发起一次真正的全力猛攻!”
“明白!黄队长,你们千万小心!我等着你们的信号!” 张大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部署完毕,黄阿贵小队四人如同幽灵般离开了隐蔽点,利用地形和交火声的掩护,向目标凹陷处迂回前进。
道爷和杨招财带着队员也在不远处的隐蔽狙击位就位,狙击镜的十字线缓缓扫过目标区域。
“有路。” 黄阿贵打了个手势。鲁大成和黑娃立刻在下方警戒,黄阿贵和身手最灵活的猴子开始尝试攀爬。他们手脚并用,动作轻盈利落。
爬到一半,黄阿贵突然停下,指了指上方一块岩石的阴影。那里隐约有一个蜷缩的人影,这显然是一个暗哨!幸亏他们是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攀爬,没有进入哨兵常规的警戒视线。
黄阿贵看向道爷狙击位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大概方位。
远处高点的道爷,狙击镜已经锁定了那块阴影。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预压扳机,计算着微风和距离。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名日军暗哨的后脑。
这人影微微一颤,便彻底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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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田家镇保卫战(21)
障碍清除。黄阿贵和猴子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很快翻上了凹陷处的边缘,伏在粗糙的岩石后。
这里果然别有洞天!
一个被茂密藤蔓和几块看似随意、实则被特意摆放过的石块半遮掩着的、倾斜向下的天然石缝入口,赫然就在眼前!
从入口深处,隐隐透出来一些与自然光线不同的微弱光芒,更重要的是,里面传来了清晰的日语说话声,语速很快,语气焦躁,似乎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其间还夹杂着电台“滴滴答答”的敲击声和电流的嗡鸣!
入口附近,两名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哨兵,背靠着岩石,警惕地注视着外侧下方和通往山坡正面的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主战场方向的枪炮声吸引,对头顶这个几乎垂直、极难攀爬的“绝地”,显然缺乏足够的警惕,更想不到死神会从这个方向降临。
黄阿贵对还在下方警戒的鲁大成做了个“上”的手势。鲁大成和黑娃立刻领会,迅速攀爬上来。
四人无声汇合,黄阿贵指了指那两名背对他们的哨兵,又对着鲁大成和自己比划了一个协同攻击、左右包抄的手势,最后做了个抹喉的动作。
鲁大成重重点头,反手从腿侧刀鞘中抽出一柄刃口磨得发亮的军用匕首,黄阿贵也握紧了手中同样锋利的短刃。
随后,利用岩石阴影和远处枪声的掩护,两人从左右两侧几乎同时扑出!
左侧那名哨兵似乎察觉到一丝风声,刚想回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的刀锋随即划过脖颈,锋利的刀刃轻易切开了皮肉、气管和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点沉闷的“嗬嗬”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下去。
右侧的哨兵几乎在同一瞬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鲁大成的手更重,动作更猛,匕首从侧后方精准地刺入颈侧要害,瞬间剥夺了哨兵的狗命。
剩下两人迅速的将还在轻微痉挛的尸体拖到岩石后的阴影处,小心摆好,做出依旧在站岗的假象。
黄阿贵再次侧耳,屏息倾听石缝内的动静。里面的日语争吵声更加清晰了,似乎有人在咆哮,还有拍打桌子的声音,电台的滴答声也变得更加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兴奋而加速的心跳,对着身后的鲁大成、猴子、黑娃三人,用力握拳,然后向前一挥,准备强攻!
他第一个行动,身体紧贴着石壁,侧身闪入了狭窄的石缝入口,手中加装了简易消音器的m1928A1汤姆逊冲锋枪枪口微微上抬,手指预压在扳机上。
石缝内初极狭,但前行几步后豁然开朗,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这是一个经过简单人工修整的天然岩洞,顶部和墙壁挂着几盏马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内部。
几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简易桌子占据中央,上面铺着军用地图,散落着文件、铅笔和几部电话、电台。
七八名日军军官围在桌边,个个脸色铁青,神情激动。其中佩戴着少将领章、面容精悍的今村胜次正对着电话话筒怒吼,唾沫星子横飞,另一只手用力捶打着地图。
角落里,几名通讯兵戴着耳机,紧张地操作着电台和手摇发电机,还有两名持枪的卫兵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疲惫。
黄阿贵的闯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洞内的日军显然没料到敌人会从这个地方出现,瞬间全都愣住了。
“打!” 黄阿贵没有任何犹豫,更不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第一个日军军官的手指触碰到腰间王八盒子皮套的瞬间,他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噗噗噗噗……” 加装消音器后的枪声在岩洞内显得沉闷而怪异,但威力丝毫不减。
几乎同时,鲁大成魁梧的身躯也挤了进来,他手中的m1A1卡宾枪紧跟着开火!猴子和黑娃紧随其后,一人持冲锋枪扫射压制,一人用手枪点射清除特定目标。
狭窄空间内顿时枪声大作,子弹横飞,打在岩壁上迸溅出火星,击中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凄厉的惨叫。
“敌袭!”
“八嘎!后面!”
围在桌边的军官们有的慌忙趴下找掩护,有的试图拔枪还击,却往往刚掏出枪就被精准射来的子弹撂倒。
有两名卫兵反应稍快,快速的举起步枪,但鲁大成的子弹已经抢先一步将他们扫倒。
通讯兵尖叫着扑向电台似乎想发出最后警报或破坏设备,但黑娃的冲锋枪子弹已经将他们连同电台一起打得火花四溅。
今村胜次的反应最为迅速!在黄阿贵枪响的瞬间,他就猛地向后一倒,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同时闪电般抽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并未盲目射击,而是利用桌子和翻倒的椅子的掩护,试图寻找反击机会,口中还用日语厉声吼叫着什么,似乎在命令部下抵抗或销毁文件。
黄阿贵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见其躲到桌后,黄阿贵一个箭步侧移,手中的冲锋枪朝着桌子边缘可能露出身体的位置就是一个精准的点射。
“噗噗噗!” 子弹打在厚实的木桌上,木屑纷飞,打得今村胜次不得不再次缩头。
“大成!” 黄阿贵低喝一声。
鲁大成会意,他掏出一枚美制mK2手雷,用牙咬掉保险销,心中默数两秒,然后手臂一扬,手雷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滚到了那张主要桌子底下,正好在大佐藏身区域附近。
“手榴弹!”一名趴在地上的日军参谋看到了滚动的铁疙瘩,发出了魂飞魄散般的尖嚎!
“轰——!!!”
剧烈的爆炸在相对封闭的岩洞内产生了惊人的效果!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气浪猛烈膨胀开来,那张厚重的木桌被炸得四分五裂,地图和文件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躲在桌后的今村胜次和附近的几名军官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撞在岩壁上又弹回地面,当场血肉模糊。
反抗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黄阿贵警惕地移动着,用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还有威胁的角落,不时对倒在地上的日军身体补上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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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田家镇保卫战(22)
“黑娃,检查所有文件、地图、密码本!特别留意那个少将身上的证件和文件包!能带走的全部装袋!猴子,警戒洞口,注意外面动静!”
黑娃立刻行动起来,手法专业地翻检着桌子的残骸和尸体上的口袋、文件包。鲁大成没有闲着,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几块tNt炸药和导火索、雷管,开始熟练地在岩洞的几个关键承重柱子和洞口内侧安装爆炸装置,设置成短延时触发。
“找到个硬皮本,像是密码或命令记录!还有几张标注过的地图!” 黑娃举起一个沾血的皮质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快速塞进一个防水帆布袋里。
“够了!撤!” 黄阿贵看到黑娃已经收拢了最关键的一些物品,果断下令。
四人毫不留恋,迅速沿原路退出岩洞,经过洞口时,鲁大成最后检查了一下引爆装置。来到外面相对开阔的凹陷处,黄阿贵掏出信号枪,对准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嗵——咻!”
“嗵——咻!”
“嗵——咻!”
三颗碧绿色的信号弹拖着醒目的尾焰,尖啸着划破布满硝烟的半空,在天幕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一直在正面包围圈后焦急观察、手心冒汗的营长张大勇,猛地看到那些升起的绿色信号弹,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热血瞬间冲顶!
“全营都有!黄队长得手了!信号来了!跟老子冲啊!拿下山头,全歼小鬼子!杀!!” 张大勇跳出掩体,挥舞着手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
“杀啊!!”
“冲上去!!”
早已憋足了劲、等待多时的三营全体官兵,如同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的钢铁洪流,从各个隐蔽点跃出,怒吼着,向着山坡上日军的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机枪掩护射击的密度骤然提升,迫击炮弹也开始更准确地砸向日军火力点。
而此刻,失去了岩洞内指挥中枢的山坡日军,明显陷入了混乱。各火力点之间的协调变得迟滞,反击的枪声虽然依旧激烈,却失去了之前那种有条不紊的节奏感和凶狠的协同性。
面对三营蓄势已久的全力猛攻,日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防线却开始出现明显的动摇和漏洞。
核心指挥所岩洞内的爆炸和混乱,以及随后三营发起的全面猛攻所引发的日军防线整体性动摇,这些战场上的微妙变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特战大队的及时回报、前沿各部队的无线电报告以及观测哨的反馈,汇聚到了1044师的指挥部。
顾修远此刻正凝神看着沙盘系统,沙盘上代表着日军今村支队各部的密集红色光点群,在经历了空袭、炮击和多点突破后,本就显得暗淡和散乱。
而此刻,在代表着三营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强力突刺下,红色区域的核心部分出现了剧烈的闪烁和涣散,其组织度和亮度急剧下降。
与此同时,代表日军指挥链路和通讯节点的几条关键“红线”,也在山坡位置骤然断裂、熄灭。
“成了。” 顾修远心中一定,虽然无法得知具体细节,但沙盘系统的直观显示告诉他,黄阿贵他们成功了,日军今村支队的核心指挥人员已被抹去。失去统一调度和有效指挥的日军,即使单兵再顽强,也只是一盘散沙。
他立刻转身,对一直守在通讯台旁的参谋长孙继志说道:“继志,立刻接通第二军军部,我要直接和李军长通话。”
“是!” 孙继志立刻示意通讯兵接通第二军军部指挥所专线。
顾修远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第二军的指挥部里,军长李延年正对着地图,眉头紧锁,内心反复权衡着一件事:要不要主动联系顾修远。
就在几分钟前,第二军设在前沿的观察哨,通过尚能使用的野战电话,将对面日军阵地骤然加剧的混乱景象,激动万分地汇报了上来。
听着观察员那带着兴奋颤抖的描述,站在李延年身旁的第57师师长施中诚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大腿:“军座!您听听!成了!肯定是1044师的弟兄们把鬼子的要害给捅了!看这架势,今村支队今天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真他娘的解气!”
施中诚不仅进言道:“军座,咱们……咱们是不是也动一动?哪怕派小股部队从侧翼配合一下也好啊!弟兄们看着人家在前面砍瓜切菜,自己只能干瞪眼,这心里……憋得慌啊!我都想亲自带着警卫连冲上去了!”
然而,旁边第九师师长郑作民却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中诚兄,你的心情我理解。可……凡事得讲个规矩,论个情理。”
“当初咱们第二军被打得几乎油尽灯枯,阵地眼看不保,是人家1044师星夜兼程赶来,二话不说接下了防务,把咱们从悬崖边拉了回来。那时候,人家可没要求咱们这些残兵败将必须跟他们一起顶在最前面。”
“如今这局面,眼看就是收割战果、扩大胜利的时候了。咱们这时候再凑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的说咱们是想帮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见势利好,想去……‘摘桃子’、‘抢功劳’呢。”
施中诚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老郑,你就是想得太多!依我看,顾师长能带出这样的部队,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再说咱们又不是去抢功,是去帮忙杀鬼子!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延年听着两位部下的争论,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郑作民的话,其实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第二军如今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颓势、提振士气,这份渴望比谁都强烈。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顾忌。
这胜利,若是靠着自己部队的血战拼杀得来,哪怕再惨烈,也硬气;若是靠“蹭”友军打开的局面,即便杀敌再多,心里也难免落个“摘桃子”的名声,他李延年丢不起这个人,第二军的脊梁骨也不能这么弯。
刚才听着前沿的捷报,他心中固然有为战局逆转而生的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只能隔岸观火、坐看友军建功的无奈,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主动联系顾修远?请求协同出击?这话,他几次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桌上的电话,却先一步急促地响了起来。
通讯员接起,听了两句,立刻捂住话筒,转身对李延年低声道:“军座,是1044师师部,顾师长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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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田家镇保卫战(23)
“李军长,我是顾修远。长话短说,我部已成功拔除今村支队前线核心指挥节点,其部队已陷入混乱溃败。眼下正是扩大战果、围歼残敌的绝佳时机!顾某在此,诚邀李军长率第二军全体尚能战之将士,与我部协同,全线出击,痛歼当面溃败之敌寇!”
李延年的呼吸明显加重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顾修远这通电话的份量,这不仅是通报战况,更是将一场唾手可得的大胜,主动分出一半,送到了他李延年和第二军的嘴边!
以1044师目前展现出的攻击锐势和空中优势,即便没有第二军参与,彻底肃清这些失去指挥的残敌也只是时间问题。
顾修远此刻的邀请,摆明了是要让苦战多日、伤亡惨重的第二军,也能参与到这场对溃敌的最后一击中,分享胜利果实,提振濒临崩溃的士气,更是给了第二军一个亲手向当面之敌讨还血债的机会!
这份人情,太重了。
李延年心念电转,感激、激动,也有一丝赧然!这几乎等同于接受对方的慷慨馈赠。
但眼下,杀敌雪耻、扭转战局的机会就在眼前,任何军人的矜持与脸面,在国家大义和袍泽血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顾师长……大义!” 李延年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这份情,我李延年替第二军数万将士领了!你说得对,痛打落水狗,正当其时!我第二军虽然打残了,但骨头还在,血还未冷!请顾师长明示协同方向,我部立刻转入全线反攻,定不负所托,痛歼敌寇!”
“李军长言重了,同为国家守土,本当并肩杀敌。” 顾修远语气沉稳,“请贵部以现有阵地为跳板,立即向骆驼山、香山结合部,以及当面所有呈现溃退、混乱迹象之敌发起坚决反击。不必拘泥于完整建制,以营连甚至排为单位,大胆穿插分割,勇猛突击。我师正面及两翼部队会全力配合,形成铁壁合围之势。具体协同细节,可由你我两部前线指挥官直接联络,确保步调一致。”
“明白!我这就部署!”
“好!预祝李军长和贵部将士痛歼敌寇!”
李延年缓缓放下话筒,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得到强援和战机的振奋,也有承受人情的感慨,但最终,统统化为了军人最纯粹的杀伐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目光扫过指挥部内所有屏息以待的军官和参谋:“都听清楚了!1044师顾师长仁义,已将击溃今村支队残敌的战机,送到了我们面前!鬼子指挥中枢已被打掉,现在正是他们最乱、最弱的时候!”
“我命令——第二军全体!自即刻起,由全面防御,转入全线反击、追击、围歼!所有尚能持枪作战之部队,不论番号、不论伤亡,立即以最凶猛的姿态,向当面溃乱之敌发起进攻!”
“施师长!”
“到!”施中诚一步踏前,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着你率57师所有能动弹的部队,为全军左翼反击箭头,直扑骆驼山与香山结合部,与1044师部队密切协同,务必将日军防线彻底撕裂,不使其有收拢之机!”
“是!保证完成任务!”施中诚大声领命。
“郑师长!” 李延年目光转向第九师师长郑作民。
“军座!”郑作民肃然立正,脸上同样写满了决绝。
“你第九师虽伤亡惨重,但骨干犹存!着你率本部尚存之战斗单位,为右翼反击主力,沿我原核心阵地前沿展开,向当面之敌实施强力反突击!重点攻击敌火力支撑点与试图集结之残兵,务必将其打散、打烂!”
“是!第九师必奋勇向前,绝无二话!”郑作民沉声应道,先前的顾虑早已被复仇的火焰烧尽。
“各独立团、补充团、军直属队!”
“在!”
“以连排为单位,自由寻找战机,专打鬼子溃兵、火力点和运输队!不要怕散,以乱打乱!记住,目标是歼灭有生力量,尤其是鬼子的机枪、掷弹筒和炮兵!”
“军部所有参谋、警卫、勤务人员,凡能拿动枪的,即刻编成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通讯兵!立即将此命令传达到每一个还能联系上的作战单位!告诉他们,报仇雪恨,就在今日!1044师的弟兄替我们打开了局面,现在轮到我们第二军亮出最后的锋芒了!把这几日的血债,把牺牲袍泽的深仇,统统给老子讨回来!”
“是!!” 指挥部内,所有军官挺胸怒吼,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斗志如同火山般喷发。
施中诚亲自提着一支冲锋枪,带着师部警卫连和能集结起来的部队,如同猛虎下山,扑向指定区域。
很快,他们便与正在此方向迅猛穿插的1044师第一旅韦昌、周德海部汇合。
施中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1044师的战斗方式。只见一旅的部队推进极有章法,散兵线拉得开,交替掩护娴熟,火力配备层次分明。
更让施中诚震撼的是其步炮协同:几乎每当日军某个机枪巢或掷弹筒小组试图开火阻挠,或者发现小股日军试图集结反扑时,后方或侧翼必定会及时飞来精准的迫击炮弹甚至步兵炮炮弹,往往一两发就能将威胁解除。
这些炮弹就像是长了眼睛,总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极少误伤己方。在这种近乎“奢侈”而精准的火力支援下,步兵的突击变得异常犀利和顺畅。
施中诚带着自己的兵跟着冲杀,只觉前所未有的痛快!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拿人命去填敌人的火力点,只要发现硬骨头,自然有1044师的炮火去敲。
他一边指挥部队配合穿插,一边默默观察。越看越是心惊:1044师不仅军官指挥果断、战术素养高,就连最普通的士兵,单兵战斗动作、射击精度、战场意识都异常老辣强悍,作战勇猛却不莽撞。
相比之下,自己手下这些同样历经血战的老兵,在战斗技能和装备运用上,确实差了一大截。这差距,是全方位的。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胸中积郁了数日的憋闷、牺牲袍泽的仇恨,此刻全都化作了灼热的杀意!
施中诚不再仅仅是指挥官,因为他亲自冲杀在了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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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激怒的稻叶四郎
右翼,第九师师长郑作民同样将师部前移到了能目视战场的最前沿。他深知自己部队的现状,伤亡过半,弹药不足,许多连队建制已残。
但顾修远给的这次机会,李延长下的死命令,以及全师官兵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让他别无选择,唯有死战!
“弟兄们!1044师的友军已经把鬼子打崩了!现在,轮到我们第九师了!” 郑作民的声音通过嘶哑的喉咙喊出,在残破的阵地上回荡,“没什么好说的,子弹打光就用刺刀,刺刀折了就用拳头、用牙齿!让狗日的小鬼子也尝尝,咱们第二军不是泥捏的!报仇的时候到了,跟我冲!”
没有激昂的号角,只有军官们低沉的吼叫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第九师残存的官兵们举起武器,向着那些惊慌的日军发起了决死反扑。
“冲啊!杀鬼子!”
第九师的士兵们红着眼睛,追杀着一切视野内溃逃的日军。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废墟间、在沟壑里频频爆发,每一次怒吼和惨嚎,都宣泄着数日来积压的屈辱与仇恨。
整个战场,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对日军溃败残兵的大围剿、大追杀。第二军的将士们,终于在这血色黄昏中,用刺刀和子弹,酣畅淋漓地讨还着数日来所承受的屈辱与牺牲。胜利的天平,已无可逆转地倾倒。
广济县城,日军第六师团前沿指挥部。
指挥部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香烟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自大约一个小时前,与今村支队的无线电联络就彻底中断,所有呼叫都石沉大海。
参谋和军官们面色惨白,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连翻动地图和文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师团长阁下!” 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无血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刚刚收到……收到前线零星部队最后发回的断续讯号……确认……确认今村支队主力……在田家镇香山、骆驼山一带,遭支那军1044师及第二军残部合围猛攻,已……已无法维持建制,溃散……乃至……玉碎!”
“纳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原本坐在椅子上、强作镇定的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名参谋,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通讯参谋吓得几乎瘫软,硬着头皮重复:“今村支队……恐已……全军覆没!”
“八格牙路!” 稻叶四郎一把扫落桌上的茶杯和文件,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格外刺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不可能!今村手里有一个加强旅团!还有航空兵和舰炮支援!怎么会……怎么会连求援信号都没能完整发出就……”
他猛地转向一旁脸色同样铁青的参谋长:“航空兵呢?海军第三舰队呢?他们不是去支援了吗?为什么没有保住今村支队?!”
参谋长沉重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师团长阁下……航空兵方面回报,他们在田家镇上空遭遇支那军新型战斗机的强力拦截和一种……一种可以垂直俯冲轰炸的怪异飞机攻击,损失极其惨重,只有两架撤退。”
“海军第三舰队派出的前出分队,在狭窄航道遭遇支那军密集水雷和岸防火力狙击,同时遭到支那空军轰炸机攻击,损失炮舰一艘,水雷艇、运输船多艘,自身难保……”
“废物!都是废物!” 稻叶四郎咆哮着,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栗。这还是他所熟悉、所蔑视的那些装备低劣、战术呆板、往往一触即溃的中国军队吗?
在他尚未接任第六师团师团长之前,就曾听闻,当年南京战役时,第六师团就与顾修远率领的中国部队交过手,并吃过不小的亏。难道第六师团与这支部队之间,存在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如同宿命般的较量?
恐慌与愤怒交织,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作为冈村宁次司令官麾下第11军绝对的主力王牌,第六师团原本承担着武汉会战北线最关键的一环。
按照既定计划,应以第六师团主力从广济正面强攻,吸引中国军队注意力,同时以今村支队执行大胆的迂回穿插,配合长江上第三舰队的舰炮,形成“陆海夹击”之势,一举拿下田家镇这个长江中游锁钥。
一旦田家镇易手,第六师团便可沿长江北岸快速西进,经蕲春、浠水、黄冈、黄陂,直扑武汉江北核心区域,与南岸的第9师团、波田支队等部形成完美的南北对进,最终完成对武汉的战略合围。
可现在呢?今村支队已被全歼,第六师团瞬间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精锐突击力量!
原本倚仗的两翼齐飞、海陆并进,变成了独臂难支!
正面强攻广济已因兵力锐减而力不从心,最为关键的迂回包抄、侧后打击的战术意图,更是彻底化为泡影!
整个武汉会战的北线攻势,很可能因此受挫!
“都是该死的顾修远!都是该死的1044师!” 稻叶四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恨不得将这个名字的主人碎尸万段。
极度的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猛地抽出指挥刀,狠狠劈在旁边的木架上,咆哮道:“命令!立刻组织反击!夺回香山!为今村君报仇!”
“师团长阁下!请冷静!” 参谋长和几名高级军官慌忙劝阻。参谋长急声道:“师团长!香山方向情况不明,敌军气势正盛,且有空优。我师团主力目前分散在广济周边各处要点,若仓促抽调兵力反击,不仅可能陷入苦战,更会导致现有防线空虚,侧翼完全暴露在支那军的反攻之下!一旦广济有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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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第六师团指挥部转移
稻叶四郎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参谋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毕竟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和屈辱,开始用残存的理智分析局势。
是的,反击风险太大,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防止中国军队乘胜扩大战果,甚至威胁到师团指挥部和主力安全。
他缓缓将刀收回刀鞘,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和尘土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酷与算计,尽管深处依然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
“传令!” 稻叶四郎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第一,师团指挥部即刻准备转移,后撤至黄梅,确保指挥中枢安全。”
“第二,命令牛岛满少将的第36旅团,放弃现有部分难以固守的前沿突出部阵地,逐步收缩兵力,集中于广济县城及周边核心高地,抢筑加固工事,构建环形防御体系,务必确保广济核心不失!”
“第三,命令骑兵第6联队,立即前出至香山以北的平原地带,展开广泛侦察和警戒。严密监视支那军1044师及第二军的动向,尤其是其是否有乘势向广济或我侧后穿插的迹象。如有敌情,立即报告,并可进行迟滞作战,为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各部动作要快!支那军很可能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 稻叶四郎最后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迫与忧虑。
“另外……立即将今日香山一带之详细战况,尤其是今村支队可能玉碎、我航空兵及海军支援失利、以及支那军1044师之异常战力情况,整理成紧急战报,以最优先级,直接呈报冈村宁次司令官!请求司令官阁下……就后续作战方略,给予指示。”
说出这番话,稻叶四郎感觉像是被抽空了几分气力。向那位以严厉和追求完美着称的冈村中将报告如此惨重的败绩,绝非易事。但他更清楚,隐瞒或轻描淡写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命令下达,指挥部内更加忙碌,却也更加死寂。每个人都在默默消化着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战略困境。
不可一世的“熊本师团”,这支自诩为日军陆军最锋利的矛尖之一、在侵华战争中多次担任急先锋的精锐部队,在田家镇香山一带,竟遭遇到如此惨重的挫败,一个主力旅团级支队近乎全军覆没!
这迫使它不得不从数日来咄咄逼人、志在必得的进攻态势,狼狈地转为全面收缩、稳固防御的守势。
原本指向武汉的锋利箭头,仿佛瞬间撞上了最坚硬的盾牌,不仅箭头崩折,持箭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整个广济至田家镇战线的天平,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倾斜,虽然幅度尚小,趋势却已初现端倪。
暂且不提广济城内稻叶四郎如何的暴怒心惊、焦头烂额。此时第二军指挥部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指挥部经过简单清理,点起了几盏明亮的马灯,将室内照得透亮。
1044师与第二军的高级将领们难得地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振奋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将领们高谈阔论,声音比平日里都大了几分。
李延年此刻看着顾修远,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心中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在武汉会战全局如此危急的时刻,香山、骆驼山作为田家镇要塞的北翼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今村支队那柄原本意图迂回包抄、直插田家镇侧后的锋利尖刀,竟然被顾修远的1044师在短短一天之内,硬生生地折断、乃至全歼了!
这不仅仅是消灭了一股敌人,更是瞬间解除了悬在田家镇,乃至整个武汉北线防御体系头顶上的一把致命利刃。
如此一来,他李延年的第二军压力骤减,得以将原本捉襟见肘的兵力,集中起来固守松山、四望山等更为关键的核心阵地。
原本在战前几乎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坚守两月”的防御目标,此刻竟然看到了实现的曙光!这多出来的、宝贵的喘息与固守时间,其意义远不止于军事层面。
它为武汉城内那数百家冒着黑烟日夜赶工的工厂、那堆积如山的数十万吨战略物资、以及众多来不及撤离的军政机关、科研院校的内迁,赢得了最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原本可能因战局急转直下而被迫中断、甚至毁于战火的仓促转移行动,现在可以更加有序、更加完整地推进。
这意味着中国的抗战工业潜力得以更大程度地保留,为后续漫长而艰苦的战略相持阶段,保留下最宝贵的物质基础和造血能力。
这份功劳,往大了说,关乎国运!
李延年亲自给顾修远倒了一杯热水,感慨万千地说道:“顾师长,此役之功,非比寻常!不仅救了我第二军,更是稳住了田家镇,间接护住了武汉的命脉啊!这战报……” 他顿了顿,看着顾修远,“顾师长,你想怎么写?歼灭今村支队这‘头功’,毋庸置疑是你们1044师的!”
顾修远接过水杯,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居功自傲,诚恳道:“李军长言重了。此役能胜,乃是第二军将士前期浴血坚守,消耗疲惫敌军在先;我部空军、炮兵奋力搏杀,地面官兵用命在后。更是李军长果断下令,贵部将士奋勇反攻,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这战报,自然应如实反映两军协同作战之功。具体如何措辞,全凭李军长定夺,我部绝无异议。”
顾修远这番毫不贪功、甚至主动将功劳分润给第二军的话,让李延年和在场的第二军将领们心中更是熨帖,对顾修远和1044师的观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时,田家镇要塞指挥官王东原上校和海军第2舰队司令曾以鼎也联袂而来。他们刚安排好江防炮台和海军的善后事宜,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
两人此次也是居功至伟,若非王东原指挥岸防重炮精准打击、曾以鼎率老旧舰艇拼死拦截,江面局势恐怕难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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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两位五星级人才
王东原向顾修远敬礼道:“顾师长,今日一战,王东原佩服!若非贵部空军及时赶到,敲掉了鬼子舰队的爪牙,我这炮台怕是早就被舰炮犁平了!贵部陆上攻势之凌厉,更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年过五旬的曾以鼎司令,看向顾修远的眼神则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和欣赏。他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用力握了握顾修远的手,声音因在舰桥上长时间吼叫而沙哑:
“顾师长,老夫在江上看得分明!贵部战机之勇猛、轰炸之精准,实乃我生平仅见!陆军弟兄冲杀之悍勇,亦令人动容。今日能守住这长江水道,挫败敌舰,为陆军弟兄保住侧翼,老夫……心里痛快!多谢了!”
他这话,既是感谢1044师空中力量对日舰的打击减轻了海军压力,也是钦佩陆军兄弟的奋战。
这位老海军将领,在顾修远这个比他年轻的陆军将领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能够扭转战局的锐气与实力。
顾修远连忙向两位还礼,态度谦逊:“王指挥官、曾司令言重了。若无二位率领要塞炮兵和海军弟兄死战江防,我部侧翼早失,何谈陆上进攻?今日之胜,乃陆、海、空三军将士同心协力之结果!顾某能与二位并肩作战,实感荣幸!”
顾修远看着眼前的王东原和曾以鼎,心中可不仅仅是欣赏与认同,那简直是“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这二位绝对是“五星级”的顶尖人才,其价值在某些方面甚至远超几个装备精良的步兵旅!
民国海军本就规模极小,真正科班出身、经验丰富的高级将领屈指可数。曾以鼎出身福建船政学堂,是根正苗红的“海军血统”,其兄长亦是海军元老,在海军内部人脉深厚,影响力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的经历!从抗战初期的江阴悲壮海空战,到如今武汉会战的长江节节防御,曾以鼎几乎是全程亲历。
他积累了在中国目前环境下,最为宝贵也最为残酷的“以弱抗强”内河防御作战经验。
如何运用那些陈旧落后、防空薄弱的舰艇,如何巧妙地布设水雷封锁航道,如何让岸防老炮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在狭窄的长江水域最大限度地阻滞、消耗乃至打击优势明显的日本海军……
这份用无数鲜血和沉船换来的实战经验与教训,在现在的中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丰富、更深刻!
顾修远对未来的军队建设有一个清晰的蓝图,其中特别重要的一环,就是在掌控湘西芷江乃至更广阔区域后,必须建立一支有效的、能够适应江河湖泊作战的防御型水上力量。
这支力量当前的核心任务是保境安民,封锁关键水道,密切协同陆军进行内线作战,确保根据地的侧翼与交通线安全。
然而,未来若有朝一日,国家的力量需要走出国门,履行更广阔的使命,一支具备正规素养、懂得如何运用水面舰艇进行战斗与运输的海军,将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曾以鼎,正是为这支未来水军进行顶层设计、制定系统化训练大纲、编写契合实际战法的战术条令的“总设计师”与“总教头”不二人选!
他不仅能将正规、严谨的海军思维与组织体系注入部队,更能将自己用无数惨烈战斗换来的、极其宝贵的“以弱抗强”内河防御与作战经验,系统性地传授下去。
这不仅仅是建设一支水上武装,更是在为未来可能的远航,播下第一颗专业的种子。
王东原,这位三十三岁的年轻上校,则是顾修远眼中顶尖的、经历过炼狱考验的“防御战专家”与“要塞构筑大师”。
马当要塞,那是战前倾注国力、由德国顾问指导建设的、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江防要塞群。能担任其核心指挥官,本身就是对其防御专业能力和可靠性的最高认可。
他不仅知道现代化要塞工事的优点,更清楚其在日军绝对优势的海陆空立体火力下的致命缺陷与脆弱环节。
他知道在那种极端压力下,工事该如何修才能最大限度保存自己、杀伤敌人;兵力该如何梯次配置才能形成弹性防御;士气在长期被轰炸、被围困的绝境中该如何维持、如何激励。
这种用无数同袍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刻骨铭心的教训与经验,比任何军校的教科书都宝贵千万倍!
顾修远心中早已将湘西芷江地区视为未来必须经营的战略要地,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是打造稳固“根据地”或“前进堡垒”的理想区域。
而王东原,就是为这片区域设计、构建多层次、有纵深、能经得起大战考验的立体国土防御体系的最顶级“架构师”!
他知道如何巧妙利用湘西的山川丘陵、河流隘口,将点、线、面防御有机结合,打造出一个令敌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从更高的战略层面看,若能得此二人辅佐,曾以鼎负责水域防御与内河水军建设,王东原负责陆上要塞与纵深防御体系构建,两人结合,恰恰能为未来的芷江地区构建一个初步的、“水陆一体”的立体化、系统化防御雏形!
这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将领组合,而是一种“系统化国防”思维的萌芽。得到他们,就等于为未来的根据地插上了两个最专业、最坚实的翅膀。
顾修远越想思路越清晰,目光也越发灼热。他赶紧松开手,却不是放人走,而是极为恭敬地侧身引请:
“二位,快快请坐!站着说话太怠慢了。顾某对江防、要塞防御还有许多粗浅想法,正想向二位大家请教!”
不由分说,几乎是半请半拉地让王东原和曾以鼎在指挥部内的几条长凳上坐下。
他自己也拖了个弹药箱,坐在两人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竟真的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起自己对未来内河海军建设、现代化要塞防御体系,乃至如何将两者有机结合、构建区域性立体防御枢纽的种种设想与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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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人才就得争取
他谈到了小型内河炮艇的设计思路、水雷与机动火力结合的封锁战术、山地永备工事与野战工事的梯次配置、纵深防御中的弹性与反击要点、甚至提到了通讯、后勤保障在防御体系中的中枢作用……
虽然有些想法在王东原和曾以鼎听来略显超前或理想化,但其核心思路:系统化、专业化、因地制宜、水陆协同,却让他们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刚刚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杀伐决断,展现出强悍陆空突击能力的年轻将军,竟然对海军和要塞防御这等相对“专业冷僻”的领域也有如此深入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
而且态度如此诚恳谦逊,一口一个“请教”,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矜。
这哪里仅仅是一员虎将?
分明是位眼界开阔、思路清晰、既懂实战又通晓建设的帅才、大才!
一旁的李延年几次想插话,说说接下来的防务交接或者战利品分配问题,可刚清下嗓子,就看到顾修远又转向曾以鼎,热切地询问起某种水雷布设的细节,或者对王东原提出一个关于反斜面工事火力配系的问题。
李延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端起他那杯早就凉透的水,默默喝上一口,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顾师长,打起仗来凶如猛虎,讨论起专业来,又热情谦逊得像个学生,这劲头,真是让人插不上嘴啊!
此刻,王东原和曾以鼎见顾修远如此郑重、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他们交谈,心中除了受宠若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甚至有些酸楚。
因为他们知道,在如今这烽火连天、主要以大规模陆军决战为主的战场上,他们一个守着几门老炮的江防指挥官,一个带着几条破船的舰队司令,所能起的作用实在有限,远不如顾修远手下那些兵强马壮、能攻城略地的旅长们耀眼。
顾修远这般看重,让他们在欣慰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英雄迟暮”或“所学难用”的感慨。
见顾修远紧紧攥着王东原和曾以鼎的手,眼神发亮,一副“捡到宝了”的模样,迟迟舍不得松开,侍立一旁的副官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互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得,自家师长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见着真正的人才就走不动道,这是相中了!
孙继志轻咳一声,上前半步,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王指挥官、曾司令,今日能得见二位风采,亲睹二位指挥若定、力挽狂澜,实乃我等幸事。”
“方才听师长与二位畅谈,深感二位不仅战功卓着,于江防、要塞防御之道,更是见解精深,自成体系,令人钦佩不已。”
周岘白也适时开口,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是啊,如今国难当头,正需二位这样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深厚学养的专业将才。说起来,我们师部最近也在探讨未来部队发展与根据地建设的一些设想,尤其是关于稳固后方、构建有效防御体系方面,颇多困惑。二位经验之宝贵,实为我等急需。”
孙继志接过话茬,开始“画饼”,啊不,是描绘蓝图:“不瞒二位,我们师长对湘西芷江一带的战略地位十分看重,认为那里山川险固,民风淳朴,是经营长期抗战根据地的上佳之选。师长常言,真正的强国强军,不仅要有进攻的利矛,更要有守土的坚盾。这‘坚盾’,就体现在系统性的、水陆一体的区域防御建设上。”
他目光看向王东原:“王指挥官精通现代化要塞防御与山地纵深布防,若能将马当、田家镇的经验与湘西实际结合,必能为芷江打造出一套令敌望而却步的铜墙铁壁!”
随即又转向曾以鼎:“曾司令深谙内河水战与江防锁钥之道,湘西水系发达,沅水、资水纵横,未来根据地若想稳固,离不开一支能守江控河的水上力量。若能得司令指点一二,甚至帮忙搭建个架子,那便是芷江万千百姓和未来驻防部队的福气了!”
周岘白在一旁帮腔,语气充满“诱惑”:“武汉会战正酣,二位身负重任,自然难以抽身。但战事总有间歇,待此间战局稍定,二位若有闲暇,务必请拨冗前往芷江一带考察指导!”
“届时也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我们师长常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像二位这样的专家,若能亲自去看看,给些意见,那比我们闭门造车强过百倍!”
周岘白和孙继志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捧得恰到好处,钩子也抛得自然无比。
顾修远在一旁听着,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郑重倾听的姿态,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闪烁的满意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欢畅。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这配合,这节奏,这“画饼”……哦不,是描绘蓝图的技术,太到位了!
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会说你们就多说点!这人才引进的“前哨战”,打得漂亮!
因为这番话,既高度肯定了王、曾二人的专业价值,又巧妙地将他们的专长与顾修远未来的“芷江根据地”建设蓝图联系了起来,还抛出了一个“战后邀请指导”的、合情合理的钩子。
意思很明白:现在你们走不开,没关系,我们先预定着!等这阵仗打完了,咱们再好好“深入交流”。
王东原和曾以鼎听着,尤其是听到对方对他们专业领域的构想竟如此“对口”和看重,甚至想到了未来根据地水陆防御的结合,这眼光和思路,让他们也不禁有些意动。
乱世之中,能遇到如此识货、且似乎真有长远打算的上官,实属不易。
“顾师长、孙参谋长、周副官过誉了。” 王东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若真有机会,能去芷江学习观摩,与贵部交流防御心得,王某自是求之不得。”
曾以鼎也捋了捋花白的鬓角,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与期待:“长江虽险,终非久留之地。若他日真能有一方安稳水土,让老夫这点江上搏命的经验,能用在建设保境安民的水上力量上,那倒真是了却一桩心愿了。届时,定当拜访!”
顾修远听着部下一唱一和,又看到王、曾二人态度松动,心中大乐,知道这事有门。他松开手,笑容愈发亲切: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待他日战局允许,顾某必在芷江扫榻相迎,虚席以待二位大家光临指导!”
他心想,既然看上了,那肯定得尽力“娶回家”。现在先挂上号,培养感情,等时机成熟,哪怕多出点“诚意”,也得把这二位专业大神请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这可比多弄几门炮、几架飞机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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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这不科学
武昌,珞珈山官邸“半山庐”。
这处位于珞珈山腰、由三栋灰白色青砖黑瓦小楼组成的质朴建筑,此刻笼罩在武汉会战紧张的氛围中。
一份来自第九战区的加急战报,通过层层筛选,最终被侍从室主任以最高优先级,送到了蒋介石的案头。
当“田家镇香山大捷,全歼日军今村支队(第11旅团主力),重创敌第六师团,击退敌海空支援”这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正对着地图沉思的蒋介石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他拿起电报,凑到台灯下,逐字逐句地反复看了两遍,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站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多日来因战局不利而积压在胸腔里的那股沉郁闷气,尽数倾泻出去。
“好!打得好!第二军李延年部和1044师顾修远部……打出了国军的威风!打出了民族的志气!”
蒋介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发自肺腑的、甚至带着几分激动的笑容,连日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他立刻按铃召来侍从室主任和几名在场的军政部、军令部高级官员。
“你们都看看!第九战区刚送来的捷报!田家镇地区香山一带!” 蒋介石将电报递给众人传阅,语气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今村支队,号称日军精锐,一日之内,灰飞烟灭!第六师团也吃了大亏!这是我军自武汉会战以来,前所未有之大胜!”
官邸小会议室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军政部长何应钦仔细看了电报,点头道:“确实是大捷。尤其难得的是,此役陆、空、乃至江防部队协同得力,打出了气势。”
军令部长徐永昌也道:“此战稳定了田家镇北翼,意义重大。当予以重奖,以激励各部队奋勇杀敌。”
谈到具体嘉奖,蒋介石和几位高层的态度则变得微妙起来。
第二军是中央军嫡系,虽然前期作战不利,但在此次反击中配合1044师作战,李延年也果断下令反攻,功劳不小。
蒋介石对此自然不会吝啬:“第二军浴血奋战,终获大捷,李延年指挥得当,该部官兵忠勇可嘉。着军政部,对第二军全体官兵,颁发特等奖赏金,犒劳三军。有功将领,由军令部从优叙功,李延年、施中诚、郑作民等人,可考虑晋升或授予勋章。”
轮到功劳最大的1044师和顾修远时,蒋介石沉吟了片刻。1044师虽先现在名义上隶属第九战区,但归根结底还是隶属于桂军。
按照蒋介石一贯的驭下之道,对于此类非完全嫡系却立下大功的部队和将领,奖赏需把握分寸,既要彰显公正、鼓舞士气,又不能使其因功骄横、尾大不掉。
“顾修远率1044师力挽狂澜,居功至伟。” 蒋介石缓缓开口,“其抗日英雄之身份要全国宣扬。着令,通令全国,嘉奖1044师‘忠勇盖世’,授予顾修远‘青天白日勋章’。”
“另,” 蒋介石继续道,“1044师此战损耗必大,特批法币二十万元,作为该师额外犒赏及抚恤之用。”
二十万元法币在战时不是小数目,但相比于其战功和可能所需的巨大开销,又显得特别“算计”。名声我给你了,钱我也给你了,但是兵源补充和武器补充是绝口不提。
嘉奖事宜议定,命令迅速下达。很快,捷报与嘉奖令通过电台、报纸传遍全国,1044师和顾修远的名字再次被推向风口浪尖。
最高统帅部也趁势严令各部队学习“香山精神”,加强主动出击,并进一步督促武汉的工厂、物资加快向西南转移。
然而,当众人散去,小会议室内只剩下蒋介石一人时,他脸上先前的振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虑。
他背着手,在铺着地图的桌前踱了几步,目光落在代表田家镇和1044师位置的那个点上。
“雨农到了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问侍从。
“报告委员长,戴局长已在外面等候。” 侍从轻声回答。
“让他进来。” 蒋介石坐回椅子,眉头不自觉地又微微蹙起。对于这支战力惊人的1044师,以及那个似乎总能创造奇迹的顾修远,在给予公开的、必须的褒奖之余,他内心深处的那份疑虑和掌控欲,同样需要得到安抚。
有些事,有些调查,需要在光环之下,悄无声息地进行。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报告!”
蒋委员长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个标志着田家镇的点,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身材中等、面容精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在距离办公桌数步远的地方立正站好。
“报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戴笠,奉命前来报告!”
蒋委员长这才抬起了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掌管着庞大情报系统的亲信。
他面色平淡,直接问道:“哦,是雨农来了。我让你查的事,都查清楚了吗?”
戴笠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而肯定:“报告校长,学生已经动用多方渠道反复核实。此次田家镇香山大捷,战果确凿无疑。日军第六师团所属今村支对,确已遭受毁灭性打击,全军覆没。日军损失人员、装备数量巨大,其派遣之航空兵部队与溯江支援的第三舰队分队,也均遭受显着损失后被迫退却。战报内容,基本属实。”
听到戴笠的确认,蒋介石心中最后一丝“是否夸大”的疑虑被打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原因呢?雨农,我要知道的是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今村支队这样一支日军精锐,在海空力量的配合下,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仅仅一天时间,就土崩瓦解?”
身为一国领袖,蒋介石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自然与普通民众不同。
普通百姓看到军队打了大胜仗,只会欢欣鼓舞,要的是扬眉吐气的结果。
但蒋介石看到的,是现象背后的本质,是力量的对比与转换。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之前李延年的第二军,在同样的地域,面对同样的敌人,只能苦苦支撑,防线岌岌可危。
可顾修远的1044师一到,不仅自己打得风生水起,连带着第二军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居然能和1044师协同作战,一起把日本的舰队和飞机都给打了回去!
这战斗力提升的幅度和速度,未免太过惊人。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不科学!
第429章 他们有飞机
蒋介石内心甚至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一丝荒诞感:我举国之力,百万大军与日军三四十万人周旋,尚且打得异常吃力,步步后退。
你顾修远一个师,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就算装备好些,怎么能把日军的一个精锐旅团外加海空支援,打得“屁滚尿流”?
难道日本的飞机军舰看到顾修远都集体失灵了不成?这背后,定然有超出常规认知的因素。
他需要戴笠的情报系统,给他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可能同样令人惊讶。
戴笠微微低下头,将他动用军统庞大网络调查得来的情况,逐一道来:“校长,据学生所获多方情报交叉印证,此役大捷之关键,确在于1044师本身实力远超寻常编制。”
“该师不仅兵员精壮、训练有素、装备极其精良,远超我中央军精锐德械师,更令人惊愕的是,他们……已经秘密组建了属于自己的航空大队,拥有了相当数量的作战飞机。”
他看了一眼蒋介石的神色,继续道:“此次香山之战,他们正是动用了这支空中力量。其战斗机性能优异,在与日军陆航的交锋中不落下风,甚至略占优势,致使日军空中支援屡屡受挫。”
“更关键的是,他们出动了一种能够进行近乎垂直俯冲轰炸的新型轰炸机,对日军地面阵地和江面舰艇实施了异常精准且猛烈的打击。正是这种空地一体的绝对优势火力,配合其地面部队迅猛的突击,才在短时间内彻底击垮了今村支队的防御,并重创了日军第三舰队的分遣队。”
“什么?!1044师……竟然自己拥有了空军?!” 蒋介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变得沙哑尖锐,仿佛被骤然扼住了喉咙,这个情报,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的,校长。” 戴笠肯定地回答,同时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但内容显然经过高度浓缩整理的调查报告,双手恭敬地呈上,“据我们截获的日军通讯残片、前线官兵目击描述,以及……我们安插在第九战区、第五战区部分人员反馈的综合判断,1044师拥有的飞机数量,至少在一个大队以上。”
“更令人不安的是,从有限的描述和性能比对来看,这些飞机很可能并非苏援的伊-15、伊-16,而是……来自西方各国的最新或次新锐机种,性能颇为先进。”
蒋介石几乎是抢过了那份报告,手指有些发抖地翻开。一提起“空军”这两个字,一股混杂着苦涩、不甘与深深无奈的情绪,便不可抑制地涌上他的心头。
抗战之初,国民政府尚有一支空军,他的夫人宋美龄还曾亲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为空军建设奔走。
然而,家底实在太薄。机型老旧,大量还是一战时期的老爷货,在二战中只能充当侦察机;工业基础几乎为零,零配件极端匮乏,导致大批飞机因无法维修而沦为摆设。
少数战前从欧美购得的二线飞机,在淞沪、南京等战役中,早已与日军精锐航空兵拼消耗而损失殆尽,飞行员血洒长空。
到了1938年此时,全国能升空作战的战机,已不足百架,制空权几乎拱手让人,日机肆虐已成常态。空军,早已成了蒋介石心头一块沉重而无奈的心病。
现在,戴笠竟然报告说,一个地方色彩浓厚的1044师,不但拥有精良的陆军装备,还悄悄组建了一支规模可观、装备先进的空中力量?!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
不是惊喜,而是震惊、疑虑,乃至一丝被隐瞒、被超越的恼怒。
他强压着翻腾的心绪,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戴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他们的飞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你,搞清楚了没有?!”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涉及国际关系、走私渠道,甚至可能是某个大国在背后隐秘的布局。
戴笠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困惑:“学生已经全力追查,但目前线索有限且混乱。可以确认的是,顾修远其人,出身于一个在美国经营多年的华裔家族。”
“这个家族……据说在北美和欧洲的军火贸易圈内颇有能量,关系网络复杂。他们与美国、德国的一些大型洋行和工业联合体关系非常密切。1044师的武器装备,传闻都是通过极其特殊和隐蔽的渠道,从海外直接获取。此外……”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在徐州会战期间,这个顾修远还曾利用其海外关系,弄来了大批极为紧缺的进口西药,在徐州等地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出售,不仅赚取了巨额利润,更借此筹集了支撑其部队扩张和作战的庞大粮饷。此人……敛财与弄械的手段,都非同寻常。”
“美国?德国?!” 蒋介石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有些发胀。
这两个国家,一个在抗战初期曾是国民政府重要的军火来源和军事顾问提供国,但随着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和德日轴心的靠拢,关系已微妙变化;另一个此时对华态度暧昧,虽有同情但受孤立主义影响,大规模军售禁运尚未完全解除。
顾修远一个“民间”背景,是如何绕过两国政府的管制,又是如何突破日本海军对中国沿海的严密封锁,将飞机这种体积庞大、目标显着的大件武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的?
还有那些重炮、坦克、大量的弹药……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让蒋介石越想越是心惊,也越想越是疑虑重重。
他沉默良久,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低声命令道:“查!给我继续查!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我要知道这个顾修远,他的东西到底是通过什么路线、什么人运进来的!他背后到底还有谁!此事列为最高机密,你亲自督办!”
“是!学生明白!” 戴笠肃然应命。
第430章 收归国有
“还有,” 蒋介石揉了揉额角,补充道,“对1044师和顾修远本人的监视……要更加周密,但务必谨慎,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和哪些外国人接触。”
“是!”
“你先去吧。” 蒋介石挥了挥手,“出去后,顺便把辞修给我叫进来。”
“是,校长。” 戴笠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
“进来。”
时任军政部政务次长、并兼任武汉卫戍总司令及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等要职的陈诚,大步走了进来。
“委员长,您找我?”
“嗯,辞修,你先看看这个。” 蒋介石面无表情,将戴笠呈上的那份调查报告随手推到了桌子对面。
陈诚有些疑惑地拿起报告,迅速浏览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只是专注,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
当看到关于1044师拥有航空大队、装备西方先进战机以及顾修远家族背景的部分时,他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这个顾修远……竟有如此通天手段?!连空军都让他给私自组建起来了?!这……这简直……”
蒋介石冷笑一声,打断了陈诚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冷意:“可不是么?若非雨农查到这些,我们这些人,恐怕还要被这位‘抗日英雄’继续蒙在鼓里,只当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部下特别能打呢!好你个顾修远……没想到,我蒋某人,还真是小看你了!”
陈诚放下报告,神情严肃地看向蒋介石:“校长,此事非同小可。若报告属实,此人之能量、其部队之实质,已远超一个普通师长乃至军长的范畴。”
“其装备来源、资金渠道,皆不受控于中央。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患。尤其是在这武汉战事胶着之际……”
蒋介石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现在,他是全国瞩目的‘英雄’,仗也确实打得好,对鼓舞士气、迟滞日军有大利。明面上,我们不仅不能动他,还得继续褒奖,树立典型。”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闪烁:“但是,暗地里,必须查清底细,加以制衡。辞修,你是武汉卫戍总司令,第九战区也归你节制。1044师接下来无论调往何处,你都要给我盯紧了!必要时……可以做一些安排。”
“是,校长!”,陈诚谨慎地观察着蒋介石的脸色,低声问道:“校长,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如何处置?” 蒋介石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怒意,“这个顾修远,不是很有钱吗?不是粮饷可以自筹、装备可以自购吗?不是连空军都能不声不响地组建起来吗?好!很好!既然他这么有本事,我这就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下令将他的航空大队收归国有,直接划归航空委员会统一指挥!我倒要看看,他顾修远敢不敢、能不能抗命!”
听到蒋介石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的话语,陈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位素来对军队控制权极为敏感的校长,这次是真的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校长,万万不可啊!” 陈诚被这个冲动的想法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是否冒犯,赶紧上前一步,急切地劝阻,“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操之过急,恐生大变!”
“嗯?为什么?” 蒋介石不悦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陈诚,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难道他顾修远区区一个师长,还敢公然违抗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不成?辞修,你给我说清楚!”
是的,蒋介石确实发怒了,甚至感到了一种被冒犯和轻视的耻辱感。
自从1932年重新整合力量以来,他花了数年时间,软硬兼施,将这个江山重新“打磨”了一遍,自认为已经基本掌控了局面,有了与内外强敌周旋的底气。
淞沪会战,虽然中央军嫡系损失惨重,表现未尽如人意,但他“坚决抗日”的姿态和付出的巨大代价,确实赢得了全国民众的广泛认同,也使得国民政府作为唯一合法中央政府的地位更加巩固。
那些曾经与他分庭抗礼、桀骜不驯的地方实力派,如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如今在“抗战”这面大旗下,不也得至少在名义上听从中央的号令吗?
在他看来,如今的中国,谁敢公开违抗他蒋某人和国民政府的命令,谁就是破坏抗战、背叛民族的罪人,当为天下所共讨!
想到这里,蒋介石瞪着陈诚,语气更加严厉:“辞修,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把他顾修远的飞行大队征召到中央政府麾下?我是为了增强国家空军的实力,为了更好的抗战!他顾修远难道还敢不听招呼?还是说……你陈辞修收了此人什么好处,在这里替他说话?!”
“校长!学生冤枉啊!” 陈诚急得额角都冒出了冷汗,他深知此刻的蒋介石正在气头上,判断容易偏激,必须点醒他,“校长,请您冷静想想,学生绝无二心!只是……您可别忘了顾修远他的出身背景,以及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啊!”
“出身?” 蒋介石怔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我管他什么出身!身为国军将领,私自组建如此规模的飞行部队,就是越权,就是藐视中央!如今中央空军羸弱,他一个陆军师长倒先阔气起来了,这成何体统?将中央政府置于何地?!”
陈诚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校长,您的想法从道理上讲,自然无可厚非。如今是举国抗战的特殊时期,一切资源理应由中央统筹,发挥最大效用。但是,请您想想几个问题。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第一,单凭顾修远个人,哪怕他家财万贯,能轻易买到这么多先进飞机,并维持其作战吗?这背后,必然有极其复杂和强大的势力在支持。他的家族在海外,与美、德等国军火商关系密切,这本身就牵扯到复杂的国际背景。我们若强行收缴,会不会引起他背后那些势力的强烈反弹?甚至影响到我们与其他国家本就微妙的关系?”
第431章 借调至前线
“第二,” 陈诚看着蒋介石略微变化的神色,继续道,“顾修远现在隶属于第五战区。第五战区情况复杂,李宗仁长官麾下本就汇集了大量非中央嫡系的‘杂牌’部队。这些部队对中央本就心存疑虑,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如果我们强行收缴1044师的飞行大队,哪怕理由再充分,会不会让第五战区数十万将士产生‘鸟尽弓藏’、‘中央要削弱杂牌’的猜忌和恐慌?万一引起连锁反弹,在此时战局紧要关头,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三,” 陈诚压低了声音,说出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实际的问题。校长,即便我们不顾一切,强行下一道命令,顾修远也‘老老实实’地把飞机都交上来了。然后呢?”
“这些飞机,谁来维护保养?零配件从哪里来?您别忘了我们前些年花重金从国外购买的那些飞机,最后因为无法获得持续的零配件供应和技术支持,大部分都变成了无法升空的废铁,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陈诚的这番入情入理、切中要害的分析,终于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盛怒的蒋介石头上,让他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你是说……强行征召,不仅可能引起顾修远背后势力的反弹,激化与地方部队的矛盾,更实际的问题是,我们即便拿到了飞机,也未必用得好,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蒋介石沉吟着,语气不再那么激烈。
陈诚暗中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趁热打铁:“校长明鉴!正是如此。顾修远背后若真有强大势力支持,我们强行收缴,等于断了人家的财路和投资,必然招致报复。”
“而那些飞机,据戴局长报告,很可能是最新的西方型号,其维护体系、零配件供应,恐怕完全掌握在顾修远或其背后的渠道手中。我们强行拿过来,如果没有相应的后续支持,这些昂贵的飞机,很快就会变成一堆漂亮的废铁,还不如多要几门火炮实在。”
“嗯……有道理。” 蒋介石缓缓坐回椅子,眉头依旧紧锁,但眼中的怒火已被深深的算计和权衡所取代。
陈诚提到的“零配件”问题,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现代化的飞机不是步枪,保养维护极其复杂,对后勤保障体系要求极高。
国民政府连现有的少量老旧飞机都难以维持,更别说接收一批可能更“娇贵”的新式战机了。
强行收缴,很可能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拿过来用不了,反而徒惹一身骚,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显然,直接强硬收缴这条路,在陈诚的分析下,看起来风险极高且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蒋介石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冒,难道就因为顾忌这、顾忌那,就眼睁睁看着顾修远这个“异类”继续逍遥,掌握着连中央都垂涎的空中力量而无能为力吗?他蒋某人何时受过这种憋屈?
他阴沉着脸,在室内踱了几步,最终停下,看向陈诚,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和校考:“辞修,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就拿他没办法,只能听之任之了?你有什么两全之策,不妨说说看。”
陈诚知道蒋介石这是冷静下来,开始寻求更圆滑的解决办法了。他心中早已有了腹稿,但面上仍做出深思熟虑状,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校长,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个法子,说起来或许有些……不够堂皇,但于眼下情势,或可一试。”
蒋介石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堂皇不堂皇了,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可以灵活。他一摆手,示意陈诚但说无妨:“无妨,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你先说来听听。”
“校长,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现实。如今的1044师,已非吴下阿蒙,顾修远更非无名之辈。从淞沪到南京,从临沂到此次香山大捷,他屡立战功,名声鹊起。不仅在国内民众心中是‘抗日英雄’,在国际上也引起了一定的关注。这一点,是我们无法否认,也必须利用的正面资产。”
“嗯……” 蒋介石闷哼一声,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不得不点头。
陈诚说得对,顾修远现在是一面“金字招牌”,动他,舆论压力会很大,尤其是在这需要鼓舞全国军民斗志的关头。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对付那些地方实力派时的掣肘,心情不由更加烦躁,催促道:“继续讲!别绕弯子!”
“是!” 陈诚微微躬身,继续说道:“既然明着收缴其飞行大队阻力大、后患多,那么我们何不换个思路,变‘强行收缴’为‘巧妙借用’?”
“借用?” 蒋介石眼神微动。
“正是。” 陈诚点头,“眼下武汉会战正进入最吃紧的阶段,各条战线都急需增援。我们没有理由将1044师这样一支屡战屡胜的‘劲旅’闲置在后方。完全可以用军委会或战区的名义,将1044师紧急调往武汉外围战事最激烈、最关键的战场上去!”
他观察着蒋介石的神色,继续阐述:“只要1044师的主力被调到前线,他麾下的那个飞行大队,自然不可能留在后方看风景,必然要随同主力行动,为地面部队提供空中支援。届时,武汉的天空,就是他们的主战场。”
“然后呢?” 蒋介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然后,” 陈诚压低了些声音,“我们就可以以‘保卫大武汉’、‘统一空中指挥、发挥最大效能’为名,由航空委员会出面,与1044师‘协商’,请求其飞行大队,在作战期间,接受战区或武汉防空指挥部的统一协调和任务指派,配合乃至支援我中央空军,共同承担武汉的防空和对地支援任务。”
蒋介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陈诚的这个主意,确实比强行收缴高明得多!
第432章 芷江的灯光
按照这个方案,中央并不声称要吞并这支飞行大队,飞机名义上还是1044师的,顾修远的面子得以保全。
但通过“统一协调作战”的名义,中央实际上获得了对这支空中力量的战时指挥权和调度权,可以将其投入到最需要、也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去。
同时,飞机的日常维护、保养、零配件供应、油料消耗这些令人头疼且花费巨大的后勤问题,仍然由1044师自己负责,中央不用掏一分钱,也不用担心因为缺乏配件而让飞机变成废铁。
更重要的是,将1044师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调往最激烈的战场,既可以增强该方向防御力量,又能在残酷的战斗中消耗其有生力量和装备储备,达到“借刀杀人”、削弱其实力的目的。
而顾修远即便看出其中用意,在“保卫武汉”的大义名分下,也很难公开拒绝或消极怠工。
这确实是一个既能达成掌控目的、又能避免激化矛盾、还能消耗对方的一箭多雕之计!
想通了其中关节,蒋介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兴奋。他连连点头,赞许道:“好!辞修,你这个法子想得好!很周到,很稳妥!”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立刻指示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辞修,你立刻以军政部的名义办两件事:第一,以武汉战事紧急为由,命令1044师即日开拔,调往……嗯,就调往战事最吃紧的赣北方向,归第九战区节制!”
“第二,电告顾修远为统一武汉空中防务,最大化发挥空中力量效能,其师属航空大队在武汉作战期间,须接受航空委员会及战区防空司令部的统一协调与任务指派,全力配合保卫武汉!”
蒋介石沉吟了片刻补充道:“电文措辞要讲究,既要体现中央的重视和期望,又要强调‘协商’、‘配合’、‘共同御敌’的精神,给他留足面子,但也把意思表达清楚!”
“是!校长英明!学生这就去办!” 陈诚心中也松了口气,这个棘手的难题总算找到了一个暂时能应付过去的办法。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草拟相关命令和电文。
蒋介石看着陈诚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目光深邃。
顾修远……1044师……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奇兵”,就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杀敌;用不好,也可能伤己。
现在,就先按照陈诚的法子,把这柄剑,牢牢地握在手里,指向日本人吧。至于以后……走着瞧。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夜,湘西芷江。
秋分已过,湘西的夜晚带着明显的凉意。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几颗疏星点缀其上,一弯下弦月斜挂在东边的山脊,洒下清冷如水的微光。
远山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浓淡不一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沅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水声潺潺,比白日里似乎更加清晰。
晚风掠过江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山林间特有的、混合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吹拂着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城内,绝大多数地方仍沉浸在传统的静谧与昏暗之中。只有零星的油灯光芒,从某些尚未熄灯的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
但今夜,芷江县城的一角,却亮起了一片不同寻常的、稳定而明亮的光芒。亮灯的地方是按照顾修远亲自审定的规划图建设的“芷江医院”新址。
此刻,在医院中心的空地上,聚集了芷江当地的几位头面人物:负责整个医院筹建与未来管理的1044师师部医院汪院长、县长李邦全、总揽芷江民政建设事务的方敬斋、警察局长黄德海,以及本地商会的王会长等人。
他们围拢的中心,并非小型发电机,而是一台体型颇为可观、被帆布半遮盖着的设备:这是一台刚从长沙经沅江水路艰难运抵的英国“克罗斯利”中型柴油发电机组,额定功率足以供应整个医院建筑群以及部分周边设施的照明与基本电力需求。
柴油发动机正发出低沉、有力而规律的轰鸣声,排气口喷出淡淡的青烟,在秋夜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粗大的电缆从发电机延伸出去,暂时连接着几盏临时架设在高杆上的大功率探照灯,以及“手术楼”和“住院楼”门廊下已经安装好的数排电灯。
灯光稳定、白亮,将这片新兴的建筑工地以及前方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与周围沉寂的夜色和远处老县城昏暗的油灯光形成了震撼人心的对比。
“诸位,芷江有史以来第一度自产自用的电,今晚,就从这里开始!” 汪院长声音洪亮,难掩激动。他看了看怀表,又与其他几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县长李邦全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他代表地方亲手推动了控制电闸的操纵杆。
“咔嗒!”
一声清晰的合闸声响起。电流瞬间涌入临时线路。
“唰——!”
高杆上的探照灯和门廊下的电灯同时大放光明!
稳定的、毫无闪烁的炽白光芒,瞬间驱散了方圆近百米的黑暗,将崭新的医院楼体、忙碌的工地、甚至旁边堆放的建材,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影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在背后墨色山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雄伟而充满希望。
“亮了!真的亮了!好亮啊!” 商会王会长忍不住惊呼,他经营多年,见过世面,但也从未在芷江见过如此集中、如此明亮的电灯光芒。
警察局长黄德海眯着眼,适应着强光,脸上满是震撼与喜悦:“我的老天爷……这可比一百盏气灯还亮!这下好了,医院晚上动手术再也不怕看不清了!咱们城里,总算有个夜里能亮堂起来的地方了!”
总揽民政的方敬斋,作为顾修远“芷江大建设”计划的具体执行者,此刻更是心潮澎湃。
他指着那台轰鸣的发电机,对众人说道:“这台‘克罗斯利’机组,只是开始!顾师长规划里,未来芷江县城的主要街道、重要机关、工厂学校,夜里都要有电灯照明!我们已经在勘察水力更充沛的河段,计划筹建一个小型水力发电站。届时,咱们芷江,就不再是只有油灯和月亮的山城了!”
第433章 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汪院长望着这片在自家手中从无到有、如今又被现代电力照亮的建筑群,感慨万千:“是啊,有了稳定的电,不只是照明。手术无影灯、消毒设备、无线电通讯……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就都有了基础。这才是顾师长要我们建设一个稳固、现代后方的深意啊!”
这夜色中突兀而明亮的一片光区,如同在沉睡的芷江大地心脏部位,点燃了一簇炽热的火种。
它照亮的不只是医院工地,更是芷江未来发展的方向,是顾修远“大建设”蓝图从纸面迈向现实的第一步坚实脚印。
县长李邦全站在汪院长身旁,同样心潮起伏。他比谁都清楚这光亮背后的不易和意义。他低声对身边的方敬斋说:
“敬斋兄,看见了吗?顾将军临走前反复交代的‘电为先行’,咱们总算是迈出了这第一步。有了电,咱们规划里的那个小型机械修理厂、被服厂扩产,甚至将来搞点小化工,就都有了可能。这芷江,眼看着……就不一样了。”
方敬斋用力点头,眼中也闪着光:“县长说得是。顾将军格局深远,他不仅要一个屯兵的后方,更要一个能自我造血、支撑长期抗战的基地。这医院,这电,都是基石。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无垠的黑暗,那是前线大致的方向,语气带上一丝担忧:“不知道将军和将士们,现在打到哪了?今日传来香山大捷的消息,着实振奋,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愿他们都能平平安安。”
警察局长黄德海也凑了过来,听着发电机沉稳的轰鸣,看着眼前这片光明,这位本地出身的警官感触更深:“李县长,方先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黄德海在芷江当了这么多年差,见过形形色色的队伍,扒皮抽筋的、拉夫抢粮的、来了又走的……像1044师和顾将军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们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地方在经营,在保护。规矩立得清楚,执法也公正,饷银和奖金给的更足,连我这局子里兄弟们的精气神都比以前足了。我现在就盼着顾将军他们多打胜仗,早点凯旋!”
几位地方主官低声交谈着……这片光明,也吸引了无数芷江百姓和新移民的目光。
医院工地周围的山坡上、田埂边,甚至远处的房顶上,都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民众。
他们中有跟着1044师辗转千里迁移来的矿工、农民及其家属,还有本地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惊奇、兴奋,以及对这“奇迹”般光明的敬畏。
“我的娘咧……这灯,比十个大火把还亮!照得跟大白天似的!” 一个农民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
旁边一位汉子,平时话不多,此刻也喃喃道:“乖乖……这顾将军……真是在这儿给咱们安了个不得了的家啊。”
这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家。这个字眼,对于这些背井离乡、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人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和奢侈。
但来到芷江这几个月,情况不一样了。1044师的留守部队和地方政府组织他们开荒、建房,分发种子农具,中兴公司的人帮着探矿、修路,县里办起了被服厂、铁匠铺,家家分了能种菜的自留地,虽然日子依然清苦,但能吃得饱,穿得暖,有活干,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鬼子的飞机突然扔炸弹,也不用怕溃兵乱匪来抢掠。
这种踏实、安稳的感觉,不正是“家”的感觉吗?
这种“家”的感觉,不仅限于外来移民,也逐渐浸润了芷江本地的土籍百姓。
起初,他们对这支装备精良、突然开来的部队心怀忐忑,怕被拉夫派款,怕被强占田地房屋。可几个月下来,担忧非但没有成真,反而看到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1044师那个顾将军定下的规矩,似乎跟别的军队大不一样。他们非但没有横征暴敛,反而帮着地方搞建设。
钱粮来源听说自有门路,很少向本地加派苛捐杂税。要修路、建医院、盖学校,也是出钱出粮雇人,工钱给得还算公道。
那所正在亮灯的大医院,以后不光当兵的能用,本地人得了急病重病,听说也能送去救治,这放在以前哪敢想?
做小买卖的商贩感触最深。以前衙门里的税丁、地痞流氓,甚至过路的散兵游勇,都能随便揩油,轻则白拿东西,重则敲诈勒索。
现在可不一样了,城里新定的规矩清清楚楚贴在市集口,该交多少税明码标价,警察局那位黄局长三令五申,手下人执勤都客客气气的,再没谁敢乱来。
更重要的是,加入商会的买卖人,腰杆子都硬了不少。听说有芷江的商队去邻县甚至常德贩货,只要亮明“芷江商会”的名头,提起背后是1044师在维持地面,连往日那些拦路设卡、吃拿卡要的丘八和地头蛇都得掂量掂量,轻易不敢刁难。
这种“有人撑腰”、“讲规矩”的感觉,让经商的胆子都大了许多,市面眼看着就活络了起来。
人群中,一个胳膊上戴着“军属”袖箍的中年妇女,对身边的邻居感慨:“他婶子,你看这大医院,这亮堂劲儿……咱家大小子当初在台儿庄伤了腿,要是有这条件,兴许……唉。现在好了,咱在这儿,心里踏实。就盼着顾将军带着队伍,多打胜仗,平平安安的。”
“是啊,”邻居附和道,脸上带着朴实的期盼,“听说顾将军带着咱们的队伍,在田家镇那边又打了个大胜仗!把鬼子一个什么支队都给包圆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歇歇。”
“咱地里的稻子、红薯、苞米眼瞅着就快熟了,大伙儿都铆足了劲,就等着收了粮食,磨好了面,蒸上馍,给咱队伍送去!战士们吃饱了,身上有劲儿,才好打鬼子!”
“对头对头!”旁边一个婶子接口,“顾将军是咱们的定盘星,队伍是咱们的护身符。他们在外头拼命,咱们在后方就把地种好,把粮备足!不能让咱们的兵饿着肚子跟鬼子干!”
不论是外来人还是本地人,在这片逐渐被光明和希望点亮的土地上,虽然口音不同,习惯各异,但都在经历着一种相似的转变:从最初的惶恐、观望,到如今的接纳、参与,乃至生出一种共同的、模糊的归属感和自豪感。
当1044师在前线血战时,他们的后方根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面貌,悄然蜕变。
这光明,是希望,是力量,是家园的温暖,也是万千百姓心中最朴素的信念与支持。
第434章 提前做出预判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晨,田家镇,1044师指挥部。
师部主要将领齐聚一堂。师长顾修远坐在主位,神色沉静,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摊开的大幅军事地图上。
副师长周岘白坐在他左侧,正低声与一名作战参谋核对数据。参谋长孙继志站在地图前,手持一根细长的指挥棒,准备开始简报。
下首依次坐着第一旅旅长韦昌、副旅长周德海,第二旅旅长张铁山、副旅长孙振华,第三旅旅长邱清泉、副旅长徐天宏,炮团团长赵德柱,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等人。
韦昌正用一块沾了水的粗布,擦拭着缴获的一把日军军官刀鞘,动作随意,眼神却不时瞟向地图;周德海则与旁边的炮团团长赵德柱低声交换着对日军炮兵阵地配置的看法,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射界。
张铁山和孙振华凑在一起,翻看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易侦察报告,张铁山眉头微皱,孙振华则在小本上记录着什么。
邱清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微微抖动的眼皮显示出他内心的盘算,副旅长徐天宏则正用铅笔在一张草图上勾勒可能的穿插路线……
“诸位,辛苦了。” 顾修远环视众人,声音平稳,“香山一役,打出了我1044师的威风,也暂时稳住了田家镇北翼。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武汉会战大局未定,烽烟四起,处处告急。军政部乃至最高统帅部,绝不会将我们这支‘救火队’,长时间闲置在目前已经相对平稳的田家镇区域。原因有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师战力,有目共睹。空地协同、火力凶猛、突击凌厉,是一柄能够迅速扭转局部战局的‘快刀’。如今武汉外围多个方向战况吃紧,急需这样的‘快刀’去劈开僵局,稳定战线,甚至创造战机。上面……不会不用我们。”
“这于这第二嘛”,顾修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冷静:“诸位别忘了,我1044师在某些人眼中,属于需要‘善加使用’亦需‘小心提防’的部队。”
“让我们这样一支实力雄厚却又非完全嫡系的队伍长期驻扎一地,恐怕不是某些人所乐见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断的将我们投入到最激烈、最危险的战场上去,既能发挥我们最大的军事价值,为国出力,也能在连续的恶战中消耗我们的实力,达成某种……平衡。”
顾修远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但在座的将领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的现实与无奈。
“所以,” 顾修远总结道,“我部休整时间必然有限。与其被动等待调令,不如主动研判,早作准备,明确我们下一步最可能、也最应该去往的方向。我们必须抢在命令下达之前,就把方案想透,把困难估足,才能最大限度掌握主动,既完成抗日杀敌的本分,也为我师数万弟兄的前途命运,争得一线先机。”
他示意孙继志开始。
孙继志点了点头,用指挥棒轻点地图,声音清晰有力,将最新的战局态势勾勒在众人面前:“根据军委会战情通报、第九及第五战区往来电文,以及我部空中侦察与敌后谍报综合研判,截至9月24日晨,武汉会战整体态势如下,可谓三线吃紧,但亦存战机——”
“北线,即大别山北麓至长江北岸我第五战区正面。” 指挥棒划过合肥、六安、潢川、商城一线,“日军第2军东久迩宫稔彦王所辖第3、第10、第13、第16师团等部,自八月下旬以来持续西犯,企图越过大别山,迂回武汉北侧。我第五战区主力:孙连仲、张自忠、于学忠、宋希濂等部依托大别山险要地形,节节抵抗,战况惨烈。日军进展缓慢,但压力巨大。”
孙继志手中的指挥棒下移:“而在我师目前所处的北线偏南即广济、田家镇方向,属大别山南麓屏障。经我师与第二军香山一役,日军第六师团稻叶四郎所属之今村支队遭我歼灭性打击,其沿江北岸快速西进、直扑武汉的锋锐已折。”
“第六师团主力现收缩于广济县城及周边要点,转入防御,并急切等待国内补充。广济至田家镇之间通道,目前仍稳固控制在我师及第二军手中,日军‘北岸陆军疾进、南岸舰队溯江配合’之协同攻势,在此地段已宣告破产。”
“南线,即长江南岸第九战区主要防御地带。” 指挥棒移至九江、瑞昌、阳新、半壁山一线,“日军第11军南岸主力,包括波田支队即台湾混成旅团、第9师团吉住良辅部、第27师团本间雅晴等部,正以猛烈攻势,沿江向瑞昌、码头镇、富池口等我江防要塞猛扑。”
“其战术意图明确:以强大陆上兵力,在海军舰炮支援下,逐一拔除我沿江据点,打通长江航道,并伺机登陆,从南岸威胁武汉,并与北岸日军形成钳形夹击。目前,瑞昌等地战况极端激烈,我军薛岳兵团等部正依托既设阵地及有利地形,进行顽强抗击,每一处高地、每一道防线都在反复争夺,但压力巨大,富池口等要塞已陷入苦战。”
“东线,亦即目前战局最胶着、可能孕育重大战机的赣北方向。” 孙继志的指挥棒重点落在了德安、星子、万家岭、麒麟峰、马回岭这一片山峦密布的区域,语气加重,“此地为第九战区防御重心之一。日军第11军为策应南岸主攻并企图大范围迂回,以其第101师团伊东政喜部、第106师团松浦淳六郎部为主力,配属大量炮兵及战车部队,沿南浔铁路及其两侧山地,向我军德安防线发起持续猛攻。”
他详细解释道:“日军第106师团,特为此次武汉作战而新编成,求战心切,但山地作战经验相对欠缺。该师团自九月上旬投入进攻以来,虽迭经苦战,但在我军第4军、第64军、第66军等部顽强阻击下,进展并不顺利,伤亡颇大。近期,为打破僵局,日军106师团有冒险深入、企图穿插分割我防线的迹象。其先头部队已逼近万家岭、麒麟峰、马回岭一线。这一带地形极其复杂,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部队展开困难,但同样也限制了日军机械化优势的发挥。”
第435章 局势错综复杂
孙继志用指挥棒在万家岭区域画了一个圈:“目前,薛岳长官已洞察敌之冒进,正调集重兵包括第74军等精锐部队,试图利用地形,对突出冒进的日军106师团形成合围之势。”
“若能成功,将是武汉会战以来,首次有望成建制歼灭日军一个师团级单位的重大战机!此地已成双方重兵云集、意志较量的血肉磨盘,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至关重要。”
他放下指挥棒,总结道:“综上所述,北线我师已打开局面,但大别山北麓压力不减;南线沿江争夺白热化,我江防要塞承受巨大考验;东线赣北,则正处于一场可能决定局部战役走向的关键节点,敌我双方都在投入最后的精锐,胜负悬于一线。”
“我1044师,作为目前战区乃至全国瞩目的机动精锐力量,下一步投向何处,对战局可能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影响。”
问题被孙继志直接抛了出来:下一仗,在哪里打?
一旅旅长韦昌首先发言,手掌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要我说,咱们就北上!孝感、花园那边,战况很是惨烈,日军第13、16师团等部正拼命西压,试图逼近武汉北大门。友军打得苦,伤亡很大。咱们有飞机有大炮,又是生力军,冲上去,给友军狠狠解个围,再瞅准机会,敲掉鬼子几个联队!这才是硬碰硬,最能体现咱们价值!”
韦昌的想法也是大部分1044师高层的想法,武汉以北的孝感、花园店一线,是屏护武汉城区的最外围防线,也是日军从平汉线南下的主要进攻方向。
此地地形相对平缓,有利于日军发挥其炮兵和战车集群的优势,中国军队在此构筑了多层次野战工事,进行着异常艰苦的阵地防御战。
如果1044师这支劲旅横插一手,极有可能解决掉孝感之围。
三旅旅长邱清泉沉吟片刻,他黄埔出身,考虑问题更偏重战术地理和敌我力量对比:“北上直接增援核心战场,政治和军事意义确实重大。但是,” 他话锋一转,“韦旅长,孝感、花园一带的地形,多是平原丘陵,缺乏险要屏障。日军在此不仅可以充分发挥其重炮群和战车部队的火力与突击优势,其航空兵也能更有效地集中力量进行战场遮断和对地攻击。”
“我师虽有空中力量,但毕竟数量有限,在广阔的平原战场与日军航空兵争夺制空权、同时还要为地面部队提供持续有效的近距离支援,压力会非常大。”
“我们很可能陷入旷日持久的阵地消耗战,我们赖以制胜的快速机动、精确火力突击的优势,容易被广袤的战场和敌方的火力优势所中和。”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
对于一支强调空地协同、机动突击的部队而言,地形是决定其战术发挥的关键因素。
山地丘陵能削弱敌重装备优势,提供隐蔽和伏击条件;而平原则会暴露自身,更利于敌方发挥火力与机动长处。
张铁山听了咂摸一下嘴,提出了另一个方向:“那……渡江支援南岸如何?南岸瑞昌、码头镇、富池口那边,听说小鬼子攻得凶,波田支队和第9师团跟咱们的江防部队死磕呢。”
“咱们过去,配合曾司令他们那几条老舰和岸防炮,再来一次水陆空协同,说不定能在江面上再给鬼子舰队来个狠的!复制一次田家镇江面的胜利!”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辉煌战果,语气中带着期待。
副师长周岘白一直没怎么说话,听闻张铁山的话之后却摇了摇头,他考虑问题更侧重于全师的后勤保障和战略安全。
长江南岸的防御,核心在于守住沿江要塞,阻滞日军舰艇溯江,并消耗其登陆部队。
中国军队在此构筑了马当、湖口、九江、田家镇等一系列江防要塞,但日军凭借绝对的海空优势,正逐一猛攻,目前仅剩田家镇还处于暂时安全的境地。
“渡江……风险太大了。铁山,我师卡车、火炮、弹药基数庞大,渡江转运非一日之功,组织复杂,目标明显。 日军航空兵绝不会坐视我们如此大规模渡江,半渡而击是兵家常事,我们很可能在江面上就蒙受重大损失。”
“即便侥幸成功过江,我们也将脱离目前隶属的作战序列,后勤补给线需要重新建立,而且要穿越日军控制或威胁下的区域,极其脆弱。这更像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战术冒险,成功了固然能缓解南岸一时之急,但对我师来说,可能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豪赌,对武汉会战全局的影响,未必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决定性。”
他的担忧非常实际。军队机动,尤其是重装部队的战略机动,受制于交通条件、后勤保障和敌方威胁。跨越大江天堑,在敌空中威胁下进行重装备转移,是极其复杂和高风险的作战行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逐渐深入。炮团团长赵德柱从专业角度担心北上后炮火如何在平原有效展开和生存;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则觉得哪里鬼子多就去哪里,但对渡江的舟船保障表示怀疑。
也有谨慎的军官认为,既然田家镇局面已稳,不如借此机会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巩固现有防线,以静制动。
各种意见交织,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难点。指挥部内的气氛,在激烈的讨论中,反而更加凝重,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个选择,可能关系到全师下一步的命运。
顾修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粗糙的桌面,眼睛半眯着,像是把每个人的话都掰开揉碎,细细咀嚼了一遍。直到警卫员悄声进来换了次茶水,讨论声彻底歇下,他才缓缓坐直身子。
“诸位说的,都在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攻坚的难处,补给的困难,敌我态势的复杂,这些我们都得认。”
第436章 目标,赣北
顾修远的目光像沉甸甸的刀子,缓缓划过每一张焦灼或凝思的脸。
“可咱们1044师,从打出名声的那一刻开始,”他手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就不再是普通的‘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我们现在于军部而言是一柄最锋利、最趁手的‘手术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术刀怎么用?不是去砍柴劈石,是要瞅准了,一刀下去,切断敌人的‘大动脉’,剜掉那个最能要命的‘病灶’。”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地图一处,“大家看这里,赣北,南浔线一带。”
众人不由得向前倾身,地图上,代表日军106师团的蓝色箭头,的确突出得像一根孤零零伸出来的手指,两侧是浓密标示的山林,后方补给线蜿蜒细长。
“106师团,”顾修远冷笑道,手指顺着那箭头虚划,“指挥官骄狂,贪功心切,一头扎进了这山高林密的鬼地方。现在势头是猛,可你们看,它的两翼空虚,补给线拉得比牛皮糖还长。这是孤军深入,是把自个儿的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敢断定,军委会,乃至最高统帅部,只要眼睛不瞎,很快就能看出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他们会想方设法,调集兵力,包这个饺子。”
顾修远直起腰,语气斩钉截铁:“包饺子,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是合拢口子,是锁死退路,是把赶来救火的援兵死死堵在外头!这需要一把又快又硬的铁钳,要能猛地插进去,卡死咽喉,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手下这些能征善战的旅长团长们。
“我们1044师,有全军数得着的卡车、骡马,跑得快;我们有空中弟兄照应,看得远,关键时刻还能砸他几下;咱们的炮,比一般部队利索,咱们的突击队,刺刀见红的胆气从来不缺。”他一字一顿,“执行这种‘掐脖子’、‘关门打狗’的活儿,咱们就是那柄天生的、最合适的铁钳。这任务,迟早要落到我们肩上。”
顾修远的话音落下,指挥部里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这番话的份量。
参谋长孙继志眉头紧锁又缓缓舒展,终于重重点头:“师座明见。北上孝感,那是正面‘扛鼎’的硬仗,把咱们填进去,可能起不到改变全局的作用;南渡侧击,看似机巧,实则是‘游袭’,变数太多,如同水月镜花,未必能抓住实在的战果。”
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光,声音也沉实起来:“唯有东进赣北,若真能参与到对日军一个整师团的‘包饺子’战役里,这正是我师该待的地方!”
“咱们的空地协同、炮火急袭、步兵的尖刀突击,只有在这样的大围歼战里,砸在敌人最要命的地方!这样的仗打赢了,不止是吃掉它一个师团,更是敲山震虎!”
“包饺子……”徐天宏盯着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蓝色箭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被点燃,“师座,咱们……咱们真要去干这桩大买卖?”
“八九不离十。”顾修远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半凉的粗瓷茶缸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冷峻的笃定,“咱们手里有航空大队这张牌,上回亮了一手,上面的人精着呢,岂会看不见?这可不是寻常的家当。”
他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响:“到了他们手里,咱们这‘空中利刃’怎么用,可就由不得咱们全然做主了。毕竟……”
“别人家的刀,用起来总归不那么心疼。赣北那地方,山连山、岭套岭,鬼子钻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这种地形,咱们的飞机正好能派上大用场。摸清他们的鬼影,盯死他们的补给线,必要的时候,照着他们集结的人堆和马队,狠狠砸几颗航弹下去。断了粮,阻了援,困也能把他们困死大半。这活儿,别的部队干不了,非咱们不可。”
就在顾修远话音落下的当口,外面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又快又重的脚步声,踩得人心头跟着那节奏一紧一紧的。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报告师座!军政部、第九战区联合急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电文上。
顾修远神色不变:“念。”
通讯参谋深吸一口气,清晰大声地念道:“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令:着第1044师,即刻结束田家镇地区休整,全师以最快速度,轻装急行军,东进赣北,限先锋三日内抵达德安以北指定区域。
航空大队接收武汉航空指挥部的统一指挥。
抵达后,你部首要任务:一、协同友军,于麒麟峰、马回岭一线建立坚固阻击阵地,务必锁死日军第106师团南撤退路;二、以有力一部,向箬溪、王家铺方向积极侦察、警戒,坚决阻击可能由瑞昌、九江方向北援之敌,确保合围圈稳固。此战关乎赣北乃至武汉会战全局,望你部发扬香山英勇奋战精神,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军政部部长 何应钦、第九战区司令长官 陈诚。”
电文念毕,指挥部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顾修远,那电文上的字句,活脱脱就是几分钟前师座分析的冰冷复刻,连航空大队被“统一指挥”这一层,也叫他料中了。
上头的意思,此刻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顾修远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香烟轻轻放在地图边缘,正好压在“麒麟峰”与“马回岭”之间,这才沉声开口,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只要能多杀鬼子,我顾修远,包括我们1044师,没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压得更沉了些,“想让马儿跑得快,总得让马儿……多少尝着点路边的草。天底下,也没有白借刀的道理。”
他没再往下说,但在场的老弟兄们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棱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等待命令的脸,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炭在暗燃。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即将出鞘的凛冽:
“传我命令——全师,紧急动员,以最快速度开拔!”
他的手臂猛然挥向地图上那片被重重勾勒的赣北山地:
“目标,赣北!!”
“是!!!”
第437章 和校长谈条件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木质地板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武汉,军委会大楼内异常安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有节奏的、略显急促的皮鞋叩地声。
“委员长……委员长,1044师回电了!”
侍从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陈诚快步走进委员长办公室,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译文,脸上神色复杂,既有军务紧急的紧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正俯身查看华中态势图的蒋委员长直起身,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
当看到“今日立即急行军”、“麒麟峰、马回岭”等字样时,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半分,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电报后半部分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哦,部队行动倒还爽快。那他们的飞行大队呢?何时可归武汉方面统一调遣?”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诚。
陈诚喉结滚动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顾师长在另一份电文里提及,他们的航空大队……目前缺乏必要油料,飞机无法起飞。他表示,若需该大队参战,需我方紧急调拨一批航空煤油与车用汽油。另外……”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他还提到,中央已逾半年未向1044师拨付分文军饷,官兵困苦,恳请……恳请先行补发部分欠饷,以安军心。”
“娘希匹!”蒋委员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右手“啪”地一声拍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不像话!大战在即,不思奋力报国,竟跟中央讨价还价、谈起条件来了!”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办公室里快速踱起步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更添几分燥郁。
陈诚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委员长阴沉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委座,顾修远所言……虽有不妥,但也并非全然无理。自南京撤退后,1044师辗转苦战,其人员补充、粮弹给养,确实多赖自筹。军政部记录上,已有大半年未曾向其拨付正式军饷。”
“此事若……若被外界知晓,恐于中央声誉有损。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赣北围歼106师团关系全局,1044师乃关键一子。依卑职看,是否可酌情拨发一些,既解其燃眉之急,也堵外界悠悠之口?”
蒋委员长停下脚步,面向窗外,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明白陈诚话里的意思。顾修远不是他的嫡系,这支能打仗的部队隐隐有自成一格的架势,自然让他如鲠在喉。
可眼下,这柄锋利的刀必须用,而且要用在刀刃上。真要是逼急了,对方消极怠战甚至捅出军饷之事,麻烦更大。
如今武汉舆论纷杂,那些敢说话的报纸正愁没猛料,一旦“中央克扣血战孤军粮饷”的标题见报,引发的政治地震和民心背离,绝不是些许物资所能比拟的。
更何况,民众为“抗日铁军”1044师自发进行募捐的事时有耳闻,两相对比,更显得……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怒容稍敛,但依旧没什么笑意:“辞修,依你之见,该拨多少?油料、弹药,还有那军饷,总得有个数。”
陈诚心中略定,知道委员长已经被说动,只是面子上还需过得去。他早有腹案,立刻回道:“委座,1044师员额近万,半年欠饷不是小数,全补恐财政一时难支。不如先拨付一百万法币,以解其困,并允诺后续补清。”
“油料方面,可调拨二十吨航空煤油、十吨汽油,供其飞行大队及机动车辆使用。弹药……其部战耗颇大,先拨一百万发七九步机枪弹,以应赣北山地阻击之需。如此,我们对外对内,皆可交代。既显中央体恤苦战将士,亦促其全力杀敌。”
蒋委员长听着,没有立刻表态,又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权衡后的决断:
“唉……如今是非常时期,也只好如此了。就按你说的办,尽快调拨,令其速赴赣北,不得有误!至于顾修远……此战之后,再作计较。”
“是!卑职立刻去办!”陈诚心头一松,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开始布置调拨事宜。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蒋委员长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眼神深邃。这笔账,他记下了。但此刻,胜利显然比面子更重要。
鄂东通往赣北的崎岖公路上,已是尘土飞扬。
这是一条典型的战时公路,路基多是原有土路稍加扩宽夯实而成,路面坑洼不平,裸露着碎石与黄土。路两旁,时而可见去岁遗留至今的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无言诉说着战火的残酷。
远处,绵延的丘陵在九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绿与苍黄交织的色调,稻田大多已收割,留下短短的茬口,显得有些单调。
长长的车队正在这条颠簸的公路上蜿蜒东行。打头的是几十辆蒙着帆布的卡车,车轮卷起的黄色烟尘绵延数百米,将后面跟着的骡马大队、步兵行列笼罩其中。
士兵们背着行囊和枪支,脚步带起更多的尘土,汗水混合着灰尘,在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但他们行军速度异常迅速,队伍中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和军官的低声催促,并无多少喧哗,一股沉肃的临战气氛弥漫在空气里。
车队中部,一辆美制吉普车在颠簸中前行。副驾驶座上,1044师参谋长周岘白放下刚刚通过临时架设的电台收到的译电,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转头对后座的人说道:
“呵呵,不容易啊。咱们那位委员长,这只铁公鸡,总算舍得拔下几根毛了。一百万法币,三十吨油料,外加一百万发子弹……虽然都是我们应得的,但能要来,也是意外之喜。”
第438章 冯家铺检查站
后座上,顾修远正靠着椅背,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路上买的、有些干瘪的橘子。
橘皮在他手中裂开,散发出清涩微苦的气息。他掰下一瓣,放入口中咀嚼,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驱散了些许尘土的味道。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些平淡:“那是自然。咱们的委座不傻,账算得清楚。该出的血,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会出的。毕竟,现在是他更需要我们堵住106师团的退路。”
周岘白将电报折好收起,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荒芜田野和远处苍茫的山影,眉宇间的讥讽渐渐被一丝忧虑取代:“我只是觉得……现在是举国抗战的生死关头,本该是枪口一致对外,同心戮力的时候。上面却还对自家能战的部队心存猜忌,处处算计、掣肘。如此下去,力量内耗,一盘散沙,这抗战……前途堪忧啊。”
顾修远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用随身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他望向公路前方扬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尘土,沉默了片刻。吉普车猛地颠过一个深坑,车身剧烈摇晃,他伸手稳住了身体。
“对于抗战能否胜利,我倒是从未怀疑过。”顾修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压过了引擎的轰鸣和颠簸的噪音,“日本人虽强,但其国小力蹙,野心太大,终究是蛇吞象。我们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要坚持下去,不放弃,胜利迟早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看到了更远的、硝烟之后的世界。
“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眼前的日本人,而是胜利之后的格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语,“仗打完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该由谁来重建?又该建成什么样子?现在这些暗流……到时候,只怕会变成滔天巨浪。”
这番话,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岘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顺着顾修远的目光看向前方,那条坎坷的、被尘土包裹的公路,仿佛不仅仅通向赣北的血火战场,也通向一个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来。
顾修远脸上那抹极淡的愁容,如同车窗上一闪而逝的水渍,很快便被刚毅和沉静所覆盖。
他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加快速度,我们必须按时赶到指定位置。106师团……可不能让它跑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变得滞涩,吉普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最终在几次颠簸后近乎停住。
顾修远抬起头,周岘白已经撩开了车门旁有些脏污的帆布帘,向外望去。
“师座,是冯家铺检查站到了。”
顾修远也透过车窗望去。这里是一处隘口,两侧山势稍敛,让出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几座用沙包和原木垒砌的简易工事扼守在公路上,铁丝网拉出了检查通道。沙包垒成的掩体后面,隐约可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穿着黄绿色军服、头戴德式钢盔的士兵持枪肃立,臂章显示他们隶属于第18军。
一块斑驳的木牌钉在旁边的立柱上,上面用红漆写着“瑞武公路冯家铺检查站”,下面是一行小字:“军事委员会、第一战区联合设卡,一切车辆人员凭证通行,物资凭单放行,夜间无特别通行证不得过境。”
车队排成了长龙,等待着逐一检查。引擎的低吼、骡马的响鼻、士兵的低语混杂在一起,空气燥热而沉闷。
顾修远推开车门,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周岘白和随后从后面车辆下来的参谋长孙继志也聚拢过来。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检查站的士兵查验得很慢,对1044师的番号似乎并无特殊对待,反而盘问得格外仔细。顾修远站在车旁,点燃了一支烟,目光缓缓扫过检查站。
渐渐地,他眉头蹙了起来,一种不对劲的感觉萦绕心头。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一时抓不住那丝异样。
直到周岘白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了,就算是例行检查,咱们奉命紧急东调,也该有个兵团或者战区派来的联络官在此接应吧?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顾修远猛地一怔,掐灭了烟头。
对了,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是拿着军政部和第九战区的急令,火速驰援赣北战场的部队。按照常理,就算没有高级军官迎接,至少也该有负责引导、协调的联络人员在此等候,安排优先快速通过事宜,并通报最新敌情、友军位置。
可现在,除了这些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地查验证件的哨兵,没有任何其他接待人员的身影。这绝不符合战时的常理,更不符合他们此次任务的重要性。
“军政部……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孙继志走到顾修远身边,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说,薛岳长官那边……有什么变故?”
顾修远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在这时,前方车队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其中夹杂着激动的呵斥声,声音越来越高,瞬间打破了检查站原本沉闷有序的气氛。
“出什么事了?”顾修远心头一紧,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过去看看!”
几人快步朝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车队中段,一个装载着重型装备的部分,只见几辆道奇十轮卡停在那里,车上用粗大的绳索和防水帆布紧紧固定着一门门沉重的火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这正是1044师炮兵团新到的主力——德制SFh18型150毫米榴弹炮,属于一款攻坚利器。
此刻,这些宝贵的重炮却被一群身穿黄绿色中央军制服的士兵团团围住。一名佩戴上校领章、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军官,正带着百十号人,与炮兵团团长赵德柱带领的护炮士兵紧张对峙。
第439章 故意下绊子
赵德柱被气得此刻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一口浓重的广西官话又急又怒:“丢那妈!你系边个?凭乜嘢动老子的炮?!这是老子的命根子!我看哪个敢动一下试试,老子跟他拼了!”
他右手激动地挥舞着,若不是尚有几分克制,几乎要戳到对面那上校的鼻尖。他身后的炮团士兵也都怒目圆睁,手按在枪套或刺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与赵德柱对峙的那位上校,面皮白净,身材微胖,虽然被一群虎视眈眈的士兵围着,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抬着下巴,语气强硬:
“我不管你是哪部分的!前线战事紧急,急需重火力支援!我奉军政部长官之命,有权征调一切有利于抗战之物资!这是上峰的命令!你们这些炮,现在被征用了!立刻卸车,交给我们!”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德柱气得跳脚,“军政部的命令?老子看你是想趁火打劫!老子看你们统统是不想活了!老子1044师的炮,是你说征用就征用的?你拿军政部的正式调令来!空口白牙,谁信你!”
“调令?”那上校冷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当然有!没有调令我会这么做吗?!”
他唰地一下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当众抖开,提高了嗓门,不仅是说给赵德柱听,更像是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听:“看清楚!军政部后勤协调处的授权文件!白纸黑字,印章齐全!授权我部在紧急情况下,可征调战区境内一切可用于抗敌之装备物资!你们若敢违抗,就是破坏抗战,就是违抗军令!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这边的激烈争执早已惊动了整个检查站。等待通行的其他部队人员、附近的百姓、还有……一群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人,都纷纷围拢过来。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长衫的,有穿西服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正是奔波于各战区,寻找新闻线索的国内外记者。
看到有冲突发生,尤其是涉及“军政部命令”和“前线部队”这样的敏感话题,记者们的职业嗅觉立刻被点燃了。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开始响起,镁光灯不时爆出耀眼的白光,笔记本被迅速翻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看到记者围拢,尤其是还有外国记者,那上校军官的气焰似乎更盛了。他将文件举得更高,声音也更加洪亮,几乎是在喊:
“大家都看看!军政部的命令在此!前线将士在流血牺牲,急需重炮支援!这些人却拥兵自重,拒不执行命令!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团结抗战!是资敌!”
几个外国记者交头接耳,翻译低声快速说着什么,他们看向赵德柱和那些火炮的眼神也带上了审视。
但更多的骚动来自本国的记者和周围的老百姓。记者堆里,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向前挤了挤,提高了声音:
“这位长官,话可不能这么说!1044师谁不知道?从南京到徐州,再到田家镇,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铁军!说他们‘拥兵自重’、‘破坏抗战’,这……这从何说起?顾师长更是屡次上报嘉奖的抗日英雄,你这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记者也接口道:“就是!前线吃紧不假,可哪有这样在半路强征别个主力师重武器的道理?军政部的命令?谁知道是真是假,又是不是有人假传命令、中饱私囊?”最后一句他说得压低了些,但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老百姓们更是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愤懑不平。一个挑着担子被堵在路上的老汉,对着身边的同伴低声嘟囔:“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1044师打鬼子多狠呐,报纸上都登过多少回了!咋就成了‘资敌’了?这不是颠倒黑白嘛……”
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示意他看那些当兵的枪,老汉这才噤声,但脸上的怒气却掩不住。
四下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多是替1044师抱屈,对那上校的指控不以为然。
就连旁边其他等待通行的友军部队里,也有军官看不过眼。
一名佩戴少校衔的军官走了出来,对着那上校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这位长官,有话好说。你说1044师的兄弟们‘资敌’,这实在说不通。谁不知道顾师长带的兵,打鬼子是从不含糊的,毙敌无数,战功赫赫。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你这命令……能否再核实一下?”
然而,无论记者质疑、百姓议论,还是友军军官劝解,那名白胖上校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下巴抬得更高,对那少校的劝解只是不屑地撇撇嘴,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误会?白纸黑字,军政部的大印在这里,有什么误会?前线军情如火,耽误了大事,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我说征用,就得征用!谁再阻挠,就是同犯!”
一直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的顾修远,眉头越皱越紧。事情发生得太巧了。他们刚刚被晾在检查站无人接待,紧跟着就有人拿着所谓“军政部命令”来强征他们最核心的重装备。
目标如此明确,时机拿捏得如此“恰好”,若说背后无人指使,鬼都不信。
他偏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周岘白:“岘白,你怎么看?”
周岘白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长官,这要不是有人搞的鬼,我周岘白就把这对招子抠出来当泡踩!只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未免太下作,也太蠢了!他们就不怕把事情闹大?”
“下作不下作另说,”顾修远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但他们搞错了一件事。我顾修远的兵,我1044师的装备,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咬一口的软柿子。今天,我就得让他们明白,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惹。”
那微胖的上校还在叫嚷:“都给我听好了,妨碍军务,干扰抗战大局,是什么罪名!再有人多嘴,别怪我不客气!”
“哦?不客气?”
“我倒要听听,你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顾修远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上校,先是对着刚才出言相帮的那位少校军官和几位记者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将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脸色微变的上校军官。
第440章 打的就是你
“师座来了!”
“太好了……师座来了!”
看到顾修远拨开人群走出来,炮团的士兵们如同见了主心骨,紧绷的脸上瞬间露出喜色,不少人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赵德柱更是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都快把军服浸透了。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悬,要不是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知道动了手事态就难以收拾,他真想一枪托砸在那油盐不进的胖脸上。现在师长来了,这烫手的山芋总算能交出去了。
顾修远走到对峙双方中间,先没理会那白胖上校,而是面沉如水,目光严厉地看向赵德柱:“怎么回事?军情十万火急,全师在此停滞,你身为团长,就是这样带队的?”
赵德柱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被师长一训,又是委屈又是激愤,指着那上校道:“师座,不是弟兄们耽搁!是这帮人……太欺负人了!他们一来,二话不说,就亮出个什么狗屁命令,说奉了军政部的令,要征用咱们全团的重炮!我说这是咱们师的命根子,要去赣北打硬仗的,不能给。他们就要硬抢,还威胁要把我押送军法处!您说,这……这哪有这样的道理?”
“哦?有这种事?”顾修远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那位白胖上校身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上校看到来了一位佩戴中将领章的高级将领,又被对方部下称为“师座”,心里自然清楚,这就是1044师的师长顾修远,正主儿到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随即又被那股有恃无恐的傲慢盖过。他整了整衣领,挺了挺并不过分突出的肚子,依旧用那种带着几分敷衍的腔调报告道:
“报告长官!职部第十八军后勤处上校主任李德标,奉军政部后勤协调处紧急指令,在此征调一切可用于赣北战事之紧要物资。眼下前线火炮奇缺,职部按令行事,这位赵团长却百般阻挠,甚至出言不逊,威胁职部安全。职部也是不得已……”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德标那张白胖的左脸上!
声音之突兀响亮,让周围所有的嘈杂瞬间停滞。王德标整个人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军帽都歪到了一边。
他只觉得左耳“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紧接着,半边脸颊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迅速肿胀。
他……他竟然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李德标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依旧面无表情的顾修远。
羞愤、惊愕、暴怒,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他指着顾修远,因为极度的羞辱和气愤,手指都在发抖,声音也变了调:
“你……你敢打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奉了军政部……”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号不长眼的!”顾修远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扎进李德标的耳朵里,“顺便教你个乖,有些事,有些东西,不是你这号急吼吼跳出来的瘪三能碰的。给人当枪使,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瘪三……他说我是瘪三……”李德标脑子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顾修远的话像毒针一样反复刺戳着他脆弱的自尊。
当着这么多部下、友军、甚至还有记者百姓的面,被如此羞辱,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五官都扭曲起来。
“我跟你拼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王德标怪叫一声,右手猛地摸向腰间的枪套,唰地抽出了他那支勃朗宁手枪!
然而,他的枪口还没抬起来,顾修远动了。动作快得只让人看到一道残影!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精准地踢在王德标持枪的手腕上!
“啪!”又是一声脆响,伴随着王德标一声痛呼,那支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掉在满是尘土的路边。
李德标整个人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带得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顾修远站在原地,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地看着摔倒在地、捂着手腕痛呼的王德标,厉声道:“好哇!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对长官掏枪行凶!就凭这一条,老子现在就可以毙了你!”
“你敢?!”李德标又惊又怒又怕,嘶声喊道,“我是奉了军政部的命令!你……你殴打执行公务军官,还敢……”
“你就是奉了天王老子的命令,敢对老子动枪,也是找死!”顾修远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他,随即猛然提高声音,对着周围喝道:“来人!把这些意图袭击长官、哗变作乱的叛兵,给我全部拿下!有敢持械反抗者,就地正法!”
“是!”
一声暴喝如雷响起!
早已在周围警戒多时的警卫营营长陈大雷应声而出。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胆敢在1044师的面前和自家师座颐指气使,要不是等着师座的命令,这个人早就死100次了。
此刻师长下令,再无顾忌。只见他猛地一挥手:“警卫营,上!”
“哗啦——!”
早就按捺不住的数百名警卫营士兵从车队两侧、从围观人群外围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猛,三人一组,两人缴械压制,一人持枪警戒,目标明确地扑向李德标带来的那百十号士兵。
事发突然,李德标手下的士兵大多还没从自家长官被打、掏枪又被踢飞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仓促间有的还想举枪,但面对如狼似虎、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的警卫营,反抗显得异常徒劳。
只听见一片短促的呵斥、金属碰撞和肢体扭打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吃痛的闷哼,不到一分钟,李德标带来的士兵大部分都被扭住胳膊,下了枪,按倒在地。
少数几个反应快、还想挣扎的,立刻被枪托狠狠砸在膝弯或腹部,惨叫着失去反抗能力。
第441章 该死的蠢货
陈大雷亲自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大步走到还坐在地上发懵的李德标面前。
一名士兵一脚踹在李德标腰眼,将他踹得趴下,另一名士兵利落地抽出他的武装带,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死死捆住。
陈大雷则一脚踩在李德标背上,将他牢牢制住,随即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驳壳枪,大拇指“咔哒”一声掰开机头,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王德标的后脑勺上!
他双目喷火,只等师长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对师座掏枪的杂碎脑浆打出来!
“啊——!”周围的百姓和记者哪见过这等阵仗,眼看就要演变成流血事件,吓得尖叫声四起,人群轰然向后溃散,你推我挤,检查站前顿时乱作一团,女人的惊叫、男人的呼喊混成一片。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焦急的大喝从检查站方向传来,声音洪亮,试图压过现场的混乱。
顾修远、周岘白等人闻声望去,只见几个人正急匆匆从检查站的岗楼那边跑过来,为首一人,同样穿着黄绿色将官呢制服,领章上将星闪烁,正是第18军军长黄维!
只见这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少将快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虎目,鼻直口方,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右上唇那颗醒目的黑痣。
军装穿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行伍中磨砺出的刚硬气质。
他径直来到顾修远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职部第18军军长黄维,见过顾长官!部下无状,冲撞了长官和贵部,黄维管教不严,特来请罪!”
顾修远是中将军衔,按军中礼节,黄维作为少将军长,称一声“长官”或以其职务“顾师长”相称,都是合宜的。
礼毕,黄维猛地转身,对着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手腕红肿、一身狼狈的李德标,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李德标!你个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了吗?!”
李德标见到自家军长,如同见了救星,又像是老鼠见了猫,赶紧忍着疼立正站好,带着哭腔大声报告:“报告军长!职部……职部是奉了上峰指令,在此征集前线急需物资!可……可他们不但拒不配合,还动手打人!您看……” 他指着自己肿胀的脸颊和地上的手枪,又委屈又愤恨地指向顾修远。
黄维一听,气得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长官那边确有暗示,要给这支风头正劲、又不太“听话”的1044师一点小小的“提醒”,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他本来也只是想借检查之由,稍稍耽搁一下,或是查验时严格些,落落对方的面子。
哪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还算机灵、实则蠢笨如猪的李德标,竟然自作主张,把“提醒”搞成了明火执仗的强征,目标还是人家视若生命的重炮部队!
这哪里是“提醒”,这分明是结仇,是想把天捅个窟窿!
顾修远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了然。黄维此人,他是知道的,黄埔一期,“土木系”悍将,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
在淞沪会战时期此人时任第18军第67师师长,率部在罗店与日军血战,虽伤亡惨重,但成功迟滞日军进攻。
武汉会战时期任第18军军长,在瑞武路以劣势兵力成功阻击日军精锐第27师团,毙伤日军6500余人,击毙联队长、大队长等多名高级军官,创造了三战二捷的战绩。该军官兵伤亡人,但为万家岭大捷创造条件,也为武汉会战做出了重要贡献。
甚至在未来的滇西反攻里任第54军军长,率部参加滇西反攻作战,攻克腾冲、龙陵等要地。
但此刻,这位以治军严苛着称的黄军长,显然被手下这个莽撞蠢材的“超额”发挥,给气得够呛,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倒不似完全作伪。
“你他娘的长没长脑子?!啊?!”黄维指着李德标的鼻子,骂声在空旷的检查站前回荡,若不是顾忌周围还有大批记者和百姓,他真想一脚踹过去然后一枪毙了这个蠢猪,“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胡来?!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德标被骂得缩起脖子,嗫嚅着还想辩解:“军长,我……我也是为了前线……”
“前线个屁!你给我闭嘴!”黄维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下掏枪的冲动,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来路,几乎是咆哮道:“滚!马上给我滚回去!关禁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再敢惹是生非,老子……老子亲手毙了你!”
到了这步田地,李德标再蠢也明白自己捅了大篓子,把军长交代的“小事”办成了无法收场的祸事。
他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多言,赶紧一个立正,低头应了声“是”,也顾不上手下那些还被扭着的士兵,带着几个没被控制的,灰溜溜、连滚带爬地朝着检查站里面跑去,背影狼狈不堪。
待李德标的身影消失,黄维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混杂着歉意与无奈的神情,对着顾修远抱拳道:
“顾师长,顾老哥,实在对不住!兄弟我来迟一步,让底下这不开眼的东西冲撞了贵部,惊扰了老哥。兄弟我治军无方,御下不严,惭愧,惭愧!回头我一定重重惩处,给老哥和1044师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顾修远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黄军长言重了。一点小误会,澄清了就好。贵军驻守要冲,责任重大,手下人难免有急功近利、行事鲁莽的时候,理解,理解。”
若说川剧变脸是门绝活,那官场上的脸色变换,更是这些高级将领们无师自通、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本事。
此刻的黄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雷霆震怒,已然是一派真诚恳切、略带歉然的笑容。
他回了个礼,目光在顾修远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诚挚:“顾师长一表人才,威仪不凡,更兼战功赫赫,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乃党国干将,国家栋梁!兄弟我佩服!”
第442章 离开冯家铺
“黄军长过誉了。”顾修远谦逊地笑了笑,“修远不过一介武夫,响应委员长号召,与麾下将士共赴国难,尽军人本分而已。比不得黄军长率18军健儿,在横港雷家山、左家山一带展开力挫强敌……”
“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了笑声。这笑声里,有多少是客套,有多少是心照不宣的算计,又有多少是军人之间对彼此战功那点真实的认可,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至少表面上,气氛已然“融洽”起来。
黄维顺势说道:“顾师长,方才处理这混账东西,耽搁了贵部行程,实在是兄弟我的不是。军情紧急,不容延误。我已下令,为贵部开辟专用通道,一切查验从简,优先放行!请顾师长和弟兄们即刻过关!”
顾修远颔首致意:“多谢黄军长体谅,鼎力相助!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转向一旁的孙继志,“孙参谋长!”
“到!”孙继志立刻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全体集合,按序列,快速通过检查站!不得延误!”
“是!”孙继志一个利落的转身,面对等待的车队和士兵,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全体注意——集合!”
站在他身旁的值日军官立刻举起挂在胸前的墨绿色铁哨,鼓足腮帮,用力吹响。
“哔——哔哔——!”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撕裂了空气中的滞涩。如同被按下开关,原本因为对峙而戒备的1044师官兵们,立刻动了起来。
士兵们快速跑向自己的班组,军官们挥舞手臂低声催促,骡马被牵动,卡车引擎重新发出低吼。
短短几分钟,长长的行军队列和车队便恢复了严整的秩序,虽略显匆忙,却丝毫不乱,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按顺序,过!”
打头的吉普车率先启动,缓缓驶向检查站早已抬起的栏杆和撤开障碍物的通道。
紧接着,满载士兵的卡车、拖着火炮的牵引车、驮着辎重的骡马队,整齐的步兵方阵……如同一条重新流动的钢铁与血肉之河,井然有序地通过冯家铺检查站。
车轮滚滚,脚步铿锵,扬起的尘土在午后阳光下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帷幕。
站台和路旁,那些尚未离去的记者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快门声再次连成一片。
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支精锐部队在小小风波后,重新开赴前线的肃穆身影。
许多士兵面容坚毅,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他们的目光只望着前方:赣北战场的方向。
黄维站在路旁,看着眼前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透着股剽悍之气的队伍源源不断地通过,脸上客套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伸手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军装衣领和风纪扣。
当顾修远所乘的吉普车驶过他面前时,黄维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他身后的副官、参谋以及检查站的18军士兵,也纷纷肃立,向着行进的1044师队伍举手敬礼。
这是军人之间,对于即将奔赴血火战场的同袍,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敬意。
车队和行军纵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转弯处扬起的尘烟里。检查站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些许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土味。
黄维缓缓放下手臂,脸上的肃穆渐渐被一层复杂的阴沉所取代。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背着手,望着1044师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旁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军长,那个李德标……真的按军法严肃处置?”
黄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处置?当然要处置!而且要从严、从重!谁给他的胆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抢夺友军核心装备?还是1044师这样的部队!他眼里还有没有军纪?有没有抗战大局?对待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抗日英雄、抗日军队如此不逊,行事如此跋扈蠢笨,此人……简直该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陈长官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刀枪,应该对准日本人!而不是用来对自己人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更何况是1044师这样能打硬仗的部队!今天这事,若是顾修远是个软柿子,真被他李德标得了手,或者双方冲突起来见了血,传扬出去,我18军成什么了?破坏抗战的罪人?让前线将士寒心,让天下人耻笑!”
副官垂首不语,知道军长是真动了怒,也听出了他话里对上层某些做法的不以为然,只是不好明说。
黄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无奈都吐出去。他想起陈长官的暗示,又想起刚才顾修远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支沉默而高效通过的队伍。
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给点下马威?敲打敲打?可以。但要有分寸!要识大体!像李德标这样,不是敲打,是拆台,是捅马蜂窝!1044师是去赣北堵106师团退路的,那是要害所在!他们打得好,全局皆活;他们出了岔子,放跑了鬼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我黄维担不起,陈长官……恐怕也担不起!”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尘土消散的道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回去之后,立刻将李德标撤职查办,交由军法处严议!其余参与今日滋事的士兵,一律禁闭,重重处罚!通告全军,引以为戒!”
“是!”副官凛然应命。
黄维迈步向检查站内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作为军人,他从内心深处渴望胜利,也着实敬佩真正的勇者。但身处这错综复杂的体系之中,有时候他也不得不做一些违心之事,身为一军之长,又能怎样……
第443章 抵达赣北
赣北的山,九月末的凌晨寒意已浓。雾气不是乳白,而是一种沉滞的铁灰色,挂在黑黢黢的松林和狰狞的岩石间,吸走了大部分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
空气里充斥着腐烂树叶、湿土和某种冷冽的、属于山野本身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这种凉直冲脑门,让人忍不住把脖子往衣领里缩。
黄阿贵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面,整个人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穿着1044师特有的深灰绿色山地作战服,料子厚实挺括,关节处还衬着薄牛皮,耐磨,可几乎不反光。
衣服各处缝着密密麻麻的绊带,此刻插满了枯黄的松枝、灰褐的蕨草,像个会移动的草窝子,他缓缓举起挂在胸前的胡克望远镜,镜筒是硬橡胶包裹的,握在手里冰凉,镜片在黎明前最深的微光下泛着幽蓝,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透过雾气,下方那条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狭窄谷道,如同一头僵死的灰蛇,在嶙峋乱石和稀疏灌木间,蜿蜒着伸向更深的黑暗。
“道爷,方位。”
旁边,一个同样裹在伪装服里的道爷动了动,露出一张在伪装油彩下清瘦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沾了些泥污的手指,先稳稳指向谷道左侧一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能藏下半个班的乱石堆,又移向右侧山坡上一棵被雷劈过、只剩下半截焦黑树干的歪脖子松。
然后,那手收回来,在自己脖子前头,极轻极快地做了个横切的动作,带着股子透骨的寒气。
黄阿贵点点头,视线在望远镜的幽蓝视野里缓缓移动,将那两个死亡标记点,以及它们之间可能形成的交叉火力覆盖范围,牢牢刻进脑子里。
师座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等高线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勒出的路线、标记的隐患点,和眼前这片逐渐在晨雾中显露出狰狞面目的实地,变的严丝合缝起来。
另一侧,几乎完全贴在湿滑冰冷崖壁上的杨招财,像一只成了精的大壁虎。
他耳朵上戴着的不是普通耳塞,而是师里几位留洋回来的技术官鼓捣出来的简陋“听音器”。
一个黄铜打造的碗状收音器紧贴着布满水珠的岩壁,另一端用软胶管塞在他耳朵里。
他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到最缓,全身的肌肉看似松弛,实际上只有耳廓和贴着岩石的那半边脸在微微颤动:远处隐约的、有节奏的骡马蹄铁声、偶尔踩断枯枝的细微脆响、甚至……是皮靴上金属扣件随着步伐的轻微碰撞。
“东北,约三里,有蹄声,三十匹以上,人二十左右,步频散乱。”杨招财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到黄阿贵和道爷耳中,“西南,一里半,暗哨两个,呼吸粗重,一个在打瞌睡。”
黄阿贵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情报与地图、与道爷的指向完全吻合。
这条被标注为“丙七”的渗透路线,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已知的日军固定哨卡和常规巡逻路线,如同庖丁解牛,游走在筋骨的缝隙之间。
“按原计划,清理‘聋子沟’,手脚都利索点。”黄阿贵放下望远镜,做了几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身后的黑暗里,十几个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没入雾气更深处……
午后,一支二十余人的日军驮马队拖拖拉拉地进入沟内,打算歇歇脚。
牲口喷着粗重的鼻息,几个日军士兵卸下背囊,靠在背阴处的石头上打盹,钢盔歪在一边。
带队的军曹吆喝了几句,一个机枪手懒洋洋地将歪把子轻机枪架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摸出皱巴巴的香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们完全没意识到,沟顶两侧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石缝隙和灌木丛后,至少六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缓缓移动瞄准基线。
一个叫“镖师”的特战队员没有用枪,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滑下,落地无声,手中捏着三枚边缘磨得极薄、淬过毒的黑沉沉的钱镖。
在他动手前的那一刻,杨招财的狙击步枪发出“噗”一声轻响,下方那个正吞吐烟圈的日军机枪手,钢盔侧面猛地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小小血花,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声不吭地歪倒在机枪旁,香烟从松开的指间掉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镖师”手腕一抖,三点乌光闪过,三个正在点烟或喝水的日军咽喉或太阳穴上,陡然多了一点细微的黑痕,动作瞬间僵住。
与此同时,其他方向传来几声同样沉闷的“噗噗”声,是其他狙击手和装备了消音手枪的队员在开火。
剩下的七八个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惊呆了,愕然抬头,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身边的步枪,然而他们的反应已经太迟了。
两侧崖壁上,数条黑影猛扑而下!冲锋枪在极近的距离喷吐出短促、密集的火舌,“哒哒哒…哒哒哒…”点射精准得吓人,子弹全部钻进鬼子的胸腹要害。
道爷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刃口泛着幽蓝的短刀。一个惊怒交加、试图举枪的日军曹长只觉得手腕一凉,半只手连着步枪枪身就飞了出去,剧痛还未传遍全身,冰冷的刀锋已经抹过了他的脖颈。
战斗从第一声消音的枪响,到最后一个试图反抗的日军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不超过二十五秒。
沟外,远处山坳里不知名的鸟,依旧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未曾受到半点惊扰。
黄阿贵踩着粘稠的血洼蹲下身,快速翻检日军伍长身上那件脏污的土黄色军服。他从内袋里抽出一份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毛糙的行军命令和手绘草图。
借着沟内昏暗的光线,他眯起眼迅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纸上那些熟悉的片假名和汉字夹杂的语句,现在也能看懂了。在特种大队,除了往死里操练,认读鬼子的文书是每个队员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道爷,看来你感觉得没错。”黄阿贵将文件递过去,“松崎支队,比预想的还肥,加强了一个山炮中队,四门四一式山炮。走的确实是东线老鸦岭,命令上写的是‘不顾一切,疾进至黄老门,建立支撑点,伺机侧击支那军主力,为106师团创造突围契机’……口气不小。”
第444章 情报传回(1)
道爷接过扫了一眼地图,手指直接点在潦草地图上的“黄老门”三字上,然后又顺着一条几乎贴着山脊线的羊肠小道划了一下。
“无量天尊……瞧这行军路线选的,急躁冒进,如烈火烹油。兵锋已露疲态,煞气却冲顶,这是赶着去投胎的架势。黄老门那地方……山势收束如瓶口,正是个超度亡魂的好去处。我看呐,明晚子时前后,这群孤魂野鬼,必定准时到站。”
旁边正在检查日军弹药箱的杨招财闻言,头也不抬地嘀咕:“道爷,您这业务范围是越来越广了,连鬼子啥时候到都管预报?”
道爷一本正经:“杨老弟此言差矣。道法自然,也包括观测天地人‘气’的流转。鬼子这‘气’,浊而不凝,急而不稳,分明是大凶之兆,撞到咱们枪口上,咱们就行行好送他们一程。”
黄阿贵没理会这对活宝的拌嘴,沉声道:“行了,别耍嘴皮子。招财,带人把痕迹处理干净,老规矩,布置点‘小点心’,给后来者提个醒。”
“明白!”杨招财立刻收敛笑容,招呼手下队员行动起来。
黄阿贵最后环视一圈,确认无误,对背着步话机、蹲在岩石后的通讯兵打了个手势。通讯兵早已调好频率,将一根简易天线架在石缝里。
“回复师座,”黄阿贵凑到话筒前,声音清晰而简短,“‘丙七’路线安全。确认‘鱼群’已现,个头超标,带‘硬刺’,动向明确。预计明晚子时入‘网’。”
发完电报,特种大队并未停留。聋子沟的血腥气很快被山风吹散,他们再次消失在山林里。松崎支队是道“开胃菜”,主菜还在西边,在那片被称为“万家岭”的连绵山岭之间。
黄阿贵带着人向着炮声隐约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越靠近太平隘一带,空气中那股子硝烟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隐约的、被山风撕裂的爆炸声。
他们在一个能俯瞰下方隘口的隐蔽制高点停了下来,从这里望下去,地形一目了然。
太平隘,名不虚传,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险要山口。守卫在这里的,是第91师冯占海部。
黄阿贵透过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中国士兵们依托着隘口两侧嶙峋的高地,构筑了密密麻麻的机枪巢和散兵坑,火力点交叉配置着封死了隘口通道。
虽然阵地在显得有些残破,但士兵们来回穿梭修补工事的身影,透着一股子不屈的韧劲。
偶尔有日军的冷炮打过来,在阵地上炸起一团烟火,但很快,反击的迫击炮弹也会从隘口后方飞出去,落在远处日军可能的集结区域。
视线向西北方向延伸,大约两三里外,是另一处关键阵地——湾家凹。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一些,但丘陵起伏。
扼守此处的是第142师一部,他们的防线沿着西北麓展开,像一道不太厚实、却异常坚韧的堤坝,挡住了日军可能的迂回企图。此刻阵地上也是人影幢幢,工事正在不断加固。
而在太平隘与湾家凹之间的有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特别是何家山、长冈坪附近尤甚,黄阿贵正用望远镜仔细扫视着正面阵地,耳边却传来道爷的低语:
“队长,看那边……‘静’得有点怪。”
黄阿贵闻言,立刻将望远镜转向道爷示意的方向。道爷的视力在队里是出了名的尖,能在极远的距离分辨出细微的动静和颜色的差异。
此刻,他正眯着眼,目光如同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那片植被相对茂密的丘陵。
“太平隘和湾家凹那边,枪炮声、人影子就没断过,”道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静,“可何家山、长冈坪这一片,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两军对垒的前沿。”
黄阿贵调整焦距,顺着道爷目光的引导仔细看去。初看之下,那里只有随风起伏的茅草、灌木丛和几片小树林,确实看不到明显的工事堑壕,也没有人员走动。
但很快,一些极细微的不协调之处,开始被道爷点破,也被黄阿贵捕捉到。
“瞧见没?左前方那个小土包,顶上那几丛茅草,长得太齐整了,风向变了它们晃的幅度都一模一样,像是插上去的。”道爷用指尖虚指。
“右翼那片杂树林,靠近边缘的地方,刚才有一下很细的反光,闪了不到半秒就没了,像是望远镜或者刺刀尖擦了一下。”道爷的眼睛一眨不眨。
“再看长冈坪东侧那个缓坡,坡面上有几处‘石头’的阴影不对劲,大白天,阴影的角度和长度跟旁边的真石头对不上……底下怕是空的。”
黄阿贵缓缓放下望远镜,心里有了数,那不是无人区,而是有部队埋伏在那里。
现在死守隘口的91师,扼守西北麓的142师一部,连同潜伏在侧翼丘陵间的预6师,共同形成了薛岳长官摆下的“反八字形”。
所谓“反八字阵”,并非简单的一条线。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倒置的“V”字,或者说是张开的口袋。
正面的部队就是那“铁砧”,看似被动防守,实则坚韧无比,任务就是扛住、吸引并消耗日军主力最猛烈的冲击。而侧后隐蔽待机的部队,则是那蓄势待发的“铁锤”。
一旦日军在“铁砧”上撞得头破血流,攻势受挫,队形紊乱,这柄“铁锤”就会看准时机,从侧翼甚至后方猛然砸下,与正面部队前后夹击,将突入之敌彻底歼灭。
了解完现有的守军布局后,黄阿贵带队继续向炮声更密集、日军活动迹象更明显的区域潜行。他们绕过交火线,从战场边缘的缝隙钻了过去,逐渐抵近到了日军纵深。
在一处可以俯瞰大片谷地的高地丛林边缘,黄阿贵示意所有人隐蔽,他缓缓举起望远镜,开始调整焦距。
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心头一凛……
第445章 情报传回(2)
只见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被丘陵环抱的谷地,地图上标注的名字是“竹坊桂”。
此刻,这片谷地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兵营。
远远望去,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如同蚁群般蠕动。最显眼的,是西北侧高地上那一排排昂起的炮管!
那明显是日军的炮兵阵地!至少十几门75毫米山炮已经展开,炮口大致指向西北方的太平隘、湾家凹中国军队阵地。
炮手们正在忙碌的搬运着炮弹,并不停的修正射击诸元。在旁边稍矮一些的阵地上,还有更多的火炮,口径更杂一些,这些火炮是配属作战的山炮兵第52联队的。
粗略估算,光是目视可见的日军火炮,就不下三十门。这意味着,一旦日军发起总攻,将会倾泻何等猛烈的炮火。
围绕着炮兵阵地和整个谷地,日军各步兵联队正按区域集结:
南侧相对开阔的地方,大量日军步兵正在军官的督促下,拼命挖掘工事。散兵坑、交通壕的轮廓已经初步显现。
东侧的丘陵林地间,日军的身影在树林中若隐若现,行动似乎更谨慎,正在林间开辟道路。
北侧靠近公路的区域,日军集结得相对规整,但戒备森严,弹药箱堆积如山。谷地西南侧溪流附近,工兵部队正在忙碌地准备爆破器材,并抢修加固道路。东侧平原地带,不时有小股日军骑兵奔驰而出,执行侦察和联络任务。
更后方,隐约可见大量驮马和车辆聚集,明显是辎重第106联队的补给营地。
而在整个谷地的核心,竹坊桂西侧一片地势稍高、竹林茂密的小山包上,黄阿贵看到了更多天线杆子竖立起来,周围警戒哨明显多于其他地方,不时有军官模样的人进出。
这无疑就是日军第106师团的指挥部所在。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应该就在那里面,指挥着这支陷入重围、却依然獠牙毕露的孤军。
“好家伙……”趴在一旁的杨招财也通过狙击镜观察着,低声咂嘴,“这得有小两万人了吧?炮也不少,怪不得91师那边压力大。”
道爷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声音压得极低:“兵聚如蚁,其势汹汹。然此处地气沉滞,杀机四伏,已入死地而不自知。困兽犹斗,其锋虽锐,其根已摇。”
黄阿贵没说话,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记忆着日军的兵力分布、火力配置、指挥所位置和补给线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心中默默估算:106师团下辖第111旅团和第136旅团,加上配属的野炮兵、工兵、辎重等联队,总兵力应在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千人之间。其火力核心是师团所属的野炮兵第106联队和配属的山炮兵第52联队主力,构成了对当面中国军队阵地的直接威胁。
黄阿贵示意通讯兵再次准备,他必须把这个极其重要、极其详尽的敌情,立刻传回去。
师座和正面坚守的弟兄们,需要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只疯狂挣扎的困兽:
“‘游隼’呼叫巢穴,我部已抵近‘虎穴’外围,确认106师团主力约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已完全盘踞于‘竹坊桂’。其头目位于西侧竹林高地……”他压低声音,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观察到的日军兵力、火力、部署和动向,一一报告。
1044师的临时师部选在了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几块雨布潦草地搭出个顶棚,四下的山石便是天然的墙壁。
一张大幅的赣北作战地图,铺在几只弹药箱拼凑起来的“桌子”上,边角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
马灯的光晕昏黄,随着夜风不安地摇曳,照亮了顾修远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周围,各旅团的主官们围成了半圈,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急行军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紧盯着地图上被反复勾勒的区域。
“情况……比咱们路上估摸的还要‘好’。”顾修远开口了,“106师团,小鬼子去年五月才在日本熊本县新编成的‘特设’师团,架子是以第6师团的留守人员搭起来的,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是个被重新征召的预备役中将。”
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缸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示意身旁的副师长周岘白:“岘白,把这家伙的来龙去脉,给大伙儿再捋清楚点。”
周岘白点点头,上前半步,手指点在地图上长江沿岸的芜湖位置,声音清晰平稳:“这个106师团,今年六月在芜湖登陆,编入了冈村宁次手下的华中派遣军第11军序列。七月,跟着波田支队沿长江南岸往西打,参加了马当、湖口战斗,七月二十六号攻占了九江。”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南浔铁路线向南移动:“拿下九江后,他们就被投入南浔线作战。从七月二十七号开始,沿着铁路往德安方向推。结果,在沙河镇、马回岭这一线,撞上了薛岳长官的第1兵团,碰了个头破血流。”
周岘白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冷峭:“咱们的友军打得硬气,106师团在沙河、马回岭反复进攻,都被顶了回来,损失不小,听说中下级军官伤亡过半,进攻乏力,被迫停了下来休整补充。这期间,他们又和隔壁的101师团凑到一块儿,想打通从德安到星子的通道,可进展还是慢得像乌龟爬。”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万家岭地区:“直到九月二十五号,冈村宁次大概是急了,下了命令,让这个106师团别再硬啃正面,改为从南浔线和瑞武路之间的结合部,也就是这片山高林密、咱们认为不易通过的地带,实施大范围迂回穿插,企图绕到德安西边,包抄我第1兵团主力后路。”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薛岳长官将计就计,张网以待,106师团这一头扎进来,就成了现在这副进退不得的困兽模样。”
顾修远接过话头,语气森然:“所以,眼前这个106师团,虽说是新编的‘特设’师团,装备和训练可能比老牌师团稍逊,但也是经过补充、从长江打上来的野战部队。如今被围,困兽犹斗,反扑起来只会更疯狂。他们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拼死向南,撞开咱们麒麟峰、马回岭这道最后的闸门!”
第446章 下达作战命令
“根据各方情报,眼下态势清楚了。”顾修远开口,手指在地图上万家岭周围那片被红蓝铅笔反复涂抹的区域虚划了一圈。
“薛岳长官的口袋阵已经扎紧。”他指尖依次点过几个要害,“91师钉死太平隘,像块磨刀石;142师一部守住湾家凹西北麓,卡住侧肋;预6师则像条盘起的毒蛇,静静伏在何家山、长冈坪的侧后丘陵里……我们的友军各部已经各就各位。”
他说完,手指不再停留在核心战场,手指向东侧移动,落在一个标注着“老鸦岭-黄老门”的狭长地带。
这片狭长的区域是在麒麟峰主防区的东侧外围,山势更加复杂,并远离正面交战的核心。
“而咱们眼皮子底下,麒麟峰东边这块,也不安生。”顾修远的声音沉了下来,“101师团,从上海、徐州,一直打到武汉外围。他们大概是看着106师团被围,自己脸上也挂不住,更怕被各个击破,急着想伸手拉一把,或者至少在外围搅乱咱们的部署。”
他手指在那个叫“松崎支队”的蓝色箭头符号上点了点:“这不,派了这么一支加强支队出来,正顺着老鸦岭这条险路,急吼吼地往黄老门这个方向插。根据黄阿贵他们的信息,这支鬼子……贪功冒进,为了抢时间走得很急,队形拉得长,士兵疲惫不堪。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推算,明晚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能‘准时准点’地到达黄老门。”
“所以,麒麟峰、马回岭,必须钉死,一寸也不能让。但只守不攻,是浪费。咱们师的火力、机动力,不是摆设。106师团是主菜,但送上门的开胃点心,也没理由放过,必须全部吃下。”
他抬起眼,语气干脆利落:“我决定分兵。”
这话一出,山坳里的空气静了一瞬。韦昌、张铁山几人都没吭声,只是眉头微蹙,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孙参谋长,”他看向孙继志,“一旅、二旅,加上重机枪团主力和炮团大部,由你统一指挥。麒麟峰到马回岭这条线,就是咱们的底线。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它铸成实心的,鬼子撞上来,就得崩碎他满嘴牙。”
孙继志挺直腰板:“明白。”
顾修远目光转向东侧地图,手指精准地点在“黄老门”上。
“我带三旅和特种大队东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刀刃般的锋锐,“松崎支队赶路赶得急,正是最疲的时候。咱们去黄老门等他,速战速决,一刀切了这块烂肉。”
部署完毕,顾修远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在他看来,这不过是1044师该做的事。正面能顶住,侧翼能出击,既然有把握,那就去做。
但是顾修远的这番话音一落,几位旅长脸色都变了。
师座要亲自带队去打穿插?这还了得!
韦昌第一个开口,语气又急又沉:“师座!这可使不得!咱们师如今兵强马壮,三个旅哪个拉出去不能独当一面?哪有让师座亲自带偏师去钻山沟的道理!这……这传出去,咱们几个的脸还要不要了?人家不得戳着脊梁骨说,1044师的旅长都是吃干饭的?”
张铁山也紧跟着道:“师座,韦旅长说得在理。杀鸡焉用牛刀?松崎支队不过千把人,我带二旅去,保证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落!”
连邱清泉都忍不住了:“师座,三旅本就是尖刀,这种突袭的任务天生就该我们上。您坐镇中枢指挥全局才是正理,万不能亲身犯险!”
不光是旅长,几个团长、营长虽不敢大声插话,但眼神交换间也满是焦灼和不服。炮团的赵德柱脖子憋得通红,重机枪团的李铁柱拳头捏得嘎嘣响,都恨不得跳出来请战。
指挥部里顿时像炸了锅,几个旅长你一言我一语,意思都差不多,1044师现在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哪有主将亲自去捅马蜂窝的道理?
这太跌份,也太冒险。
顾修远抬起手,往下虚压了压。议论声立刻停了,但几位旅长脸上的焦灼和不服气却明摆着。
“都给我把心放回肚子里。”顾修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道,“正因为是尖刀任务,才必须我亲自去。松崎支队虽不大,但嵌在关键时刻、关键位置上,打得好,能定全局。我要的不是‘收拾干净’,是要在最短时间里,用最小的代价,打出最狠的效果,还要能随时应对变局。这力道、这时机的拿捏,你们谁能比我更清楚全盘的棋?”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个,各有各的硬仗要打。一旅得给我夯实在了,一寸土都不能松。三旅是我手里最快最利的刀,这次跟着我,要把刀尖磨到吹毛断发,捅进去就得见真章。”
“二旅给我攥紧了,正面扛住了,时机到了,我说不定要你们带着人,给我狠狠地压上去,把106师团这头闯进笼子的野猪……连皮带骨,整个给它包圆了、烩了!让它从此在鬼子的花名册上,彻底除名!”
这话像颗火炭,砸进张铁山和孙振华的心里,烫得他们浑身一激灵。张铁山他猛地挺直腰板,脸上那股子躁动瞬间被一种亢奋取代,从喉咙里闷出一声:“是!师座!二旅全体,就等您这句话!”
“继志,正面就交给你了。我不在,你就是最高指挥。”
孙继志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师座放心,人在阵地在!麒麟峰要是丢了一寸,我孙继志自己从山上跳下去!”
“赵德柱。”
“到!”炮团长赵德柱挺胸应道。
“侦察机会优先给你们情报,观察哨给我贴到最近。我要106师团那边,任何超过中队规模的集结,任何重火力点暴露,三分钟内,必须看到你的炮弹落点。步炮协同,要像呼吸一样自然。炮弹,管够。”
赵德柱脖子一梗,吼声震得雨布簌簌响:“师座放心!绝不让鬼子的火力点喘过三口大气!”
“李铁柱。”
“在!”
“你的机枪,是闸门。阵地隐蔽,火力交叉,射界开阔。和炮兵观察哨联动,远近结合,把通道给我全部焊死。”
李铁柱拳头攥得嘎嘣响:“明白!保证连只耗子都钻不过来!”
“周岘白。”
“到!”副师长肃立。
“立刻联络航空大队。野猫中队务必掌握制空权,盯紧九江方向。斯图卡大队全部挂弹待命,听我直接召唤,或按正面指挥部要求,随时准备出击,把鬼子的集结地给我炸成火海。”
“是!”
第447章 凌晨布防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赣北的千山万壑。九月底的夜风,从山脊和谷底刮过,吹在脸上、钻进衣领,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寒意吸进肺里,清冽,却也让人精神紧绷。
1044师这台由精良德美装备武装、历经战火反复淬炼的钢铁机器,在命令下达后,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开始朝着两个既分且合的方向,运转起来。
主力部队在孙继志的统一调度下,如同夜色中无声漫涨的潮水,迅速而又井然有序地漫入麒麟峰至马回岭一线的预设阵地。
“一旅,左翼麒麟峰主峰及相连高地!二旅,右翼马回岭及侧翼丘陵!重机枪团,按预定火力点配置,立刻进入阵地!”孙继志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这位总参谋长此刻脸上毫无平日的儒雅,只剩冷硬的干练。
韦昌一边快步走,一边对身边的周德海吩咐:“老周,你带一团守主峰正面,二团卡住左边那个山垭口,三团做预备队,放在反斜面!告诉弟兄们,工事往死里挖!鬼子炮弹不是吃素的!”
“明白!你就放心吧,一团就算拿牙啃,也得把工事啃出来!”周德海应了一声,转身就钻进了黑暗里。
右翼马回岭方向,动静同样利落,只是口音杂了些。
张铁山这会儿正叉着腰,不住的低声催促着:“格老子的!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二旅的阵地要是出了岔子,让106师团的龟儿子从老子这儿溜了,老子先把他几个脑壳拧下来当夜壶!”
孙振华在一旁,拿着手电照着摊开的地图,语速平稳地补充道:“一团老李头负责马回岭主峰及南坡,二团在右翼山脊线,三团和旅属炮兵连在岭后凹地。重机枪连的火力点图纸已经发下去了。”
“晓得了!”张铁山扭头,冲着黑暗中一个方向吼道:“老李头!李团长!你龟儿死哪去了?”
老李头:……。“来了来了!旅座,莫吼嘛,耳朵都要聋咯!”
张铁山指着地图,“马回岭正面交给你了!工事给老子往扎实了修!要是明天鬼子从你这里撞开个口口,老子把你和你手底下那些瓜娃子一起,塞到炮筒子里头打出去!”
老李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旅座放心!我老李头守的地方,就是他娘的铁门槛!鬼子想来?先问哈我手下兄弟们的枪答不答应!”
说完,他也转身没入黑暗,很快传来他压低声音的指挥声:“一连长,你狗日的把铁丝网再拉紧点!二连长,机枪位置再靠后五米,藏到石头后面去!三排的,沙袋沙袋!多垒两层!”
阵地上瞬间沸腾起来,但这沸腾是压抑而高效的。没有喧哗,只有铁器与泥土石头碰撞的闷响声,粗重的喘息声,军官们各地方言混杂的短促命令声。
工兵们抡起工兵锹和十字镐,玩命地刨挖。泥土和碎石在夜色中“唰唰”地飞溅。散兵坑在迅速加深、加宽,连接成蜿蜒的交通壕。
有经验的老兵会特意把挖出来的新土扔到远离阵地的前方,或者仔细用树枝草皮掩盖,避免暴露。
步兵们两人一组,三人一伙,沉默地将沉重的沙袋从堆积点搬运到前沿。铁丝网被一层层拉开,木桩被狠狠砸进坚硬的山土里。“刺啦刺啦”的拉扯声和“咚咚”的夯击声在夜色中连绵不断。
捷克式轻机枪被架设在既能控制大片射界又相对隐蔽的天然石缝或土包后,副射手迅速将弹匣码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马克沁重机枪的班组更是一丝不苟,寻找着最佳的交叉火力点,水冷套筒里被悄悄灌满冷水,长长的弹链被仔细理清。
孙振华则带着参谋人员,更细致地检查着二旅防线的关键节点。
“这里,反斜面再挖深三十公分,做防炮洞。”
“告诉三团长,他的迫击炮排阵地要分散,别扎堆。”
“通讯班,电话线一定要埋好,明线暴露就完了。”
而在反斜面更隐蔽的洼地或林间空地,赵德柱炮团的阵地上则是另一番紧张景象。
“一门,左移半米!瞄准基线对准3号方位物!”
“二门,伪装网拉好!把你那炮轮子底下的草给老子垫实了!”
“弹药!弹药箱堆放整齐,保持距离,盖好雨布!”
低沉的吆喝声中,士兵们依靠着人力、骡马和简易拖架,将一门门沉重的火炮推入预设炮位。这些钢铁巨兽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质感,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自从1044旅扩编成1044师,赵德柱手底下的炮营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名副其实的炮团。
家底子也厚实多了,以前那些口径不一的火炮,大多换成了清一色的硬货:美制m2型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和德制SFh18型150毫米榴弹炮。
火炮口径往上蹿了一大截,那炮弹的个头和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150、155毫米,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支援火力,而是实实在在的战场压制兵器,一发炮弹砸下去,就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死亡区域。
现在赵德柱就等着明天,用这些沉甸甸的铁疙瘩,把鬼子可能集结、可能冲锋的地界,彻彻底底地犁上几遍,用钢铁和火焰把他们的进攻念头轰得粉碎。
粗长的德制SFh18型150毫米榴弹炮和m2型155毫米重型榴弹炮需要近十个壮小伙协同,喊着低沉的号子,才能缓缓调整到位。
炮手们用指北针、炮队镜和早就测量好的已知点,在微弱的星光和蒙着布的手电灯光下,紧张而精确地标定射击诸元。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刻度,都关乎着明天炮弹能否长上眼睛,直扑目标。
伪装网被仔细地覆盖在火炮和人员头顶,新鲜的树枝被插在四周。整个炮兵阵地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缓缓昂起了它冰冷而致命的獠牙,炮口无一例外,森然指向南方。
这个方向是106师团可能溃逃的方向,也可能是鬼子援兵增援的方向……
第448章 大战即将开始
营地东侧,顾修远已经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士兵无异的作战服,外面套着伪装网,脸上也抹了几道油彩。他背着一支造型略显独特、枪管粗厚的冲锋枪——索米Kp/-31。
这支芬兰造的精锐冲锋枪,是他最近才用不菲的功勋值换来的。看中的就是它重型枪管和独特的延迟闭锁设计带来的惊人稳定性与精度,在同时期冲锋枪中堪称天花板水平。
更难得的是具备快速更换枪管的能力,理论上可以实现近乎无限的持续火力压制。当然,代价也高,不仅比汤姆逊沉,兑换所需的功勋值更是令人肉疼。
邱清泉的三旅官兵已完成最后检查。多余的物品全部卸下,只余武器、弹药、水壶和压缩干粮。步枪、冲锋枪、通用机枪在微光下泛着幽蓝,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绷的肃杀。
特种大队的队员们早已化整为零,黄阿贵向顾修远和邱清泉点了点头,便消失在队伍前方。道爷带着几个侦察尖兵,如同真正的山猫,率先没入东北方向的密林,去清理前路。杨招财则领着几个好手,悄然坠在队尾,负责抹去一切痕迹。
没有动员,没有灯火。
顾修远站在队首,与邱清泉并肩。
他环视了一眼这群即将跟随他深入敌后的将士,没有多说,只是抬起手臂,向前方的黑暗用力一挥。
近三千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铁流,无声地汇入赣北东部的山林夜幕。整个行军,只有山风呜咽、夜枭啼鸣与脚下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如同来自幽冥的阴影,在日军自诩严密的防区腹地从容潜行,如入无人之境……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晨。
太平隘后方一处隐蔽的掩蔽部里,第91师师长冯占海就着一盏马灯微弱的光,正盯着摊开的地图。他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又硬又密。参谋长端着一缸子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师座,喝口热的,暖暖。又是一夜没合眼。”
冯占海接过缸子,没喝,只是焐着手,随即叹了口气:“合不上眼啊。鬼子这两天虽然没大规模冲锋,可那炮击跟挠痒痒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炸得人心烦意乱,工事修了塌,塌了修。咱们那点家底,打几发就得掂量掂量,比不上人家阔绰。”
参谋长凑近了些,低声道:“不过,南边麒麟峰那边,好消息总算来了。昨晚,1044师顾修远部已经全部到位,接防了麒麟峰、马回岭一线。”
“1044师?顾修远?”冯占海眼皮抬了抬,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丝。
“正是!清一色的德械美械,火力据说猛得很,还有个飞行大队。”参谋长语气里也带上了点振奋,“有他们在南边把门,咱们后背总算能踏实点了。106师团就算撞破了头,想从麒麟峰过去,也得先问问顾师长手里的重炮答不答应。”
冯占海点点头,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水:“顾修远是员悍将,他的兵很能打硬仗而且从无败绩,咱们这边压力兴许能轻点。就看今天了,前两天是小打小闹,我估摸着,松浦老鬼子该动真格的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竹坊桂西侧竹林高地的日军第106师团指挥部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的焦灼。
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背着手,站在了望口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和笼罩在晨雾中的中国军队阵地轮廓。
他身形矮壮,留着标准的仁丹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显得比平日更深。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侦察报告:“师团长阁下,各联队已按计划完成攻击前集结。炮兵联队及配属山炮队已完成标定。突击路线再次确认,突破口选在太平隘与湾家凹结合部,此处支那军防线相对薄弱。”
松浦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昨天的小规模试探,支那军反应依旧顽强。但他们的炮兵火力,明显不及我军。这是我们的优势。”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几个点上:“拂晓开始,集中全部炮火,重点轰击太平隘、湾家凹,同时,对何家山、长冈坪一带的实施压制性射击,打乱其可能的侧击部署!炮火准备要猛,要持续,彻底摧毁其前沿工事,瓦解其抵抗意志!”
“嗨依!”参谋长躬身。
松浦的手指最终滑向沙盘最南端,那里标注着“麒麟峰”、“马回岭”。
“炮火准备后,步兵第123、145联队全力突击,撕开支那军正面防线。一旦打开缺口,预备队147联队立即投入,扩大战果。最终目标……”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是以雷霆之势,向南迅猛推进,一举夺取麒麟峰、马回岭!打开通向九江的生命线!诸君,胜败在此一举,望全力以赴!”
“嗨依!!”
然而,无论是期盼援军巩固防线的冯占海,还是谋划着致命一击的松浦淳六郎,此刻都未能完全预料到,在麒麟峰那沉默的山峦背后,一支超越他们认知的炮兵力量,已经将冰冷的炮口,率先对准了正在集结、做着进攻美梦的日军。
麒麟峰反斜面炮兵阵地。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刻。阵地上却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寂静。
孙继志站在临时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但视线大多被山体阻挡。他耳朵上挂着连接前沿观察哨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参座!参座!看见了!竹坊桂东北侧洼地,至少两个大队的鬼子正在集结!黑压压一片!坐标是……东南侧林子边缘,有鬼子驮马队和疑似炮兵单位在活动!坐标……”
几乎同时,另一个观察哨也传来报告:“马回岭正面偏西,有大量日军步兵呈散兵线向前运动,似在进入进攻出发阵地!坐标……”
第449章 炮火覆盖
孙继志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他转向身后的传令兵,声音斩钉截铁:“命令炮团赵德柱,按一号预案,目标坐标区域,全团齐射!覆盖性炮击!立刻执行!”
命令通过电话线瞬间传到炮兵阵地。
赵德柱早就等得眼睛冒火,一把抓起电话听完,猛地转身,扯开嗓子吼道:“全团都有!一号预案!目标区域,高爆榴弹!瞬发引信!三发急促射!预备——!”
刚才还只是忙碌的阵地,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活力。炮手们像是被上了发条,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装填手区域,身体最强壮的士兵两人一组,用特制的钢钳合力夹起黄澄澄的、足有八十六公斤重的155毫米高爆榴弹。这玩意儿死沉死沉,需要爆发性的力量和对角度精准的控制。
“上引信!”军械士飞快地拧上瞬发引信。
炮弹被抬到炮位后方。炮尾闸门在炮手猛力摇动下“咣当”一声向上打开,露出幽深的炮膛。
“进弹!”随着一声吼,两名装填手吐气开声,肌肉虬结,稳稳地将沉重的炮弹顺着送弹槽“咔”的一声精准推进炮膛深处。
“药包!”紧随其后,发射药包被塞入。
炮尾闸门再次“哐当”一声沉重地合拢,炮栓旋转闭锁,发出金属咬合的结实声响。
“团长,装填完毕!”装填手嘶声报告,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
几乎每门炮都在重复这充满力量感的过程。炮长们死死盯着早已测算好的标尺和方向机,进行着最后的微调,嘶哑的复诵声此起彼伏:“距离三千八!标尺二八一一!方向左零三零!”
赵德柱站在阵地中央的一个小土包上,手里攥着一面红色的指挥旗,眼睛死死盯着怀表。
当秒针划过预定位置的刹那,他憋足了气,将红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劈,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全团——放!!!”
“放!”
“放!”
“放——!”
各炮长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响。
炮手猛力拉动发火绳!
“轰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不是一门,不是几门,而是整个炮团数二十门重炮的齐声怒吼!那一瞬间,麒麟峰反斜面仿佛有无数头钢铁巨兽同时觉醒、咆哮!
炮口喷射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火焰,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粗暴地撕碎,映亮了半边山峦。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坐退,复进机发出沉重的喘息,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土块簌簌落下。
二十发重达数十公斤的钢铁弹丸,撕裂寒冷的空气,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尖啸,划破渐亮的天幕,向着日军106师团集结的区域铺天盖地地砸落下去!
这尖啸声是如此密集,如此突兀,如此恐怖,瞬间就笼罩了竹坊桂上空,压过了清晨一切自然的声响。
对于刚刚吃完早饭、正在整理装备、聆听军官最后训话、准备向进攻出发地运动的日军而言,这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由己方炮兵奏响的进攻序曲,而是毫无征兆、直接从地狱降临的死亡风暴!
日军阵地上,许多士兵茫然抬头,耳朵捕捉到那急速接近、越来越刺耳的尖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为惊恐。
“炮击——!!!”有经验的老兵或军曹的凄厉示警刚刚喊出口。
下一瞬,毁灭便如同崩溃的山峦,挟带着上千度的高温和无数锋利的钢铁破片,狠狠地、毫无怜悯地砸了下来!
“轰隆!!!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一团团夹杂着火光、浓烟和泥土的巨大火球,在日军集结的洼地、在林缘的驮马队附近、在刚刚展开的散兵线上猛烈绽放!
155毫米重型高爆榴弹的威力远超日军常用的75毫米山野炮,每一发落地,都是一次小范围的地毯式覆盖。
强烈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人体、器材、简陋的工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撕碎、抛起。
日军外围的防御阵地本就构筑得潦草,习惯于进攻的他们,何曾想过会遭到如此规模、如此猛烈的炮火逆袭?
那些匆忙挖就的散兵坑、用树枝沙袋简单垒砌的机枪巢,在这种级别的炮火下,脆弱得如同豆腐渣。
无数的日军士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见,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钢铁骤雨中,被灼热的气浪和纷飞的弹片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武器的零件,被高高抛向空中,又随着硝烟和尘土簌簌落下。凄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哀嚎声,瞬间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仅仅第一轮齐射,日军106师团预定的进攻出发阵地、部分炮兵前置区域,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死亡之中。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原本井然有序的进攻部署,被这劈头盖脸的“战争之神”的怒吼,彻底打乱、砸烂!
“对!就这么打!给老子狠狠地揍他狗日的!”
“炸!炸他个龟儿子开花!”
太平隘、湾家凹、何家山一线的中国守军阵地上,几乎要沸腾了。
士兵们从战壕里探出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北面那片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覆盖、已然化作烈焰地狱的日军阵地方向。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火光,全都是从自家战线后方麒麟峰那边打过去的!
这感觉……太他娘的提气了!
以往都是鬼子的大炮耀武扬威,压着他们打,修好的工事转眼被炸塌,兄弟们只能缩在防炮洞里苦苦挨着,听着那一声声近在咫尺的爆炸,计算着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憋屈,太憋屈了!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
听着那密集得如同年关放鞭炮、却又比鞭炮恐怖千万倍的炮击声,看着远处鬼子阵地上不断腾起的死亡焰火,许多士兵激动得脸都红了,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打两枪。
原来,看着鬼子被自家炮火炸得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是这种滋味!
真他娘的爽!
第450章 请求战术指导
对于日军第106师团的官兵而言,这突如其来的钢铁风暴,不亚于一场来自炼狱的审判。
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威力,岂是寻常?
一枚炮弹落地,以炸点为中心,半径四十米内,几乎就是生命的绝对禁区。
即便侥幸未被直接命中,那恐怖的冲击波也足以震碎五脏六腑,掀翻、撕裂任何不够坚固的物体。
许多刚刚进入进攻出发阵地、还在整理装备、听着军官最后训话的日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这毫无征兆的毁灭性打击下,瞬间化为纷飞的血肉,或是被震得七窍流血、筋骨寸断,倒在地上痛苦抽搐,随即被后续落下的炮弹彻底吞噬。
麒麟峰主阵地上,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这几位主官,此刻也忘了催促部下,一个个举着望远镜,望着北方那一片火海与浓烟交织的恐怖景象,竟也有些出神。
顾修远平时没少跟他们这些中高级军官念叨一个词——“火力覆盖”。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火力密度、火力持续性、火力精确性的重要性。
他们在南京突围时见识过鬼子炮火的凶猛,在台儿庄也感受过己方炮兵支援的力度,私下里觉得,那大概就是师座所说的“火力覆盖”了吧?
直到今天,此刻,亲眼目睹这由己方炮兵主导的、近乎毁灭天地的场景,他们才猛然惊觉,自己以前的理解是多么肤浅!
这不是简单的炮火支援,这不是零敲碎打的火力压制。
这是真正的“火力覆盖”!
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精确、最密集的炮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到敌人头上,用灼热的钢铁和狂暴的冲击波,将目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彻底“清洗”一遍!
是让敌人在你开火的那段时间里,除了绝望地承受,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看呐!不仅仅是师属炮团的那些大口径重炮在怒吼。两个旅属的炮营也加入了这场钢铁的进攻!
从105毫米榴弹炮,再到120毫米重型迫击炮……近百门各型火炮,此刻正按照统一的指令,朝着预定的坐标区域,演奏着一曲死亡的大合唱。
阵地前方远处,日军占据的区域,此刻已看不清具体细节,只有一簇簇、一朵朵不断绽放的黑色爆烟和桔红色火光。
声音则稍迟才滚滚传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持续不断的巨响,中间还夹杂着炮弹划破长空时那撕心裂肺的尖啸。
那动静很难用语言形容。仿佛整个天空变成了一面无比巨大的战鼓,有无数柄天神挥舞的巨锤,在上面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擂动、敲打!
震得即使远离炮位的炮兵们耳朵也嗡嗡作响,耳膜紧绷发疼。脚下的大地,更是如同得了疟疾般,在持续不断地、急促地颤抖、摇动。
1044师的炮火是如此猛烈,如此突然,以至于刚刚还准备大举进攻的日军第106师团,在最初的打击下完全懵了,组织架构被打乱,通讯中断,部队陷入混乱。
他们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像样的、有组织的反应,只能在那片被钢铁和火焰笼罩的死亡区域里,苦苦地、绝望地忍受着这场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
在竹坊桂西侧那个被炮火震得簌簌落土的师团指挥部掩蔽部里,松浦淳六郎此刻早已没了先前“一举夺取麒麟峰”的狠厉与算计。
外面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每一声巨响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口。浓烟甚至顺着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呛得人喉咙发干。
他脸色铁青,背着手像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靴子重重地踏在泥地上。
参谋长面色惨白地站在地图桌旁,手里捏着几份刚刚收到的、字迹潦草且内容令人绝望的战损初步报告。
“八嘎!”松浦突然停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惊惶,“这炮火……这炮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前几日,太平隘、湾家凹那些支那人的反击炮火,稀稀拉拉,最多不过是一些山炮和迫击炮!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像是换了天地?!这密度,这威力……根本不是一个军,甚至不是一个集团军能拥有的炮兵配置!”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师团长阁下,刚刚……我们监听到薛岳兵团部的一份明码广播,虽未完全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1044师’、‘顾修远’、‘已就位’等字样。结合这炮击的方位……恐怕,是对面新调来的1044师到了。”
“1044师?顾修远?”松浦淳六郎猛地转身,眼睛瞪圆了,“田家镇那个1044师?!八嘎呀路!帝国的情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一支部队,从田家镇调动到赣北,横跨数百里,他们竟然一无所知?!还是说知道了,却根本没当回事,没有及时通报前线?!”
他越说越气,拳头重重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作为指挥官他知道在战场上,对敌方兵力部署出现如此严重的误判意味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炮火,不仅打乱了他的进攻计划,更在心理上给了他和他的师团沉重一击。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一出手就是奔着彻底打垮他的进攻能力来的。
更让松浦淳六郎心底发寒的是这炮击的效率和狠辣。对方显然精准掌握了他各联队的集结位置和进攻出发阵地。
这顿劈头盖脸的炮火,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而是有着明确重点的“斩首”式打击!
现在别说进攻了,各部能否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稳住阵脚、收拢部队都成问题。如果对方炮击持续下去,甚至紧接着发动步兵反击……松浦不敢往下想。
106师团已经深陷重围,如果再遭受一次这样的重创,恐怕真有全军覆没之虞。到那时,别说打开通道,连现有阵地都可能守不住。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必须在局面彻底崩溃前,让上头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必须寻求一切可能的支援,哪怕这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困境和失败。
想到这里,松浦不再犹豫,猛地停在电台旁,对着头戴耳机微微发抖的报务员,急迫的吩咐道:“给冈村司令官发电报,立刻申请战术指导,把我们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第451章 不愧是我
报务员不敢怠慢,手指在电键上敲击出更加急促的节奏。电文内容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钧鉴:职部106师团现正遭受支那军第1044师极端猛烈之优势炮火急袭,其火力强度与密度实为职部在华作战以来所未遇!
炮击已持续近半小时,我前沿阵地几成焦土,通讯多路中断,尤与步兵第123联队之联络完全丧失。
各部伤亡惨重,进攻部署已被彻底打乱。支那军似有以绝对火力先行摧毁我攻击能力之意图。目前态势万分危急,亟需紧急战术指导!职,松浦淳六郎,顿首。”
电波穿越充满干扰的战场上空,飞向第十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接到参谋长高桥多贺二少将神色凝重递来的这封急电时,正在地图前研判整个武汉会战的态势。
他快速浏览电文,起初眉头微蹙,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待到看完,竟拿着电报纸,半晌没有言语。
“司令官阁下?”高桥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冈村宁次这才回过神,将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抬头看向高桥,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与凝重的复杂情绪:“高桥君,松浦师团长……发来了‘请求紧急战术指导’的电报。”
高桥也是一愣。“紧急战术指导”?这通常是战局极端不利、指挥官自觉难以支撑时才会向上级发出的最高级别求援信号。
而距离106师团预定发起总攻的时间,才过去多久?对方的炮击,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小时!
“这……是否有些过于……”高桥斟酌着词语,“中国军队的炮火,竟猛烈至此?松浦师团长手中,毕竟尚有近两万可战之兵啊。”
他言下之意,即便106师团是乙种师团,以预备役和后备役为主,训练和战斗经验不如甲种师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兵力摆在那里,何至于半小时就被打到要求“紧急指导”?
冈村宁次走到大幅的赣北地图前,手指点在麒麟峰的位置,眼神锐利:“1044师……又是这个1044师。松浦在电文中特别强调是‘优势炮火’,‘前所未有之猛烈’。看来,这个1044师真是帝国陆军的克星。”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果断下令:“高桥君,立刻做两件事。”
“嗨依!”
“第一,命令九江机场,立刻派出所有可用的侦察机,冒险飞临万家岭上空,重点侦察麒麟峰以南中国军队炮兵阵地确切位置、规模!同时,命令航空兵部队,做好出击准备,一旦锁定目标,不惜代价,予以摧毁!绝不能让这支炮兵继续为所欲为!”
“第二,急电101师团伊东政喜中将,以及松崎支队长!命令他们,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不顾一切困难,以最快速度向黄老门挺进!务必在今日之内,抵达预定位置,对106师团南翼进行支援,或直接攻击中国军队侧背,牵制其兵力火力,为106师团争取喘息和重组时间!告诉他们,106师团危在旦夕,此次迂回解围,关系重大,不得有误!”
“嗨依!属下立刻去办!”高桥参谋长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冈村宁次独自留在地图前,目光深沉。他预感到,万家岭战局,因为这个1044师,已经出现了危险的变数。松浦的求援电,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原本还算乐观的计划里。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空中侦察能找到对方的炮兵命门,以及正在山路间疾行的松崎支队,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
就在松浦淳六郎那封充满绝望气息的求援电报发出后不久,其内容几乎同时被中国军队的监听单位截获并破译,火速呈送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的案头。
设在长沙的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里,当薛岳和其参谋长等人看到这份电报译文时,指挥部内先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
“什么?松浦淳六郎请求紧急战术指导?这才打了多久?”一位高参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
“是1044师!顾修远的炮火!”参谋长吴逸志拿着另一份刚刚从麒麟峰1044师部传来的报告,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们的炮兵……简直像疯了一样!据前方粗略观察,炮击密度和覆盖面,远超我军任何一个炮兵团的建制火力!鬼子被打懵了!”
薛岳站在巨大的赣北态势图前,背对着众人,肩背绷得笔直。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惯常的沉静不见了,眉眼间是压不住的锐气,嘴角紧紧抿着,又隐隐有些上扬。
“好!打得好!”薛岳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图钉都跳了跳,“这个顾修远,真是一把捅进鬼子心窝的尖刀!不,是兜头砸下来的开山斧!”
他立刻意识到,顾修远这支被他“借”来守南大门的部队,其展现出的战场侦察能力和恐怖的火力强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战区的预期,甚至超出了当前中国军队的一般认知。
这支部队拥有极强的主动进攻和瞬间改变局部战场态势的能力!
薛岳心中念头急转,此刻竟涌上一阵罕有的庆幸。当初委座和陈辞修提议将1044师调来赣北,补充到他第九战区时,自己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补充?
简直是送来了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
自己当时怎么就……这么有先见之明呢?
虽说多少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多一份力量是一份的心思,可这效果,也太出乎意料了!
有了这么一支部队钉在南线,他筹划已久的“天炉战法”,还愁烧不旺、砸不实吗?
更妙的是,瞧这火力架势,人家恐怕连战区仓库里那点压箱底的宝贝都未必瞧得上眼。
这可真是让千里马尽情的跑,又不用吃自家草的美事!不愧是我!!!
第452章 逃入天炉
“立刻!”薛岳心念一定,语速快如连珠,不容半分迟疑,“以我的名义,直接与1044师师部建立最高优先级的通讯联络!”
“告诉顾师长,南线麒麟峰方向,我给他全权!他想守就守,想攻就攻,一切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行决断!战区这里,要弹药给弹药,要情报优先通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麒麟峰以南的通道:“给我把106师团南逃的路,彻底焊死!焊得死死的!同时,看准机会,给我狠狠地从南边踹他们的屁股!”
“是!”通讯参谋大声领命,转身就跑,脚步都带着风。
薛岳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手指沿着万家岭周边中国军队的部署重重划过,眼中精光爆射:“天赐良机!绝不可失!命令!”
指挥部内所有人唰地立正。
“电令万家岭周边所有部队:第4军、第66军、第74军所部,第91师、第142师、预6师等所有单位!无需再等待既定命令,无需顾忌伤亡!”
“抓住日军106师团遭我猛烈炮击、阵脚大乱、士气崩溃之良机,立刻向当面之敌发起全力向心突击!压缩其活动空间,驱赶其部队!”
“目标只有一个,将松浦师团,给我迅速地、狠狠地挤压到万家岭、雷鸣鼓刘、张古山这一带的山地去!把口袋,给我扎紧、扎死!”
“是!!!”
最高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赣北群山。
早已对日军形成合围、却因对方凭借工事和凶悍作风死扛而进展缓慢的各路中国军队,在接到战区“敌已遭我重创,全线总攻”的明确命令,尤其是听到“1044师重炮发威,鬼子被打懵了”这剂强心针后,压抑已久的战意和怒火瞬间被点燃!
“总攻!是总攻的命令!”
“弟兄们!南边的1044师兄弟把鬼子的脊梁骨都炸断了!现在轮到咱们上了!冲上去,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冲啊!压缩包围圈!一个鬼子都别放跑!”
原本沉闷胶着的战线,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迫击炮、步兵炮的射击声陡然密集起来,“咚咚咚”、“咣咣咣”的闷响像擂起了战鼓;捷克式轻机枪“咯咯咯”的扫射声如同炒豆般爆开,中间夹杂着步枪清脆的点射和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东面,第4军的阵地上,士兵们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工事,军官挥着驳壳枪,吼得嗓子劈裂:“跟老子冲!压上去!别给鬼子喘气的功夫!”
西边,第66军的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中正式,猫着腰,利用弹坑和土坎快速跃进,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也不停顿。
北面,第74军的德械师部队显得更有章法,以班排为单位,机枪掩护,步兵突击,梯次向前推进。
而前两天频繁遭到鬼子火炮轰炸的第91师、第142师官兵,更是憋着一股狠劲,反守为攻,向着日军阵地猛扑过去。就连一直隐忍埋伏的预6师,也从何家山、长冈坪的侧翼丘陵中杀出,直插日军结合部的软肋。
无数灰色、草绿色的身影,跃出战壕,冲过硝烟弥漫的开阔地,从三个方向朝着被围困在中心的106师团阵地,发起了迅猛而坚决的向心突击!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规模反击,而是憋足了劲、蓄满了怒的全力挤压!
怒吼声震天动地。中国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洼地交替掩护跃进。
军官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连连开火;老兵们沉稳地瞄准射击,专打露头的日军机枪手和军官;新兵则红着眼,跟着队伍一股脑地往前冲。
本就因1044师那场毁灭性炮击而伤亡惨重通讯中断、指挥体系近乎瘫痪的日军各部,突然又遭到来自三个方向的狂暴挤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许多大队、中队失去了与上级的联系,只能各自为战,陷入绝望的混战。
仓促构筑的防线在多点冲击下迅速崩溃,一些阵地上的日军甚至没看到中国士兵冲上来,就在后方溃兵的冲击和“支那军大举进攻”的恐慌呼喊中,跟着向后败退。
在竹坊桂被炮火震得裂缝扩大、尘土不断的指挥部掩蔽部里,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几乎每一份都带着“损失惨重”、“请求战术指导”或干脆是“失去联络”的字样。
松浦淳六郎握着最新一份报告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僵硬。他知道,防线正在全面瓦解,部队正在失去控制。如果继续留在原地,只有被中国军队的炮火和步兵一点点磨碎、包围歼灭的下场。
必须移动!必须跳出这个死亡陷阱!
他迅速审视着地图上寥寥无几的选择:
东面:是来路,但已被中国军队渗透、切断,且向这个方向等于是撤退,对他这个师团长的尊严和“皇军”的荣誉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北面:指向长江和日军主力进攻轴线,但距离遥远,中间隔着重重中国军队,脱离其既定任务区域,等于承认彻底失败。
西面:是薛岳第1兵团的纵深,无疑是自投罗网。
南面:万家岭、雷鸣鼓刘一带的山区。这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在战前他们的作战计划中,本就是预定的进攻路线之一,也是可能的迂回通道。
向这里“转进”,可以暂时躲避那可怕的覆盖性炮火,利用复杂地形收拢溃兵、重组部队,并伺机与可能从东南方向前来接应的第101师团主力取得联系,甚至重新获得主动权。
“命令各部,放弃现有阵地,向万家岭、张古山方向转进!收拢部队,依托山地地形,建立防御,等待友军接应!”松浦淳六郎嘶哑着嗓子,下达了他认为在绝境中“唯一合理”的命令。
于是,在1044师狂暴炮火的“驱赶”和中国军队四面挤压的“推送”下,日军第106师团残部,开始仓皇地向南面的万家岭核心山区涌去。
薛岳在长官部接到前线“日军主力正向万家岭山区溃退”的报告时,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顾修远啊顾修远,你这顿炮,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历史的轨迹在此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偏移。原本的“万家岭大捷”,是中国军队通过艰苦的节节抵抗、诱敌深入,最终将106师团主力引入预设的“天炉”之中予以围歼。
而这一次,106师团并非被巧妙地“诱入”,而是在战役初期,就被顾修远率领的1044师,用一场简单、粗暴、却极度高效的超强火力急袭,给硬生生地“提前驱赶”进了那个名为“万家岭”的死亡熔炉!
第453章 黄老门的口袋
被薛岳在千里之外念叨感谢的顾修远,此刻正静静地伏在黄老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嘴里嚼着一根略带苦涩的草茎,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那条蜿蜒在山谷间的狭窄道路。
这里的地形,果然如道爷事先“感觉”和地图标注的那样,是个绝佳的伏击场。
道路从两座山梁自然收束形成的狭窄“瓶口”穿过,最窄处仅容两辆卡车交错。两侧是坡度很陡、乱石嶙峋的山坡,上头长满了灌木和荆棘,人藏在里头,几米外就难辨踪影。
道路后方,地势陡然升高,是更加崎岖连绵的岭脊,犹如天然的屏障。这地方,进来容易,一旦前路被卡死,想从原路退出去,或者向两侧陡坡攀爬撤走,都极为困难,简直就是个量身定做的死亡口袋。
顾修远的侧后方,位置略低些的地方,三旅长邱清泉和副旅长徐天宏也各自找了掩体,这个位置既便于观察,又无形中形成了对师座侧翼的护卫。
毕竟主将在此,安全马虎不得。
邱清泉举着望远镜,一遍遍扫过下方山谷两侧的乱石和灌木丛,心里默数着那些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暗色身影和伪装过的枪口。
他在核对各营连是否真的按计划藏严实了,mG34机枪的火力扇面有没有重叠或留下死角。
徐天宏则半蹲着,和猫腰凑过来的几个团部通讯兵咬耳朵,把攻击发起时的信号、不同情况下的应对,还有打完后的撤离路线,又低声快速对了一遍。
山坡上下,三旅的官兵们屏息凝神。德制的mG34通用机枪被塞进了天然的石窟窿,或者用短锹在坡上掏出的浅洞里,枪身上盖着乱草,黑洞洞的枪口从缝隙里指向下方的路面。
使用冲锋枪的突击手和端着步枪的步兵,则伏在更靠近道路边缘的冲击发起位置,身体紧贴着地面,手边整齐地码放着手榴弹……
特种大队早已各就各位,布好了杀局。
道爷领着他那组眼力最毒的兵,悄没声地趴在了能瞅见整条谷道动静的最高点,一动不动。
黄阿贵带着一拨人,卡在了“瓶口”进来的咽喉处,杨招财则领着另一拨,钉子似的钉在了后头退路的要紧地方。
他们的分工非常明确:鬼子的探路尖兵和断后尾巴,得悄无声息地掐掉;口袋的两头,得死死扎紧;万一有漏网的想往外窜,也得立刻截住。
整个山谷里,除了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和不知名虫鸟偶尔的叫唤,再听不到半点多余动静。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山谷染上一层金黄时,猎物终于出现了。
日军松崎支队的先头部队,大约一个中队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出现在了谷口。
他们显然是急于赶路,队形拉得有些长,士兵们满脸尘土,脚步沉重,长时间的跋涉和一路上的平静,让他们的警惕性像松了的弓弦。
队伍中间,几匹骡马费力地驮着拆解开的山炮部件。
走在队伍前头的松崎支队长勒住马,皱着眉头望向西北方向。那边天际隐隐传来闷雷滚动般的声响,虽远却持续不断。
他侧头问身旁的参谋长:“还是联系不上106师团吗?”
参谋长也望着那个方向,脸色凝重地摇摇头:“电台一直呼叫无应答。听这炮火动静……比预想的要激烈得多,恐怕情况不太妙。”
松崎少佐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像蒙上了一层灰。他不再多问,猛地一挥手,对着前后的部队大声命令道:“加快速度!快!冈村宁次司令官的命令,必须尽快与106师团取得联系!快!”
当松崎支队主力完全进入“瓶口”伏击区,后卫部队也开始踏入谷口时,顾修远轻轻吐掉了嘴里的草茎,对着旁边的邱清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邱清泉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对着身边信号兵一挥手!
“咻——啪!”
一颗红色信号弹毫无征兆地升上黄老门上空,在夕阳的余晖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死寂的山谷,瞬间被点燃!
“打!”邱清泉的吼声通过电话线传到各营连。
首先发出死亡的尖啸的,是三旅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几十门早已调好角度的掷弹筒和81毫米迫击炮,在信号弹炸开的瞬间同时击发!
“咚!咚!咚!咚!”
闷响在山坡上连成一片,紧接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便盖过了一切!
它们像长了眼睛,狠狠砸进日军行军队列的中段和那些驮着炮件的骡马堆里!
“轰!轰隆——!”
几乎与炮击同时,两侧山坡上猛然喷吐出数十条炽热的火舌!
至少二十挺德制mG34通用机枪发出了那标志性的、如同高速撕裂厚帆布般的恐怖“嗤嗤嗤嗤”声!
射速极快,声音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从两个方向交叉泼洒下来,瞬间就将狭窄的谷道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正在慌乱躲避炮击的日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扑倒。子弹打在人体上瞬间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敌袭!隐蔽!找掩护!”
“机枪!机枪快架起来!”
“掷弹筒!瞄准山坡!”
日军的反应确实不慢。基层的军曹和少尉们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压住了部分新兵的恐慌。
幸存的士兵连滚爬地扑向路边稍凸起的石头、干涸的水沟,或者干脆将同伴的尸体当作掩体。
歪把子轻机枪被匆匆架在石块上,“哒哒哒”地开始向山坡上可疑的火光位置还击。掷弹筒兵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估算距离,装填弹药。
然而,1044师的火力层次和精准协同,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就在日军火力点刚刚冒头,试图进行有组织抵抗的刹那,山坡更高处和侧翼,响起了另一种更致命的声音,是特种大队狙击手和步兵中选拔出的精准射手们,开始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他们手里握着的,是莫辛-纳甘m91/30狙击步枪。枪身修长,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得有八斤上下,用的是7.62毫米的大口径子弹,劲儿足,射程远。
枪身上头装着光学瞄准镜,镜片后面的十字线,就是索命的符咒。
第454章 松岐支队被围歼
用这种枪的都是极有耐性、心静如水的狠角色。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砰!”“砰!”“砰!”“砰!”
枪声不算密集,甚至在山谷激战的喧嚣中显得有些孤零零,却异常沉稳、干脆,每一声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这声音,像极了死神的点名。
日军的军官、机枪手、掷弹筒兵,只要在那瞄准镜的十字线里晃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地露个头,下一瞬,旋转的弹头便会精准地追上他。
六百米内,指哪打哪,几乎从无失手。
一个正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催促士兵冲锋的日军曹长,胸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雾,军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
一个刚把歪把子轻机枪架稳、准备开火的射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瞬间多了个对穿的窟窿,身体软软歪倒。
这种冰冷、高效、几乎无法防范的“点名”,比泼水般的机枪扫射更让日军胆寒。它专门掐灭抵抗的苗头,摧毁指挥的节点。
日军刚刚试图凝聚起来的一点反击气焰,就在这接连响起的、如同丧钟般的单发枪声中,被迅速而彻底地打散、扑灭。
基层军官和骨干的不断倒下,使得日军的抵抗越发趋于混乱和本能,难以形成有效的协同。
日军的求生意志在绝境中彻底爆发了!松崎少佐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手下在谷底被交叉火力成片收割,眼睛血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知道,困在下面就是砧板上的肉,只有冲上山坡,夺下中国人的阵地,才有一线生机。
“不要待在下面等死!”松崎嘶声咆哮,军刀指向两侧陡坡,“所有人,向山坡冲锋!夺取他们的机枪阵地!突击!突击!”
在他的命令下,大约两个中队的日军残兵,在还能动弹的军官和资深军曹的带领下,发出了绝望而又疯狂的嚎叫!
他们不再寻找脆弱的掩体,而是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无视头顶泼洒下来的弹雨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拼命向两侧山坡发起了决死冲锋!
“上刺刀!把狗日的压下去!”邱清泉一看鬼子红了眼往上冲,二话不说,立刻吼了一嗓子。
三旅的步兵们跟着旅长同样怒吼着跃出掩体,挺着刺刀,端着冲锋枪,迎着从下头飞上来的手榴弹和“嗖嗖”乱窜的子弹,居高临下就反冲了下去!
汤姆逊在脸对脸的混战中显出了威风,枪口喷着火,“哒哒哒”短促的点射又狠又准,把冲在最前头、面目狰狞的鬼子扫得跟割草似的往下倒。
可鬼子这股不要命的劲头也实在吓人,他们三五个人凑成一伙,背靠着背,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加长刺刀舞得又刁又狠,专往人缝里捅。
一时间,山坡中间段成了修罗场,刺刀碰撞的“锵锵”声、刺入肉体的闷响、中枪后的惨叫、双方士兵野兽般的怒骂嘶吼全都搅和在一起,鲜血喷溅中,不断有人滚下山坡或扑倒在地。
特种大队这时候也亮出了獠牙。黄阿贵带着他那组人,像几把淬毒的薄刃,悄无声息地从侧翼猛地楔入鬼子向上爬的散乱队形里。
手里的冲锋枪抵近射击“噗噗”作响,锋利的匕首在贴身时更快,专抹脖子、捅心窝,出手干净利落,效率高得吓人。
道爷则带着几个格斗和枪法最好的,不跟普通鬼子纠缠,眼睛像鹰一样专门搜寻鬼子堆里的军官和机枪手这些关键目标,瞅准机会就是冷枪或扑上去近身解决,进行“斩首”。
顾修远一直伏在原处,冷静地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混战。三旅打得勇,但鬼子这垂死挣扎的反扑也确实凶顽。
一发不知从哪个角落打上来的掷弹筒榴弹,“咣”一声在他侧前方十几米处炸开,气浪掀起的碎石土块噼里啪啦打在他面前的伪装网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偏头对紧贴在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传话给邱旅长,稳住阵型,注意鬼子小股人往侧后摸。利用火力优势慢慢磨,别急着一下子包圆,减少咱们的伤亡。”
战斗纠缠了一个多钟头。松崎支队发起了好几次这种不要命的集团冲锋,每次都被打退,山坡上鬼子的尸体越摞越多,活人的空间越来越小。
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军官和军曹在狙击手和重点打击下死伤惨重,抵抗的劲头眼看着就跟泼在地上的水一样,迅速消退下去。
包围圈在1044师步步为营的挤压和特种大队精准的切割下,收得越来越紧。松崎少佐此刻已身负数伤,军服破烂,满脸血污。看着漫山遍野逐渐平息下去的枪声和越来越多倒下的黄色身影,他知道大势已去。
极度的绝望和癫狂攫住了他,他猛地推开想要拉住他的卫兵,嚎叫着挥舞军刀,竟然独自向着山坡上方、隐约可见中国军队指挥位置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妄图“玉碎”。
顾修远眼神一冷,顺手就从肩上摘下了那支索米Kp/-31冲锋枪,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滞。
他单膝跪地,举枪瞄准,索米的重枪管和精良的闭锁设计在此刻显示出价值,枪身异常稳定,随后他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穿过傍晚渐起的薄暮,精准地钻入了松崎少佐的胸膛和腹部。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军刀脱手飞落。
他踉跄着又向前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弹孔,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随着支队长毙命,日军残部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终于彻底瓦解。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脊背,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时,黄老门山谷里爆豆般的枪声终于渐渐稀落,直至完全停歇,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补枪声。
松崎支队近两千人马,除极少数趁最后混乱钻进山林逃脱的鬼子,其余绝大部分都被歼灭在了这个“瓶口”山谷里。
那些费劲运来的四一式山炮,连一炮都没能放出,就成了三旅的战利品。
顾修远走下坡地,军靴踩过被血浸得发暗、散发着浓重硝烟和血腥气的泥土。邱清泉和徐天宏迎了上来,两人脸上身上都带着黑红的血渍和尘土,但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得灼人。
“师座,松崎支队,解决了。”
“抓紧时间打扫战场,重伤员优先处理。按备用路线,一小时后,全体撤离。”
“是!”邱、徐二人肃然领命。
当顾修远率领完成战场清理的部队,悄无声息地融入黄老门的夜色中时,远在万家岭核心山区、正为自身难保而焦头烂额的松浦淳六郎中将,还在眼巴巴地盼望着松崎支队的支援。
他绝不会想到,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援兵,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黄老门的山谷里,成了1044师这把东出“手术刀”下,第一个被连根切除的“毒瘤病灶”。
第455章 连锁反应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夜
九江,日军第11军司令部。
深夜的指挥部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比下午更加压抑凝重,几乎令人窒息。
冈村宁次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在赣北那片被重重红蓝箭头包裹的区域。他的背影僵硬,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参谋长高桥多贺二少将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他身后半步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干涩地汇报:“司令官阁下,与松崎支队的无线电联络……已经中断超过三个小时。最后收到的断续信号,表明他们于今日下午在黄老门一带遭遇不明身份敌军强力伏击,此后便再无任何音讯。”
“什么?!”冈村宁次猛地转过身,眼中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联系不上了?三个小时?为什么不汇报!?黄老门……那里怎么可能有能吃掉松崎支队的力量?薛岳的部队都在包围圈上了!支那哪里还有成建制的机动部队?!”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有些刺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松崎支队虽然只有两千余人,但加强了一个山炮中队,战斗力不容小觑,更肩负着为106师团打开侧翼通道的关键使命。
它的突然失联,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这时,指挥部厚重的门被“哐”的一声有些失礼地推开,一名作战参谋脸色苍白,几乎是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另一张电文纸:“司令官!紧急情报!情报课刚刚破译了薛岳兵团部发出的一份明码嘉奖电报!”
“念!”冈村宁次心头一紧,厉声道。
参谋咽了口唾沫,快速念道:“电文称:‘欣闻我第1044师第三旅及所属特种大队,于今日午后在黄老门地区,成功伏击并全歼日军第101师团所属松崎支队大部,毙伤敌逾一千八百,缴获火炮及军械无数……特此通令嘉奖,以励士气!’”
“1044师……第三旅……”冈村宁次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先是在麒麟峰用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将106师团砸得头破血流,请求紧急指导;现在,其下属的一个旅,居然悄无声息地机动到百里之外,一口吃掉了前去解围的松崎支队!
这支部队的机动能力、情报获取能力、以及所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已经完全脱离了他此前所有的评估!
就像一把神出鬼没的利刃,总是在最关键、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冈村宁次的脊椎缓缓爬升。他不再仅仅是为松崎支队的损失而愤怒,而是瞬间看清了背后更可怕的连锁反应和战略危机。
第106师团,是他整个武汉会战南线:南浔路-瑞武路方向最重要的突击力量和战役支撑点!
如果106师团真的在万家岭被薛岳兵团围歼,那将不仅仅是一个师团的损失那么简单。
那将意味着,帝国精心策划的、从南线迂回包抄武汉的战略企图彻底破产!
更可怕的是,一旦南线门户洞开,正在沿长江向西推进的第27师团、第9师团等主力部队的侧翼和后方,将完全暴露在中国军队的兵锋之下!
届时,别说攻取武汉,整个长江南岸的日军都可能陷入被反包围、分割的危险境地!
绝不能让106师团覆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救出来,至少要把薛岳的包围圈撕开!
冈村宁次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和焦灼。
“命令!”
“第一,急电第101师团佐藤少将!命令他抽调优势兵力,从箬溪沿公路,向万家岭方向发动不计代价的猛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从东面撕开支那军的包围圈,与106师团取得联系!”
“第二,命令第27师团!立刻从正面战线抽调精锐部队,组成强有力的救援集群,由得力将领指挥,从瑞昌沿瑞武公路,向万家岭北侧全力进攻! 与101师团形成东西对进之势,务求打破薛岳的合围!”
“第三,”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希望都押注在下一道命令上,“再次请求并命令第3飞行团、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从即刻起,集中所有可动用的轰炸机、战斗机,对万家岭地区中国军队阵地、后勤线路、疑似指挥部,进行不间断的、高强度的轰炸扫射!”
“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摧毁其防御工事,迟滞其进攻!同时,组织运输机,向被围的106师团可能控制区域,空投粮食、药品、弹药! 一定要让松浦师团撑下去!”
“嗨依!”高桥参谋长和那名作战参谋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去传达这关系到整个南线战局、乃至武汉会战走向的紧急命令。
指挥部里重新只剩下冈村宁次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黑夜。
赣北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隆隆炮声和喊杀声。松浦的求援电,松崎支队的覆灭,像两记闷棍,将他从“迅速攻取武汉”的乐观预期中打醒。
现在,战役的焦点,已经转移到了那个叫“万家岭”的山地。而一切的关键,似乎都绕不开代号为“1044”的中国部队。
日军在东、北两个方向突然出现的大规模调动迹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立刻在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侦察报告和无线电监听情报雪片般飞来,迅速在薛岳面前的态势图上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鬼子急了,要下血本救106师团了!
原本,万家岭战役的设想,是薛岳第1兵团主力关门打狗,围歼孤军深入的106师团,外围只需部署必要兵力阻击可能的援军即可。
规模虽大,但焦点集中。
可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第456章 天炉战法
日军第101师团主力正从东面的箬溪、星子方向,沿着永武公路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摆明了要硬啃开东侧的包围圈。
北面,瑞昌方向的第27师团也明显加大了压力,并抽调部队组成援救集群,企图沿瑞武公路南下。
这意味着,万家岭战场,极有可能从一个“围点打援”的歼灭战,演变成薛岳第1兵团,同时对上被围的日军第106师团、东面猛攻的第101师团、北面压来的第27师团援军的超大规模会战!
战场的范围、参战的兵力、战役的复杂性和残酷程度,都将急剧升级。稍有不慎,不仅吃不掉106师团,反而可能被日军内外夹击,优势尽丧,甚至陷入被动。
事态紧急,必须立刻统一思想,调整部署。
深夜,第九战区前沿指挥部里,薛岳、参谋长吴逸志,以及第1兵团主要将领、相关军师长们济济一堂。引人注目的是,刚从黄老门连夜赶回的1044师师长顾修远也在其中,人人脸色严肃,紧盯着挂在正中的大幅赣北作战地图。
薛岳没有过多寒暄,用指挥棒直接点向地图:“情况都清楚了。鬼子急眼了,101师团从东,27师团从北,玩命要捞106师团。万家岭这锅饭,眼看要变成抢食的擂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顾修远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肯定:“不过,咱们开局打得不错!尤其是顾师长和1044师的弟兄们,先在麒麟峰一顿重炮,把松浦老鬼子提前轰进了咱们的口袋;转头又在黄老门干净利落地吃掉了他的援兵松崎支队!这两下子,打得漂亮,打出了咱们的威风,也把鬼子的节奏彻底打乱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将领们都不由得看向了顾修远。
谁都清楚,正是1044师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超强火力急袭,才迫使106师团仓促南窜,提前进入了更不利于他们的万家岭核心山区。
而全歼松崎支队,则直接斩断了日军一条重要的解围触角。
顾修远和他的1044师,虽然刚来不久,却已经用实实在在的战果,在这场大战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分量。薛岳此刻的郑重提及,更显出了对这支“客军”的极度重视。
顾修远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并未居功。他心中清楚,自己凭借超越时代的认知和系统助力,确实加速并改变了某些进程。
比如,历史上101师团派出的援兵第149联队虽然也曾突入万家岭,但规模和时间有所不同;27师团的救援兵力也会在日后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接近,却又被中国军队顽强阻截。
而现在,因为1044师的强势表现,无疑刺激冈村宁次投入了更大本钱,派出了更多部队,甚至可能调集更密集的空中力量,未来的阻击战斗,必然会更加惨烈。
此刻身处这烟雾弥漫的指挥部,听着薛岳的分析和决策,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位名将身处历史洪流、面对瞬息万变战局时,那种抓住核心、果断取舍的魄力与指挥才能。
这并非上帝视角的事后总结,而是基于有限情报、在巨大压力下的实时博弈。
薛岳继续道,声音斩钉截铁:“局面变了,但核心目标没变,我们必须先吃掉106师团!这是我们扭转南线战局的最好机会!”
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代表106师团的蓝色圆圈上:“现在,我们手里有优势!106师团被我们打懵了,围紧了,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顾师长在南边把门焊死了,还剁了鬼子援兵。”
“我的意见是,集中我们全部能集中的优势兵力、火力,不要被东边北边鬼子的动静吓住,抓住这个时间窗口,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先把万家岭锅里这块最大的肉给吞下去,嚼碎了!”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也落在顾修远身上,显然在征求这位关键人物的意见:“外围的101、27师团,要打,要阻击,但那是为了给里面主攻创造条件!绝不能因为担心外围,就把主力分散,导致对106师团的攻击绵软无力!那样只会拖长时间,给鬼子机会!一旦106师团缓过气,或者外围鬼子突破进来接上头,那我们就危险了!”
“时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时间!”薛岳总结道,“趁他病,要他命!集中力量,速战速决,解决106师团,这才是我‘天炉战法’的精髓!烧红炉膛,先炼化投进来的硬铁!”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顾修远迎着薛岳的目光,开口道:“薛长官所见极是。106师团已成疲兵惊弓之鸟,正是全力猛攻、一举击溃之时。我部可继续负责南线锁闭,并随时听候调遣,支援对106师团之总攻。至于外围援敌……”他顿了顿,“唯有以更顽强之阻击,为我主力歼敌争取时间。我相信各友军弟兄,必能不负重托。”
薛岳心里清楚得很,要快速、彻底地剿灭困兽犹斗的106师团,顾修远的1044师必为主力。
他们的重炮能砸开硬壳,他们的突击步兵能撕开防线,更重要的是冈村宁次绝不会坐视106师团覆灭,必然疯狂申请、甚至可能已经调动了大量战机前来助战、空投、轰炸。
放眼整个第九战区,乃至整个武汉外围中国军队,有实力、有装备能跟鬼子空军正面掰一掰手腕,争夺一下战场制空权的,恐怕也只有顾修远手里那个神神秘秘的飞行大队了。
想到此处,薛岳不再犹豫,心中决断已定。他挺开始下达明日的具体作战命令:
“好!既然决心已定,那就照此执行!”
“第一,对万家岭核心区被围之106师团,总攻时间定于明日拂晓五时三十分!”
他的指挥棒点向万家岭地区:“以第4军为左翼攻击兵团,第66军为右翼攻击兵团,第74军为中央突击兵团,配属战区直属炮兵主力,向万家岭、张古山、雷鸣鼓刘一带日军阵地,发起不间断之波浪式猛攻! 不要给鬼子任何喘息、重整之机!各部务必密切协同,大胆穿插分割,在最短时间内,最大程度歼灭敌有生力量,压缩其生存空间!”
第457章 激战万家岭
第二,”薛岳的目光转向顾修远,“顾师长之1044师,任务如下:”
“一、你部炮兵主力,务必于总攻开始同时,及总攻过程中,根据前线观察所指引,对106师团残存之指挥部、炮兵阵地、重机枪据点、兵力集结区域,实施最猛烈、最精准之覆盖射击!要用你们的炮弹,为全部步兵兄弟开路!”
“二、你部步兵,作为总攻战役之最强预备队!待正面攻击打开缺口,或发现敌防御薄弱环节时,随时投入战斗,进行决定性的一击!”
“三、南线麒麟峰、马回岭阵地,由你部继续派可靠部队固守,绝不可有失!这是底线!”
“四、”薛岳语气加重,带着郑重的托付,“你部航空大队,自即刻起,承担起万家岭主战场上空的制空权争夺任务!务必全力拦截、驱逐乃至击落日军轰炸机、侦察机,尽可能保护我攻击部队和炮兵阵地免受空袭!同时,寻机攻击日军地面重要目标!空中这一块,我只能交给你了!”
“第三,对外围援敌之阻击!”薛岳的指挥棒移向东、北两面。
“东线,由第二十五集团军所属各部,依托现有阵地及有利地形,务必死守箬溪、永武公路一线,坚决阻击日军第101师团之主力进攻!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半步!必须为主力歼敌争取至少三日时间!”
“北线,由第三十二军负责,在瑞武公路沿线层层设防,节节抵抗,务必迟滞并大量消耗日军第27师团救援集群之兵力与锐气!尤其要注意敌可能配属之战车部队,提前布置反坦克障碍与火力!”
薛岳最后重重一拍桌面:“诸位!明日之战,关乎赣北全局,关乎武汉会战之南线态势!委座及全国军民都在看着我们!我薛岳在此与诸位约定:不灭106师团,绝不收兵!望诸位同心戮力,奋勇杀敌,扬我中华军威!”
“是!保证完成任务!”指挥部内,所有将领轰然应诺,战意沸腾。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凌晨五时三十分。
赣北的群山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但万家岭、张古山一带的天空,却先一步被炽烈的火焰撕破!
随着统一指令下达,部署在麒麟峰反斜面及附近区域的1044师炮团,与第九战区直属炮兵部队汇成的钢铁洪流,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外围集结地的覆盖急袭,而是对已经被压缩在狭小山区内的日军第106师团残部,进行精确而持续的毁灭性犁地!
“全团——放!”
“放!”
早已装填完毕的各型火炮炮口,次第喷吐出数米长的火舌,将周围的山岩和士兵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炮弹拖着凄厉的尾音,成群结队地掠过低垂的晨雾,狠狠砸向万家岭、张古山、雷鸣鼓刘等已知的日军核心阵地和可疑藏匿区域。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在黑暗的山岭间不断绽放,树木被连根拔起、点燃,岩石被炸成齑粉,日军仓促构筑的野战工事在如此烈度的炮火下如同纸糊般崩塌。
浓烟滚滚升起,与尚未散尽的晨雾混合,将整个战区笼罩在一片昏黄与暗红交织的死亡帷幕之下。
当炮击开始向纵深延伸时,嘹亮的冲锋号便从东、西、北多个方向刺破了硝烟!
左翼,第4军的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从预设阵地跃出。他们以连排为单位,利用炮击造成的烟幕和弹坑,快速向万家岭东侧日军阵地接近。
日军的火力点开始零星还击,但很快被跟随步兵前进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
双方在破碎的山林和焦土上展开了残酷的拉锯,第4军的士兵们高呼着口号,与从残存工事里跳出来、挺着刺刀反冲锋的日军士兵撞在一起,刺刀见红,手榴弹在极近的距离爆炸,不断有人倒下。
右翼,第66军的攻势同样凶猛。他们负责张古山及西南侧区域。这里的日军依托一些天然岩洞和较为复杂的石林地形进行顽抗。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的近距离绞杀。中国士兵不得不一个石缝、一个洞穴地去清剿,日军则利用地形死角进行冷枪射击和突然的反扑。
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双方士兵的怒吼、惨叫在山石间回荡,鲜血很快染红了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草木。
中央,担负最艰巨突击任务的第74军则朝着被炮火反复洗礼过的万家岭核心主阵地猛扑过去!
这支德械精锐部队展现出了更强的战术素养和攻坚能力。在师属山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步兵以疏散队形交替跃进,爆破手携带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专门对付日军的机枪巢和坚固火力点。
但日军的抵抗也最为疯狂,许多阵地上的鬼子明知突围无望,竟依然死战不退,甚至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中国士兵同归于尽。战况异常惨烈,第74军的攻击箭头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日军第106师团的残部,虽然建制被打乱,指挥不畅,弹药匮乏,但身处绝境的日军士兵所爆发出的野蛮和顽固,依旧令人心悸。
他们利用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每一块岩石,每一具尸体进行绝望的抵抗。军官和军曹挥舞着军刀,驱赶着士兵进行一次次自杀式的反冲击,试图迟滞中国军队的推进速度,为可能到来的援军争取渺茫的希望。
整个万家岭核心区域,枪炮声、爆炸声、喊杀声、哀嚎声震耳欲聋,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俨然成了一座正在剧烈燃烧、吞噬生命的钢铁熔炉。
在麒麟峰1044师前沿指挥所里,顾修远站在了望口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北方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战场。激烈的战况通过电话和通讯员不断传来。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幅唯有自己能见的“沙盘系统”正以超越现实的速度运转着,实时模拟着战场动态,标注着敌我力量对比和可能的薄弱环节。
突然,沙盘系统边缘,代表九江、德安方向的区域,亮起了多个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并伴有高度示警:日军机群,开始升空了!
第458章 又见空袭
顾修远眼神一凛,立刻放下望远镜,对守候在旁的通讯参谋沉声道:“接飞行大队,郑少愚!”
“我是顾修远。”顾修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侦测到日军大批战机已从东、北方向起飞,目标极可能是我炮兵阵地及总攻部队。我命令,野猫中队、斯图卡大队,除必要警戒兵力外,全体即刻升空!”
“野猫负责拦截敌战斗机、轰炸机,务必将其阻截在战场外围,尽可能击落!斯图卡看准时机,对日军地面顽抗之集群、指挥部残余、以及可能靠近的援军先头部队,实施俯冲轰炸!”
“是!师座!飞行大队保证完成任务!”电话那头,郑少愚的声音带着飞行员特有的锐气与激昂。
从九江日军前线机场,长江江面上的日军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上,一群群的飞机呼啸着刺破晨空,发动机的轰鸣汇聚成一片不祥的嗡嗡声,朝着万家岭方向扑来。
这次冈村宁次是真发了狠,机群中,既有灵活但火力较弱的九二式战斗机,也有较新式的九七式战斗机,还有担负轰炸任务的九三式轻型轰炸机和专门用于俯冲攻击的九七式舰载俯冲轰炸机。
日机座舱内,无线电里混杂着各中队指挥官的命令和飞行员之间略带紧张的交谈。
“各机注意,保持队形!高度三千五!”
“听说这次的目标,又是那个1044师……”
“八嘎!田家镇的耻辱,今天一定要洗刷!帝国的天空,不容支那人的飞机嚣张!”
“小心他们的新式战机,速度很快,火力很强!”
“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航空的荣誉!发现敌机,立即攻击!”
日军飞行员们憋着一股气。田家镇空战的失利,像根刺一样扎在他们高傲的心里。
这次他们得到了严令,务必摧毁支那军的炮兵和前沿指挥所,并为被围的106师团提供空中支援,同时,更要找机会干掉那支神秘的、拥有先进战机的中国航空队,一雪前耻!
他们的复仇之火刚刚燃起,就迎头就撞上了一堵钢铁之墙。1044师航空大队的野猫战斗机大队,在郑少愚的亲自率领下,早已爬升到有利高度,如同等待猎物的鹰群,静静地悬浮在战场外围的云层边缘。
当侦测到日机群接近,并得到地面观察哨确认后,郑少愚冷静的声音在所有飞行员的耳机中响起:
“各中队注意,敌机群已进入拦截空域。按预定方案,”郑少愚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清晰而冷静地传达到所有飞行员耳机中,“第一中队,由我和梁队长带领,正面迎击敌战斗机群,缠住他们!第二中队刘队长、第三中队张队长,你们两队从左右两翼绕过去,给我狠狠地打他们的轰炸机!决不能让一颗炸弹落到咱们地面兄弟头上!行动!”
“一中队明白!”
“二中队收到!”
“三中队明白!”
三个野猫战斗机中队,总计三十六架F4F,立刻展开行动。郑少愚亲自率领的第一中队十二架战机,在梁添成的紧密配合下,迎着阳光,正面冲向黑压压扑来的日军战斗机群。
第二、第三中队则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在刘国运和张义成的带领下,借助云层和高度差,悄然向日军编队侧后方迂回,目标直指那些笨重的轰炸机。
激烈的空中厮杀几乎在照面的瞬间就达到了白热化。
“迎上去!将前面那两架支那领头战机打下来!”
数架九七式和九二式战斗机立刻加大油门,试图抢先咬住郑少愚和梁添成的座机。
郑少愚和梁添成这对老搭档,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面对扑来的日机,两人并未慌张规避,反而做了一个交叉机动,瞬间交换了位置,让试图锁定他们的日机飞行员眼花缭乱。
就在日机飞行员微一愣神的刹那,郑少愚猛地一推操纵杆,野猫战机灵巧地一个侧滚接急俯冲,从日机编队的缝隙中穿出,反过来占据了高度和位置优势。
梁添成则几乎同时做了一个大坡度转向,死死咬住了一架试图跟随郑少愚的九二式战斗机。
“咚咚咚咚!”郑少愚机头两挺12.7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子弹划出亮线,精准地泼洒在那架试图咬尾的九七式战斗机身上。
日机脆弱的机体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油箱起火,轰然一声在空中炸成一团绚烂而致命的火球,碎片四溅。
几乎是同一时间,梁添成也抓住了机会,一个短点射,将那架被他咬住的九二式战斗机打得凌空解体。
开局不到一分钟,两架日机被击落!日机通讯频道里顿时一片惊呼和怒骂。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鬼子的战机应对速度也很快,日军的九二式、九七式战斗机凭借着数量优势,疯狂地扑向野猫机群,试图以多打少。
不过“野猫”坚固的全金属半硬壳结构让它能承受更多的打击;其装备的六挺12.7毫米机枪火力远超日机的7.7毫米机枪;在中低空,野猫的盘旋和滚转性能更是让以轻巧灵活着称的九六、九七式也感到棘手。
日机飞行员往往好不容易咬住一架“野猫”的尾巴,对方却能以一个迅猛的急转或桶滚轻易摆脱,反而让自己暴露在另一架“野猫”的枪口下。不断有日机被从侧面或后方袭来的致命子弹击中,拖着黑烟哀嚎着坠落。
日军飞行员惊恐地发现,这些中国飞行员不仅技术精湛、胆大心细,而且战术配合极其熟练,往往两两一组,互相掩护,攻防有序,完全不是他们印象中那种各自为战、容易击破的对手。
“八嘎!他们的飞机太结实了!”
“小心侧翼!又来了!”
“拉升!快拉升避开!”
就在正面战斗机搅作一团的同时,刘国运的第二中队和张义成的第三中队,已经如同幽灵般悄然切入日军编队的侧后,扑向了那些试图降低高度寻找投弹目标的轰炸机群。
九三式轻型轰炸机和九七式舰载俯冲轰炸机在灵活的“野猫”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攻击!”刘国运在无线电里大声命令。
第459章 鹰击长空
二十四架“野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两个方向对轰炸机群展开了无情猎杀。轰炸机尾部的机枪塔徒劳地喷吐着火舌,但在野猫高速而精准的掠袭面前几乎构不成威胁。
“咚咚咚!”
“哒哒哒!”
沉闷的机枪声和爆炸声响彻云霄。
一架九三式轰炸机被子弹击中机翼油箱,瞬间化为一团火球;另一架九七式俯冲轰炸机刚刚对准地面目标,就被从上方袭来的交叉火力打碎了驾驶舱,失去控制旋转着坠向大地。
轰炸机投下的炸弹稀稀拉拉,大多偏离了预定目标,在荒郊野岭炸起无用的烟尘。
看到自家轰炸机像被猎杀的笨鸟一样接连栽下去,投下的炸弹也是稀稀拉拉毫无作用,日军第三飞行团的最高指挥官在座舱里急得眼睛都红了,对着通话器嘶声力竭地大吼:“别跟他们缠斗了!所有人,掩护轰炸机!撤!马上撤!”
可惜,这道命令下得太晚了。
从“野猫”机群如同神兵天降般发起突袭开始,他的机群就已经陷入了被动分割、各自为战的泥潭。
天空中的混战就像一锅烧开的滚油,哪有那么容易说撤就撤?
目之所及,不断有拖着长长黑烟的日军战机,不管是战斗机还是轰炸机,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接二连三地翻滚着、哀嚎着坠向下方苍茫的大地或奔流的长江。
每一次爆炸的火光,都像是在这位指挥官心口狠狠捅了一刀。
极度的愤怒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攫住了他。什么战术,什么保存实力,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座机凶狠地扑向最近的一架“野猫”,同时在通话器里,发出了怒骂:“八嘎呀路!所有人!跟这些支那人拼了!杀给给——!”
“哒哒哒哒——!”
一道炽热的弹链几乎是擦着张义成的座舱盖上方掠过,金属弹头与空气摩擦的尖啸让他头皮瞬间发麻,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狗日的!”张义成暗骂一声,反应快到了极点,双手猛地一拉操纵杆,脚蹬舵面,“野猫”战机发出一阵承受负荷的呻吟,做了一个极其惊险的、近乎垂直的翻滚动作,紧接着又是几个迅捷的横滚。
剧烈的过载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视野天旋地转。凭借着野猫优良的机动性和自己这段时间被“逼”出来的过硬技术,他终于暂时甩掉了那道致命的咬尾火力。
然而,当他喘着粗气,匆忙回头瞥了一眼时,心又沉了下去,刚刚那架阴魂不散的九七式战斗机,居然还在后面死死咬着!
“狗日的!你还追上瘾了是吧?!”张义成的火气“噌”地一下直冲脑门。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想当初自己第一次驾机升空亮相,就被鬼子打得狼狈跳伞,差点把小命丢了。
现在,这帮家伙还是盯着自己往死里打!
真当老子还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菜鸟?!
一股混合着愤怒和强烈证明欲的狠劲,冲垮了一切紧张。他一咬牙,将节流阀猛地推到底!
战机像是被猛踹了一脚的烈马,速度骤然飙升!他没有选择继续规避,而是操纵战机以一个小角度迅猛爬升,直刺蓝天,利用野猫出色的爬升性能迅速占据高度优势。
身后的日机果然紧追不舍,也跟着抬头向上冲,但性能上的些许差距在此刻显现。
就在日机飞行员全神贯注仰攻、操纵略显迟滞的瞬间,张义成看准时机,猛地一压机头!
“野猫”战机如同发现猎物的隼,带着积蓄的动能和高度优势,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半径俯冲转弯,从斜上方猛扑下来,正好将那架还在努力爬升的九七式战斗机套进了瞄准光环!
“去死吧!”张义成眼中厉色一闪,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咚咚咚咚咚咚——!”
野猫机头六挺12.7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同时爆发出怒吼!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前方那架日机笼罩。脆弱的日机机身被打得火星四溅,蒙皮撕裂,紧接着油箱被击中。
“轰!!”
一团耀眼夺目的火球在张义成前方不远处凌空炸开,膨胀的火光甚至短暂地映亮了他的座舱。
灼热的气浪和四散的碎片呼啸而过,被坚固的“野猫”机身弹开。
“耶——!!”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复仇的快意,让张义成忍不住在座舱里忘情地大吼了一声。再来一架!此刻的他,肾上腺素飙升,眼中全是对战斗的渴望。
不仅仅是张义成。整个“野猫”机群中,像他这样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血火淬炼、迅速从惊慌到镇定、从被动到主动的年轻飞行员,不在少数。
残酷的空中格斗,就是这个时代最昂贵也最有效的飞行学校。
他们驾驶着性能优异的战机,怀着保家卫国的赤诚和复仇的怒火,在生与死的边缘飞速成长,用敌人的鲜血和钢铁,书写着保卫祖国天空的壮烈诗篇。
尽管日机在数量上仍稍占上风,但在飞机性能、战术配合以及飞行员的士气上,已全面落入下风。
天空中,不断有日机拖着滚滚浓烟,哀鸣着坠向赣北的山林或长江的波涛。
而“野猫”们虽然机身上也增添了新的弹孔,有的甚至冒起了淡淡的黑烟,但凭借其坚固的结构和飞行员顽强的意志,大多仍在坚持战斗,或者井然有序地互相掩护着脱离接触,向己方空域返航。
眼看轰炸机群损失过半,战斗机非但没能夺取制空权,反而像撞上铁板的鸡蛋般不断碎裂,那位最初下令“拼了”的陆航中佐,此刻也被冰冷的现实浇醒。
与此同时,编队中军衔更高的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指挥官的声音,强行切入并覆盖了混乱的通讯频道:
海军空军航空队中佐指挥官不得不下令:“各机注意!全体注意!支那空军实力……远超预估!我命令,所有单位,立即脱离战斗!按……按备用航线,全速返航!重复,全速返航!不准恋战!立刻执行!”
第460章 击溃106师团
仅剩的日机狼狈逃窜,将天空彻底让给了胜利者。紧接着,蓄势已久的1044师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两个中队,带着那标志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俯冲啸叫,一架接一架地从云层中垂直扑下!
这恐怖的啸声,对于蜷缩在万家岭、张古山破碎工事和岩缝中的日军残兵而言,无异于直接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250公斤乃至500公斤的重型炸弹,凭借着斯图卡引以为傲的俯冲轰炸精度,被毫不留情地投向地图上标注和飞行员肉眼辨识出的关键目标。
它们狠狠砸在日军残存的机枪巢、人员聚集的洼地、疑似用作指挥所的岩洞或棚屋附近……
“轰隆!!!”
“轰——!!”
每一次地动山摇的剧烈爆炸,都代表着日军的火力点被逐个拔除,零星的抵抗集群被炸散,残存的指挥通讯节点进一步被摧毁。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体系,在这精准而持续的空中铁锤敲打下,加速走向分崩离析。
这一幕幕,通过望远镜,清晰地落入松浦淳六郎的眼中。这位曾经骄狂的师团长,此刻面色灰败,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些不断俯冲、拉起、再俯冲的黑色身影,以及地面上不断腾起的死亡烟柱。
曾几何时,都是帝国的战鹰在支那军队头上耀武扬威,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被敌方战机像点名一样精确轰炸的一天?
突然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猛地转头对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通讯兵嘶声吼道:“快!快发报!命令后方的野炮联队、所有还能动的火炮,立刻分散隐蔽!支那的战机很快就会找到他们!快啊!”
就在松浦的吼声还在岩壁间回荡时,一阵沉闷而连续的剧烈爆炸声,从数里外的师团后方纵深隐隐传来,并且爆炸声越来越密集,连绵成片。
“轰……轰隆隆……”
松浦淳六郎猛地僵住,手中的望远镜无力地垂下。他听得出来,那是炮弹堆被击中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侥幸也熄灭了。
失去了炮兵的掩护和支援,他的师团在这片被围死的山地里,将彻底失去远程反击的能力,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由对方用火炮和飞机一点点剁碎。
但是,中国还有句老话,叫做祸不单行。
正当松浦沉浸在炮兵覆灭的绝望中时,前方一处刚刚被斯图卡重点“照顾”过的高地棱线后,突然如同变魔术般,冒出了无数身影!
他们越过焦土和残骸,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下方混乱的日军溃兵方向猛冲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大多手持汤姆逊冲锋枪或mp28冲锋枪,他们根本不怕浪费弹药,而是以密集的弹雨进行压制性扫射!
“哒哒哒哒——!”
狂飙般的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扫向那些刚从轰炸中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组织防线的日军士兵,顿时将猝不及防的日军扫倒了一大片。
这突如其来的正面猛攻,不仅把日军打懵了,就连正在正面负责主攻的第74军第58师师长冯圣法也看呆了。
这支不声不响就从他们攻击锋线的后方冒出来、以如此迅猛姿态投入战斗的部队,是哪部分的?
这冲锋的速度,这泼水般的自动火力……跟他们一比自己这边稳扎稳打的推进,简直显得“温吞”。这些兵的身体素质和攻击欲望,也太强悍了!
这正是由张铁山、孙振华率领的1044师第二旅,以及邱清泉、徐天宏率领的第三旅!
自从接到薛岳下达的总攻命令后,他们便从麒麟峰方向,以强行军的穿插冲锋的速度一路急进,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捅进了106师团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
“杀啊——!!”
“冲上去!剁了小鬼子!”
所有官兵都用尽力气嘶吼,在密布弹坑、浮土及残骸的土地上拼命奔跑。
此刻,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军官,脑海里几乎只剩下一个念头: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去,用刺刀、用子弹,把眼前的敌人彻底消灭!
二旅二团团长刘文举也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冲在队伍的前段。在他周围,是四名手持mp38冲锋枪的警卫员。
虽然已是团长,但按照1044师战场进攻的传统,他这个级别的军官也必须随突击部队冲锋。事实上,旅长张铁山、孙振华此刻也同样端着冲锋枪在队伍中前部,旅长尚且如此,团长就更不能落后。
一口气冲过被炮火犁过数遍、浮土没脚的第一道日军阵地废墟,刘文举发现这里已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的、被震懵或受伤的日军士兵,被冲在前面的战士用冲锋枪迅速解决。
“砰!”
不远处一声冷枪传来,护在刘文举右侧的一名警卫员身体一震,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刘文举心头一紧,猛地转头,只见约五十米外一处半塌的散兵坑里,一个模糊的黄色身影正挣扎着拉动枪栓,试图开第二枪。
想都没想,刘文举瞬间据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啪!啪!啪!啪!”
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清脆的连响瞬间爆发,子弹几乎连成一条线,精准地钻入那个散兵坑。日军士兵的脑袋在子弹冲击下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红白之物溅开,瘫倒下去。
“妈的!”损失了一名贴身警卫,刘文举心头火起,一边继续前进,一边对着周围吼道:“都瞪大眼睛!仔细搜补!当心鬼子装死打冷枪!”在下达继续追击的命令后,他又补充了肃清残敌的指令。
看到攻击部队如此迅速地突破了日军的第二道防线,顾修远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欣慰。他转头对身边的孙继志说道:“命令炮兵,开始向敌纵深延伸射击,为步兵开路。”
“是!”孙继志立刻领命,通过电话向赵德柱的炮团传达了新的射击诸元。
在延伸炮火的轰鸣和空中斯图卡不时掠过的尖啸掩护下,1044师的二旅、三旅,如同两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与正面的第4军、第66军、第74军等友军部队一起,形成了漫山遍野、多路并进的绝对优势攻势,向着106师团最后的核心阵地碾压过去!
第461章 准备跑路
日军虽然仍在零星地、绝望地抵抗,甚至不时发起小规模的反冲锋,但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兵力碾压下,这些抵抗显得异常苍白微弱,往往刚一露头就被凶猛的火力扑灭。
松浦淳六郎几次试图收拢一些尚有组织的部队,利用某处陡坡或岩洞建立临时阻击阵地,来迟滞中国军队的推进速度。
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每当他刚刚集结起一点兵力,试图依托地形顽抗时,天空中那令人胆寒的尖啸便会如期而至,几架斯图卡如同闻到腥味的兀鹫,用重磅炸弹将聚集点炸成一片火海;或者,来自麒麟峰方向的远程重炮便会进行一轮精准的覆盖射击。
反复几次之后,连松浦自己也不敢再轻易集结部队进行有组织的拦截了。失去了炮兵,失去了制空权,失去了完整的指挥体系,士兵的斗志在连绵不绝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真正的、无可挽回的溃败,开始了。
当一支部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和组织,剩下的便只有逃亡和被猎杀。残存的日军士兵如同无头苍蝇,在连绵的群山间四散奔逃,身后是紧追不舍的中国士兵和不断落下的枪弹、炮弹。
这般摧枯拉朽的进攻场面,不仅让顾修远频频点头,也让在另一处山头观战、负责正面主攻的第74军军长俞济时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又观察了片刻,俞济时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对身旁的参谋长说道:“时至今日,俞某才算真正明白,为何这1044师能独成日寇的心腹大患了。顾修远手握如此一支虎贲雄师,火力、机动力、战力皆远超寻常,他日之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一旁的参谋长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望着山下那势不可挡的浪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如此一支国之利刃,若能始终用于抵御外侮的国战疆场,自然是国家民族之大幸。然则……刀锋愈利,持刀人之心思若稍有偏斜,或为他人所忌所用,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山风与遥远的枪炮声中,再无痕迹。只有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悄然留存。
松浦淳六郎背着手,在雷鸣鼓刘村一间勉强算作指挥部的土坯房里,像困在笼子里的狼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满是尘土和硝烟污渍的军服也遮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八格牙路!”他终于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想我松浦淳六郎,堂堂帝国陆军中将,熊本第六师团留守处精干编成的师团长,自登陆以来转战南北,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竟被支那军像赶鸭子一样,困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冈村司令官的援兵呢?航空兵的掩护呢?统统都是废物!”
现在只有在雷鸣鼓刘这个相对“安全”的村子里,他才敢稍微发泄一下怒火。先前战局急转直下,前线阵地接连被突破,他不得不在一小队最忠诚卫兵的拼死掩护下,撤离了更为靠前的指挥所,仓皇转移到了这里。
选择雷鸣鼓刘村,并非偶然。这个小村落位于万家岭地区的腹地,四周被山岭环抱,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盆地,地形隐蔽,只要守住几个山口就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它地处万家岭、张古山、石堡山这几个关键制高点的中心位置,在这里既能相对安全地观察整个战场的恶劣态势,也勉强能尝试指挥那些尚未完全失联的残部。
最关键的一点是雷鸣鼓刘村位于德安县城以西大约五十华里的地方,算是万家岭地区一个不大不小的交通节点,连接着南浔铁路支线和瑞武公路的岔道。
这也就意味着,万一……万一真要到了最后一步,从这里寻找逃出生天的路径,也相对“方便”一些。
松浦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走到电台旁,对着正在满头大汗调试频率、试图联络各部的通讯参谋厉声问道:“骑兵第106大队!联系上了没有?!”
通讯参谋赶紧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报告师团长阁下!刚刚……刚刚联络上了!骑兵第106大队队长母袋均中佐回复,他们已突破支那军外围零星阻击,正全力向我部靠拢!”
“哟西!”松浦淳六郎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但眼神随即又变得凶狠起来,“命令母袋均!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赶来!抵达后,不必进入村落纠缠,立刻从侧翼打开缺口,掩护师团本部及所有能收拢的部队,向东南方向突围!快!”
“哈依!”通讯参谋立刻坐下,开始发报。
松浦心中稍定,骑兵的机动性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
“轰!轰!轰!”
在距离雷鸣鼓刘村不远的一处山坡反斜面,刘文举正蹲在一个匆忙挖就的散兵坑里,被这轮突如其来的炮火砸得有些发懵。
剧烈的爆炸就在不远处接连响起,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附近,炸开的动静又沉又猛。
掀起的土灰和硝烟混成一片厚实的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糊在眼前,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又辣又呛,激得刘文举喉咙发紧,连着咳了好几声,眼睛也被熏得又酸又涩,差点淌下泪来。
蹲在坑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周围不时传来被弹片击中的士兵压抑的痛哼或惨叫。
“小鬼子这是把最后的家底都砸出来了?垂死挣扎?”刘文举心里犯着嘀咕,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从坑沿探出半个脑袋,朝着炮弹飞来的方向:雷鸣鼓刘村外围的一片土坡望去。
只见那边火光闪烁,炮弹似乎很有目的性地集中轰击着自己团所在的这片区域。
“怪了,难道是咱们这个临时前指位置暴露了?鬼子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长了狗鼻子?”刘文举纳闷地缩回头,低声骂了一句。
第462章 骑兵冲袭
还没等刘文举细想,另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脚下的大地,隐隐传了过来。那不是爆炸的震动,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由远及近的隆隆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纷乱的马蹄叩击地面的脆响。
刘文举眉头一拧,立刻伏低身子,将耳朵贴近还有些温热的泥土。那声音……错不了!是大队骑兵在奔跑!而且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
他脸色骤然一变,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个时候,这个方向,出现骑兵,绝不可能是自己人!因为1044师压根没骑兵编制!
“所有人——注意!”刘文举猛地从散兵坑里直起身,也顾不上可能还有炮弹飞来,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朝着周围的士兵们嘶声大吼,“后边!咱们侧后方向有动静!是马蹄声!鬼子的骑兵摸上来了!转身!准备防御!快——!机枪!机枪给我调转枪口!”
就在刘文举听到那要命的马蹄声、惊觉不妙的同时,日军骑兵第106联队的联队长母袋均中佐和副联队长小鸠武夫中佐,正带着两个骑兵中队以及一个配属的机枪中队,像一群红了眼的疯狗,朝着雷鸣鼓刘村方向亡命猛扑。他们接到的,是松浦淳六郎“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打开通道”的死命令。
这支骑兵部队的士兵多是从南九州各地征召的预备役或后备役人员,马术和战斗技能比不得常备的精锐骑兵,但军官层,从联队长、副联队长到下面的中队长、小队长,清一色都是现役军官,此刻为了救出师团部,个个都抱定了“玉碎”的决心,冲锋起来异常凶狠。
刘文举的警告声刚落,那沉闷的隆隆声已然清晰可闻,迅速放大成一片急促如暴风骤雨般的密集马蹄叩地声!
成百上千只铁蹄敲打着赣北坚硬的土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贴着地面碾轧过来,震得人脚下发麻,心口发闷,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当第一排土黄色的骑兵身影,伴随着飞扬的尘土,猛然跃出侧后方的山梁棱线,如同一把突兀刺出的尖刀,闯入二团官兵的视野时,刘文举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在眼下这种步兵攻击队形已经展开,正与当面雷鸣鼓刘村的日军残部激烈交火的情况下,被敌军骑兵从背后或侧翼来这么一下,意味着什么,他刘文举在战场上是见识过的。
那极可能就是防线被瞬间撕裂,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陷入各自为战甚至溃退的绝境!
如果顶不住,别说继续进攻,整个团的侧翼乃至后方都可能被这柄骑兵快刀搅得天翻地覆!
虽然冲过来的只有几百骑,在广阔平原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丘陵起伏、视线受阻的地形下,当这几百匹战马集群加速、以决死姿态猛冲过来时,所带来的视觉和心理冲击是极其骇人的,甚至足以让新兵魂飞魄散。
只见尘土冲天而起,一片土黄色的浪潮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坡地、沟坎,直扑而来!
马背上的日军骑兵身体极力前倾,几乎贴在马脖子上,以减少阻力,他们手中的三二式或九五式军刀已然出鞘,在硝烟下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寒光。
他们张大嘴巴,发出“板载!”或是疯狂的怪异嚎叫,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摧人胆魄的声浪,竟暂时压过了远处的枪炮声!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四蹄翻飞,将泥土石块踢得老高,大地在这密集的践踏下都在呻吟、颤抖。
这绝不仅仅是“一群人骑着马冲过来”那么简单。在机枪和堑壕尚未彻底改变战争形态之前,训练有素、集群冲锋的重装骑兵,曾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恐怖力量,是当之无愧的陆战之王。
其可怕之处,正在于它将骇人的速度、人马合一的巨大冲击动能,以及那种居高临下的心理压迫感,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即便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步兵火器已经相当发达,但在缺乏预设反骑兵工事、阵型不够严密、尤其被突然袭击的情况下,骑兵的快速侧击或背冲,依然能对步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因为高速移动的骑兵是难以精确瞄准的靶子,而一旦被他们冲入阵中,锋利的马刀和沉重的马蹄将在瞬间造成恐怖的混乱和杀伤,往往能引发连锁式的崩溃。
更何况,眼下这些鬼子骑兵,可不是只会挥舞冷兵器的古代骑士。他们身上清一色背着适合马背使用的四四式步骑枪,不少人马鞍旁还挂着更短小的马枪!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凭借马速和冷兵器冲阵,还能在冲锋前后进行骑射,拥有远近双重杀伤手段!
对于此刻正将主要火力对准正面雷鸣鼓刘村、侧翼突然暴露的刘文举团而言,这绝对是一场致命的危机!
“转身!向后!快!瞄准——!”
“机枪!三连的机枪给老子调过来!”
“没有掩体的趴下!准备手榴弹!”
各级军官变了调的嘶吼声在阵地上炸开,士兵们快速地从面对雷鸣鼓刘村的方向转过身,依托现有的散兵坑、弹坑或任何能找到的凸起物,匆忙举起步枪、架起轻机枪。
距离在飞速拉近……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已经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骑兵狰狞扭曲的面孔,他们因为呐喊而张大的嘴巴,眼中疯狂的光芒,以及手中那随着马背起伏、不断划出致命弧线的闪亮军刀!
那如同海浪般压过来的死亡气息,让刘文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握着m1伽兰德步枪的手心一片湿滑。
他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顶住!必须顶住!要是让这帮骑兵冲过去,跟村里的鬼子汇合,咱们煮熟的鸭子就飞了!前面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在一处稍加巩固的机枪掩体里,操作mG34通用机枪的主射手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飞快地抖落枪身上的浮灰,双手用力向后一拉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副射手咬着牙,将一条黄澄澄的弹链托起,导入口对准供弹口。
主射手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透过简易的瞄准具,死死盯住前方那片越来越近、卷起漫天烟尘的黄色浪潮,呼吸都屏住了,手指虚搭在扳机上,等待最后的命令。
阵地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不同位置的连排长、甚至是班长,几乎在同一时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怒吼:
“打——!!!”
“开火——!!!”
第463章 情况危机
“打——!!!”
随着刘文举和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怒吼,整个二团仓促构建的防线上,所有能开火的武器瞬间爆发出最猛烈的咆哮!
“嗤嗤嗤嗤嗤——!”mG34通用机枪那标志性的高速撕裂声率先响起,数条交叉的火鞭狠狠抽进日军骑兵的先锋队列。
紧接着,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哒哒哒”点射、捷克式轻机枪的“咯咯咯”连发,德制毛瑟98K步枪的清脆排枪……骤然响起!
密集的弹雨,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上,瞬间形成了一道灼热的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倾泻在汹涌而来的土黄色浪潮之中!
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战马中弹后痛苦的嘶鸣、骑兵坠马的惨嚎,瞬间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日军骑兵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成片地翻滚栽倒。
高大的东洋马被子弹打断腿骨,哀鸣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有的骑兵胸口、头部同时爆开血花,一声不吭就仰面落马,随即被后面刹不住脚的战马践踏而过。
然而,这惨重的伤亡并没能立即阻止这股决死的洪流。后续的日军骑兵眼睛血红,对于身旁同伴的坠落视若无睹,他们疯狂地催动战马,速度几乎没有减缓,继续亡命前冲!
这些来自南九州的预备役骑兵,在现役军官的驱赶和“营救师团长”的狂热信念驱使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和韧性。
从战斗一开始就未曾停歇的团属支援火力,此刻更是将全部怒火倾泻到了这群亡命冲锋的骑兵头上!
部署在后方安全位置的美制m1型81毫米迫击炮阵地,以及各营连配属的大量美制m2型60毫米迫击炮,早已根据观测员的指引,将射击诸元死死锁定在这片开阔的冲锋路线上。
“嗵!嗵!嗵!”
“咚!咚!咚!”
沉闷而有节奏的发射声连成一片,紧接着,尖啸的炮弹便如同冰雹般狠狠砸落!
81毫米迫击炮弹个头更大,装药更足,落地时“轰隆”一声巨响,炸开的火球和气浪能覆盖方圆十几米。
一发炮弹正巧落在一小队密集冲锋的骑兵中间,炽热的冲击波瞬间将人马掀飞,中心的几骑连人带马直接被撕成碎片,残肢和破碎的马鞍、武器混合着泥土被高高抛起。
稍远些的战马被震得内脏破裂,口鼻喷血,哀鸣着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下。
60毫米迫击炮弹“砰砰砰”地在骑兵冲锋的锋线前方和两翼不断炸开,虽然单发威力不如81毫米弹,但爆炸掀起的锋利铸铁破片形成了一片片死亡金属雨,对无遮无拦的人马目标杀伤效果惊人。
不断有骑兵被横飞的破片击中,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或是战马被击中要害,轰然倒地,成为后续冲锋的障碍。
尽管刘文举和他的二团官兵已经拼尽全力倾泻着弹雨,用血肉之躯构筑堤坝,但日军骑兵凭借着马速和那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头,依然在一点点地、带着惨重代价地逼近!
距离已经从两百米缩短到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冲到这个距离,日军骑兵也开始还击!许多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竟然单手或双手端起背上的四四式步骑枪,或者摘下马鞍旁的马枪,对着前方依稀可见的中国士兵身影,“啪勾!”“啪勾!”地开起火来!
虽然骑射精度很差,但流弹横飞,依旧构成了威胁,不断有二团的士兵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闷哼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焦土。
“帝国的勇士们!不要停!杀光这些支那人!一定要救出师团长阁下!”
母袋均中佐冲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声嘶力竭,面孔因为激动和疯狂而扭曲,手背青筋暴起。
他心中燃烧着野望,在师团乃至整个第11军陷入如此绝境之时,若是由他率领骑兵力挽狂澜,救出松浦师团长,这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足以让他从此平步青云!
为此,哪怕把整个骑兵第106联队都拼光在这里,他也觉得值了!
“半载!半载!!!”
在各级军官的狂吼下,残余的日军骑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策马狂奔,马刀高举。
他们无视不断从身边掠过的子弹和身旁倒下的同伴,或挥舞马刀,或端枪射击,操控着喘着粗气的战马,向着近在咫尺的中国军队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刘文举半跪在一个弹坑边缘,手中的m1伽兰德不断开火,击倒了一个又一个冲近的骑兵。
但他心里清楚,防线已经绷到了极限,眼看就要被这股骑兵硬生生撞开缺口!一旦被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后方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了更为密集、更为雄壮的冲锋号和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二旅的弟兄们!冲下去!剁了这些骑马的小鬼子!”
只见二旅旅长张铁山亲自率领着旅主力部队,如同神兵天降,从侧后方的高地猛扑下来!
他们显然是以强行军的速度赶到,正好撞上了骑兵冲击二团侧翼的这一幕。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力量对比。
更多的机枪被架起,更密集的步枪火力泼洒过来,如同在日军骑兵冲锋的侧肋又狠狠捅了一刀!
与此同时,部署在后方更高处、射界更佳的团属支援火力也猛然加强了轰击!
不同口径的炮弹带着沉闷的发射声和凄厉的尖啸,划出更高的弹道,以更高的精度和更大的毁伤范围,狠狠砸向日军骑兵冲锋队列的中后段和两翼!
日军骑兵的攻势,在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下,猛地一滞,队形更加混乱。
一名落单但异常凶悍的日军骑兵,竟然凭借战马的灵活和亡命的速度,接连闪过几处仓促调转的机枪火力点,策马直冲刘文举所在的弹坑位置而来!
那骑兵满脸混合着泥土和血迹,头盔歪斜,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杀意,手中的九五式军刀借着马匹前冲的势能,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朝着刚刚打空m1伽兰德弹仓的刘文举当头全力劈下!
第464章 二旅赶到
刘文举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临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装弹根本来不及!他凭着本能拼命向弹坑一侧翻滚,但人马合一的速度太快,刀锋带起的冰冷杀意似乎已经刺透了后脑的头皮!
“半载——!”
一声充满戾气的暴喝几乎在刘文举耳后炸响!
他根本来不及回头看,只感到一道锐利的寒风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猛掠而过!
他只能尽全力将腰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几乎趴进弹坑底部。
“嗤啦——!”
一声布料和皮肉被割开的轻微声响,伴随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左臂猛然传来!
刘文举闷哼一声,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挂彩了。他强忍着左臂火烧火燎的疼痛,借着翻滚的势头又向旁边狼狈地一窜!
“哒哒哒——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践踏过去,泥水溅了他一身。那名偷袭的骑兵一刀未能致命,随着战马冲势从他身旁掠过。
刘文举趁隙低头一瞥,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瞬间染红了半条胳膊。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抬起沉重的m1伽兰德,试图瞄准那名正拔转马头、准备再次冲来的骑兵。
然而,祸不单行!
身后另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猝然逼近!刘文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到后背像是被一柄沉重的大铁锤狠狠砸中!
“砰!”
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撞得向前猛扑出去,手中的步枪也脱手飞落在一旁的泥泞里。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差点喷出血来。是另一名鬼子骑兵,直接用战马将他撞倒在地!
那名得手的日军骑兵勒住嘶鸣的战马,调转马头,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一时爬不起来的刘文举,脸上露出了残忍而狰狞的冷笑。
他并不急于补刀,似乎很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缓缓催动马匹,手中的军刀再次扬起,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致命的践踏或劈砍。
刘文举挣扎着,左手剧痛难以用力,右手在泥地里胡乱摸索,想去掏腰间枪套里的柯尔特手枪,但动作迟缓而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那匹喷着白气的东洋马不紧不慢地加速,马蹄扬起泥浆,马背上那张带着冷笑的丑脸越来越近。
“妈的……”刘文举心中涌起一股悲愤和极度的不甘,“死就死了!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还能杀鬼子!”
但看着那张逼近的、充满嘲弄的鬼子脸,他只觉得无比恶心,晦气!
临死前还得被这种玩意儿脏了眼睛,真他娘的憋屈!
就在他几乎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撞击或刀锋时——
“哒哒哒哒——!”
一串异常急促、仿佛带着无限怒火的汤姆逊冲锋枪扫射声,如同爆豆般在他侧后方炸响!
灼热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全部精准地灌入了那名正狞笑着策马冲来的日军骑兵的胸腹之间!
骑兵身体剧震,高举的军刀无力垂下,整个人从马背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几乎与此同时,整个战场侧后方的山坳里,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杀声!
“杀——!”
“二旅的!跟老子上!”
那声音如同滚雷压地,震得人耳膜发麻!
刘文举猛地转头,只见侧后方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人影如同开闸的洪水,卷着尘土和杀气,汹涌扑下!
冲在最前头那个端着汤姆逊冲锋枪、黑脸膛上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不是旅长张铁山是谁?
在他身侧,副旅长徐天宏持枪奔袭的速度惊人,嗓门扯得震天响:“同志们!冲垮鬼子骑兵!拿下雷鸣鼓刘!”
二旅的主力,终于压上来了!
几个团的生力军带着骇人的杀意,狠狠捅进了日军骑兵散乱的队形内。
机枪、步枪、冲锋枪泼水般扫向那些惊惶转头的东洋马,手榴弹成排地在马队中炸开。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日军骑兵瞬间陷入了混乱和被动,不少人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密集的弹雨扫落马下。
张铁山带着警卫排,几步就冲到了刘文举身边。他黑脸膛上沾着硝烟,看了一眼刘文举鲜血淋漓的左臂,又扫过地上鬼子的尸体,大声吼道:“卫生员!给这小子包扎!”
随即,他用力拍了拍刘文举没受伤的肩膀,声音洪亮震耳:“好小子!钉在这里没退!是条硬汉子!没给老子丢脸!”
刘文举松了口气,赶紧指着前方烟尘弥漫、枪声激烈的雷鸣鼓刘村方向,急促地报告:“旅座!正前方村子里的鬼子抵抗异常顽强,炮火也很集中,现在又突然冒出这么多拼死来援的骑兵……我怀疑,那村子里头,很可能就是106师团的指挥部!松浦淳六郎那老鬼子,八成就在里面!”
张铁山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看向雷鸣鼓刘村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炽热,仿佛猎人看到了最珍贵的猎物。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猛地一挥手中的冲锋枪:“指挥部?好啊!老子正愁没地方找这老鬼子的晦气!”
他随即又瞥了眼战场上那些或因受惊而四下乱窜、或受伤倒地的东洋战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各团!这些东洋马都是好牲口,受了惊吓,养养还能用!都给老子注意点,尽量别往死里打马,能留的都留下来!咱们师长以后出门,也得有个像样的马队撑撑场面不是?”
徐天宏在旁边补充喊道:“对!马留下!师座要是看不上这马,我们二旅看的上,挺好咯,鬼子一个不留!”
张铁山随即脸色一肃,杀气腾腾地对着刚刚稳固下来的战线吼道:“二旅的!都给我听好了!前面的村子,给老子围死了!一只耗子也别放跑!至于这些送上门来的小鬼子……”他狠狠一挥手,“一个不留!统统给老子留在这山里头,明年的春草,肯定长得格外肥!”
第465章 最后一搏
松浦淳六郎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不仅仅是因为九月底的山风寒意,更源于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一匹失去主人的东洋马,正瘸着腿,徒劳地用鼻子去拱一具倒卧在地、穿着黄呢军装的尸体。马的悲鸣,隔着这么远,似乎也钻进了他的耳朵。
松浦淳六郎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颤栗。这颤栗,并非全因恐惧,更有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剧烈冲击。他看得太分明了。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或者说,是帝国军方长期以来灌输给他的那种“一击即溃”的中国军队。
他们的冲锋队形能像水银泻地般渗透到防线最薄弱处,然后在关键位置骤然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网,将皇军严整的队形撕得粉碎。
面对骑兵联队那种决死的、曾经在日俄战场上令哥萨克都胆寒的冲锋,这些中国士兵竟无一人转身溃逃!
他们像被激怒的狼群,嚎叫着扑上来,用冲锋枪、刺刀、手枪,甚至拉响手榴弹直接滚入马阵,与锋利的马刀以命相搏……
那种冷静中透着凶狠,悍勇里带着狡黠的打法……他在支那战场征战数月,从未在任何一个中国师、甚至一个军身上,如此集中、如此强烈地感受过。
尤其是那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自动火力。汤姆逊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泼水般地倾泻弹雨,中间还夹杂着迫击炮弹精准的“点名”,往往皇军机枪火力点刚一开火,立刻就会招来致命的炮击。
这哪里是东京大本营战报里描述的“装备低劣、弹药匮乏”的部队?
这分明是一支武装到牙齿、战术刁钻狠辣、战斗意志坚如钢铁的虎狼之师!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三十多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1904年,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不久的少尉松浦,踏上了日俄战争的辽东战场。
那时,面对沙俄军队的机枪和重炮,年轻的帝国陆军也是靠着类似的“猪突”猛进和坚韧意志,最终取得了惨胜。
他亲身经历了旅顺攻坚的血肉磨坊,见识过现代火器的恐怖杀伤,也积累了最初的实战经验。可自那之后,直到1938年春天被任命为第106师团长之前,他漫长的军旅生涯几乎全部在日本国内度过。
他先后在陆军大学校担任教官,在参谋本部、教育总监部等中枢机关担任参谋,潜心研究军事理论,制定作战方案,军衔一路晋升至中将。
1935年12月,他接任第十师团长,可该师团一直驻防在日本本土宇都宫,根本没有踏上大陆战场的机会。那段时间,他胸中虽怀有建功立业的抱负,却只能对着地图和沙盘推演,无处施展。
而在日本国内,他们这些高级军官接收到的,全是来自前线的“捷报”和国内舆论的狂热喧嚣。
报纸上连篇累牍是“皇军武运长久”、“支那军队不堪一击”、“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论调;军部内部的评估也弥漫着乐观,认为中国政令军令不统一,装备训练落后,抵抗会在几次决定性打击后崩溃。
当他今年五月被重新启用,担任新编的第106师团长,并奉命投入武汉会战战场时,内心是何等踌躇满志!
他渴望像乃木希典大将攻克旅顺那样,在中国战场树立自己的武勋,证明自己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办公室将军”,而是能统帅大军在实战中取胜的真正名将!
可现在呢?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山坡下那支战术娴熟、火力凶猛、意志顽强的中国军队,像一记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也扇在了东京那些盲目乐观的决策者脸上!
什么“不堪一击”,什么“速胜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刚刚担任师团长时有多么野心勃勃,此刻内心就有多么挫败和冰凉。
这股寒意,甚至比当年在旅顺俄军机枪前感受到的更为刺骨,因为它直指帝国这场战争的根基,我们真的了解对手吗?
这场战争,真的会如大本营所预计的那样顺利吗?
难道帝国要在这一片大陆上,陷入另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行,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母袋均的骑兵联队来救援,自己也要主动出击!”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内心的激烈翻腾而显得有些僵硬,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厉光。
他对着身旁同样失魂落魄的师团参谋长秋山义隆大佐坚决地命令道:
“秋山君!传令下去!师团部所有人员,所有还能拿得起武器的官兵,包括你,包括我,全部集合!放弃一切不必要的文书、行李和非战斗辎重,只携带武器和尽可能多的弹药!”
“我们……准备再次突围!方向,东南,德安!立刻执行!”
“什么?再次突围?”秋山参谋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枪炮声最密集的方向,那里,中国军队的包围圈正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师团长阁下,外面的支那军火力正猛,各部队损失惨重,建制已乱,此时强行突围,恐怕……”
“没有恐怕!”松浦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坐守待毙更是死路一条!母袋均的骑兵已经指望不上了,难道你要我,要整个师团部,在这里‘玉碎’吗?那才是帝国陆军最大的耻辱!执行命令!”
秋山义隆看着师团长那双疯狂的眼睛,知道任何劝谏都已无用。他猛地并拢脚跟,低下头:“哈依!下官立刻去办!”
松浦淳六郎拔出了自己的将官刀,刀身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这把刀,曾寄托着他建功立业的野望,如今,却只能用于这绝望的最后一搏了。
第466章 崩溃的师团部
松浦淳六郎的命令下达后,残存的日军指挥部陷入了最后的忙碌。
参谋们烧毁了来不及带走的文件和密码本,砸碎了电台。卫兵、勤务兵、甚至伙夫,只要还能动的,都抓起了步枪、手枪或战刀,跟随在松浦身后。
这位狠厉的中将,此时也卸下了将官刀鞘外的金属饰件,只留光秃秃的刀鞘挂在腰间,双手紧握着他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站在了队伍的最前端。
他环视着周围这些面色灰败、眼带惊恐的部下,嘶声喊道:“诸君!天皇陛下万岁!为帝国武运,突击——!”
“突击——!”这支由参谋、文职人员、警卫拼凑成的队伍,跟随着他们的师团长,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出了相对隐蔽的师团部掩体,向着他们认为包围圈最薄弱的东南方向涌去。
就在这支奇特的“突围队”刚冲下山坡,试图利用地形和残存的少量机枪火力掩护穿过一片相对开阔地时,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呼啸声在空中响起,凄厉无比,并且越来越响,迅速弥漫了整个战场上空。
所有正在冲锋或阻击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纷纷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天空中,一架斯图卡轰炸机正以近乎垂直的、令人心悸的角度,从云层中直直地冲向地面,然后机腹下猛地掉出了一枚黑乎乎的炸弹。
“空袭——!空袭——!”
“隐蔽——!隐蔽——!”
日军中经验丰富的老兵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但已经太晚了。
那枚黑点急速放大,精准地落在了松浦突围队伍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
大地剧烈颤抖,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残肢断臂呈环形向四周扩散!
正在快速向外冲锋的数十名日军,包括几名松浦贴心的参谋和卫兵,在剧烈的爆炸火光和浓烟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松浦淳六郎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侧面狠狠撞来,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里,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的将官帽不知飞到了哪里,脸上身上全是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
那架投下炸弹的“秃鹫”在投弹后机头猛地一抬,以一个惊险的倾斜角度重新拉上了天空。
随后一架“野猫”快速飞了过来侧过机身,机翼下猛地喷吐出两道炽烈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机首安装的12.7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而致命的咆哮,子弹如同两条灼热的铁鞭,狠狠抽打在地面一群正试图架设机枪反击的日军步兵身上。
顿时血肉横飞,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它的射手一起,被打得零件四散。
“长官!快看!咱们的飞机!咱们的飞机来了!”一名二旅的战士兴奋地指着天空大喊。
“是咱们的空军兄弟!炸得好!扫得痛快!”阵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张铁山抹了把脸上的硝烟,抬头望着天空,咧嘴笑了:“他娘的,这帮大铁鸟!来的够及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随着第一架“野猫”的呼啸离去,越来越多的轰鸣声从云端传来。
1044师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中队和“野猫”战斗机中队的战机,在接到师部紧急呼叫、完成弹药油料补充后,以最快的速度重返了这片杀戮战场。
它们像一群真正的秃鹫,盘旋着,寻找着地面上的猎物。接下来的战斗,对于已经陷入绝境的日军来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呜——咻——!!!”
“轰!轰轰轰——!”
“哒哒哒哒哒——!”
又一架“野猫”发现了松浦那支残存的突围队伍,一个漂亮的俯冲接拉起,机翼下的弹雨泼水般洒下,将几名刚刚扶起松浦的卫兵打成了筛子,也把松浦再次逼得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震耳欲聋的爆炸接连不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战马被巨大的声响和爆炸吓得惊惶嘶鸣,四处乱窜,将背上的骑兵摔落,或是拖着中弹的骑兵狂奔直至力竭倒地。
一群试图向山坳疏散的日军伤兵,被一架“野猫”盯上,仅仅一个短点射,就在人群中犁开两条血胡同,惨叫声戛然而止。
人的惨叫、马的悲鸣与飞机的尖啸、炸弹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让二旅的官兵们听的热血沸腾!只觉得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与之相对的是松浦淳六郎组织的师团部突击队,再坚强的神经,也无法承受这种来自头顶的、无休止的精准打击。
那些不久前还笔挺地站在地图前、冷静地制定作战计划的参谋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他们或许精于沙盘推演,熟悉各种战术条例,但何曾亲身经历过如此密集而精准的空中屠杀?
一枚炸弹落下,刚才还在一起焚烧文件的同僚就只剩下一滩污迹和几片碎布。又一架“野猫”低空掠过,机炮犁过的地面,几个拿着手枪冲锋的年轻参谋瞬间被打得支离破碎,内脏和碎骨溅了旁边人一身。
“天照大神啊……请保佑……”一名被征召前曾是小学教师的老文书兵,蜷缩在一个弹坑里,双手死死抱着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家乡神社的名字,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妻子温柔的笑脸和年幼儿子咿呀学语的模样。
“我……我只是想平平安安退休,回去教书啊……为什么会在这里……”泪水混着泥土,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划出肮脏的痕迹。
松浦试图吼叫,命令他们继续前进,但他的声音嘶哑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军衔和威望,在直面死亡的绝对恐惧面前,失去了所有魔力。
崩溃是连锁反应的,当第一个士兵丢下枪,哭喊着向后爬去时,更多的人加入了溃散的行列。
他们不再理会中将的怒吼,只凭求生的本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只想离那致命的天空和前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远一点,再远一点……
第467章 追捕松浦
相比于师团部那些“老爷兵”,母袋均手下的骑兵们或许更加悍勇,也更习惯于直面战场的血腥。
但正因如此,当连他们最依仗的机动性和冲击力,都在空中铁翼和地面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前变得毫无意义时,那种挫败感和恐惧感才更为深刻和绝望。
面对这些几乎无法还手、只能被动挨炸的“铁鸟”,日军骑兵们残存的勇气和武士道精神,迅速消散。
尽管骑兵联队长母袋均大佐如同疯魔一般,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冲锋!不许退!为了天皇陛下,救出师团长!突击——!”
他甚至亲手砍翻了两名试图调转马头逃跑的士兵。但崩溃的洪流一旦开始,便难以阻挡。
“八嘎!这根本打不赢!我们是在送死!”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看军衔是个曹长,他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冲着母袋均的方向悲愤地大喊。
他的喊声引起了周围不少骑兵的共鸣,他们有的原本是北海道的农夫,惦记着家里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和体弱的妻子;有的是九州小作坊的工匠,出征前儿子刚刚出生,他甚至没能好好抱一抱;还有的是东京街头的普通职员,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供养……
“联队长阁下!支那军的地面援兵已经压上来了!天上还有这些……我们冲不过去了!赶紧撤退吧!再不走就全完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大队长冲到母袋均马前,几乎是哭喊着哀求。
“八嘎!不许退!谁敢退,我就劈了谁!”母袋均眼珠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绝望支撑着的疯狂。
那名大队长看到母袋均已经无法沟通,眼神一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疯狂的上司,猛地一拉马缰:“对不起了,联队长!我不能让整个大队白白送死!”
说完,他竟然不再理会母袋均,对着周围残余的骑兵喊道:“撤退!向西北方向,分散撤退!”随即自己带头向侧后方逃去。
这一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日军骑兵彻底失去了组织,有的跟着那名大队长逃跑,有的则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只求远离这片被死神统治的天空和越来越近的地面杀神。
“混蛋!懦夫!你们回来!”母袋均徒劳地怒吼着,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多的爆炸声和枪声淹没。
就在这群溃兵慌不择路,试图脱离这片炼狱时,从雷鸣鼓刘村的另一侧,也就是二旅主力的来路上,又涌来了一片更为密集、杀气腾腾的人潮!
看那规模和气势,绝对不下一个团!他们如同下山猛虎,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机枪直接架起,步枪上膛,明晃晃的刺刀在烟雾中闪烁着寒光,正好堵住了日军溃逃的主要方向。
“完了……全完了……”母袋均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中国生力军,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包围圈,以及天空中依旧在盘旋寻找猎物的“野猫”和“斯图卡”,一股彻骨的冰凉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知道,第106师团,包括他自己和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恐怕真的要全部“玉碎”在这万家岭的山岭之中了。
而在二旅的阵地上,看到自家空军大发神威,又见到兄弟部队赶来包饺子,官兵们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兄弟们!空军兄弟给咱们开了路,兄弟部队来帮场子了!小鬼子没剩几个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连长跳起来大喊,“冲上去!抢人头啊!旅座说了,战功薄上,一个鬼子脑袋一个赏!”
“冲啊!”
“杀鬼子!”
“瘪三,别抢啊!”
“那个骑马的军官是老子的,谁也别抢!”
官兵们如同打了鸡血,从战壕、弹坑、土坡后跃起,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已经被炸懵、失去指挥、零星抵抗的日军残兵。
特别是那些看上去像是军官或者还试图组织抵抗的鬼子,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往往一个鬼子刚被炸翻在地,还没爬起来,就有两三个中国士兵同时扑到,生怕功劳被别人抢了先。
一个鬼子军曹躲在一块石头后射击,立刻招来五六支步枪的集火,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两个战士几乎同时冲到尸体边,互相瞪着眼,都想把那把指挥刀和领章扯下来。
张铁山和徐天宏看着战士们这嗷嗷叫的架势,相视一笑。徐天宏笑道:“老张,这下稳了。松浦这老鬼子,插翅难逃!”
张铁山重重点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前方彻底崩溃的战场,沉声道:“告诉各团,别光顾着抢人头,盯紧了,重点是找到松浦淳六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战场逐渐从激烈的对射和冲锋,演变成搜索、清剿和追歼残敌。
日军的建制已经彻底打烂,三五成群,甚至孤身一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山林、沟壑间乱窜。
二旅的战士们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拉网搜山,不放过任何角落。
左臂简单包扎过的刘文举,拒绝了后撤休息的命令。他要亲手逮住大鱼,为牺牲战友报仇。他右手紧握着那支擦拭干净的m1伽兰德,带着本排几名同样不肯下去的兄弟,沿着一条血迹和脚印凌乱的山林小路,向雷鸣鼓刘村侧后的密林深处搜索。
小路上倒毙着几具日军尸体,看装束有士兵也有低级军官,都是慌不择路逃窜时被流弹或追击火力击毙的。
“排长,这边有动静!”一个眼尖的战士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灌木丛剧烈晃动的地方。
刘文举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分散开来,呈半包围状小心翼翼地向那处灌木丛靠近。他能听到灌木丛后传来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出来!缴枪不杀!”刘文举用生硬的日语喊道,这是战前临时学的几句用来骗鬼的话。
灌木丛后的动静骤然停止,但随即,一声嘶哑的、充满绝望和疯狂的吼叫响起:“天皇陛下万岁!”伴随着这声吼叫,一个身影猛地从灌木后踉跄冲出!
第468章 松浦被毙
一个年纪颇大的日军军官,身上的黄呢军服沾满泥污和血迹,肩章似乎被扯掉了一只,脸上也是黑一道红一道,狼狈不堪。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刀的指挥刀,刀身雪亮,即使在林间昏暗的光线下也反射着寒光。
他双手握刀,眼睛赤红,不管不顾地朝着最前面的刘文举猛扑过来,步伐虽然虚浮,但那股同归于尽的凶悍气息却扑面而来!
“小心!”旁边战士惊呼。
刘文举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细想,完全是凭借多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反应,身体向侧后方急退半步,同时右手单手据枪,枪口在极短的距离内对准了那扑来的身影!
“砰!”
m1伽兰德步枪在如此近距离开火,声音震耳欲聋。7.62毫米子弹从枪口喷出,带着灼热的气流,瞬间钻入了那老鬼子军官的胸膛!
“呃啊……!”老鬼子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踉跄了两步,手中的将官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布满落叶的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大片血渍,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瞪了刘文举一眼,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山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枪声和战友们搜山的呼喝声。
“排长,打中了!”战士们围了上来,警惕地用枪指着地上的尸体。
刘文举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他先小心地用脚踢开尸体旁边那柄精致的军刀,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体身上的军服虽然脏污破损,沾满泥浆血渍,但质地是厚实的黄呢子,样式是日军将官专用的昭五式军服。
刘文举注意到,尸体一边肩膀的肩章已被连布扯掉,只留下撕裂的痕迹,但另一边肩膀上还残留着半个,那是金线绣制的华丽边框,依稀可见满金底的底色,上面一颗小小的金属樱星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仅仅是这残存的半个肩章,那用料和做工,就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贵气。
他翻开尸体上衣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显然重要物品已被销毁或丢弃。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腰间的刀鞘上时,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刀鞘外的金属装饰似乎被刻意卸除过,显得光秃秃的,但那刀鞘本身的漆黑涂漆、包裹的鲨鱼皮纹路以及接口处精细的工艺,绝非寻常佐官刀可比。
他捡起地上的那柄长刀,入手沉甸甸的,压手得很。雪亮的刀身上,靠近刀镡的根部,并非制式军刀那种机械刻印的编号或“天皇”“效忠”等字样,而是用传统的刀匠铭刻法,清晰地刻着几个古朴有力的汉字——“淳六郎”!
刘文举虽然认不全日本字,但“淳六郎”三个字,结合这柄刀的非凡气度、尸体的年龄、残存的高级军服特征,一个惊人的推断在他脑海中炸开!
“快!去报告旅长、政委!”刘文举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告诉旅长,我们可能……打死松浦淳六郎了!让懂日文的赶紧过来确认!”
一名战士应声飞奔而去。
刘文举和剩下的弟兄们持枪警戒在尸体周围,四周林木间硝烟未散,血腥气刺鼻。
他低头看着那个曾经统率上万日军、不可一世的师团长,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蜷在泥泞落叶里,军服破烂,中将的威风荡然无存,心中那股劲头松下来,涌起的情绪复杂得很。
有报仇的快意,像烈酒烧过喉咙,烫得心口发热:团里多少弟兄倒在鬼子的枪炮下,老歪、大盛……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他们的血债,今天总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可这快意里,又掺着沙子。一场仗打完,自己身边也空了好些位置,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小兄弟,转眼就没了声息。
胜利是用命填出来的,这道理他懂,可每回看到,心里头还是像被钝刀子割过,闷闷地疼。
刘文举上前一步,狠狠踹在松浦的肩胛骨上,尸体沉重地晃了一下。
“呸!”他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松浦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让你就这么蹬腿儿了,真他娘的便宜你这老畜生了!”
“团长说得对!该把他捆起来,让十里八乡的老乡们都来看看,也让咱们牺牲的弟兄们……都看看!”
另一个老兵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看啥看,死了就是一堆臭肉。咱们的弟兄……魂儿要是能看见,估摸着也能闭眼了。”
这时,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张铁山、徐天宏在警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还跟着师部临时找来的一名懂日文的参谋。
张铁山一到,目光就锁定了地上的尸体和那柄刀。那名参谋上前,仔细检查了尸体,又拿起那柄将官刀,辨认着上面的铭文。
片刻后,他抬起头,用肯定的语气对张铁山和徐天宏说道:“长官,刀身上的铭文是‘淳六郎作’。结合军服残片、年龄、携带物品和战场位置判断,此人……极大概率就是日军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
“好!好!好!”张铁山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猛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畅快无比的笑容,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哈哈哈!刘文举!你小子立了大功了!头功!老子给你记着!”
徐天宏也满脸喜色,但还是谨慎道:“老张,为了万无一失,还得让更专业的人士最后确认,并且迅速上报师部、战区!”
“那是自然!”张铁山一挥手,意气风发,“把这老鬼子的尸首和佩刀给老子看好了!打扫战场,给老子继续搜!一个漏网之鱼也别放过!万家岭,就是106师团的坟场!松浦淳六郎,就是咱们二旅给师座献上的大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二旅的士气达到了顶峰,搜索清剿的行动更加迅猛彻底。
日军残存的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被分割、被追逐、被歼灭的命运。
刘文举站在小道上,听着漫山遍野“松浦被打死啦!”的欢呼声和更加激烈的枪声,缓缓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虽然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却是一片滚烫的亮堂。
第469章 一场伟大的胜利
“师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一个带着明显激动和喘息的声音在1044师指挥部门外响起,打破了指挥部里因激战而特有的凝重气氛。
顾修远正俯身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勾勒着最新的战线,闻声抬起了头。孙继志和周岘白也同时从各自的文件或电台旁转过身来。
只见师部作战参谋,一个平时颇为沉稳的年轻人,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汗津津的,连军帽都有些歪了,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师座!前线…前线传来确切消息!咱们二旅二团的一支搜索部队,在团长刘文举亲自带领下,于雷鸣鼓刘村东南方向约十五里的山林小径上,发现并击毙了一名试图潜逃的日军高级军官!”
参谋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了出来:“经过初步确认,并缴获了其随身佩刀、残存军衔标识等物证,那人就是日军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目前战场清剿已近尾声,106师团自师团长以下,可以说……已经被我们基本全歼了!”
“什么?!”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顾修远、孙继志、周岘白“嚯”地一下同时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指挥部里其他参谋、通讯兵也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屏住了呼吸。
“消息来源确认了吗?有没有误认的可能?”顾修远的声音沉稳,但微微发紧的喉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这消息太重大了!
作战参谋用力点头,将手中电文递上,语速飞快但清晰:“师座,已经反复核查过了!是张铁山旅长亲自核实后发来的急电。他们缴获了松浦的将官佩刀,刀茎上有‘淳六郎’铭文。”
“另外,尸体保留完整,他的长相和昭五式将官服和半片中将肩章是铁证。刘文举团长和现场懂日文的同志都做了辨认,确认无误!尸体和证物正在严密看管,等待上级指示!”
“好!好!干得漂亮!张铁山打得好!刘文举这小子,立了奇功!”顾修远猛地一击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击毙松浦淳六郎!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场精心策划的万家岭围歼战,终于画上了一个最圆满、最彻底的句号!
否则,即便消灭了鬼子再多有生力量,若让这条大鱼漏网,总归像精美的瓷器缺了一角,留下无尽的遗憾,也让牺牲将士的鲜血,未能得到最彻底的告慰。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因防空而一直紧闭的厚重木窗。清冷的山风裹挟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涌入,但他仿佛浑然不觉。他望向雷鸣鼓刘村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
历史上的万家岭,松浦这老鬼子,就是在这样山穷水尽、师团濒临覆灭之际,向他的上司冈村宁次拍发了那封着名的“诀别电”。
“师团已尽忠天皇,来生再为帝国效力”,摆出一副要“玉碎”尽忠的架势。
更早的时候,他还曾向东京大本营发出过“师团即将玉碎,恳请火速增援”的哀鸣,据说那电文在皇宫的案头堆积如山。
可结果呢?
这老鬼子最后还是在10月17日的夜晚,趁着我军各部激战终日、衔接未密之际,化妆潜逃,仅带着一千多残兵败将溜出了包围圈,让一场本该完美的歼灭战留下了莫大的遗憾。
“玉碎”?
不过是逃脱失败的遮羞布罢了!
而现在,不同了!在1044师和第九战区全体将士的浴血拼杀下,历史在这里被彻底改写!
松浦淳六郎没能发出他那虚伪的“诀别电”,更没能趁着夜色溜走。他的“武运”被终结在了中国的山林里,他的师团真正走向了名副其实的、彻底的“玉碎”!
这才是对侵略者最严厉的惩罚,对牺牲英灵最崇高的祭奠,对全国人民最有力的鼓舞!
想到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面孔,那些在战壕里咬着牙与鬼子拼杀到最后的身影,顾修远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师座,”周岘白的声音响起,同样带着激动后的郑重,“我立刻起草详细战报,并亲自向薛岳长官紧急汇报此重大战果!”
顾修远点头:“好!立刻上报!命令张铁山,务必妥善保管所有证物,特别是松浦的尸体和佩刀,派最可靠的部队看管,等待上级派员查验和接收。”
“通令嘉奖全师,尤其是二旅和刘文举所部!命令各部队,加快战场清扫,统计战果,救治伤员,巩固阵地!全师上下,提高警惕,静候战区长官部下一步命令!”
“是!”
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指挥部
“好!好!好!全歼第106师团,击毙其师团长松浦淳六郎!这是我第九战区第一兵团自武汉会战以来,最伟大、最彻底的一次胜利!功在党国,彪炳史册!”
薛岳拿着刚刚收到的1044师急电,连说三声好,一向沉稳严肃的脸上也难掩激动之色,用力将电报拍在桌案上,对着满屋子的参谋军官大声道:“立刻,召集团以上所有将领,开会!我们要好好议一议这泼天的大捷!”
很快,第一兵团麾下各军、各师的将领们,凡是能抽开身的,都匆匆赶到了指挥部。
平日里,这些将领们各守防区,肩负重压,面容多是凝重。但今天不同,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罕见的、近乎节日般的欢腾气氛,到处都是将领们洪亮的嗓门和畅快的笑声。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一个身材魁梧的军长唾沫横飞,比划着,“老子的部队堵在南边山口,那帮小鬼子想钻出来,被咱们轻重机枪一顿狠揍,尸体摞得跟柴火垛似的!最后冲上去拼刺刀,咱们的兵愣是没怂,一个换一个也把小鬼子压回去了!”
第470章 留下来吗?
旁边另一位戴眼镜的师长接口,语气里带着兴奋后的余韵:“谁说不是!我们师在侧翼,亲眼看着鬼子的骑兵队冲过来,那架势以前看着是挺唬人。结果怎么着?”
“咱们的友军弟兄,愣是把他们给打崩了!那马摔得……啧啧,后来炊事班的班长还说捡到了两条马腿,给伤员熬了汤。
“要我说,还是人家1044师的空军兄弟厉害!”又一个将领插话,脸上满是羡慕,“那飞机,嗡嗡地过来,咻——咻——往下扎,鬼子的阵地就跟开了锅一样!咱们地面压力小了多少?这有飞机就是不一样!”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大谈特谈着战场上的“爽快”细节,交流着杀敌的经验和战利品的丰硕,这时,指挥部入口处光线一暗,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顾修远。
热闹的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顾师长来了!”
“顾老弟!你可算是来了!”
“这一仗,你们1044师是首功!打得太漂亮了!”
将领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了几分。几个相熟的军、师长更是围了上来。
“顾师长,你们那‘野猫’、‘斯图卡’,真是了不得!下次哥哥我这边要是啃硬骨头,你可不能吝啬,派几架来助助阵啊!”
“是啊,顾老弟,你们师的步兵火力配置,冲锋的战术配合,老哥我可是眼馋得很。有机会,一定得派些骨干来你们这儿取取经,你可不能藏私!”一位师长笑着递过来一支烟。
“顾师长年轻有为,用兵如神,这次全歼106师团,真是给咱们中国军人长脸了!以后战场上,还望多照应!”这是更委婉的结交和请托。
顾修远面带微笑,一一客气地回应着:“诸位长官过奖了,此战大捷,全赖薛长官运筹帷幄,诸位同袍勠力同心,我1044师不过尽了本分。都是打鬼子,今后自当互相支援,同舟共济。”
他的话既肯定了友军的功劳,也摆明了共同抗日的立场,瞬间赢得了在场多数将领的好感。
这时,薛岳走到地图前,用力敲了敲桌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好了,都静一静!今天把大家紧急召来,就为一件事:报捷!”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刚刚得到1044师顾师长亲自核实的最终战报!我第一兵团在万家岭地区,经连日血战,已基本全歼日军第106师团!击毙其师团长、中将松浦淳六郎!缴获军旗、武器无数!鬼子想从南边捅咱们刀子的算盘,被咱们彻底打破了!”
“哗——!”指挥部里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薛岳亲口宣布这最终战果,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叫好声。
薛岳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这一仗,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委员长和全国同胞,都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他说着,目光转向顾修远,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顾师长,松浦是你部将士亲手击毙,106师团主力也是你部担纲主攻。向委员长,向全国通报这盖世奇功,你的意见至关重要。这捷报,你看该怎么写?”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修远身上。空气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周围粗重的呼吸声。功劳怎么分,话怎么说,此刻全在顾修远一念之间。
顾修远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松。他先向薛岳微微颔首,然后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清晰而有力:
“薛长官,诸位同袍。修远以为,这捷报的头一条,必须写明,此乃我第九战区第一兵团,在薛岳长官果断决策、统一指挥下,取得的辉煌胜利!”
“第二条,应详列参战各军、各师部队番号及主要功绩。万家岭方圆数十里,没有友军弟兄在外围死死顶住鬼子援兵,没有各师在各处山头的浴血搏杀,不断挤压鬼子空间,我1044师绝无可能完成最后一击!松浦的脑袋,是无数弟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机会!这份荣光,属于第一兵团全体抗日将士!”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坦荡,更说得在情在理。几个原本心里还有点别捏的将领,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微微点头。
“至于我1044师,”顾修远语气平静,“不过是恰逢其会,执行了薛长官的最后攻击命令而已。战报中如实陈述即可,绝不可过分渲染,更不可掩盖友军血战之功!”
“好!顾师长深明大义,胸襟广阔!”薛岳忍不住高声赞道,脸上满是激赏。他看向其他将领,“诸位,顾师长的话,都听见了?这才是革命军人应有的气度!就这么办,战报按此原则起草,立即上报!”
“是!”众将齐声应和,这一次的声音格外整齐,气氛真正热烈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又围绕着如何追歼残敌、调整部署、防备日军报复等具体事务商讨了一番,没有了之前的微妙隔阂,效率反而更高。
事情议定,众将领带着兴奋与轻松陆续离开。薛岳却对顾修远使了个眼色:“顾师长,留一步,还有事商量。”
等到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气氛从刚才的喧闹转为带着几分凝重的安静。
薛岳走到巨幅的武汉会战态势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万家岭的位置,又划向长江沿线,对顾修远推心置腹地说道:“顾师长,第106师团在万家岭被成建制全歼,这意味着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精心策划的南线迂回攻势,已经彻底破产。”
“我的第1兵团压力骤减,至少可以腾出10到15个师的生力军,用来威胁沿长江西岸艰难推进的日军第9、第27师团的侧后。整个武汉会战南线形势,将为之大变,日军很可能从进攻转入防御,等待国内补充兵力和装备。”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顾修远:“顾师长,你和你的1044师战力强悍,装备精良,在此次战役中已证明是国之干城。如今南线敌势受挫,正是我军寻机扩大战果、收复失地的好机会。你……是否考虑留下来,留在第九战区,留在我的第一兵团?我们一起再打几个漂亮仗。”
第471章 我要去广济
薛岳这番话确实是善意的。如他所说,南线日军攻势受挫,形势一片大好,第一兵团目前掌握着态势主动权,正是无数将领们求之不得的立功舞台,而且薛岳本人指挥能力和魄力都不俗,向来敢打敢拼,对部下也不算吝啬。
然而,顾修远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的1044师虽然目前身在第九战区作战,但编制和补给系统并非完全隶属于此,骨子里还带着桂系的烙印。
长期客居他处,名不正言不顺不说,与中央军及其他派系部队协调起来,难免有些“外人”的尴尬,许多事掣肘颇多。
薛岳的挽留固然是看重他的能力,但也未尝没有将这支能打的“客军”彻底纳入麾下的考量。
更重要的是,顾修远自己也并不想轻易摘掉身上属于桂系的标签。这标签在当下纷繁复杂的派系格局中,既是一种约束,也未尝不是一种护身符和自主的资本。
李宗仁长官对他有知遇之恩,1044师能从一个团一路发展到如今规模,除了自己的战功之外,也离不开桂系最初的支持和相对宽松的环境。
完全投入中央军序列,固然可能获得更多“正统”资源,但随之而来的控制与消耗,同样难以预料。
在抗日的大前提下,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机动性,在顾修远看来,不是坏事。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相对自主作战、为抗日大局创造更大价值的空间,而不是单纯地依附于某个战区或派系。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全盘考虑。
顾修远沉默了片刻,也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南线,而是越过那条代表长江的蓝色曲线,投向了北岸。
“薛长官厚爱,修远感激不尽。长官分析南线形势,极为精当。”他缓缓开口,手指却落在了江北的“广济”二字上。
“但修远在想,106师团覆灭,消息传到江北鬼子的耳中,会是什么效果?尤其是广济、黄梅这边,原本是106师团的策应方向,现在主攻拳头突然没了,他们的侧翼是不是就露出来了?心里是不是该发慌了?”
“什么?你要攻打广济县?”薛岳听到这里,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
“顾师长,你要搞清楚!广济那里现在驻扎的是日军第六师团!那是鬼子最精锐的师团之一,你的任务是配合南线作战,全歼106师团已经超额完成,何必再去啃这块硬骨头?这……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吧?”
顾修远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明亮:“薛长官,正因为是第六师团,正因为他们是硬骨头,我们才更要打!”
“修远以为,与其在南线等待日军从震惊中恢复、重新调整部署,不如抓住他们此刻可能的慌乱,他们绝想不到我们刚打完一场大仗,就敢立刻渡江北攻!我意已决,趁敌新败、惊魂未定之际,挥师北上,强渡长江,直扑广济!”
“若能一举光复广济县城,不仅能够直接威胁日军长江航运,更能与长官您的南线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冈村宁次要头疼的,可就不止一个万家岭了。”
薛岳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住地图上广济的位置,半晌没有说话。
指挥部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顾修远的这个想法,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这完全跳出了当前所有将领都在思考的“如何巩固南线胜果”的思维定式,将目光投向了更凶险、但也可能收益更大的江北战场!
风险高的吓人,可一旦成功……其战略价值,确实难以估量。
这已不是争一城一地之功,而是着眼于撬动整个会战天平的一步险棋!
薛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他缓缓直起身,语气复杂:“顾师长,前些日子广济失陷,我也痛心疾首。但在那里的第六师团也凶悍异常。你此番若去打,打赢了,功劳未必全是你的,可要是打输了,或者损失惨重……”
“听我一句劝,你若真决心要打,还是先向李长官和陈长官请示,拿到命令再行动。擅自渡江攻击,干系太大!”
顾修远摇了摇头:“薛长官,谢谢您的提醒。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职部知您为人,顾坦诚相待。在我看来,而今战机稍纵即逝,第六师团现在或许还未补充好兵力,或许正在为南线106师团的覆灭而惊疑不定,其部署必然有隙可乘。”
“等我们一级一级请示、讨论、批复下来,鬼子的防线早就巩固了,那时再去打,才是真正的硬碰硬,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这个时间差,我必须抓住!现在,也只能先斩后奏,一边给长官部发电说明情况,一边即刻出兵了!”
在顾修远看来,历史上武汉会战的大局,其实系于沿江四个关键的支撑点。
现在,马当、湖口、九江,已经丢了。田家镇,其实也危在旦夕!即便顾修远之前歼灭了松岐支队,暂时缓解了压力,但田家镇的根本危局并未解除。
要想真正稳住武汉门户,必须重新夺回广济!只有拿回广济,控制江北要地,武汉军事委员会当初定下的‘守武汉而不战于武汉’的方针,才算有了实行的基础!
薛岳听着顾修远这番肺腑之言,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局部胜负、直指战役核心的灼热光芒,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他背着手,在指挥部里踱了几步,目光在地图上的万家岭、长江、广济、田家镇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他停住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被点燃的豪情。
“顾师长啊顾师长……”薛岳摇了摇头,走到顾修远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如刀,“你这话,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要干的架势。我薛岳佩服你的胆魄,也明白你的苦心!既然你决心已定,看准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那我也不再劝了。”
“谢谢薛长官!”顾修远后退一步,整理军容,面向薛岳,“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无比庄重标准的军礼。
薛岳也神情肃穆,抬手还礼。
礼毕,顾修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直指江北的利剑。
第472章 娘希匹
薛岳一直目送着顾修远的背影消失在指挥部外的光线里,久久没有转身,直到那坚定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眼底深处却残留着一丝复杂的激赏与忧虑。
他走到桌案前,沉声喝道:“锡祺!”
“到!”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兵团参谋长吴逸志立刻快步上前,立正应答。
“马上记录电报!”薛岳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
薛岳略一沉吟,字句清晰地口述道:“电文如下:即刻发往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陈司令长官钧鉴。职,第一兵团司令官薛岳谨呈:配属职部作战之第1044师,于完成万家岭对敌第106师团之歼灭任务后,师长顾修远审时度势,判断江北广济一线日军因南线惨败而出现防御间隙及心理动摇。为扩大战果,威胁敌长江航运,并策应江北友军、改善田家镇要塞态势,该师已不顾激战疲劳,主动请缨,并于今日上午果断挥师北上,意图强渡长江,相机收复广济。顾师长临行前誓言,为国家民族计,必奋力一搏,以报党国……后续情形,容再禀报。职薛岳叩。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三十日晨。”
“记下了?”薛岳看向吴逸志。
“一字不差,长官!”吴逸志点头,迅速将电文又默念核对了一遍。
“别立刻发出去!等顾师长行军再发!”薛岳挥手下令。
“是!”
薛岳站在地图前,手指再次划过长江,落在广济的位置上,低声自语:“顾修远啊顾修远,你这步棋……可一定要走稳了。”
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三十日上午,武汉,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
“什么?顾修远要打广济?谁给他的命令!简直是荒唐!胡闹!无组织无纪律!”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口音浓重的呵斥在略显压抑的办公室内炸响。
穿着呢子军常服的蒋委员长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似水,因为激动,额角的青筋都有些凸起。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电报抄件用力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前来汇报的军令部陈副部长垂手站在桌前,神情颇为尴尬。
“娘希匹!”委员长越想越气,背着手在桌后来回踱了两步,“他的任务是在南线配合薛岳,歼灭106师团!现在任务完成了,就该待命休整,或者听从战区下一步安排!谁允许他擅自渡江,去攻打日军重兵把守的广济?那是第六师团!他想干什么?想逞英雄吗?还是要给我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陈副部长的鼻尖:“你!马上以军委会的名义,给这个顾修远发电报!不,直接给他下命令!让他立刻停止行动,返回原防区!他的1044师,立刻给我退回万家岭以南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许过江!”
陈副部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委座……这个……根据薛伯陵同时发来的电报,以及我们监听到的零星信号判断,顾修远的1044师很可能已经在翻越幕阜山余脉的行军途中。”
“按照作战惯例,为防敌军无线电侦测,行军部队可以实施严格的无线电静默。我们现在……恐怕很难立刻将命令直接传达给顾师长本人。”
“什么?无线电静默?”蒋委员长闻言一窒,脸上的怒色僵了僵,随即变得更加恼火,“他……他这是先斩后奏!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敢把整个师拉过江去!这打的叫什么仗?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放在眼里!”
他气得胸口起伏,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国民党的将领们都知道,蒋委员长向来有“微操”的习惯,喜欢越过战区、集团军,直接指挥到师甚至团一级部队。
可今天这情况却完全反了过来,一个师长,竟然在他和战区长官都未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决定发起一场针对日军核心据点的进攻!
这不仅仅是军事冒险,更是一种对现有指挥体系和权威的公然……某种程度上的漠视。
这股邪火在委员长胸中翻腾,但另一方面,万家岭全歼106师团的辉煌战绩又实实在在摆在那里,让他对顾修远的军事能力无法轻视。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烦躁。
“这个顾修远……”蒋委员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语气冰冷,“他眼里还有没有中央?还有没有军委会?莫非真以为背靠着桂系,就能如此恣意妄为,不把全局部署放在眼里?”
陈副部长低着头,不敢接话。办公室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委员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擅自行动”,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于一场战术行动本身。
蒋委员长发泄了一通怒火后,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走回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指敲打着那份薛岳发来的电报,眉头依然紧锁:
“薛伯陵的电报里说,已经核实了106师团的战果?松浦淳六郎确定被击毙了?”
侍立在一旁的陈诚立刻上前半步,恭敬而肯定地答道:“是的,校长。薛兵团和1044师已经做了初步核查,并呈报了缴获的证物照片。日军第106师团在万家岭地区确实已基本被我军歼灭,其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确被击毙,指挥刀及残存的中将领章等物均已缴获,正在送往后方途中,以便进一步核实。此战,堪称武汉会战以来最大之歼灭战。”
听到陈诚如此肯定的答复,蒋委员长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舒缓。
这些日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马当、湖口、九江,花费巨资构筑的江防要塞接连失守,日军兵锋直逼武汉核心区域,国内外舆论压力巨大,民众恐慌情绪蔓延,内部也暗流涌动。
国民政府,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来提振士气、稳定人心、向国际社会证明中国军队的抵抗意志和能力了!
第473章 赏罚难定
万家岭全歼日军一个完整师团,击毙其中将师团长,这捷报的分量,足以暂时驱散连日来的阴霾,成为宣传机器全力开动的绝佳素材。
对于蒋委员长个人而言,这也是一剂及时的强心针,能让他在复杂的政治军事博弈中,腰杆稍微挺直一些。这消息,真可谓是久旱之后的甘霖!
“好啊……打得好。”委员长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仿佛能看到那并不存在的胜利旗帜。
但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脸上复归凝重,甚至轻轻地、充满复杂意味地叹息了一声:“唉……”
这一声叹息里,有对胜利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权衡与无奈。
陈诚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他跟随委员长久矣,深知这位校长的用人之道和心中症结。
委员长固然是爱才的,也希望能网罗天下英才为己用。但对于那些盘踞地方多年、与他明争暗斗了数十年的地方军阀势力,如桂系、粤系、晋绥系等,始终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戒心,时刻想着“削藩”与收权。
这个顾修远,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强悍,万家岭大捷就是明证。可他脑门上“桂系”的标签贴得明明白白,他的1044师也明显带有浓厚的“杂牌”色彩,且行事作风颇有主见,不那么“听话”。
这样的人,就算功劳再大,在委员长心中,也绝难获得如同黄埔嫡系那般毫无保留的信任。
用,是要用的,但要防,更要控。
又沉默了片刻,将利弊得失在心头快速过了一遍,蒋委员长才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好了,辞修,你先回去吧。万家岭的战果要大力宣传,阵亡将士要优加抚恤,有功人员……也要议功。”
“是,校长。”陈诚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抬头,谨慎地请示道:“那……关于顾修远师长擅自渡江攻击广济一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严令申饬,或派人前去督导?”
“这个嘛……”蒋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沉吟。
处置顾修远?谈何容易!
这小子现在就是个浑身是刺的刺猬,身上全是擎天保驾一般的泼天功劳,每一场大胜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现在全国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国际社会也会关注。
此时若以“擅自行动”为由严厉惩处他,舆论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对中央心怀芥蒂的地方势力会怎么看?会不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说他蒋某人赏罚不明,忌惮功臣?
这个罪名和后果,他可背不起。
可若是不闻不问,轻轻放过,甚至嘉奖其主动出击的“积极性”,那更是开了个恶劣的先例。
以后其他将领有样学样,都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这个委员长、这个军事委员会的权威还往哪里放?中央还如何统御全局?
尤其是顾修远这种明显带有地方色彩的将领,若让其凭借战功更加尾大不掉,更是心腹之患。
真是有功难赏,有过难罚,左右为难。
想到这里,蒋委员长又是轻叹一声,转头对陈诚说道:“辞修啊,这样吧。这个顾修远,确实是有大功劳的,于国家民族有功,这一点,军政部必须有所表示,该表彰的要表彰,该奖赏的要奖赏,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他擅自行动,无视战区乃至军委会的指挥体系,这也是事实!此风绝不可长!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嗯……你回去后,和敬之好好商议一下,拿个章程出来。既要对万家岭战功给予恰当的褒奖,也要对其擅自行动做出必要的……嗯,申明纪律的处置。这个度,要把握好。既要彰显中央赏罚分明,又要维护指挥体系的权威。拟好了,再报给我看。就这样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面面俱到,既肯定了功劳,也点明了过错,更把具体如何操作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何应钦和陈诚去伤脑筋。其中的微妙分寸,足以让下面的人揣摩许久。
陈诚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是,校长。学生明白,定与何部长妥善商议,拟出稳妥方案呈报。”
“嗯,去吧。”蒋委员长疲惫地挥了挥手。
陈诚再次行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且不提武汉行营里蒋委员长正为如何“拿捏”顾修远这颗烫手山芋而头疼,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百公里外、负责攻略武汉的日军第十—军前进指挥部内,气氛更是一片死寂。
一封加急的、经过反复确认的战报,如同丧钟般摆在了新任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的面前。
当他看清电文上“第106师团于万家岭地区遭受支那军优势兵力围攻,经数日血战,通讯断绝,判断已……玉碎。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下落不明,恐已殉国”的字样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电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冈村宁次是今年六月才从第二师团长的位置上被破格提拔,奉命组建并担任这个新编第十—军的司令官,担负起攻略武汉的重任。
这种越级擢升本就惹人眼红,尤其是一向主张谨慎、不希望过度扩大战事的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等人,对此更是强烈不满,甚至联名向大本营发电抗议。
虽然最终被军部强硬压下,但冈村自己心里清楚,他这个司令官的位子坐得并不稳当,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等着看他出错。
因此,自上任以来,尤其是武汉会战拉开序幕后,他几乎是以一种拼命般的姿态投入到工作中,一连大半个月吃住都在作战室,指挥着麾下近三十万大军,与国民党百余万部队周旋、搏杀。
战局一度看似顺利,各部稳步推进,眼看就要完成对武汉东部的战略包围……然而,先是最精锐的第六师团麾下今村支队在田家镇外围被一口吃掉,现在,更是传来了一个完整师团在万家岭被成建制全歼的惊天噩耗!
第474章 暴走的冈村
“又是……支那的1044师吗?”
坐在藤椅上的冈村宁次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失神地喃喃自语,手中端着的茶杯倾斜了都未曾察觉,温热的茶水洒出来,浸湿了军裤也浑然不觉。
这个番号,如同梦魔般再次出现。今村支队是被他们歼灭的,现在,连松浦的106师团也栽在了他们手里!
作战室内鸦雀无声,所有参谋都屏住呼吸,低着头,不敢去看司令官的脸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失败和恐惧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冈村宁次才仿佛从巨大的打击中稍稍回过神来。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放下了已经半空的茶杯,用一块手帕慢慢擦拭着手指,动作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冰冷锐利,扫向垂手站在前方的作战参谋,声音干涩而低沉:
“现在,告诉我。这个1044师目前确切位置在哪里?在做什么?”
参谋连忙上前一步,低着头谨慎地回答道:“报告司令官阁下,根据昨日最后的情报汇总以及空中侦察的有限反馈,1044师主力在完成对106师团的攻击后,应该……仍然停留在万家岭地区休整,与薛岳的第一兵团部队在一起。他们激战多日,想必损耗也不小,需要时间补充……”
“八嘎雅鹿!” 一声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安静的作战室里炸开!
冈村宁次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而微微发颤:“什么叫‘应该’?!什么叫‘想必’?!帝国整整一个师团玉碎在万家岭!松浦君生死未卜!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之一,这支1044师,你们居然只能用‘应该’、‘想必’来推测它的动向?!”
“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稻草吗?!这支1044师从横空出世以来未遭败绩!它的指挥官顾修远,是个极度危险、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现在已成帝国心腹大患,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这个意识!必须像猎人盯住最狡猾的狐狸一样,死死盯住它!一刻也不能放松!”
岗村宁次素以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着称,此刻如此失态地咆哮,实属罕见。
作战室里所有参谋都被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司令官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对视。
那名被直接训斥的通讯参谋更是面无人色,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回:
“司……司令官阁下……卑……卑职失职!我……我立刻去办!马上动用所有手段,包括加大空中侦察频次,启动我们在支那军内部的所有潜伏电台和情报员,监听所有可能的无线电频段,分析所有缴获文件和俘虏口供……一定……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摸清1044师的真实动向和意图!”
“还不快去!”冈村宁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冰冷刺骨。
“哈依!哈依!”通讯参谋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作战室。
冈村宁次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汉口阴沉的天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弥漫上他的心头。
万家岭的惨败已经无法挽回,现在最关键的是,那个顾修远,在吞掉106师团之后下一次会瞄准哪里?
是继续在南线与薛岳配合,威胁第9、第27师团侧后?还是……会有更意想不到的行动?
“命令,”冈村宁次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冰冷,但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第六师团稻叶四郎中将,第九师团吉住良辅中将,以及沿江各部,立即全面提高戒备等级!”
“特别是江北广济、黄梅,江南瑞昌、德安一线,必须严加防范支那军可能发起的任何突袭!”
“哈依!”作战室里响起一片紧绷的应答声。
参谋们迅速记录并开始草拟电文。冈村宁次的这道命令,将原本因106师团覆灭而可能出现的短暂战术混乱期,直接提升到了整个第11军南线的高度警惕状态。
尤其是点名了江北的第六师团和江南的第九师团,这两个师团一个位置关键,一个曾与1044师交过手,无疑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同时,通知情报部门,不惜一切代价,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关于1044师动向的确切情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们钻进了地底,也要把洞口给我找出来!”
冈村宁次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铁箍,勒紧了第11军上下每一个军官的神经。
而在长江对岸的武汉三镇,一股截然相反的热流,正在压抑了许久的城市里奔涌、沸腾、最终化为冲天的欢呼!
消息最初是从哪里传开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或许是前线某个报务员实在忍不住,给在汉阳兵工厂的亲戚发了个隐晦的捷报;或许是某位高级参谋的家眷在牌桌上“不小心”漏了口风;又或许是报馆的记者们从行营内部嗅到了不寻常的兴奋气味。
总之,“万家岭大捷!鬼子一个师团被咱们包了饺子!”这模糊却足以令人疯狂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在短短半日内,烧遍了武昌、汉口、汉阳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们还只是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求证。
但当街头的报童甩着刚出炉的、还带着浓重油墨香的“号外”,用几乎喊破嗓子的声音激动地高喊:
“看报!看报!第九战区万家岭空前大捷!全歼倭寇一零六师团!毙敌无数!看报!”时,所有的疑虑都被那白纸黑字和报童脸上纯粹的狂喜冲散了。
“给我一份!”
“我也要!快!”
“老天爷啊……是真的!是真的打赢了!”
街角瞬间被激动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铜板像雨点般丢向报童。识字的人抢过报纸,迫不及待地大声念出标题和战报,不识字的人则紧紧围在周围,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漏掉一个字。
“全歼?!”
“一个师团?!那是多少鬼子?!”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第475章 狂欢的武汉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首先是青年学生。武昌街头,一支原本在进行抗日宣传演出的学生队伍,听到消息后,领队的男学生猛地跳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夺过同伴手里的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我们赢了!我们在万家岭,打了一个天大的胜仗!把小鬼子一个整师团都消灭了!中国不会亡!武汉一定能守住!”
台下的学生和民众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泪水夺眶而出,与笑容混杂在一起。
他们挥舞着简陋的标语旗,自发地组成游行队伍,沿着长街前进,“中华民族万岁!”“抗战必胜!”“向抗日英雄致敬!”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市民红着眼眶加入进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庞大。
茶馆里,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着“薛岳将军用兵如神,我忠勇将士血战万家岭,杀得倭寇尸横遍野”、虽然细节全靠想象和以往评书套路,但满茶馆的茶客没一个挑剔的,听得如痴如醉,听到关键处,叫好声、鼓掌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大声宣布:
“今天茶水钱免一半!庆贺大捷!”
汉口的商业街上,许多店铺老板自发地在门口挂起了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崭新国旗,有的甚至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此起彼伏,硝烟味混合着喜悦,弥漫在空气里。
卖瓜果的小贩把最水灵的果子摆在最前面,吆喝声都格外响亮:“吃果子,庆胜利!沾沾咱们老总们的喜气!”
在汉阳铁厂附近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里、消息也随着秋风一道吹了进来。
王婶正在昏暗的屋里就着咸菜喝稀粥,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器,心里正嘀咕。
隔壁李嫂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脸上兴奋得发红:“王婶!王婶!听说了吗? 打大胜仗了!咱们的军队在什么岭,把鬼子一个大师团给灭了!”
王婶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地上:“真…真的?老天开眼了啊!”她猛地想起自己那个半年前跟着部队走后就音讯全无的儿子,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但这泪水中却带着光,“好……好啊!杀光那些天杀的鬼子!保佑我儿平平安安……”
巷子口,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捡来了几个破铁盆烂木棍,敲敲打打,模仿着游行的队伍,稚嫩的声音喊着不成调但充满力量的“打鬼子!保家乡!”,引得大人们又是笑又是抹眼泪。
长江江面上,往日里气氛紧张的轮渡上,今日也透着不同。乘客们相互攀谈着,话语间充满了难得的轻松和希望。
“这下好了,听说鬼子在南边的爪子被剁掉了!”
“是啊,武汉兴许能守住!”
“都得靠前线将土用命啊……”
一个穿着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望着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低声对同伴感慨:“此战意义,恐不止于歼敌一万。乃一扫数月之颓气,坚我军民必胜之信念!民族精神,于兹为之一振!”
入夜了,武汉三镇却比往常更加“明亮”。许多人家,哪怕再节省,也特意多点了一盏油灯,仿佛要让这胜利的光亮驱散长久以来笼罩在头顶的战争阴云。
酒馆、饭庄人声鼎沸,虽然物资紧缺,但人们还是想方设法弄点酒水,哪怕是以茶代酒,也要为远方的胜利干上一杯。
这一夜,武汉无眠。万家岭的捷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座饱受轰炸、岌岌可危的英雄城市。
它告诉每一个担惊受怕的市民:我们的军队能打赢!它给了人们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尽管前途依然艰险,但至少在这个晚上,希望的火炬,被胜利的狂飙点燃,照亮了许多人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心田。
军统武汉站,某处伪装成贸易行的据点。
二楼窗帘紧闭,烟雾缭绕。站长马宏涛正对着几名手下低声训话:“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马宏涛用指节敲着桌面,上面摊着几张抓拍的群众集会照片:“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间谍现在像受了惊的毒蛇,要么缩回洞里,要么就会疯狂反扑,搞破坏、投毒、制造恐慌,甚至刺杀我前线凯旋的将士!这都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他手指点着照片上几个模糊的身影:“这些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表情不对的,还有那些过分热情、拼命想往演讲台前面挤的,都给我重点盯住!”
“各主要庆祝场所、报社、电台、码头车站,加派双岗!发现可疑,宁抓错,勿放过!现在是战时,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出了事,我兜着!”
一个手下小心地问:“站长,那……对市民的言论?”
马宏涛眼神一厉:“管!怎么不管?胜利了,尾巴也不能翘到天上去!那些说什么‘鬼子不行了’、‘可以反攻了’、‘速胜论’的,是幼稚,是麻痹!那些私下抱怨物资配给、散播悲观情绪的,更要警惕!”
“谁知道是不是日谍或者那边在趁机捣乱?电台监听组给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报纸审查再收紧一级!这个时候,稳定压倒一切,决不能让任何不合时宜的杂音,干扰了委座和战区的决策!”
与此同时,中统的一处安全屋内。
气氛同样紧张,但关注点略有不同。负责人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更像学者的男人,代号“教授”。他面前堆着更高的文件,内容更加庞杂。
“万家岭大捷,固然可喜。”教授推了推眼镜,“但诸位,胜利往往伴随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和人事的变动。1044师顾修远,此人风头太劲了。查,给我仔细地查,他手下那些旅团长、甚至营连长的背景!特别是,他和那边有没有任何可能的、哪怕是间接的联系!”
“委座对这个人,恐怕是既要用,也要防。我们的任务,就是为委座提供‘防’的依据。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密切注意地下党的动向,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进行宣传渗透。”
第476章 师座的修行
夜色如墨,吞噬了赣北连绵的群山。只有蜿蜒在山脊和林间的小道上,隐约可见一条沉默的“铁流”在无声涌动,1044师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
沉重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层吸收,骡马的响鼻被主人用布兜住,金属的轻微磕碰也随时被低声的呵斥制止。
上万人的队伍,如同一个巨大的、呼吸都被刻意压制的生命体,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严苛到极致的纪律,在黑暗中坚定地穿行。
每个人都知道,必须在日军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调集航空兵和地面部队封锁通道之前,尽可能地远离战场中心,向长江边的目标靠近。
汗水浸透了军装,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肩膀被枪带勒得生疼,脚下不知踩过了多少碎石和坑洼。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前方不断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口令传递:“跟上”、“注意脚下”、“保持间距”。
时间在寂静的行军中流逝。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林间开始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时,先头部队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崖环抱、入口狭窄且林木异常茂密的山坳。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休息!不准生火!不准喧哗!”命令被压低声音,一级一级迅速传递下去。
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弛,士兵们几乎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顺着山坡或靠着树干滑坐下去。
士兵们抓紧时间啃着单兵军粮,抱着枪,靠着树干或岩石打盹,鼾声和虫鸣混在一起。只有少数警戒哨和游动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顾修远靠着一块突出岩石的背面,避开了湿冷的晨雾。地图摊在膝头,他没有闭目养神,而是就着愈发熹微的晨光,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注。
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时而凝神细看,时而又抬眼望向雾气弥漫的山林深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不远处,副师长周岘白和参谋长孙继志就着微光低声的核对下一阶段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敌情。他们知道,在这种极限行军中,师长正在进行的“图上作业”与判断,往往比侦察兵的报告更快、更准,甚至能预知危险,关乎全师生死。
更外围些,特种大队的几个核心骨干也聚在一起休息。身形灵活如猿猴的“猴子”在擦拭他那支带瞄准镜的卡宾枪,背着冲锋枪的道爷,正眯着眼,捻着几根草茎,看似在占卜,实则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瞥着顾修远的方向。
杨招财用胳膊肘碰了碰道爷,压低声音,满是惊叹:“道爷,你给瞧瞧。咱们这么没头没脑地扎进山里闷头跑,师座就靠一张地图一支笔,指哪咱打哪,回回都能从鬼子缝里钻过去。”
“刚才路过那个岔口,他硬让咱们走左边陡坡,结果侦察兵回报,右边平路拐过去,真他娘的有鬼子一个暗哨!这……师座是不是真能掐会算?跟您一样,会未卜先知?”
道爷慢悠悠地把草茎撒在地上,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未卜先知?你小子懂个屁。”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说的话却带着兵痞子的直白:“道法自然,万物有迹。师座那叫‘料敌机先’,是大学问!你以为他光看地图?他看的是山川走势,是地气流转,是鬼子那点小心思在天地间留下的‘痕’!”
他指了指顾修远的方向,声音更低,却带着笃定:“你瞅师座画图的架势,那叫一个‘稳、准、狠’。笔下有乾坤,心里有山河。”
“鬼子那点巡逻路线、哨卡布置,在他眼里,就跟这地上的草茎似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叫什么?这叫‘勘破虚妄,直指本真’!”
杨招财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玄乎?你不是唬我呢吧?”
“玄乎?”道爷微微一笑,“规避炮火是不是步法?送鬼子下地狱是不是超度?都是修行!师座这是把打仗也打成了一种‘道’!咱们跟着他,那就是顺着天道杀鬼子,能不顺吗?你小子,跟着学就是了,少打听天机。”
杨招财缩了缩脖子,似懂非懂,但对师长的敬畏却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顾修远停下了笔。他将地图上的几处新标注再次快速浏览一遍,尤其是那条蜿蜒指向长江的“安全走廊”起点,以及旁边标注的几个红色三角。
确认无误后,他抬起头说道:“岘白,叫黄阿贵。”
很快,特种大队队长黄阿贵悄无声息地来到顾修远面前。他脸上带着连夜行军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像淬了火的刀锋。
顾修远递给他一张手绘的、标记着无数红蓝小点和箭头的路线图。篝火余光下,那图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虚线,从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向北延伸,巧妙地穿过几个看似不可能通过的隘口,最终指向长江边几个分散的预设位置。路线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标注的日军固定据点和巡逻路线。
“看明白了?”顾修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黄阿贵借着微光,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地图。他喉咙里发出近乎无声的“嗬”的一声,那是极致的惊讶。
这条路线选择的精妙、大胆,对敌情了解的透彻,简直匪夷所思。
“图上每一个红点,是鬼子的固定哨或小队窝点;每一条蓝线,是他们的巡逻路线。你的任务,”他手指戳在路线上,“就是变成剃刀,把这条路上的‘脏东西’,给我刮得干干净净!为主力刮出一条能走重装备的‘无菌走廊’!”
他手指快速点过几个关键节点:“二道沟的崖上暗哨、老鸦岭坳口的巡逻队交汇点、废弃林场里可能藏人的地窝子……图上打了三角的,六个硬钉子,十二个游动哨可能经过的区域。我需要它们在我们主力前锋抵达前至少四小时,彻底消失。不能响枪,不能见明火,不能留活口,让他们人间蒸发。”
第477章 特种大队行动
黄阿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明白!六个硬钉子,十二片游动区,四小时窗口。保证办得‘安静’。”
他对自己手下那帮用最好的装备、最狠的法子训练出来的“阎王”有绝对信心,别说四小时窗口了,要是师座给大家鼓个掌的话,说不定五小时也能做到。
“你们立刻出发,赶在大部队再次开拔之前。”顾修远语气斩钉截铁,“所有能钻山打洞的好手,全带上。只带杀人的家伙和两日份的高能口粮,其他累赘全扔了。”
黄阿贵将地图贴身收好,他掂了掂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特种装备:消音手枪、微光镜、特种攀爬索、甚至还有几支能让人瞬间麻痹的吹箭……
这些都是师长用不知道什么法子弄来的,平时当宝贝供着,现在就是杀敌的依仗。
他挺直了腰背,低声道:“师长,您就瞧好吧。天亮之前,我们就能摸到第一个钉子。等大部队上来,路上保准只有咱们自己人的脚印和……鬼子的人头!”
“去吧。”顾修远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把路打开,然后守住它。我在江边等你们会合。”
“是!”黄阿贵对着顾修远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像一滴水融回大海,悄无声息地奔向侧方的密林阴影中。
几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振翅的唿哨响起,二十四个幽灵般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的休息处脱离,迅速向他靠拢,随即一同消失。
顾修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林莽,跟随着那些代表着黄阿贵小队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向着那个无形的起点快速移动。
脑海中,沙盘上代表着日军哨所和巡逻队的红色标记,依旧在无知无觉地按照固定模式闪烁着。
他收起地图,对走过来的周岘白低声道:“通知部队,一小时后准时开拔。保持无线电静默,各营连间距拉大,按备用三号预案梯次前进。告诉王守田,重装备分队跟紧,用帆布把反光的地方都给我遮严实了。”
“是!”
山林依旧沉睡,但一股杀戮气息,已经随着特种大队先行潜入,开始在晨雾弥漫的林间弥漫开来。
山路是真难走,有时候得抓着藤蔓爬几乎垂直的崖壁,有时候要趟过齐腰深、冰凉刺骨的溪水。
猴子照例打头阵,像个人形山猫,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道爷则跟在后面,嘴里偶尔还念念有词,杨招财背着鼓鼓囊囊的“百宝囊”,里面除了炸药,稀奇古怪的工具更多……
过一处湿滑的石坡时,他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截带尖钉的短棍和绳索,三下五除二弄出个简易攀爬梯,效率竟比徒手快了一倍。
猴子回头咧嘴一笑:“招财,你这兜里到底多少宝贝?”
“猴,你这就不懂了,吃饭的家伙,多带点不亏。”
第一站,二道沟崖顶。这里的暗哨果然在,只见一个鬼子抱着枪在打盹,帐篷里还躺着一个。
猴子用吹箭快速的放倒外面的,黄阿贵带人摸进帐篷。里面那个鬼子睡得正香,黄阿贵的匕首抵上去时,那鬼子似乎有所察觉,眼皮动了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旁边的道爷闪电般出手,一指头戳在鬼子颈侧某个位置,那鬼子身体一僵,瞬间又软了下去,再没动静。
黄阿贵看了道爷一眼,眼神里全是赞赏,道爷拍拍手,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队长,厥阴俞穴,重手法,昏死,省得见血收拾起来麻烦。这活儿,讲究。”
出了帐篷处理尸体时,猴子看着崖下,不禁嘀咕出声:“这么高,摔下去肯定稀烂。要不就说失足坠崖?”
“坠个屁,”黄阿贵撇撇嘴,手脚麻利地和另一个队员抬起尸体,“这鬼子鞋底泥都没多少,像整天在崖边溜达失足的?糊弄鬼呢。塞石头缝里,盖严实点,就看啥时候臭了才被发现了。”
他们找了个天然的石缝,将两具尸体塞进去,又用碎石和枯草胡乱填塞遮掩。杨招财则把哨位上那部野战电话机的话线彻底绞断,连里面的铜丝都抽出来揣进兜里,又把几颗信号弹的底火小心卸掉。
“走!”黄阿贵一挥手,小队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悬崖,没入下方的密林。
第二站,老鸦岭坳口。按情报,这里有两支鬼子巡逻队定时交叉。
黄阿贵带着队员们提前赶到,在坳口一侧选了个灌木特别茂密、又能观察到两条小径汇入点的位置潜伏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的光线逐渐明亮,但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的。蚊虫嗅着人味就围了上来,嗡嗡作响,专往人脸上、脖子上贴。
猴子烦躁极了,嘴里无声地咒骂着。道爷相对沉得住气,他眯着眼,视线在两条小径的来路方向和林间的光斑间缓缓移动,偶尔抬起手指,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湿度,又像是在掐算什么。
他这种神神叨叨的样子队员们早已习惯,但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他的“感觉”比侦察兵的眼睛还提前几分。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人心头一紧。队员们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和旁边同伴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猴子觉得自己快要被蚊子抬走、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一直眯眼“观气”的道爷,喉咙里忽然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咝”的一声,身体微微绷紧,用最低的音量吐出两个字:“来了,东边。”
所有人瞬间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连呼吸都屏住了。猴子立刻把脸埋进臂弯,只留一条眼缝。
果然,没过两分钟,东边那条掩映在灌木中的小径上,传来了踢踢踏踏、并不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含混的日语交谈,夹杂着哈欠声。
六个鬼子兵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歪戴着帽子,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或扛着,队形松散,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军曹似乎还在抱怨着什么,后面的士兵也是一脸倦容,显然对这日复一日的巡逻感到厌烦。他们毫无戒备地穿过了寂静的坳口,脚步声渐渐向西边远去,消失在林间。
第478章 大军行进
坳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蚊虫依旧执着地飞舞。潜伏的小队没人动弹,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空气再次凝固在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林间的湿气被蒸腾,有些闷热。猴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擦,只能强忍着。
道爷再次抬起了手指,对着西边那条小径的方向,指节微微屈伸,像是在计算步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用更低沉的声音道:“西边,也来了。这队……脚步齐点,留神。”
这一次,没有等太久。西边小径上传来的是更清晰、也稍微整齐些的脚步声。同样六个人影出现,但这队鬼子明显精神些,枪持的很标准,领头的伍长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山林,虽然是例行公事,但警惕性显然比刚才那队高。
黄阿贵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柄,左手则轻轻抬起,准备给信号。
所有队员的肌肉都绷紧了,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队逐渐走入坳口中段的鬼子背影。
就是现在!当最后一名鬼子兵的后脑勺完全暴露在潜伏点的最佳攻击角度时,黄阿贵抬起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劈!
没有呼喝,只有几道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灌木丛中暴起!猴子、道爷和另外两名队员目标明确,分别扑向队伍后半段的四个鬼子。捂嘴、锁喉、匕首从肋骨间隙精准刺入或抹过脖颈,动作一气呵成,只有人体倒地时沉闷的扑通声和极轻微的、被捂住后的窒息呜咽。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队伍倒数第二、第三位置的两个鬼子似乎察觉到了背后异样的风声,其中一个肩膀一动,就要回头!
电光石火间,黄阿贵已如鬼魅般贴近,左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军用匕首从侧后方避开肋骨,斜向上狠狠捅入肾脏位置,直达胸腔!那鬼子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便软了下去。
另一个察觉不对的鬼子刚扭过一半头,眼角余光只瞥见一道黑影带着风声袭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杨招财那把沉甸甸的多用钢钳,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左侧太阳穴上!
“嗙”一声闷响,像是敲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那鬼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前扑倒。
坳口的草地上,只剩下六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几滩正在扩大的暗红。
“快快快!拖走!”黄阿贵低喝,声音带着行动后的急促喘息。
队员们立刻动手,两人一组,拽着尸体的脚踝或胳膊,迅速将六具尸体拖向预先看好几十米外一个植被茂密的低洼处。
道爷动作飞快,抓起地上带着腐殖质的湿土和烂树叶,一把把撒在刚才尸体倒卧的血迹上,然后用脚底使劲蹭擦,尽量让血迹和泥土混合。
杨招财则快速检查了一下现场,捡起一支被碰落的步枪和一只鞋子,扔进洼坑。
尸体被胡乱叠放进洼坑,上面匆匆盖了些断枝和落叶。不可能完全掩盖,但只要不是刻意靠近搜查,在远处很难发现。
“走了!”黄阿贵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时间仔细检查掩盖效果。他低吼一声,率先冲出坳口,向着地图上下一个目标方向疾奔。小队的其他成员紧随其后,瞬间消失在坳口对面的山林阴影中。
一口气跑出几百米,直到确认远离了杀戮场,黄阿贵才稍稍放慢脚步,让大家喘口气。
猴子一边跑一边揉着自己刚才用力过猛的右胳膊,小声抱怨:“刚才那鬼子脖子真硬,跟铁疙瘩似的,差点没拧动,现在胳膊还酸。”
道爷的气息也有些急促,但还不忘接话,带着点教训的口吻:“早说了,教你认几个要害穴位你不学,就知道使蛮力……费劲不讨好。”
“得了吧道爷,”猴子不服,边跑边顶嘴,“你那穴位时灵时不灵的,上次打赌说点躺那鬼子队长,结果人家愣是蹦起来了,最后还是我一枪托撂倒的。关键时刻,还是这刀子和枪实在!”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你懂个鬼!那是他没洗脚,穴位不准……”道爷嘟囔。
“都给我闭嘴!”黄阿贵回头低斥一声,眼神严厉,“省点力气赶路!前面还有硬骨头要啃!”他掏出怀里那个精密罗盘,借着林间稀疏的光线看了看指针,又展开那张地图,仔细比对了一下方位。
第三个红三角标记的目标,地图上标注的“废弃林场”,已经不远了。而时间,正像无形的鞭子,在他们身后咻咻作响。
当黄阿贵小队在深山密林中无声地收割着日军耳目时,1044师的主力,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化作沉默的铁流,开始向长江方向涌动。
这一次,行军变得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白日行军,暴露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部队严格按照顾修远的命令,以营、团为单位,分散成数股,沿着几条大致平行、但中间有山岭间隔的路线前进。
彼此之间依靠最原始的口令传递和少量经过伪装的尖兵联络,保持着松散的协同。
顾修远走在师直属队中间,他的大脑如同最高速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多重信息:
脑海中沙盘系统显示的己方各部队绿色光点的分布与进度;沙盘边缘,代表着日军可能出动侦察机的预警区域;以及,那条由黄阿贵小队开辟、正在不断延伸和巩固的“绿色安全走廊”的实时状态。
他注意到,代表着黄阿贵小队的几个细小光点,在清除掉废弃林场那个疑似补给点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正在一处地形复杂的河谷地带小心翼翼地前进,前方不远处,沙盘上又出现了两个靠得很近的红色小点,那是一个鬼子的双人巡逻哨。
“告诉前卫的一旅二团三营,”顾修远对身边的通讯员低声道,“放慢速度,注意左翼山梁上的动静,可能有鬼子零散观察哨。让他们用‘土办法’,弄点山鸡野兔的动静掩护过去。”
“是!”
第479章 惊弓之鸟
顾修远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如同被扯散的棉絮,几乎起不到任何遮蔽作用。能见度好得惊人,几公里外的山头轮廓都清晰可见。
对于航空侦察来说,这是绝佳的天气,但对渡江部队而言,确是最危险的天气。尤其是9点到11点这个时段。此时晨雾基本散尽,地面目标清晰,阳光角度也适合航拍和目视观察。
日军常用的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和九八式直协侦察机,会沿着几条固定的“侦察走廊”反复巡航。
这些走廊往往是交通要道、重要城镇、可能的部队集结地,以及长江沿岸所有具备渡河条件的河段。
所以,必须把侦察机引开,或者让他们看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顾修远心中念头急转,他转头对参谋长孙继志说道:“给郑少愚发信号。‘野猫’可以起飞了,按第一套扰敌方案执行。”
“按第一套扰敌方案,重点在富池口和马口镇方向的江面上空活动,摆出侦察和掩护渡江的架势。飞行高度不要太低,要故意让鬼子地面观察哨看到我们的飞机在那些区域频繁出现。”
孙继志立刻领会:“明白!制造假重点,干扰鬼子判断,同时用我们的战机一定程度上‘遮蔽’真实战场上空,哪怕只是形成心理威慑。”
“没错,”顾修远点头,“还要提醒郑少愚,我们的‘野猫’要在外围形成一道活动的屏障,尽量延迟他们对我真实集结区域的侦察。”
与此同时,日军第11军司令部。
通讯参谋面色紧张地将一份份杂乱的情报送到冈村宁次面前。
“司令官阁下,航空侦察报告,在富池口以西江面发现支那军小型船只活动迹象,数量不多,但行动诡异,时隐时现。”
“马口镇对岸的树林边缘,观察到疑似临时堆积的木材和伪装网,规模不明。”
“我军在老鸦岭地区巡逻的小野小队……失去联系,已超过规定报告时间两小时。派去的搜索小组在坳口发现……发现一些不自然的痕迹和少量未完全清理的血迹,怀疑遭遇袭击!”
“还有,二道沟崖顶哨位电话不通,信号弹联络也无反应……”
一条条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摆在冈村宁次面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船只活动、渡江材料、巡逻队失踪、哨位失联……
这些事件分散在不同的地点,看似没有直接关联,但却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尤其是巡逻队失踪和哨位失联,这发生在被认为是相对安全的区域!结合之前万家岭106师团被1044师快速歼灭的教训……
“八嘎!”冈村宁次一拳锤在桌上,“又是这种手法!小股精锐渗透,拔点断路,制造混乱!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想在哪里渡江?富池口?马口镇?还是说,这些全都是烟雾?!”
他死死盯着地图,目光在长江南岸那几个点上来回移动,试图找出逻辑。支那军刚刚经历大战,按常理应该休整以及等待补充,但他们偏偏在动,而且动得如此隐蔽又带着强烈的目的性。
那支该死的1044师,到底在哪?在干什么?
“命令!”冈村宁次厉声道,“第六师团稻叶四郎,第九师团吉住良辅,沿江所有部队,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加强江面巡逻和沿岸所有高地、渡口的守备力量!请求第四飞行团航空兵,增加对富池口、马口镇的周边空域的侦察频次!我要知道,支那军的主力究竟在哪里!”
“哈依!”
第六师团部,广济县城。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接到冈村宁次措辞严厉、要求立即进入最高戒备的电报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前不久在香山、骆驼山一带,今村支队刚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部队以雷霆之势歼灭的!那干净利落、火力凶猛的打法,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八格牙路!”稻叶四郎将电报狠狠拍在桌上,对着面前的参谋长重田德松大佐低吼道,“又是1044师!他们不是去了万家岭对付松浦那个蠢货了吗?怎么又盯上我们了?!难道帝国的将军和师团,是他们想打哪个就打哪个的靶子吗?!”
重田德松参谋长同样面色凝重,他小心地提醒:“师团长阁下,万家岭的战事……似乎已经结束。106师团恐怕凶多吉少。但是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他没说下去,但目光已经投向了地图上代表长江天堑的蓝色线条。
稻叶四郎烦躁地在指挥部里走了几步,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畏惧。他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重田君,”他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冷硬,“冈村司令官的判断不会错,支那军肯定在策划渡江。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快步走到巨幅的江防地图前,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空中侦察!立刻以师团名义,紧急请求第三飞行团支援!请求他们出动侦察机,重点对我师团防区正面的南岸区域,尤其是瑞昌以南、富池口以北的这段江岸,进行低空、细致的侦察!我要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建制的支那军在集结!告诉飞行团那些家伙,不要只在天上转圈,降低高度,仔细看!”
“第二,地面侦察!命令骑兵第六联队,立即向江边派出至少四个精锐侦察分队!不要走大路,沿江岸线秘密巡逻,搜索任何可疑的足迹、丢弃物、或者南岸异常的动静。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用携带的小型电台报告!”
“第三,前沿警戒!广济外围所有据点、前哨阵地,立刻进入一级战备!哨兵增加一倍,明哨暗哨结合。每个据点派出两组以上的潜伏哨,前出到阵地前五百米到一千米的隐蔽位置,日夜监视!告诉那些守备队长,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
“第四,炮兵准备!师团炮兵联队所有火炮,立即进入预设阵地!以江心线和可能作为渡场的南岸滩头为基准,提前标定好射击诸元!弹药车必须满载待命,我要保证在接到命令五分钟内,所有火炮能将覆盖性火力砸到任何指定的江面区域!”
“第五,加强江防要点!将刚刚补充来的那个新兵大队,立即前出加强武穴、田家镇外围据点的守备!依托我们已有的坚固工事,没有命令,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一步!”
第480章 “战死”行不行
重田德松飞快地记录着命令,忍不住问道:“师团长阁下,我们是否太过……谨慎了?或许支那军只是在佯动,或者在别处渡江?”
稻叶四郎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恼怒:“谨慎?重田君,你忘了今村支队是怎么没的吗?你忘了万家岭的松浦现在是什么下场吗?对付1044师这样的敌人,再谨慎十倍都不为过!他们狡猾得像狐狸,凶狠得像饿狼!任何大意,都可能让我们重蹈覆辙!执行命令!”
“哈依!属下立刻去办!”重田德松一个激灵,立刻躬身,然后快步走出指挥部去传达命令。
很快,整个第六师团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开始蜷缩并竖起全身的尖刺。
侦察机呼啸升空,骑兵斥候四散而出,江防阵地上哨兵的身影变得密集,炮口缓缓扬起指向南方的天空与江面,新兵们带着紧张和茫然被推向前沿工事……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弥漫在长江北岸。
就在稻叶四郎的命令让江北日军如临大敌的同时,长江南岸的阴影中,另一张更精密、更致命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早在部队向长江边秘密运动之初,顾修远便已通过一条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绝密渠道,向田家镇要塞发去了加密信函。信件直接送到了第二军军长李延年和要塞指挥官王东原的案头。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李延年捏着那封刚刚译出的密电,指节有些发白,他看向身旁的王东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王老弟,看看,咱们的‘及时雨’顾师长,又要搞大动作了。这一次,动静怕是要捅破天。”
王东原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快速扫过上面简洁却字字千钧的暗语和坐标,快速的察觉除了顾修远的意图:“他要从我们眼皮子底下……不,”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电文上敲了敲,“是借我们这堵墙的‘影子’,渡江?打广济?!”
“没错。”李延年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敌我态势的江防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田家镇要塞以南、盘塘以东那片相对平缓的江段,“他选这里,是步险棋,险得让人替他捏把汗。但也他妈的是步妙棋!”
“稻叶四郎那老鬼子,自从在香山、骆驼山被顾师长敲掉了今村支队,对咱们正面的警惕心比这长江还高,处处防着咱们从田家镇扑出去。可他娘的,他未必能料到,有人敢不撞他这堵高墙,而是从他这墙的‘墙根阴影’底下,悄没声地摸过去,反手去掏他的老窝——广济!”
李延年转过身,看着王东原,眼神里闪烁着同为指挥官的理解与激赏:“顾师长此人,胆子大,心思更鬼!你想想,广济是第六师团在江北的核心支撑点,打掉它,稻叶四郎就成了无根之萍,咱们田家镇的压力立刻就能卸掉大半!鬼子想沿江西进,侧翼就彻底暴露了!这不是帮我们,这是要把整个江北的棋局给掀了!”
王东原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顾师长……真敢想,也真敢干。万家岭刚打完一场恶仗,马不停蹄就要强渡天堑,直捣黄龙……有这样的袍泽并肩作战,不必多言,便能心意相通,共击强敌,实乃吾生之幸!军长,他需要我们怎么做?”
“他需要我们怎么做?”
“他不要我们一兵一卒过江助战,那会打乱他的节奏,也容易暴露意图。”李延年指着电文后半部分,“他要的是我们这里的‘势’。第一,情报,我们这段时间观察到的北岸日军,特别是盘塘至武穴一线的兵力配置、火力点具体位置、巡逻队换岗和路线规律,越细越好。第二,在他指定的时间,也就是他渡江的当晚,希望我们田家镇这面‘锣鼓’,能敲得‘热闹’一点。”
王东原立刻明白了:“明白!小规模出击,多点开花,不用真拼命,但要做出全力反击的架势;炮兵不定时搞几轮急促射,覆盖区域偏向鬼子预备队可能的集结地;探照灯也别闲着,多往江面和我们南岸无关紧要的方向扫扫,弄得鬼影幢幢……总之,就是把鬼子第六师团的注意力、眼睛,都牢牢吸在我们这堵‘墙’的正面,让他们觉得我们才是主角,让他们顾不上看‘墙根’底下那点‘小动静’!”
“对!”李延年重重点头,“顾修远这是要唱一出绝妙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就是他这场大戏里,在前面敲锣打鼓、吸引满堂喝彩的‘明修栈道’队!戏唱好了,他那边刀子才捅得准、捅得狠!”
“没问题!”王东原回答得斩钉截铁,“顾师长之前在香山帮我们拔了钉子,现在该我们给他搭台子了!我这就回去,把侦察连和观测哨这半个月摸到的、关于对面鬼子的大小情报,全部给他传过去。‘热闹’的戏码,军长放心,我亲自安排,保准到时候让稻叶四郎觉得咱们要在田家镇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完,挺直腰板,向李延年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指挥部。
夜色已深,江风带着寒意。王东原走在回自己指挥所的路上,心腹副官紧随其后。
副官刚才也在指挥部,隐约听到了些内容,此刻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憧憬:“旅座……顾师长又要动手了?还是打广济?我的乖乖……真想一直跟着这样的长官打鬼子啊!那才叫痛快!
王东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幕,又望向南岸,心中的情绪久久难平。
就你想吗?难道我不想?要是能和顾修远这样的将领协同作战,目标明确,行动果决,每一次都是朝着鬼子的要害狠狠捅刀子,不用理会后方那些狗屁倒灶的扯皮和掣肘,那才是军人梦寐以求的战场!
但他只是个上校旅长,上面有李军长,再上面有战区,有军委会。他的部队,他的命运,并不完全由自己掌握。
战斗序列,岂是想脱离就脱离,想跟谁就跟谁的?除非……战死!
这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诶?诶?!战死?
王东原的脚步放慢了。
自己不是军长,不是师长,就是个带着弟兄们守要塞、打硬仗的上校。战死在这里,倒在田家镇或者配合顾师长出击的战场上,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心底。
“少废话!”他低声斥责了副官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顾师长是顾师长,咱们是咱们。把上级交代的事情办好,把眼前的鬼子盯死,就是在帮顾师长,也是在打鬼子!传令下去,侦察连、各前沿观察所,把所有关于北岸鬼子,特别是盘塘到武穴一线的详情报送到我那里!”
“是!”
第481章 渡江准备
夜色浓稠如墨,江风贴着江面吹过,带来湿冷的水汽和芦苇沙沙的轻响。在田家镇以南、盘塘以东纵横交错的隐蔽河汊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茂密芦苇荡深处,一种“声音”正在极致的压抑中嗡嗡作响。
“三班长,你这边的船肋骨架对严实了没有?少一颗螺丝,到了江心散了架,咱们全营都得下水喂王八!”工兵营长老耿蹲在一条刚显出轮廓的冲锋舟旁,手指像铁钳一样挨个敲打着关键的连接处,仔细的检查着。
被他点名的三班长额头上全是汗,在昏暗的马灯灯光下闪着光。“营长,您就放心吧!每颗螺丝我都亲手拧过,上了双螺帽,还抹了这个……”他晃了晃手里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黑乎乎的防水油脂,“王主任给的好东西,防锈防松!”
旁边正在组装一个重型门桥浮筒的战士小声嘀咕:“班长,这玩意儿真能驮动咱们那155的大炮?我看着心里咋这么玄乎呢……”
“玄乎个屁!”老耿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疤的老兵就低斥道,“你当这是你老家打鱼的破木板子?这是王主任从……从不知道啥地方弄来的正经洋货!钢的!看见这铆钉没有?比鬼子的三八大盖还结实!让你干啥就干啥,少废话!”
那战士缩了缩脖子,赶紧埋头干活。老耿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这片被芦苇和夜色笼罩的“水上船厂”。
无数条冲锋舟、橡皮艇已经成型,像一条条沉睡的黑色巨鱼,静静地浮在浅水处。远处,更大的门桥构件和浮筒正在被拼接,那将是重装备过江的生命线。
他的兵们,就像一群忙碌而沉默的工蚁,在敌人眼皮底下,搭建着通往对岸的死亡之桥。
“营长,”一个年轻的排长猫着腰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这动静……虽说有风声芦苇响挡着,可鬼子万一有顺风耳……”
“怕个球!”老耿瞪了他一眼,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没听见南边田家镇方向,咱们的友军兄弟已经开始‘敲锣打鼓’了?鬼子的探照灯、注意力,都被吸过去了。咱们这儿,就是灯下黑!再说了,师长算无遗策,他让咱们在这儿干,就肯定有把握!”
不远处,几个战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门分解开的75mm山炮的炮轮往一条特制的加重门桥上推。轮子碾过铺在泥地上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慢点!慢点!左边高了!稳不住炮就翻了!”一个炮兵团派来协调的军士紧张地低声指挥着。
“知道知道,你当俺们是第一天干这个?”工兵战士喘着粗气回应,动作却更加轻柔协调。
老耿不再说话,他摸了摸腰间那支同样来自“王主任”送的鲁格手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尊铁塔一样站在水边,目光穿透黑暗,似乎已经看到了几个小时后,这片此刻寂静的河汊将变成千舟竞发、杀声震天的出发港。
顾修远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掩体里,面前摊开着李延年、王东原那边送过来标注着北岸日军最新动态的详图,其中甚至包含了某些固定火力点的射界盲区估算和巡逻队换岗时那短暂的松懈窗口。
这些来自一线守军长期观察、用血换来的细节情报,与他脑海中的沙盘景象相互印证,让他对北岸,尤其是田家镇至武穴段日军的布防,清晰得如同观掌纹。
哪里是看似严密实则空虚的“纸老虎”,哪里是隐藏着致命火力的“硬钉子”,哪里是巡逻间隙可以钻的“时间缝”,他都了如指掌。
“差不多了。”顾修远直起身,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冰冷静寂的杀伐决断。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孙继志:“继志,给富池口、马口镇的‘疑兵’部队发令,戏要加码,但要乱而有序。”
很快,在远离真实攻击轴线的东西两翼,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拉开了第二幕。
在富池口下游的某处江湾,几堆被严格控制了火势的篝火在夜色中先后燃起,火光映出大量士兵的身影,持续约半小时后,又被人为扑灭,只留下缕缕青烟和焦炭味飘散。
过一阵,在几百米外的另一处,同样的把戏再次上演。远远望去,就像有股部队在不断地变换露营地。
马口镇对岸的树林里,几部电台开始“忙碌”起来。明码、简易密码、甚至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符组合,被断断续续地发送出去,信号强度时高时低,方位也似乎在不规则地移动。
偶尔,还有模拟指挥部呼叫前沿哨所、或者部队之间进行“协调”的对话片段被故意泄露出来,内容含糊其辞,却充满了“渡江”、“船只”、“掩护”等关键词……
这些散布在广阔战线上的“疑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出现的时机、频率、强度,都经过了计算,目的就是干扰日军的判断,让他们无法从海量的、互相矛盾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真实的主攻图案。
东边的富池口、西边的马口镇都在“蠢蠢欲动”之时,位于战线中央的田家镇正面,按照事先的约定,也开始“配合演出”。
先是几发试射的炮弹从要塞炮台飞出,落在北岸日军阵地前无关紧要的地带,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小片天空。
接着,不同方向的阵地前,响起了零星的、但很激烈的枪声,仿佛守军在组织多支小分队进行火力侦察或袭扰。
几盏巨大的探照灯也不再只盯着江面和己方阵地前沿,而是开始漫无目的地、长长地扫过黑暗的江面和南岸远处的丘陵轮廓,进一步增加了江岸地带的视觉混乱。
从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的角度来看,整个漫长的长江南岸防线,仿佛一夜之间从沉寂变成了一个即将沸腾的油锅。
东、中、西三个区域都出现了异常活动的迹象,无线电里充斥着可疑信号,江面上有鬼鬼祟祟的船只,对岸的守军也一反常态地活跃起来……
第482章 特种大队登陆北岸
这些举动,与即将“活跃”起来的田家镇正面守军形成了东西呼应的态势,如同一张大网上的几个点同时被扯动,让人看不清力量究竟汇聚于何处。
日军第六师团部,广济。
“报告!田家镇正面支那军约一个连规模,于入夜后向我第三中队前沿发起试探性攻击,已被击退,但对方炮火袭扰持续不断!”
“富池口方向,夜间发现至少七处以上不明篝火,位置分散,且无线电监听发现疑似部队调动信号!”
“马口镇对岸观测哨报告,发现小型船只反复接近江心后折返,行动诡异!”
“我巡逻艇在武穴下游江面遭遇不明无线电干扰……”
一条条雪片般飞来的“异常”报告被送到师团长稻叶四郎面前。
起初他还试图冷静分析,但随着信息越来越杂乱矛盾,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急促而烦乱的哒哒声。
尤其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是田家镇方向的“活跃”。自从今村支队在香山被那支神秘的1044师吃掉,他对田家镇当面就充满了忌惮。
现在那里的守军一反常态地主动起来,是想干什么?
配合其他地段的渡江?
还是……1044师那帮胆大包天的家伙,真的要借田家镇的“势”,从自己这最警惕的正面玩一手“灯下黑”?!
“八嘎!”稻叶四郎低骂一声,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幅的江防地图前。
地图上已经被参谋用红蓝铅笔标注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代表“异常”、“可疑”、“接触”的符号和箭头。东、中、西,漫长的防线上仿佛到处都在冒烟。
参谋长重田德松小心翼翼地上前:“师团长阁下,支那军此举,显然是想迷惑我们,分散我沿江守备兵力。他们的主攻方向,很可能隐藏在某一处佯动之后。从无线电信号密度和船只活动看,富池口和马口镇的嫌疑……”
“嫌疑?”稻叶四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哪里没有嫌疑?!田家镇的炮火和出击是假的吗?那里的支那军李延年会是配合别人演戏的蠢货吗?!万一,1044师的主力就藏在田家镇后面,等着我们被其他方向吸引,然后从这里给我们致命一击呢?!”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手指重重戳在田家镇对面的南岸位置:“别忘了香山的教训!那支部队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打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刚打完万家岭,按理应该休整,可他们偏偏在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不能用常理判断!”
重田德松被问住了。确实,从逻辑上讲,刚经历大战的部队渡江攻击以逸待劳的第六师团,是疯狂的。但如果是那支1044师……疯狂似乎就是他们的常态。
稻叶四郎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和恼火。
敌人的意图像一团浓厚的迷雾,而他自己,因为之前的失利和万家岭友军覆灭的消息,内心深处对1044师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忌惮,这种忌惮此刻扭曲了他的判断,让他看哪里都觉得可能是陷阱,又可能藏着真正的杀机。
“命令!”最终,稻叶四郎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下令,这命令更像是一种焦虑下的全面防御,“各部,尤其是田家镇对岸、富池口、马口镇相关防区,立即进入最高戒备!增派双岗,加派巡逻队!师团炮兵联队,各大队做好对上述所有可能渡江地段的火力支援准备,标定多个预备射击诸元!江面巡逻艇扩大警戒范围!我要确保,无论支那军从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都要遭到迎头痛击!”
“哈依!”重田德松立刻记录传达。
这道命令固然严密,试图面面俱到,却也无可避免地将第六师团本就有限的机动兵力和炮兵火力,进一步稀释和固定在了漫长的江防线上,陷入了更深的被动。
就在稻叶四郎被自己制造的焦虑和对面中国军队的“全景式骚扰”搞得心神不宁、判断力下降之时,真正的尖刀,已经在最“平静”的一段江岸,悄然出鞘。
黄阿贵特种大队,在夜幕的完美掩护下,利用几艘经过消音处理的小艇和自制的简陋潜渡装备,从一处极其隐蔽的河湾率先悄然渡江,在田家镇上游约十里处的北岸成功登陆。
他们选择的地点,并非什么要冲,而是一处地图上都不显眼的缓滩,旁边还有被江水冲积形成的沙洲和乱石堆,极难观察。
道爷用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罗盘,配合丰富的经验,很快就锁定了几个关键的日军潜伏哨位置。
猴子则像壁虎一样贴地爬行,近距离核实了友军情报中提到的几个机枪火力点。
黄阿贵蹲在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坎后,透过微光夜视镜观察着不远处的日军江防阵地。
那里的哨兵明显增多了,探照灯的光柱不时划过江面,但整体部署并没有针对他们这个登陆点进行特别强化,看来日军的注意力,显然被其他更“热闹”的地方吸引过去了。
看来,师长的算计奏效了。他小心地打开大功率电台,调至特定频段,用事先约定好的、极其简短的暗语,向后方发出了关键信号:
“走廊畅通,末端已清扫,可抵‘家门口’。观察到对岸鬼子活动如常,未见特别加强迹象。‘邻居’提供的‘货单’准确。”
重复两遍后,他关闭电台,重新隐蔽起来。电波穿越沉沉夜幕和滔滔江水,被南岸师部电台迅速接收。
南岸,1044师前指,译电员迅速将简短的密码转换为文字,送到顾修远手中。
顾修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又“凝视”着脑海中沙盘上清晰显示的一切:
己方各主力旅团如同数条蓄势待发的蛟龙,已全部进入田家镇盘塘段沿岸的最终攻击出发阵地;北岸,代表日军的红色光点虽有戒备,但分布相对平均,在他选定的主渡场正面,并未形成预料中的铁板一块;更远处,田家镇要塞方向,象征友军的淡蓝色光点正按照约定,进行着有节制的“活跃”调动……
第483章 登陆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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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工兵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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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重机枪团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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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需要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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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激烈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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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又见空战
梁添成火了,也跟这架敌机彻底耗上了。他猛地一推操纵杆,野猫灵巧地侧身翻滚,避开一串从斜后方扫来的子弹,同时油门到底,发动机爆发出怒吼,死死咬住那架九二式的尾巴。
两架战机在布满硝烟和爆炸烟团的空域里上下翻飞,如同两只纠缠撕咬的猛禽。爬升、俯冲、横滚、急转,每一个动作都险到毫厘,双方都在赌命,赌对方先犯错,赌自己的神经和飞机更坚韧。
“队长!狗日的混蛋,他的僚机盯上我了,甩不掉!”突然,无线电里传来僚机何家栋急促而紧张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子弹击中机身的“当当”闷响。
梁添成心里一紧,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果然看到另一架九二式正紧咬着何家栋的“野猫”,机枪火光不断闪烁。
何家栋是他的新僚机,也是飞行大队的新人,技术不错但实战经验还浅。
“何家栋!报告情况!能不能挺住?!”梁添成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又快又急。
他不能回头去救,前面这个鬼子长机太危险,一旦失去咬尾优势,自己和何家栋可能都会被对方反杀。
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何家栋咬着牙的回答:“没……没问题!队长!我缠住他!你专心干掉前面那个王八蛋,千万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梁添成就看到后视镜里,何家栋驾驶的“野猫”猛地一个剧烈的、近乎失速的殷麦曼翻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鬼子僚机的一轮扫射,子弹擦着机腹堪堪飞过。
紧接着,何家栋没有选择常规的摆脱,而是借着翻转的势头,机头一沉,居然反守为攻,朝着那架九二式的侧后方切入!
“好小子!”梁添成心里暗赞一声,他没再多说,而是选择信任自己的兄弟,也把全部精神集中到眼前这个狡猾的对手身上。
前方那架鬼子长机显然也注意到了僚机的情况,似乎想做一个横滚机动摆脱梁添成,去支援自己的僚机。
“想跑?!”梁添成目光一寒,几乎在对方机翼刚有动作的瞬间就做出了预判。
他猛地向左压杆,同时轻蹬右舵,野猫机身一斜,以一个流畅的倾斜转弯,不但没有丢失目标,反而卡住了对方横滚后可能的逃逸路线,机头始终隐隐指向敌机的侧翼。
那鬼子飞行员显然没料到对手的跟随机动如此刁钻老辣,被迫放弃了横滚,改为急速俯冲,试图利用高度差甩开。
“孙子,竟然敢跟老子比俯冲?!”梁添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野猫的机体强度和美国造普惠发动机给了他十足的信心。他毫不犹豫地推杆到底,战机如同捕食的鱼鹰,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紧追而下!
两架战机一前一后,如同两颗坠落的流星,从数千米高空直扑向硝烟弥漫的低空。
速度表的指针疯狂跳动,机翼因为高速和过载发出“嘎吱”的呻吟,强大的G力将两人死死压在座椅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千米,已经能看清地面上爆炸的火光和扭曲的浮桥时,前面的九二式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开始拉起了。
就是现在!梁添成等的就是这个由俯冲改平飞的瞬间!敌机的机动能量在拉起时会有短暂的损失,轨迹相对固定!
他强忍着巨大的过载和眩晕感,双手稳如磐石,操纵野猫提前量微微拉起,将机头十字准星牢牢套住那架正在竭力爬升的九二式略微模糊的身影。
“去死吧,孙子!”梁添成心中怒吼,右手拇指重重按下操纵杆顶端的射击按钮!
“哒哒哒哒哒——!!!”
野猫机首安装的四挺12.7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近一米长的火舌!
灼热的穿甲弹和燃烧弹如同死神的鞭挞,瞬间笼罩了前方敌机!
“噗噗噗噗……轰!”
第一串子弹就准确命中了九二式的机身和左翼根部,打出了一连串透亮的窟窿,紧接着似乎击中了油箱或弹药,整架敌机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轰然炸开!变成一个剧烈燃烧的巨大火球,碎片四散飞溅,燃烧的残骸翻滚着向下坠落。
梁添成猛地拉杆,战机呼啸着从那团爆炸的火球旁边掠过,灼热的气浪拍打着机身。
“队长!我打中他了!我打掉那架僚机了!”几乎同时,无线电里传来了何家栋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初战告捷的兴奋。
梁添成转头望去,只见另一架九二式正拖着浓烟,歪歪扭扭地向北岸远处坠落,而何家栋的“野猫”虽然机翼上多了几个弹孔,但依然矫健地跟在后面,重新占据了有利位置。
“干得漂亮,家栋!”梁添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但心中豪气顿生,“保持编队,检查弹药和油料,跟我去清理剩下的杂鱼!咱们的浮桥和兄弟,还在下面等着呢!”
“是!队长!”何家栋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坚定。就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中,他从一个紧张的新人,真正蜕变成了1044师飞行大队一名能独当一面、敢于刺刀见红的合格战士!
两架“野猫”重新编队,再次扑向空中依旧混乱的战场。与此同时,下游的田家镇方向,炮声依旧隆隆,如同这场大战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王东原忠实地执行着“敲锣打鼓”的任务,一丝不苟,又恰到好处。
要塞深处那些黑洞洞的巨炮炮口,每隔一段时间,便毫无征兆地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划破长空,越过前沿日军的头顶,并不追求最大杀伤,而是精准地落在广济与田家镇之间的交通枢纽、桥梁附近,或者疑似日军预备队休整区域的边缘。爆炸声不密集,但每一次都敲打在日军指挥官的神经上。
李延年甚至组织了几次连级的“突围式”反击。士兵们喊着杀声跃出战壕,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朝着日军一处前沿阵地猛扑过去。
在给日军造成一定伤亡和混乱后,反击部队又迅速撤回,规模虽小,但其展现出的攻击性和“不惜代价”的姿态,让当面日军联队指挥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连向后方呼叫增援和炮火支援。
第489章 胜利天平的倾斜
第六师团部署在田家镇正面的联队,就这样被牢牢钉死在了阵地上。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擅自抽调兵力去增援上游。
师团指挥部接连发来的命令只有一个核心:“坚守现有防线,击退一切进攻,确保广济—田家镇通道安全!”
无形的、名为“职责”与“威胁”的绳索,将这把本该最锋利的战刀,死死捆在了刀鞘之中,令稻叶四郎徒呼奈何。
而真正的炼狱,在北岸那片刚刚夺下的滩头和丘陵地带。
日军步兵在己方炮火和军官声嘶力竭的驱赶下,如同被激怒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向1044师的桥头堡阵地发起决死冲锋。
轻机枪的“哒哒”声、步枪的“啪啪”脆响、手榴弹沉闷的爆炸、掷弹筒炮弹落地的尖啸、双方士兵濒死前凄厉或狂怒的嚎叫……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煮沸,灌入每个人的耳朵,撕扯着每一根神经。
顾修远站在南岸前指的掩体口,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
“告诉张铁山,”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到前沿,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阵地,一寸不能丢。”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旁边的炮兵指挥官:“南岸所有炮群,火力全开。目标:桥头堡前沿五百米至一公里扇形区域。实施徐进弹幕射击,为浮桥作业和滩头巩固,争取最后的时间。弹药,敞开了打!”
“是!”
片刻之后,南岸所有能开火的火炮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齐声怒吼!
这一次,炮火不再追求对纵深目标的精确打击,而是化作一道纯粹毁灭的钢铁火墙,在1044师滩头阵地前方来回“犁地”。
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单发炸点。正在冲锋和集结的日军部队,在这突如其来的、覆盖性的饱和炮击下,顿时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这用无数炮弹换来的、短暂的喘息之机,被北岸江水中那些身影用生命牢牢抓住了。
“通了!营长!主桥通了!主通道连上了!”一个浑身湿透、脸上混合着硝烟、油污和血迹的工兵排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站在齐胸深江水里的老耿身边,声音嘶哑变形,带着哭腔,更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老耿猛地转头,顺着对方颤抖手指的方向望去。晨雾与硝烟中,那条由钢铁桁架、厚重木板、浮筒和无数断肢残骸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尽管颤颤巍巍,尽管遍体鳞伤,但它真的……连通了!
从南岸的出发阵地,一直延伸到了北岸他们脚下的滩涂!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老耿的头顶,压过了江水的冰冷和身体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只能狠狠一挥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南岸和后方待命的车辆方向,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前进”手势!
“重装备——过——江——!”命令被战士们接力吼出,如同点燃的烽火,瞬间传遍了整个渡江体系。
南岸,早已引擎轰鸣、焦躁不安的十轮卡车和重型牵引车,如同听到冲锋号的士兵,开始小心翼翼地驶上那仍在微微晃动、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浮桥。
日军立刻发现了这致命的一幕。所有还能指向江面的火炮、机枪,甚至是步兵的步枪,都发疯似的向浮桥和桥上缓慢蠕动的车辆倾泻火力。
“咻——轰!咻——轰!”炮弹在浮桥前后左右不断爆炸,激起冲天的浑浊水柱,狂暴的冲击波让桥梁剧烈摇摆。
“当当当当……!”密集的机枪子弹如同飞蝗般打在钢构件和木板上,溅起无数火星和木屑。
一辆牵引车的驾驶室被炮弹破片击中,司机当场牺牲,失控的车辆歪斜着撞向桥边护栏,差点侧翻,被后面的工兵和士兵拼死推住。
另一门正在过江的榴弹炮,炮轮不幸压中了一段先前被炸坏、仅做简易修复的桥面,“咔嚓”一声,桥板断裂,沉重的炮身猛地一歪,牵引杆崩断,连炮带车轰然栽进滚滚江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瞬间没了顶。
每前进一米,都伴随着爆炸、火光、钢铁扭曲的惨叫和生命消逝的闷响。浮桥在燃烧,在呻吟,在持续失血。但奇迹般地,它没有断。
工兵们像蚂蚁一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哪里被炸坏就扑向哪里,用血肉之躯和工具进行着抢修。后续的车辆,紧咬着前车的尾迹,几乎是推着前方的残骸和牺牲者的遗体,在火焰与死亡的开辟出的狭窄通道上,顽强地向前拱。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被拉长。当第一门155毫米榴弹炮那沾满泥泞的硕大轮胎,终于重重地碾上北岸坚实的土地时,整个滩头阵地上,无论是正在与日军对射的步兵,还是在江水中挣扎的工兵,甚至是南岸远远眺望的官兵,都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怒吼与欢呼!那声音,压过了枪炮,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和血战到底的决心!
“炮兵——!就地构筑阵地!快!”炮兵指挥官几乎是摔下卡车,连滚爬爬地扑到炮旁,声音劈裂般嘶吼着。
炮组成员像上了发条,以惊人的速度动作起来。撤除牵引,张开助锄,固定炮身,赋予火炮初步射向……沉重的炮管在人力绞盘的作用下,缓缓放平,粗壮的炮口冷漠地指向日军阵地纵深。
装填手吼叫着,合力将第一枚重达四十多公斤的高爆弹丸塞进炮膛,接着是发射药包。
“目标:正前方,日军集结地域!一号装药!放!”
炮长口令落下,炮手猛地拉火!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以那门155毫米重炮为中心猛然炸开!炮口喷出的气浪将周围的泥土碎石掀飞老远。炮弹出膛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被撕裂、压缩。
几秒钟后,远处日军一个正依托村庄废墟集结、准备再次发动营级冲锋的步兵大队,地面猛地向上拱起,随即一团夹杂着烈焰的巨大蘑菇云冲天而起!
爆炸的巨响姗姗来迟,却如同天崩地裂!冲击波横扫整个村庄废墟,肉眼可见的震波让远处的树木都为之颤抖。刚刚还人影幢幢的集结地,瞬间被烟火和死亡吞噬,变得一片死寂。
这雷霆一击,不仅摧毁了日军一次有组织的反击,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北岸日军的心理防线上。滩头阵地上的压力,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更多的重炮、装甲车、满载兵员的卡车,开始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条用生命守护的浮桥,抵达北岸。
生死锚地,在经历最血腥的奠基后,终于开始向着坚固的桥头堡蜕变。长江天堑,被真正凿穿了一个窟窿。
第490章 进攻!进攻!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褪去,天色蒙蒙发亮,但战场上空被硝烟和尘埃笼罩,能见度依旧如同黄昏。
北岸的1044师,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随着韦昌的一旅主力也通过浮桥抵达,三个主力旅:韦昌一旅、张铁山二旅、邱清泉三旅齐装满员,在长江北岸形成了一个纵深与宽度都达到数公里的桥头堡。
重炮团、装甲分队、工兵、防空火力……各兵种陆续跟进,一个完整的、火力强悍的作战体系正在快速成形。
滩头阵地被巩固并扩大,不再是单纯的登陆场,而是一个拥有初步纵深的进攻出发基地。
日军第六师团最初的凶猛反扑被无情击退,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损毁的装备。但他们并未崩溃,而是依据命令,退守到桥头堡周边的松山口、铁石墩等丘陵村落及既设工事中,依托有利地形和提前构筑的掩体、碉堡,构筑起一道道新的防线,准备进行更残酷的逐点防御。
日军第六师团部,广济。
稻叶四郎的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的盯着地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地图上,代表1044师的蓝色箭头已经从江边那个孤零零的“点”,膨胀成一个刺眼的、不断蠕动的“面”,并且正伸出触角,向着内陆延伸。
而田家镇方向,代表李延年、王东原部的蓝色标记虽然没有大规模推进,但其持续的、精准的炮火袭扰和战术佯动,就像一根时刻可能刺下的毒刺,扎在他最敏感的背心,让他无法转身,无法集中所有力量去对付侧翼的心腹大患。
“师团长阁下,担任前沿阻击的第23联队报告,支那军攻势猛烈,火力极强,尤其是大口径重炮和俯冲轰炸机,我军野战工事难以抵挡,松山口外围阵地已部分失守,部队伤亡很大。”参谋长重田德松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田家镇方向呢?李延年有没有大规模出击的迹象?”
“目前尚无大规模地面进攻,但他们的远程炮火从未间断,且前沿观察到我军调动频繁,无线电监听也显示异常活跃……似乎,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
“八嘎!狡猾!太狡猾了!他们在等!等我们把兵力调去围剿渡江的1044师,等我们正面出现空虚!顾修远……这个可恶的支那将领,他不仅要登陆,还要和南面的守军唱一出双簧,把我们夹在中间!”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困境。顾修远这步棋,看似冒险渡江,实则与田家镇守军形成了无形的战略夹击。
如果他集中兵力去扑灭北岸的1044师,南面空虚,李延年很可能真的会扑上来,那广济——田家镇防线就有崩溃的危险。
可如果按兵不动,或者只派出部分兵力,又如何能抵挡住那支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虎狼之师?
“命令前沿部队,依托松山口、铁石墩等要点,务必迟滞支那军推进速度,消耗其兵力!师团炮兵,全力支援前沿作战,压制支那军炮兵!同时,命令驻守四望镇、大金镇的部队,立即加强戒备,抢修工事,做好接敌准备!”
稻叶四郎无奈之下最终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更加被动的决定:处处设防,层层阻击,试图用空间换时间,等待局势变化或可能的增援。
但这恰恰落入了顾修远的下怀,顾修远没有给稻叶四郎喘息和调整的机会。渡江成功的窗口期极其宝贵,必须趁日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部署调整未定之际,快速扩大战果,将桥头堡发展为稳固的进攻基地,并明确下一步的主攻方向。
在南岸前指,顾修远面前的地图上,一条清晰的进攻轴线已经标出:从当前桥头堡出发,向北偏西方向,经松山口、铁石墩,夺取并巩固后,继续向西北攻击前进,拿下四望镇、大金镇,打开通往广济县城的西北门户,而后经石佛寺镇,最终强渡梅川河,最后直扑广济县城!
这是一条充分利用地形、避开日军可能重兵布防的正面、侧击其防御体系的路线。攻占四望、大金等地,不仅能扩大控制区,更能切断广济与长江更上游日军的联系,从侧后威胁广济。
“命令!”顾修远开始下达作战命令,“韦昌一旅,以现有阵地为基点,向东北方向沿江岸线稳步清剿扩张,负责掩护全军侧翼及长江补给线安全,并伺机与下游田家镇友军建立火力联系。”
“张铁山二旅,沿松山口——铁石墩轴线,向西北方向实施主要突击!集中火力,拔除日军沿途据点,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目标是尽快前出至四望镇外围!”
“邱清泉三旅,作为战役预备队及迂回力量,待二旅打开缺口后,视情况投入战斗,可向大金镇方向进行迂回包抄,或加强二旅的突击力量!”
“师属炮兵团,前移观察所,全力支援二旅突击!重机枪团分出一支部队配属二旅,用于关键点的突破!”
“飞行大队,保持对地支援强度,重点打击日军炮兵阵地、预备队集结地和坚固工事!”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但这一次,是在北岸的土地上,向着日军的纵深碾压过去!
松山口,位于长江北岸,盘塘以西约八公里处。它并非险峻的高山,而是一片相对高度不足百米的连绵丘陵地带。
一条旧有的土路穿行于两座东西走向、坡度较缓的山梁之间,形成了连接江岸与内陆村镇的天然通道。
日军第六师团在此构筑了外围防线,将这里变成了封锁1044师北进之路的第一道门闩。
张铁山二旅的先头团,没有选择正面强攻那道看似最直接、也最陡峭的主山口,而是按照战前侦察和师座的提示,兵分三路:
一个营从东侧山脊迂回,试图寻找薄弱点;另一个加强连携带大量炸药和喷火器,试图从南面植被稍密、看似无路的陡坡进行奇袭;主力则在山口正南方相对平缓的开阔地带展开,建立进攻阵地。
第491章 松山口战役
“炮火准备——两分钟后开始!各部队进入攻击位置!”命令通过有线电话和传令兵,迅速传递。
两分钟,短暂得像一瞬。当手表指针跳向预定时刻,后方早已标定好诸元的师属重炮群首先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的颤抖,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巨神的铁锤,狠狠砸在松山口日军阵地纵深。
目标是预先判明的指挥所、通信枢纽、炮兵观测点、以及疑似预备队隐蔽区域。爆炸的火光与烟柱次第腾起,将山口两侧的山头笼罩在烟尘与烈焰之中。
几乎在重炮延伸射击的间隙,天空传来了另一种更加凄厉、令人心悸的尖啸,这是来自正在俯冲的斯图卡轰炸机!
“斯图卡”轰炸机中队如约而至。它们像黑色的死神之鸟,从云端垂直扑下,机首的耶利哥号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极大加剧了地面日军的心理恐慌。
飞行员们冷静地操纵着战机,将一枚枚250公斤或500公斤的航空炸弹,精准地投掷到那些即便在炮火中也纹丝不动的坚固碉堡顶部、以及暴露出来的机枪火力点上。
“轰隆隆——!!!”
比炮击更加猛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响起,巨大的火球和冲天烟尘中,可以看到混凝土碎块和日军的残骸被抛上天空。
一处建在山岩中的半永久性地堡,被500公斤炸弹直接命中顶部,整个结构轰然塌陷,变成了埋葬守军的坟墓。
炮火与空中打击尚未完全停歇,张铁山的主攻部队便跃出了攻击线。
“冲啊——!”
步兵们呈疏散队形,在连排长和班组长的带领下,利用炮弹坑和天然沟壑作为掩护,快速向山口逼近。
轻重机枪被迅速架设在刚刚占领的弹坑或土坎后,开始向日军前沿阵地猛烈扫射,压制可能的反击火力。
然而,要夺下这座看似平缓的松山口,其难度远比在江边开阔地带进行滩头攻防要来得大。
日军在这里经营日久,将地形利用到了极致。他们不再是依赖简单的野战工事和散兵坑,而是在看似不起眼的岩石后、山坡反斜面、甚至山体内部,精心构筑了大量半永久性的机枪巢、掷弹筒阵地和小型迫击炮位。
这些火力点位置刁钻,互为犄角,形成了交叉火网,覆盖了通往山口的每一条路径。想要像之前那样靠一波猛冲就拿下阵地,已经不可能。
而且这些隶属于第六师团的鬼子兵,很多是从开战之初就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战斗经验和意志都相当顽强。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松山口是阻击支那军北进的第一道正经防线,要是这里一触即溃,后面通往四望镇、大金镇的路就敞开了。
更关键的是,不能露怯。甲种师团有甲种师团的骄傲和规矩,一旦在心理上开始畏惧、后退,那股气散了,对于整个师团的防御体系来说,可能就是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所以哪怕被重炮和轰炸机炸得头晕耳鸣,只要还能喘气,只要军官还在吼,他们就必须钉在战位上。
所以当1044师的步兵进入山口前最后几百米相对暴露的开阔地时,沉寂了片刻的山坡上,突然从多个意想不到的岩缝、反斜面、甚至是伪装成土堆的暗堡中,喷吐出了炽热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左侧山坡一处看似天然的岩石裂缝后,一挺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叫了起来,子弹贴着地面扫出一道土浪。
右前方一个毫不起眼、长满杂草的土包突然掀开伪装,露出黑洞洞的射击孔,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咚咚”声加入了进来,弹道又低又平,威胁极大。
更刁钻的是来自反斜面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嗵嗵”几声闷响,几发炮弹带着尖啸砸进进攻队形里,虽然落点不算特别准,但造成的零星伤亡不容忽视。
“隐蔽!机枪!十点钟方向,岩石下面!十二点,那个土堆是暗堡!”
子弹“啾啾”地钻入泥土,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不断有冲锋的士兵闷哼着倒下。掷弹筒发射的“嗵嗵”声和迫击炮弹落地的尖啸也加入了合唱,在进攻队形中炸开,造成伤亡。
进攻瞬间受阻,士兵们被迫趴倒,寻找着任何可以藏身的凹地。
“火箭筒组!上!给老子把左边山坡上那个正在喷火的地堡端了!”一个满脸被硝烟熏黑、军帽不知飞到哪去的连长,趴在一个刚被炮弹炸出的浅坑里,指着左前方一个依托天然岩洞加固而成的机枪堡垒,对着不远处两个背着长筒的身影嘶声吼道。他的连队被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两名火箭筒手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在己方两挺轻机枪拼命向敌地堡射击孔进行压制射击的掩护下,他们抱着沉重的发射管和火箭弹,低姿匍匐,借助弹坑和起伏的地形,如同蜥蜴般向目标艰难靠近。子弹不时打在他们身边的泥土上,“噗噗”作响。
距离在缩短……七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地堡里的日军似乎察觉到威胁,试图调整枪口时,两名火箭筒手猛地从地上半跪而起!
装填手闪电般将火箭弹塞入后膛,射手肩膀死死顶住发射筒,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套住那个不断喷吐火光的黑暗洞口。
“咻——轰!!!”
一道白烟轨迹疾射而出,火箭弹精准地钻入了狭小的射击孔!
下一秒,地堡内部传来一声沉闷如闷雷般的爆炸,砖石和混凝土碎块从射击孔和缝隙中喷射出来,浓烟滚滚,那挺嚣张的重机枪瞬间哑火。
“好!干得漂亮!”连长兴奋地捶了一下地面,随即抓起电话,“炮连观察哨!‘老鳖壳’敲掉了!可以延伸射击了!爆破组!上!把前面那道铁丝网给老子撕开!”
日军的反扑立刻到来,但二旅的应对显得有条不紊。左侧一处暗堡刚喷出火舌,试图压制爆破组,侧面山梁上,一个早就运动上去的机枪班立刻开火,交叉火力瞬间锁死了那个射口。
同时,连属的60毫米迫击炮“通通”两声,两发炮弹几乎垂直地落向暗堡后方,炸得试图增援的鬼子步兵鬼哭狼嚎。
“龟儿子,还想跟老子耍横?”进攻的一团长老李头在团指挥所里,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话,对着电话吼道,“各营都给老子听好咯!小鬼子硬,咱们要比他们更硬!但莫要蛮干!飞机大炮是干啥子用的?就是给咱们开路滴!”
第492章 即将总攻
他指着地图:“一营,继续从正面吸引火力,但要打得巧,莫要硬冲!二营,看到右侧那个小山包没得?给老子悄悄摸上去,从侧边给鬼子‘掏耳朵’!三营,做好预备,等二营得手,就给老子从正面压上去,像推土机一样推平!”
命令迅速执行。二营这边,营长是个火爆脾气的山东汉子,姓雷,外号“雷公”。
他亲自猫在观察所,用望远镜盯着侧翼那个长满灌木的小山头,那里是鬼子一个排级的警戒阵地,拿下它,就能把机枪架到鬼子主阵地的腰眼上。
“四连长!”雷营长冲着电话低吼,“看到那个长歪脖子树的山包没?给你二十分钟,摸上去,给老子占住了!动静给老子小点,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五连的机枪和迫击炮给你压阵,六连随时准备策应!”
四连长外号“泥鳅”,最擅最擅长钻山打洞,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排长交代:“一排从左,二排从右,沿着那条干沟往上摸。三排带两挺轻机枪,在下面这个土坎建立掩护阵地。记住,营长说了,要悄悄的!谁他娘的毛手毛脚提前暴露害了弟兄们,老子扒了他的皮!”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卸下身上容易发出声响的物件,枪口套上布套,像真正的山民一样,利用每一丛灌木、每一块岩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山包摸去。动作敏捷,配合默契,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个跟在排长后面的新兵有些紧张,脚下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咕噜噜往下滚了几米。
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瞪了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瓜娃子,想害死大家嗦?跟紧点,看着俺的脚后跟!”新兵脸一红,赶紧点头,再不敢分神。
正面一营的阵地上, 则是另一番景象。战斗已经变成了精细的“外科手术”。
一营长老是大刀队的老兵了,他正对着步话机嚷嚷:“三连长,你狗日的刚才报的那个‘乌龟壳’,坐标准不准?炮兵兄弟的炮弹金贵得很,莫要浪费咯!”
步话机里传来三连长没好气的声音:“营座,我拿脑袋担保!那狗日的九二式,压得我们二排头都抬不起!王老幺的胳膊就是被它打穿的!坐标c区三号,绝对错不了!”
“要得!信你一回!”老李头转头就对通信兵吼,“给炮团传过去!炸他龟儿子的!”
这边刚联系完炮兵,另一边,二连长又扯着嗓子喊开了:“营座!我们这边逮到个‘大货’!至少两挺歪把子加一个掷弹筒小组,藏在前面那个破庙的断墙后面,打一下换一个地方,滑溜得很!请求‘铁鸟’来下个蛋!”
“晓得了晓得了!一个个来,莫要抢!”老李头忙得不可开交,但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这种指挥部队“点菜”、后方重火力“上菜”的打法,让他这个老兵痞子感觉格外舒坦。
前沿战壕里,士兵们更是把这种“拔点”战斗玩出了花样。
一个班长趴在壕沿,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日军机枪掩体,对身边的战士说:“看见没?那个,老规矩,谁干掉,今晚的罐头肉多分一块!”
他旁边一个眼神贼好的老兵立刻接话:“班长,说话算话?我瞅那掩体旁边好像有个换气孔,我用枪榴弹试试?”
“试!赶紧的!别让三班那帮牲口抢了先!”班长催促。
那老兵不慌不忙,将枪榴弹发射器装在自己的步枪口,略一瞄准,“嗵”的一声,枪榴弹划着弧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从那狭窄的换气孔钻了进去!
“轰!”掩体里冒出一股黑烟,机枪立马哑火。
“哈哈!班长,肉是我的了!”老兵得意地咧嘴。
“算你狗日的厉害!”班长也笑了,随即又指向另一个目标,“那边,鬼子军官,挥刀那个!干掉他,我给你向排长申请,再加一盒烟!”
阵地上类似这样的“竞赛”和“赌约”比比皆是,这种高效的“拔点”作业,配合侧翼二营的无声渗透,让日军固守的松山口防线,就像一块被蚂蚁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啃噬的蛋糕,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距离彻底崩塌,只差最后一股推力。
终于总攻的请求通过电台迅速传到后方。片刻之后,天空中传来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呼啸,如同死神在云端拖动沉重的锁链。
“注意!重炮来了!隐蔽!”前沿的连排长们扯着嗓子大吼,声音淹没在越来越近的尖啸中。
话音刚落,仿佛天地都在瞬间被撕裂!几发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弹,如同传说中巨神掷出的雷霆之矛,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撕裂空气,狠狠地、精准地砸在c区三号高地那隐蔽的反斜面!
“轰隆——!!!”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闷雷在高地内部炸开!
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接连从山体背面喷涌而出,冲天的烟尘混合着被炸上天的泥土、碎裂的岩石、折断的树木,还有……看不清形状的日军残骸和武器碎片,被抛起数十米高,又像黑色的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气墙,横扫而过,连几百米外一营阵地上匍匐的士兵们都感到胸口一闷,耳朵嗡嗡作响,扑面而来的热风中都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
但1044师二旅的战士们没有任何的焦虑和恐慌,只有满满的兴奋,和等待进攻命令的迫不及待。
炮击的烟尘还在翻滚升腾,刺鼻的硫磺味尚未散去,灼热的弹坑边缘泥土还在发红冒烟,一营的突击排就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掩体后猛地跃出!
“冲啊——!跟老子冲啊——!趁鬼子被炸懵了魂,拿下高地!”排长是个矮壮敦实的汉子,吼声如同炸雷,挥舞着手中的m1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第493章 杀鬼子就是带劲
战士们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已将步炮协同的节奏刻进了骨子里。
炮火是开路的巨斧,而他们就是紧随斧刃的致命尖刀!
他们不是走在平地上,而是踩着那些刚刚被重炮犁过、滚烫松软、甚至还在微微陷落的弹坑边缘,踏着被冲击波吹倒的焦木,冲向那片刚刚承受了天罚、此刻一片死寂的日军阵地。
动作迅猛而有序,班组之间交替掩护,如同平时训练场上演练过千百遍一样的协调。
高地上,侥幸未被直接炸死的日军士兵,正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击波让他们耳鼻流血,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有人瘫坐在坍塌的工事里喃喃自语,有人抱着流血的脑袋蜷缩发抖……
还没等他们从这毁灭性的震撼中恢复一丝神智,呛人的硝烟中,已经闪现出中国士兵凶悍的身影和冰冷刺刀的反光!
紧接着,汤姆逊冲锋枪那特有的、如同撕布般的密集扫射声和m1伽兰德步枪清脆的点射声,如同死神的丧钟,在他们耳边炸响!
“杀啊——!”
“杀鬼子!抢人头啦!!——”
排长的吼声未落,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已经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撞入了残破的日军工事。
他们根本不给鬼子任何反应的机会,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几乎是抵着那些刚从炮击震撼中回过神、眼神还充满茫然和恐惧的鬼子兵胸膛开火。
子弹穿透单薄的军装和血肉,爆开一朵朵血花,鬼子兵们哼都没哼几声就软倒在地。
白刃战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瞬间爆发,一个鬼子军曹摇晃着站起来,嘶吼着挺起刺刀,想要做最后的顽抗。
对面冲上来的一个东北籍老兵根本不跟他拼刺,侧身一让,手中上了刺刀的m1伽兰德步枪顺势一个迅猛的突刺,却不是刺向胸膛,而是狠辣地扎进了对方的大腿!
那军曹惨叫一声跪倒,老兵动作毫不停顿,枪托顺势狠狠砸在对方的后脑上,“咔嚓”一声闷响,那军曹便再无声息。
另一边,两个鬼子背靠背,端着步枪,发出困兽般的嚎叫。三个一营士兵围了上去,并不靠近,其中一人抬手就是一枪,精准地打中了一个鬼子的手腕,步枪落地。
另一名士兵趁其痛呼分神,一个箭步上前,刺刀闪电般捅进了他的肋下。第三个鬼子惊慌失措,转身想跑,被后面赶上来的士兵用冲锋枪一个点射打成了筛子。
在这片混乱而高效的杀戮场中,有两个略显稚嫩却同样凶狠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哥哥周立成和弟弟周立功。
兄弟俩都是矿工子弟,臂膀结实,眼神里带着矿坑里磨炼出的狠劲和复仇的火焰。
他们没像老兵那样急着开枪,而是默契地盯上了一个缩在半塌掩体里、正手忙脚乱给步枪上子弹的年轻鬼子兵。
“立功,左边!”周立成低喝一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正面猛扑过去,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那鬼子兵惊慌抬头,本能地将枪口指向周立成。就在这一刹那,弟弟周立功像只灵巧的山猫,从掩体侧面矮身窜出,手中工兵铲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拍在鬼子兵的侧脸上!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那鬼子兵整张脸都塌了下去,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歪倒在地,身体抽搐着。
周立功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迅速被鲜血浸透的鬼子,握铲的手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周立成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沙哑:“干得好!记住,对鬼子,就得这样,别给他喘气的机会!”他们没时间感慨,立刻又警惕地搜索下一个目标。
整个高地上,类似的场景在不断上演。日军的抵抗只能用微弱来形容。有的鬼子躲在角落,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呓语,被士兵发现后,往往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睛,甚至忘了举起武器,就被一枪或一刀了结。
有的试图跪地求饶,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枪口和刺刀——1044师的纪律和仇恨,都不允许他们接受这种屠杀者事后的投降。
绝望的气氛弥漫在幸存的日军中间。他们曾以为坚固的工事、精锐的身份、顽强的意志能够抵挡一切,但先是被从未经历过的恐怖重炮和精准轰炸砸懵,紧接着又被如此凶猛、高效、冷酷的步兵突击淹没。
很多鬼子兵的脸上,除了恐惧,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茫然和信仰崩塌后的空洞。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战无不胜”的皇军,会像牲口一样被轻易宰杀?
战斗在半小时内就结束了,快得超乎想象。高地上,除了中国士兵们因为剧烈运动和肾上腺素激增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军官们短促的口令声、以及老兵们警惕地给地上尸体补枪时发出的零星枪声,再没有了其他声响。
硝烟缓缓飘散,露出被炮火彻底翻犁过、又被鲜血浸染的焦黑土地。一面虽然沾满尘土硝烟、却异常醒目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被用力插在了高地的最高处,在夹杂着烟尘的风中猎猎作响!
几乎就在一营军旗升起的同时,步话机里传来了侧翼二营“泥鳅”连长兴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报告营部!侧翼无名高地已完全控制!重复,已控制!机枪阵地正在架设,可以俯瞰鬼子主阵地屁股沟子!”
指挥所里,一营长老李头一把抓过话筒,听到消息,脸上横肉都笑开了花,狠狠一拍身边弹药箱:“要得!‘泥鳅’你这龟儿子干得漂亮!”
他立刻转向通信兵,嗓门震得指挥所棚顶簌簌落土:“给旅部报告!一营、二营均已达成预定目标!给三营传令:总攻开始!给老子从正面压上去,像推土机一样,把鬼子的卵蛋都推平唠!告诉二营雷公,让他的人从侧翼给老子往死里揍,揍他狗日的腚眼!”
总攻的号角吹响!
第494章 三面被围
正面的三营阵地上,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官兵们眼看一营二营纷纷得手,总攻命令一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官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
“狗日的小鬼子,爷爷来了!”
“弟兄们,冲啊!给一营二营的兄弟看看,咱们三营也不是吃素的!”
“杀光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震天的怒吼、口号、甚至夹杂着各地方言的怒骂,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直冲云霄!
“咚!咚!咚!咚!”
营属的81毫米迫击炮率先发言,炮弹带着沉闷的尾音,划着抛物线,精准地落在日军前沿那几个还在顽抗的机枪巢和掷弹筒阵地附近,炸起团团烟尘,暂时压制了火力。
“通通通通……”
连排所属的60毫米迫击炮更加灵活,跟着步兵的推进节奏,不断将炮弹砸向日军阵地的结合部和人员晃动的区域。
“机枪!给老子狠狠地打!掩护步兵冲锋!”各连连长的嗓子早就喊劈了。
“哒哒哒哒哒——!!”
数十挺m1919A4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子弹如同金属风暴,泼水般扫向日军阵地的前沿、堑壕、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弹链飞速缩短,黄澄澄的弹壳如同瀑布般从抛壳窗倾泻而出,在地上跳跃、堆积。枪管很快打得发红,副射手急忙浇水冷却,腾起一片“嗤嗤”的白雾。
在这暴风骤雨般的火力掩护下,步兵们如同决堤的狂潮,跃出了出发阵地!
他们不再小心翼翼地利用地形,而是以班排为单位,呈散兵线,怒吼着,以最快的速度向日军核心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集团冲锋!
明晃晃的刺刀在硝烟中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汤姆逊和m1的枪口指向正前方,气势惊人!
“哈哈!过瘾!这才叫打仗!”一个扛着轻机枪冲锋的班长一边跑一边大吼,脸上满是杀戮前的兴奋。
“二班,跟紧我!别掉队!看到歪把子就先扔手榴弹!”一个排长挥舞着冲锋枪,冲在队伍最前面。
“小鬼子,你爷爷的罐头肉来了!”一个壮硕的士兵,一边猛冲,一边从腰间拽下一颗美制mK2手雷,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顿了顿,猛地抡圆胳膊扔了出去,“请你们吃铁菠萝!”
而在侧翼刚刚占领的高地上,二营的官兵们迅速将重机枪和迫击炮架设到位。
从这个绝佳的位置俯瞰下去,日军主阵地的布置、慌乱的人员调动像蚂蚁一样清晰,甚至后方交通壕里那些正猫着腰往后跑的身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乖乖……这视野,绝了!”一个刚刚架好m2重机枪的射手,透过光学瞄准镜扫视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日军阵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掉进陷阱的猎物般的残忍笑容,“这下看你们这帮龟孙子往哪儿躲!刚才打我们侧翼不是挺欢吗?报应来了!”
他稳稳地握住握把,脚踩击发板,微微调整枪口,瞄准了下方一处正有十几个鬼子匆忙集结、似乎想发起反冲击的区域。
“哒哒哒哒哒——!!!”
m2勃朗宁那独特而沉闷、如同擂鼓般的怒吼响起!12.7毫米大口径子弹以惊人的初速飞出,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笔直的火线,瞬间没入那片区域!
子弹打在泥土上溅起老高的烟柱,打在人体上则是更加恐怖的效果,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即便隔着一百多米也隐约可闻,那小小的集结地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
“打得好!老徐!就这么干!扫他们的屁股!”旁边的弹药手兴奋地大叫,手脚麻利地续接着弹链。
不远处的迫击炮阵地上,炮兵排长正举着望远镜快速报着参数:“方位c区7号,鬼子军官,带刀那个!快!一发试射!”
“嗵!”炮弹出膛。
“近弹!加十米!放!”
“嗵!嗵!嗵!”这次是三发急促射。
炮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几乎垂直地落了下去,正好将那一片区域覆盖。爆炸过后,望远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挥刀的军官和周围的士兵。
“哈哈哈!敲掉了!下一个目标,看到那条交通壕没?里面至少一个班的鬼子在跑!迫击炮,高爆弹,拦头截尾,给老子闷在里头!”排长兴奋地直拍大腿。
居高临下的侧射火力,成了压垮日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子弹和炮弹从他们完全意想不到、也无法还击的角度袭来,钻入后背,落入人群。
许多鬼子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瞬间陷入了真正的、令人绝望的腹背受敌、三面挨打的绝境!
正面是汹涌而来、气势如虹的三营钢铁洪流,侧翼高地上是如同死神点名般精准而致命的交叉火力,后方的退路早已被延伸的炮火和空中封锁死死掐断。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残余的日军中蔓延,崩溃,就在眼前!
原本还算严整的防线,像被数记重锤轮番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并且在内外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迅速扩大、崩解、四散飞溅!
一处狭窄的隘口,地形险要,是日军防线最后几颗勉强还能咬合的“牙齿”之一。
驻守在这里的一个小队残兵,已经减员过半,人人都带着伤,脸上混合着硝烟、血污和极致的恐惧。
他们的少尉小队长,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神涣散中透着疯狂,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挥舞着沾血的军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变了调的、绝望的嚎叫:“天皇陛下万岁!!板载!!!”
这声嚎叫,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又像是最后的丧钟。剩下的二十几个鬼子兵纷纷发出了野兽般的应和嚎叫。
他们挺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又像是一群扑向熊熊烈焰的飞蛾,迈着杂乱而踉跄的步伐,不管不顾地向着正面汹涌而来的三营弹雨撞了上去!
“狗日的活腻了,想找速死。机枪组,汤姆逊,都给老子听好了,敞开打,往死里打!子弹管够,送这帮杂碎早点回他们的东洋老家,省得留在这儿碍眼!”负责这个方向的三营一位排长,眼神冷得像冰,下达了毫无怜悯的命令。
第495章 攻占松山口
命令就是杀戮的许可。早已将枪口对准隘口、手指搭在扳机或击发板上的射手们,眼中瞬间迸发出凶狠的光芒。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
早已等待多时的m1919A4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而持续的咆哮,枪口焰喷出半尺长,灼热的气浪将地面的浮土都吹开。
紧接着,七八支汤姆逊冲锋枪也加入了合奏,撕布般的密集枪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单发!
无数道火线在空中交织,瞬间在隘口前方编织出一张炽热、致命、几乎密不透风的金属死亡之网!
12.7毫米的大口径机枪弹, 在不足百米的距离上,威力达到了恐怖的程度。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首当其冲。子弹打在人体上,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孔洞,而是碗口大的可怕撕裂伤!
一个鬼子的胸膛被直接命中,整个上半身几乎被撕开,破碎的内脏和脊椎骨碎片向后喷溅出去老远。
另一个鬼子被子弹击中大腿,整条腿齐根打断,断肢带着血雨飞向一旁,他本人则惨嚎着向前扑倒。
血雾一蓬蓬地在冲锋的队列中爆开,将隘口前一小片区域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11.43毫米的冲锋枪弹 虽然口径小些,但射速极快,停止作用强。后续跟上的鬼子兵,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烧红尖钉的铁墙,身体被多个弹孔同时贯穿,动能将他们打得原地旋转、扭曲,然后像破麻袋一样重重栽倒。
仅仅十几秒钟,也许更短。枪声停歇,隘口前方腾起的硝烟缓缓散开。刚才还嚎叫着冲锋的二十几个鬼子兵,已经全部倒在了一片不过几十平方米的狭窄区域内。
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断肢残骸和内脏碎片混杂在一起,几乎铺满了地面。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火药味和人体组织烧焦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一片死寂中,只有个别尚未断气的伤兵,在血泊和同伴的尸堆中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抽搐。
王排长面无表情地走到阵地前沿,目光冰冷地扫过那片修罗场。他挥了挥手,声音依旧平稳:“一班,上去补枪,仔细检查。一个喘气的都不许留。”
几个眼神冷酷的老兵迅速上前,用步枪或手枪,对着每一具地上的躯体,不论死活,都在要害处再补上一枪或一刺刀。
天空中的“野猫”和“斯图卡”也没有错过这场最后的盛宴。它们像一群发现了鲜美腐肉的饥饿秃鹫,在硝烟上方,以致命的方式盘旋着,锐利的“目光”透过座舱玻璃,扫视着下方那片正在崩溃的日军阵地。
野猫中队的无线电频道里,充满了飞行员们兴奋而急促的交流。
“猎鹰三号呼叫长机!发现大鱼!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正在往北面那条土路集结,看样子想跑!”一架野猫的飞行员发现了目标,声音里带着发现猎物的激动。
带队的长机飞行员冷静地回应:“收到,猎鹰三号。保持监视,我带两架飞机从东边切入。猎鹰五号、六号,你们从西边俯冲扫射,驱散他们,别让他们成建制跑掉!”
“明白,长机!”
“收到,看我们的!”
很快,三架“野猫”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朝着那个集结地俯冲下去。
“俯冲!俯冲!锁定那些扛着机枪和掷弹筒的!优先打掉他们的重火力!”长机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沉稳而清晰。
“哒哒哒哒哒——!!”
12.7毫米机枪的怒吼在空中炸响。子弹如同灼热的铁雨,泼洒进慌乱集结的日军人群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原本还有点头绪的队形瞬间炸了锅,鬼子兵惊恐地四散奔逃,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
“哈哈!打得好!看那边,几个军官模样的想往树林里钻!”
“别让他们进去!扫射树林边缘!”
另一侧,“斯图卡”轰炸机中队的频道里,则显得相对“专业”和“冷静”一些,但同样弥漫着杀戮的效率感。
“五号报告,发现疑似日军迫击炮阵地,位于反斜面洼地,有伪装网。请求攻击授权。”
中队长的声音响起:“授权攻击。死神五号,由你进行首轮俯冲投弹。死神七号,跟进补射,确保摧毁。”
“死神五号明白。开始进入俯冲航线。”
那架“斯图卡”的机头猛地向下扎去,机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耶利哥号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这声音对于地面的日军来说,比任何炮火更令人绝望。
“目标锁定……投弹!”
机身轻轻一震,一枚250公斤的航空炸弹脱离挂架,直坠而下。
“死神五号脱离。”
几秒钟后,地面那处洼地猛然升起巨大的蘑菇云!
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都拦腰折断。那个迫击炮阵地连同里面的炮手和弹药,瞬间被从地图上抹去。
“命中目标。效果显着。死神七号,该你了,清理残骸,打击可能逃散人员。”中队长继续指挥。
“死神七号收到。”
又一架“斯图卡”带着死神的呼啸俯冲下去,将剩余的炸弹投掷在爆炸点周围区域,进一步扩大杀伤,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整个松山口上空,成了1044师飞行大队的猎杀场。野猫们追逐着溃逃的散兵和小股集结,用机枪尽情地“收割”。斯图卡们则专注于“点名”,将日军残存的任何像点样的火力点、指挥节点、集结地一一摧毁。
在空地一体、步炮协同、正面强攻与侧翼包抄完美结合的立体打击下,日军在松山口苦心经营的、依赖地形和顽固意志的防御体系,被以惊人的效率,一块块砸碎、碾平、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他们的疯狂反击,在更高效、更冷酷、更现代化的战争艺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愚蠢。
当天色近午,浓厚的硝烟和尘土将天空染成一片绝望的铅灰色时,松山口主要阵地上,日军残部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彻底熄灭了。
少数最死硬的军国主义分子,选择了拉响手榴弹与逼近的中国士兵同归于尽,或者在绝望中死于白刃战。
但绝大多数幸存的鬼子兵,早已被恐惧攫住了心脏,在军官率先逃窜或阵亡后,彻底失去了组织。
他们丢下武器,抛弃伤员,像一群失魂落魄的丧家之犬,连滚爬爬地逃离这片已经成为他们坟墓的阵地,向着北面更纵深的铁石墩方向没命逃去,只留下一路丢盔弃甲的狼狈和扬起的尘土。
二旅旅长张铁山一直举着望远镜,密切注视着战场。当他看到日军阵地上最后一面膏药旗被士兵踩在脚下,变成烂泥;看到溃兵那争先恐后、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的丑态;他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而有力地传遍指挥所:“命令:各营,立即巩固既得阵地,严密搜索肃清残敌,一粒老鼠屎也不能留!迅速统计伤亡,救治伤员,辎重营马上前送弹药补给!”
“告诉全旅的弟兄们,都别给老子翘尾巴!仗还没打完!前面铁石墩那帮龟孙子,正缩在壳里等着咱们呢!抓紧时间喘口气,吃口干粮,检查武器!”
第496章 给弟兄们加餐
松山口被攻克、残敌向铁石墩溃逃的捷报,如同带着硝烟味的强心剂,注入了1044师的前指。
指挥作战的疲惫都似乎被冲淡了几分,指挥所内的气氛虽仍紧张有序,却也透出一丝难得的轻松。
顾修远站在大幅态势图前,看着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中代表己方的蓝色箭头已经牢牢钉在松山口,并开始向铁石墩延伸,嘴角难得地微微上扬。
参谋长孙继志拿着参谋们刚汇总上来的初步战报,脸上带着满意:“师长,初步统计出来了。松山口一战,毙伤日军应在一千五百人以上,缴获轻重机枪、掷弹筒、步枪不少,咱们二旅伤亡约三百余人,阵亡不到百人。”
副师长周岘白在一旁笑着接口:“是啊,张铁山这‘铁锤’抡得不错,韦昌在侧翼也把江边扫得干干净净,邱清泉那小子早就摩拳擦掌等着迂回了。”
他看向顾修远,语气轻松了些,“我说师长,仗要打,这该有的‘彩头’也不能少啊。松山口这一锤子敲得漂亮,是不是该给前线的弟兄们……表示表示?这山沟沟里条件艰苦,不如就让后勤想想办法,今晚给各部队加个餐!罐头肉管够,再弄点‘精神食粮’发下去,提提士气!”
顾修远的视线从地图上铁石墩、大金镇等标记处缓缓移开,看向周岘白,难得地点了点头,嘴角有极细微的上扬:
“可以。这事岘白你去具体安排,通知王守业,让他统筹。原则是,酒绝不能有,肉、烟、还有能搞到的水果之类,尽量保障。要让战士们知道,他们的血汗,师部记着。另外,”他语气转沉,“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殓、伤员转运救治,是重中之重,必须优先、妥善处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轻松一刻就到这里。松山口只是开始,铁石墩、大金镇、四望镇……硬仗还在后面。稻叶四郎不会坐以待毙。”
“明白!”
命令很快通过电台和传令兵,传到了后方随着部队艰难北移的后勤辎重营地。
如今的后勤炊事部门,规模早已不是当初可比,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标志性的嘟囔声依然没变。
“加餐?罐头肉管够?还要尽量搞点别的?”早已升任连长、但全师上下依旧习惯喊他“赵班长”的老赵头,捏着刚收到的命令纸,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刚从师部过来的年轻后勤参谋,习惯性地就开始念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我说小同志,是哪个‘好心人’给师座出的这主意哟?你瞅瞅这地方,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全是山连山、沟套沟!咱们能把弟兄们的干粮袋填饱,能把口热乎汤水顶着鬼子炮弹送到前沿阵地上,这就得天天烧高香拜菩萨咯!还加餐……这强度,不是明摆着给咱老赵,给咱们整个炊事连加担子嘛!”
他嘴上抱怨得震天响,可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渍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在腰间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开始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类给养、炊具和刚刚垒好的行军灶,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牛肉罐头应该还剩二十几箱,王守业主任神通广大,新补充来的美制斯帕姆午餐肉有不少,那玩意儿油水足……自己从芷江带出来的老腊肉和咸菜疙瘩可是宝贝,得省着点用,关键时刻提味……
这附近山坳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还没跑光的老乡,换点活鸡活鸭,哪怕只有几把野菜呢?也能熬锅有滋有味的汤,给前边的兄弟去去火气……
念叨完了,老赵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变戏法似的从旁边一个盖着帆布的箩筐里,摸出两个又大又红、还带着些许湿气的苹果,塞到年轻参谋手里,脸上挤出一点“和蔼”的笑容,压低声音:
“来来来,小伙子,跑一趟辛苦,这苹果可好吃可甜咧!这可是……嘿嘿,师座专门想办法给伤员和立功弟兄搞来的稀罕货,一般人我可不给。你跟老赵透个底,到底是哪位‘好心人’给师座提的这加餐的建议啊?”
年轻参谋看着手里红艳艳的苹果,又瞅瞅老赵头那明明急得不行、却偏要装出打探消息模样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位全师闻名的“赵班长”是什么脾气,嘴上比谁都硬,抱怨比谁都多,但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弄出的伙食也常常能给艰苦的战斗带来意外的惊喜和慰藉。
参谋忍着笑,也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赵班长,您可别往外说啊……是周副师长提的。周副师长说,松山口打得好,得给弟兄们提提气!”
“哦——!是周副师长啊!”老赵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拉长了音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周副师长体恤弟兄们,那是没得说!得,这加餐的活儿,再难咱也得想法子办漂亮喽!不能拂了周副师长的好意,更不能让前边流血的弟兄们寒心!”
旁边一个正在费力劈柴的半大少年,听到老赵头这前后反差巨大的话,抬起头嘿嘿笑了。
他是小强子,当年罗店战火中失去父亲、执意要参军报仇,却被当时还是团长的张铁山以年纪太小为由,“塞”到后勤炊事班的小家伙。
一年过去,他个子窜高了不少,虽然脸庞依旧稚嫩,但眼神里已有了老兵般的沉稳。他太了解这位嘴硬心软的“赵班长”了。
“赵班长,您就别念叨啦,”小强子抹了把汗,笑着说,“哪回上面说加餐,您不是想方设法弄得漂漂亮亮的?上次过江前那顿红烧肉罐头焖饭,配着榨菜丝,前边的李排长他们现在还念叨,说吃了那顿,过江都有劲!咱们炊事连,啥时候掉过链子?”
“去去去,小兔崽子,就你话多!”老赵头作势要打,眼里却藏不住笑意和一丝得意,“赶紧劈你的柴!再多劈点!今晚……咱们想想办法,给前边的英雄们,弄顿像样的!不能丢了咱咱炊事班的脸!”
第497章 焦急的第六师团
就在炊事连为加餐忙碌起来的同时,师部里的轻松时刻已经结束。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三人再次围在地图前,神色严肃。
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清晰划动:“松山口已开,但不能停。稻叶四郎不是傻子,他必然收缩固守。我们的节奏不能被他拖住。”
他快速下达了新的作战指令,三条进攻轴线如同三把利剑,直指日军心腹:
“韦昌、周德海的一旅任务不变,但力度要加强。沿江东北方向,不仅要肃清残敌,更要建立稳固的江岸控制区。同时,务必与下游田家镇的李延年部取得切实的火力协调与通讯联系。我们要让第六师团感觉,背上这根刺,不仅扎着,还会和正面拳头一起发力!”
“邱清泉、徐天宏的三旅,作为生力军立刻投入!张铁山打开了门,他们就从这门里穿出去,进行大范围迂回包抄。”
顾修远的手指从松山口划向西北:“主攻方向,铁石墩侧后,威胁大金镇!动作要快,要猛,打乱日军的收缩部署。同时,抽调一个精锐加强营,配属给二旅,增强其正面突击的持续力。”
“张铁山、孙振华的二旅,得到三旅的加强后,以松山口为前进基地,稳扎稳打,向铁石墩正面推进。不要冒进,以火力清除沿途据点,挤压日军空间,牢牢吸住正面的鬼子,为三旅的迂回创造战机。”
松山口失守的消息,如同深秋里最刺骨的一记丧钟,狠狠地、沉闷地敲在第六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的心头,余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寒。
他站在地图前,松山口那个刺眼的标记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他太清楚了,松山口那种经营良久、地形有利的预设阵地,在1044师的炮火覆盖、空中打击和步兵的协同突击下,都没能撑过一天。
那么,在更靠近江岸、缺乏战略纵深、主要依赖野战工事的铁石墩,如果还要死守硬拼,结果会是什么?
无非是把更多帝国勇士宝贵的生命,填进那个由钢铁和火焰构成的绞肉机里,被对方优势到令人绝望的火力一点点磨碎、消耗,直到防线彻底崩解,却无法给敌人造成对等的伤害。
这毫无军事意义,只有愚蠢的“玉碎”虚荣。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倒下,因为他是师团长。
“命令!”稻叶四郎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充满了连夜未眠的疲惫和败军之将最后的不甘与固执,“放弃铁石墩前沿多数阵地!收缩兵力!所有部队,以最快速度,向大金镇方向集结!依托大金镇外围我们之前构筑的工事和镇内建筑,就地转入防御,建立新的、更坚固的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参谋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字句:“大金镇,必须守住!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大金镇再丢失……”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正如师团长所说,如果大金镇也丢了,那么大金镇身后的四望镇,将无险可守,广济县城的最后天然屏障梅川河防线,就将赤裸裸地暴露在1044师那恐怖的兵锋之下!
届时,广济危矣,整个江北的局势,将彻底滑向深渊!
求援!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地求援!
几乎在收缩命令下达的同时,一封封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语气一封比一封绝望的电报,如同雪片般从第六师团部飞向日军第11军司令部。
稻叶四郎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和“面子”,在电报中几乎是在哀鸣和呐喊:
“职部第六师团在松山口遭支那军第1044师主力猛攻……该敌装备精良程度远超预料,其炮兵火力之猛、命中之准,航空兵支援之及时,步炮空协同之娴熟,实为我军在华遭遇之罕见!”
“我军虽奋勇作战,予敌相当杀伤,然自身损失极为惨重,松山口要点已告失守……现敌正乘胜向铁石墩、大金镇方向迅猛推进,其一部已向侧翼进行深远迂回,意图包抄!”
“广济乃至江北整体战局,已到生死存亡之紧要关头!恳请司令官阁下洞察局势之危,火速调遣有力部队驰援!至少需要一至两个齐装满员的联队生力军,并请求配属更多航空兵,尤其是战斗机部队,争夺战区制空权,压制敌凶悍之空中力量!否则,职部恐难长期支撑,广济有失陷之虞……届时,恐唯有以全员玉碎,上报天皇陛下之隆恩!”
电报中,“玉碎”、“广济失陷”这样的字眼都隐晦而清晰地出现了,稻叶四郎希望用最严重的后果,来打动乃至逼迫冈村宁次做出反应。
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大将捏着稻叶四郎这封近乎泣血哀求的电报,眉头锁成了“川”字。他面前的局势图上,同样一片狼藉。
南线万家岭,106师团刚刚遭遇灭顶之灾,薛岳的第一兵团正气势如虹;其他战线也是压力重重。手里还能机动的预备队捉襟见肘,每一支都关乎全局。
“1044师……又是这个1044师!”冈村宁次将电报重重拍在桌上,“从万家岭又打到了广济!顾修远……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极限在哪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和恼怒。这个对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战力强悍得离谱,且总能出现在最关键、最要命的地方。
他知道稻叶四郎的求救并非夸大,第六师团一旦被重创甚至击溃,江北门户大开,整个武汉会战的南翼将彻底动摇。
但是,从哪里调兵?
地面部队的机动和集结需要时间,而且他严重怀疑,一两个联队投入进去,是否真的能挡住那个如狼似虎的1044师?
焦灼之中,冈村宁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地图上的那条蓝色曲线——长江。
第498章 调集海军力量
“陆军兵力紧张……那么,海军呢?”一个念头闪过。冈村宁次立刻转向通讯参谋,口授了一份发给中国方面舰队司令部并转呈大本营的紧急申请电报:
“鉴于广济方向战事急剧恶化,支那军第1044师攻势凶猛,第六师团面临极大压力,广济及长江航道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为确保江北战线稳定及长江航运畅通,恳请大本营协调,紧急调遣帝国海军第三舰队主力或有力舰艇编队,由九江迅速北上,进入田家镇至武穴段江面。”
“任务:以舰炮火力支援第六师团地面作战,轰击支那军渡江场、集结地及前进路线;拦截可能来自南岸的增援和补给;确保该段长江制江权,威慑支那军侧翼。此举至关重要,关乎广济存亡及武汉会战南线大局,望速决断!”
将希望寄托在海军的舰炮上,对于骄傲的陆军将领而言多少有些无奈,但此刻的冈村宁次已顾不得那么多。
长江,是日军的生命线,也是可以倚仗的天然防线和火力平台。不过,海军是否愿意在陆军处境艰难时冒险北上,大本营的协调需要多久,舰炮火力对内陆作战的支援效果如何,都令冈村宁次惴惴不安。
日军接到命令,撤退得异常果断,甚至带着一种被重锤敲击后的惊惶。从下午开始,前沿各部队就出现了明显异动。
不再有组织的反击,火力变得非常零星,一些观察敏锐的1044师一线部队甚至发现,对面阵地上原本晃动的钢盔和人影正在快速减少,偶尔还能看到鬼子兵背着大包小包、沿着交通壕向后运动的模糊身影。
消息迅速汇总到各旅、团指挥部。
“报告!对面三号高地鬼子好像在往后挪东西!”
“我们这边也是,枪声稀拉多了,望远镜里看到有鬼子在拆电话线!”
“鬼子要跑?”
这个判断让很多习惯了日军死硬作风的1044师军官们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怀疑和警惕。
小鬼子会这么轻易放弃经营过的阵地?
上午还在松山口打得那么凶,一副要“玉碎”的架势,下午就准备开溜?
这不符合他们对第六师团的认知。
“旅座,不对劲啊,鬼子撤得太干脆了,会不会有诈?”二旅一团长老李头在电话里向张铁山报告,语气里满是疑虑,“是不是想诱咱们深入,然后来个反包围?或者在前头埋了满地雷、设了埋伏圈?”
张铁山也皱紧了眉头:“告诉前沿部队,加强侦察,不要冒进!用炮火多试探几个地方,看看反应。小鬼子狡猾得很,这套‘空城计’或者‘请君入瓮’的把戏,不是没玩过。”
类似的对话在各攻击部队中流传。出于谨慎,1044师放缓了正面推进的节奏,转而加强了火力侦察和侧翼迂回侦查的力度。
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朝着可疑的撤退路线和可能设伏的区域招呼过去,但回应大多微弱。
派出的侦察兵小心翼翼摸上去,发现许多工事里确实空空如也,只留下匆忙撤离的痕迹,没吃完的饭团、丢弃的破烂军装、散落的子弹壳,甚至还有没来得及彻底破坏的机枪脚架。
“连长,真跑了!坑道里都没人了,就剩些垃圾!”侦察兵回来报告,脸上也带着不可思议。
韦昌的一旅沿着江岸向东北稳步推进,他们的任务相对“辅助”但至关重要:肃清长江北岸残敌,确保侧翼安全,并设法与下游田家镇的李延年第二军建立联系。
预想中可能会遭遇的日军零星后卫部队的顽强阻击,确实有,但强度远比预计的要低。
更多的时候,一旅的官兵们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进攻,倒像是在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战场清扫”和“捡洋落”。
在一个江边哨所,士兵们发现灶上还架着一口半满的饭锅,里面煮着的杂粮饭已经糊了底,散发出焦糊味,旁边散落着几双匆忙中没带走的破军鞋。
一个临时营地里,散落着许多空罐头盒,还有几顶被丢弃的、边缘破损的九零式钢盔。最让战士们哭笑不得的是,他们在一顶看起来像是军官用的帐篷里,发现了一个还没开封的、印着日本女人头像的“慰问袋”,里面除了几块硬糖和一张照片,居然还有一小盒雪花膏!
“嘿!这小鬼子军官还挺讲究,逃跑还不忘擦香香?”一个老兵捏着那盒雪花膏,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一旅某尖兵连长带着人摸进一个应该是日军中队部所在的院子,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地图烧了一半,电话线剪断了,地上散落着饭团和罐头盒,炉子里的炭火甚至还没完全熄灭。
“连长,这……鬼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啊!连这半瓶马尿都没来得及喝?”一个班长捡起一个歪倒的酒瓶,晃了晃,一脸诧异。
连长踢了踢地上的灰烬,哭笑不得:“娘的,看来是被咱们在松山口打怕了,知道守不住。也好,省了咱们弟兄的子弹和血。通知各排,加快搜索速度,注意诡雷和陷阱,别在阴沟里翻船。告诉营长,咱们这边,净他妈的捡破烂了!”
张铁山的二旅憋足了劲儿要打主攻,早早就把铁石墩这块硬骨头圈进了作战图里。上到旅长下到战士,个个都摩拳擦掌,就等着在这儿把松山口没发泄完的火气全撒出来。
炮弹成箱地码在驮马背上,步枪刺刀磨得锃亮,就等着冲锋号一响,跟鬼子来个硬碰硬,把新仇旧账一块儿清了。
谁承想,前锋部队拉开架势,小心翼翼摸到铁石墩外围主要阵地时,预想中的弹雨和吼叫都没来。
阵地上静悄悄的,只有几面破太阳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偶尔从某个角落窜出几声零星的枪响,也是慌慌张张的,一听就是被扔下来断后的倒霉蛋。
弟兄们几乎没费什么劲,像平日训练拔据点似的,三两下就给收拾干净了。
第499章 憋闷的三旅
二旅一团长老李头带着几个参谋登上一个刚被“占领”的日军观察所,他举起望远镜,把下面阵地来回扫了好几遍。
战壕是空的,掩体是空的,连常见的罐头盒、破布条都没剩下多少,干净得邪乎。他放下望远镜,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头皮,一脸纳闷。
“龟儿子,唱的是哪出空城计?”他嘀咕着,用他那口浓重的四川话对着步话机抱怨:“喂,旅座吗?我老李啊!啥子情况哦?老子炮弹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刺刀都磨亮了,就给我看这个?鬼子呢?说好的‘板载冲锋’呢?这仗打得……不得劲啊!”
步话机里传来张铁山没好气的声音:“老李头!你狗日的少给老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鬼子跑了还不好?赶紧给老子往前探!看看他们在大金镇搞什么鬼!记住,稳着点,小心有诈!”
“晓得了晓得了!旅座你别喊了,耳朵都要聋了!”老李头放下步话机,咂咂嘴,表情从纳闷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对身边的年轻参谋说:“听见没?旅座怕咱们闲着。通知各营,别松懈!鬼子这尿性,肯定是觉得铁石墩不够‘肥’,缩回大金镇那乌龟壳里憋坏水呢。告诉弟兄们,仗有的打!”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瞪,嗓门又提了起来:“对了!赶紧通知后面炊事班!早上出发前他们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拿下前沿就给大家加餐,红烧肉管够!现在阵地拿下了,肉呢?赶紧把热饭热菜给前边的弟兄们送上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掏大金镇那帮缩头乌龟的王八壳子!”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气氛松快了些,但也透着疑惑。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小战士一边检查枪械,一边对老兵嘀咕:“班长,鬼子这就跑啦?俺这枪今天还没开张呢。”
老兵叼着根草棍,眯眼望着大金镇方向:“急啥?肉得炖烂了才香。等着吧,大金镇那口锅,怕是已经烧滚油喽。先把咱这顿红烧肉踏实吃了再说!”
要说最憋屈的,那还得数邱清泉的三旅。战前部署,他们领了迂回包抄的差事,是准备当奇兵用的。
为此,上头特意给加强了火力,拨付了足额的弹药给养,全旅上下摩拳擦掌,就等着钻山沟、穿老林,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铁石墩甚至大金镇的鬼子屁股后面,狠狠捅上一刀,立个头功。
邱清泉和徐天宏的三旅,最擅长的就是战术章法和隐蔽突然。为了这次行动,他们带着参谋班子把地图都快摸烂了,反复推演路线,连哪个山头可能有日军了望哨都算计到了。
部队也是精挑细选,尤其是他亲自带着的这个突击营,更是全旅的尖子。出发时,人人脸上都带着股肃杀又兴奋的劲儿,觉得这回总算要干票大的了。
谁想到,部队刚按预定路线展开,在山林里穿行了不到一半,还没听见几声像样的枪响呢,步话机里就劈里啪啦传来通报:正面主攻的二旅,已经“占领”了铁石墩主要阵地,日军主力看样子是脚底抹油,直接缩回大金镇了!
消息传来,正在一块山岩后研究地图的邱清泉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摘下军帽,抹了把额头上爬山渗出的细汗,又仔细听了一遍通报,确认没听错后,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他对着身边的副旅长徐天宏,一肚子郁闷没处撒:“老徐!咱们这算怎么回事?准备了半天‘黑虎掏心’,结果人家正面一拳就把门板砸穿了?合着咱们这‘奇兵’,成了陪练的‘观光队’了?白爬这半天山,累得跟孙子似的,鬼子毛都没捞着几根!张铁山那老小子,抢功倒是把好手!”
徐天宏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根,骂道:“他娘的!张铁山这仗打得,跟抢孝帽子似的!害得咱们弟兄白跑一趟,力气全耗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了!这下可好,头汤让人喝了个干净,咱们连口热乎气都未必能闻上!”
旁边几个突击营的连长也围了过来,个个脸上都写着不甘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连长嘟囔:“旅座,咱们白准备了?这……这回去怎么跟弟兄们说?大家伙儿可都憋着劲呢!”
邱清泉心里也窝火,但到底是参谋出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戴上军帽,目光盯着地图上大金镇的位置,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三旅不是来逛山景的!老徐,你说的有道理,但反过来想,鬼子缩回大金镇,肯定是想集中兵力固守。他们刚挨了一下,慌慌张张退回去,部署肯定乱!”
徐天宏眼睛转了转,接话道:“对!乌龟缩头,正是掏它肚皮的时候!它觉着铁石墩是门板,咱们就偏不打门板!咱们按原计划,插它侧后!趁它惊魂未定,还没把大金镇那乌龟壳完全捂严实,咱们先给他捅个窟窿!”
“没错!”邱清泉精神一振,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抓住战机的锐利,“通知部队,原定迂回大金镇侧后的核心目标不变!立刻调整路线,放弃原定针对铁石墩的迂回点,全速向大金镇西北方向穿插!告诉弟兄们,跑起来!跟鬼子抢时间!铁石墩的肉没吃上,大金镇这块肥肉,咱们三旅非得狠狠咬下第一口不可!”
命令一下,三旅这柄原本因“扑空”而有些泄气的尖刀,瞬间再次绷紧。邱清泉亲自带着突击营,不再刻意追求绝对隐蔽,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崎岖的山林中强行军。
士兵们知道缘由后,也是憋着一股劲,闷头赶路,心里都铆足了劲儿:正面没捞着,侧后这功劳,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人抢了先!
山林间,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微的武器碰撞声,队伍像一股沉默的湍流,朝着大金镇的侧后疾速涌去。
他们知道,真正的硬仗和机会,很可能就在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被日军视为最后屏障的丘陵地带后面等着。
三旅的郁闷,必须用鬼子的惨叫来偿还。
第500章 大金镇的防御
“看来稻叶四郎这老鬼子,是被咱们在松山口的打法吓破胆了,知道在野战阵地上跟咱们硬拼是亏本买卖。”参谋长孙继志分析道,“他想缩短防线,集中兵力,依托大金镇这样的城镇跟我们打巷战、防御战,消耗我们。”
顾修远看着地图上日军后撤的迹象和推测的集结区域,眼神冷静:“他这是明智,也是无奈。既然他让出了空间,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下。但也要提防他在撤退途中或新防线上设置陷阱。”
“命令各部队:一、严密侦察,确保进攻通道安全;二、控制已放弃的日军阵地,肃清可能留下的狙击手或诡雷;三、主力做好向大金镇方向持续推进的准备,但队形不可过于密集,保持警戒。三旅的迂回部队,要加快速度,务必抢在日军在大金镇完全站稳脚跟之前,对其侧后形成威胁!”
整个上午,1044师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各级指挥部里,最初的兴奋和“不适应”过后,是更加冷静的分析和部署调整。
战场暂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一方在有条不紊地“接收”阵地、打扫战场、埋锅造饭;另一方则在更远的后方,拼命地挖掘工事、调配兵力、构筑新的防线。
短暂的“轻松”背后,是更大规模、更激烈战斗到来前的短暂寂静。
无论是1044师的官兵,还是退守大金镇的日军,都明白,松山口只是开胃菜,大金镇,才是决定广济乃至江北局势的下一道硬菜。
空气,在短暂的“错愕”与“轻松”之后,重新开始凝结起沉重的战意。
牛岛满的指挥部设在大金镇中央一座结构最为坚固的青砖祠堂里。
祠堂的雕花门窗早已用沙袋和砖石堵死大半,只留下射击孔和观察口。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参谋人员压低声音急促通话,墙壁上挂着的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划得凌乱不堪。
牛岛满少将双手拄着军刀,站在地图前,身形矮壮结实,像一块沉默而顽固的岩石。他脸上早已没了昔日在南京时,面对所谓中国杂牌部队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松山口的失利,尤其是在之前香山一役今村支队的全军覆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大部分不切实际的骄狂火焰。
剩下的,是凝重,以及困兽犹斗的狠厉。
“诸君,”牛岛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们脚下的大金镇,就是目前最重要的防线。松山口的教训已经表明,在预设野战阵地与火力得到加强的支那1044师进行纯粹消耗战,并不明智。”
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脸色晦暗,他的部队在铁石墩几乎是“主动放弃”了阵地,这让他感到一种屈辱。
他上前一步:“旅团长阁下,放弃外围阵地,是否过于示弱?士兵们的士气……”
“士气?”牛岛满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真正的士气,来自于胜利的希望,而不是无谓的玉碎!现在,希望就在这里,大金镇的街巷、房屋、每一堵墙!”
他猛地用刀鞘指向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城镇街区:“顾修远想用他在松山口的那套来对付我们?在这里行不通!这里的每一座院落,每一间店铺,都可能成为皇军士兵的堡垒!我们要把大金镇变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血肉磨盘!让1044师每前进一步,都付出惨重代价!都得拿成堆的人命来填!”
第45联队联队长竹下义晴大佐点头,他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巷战是对进攻方兵力和士气的巨大消耗。我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已经连夜构筑了交叉火力点和隐蔽的出击通道。支那军的重炮在街巷战中威力将大打折扣。”
副官中村正雄少佐补充道:“镇内储备了相当的弹药和粮食,部分坚固建筑已经过加固。我们还布置了诡雷和狙击手位,可以最大限度地迟滞、杀伤敌军。”
神崎哲久次郎少佐则更关注现实压力:“旅团长阁下,1044师的前锋已经逼近镇外。他们的推进速度很快,迂回部队的威胁也必须警惕。我们是否能坚持到援军……”
“没有是否!”牛岛满厉声道,目光扫过每一张不安或决绝的脸,“我们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里!像一根毒刺,扎进顾修远的喉咙!消耗他,拖住他!为后方重新部署争取时间!诸君,南京之时,我等视其为劣等部队。今日,当以十倍之慎重,百倍之坚韧对待!此战,关乎广济,亦关乎第36旅团之名誉!”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却更显森然:“告诉每一个士兵,这里没有退路。他们的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甚至他们的生命,都必须用来换取支那军十倍、百倍的伤亡!把大金镇,变成1044师的坟场!”
“嗨依!”众军官齐声顿首,脸上的紧张并未消退,但多了一股背水一战的狰狞。
这时,一个负责防空联络的参谋忍不住插话,声音透着焦虑:“旅团长阁下,巷战固然能抵消支那军重炮优势,但他们还有飞机!战斗机和轰炸机……我们配属的防空武器实在太少了,高射机枪都凑不齐几挺。若是他们航空兵全力支援突击,我们的街巷工事恐怕……”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隐忧,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竹下义晴也阴着脸补充:“尤其是他们的轻型轰炸机和攻击机,对屋顶和暴露的火力点威胁极大。”
“这一点,师团长阁下已有考量!在此关键之时,师团已向陆航、乃至海航发出了最优先的支援请求!帝国航空兵,绝不会在决定战局的时刻退避三舍!他们会为我们争取制空权,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好一切地面条件,死死拖住敌人,把支那军牢牢吸在这片巷战中,为航空兵创造打击条件!”
“所以,”牛岛满总结道,“防空观察哨务必加倍警惕,隐蔽和伪装要做得更彻底!把支那军的步兵放进来,缠住他们!只要他们的人和我们的搅在一起,他们的飞机投鼠忌器,作用就有限!都明白了吗?”
“嗨依!”
命令迅速下达,祠堂内外的气氛更加肃杀。街巷之间,日军士兵沉默而迅速地进入预设阵地,机枪被架设在断墙后和屋顶的制高点,步枪手隐没在窗口和废墟的阴影里。
他们拆除了部分不必要的木板,清理了射界,在一些关键巷口和院落埋设了地雷和拌发手榴弹。一种压抑的、引而不发的暴戾气息,在尘土飞扬的镇子里弥漫开来。
牛岛满走到观察孔前,望着镇外隐约可见的土路和田野。那里暂时还安静,但他知道,致命的压力正从那里滚滚而来。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这一次,没有傲然,只有最纯粹的、你死我活的算计与搏杀。大金镇的砖石草木,即将被鲜血浸透。
第501章 进攻大金镇(1)
“轰轰轰——!”
天刚蒙蒙亮,第一波重炮的怒吼就撕碎了大金镇上空的宁静。
镇外三百米,被日军选作外围支撑点的乱葬岗首当其冲。
六门155毫米榴弹炮组成的重炮营,将第一轮急促射的怒火尽数倾泻在这片坟茔错落的土坡上。
“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次闷雷似的炸响,地面就剧烈颤抖一下。
老坟新冢被粗暴地掀开,棺材板、朽骨连同夯土一起抛向半空,日军挖掘的环形堑壕像被巨犁耕过,瞬间坍塌断裂。
一处依托半截残碑构筑的机枪巢,连人带枪被直接命中,爆炸的火光闪过,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和四下溅落的血肉碎块。
紧接着,废弃砖窑方向也传来连绵巨响。那里日军利用窑洞和砖垛搭建了暗堡和狙击位。
150毫米重炮连的大家伙发言了,炮弹拖着令人心悸的尖啸落下,“咣——!哗啦——!” 厚实的砖窑主体在剧烈的爆炸中崩解,砖石如同暴雨般砸落,将里面的守军活埋。几个躲在砖垛后的日军射手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横飞的弹片和冲击波扫倒。
祠堂地下掩蔽部里,牛岛满感到脚下传来的震动一阵紧过一阵,头顶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掉在地图和通讯设备上。
电台里充斥着嘈杂的呼喊和爆炸背景音。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抠着军刀冰冷的鞘身。
“报告!支那军重炮猛烈轰击我东、北两面外围支撑点!乱葬岗、砖窑损失严重,电话线中断!”
“让他们按预定方案,逐次抵抗,迟滞敌人,然后向镇内第一道街垒撤退!注意隐蔽!” 牛岛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防空哨!天空有什么动静?”
他话音刚落,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尖利刺耳的呼啸声,仿佛恶鬼的哭嚎,穿透层层炮击的轰鸣,由远及近,从云层上方急速逼近!
“是飞机——!俯冲轰炸机!” 观察哨凄厉的警告几乎变了调。
只见六架机翼下涂着醒目青天白日徽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猛然钻出,机头垂直向下,朝着镇北方向三里外的雨山高地后方猛扑下去!
那尖锐的俯冲啸叫声,足以让最勇敢的士兵也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轰轰轰轰——!!!”
比地面炮击更加集中、更加暴烈的连环爆炸在雨山反斜面炸响!
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火球一团接一团腾起,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冲上天空,几乎遮蔽了那片山峦。
500公斤航空炸弹的恐怖威力显露无遗,第六师团预设在此的炮兵阵地、弹药堆积点、隐蔽所,在这样精准而暴力的垂直打击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碎、掀翻、点燃。隐约可见炮管扭曲的影子被抛起,又砸落。
几乎与俯冲轰炸同步,另外几架灵巧的野猫战斗机如同低空掠过的死神,紧贴着树梢和镇外土坎呼啸而来。
“哒哒哒哒哒——!”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如疾风骤雨般扫过暴露的日军通讯线路、正在抢修工事的士兵、以及几处设在小高地上的观察哨。
电杆拦腰折断,电线冒着火花垂落,人体如同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扑倒一片。
“我们的飞机呢?!陆航的支援在哪里?!” 第45联队联队长竹下义晴大佐对着话筒咆哮,回应他的只有爆炸的巨响和电流的嘶嘶杂音。
牛岛满的额角青筋暴跳,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衬的衣领。他死死盯着观察孔外被硝烟染污的天空,嘶吼道:“命令所有隐蔽的高射机枪,哪怕只有一挺,也给我想办法开火!干扰他们!告诉炮兵,利用反斜面剩余工事和机动性,转移,反击!不能任由支那军的飞机和大炮嚣张!”
镇东,二旅前沿指挥观察所设在一个刚攻下的土坡后面。张铁山举着望远镜,身体随着远处爆炸的节奏微微震颤。
他看着155重炮和150榴弹将日军外围支撑点一个个“犁”过,看着“斯图卡”带着令人舒坦的尖啸把鬼子可能的炮兵阵地炸成火海,咧嘴笑了:“痛快!该咱们的部队往前顶了!”
他扔下望远镜,抓起旁边嗡嗡作响的野战电话,几乎是用吼的:“老李头!你狗日的一团!炮火开始延伸了!看见信号弹没有?给老子冲!拿下东边的坟包子和砖窑,扫清镇口障碍!工兵连跟上,给步兵兄弟把地雷、拌索都他娘的处理干净!”
“要得!旅座你就瞧好吧,老子今天非把鬼子屎打出来!” 电话那头,一团长老李头的声音同样震耳欲聋。
炮击的弹幕开始有规律地向大金镇街区方向滚动延伸。早已在冲击出发壕里憋足了劲的一团士兵,在军官和士官们的吼叫声中,纷纷跃出掩体。
他们以班排为单位,呈稀疏的散兵线,猫着腰,利用弹坑、土坎、一切可能的遮蔽,向着前方硝烟弥漫、一片狼藉的日军外围阵地猛扑过去。
日军的抵抗意志比预想的还要顽固。尽管遭遇了地狱般的火力覆盖,残存的火力点依然在喷吐死亡。
乱葬岗一处利用天然岩穴加固的半地下暗堡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咯咯咯”地疯狂嘶叫起来,火舌在尚未散尽的晨雾和硝烟中格外醒目,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尖刀班瞬间被扫倒三四个人,其余人慌忙匍匐。
“机枪!压制那个狗洞!” 老李头在后方急得跳脚,抓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脚架,亲自对着那暗堡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短点射的子弹打在暗堡周围的岩石和泥土上,溅起一溜烟尘,但效果有限。
“火箭筒!反坦克小组!给老子靠上去,轰了它!” 连长嘶哑的嗓音在爆炸间隙响起。
一个士兵扛着一具散发着崭新金属冷光的“巴祖卡”火箭筒,在一个弹药手的掩护下,利用弹坑和尸体作掩护,艰难地向那暗堡侧翼匍匐靠近。
暗堡里的日军发现了他们,机枪调转枪口,子弹“噗噗噗”地打在周围,泥土飞溅。扛着发射管的射手肩膀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开。
第502章 进攻大金镇(2)
弹药手红着眼睛,强行将他拖到一个稍深的弹坑里,自己接过发射管。
“狗日的小鬼子!” 他吼叫着,探出半个身子,瞄准那不断喷吐火舌的黑暗洞口,扣下了扳机。
“嗤——轰!”
一道白烟笔直地窜出,火箭弹拖着尾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狠狠扎进了岩穴暗堡的射孔!
短暂的死寂后,“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剧烈的爆炸从内部传来,暗堡的射孔和伪装洞口猛然喷出一大股混杂着火焰、浓烟和碎片的浊流,那挺烦人的九二式重机枪彻底哑火了。
“冲啊!杀!” 步兵们再次跃起,怒吼着向前冲锋,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向残存的日军散兵坑和交通壕。
就在一团官兵开始清理外围,逐步逼近镇口那些残破的房屋和街道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夹杂着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从镇内方向传来。
“战车!鬼子战车!” 前方响起喊叫声。
只见六辆日军八九式中型坦克,掩护着几辆满载步兵的装甲汽车,从镇口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里轰然驶出!
“咚咚咚!咚咚咚!”
鬼子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引擎咆哮着,履带碾过断砖碎瓦,炮塔转动,那门短管五十七毫米炮每一次闷响,都会让不远处一团刚刚占据的废墟矮墙或者临时机枪巢炸起一团裹挟着碎石烂木的火球。
跟在坦克屁股后头的几辆“豆战车”和满载步兵的卡车,更是把车顶和侧面的机枪打得如同泼水一般,“哒哒哒哒”的连射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冲在最前面的一团尖刀连,被这突如其来的铁乌龟和钢铁暴雨死死摁在弹坑和残垣后头,头都抬不起来,伤亡数字眼看着往上窜。
“他娘的!小鬼子把王八壳子开出来了!欺负老子没铁王八是吧?!” 一团长老李头趴在观察所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对着步话机吼得嗓子发劈,“反坦克枪!给老子敲它观察孔!‘巴祖卡’!还有活的没有?靠上去!炸它履带!”
就在这危急时刻,几个身影从侧翼一处被炸塌的半截土墙后闪出。他们穿着与普通步兵略有不同的装具,动作迅捷。
其中两人扛着的,不是常见的“巴祖卡”,而是更长、更粗的发射管,这是“超级巴祖卡”,专门用来对付中型坦克。
“瞄准引擎舱!侧面!”
第一发射手屏住呼吸,在日军装甲车机枪扫射的间隙,猛然站起,瞄准领头那辆八九式中坦的侧面。
“嗤——轰!”
火箭弹精准地命中了坦克的侧面装甲板,但似乎打在了倾斜处,爆出一团火光,坦克剧烈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停车,只是炮塔转动得更快了。
“穿甲不够?!再来!” 第二发射手几乎在同一位置开火。又一枚火箭弹呼啸而去,这次击中了坦克炮塔和车身的结合部薄弱处!
“轰!” 更剧烈的爆炸从坦克内部传来,炮塔的舱盖被猛地掀开,浓烟和火焰冲天而起,这辆八九式坦克彻底瘫在原地,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看到这一幕,剩下的鬼子坦克学精了,不再冒失前冲,而是依托镇口相对宽阔的街道和两侧尚未完全摧毁的房屋残骸,交替掩护,用直射火炮和机枪一点点地“舔”掉暴露的火力点。
那两具刚刚立了功的巴祖卡,因为射手位置暴露,立刻遭到了日军坦克和伴随步兵的集火压制,一时间竟拿这些移动的铁疙瘩没了太好的办法。
“他娘的,要是老子的战防炮连在这儿……” 老李头急得直捶地。
就在这节骨眼上,后方传来一阵不同于步兵炮也不同于山炮的、更加清脆密集的连射轰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节奏极快,像是几十把重锤在同时敲打钢铁,炮弹破空的尖啸也格外刺耳。
只见从一团攻击阵地的侧后方,几条临时开辟的简易通道上,三十几匹骡马拖拽着或由士兵肩扛手推着博福斯高射炮。
这些高射炮正是加强给二旅的重机枪团所属的高射炮营装备的,李铁柱本人就蹲在其中一门炮的防盾后面,他个子高大,此刻正扯着破锣嗓子吼叫:
“快!快!给老子放平!瞄准镇口!看见鬼子那些乌龟壳了吗?给老子用穿甲弹,平射!狠狠揍他狗日的!”
高射炮营的官兵训练有素,动作飞快。沉重的炮身从拖曳状态解脱,炮轮固定,高低机、方向机在炮手们熟练的操作下“咔咔”作响,细长的炮管迅速放平,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了镇口那几辆正在肆虐的日军战车。
“距离四百!穿甲弹装填!”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等所有炮位完全就绪,最先完成瞄准的两门“博福斯”便率先开火!
这种设计用来对付高速飞机的火炮,射速极快,精度极高。此刻用来平射打地面目标,简直是降维打击。
只见几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火线瞬间划过战场,狠狠撞在了领头那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的正面装甲上!
“铛!铛!铛!铛!”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坦克正面爆出一团团刺眼的火花和金属崩裂的碎片。
40毫米博福斯穿甲弹的威力,绝非普通反坦克枪或早期火箭筒可比。
那辆八九式坦克如同被重拳连续击打的沙袋,车体剧烈震颤,正面装甲上顿时多了几个凹坑和破孔,尤其是机枪塔和驾驶员观察窗附近,被打得火星四溅,硝烟直冒。
里面的鬼子显然被打懵了,炮塔胡乱转动了几下,竟然停止了射击,开始仓皇后退。
“打中了!继续!别停!给老子把那几辆‘豆战车’也撕碎了!” 李铁柱兴奋得直拍防盾,于是更多的“博福斯”加入了合唱。
“咚咚咚咚咚……!”
密集而精准的弹雨泼洒向日军战车队列。一辆试图躲避的九四式轻装甲车侧面被连续命中,“轰轰”几声,薄弱的装甲被轻易撕开,车内弹药被殉爆,整辆车瞬间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零件和鬼子兵的残肢被抛得到处都是。
另一辆卡车改装的装甲运兵车更惨,直接被一发炮弹贯穿了车厢,里面挤满的日军步兵惨叫着被炸得血肉模糊。
“好!打得好!李铁柱,你狗日的高射炮真他娘的是个宝!” 老李头在观察所里看得真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步兵!跟上去!机枪掩护,别让鬼子的步兵把高射炮阵地摸了!”
第503章 进攻大金镇(3)
突如其来的精准而狂暴的反战车火力,彻底打乱了日军的反击节奏。
剩下的那辆八九式中坦和仅存的一辆装甲车,再也不敢停留,一边用炮塔向后胡乱射击,一边加足马力,狼狈不堪地倒车缩回了镇内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丢下了一地燃烧的残骸和死伤枕藉的步兵。
“追!建立防线,巩固镇口!工兵,检查是否有地雷!注意冷枪!” 老李头抓住时机,一连串命令下达。
一团的士兵们士气大振,呐喊着冲上前去,清理战场,占领镇口附近的制高点和坚固房屋废墟。
李铁柱的高射炮营则迅速调整阵地,将炮口微微抬高,警惕地指向镇内可能再次出现战车的街道,同时分出一部分火力,开始对镇内那些较高的、疑似有日军观察哨或狙击手的屋顶、水塔进行试探性的点射压制。
“咚咚咚!咚!” 炮弹拆房揭瓦,打得砖石乱飞,有效地遏制了日军的冷枪威胁。
有了重机枪团加强的“博福斯”高射炮撑腰,二旅终于用炮弹和鲜血,在大金镇这硬壳子上凿开了第一道裂缝。
在战场上,有时候一道裂缝就足够了。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后续的兵力、火力就能像决堤的洪水,或者像找到缝隙的尖刀,拼命往里头灌、往里头捅。
大金镇的防御,从这一刻起,就算是被打开了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镇口附近的残垣断壁间,一团官兵在老李头的吼叫声中,迅速巩固刚刚夺取的立足点。
工兵挥舞着探雷器和工兵锹,在瓦砾和尸体间小心地排除日军埋设的地雷和诡雷。
“这里!拌线!”
“小心,这块石板下面声音不对!”
紧张的声音此起彼伏。机枪手占据了被“博福斯”炮弹掀掉一半屋顶的几间临街铺面,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镇内幽深的街巷。
狙击手小组则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镇口那座被炸得只剩骨架的钟楼,透过瞄准镜,开始仔细搜索前方每一扇可疑的窗户、每一个屋顶的背坡。
镇口在一团长老李头的带领下厮杀得地动山摇,在镇子西面,紧挨着一条浑浊小河的石桥方向,也同样炸开了锅。
负责主攻这边的是赵大虎的二团,张铁山对他下达的命令是拿下石桥,从西侧撕开缺口,最好能跟正面推进的一团形成夹击。
可小鬼子在西边的防御一点不松懈。石桥本身就被炸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桥面上,鬼子用沙袋、铁丝网和一辆烧毁的卡车残骸堵得严严实实,桥头两座原本看水车的石头房子,被改造成了上下两层的火力碉堡,机枪眼挖得又小又刁钻。河对岸的土坡后面,还隐约能看见反坦克炮的防盾影子。
赵大虎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乍看就是个猛张飞似的莽将。可这虎头虎脑的皮囊底下,心思活络着呢,打起仗来更是贼精。
他可是把师座顾修远平时挂在嘴边、反复敲打的那句真理,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化成了自己的打仗经:“弟兄们的命金贵,但凡能动用火力解决的问题,就甭拿人命去硬填!”
这话,搁以前穷得叮当响、要枪没枪要炮没炮的时候,那是听着心酸又无奈。
不用命填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鬼子的大刀片子往乡亲们脖子上砍?
现在可不一样喽!赵大虎眯缝着眼,瞅着河对岸那两个吞吐着火舌、像王八壳子一样难啃的石头碉堡,心里头非但没发怵,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娘的,当老子还是当年抱着炸药包玩命冲锋的愣头青呢?” 他嘴里嘀咕着,脸上却露出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太相称的算计神色。
“参谋长!” 赵大虎吼了一嗓子。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正趴在地上对着地图写写画画的精瘦军官立刻抬起头:“团长!”
“瞅准了没?对面那两个石头王八壳子,还有桥头那片雷区,鬼子机枪眼大概在什么位置?” 赵大虎指着河对岸问。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肯定地说:“观测过了!碉堡主体坐标噫标定,机枪射孔朝向也清楚。雷区在桥头三十米到五十米范围,有探雷的弟兄摸过边儿。”
“好!” 赵大虎一拍大腿,“立刻把这两个碉堡的精确坐标,还有桥头雷区的大致覆盖范围,给我报到后面炮团去!告诉他们,赵大虎请他们帮帮忙,用炮弹给老子‘劝劝’那俩碍眼的石头疙瘩挪挪窝!另外……”
他抬头瞥了一眼天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给空中开‘斯图卡’的弟兄们也发个信儿!问问他们忙不忙,不忙的话,顺道儿来西边逛逛,下两颗‘铁蛋’,帮咱把那碉堡顶盖儿给掀了!就说我赵大虎回头请他们喝酒!”
参谋长听得眼睛发亮,立刻应道:“明白!马上呼叫炮火和空中支援!”
没多久,后方更远处,传来了沉重浑厚的轰鸣声!
“轰轰轰——!轰轰轰——!”
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划破长空,以远比迫击炮和山炮精准猛烈的姿态,狠狠砸在了河对岸那两个石头碉堡及其周边区域。
“咣——!!!”
地动山摇的巨响,其中一个碉堡的侧墙直接被命中,厚重的石块被炸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日军士兵惊慌失措的身影,机枪声顿时弱了下去。
另一座碉堡虽然没被直接命中顶盖,但周围落下的重炮炮弹也震得它瑟瑟发抖,射击孔喷吐的火舌变得断断续续。
赵大虎举着望远镜,看着重炮开始向镇内延伸,炮弹炸起的烟尘如同移动的墙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见没?这就叫‘火力劝退’!师座的话,就是至理名言!能用炮弹讲道理,谁他娘的乐意跟鬼子拼刺刀?”
他话音还没落,远处天际,一阵低沉密集、如同蜂群袭来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地面的炮火喧嚣。
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东北方向的云层下方,陡然钻出一大片涂着猩红膏药徽的黑色小点,密密麻麻,如同被惊扰的乌鸦群,正朝着大金镇上空,尤其是西面二团进攻的区域猛扑过来!
数量怕是不下三十架!有体型轻捷的九七式、隼式战斗机,也有挂着炸弹、显得笨重些的九九式轻爆击机,甚至还能看到几架专门对地攻击的九七式重爆击机的身影。
显然是日军地面部队呼叫了大规模的空中支援,企图用绝对的空中优势,一举压制甚至粉碎中国军队的进攻势头。
“敌机!大群敌机!俯冲了!注意隐蔽——!” 观察哨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尖锐地刺破空气。
第504章 进攻大金镇(4)
赵大虎心里“咯噔”一声,刚才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头皮一阵发麻。
步兵摊开在进攻阵地和刚占领的桥头区域,最怕的就是这种来自天上的、覆盖性的打击。
自己这边刚呼叫了“斯图卡”帮忙,别“斯图卡”的炸弹没等来,倒先迎来鬼子铁鸟下的一顿“铁蛋雨”和机枪扫射,那乐子可就大了。
河滩上、桥头边、刚占领的废墟里,二团的官兵们纷纷寻找掩体,机枪手试图将枪口指向天空,但面对如此规模的机群,人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日军飞机已经开始编队,俯冲的前锋机群机翼下挂载的炸弹清晰可见,狰狞的炮口和枪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更高处,那片被阳光镶上金边的厚重云层边缘,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猛然撕开!
一道道更加流线型、更加迅捷凶猛的灰蓝色身影,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气势,从云层中呼啸而出,迎着俯冲下来的日军机群,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是我们的飞机!野猫!野猫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地面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狂喜与希望的欢呼声,许多士兵甚至忘记了隐蔽,跳起来冲着天空挥舞手臂。
天空中的厮杀,在双方照面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野猫”机群毫不畏惧数量上的劣势,凭借着更优的爬升率、更坚固的机体结构和飞行员们悍不畏死的勇气,直接冲散了日军机群的第一波俯冲队形。
领头的野猫长机机翼下的六挺12.7毫米勃朗宁重机枪同时喷吐出长达半米的炽热火舌。
“突突突突突——!”
如同死神的咆哮,粗大的弹链瞬间将一架冲得太快的九七式战斗机笼罩。
那架日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机身上爆开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和破洞,凌空解体,化作一团火球向下坠落。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天空顿时被各种口径的机枪和机炮射击声填满。
日军的九七式战斗机疯狂地翻滚、俯冲、拉升,试图咬住野猫的尾巴,但野猫优异的盘旋能力和飞行员精湛的技术,往往能在看似绝境中做出匪夷所思的机动,反将对手置于死地。
一架隼式刚刚咬住一架野猫的六点方向,还没来得及开火,侧翼另一架野猫如同鬼魅般切入,一轮短点射就打断了它的机翼。
挂着炸弹的日军轰炸机成了野猫优先猎杀的目标。它们笨重,并且缺乏机动性,在敏捷的战斗机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几架野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缠住那些九九式轻爆和九七式重爆,炽热的弹雨不断撕扯着它们的机身、机翼和引擎。
一架九九式轻爆的油箱被击中,瞬间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拖着浓烟哀嚎着坠向大地,尚未投下的炸弹在半空殉爆,如同绽放的死亡礼花。
但日军机群毕竟数量占优,而且不乏老练的飞行员。几架性能优异的隼式组成编队,利用数量优势对落单的野猫进行围攻。
一架野猫在击落一架敌机后,被侧后方的日军战斗机咬住,机尾和机翼中弹,拖着黑烟开始失速下坠,飞行员直至最后一刻仍在试图操控飞机,最终在镇外田野迫降,生死未卜。
空战覆盖了整个大金镇上空,甚至波及了镇外。不断有燃烧的、冒着浓烟的飞机残骸拖着长长的烟带,如同流星般从天空中坠落,有的砸在镇内引发二次爆炸和火灾,有的摔在田野里炸出了巨大的深坑。
地面上的战斗,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空战,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双方士兵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头顶这场决定制空权乃至地面战局走向的殊死搏杀。
日军的对地攻击被硬生生打断,而中国军队的进攻节奏也受到了影响,但士气却因为野猫们的英勇拦截而大受鼓舞。
赵大虎趴在一个弹坑里,紧紧盯着天空,手心全是汗。他看到野猫的勇猛,也看到己方的损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吼道:“看什么看!天上的兄弟在给咱们拼命呢!地上的活更不能拉稀!趁着鬼子飞机被缠住了,一营,给老子继续往镇子里冲!扩大桥头堡!快!”
而在这一切喧嚣与惨烈的正下方,在散发着浓烈腐败恶臭、漆黑一片的下水道管网里,另一场角逐正在进行。
黄阿贵打头,手里攥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m1911手枪,枪口微微向下。身后依次跟着猴子、道爷、杨招财、夜枭等一众特种大队的队员。
污水没过脚踝,黏腻冰冷,不知混杂了什么秽物。管道壁上凝结着厚厚的、滑腻的污垢,头顶不时滴落恶臭的水滴。
除了他们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趟水的轻微哗啦声,就只有远处地面隐约传来的、经过土层和砖石过滤后变得沉闷如雷的爆炸震动。
“道爷,还有多远?这味儿快把老子熏晕了。” 猴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抱怨,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管道拐角处的黑暗。
“快了,‘生气’……是活人聚集的动静,在我看来,它就在咱们斜上方偏左。鬼子指挥部,八成在镇中心那片大房子底下,那里地基深,容易挖掩蔽部。”
道爷眯着眼,看着手中指南针的颤动:“前面好像有个岔口,走左边那条大的。”
黄阿贵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闷雷,似乎在前方岔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以及……同样压抑的呼吸声?
但不是自己人!
他立刻做了几个手势:前方有情况,疑似敌人,准备接敌,尽量无声解决。
众人立刻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散开,紧贴在污水管道潮湿滑腻的墙壁上。
猴子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管壁,慢慢向岔口摸去。黄阿贵和杨招财则缓缓举起了消音手枪,枪口对准岔口可能出现人影的方向。
“咔哒……”
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手电筒光柱,从左侧较大的那条管道里晃了出来,隐约照出几个猫着腰、头戴日军略帽、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人影,是日军派出来巡逻以及检查下水道的哨兵!
大约一个分队,五六个人。
第505章 大金镇战役(5)
光线晃过猴子隐身的角落,眼看就要照到他身上!
“噗!噗!”
两声轻微得如同叹气般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黄阿贵和杨招财开火了。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声音沉闷,在下水道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也只是比拍巴掌响一点。
拿手电的日军哨兵和旁边一人,脑袋上几乎同时爆开血花,一声没吭就栽倒在污水中。
剩下的几个日军显然懵了,黑暗和同伴的突然死亡让他们陷入了瞬间的恐慌。
“哪里打枪?!”
“是不是敌袭?!” 惊慌的日语低呼响起。
猴子动了!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匕首在微弱的光线反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最近一个日军的咽喉。那日军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下。
“噗噗噗!” 黄阿贵和杨招财连续扣动扳机,又撂倒两个。最后一个日军终于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挺着刺刀就朝“猴子”扑来,同时手指扣向了步枪扳机!
“砰!” 一声不算太响但绝对比消音手枪声音大得多的枪声在下水道里回荡,是猴子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另一只手抽出了自己的配枪,顶着那日军的胸口开了火。日军浑身一震,刺刀无力地垂下,人也软倒在地。
“快!清理痕迹,把尸体拖到边上!继续前进,枪声可能惊动其他鬼子!” 黄阿贵低声道,心脏因为刚才的搏杀而剧烈跳动,但声音依然冷静。
其他队员迅速将几具日军尸体拖到管道旁堆放的垃圾和淤积物后面,用污水和淤泥稍微掩盖血迹,然后毫不停留,加快速度,向着道爷罗盘指示的、镇中心的方向继续潜行。
地面的爆炸和枪声,透过厚厚的土层和砖石结构,传到下水道里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闷雷。
污水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震动而荡漾,顶上不时簌簌落下陈年的污垢和灰尘。但这沉闷的背景音,对黄阿贵的小队来说,却是最清晰的倒计时。
上面的兄弟拼得越狠,鬼子指挥部的注意力就越分散,他们这把“无声尖刀”成功捅进去的机会就越大。
地面上,大金镇已经彻底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坊。
东面镇口,一团长老李头的打法,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硬桥硬马,带着股四川人特有的“袍哥”狠劲。
正面强攻的街道太宽?
鬼子的交叉火力太猛?
他立刻把主攻方向调整到两侧的巷弄。
“一连,给老子从左边这条窄巷子挤进去!二连,右边!不要怕巷子窄,越窄鬼子的重火力越展不开!迫击炮,前置!给老子贴着墙根往前挪,看到可疑的窗户、门洞,不用请示,先给他两炮再说!” 老李头嗓子早就喊劈了,脸上被硝烟和汗水糊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亮的。
狭窄的青石板巷子,宽度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斑驳发黑的高耸砖墙,头顶只留下一线被硝烟染污的天空。
这里成了死亡陷阱,也成了一团尖刀排证明自己的炼狱。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像紧贴着墙壁蠕动的钢铁蜈蚣,每一个环节都绷紧了神经。
打头的是一个四个人的突击组,清一色的自动火器。组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叫麦冬,手里端着的汤姆森冲锋枪枪管都被打得有些发烫。
他左边是个精悍的瘦子,杜大华,使一支m1加兰德,刺刀早就上好了,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右边两个是兄弟,大牛和二牛,都抱着芝加哥打字机,这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都跟紧了!眼睛给老子放亮,墙角、窗口、头顶,哪儿都可能蹦出鬼子的脑壳!” 麦冬压着嗓子,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铁。
他侧着身,几乎是用肩膀蹭着墙往前挪,枪口随着目光不断微调,指向每一个可能藏着危险的阴影。
后面几步是支援组,班长就在这儿,手里攥着颗手榴弹,后腰别着把m1911。再后面是火力组,一挺m1919轻机枪被拆开由两人扛着零件,弹药手背着沉重的弹链箱,喘着粗气。
“砰!”
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几乎就在拐角另一侧!走在最前面的麦冬只觉得胸前像被大锤猛砸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一个趔趄,但他硬是没倒下,低头一看,厚实的帆布子弹带和里面插着的弹夹救了他一命,子弹嵌在了最外面一个弹夹上,震得他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
开枪的是个年轻日军,可能也是紧张,打完一枪正愣神想拉枪栓。他没想到这么近的距离,对面的人居然没倒。
“狗日的!” 麦冬身后的杜大华反应快得吓人,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就猛地侧身探出,m1加兰德“啪勾”一声脆响,子弹精准地钻进那日军的面门,血花和脑浆在后墙上溅开一片。
“组长,没事吧?” 大牛低吼一声,枪口已经指向拐角后面。
“死不了!他娘的,这狗屎运……” 麦冬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揉了揉剧痛的胸口,“手榴弹!前面那个黑门洞,给老子灌进去!”
班长二话不说,拉掉保险环,在手里顿了顿,猛地将mk2手雷顺着门洞扔了进去。“轰!” 爆炸的闷响和砖石碎片从门洞里喷出。
“进!” 麦冬吼着,第一个冲了进去,汤姆森对着烟尘弥漫的屋内左右各扫了半梭子,“哒哒哒!哒哒哒!” 大牛二牛紧随其后,枪口指向不同角落。屋里空空荡荡,只有炸碎的家具和满地的灰尘。
“清空!” 麦冬刚报告完,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这个房间太安静了,这不对劲!他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哗啦!哗啦!” 头顶陈旧的木质楼板被捅开了好几个窟窿,黑乎乎的东西带着嗤嗤白烟掉了下来!
“手榴弹!楼上!” 麦冬目眦欲裂,嘶声狂吼,“躲开!”
根本无处可躲!
狭小的空间里,几枚九七式手雷和两个燃烧瓶同时炸开!
“轰!轰!轰!” 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破片将屋内的一切撕碎,橘黄色的火焰猛地腾起,瞬间吞噬了离得最近的大牛和还没来得及完全闪开的班长。
大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火焰吞没;班长被一块弹片削开了脖子,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人软软倒地。
第506章 大金镇战役(6)
麦冬和杜大华、二牛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墙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巨响和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麦冬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头发和眉毛都被燎着了,他胡乱拍打着。二牛的手臂被破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杜大华最惨,一块木楔子似的破片钉进了他的大腿,他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硬是没叫出声。
“救火!救人!” 麦冬眼睛红了,顾不上自己,扑打着身上的火苗,想去拖拽燃烧的大牛,但火焰太猛,根本靠不近。班长躺在血泊里,已经没了声息。
“组长!楼上还有动静!” 二牛忍着剧痛,举枪对着楼板窟窿。
楼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喊,显然鬼子准备下来补枪或者查看战果。
“我日你祖宗!” 麦冬彻底怒了,他捡起班长掉落的m1911,对着楼板窟窿连连开枪,“砰砰砰!” 打光了弹夹。
他又夺过二牛手里的汤姆森,对着头顶疯狂扫射,子弹打得木屑纷飞,暂时压制了上面的动静。
“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死哪去了!给老子烧!烧死楼上这群龟儿子!” 麦冬对着步话机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巷战就是如此,悍不畏死的突击,换来的往往是瞬间的死亡和伤残。但活下来的人,眼里的火焰只会烧得更旺。
麦冬抹了把被烟火熏黑、混合着血和泪的脸,看了一眼牺牲的弟兄,牙齿咬得咯咯响:“二牛,还能动不?大华,挺住!咱们这屋不能丢!等喷火兵上来,老子要亲眼看着上面的鬼子变成烤猪!”
一团在真刀真枪的和鬼子拼杀,西面,赵大虎的二团在“野猫”机群与日机缠斗的掩护下,也成功冲过了石桥,但桥头堡向镇内扩展的过程,同样步步浴血。
桥头后面这片街区,原先算是大金镇比较热闹的商铺区,如今一部分成了废墟,但残存的砖木结构的铺面,却成了日军层层设防的毒刺。
许多房子外墙看着还算完整,里头早就被鬼子改得面目全非,墙挖通了,地板撬开了,房梁上都可能蹲着人。
二团三营一连二排,排长是个叫刘胜利的东北大汉,带着三十来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拿下了临街一家门脸还算囫囵的杂货铺。
铺子里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针头线脑、破碗烂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快!检查角落!注意窗户!一排警戒外面,二排检查里屋,三排……” 刘胜利刚靠着柜台喘了口气,嘴里快速下达命令,话还没说完。
“哗啦——!”
侧面那堵看起来厚实实、刷着白灰的砖墙,突然毫无征兆地被从里面推掉了一块砖,紧接着又是两三块!
一个碗口大的黑洞瞬间出现,黑洞后面,是一挺歪把子轻机枪闪着寒光的枪口和日军士兵狰狞的半张脸!
“咯咯咯咯咯——!”
急促而致命的射击声在封闭的铺面里炸响,声音大得吓人!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来,站在侧面正在检查货架后的两个战士首当其冲,身体像触电般颤抖着倒下,鲜血喷溅在倒塌的货架和破烂的杂物上。离得稍近的几个士兵也被流弹击中,惨叫着扑倒。
“墙里有夹层!隐蔽!” 刘胜利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厚重的柜台后面,子弹“噗噗噗”地打在柜台木板上,木屑乱飞。
他眼睛瞬间就红了,嘶声吼道:“工兵!炸药!给老子把那夹层墙炸了!快!”
一个身材敦实、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工兵,抱着用油布包好的小型炸药包,在排里捷克式轻机枪的拼命压制掩护下,猫着腰,连滚带爬地冲到那面吐着火舌的夹层墙下。
歪把子的子弹追着他打,在他脚边和身后的地面上凿出一溜烟尘。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颤抖着手将炸药包紧紧贴在墙洞下方,拉燃导火索,然后拼命往回滚。
“嗤嗤——” 导火索冒着白烟。
“手雷!鬼子扔手雷了!” 靠近里屋门口的一个战士突然惊叫。
原来墙洞上方一个更隐蔽的观察孔被打开,几枚九七式手雷滴溜溜地从上面滚落下来,直奔工兵和机枪掩体的方向!
“我日!” 刘胜利目眦欲裂。
“轰!轰!轰!”
手雷几乎在炸药包爆炸的前一秒炸开!破片和气浪横扫,那个年轻的工兵和机枪副射手当场被淹没。
紧接着,“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巨响,贴墙的炸药包爆炸了!
夹层墙被从下往上炸开一个更大的豁口,砖石混合着硝烟、尘土、还有被震得七荤八素、口鼻流血的日军士兵,一股脑地坍塌下来,那挺歪把子机枪也哑火了。
但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从炸开的豁口后面,以及杂货铺通往后院的小门方向,传来了日军“板载”的狂吼和杂乱的脚步声!
“鬼子上来了!堵住缺口!守住门口!” 孙得胜知道生死就在这一线,他抄起身边一支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第一个从柜台后跃出,“弟兄们,跟狗日的拼了!”
狭小的杂货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从豁口涌进来的日军,和从后院小门冲进来的日军,与二排残存的士兵迎头撞上!
这么近的距离,枪械几乎失去了意义,开枪都可能误伤自己人。
“杀——!” 一个二排的老兵,抡起手里的汤姆森冲锋枪,当铁棍一样狠狠砸在一个日军曹长的头上,钢盔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曹长晃了晃,老兵已经抽出腰间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另一个战士被两个日军扑倒,他死死掐住一个日军的脖子,另一个日军用枪托猛砸他的头,鲜血糊满了他的脸,他张嘴狠狠咬在面前日军的手腕上,那日军惨叫起来。
刘胜利挺着刺刀,一个突刺扎穿了一个冲过来的日军士兵,刺刀卡在肋骨里一时拔不出来,旁边另一个日军挺着刺刀就向他肋部捅来!
刘胜利侧身闪避不及,眼看就要中刀,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猛地扑过来,用身体撞开了日军的枪刺,自己却被刺刀划开了胸膛,他踉跄着抱住那个日军,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
“排长……走!”
“轰!”
爆炸的气浪将刘胜利掀翻,碎肉和血滴溅了他一身。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摇晃着站起来,看到的是满屋狼藉和交织在一起、用最原始方式搏杀的身影。
刺刀的碰撞声、工兵锹砍入骨肉的闷响、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濒死的哀嚎、野兽般的怒吼……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第507章 大金镇战役(7)
一个日军军曹嚎叫着,举着指挥刀向刘胜利劈来。刘胜利来不及捡枪,顺手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厚重板凳腿,迎着刀锋格挡上去。
“铛!” 一声脆响,板凳木屑纷飞,刘胜利虎口崩裂,但他借着这股力,一脚狠狠踹在日军军曹的小腹上,趁对方吃痛弯腰,抡起板凳腿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后脑勺上。那军曹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长,却仿佛一个世纪。当后续赶来的三排终于冲进杂货铺支援时,里面的枪声和嘶吼已经渐渐平息。
刘胜利拄着那根沾满红白之物的板凳腿,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环顾四周,杂货铺里几乎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敌我双方的尸体层层叠叠,姿态各异,许多还紧紧纠缠在一起,至死不休。
还活着的二排战士,包括刘胜利自己,只剩下不到十五个人,个个带伤,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
他们用血肉,勉强守住了这个通向镇内的桥头堡据点,代价是二分之一弟兄的生命。
刘胜利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浆,嘶哑着下令:“清点伤亡……巩固阵地……鬼子……还会来的……” 每说几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大金镇的巷战,没有后方,每一间屋子都是前线,每一次呼吸都可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东面一团在血巷里一寸寸地磨,西面二团在废墟中一口口地啃,而南面的三团此刻也在用智慧和爆破艰难地掘进。
周海涛的三团用巧劲撬开了旧城门缺口,没一头扎进开阔地挨揍,算是开了个好头。可接下来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难题。
南城这片,多是以前有钱人家聚居的地方,深宅大院一个挨一个,青砖高墙,门厚槛重,比北边和西边的普通民宅难啃得多。
鬼子也不傻,专挑这些祠堂、粮仓、大户的主屋改造,墙里掏枪眼,房顶设暗哨,把好好的宅子弄得跟刺猬窝似的。
三团一个连试探着想快速穿越一片相对空旷的晒谷场,结果刚冒头,“咯咯咯!”“哒哒哒!”至少从三个方向,四五挺轻重机枪的交叉火舌就舔了过来,子弹打得晒谷场边缘的矮墙土石乱崩,压得一个连的人趴在后面头都抬不起来,两个冲得急的战士当场就没起来。
“娘的,鬼子火力配置挺刁。”周海涛趴在稍后一点的断墙后,举着望远镜观察,脸色沉静,没急着让部队硬冲。
他对旁边的参谋长说:“让狙击手上房,找他们的机枪位,能敲掉一个是一个。迫击炮,别省炮弹,往那几个可疑的房顶和墙头吊烟雾弹,遮一遮鬼子视线。咱们不跟他们拼开阔地。”
他的打法很明确,也很符合1044师现在的家底和风格:能用火力解决的,绝不用人命填;能用技术手段迂回的,绝不正面硬撼。
“工兵连前出!一连、二连跟进掩护!” 周海涛命令道,“别走街道,从旁边这些房子穿过去!把墙给老子炸开,咱们来一出‘穿糖葫芦’,从鬼子意想不到的地方捅他腰眼!”
三团的“穿糖葫芦”战术一展开,工兵连就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也成了最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人。
工兵连长是个叫石头的黑脸汉子,此刻嗓子已经喊哑了,脸上全是汗水和墙灰混合的泥道子。
“一班!左边那间厢房,墙厚,多上二两药!二班,右边马厩的墙薄,注意控制!三班跟着突击排,随时准备补漏!都他妈给我算准了,炸大了房塌了压着自己兄弟,老子毙了他!炸小了人钻不过去耽误功夫,一样收拾!”
工兵们两人一组,一人背着炸药和工具,一人负责掩护和观察。他们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墙根移动,躲避着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的冷枪。
选定爆破点后,负责爆破的工兵迅速蹲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块状tNt炸药,用匕首切下相应分量,插入雷管,连接导火索或拉火管。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异常稳定。旁边负责掩护的战士,则举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屋顶、窗户和相邻的巷口,额头上全是紧张的汗水。
“老枪,这墙看着是土坯,里头好像有砖,药量够不?” 一个年轻工兵小声问搭档。
被叫做老枪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他用手敲了敲墙壁,又看了看墙基,摇摇头,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再加半块。
然后快速将炸药固定在墙角下部,这是经验,炸下面支撑,上面容易整体垮塌形成通道,炸中间反而可能只开个窟窿。
安放好,连接导火索,两人迅速后撤到安全距离,老枪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嗤——轰!”
砖土飞扬,烟尘弥漫,墙壁被炸开一个足够两人并排弯腰通过的规整洞口。不等烟尘散尽,早已等候在侧的突击组,在班长一声低喝下,已经端着汤姆森冲锋枪和m1加兰德钻了进去。
后面火力组随即扛着m1919轻机枪和bAR自动步枪迅速跟进,占领屋内射击位置,警戒可能藏匿的敌人。
“清空!”
“下一间!工兵,上!”
进度虽然不快,但每个炸开的洞口,都意味着控制了一片新的室内空间,三团的战士们不用暴露于开阔地,而是从一个房屋炸进另一个房屋,在建筑内部移动、接敌。
但鬼子第36旅团能打到这个份上,显然也不是蠢货。在南城指挥防御的一个日军大队长,很快从各处传来的零星战报和越来越近的爆破声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八嘎!支那军不是在正面强攻!他们在利用房屋,从侧面,从后面渗透!” 大队长池田少佐一拳捶在桌子上,脸色铁青。他所在的指挥所设在一个祠堂的偏殿里,外面枪炮声不断。
“池田少佐,观测哨报告,支那兵很少出现在主要街道,但他们控制房屋的速度在加快。我们很多街垒火力点失去了侧翼掩护,变得孤立。” 一个中尉参谋紧张地报告。
第508章 大金镇战役(8)
“狡猾的支那人!” 池田咬牙切齿,“他们想避开我们的火力网,一点一点把我们分割、吃掉!” 他盯着粗糙的街区地图,脑子飞快转动,“命令各中队、小队,立刻调整部署!不要只盯着街道正面!”
他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语速极快:“第一,在可能被支那军选作‘穿墙’路径的房屋内部,尤其是那些结构坚固、墙壁厚实的宅院主屋、厢房连接处,预埋伏兵!设置拌雷、诡雷!把他们放进来打!”
“第二,在屋顶、阁楼增派观察哨和狙击手,重点监视那些看似平静、但可能与敌方控制区相邻的房屋院落,一旦发现墙壁异常或爆炸,立刻呼叫附近火力点覆盖射击,或者指示埋伏部队行动!”
“第三,组织机动反击小队,携带轻机枪和掷弹筒,在街巷间巡逻,专门打击支那军的工兵和后续跟进的步兵!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地拆墙!”
“嗨依!”
很快,三团的推进就遇到了新的麻烦。一次,工兵照例炸开一堵看似普通的院墙,突击组刚冲进去,就踩中了日军预设在门廊下的拌发雷,“轰”的一声,冲在前面的两名士兵当场牺牲。
紧接着,从对面堂屋和二楼的窗户里,突然射出密集的子弹,将后续部队压制在刚刚炸开的缺口处。
还有一次,突击组成功进入一间屋子,刚松了口气,准备招呼工兵炸下一面墙,头顶的天花板突然破裂,几个日军顺着绳索滑下,手里的百式冲锋枪近距离疯狂扫射,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
三团的穿墙战术,开始变得磕磕绊绊,伤亡数字也开始上升。周海涛很快接到了前线的报告。
“团长,鬼子学精了,屋里屋外到处是坑,咱们的‘串糖葫芦’不那么好使了。” 参谋长皱着眉头。
周海涛沉凝片刻,脸上没什么意外:“预料之中。鬼子要是一直那么呆,也撑不到现在。”
他走到临时摊开的地图前:“告诉各营,鬼子变,我们也变。第一,工兵爆破前,先用‘长耳朵’听听动静,看看有没有异常。第二,突击组进屋后,第一时间不是往前看,而是检查头顶、脚下、墙角,用手榴弹或者枪榴弹探路。第三,呼叫迫击炮和团属步兵炮,对怀疑有日军埋伏或集结的房屋院落,进行重点‘点名’,不用吝啬炮弹,把鬼子预设的伏击点给他炸烂!”
“还有,咱们不是只有工兵炸墙这一招。通知各连,挑选身手好的,组成攀爬小组,试试从房顶走。鬼子注意力在墙上和屋里,房顶说不定有空子。另外,跟炮兵观察员说,标注好那些特别顽固的鬼子火力点,等后面的师属重炮上来,或者呼叫‘斯图卡’,给他们来个狠的!”
周海涛的思路很清晰: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巷战本就是战术的博弈,比拼的是应变能力和资源。而在这方面,火力充足、兵员素质过硬的三团,显然有更多底牌可打。
大金镇南城的争夺,从简单的穿墙破屋,迅速升级成了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指挥和士兵应变能力的立体缠斗。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充满了算计与反算计,不过由于三团士兵普遍装备自动或半自动武器,近战反应和火力密度远超仍以栓动步枪为主的日军守军,只要不是被第一时间致命击中,往往能在后续交火中占据上风。
枪声、爆炸声、短促的喊杀声,在南城错综复杂的院落巷道间此起彼伏。硝烟混合着老宅的陈腐气味和新鲜的血腥,飘荡在空气中。
但相比其他两个方向,三团这边的战线,正以一种坚定而扎实的方式,步步为营地向镇内蚕食。
他们不急不躁,充分利用火力优势和工兵技能,一点点地瓦解着日军依托坚固建筑构筑的防线。
日军虽然抵抗顽强,战术狡猾,但在1044师这种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和灵活多变的战术组合面前,仍然感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他们的伤亡在持续增加,而中国军队的进攻节奏虽然不快,却如同不断勒紧的绞索,让他们的防御空间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困难。
地面之上,三团的稳步推进,如同稳健的棋手,一步步挤压着对手的生存空间;而在地面之下,幽深、恶臭的下水道里,趟水的声音比之前密集了许多。
黄阿贵打头,后面是猴子、杨招财和道爷,在后面是二十多名同样涂抹着污泥、装备着消音武器和特种装备的队员。
他们是整个特种大队最精锐的部分,为了这次“中心开花”,几乎倾巢而出。
道爷手里的罗盘指针,在通过某个岔口后,开始剧烈而稳定地指向斜上方一个方向,并且持续地微微颤动,和出发前师座交代的位置一样。
“就是这里了。” 道爷压低声音,指着头顶一处略微干燥、明显有近期修补痕迹的拱顶。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不到半米见方的竖井口,锈迹斑斑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
“上面动静大得很,电台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师座给的位置也是这里,错不了,这里肯定是鬼子的指挥部。”
黄阿贵点点头,示意队伍散开警戒。他仰头观察了一下竖井和铁栅栏,朝身后做了几个手势。
两个身形瘦小却异常结实的队员立刻上前,像猿猴一样无声地攀上铁梯,从背包里取出小巧的液压剪和撬棍。
他们动作熟练而轻巧,先用浸油的布条裹住工具接触部位,然后开始对付那看似牢固的铁栅栏。液压剪咬合时发出低微的“嘎吱”声,在远处地面沉闷爆炸声的掩盖下几不可闻。
几分钟后,栅栏被悄无声息地卸下。黄阿贵第一个爬了上去,竖井并不深,约三四米,顶部是一块厚重的木制盖板,边缘透出微弱的灯光和人声。
他贴在盖板下仔细倾听,上面传来了清晰的日语对话声,还有电台的滴答声和电话铃声,显然是个繁忙的指挥中枢。
第509章 大金镇战役(9)
他朝下方打了个“准备突击”的手势,然后从腰间摘下一枚特制的微型炸药,小心翼翼地吸附在盖板结合处。
竖井下,一张张涂抹污泥的脸在昏暗中紧绷,手指紧扣着消音武器的扳机。
黄阿贵深吸一口污浊但带着决战气息的空气,猛地拉响了引信,身体紧贴井壁。
“轰!”
沉闷的爆炸带着向上的冲力,厚重的木盖板应声碎裂掀开,木屑和烟尘簌簌落下。声浪在地下室有限的空间内剧烈回荡、放大!
“哪里来的爆炸?!”
“敌袭——!”
上面顿时响起桌椅翻倒、器物坠地的混乱声响,以及日军惊惶的呼喊。
“上!” 黄阿贵低吼一声,率先跃出竖井!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面积颇大的加固地下室,昏黄的汽灯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堆满文件的桌案和“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电台设备。
几十名日军军官和通讯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齐刷刷望向这个从地底冒出的煞星。
灯光聚焦处,黄阿贵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群人中间那个矮壮的身影。牛岛满正背对竖井方向,指着地图对身边军官说着什么,爆炸声让他愕然转身,脸上先是不解,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怒取代。
“噗噗噗噗……!”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紧随黄阿贵跃出的特种队员们手中的消音武器已然开火!
沉闷的枪声如同毒蛇在洞穴中集体嘶鸣,子弹精准地穿过惊愕的人群,撂倒一个又一个下意识摸向腰间手枪或扑向通讯设备的日军。鲜血在汽灯光下泼洒开来,染红了地图和电报纸。
“保护旅团长!” 牛岛满的副官中村正雄少佐嘶声喊道,拔出手枪朝着黄阿贵射击。
“砰!” 子弹打在黄阿贵身侧的砖墙上,溅起火星。
黄阿贵侧滚避开,半跪中手中的m1911连发两枪。“噗!噗!” 中村正雄胸口爆开血花,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椅子,瘫软下去。
场面极度混乱。日军军官们有的试图反抗,有的想销毁文件,有的则惊慌失措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口逃去。
但特种队员们分工明确,行动迅捷如电。一部分人持续火力压制,清除任何有威胁的目标;一部分人迅猛扑向电台和文件桌,抢夺或破坏;另有几人,包括黄阿贵和猴子,则直扑核心——牛岛满!
牛岛满到底是沙场老将,最初的震骇过后,凶悍的本性被绝境激发。他一把推开身边试图用身体掩护他的年轻参谋,咆哮着:“天皇陛下万岁!”,“唰”地抽出随身军刀,双手握持,朝着冲在最前面的猴子猛劈过去!
猴子身形灵活得像泥鳅,一个矮身侧滑,刀锋擦着他的背包划过。他手里的司登冲锋枪几乎顶着牛岛满的肋下就是一个短点射。
“噗噗噗!” 子弹钻入身体,牛岛满持刀的手臂一软,军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剧痛让他面孔扭曲,但眼中的疯狂未减。
另一侧,黄阿贵已然赶到,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手里的m1911枪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牛岛满的后脑勺上!
“呃啊!” 牛岛满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向前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目标制服!控制住!” 黄阿贵低喝。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用浸过油的绳索将昏迷的牛岛满手脚死死捆住,又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几乎就在牛岛满被制服的同时,通往地面的楼梯口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踩踏声和日语吼叫!
“下面怎么回事?!”
“敌人在下面!快下去!”
祠堂地面上的警卫部队听到爆炸和枪声,终于反应了过来,正试图冲下楼梯救援!
“道爷!猴子!带两个人,堵住楼梯口!其他人,加快速度!按二号路线撤!” 黄阿贵临危不乱,迅速下令。
道爷和猴子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两名队员冲向楼梯口下方,利用拐角和杂物堆建立临时阻击阵地。
他们刚摆好架势,楼梯上方就露出了日军卫兵钢盔的轮廓和伸下的枪口。
“哒哒哒——!”
“砰!砰——!”
激烈的交火瞬间在楼梯间爆发!
道爷和猴子的司登冲锋枪喷射着火舌,子弹打在混凝土楼梯上火花四溅,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卫兵惨叫着滚落下来。
但更多的日军在楼梯上方开火还击,子弹打得拐角处砖屑乱飞,压制得道爷几人一时难以抬头。
猴子摸出一枚美制 mk2 手雷,拔掉保险销,在手里顿了顿,猛地向上扔去!
“轰!” 爆炸在楼梯上方响起,日军的火力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其他特种队员已经完成了主要任务:关键文件塞进防水袋,重要电台设备砸烂或拆走关键部件。
但地下室面积大,残存的日军军官和士兵趁着混乱,一部分躲在角落或桌下继续零星抵抗,更多的则在几名佐级军官的带领下,疯狂地涌向楼梯,试图与下来的警卫汇合逃出生天。
“不能让他们把文件全带走!拦住他们!” 一个日军中佐躲在电台桌后嘶喊,用手枪向正在搜集文件的特种队员射击,子弹打穿了防水袋的一角,文件散落出来。
一名特种队员转身一个点射,将那中佐击毙,但更多的日军军官已经混在溃兵中冲到了楼梯附近。
楼梯口的战斗异常激烈。日军警卫拼死向下冲,试图接应下面的军官,而道爷几人则死死卡住位置。不断有日军士兵中弹倒下,从楼梯上滚落,但后续者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下猛攻。狭窄的楼梯间成了血腥的绞肉机。
黄阿贵知道不能恋战。他们的主要目标牛岛满已经到手,关键情报也获取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惨烈的拉锯战,又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拼命向上逃窜、已无法全部截留的日军军官,果断下令:
“爆破组!在楼梯中段预设炸药,延时引爆!阻击组,再坚持三十秒,然后交替掩护,跟我们撤!”
“明白!”
一名爆破手迅速冲向楼梯,将两枚连接好的磁性吸附炸药贴在拐角处的承重柱上,设定好短延时引信。
“撤!快!” 黄阿贵一挥手,两名队员架起昏迷的牛岛满,其他人携带文件和装备,迅速撤走。
道爷、猴子和两名阻击队员且战且退,用手榴弹和精准的点射迟滞日军。看到主力已开始撤离,他们也迅速脱离接触,向暗门方向狂奔。
“他们要从那边跑!追!” 楼梯上方的日军警卫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更加疯狂地向下冲。
就在这时!
“轰隆!!!”
安装在楼梯中段的炸药猛烈爆炸!混凝土碎块、钢筋和硝烟瞬间充斥了狭窄的楼梯井,冲在前面的七八个日军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后续的也被倒塌的碎块暂时堵住了去路,惨叫和怒骂声响成一片。
这宝贵的几十秒,为黄阿贵的小队赢得了撤离时间。所有人鱼贯钻入暗门后的狭窄通道,最后一人进去后,反手从里面用一根铁棍别死了暗门的简易插销。
“发信号!” 黄阿贵在通道里喘息着命令。
一名队员掏出信号装置启动。
第510章 大金镇战役(10)
地面之上,祠堂内外。一枚特制的红色信号弹带着尖利的呼啸,猛然蹿上被硝烟染成昏黄的天空,“啪”地炸开一团刺目欲盲的红光!
这信号是如此醒目,大半个战场几乎都能看到。几乎与这信号弹同步,关于祠堂地下指挥部的噩耗,通过多种混乱不堪的渠道,疯狂地蜇向日军残存部队的神经末梢:
侥幸从祠堂暗道或侧门逃出生天的军官,失魂落魄、语无伦次地向最近的部队呼喊;
与旅团部保持最后联系的电台,在一阵嘈杂的爆炸声、日语惊呼和枪响后,彻底陷入死寂;
前沿观察哨惊恐地报告祠堂方向的异常动静和那枚诡异的红色信号弹……
所有的信息碎片,都拼凑出一个令所有日军军官心胆俱裂的结论:指挥中枢被中国军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突袭了!旅团长牛岛满少将生死不明,整个指挥体系已彻底瘫痪!
东面,第23联队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正对着地图焦头烂额地调整防线,通讯兵突然脸色惨白地递过一份刚由传令兵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沾着血污的字:“指挥部遇袭,旅团长……”
几乎同时,电台里也只剩下“沙沙”的噪音。冈本镇臣猛地抬头,望向镇中心祠堂方向,那里隐约还有零星的枪声和混乱的人影,他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西面,第45联队联队长竹下义晴大佐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他不仅收到了类似的噩耗,更有从前沿溃退下来的士兵连滚爬爬跑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惊惧:“大佐阁下!支那人……支那人从地底下钻进了指挥部!好多……我们冲不进去……旅团长阁下他……”
竹下义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没有了旅团部,没有了牛岛满,这仗还怎么打?各个大队、中队瞬间变成了失去大脑和神经的肢体。
最高指挥官的失联和指挥体系的崩溃,对于已经在地面惨烈巷战中精疲力尽、伤亡惨重、士气早已摇摇欲坠的日军部队而言,不啻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恐慌以祠堂为中心,向着整个大金镇日军防区急速蔓延。
“旅团部没了!牛岛将军玉碎了!”
“快撤!向北面突围!”
“没有命令了,各自转进吧!”
地面进攻的二旅三个团长,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决定性的战机。
一团长老李头正蹲在一处断墙后,骂骂咧咧地催促喷火兵准备再次攻坚,却发现对面街垒后的机枪声变得断断续续,甚至看到有鬼子猫着腰往后溜。
“龟儿子!真他娘的撑不住了想跑?没那么便宜!全体都有,给老子追!咬住他们的尾巴,别放跑一个!”
二团长赵大虎刚在博福斯高射炮的支援下拿下一个硬骨头,正琢磨着鬼子会从哪个方向反扑,却观察到正面日军不仅在收缩,侧翼也出现了混乱移动的迹象。
“不对劲……小鬼子这架势不是要反击,像是要散伙?管他娘的为什么,机会来了!命令各营,不要停,全线压上去!扩大突破口,狠狠搅他个天翻地覆!”
三团长周海涛在南面稳扎稳打,也敏锐地发现当面日军的抵抗强度骤降,且调动迹象显示其后方出现了大问题。
“鬼子指挥系统肯定出大乱子了。命令各营,放弃稳健推进,立即转入强力突击模式!大胆穿插分割,打乱他们的撤退部署!”
“中心开花”的战术效果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三个团如同三把烧红的利刃,趁势狠狠捅进日军已然崩溃的防线,并用力搅动。
失去了统一指挥和有效协同的日军残部,完全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或有序撤退,只能被分割、击溃,或卷入更加混乱的溃逃洪流。
镇北通往广济的公路及两侧野地,此刻成了溃逃日军眼中的“生门”,却也注定是他们的“死门”。
三旅旅长邱清泉,举着望远镜站在北面山坡的预设指挥所里,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前倾。
他亲眼看到了那枚升空的红色信号弹,也看到了大金镇内日军火力网的骤然紊乱和瓦解,更看到了无数日军士兵如同决堤的蚂蚁,从各个巷口、缺口涌出,哭爹喊娘地朝着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干得漂亮!” 邱清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因为之前的“观光”郁闷和此刻的激动而泛起红光。
他猛地抓起电话,声音冷硬如铁,对着早已进入阵地、望眼欲穿的各团营长吼道:“全体注意!我是邱清泉!鬼子的‘头’被咱们的特种部队砍掉了!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咱们枪口上撞!我命令:所有火力单位,无需请示,无需节省弹药,给老子往死里打!把这条公路,变成鬼子的血肉走廊!步兵做好冲锋准备,炮火过后,全线出击,老子不要俘虏,只要鬼子的人头!”
这道命令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将三旅官兵积压了半天的战意和憋屈彻底点燃、引爆!
邱清泉撂下电话,转身对早已摩拳擦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副旅长徐天宏说道:“老徐!别他娘的光看着!带你的突击营,给老子顶到最前边去!鬼子现在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谁刀快谁吃肉!二旅在镇子里吃肉,咱们三旅在这‘关门打狗’,汤里也得捞出硬骨头来!”
“就等您这句话呢,旅座!” 徐天宏脸上的横肉兴奋地抖动,咧嘴露出一口大牙。
他一把从警卫员手里夺过自己的汤姆森冲锋枪,“哗啦”一声拉栓上膛,几步窜到突击营集结地前的一块石头上,扯开嗓子吼道:
“三旅的老少爷们儿!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真了!镇子里边,二旅的兄弟已经把鬼子的大席面吃得差不多了!现在,最后这碗想溜号的馊汤剩饭,送到咱们三旅嘴边了!旅座发话,咱们这‘看门’的,不能白站岗!”
第511章 大金镇战役(11)
徐天宏用力挥舞着冲锋枪,直指山下公路上的日军溃兵,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带着股市井械斗头目般的狠辣和煽动力:
“睁大眼瞧清楚喽!那就是肉!热乎的!赶不上这最后一趟的,别说老子不带你发财!杀啊!”
“杀——!!!”
“杀——!!!”
“杀——!!!”
突击营,乃至整个前沿阵地的三旅官兵,本就血脉偾张,被徐天宏这番极其粗俗却又直抵人心的“战前动员”一激,顿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在徐天宏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如同下山的猛虎群,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山下已然乱成一锅粥的日军溃兵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三旅部署在公路两侧制高点上的所有火力点同时开火!
重机枪的交叉火网如同死神的织布机,将溃兵成片扫倒;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几门费尽力气拖上山坡的反坦克炮平射怒吼,将任何试图冲击或载满溃兵的车辆打成燃烧的废铁。
刹那间,通往广济的公路化成了一条燃烧的、血肉模糊的死亡走廊。
邱清泉在山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不时通过电话微调部署,堵死任何可能漏网的缝隙。
他看着徐天宏如同虎入羊群,带着突击营横冲直撞,将溃逃的日军彻底撕碎、歼灭,脸上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化为一丝冰冷而快意的笑容。
镇内,二旅的官兵也如同洪流般从各个方向涌出,与三旅形成了完美的内外夹击。溃散的日军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少数顽固分子发起的自杀性冲锋,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大金镇内外修罗场般的景象染上一层暗红,枪炮声终于渐渐稀落、停止,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胜利者的呼喝。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与血腥气,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土地。
徐天宏浑身溅满敌血,提着枪管发烫的冲锋枪,踢开脚边一具日军少佐的尸体,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冲着山坡上咧开大嘴喊道:“旅座!这‘门’关得咋样?够不够严实?汤里的‘硬菜’可不少!”
邱清泉放下望远镜,对参谋吩咐道:“告诉徐天宏,别光顾着吹牛,把战场给老子打扫干净,战果统计仔细了!通知各团,加强战场警戒和搜素,提防鬼子散兵打黑枪。咱们……也该挪挪窝,进镇子去跟张铁山他们会会师了。”
与此同时,广济县城,日军第六师团司令部。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脸色铁青地握着刚由通讯参谋呈上的电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电文来自大金镇溃兵中一名侥幸逃脱的联队参谋,用明码发回,内容虽简略却字字惊心:“旅团指挥部遭敌特种部队突袭,牛岛满旅团长下落不明,指挥系统瘫痪,大金镇守军已全线崩溃,正遭敌内外夹击,损失惨重……”
“八嘎……八嘎牙路!” 稻叶四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
牛岛满和他的第36旅团,竟然以这种方式,在大金镇这个他本以为至少能坚守一周的要点,近乎全军覆没!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第六师团乃至他个人名誉的奇耻大辱!
参谋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团长阁下,大金镇已失,1044师兵锋正锐,直指广济。我军在广济外围的兵力尚显薄弱,是否……考虑将现有兵力收缩至县城核心,固守待援?或者……必要时,再次向黄梅方向转进?”
“再次转进?” 稻叶四郎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凶狠,“刚从黄梅会到广济,又要再次转进吗?广济若丢,江北门户洞开,武汉侧翼将直接暴露在支那军兵锋之下!届时不仅我第六师团会成为帝国陆军的笑柄,我稻叶四郎更将受万人唾骂,有何面目去见冈村司令官,去见天皇陛下?!与其那样,不如战死在广济城头!”
他走到大幅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广济县城东侧的梅川河上。
“我们现在最后的希望,除了等待援军,就是它了!” 稻叶四郎的声音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要吸取1044师强行渡江突击的教训!他们善于利用炮火和工兵打开缺口,我们就要让梅川河,变成他们无法逾越的死亡之河!”
他语速加快,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东岸,所有可能的渡河点,对岸的制高点,立刻设置前哨观察所和重机枪阵地,24小时监视,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西岸,主阵地必须前移,就在河岸后方,构筑多层堑壕和钢筋混凝土火力点,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把整个河面都给我封锁住!”
“所有桥梁,无论是公路桥还是石桥,立刻检查,设立坚固桥头堡,埋设足量炸药,一旦情况危急,立刻炸毁!绝不能让支那军利用桥梁快速突进!还有炮兵!命令炮兵联队,立刻根据侦察情报,预先精确标定所有可能的渡河区域、涉渡点!一旦支那军试图渡河,无需前沿呼叫,立刻实施覆盖式拦阻射击!我要让梅川河水,被支那军的鲜血染红!”
稻叶四郎这么说,绝非无的放矢。梅川河自北向南蜿蜒流过,恰好构成了广济县城东侧最后一道宽阔的天然屏障。
河水不算太深,但水流较急,河面宽度适中,泅渡困难,架桥则会暴露在火力之下。
更重要的是,广济县城东、南、北三面实际都被梅川河或其支流环绕,从其他方向进攻同样需要克服这道水障,且地形更为复杂,绕行需要大量时间,极易失去进攻的突然性,还可能遭遇从其他方向调来的日军部队阻击。
因此,无论1044师从哪个方向主攻广济,梅川河都是他们必须正面硬啃下来的第一道,也是极其关键的一道坎。
参谋长深知其中利害,立刻记录并准备传达命令。
稻叶四郎强迫自己冷静些许,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1044师刚刚经历大金镇苦战,虽然获胜,必然也有损伤,需要时间整顿。但他们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顾修远用兵狡诈,若我们现在弃城撤退,在无险可守的野外,正好成了他追击部队的活靶子,死得更快!广济城防还算坚固,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他们,消耗他们!依托梅川河和县城,节节抵抗!”
参谋长面露难色:“可是师团长阁下,仅凭我们现有兵力,面对挟大胜之威的1044师全力进攻,梅川河防线恐怕也……”
稻叶四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冈村司令官已经明确回复,援军正在路上!第9师团一部已奉命兼程赶来,最迟明早即可抵达广济外围!第27师团也在向此方向运动策应!”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依托梅川河和广济县城尽可能迟滞敌人,为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命令所有城外据点部队,立刻放弃次要阵地,逐次、有组织地撤回城内,加强城防工事!收集一切可用物资,准备进行残酷的城防战!告诉每一个士兵,广济就是他们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最终之地,没有退路!”
第512章 梅川河战役(1)
初秋的晨雾,懒洋洋地笼罩在梅川河两岸,却被接连响起的沉重炮声粗暴地撕碎。
梅川河,这条自北向南蜿蜒流过广济东侧的河流,此刻成了横亘在1044师胜利之师面前的一道血色门槛。
河面不算极宽,约莫五六十米,但水流湍急,河道中央水深莫测。两岸多是缓坡,东岸地势稍低,植被相对稀疏,仅有的一些灌木和小树林,在连日炮火下早已残破不堪,视野相对开阔,却也意味着进攻部队缺乏天然掩蔽。
西岸则地势渐高,特别是几个关键的河湾处,有天然隆起的土丘和小石山,形成了俯瞰河面的绝佳制高点。
更要命的是河岸的地质。西岸不少地段是较硬的粘土层和砾石层,易于挖掘和构筑坚固工事,而河水冲刷出的陡坎,又为日军提供了近乎垂直的天然屏障。几座连接两岸的石桥和一座木质公路桥,成了极其显眼的火力焦点。
稻叶四郎押上了他手中几乎所有的本钱。第六师团残存的精锐步兵,被大量填充到了梅川河西岸新加固的堑壕和火力点中。
而真正的杀手锏,是他一直捏在手里、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也未轻易动用的加强炮兵联队。
这个炮兵联队,堪称第六师团此刻最完好的拳头。它并非原建制,而是战前和战中不断补充加强的结果,火力远超一般师团属炮兵。
此刻,它们被精心部署在西岸后方数处反斜面阵地和经过伪预设炮垒中:整整十门120毫米大口径榴弹炮,以及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
这些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更重要的是,日军炮兵根据预先反复侦察和测算,已将梅川河东岸所有可能的进攻出发阵地、渡河点、涉渡场,乃至后方支援路线,都精确地划分了射击诸元,形成了多道重叠的拦阻火力带。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超乎寻常的惨烈炮战。
1044师的重炮团刚刚前推阵地,试图为步兵清扫对岸障碍,日军的炮弹便如同长了眼睛般砸了过来。
“轰——!!”
一枚120毫米榴弹炮弹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狠狠砸在1044师一个迫击炮连刚刚选定的阵地上方一个小山包。
剧烈的爆炸将整个山包顶部掀掉一层,腾起的黑烟裹挟着泥土、碎石和破碎的器械,其中还夹杂着两名正在搬运炮弹的士兵的身影。
硝烟稍散,小山包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弹坑和零星燃烧的残骸,那两名士兵已不见了踪影。
“注意炮火!散开!构筑防炮洞!” 军官们嘶哑的吼声在爆炸间隙响起。
与此同时,日军西岸防线上的轻重机枪开始挥洒子弹,特别是鬼子特有的九二式重机枪,从坚固的暗堡和巧妙伪装的土木发射点里喷吐着火舌。
子弹泼水般扫过东岸的开阔地、河滩以及河面,拉起一道道死亡的水墙和土浪。
试图靠近河岸建立前沿阵地的1044师步兵,被死死压制在离河岸数百米的弹坑和低洼处,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1044师指挥部前移到了一个能眺望梅川河的前沿观察所。
顾修远举着高倍望远镜,浓密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镜筒里,对岸日军火力点的布置之严密、火力之凶猛、反应之迅速,都远超他的预料。特别是那持续不断、落点精准的重炮反击,显然不是仓促应战所能做到的。
“这里的鬼子,准备不是一般的充分。” 顾修远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一旁的副师长周岘白也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脸上带着困惑和恼怒,他转头问身边的参谋长孙继志:
“老孙,不对劲啊。据我们所知,第六师团占领广济满打满算也没多久,他们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梅川河一线经营得如此铁桶一般?你看那些堑壕的走向、火力点的布局,还有后方纵深的支撑点,绝不是仓促之作。”
孙继志举着望远镜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苦笑几乎要溢出来,他叹了口气,指向对岸几个明显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绝非短期能修筑而成的永久或半永久性机枪堡垒:“老周,你说对了。这防线,根本就不是小鬼子来了之后才修的。”
“嗯?” 周岘白和顾修远都看向他。
孙继志的笑容更加苦涩,带着一种难言的憋屈:“这些核心工事,特别是那几个最碍眼的钢筋混凝土王八壳子,还有河岸后面纵深的那几道带盖顶的交通壕和指挥所……是咱们的人修的。”
“什么?!” 周岘白眼睛瞪圆了。
“没错。” 孙继志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沉重,“大概是半年前,为了加强广济外围防御,战区曾拨下专款和材料,命令原驻守此地的部队,依托梅川河天险,构筑一条‘永久性阻滞防线’,以应对日军可能的进攻。工程搞了几个月,确实修了不少硬工事。结果……广济一战,守军溃败得太快,这些耗费了大力气修筑的防线,几乎没怎么发挥作用就完整地落在了鬼子手里。现在倒好……”
“草!” 一向比较注重形象的周岘白也忍不住从牙缝里狠狠迸出一个字,脸色铁青。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自己这边流血牺牲进攻,竟然是被自己人当初修建的工事给挡住了!这种憋屈和愤怒,简直难以言表。
周岘白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焦灼和不忍,转向顾修远:“师座,不能再这么硬啃了!弟兄们的血快把河滩染红了!为今之计,必须动用飞行大队,才能有效敲掉那些藏在反斜面和混凝土里的鬼子炮兵和重机枪堡!再配合地面强攻,才有希望撕开口子!”
顾修远紧盯着地图,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腮边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动。他何尝不想呼叫空中支援?那尖啸的俯冲和精准的轰炸,是对付这种硬壳防线最有效的利器。
但是……
几秒钟的沉默后,顾修远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不行。飞行大队不能动,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保持高度戒备,随时待命出击。”
第513章 梅川河战役(2)
“更重要的任务?” 周岘白一愣,眼下还有什么比突破梅川河、拿下广济更紧急重要的?
孙继志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顾修远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广济东南方向的长江江段,眼神锐利:“我判断,日军的海军力量,特别是第三舰队,很可能已经在向这里运动,甚至即将抵达!”
“第三舰队?!” 周岘白和孙继志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如果日军舰队真的介入……这个假设背后的可怕后果,让两位久经战阵的高级将领都感到脊背发凉。那绝不是多几门重炮那么简单。
孙继志下意识地在地图上比划着,语气沉重:“师座所虑极是。若鬼子炮舰真的溯江而上,抵达广济下游江面,其威胁将是致命的。”
“首先就是射程,尤其是巡洋舰甚至战列舰上的主炮,射程动辄十几二十公里,远超我们现有的所有陆军火炮。他们完全可以躲在我们的炮火射程之外,悠闲地对梅川河整个东岸进攻区域,甚至是我们纵深的后勤集结地、炮兵阵地、指挥所,进行覆盖式炮击。我们冲锋的弟兄在河滩上,将完全暴露在无法有效还击的钢铁暴雨之下!”
周岘白紧接着补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不止如此。舰炮的口径和弹药投送量极其恐怖。一发203毫米甚至更大口径的舰炮炮弹,其爆炸威力和覆盖范围,足以将我们一个连的进攻阵地瞬间从地图上抹去。”
“更可怕的是舰炮的持续射击能力,其弹药库容量远非陆军炮兵可比,可以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火力压制。到那时,别说强渡梅川河,我们整个东岸部队,都可能被压制得无法抬头,动弹不得,成为活靶子!”
顾修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敲击着桌面,他接过话头,说出了更深层的忧虑:“这还只是直接火力威胁。日军舰队上次吃了亏,这次配置只怕比之前更高,靠曾以鼎将军的几条舰船很难拦截其兵锋,一旦日军舰队得以控制了这段江面,他们就可以利用长江航道,源源不断地向广济城内运送援兵、补给、特别是重装备。”
“我们即使付出巨大代价突破了梅川河,也可能要面对得到持续输血、越打越强的广济守军。反之,我们的后勤线将受到严重威胁,他们甚至可以派海军陆战队或小股部队在我们侧后登陆,袭扰甚至切断我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师座,这判断是否……” 孙继志谨慎地问。
“绝非空穴来风。” 顾修远打断他,语气肯定,“稻叶四郎在广济摆出死守架势,除了等待地面援军,必然也存着依靠长江水道获取直接火力支援的念头。”
“冈村宁次这个人谨慎的很,他不会坐视第六师团被我们围歼,调动舰艇逆江而上进行火力支援,是极有可能的一步棋。我们的飞行大队,尤其是装备了小型航弹和火箭弹的攻击机,是眼下唯一能有效威胁、至少是干扰日军炮舰的力量!必须把他们留在手里,盯死江面!”
“所以,” 顾修远斩钉截铁地总结道,“飞行大队这把尖刀,必须给我牢牢握在手里,时刻盯着长江!除了韦昌的一旅,第二军的李军长也在帮我们盯着江面,一旦有异常就会第一时间送来消息,只要江面出现鬼子军舰的桅杆,我们的飞机就必须第一时间扑上去!”
“即便不能击沉,也要全力干扰、迟滞其作战行动,为我们地面部队争取时间和空间!这是底线!”
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和了然。师座的顾虑是对的,空中力量这把尖刀,必须用在更致命、更无法替代的地方。
顾修远不再犹豫,快速下令:“命令炮兵,调整部署,集中所有迫击炮和部分山炮,向敌前沿阵地和可疑火力点区域,实施大规模烟雾弹覆盖!遮蔽鬼子视线,为步兵创造接近机会!同时,重炮群继续与鬼子炮兵对射,压制其火力,尤其是重点打击其暴露的观测所!”
“是!” 孙继志立刻记录传达。
“还有,” 顾修远补充道,语气严肃,“给邱清泉打电话,明确告诉他:我准许他继续进攻,但必须注意控制部队伤亡!绝不允许莽撞行事,搞无谓的人海冲锋!战术要灵活,火力要协同,明白吗?!”
“明白!”
梅川河东岸,邱清泉三旅的主攻团指挥部设在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地窖里,电话线拉得到处都是。外面炮弹爆炸的震动不断传来,震得头顶泥土簌簌下落。
团长卢兴禹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此刻额头上青筋直跳,军装领口早已解开,嗓子已经喊得嘶哑。
他的团作为主攻先锋,两千多号人分成了三个波次,在两个多小时里,向对岸日军阵地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可效果微乎其微。陡峭的西岸河堤限制了重火力的伴随支援,对岸日军完善的工事和精准猛烈的交叉火力,让每一次冲锋都变成死亡之旅。
部队被压制在河滩和东岸低洼处,进退维谷。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人,而取得的进展,仅仅是清理掉了最前沿的几个零星散兵坑,对于整体防线而言,无关痛痒。
看着望远镜里不断有熟悉的士兵身影在枪林弹雨中倒下,卢兴禹只觉得心头一股邪火和憋屈直往上涌,拳头捏得嘎巴响,却又有种无处着力的愤怒。地形太吃亏,鬼子工事太硬,火力太猛!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沾满泥土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刺耳地响了起来。通讯员抓起话筒听了下,立刻捂住话筒,脸色有些紧张地看向卢兴禹:“团长,是……是旅长!”
卢兴禹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旅座,我是卢兴禹。”
第514章 梅川河战役(3)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邱清泉劈头盖脸的、毫不掩饰的质问,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能隐约听见:
“卢兴禹!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两个多小时了,老子就听见你那边炮响得热闹,人影呢?!一个团戳在那儿,就给老子看了场烟火表演?!要是实在啃不动,赶紧给老子滚下来!别他妈占着茅坑不拉屎,后面等着上阵的弟兄多得是,老子的时间金贵得很,没空看你磨洋工!”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卢兴禹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一股混着委屈、不服和急怒的血气直冲脑门。
但他知道旅长的脾气,平时虽然看着文质彬彬的,一般不发火,这会直接在电话里骂娘了,肯定是对自己团的进攻表现已经非常不满意了,甚至可能影响到了旅长在师座那边的印象。
他握着话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闷:“旅座!您批评得对!但……但这梅川河的地形太他妈险要了!鬼子的工事全都修在西岸的高坡和反斜面上,咱们在东岸完全是仰攻!弟兄们真是有力使不上啊!子弹、炮弹打过去,要么被陡坡弹开,要么被他们的掩体挡住,效果太差!”
“旅座,我请求师部,再加炮火掩护力度!最好……最好能协调一下,给我们来点空中掩护!用‘斯图卡’或者攻击机,把鬼子那些藏在石头缝和混凝土里的重火力点给敲掉!不然……不然光靠我们步兵和现在的炮兵,别说四个小时了,就是再给一天,也未必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啊!”
说到这里,卢兴禹的口气又不由得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哀求:
“旅座,真不是我和弟兄们不拼命、不努力。您也看见了,这鬼地方地势实在太要命。要是没有强有力的外力支援,光凭我们团这么硬冲……想要在对岸撕开一个口子,做好损失大半个团,甚至一个整团的准备都不稀奇!可……可要是真打成那样,就算勉强过了河,咱们这个团也差不多打残了,后续还怎么打广济?这梅川河,打得还有意义么?”
电话另一头的邱清泉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话筒里只能听到隐约的电流杂音和远处沉闷的爆炸背景音。
良久,邱清泉的声音再次传来,少了之前的火气,多了几分凝重和权衡:“你说的困难,师座和我们都知道。空中支援……暂时别指望了,飞行大队有更重要的任务盯着江面。不过……”
他似乎在斟酌,最后下定了决心:“我亲自向师部申请,把李铁柱重机枪团剩下的、没在别处用得上的火力,尤其是能平射攻坚的‘博福斯’,全给你们调过来!加强你们的直瞄破障能力!”
卢兴禹听到“博福斯”高射炮,眼睛猛地一亮,那玩意儿打固定工事可是一绝!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邱清泉紧接着的话就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卢兴禹,你听着!火力我可以帮你争取,时间我却没法多给你!师部催得紧,整个战局等不起!我给你重火力,你也得给我立下军令状!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不计代价,在对岸给我拿下至少一个稳固的立足点!不需要多宽,但必须能站住脚,能掩护后续部队架桥或泅渡!你能做到吗?要是做不到,现在就说,我立刻换人!”
两个小时!稳固立足点!
卢兴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先前那点委屈和犹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知道,这是旅长在给他机会,也是最后通牒。
他几乎是吼着对着话筒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旅座!我能做到!再给我一次机会!鬼子的工事是硬,但我卢兴禹也不是泥捏的!我已经摸到点门道了,正需要炮兵兄弟加大烟雾弹掩护,再组织一次突击!要是加上李团长的重机枪团和‘博福斯’,再拿不下前面那个狗日的河堤阵地,不用您说,我自个儿拎着脑袋来见您!”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邱清泉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狠劲,“抓紧准备!重机枪团的人和炮马上就到!两个小时,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啪!”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卢兴禹放下嗡嗡作响的话筒,手心里全是汗。他猛地转身,脸上之前的焦躁和苦涩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对着指挥部里所有望过来的眼睛吼道:
“都听见了?旅座都急得骂娘了!李铁柱团长剩下的‘博福斯’高射炮和重机枪,马上就调过来!师座在看着,全旅兄弟也在看着!咱们一团的脸面,还有老子这颗脑袋,两个钟头后,是挂在梅川河对岸的阵地上,还是被旅座当尿壶踢,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现在传我命令,立刻执行!”
他先指向一个满脸硝烟的精悍军官:“一营长!你亲自去,带人迎接李团长派来的支援分队!告诉他们,别的先不管,集中火力,给老子先把河堤上编号甲三、甲六、乙二的那三个最硬、最碍眼的钢筋混凝土机枪堡敲掉!那是卡在旧码头和乱石滩咽喉上的毒牙,不拔掉,咱们的人过不去!”
“是!保证把路给突击队蹚出来!” 一营长领命,转身就冲了出去。
“二营长!三营长!” 卢兴禹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俩,立刻从各自营里挑选最悍勇、最灵光的老兵和班长,重组尖刀突击队!不要凑人数,我要精兵!每个突击队以排为单位,最多加强到一个连,但要分成多个小组!”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用力点着两个位置:“看清楚!主攻方向,还是河堤下那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旧木头码头!那里结构复杂,废墟多,鬼子直射火力有死角!助攻方向,左侧那片长满芦苇和乱石的浅滩,水流缓一点,但泥泞难行,鬼子布防可能相对薄弱!等会儿炮兵的烟雾弹覆盖过去,你们就给我动!”
他直起身,眼神凶狠:“记住!冲锋的时候,别他娘的一窝蜂往上傻冲!小群,多路!利用一切弹坑、河滩上的破船烂木头、还有烟雾的掩护,给我贴着地皮爬也得爬过去!互相用火力掩护跃进!哪个小组先摸到河堤根,哪个小组就是头功!”
第515章 梅川河战役(4)
最后,卢兴禹看向一直待命的团属火力连连长:“老子的身家性命,一半押在突击队身上,另一半就押在你们火力连身上!把所有重机枪、迫击炮,都给老子推到最前沿的预设阵地去!”
“你们的任务就是压制!老子冲锋的时候,你们的子弹炮弹,必须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压住对岸所有可能冒头的鬼子火力点,特别是那几个一直在叫唤的九二式重机枪和鬼子掷弹筒!就算打不烂他们的乌龟壳,也要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明白吗?!”
“明白!团长放心,我们火力连就是突击队的肉盾!” 火力连长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好!”各自去准备!十分钟后,我要看到突击队就位,火力连进入阵地!等李团长的‘博福斯’一到,炮兵的烟雾一放,就给我玩命冲!”
“是!” 指挥部里响起一片混杂着喘息和决心的低吼,军官们迅速散去,地窖里只剩下电台的滴答声和远处愈发清晰的炮火轰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东岸后方传来一阵不同于普通山炮的、更加沉闷而有力的轰鸣,那是师属重炮群在调整射击参数,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压制和烟雾掩护。
“嗤——咻——!”
“嗤——咻——!”
特有的、带着闷响的炮弹破空声传来,这一次,落点大多集中在日军前沿阵地。
爆炸声并不像高爆弹那样惊天动地,但随即,大股大股浓密的白灰色烟雾,从对岸河堤下、灌木丛中、残破的工事旁猛烈地升腾起来,并迅速随风扩散、连接,将日军精心布置的射击视野搅得一片模糊。
李铁柱重机枪团派出的加强分队,带着宝贵的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和m2重机枪,冒着零星落下的日军炮弹,赶到了团指挥部附近。
“卢团长!李团长让我们听你指挥!” 带队的营长扯着嗓子喊道。
“来得正好!” 卢兴禹红着眼睛,指着烟雾中对岸若隐若现的几个突出黑影,“看见没有?甲三、甲六、乙二!你们的‘博福斯’,给老子瞄准了轰!别管别的,先敲掉它们!”
“明白!”
博福斯高射炮迅速放列,细长的炮管放平,炮手们紧张而熟练地操作着高低机、方向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烟雾中大致的目标方位。
“烟雾掩护已就位!”
“突击队准备完毕!”
“‘博福斯’准备就绪!”
“火力连已进入前沿阵地!”
一道道报告汇聚到卢兴禹这里。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挎着的冲锋枪和腰间的手榴弹,对身边的参谋们点了点头:“老伙计们,这儿交给你们了。我上前边盯着!”
说完,他弯腰钻出低矮闷热的地窖指挥所,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越来越浓的灰色烟雾之中。
河对岸,日军的枪声似乎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烟雾而变得有些迟疑和零乱。
梅川河上,这道用炮弹制造出的脆弱烟墙之后,一场决定性的血腥突击,即将拉开帷幕。
卢兴禹和他的一团,已经没有退路!
陈万山静静地趴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布满孔洞的风化岩石后面,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在那套制式军装外面,又罩了一件用缴获的日军军毯和帆布边角料缝制的外套,颜色混杂着青灰、土绿和枯草黄,与身下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植被稀疏的河滩地几乎融为一体。
头上的钢盔,被他仔细涂抹了一层河岸边特有的灰褐色粘土,干涸后形成天然的保护色。
他整个人紧贴地面,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若不是走到近前五六米内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竟潜伏着一个大活人。
手中那支带着独特“K98k”标记的毛瑟狙击步枪冰冷的枪身,此刻却给他带来一股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这支枪,是团部前天才郑重发到他手里的。团长亲自拍着他的肩膀说:“陈万山,黄老门围歼松岐支队那一仗,你小子立了大功!干掉了鬼子少佐,打乱了他们的指挥部,这是给你的奖赏!好好用,多杀鬼子!”
除了这支堪称宝贝的狙击枪,作为有功人员,他还分到了一百块沉甸甸的现大洋。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抱着那一钢盔叮当作响、闪着诱人银光的“袁大头”时的感觉,喜悦,还有些不知所措。钱,真多啊。
当兵以前,他陈万山不过是上海滩跟着徐天宏副旅长混口饭吃的青帮马仔。那时候没什么大志向,就觉得天哥仗义,对兄弟们好,天哥去哪,他们这帮兄弟就跟到哪。
在十六铺码头、在赌场看场子的时候,也曾偷偷想过,哪天攒够一笔钱,就回苏北老家,买两间像样的瓦房,再托媒人说一门亲事,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苏北老家,早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先不说现在兵荒马乱能不能回去,就算真回去了,又能怎样?
还不是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低头,做那“良民”?
他陈万山当兵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可死在他枪口下的鬼子,从普通士兵到曹长、少尉、中尉,甚至还有佐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让他再回去对着日本人点头哈腰?
那还不如一枪崩了自己痛快!
在部队里,除了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和枪林弹雨的厮杀,团里的政委和那些戴眼镜的参谋,还会定期给大家上“文化课”。
一开始,陈万山和许多老兵一样,觉得这玩意儿没用,还不如多练练枪法、拼拼刺刀实在。可听着听着,有些话就像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心里。
他们讲“国家”。以前在青帮,讲义气,讲帮派,讲老大。现在才知道,国家比帮派大得多,是所有中国人的家。日本人占了东北,占了华北,现在还要占全中国,就是要拆了这个大家,让所有人都当亡国奴,当牛做马。
他们讲“同胞”。以前只知道自己是苏北人,是上海青帮的。现在明白,不管是天南地北,说什么方言,只要是中国人,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胞。鬼子杀的不只是眼前的陌生人,他们杀的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
他们讲“责任”。拿了这杆枪,穿了这身军装,就不只是为了吃粮、报仇,更是为了守住脚下的土地,保护身后的父老乡亲,不让鬼子再来烧杀抢掠。这是当兵的责任,也是男子汉的责任。
第516章 梅川河战役(5)
这些话,不像帮规那么冰冷严厉,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陈万山的心上。老家是暂时回不去了,但跟着顾师座打鬼子,他心里越来越亮堂。
师座为人没得说,赏罚分明,爱兵如子。在1044师当兵,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武器是最好的,吃穿从来不愁,顿顿有油水,军饷比其他部队高出一大截,而且发的是足额现洋,从没听说有谁敢克扣。就连军服、军鞋,一年都发三四套新的,很多家境困难的弟兄,都悄悄省下一两套,托人捎回老家给亲人穿。
“啧,想远了……” 陈万山轻轻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梅川河和对岸那些喷吐着火舌的日军工事。
他重新将右眼稳稳地抵在ZF39瞄准镜冰凉的目镜胶圈上。这玩意儿可真是个宝贝!
通过这两片小小的镜片,三四百米外原本只是模糊小黑点的目标,立刻被清晰地拉到眼前,连鬼子工事射击孔边缘的砖石纹理、晃动的人影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移动枪口,十字分划在弥漫的硝烟和刚刚升腾起的灰白色烟雾缝隙中穿梭,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悠长而平稳,心跳似乎也缓慢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瞄准镜里的方寸之地,和指尖扣在扳机护圈上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他是猎手,静静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透过微微淡蓝色调的瞄准镜,陈万山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河对岸一处极刁钻的位置。
那是一个利用天然岩缝和人工水泥加固的暗堡,几乎完全嵌在陡峭河堤的一个凹陷处。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两挺十一年式轻机枪正在那里疯狂地向外喷吐着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在下方开阔的河滩和旧码头方向,压制着试图冲锋的一团弟兄们。已经有好几个跃进中的身影,在那片交织的弹雨下猛地栽倒,再也没能起来。
这个暗堡的位置太阴损了。
它恰好处于东岸进攻方大部分直射火炮和迫击炮的射击死角,河岸的弧度把它藏得严严实实。
远程重炮倒是能打到,可炮弹落点很难精确覆盖这么小的目标,试射了几发,效果寥寥,反而暴露了意图。
正因为如此,团长卢兴禹才在发起总攻前,咬着牙把陈万山这个刚立过大功的“宝贝疙瘩”派到了最前沿,命令就一句话:“万山,看见右前方那个王八洞没有?给老子敲了它!不惜代价!”
陈万山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暗堡那个狭长的射孔。
里面人影晃动,一个戴着九零式钢盔的日军机枪手,正以一种近乎趴伏的姿势,死死抱着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肩膀抵着枪托,疯狂地左右摆动扫射。
这家伙绝对是个老油子,整个人几乎完全缩在暗堡厚重的胸墙后面,只露出了小半拉顶着钢盔的头顶和一点点额头,动作精准而节省,没有丝毫多余的暴露。
风不大,从西北方向缓缓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硝烟的辛辣。陈万山没有立刻开枪,他伸出左手,从身边抓起一小把干燥的浮土,轻轻扬到空中。
细碎的尘土在空中短暂悬浮,然后缓缓飘向东南方向。他默默计算着风速和距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在吐气的末段,屏住了呼吸。握着枪托的右手稳如磐石,食指第一关节均匀地施加在扳机上。
他微微调整枪口,将瞄准镜的十字线,从那个隐约可见的钢盔顶部,向左上方移动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丝。
就是现在!
“砰——!”
一声略显沉闷但穿透力极强的枪响,在相对嘈杂的战场上并不算特别突出,但在陈万山听来却异常清晰。
几乎同时,一股结实有力的后坐力,猛地撞在他的右肩窝,即使早有准备,肩膀也传来一阵酸麻。
“他娘的,劲儿真大,比伽兰德狠多了。” 陈万山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抵在瞄准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立刻观察战果。
他看到了。瞄准镜里,那个原本有规律摆动的钢盔猛地向后一仰,然后脱离了主人的脑袋,滴溜溜地滚落到一旁。
暗堡射孔后面,那名日军机枪手的身影歪斜下去,隐约能看到红白之物溅在了暗堡内壁上。那挺一直在嘶吼的九二式重机枪,顿时哑火。
但日军的反应也很快。一直在旁边负责供弹和警戒的副射手,几乎在同伴倒下的瞬间就扑了过来,粗暴地将尸体推到一边,自己抓住了重机枪的握把,试图继续射击。
陈万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接手的家伙,比起刚才那个老手差远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想为同伴报仇心切,他握枪射击时,身体不自觉地抬高了许多,大半个胸膛和肩膀都暴露在了射孔范围内,甚至还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毫无意义的日语吼叫,仿佛这样能增加子弹的威力似的。
“找死。” 陈万山心里默念,腮帮子再次贴近冰冷的枪托,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因为吼叫而微微晃动的胸膛。
屏息,预压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暗堡里的吼叫声戛然而止。那名副射手像是被无形的大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暗堡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暗堡里剩下的日军显然慌了,有人试图去够那挺重机枪,有人想用轻机枪继续压制。
但陈万山没有给他们机会。他像一台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耐心,又迅捷无比。
瞄准镜的十字线如同死神的指针,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声精准的枪响,和一个日军士兵的陨落。
“砰——!” 一个试图操作轻机枪的弹药手中弹,歪倒在弹药箱旁。
“砰——!” 另一个探头观察情况的军曹眉心绽开血花。
“砰——!” ……
枪声并不密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短短两三分钟,那个之前还疯狂喷吐火舌的暗堡,彻底沉寂下来,再也没有射出一发子弹,只有硝烟从射孔中缓缓飘出。
第517章 梅川河战役(6)
拔掉了这颗最毒的“钉子”,陈万山没有丝毫停留。他提着心爱的狙击步枪,利用弹坑和地形的起伏,开始向另一个正在喷射火舌的日军土木火力点匍匐移动。
这一刻,他手中的毛瑟98K狙击步枪,就是他收割生命的镰刀。子弹穿梭在梅川河上空,每一发都精准地寻找着它的目标:日军暴露的机枪手、指挥官、炮手观测员……
这一天,在梅川河东岸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滩头阵地上,狙击手陈万山,用他那支崭新的毛瑟98K狙击步枪,将三十五个日军的名字,永远地刻在了死亡的名单上。
广济县城内,原县衙改建的第六师团指挥部里,此刻像一口煮沸的大锅。土黄色军服的人影在穿梭不停,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参谋人员急促的汇报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焦灼和绝望的气息。
“莫西莫西!这里是第六师团部!你是哪里?什么?!支那人占领了梅川河2号通道?!八嘎!你们是怎么搞的!那里是观察梅川河渡口的关键位置!我命令你们,立刻、马上组织所有能用的兵力,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夺回来!夺不回来,你就切腹谢罪吧!”
“第六炮兵联队吗?师团长命令!我不管你们现在情况有多糟糕,必须立刻、马上对支那军的炮群展开压制性反击!压制!听懂了吗?不要跟我提伤亡!现在是整个梅川河防线生死存亡的时刻!你们的炮弹,必须落在支那人的头上!”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却仿佛置身于这场喧嚣之外,他闭着眼睛,背对着巨大的作战地图,双手撑在铺满文件的长条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太阳穴旁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在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试图从一片混乱的战报中,抓住那一丝渺茫的、稳住局面的可能。
这时,一名佩戴着大佐领章、脸色灰败的军官,小心翼翼地绕过忙碌的人群,走到稻叶四郎身后,弯下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艰涩地报告:“师团长阁下……炮兵联队的……三浦真央大佐,刚刚打来电话……”
稻叶四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那大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也更颤抖:“三浦大佐报告……他们在与支那军炮群持续数小时的激烈对射中……损失……损失极为惨重。”
“十二门一二零毫米榴弹炮……已全部被摧毁或严重损坏,无法继续作战……三十六门七五毫米野炮……也只剩下十一门尚能勉强发射……他……他请求……批准炮兵联队剩余力量,撤出现有阵地,进行……休整和转移……”
“纳尼?!进行休整?!”
稻叶四郎猛地转过身,眼睛骤然睁开,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大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三浦真央他想干什么?!现在进行休整?!亏他想得出来!他难道是个白痴吗?!”
他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哆哆”地敲在梅川河西岸炮兵阵地标示的区域,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难道不知道,他的炮兵联队,现在是梅川河防线唯一还能远程威慑支那军的牙齿吗?!”
“只要他们一撤,哪怕只是后退几公里重新部署,火力中断的这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对面的支那军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梅川河!”
“届时,所有驻守在西岸河堤、堑壕里的步兵,全都会暴露在支那军压倒性的直射火力和冲锋之下!那会是全军覆没!他三浦真央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绝对不行!”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你马上告诉三浦真央,除非他的联队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战死在阵地上,炮弹全部打光!否则,我绝不允许他后退一步!一步都不行!炮兵联队,必须与阵地共存亡!”
“可是……师团长阁下!” 一旁一直沉默的参谋长重田德松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哀求之色,“请您再考虑一下!三浦君……三浦大佐的联队已经尽力了!”
“如果再强行支撑下去,第六炮兵联队……真的会全部玉碎啊!那可是我们师团,乃至整个第十一军都数得着的精锐炮兵联队!整整一个联队的炮兵和技术兵种……如果就这样损失掉……”
参谋长没有明说,但他和三浦真央私交甚笃,实在不忍心看到好友和整个联队走上绝路。
指挥部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炮声在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稻叶四郎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灰败的疲惫和困惑。
他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喃喃地,像是问参谋长,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我们的炮兵联队,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快?难道支那的1044师……真的已经厉害到这种地步了吗?他们的炮兵,难道是天兵天将?”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他苦涩地垂下头,声音沙哑但清晰:
“师团长阁下,请恕卑职直言。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对面的1044师,确实很可能是目前支那……最具战斗力的部队,尤其是他们的炮兵。”
他抬起头,直视着稻叶四郎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为什么我们的炮兵联队会败?根本原因在于装备的代差。根据前线观测和航空侦察的情报分析,1044师的重炮团,装备的似乎是清一色的美制一五五毫米重型榴弹炮。”
“这种火炮,无论是最大射程、炮弹威力,还是射击精度,都远远超过了我们师团现有的任何类型火炮,包括我们最引以为傲的一二零毫米榴弹炮。”
他走到地图旁,指着梅川河东岸大片区域:“他们的炮兵可以部署在更靠后的安全位置,从容地对我们进行超视距打击。而我们的炮兵,为了能够到他们,必须前出部署,本身就处于射程劣势。再加上他们炮弹的威力……往往一两发精准的反炮兵射击,就能摧毁我们一个炮位。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炮战。”
第518章 梅川河战役(7)
“而且,我们之前寄予厚望的航空兵支援……在之前的空战中损失不小,未能有效压制或摧毁支那军的炮兵观察所和指挥部,导致他们的炮击异常精准。此消彼长之下,才酿成了炮兵联队如今的……惨况。”
稻叶四郎听着参谋长冷静而残酷的分析,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他颓然跌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指挥部里,只有电报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一曲为第六师团送葬的悲歌前奏。
梅川河对岸,1044师的重炮,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轰鸣,每一响,都像是敲打在广济城,敲打在稻叶四郎心头最脆弱的神经上。
与这支名为1044师的中国军队交手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它带给稻叶四郎的感受,却与他以往在中国战场上遭遇过的所有对手都截然不同,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宿命般的熟悉与忌惮。
他见识过的中国军队不少,各有各的难缠。有的诡诈,深谙游击袭扰之道,神出鬼没,打了就跑,让人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有的顽强,哪怕武器粗劣、弹药匮乏,也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用血肉之躯和视死如归的意志,硬生生填平火力的巨大鸿沟;还有的勇猛异常,冲锋号一响,便如决堤洪水般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气势惊人。
可眼前这个1044师……它的作战风格,却很难用上述任何一个词来准确概括。如果非要为这种风格找一个形容词,稻叶四郎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蛮横”二字,最为贴切,也最为致命。
是的,蛮横!
一种毫不讲理的、赤裸裸的、建立在绝对自信和压倒性优势之上的蛮横!
这种“蛮横”,稻叶四郎其实在接任第六师团长这个烫手山芋之前,就已经有所耳闻,甚至仔细研究过。
他的前任,谷寿夫中将,就曾在这支中国军队及其指挥官顾修远手中,栽过大跟头,吃过血亏!
正因为如此,稻叶四郎在奉命防守广济时,就已经将1044师列为头号大敌,丝毫不敢怠慢。
他千方百计地为自己的部队加强火力,尤其是那个宝贵的加强炮兵联队;他反复勘察地形,在梅川河一线构筑了自认为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严令部队严防死守。
可结果呢?他悲哀地发现,即便自己已经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即便付出了惨重代价,在1044师面前,第六师团依然讨不到任何便宜,甚至被打得步步后退,损兵折将!
这支部队就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重型压路机,它用近乎无穷无尽的炮弹,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连同可能的伏兵和反击,统统炸成齑粉!
从这次的梅川河战斗一开始,对方的重炮群就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毫不吝啬的密度和强度,持续不断地轰击着西岸的每一寸土地。
那种感觉,仿佛他们的炮弹真的是大风刮来,或者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肆意挥霍。
稻田、河滩、丘陵、树林,甚至是坚固的预设工事,都在那种持续而猛烈的钢铁风暴中被反复摧毁。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将全师团所有的炮兵力量,包括宝贵的加强联队,全部顶上去,不计伤亡地与对方展开惨烈的炮战,勉强牵制住了部分火力,恐怕梅川河那道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早就被这种不讲道理的炮火给彻底犁平了!
这种令人窒息的“蛮横”,绝非简单的火力炫耀。稻叶四郎看得明白,这背后,是基于对方指挥官对自身部队战斗力每一个环节的极度自信!
是对士兵单兵素质、班组协同、战术纪律的自信;是对己方火炮数量、质量、弹药供给和炮兵技术的自信;更是对从排长、连长到营团级指挥官临场应变和战术执行能力的自信!
所有这些优势累加在一起,才催生出了这种敢于正面碾压、以力破巧的“蛮横”战法!
稻叶四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甚至是破釜沉舟的狠厉。不能再心存侥幸,也不能再为了所谓的“颜面”而隐瞒危局了。
“重田君!”
“哈依!师团长阁下!” 重田德松立刻上前,脸色同样凝重。
稻叶四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马上以我的名义,亲自给冈村宁次司令官起草一份紧急电报。”
重田德松迅速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电报内容如下,” 稻叶四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部于广济外围梅川河一线,遭遇支那军1044师主力全力猛攻。该敌火力空前炽烈,战术蛮横,我炮兵部队已遭受毁灭性打击,前沿阵地伤亡惨重,局势万分危急。”
“恳请司令官阁下,严令督促第九师团、第二十七师团等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于二十四小时内加速向我靠拢!迟则……我第六师团恐难确保坚持至援军抵达。
职,稻叶四郎。”
当记录到“恐难确保坚持至援军抵达”这一句时,重田德松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在电报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惊愕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稻叶四郎。
“师团长阁下!这……这样的电文……” 重田德松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身为一名帝国中将师团长,在战况报告中使用如此“丧气”、近乎示弱和求饶的措辞,直接将本师团置于“可能无法坚持”的境地,这简直……这简直是对军人荣誉的玷污!
一旦发出,将会对稻叶四郎个人的声誉乃至整个第六师团的评价,造成无法挽回的打击!
司令官会怎么看?军部会怎么看?
“快去!” 稻叶四郎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凌厉如刀,紧紧盯着重田德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更知道现在不是顾及个人颜面和虚名的时候!每一分钟,都有帝国的士兵在梅川河边流血死去!每一分钟,防线都可能崩溃!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援军,是实实在在的援军,立刻、马上出现在我们身边!而不是那些空洞的鼓励和遥不可及的承诺!”
重田德松被师团长眼中疯狂的光芒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谏的话都化为了喉咙里一声艰难的吞咽。
他低下头,看着电报纸上那行刺眼的文字,深吸一口气,重重顿首:
“哈依!卑职……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他不再犹豫,转身,握着那份沉甸甸的电报稿,快步走向通讯室,稻叶四郎看着他离开,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耗尽了力气。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就再无退路。要么援军及时赶到,绝境逢生;要么,第六师团和他稻叶四郎的名字,就将与广济这座小城一起,被1044师那台恐怖的“压路机”,碾入历史的尘泥。
第519章 日舰来袭
1044师师部指挥所里,电台的滴答声和电话铃声构成了紧张的背景音。
顾修远正俯身在地图前,与周岘白、孙继志低声商讨着即将发起的梅川河总攻细节。
三旅报告,对岸几个关键支撑点已被拔除,突击队已经在西岸建立了两个脆弱的立足点,正与日军反复争夺,急需后续部队和重火力过河扩大战果。时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临界点。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师座!急电!第二军李延年长官部直接发来的!”
顾修远心头微微一紧,直起身。周岘白和孙继志也立刻停止了讨论,目光齐刷刷投向参谋手中的电文。能让李延年直接越过常规指挥序列发来的急电,绝不会是小事。
“念!”
参谋深吸一口气,迅速念道:
“限即刻到。致1044师顾师长修远兄:据我江防观察哨及多方情报综合确证,日军为解广济之围,已抽调其长江舰队主力一部,组成强大编队,正由九江水域急速溯江北上。
现已查明,该编队核心为装甲巡洋舰‘初云’号,包括轻巡洋舰‘五十铃’、‘阿武隈’号,以及多艘内河炮舰、驱逐舰,舰只总数超过十艘。
更严重者,其‘凤翔’号航空母舰亦在编队后方提供空中支援。该舰队火力强劲,尤其舰炮射程威力远超我岸防及陆军火炮。
据航速估算,最迟三小时后,其先头舰艇即可抵达广济下游江面,对我进攻部队及后方构成直接严重威胁。
情势急迫,望兄部即刻研判,早做应对。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存有生力量为要,可相机向我部方向收缩,以备再战。李延年。即刻。”
电文念完,指挥所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梅川河方向传来的、越发激烈的枪炮声,透过厚厚的掩体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周岘白最先打破沉默,他喃喃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恼火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憋屈:“这些日本海军……迟不来,早不来,偏偏选在三旅眼看就要在梅川河撕开口子、咱们准备投入预备队扩大战果的时候来!他娘的,还真是会挑时候啊!”
孙继志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广济旁边那条代表长江的蓝色曲线,仿佛要把它盯穿。眼看着胜利在望,总攻在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水上的钢铁巨兽横插一脚!
这种功败垂成的感觉,比单纯的强攻受挫更让人不甘,更让人愤怒!
顾修远的面色也阴沉了下来。他走到观察孔前,望向梅川河方向,那里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是三旅将士在用生命和鲜血一寸一寸地争夺着渡河的希望。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东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丘陵,看到那正在江面上劈波斩浪、杀气腾腾而来的日军舰队。
“初云”号装甲巡洋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203毫米巨炮,其威力顾修远早从淞沪会战那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就深有体会了。
一发那样的炮弹落下,足以将一个连的进攻阵地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冲击波和破片能横扫百米。更别提还有以“五十铃”、“阿武隈”号,以及多艘内河炮舰、驱逐舰等组成的舰队了。
如果让这支实力雄厚的特混舰队毫无阻碍地开到广济附近江面,从容展开炮击阵位,那么别说攻占广济,就算部队侥幸冲进了城,在那种毁天灭地的舰炮覆盖下,也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只会沦为瓮中之鳖,被动挨打,直至全军覆没。
“李军长让我们‘相机收缩’……” 周岘白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难道……就这么算了?梅川河……白打了?那么多弟兄……白死了?”
孙继志走到顾修远身边,声音沉重地说道:“师座,敌情突变,时间紧迫。看来……我们必须尽早做出决断了。是倾尽全力,在日军舰队抵达并发挥威力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抢攻下广济?还是……当机立断,立刻组织部队,在鬼子舰炮射程之外有序撤离梅川河前线,向第二军方向收缩,保存实力,另寻战机?”
指挥部里,所有参谋、通讯官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甘、焦虑和等待。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莫过于此。一路谋划,步步血战,眼看广济这座江北门户、第六师团盘踞的巢穴就要被敲开,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然在望。
可就在这最后关头,日本人却祭出了他们压箱底的王牌,强大的海军舰队。这感觉,就像蓄满全力的一拳打出,却突然发现面前竖起了一道钢铁城墙。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抉择,此刻都汇聚到了顾修远一个人的肩上。
他是1044师的灵魂,是最高决策者。
是战,是撤?
战,如何能在舰队炮口下抢出胜利?
撤,又如何面对牺牲将士的英魂和即将到手的战果?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顾修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即将做出的、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和整个战役走向的裁决。
顾修远心中念头飞转,暗自咬牙。看来冈村宁次这次是真被逼急了眼,竟然连“足柄”号重巡和“凤翔”号航母这样的看家宝贝都从长江里调过来了!
这分明是欺负1044师只有天上飞的铁鸟,水里游的铁家伙是一点没有啊!
他脑海中的沙盘系统虽好,但毕竟有距离限制,日军舰队未进入可视侦察范围之前,系统不会提前预警,这让他一直心存顾忌,不敢轻易将宝贵的飞行大队投入对地支援,生怕被突如其来的空中或水面强敌打个措手不及。这也间接导致了攻击梅川河的战役,无法以最狂暴的空中火力开局,打得并非一帆风顺。
第520章 时间差进攻
但现在,威胁已经明确,底牌也已亮出。既然你日本海军仗着舰炮逞凶,那我顾修远手里的空中力量,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敢亮剑者,才有资格争胜!
顾修远猛地转过身,眼中刚才那一丝因突发敌情而产生的阴霾,已被一种带着狠厉和亢奋的光芒所取代。
“算了?白打?让兄弟们白白流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锭砸在铁砧上,冰冷而坚硬,“哪有那么容易!”
他几步就跨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广济县城与那蜿蜒的长江之间的狭长地带:
“鬼子舰队是来了,阵仗不小!但他们从宽阔的江面机动到能够有效炮击广济前线的最佳阵位,需要时间!展开队形、建立观测、测算射击诸元,更需要时间!他们的炮弹也不是从江水里变出来的,打一发少一发!而我们——”
他的手指猛然移向梅川河西岸那几个刚刚标注上的、代表微弱控制区的红点:“我们在梅川河对岸,已经用弟兄们的命,楔进去了钉子!虽然小,但扎进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电,扫过周岘白和孙继志:“传我命令!”
“第一!” 他语速快如爆豆,“立刻用最快速度通知邱清泉!告诉他,鬼子庞大舰队最多三小时后抵达!但我不会让他孤军奋战!我立刻命令一支‘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中队升空,专程去给他‘送东风’!他必须在之后的四十分钟内,不惜一切代价,把西岸那两个立足点给我砸实、扩大!至少要确保两个整营的步兵,连同他们的重机枪、迫击炮等重装备,能稳固地站住脚!告诉他,这是死命令!四十分钟,我要看到结果!”
“第二!” 顾修远看向孙继志,“命令李铁柱!他的重机枪团,除了支援河防的,立刻分出一半的‘博福斯’高射炮和m2重机枪,由他亲自挑选得力干将带队,以最快速度向东南方向前出!在长江北岸给我找制高点,建立对江观察哨和防空阵地!他们的任务不是打军舰,而是盯死天空!绝不能让‘凤翔’号起飞的鬼子飞机,舒舒服服地飞到我们头顶拉屎撒尿!发现敌机,坚决开火拦截!”
“第三!立刻电令郑少愚!告诉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油料弹药可着他们用,现在轮到他们玩命了!鬼子‘凤翔’号的舰载机要是敢来抢制空权,我们的‘野猫’战斗机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出1044师航空兵的威风!另外,所有能挂载炸弹、鱼雷的攻击机、轰炸机,立刻检查装备,挂上能找到的所有反舰弹药待命!就算凭我们现有的武器很难炸沉‘初云’号那样的铁乌龟,也要给我豁出去撞他一下!至少要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地靠近江岸,干扰舰队展开炮击!”
“第四!” 顾修远继续下达指令,“通知后方重炮团和所有师属、旅属炮兵单位,立刻调整部分火炮射界!根据地图和可能的情报,预先标定广济以南、长江沿岸几处最可能被日军舰队选作锚地或炮击阵位的湾汊、深水区!一旦观测到敌舰有靠近或停留迹象,无需请示,立刻实施扰乱性炮火覆盖!哪怕打不着,也要用炮弹搅浑那一片江水,干扰他们的观测和作业!”
他一条接一条地下达命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与时间疯狂赛跑、与强敌正面硬撼的决绝:“小鬼子想用几艘铁壳船就把我们吓退?做梦!我偏要在他舰队眼皮子底下,先把广济这颗门牙给他拔下来一颗!”
“就算最后形势所迫不得不撤,也要让冈村宁次和日本海军那帮骄兵悍将看清楚,我1044师,不是被他们的舰炮吓跑的!是他们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请’动我们挪挪窝!而且,老子临走前,还得从他们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让他们长长记性!”
“是!” 周岘白和孙继志被顾修远这番强硬到极点、甚至充满挑衅意味的部署激得血脉贲张,齐声应道,眼中也燃起了战意。
指挥部原本凝滞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股破釜沉舟的锐气所打破,所有人如同上紧了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一场陆、海、空三维交织的惨烈搏杀,在日军舰队抵达前的最后两三个小时里,悄然拉开了最血腥的序幕。
顾修远这是要用1044师的全部力量,在长江舰队的炮口完成校准之前,打一场惊心动魄的“时间差”进攻!
十分钟后,远在武汉的1044师飞行大队基地,刺耳的战斗警报声撕裂了暂时的宁静。
正在机库旁荫凉处闲聊、保养装备或抓紧时间小憩的飞行员们,如同被电击般瞬间弹起,抓起身旁的飞行帽和图表,向着停机坪上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战机狂奔而去。
整个机场瞬间沸腾。地勤人员如同精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加油车拖着粗大的油管在跑道旁穿梭;装载着沉重航空炸弹的专用推车,在地勤人员的奋力推动下,发出“隆隆”的声响,快速靠近一架架已经发动引擎、发出震耳欲聋轰鸣的战机。
机械师和军械员手脚麻利地检查着战机最后的状况,同时将一枚枚黑沉沉的炸弹挂上机腹和机翼下的挂架。
在其中一处忙碌的停机坪,第三轰炸中队的飞行员们迅速完成了登机前简报。
中队长高凌峰,用力拍了拍身旁一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冰冷的机体,对着围拢过来的队员们命令道:“都听清楚了!目标——广济梅川河西岸日军主阵地!师座亲自下的命令,给三旅的兄弟们送‘东风’!挂载特种燃烧弹,给我把鬼子的乌龟壳子、老鼠洞,全他妈变成烤炉!明白没有?!”
“明白!” 飞行员们齐声大吼,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战意。
“登机!出发!”
第521章 进攻,一直进攻
十二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斯图卡轰炸机,依次滑出停机坪,在跑道上加速、拉起,发出标志性的、令人心悸的尖锐呼啸,编成整齐的队形,向着西北方向的广济直扑而去。
天空中,由野猫战斗机组成的护航编队早已就位,护卫在轰炸机群周围。不到二十分钟,广济前线那标志性的梅川河曲流和弥漫的硝烟已然在望。
高凌峰在座舱里向下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西岸日军阵地上纵横交错的战壕、显眼的火力点,以及正在河滩与东岸中国军队激烈交火的场景。日军的防空火力零星地射上天空,在机群周围炸开朵朵黑烟,但无法构成有效威胁。
“各机注意!确认目标区域!按照预定分工,一、二小队攻击左翼河堤堡垒群,三、四小队攻击右翼及纵深预备队阵地!进入俯冲航线!” 高凌峰冷静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一架轰炸机。
“明白!”
“收到!”
十二架斯图卡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攻击角度。领头的长机率先调整姿态,机头猛然下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带着那种让地面敌人魂飞魄散的凄厉尖啸,朝着西岸一处密集的工事群猛扑下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整个斯图卡中队化身为从天而降的死神,以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威慑力的方式,开始了死亡俯冲!
“呜——咻——!!!”
尖啸声达到了顶点!在俯冲的最低点,飞行员用力拉动了投弹杆。
一枚枚粗短的、涂着暗红色警示标志的特种燃烧弹,脱离了炸弹挂架,沿着近乎笔直的轨迹,狠狠砸向各自锁定的目标!
“轰——!轰隆隆——!!”
爆炸声并不像高爆弹那样震耳欲聋,但效果却更加恐怖!
炸弹落地炸开的瞬间,并非产生大量破片和冲击波,而是猛烈地迸发出大团大团粘稠的、橘黄色并夹杂着刺眼白光的烈焰!这些火焰温度极高,附着性极强,瞬间就覆盖了爆炸点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一处日军重机枪堡垒被直接命中,燃烧剂从射孔灌入,里面的日军机枪组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上千度的高温瞬间吞噬,堡垒内部变成了焚化炉。
一段蜿蜒的战壕被投下的燃烧弹覆盖,粘稠的火焰顺着壕沟流淌、飞溅,将里面躲避的日军士兵烧成一个个奔跑的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即便在高空也能隐约听到。
隐蔽在树林和灌木丛中的日军预备队集结地,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燃烧弹引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树木、草丛、伪装网、甚至士兵身上的衣物,整个区域变成了一片疯狂燃烧的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十二架斯图卡如同进行一场精准而残酷的表演,一轮俯冲投弹后迅速拉起,在空中盘旋,寻找次要目标进行补充攻击,或者用机腹的机枪扫射试图逃出火海的零星日军。
整个梅川河西岸日军主要防御阵地,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数吨特种燃烧弹化作了一片烈焰地狱。
冲天的大火和浓烟遮蔽了天空,炙热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起来,连东岸进攻的中国士兵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日军精心构筑的工事在烈焰中崩裂,储存的弹药被引爆,形成一连串的二次爆炸。
这场由空中倾泻而下的“火雨”,足足肆虐燃烧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减弱。之前坚固的河防阵地,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扭曲的金属、和无数已经碳化或呈古怪蜷缩状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和化学燃烧剂混合的刺鼻恶臭。
当大火稍微平息,浓烟尚未散尽之时,一直在东岸待命、目睹了这“天火焚敌”壮观景象的三旅部队,迅速冲过已被炮火和燃烧弹清理过的河滩区域,大摇大摆地占领了梅川河西岸的关键阵地。紧随其后,二旅的部队也迅速渡河,接手部分阵地并向前展开。
邱清泉、徐天宏和张铁山、周德海四人,站在西岸一处刚占领的日军掩体上,举着望远镜,不约而同地望向广济县城那模糊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头日军惊慌跑动的人影。
四人脸上都没有太多攻占河岸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紧迫感。
“旅座,师部急电!” 三旅参谋长跑过来,将一份电文同时递给邱清泉和张铁山。
两人快速扫过,电文内容简洁而直接:师座命令,日军舰队动向已明,正全速赶来。我航空兵会全力阻滞。着令你两旅,务必抓住舰队抵达前之有限时间,不惜代价,向广济城垣迅猛突击,尽可能迫近城池,建立前沿攻击阵地,压缩敌防御空间,为后续作战创造有利态势。此战关乎全局,务必全力施为!
邱清泉和张铁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意。电文里没提具体时间限制,但“舰队抵达前”、“有限时间”这几个字,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
师座这是要他们跟江面上的时间赛跑,在日军舰炮的威胁成型之前,最大限度地削弱广济城防,甚至尝试直接破城。
虽然大火烧掉了日军前沿主力,但溃兵和城郊的预备队肯定在收拢组织第二道防线,而且第九师团的援兵极可能已经部分入城或正在贴近。现在,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每一秒都比金子还贵,甚至关乎生死。
张铁山看向邱清泉,脸上横肉绷紧:“老邱,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把活儿分明白了干,不能挤在一块儿。”
邱清泉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快速决断:“好!张旅长,你们二旅擅长攻坚,主攻方向交给你们!沿梅川河西北方向,直扑广济东门!我三旅负责掩护你们侧翼,并向南门方向施加压力,牵制鬼子兵力,同时派一部向北警戒,防备鬼子从北面迂回或第九师团援兵直接冲击我们侧后!”
“成!东门交给我!老周!” 张铁山转向自己的副手周德海,“立刻传令二旅各团,以战斗队形展开,一团居中,二团在左,三团在右,不要管零碎,遇到小股鬼子,用火力撵开!遇到硬钉子,呼叫炮兵砸,或者留给后续部队解决,主力给我不停顿地向东门猛插!我要看到东门外的鬼子外围阵地插上我们的旗!”
第522章 鬼子新编舰队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九日。
下午十六时,广济下游,十余公里外的长江江面。一支庞大的舰队,正浩浩荡荡地溯江而上。
铅灰色的舰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烟囱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在晴朗的天空下拉出一道道不祥的轨迹。
航行在最前方的,并非最新式的重巡,而是一艘舰龄已近四十年的老舰:装甲巡洋舰“出云”号。
它的体型不如新式重巡洋舰那般流线修长,显得更为敦实、厚重,透着一股旧时代海上堡垒的笨拙与坚固,舰体舷侧干舷较高,露出大片铆接的装甲带。
最具威慑力的是其舰艏和舰艉各一座双联装炮塔,以及舰舯部两侧的炮廓内,伸出的合计四门203毫米口径的主炮。
这些粗大的炮管此刻虽未扬起,但黑洞洞的炮口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蛰伏的巨兽之口。
舰桥结构复杂而略显臃肿,桅杆上悬挂着那面刺眼的血红膏药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昭示其凭借甲午赔款诞生、又在此刻耀武扬威的扭曲历史。
紧随其后的,是现代化得多的轻巡洋舰“五十铃”、“阿武隈”号,它们线条流畅,炮塔布局紧凑。再后面是数艘体型更小但航速更快的驱逐舰和专为内河作战设计的炮舰。大小舰只超过十艘,组成了一支新旧混杂、但火力层次分明的水上编队。
现在,无论是新锐的轻巡洋舰,还是灵活的驱逐舰,此刻都仿佛成为了那艘老迈却依旧狰狞的“出云”号的护卫与补充。
在这相对狭窄的长江水道上,“出云”号那厚重的装甲和足以摧毁岸上坚固工事的203毫米重炮,依然是这支舰队对陆攻击最倚重的核心武力,象征着一种来自旧时代的、简单粗暴的毁灭力量。
然而这支舰队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航行在编队中部偏后位置的一艘外形奇特的军舰。
它没有传统军舰那般林立的炮管和高耸的舰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宽阔的飞行甲板,几乎覆盖了整个舰体上方,乍一看,像是一座漂浮在江面上的钢铁机场。
这就是世界上第一艘专门设计建造的航空母舰——“凤翔”号。此刻,甲板上整齐地停放着数十架各种型号的舰载机,地勤人员正在忙碌地进行最后的检查。
“凤翔”号的设计颇为曲折。它诞生时本采用了开创性的岛式上层建筑,却因早期甲板过窄,岛式结构影响了飞机起降安全,不得不在服役后不久又将其拆除,恢复成了现在这种“平原型”模样。但这并不妨碍它作为一艘真正的航母,为这支舰队提供至关重要的空中掩护和打击能力。
“凤翔”号平坦的飞行甲板前方,一处凸出的露天舰桥平台上,刚刚于九月接任第十一战队司令的近藤英次郎海军少将,正背着手,志得意满地眺望着辽阔的江面。
江风拂动他笔挺的军服下摆,他脸上带着一种征服者审视新领土般的笑容
“山县君,” 近藤对身旁站立的“凤翔”号舰长山县正乡大佐说道,“你看,支那的长江,是何等的辽阔富饶!如此壮美的山河,本该由更优秀的民族来主宰。支那人……他们不配。”
山县正乡大佐身材矮壮,留着一撇标志性的仁丹胡,闻言频频点头,小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贪婪与傲慢:
“将军阁下所言极是。卑职也时常感到困惑,支那人懦弱、愚昧、热衷于内斗,为何偏偏能世代占据如此膏腴之地?而我们大和民族,勇敢、智慧、团结,却只能困守于资源匮乏的列岛之上?这实在是上天不公!”
近藤英次郎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他张开手臂,仿佛要将眼前的万里长江拥入怀中:“所以,山县君,我们正在纠正这种不公!帝国的陆军正在陆地上奋战,而我们海军,就是要用坚船利炮,打通这条黄金水道,将皇国的威光播撒到每一寸土地!任何胆敢阻挡在这条伟业之路前的敌人,无论是支那的军队,还是其他什么,都将被我们无情地碾碎!”
“将军,”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说话的是近藤英次郎的参谋长,大西新藏中佐,他脸上带着一丝谨慎,“卑职以为,仍需保持警惕。月前,松本少佐的‘比良’号炮舰,连同其他几艘内河舰艇,就是在支援陆军作战时,遭遇支那1044师突袭而损失。这支部队,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的战力。此外,我们还需提防支那军令部次长曾以鼎,或有针对性部署。我们……”
近藤英次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并未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大西一眼,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大西君,你过于谨慎了。”
不等近藤继续,旁边的山县正乡便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他那撇仁丹胡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大西中佐多虑了!松本君的不幸,纯粹是意外,是当时陆军那群笨蛋没能有效牵制住支那军,让他们的突击队钻了空子,加之江面雾大,视线不良所致。那种小规模的袭扰,如何能与我们今天这支强大的特混舰队相提并论?”
他挺了挺胸膛,指向周围林立的炮管和甲板上的战机,声音充满了自信:“看看我们现在的阵容!‘出云’号的巨炮足以摧毁任何敢于露头的岸防工事!‘凤翔’的舰载机将牢牢掌握这片天空!更有‘五十铃’、‘阿武隈’等精锐护卫!”
“支那人所谓的‘1044师’,在绝对的海空优势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至于曾以鼎之流,只有老旧船只又能奈我何?这次,我们就是要用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毁支那军在广济的抵抗,让陆军那帮家伙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帝国武力!”
“哟西!山县君说得对!” 近藤英次郎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重新挂上笑容,用力拍了拍舰桥栏杆,“海军才是帝国武力的最高体现!如今,连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陆军马鹿,也不得不低声下气请求我们舰队支援,这才是最令人畅快的事情啊!至于些许意外和失败,那只是伟大进军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523章 行凶的日舰
“哈哈哈……” 两人相视,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大笑,笑声在江风中传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骄横。大西新藏中佐见状,只能将未尽之言咽回肚里,默默退后半步,脸上忧虑之色更重。
笑罢,两人的目光随意扫过波光粼粼的江面。突然,山县正乡指着舰队前方右侧的江面,略带惊讶地说道:“咦?将军阁下,您看那边……还有十几艘支那人的小渔船,他们……好像正在江上打渔?”
近藤英次郎顺着所指方向凝目望去,果然看到一些黑点般的简陋渔船,正在距离舰队航道不远处的江面上漂泊,隐约能看到船上忙碌的渔民身影。
在这杀气腾腾的帝国舰队面前,这些渺小的渔船和渔民,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碍眼”。
近藤英次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狠厉,仿佛看到了什么玷污这幅“帝国进军图”的污渍。
他恶狠狠地说道:“八嘎!如此美丽富饶的江面,将来注定要飘扬帝国的旗帜,行驶帝国的商船和军舰!这些卑劣低等的支那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撒网捕鱼?他们根本不配出现在帝国的视野里!”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舰桥内的通讯官厉声下令:“命令前方开路的‘五十铃’号!立刻开足马力,靠过去!用高压水龙,用机枪,随便用什么!给我把这些肮脏的‘苍蝇’从江面上驱散!如果胆敢滞留不退……就直接撞沉它们!帝国舰队的航路,不容这些蝼蚁阻碍!”
“哈依!”近藤英次郎少将的命令很快就传达到了航行在最前方的“五十铃”号轻型巡洋舰上。
“五十铃”号舰桥内,接到命令的舰长狞笑一声:“命令,右舵十五度,最大战速!目标,前方支那渔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这艘三千多吨的钢铁巨兽立刻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烟囱黑烟猛增,舰体猛然向右偏转,脱离编队,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朝着不远处那几片渺小的木制帆影直冲过去!
江面上,靠近北岸的缓流处,分散着七八条破旧的木帆渔船。这些船大多有些年头了,船板被江水浸得发黑,打着粗糙的补丁,风帆也是补丁摞着补丁,在微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船上的渔民,个个面庞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穿着满是补丁、被汗水和江水反复浸透的粗布短褂。
他们沉默地撒网、收网,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麻木的疲惫。网里捞上来的鱼获并不多,多是些不大的鲢鱼、鲫鱼,偶尔有条稍大的草鱼,便能引起一阵低低的、带着愁苦的惊喜。
“三叔,今儿个…怕是又换不了几升米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看着船舱里那点可怜的收获,叹了口气,对船头掌舵的老者说道。
被叫做三叔的老者吧嗒了一口早烟袋,烟锅里的劣质烟丝已经快烧尽了,他眯着眼望着浑浊的江水,皱纹深刻的脸像干涸的河床:
“能有点就不错了…总比空着手强。岸上粮价一天一个样,鬼子、兵老爷们来回过,税捐多如牛毛…这江里的鱼,也越来越难打了。”
旁边另一条船上,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声音沙哑:“听说下游又被东洋鬼子占了不少地方,好些打鱼的兄弟都不敢往那边去了,怕被鬼子的炮艇抓了当差,或者干脆给打沉了…这日子,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
“小声点!” 三叔警觉地望了望空旷的江面,“隔江有耳…能打一天鱼,换一天口粮,就熬一天吧。家里老小还张着嘴呢。”
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了这几条小船。除了水流声和拉网的哗啦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们像是江面上几片无根的浮萍,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只求能抓住眼前一点点可怜的生机,苟延残喘。
谁也没有特别注意江心方向。起初,只是天际线上多了几缕不同于云彩的淡淡黑烟。有年轻眼尖的瞥见了,嘟囔了一句:“那边…好像有船烟?”
三叔眯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心下有些不安,但多年的经验让他抱着一丝侥幸:“许是…大点的货船吧?离得远,莫管它,赶紧把这网收了…”
然而,那黑烟迅速变得浓重,并且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扩散,震得江水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终于,有渔民抬起头,彻底看清了那从下游江心拐角处赫然出现的、排成纵列、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般的庞大身影!
铅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巨大的烟囱喷吐着遮天蔽日的浓烟,为首那艘巨舰上,一面刺眼的血红旗帜,即便隔着这么远,也显得狰狞可怖!
“那…那是…” 一个年轻渔民手中的渔网滑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叔手里的烟袋杆“啪嗒”一声掉在船板上,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嘶喊:
“不好!是…是鬼子的兵舰!好多!冲着咱们这边来了!!快!快收网!摇橹!离开这里!快啊!!”
惊慌失措的渔民们手忙脚乱地试图收网、摇橹,调转船头。破旧的船桨撞在一起,浸水的渔网缠住了橹把,平日里熟练的动作在极度的恐惧下全乱了套。
可那数千吨的舰体被蒸汽轮机疯狂驱动,快速的犁开江面,掀起一道比人还高的浪墙。
巨大的阴影吞噬了阳光,柴油和钢铁的冰冷气味混合着浪花的腥气,随着江风先一步扑到渔民脸上。
“躲…躲开啊!”
“完了……”
绝望的呼喊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中。
“轰——哗啦!!”
两艘位于“五十铃”号正前方的渔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规避,就被那钢铁的舰艏像撞碎鸡蛋壳般轻易地碾过、撞碎!
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渔网连同船上绝望的渔民,瞬间被卷入翻腾的浪花和军舰尾流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残破的木板和漂浮的杂物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仅仅是舰体高速通过带起的巨大尾流和吸力,就让附近另外几艘渔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颠簸、旋转,差点就直接倾覆。船上的人死死抓住船舷,才没有被抛入江中,但脸色都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第524章 我们的飞机
“哈哈哈……干得漂亮!”
“看到了吗?这就是阻挡帝国舰队的下场!”
“支那猪猡,活该!”
“五十铃”号甲板上,目睹了这一幕的日本水兵们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和肆意的嘲讽。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枯燥航行中微不足道的“娱乐”,是彰显帝国武威、践踏弱者的简单游戏。
“大伯!!” 在稍远处一艘侥幸未被直接撞上的渔船上,一个名叫水生的年轻渔民目眦欲裂,嘶声哭喊着就要往江里跳,想去寻找那瞬间消失的亲人。那是从小抚养他长大的大伯!
“水生!不能跳啊!” 旁边两名年长的渔民死死抱住了他,脸上同样布满悲愤和绝望的泪水,“你大伯已经没了!你不能再去送死!你们老刘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了!”
“水生哥,留得青山在啊!这些天杀的东洋鬼子,他们的铁船太凶了!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另一名同伴也哽咽着劝道。
水生被死死按住,他看着那艘张狂的、正在江面划出弧线似乎意犹未尽的灰色巨舰,又望向大伯消失的那片浑浊江水,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他撑爆。
他仰起头,对着苍天,发出野兽般痛苦而不甘的嚎叫:“老天爷!你开开眼啊!这长江,是咱们中国人的长江啊!凭什么让这些畜生横行霸道,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啊!!”
就在这绝望的哭喊声中,远处天际,传来一阵不同于军舰引擎的、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声。
几个眼尖的渔民惊恐地指向西南方天空:“快看!飞机!好多飞机!”
只见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从广济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江面急速飞来,高度压得很低!
之前一段时间,日本人的飞机经常沿着长江侦察、扫射甚至投弹,沿岸百姓深受其害,对这些“铁鸟”有着天然的恐惧。
“是鬼子的飞机!快,往岸边划!躲起来!” 渔船上残存的人们肝胆俱裂,再也顾不上去打捞同伴的遗体,拼尽全力摇动船橹,只想尽快逃离这死亡江面,靠近或许能提供一丝遮蔽的江岸。
然而,祸不单行。一名渔民回头瞥了一眼,魂飞魄散地尖叫起来:“不好!那鬼子兵舰……它又掉头冲咱们来了!”
果然,那艘“五十铃”号在江心完成了一个转弯,调整航向,再次加足马力,舰艏劈开白浪,杀气腾腾地朝着这几艘仅存的、正在拼命逃窜的渔船猛冲过来!显然,舰上的日军觉得刚才的“游戏”还不够“尽兴”。
看着那迅速放大的灰色舰影和狰狞的浪花,渔船上所有的渔民都陷入了彻底的绝望。距离太近,速度太慢,避无可避。
有人瘫软在船板上,有人紧紧闭上了眼睛,在最后时刻,他们仿佛还能透过想象,“看”到那军舰甲板上日本水兵们脸上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激荡的江水让小小的渔船剧烈颠簸。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和冰冷的江水并未立刻到来。过了几秒,渔民们惊讶地发现,那艘原本要撞上来的“五十铃”号,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航向发生了急剧的偏转,带起的尾浪将渔船差点掀翻,所有人都被抛得东倒西歪。
惊魂未定的渔民们勉强稳住身形,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艘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五十铃”号,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向江心、向舰队主力的方向逃窜!
与此同时,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从“五十铃”号以及后方更远处的“出云”号、“凤翔”号等舰船上尖锐地响起,瞬间划破了江面的天空!
更让渔民们目瞪口呆的是,那些庞大的日军军舰上,刚才还在看笑话的水兵们,此刻如同被捣了窝的蚂蚁,从舰舱各个出入口蜂拥而出,惊慌失措地奔向舰桥、炮位,尤其是那些指向天空的防空炮和高射机枪位。原本整齐的队形也开始出现混乱。
“这……这是咋回事?” 一个老渔民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剩余的渔民们,刚从鬼门关被巨大的尾浪推回来,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跟着那尖厉的警报声和喧嚣,纷纷抬起头,望向那片刚刚带来死亡阴影的天空。
起初,是低沉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压过了江风的呜咽和心脏的狂跳。然后,一架架流线型的钢铁雄鹰,以极低的高度,几乎是贴着江面,呼啸而来!它们速度极快,机头尖锐,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一个眼神最好的年轻渔民最先看清,他猛地揉了揉被泪水、汗水和江水模糊的眼睛,随即像是被雷电击中般,浑身一震,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天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嘶吼道:
“是…是咱们的飞机!咱们的飞机来了!!”
所有渔民,无论是瘫软在船板上的,还是死死抓着船舷的,全都猛地一震,齐刷刷地、拼命地仰起头,睁大眼睛,望向那些急速逼近的“铁鸟”。
“真是…真是咱们的!”
“青天白日!是青天白日徽!我看清了!!”
没有错!当机群飞临他们头顶上空,那机翼下方喷涂的、蓝白相间的青天白日徽记,在秋日清澈的阳光照射下,是如此的夺目!如此的清晰!与刚才那艘巨舰上刺眼的血红膏药旗,形成了最强烈、最直接的对比!
刚才强抑悲痛的渔民们,此刻仰望着天空,一双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抬了起来,仿佛想要触摸那些呼啸而过的钢铁身影。
在他们头顶,中国空军的战机正以编队姿态,毫不畏惧地扑向前方那支庞大的日军舰队。
引擎的咆哮是战斗的宣言,机翼下的徽章是尊严的象征。
这些渔民或许不懂复杂的空战战术,但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天上飞的,是咱们自己的人!是来打那些东洋鬼子的!
第525章 虽强必戮
广济东南方向的天空,并非一片澄澈。秋日的薄云与地面战场升腾的硝烟混合,形成一层灰黄色的朦胧幕布。
在这幕布之下,一道道银灰色和深绿色的航迹正以坚定的姿态划过,引擎的轰鸣汇成一片低沉的雷声,那是1044师飞行大队倾巢而出的战鹰。
大队长郑少愚亲自驾驶着一架经过特别改装的“野猫”战斗机,飞行在整个突击编队的前上方。
他的座机除了常规武器,还加装了额外的无线电设备,以便更好地协调这场复杂的多机种协同作战。
机舱外,长江如一条灰黄的巨蟒在下方蜿蜒,远处水天相接之处,已经可以看到数道笔直向上的、不同于云朵的浓黑烟柱,这些烟柱是大型舰船锅炉全力燃烧的标志。
“各中队,报告情况,保持频道肃静。” 郑少愚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而平稳地传到每一架战机的耳机里。
“‘野猫’第一中队,梁添成报告,我中队十二机,高度三千二,方位角七十五,未与敌机接触,完毕。”
“‘野猫’第二中队,刘国运报告,十二机,高度三千,方位角同第一中队,视野良好,完毕。”
“‘野猫’第三中队,张义成报告,我中队六机,高度三千五,担任高空掩护哨,完毕。大队长,我机组发现江面有异常动静,疑似舰队正在机动,且…似乎有小型船只碎片。”
“‘斯图卡’第一中队,陈鸿逵报告,十二机,跟随大队,已进入攻击航线准备空域,完毕。”
“‘斯图卡’第二中队,赵毅夫报告,十二机,弹药检查完毕,等待命令,完毕。”
“‘斯图卡’第三中队,高凌峰报告,六机,确认发现敌主力舰队烟柱!距离约十五公里!等等……”
高凌峰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甚至带着一丝愤怒:“‘鹰巢’!我是高凌峰!我看到了!鬼子舰队…那群畜生!他们正在江面上…撞我们的渔船!就在舰队前方!至少…至少两条船完了!还有几艘眼看也要…王八蛋!”
郑少愚眉头骤然锁紧,他推动操纵杆,让战机微微侧身,以更好的视角向下望去。透过薄云和淡淡的江雾,那幅景象逐渐清晰:
庞大的灰色舰体编队如同移动的钢铁岛屿,为首那艘线条相对较新的轻巡洋舰,正以一个带着戏谑和残忍意味的小弧度转向,其舰艏前方浑浊的江水中,散落着明显的、不自然的木片残骸,随着浪花翻涌。
更近处,几艘侥幸未被直接撞上的小木船,在军舰高速通过产生的巨大尾流和吸力中绝望地打着旋,船上的人影渺小如蚁,挣扎着试图稳住船只,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紧随其后的浪涛吞噬。
而那艘日舰的甲板上,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水兵聚集在舷边,指指点点的姿态里充满了胜利者对蝼蚁的轻蔑。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从郑少愚脚底直冲顶门,握着操纵杆的手背青筋毕露。他亲眼看到了同胞被屠戮,而此刻,那几艘幸存的渔船,正暴露在日军舰队的航道上,随时可能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作为职业军人,他理解战场无情,但这种针对手无寸铁平民的、纯粹取乐式的虐杀,彻底践踏了任何战争伦理的底线。
“‘鹰巢’!‘鹰巢’!我是梁添成!” 第一中队中队长急促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发现猎物的警觉,“东南方向,高度约两千米,发现敌机群!数量十二架,正向西北方向飞来,判断为‘凤翔’号舰载战斗机,意图明显!”
敌情紧迫,但下方同胞的生死更在呼吸之间!郑少愚几乎是瞬间做出决断,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威严:
“全体注意!‘鹰巢’优先命令!” 他厉声道,“‘野猫’第三中队,张义成!”
“张义成在!”
“你带领第三中队立刻以最快速度降低高度,飞抵那几艘幸存渔船上空!用你们的飞行姿态和低空通场,警告并驱离任何企图再次靠近渔船的日军舰艇!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掩护并引导这几艘渔船,脱离日军舰队航道,安全返回北岸!确认渔民安全立刻返航执行进攻任务,听清楚了吗?保护百姓,是第一位的!立刻执行!”
“张义成明白!第三小队,跟我来!降低高度,掩护渔船!重复,优先保护渔民安全!”
第三飞行中队的五架“野猫”立刻脱离高空编队急速俯冲下去,直扑江面上那几艘飘摇的小船。郑少愚希望通过战机的威慑,至少能让日军舰艇有所顾忌,为渔民争取到宝贵的逃生时间。
安排完这紧急的人道救援,郑少愚才将注意力转回迫在眉睫的空战和主要攻击任务上。
日军舰载机群正在逼近,它们不仅是舰队的盾牌,更是舰队空中威胁的延伸,除此之外,还要严防鬼子的其他战机。
“‘野猫’第一中队,梁添成!‘野猫’第二中队,刘国运!” 郑少愚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冷静中透着千钧压力,“鬼子舰载机过来了,看架势是‘凤翔’号的先头部队。张义成他们在下面救人,头顶这片天,就交给你们了!”
梁添成立刻回应:“大队长放心!第一中队十二架‘野猫’,保证把鬼子挡在外围!”
“梁添成,” 郑少愚语速加快,战术指令清晰明确,“你带第一中队,正面迎上去,以双机或四机编队接敌,别一窝蜂乱冲。鬼子舰载机灵活,但咱们‘野猫’皮实,俯冲好,跟他们拼垂直机动!首要目标,打乱他们的进攻队形,尤其注意保护张义成他们所在的低空空域,绝不能让鬼子飞机下去搅局!”
“明白!拼垂直,护低空,打乱队形!” 梁添成复述要点。
“刘国运!”
“第二中队在!”
“你的十二架‘野猫’,位置拉高一些,在梁添成侧后方和上方游弋。” 郑少愚目光如电,仿佛能看到即将展开的空战,“你的任务有三个:一,盯死梁添成编队的六点钟方向,防止鬼子飞机绕后偷袭;二,分出一个小队,专门警戒‘凤翔’号可能放出的第二波飞机,或者从其他方向来的不速之客;三,抓住机会,一旦有落单或受伤的鬼子飞机,就给我像狼一样扑上去,快速解决!你们是预备队,也是收割队,机动性给我发挥出来!”
刘国运声音沉稳:“收到!一保侧后,二防增援,三抓落单!第二中队明白!”
第526章 空中鏖战
“好!” 郑少愚深吸一口气,“空战交给你们了!记住,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下面的舰队,空战是为攻击机群开路。不必追求全歼,但要打出气势,打出安全空窗!行动!”
“第一中队,跟我上!” 梁添成一声令下,十二架“野猫”如同出鞘利剑,加大油门,呼啸着迎向东南方那一片越来越清晰的敌机黑点。
“第二中队,爬升,占据有利位置,保持编队!” 刘国运指挥着另外十二架“野猫”,如同盘旋的鹰群,开始在更高的空域展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面八方。
安排完制空任务,郑少愚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江面。张义成的几架“野猫”正在渔船上空低掠盘旋,而那支庞大的日军舰队,显然也注意到了高空的威胁和低空的异常,队形开始加速疏散,各舰防空炮位纷纷转动,指向天空。
他调整频道,语气凝重而肃杀:
“‘斯图卡’第一中队陈鸿逵!第二中队赵毅夫!第三中队高凌峰!所有‘斯图卡’飞行员,听我命令!”
“陈鸿逵在!”
“赵毅夫到!”
“高凌峰听候指令!”
“都看见下面江里的惨状了吗?” 郑少愚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铁,砸在每一个飞行员的耳机里,“鬼子用几千吨的铁船,撞碎咱们同胞讨生活的木船!这是什么?这是屠杀!是挑衅!”
他顿了顿,让怒火在频道里稍稍沉淀,转化为更冰冷的战术指令:
“陈鸿逵!”
“到!”
“你的第一中队十二架‘斯图卡’,是今天的主攻铁锤!” 郑少愚的指令斩钉截铁,“等梁添成他们和鬼子舰载机交上火,吸引住舰队防空注意力后,你队立刻降低高度,从西北方向进入,目标是那艘最嚣张的‘五十铃’号轻巡洋舰!我要求你们以最标准的俯冲姿态,把炸弹精准地送到它的舰桥、动力舱和主要防空炮位上去!第一波打击,就要把它打疼,打懵!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陈鸿逵的声音充满狠劲,“第一中队保证,第一波炸弹就让‘五十铃’变成火铃铛!”
“赵毅夫!”
“在!”
“你的第二中队十二架‘斯图卡’,是第二把铁锤!” 郑少愚继续部署,“在陈鸿逵队发起攻击,敌舰队防空火力被吸引并出现混乱时,你队从西南方向切入,扩大战果!优先攻击‘阿武隈’号和其他驱逐舰,分散其防空火力,同时寻找机会,对‘出云’号那老乌龟的上层建筑和副炮群进行骚扰性俯冲!记住,你们是扩大突破口和制造混乱的关键!”
“明白!” 赵毅夫回答干脆,“第二中队负责搅局补刀,专打软肋和侧翼!”
“高凌峰!”
“到!”
“你的第三中队六架‘斯图卡’,是今天的机动尖刀和预备队。” 郑少愚的目光扫过江心那艘体型独特的“凤翔”号航母,“你们有两个主要任务方向:第一,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填补前两队攻击后出现的空缺,或应对突发敌情。第二,” 他加重了语气,“密切监视‘凤翔’号!如果它甲板上有飞机集结准备再次起飞,或者空战出现不利需要你们支援,我允许你们在确保自身相对安全的前提下,对‘凤翔’号飞行甲板或舰体进行一次高速突袭投弹!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高凌峰声音亢奋,“第三中队随时待命,盯死‘凤翔’,关键时刻捅它一刀!”
“所有‘斯图卡’注意!空战已经打响!现在,轮到你们上场,为死难的同胞,讨还血债了!各中队,按照预定计划,进入攻击位置!攻击开始!”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天空与江面,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梁添成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冲上了顶点。视野里,那些涂着血红日丸的日军九七式舰载战斗机,正凭借其优越的爬升率和轻巧的机身,如同灵活的蜂鸟般抢占有利位置。
“第一中队,别跟它们比爬升!利用我们的火力优势,俯冲攻击,一击脱离!” 他对着无线电吼道,同时猛地一压操纵杆。
他驾驶的“野猫”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机头直指下方一架刚刚完成射击、正在重新爬升的九七式。俯冲带来的重力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瞄准光环套住那个越来越大的灰绿色身影,梁添成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射击按钮上。
三百米、两百米……敌机飞行员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做出一个漂亮的左急转,试图利用九七式出色的水平机动性摆脱。
“想跑?!” 梁添成没有立刻开火,而是预判性地微微调整机头,跟随着敌机的转弯轨迹,在对方即将完成机动、速度稍有损失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野猫”机翼下的六挺12.7毫米机枪同时喷吐出近一米长的炽热火舌,密集的弹雨如同铁扫帚般扫过那架九七式。脆弱的机身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左翼折断,翻滚着向下坠去,拖出一道浓烟。
“打得好,队长!” 僚机何家栋兴奋地喊道,他的“野猫”紧跟在梁添成侧后方,机翼上的弹孔还在冒着淡淡青烟。
但喜悦转瞬即逝,如同被江风吹散的硝烟。梁添成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侧下方的战况在急剧变化着,隶属第一中队的四号机,飞行员是来自湖南的年轻小伙陈瑞生,大家都叫他“小湖南”。
此刻,小湖南的“野猫”正被两架涂着膏药徽的九七式舰战死死咬住。这两架敌机显然配合娴熟,一架在正面不断以短点射佯攻,迫使小湖南做出规避动作,消耗其速度和注意力;另一架则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的阳光盲区切入,占据了绝佳的攻击位置。
无线电里传来小湖南略带急促但仍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队长,我被咬住了!正前方一架,侧后方……好像还有……”
“四号!我是梁添成!立刻右急转俯冲!别管前面的,摆脱侧后!” 梁添成对着无线电急吼,同时猛地一压操纵杆,不顾自己正处在攻击阵位上,强行转向试图援救。
第527章 血染长空
耳机里传来小湖南一句模糊的回应:“明白!右转俯……”
话音未落,惨剧已然发生。
那架侧后的九七式座舱里,日军飞行员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用日语快速对僚机说:“宫本君,继续牵制,我来解决这只支那鸟!”
说罢,他稳稳地扣下了操纵杆上的射击按钮。九七式机首的两挺7.7毫米机枪喷吐出火舌,子弹精准地泼洒向“野猫”的机身中后段和水平尾翼。
“噗噗噗噗……!”
“野猫”的机身上瞬间爆开一连串火星和破洞,尾翼被打得碎片横飞,方向舵几乎被打烂。浓烟混合着泄漏的燃油蒸汽,猛地从受损处涌出,紧接着火苗“呼”地窜起,迅速蔓延。
“我中弹了!机身起火!控制失灵!” 小湖南的声音在无线电里陡然拔高,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声和燃烧的噼啪声。
梁添成眼睁睁看着那架熟悉的“野猫”如同折翼的飞鸟,剧烈地颤抖着,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下坠,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机尾,黑烟拉出一条绝望的轨迹。他拼命对着话筒喊:“小湖南!跳伞!立刻跳伞!高度够了!”
无线电里,小湖南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夹杂着呛咳和机体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但他没有回应跳伞的指令。
透过浓烟和火光,梁添成惊骇地看到,那架失控下坠的“野猫”,竟然没有笔直坠向江面,而是在剧烈旋转中,被小湖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飞行本能,艰难地调整着姿态,机头微微抬起,偏转了一个角度。
不再是垂直坠落,而是拖着熊熊烈焰和浓烟,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朝着下方江面上一艘正在疯狂开火的日军驱逐舰猛冲过去!
那艘驱逐舰上的日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架拖着死亡火焰扑来的中国战机,防空炮火更加疯狂地集中射来,试图在空中将其彻底击碎。
“不!小湖南!” 梁添成瞬间明白了战友的意图,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嘶声力竭地吼道。
无线电里,小湖南最后的喘息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梁添成和附近几个频道开放的飞行员耳中:“队长……替我……告诉我娘……儿子……没选跳伞……选了个……值钱的……靶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架燃烧的“野猫”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不再有丝毫规避炮火的意图,如同一位驾驭着火焰战车的无畏骑士,以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对准那艘驱逐舰的中后段桅杆和上层建筑区域,加速撞去!
“八嘎!它冲过来了!规避!快规避!” 驱逐舰上响起日军惊恐的尖叫。
但一切已经太迟。
“轰——!!!!”
一声远比炮弹爆炸更加沉闷、更加震撼天地的巨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四散飞溅的钢铁碎片,在江面上骤然爆发!
小湖南陈瑞生驾驶着他心爱的战鹰,狠狠地撞在了日军驱逐舰的舰体中部偏后位置!
巨大的撞击和随后的燃油殉爆,瞬间将驱逐舰的上层建筑炸开一个可怕的缺口,猛烈的火焰吞噬了附近的防空炮位、雷达和部分舱室,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驱逐舰就像被一柄燃烧的巨锤狠狠砸中一般,舰体猛地一颤,速度骤减,开始失控地向一侧倾斜,火光在破口处疯狂燃烧,映红了周围翻腾的江水。
“混蛋——!!” 梁添成的眼睛瞬间被血丝布满,一股滔天暴怒的热流直冲头顶,几乎要炸开他的胸膛。
他死死盯住那架刚刚完成偷袭、正带着一丝得意姿态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的九七式。
“狗日的小鬼子!拿命来!!” 他猛拉杆急转,“野猫”的机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却死死咬住了那架九七式的尾巴。
九七式座舱内,西村飞曹显然没料到这架中国战机会如此不顾一切地追杀自己。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架“野猫”如同索命厉鬼般扑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愕和慌乱。
“八嘎!这家伙疯了吗?!” 他骂了一句,立刻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操纵着轻巧的九七式做出各种剧烈的机动:急转、翻滚、半滚倒转……试图利用其优异的水平机动性甩开对手。
“宫本君!帮我摆脱他!” 西村在电台里向僚机求助。
但梁添成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复仇的怒火让他无比专注。他紧紧盯着前方那个上下翻飞的目标,双手稳如磐石地操控着战机,凭借着“野猫”更强的结构承受力和俯冲加速性能,以及自己精湛的飞行技术,硬是没有被甩开。
他甚至能透过对方晃动的机身,隐约看到座舱里那个惊慌失措的日军飞行员身影。
“你跑不了!” 梁添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耐心地等待着,计算着对方的节奏和能量损失。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左急转接右翻滚试图反咬的复杂机动后,西村的九七式速度不可避免地损失了一截,机身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梁添成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拇指猛地按下射击按钮。六道火链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以极高的精度和密度,瞬间笼罩了那架九七式!
“不——!” 西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子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撕开了九七式单薄的铝制蒙皮,击穿了油箱,打烂了引擎,撕裂了座舱……随即凌空爆炸,只剩下几缕黑烟标记着它最后的轨迹。
梁添成看着那漫天飘落的残骸,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不到丝毫复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沉重和空落。耳机里传来何家栋的声音:“队长,干掉他了!为小湖南报仇了!”
梁添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调整航向,重新加入战团,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杀意更加凛冽。
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而小湖南陈瑞生,那个爱笑、总念叨着家里老娘的“小湖南”,再也不会回来了。这笔血债,要用更多侵略者的血来偿还!
第528章 我以吾身报国
就在空战以血与火的方式争夺着每一寸天空时,陈鸿逵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呼吸和飞机俯冲时那越来越尖锐、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啸叫。
他紧紧握着操纵杆,身体因为过载而微微颤抖,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瞄准镜十字线的中心,正是“五十铃”号轻巡洋舰那高耸的舰桥。
周围的世界仿佛慢了下来。下方“五十铃”号巡洋舰舰舷两侧和前后甲板,但凡有射界的地方,所有的防空武器都在疯狂咆哮!
九六式25毫米双联装机关炮喷射出急促的橘红色火舌,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绵密致命的火网,炸开成片的黑色烟云,试图用弹幕阻挡任何敢于靠近的飞行物。
更密集的是13毫米高射机枪子弹,它们形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属洪流,交织在“斯图卡”俯冲的航路上,叮叮当当地敲打在“斯图卡”厚重的装甲和机体上,溅起一簇簇耀眼的火星,留下一个个狰狞的凹痕和穿孔。
“俯冲!俯冲!别管侧面扫射,注意大口径炮弹!” 陈鸿逵的耳机里传出嘶吼的提醒声。
话音未落,侧前方一架“斯图卡”的机身猛地一震,左翼被一发2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机翼瞬间折断了一大截,飞机立刻失去平衡,翻滚着脱离了编队,拖着火焰和浓烟,歪斜着坠向江面。
几乎是同时,陈鸿逵眼角的余光看到另一架“斯图卡”的驾驶舱位置爆起一团血雾,一串13毫米子弹穿透了风挡玻璃。那架飞机立刻像是失去了灵魂,保持着俯冲姿态,直直地撞在了“五十铃”号前方不远处的江水中,沉默地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和水柱。
“狗日的!” 陈鸿逵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座机也在不断被小口径子弹击中,机身传来“砰砰”的闷响和令人不安的震动。但他不能动摇,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必须死死咬住那个舰桥!
梁添成和刘国运指挥的战斗机群在空中与日军九七式搏杀的同时,始终没有忘记为俯冲的“斯图卡”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几架杀红了眼的“野猫”瞅准机会,不顾自身可能被日军舰载机或防空火力击中的危险,以极低的高度和惊人的速度,沿着与“斯图卡”俯冲轴线近乎垂直的方向,反复掠袭“五十铃”号的防空炮位!
“野猫”机翼下喷吐出的12.7毫米大口径子弹,狠狠扫过“五十铃”号的甲板。一处正在疯狂射击的25毫米炮位被弹雨覆盖,炮盾被打得火星四溅,操作的水兵惨叫着倒下,炮口顿时歪斜。另一挺13毫米机枪阵地更是被一架“野猫”的迎头扫射打哑,子弹将防护钢板打得千疮百孔,后面的射手血肉模糊。
“打得好!继续压制!” 陈鸿逵瞥见这一幕,心中稍定。这些“野猫”兄弟是在用生命为他们开辟通道!
“稳住!稳住!” 陈鸿逵在心里对自己呐喊,高度表指针疯狂旋转,目标在瞄准镜里急速放大,他甚至能看清舰桥上日军水兵惊恐奔跑的身影。
就是现在!
他猛地拉动投弹杆,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操纵杆。机身剧烈一震,两枚黑乎乎的250公斤炸弹脱离挂架,沿着近乎垂直的轨迹,带着死亡的气息砸落。
而他驾驶的“斯图卡”则在惯性作用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向上扯去,机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
“轰隆!!!!”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从下方传来,即便隔着厚重的机体和轰鸣的引擎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可怕的震动。
在艰难拉起的眩晕和恍惚中,他拼力侧头,透过布满裂纹和血污的舷窗向下望去。
只见“五十铃”号舰桥附近已被冲天而起的浓烟和橘红色的烈焰完全吞噬,剧烈的爆炸将其一侧的双联装防空炮塔像玩具一样直接掀飞,抛入江中,灼热的火苗从巨大的破口处疯狂窜出。
整艘军舰仿佛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猛地一顿,航速肉眼可见地急剧下降,庞大的舰体开始不自然地、缓缓地向右侧倾斜,滚滚浓烟升腾,将其大半身形笼罩,显然受到了致命的重创!
“命中目标!‘五十铃’重伤!”陈鸿逵嘶哑着报告,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一丝快意。
但他中队的十二架“斯图卡”,能够跟随他成功拉起的,只剩下了七架。
赵毅夫的第二攻击波几乎接踵而至。他们利用“五十铃”号重伤造成的混乱和吸引的火力,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
“攻击‘阿武隈’号!压制驱逐舰防空!”
俯冲的尖啸再次成为江面上的主旋律。日军的防空火力虽然依旧炽烈,但明显失去了协调和准头。
“阿武隈”号成为了集火目标,数枚炸弹在其周围爆炸,近失弹的冲击波和水柱让它剧烈摇晃。一枚炸弹命中了其尾部甲板,引爆了堆放的部分弹药,引发连锁爆炸和火灾,黑烟滚滚而起,几乎笼罩了半个舰身。
一艘试图靠近用自身防空火力掩护“阿武隈”号的驱逐舰更倒霉,被赵毅夫亲自驾驶的“斯图卡”抓住机会,一枚炸弹直接命中了舰体中部的轮机舱位置,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这艘千吨级的军舰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火光从内部喷涌而出,迅速失去动力,开始进水倾斜。
近藤英次郎站在“凤翔”号的舰桥上,透过被硝烟熏花的玻璃,望着江面上炼狱般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直冲脑门,又迅速冻结在四肢百骸。
他想回到二十分钟前,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什么“帝国武威”,什么“海军最高贵”,什么“陆军马鹿要求我们”……此刻当初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这些支那人的飞机,性能竟如此卓越!
那被称为“野猫”的战斗机,结构坚固,火力凶猛,俯冲性能极佳,自己引以为傲的九七式舰战在它们面前,无论是火力对拼还是能量战术,都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往往需要两架甚至三架才能勉强缠住一架“野猫”,而那种带着凄厉尖啸俯冲的“斯图卡”轰炸机,其精准度和飞行员的无畏,更是令人胆寒。
第529章 袭击“凤翔”号
更可怕的是这些支那飞行员!他们是如此悍不畏死!
被击中后不跳伞,反而驾机撞击军舰;明明可以脱离,却拼死为轰炸机扫清炮位;面对密不透风的防空火网,依然义无反顾地俯冲而下……这种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如果出现在帝国军人身上,近藤绝对会大加赞赏,甚至写入战报广为宣扬。
但此刻,拥有这种精神的是敌人,这让他只想用最恶毒的词语破口大骂!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一边倒的“火力展示”和“轻松解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己方正在迅速流血的惨败!
旁边的“凤翔”号舰长山县正乡大佐,早已没了之前的傲慢和“喜感”,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五十铃”号燃起的冲天大火和缓缓下沉的驱逐舰残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荡:
原来不是松本少佐的“比良”号太无能,也不是陆军那群笨蛋拖了后腿……实在是眼前的敌人,太厉害,太疯狂了!
只有身为参谋长的大西新藏中佐,尽管脸色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但职业军人的素养让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冷静,分析着眼前的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但难掩急迫的语气对近藤说道:
“将军阁下,战况已极度不利!‘五十铃’号重创失去战斗力,‘阿武隈’号严重受损,一艘驱逐舰沉没,多艘受损。我方舰载机损失惨重,制空权已经丧失。支那军攻击机群依旧活跃,且其战斗意志超乎预估。”
“继续停留在此危险水域,我整个特混舰队,尤其是‘凤翔’号和‘出云’号,将面临无法承受的损失和……被进一步攻击乃至击沉的风险。为保存帝国海军宝贵战力,避免出现更灾难性的后果,卑职建议……应立即下令,全舰队转向,全速向下游九江方向转进!并请求陆航或其他舰队支援掩护!”
大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近藤英次郎因愤怒和震惊而滚烫的头上。
撤退?在长江上,在支那军面前撤退?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否决,但目光所及,是燃烧的军舰、倾斜的舰体、混乱的天空和无线电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作为指挥官的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大西是对的,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
就在近藤内心天人交战、羞愤与求生欲激烈搏斗,防空网因舰只损失和协调失灵而变得千疮百孔之际,一直在外围冷静游弋、寻找战机的高凌峰和他的“斯图卡”第三中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弟兄们,咱们去给那艘‘平原’挠挠痒!让它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高凌峰在无线电里说道,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紧张,“高速通过,投弹就撤,绝不纠缠!为了牺牲的兄弟!”
六架“斯图卡”听到号令,立刻放弃了需要长时间稳定的俯冲姿态。飞行员们将油门杆猛地推到底,强劲的朱姆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推动着笨重的轰炸机开始加速。
他们不再爬升,反而继续压低高度,机腹几乎要擦到长江翻涌的浪尖,排成一个紧凑而决绝的突击锋矢阵,迎着“凤翔”号庞大的身躯和周边疯狂闪烁的防空炮火,义无反顾地直冲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超低空掠袭,完全出乎日军预料。正常的轰炸航线应该是高空或中空俯冲,而这种贴着水面、利用地球曲率和军舰自身舰桥视野死角的突防方式,让“凤翔”号及其护卫舰艇的防空火控系统出现了滞后。
各舰射击指挥所的命令和炮位自身的反应无法立刻协调,火力网出现了致命的空隙和延迟。
“凤翔”号舰桥上,大西新藏中佐看着那几架“斯图卡”,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礼仪,对着近藤英次郎失声大喊:“将军阁下!敌机超低空突袭!目标是我舰!”
近藤英次郎被这一喊,猛地惊醒。求生的本能和指挥官残存的理智瞬间压倒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全舰队!最大战速!转向一百八十度!转进!立刻转进!”
“所有防空炮位!自由射击!全力开火!用你们能拿到的一切武器,拦住它们!绝不能让它们靠近‘凤翔’!这是死命令!!”
这道“转进”的命令激发了鬼子们最原始的求生欲。各舰锅炉压力飙升,舵轮疯狂转动,庞大的舰体开始笨拙而急切地试图掉头。而所有还能使用的防空武器,在这一刻达到了疯狂射击的巅峰!
水兵们歇斯底里地操纵着炮位。25毫米机炮的炮手眼睛死死盯着瞄准镜里急速放大的黑影,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脚猛踩着击发踏板,炮弹壳如同瀑布般从抛壳窗倾泻而出,在甲板上叮当作响,滚得到处都是。
13毫米高射机枪的射手甚至不顾可能误伤友舰的风险,将枪口压到最低,对着江面方向疯狂扫射,形成一道道试图封锁航路的炽热火墙。就连一些拿着步枪、冲锋枪的水兵,也跑到舷边,徒劳地对着天空倾泻子弹,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迫近的死亡阴影。
在如此疯狂的火力拦截下,突袭的“斯图卡”机群付出了惨重代价。
一架冲在最前面的“斯图卡”,被侧方一艘驱逐舰泼洒过来的密集小口径炮弹连续命中。
机身爆起无数火花,紧接着燃油和弹药被引爆,凌空炸成一团耀眼的巨大火球,灼热的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溅射开来,有的甚至飞到了“凤翔”号的甲板上。
另一架“斯图卡”的右侧机翼被一发25毫米炮弹直接击中,翼根处断裂,整个机翼向上扭曲、折断。
飞机立刻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一头栽在“凤翔”号舰艏前方不到百米的江水中,爆炸激起的水柱高达数十米,混浊的江水夹杂着燃油和残骸,如同暴雨般泼洒在航母巨大的飞行甲板上,引起一阵惊叫。
但高凌峰和其余三架“斯图卡”,凭借着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短暂空隙和自身悍不畏死的冲锋,成功穿透了混乱的火力网!
它们引擎嘶吼,机腹几乎贴着“凤翔”号那令人窒息的庞大舰体上方掠过,巨大机体带来的压迫感和呼啸声让甲板上的日军地勤魂飞魄散。
在电光火石之间,高凌峰和其他飞行员用力拉下了投弹杆!
第530章 返航挂弹
数枚炸弹脱离挂架,落向“凤翔”号。大部分炸弹落入水中,掀起高高的水柱,但有两枚250公斤炸弹成为了死神捎来的“问候”。
它们几乎是擦着“凤翔”号左舷舰体落入水中,在极近的距离猛烈爆炸!近失弹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巨大的水下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凤翔”号舰体上,整艘巨舰猛地向右侧剧烈摇晃,钢铁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甲板上未固定的物品和人被抛起、摔倒。
更致命的是爆炸激起的无数高速破片和水柱!锋利的弹片横扫过“凤翔”号左舷甲板区域。几架整齐停放在甲板后部的九七式舰战被击伤,玻璃碎裂,蒙皮穿孔。
那些暴露在甲板上、正在拼命试图抢救飞机或操作防空武器的地勤人员,顿时被撂倒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色的甲板。惊恐的呼喊、痛苦的惨叫和更加凄厉刺耳的损害警报声响彻全舰。
山县正乡大佐瘫坐在舰桥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什么海军尊严,用变了调的声音对着通讯器,语无伦次地拼命重复:“转进……快点转进……离开这里……快啊……”
就在“凤翔”号遭受重创、仓皇转向逃离之际,另一艘被寄予厚望的老舰“出云”号装甲巡洋舰,此刻的处境也绝不轻松。
作为舰队中吨位仅次于航母、火力最强的对岸支援平台,它原本的任务是在“凤翔”号夺取制空权后,前出至广济下游最佳炮击阵位,用其四门203毫米主炮对1044师进攻部队和后方集结地实施毁灭性打击。
然而,计划从一开始就脱离了轨道。
先是“凤翔”号的舰载机未能如预期般扫清天空,反而陷入了与“野猫”的苦战。紧接着,中国轰炸机群无视惨重伤亡的决死突击,完全打乱了整个舰队的阵脚和节奏。
“出云”号虽然皮糙肉厚,但防空火力相对薄弱,主要依赖老旧的76毫米高射炮和少量机炮,在“斯图卡”重点照顾“五十铃”、“阿武隈”等舰时,它也被流弹和近失弹波及,上层建筑多处受损,通讯天线被打坏了一部分,航速也因规避动作而无法提起。
当看到“五十铃”号燃起冲天大火、“阿武隈”号浓烟滚滚、一艘驱逐舰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炸沉时,“出云”号的舰长栗田健男大佐的心头早已一片冰凉。
他清楚地意识到,预定的炮击任务已绝无可能完成,别说前出到有效射程内了,现在舰队自身都陷入了支那空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能否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此刻,又目睹了旗舰“凤翔”号被低空掠袭炸得甲板冒烟,近藤司令官“转进”的命令更是通过尚存的电台隐约传来,栗田舰长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预期中的武力展示或轻松解围,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可能葬送整个特混舰队的空中灾难!
“不能被钉死在这里给‘凤翔’陪葬!‘出云’号是帝国宝贵的资产,绝不能毫无意义地损失在长江里!”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栗田的脑海。他不再等待明确的序列命令,当机立断,对着舰桥内惊恐的军官们吼道:
“右满舵!最大战速!跟随旗舰转向!所有剩余防空炮位,持续对空警戒射击,掩护本舰脱离!目标——下游九江!快!”
“出云”号的蒸汽轮机在锅炉兵拼命的操作下,发出沉闷的咆哮,巨大的舰体开始艰难而坚决地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向前,而是加入了逃亡的队列。
什么炮击广济,什么支援第六师团,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这艘颇具象征意义的老舰和舰上数百名官兵的性命重要。
当郑少愚在爬升的“野猫”座舱里,看到这一切之后。他知道,这场牺牲惨重、赌上一切的空中突击,达到了甚至远远超出了战前最乐观的预期:不仅重创了日舰,更彻底击垮了其战斗意志,迫使其狼狈逃窜!
他强忍着眼角的酸涩,调整无线电频率,接通了师部前线指挥所:“‘鹰巢’呼叫‘泰山’!‘鹰巢’呼叫‘泰山’!任务完成!重复,任务完成!日军特混舰队遭我重创,旗舰‘凤翔’号、‘五十铃’号、‘阿武隈’号等均受严重损伤,已丧失进攻能力,正向下游溃退!敌舰队炮击威胁已解除!”
很快,顾修远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传了回来,清晰无比:“‘泰山’收到!郑大队长,你们打得好!打得漂亮!所有参战飞行员,都是英雄!我代表1044师全体将士,感谢你们!现在,我命令:所有作战飞机,立刻返航武汉基地,补充油弹,检查伤势!地面后勤务必以最快速度完成再出动准备!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挂弹起飞,与地面突击部队协同,对广济县城发起总攻!我要你们,把鬼子舰队没能打出来的炮弹,给我加倍砸到稻叶四郎的脑袋上去!能不能做到?!”
郑少愚精神猛地一振,所有疲惫和悲伤似乎都被这新的任务驱散了几分,他挺直脊背,斩钉截铁地回应:“‘鹰巢’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配合陆军兄弟,拿下广济!”
结束与师部的通话,郑少愚再次切换频道:“所有单位注意,我是郑少愚!空中威胁已解除,作战目标达成!现在,我命令:所有单位,立即脱离战斗空域,按预定一号返航航线,返回武汉基地!重复,脱离战斗,立即返航! 各中队长清点编队,照顾伤机,保持警惕!”
机群开始爬升,脱离这片被鲜血和烈焰染红的空域。来时浩浩荡荡的编队,此刻显得稀疏了许多。
梁添成驾驶着机身上多了十几个弹孔的“野猫”,默默清点着第一中队的幸存者。无线电里依次传来幸存飞行员略带疲惫的报到声,他一个个核对,心却一点点下沉。
十二架“野猫”,如今还能跟上编队、保持基本飞行姿态的,只剩下八架。四架战鹰和四位兄弟,永远留在了长江的天空和江水中。
第531章 英魂与去路
刘国运的第二中队也损失了四架,他默默驾驶着战机,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下方江面。紧紧抿着嘴唇,将战友的面孔和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陈鸿逵、赵毅夫、高凌峰三位中队长,各自带领着严重减员的轰炸机中队,向着武汉方向飞去。
无线电里异常安静,没有了出击时的激昂,只有引擎沉重的轰鸣和偶尔调整航向的简短指令。
每一架“斯图卡”的机身上都带着战火的伤痕,有的还在漏油,有的操纵不那么灵便。但他们坚持着,编队虽然不再整齐,却依然顽强地向着基地飞去,因为那里有未竟的任务,有等待他们的下一次出击,有需要用胜利来告慰的英魂。
长江上空,硝烟久久不散,如同阵亡将士不散的英魂。北岸泥泞的滩涂上。十二、三个浑身湿透、衣服破烂的渔民互相搀扶着,站在齐膝深的江水中,或瘫坐在泥地上。
他们怔怔地望着江心那仍在燃烧的日舰残骸,望着渐渐恢复平静却满目疮痍的江面,望着西边天空中最后几架“野猫”和“斯图卡”化作黑点消失的方向。
水生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面朝着战机消失的西南方,额头抵着湿冷的泥沙,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起被“五十铃”号撞得粉碎、尸骨无存的大伯,想起那艘钢铁巨兽掉头再次冲来时令人窒息的绝望,想起头顶突然出现的、机翼下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战鹰……
“呜……”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大伯……你看到了吗……咱们的飞机……咱们的飞机把鬼子兵舰打沉了……给你报仇了……报仇了啊!!”
他的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其他渔民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恐惧、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悲声四起。
“老天爷啊……那些开飞机的兄弟……是为了救咱们才冲下来的啊……”
“我看见了……我看见有架咱们的飞机,被鬼子打中了,冒着烟,直直地栽进江里……连个泡泡都没冒……”
“那飞行员……怕还是个娃啊……”
三爷老泪纵横。他没有嚎哭出声,只是佝偻着背,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杆早已熄灭的烟袋,对着西南方的天空,深深地、一遍又一遍地作揖、磕头。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进泥土里。
“恩人啊……都是恩人啊……”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荒马乱,见过官府欺压,见过土匪横行……可从没见过……从没见过为了救咱几个打鱼的泥腿子,把命搭进去的兵啊……”
他转过身,对着其他渔民,泪水模糊的老眼里却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光:“都跪下!给天上的恩人们磕头!没有他们,咱们今天全得喂了江里的鱼虾!一个都活不了!”
渔民们闻言,无论老少,纷纷朝着西南方,朝着战机消失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下,在泥泞的滩涂上,用最古老、最虔诚的方式,磕头作揖。
他们不懂什么制空权,不懂什么俯冲轰炸战术,他们只知道:天上那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为了他们这些卑贱如草芥的渔民,豁出了性命,把不可一世的鬼子兵舰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这份以命换命的恩情,重如山,深如海。
磕完头,众人默默起身,开始收拾残破的渔网和仅存的船只。水生没有动,他仍然跪在泥水里,低着头,双手深深插进冰冷的泥沙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伯惨死的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每时每刻都烫灼着他的心。鬼子水兵站在甲板上张狂大笑的脸,与那些毅然俯冲而下、机翼下徽章闪亮的“铁鸟”交错浮现。
他突然站了起来,泥水从身上簌簌落下。他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三爷,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颤抖:
“三爷!我不打鱼了!”
三爷和其他渔民都愣住了,看向他。
水生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我要去当兵!去找1044师!去找今天救咱们的那些开飞机的长官们当的部队!”
“你们看见了吗?鬼子拿咱们不当人!想撞就撞,想杀就杀!可咱们的队伍,为了救咱们,命都能不要!这叫什么?这才叫兵!这才是保护咱们老百姓的队伍!”
他“噗通”一声又跪倒在三爷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泥:“三爷,现在大伯走了,我家里没啥牵挂了。这恩情,我不能白受!我要去当兵,扛枪打鬼子!用这条命,给大伯报仇,也给今天掉进江里的那些飞行员恩人报仇!我要让鬼子知道,咱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长江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三爷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报恩火焰的后生,嘴唇哆嗦着,颤巍巍地伸出手,扶住水生的肩膀,老泪再次涌出:
“娃啊……三爷……三爷知道拦不住你。这世道,不打走鬼子,咱们谁也别想安生打鱼过日子。你今天能捡回这条命,是天上那些英烈用命换来的……你想去,就去吧。”
三爷转身,从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摸出小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塞到水生手里:“路上……垫垫肚子。去了队伍上,听长官的话,好好打鬼子……给你大伯,也给咱们所有被鬼子祸害的人,争口气!”
水生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饼子,重重点头,泪水混着泥水滑落。
他转身,朝着1044师驻扎的方向走去。泥泞的滩涂上,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三爷和剩下的渔民,站在江边,目送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与硝烟之中。江风更冷了,残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面上,“五十铃”号的残骸燃烧得正烈,火光映照着血色江水,也映照着北岸这些劫后余生的普通百姓的脸。
他们知道,水生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这长江上的血仇,天上的英魂,总得有人去报,总得有人去铭记。
长江不语,奔流东去,它将见证这一切,侵略者的暴行,抵抗者的牺牲,普通人的抉择,以及一个民族在血火中不屈的脊梁。
第532章 鬼子援军至
广济城内,第六师团司令部。
稻叶四郎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摊开的地图早已被污渍和红蓝铅笔的反复涂抹弄得面目全非。他手里捏着刚刚译出的电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重。
“……‘五十铃’号沉没,‘阿武隈’号重创,‘凤翔’号飞行甲板损毁严重,舰载机损失逾半……舰队被迫放弃炮击计划,向下游转进……”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稻叶四郎的心里。他原本深陷眼窝的眼睛此刻更是晦暗无光,握着电文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他收到这则噩耗的同时,窗外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不同于己方火力的沉闷炮声和密集的机枪扫射声。那声音来自东面和南面,距离似乎比下午更近了。
一名满面硝烟的少佐参谋官跌撞着冲进司令部,甚至顾不上敬礼,声音嘶哑地报告:“师团长阁下!东……东门外!支那军1044师的一部,至少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强大炮火掩护下,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不足一千米的位置!他们正在肆无忌惮地构筑前沿进攻阵地,工兵在架设迫击炮和重机枪位!我军东门外前沿的两道警戒阵地已经失守,恐怕……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又一名通讯兵脸色惨白地跑来:“南门急报!发现大量支那军活动迹象,至少是团级规模!他们正在清理外围障碍,试探我火力点,进攻前的准备迹象非常明显!”
坏消息接连砸来,不仅被寄予厚望的混编舰队损失惨重,眼看最后的退路和火力支援化为泡影,地面上的压力也在急剧增大。
1044师像一把不断收紧的铁钳,东门和南门同时感受到那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锋芒。
完了。最后的依仗没了,地面的绞索却在收紧。稻叶四郎感到一阵眩晕,那张电文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碎。
1044师……顾修远……
淞沪时,桂军不过是装备低劣、凭着血气硬扛的“草鞋兵”,这才多久?
怎么就能拉出如此强悍的空中力量,将帝国精锐的舰队打得狼狈逃窜?
怎么就能在地面进攻中展现出如此专业的步炮协同和迅猛的推进速度?
难道自己这个堂堂帝国中将,熊本师团的师团长,真的就要在这座残破的江边小城,成为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支那师长的垫脚石,成为他晋升路上的一颗头颅?
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和恐慌,悄然蔓延。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重田德松大佐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颤抖,“好消息!第九师团吉住良辅中将派出的先遣联队,以及第二十七师团本间雅晴中将的一个加强大队,其前锋已经抵达城西十五里处的柳林铺,正在构筑临时防线!预计两小时内部队主力可与我部汇合!”
“纳尼?!”稻叶四郎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他几乎是抢过重田德松手中的另一份电文,快速浏览着。
“第九师团……第二十七师团……”他喃喃念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浊气似乎将胸腔里的冰冷都冲散了些许,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差点没坐稳,“呦西……呦西!天无绝人之路!天照大神还未抛弃我第六师团!”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与1044师交手的这些天,是他军旅生涯中从未经历过的噩梦。
对方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精准狠辣的战术、尤其是那完全压制己方的火力强度和密度,让他这个素来以悍勇着称的师团长也感到胆寒。
自己带来的近两万虎狼之师,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七千,且士气低落,弹药补给捉襟见肘。单凭自己,面对东西夹击、空中威胁暂消后必然更加猛烈的总攻,广济绝无可能守住。
现在,有了这两个师团的生力军,哪怕只是部分先头部队,也是雪中送炭!至少,西面的压力可以大大缓解,甚至可能打开一条补给或撤退的通道。
“命令!”稻叶四郎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气力,甚至带上了一点惯有的狠厉,“各部收缩防线,集中固守城西、城南核心区域!务必坚守至友军完全抵达!同时,派出联络官,以最快速度与吉住、本间两部取得联系,协同防御部署!东门和南门部队,务必依托城墙和街垒,寸土必争,迟滞支那军推进速度!”
“哈依!”重田德松重重顿首,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稻叶四郎又叫住了他,“还有,向冈村宁次司令官再次发报,详陈我部之困境及广济之战略要冲地位,尤其要说明支那军地面部队正从东、南两面积极准备大规模进攻,态势危急!恳请司令官阁下务必催促重炮旅团及后续所有可能之增援,火速驰援!此战关系长江中游战局,不容有失!”
他必须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那个顾修远给他的压力,随着舰队的覆灭和援军的到来,变得更加清晰和迫在眉睫。
“报告!”又一名通讯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更加激动的神色,“师团长阁下!冈村宁次司令官急电!”
稻叶四郎心头一跳,急忙接过。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鉴于广济战局及敌空中威胁,特令野战重炮第五旅团改变原定路线,星夜兼程,预计于明日午前可抵达广济西南五十里处之马蹄岭。该旅团配属四五式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须善用之,稳固战线,择机反制敌重兵集团。另,已严令第九、第二十七师团加速前进,勿再拖延。望你部坚守待援,重振帝国陆军之声威。”
二百四十毫米重榴弹炮!
稻叶四郎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刚才的惶恐不安被一股灼热的希望取代。那是足以改变战场态势的真正重器!
即便不能完全抵消对方空军的优势,也足以对支那军任何大规模集结和进攻阵地构成毁灭性威胁!
尤其是对付那些正在东门、南门外“肆无忌惮”建立阵地的支那军,正是这种巨炮发挥威力的好目标!
“冈村司令官……阁下!”稻叶四郎捏着电文,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传令下去!将此消息通报至各联队长!帝国援军已至,重炮即将就位!让将士们务必坚持住!胜利,必将属于大日本帝国皇军!”
“哈依!”司令部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振。
然而,稻叶四郎心底最深处,那丝与1044师交手留下的冰冷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他走到了望孔前,望着外面被炮火熏黑的断壁残垣,默默想着:顾修远……你会如何应对呢?你的总攻,还能如期发动吗?
第533章 广济总攻部署
1044师前沿指挥部。
与日军司令部的压抑和短暂兴奋不同,这里的空气虽然同样紧绷,却流动着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息。
汽油灯将简易掩体内部照得通亮,巨大的作战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广济县城及周边每一处高地、村落、河流和已知的日军防御工事。
顾修远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身姿挺拔如松。孙继志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细长的指示棒,周岘白则抱着胳膊站在稍后一点,目光同样聚焦在沙盘上,神色冷静。
“我们的空军小伙子们干得漂亮,”顾修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赞许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日舰威胁已经扫除。继志,对于总攻,你这个参谋长有什么计划?”
孙继志点点头,上前一步,指示棒点在沙盘上代表广济县城的位置:“师座,周副师长,请看。根据连日侦察和交战情况,日军第六师团残部目前主要龟缩于县城西区以老县衙、城隍庙为核心的防御圈,依托部分坚固建筑和紧急构筑的街垒、地堡群进行抵抗。其城东、城南外围阵地已基本被我肃清,但残敌退入城区后,巷战难度将增大。”
指示棒在沙盘上划出几道有力的箭头。
“我计划,总攻不以全线平推进行,而是以‘雷霆一击’,达到重点突破,快速分割,纵深卷击的目标。”
“南线,由邱清泉旅长的第三旅负责主攻。” 指示棒点在南门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此处日军防御相对薄弱,且靠近其可能获得增援的方向。第三旅装备精良,突击力量强。总攻开始时,卢兴禹团在陈洪奎的斯图卡第一中队精确轰炸扫清前沿障碍后,从此处强行撕开口子。邱旅长亲率主力紧随其后,一旦突破,即向纵深穿插,首要目标切断城内日军向南、向西与可能来援之敌的联系,并攻击其核心指挥部侧翼。”
“东线,由张铁山旅长的第二旅负责强攻和正面压制。” 指示棒移向东门及城墙破损处,“此处是日军防御重点,工事较为密集。二旅的任务是施加最大压力,牢牢吸引住守敌主力。赵大虎团、周海涛团梯次展开,李铁柱的重机枪团提供持续性压制火力,赵德柱的炮团集中所有105毫米及以上口径火炮,在总攻发起前,对东线敌军已知火力点和集结区域进行为期二十分钟的毁灭性炮火准备。同时,刘国运的野猫第二中队负责战场上空警戒并随时提供对地支援。”
“西线及北线,” 指示棒在沙盘上虚划了一圈,“由韦昌旅长的第一旅派出精锐部队进行战术佯动和战场遮断,制造我军即将全面合围的态势,牵制日军兵力,并防止小股敌军溃逃。”
“空中力量是此战关键。” 孙继志的指示棒指向沙盘上空,“梁添成的野猫第一中队、张义成的野猫第三中队剩余战机,负责总攻期间的全域制空权,务必杜绝日机任何可能的干扰。高凌峰的斯图卡第三中队,以及完成补充后可以出动的陈洪奎、赵毅夫中队,将作为机动打击铁拳。一旦地面部队发现日军坚固据点、指挥部或炮兵阵地,立即召唤,进行精准的俯冲轰炸!我们要用空地一体、步炮坦协同的立体打击,在最短时间内,将日军残存的抵抗意志和防御体系彻底碾碎!”
说到这里,孙继志的脸上呈现出一股自然而然的傲然与自信。
作为1044师的总参谋长,他亲眼看着这支部队从淞沪的废墟中一路走来,对于手中掌握的力量了解日益加深。
他相信,以1044师目前的武器装备水平、火力输出强度、各兵种协同能力以及高昂的士气,已经不逊色于当今世界上任何一支同等规模的部队,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超出。
日本人即便真的调动了两个师团的兵力来协防广济,以仓促增援、缺乏协同的状态,也绝不可能在短期内抵挡住这支铁军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听完了孙继志条理清晰、攻守兼备的计划,顾修远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又将目光投到了周岘白的脸上:“我们的周大师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岘白相当淡然:“调兵遣将,统筹全局,是师座您的职责;而出谋划策,布置具体作战任务,则是总参座的专长。我这位副师长嘛,”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就是查漏补缺,协调各方,顺便……帮师座和参座盯紧后勤,管好家当,让前线的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
“既然总参座已经谋划得如此周密,空中地面,主攻佯动,火力突击,纵深穿插,面面俱到,我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只提醒一点,巷战残酷,尤其是对老县衙、城隍庙这类可能经过加固的区域,突击部队务必配足喷火器、爆破筒和攻坚手雷,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你啊,可真会偷懒!”顾修远听出了周岘白话里那份将具体指挥权完全放给孙继志、自己专注于辅助和保障的意味,无奈地笑了笑,但眼底满是信任,“不过,有你把着后勤和内部协调,我和继志确实能放手施为。好吧,就这样定下。”
他面容一肃,目光扫过沙盘和周围的参谋人员:“那么,我们就照着这个‘雷霆’计划进行。命令各旅团,即刻进入最终攻击位置,完成所有战前准备。炮兵团,拂晓前完成最后射击诸元校正。飞行大队,返航补充后,飞行员抓紧时间休整,地勤务必确保所有可出战飞机处于最佳状态。总攻时间,定于……”
“报告!”
一名参谋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打断了顾修远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顾修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进来!”
第534章 鬼子的重炮
一名年轻的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鼓胀的牛皮纸信封,他先向顾修远、孙继志、周岘白敬礼,然后双手将信封递给了顾修远:
“报告师座!我们潜伏在广济城内的侦查小组,约两个小时前,在城西废弃的货栈区,利用隐蔽观测点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并成功拍摄了照片。广济城外车站的侦查小组也拍摄到了一级情报,他们判断情况紧急,应立刻呈送师部,请您过目!”
顾修远接过信封,入手略沉。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叠还带着些许化学药剂气味的照片。孙继志和周岘白也立刻围拢过来。
照片显然是远距离拍摄,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第一张,是黄昏的余晖下,广济城西郊的土路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行军队伍,士兵扛着枪,还有驮马和轻型火炮的影子。
第二张,拍摄角度稍变,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队伍中夹杂着的不同于第六师团装备的背包样式和部分军官的侧影。
第三张,则是在更远处的柳林铺方向,有临时设置的电台天线和正在挖掘工事的人影……
指挥所里的空气,因为这几张证实日军援军抵达的照片而变得凝重。孙继志和周岘白的眉头都锁紧了。
顾修远继续往下翻看。
直到有一张照片出现,顾修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不止是他,孙继志和周岘白两人脸色也同时大变。
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似乎不再是近郊,而是在更远的、靠近铁路线的某个高点上。
七八列火车整齐地停靠在一条看似支线的铁道上。巨大的平板车厢上,堆放着一堆堆被厚重帆布严密包裹的硕大物体。
虽然帆布遮盖了大部分轮廓,但有几根异常粗长、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炮管,从帆布的缝隙或边缘赫然伸了出来!
那炮管是如此之长、如此之粗,即便是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上,也仿佛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慑人寒光和毁灭气息。
“日本人的重炮旅团!”周岘白死死盯着照片,仿佛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这句话。
孙继志面色凛然,指着照片上那显眼的炮管:“这是明治四十五年式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看这规模,平板车数量,露出的炮管数量……至少不下于十几门!鬼子是把他们的重炮旅团主力调过来了!”
日本人的重炮啊!顾修远向来只是久闻其名,在战报和资料上见过描述,没想到今天,真的要面对它了。照片上那些钢铁巨兽,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听到舰队来袭的消息。
周岘白慢慢放下照片,声音沉重:“看这架势,日本人恐怕是打算把广济外围咱们的所有进攻阵地、集结地,甚至可能连第二军李延年的香山、松山口一带,都用这些重炮给来回犁上几遍,彻底炸平啊。”
“绝不能让日本人把这些重炮架设到我们眼前!”顾修远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否则,我们绝对守不了几天,总攻更是无从谈起!”
顾修远虽然没有在现实中领教过二百四十毫米火炮的威力,但他对1044师自己装备的美制155毫米榴弹炮的威力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当赵德柱的炮团进行齐射时,半座小山包都会被硬生生削低好几米,土木工事在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他简直不敢想象,当十几门甚至更多二百四十毫米、乃至可能还有更大口径的攻城重炮的炮弹,如同陨石雨般落在自己部队的冲锋队列、炮兵阵地、指挥所上时,会是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估计,再坚固的碉堡,再深的战壕,也顶不住它的一轮齐射吧?那将是纯粹的、无法用血肉之躯抗衡的碾压。
孙继志深吸一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阻止它?”
顾修远没说话。他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和一盒火柴,动作有些缓慢地抽出一根,在桌沿顿了顿,然后划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点燃了烟卷。
他将烟盒随手扔在布满地图和文件的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即灰白色的烟雾便缭绕起来,很快将他沉凝的面容笼罩其中。
是啊,怎么阻止它呢?
重炮旅团,向来都是日本陆军的命根子,是战略级别的武器。日本陆军从日俄战争后开始重视重炮兵建设,到全面侵华前,总共也只组建了六个独立野战重炮旅团。眼前这个……
顾修远凝神,尝试在脑海中的沙盘系统上寻找对应的标记和能量反应。沙盘的范围如今已能覆盖方圆数百里,广济战场尽收眼底。
然而,当他的意识扫过西南方向那片代表铁路和山岭的区域时,反馈来的信息却有些模糊和迟滞。
自从沙盘覆盖的区域越来越大,维持它运转、处理海量信息对精神力的消耗呈几何级数增长。
在指挥两万多人进行高强度师团级攻防战时,他必须将绝大部分精神力用于维持战场整体态势感知、协调各旅团行动、以及进行关键节点的战术推演,实在没有办法像以前指挥一个排、一个连时那样,分出足够的心力去细细“扫描”和推演沙盘上每一个可能隐藏威胁的渺小角落。
他只能依赖沙盘的基础感知和麾下逐渐成熟、高效的侦察情报体系。幸亏1044师已经成长起来,从参谋部到各旅团侦察单位,再到新组建的军情局,配置日渐完善,运作也愈发滴水不漏。
这次,就是这些忠诚而专业的部下,用最传统也是最可靠的方式:情报部门和侦察兵的眼睛和相机,捕捉到了这个致命的威胁。
若还是只靠他一个人,凭借沙盘系统指挥团级战斗或许还能游刃有余,但到了师团级别、涉及多兵种协同和广阔战场的战役层面,个人的精力终究有极限,集体的力量和专业的情报网络才是指挥官的真正耳目和臂膀。
第535章 飞行大队再次出动
……原来是野战重炮第五旅团,这个旅团是日军在战前组建的精锐重炮兵单位之一,现任旅团长是内山英太郎少将,下辖独立野战重炮兵联队,每个联队理论上编有两个大队,每个大队辖两个中队,每个中队通常装备四门重炮。
也就是说,一个完整的重炮旅团拥有三十二门重炮的纸面编制,但考虑到战损、维修和分散配置,实际可用的通常在二十四门到二十八门明治四十五年式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这种配置的重炮旅团是真正的攻城略地铁锤,二百四十毫米重型榴弹炮全重超过三十吨,需要专用铁道平板车运输,射程超过十公里,一发高爆弹重达二百公斤,落地能炸出直径近十米、深三四米的弹坑,冲击波和破片足以摧毁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无防护目标。
在淞沪、在南京、在徐州,这种重炮都曾给中国守军造成过惨重伤亡,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在它面前也往往不堪一击。它是日军实施重点突破、摧毁坚固防御体系的王牌。
所以它的防卫等级绝对是最高的。顾修远几乎可以肯定,保卫这个重炮旅团的地面部队兵力,绝不会少于两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甚至可能更多,还会配有大量的防空和高射机枪。
自己手里是有一张王牌的,那就是黄阿贵率领的特种作战大队,若是冒险渗透进去进行破坏是有机会的,但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是:能不能找到机会、完成任务尚且两说,二是:即便侥幸成功,整个特种大队估计也得全搭在里面,能活着回来几个都是未知数。
为了一个重炮旅团,贴上一个精心打造的特种作战大队,这样的事,要是在别的部队、别的将领看来,那绝对是无比划算、甚至要抢破头的买卖!别说一个大队了,就算是一个团、一个师,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要知道,那可是日本陆军总共只编成了六个的野战重炮旅团之一!是能够左右一场战役走向的战略重器!能够摧毁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在战略上都是值得的,是无上的大功!
但对于顾修远来说,不行。
这支特种大队部队倾注了他无数心血,是从全师百战余生的老兵中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不仅仅是体能、技能的超群,更是意志、忠诚和应变能力的佼佼者。
他们接受的是这个时代超前的特种作战理念和训练,会说日语,懂爆破、侦察、狙击、袭扰、斩首……说他们是1044师的“种子”部队、未来建军方向的试验田和标杆,毫不为过。
顾修远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将来在更广阔的战场上,他们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摧毁一个重炮旅团那么简单。
他舍不得,也绝不能,就这样把整支“种子”部队,为了眼前这一锤子买卖,全部填进去。
烟雾缭绕中,顾修远掐灭了只抽了半截的烟,声音带着决断:“看来,最终还是要靠我们的飞行大队。”
周岘白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师座,据我所知,日军重炮旅团的防空力量配置极其强大。为了保卫这些宝贵重炮,他们通常配属有独立的防空联队或大队,装备的九八式二十毫米高射炮、八八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数量恐怕不下百门,还有大量高射机枪。而且,这些防空部队必定是随着重炮一起行军、部署,反应速度很快。如果我们的斯图卡中队强行突防进行俯冲轰炸,怕是会撞上严密的防空火网,损失……可能会非常大。”
“大也没办法!”顾修远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决,“如果让这个重炮旅团安安稳稳地抵达,顺利展开阵地,那咱们全都得玩完!总攻计划将彻底破产,甚至整个广济战局都可能被逆转!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岘白和孙继志:“现在,立刻通知前方所有侦察小组和军情局人员,动用一切手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鬼子这个重炮旅团目前的确切停靠地点、行军路线、可能的护卫兵力部署,给我尽可能摸清楚!尤其是他们在抵达之前,有没有适合我们空中打击的薄弱环节或必经之路!”
他转向孙继志:“同时,命令飞行大队郑少愚队长,所有作战飞机完成补给和检修后,飞行员抓紧最后时间休息。攻击重炮旅团,将作为最优先任务!我要他们在总攻发起前的关键窗口期,全力出击,务必在地面总攻开始前,彻底摧毁或重创这支重炮旅团,至少也要打得它无法顺利展开、无法对广济战场构成威胁!”
孙继志凛然应道:“是!我立刻去安排!”
顾修远再次看向沙盘,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上面的等高线和标记,看到远方铁路上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
“飞行员还是太少了……”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几乎是1044师,乃至整个中国空军眼下最致命、最无奈的短板。
空中的小伙子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舰载机群和舰队防空火网的恶战,疲惫尚未缓解,失去战友的悲痛还压在心头,弹痕累累的战机或许刚刚补好蒙皮,可他们必须立刻再次起飞,去冲击一个防空火力可能数倍于军舰的陆上重炮阵地……
现在1044师缺的不是飞机。得益于沙盘系统,芷江的仓库里甚至还有封存备用的“野猫”和“斯图卡”。他们缺的是能把那些钢铁雄鹰驾驭上天、并赋予其战斗灵魂的人。
位于湘西芷江的飞行训练基地里,确实还有一批从知识青年和学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苗子正在紧张学习。那些年轻人怀着满腔报国热血,学习异常刻苦。
可他们满打满算才学了一个多月,刚刚熟悉初级教练机的操纵,复杂的编队飞行、战术动作、尤其是最考验技术和胆魄的俯冲轰炸,对他们来说还遥不可及。
许多人甚至连一次实弹射击都没经历过。现在把他们送上战场,面对经验丰富的日军防空炮手和可能的护航战斗机,那无异于驱赶羊群入虎口,纯粹是给日本人送战绩、当活靶子。
但战争没有选择。日军的重炮,必须被扼杀在抵达战场之前。这不仅仅是为了广济的总攻,更是为了1044师乃至更多中国军民的生存空间。现有的飞行员,必须扛起这加倍的重担。
顾修远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望向指挥部外西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些即将再次搏击长空的年轻身影。
他只能将最深的期望和歉意,寄托在他们的勇气与技术之上,并祈祷他们能再次创造奇迹。
第536章 第五重炮旅团
“调整总攻计划,”顾修远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原定主攻方向不变,但各旅务必做好在遭遇日军重炮报复性轰击下的强攻准备。同时,通知炮兵团赵德柱,一旦确认日军重炮旅团位置,我们的重炮也要做好进行反炮兵作战的准备,哪怕暴露部分阵地,也要尽力牵制干扰其部署!”
他略一停顿,紧接着补充道:“还有,立刻电令第二军李延年部,把我们发现日军重炮旅团、并判断其正向马蹄岭方向运动的情报,原原本本地通报给他们。告诉他们,鬼子的这些重炮,瞄准的不光是咱们1044师的进攻阵地,二四零重炮的射程同样能覆盖他们二军的不少防区和后勤枢纽!建议他们加强侧翼警戒,并看情况能否以部分兵力向西南方向施加压力,至少不能让鬼子觉得他们的侧后是安全的!”
顾修远很清楚,面对这种级别的威胁,必须尽可能地团结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哪怕只是制造一些牵制。
李延年的第二军应该是愿意全力配合己方的,会立刻和战区报告这一紧急情况,但是否能被批准协同作战,顾修远并没有抱有太大期待,不过事关自身和第二军的防区安全,至少能让他们提高警惕,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分散日军一部分注意力。
他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仿佛能映出火光与钢铁的虚空,声音斩钉截铁:“这一仗,空中是关键,地面是根基。我们要用飞行大队的决死突击,为地面总攻扫清最大的障碍。告诉所有弟兄们,胜利没有捷径,只有打得更狠,冲得更快!在鬼子的重炮哑火之后,把广济城给我拿下来!”
指挥部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也炽热到了极点。原本清晰的“雷霆”计划,因为日军重炮旅团的突然出现,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但也激发了更强烈的斗志和更精细的筹谋。
广济西南三十里外,一个平日里几乎看不到几个人的小型火车站,此刻却反常地挤满了荷枪实弹、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士兵。
这些士兵如同铁桶般围在七八列停靠在铁轨上的火车周围,警戒哨一直放到数公里之外,将整个车站区域封锁得水泄不通。
在这座简陋火车站的站长室里,一名面色白净、年约三旬的日军少将,正端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里。
他身穿笔挺的将官呢制服,领章上的金星在昏暗光线下微闪,双目炯炯有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紧盯着面前恭敬站立的、穿着不合身蓝色铁路制服的中年男子。
这名少将,正是日本华北方面军直属野战重炮兵第五旅团的旅团长,内山英太郎少将。
“朱桑,”内山英太郎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语速很快,“你滴火车,什么时候能够出发?我们滴部队有紧急任务!!延误了军机,你滴,明白后果!”
内山英太郎此刻心里火烧火燎。几天前,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亲自连夜向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发出紧急调令,要求将第五重炮旅团这支战略级别的重炮兵部队火速调往广济前线助战。
这道命令本身就传递出极其强烈的信号:广济战事吃紧,第六师团处境危急,冈村宁次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支那军1044师,以及其指挥官顾修远,已经忌惮到了必须动用战略预备队的地步。
上面如此重视,内山英太郎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上命令部队不顾一切加快行军,好不容易将重炮和附属设备装车,沿着尚有日军控制的平汉线支线南下来到此地。
按照计划,在此处小站进行最后一次必要的加水和加煤后,就将直扑最终的目的地。
他第三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他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快三个小时,几列火车依旧死气沉沉地趴在铁轨上,丝毫没有出发的迹象。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站台上的日军士兵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得有些松懈和烦躁,内山英太郎心中的焦躁感也越来越强烈:“河边副官!”
“哈依!”一名年轻干练的少佐应声而入,立正敬礼。
“列车准备情况如何?为什么还没有发车的迹象?具体还需要多久?”内山英太郎一连串问题砸了过去。
河边副官显然已经询问过,立刻回答:“报告旅团长阁下!属下刚刚再次询问过铁路方面,他们说……还需要大约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全部加水加煤和最后的车辆检查。”
“八嘎!一个小时?”内山英太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从我们停下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他们到底在磨蹭什么?帝国的军列,难道是按支那农夫种地的速度来安排的吗?”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不容置疑地命令:“去!立刻把负责这趟军列的支那列车长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问话!立刻!”
“哈依!”河边副官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姓朱的列车长被带到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氛的站长室。他显然已经知道这位日本将军脾气不好,一进门就深深地弯下了腰,脸上堆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惶恐的讨好笑容。
内山英太郎强忍着对这个卑躬屈膝身影的厌恶,用压抑着火气的语调直接问道:“朱桑,你滴火车,什么时候能够出发?我们滴部队有紧急任务!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松山口!延误了军机,你滴,明白后果!”
听到内山英太郎带着火气的询问,姓朱的列车长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也更加小心翼翼,带着颤音:
“报告太君,按…按照正常的规程,给这么多车头和车厢加足水、上满煤,确实需要三个半钟头左右。您看,现在时间还没到呢。估计…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太君您一路辛苦,不妨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水和煤都弄好了,小的我一定亲自来请您上车,绝不敢耽误您的军务。”
“八嘎雅鹿!”内山英太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第537章 潜伏者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站长室里格外刺耳。朱列车长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这个蠢货!懒惰的支那猪!”内山英太郎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以为我是第一次坐火车吗?给军列加水加煤,紧急情况下一个小时绰绰有余!剩下的两个多小时,你们这些懒惰的废物都干什么去了?磨磨蹭蹭,消极怠工!怪不得人人都说你们支那人效率低下,毫无时间观念!帝国的圣战,就是被你们这些废物拖累的!”
朱列车长挨了重重一巴掌,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但面对凶神恶煞的日本将军和外面密密麻麻的刺刀,他连一丝不满的神色都不敢流露,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鞠躬:“太君息怒,太君息怒!是小的办事不力,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催,这就去催!”
内山英太郎看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满脸谄媚的支那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和鄙夷,甚至有一股拔出军刀当场将他劈死的冲动。
但他也清楚,目前铁路运输还离不开这些熟悉线路和操作的华夏人,帝国还需要利用他们。
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内山英太郎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扫了朱列车长一眼,冷冰冰地下了最后通牒:
“好了,我不想再听废话!我再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如果列车还不能出发,我就砍下你的脑袋,挂在车头上!听明白了吗?”
“是是是!明白了太君!二十分钟,一定发车!一定!”朱列车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跑出了站长室,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鄙夷地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内山英太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哼,卑贱的奴仆,只配在帝国的鞭子下苟活。”
小跑着出了破旧候车室的朱列车长,径直冲向最前方那列机车的车头。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头驾驶室旁边窄小的平台,一个满脸煤灰、只有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的年轻人看到他脸上的红掌印和狼狈模样,眼中立刻喷出怒火,压低声音急问:
“朱大叔!狗日的小日本又打你了?他娘的!平时给他们当牛做马也就算了,现在动不动就打人,真不把咱们当人看啊!逼急了老子,老子把车开到死岔线上去,跟这帮王八蛋同归于尽!”
“嘘——!小点声!找死啊你!”朱列车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把捂住年轻人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确定附近没有日本兵,才松开手,低声急促地呵斥,“嘎子!你疯了!这话能乱说吗?现在咱们的命捏在人家手里!打几下,疼一阵就过去了,总比掉脑袋强!刚才那话要是被鬼子听去,咱们这一车人,连带家里人都得完蛋!别废话了,赶紧检查车头,准备发车!”
名叫嘎子的年轻司炉工兀自愤愤不平,但看到朱大叔惊惶的眼神和脸上的伤,也只能把火气压下去,嘟囔道:
“我就是气不过……大叔,你看这一车车拉的,全是吓死人的大炮,炮管子比房梁还粗!这要是拉到前边去打咱们自己人,得死多少弟兄啊……”
朱列车长闻言,眼神一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奈:“唉……有啥法子?咱们就是两个破开车的,命如草芥。这军国大事,打生打死,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认命吧,嘎子,赶紧下去把最后一遍检查做了,鬼子只给了二十分钟,真要误了时辰,大叔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呸!”嘎子朝着车下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小日本,猖狂个屁!早晚有人收拾你们!真惹急了,老子就去投国军,拿枪跟你们干!”
“还不住嘴!快去!”朱列车长又急又怕,瞪了他一眼。
嘎子这才悻悻地住了口,拎起一把沉重的大号扳手,跳下车头,开始绕着庞大的蒸汽机车头,叮叮当当地敲打、检查关键部件,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嘎子检查到煤水车附近,他直起腰,冲着车头上的朱列车长喊道:“朱大叔!人有三急,憋不住了,我去林子里撒泡尿,马上回来!”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点!耽误了时间真要命!”朱列车长不耐烦地挥挥手。
嘎子嘻嘻一笑,把手里的扳手靠在车轮上,转身快步跑向车站侧后方那片稀疏的杨树林。
他钻进林子,看似随意地走到几棵大树后,解开裤带。在他撒尿旁边不远的一堆厚厚枯树叶下,两个人影正静静地潜伏着,身上的衣服颜色几乎与枯叶融为一体。
嘎子一边放水,一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麻雀,车头检查快完了,鬼子将军刚发了大火,只给二十分钟。估计再有十来分钟就要发车。你们赶紧问问,咱们天上的‘伙计’,到底到哪儿了?再不来可就真拦不住了!”
枯树叶微微一动,下面传出同样压低的声音:“知道了!你小子稳着点,尿别溅我身上,不然回去有你好受!”
潜伏者代号“麻雀”,他一边回应,一边轻轻调整了一下耳边的送话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呼叫:“山鹰,山鹰,我是麻雀,我是麻雀!目标即将启动,预计十分钟内发车!重复,目标十分钟内发车!你们到哪儿了?”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年轻却异常沉稳清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山鹰收到!麻雀,我们已在路上,最多五分钟抵达你区上空!保持监视,随时报告目标动态!”
“明白!山鹰,目标仍停留在车站,编队完整,正在做最后出发准备!五分钟后我们将按预定方案行动!”麻雀快速回复。
第538章 准备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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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铁轨上的猎杀
只见飞在最前面、已经掠过车站中心位置的那架领头飞机,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地面日军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在空中猛地一顿,随即机头以一个近乎垂直的、令人心悸的角度,猛然向下扎去!
整架飞机带着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地面,准确地说是朝着火车站内那几列满载重炮和人员的列车,笔直地俯冲下来!
“纳尼?!”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表演特技吗?还是……”
站台上、车厢里的日军士兵全都惊呆了,挥动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成了错愕和茫然。
他们大多是重炮兵或护卫步兵,常年与笨重的大炮为伍,驻扎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或进行远距离炮击,极少经历如此近距离、直面俯冲轰炸的惊悚场面。更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己方飞机,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刚赶过来的内山英太郎同样并未亲眼见过斯图卡这种近乎垂直的俯冲轰炸。乍看之下,那架领头飞机怪异而决绝的下坠姿态,甚至让他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海军的那些狂徒在炫耀飞行技术?
若是此刻在广济城内与1044师血战多日、吃够了“斯图卡”苦头的第六师团士兵在这里,他们看到天上飞机做出这个动作,第一个反应绝对是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寻找最近的掩体,或者干脆直接趴倒在地。绝不会有半分迟疑,更别提会有“闲情逸致”在这指指点点了。
但是,内山英太郎作为高级指挥官,敏锐的战场直觉让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第一架飞机刚刚进入俯冲状态,紧随其后的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整整一个编队的飞机,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以同样令人心悸的垂直角度,接二连三地朝着火车站这片区域“坠落”下来!
这不是特技表演,这是有组织、有目标的战术动作!是攻击阵型!
内山英太郎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调:“八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飞机……它们想干什么?!难道……难道集体失控了吗?!”
失控?!不!
就在他惊呼的瞬间,那急速放大的飞机身影上,机翼下方某个位置的涂装在阳光下一闪而过!那绝不是他所熟悉的旭日徽!而是……
“是支那飞机!青天白日徽!他们是支那战机!他们要投弹了!!”这位行伍多年的少将旅团长终于凭借最后一点辨识力和经验,在电光石火间判断出了恐怖的真相!
可惜,这个判断来得太迟了!
“咻——呜——!!!”
在距离地面大约两百五十米,眼看就要撞上地面的千钧一发之际,这架飞机的机头猛然向上奋力一抬!
机身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向上蹿升。就在这一抬一蹿的瞬间,机腹下黑影一闪,一颗粗短的、黑乎乎的圆柱形物体脱离了挂架,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呼啸着砸向地面!
“投弹了!支那人投弹了——!!!”
内山英太郎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的站台水泥柱后扑倒,双手死死抱住了头。
“轰——!!!”
一声不同于高爆弹的爆炸声响起,预想中钢铁破片横飞的场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橘红色光芒,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就吞噬了那列火车中后部的两节平板车厢!
这是一枚重达二百五十公斤的凝固汽油弹!
炸弹外壳在触地瞬间破裂,内部装填的粘稠胶状汽油混合物被内置的点燃装置瞬间引爆。
超过一千摄氏度的高温火球轰然爆开,无数被点燃的凝固汽油块如同岩浆般向四面八方飞溅喷射!
凝固汽油弹的原理并不复杂,主要装药是凝胶化的汽油,加入镁粉、铝热剂等助燃成分,使其燃烧温度极高且难以扑灭。
相比于制造精密、装填tNt的高爆航空炸弹,它的成本低廉得多,但对于暴露的人员、木质结构、油料及弹药堆积场,其杀伤和纵火效果却恐怖至极。
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只持续了数秒,便化为一团翻滚升腾、夹杂着滚滚黑烟的烈焰蘑菇云。
那些随着爆炸和冲击波四处喷溅,粘稠灼热的胶状燃烧物,带着嘶嘶的响声,泼洒向四面八方。
溅落在木制站台和废弃杂物上,立刻腾起熊熊火焰,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泼在火车铁皮车厢上,立刻粘附燃烧,将金属烤得通红变形。更多的,则溅落在那些惊慌失措、来不及躲避的日军士兵身上。
“啊——!!!火!火粘在身上了!”
“救命!帮我弄掉它!快救救我!”
惨叫声不是一声两声,而是瞬间连成了一片,甚至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呼啸。
“啊——!后背!我的后背!”年轻的二等兵小林勇夫只觉得背后猛地一烫,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贴上,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剧痛和炽热的燃烧感!
他下意识地反手去抓,手掌立刻触碰到一团粘腻滚烫的东西,下一刻,火焰“呼”地顺着他的手指窜了上来!
“烫!烫死我了!”小林惨叫着,本能地用力一扯!只听得“刺啦”一声轻响,掌心传来撕裂的剧痛,一块带着皮肉的胶状物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掌心和手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背后的灼烧感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他的动作,那燃烧物似乎压进了布料,火焰灼烧皮肉的感觉更加清晰恐怖!
“水!谁来帮我!灭火啊!”他惨叫着扑倒在地,疯狂地翻滚,想把背上的火压灭。可那东西只是被碾开,粘附的面积更大,火焰灼烧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我的腿!腿着火了!”不远处,上等兵松本正一感到小腿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裤腿上已经粘了一大块嗤嗤作响、冒着黄火的胶泥。
火焰正飞快地顺着浸了油的布料向上蔓延!
第540章 火烧小八嘎
“快帮我!”他惊恐地用手去拍打,手掌刚接触那团火焰,立刻也被粘稠的燃烧物缠上,刺骨的灼痛让他惨叫出声。
他拼命甩动双手,想把那甩不掉的火焰甩掉,却只是让火苗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线。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正在慌乱张望的同伴村田。
“松本!你……”村田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觉得胳膊上一阵灼痛,低头一看,松本手上甩出的燃烧物已经沾到了他的衣袖上,淡黄色的火苗立刻窜起!
“八嘎!别过来!”村田又惊又怒,想推开松本,却已经被点燃。
距离第一枚凝固汽油弹落点最近的几名士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军曹山本整个人被飞溅的燃烧胶体泼了个正着,从胸口到头部瞬间被淡黄色的火焰包裹,成了一个移动的火柱。
“呃啊——!!!”他挥舞着燃烧的双臂,无意识地向前冲了几步,撞翻了堆放在站台边的几个弹药箱,然后才轰然倒地。
火焰依旧在他身上剧烈燃烧,身体在高温下不住地抽搐、蜷缩,直到渐渐不动,只有火焰还在吞噬。
随着越来越多的凝固汽油弹炸响,更大的混乱、爆炸声和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更令人绝望的噪音海洋。
这些凝固汽油弹的火球爆开后,捆绑在弹体周围的少量炸药再次被延时引信引爆!
这一次的爆炸不是为了产生破片,而是为了将尚未充分飞溅的、油膏状的凝固汽油,以更暴烈的方式抛洒向更广阔的范围!
“砰!砰!砰!”
沉闷的爆响接连在火焰中响起,无数拳头大小的胶状汽油块,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抛向空中,然后呈伞状向四周坠落!
有的砸在地上,立刻点燃一片;有的飞溅到附近的火车车厢上,无论是运兵闷罐车还是装载重炮部件的平板车,铁皮都被烧得发红变形,帆布瞬间化为灰烬,暴露出的木制垫板熊熊燃烧;而更多的,则是劈头盖脸地淋向周围密密麻麻、惊恐奔逃的日军士兵人群!
“又来了!快躲开!”
“啊!我的脸!”
“背上!我背上!”
车站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身上蹿起火苗的日军士兵在发出非人的惨叫。
就在这片混乱和死亡的边缘,周大力和几名同样穿着铁路工装、但眼神锐利、动作迅捷的“工友”,正连拉带拽,将吓傻了的朱列车长和其他几名真正的司炉工、检修工,快速转移向车站外围一处早已看好的、相对隐蔽的废弃排水沟。
“快!这边!跳下去!”大力压低声音催促,自己先跳进齐腰深的干涸沟渠,然后转身接应其他人。
朱列车长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几乎是被大力半拖半抱着弄下来的。他瘫坐在沟底的泥污里,惊魂未定地看着外面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近在咫尺的爆炸和惨嚎,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大力…这…这到底是…”他语无伦次,望向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情况、同时快速检查腰间一个不起眼小包的周大力。
此刻的周大力,脸上沾着煤灰,但眼神却冷静锐利得吓人,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憨厚中带着点油滑的司炉工“嘎子”。
他快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望远镜和一块怀表大小的东西,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对着身边一个同样跳下来的“工友”说着什么,用的是朱列车长完全听不懂的词语。
朱列车长看着这个仿佛瞬间变了个人似的年轻人,再联想到之前他有意无意拖延发车、以及刚才第一时间招呼大家避险的举动,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眼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大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朱列车长露出了一个笑容,低声道:“朱大叔,别怕,待在这里别动,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说完,他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外面更加激烈的战场。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望着眼前这恍若阿鼻地狱般的恐怖情景,内山英太郎神情一片呆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
自从七七事变以来,他率领着这支重炮旅团,从华北打到华中,大小战役数十次。
从来都是他用手中那威力无穷的重炮,将支那军的阵地、城池、乃至抵抗意志轰成齑粉,何曾有过像今天这样,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自己的部队就在这小小的车站里,被烧得如此凄惨,哀鸿遍野!
他震惊了,更感到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践踏的愤怒!
其实,此刻他最应该做的理智决定,是立刻下令那些尚未被大火波及、或者火势尚可控制的列车,不顾一切地开动起来,离开这个燃烧的死亡陷阱,离车站越远越好,保存宝贵的重炮和人员。
然而,在极度的愤怒冲击下,这位素来骄傲的将军,下达了一个将他整个旅团更快推向毁灭深渊的命令。
“八嘎雅鹿!”内山英太郎猛地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妖异的红光。
他用一种近乎嚎叫的嘶哑声音,对着周围乱窜的士兵和军官们狂吼道:“来人!都给我听着!不要乱跑!拿起武器!上车顶!组织对空射击!把这些该死的、卑鄙的支那苍蝇给我打下来!打下来!!”
“哒哒哒哒……”
这些军官的零星枪声率先响起,枪声仿佛是一个信号,给那些被烧得晕头转向、恐惧绝望的士兵提供了一个发泄的渠道和虚幻的目标。
越来越多幸存的日军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举起手中的步枪,朝着天空那些盘旋俯冲的黑色身影扣动扳机。
虽然命中率低得可怜,但密集的子弹毕竟形成了一定的威胁。
更有甚者,一些士兵开始攀爬火车车厢,试图操作那些随车携带的防空武器。
第541章 燃烧的车站
“八嘎雅鹿!小野次郎!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过来帮我装弹!”一名脸上被熏黑、军曹衔章的军官奋力爬上了一节平板车的车顶,粗暴地扯开覆盖在某处凸起上的厚重帆布,露出了一门九八式二十毫米高射机关炮的炮身。
“啊…哈…哈伊!”名叫小野的列兵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抱起旁边弹药箱里的一个二十发弹夹,颤抖着插进了炮身侧面的装弹槽里。
“咔嚓!”军曹长一拉枪栓,双手握住高低机和方向机手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天空中一架正在爬升、准备进入下一次俯冲的斯图卡,猛地扣动了扳机!
“咚咚咚咚咚——!!”
九八式二十毫米机关炮特有的、急促而沉闷的连发声骤然响起,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一串串曳光弹如同愤怒的火链,撕开浓烟,直扑天际!
这门射速高达每分钟数百发的高射炮火力确实凶猛,立刻在空中形成了威胁弹幕。
这突如其来的、具有一定组织性的对空火力,立刻引起了空中护航机群的注意。
“野猫第一中队一号机,注意!你下方九点钟方向,那节平板车车顶,有一挺二十毫米机炮正在开火!威胁很大,立刻去干掉它!”
空中指挥官的指令通过无线电,清晰传到一架正在中空盘旋警戒的“野猫”战斗机座舱里。
驾驶这架“野猫”的,正是第一中队中队长梁添成。
他接到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话筒说道:“家栋,跟我来!”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推操纵杆,机头向下一沉,粗短的机身灵巧地一侧,便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苍鹰,朝着那喷吐火舌的列车顶部疾扑下去!
在执行对地攻击的任务中,护航的“野猫”们除了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日军战斗机,时常还需要兼职“清道夫”,为专注于俯冲投弹的斯图卡们清除地面威胁较大的防空火力点。
因此,在1044师飞行大队内部,斯图卡的飞行员们没少被“野猫”的兄弟们“调侃”为被全程保护的“大爷”。
“哒哒哒哒哒——!”
梁添成和他的僚机飞行员何家栋几乎是同时开火。六道勃朗宁航空机枪喷出的炽热弹流,在空中划出致命的火鞭,交叉着狠狠抽打在那节平板车车顶!
“噗嗤!噗嗤!叮当!哗啦!”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那名打得正欢的军曹长笼罩。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瞬间断成两截!
上半身带着惊愕凝固的表情和狂喷的鲜血,被子弹的动能抛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几米外的铁轨旁。下半身则还留在炮位旁,兀自抽搐。
一击得手,梁添成和何家栋并未恋战。两架“野猫”在低空一个漂亮的侧滑转向,同时按下了投掷按钮。
挂在机腹下的两个尚有部分余油的副油箱和两枚一百磅的小型高爆炸弹,脱离了挂架,晃晃悠悠地落向下方那片早已是火海的车站区域。
“轰!轰隆——!”
副油箱砸入火海被瞬间引爆,剩余的航空燃油化作巨大的火球和四处泼溅的流淌火焰,再次扩大了燃烧范围。
而那两枚高爆炸弹的落点附近,几个刚刚组织起来、准备操作另一门高射炮的日军小组被爆炸的气浪和破片横扫,残肢断臂飞起,刚刚有点起色的对空反击势头为之一滞。
更多的日军士兵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和蔓延的火焰中彻底崩溃,争相逃命,车站内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八嘎!混蛋!不许跑!都给我回来!开枪!继续开枪!把天上的支那战机全部打下来!”气急败坏、几乎失去理智的内山英太郎已经顾不上风度,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竟然亲自爬上了一节车厢的顶部!
“师团长阁下!危险!请您快下来!”他的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跟着爬上车顶,苦苦哀求。
“胆小鬼!躲在下面才更危险!天空是属于勇士的!”内山英太郎一边骂,一边奋力拉开这节特殊车厢顶部的篷布,露出了下面一门狰狞的九六式二十五毫米双联装高射机关炮!
他转头对着下面几个不知所措的参谋和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给我供弹!你们几个,别围着我!去找别的武器,对空射击!把所有能打到天上的东西都用上!”
“哈…哈伊!”被训斥的军官和士兵们只得硬着头皮,开始在各节列车上寻找高射炮位。
很快,零散的对空射击声变得密集起来,一道道曳光弹的轨迹交织成一张并不严密、却充满疯狂意味的火网,扑向天空。
随着时间推移,车站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遮天蔽日。
而日军残存部队在指挥官疯狂的命令和求生本能驱使下,对空反击也变得越发凌厉和不要命。
从一开始的零星几挺高射炮和机枪,到后来越来越多暴露和找到的防空武器加入射击,对空火力网逐渐增强。
“咚咚咚咚——!”
“突突突突——!”
各种口径的防空炮弹和机枪子弹在空中穿梭。
一架正在执行完投弹、进行低空脱离的“野猫”战机,尾部突然爆出一团火光,被一串二十五毫米炮弹击中!
尾舵被打得粉碎,战机立刻失去控制,冒着滚滚黑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旋转着向下坠去。
由于高度过低,飞行员甚至来不及跳伞,战机就一头撞在车站外围的一片空地上,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和冲天而起的黑烟。
“注意!注意!小鬼子拼命了!全体爬升!立刻爬升!脱离低空火网!轰炸中队继续任务,用燃烧弹覆盖目标区域!”
看到日军这幅同归于尽的架势和战友的牺牲,空中指挥官立刻在无线电中厉声下令,命令护航的“野猫”中队暂避锋芒,提升高度,而将最后的清剿任务交给装甲相对较厚、仍在投弹航线上斯图卡们。
第542章 消失的车站
战友的牺牲彻底激怒了斯图卡机群。他们不再刻意规避那些变得密集的防空火力,而是用更加决绝、精准的姿态,诠释着“垂直轰炸”的死亡艺术。
一架架斯图卡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执着的死神,冒着不断在身边炸开的黑色烟团和穿梭的曳光弹,一次又一次地进入近乎垂直的俯冲,将机腹下悬挂的最后一枚枚粗大的凝固汽油弹或高爆炸弹,毫不留情地投向下方那片沸腾的炼狱。
“杀给给——!!”
天空中不断落下死亡的馈赠,而地面上,内山英太郎也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他亲自操作着那门双联装二十五毫米高射炮,朝着任何进入视野的中国战机疯狂倾泻着弹雨。
猛烈的火力逼迫着空中的中国战机不得不频繁进行规避机动,爬升高度。
周围的温度早已高得难以忍受,车厢铁皮被烤得烫手,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但已经完全陷入狂热状态的内山英太郎根本感觉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此刻他血红的双眼里,只剩下了一个扭曲的念头:把天上这些该死的华夏铁鸟,全部撕碎!打下来!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此刻,空中的飞行员们已经清晰地看到,地面上的火光随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俯冲投弹,早已不是零散的火点,而是连成了一片又一片、肆意翻腾咆哮的恐怖火海。
浓密得化不开的黑烟如同巨大的魔鬼柱,滚滚升腾,遮蔽了小半个天空,连阳光都变得昏暗血红。
“轰——!!!”
一声远超之前所有爆炸的、沉闷到极点也恐怖到极点的巨响,猛然从火海最深处迸发!
那一瞬间,仿佛大地的心脏被狠狠擂了一拳,整片地面都剧烈地颤抖、摇晃了一下!
就连远在三四里外潜伏观察的几名1044师侦察哨兵,都感觉到脚下传来清晰的震动,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的乖乖!”一个年轻的观察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呼道,“这动静…这得是多大的炸弹?我看,至少得是二百四十毫米以上的攻城重炮炮弹被点着了!”
“嗯,恐怕还不止。”旁边经验更丰富的老兵眯着眼,死死盯着远处那因爆炸而猛地向外膨胀了一下的火海和烟云,“等着瞧吧,这才刚开头,好戏还在后头呢……”
“轰轰轰——!!!”
他话音未落,一阵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如同火山彻底喷发般的惊天巨响,骤然从车站方向连环炸响!
那不是航空炸弹的声音,那是堆积如山的大口径炮弹被高温烈焰终于引爆时,发出的毁灭咆哮!
原来,是一列满载着明治四十五年式二百四十毫米重炮炮弹的弹药补给车,被蔓延的大火吞噬,高温最终引燃了弹药!这一次的爆炸威力,远超任何一枚航空炸弹!
只见车站中央,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着赤红火焰、橘黄闪光和浓黑烟尘的死亡蘑菇云,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天而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那列满载弹药的火车瞬间被撕成了最细碎的金属粉末,连同车厢周围的一切铁轨、枕木、碎石,以及上面那些还在拼命对空射击、或试图逃命的身影,都被这绝对的力量直接汽化、蒸发!
正在那附近一节车厢顶部,亲自操炮、状若疯狂的内山英太郎少将,以及他身边那些参谋、卫兵、炮手,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任何痛苦,就在超过数千摄氏度的高温和冲击波中,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但这仅仅是地狱交响曲的最高潮前奏!
“轰——!轰隆——!轰轰——!”
连锁反应开始了!小小的车站里,拥挤着七八列满载重炮、牵引车、弹药和人员的火车,彼此间隔不过几十米到百米。
第一列弹药车的殉爆,如同推倒了第一块致命的骨牌。爆炸的火焰、冲击波和飞射的炽热破片,轻而易举地引燃、引爆了邻近的列车!
有的列车装载的是重炮本体,巨大的炮身在爆炸中被扭曲、撕裂、抛上天空;有的装载着更多的炮弹,成为了新的、威力更大的炸弹;有的则是运兵车和装备车,里面的士兵和物资瞬间被吞噬……
小小的火车站,在这毁天灭地的连环大爆炸中,如同一个脆弱的玩具,被从地面上硬生生“掀”了起来!
泥土、铁轨、枕木、车厢碎片、人体残骸……一切有形的东西都被混合在一起,抛向数百米的高空,然后砸落下来,覆盖了周围的区域!
强烈的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来,将更远处的树林吹得倒伏,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就连在高空盘旋、准备进行最后一轮投弹的斯图卡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地面的超级大爆炸震得机身乱晃。
飞行员们惊恐地看着下方那朵不断膨胀、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死亡云团,以及如同喷泉般向上激射的无数燃烧碎片,不得不拼命拉杆,将飞机爬升到更高的安全空域,以躲避无差别的死亡洗礼。
看到这样末日般的景象,远在几里地外潜伏的侦察哨兵们,纷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后怕。
“看来……”先前说话的老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咱们‘补枪组’的弟兄们,可以收工了。就现在车站里这光景,别说活人了,能找到几块大点的鬼子零件,都算咱们眼尖。”
众人默默点头。原计划中,由大力等潜伏人员和外围接应的特种作战分队,将在空袭结束后,趁乱潜入车站,对残存的重炮、机车和指挥系统进行最后的破坏。
但现在看来,整个重炮第五旅团的核心,已经在这场将车站从地图上抹去的超级大爆炸中,灰飞烟灭了。
他们过去,真的只能“收尸”,还是被炸得极其零碎的那种。
第543章 撤出广济
日军第十一军前线指挥部内,办公室里的空气,比铅块还要沉重。
冈村宁次握着那张刚刚译出的电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此刻变得一片骇人的铁青。他足足盯着那寥寥数行字看了十几秒钟,仿佛不认识上面的日文。
“重炮第五旅团……在广济西南李家坳车站……遭支那空军大规模空袭……引发弹药殉爆……损失……损失殆尽……旅团长内山英太郎少将以下,主要指挥官全部玉碎……”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脑海。
“这……这怎么可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一仰,颓然坐倒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手中的电文滑落在地。
重炮旅团……没了?
整整一个战略级别的野战重炮旅团,拥有帝国最精良的重型榴弹炮,配备了两个联队的精锐护卫兵力,竟然……竟然在转场途中,被支那人给炸没了?
这是他事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噩梦!
在他看来,即便支那人调集一个整师的地面部队进行伏击,以重炮旅团的火力和护卫兵力,也足以固守待援甚至击退来敌。
但是……空军!那些华夏人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他们出动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空军!从天空发动了致命的突袭!
是的,就是大量的空军,能够进行精准俯冲轰炸、并投掷可怕燃烧弹的空军!
这就奇怪了,什么时候,大规模轰炸地面部队、摧毁敌方重兵集团,竟然成了支那人的“特权”?
什么时候,穷得叮当响、连步枪都配不齐的支那军队,也有了如此“阔绰”的空中手笔?
冈村宁次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重炮旅团的覆灭,不仅仅是损失了一支强大的炮兵力量,更意味着对广济第六师团解围计划的彻底破产,意味着长江中游战局可能出现难以预料的逆转,也意味着他冈村宁次……将要面对来自大本营和华北方面军的滔天怒火和严厉诘责!
这回,事情真的闹大条了!
“叮铃铃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此刻最深的恐惧,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直通方面军司令部的专线电话,骤然发出了急促刺耳的铃声!
冈村宁次身体微微一震,盯着那部仿佛在狞笑的电话机,足足过了三四秒,才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听筒。
“莫西莫西,这里是第十一军司令部,我是冈村宁次……”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很快,听筒里传来了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那几乎要冲破电话线的、压抑着狂怒的吼声,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冈村宁次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唾沫星子:
“冈村!你立刻给我一个解释!重炮第五旅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我华北方面军的战略支柱!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吗?!大本营已经震怒!你必须负全部责任!!”
“司令官阁下,我当然知道。”
事已至此,辩解和推诿都已毫无意义,反而显得怯懦。
冈村宁次定了定神,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后的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我绝不会推卸。但是,司令官阁下,我认为现在我们争论这个,对挽回损失、对扭转战局没有任何效果。当务之急,不是为已经玉碎的帝国勇士喊冤,也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如何尽快采取补救措施!”
“第六师团在广济已经陷入重围,苦战多日,伤亡惨重。如今重炮旅团覆灭,解围希望彻底断绝。我们必须立刻命令稻叶四郎,放弃广济县城,利用夜色或我军尚存的局部牵制力量,向黄梅方向突围转进!保存第六师团现有的有生力量和装备,才是眼下最现实、也最紧迫的任务!否则,我们很可能要面对第六师团和重炮旅团接连覆灭的灾难性后果!”
“八嘎雅鹿!”电话另一端的寺内寿一彻底火了,怒骂声几乎要震碎听筒,“你这该死的家伙!丢了一个重炮旅团还不够,现在竟然还想让第六师团放弃苦战夺取的城池,不战而退?!你这是在动摇军心,是在怯战!你知不知道广济的战略位置?!你这是要把帝国陆军的脸都丢尽吗?!”
“可我说的是事实!是最冷静、最符合当前战场态势的判断!”冈村宁次毫不退缩,再一次以更坚定的语气强调。
此刻,巨大的压力反而让他从最初的慌乱中彻底冷静下来,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司令官阁下,请您看看地图!广济已是一座孤城,第六师团残部已成疲兵、伤兵,弹药补给匮乏。而他们的对手,1044师,拥有我们前所未见的强大火力和空中支援!继续坚守,除了让第六师团流尽最后一滴血,让帝国再损失一个精锐师团,还能有什么结果?撤退,保存实力,重整旗鼓,才是明智之举!至于脸面……与帝国陆军宝贵的师团级建制和数万官兵的生命相比,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你……你这该死的混蛋!”寺内寿一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听到话筒里传来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
虽然寺内寿一此刻恨不得立刻下令撤了冈村宁次的职,甚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但他心里也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日本陆军体系中,军官一旦晋升到师团长乃至方面军司令官这样的高级职位,其任免权已牢牢掌握在东京大本营手中,绝非他一个方面军司令能够单独决定。
更何况,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尤其是在武汉会战进入关键阶段的此刻。他只能强压怒火。
第544章 绝望的岗村
沉默在电话两端弥漫,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话筒里才传来寺内寿一的声音:“好吧……岗村君,你的意见,我会……考虑。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也给大本营一个明确的交代!重炮旅团的损失必须用更大的战果来弥补!我要一个攻克武汉的、确切的时间表!不能再拖延了!帝国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振奋士气,也需要向天皇陛下和国民有所交代!”
冈村宁次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对方在逼他立军令状。他脑中飞速计算着现有兵力、补给线、中国军队的抵抗强度,以及……那个如同梦魇般突然崛起的1044师可能带来的变数。
时间……他需要时间,但又不能给得太长。
“两个月!”冈村宁次咬咬牙,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已经非常激进、甚至有些冒险的期限,“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集中所有力量,调整部署,我一定能把武汉拿下来!”
“不行!太长了!”寺内寿一立刻驳回,语气斩钉截铁,“一个月!我只能给你一个月时间!武汉攻略必须在一个月内取得决定性突破!否则,岗村君,即便大本营不动你,我也无法再为你分担任何压力了!你必须把武汉拿下来!”
“……哈伊!我明白了!”冈村宁次知道这已是底线,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重重顿首应承下来,“一个月内,第十一军必竭尽全力,攻克武汉!”
“啪嗒”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冈村宁次缓缓放下听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随着这口气泄掉了一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他重重地靠在了身后坚硬的藤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快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神经始终紧绷在断裂的边缘。饶是他自诩身体强健、精力过人,此刻也感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眩晕。
但是,他还不能休息,甚至连片刻的松懈都不被允许。
他强打起精神,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投向一直恭敬肃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作战参谋宫本一郎中佐。
“宫本君。”
“哈伊!”宫本一郎立刻挺直身体。
“立刻给广济第六师团司令部发报!电文如下:鉴于战场态势发生重大变化,重炮第五旅团增援受阻。为保存帝国陆军有生力量,避免无谓牺牲,兹命令第六师团,即刻放弃广济县城,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组织部队向黄梅方向有序转进!务必保持建制,携带尽可能多的重武器,突围途中应避免与敌主力纠缠,以安全转移为第一要务!此令,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我的名义,单独给稻叶四郎发一封简短密电,告诉他……这是命令,也是给他和第六师团留下的最后机会。望他……好自为之,勿负皇恩。”
“哈伊!属下立刻去办!”宫本一郎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冈村宁次再次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一个月,攻克武汉……这个承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而广济的败退,以及那个如同幽灵般强大的1044师和它的指挥官顾修远,则成了他武汉攻略图上,一个无法忽视、甚至可能致命的巨大阴影。
“好——!”
一声带着压抑许久后终于爆发的畅快大吼,在1044师前沿指挥部里响起。
顾修远坐在一个垫了地图的炮弹箱上,手里紧紧捏着郑少愚刚发来的初步战报电报稿,眉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不停地抖动着。
日军那个野战重炮第五旅团,自从得到确切情报后,就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二百四十毫米巨炮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总攻计划。
现在,这块心病,这块巨石,竟然被他的飞行大队一举搬开、砸得粉碎!
他反复看着电文上“目标确认彻底摧毁”、“引发大规模殉爆”、“车站已从地图抹去”等字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和豪情陡然从心底升起,瞬间冲散了疲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炸得好!炸得好啊!哈哈哈!”顾修远拿着电报稿,忍不住眉飞色舞,重重一拍大腿,“少愚他们,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
一旁的孙继志、周岘白等人脸上也早已绽开了由衷的笑容,指挥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日本人的重炮威胁一去,1044师头上悬着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就算是被掰断了。再加上前些天舰队覆灭,来自长江方向的炮击威胁也彻底解除。
如今,广济日军虽然还有第六师团残部和可能赶来的部分增援部队,但失去了最关键的战略级重火力支撑,威胁等级已经直线下降。1044师完全可以放开手脚,按照既定计划,甚至更加从容地发动最后的总攻。
周岘白兴奋地搓着手,建议道:“师座,日军的重炮已经完蛋了,空中威胁也基本扫清。咱们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命令飞行大队再次出动,对广济县城内的日军核心阵地、指挥所、仓库,来一次大规模的地毯式轰炸?彻底炸垮他们的抵抗意志!”
“不行。”顾修远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收敛,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醒,“现在还不行。”
他看着周岘白和孙继志,解释道:“我们的飞行大队,虽然战绩辉煌,但家底并不厚实,更不算真正强大。小伙子们刚刚经历了两场高强度恶战,击溃舰队,又强袭重炮旅团,无论是飞机状态、弹药消耗,还是飞行员的精神和体力,都已是强弩之末。”
“太过频繁地极限出击,只会急剧增加飞行员的疲劳度,导致操作失误,增加不必要的损失。而我们现在……”他苦笑了一下,“最缺的就是时间,和时间赛跑的飞行员补充。你忘了,刚才的战报里提到,为了敲掉那个重炮旅团,我们又损失了两架斯图卡和两名宝贵的飞行员吗?”
第545章 司令官咋想的?
提到飞行员的损失,顾修远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飞机能补充,但这些能将钢铁雄鹰驾驭出灵魂的年轻生命,他们的培养绝非一朝一夕。
每一次看到阵亡飞行员的名字,都像是在他心里剜去一块肉。辉煌的战果背后,是鲜血的代价,这让他无法仅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孙继志理解顾修远的顾虑,但他也深知部队此刻的士气和飞行员们的心态,他沉吟道:“师座,您心疼这些小伙子们,我们都明白。可这些刚刚经历血战、牺牲了战友的雄鹰们,心里正憋着一股要为战友报仇、要彻底奠定胜局的怒火和锐气啊!”
“他们肯定摩拳擦掌,想在进攻广济县城的最后决战中,再立新功,用敌人的鲜血告慰天上的兄弟。这股气,这股劲,若是压抑久了,或者用在别处,反而可惜。”
“我们或许可以不必进行大规模、长时间的地毯轰炸,但可以考虑在总攻的关键时刻,进行一到两次精准、短促的空中火力支援,比如拔掉某个特别顽固的据点,或者打击日军可能的突围集结地。既能支援地面部队,减少步兵兄弟的伤亡,也能让飞行大队的小伙子们把这股复仇的锐气,转化为更高效的战斗力。”
顾修远听了,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你和郑少愚具体商量一下,根据飞行大队返航后的实际状况、飞机的可出动率、飞行员的疲劳程度,制定一个有限的、关键节点空中支援方案。前提是,绝不能勉强,必须确保飞行员有足够的休息和准备时间。方案报给我批准。”
“是,师座!”孙继志立刻应道。
顾修远又想起一事,对孙继志吩咐道:“还有,立刻以我的名义,给第二军李延年部发报,把鬼子重炮第五旅团被我空军彻底摧毁的消息,详细通报给他们。告诉他们,来自西南方向的重大炮击威胁已经解除,建议他们可以更主动地调整部署。顺便……也问问他们,有没有侧翼策应的考虑。”
这既是分享胜利,也是一种隐形的督促和协调,毕竟广济战事顺利,对大家都有好处。
安排完这些,顾修远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沉入脑海中的沙盘系统。广济周边区域的态势清晰地呈现出来。
代表日军第六师团和援军的红色区域,如今已龟缩在县城核心,颜色黯淡,象征着其兵力枯竭、士气低落。除此之外,周边再无其他大规模、高威胁的能量反应向广济汇集。
沙盘的推演结果也明确显示,在失去重炮和有效外援的情况下,第六师团残部依托广济县城进行固守,虽能造成一定伤亡,但已无法改变被最终歼灭或击溃的命运。
最佳的进攻窗口,就是现在!趁其惊魂未定,援军迟疑,内部可能因败退命令而产生混乱之际,给予其致命一击!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四射,再无丝毫犹豫。
他“霍”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在指挥部里回荡:
“命令!”
所有参谋人员立刻肃立,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部,按‘雷霆’计划最终修正案,立即进入总攻位置!炮兵团,一小时后,对广济城南、东预设目标区域,进行为期三十分钟的炮火准备!步兵各旅,炮击结束后,立即发起总攻!”
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广济县城的标记,一字一句道:
“正所谓,乘他病,要他命!这种一边倒的局势,是无数兄弟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要你们,拿出1044师的全部锐气和实力,一鼓作气,碾碎敌人!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我们的战旗,插在广济城头!”
“是!!!”指挥部内,轰然响应。总攻的齿轮,开始以最高效率咬合、转动。广济之战的最终篇章,即将以中国军队排山倒海般的进攻,强势开启!
和1044师前沿指挥部那战意沸腾、同仇敌忾的气氛截然不同,距离广济以北数十里的第二军指挥部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带着浓浓火药味的憋闷和争执。
指挥部中央的会议桌旁,以副军长施中诚、田家镇要塞指挥官王东原为首的几位少壮派、主战派军官,个个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忿忿不平之气几乎要冲破屋顶。
“军座!”施中诚性子最急,他“唰”地站起身,手指重重戳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向广济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1044师在广济打得多漂亮!先灭鬼子舰队,再炸重炮旅团,硬生生把鬼子第六师团逼到了绝境!”
“现在正是发动总攻、一举歼灭这股顽敌的绝佳时机!他们顾师长都主动联系咱们,通报了重炮威胁解除的消息,还隐晦地提出协同请求,这摆明了是给咱们送功劳、也是看得起咱们二军!为什么上峰就是不准我们策应?哪怕只是派一个旅,甚至一个团,向广济侧翼施加压力,牵制一下可能从柳林铺方向过来的鬼子援兵,或者堵住第六师团向北溃逃的缺口,这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就是!”作为要塞指挥官,王东原虽然主要负责坚固阵地防御,但性格里同样有一股悍勇和主动精神。
他按捺不住,拍案而起,脸上带着长期镇守江防要塞的坚毅和一股子狠劲:“军座!咱们二军的弟兄们也不是光会蹲在工事里挨打的!看着1044师在前面打得风生水起,连战连捷,兄弟们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了!”
“凭现在鬼子重炮没了,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就算我们主力不动,让我从要塞守备部队里抽掉一部分机动兵力,前出配合一下,袭扰鬼子侧后,或者帮着堵个口子,总可以吧?这不仅是战功,更是为战区,为整个第五战区扫清侧翼威胁的大好事啊!司令长官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手里的家伙事也不是烧火棍!”
其他几位同样倾向于主动出击的团长、参谋长也纷纷附和,指挥部里一时间群情激奋,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坐在主位上的李延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看着手下这些求战心切的将领,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何尝不想抓住这个机会?
既能与1044师同仇敌忾,又能实实在在打一个胜仗,提振二军因前期作战不利而有些低落的士气。
可……
第546章 真他娘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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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我有一计
这时,一直跟在王东原身后、同样脸色不忿的副官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哪有这样的道理?之前田家镇要塞吃紧,香山那边鬼子攻得凶,要不是人家1044师的顾师长派了精锐支援,又调动火力炮火鬼子,咱们能那么快稳住阵脚?那次战斗,第二军的兄弟少说也少牺牲上千号人!这恩情,咱可都记着呢。这会倒好,人家在前面打得热火朝天,眼看到嘴的肥肉了,想请咱们帮把手,咱们这边连个协同策应都不批准!憋屈!真他娘的憋屈!我还想着能跟1044师的弟兄们并肩子打一仗呢……”
王东原本就心烦意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听着自己副官还在旁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嘟囔,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扭头低吼道:
“好了!闭上你的嘴!你以为老子不想跟顾师长一起打仗吗?你以为老子不想去广济痛痛快快杀鬼子?军令!军令如山你懂不懂?!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你让老子怎么办?你让老子现在就带着部队抗命冲过去吗?!”
他声音虽然压着,但因为激动,还是显得有些大。副官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但脸上的委屈和不甘更浓了。
一旁的施中诚见状,轻咳了一声,示意王东原和他的副官声音小点,这毕竟还在指挥部附近。
没想到,施中诚自己的参谋长张云亭也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感慨:“师座,王指挥官的副官……话糙理不糙啊。别的我不多说,就上次田家镇保卫战最吃紧的时候,鬼子一个小队摸到了我们指挥所侧后,要不是1044师派来的那支特别小队及时发现,拼死挡住,我这颗脑袋,恐怕早就留在那片山坡上了。顾师长和1044师的弟兄们,对咱们二军,是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相助之谊的。现在他们需要咱们策应,咱们却……”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云亭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施中诚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顾忌。
救命之恩,战场上的同袍之谊,再加上对顾修远用兵才华的由衷钦佩和对当前战机稍纵即逝的焦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然后对张云亭和王东原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微散开一点警戒。
这才转向王东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这日子过的真他妈憋屈!”
施中诚这次骂得更加具体,仿佛要把胸中所有郁闷都随着这句话吐出去,同时没忍住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王东原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给施中诚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声音压得更低:“军令如山,白纸黑字,咱们明着出击肯定是不行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施中诚烦躁地吐着烟圈。
王东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他比施中诚小一岁,但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两人是第八期同届的“同学”,虽然王东原念的是工兵科,而施中诚是步兵科,平日里见面,施中诚这个学长总喜欢叫他一声“老王”或“东原”,透着几分同窗的亲近和如今同僚的默契。
施中诚的来历,王东原很清楚。这位学长早年跟着伯父施从滨在张宗昌的直鲁联军里混,身上带着些老派行伍的习气,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深知乱世里军队的生存法则。
张宗昌兵败后,他能凭借出色的治军手腕:比如严明纪律,甚至不惜枪毙违纪士兵来整顿部队,被国民政府看中收编,还进了中央军校高教班镀金,硬生生从“杂牌”挤进了“中央军”的序列,这份能力和魄力,王东原是佩服的。
但也正因如此,王东原知道,施中诚对眼下这个“中央军”的身份和那套层层掣肘的官僚体系,恐怕还没培养出多深的感情和敬畏。
相反,自从武汉战事一起,施中诚对那个横空出世的1044师和那位顾修远师长的好感,简直是打着滚地往上翻,都快赶上珠穆朗玛峰的高度了。
私下里没少念叨顾师长用兵如何刁钻狠辣,如何敢打敢拼,如何爱惜士兵又会弄装备,简直给习惯了旧式军队和目前国军某些僵化做派的施中诚,结结实实上了一堂生动的“现代战争与带兵”课。
对于一个骨子里还有着热血和建功立业渴望的军人来说,这种“偶像”般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此刻,看着施中诚眼中那股不甘和跃跃欲试的火苗,王东原知道,这位学长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到广济那边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带着狠厉的弧度,凑近施中诚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军座说了,不能‘主动出击’。可要是……鬼子‘主动’来找咱们麻烦呢?咱们总不能伸着脖子等鬼子砍吧?”
施中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王东原继续低声道:“我那边,田家镇要塞正面,鬼子自从吃了亏,最近是消停了不少。可我派出去的侦察哨回报,柳林铺那边新到的鬼子援兵估计是第九或者二十七师团的先头部队,似乎很有些不安分啊。有小股兵力在向咱们防区边缘,特别是西北方向那几处丘陵林地活动,看样子是在侦察、试探,想摸清咱们的虚实和防御间隙……这很正常嘛,鬼子吃了1044师的大亏,肯定想在其他方向找找补。”
施中诚立刻会意,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接口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然后,这些小鬼子‘不知死活’,‘误入’我防区,甚至胆大包天,‘偷袭’我前哨警戒阵地?咱们被迫‘自卫反击’,交上火之后,发现鬼子还挺顽固,咱们‘英勇奋战’,终于将鬼子击溃,然后‘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对!”王东原弹了弹烟灰,眼中寒光一闪,补充着细节,“关键是,这一追,得‘追’得合情合理。比如,鬼子溃兵慌不择路,往西南方向,也就是广济那边跑……咱们当然要‘紧追不舍’,除恶务尽嘛!这一追,追得远了点,路线稍微‘偏移’了点,一不小心,就‘追’到广济战场侧翼去了……”
第548章 总攻广济
“到时候,情况就复杂了。咱们是继续追歼残敌呢,还是‘恰好’发现正在围攻广济的1044师弟兄们,顺手帮他们堵住了鬼子溃兵的一条退路?或者,‘意外’遭遇了柳林铺方向试图增援广济的鬼子另一股部队,‘被迫’展开交战,牵制了他们的行动……这可就不是咱们能预料的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嘛。咱们只是忠实地执行了‘驱逐入侵之敌、追击溃败之敌’的战场通则。”
施中诚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久违的、带着战场冒险和同谋默契的快意笑容,他重重拍了拍王东原的肩膀:“好小子!还是你们工兵科的脑子转得快,点子多!就这么干!细节还得再琢磨琢磨。”
两人又凑近了些,脑袋几乎抵在一起,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各自从手下最信得过、最能打、也最‘懂事’的部队里,抽调点精锐。”施中诚盘算着,“不用多,营连规模就行,但火力要配足,尤其是迫击炮和机枪。你从田家镇要塞的机动守备队里出,我从手下的野战团里抽一个加强连。咱们以‘联防协同演习’或者‘加强前沿警戒’的名义,把部队悄悄运动到西北方向那几个预设阵地附近。”
王东原点头:“对,部队要提前到位,熟悉地形。然后,得选个‘懂事’的连长或营长带队,机灵点,知道什么时候该‘挨打’,什么时候该‘反击’,什么时候该‘追’。‘鬼子’嘛……我看,就从抓的伪军里,挑几个怕死的、贪财的,让他们穿上鬼子衣服,半夜往咱们哨所附近放几枪,扔个手榴弹,然后‘仓皇逃窜’,往预定方向跑……咱们的人‘及时发现’,‘果断追击’。痕迹要做足,枪声要够响,但又不能真把大股鬼子引来。”
“还有通讯。”施中诚补充,“‘交火’后,给军部的战报要第一时间发,就说遭遇小股日军侦察部队袭扰,我已令部队反击并追击,以防敌军窥探我防御薄弱处。把情况说得紧急点,但又不能太夸张。等咱们‘追’远了,再发报说与敌纠缠,战况胶着,正在扩大战果云云……总之,既成事实之前,尽量别让军部那帮人反应过来下死命令拦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细,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不仅仅是违令出击,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针对己方官僚体系和战场漏洞的“特种作战”。
“至于上官发火……”最后,王东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灭,仿佛碾碎的是那些阻挠他们的条条框框,啐了一口,“发火就发火呗,怕个球!只要能真刀真枪干死鬼子,帮上1044师顾师长和弟兄们的忙,真捅出娄子,老子这个要塞指挥官,大不了不当了!回老家种地去!总比窝在工事里当个‘乖宝宝’,看着别人在前面流血拼命、建功立业强!那才真叫憋屈死!”
施中诚深有同感地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没错!干了!为了打鬼子,为了对得起这身军装,也为了对得起顾师长那边传来的捷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咱们挑出来的那几个心腹弟兄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商量完毕,两人心照不宣地用力握了握手,各自匆匆离去,开始暗中准备。
一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被动”出击的好戏,即将在李延年第二军的防区边缘悄然上演。
广济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沉郁的血红与暗金交织之色。
余晖如熔化的铁水,泼洒在残破的城垣与远处升腾的硝烟上,将整座战场笼罩进一种悲壮而肃杀的光晕里。
西沉的日头仿佛也不愿错过这场决战,迟迟地悬在天际线边缘,用最后的光亮,为进攻者铺开一条暗红色的血路。
“开炮——!!!”
随着炮兵团团长赵德柱嘶哑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吼声,三十六门美制m1式155毫米“长脚汤姆”重型榴弹炮,与二十四门德制sFh 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组成了毁灭性的核心铁锤。
辅以两个营的美制m2A1 105毫米榴弹炮,以及120毫米重型迫击炮,数百门身管火炮与重型迫击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炽白的炮口焰!
这些炮口焰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目,一百五十五毫米、一百五十毫米的重型炮弹,每枚重逾四十公斤,落地时能炸出直径六米、深两米的弹坑。
此刻,成吨的钢铁与高爆炸药,如同死神的犁铧,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一遍遍梳洗着广济县城外围及城墙沿线的日军预设阵地。夕阳的血红色被爆炸的橘黄与浓黑不断撕扯、覆盖。
东门旸谷门外,日军第六师团由钢筋水泥和覆土构建的半永久性核心工事群,在15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时,如同被巨人挥锤砸中的鸡蛋,混凝土瞬间碎块炸裂,扭曲的钢筋抛向昏聩的天空,工事内部储备的弹药在殉爆中掀起第二次毁灭狂澜。
南门明都门方向,厚度超过两米的城墙包砖,在数发150毫米榴弹连续命中同一段后,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段垮塌成一道倾斜的土坡。砖石与泥沙混杂着守军的残肢,倾泻进护城河,溅起血色的水花。
北门会元门外,日军依借地形构筑的反斜面机枪巢与炮兵观测所,被120毫米重型迫击炮曲射吊射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掀开顶盖。炽热的弹片在狭窄工事内反复弹跳,将一切血肉之躯撕成碎片。
炮火压制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直到所有重炮炮管滚烫,炮手不得不套上浸湿的石棉手套继续装填。
当三颗红色信号弹拖着明亮的尾迹划破硝烟弥漫的暮空时,整个广济城防体系,已被这场钢铁与烈火的“梳洗”削去了最坚硬的棱角。
紧接着,各旅阵地上,嘹亮而尖锐的冲锋号同时撕裂了炮声的间隙,那是积蓄了数日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的总攻号令!
第549章 进攻广济(1)
“一旅,跟我上!”
旅长韦昌端着一支美制m1汤姆逊冲锋枪,第一个跃出掩体,身影矫健如猎豹扑食。
“旅座!你压后,我带突击营先上!”副旅长徐天宏一把没拉住,急得两眼冒火。
“少废话!一旅的规矩,枪响见分晓,谁在前面谁是爷!”韦昌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这是桂军老兵刻在骨子里的作风,淞沪那会儿,他们还是草鞋都穿不起的“桂系炮灰”,排长阵亡连长顶,连长阵亡营长顶,长官的命从来都是押在最前面的。如今这规矩,没变,也不能变。
一旅的战士们看到旅长那道矫健的身影已经冲到所有人前头,冲锋枪的枪口已经喷出第一串火舌,个个眼睛都红了。
“旅座上去了!弟兄们,冲啊!”
“我操,让旅长给咱们开路,一旅的脸还要不要了?”
“甭废话,谁落在后头谁他娘的是孙子!”
没有人再需要动员。或者说,韦昌那一跃,就是最好的动员。
一旅的冲锋是全旅上下无数次日夜打磨过的战术素养的累积:速度、杀戮与战术的完美结合。
冲在最前的突击连,呈标准的楔形队形,汤姆逊与mp28冲锋枪在五十米内构成绝对压制火力;两侧的步兵班以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交替射击,压制城墙射孔;后方的m1918A2 bAR自动步枪手每前进十五米便卧倒架枪,以长点射为前方部队提供持续火力支撑;重机枪连的六挺德制mG34通用机枪,从两翼高地以超越射击法,将弹雨倾泻在城楼射孔周围三米见方的范围内,打得砖屑飞溅、日军根本不敢抬头。
这不是一窝蜂的莽撞冲锋,这是流动的火力堡垒,是精确到秒、计算到米的杀戮节奏。
徐天宏没再试图把韦昌拉回来。他知道拉不回来,也知道旅座冲在前面,对一旅的士气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焦急压进心底,转而把全部怒火和力气,都倾泻在指挥调度上。
“一营!”徐天宏的嗓音穿透枪炮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是全旅的尖刀,跟紧旅座!旅座往哪冲,你们就往哪冲,撕开口子,钉进去,把会元门正面给老子砸烂!”
一营长重重顿首,转身时钢盔下已是满脸杀气。他高举冲锋枪,朝着韦昌那道矫健的身影追去,身后潮水般的士兵紧随而上,火力全开,弹雨如泼。
“二营!”徐天宏的手指狠狠戳向地图北门左侧,“城墙根下那片废墟区,鬼子藏了两个步兵小队,专打咱们侧翼冷枪!你们营负责清扫西侧,把那些老鼠从洞里全掏出来!我不要俘虏,只要死鬼子!”
二营长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副旅座放心,老子让他们连人带砖一起上天!”他一挥手,部队如同游走的长蛇,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快速侧移。
“三营!”徐天宏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度,“东侧!城墙拐角那段,鬼子一定有重机枪和掷弹筒组成的交叉火力网!你们营包过去,压住他们,不许一发子弹打到一营侧背!正面攻坚交给一营,侧翼安全交给你们!”
三营长立正敬礼,转身时满眼杀气,带着部队从右翼高速展开。
“四营!”徐天宏的目光落在一直静静等待的预备队身上,声音低沉而决绝,“你们是全旅的底牌,跟在突击梯队后方二百米,保持战斗队形!一营撕开口子冲进去之后,你们立刻跟进,扩大突破口,巩固阵地,接应后续部队!不管前面是鬼子的反冲击还是埋伏,四营必须给我顶住!”
四营长重重顿首,声如闷雷:“四营明白!人在,阵地在!”
四个营,四把尖刀,在徐天宏的调度下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朝着北门会元门方向迅猛碾压过去。
韦昌没有回头看。但他听到了徐天宏那条理分明、杀气腾腾的一道道命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老徐,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安排作战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醒。有他压阵,自己这条命,尽可以放心押在最前面。
他换上一个新弹鼓,汤姆逊的枪口再次喷吐火舌。前方,会元门瓮城那扇被炮火撕开半边、仍在顽抗的残破城门,正等着他去踹开。
“二旅的弟兄们!旸谷门!”
旅长张铁山的声音,即便在炮火连天中,依然像炸雷般滚过每个人的耳膜。
他没有像韦昌那样第一个冲出去。他就站在东门外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民房残垣前,脚边是溅上来的泥土和碎砖,身后是二旅四千多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左手握着一支mp34冲锋枪,枪托抵在胯间,右手搭在腰间那把跟随他十年的川造大砍刀刀柄上,虎口的老茧磨得刀柄油光水滑。
他没有动。但每一个二旅的士兵都知道:旅座没冲,不是不敢冲,是他要把冲在最前面的机会,让给底下的弟兄们。
川军出川那阵,长官在前头跑,弟兄们在后头追;如今不一样了,长官在后头压阵,把露脸的机会让给卖命的兵。可那一身血勇,一分没少。
张铁山扭头看了一眼左侧一旅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右侧三旅的阵地,喉咙里滚出一句地道的四川话:
“格老子的,要是让别个先打进广济,我二旅的脸往哪搁?老子这张脸还要不要啰?”
没人敢接话。但四周的二旅老兵们,眼神都变了那是狼看到猎物时、瞳孔收紧的光。
“老子今天不抢弟兄们的风头,”张铁山的声音压下来,却像磨砂的铁板,每一个字都砸进距离最近的士兵耳朵里,“哪个能从旸谷门第一个冲进去,老子亲自给他敬酒。一杯不够,三杯!”
话音刚落,他麾下一团长老李头霍地站直了身子:“旅座,你莫把话说早了,你的酒,老子是喝定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一营吼道:“老刀!你个龟儿子还杵到那干啥子?给老子冲!冲不进旸谷门,你今天莫回来见我!”
一营长老刀左手mp34冲锋枪,右手紧攥着那把刃口卷了又磨、磨了又卷的鬼头大刀。
刀刃上缺了三个米粒大的口子,那是淞沪会战砍在鬼子钢盔上崩的,他一直舍不得拿去重磨,说那是“鬼子的牙印子”。
他没有答话。只是左手一拉枪栓,率先从掩体后跃了出去。
“给老子——打空这梭子再冲!”
第550章 进攻广济(2)
冲锋枪的急促连发撕裂空气。五十米外,两个刚从工事里探头射击的日军士兵被7.63毫米毛瑟弹扫中胸口,仰面栽倒,钢盔滚出去老远。
老刀没有停,他一边冲刺一边单手换弹匣,动作比很多军校教范还标准,那是用上百条人命换出来的肌肉记忆。
二十米。他扔掉打空的mp34,冲锋枪背带还挂在肩上晃荡,右手鬼头大刀已经高高扬起。
一个日军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从掩体后怪叫着扑出来,刀尖直刺老刀小腹。
老刀没有躲,他的身体往左侧微侧,让过刺刀,右手的刀锋借着腰胯拧转的力道,从下往上,斜斜地撩了上去!
刀锋从锁骨斜入,斩断肩胛骨,几乎将整个上半身斜切成两半。
血飙了老刀一脸。滚烫,腥咸。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刀锋从肩胛骨缝里拔出来时卡了一下,他猛力一扯,连皮带肉带碎布,一起撕开。
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杀——啊——!”
二旅的士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吞没了东门外最后一道防线。
副旅长周德海没有冲锋。
他蹲在一处被炸断的石墙后,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战场上每一丝声响。膝上铺着沾满尘土的地图,铅笔在图上飞快地划出一道道箭头。
一团长老李头的声音从步话机里穿来:“周副旅座!老刀那个营冲得太凶了,侧翼露了豁口!鬼子在城垛缺口架了机枪,正朝一营侧背打!”
周德海头也不抬,铅笔尖在地图上旸谷门右侧某处点了一点:“看见了。让二营三连从旸谷门右侧那条干河沟摸过去,不要开火,摸到城垛正下方再打。射界死角,鬼子的机枪打不到那个位置。”
三十秒后,步话机里传来二营长的声音:“周副旅座,三连到位了。打不打?”
周德海看了看表:“等十秒。让一营再往前压二十米,把鬼子注意力吸住。”
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打。”
东门城垛上那挺九六式轻机枪,刚刚吐出一串火舌压制一营左翼,射手的天灵盖就被下方斜刺里飞来的三发点球掀飞了。机枪口朝天,打出一串空弹。
周德海的铅笔已经在图上划出下一个箭头:“炮团,东门内第二街口,日军有大约一个小队正在集结,像是要搞反冲击。我们的人贴得太近,不能用一五五。让一二零迫击炮吊射,三发急速射,坐标……”
两分钟后,东门内试图集结反击的日军小队,被从天而降的迫击炮弹雨覆盖。观测哨的报告传回来:“全灭。至少十二具尸体,还有七八个重伤在嚎。”
张铁山看了眼周德海:“老周,东门老子交给你了。城里头,我去给老刀那个龟儿子压阵。莫让他冲得太疯,着了小鬼子的道。”
周德海抬头看了一眼张铁山,点头说道:“好的。旅座你自己也别冲太前头。你那张脸很重要,二旅还要的。”
张铁山嘴角扯了一下,没回话。他把步话机关了,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大步朝枪声最密集的方向大步走去。
勇者不惜命,谋者不惜力。
“三旅,明都门。打开缺口后,向纵深穿插,切断鬼子西逃的念想。”
邱清泉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从三旅前进指挥所传来,他是这架战争机器里最精密的大脑,他必须看得比所有人都远,算得比所有人都快,才能在战局瞬息万变的缝隙里,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线战机。
明都门外,炮火准备进入最后三分钟。
卢兴禹团的一营已经运动到距离城墙两百米的攻击发起线,士兵们伏在弹坑和断墙后,手榴弹揭开盖摆在手边,冲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枪口指向那片即将被钢铁犁开的城垣。
“徐营长,”邱清泉的声音在无线电里,没有一丝波澜,“炮火延伸前三秒,你的突击连就要启动。我要你在炮弹落地时,正好冲到弹坑边缘。”
徐广林转身,对身后趴伏在焦土上的突击连嘶吼:
“都听到了?旅座把命算到秒了!哪个龟儿子腿软跑慢一步,死了别怨炮弹不长眼!”
炮火延伸前五秒,明都门外,三旅的突击锋线已经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三秒。
两秒。
一秒。
炮击的轰鸣尚未完全停歇,最后一发155毫米炮弹炸开的烟尘还在升腾,徐广林的突击连已经如同一群出柙的猎豹,贴着弹坑边缘高速掠过!
他们几乎是踩着尚未冷却的焦土、踏着嵌进地面的滚烫弹片冲进去的。有些士兵的绑腿被灼热的破片擦过,冒出青烟,没有人低头看、没有人减速、没有人卧倒。
这就是三旅的步炮协同。不是“炮击停止后步兵进攻”,不是“炮火延伸后步兵跟进”,而是炮弹还在空中飞,步兵已经在冲刺的路上。
这种缜密到如同钟表齿轮啮合、又狂放到近乎赌命的战术衔接,是邱清泉用无数次实战复盘、无数次把士兵逼到极限换来的。
突击连的士兵们从被炮弹反复耕犁过的城墙豁口:一个宽约九米、堆积着碎砖、钢筋和未冷透尸骸的斜坡处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冲在最前面的班长端着冲锋枪,对着豁口内侧一个刚从掩蔽部探出头的日军少尉打空了一整个弹匣。
二十发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五米距离内把人体打得向后飞起,血雾在夕阳下炸开一团暗红。
紧随其后的巷战突击组鱼贯而入,他们的战术动作简洁到近乎冷酷:
发现抵抗,冲锋枪火力压制。
侧翼包抄,手榴弹清屋。
交替掩护,快速跃进。
没有多余的射击,没有浪费的子弹,没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而胡乱扣扳机。
每一个弹匣的倾泻,都对应着至少一个被摧毁的日军火力点;每一次手榴弹的投掷,都精准地落进射击孔或窗洞。
第551章 进攻广济(3)
副旅长孙振华蹲在明都门外一处被摧毁的半地下掩体里,头顶是被震裂的横梁还在簌簌落灰,面前是展开的明都门至西成门区域五万分之一地形图。
他是邱清泉战术构想最忠实的执行者,也是三旅快速穿插时那颗不会偏离轨道的“定盘星”。
邱清泉负责“算”,算时间、算距离、算火力、算兵力;孙振华负责“定”,定节奏、定方向、定补给、定退路。
“一营报告,”参谋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已占领东大街十字路口,遭遇微弱抵抗,歼敌一个小队,正在清理残敌。预计十五分钟后可抵达城隍庙前街。”
孙振华在图上快速标出一个箭头。
“二营报告,沿城墙向西卷击,已拔除四个火力点,缴获重机枪一挺,俘虏?——没有俘虏。速度比预期快。”
孙振华立刻用指节敲击着地图,反复测量着二营当前位置与西成门之间的距离:七百三十米。
日军可能设伏的关键节点为大南门瓮城残址、福音堂钟楼和西成门内街两侧密集民居。天色彻底黑尽前还能利用的能见度窗口最多二十分钟。
“继续推进,”他沉声道,“但不要吃得太深。通知二营长,每占领一段城墙,留下一个战斗小组固守,清剿残敌,搜剿侧后。我不希望在切断西成门之前,被人从屁股后面咬一口。”
三分钟后,二营传来捷报:已控制明都门至大南门段城墙,歼敌六十余人,缴获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三挺、九二式步兵炮一门。
三个旅,三把烧红了的、用这个时代最精良的步兵武器淬过火的尖刀,从北、东、南三个方向,以三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战法,狠狠捅向已然千疮百孔的广济城防。
一旅的蛮横突击,硬生生把城门砸成了齑粉。
二旅的川魂血勇与精准谋略,在东门瓮城内杀出一条血胡同。
三旅的闪电穿插,已经撕开明都门,刀锋直指西门残敌最后的逃生通道。
美制m1918A2 bAR自动步枪的短点射,三发一组,干净利落。
德制mG34通用机枪的长连射,弹链在供弹口跳跃,枪管红得像淬火出炉的钢条。
汤姆逊、mp34、mp28冲锋枪的急促连发,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密不透风。
m1加兰德那标志性的“叮”一声弹夹弹出,清脆,短促,在一片炽热的金属咆哮中格外清晰,这是死神换弹的间隙,是下一个八发子弹即将出膛的预告。
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还在吼,三八式步枪的单发还在响,掷弹筒的炮弹还在零星落下。
可是没有用,那些曾经让中国军人用血肉去填的火力点,如今刚喷出一串火舌,就会被至少三支冲锋枪和一个bAR小组压得抬不起头;那些曾经逼得整连整营无法前进一步的战术支撑点,如今被120毫米迫击炮一发一发地“点名”,从射击孔到掩体后墙,通通透亮。
这不是公平的对决,这是彻底的、一边倒的碾压。
而天空,并未因暮色降临而沉寂。
郑少愚亲自带队。
所有状态尚可、飞行员尚有体力爬进座舱的“野猫”与“斯图卡”,再次从武汉基地腾空而起。
机群压着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沉入地平线的方向飞来,机腹下的挂弹架满载,座舱里的年轻人满脸油汗与杀气。
他们没有进行地毯式轰炸。那太奢侈,也不够精准。
此刻的他们,是游弋在战场上空、随时可以应地面步兵召唤而降临的死神。
无线电里,地面引导员急促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各旅、各团、各营,甚至有些冲在最前面的连排长,都攥着步话机不撒手:
“泰山三号呼叫鹰巢!明都门内街口,日军一栋三层楼顶,重机枪阵地,压制我突击连!坐标已发,速来!”
不到一分钟,一架“斯图卡”脱离盘旋编队,机头猛然下坠,那标志性的、令所有日军胆寒的俯冲尖啸撕裂长空。
一个黑点从机腹落下。
一秒。两秒。三秒。
那栋三层砖楼连同楼顶还在喷吐火舌的重机枪阵地,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橘红火球。碎砖、钢盔、扭曲的枪管、残缺的人体,被气浪抛向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
“鹰巢收到,目标已摧毁。”
步话机那头,引导员吼了一声“打得好”,便又端枪冲进了硝烟。
“旸谷门北侧两百米,日军小股部队正在集结,疑似要反冲击!”
两架“野猫”交替俯冲,12.7毫米航空机枪弹如同两道钢铁鞭子,将那片集结区域连同沙袋工事抽打得碎片横飞,血肉四溅。
而在日军唯一可能逃生的西门西成门外,等待他们的不是1044师的进攻矛头,而是一支从田家镇要塞方向“恰好追敌至此”的、杀气腾腾的中国军队。
王东原趴在一处临时构筑的机枪阵地上,身上的风纪扣解开了,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被江风吹成酱紫色的皮肤。
他右手虚搭在m1917勃朗宁重机枪的握把上,左手调整着表尺,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用惯了的农具。
身后,从田家镇要塞“恰好追敌至此”的加强连已经沿西门外道路两侧展开。
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土坎和弹坑边缘,几门二十响迫击炮正在快速校准射角。
这是标准的中央军轻步兵装备,没有汤姆逊,没有bAR,没有那些让1044师在火力上碾压日军的“洋玩意儿”。
可照样杀气腾腾。
王东原盯着西成门内隐约涌动的、试图趁夜色掩护向西突围的日军残兵,咧开嘴:“狗日的,此路不通!”
施中诚趴在他右侧二十米处,面前架着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抵肩,左手托着弹匣,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条新弹板,插进机匣,一拉枪栓。
西门洞开处,第一波溃兵涌了出来。
施中诚猛的扣下扳机,捷克式的点射清脆利落,二连发、三连发,像老木匠使刨子,一推一拉都有准头。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在二十米外栽倒,后面的人被尸体绊了一下,队形立刻乱了。
他打完一个弹匣,换上一个新的,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传令兵吼:“迫击炮!西门门洞,二十发急速射,把鬼子给我打回去!”
炮排的弟兄们早就在等这句话。
六门二十响迫击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弹划过低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西门门洞内侧。
爆炸的火光在城门洞内来回冲撞,把晚一步冲出来的溃兵连同还没来得及展开的重机枪一起,掀翻在碎石和血泊里。
这一夜,广济注定无眠。
第552章 仗还能这么打
城内的日军第六师团司令部,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稻叶四郎脸色灰败地握着冈村宁次那份“向黄梅转进”的电报,手指微微颤抖。窗外,炮声震天,喊杀声越来越近,电报上“保存力量”四个字,此刻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现实。
参谋长重田德松满脸血污,嘶哑道:“师团长阁下!支那军攻势太猛!东门、南门多处被突破,邱清泉部正向城西猛插,意图切断我们退路!不能再犹豫了!”
“师团长阁下!”又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爬着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第九师团、第二十七师团后续增援部队发来急电!他们在柳林铺以西五公里处遭遇支那军强力阻击!敌军番号不明,火力极其凶猛,至少配备重机枪连和迫击炮群!我增援部队被死死钉在原地,无法前进一步!他们……他们请求战术指导!”
稻叶四郎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电文上“请求战术指导”六个字,那是日军陷入困境时的标准措辞,可此刻读来,分明是绝望的哀鸣。
“八嘎……”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锈蚀的铁。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进城的第九师团先遣联队长和第二十七师团加强大队长也接到了同样的噩耗。
他们带着不足两千人的疲惫之兵挤进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而真正能改变战局的后续主力,却被拦在了三十里之外,任凭发报机喊破嗓子,就是寸步难行。
两支援军,一半进了坟场,一半堵在了通往坟场的路上。
稻叶四郎闭上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死守?在失去重炮支援、援军无望、士气濒临崩溃,且面对一支火力、战术、士气都完全碾压己方的敌军面前,死守的唯一结果就是“玉碎”,是整个第六师团番号从帝国陆军序列中彻底抹去。
“传令……”稻叶四郎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干涩无比,“各部队……立即向城北、城西……交替掩护……突围……目标……黄梅。”
命令下达,对于早已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日军残兵而言,不亚于是一道赦令。
什么武士道,什么死战不退,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生存本能面前,都化为了乌有。突围,瞬间演变成了一场争先恐后的溃逃。
然而,他们的“退路”也并不平坦。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别让这群王八羔子跑舒服了!” 施中诚趴在一处临时抢修的机枪工事后,眼睛放光,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死死抵在肩窝,弹板一张接一张往里塞。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直鲁联军打到中央军,从北打到南,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爽,虽然枪管烫手,手心冒汗,可心里头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正在一口一口往外吐。
“迫击炮!瞄准那个路口!放!”
王东原蹲在掩体侧后方,手里攥着步话机话筒,嗓子已经喊劈了。他带来的六门二十响迫击炮早已进入急促射模式,炮手们光着膀子,炮弹一发接一发滑进炮膛,炸点精准地落在西门以西五百米处的三岔路口。
可王东原也看到了,鬼子的数门九二式步兵炮被几十个鬼子围着,有人已经在试图拖曳,有人从侧翼架起了重机枪,开始向西成门外的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老施,十一点钟方向!鬼子要架炮!”他冲着施中诚的方向吼。
施中诚赶紧调转枪口,捷克式的两脚架在碎石地上蹦了两下,弹着点全飘了。他骂了一声,正要更换射击位置,只听天空中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的嗡鸣。
王东原下意识抬头。两架战机正从西南方向的低空掠来,机翼下青天白日徽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正式1044师的斯图卡,那对标志性的倒鸥翼,此刻正在夕阳余晖中投下死亡的阴影。
步话机里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友军部队,你们前方五百米,三岔路口,疑似日军炮兵阵地。请确认坐标,是否需要支援?”
王东原愣了一下。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只有他向长官请求支援、向上峰哭诉伤亡、向老天爷祈祷炮弹能长眼睛,从来没人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主动问他“是否需要支援”。
他抓起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需要!太他娘的需要了!”
“坐标已收到。三秒后投弹,注意隐蔽。”
一秒、两秒、三秒。
一架斯图卡脱离编队,机头猛然下坠,那道让整个第六师团闻风丧胆的俯冲尖啸撕裂长空。黑点从机腹落下,精准地砸在那写还没来得及架稳的九二式步兵炮正中央。
橘红色的火球腾起十米高,炮管像麻花一样扭曲着飞向半空,落地时砸在一个趴在地上抱头哀嚎的日军士兵背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
施中诚呆呆地张着嘴,手指还搭在捷克式的扳机上,忘了扣。
他从军二十二年,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敌人的重火力点刚刚架起来,还一炮没放呢,天上就有人替他拆了。
不是用人命去填,不是拿整排整连去换,不是“不惜一切代价”,而是“你报坐标,我投弹,三秒后,那玩意儿就没了”。
就这么简单。
“我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还没等他回过神,第二架斯图卡俯冲而下,机腹下挂载的不是炸弹,是个细长的、闪着银光的圆筒。
王东原认出来了,那是凝固汽油弹,他在战报上看过这东西的威力。
“卧倒!”他本能地嘶吼。
火海在三岔路口炸开,二十米长的火龙舔舐着路面、沟渠、残破的工事和来不及散开的溃兵。
焦糊的、甜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晚风飘过来,施中诚干呕了一声,不是恐惧,是震撼。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知道“火力掩护”就是机枪手往前压,“炮火支援”就是炮兵观测员冒死抵近侦察,“攻坚”就是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往前冲。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仗可以这样打。
原来打小鬼子,是这么痛快的事。
第553章 与三旅汇合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王东原一边给手里的冲锋枪换弹夹,一边对旁边的施中诚吼道,“施兄,看到没?这才叫打仗!跟着顾师长他们打仗,就是带劲!咱们以前那叫什么?憋屈防守,挨打反击,哪像现在,主动咬住鬼子,往死里揍!”
施中诚也满脸兴奋,连连点头:“没错!东原,这仗打得,老子觉得这半辈子的军人生涯,今天才算真正‘开窍’了!什么叫把握战机,什么叫协同配合,什么叫火力碾压……顾师长真是给咱们上了一课!”
两人越打越兴奋。部队也士气如虹,原本只是奉命“阻敌”的加强连和机动部队,硬生生被这股子亢奋劲儿带成了追击队。
一营长带头,二营长跟着,连长排长全红了眼,追着溃兵一路向西、向北、向每一处鬼子可能逃窜的方向狠揍。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战线已经紧紧贴在了广济战场的西北边缘。
左侧是1044师三旅邱清泉部的穿插部队,右侧是自己人刚占领的几处制高点,正前方是一群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正在仓惶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的日军残兵。
施中诚打完一板子弹,趁换弹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边缘,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血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硝烟,咧嘴笑了。
“痛快。”他喃喃着,又把新弹板卡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已经将第六师团的残兵败将彻底堵死在广济城内时,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里,正在上演另一幕。
这是一条宽不足两米、两侧挤满残破民房的逼仄巷道。巷口堆着被炮火掀翻的砖石和一根烧焦的房梁,巷尾通向一片已经荒废的菜地,菜地再往外,就是通往黄梅方向的乡村土路。
巷子深处,十几个人正在狼狈地穿行。
为首的正是稻叶四郎。他的将官服沾满尘土,右臂的袖管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和擦伤的血痕。
他没有戴军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神情是一种麻木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参谋长重田德松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左腿被流弹擦伤,裤腿已经被血浸透。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师团长阁下,前方还有大约三百米就能出城。只要穿过那片菜地,就进入……”
“进入什么?”稻叶四郎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像锈蚀的铁,“进入黄梅?进入援军的怀抱?还是进入另一个支那军的包围圈?”
重田德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留了整整一个小队的士兵作为断后部队,被命令守住巷口至少二十分钟,用他们的命,换师团长和司令部一干人最后的逃生机会。
巷口的方向,枪声突然密集起来。稻叶四郎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快速向前。
巷口外,王东原正打得兴起。
“那边!巷子里!有动静!”一名排长冲他吼。
“冲进去看看!”王东原正要下令,突然,巷口方向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比之前更加激烈。
紧接着,十几名日军从废墟后冲出来,不是撤退,是疯狂地、近乎自杀式地朝他们的阵地扑来!
“操!找死!”王东原骂了一声,捷克式再次咆哮起来。
那些日军没有掩体,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完整的队形。他们只是冲,一边冲一边开枪,有的冲到半路就栽倒,有的冲到阵地前沿二十米处拉响了挂在腰间的手榴弹。
“疯了!全疯了!”施中诚也被这股疯狂吸引,把注意力全集中到这边。
六七个日军士兵在距离阵地不到十五米的地方引爆了身上的手榴弹,碎片横飞,炸点掀起一阵血雾和尘土。等烟雾散去,阵地前沿多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全是日军的。
王东原喘着粗气,换了弹板,这才想起那条巷子。
“刚才那条巷子,派人进去看了没有?”
“报告,还没来得及……”副官迟疑道,“刚才那波冲锋太猛……”
十五分钟后,王东原站在巷尾那片荒废的菜地边缘,脸色铁青。
菜地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路。脚印很乱,但能看出来不止一个人。
施中诚赶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站起身,和王东原对视一眼。
“狗日的……”王东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东原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条巷子里,刚才那波近乎疯狂的自杀式冲锋,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掩护。
掩护真正的“大鱼”。
“稻叶四郎……”施中诚喃喃着这个名字,拳头攥得咯咯响。
王东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回头看了一眼广济城方向,硝烟仍在升腾,枪声已经稀落,胜利是胜利了。
可那条大鱼,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留下一连继续搜索周边,其余部队,整理装备,准备进城与1044师汇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的事……回头我亲自向顾师长解释。”
夕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城墙和硝烟未散的街道。
王东原和施中诚带着一身硝烟与1044师三旅旅长邱清泉在一处刚占领的街口汇合。
邱清泉正站在一辆被打成筛子的日军卡车旁,手里拿着文件夹,听参谋汇报战果。看到两人过来,他合上文件夹,大步迎了上去,脸上竟露出难得的笑意。
“王指挥官!施师长!”他主动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二位这一仗打得漂亮!西门外那道封锁线,硬生生把鬼子逃命的通道给堵死了!我在城内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股子劲头,不愧是第二军的精锐!”
王东原和施中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愣。他们和邱清泉不算熟,只知道这位三旅旅长是顾师长手下出了名的冷面将军,脸上永远看不出喜怒。可此刻,邱清泉眼里那几分真诚的赞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第554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施中诚心里一热。他知道,邱清泉这是在替1044师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扛着战区的压力,感谢他们冒着重处分的风险,硬生生杀到广济来帮忙。
“邱旅长言重了,”王东原连忙摆手,“咱们是友军,打鬼子不分彼此。再说,要不是你们1044师的炮火支援和天上那些飞机,我们这点人马,还真不一定堵得住。”
施中诚也连连点头,正要客气几句,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邱清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认真道:“二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咱们并肩打了这一仗,算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事,我邱清泉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王东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不好意思,我们把人给放跑了”?
说“那条大鱼从我们防区溜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话挤了出来:“邱旅长……稻叶四郎,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邱清泉愣住了。“跑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意外,“怎么回事?”
王东原深吸一口气,把巷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那支断后小队的自杀式冲锋,以及那阵密集的爆炸。
邱清泉听完,伸出手,在施中诚肩上重重拍了拍,又看向王东原,目光里没有一丝责怪,反而透着几分理解。
“二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很诚恳,“你们不是日军参谋本部的人,不可能算到稻叶四郎会在哪个旮旯里钻出来。你们是阻敌、是堵截,不是搜山检海抓俘虏。能把第六师团的主力钉死在广济,能把第九、第二十七师团的后续增援拦在半路上,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他笑了一下继续道:“至于稻叶四郎……跑了就跑了吧。他就算逃回黄梅,也是一个光杆司令。第六师团完了,广济拿下了,这仗,是我们赢了。”
王东原听着这番话,心里那股憋屈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明白,邱清泉不是在安慰他们,是真的这么想。在这位三旅旅长眼里,仗打赢了就是打赢了,一个漏网的稻叶四郎,改变不了大局。
“邱旅长……”施中诚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多谢了。”
邱清泉摆了摆手,脸上又浮现出那丝淡淡的笑意:“谢什么?要说谢,是我们1044师该谢你们。一会我亲自带二位去见顾师长,这一仗,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王东原和施中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值了。
这一趟冒的风险,值了。
邱清泉抬手看了看表,正要说话,一名参谋快步跑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文。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收起电文,看向两人。
“师部命令,肃清残敌后,部队就地休整,清点战果,收治伤员。”他顿了顿,“后续是乘胜追击,还是固守广济,等师座和战区命令。”
一听“休整”、“等命令”,王东原和施中诚脸上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几分。
王东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条通往黄梅的土路方向,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远处偶尔还有零星枪声传来。
但他知道,那里正在进行的追击,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施中诚把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递给副官,搓了搓手上被硝烟熏黑的枪油,也沉默了几秒。
他们知道,热闹结束了。
第二军的主力还在田家镇和北边防区“固守”,他们这支“擅自行动”的偏师,能打到广济城下、能在西门堵住溃兵,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结果。
接下来呢?
等天亮,等上峰的电报,等那封措辞严厉的“火速归建”或者更糟的“听候处置”。
然后很快就要被召回去,继续蹲守那些看似坚固实则憋闷的要塞和防线。
一想到要和眼前这支生龙活虎、连战连捷的1044师分道扬镳,回到那个论资排辈、处处掣肘的环境里去,两人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尤其是看着1044师的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胜利的光彩和一股子昂扬的精气神,再想想自己手下那些长期守备、缺乏主动作战经验的士兵,这种落差感更加强烈。
王东原用目光扫过周围正在救治伤员、搬运物资的1044师官兵,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沾满泥污的第二军军服,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他脑子里像有七八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你疯了?中央军不好吗?为什么要跑这儿当大头兵?”
另一个说:“回去继续蹲要塞?每天看着地图发呆,等鬼子来打你?那叫打仗?那叫等死!”
又一个说:“你刚才不是挺痛快吗?那飞机,那炮火,那从天上掉下来帮咱拆鬼子炮的斯图卡,你舍得走?”
还有一个小声嘀咕的:“反正都擅自行动了,回去也是挨处分,说不定军法从事……一不做二不休……”
最后一个声音最响亮,简直像在他耳朵边敲锣:
“王东原啊王东原,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辈子就这一回机会,能真真正正痛痛快快打鬼子!你要是不抓住,下半辈子想起来,能把自己肠子悔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着,在施中诚、邱清泉以及他自己副官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王东原开始……解自己军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他将那件象征着第二军要塞指挥官身份的将官呢制服,缓缓脱了下来。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脱下来之后,他还仔细地把褶皱抚平,把肩章摆正,然后郑重地叠好,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弹药箱上。
接着是武装带。皮带头解下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他把武装带也整整齐齐地盘好,压在军装上头。
然后是配枪。那把跟随他五年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枪套上还有磕出来的印子。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也放了上去。
“王兄!你……你这是干什么?!” 施中诚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嘴巴张着,眼珠子快瞪出来。
副官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指、指挥官?!您……您这是……您别吓我啊!您是不是刚才被炮弹震着了?我这就叫军医!”
第555章 一起“殉国”
王东原只穿着里面的衬衣,晚风一吹,有点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像卸下了一副穿了二十年的枷锁。
他看向邱清泉,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痞气,又有些不好意思:
“邱旅长,你看啊——”他指了指弹药箱上那叠整整齐齐的将官服,“我现在不是第二军的王东原了。王东原在刚才西门外那场战斗里,被鬼子的炮弹震晕了,可能已经‘光荣殉国’了。你们回头写战报的时候,要是看见一个叫王东原的阵亡名单,别奇怪,那是他命不好。”
他拍了拍自己只穿着衬衣的膀子,继续说:“我现在就是一普通老百姓,姓王,单名一个‘东’字。刚从田家镇那边逃难过来的,正好撞上你们打鬼子,顺手帮了帮忙。我看你们三旅打鬼子特别带劲,我想跟着你们干,行不?从小兵干起都成!发枪就行,军饷不要都行!”
施中诚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邱清泉也愣住了,他带兵打仗多年,见过投诚的,见过俘虏转化的,见过哭着喊着要参军的,但还真没见过一个友军指挥官,当场“脱袍卸甲”,给自己编了一套“逃难老百姓”的身份,还顺手把自己给“写死”了,就为了能留下来当个小兵?!
这王东原……是个狠人。
不,是个狼灭。
施中诚终于回过神,他指着王东原,手指都在抖:“你……你……你这是擅离职守!你这是……你这是……”
“是什么?”王东原一脸无辜,“我是王东,老百姓,刚才帮你们打仗来着。王东原?不认识。你认识他?”
施中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兵白当了。论狡诈,论不要脸,论这种“曲线救国”的鬼才思路,他连王东原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可看着王东原那副光棍儿样,再联想到自己同样不甘的心情,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仿佛有道亮光闪过!
他能脱,没道理我不能脱啊!脱了这身皮,我就不是第二军的师长了,我就是个想打鬼子的散兵游勇!
到时候军部追问起来,就说我作战勇猛,不幸“失踪”,或者被鬼子炮火“淹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既能继续跟着1044师干,又不用立刻背负“叛逃”的罪名!妙计!真是妙计啊!
说干就干!施中诚也立刻行动起来,在自家参谋长张云亭同样震惊到麻木的目光中,开始解自己的军装扣子。
“师座?!您这是……” 张云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云亭啊,”施中诚一边脱衣服,一边语重心长地低声道,“你看王兄这法子多好!老子这半辈子,今天才算真正明白当兵打仗该是个什么滋味!这身皮,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紧箍咒!今天,老子就不要这紧箍咒了!你就当……当我和王兄一起,追敌过深,不幸‘殉国’了吧!记得回去给军座带个好!”
很快,施中诚也变成了只穿衬衣的“散兵游勇”,他学着王东原的样子,把军装叠好放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邱清泉。
邱清泉看着眼前这两位“光着膀子”的前国军高级军官,真是哭笑不得。他沉吟片刻,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二位的能力和今天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也毋庸置疑。
“二位……王兄弟,施兄弟,”邱清泉改了称呼,苦笑道,“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这样,你们先跟我回师部,一切由师座定夺。不过,既然二位有此决心,1044师断不会让你们受了委屈。”
王东原和施中诚闻言大喜,连连点头,赶紧换上了1044师战士们递过来的军装。两位的副官和参谋长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这一眼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恍然。
没道理只牺牲老大啊!
小弟们也是可以牺牲的嘛!
王东原的副官姓周,跟着王东原从要塞跑出来的时候就预感到这事迟早要闹大,但没想到能大到这个份上。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解自己军装的扣子。
王东原刚套上那件1044师的士兵服,因为军装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正挽着,一扭头看见副官的动作,愣住了:“你干嘛?”
周副官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脸大义凛然:“我生是指挥官您的副官,死也是您的副官!您都‘殉国’了,我一个人活着回去像话吗?说出去谁信啊?日本人打过来,您光荣了,我全须全尾地跑回去了,那我成什么了?逃兵?卖主求荣?”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扣子解得更快了:“不行不行,我也得‘殉国’。我跟您一起‘殉’!”
王东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竟然没法反驳。
另一边,张云亭也没闲着。
施中诚刚穿好新军装,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参谋长也开始脱衣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云亭!你干啥?!”
张云亭一脸淡定,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师座,您别看我,师长都‘牺牲’了,我一个参谋长还活蹦乱跳地回去述职。那叫什么事?参谋长贪生怕死丢下师长跑路?这话传出去,我张云亭三个字还怎么写?”
他把军装往地上一扔,想了想又捡起来,学着施中诚的样子叠好,郑重其事地放在弹药箱上,还特意把领章摆正。
“再说了,”张云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跟咱们来打仗的这些弟兄们,一千多号人,亲眼看见咱们在西门外堵鬼子。回头他们归建,你让他们怎么说?‘我们师座和参谋长打得可猛了,直接打到光荣了’?这话谁信?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凭什么你们能留下打仗,我们就得回去?”
他咽了咽唾沫,看了眼周围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搬运伤员、压根没注意这边动静的士兵,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今天跟来的这些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最好都‘牺牲’了。”
施中诚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第556章 师里来新人了
张云亭点头:“一千多号人,全‘阵亡’在西门外。鬼子突围部队困兽犹斗,我军将士浴血奋战,壮烈殉国,这话说出去,多顺嘴?谁查去?谁去翻一千多具尸体看看是不是咱们的人?”
王东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张参谋……你这脑子……比我好用多了……”
施中诚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张云亭肩上:“行!就这么办!”
他扭头看向邱清泉,眼巴巴地问:“邱旅长,一千多号人,你们1044师……收不?”
邱清泉:“……”
邱清泉觉得自己今天的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施兄,这事……我真做不了主。一千多号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等见了师座,你们自己跟他说。”
施中诚和王东原连连点头,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来。
“对了,”王东原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正在往自己身上套士兵服的周副官,“你先别急着脱。有个事你得办了再‘牺牲’。”
周副官动作一顿:“什么事?”
王东原从弹药箱上拿起自己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将官服,从内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翻了翻,撕下一张空白页,递给周副官。
“写。”他说。
周副官握着笔,一脸茫然:“写什么?”
王东原沉吟片刻,开口念道:
“第二军军长李延年钧鉴:职部奉命固守田家镇要塞侧翼防线,于本日黄昏时分,遭遇自柳林铺方向迂回之日军小股部队袭扰。职当即率部反击,激战数小时,毙敌数十,然敌后续部队不断增援,战况愈烈。为职部果断主动前出,与敌纠缠于广济西门外地域……”
“激战中,职不幸身负重伤,恐难归队。所部官兵为国浴血,死伤殆尽。然广济已克,大敌受挫,职纵死无憾。惟望军座珍重,他日驱除日寇,光复河山,职于九泉之下,亦当含笑。职王东原绝笔。”
周副官笔走龙蛇,一字不落记下,写完抬头,眼眶有些发红:“指挥官,这……”
“别指挥官了,”王东原摆摆手,“我现在叫王东。你也赶紧‘牺牲’,写完这封电报,你就是周副官的‘遗物’了。”
周副官:“……”
另一边,张云亭也摸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递给施中诚过目。
施中诚接过来一看:
“军座钧鉴:职率部追击败敌,于广济西门外与敌遭遇。敌负隅顽抗,我军浴血奋战,毙敌甚众。然敌后续部队不断增援,战况空前惨烈。职指挥所部与敌反复争夺阵地,终因寡不敌众,弹尽援绝。职身中数弹,自知不起。所部官兵亦伤亡殆尽。然广济光复,大功告成,职死而无憾。惟望军座保重身体,继续领导抗战。职施中诚绝笔。”
施中诚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就这么发。措辞比我说的好,不愧是你。”
张云亭微微一笑,把两张“绝命电”叠好,连同王东原那份一起,郑重地交给一名还没“牺牲”的通讯兵。
“这两封电报,天亮之后发给第二军军部。”他叮嘱道,“记住,是‘天亮之后’。今晚我们还在‘激战’,还没‘牺牲’完,明白吗?”
通讯兵接过电报,手都在抖,但还是拼命点头:“明、明白!”
王东原和施中诚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各自的副官和参谋长,再看看远处那些还在忙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长官们正在策划一场“集体殉国”的士兵们,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邱清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这事确实荒唐。荒唐透顶。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两个“已经殉国”的友军将领,穿着不合身的士兵服,挤眉弄眼地商量怎么把一千多号人全“牺牲”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支部队,能打胜仗,大概不只是因为装备好、战术对。
还因为有这样一群愿意脱了军装、抛了身份、豁出命来打鬼子的人。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走吧,二位‘阵亡将士’,别愣着了。师座还在等着。”
王东原和施中诚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不合身的士兵服,跟着邱清泉往城内走去。
身后,弹药箱上那两叠整整齐齐的将官服,静静地躺在暮色里。
将星无声,却仿佛还在闪烁。
1044师新的指挥部设在广济县城原商会的一处青砖小院里,院墙被炮火掀了半边,但正堂屋还完好。
门口站岗的士兵端着mp28冲锋枪,见到邱清泉,立正敬礼,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两位穿的奇奇怪怪的“逃兵”时,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什么都没问。
“师座在里边。”士兵让开路。
三人跨进门槛。
顾修远正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旁,桌上铺着广济周边地形图,孙继志和周岘白一左一右,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顾修远抬起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邱清泉,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邱清泉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两个穿着士兵服、却明显不是士兵的人。
年纪都不小了,一个脸上带着长期在江防要塞吹出来的酱紫色,一个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行伍多年的老练。
这俩人……怎么这么眼熟?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眼。
“王指挥官?施师长?”顾修远试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意外,“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王东原和施中诚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自己。
说“我是王东原”?可王东原已经“殉国”了。
说“我是逃难老百姓”?可这气质,谁信?再说了,顾修远认识他们,糊弄不过去。
邱清泉轻咳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师座,王指挥和施师长他们……刚才在西门外帮咱们堵鬼子,打完仗觉得回去没意思,就把军装脱了,换上了咱们士兵的衣服,说以后就在咱们师干了。”
顾修远:“……”
第557章 我的师座不一样
王东原这个人,他之前在第二军李延年指挥部看到的时候就馋了,能在田家镇要塞能顶住日军那么久,此人的防御布置功不可没。
他手下那批要塞守备队,全是在江防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对地形、对工事、对防御战术的理解,不是一般部队能比的。
更别提施中诚了。
这可是施中诚啊!第57师师长,正儿八经的中央军嫡系将领,能带兵、能打仗、能守城,在国军序列里是出了名的“稳扎稳打、善守能攻”的实干派。
后世1943年常德保卫战,他率八千子弟兵死守十六昼夜,打得全师只剩八十三人,硬是没让鬼子踏进城一步。那一战之后,他得了个“守城名将”的称号,谁提起不竖个大拇指?
不仅如此,此人治军极严,严禁扰民,部队走到哪儿老百姓都欢迎。在常德那场血战里,他亲自蹲在火线上和士兵一起吃炒面、喝凉水,士兵们打得眼红,他就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愣是没挪一步。
这种将领,顾修远做梦都馋。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嫡系师长,有根有底有靠山,他再馋也只能在梦里想想。
现在——
现在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修远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二位,既然来了,就别走了。1044师欢迎你们。”
王东原和施中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光。
正要开口说几句客气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咳咳。”邱清泉轻咳两声,一脸“我还没说完”的表情:“师座,那个……不仅是两位,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千多号官兵,也都集体‘殉国’了。”
顾修远一愣:“什么意思?”
邱清泉把张云亭和周副官那两封“绝命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一千多号人,全“阵亡”在西门外,明天天亮,第二军就会收到“王东原部、施中诚部与敌激战,全军覆没”的电报。
顾修远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千多号人?
集体“殉国”?
全都……留下来?
周岘白的耳朵早就竖得老高,听到这里,眼睛亮得能当电灯泡用。
这些官兵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能在要塞和57师待住的,全是百战老兵,摸爬滚打、拼刺刀、守阵地,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一千多号人那就是一千多号宝贝疙瘩!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拉住王东原的手,又拉住施中诚的手,热情得让两人有些招架不住。
“哎呀!王兄!施兄!”周岘白满脸堆笑,“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见外话!集体殉国好啊……”
他扭头看向顾修远,目光灼灼,眼里全是显而易见的渴望!咱们师现在最缺什么?不是装备,是这种有经验、有血性、能带着新兵打仗的老兵骨干!一千多号人,这买卖,赚大发了!
顾修远立刻表态:“都是一个师的自家兄弟,再说你们一千多号人‘全军覆没’在西门外,要是只跑回来你们两个光杆司令,那多不像话?得,全留下,全‘阵亡’,一个不落!”
王东原和施中诚闻言大喜,正要开口说几句感激的话,王东原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师长,”他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顾修远看着他:“你说。”
王东原咬了咬牙:“稻叶四郎那个老鬼子……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他把巷子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那支断后小队的自杀式冲锋,那阵密集的爆炸,还有那条不起眼的小巷。
“是我的疏忽。”王东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当时那帮鬼子冲得太疯,我跟老施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了,等反应过来派人进巷子,人已经跑没影了。”
施中诚也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师座,这事儿我们俩有责任。您要罚,我们认。”
“罚什么罚?”顾修远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这次能攻克广济,战果已经够大了。第六师团近两万人,逃出去的能有几个?稻叶四郎就算跑回黄梅,也是一个光杆司令。他的联队长死光了,大队长死光了,建制全打没了,还剩下什么?”
他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再说,你们二位,扛着战区的压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带着兵来帮我们堵鬼子。这份情,我顾修远记下了,1044师也记下了。”
王东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师座客气了。咱们就是看鬼子不顺眼,顺手打了场仗,没您说的那么……”
“不,”顾修远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顺手?你们是扛着‘不得擅动’的命令来的,是冒着被撤职、被军法处置的风险来的。这我知道。”
施中诚在一旁站着,没说话,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在国军序列里打了二十年仗,从直鲁联军打到中央军,从北打到南,见过太多长官……
有本事的不一定有担当,有担当的不一定有眼光,有眼光的不一定看得起杂牌出身的人。
可眼前这位顾师长,第一句话是“全留下”,第二句话是“记下了这份情”,第三句话是“我知道你们冒的风险”。
没有一句官话套话,没有一句场面上的敷衍。
施中诚在心里默默念叨:我的师座,果然不一样。
顾修远没注意到他的心理活动,已经转身走向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
“你们看,广济已克,日军溃退,柳林铺方向第九师团和第二十七师团的增援部队被咱们拦着,进退失据,士气低落。”他的语速很快,眼中闪烁着战意,“第六师团残部在黄梅立足未稳,防御空虚。如果能趁这个机会……”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
“报告!”
第558章 战区急电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报:“师座,战区急电。”
顾修远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孙继志察觉不对,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周岘白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啪”地一声把电报拍在桌上。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东原和施中诚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隔着半掩的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打了胜仗之后的兴奋劲儿。
“快点儿快点儿,别磨蹭!”韦昌的大嗓门最先传进来,“赶紧跟师座汇报完,咱们还得回去抓紧时间修整。依我看,下一步师座肯定要打黄梅,稻叶四郎那老鬼子跑不远!”
“那肯定的嘛!”张铁山的四川话紧随其后,嗓门一点儿不比韦昌小,“稻叶四郎这个龟儿子,老子看他往哪跑!这回非要把他逮到不可!”
徐天宏的声音也响起来:“我们三旅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师座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发。”
“哎,老徐,你这话说的——”周德海不乐意了,“我们一旅可早就准备好了,刚才北门那仗打得,弟兄们正热乎着呢!你们三旅得往后稍稍!”
孙振华也不甘示弱:“这次我们二旅可不会让着你们,东门那道口子是我们撕开的,追击的时候我们冲在最前头。打黄梅,我们二旅第一个报名!”
随着这一阵热闹,指挥部半掩的门被推开,一群1044师的高级将领鱼贯而入。
韦昌走在最前头,张铁山跟在他身后,徐天宏、周德海、孙振华,还有后面跟着的一群旅团级军官,个个脸上都带着打了胜仗之后那股子压不住的喜气。
“师座,我们三旅……”
徐天宏第一个开口,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他看见了邱清泉。
邱清泉站在靠墙的位置,脸上没有打了胜仗之后该有的喜色,反而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徐天宏心里“咯噔”一下,老邱这人不爱笑,可平时也不是这副表情,他顺着邱清泉的目光看过去——
顾修远站在桌边,脸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但徐天宏跟着顾修远打了多少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徐天宏立刻重重咳了一声。
“咳咳——!”
这一声咳得又响又突兀,把后面还在说笑的韦昌、张铁山等人全给震住了。
“咋了老徐?”韦昌扭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徐天宏没说话,只是拼命使眼色,下巴朝顾修远的方向努了努。
韦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张铁山也看见了,他收住脚步,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点褪下去。
后面的人一个个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说笑声渐渐停了,指挥部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桌上的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顾修远看着这一群刚才还兴高采烈、此刻却个个噤若寒蝉的部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都过来看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战区长官部的电报。”
这封电报来自第五战区长官部,措辞简短而强硬:
“顾师长勋鉴:广济既克,功勋卓着。然日军溃退,局势未明,你部血战连日,亟需休整。兹令你部即日起固守广济县城,整补待命,不得擅自追击。广济城防,不日将由第二军派部接守。望体念全局,遵令而行。此令。”
韦昌第一个走上前,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什么玩意儿?”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张铁山一把抢过去,看完之后,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涨得通红,四川话脱口而出:“日他个先人板板!这是啥子狗屁命令?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坐在后头动动嘴皮子就把广济拿走了?”
周德海凑过去,看完之后,拳头捏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一旅在北门死了多少人,他们知道吗?”
孙振华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二旅在东门打了一夜,伤亡还没统计完呢。现在说……不追了?把城交出去?”
“什么?!”
“固守?不得追击?!”
“还要把广济交给第二军?他们早干嘛去了?!”
几个嗓门大的1044师高级军官几乎同时炸开,指挥部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个个面红耳赤,气得几乎要掀桌子。
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城池,血流成河换来的胜利,眼看可以扩大战果,一举重创甚至歼灭第六师团残部,却要被一纸命令生生按住,还要把胜利果实分给别人?
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孙继志拳头捏得咯咯响,周岘白脸色铁青,就连刚刚“投效”过来、还穿着不合身士兵服的王东原和施中诚,也感到一阵荒谬和心寒。
他们脱离第二军,某种程度上就是受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掣肘和“大局”,没想到在刚刚打出气势的1044师,转眼又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现在指挥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顾修远,等待他的决定,是据理力争?
还是……
几秒钟后,顾修远的脸上竟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暴怒或激烈,反而挂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和漠然。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抱怨,没有抗辩,甚至没有再看那封电报一眼。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旁边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拍掉的不是灰尘,而是某种令人厌烦的枷锁或期待。
然后,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指挥部里义愤填膺的部下,以及那两位神情复杂的新“部下”,用听不出喜怒的平稳声调,清晰地说道:
“传令,各旅团停止一切追击行动。巩固现有阵地,清点战果,收治伤员,统计损失。”
“通知后勤部门,准备交接清单。”
“孙参谋长,周副师长,准备移交城防事宜。”
“至于广济……”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似乎加深了一瞬,“既然上峰体恤我们辛苦,要派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我们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第559章 烫手山芋
命令一条条下达,冷静得可怕。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顾修远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子不争了,也不吵,也不抗命。
你要广济?好,我给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但那种平静之下,仿佛有更汹涌的暗流在涌动。
韦昌憋着一口气,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战区那些长官是不是以为,把广济要过去就能高枕无忧了?第六师团是被咱们打残了,可冈村宁次能善罢甘休?前面又是出动舰队又是派飞机轰炸的,他会眼睁睁看着广济落在咱们手上?”
张铁山冷笑一声:“他们怕是以为鬼子就这点本事,打跑了就完事了。也不想想,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能咽下这口气?等着吧,广济这地方,没咱们1044师守着,够他们喝一壶的。”
徐天宏也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第六师团是残了,可第九师团、第二十七师团还在。冈村宁次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广济这烫手山芋,谁接谁头疼。”
邱清泉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修远把他们的议论听在耳里,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又浮现出来。他没接话,只是转身看向王东原和施中诚。
“行了,别因为这些破事影响心情。”他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今天有件正儿八经的好事,得跟大伙儿宣布。”
韦昌一愣:“好事?啥好事能比打下广济还大?”
张铁山也来了兴趣,凑过来问:“师座,您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顾修远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来,给大伙儿介绍一下,我们1044师加入两位悍将,原第二军田家镇要塞指挥官王东原和原第57师师长施中诚。”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秒。
“啥?!”
韦昌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得像铜铃:“王……王指挥官?施师长?您二位这是……”
周德海反应快,已经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王东原的手:“王指挥官!久仰久仰!田家镇那一仗,我听说了,硬扛了鬼子那么久,好样的!”
王东原被握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周副旅长客气了,都是打鬼子,分什么彼此。”
孙振华也凑过来,拉住施中诚的手:“施师长,57师的名号我早就听说过。您那部队,可是出了名的能打硬仗!”
施中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愣,连连摆手:“别别别,我现在不是什么师长了,我就是来当兵的,叫我名字就行。”
“当兵?”韦昌一脸不信,“您这本事来当兵?那咱们这些旅长还干不干了?”
顾修远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热闹,嘴角的笑意又真了几分。他轻咳一声,压了压场子:“行了行了,别把二位新来的兄弟给吓着。往后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亲近。”
“不过韦昌说的对,你们两位可不能只做大兵头,咱们1044师现在是三个旅的编制,但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未来的战事会越来越吃紧,光靠三个旅,不够。”
王东原和施中诚对视一眼,没说话。
顾修远继续道:“淞沪会战的时候,咱们国军一个师拉上去,打几天就残了。南京保卫战更惨,多少部队整建制打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咱们总是被动应战,兵力捉襟见肘,打一处少一处。”
他随即用手指点在广济的位置上:“这一次咱们能赢,是因为集中了优势兵力,是因为空中地面配合得好,是因为弹药管够。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鬼子不会总是这么大意,冈村宁次不会总是这么被动。”
“所以,我要提前做准备。趁现在能打胜仗,能补充兵员,赶紧把架子搭起来。等将来战事吃紧的时候,咱们手里有足够的兵力,才有资格说话,才有能力打大仗、打硬仗。”
顾修远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所以,我想请施中诚出任第四旅旅长,王东原出任第四旅副旅长。你们俩一个善守,一个擅防,正好搭班子。今天带来的那一千多号兄弟,全归你们。”
王东原愣住了,施中诚也愣住了。
第四旅?不是预备旅,是实打实的作战旅?
一千多号人全归他们?
韦昌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妙啊!师座这是要扩编!第四旅一建,咱们师就四个旅了,以后打起仗来底气更足!”
张铁山也连连点头,四川话脱口而出:“要得要得!施师长那个稳当劲儿,加上王指挥官那个能扛的功夫,两个凑一堆,那是钢板加铁砧,鬼子的炮再凶也啃不动!”
周德海也笑了:“王兄,施兄,你们可别推辞。咱们1044师的规矩,师座定了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
王东原被这一圈人说得有些发懵,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顾修远,声音有些发涩:“师座,我……我就一个要塞守备的,带兵打仗的事……”
“别谦虚。”顾修远打断他,“要塞守备也是打仗。鬼子炮火最猛的时候,你蹲在工事里硬扛,那是真本事。第四旅需要的就是你这股子能扛的劲儿。”
施中诚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师座,”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认真,“既然您看得起我施中诚,那我就不矫情了。第四旅的旅长,我干。”
他看了眼王东原:“老王,咱俩搭班子,你愿不愿意?”
王东原看着他,又看看顾修远,再看看周围一圈等着他点头的人:“愿意,怎么不愿意?能跟施兄搭班子,那是我的福气。”
顾修远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带来的人,今晚就开始整编,明天一早,我让后勤给你们拨装备,跟一旅二旅三旅一个样,美械德械,一样不少。”
施中诚愣了一下:“师座,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刚来,还没立什么功劳,就拿跟老弟兄们一样的装备……”
顾修远摆摆手:“什么老弟兄新弟兄?进了1044师的门,就是自家兄弟。装备的事,你们别操心。后勤那边,周副师长会安排好。”
周岘白在一旁笑眯眯地点头:“对,装备的事我来办。咱们师库房里还有一批新到的,正好给第四旅配上。不过,兵源的事,得等咱们回芷江大后方才能补充。现在只能先用你们带来的人撑着。等回了芷江,新兵训练营那边,你们优先挑。”
第560章 两封绝笔
第二军指挥部内,李延年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两封电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扫过,仿佛多看一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假的。
“职不幸身负重伤,恐难归队。所部官兵为国浴血,死伤殆尽……职纵死无憾惟望军座珍重,他日驱除日寇,光复河山,职于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职身中数弹,自知不起,所部官兵亦伤亡殆尽。……职死而无憾……惟望军座保重身体,继续领导抗战。”
他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一下损失了两员大将。
王东原,田家镇要塞指挥官,守江防、扛炮火,从无怨言。施中诚,第57师师长,带兵严整、能打硬仗,是难得的实干派。
这两个人,他李延年用了这么久,知根知底,信得过、靠得住。
现在,一起“殉国”了。
“军座……”参谋长赵家骧试探着开口,“节哀。”
李延年睁开眼睛,把那两封电文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传下去吧,让大家都看看。”
电文在指挥部内传了一圈。
有人沉默,有人叹息,有人红了眼眶。
“王指挥官……施师长……”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喃喃着,声音发颤,“前天还在跟咱们一起开会,怎么说没就没了……”
“在西门外堵鬼子的时候中的招。”另一个参谋低声道,“他们带的那一千多号人,全没了。一个都没回来。”
指挥部里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一位主战派的团长,姓马,此刻声音里都是悲痛:“军座,王指挥官和施师长……这是为国捐躯。咱们得给他们请封,得让上峰知道,咱们第二军的人,没有孬种!”
“对!”另一个团长立刻附和,“这功劳,不能埋没!”
“请封!必须请封!”又有几个人站起来。
李延年抬起手,正要说话——
“请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凭什么请封?”
众人扭头看去,说话的是参谋处长。他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慢悠悠地站起来,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
“军座千叮咛万嘱咐,让咱们服从战区长官部的命令,固守防区、不得擅动。”他一字一顿,咬得格外清楚,“可王东原和施中诚呢?他们做了什么?带着兵跑出去打鬼子,还一路打到广济去了!这不是抗命是什么?”
马团长脸色一沉:“处长,你这话什么意思?人都死了,你还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参谋处长冷笑一声,“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战区命令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不听,非要逞英雄。结果呢?一千多号人全搭进去了!这就是抗命的后果!”
“你——”
“我什么我?”参谋处长打断他,“要不是他们抗命,惹恼了鬼子,鬼子会派兵反击?说不定咱们防区现在就安全得很!他们倒好,自己逞能,把命送了不说,还让咱们第二军背了个‘不遵命令’的锅!”
另一个军官站起来帮腔:“就是!现在好了,人没了,功劳没捞着,回头战区追究起来,咱们全得跟着吃挂落!要我说,这事儿就该低调处理,别提什么请封不请封的,免得惹麻烦。”
马团长气得脸都涨红了:“放你娘的屁!那不是两条人命!是一千多条人命!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
“我说的是军规!是纪律!”参谋处长也提高了声音,“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他们能擅自出击,明天别人也能擅自出击,这队伍还怎么带?军令还怎么执行?”
“打鬼子还要讲规矩?!”马团长拍案而起,“鬼子打上门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又有人开口了。
这次是土木系的一位黄埔出身的旅长,平时话不多,但说话分量不轻。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扫过那两封电文,又扫过参谋处长,最后落在李延年身上。
“军座,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延年看着他:“说。”
这旅长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王指挥官和施师长……确实是抗命了。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但我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他们跑去广济,是帮谁打仗?”
没人接话。
这旅长自顾自说下去:“是帮1044师,帮那个顾修远。顾修远这人,我听说过,从淞沪打到现在,从无败绩。咱们第二军之前几次遇险,他也帮过忙。按理说,这是友军,该谢。”
他话锋一转:“可问题是,他顾修远不是很能打吗?不是从无败绩吗?怎么咱们王指挥官和施师长带着一千多号人去帮他,最后全‘殉国’了?他就这么看着?他就这么‘能打’?”
另一个黄埔出身的团长立刻附和:“汪旅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顾修远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让他的兵冲在前头?怎么让咱们的人去堵口子?”
“就是!”又有人接腔,“我看呐,他就是拿咱们当炮灰!他的人打胜仗,咱们的人送死!现在王指挥官和施师长没了,他顾修远怕是连句谢都没有!”
“说不定还在偷笑呢!白捡了一千多号炮灰!”
指挥部里顿时炸开了锅。
主战派和黄埔派顿时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王、施二人是英雄,该请封;黄埔派说他们是抗命,是咎由自取;还有人把矛头指向顾修远,说他不地道、不仗义,拿友军当炮灰。
李延年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沉。
他正要开口喝止,“报!——”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军座!第九战区急电!”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延年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马团长忍不住问:“军座,电报上说什么?”
第561章 接防广济
李延年没有说话,把电报递给参谋长。参谋长咽了口唾沫,念了出来:
“第二军李军长勋鉴:广济已克,战局初定。兹令你部即刻抽调兵力,准备接防广济县城。具体交接事宜,由你部与1044师顾修远部协商办理。望妥为部署,巩固城防。此令。”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防广济?广济是1044师打下来的,凭什么让第二军去接防?
马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军座,这……这什么意思?广济是人家打下来的,咱们去接防?这不成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成了抢功劳吗?
参谋处长也愣住了,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汪旅长干咳一声,脸色有些尴尬:“这个……战区长官部可能……可能是有全局考虑……”
“全局考虑?”马团长冷笑一声,“刚才你们不是说王指挥官和施师长抗命、是咎由自取吗?现在战区让咱们去接防广济,你们倒是说说,这广济是谁打下来的?跟咱们第二军有什么关系?”
没人接话。
马团长继续道:“军座,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马团长也不怵,直直地看着李延年:“之前香山之围,要不是1044师顾师长拼死相救,咱们第二军死伤肯定不止那点。那时候咱们被困在山里头,鬼子的炮弹跟下雨似的,是人家带着兵冲上来解的围。这事儿,在场不少人都记得吧?”
几个老资格的军官默默点头。
“顾师长对咱们重仁重义,”马团长越说越激动,“现在倒好,人家打下来的城,让咱们去接手。咱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咱们第二军?恩将仇报?抢功劳?王指挥官和施师长要是还活着,看到这封电报,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指挥部里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偷偷观察李延年的表情。
这时,汪旅长站了出来:“马团长,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马团长扭头看他。
汪旅长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叫不地道?大家都是委员长的兵,都是国民革命军,在这里就要无条件服从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他声音提高了些:“再说,1044师是1044师,咱们第二军是第二军,各有各的防区,各有各的任务。战区让咱们接防广济,那是看得起咱们,是信任咱们!你倒好,在这儿说什么地道不地道,我看你的思想很危险嘛!”
马团长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汪旅长打断他,“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找战区长官部说去!在这儿瞎嚷嚷什么?影响团结!”
几个黄埔出身的军官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汪旅长说得对,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就是,战区让咱们接防,咱们就接防,有什么好说的?”
“马团长,你这话传出去,让上峰听见了,还以为咱们第二军不听招呼呢!”
马团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人,却说不出话来。
李延年坐在主位上,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军官们,一句话也没说。
一个说地道,一个说服从。
一个说恩义,一个说命令。
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低头看着那两封绝笔信,又看了看那封接防电报,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沉吟片刻,他站起身,走向通讯室。
“给战区长官部发报。”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就说第二军现有防区已经过大,再接手广济,难免有些尾大不掉。再说1044师打下广济不容易,不在广济驻防,又能去哪里呢?请长官部三思。”
电报发出去,李延年回到指挥部,等着回音。
半个时辰后,电报回来了。他接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电文措辞简短,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广济防务,关系全局。1044师本非第九战区序列,迟早要归建。你部不必多言,即刻准备接防。此令。”
李延年把电报递给参谋长,一句话也没说,参谋长看完也叹了口气,战区这次是用完1044师就丢过了手,确实不地道啊。
马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第二军的接防部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广济县城。
带队的正是汪旅长。他本来以为会有一场热闹的交接仪式,起码也得有个像样的欢迎场面。
可等他带着兵进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已经被清理过,瓦砾堆在路边,弹坑填上了碎石,断壁残垣上还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味、血腥气和深秋的凉意。
汪旅长带着接防部队从西门进城,刚转过街角,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一队队士兵正沿着主街向城外开拔。
他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部队,可眼前这支队伍,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士兵们清一色穿着崭新的军装,领口袖口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钢盔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每一顶都端正地扣在头上,带子勒得恰到好处。
最扎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家伙。
走在前头的那个班,班长端着汤姆逊冲锋枪,五十发弹鼓在余晖里闪着冷光。后面的士兵,清一色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枪托上的油光还没褪尽,枪口一律朝上,角度分毫不差。
再往后,是扛着bAR自动步枪的机枪手,枪管粗得吓人,旁边副手腰间的弹链满满当当,走起路来轻轻晃荡,却没有一点声响。
队伍里还夹杂着几匹驮马,马上驮着拆卸开的mG34通用机枪,枪管用帆布裹着,三脚架绑得结结实实。
牵着马的士兵步履稳健,马也训练有素,不嘶鸣,不乱动,就这么沉默地跟着走。
汪旅长身后,一个年轻的连长忍不住低声嘀咕:“乖乖……这是当兵的还是阅兵的?”
第562章 这么顺利?
整条街上只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散漫拖沓的脚步,是整齐划一、落地有声的步伐,千把双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却是同一个节拍。
鞋底碾过碎砖的沙沙声,枪托偶尔擦过腰带的轻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铁灰色河流。
汪旅长往旁边让了让,那支队伍就从他们身侧擦过。
离得近了,那股子气势就更压人。
不是凶神恶煞,不是横眉冷对,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些士兵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稳得像钉子。
钢盔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但那下巴的线条,那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硬气。
有个扛枪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不过三尺。汪旅长下意识地往那人枪上瞟了一眼,只见加兰德步枪的木托上,刻着六道细细的划痕。他认得那种划痕,那是杀过鬼子的人才会刻上去的标记。
这让汪旅长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虎狼之师,不外如是。
又走过一队。
这回是扛着迫击炮的炮兵。六门82毫米迫击炮拆成三部分,炮筒、炮架、座板,分别由三个士兵扛着。
炮筒用帆布套裹着,可那粗大的口径藏都藏不住。后面跟着弹药手,每人背着两个炮弹箱,箱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用白漆标着数字。
一个年轻的副官凑到汪旅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旅座,您看那些炮,全是新的……德国货?”
汪旅长没吭声,他看见了。他更看见了那些士兵的眼神。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1044师的士兵朝他们这边多看一眼。不是轻蔑也不是敌意,而是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就好像第二军这一千多号人,浩浩荡荡来接防的队伍,在那支沉默行进的铁流面前,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人骂几句还难受。汪旅长身后,接防部队的第二军士兵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现在不说了;刚才还东张西望的,现在目不斜视了;几个年轻的兵,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支中正式步枪握紧了些,好像这样能让自己不那么露怯。
汪旅长继续往前走,他带来的接防部队沿着主街两侧散开,开始查看各处阵地。
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沿途经过的几处阵地,工事完好得不像刚打过仗的样子。
沙袋堆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跟刚码上去的一样。战壕里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杂物,没有垃圾,甚至连弹壳都收拾走了。射击孔的角度标得清清楚楚,有的还用木棍撑着,保持着最佳射界。
更扎眼的是,有些地方还插着小木牌。
汪旅长走到一处重机枪阵地前,蹲下身子看那木牌。上头用毛笔写着几个字:“重机枪阵地,射界85度至130度,夜间需加强侧翼警戒。”
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二十米,又看到一个木牌:“迫击炮位,标尺已测,落点参考前方断墙。”
再往前走,一处半埋式的掩体门口,木牌上写着:“弹药存放点,步机弹2箱,手榴弹4箱,已清空。”
一个连长凑过来,小声说:“旅座,这……这是把城完整地交出来了?连木牌都插好了?”
汪旅长没理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商会大院门口,两个1044师的哨兵立正敬礼,然后让开了路。那敬礼的标准程度,让汪旅长身后几个第二军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几个文件柜,还有墙上一幅已经被炮火熏黑、但依旧能看清的广济县城防图。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参谋,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参谋抬起头,站起身敬了个礼:“长官,您是第二军的吧?”
汪旅长点点头。
参谋往桌上一指:“这是广济县城防图,这是外围阵地布防图,这是缴获的日军物资清单,这是咱们留下的弹药和粮草数目。还有这一摞,是这几天的口令、联络信号、各部队驻防位置的交接说明。您点一点,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汪旅长走过去,翻了翻那些文件。这些文件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个阵地上还剩多少发子弹、每个仓库里还有多少斤粮食,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城里的水井位置、哪口井能喝哪口井被污染了,都单独列了一页。
“那个……顾师长呢?”
“师座已经带部队走了。”参谋回答,“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出东门,往南边去了。”
汪旅长张了张嘴,又问:“那……交接仪式呢?不搞一下?”
参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语气还是很平静:“没有。师座说,都是打鬼子的队伍,交接就是交接,不用搞那些虚的。再说,城里还有不少事要忙,早点儿交接清楚,早点儿各干各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东西您要是点清楚了,签个字就行。要是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派人去追我们,不过我们走得快,怕是追不上。”
说完,他敬了个礼,拿起自己的背包,大步走出院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汪旅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桌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热闹,或者至少会有一场难堪。人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被他们这么“接”过来,总该有点情绪吧?总该发几句牢骚吧?总该摆摆脸色吧?他已经做好了应对对方刁难的准备,只要能顺利接防。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1044师就这么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走得理直气壮。
好像这座城,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第563章 这便宜可不好占
怎么可能不在乎?
张铁山的嘴里骂骂咧咧,一路就没停过。
“格老子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城是我们打下来的,人是我们死的,鬼子是我们撵跑的,到头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得挪窝!这叫啥子事嘛!”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mp34冲锋枪甩来甩去,吓得旁边的警卫员直往后躲。
“旅座,您消消气,枪口别对着人……”
“对着人咋了?老子又没扣扳机!”张铁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枪口压低了些,嘴里继续嘟囔,“老韦那个憨包还在那傻笑,笑个屁!老子看他就是没心没肺!老邱更不是东西,从头到尾板着个脸,也不知道在想啥子!”
跟在后头的二旅几个团长、营长、参谋们没人敢接话,只是闷着头走路。
不只是张铁山,整支部队的气氛都不对。
从广济撤出来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队伍里愣是没几句说话声。平时打了胜仗,那些个兵早该嘻嘻哈哈吹牛打屁了,可今天,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低着头,沉着脸,只管走路。
一旅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韦昌虽然没像张铁山那样骂骂咧咧,可他手下的兵也没几个笑的。
三旅倒是最安静,可那安静是邱清泉带出来的习惯,平时就这样。
在队伍前头的顾修远,回头看了一眼。
长长的行军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那些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的士兵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嬉笑打闹,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枪托磕碰水壶的轻响。
他知道这股闷气从哪来。
韦昌、张铁山、邱清泉那些旅团长们,虽然从广济撤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嘴上也没少嘟囔,可他们到底跟着自己打了这么多仗,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有时候得进,有时候得退,有时候明明赢了也得憋着。他们信自己,知道自己肯定有后手,就算猜不着后面要干什么,也坚决执行。
可底下的兵不一样。
在1044师这些兵眼里,他顾修远就是战无不胜的。
从淞沪打到广济,哪一仗不是赢?
哪一次不是把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他们跟着他,从来只有往前冲的份,没有往后缩的时候。这回好不容易打下广济,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接到命令要撤出去,把城交给别人。
他们不懂什么战略全局,不懂什么战区博弈,他们只知道,咱们打赢了,凭啥要让给别人?
这种憋屈,比打败仗还难受。
顾修远从车上下来,停下脚步,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士兵们。一个扛着加兰德步枪的年轻士兵从他身边经过,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憋着什么。
他才多大?十八出头?搁前世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这些兵,把自己当战神一样供着,自己指哪他们打哪,自己说撤他们二话不说就撤。可他们心里头那口气,得有人帮着顺一顺。
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好了,大家也别像丢了钱袋子一样哭丧着脸。都给我精神点!”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顾修远大声道:“虽然咱们没能驻防广济,可这仗咱们打赢了!广济城咱们攻下来了!第六师团那些龟孙子,被咱们打得只剩半口气!稻叶四郎那个老鬼子,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旮旯里哭呢!”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顾修远继续道:“再说了,咱们这回可是放了好几把大火,烧得小鬼子够呛!大家说是不是?”
一提到这个,气氛明显松快了些。
“那可不!”韦昌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鬼子的混编舰队,被咱们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惨的很呢!”
张铁山也来了精神,四川话脱口而出:“还有梅川河那一把火!河面上全是火,鬼子的一个联队,活生生烧成了烤全羊!那个香啊,哦不对,那个惨啊!”
“哈哈哈!”
周围的笑声终于大了起来。
一旅的几个老兵也跟着起哄:“对对对!那一把火烧得,隔二里地都能闻到烤肉味!”
“小鬼子跳水逃生,结果河面都烧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
“听说后来捞上来的尸体,有一半都是烤熟的!”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股子压抑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些。
孙继志也走了过来,站在顾修远身边,点点头道:“师座说得有理。咱们虽然没能驻防广济,但是重创了第六师团,炸了鬼子的混编舰队,还烧了鬼子的一个联队。这份战果,放到整个武汉会战里,也是数得着的。何必耿耿于怀?”
他语气放缓了些:“古人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咱们尽了力,无论结果如何,问心无愧就是了。再说了……”
孙继志往西边广济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咱们的便宜,岂是那么好占的?”
顾修远见气氛缓和下来,摆摆手道:“行了,都打起精神来!咱们1044师的兵,走到哪儿都是虎狼之师,不是打了败仗的丧家犬!把胸挺起来,步子迈大点,让后头那些接防的兄弟们看看,什么叫做胜仗部队的样子!”
“是!”
黄梅,第六师团临时收容点。
稻叶四郎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味噌汤。他没有动那碗汤,只是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进来,立正敬礼:“师团长阁下!紧急情报!”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说。”
“支那军1044师已全部撤出广济县城!接防的是第二军李延年部!”参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稻叶四郎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那个参谋,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参谋愣了一下:“师团长阁下,这可是好消息!支那军临阵换防,必然造成混乱,我们若趁此机会——”
“下去。”
稻叶四郎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参谋不敢再说,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稻叶四郎一个人。
第564章 商量对策
稻叶四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扇。
夜风吹进来,远处广济县城隐约的灯火映入了眼帘。
1044师……撤了?
那个顾修远,那个把他一个师团打得只剩一千残兵的支那将军,就这么把到手的城池交出去了?
稻叶四郎盯着那片灯火,久久没有动。
他本以为,第六师团这次是彻底完了。重炮旅团被炸,舰队覆灭,增援部队被拦在半路,自己带着残兵仓皇逃出广济。大本营那边,怕是已经在考虑怎么处置他这个败军之将了。
可没想到……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喃喃念出这句在华夏学过的诗,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
那笑里有苦涩,有庆幸,还有一种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1044师走了,第二军来了。
第二军是什么成色,他稻叶四郎不是没交过手。
固守还行,主动出击?还差得远。
更重要的是,广济还在支那人手里不假,可换防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新来的部队不熟悉地形,不了解工事,摸不清第六师团情况。这中间的空隙,足够皇军做很多事情了。
冈村司令官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大本营也不会。
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只要能证明第六师团还有用,只要能重新得到增援……
他稻叶四郎,还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来人!”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一名参谋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将最新战报:支那军1044师撤出广济、第二军接防的消息,用最急电发往第十一军司令部,同时抄送大本营!”稻叶四郎一字一顿,“告诉冈村司令官,第六师团虽受重创,但士气尚存,愿为帝国再战!广济……还有机会!”
“哈依!”参谋转身跑出去。
稻叶四郎重新望向窗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东京,永田町。
首相官邸,内阁会议厅里。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着日本帝国最有权力的一群人。
首相近卫文麿坐在主位,眉头紧锁。陆相杉山元大将板着脸,一言不发。海相米内光正脸色铁青,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外相广田弘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参谋总长载仁亲王端坐上首,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桌上放着一份从支那前线发来的战报。
那是第十一军转来的、关于长江特混舰队覆灭的详细报告。
“……‘五十铃’号沉没,‘阿武隈’’号重创,无法修复。‘凤翔’号飞行甲板损毁严重,舰载机损失逾七成。第十一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少将急以下,官兵一千二百余人玉碎……”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米内光正终于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响:“耻辱!这是帝国的耻辱!”
他站起来,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自从甲午海战以来,帝国海军在支那手中从未损失过一艘千吨级以上的军舰!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现在呢?前后两次,加起来损失了五艘军舰!还有一艘航母!近藤君也殉国了!这是有人在帝国海军脸上甩耳光!不,是甩了两记!”
他停下脚步,瞪着在座所有人:“这是挑衅!是对帝国海军的公然侮辱!我们必须报复!必须狠狠教训那些支那人!”
杉山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心里头好笑:报复?你在海上被人家炸了,要报复也是找空军,找我陆军大喊大叫干什么?难不成要让我的兵开着军舰去找人家?
但他没说话,这时候开口,肯定会被米内当成靶子。
广田弘毅却不干了,他抬起头,冷冷道:“米内君,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必须报复’?帝国哪一次行动不需要外交配合?你海军封锁支那沿海,我的外务省没少给你们擦屁股!现在军舰被炸了,就冲我瞪眼?”
米内光正一瞪眼:“广田君,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广田弘毅冷笑,“你们海军不是一直吹嘘,说已经严密封锁了支那的港口,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要向你们报告吗?那支那空军那些飞机是从哪来的?美国的!德国的!那些飞机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封锁了港口,它们是怎么进去的?”
米内光正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杉山元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他赶紧端起茶杯,装作喝茶,遮住嘴角的幸灾乐祸。
“好了!”载仁亲王终于开口了。
他一出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亲王,天皇的亲叔叔,陆军参谋总长,是在座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相互指责,于事无补。帝国现在需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商议对策。”
他看了米内光正一眼:“海军的损失,帝国记下了。但报复不是靠喊口号就能实现的。”
说罢他又看向广田弘毅:“外交上,你确实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美国和德国向支那出售军火,这件事必须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你要尽快拿出方案。”
最后看向杉山元:“陆军也不能置身事外。支那空军基地都在陆地上,摧毁那些飞机,最终要靠陆军。你明白吗?”
杉山元放下茶杯,正色道:“亲王阁下说得是。陆军已有考虑。依我看,当务之急是切断支那的对外援助通道。只要把他们的港口全部占领,封锁住海岸线,那些飞机、大炮,就再也进不来。”
“我建议,立即启动攻略广州的战役。广州是支那南方最大的港口,也是西方援助物资最重要的输入通道。只要拿下广州,占领广东沿海,支那就只剩下滇缅公路一条通道。到时候再想办法切断它,支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第565章 武汉守不住
载仁亲王点点头:“嗯,这个思路可行。”
近卫文麿一直在旁听,这时终于开口:“杉山君,攻略广州需要多少兵力?多长时间?”
杉山元挺起胸膛:“以第二十一军的兵力,配合海军舰艇和航空兵,一个月内,必下广州!”
一个月。
又是一个月。
近卫文麿心里叹了口气。去年这时候,杉山元信誓旦旦说三个月解决支那事变。现在一年多了,事变不但没解决,反而越打越大。
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看向米内光正:“米内君,海军方面,能配合陆军攻占广州吗?”
米内光正咬着牙:“当然能!只要能报仇,海军全力配合!”
“好。”近卫文麿又看向广田弘毅,“广田君,你马上通过外交渠道,向美国和德国政府提出抗议,要求他们立即停止向支那出售军火。同时,警告其他国家,谁敢再往支那运武器,帝国将视为敌对行为。”
广田弘毅点头:“明白。”
近卫文麿最后看向载仁亲王:“亲王阁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载仁亲王缓缓点头:“可以。就按这个办。不过,诸君要记住,帝国的敌人不是只有支那。北边的苏联,南边的英美,都在盯着我们。这场战争,不能拖太久。尽快结束支那事变,才是上策。”
众人齐声应道:“哈依!”
会议散了,走出首相官邸时,杉山元和米内光正并肩走了一段。米内光正忽然低声问:“杉山君,你说……那个1044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杉山元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顾修远,会是我们的大麻烦。”
被他们称之为“大麻烦”的顾修远,此刻正骑着马,走在1044师长长的行军队伍中间。
自从那天他把士气提起来之后,部队的效率确实高了不少。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队伍,现在脚步明显轻快了,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小声说笑。士兵们心里那口气顺了,走起路来都带风。
“师座,按现在的速度,很快就能回到芷江。”孙继志骑马从前面折回来,脸上带着笑,“弟兄们都知道要回家了,一个个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
顾修远点点头,回家,这个词听着就暖和。
芷江那地方,山清水秀,四面环山,是个藏兵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那是他自己的地盘。训练基地、兵工厂、仓库、医院,一应俱全。回了芷江,才算真正回了家。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几缕白云挂在天边,像撕碎了的棉絮。
武汉那边终归是守不住的。
这个念头在顾修远脑子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武汉,哪一仗不是硬碰硬?哪一仗不是拿命填?
可鬼子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和补给。
国军呢?打一仗少一兵,拼一场少一枪。要不是自己有沙盘系统撑着,要不是空军和地面配合得好,广济能不能打下来都是两说。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回去。
回了芷江,有几件事必须抓紧办。头一件,也是想了很久的事——组建坦克部队。
有了坦克,好处可太多了。
首先战术层面上,这是攻坚的利器。要是有坦克,鬼子那些碉堡、地堡、机枪巢,一炮一个准。那些碉堡再厚,能扛得住75毫米炮直射?
其次机动层面上,这是快速突击的拳头。步兵再能跑,一小时也就十几里地。坦克呢?油门一踩,几十里地就出去了。穿插、迂回、包抄、追击,哪样离得开速度?这回广济要是有一支坦克部队,稻叶四郎那老鬼子根本跑不掉。
还有心理层面上,这是打鬼子的胆气。淞沪那时候,鬼子的坦克开过来,咱们的兵只能躲在战壕里干瞪眼。步机枪打不穿,手榴弹炸不动,只能等着工兵往上冲。那滋味,憋屈。可现在要是1044师也有坦克了,鬼子再敢开过来,对轰就是!看谁先怂!
最后战略层面上,这是立身之本。全国这么多部队,有几家能凑出一个像样的坦克团?中央军的装甲兵团在上海打光了,第五军的坦克还在苏联没到货。这时候1044师要是能拉出一支成建制的坦克部队,那就是独一份。
顾修远想到这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
“师座想什么呢?”周岘白和孙继志骑马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笑的这么开心。”
顾修远回过神来,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瞒着:“在想坦克。”
周岘白眼睛一亮:“坦克?咱们也要有坦克部队了?”
“回去就办。”顾修远点点头,“有了坦克,咱们就能打真正的硬仗了。”
周岘白等着他往下说。
“你想想,咱们现在有什么?”
周岘白立刻回答:“美械、德械,咱们的步兵火力已经是顶尖的。还有飞机,斯图卡、野猫,天上地下配合着打。这回广济这一仗,不就是靠着这些打赢的?”
“可这还不够。”顾修远话锋一转,“步兵火力再猛,碰上鬼子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也只能靠炮。炮打得再准,也有死角。飞机再厉害,也不能一直在天上待着。你想想,鬼子那些碉堡,藏在山坳里、躲在反斜面、架在悬崖上,炮不好打,飞机炸不着,怎么办?”
“只能拿人去填。”孙继志的声音低下来,“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往上冲,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一打。可要是有坦克,就不一样了。坦克能直接开到工事跟前,75毫米炮对着射击孔轰,一炮一个准。鬼子机枪打不透,手榴弹炸不坏,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坦克贴上去。那些以前得拿命换的碉堡,现在就值一炮。”
“还有,”周岘白考虑了一下,缓缓开口,“咱们现在有重炮,可重炮笨重,转移慢,鬼子一跑就够不着。飞机倒是快,可总不能天天飞。坦克呢?能追。鬼子跑得再快,能跑得过履带?这回要是有坦克,稻叶四郎那个老鬼子,根本跑不掉。咱们直接从西门追出去,一路撵到黄梅,把他那些残兵败将全包了饺子。”
顾修远看了周岘白和孙继志一眼:“对,你们说的没错,咱们现在有步兵,有重炮,有飞机,再加上坦克,那是什么?那是完整的机械化部队。攻坚有坦克开路,冲锋有步兵跟进,远程有重炮压制,头顶有飞机掩护。各兵种配合起来,那才叫真正的硬仗。”
“师座,”孙继志,“听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更痒痒了。”
顾修远笑了笑:“痒痒就对了,回了芷江,坦克兵的事也得抓紧,训练基地那一批学机械的,全给我调到坦克部队来。”
第566章 被空袭的武汉
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五日上午九时,武汉。
深秋的阳光本该温暖和煦,可此刻,整座城市却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长空,一声接一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十七架日军中岛式轰炸机,在十架九二式战斗机的掩护下,排着整齐的编队,从东南方向压了过来。
炸弹呼啸着落下。
“轰!轰!轰!轰!”
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各处腾起滚滚浓烟。民房坍塌,街道炸裂,火光冲天。来不及躲避的市民四散奔逃,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汉口六渡桥,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刚挑着担子想往巷子里躲,炸弹落在他身后二十米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烧饼滚了一地,担子飞出老远。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爬起来,回头一看,刚才还排着队买烧饼的那几个人,已经看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和一截还在抽搐的胳膊。
“我的天……我的天老爷啊……”老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武昌粮道街,一个剃头匠正给客人刮脸,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客人蹭地站起来就跑,半张脸的肥皂泡都没擦。
剃头匠愣了一下,抓起剃刀也想跑,刚跑到门口,炸弹就落在对街。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被气浪掀回屋里,撞翻了洗脸架。
等他爬起来,对街那家杂货铺已经没了,只剩一堆还在冒烟的碎砖。铺子老板老吴头,每天早上都要过来赊包烟的那个老吴头,刚才还冲他挥手说“剃完头过来喝茶”。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汉阳鹦鹉洲,一处棚户区。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一个叫翠儿的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躲在屋檐下。
她男人去年被抓了壮丁,走的时候孩子才三个月。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给人洗衣裳缝补丁,熬到今天。
炸弹落在二十米外,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碎瓦片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翠儿来不及想,本能地蜷起身子,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背对着爆炸的方向。
一块锋利的碎瓦削进她的后背,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破旧的褂子。疼得她整个人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可她硬是一声没吭。
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小手乱抓。
“乖……乖,不哭……娘在,娘在这儿……”翠儿贴着孩子的耳朵,声音抖得厉害,可还在哄。
她的后背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她没有动,她不敢动。
谁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落在头顶?
江边码头上,一群搬运工正在卸货。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老周抬头一看,脸都白了。
“跑!快跑!”他扔下手里的货,朝工友们大喊。
可来不及了,炸弹像下饺子一样落下来。
“轰!轰!轰!”
第一颗落在码头的货堆上,木头箱子炸得粉碎,里面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第二颗落在江边,炸起数丈高的水柱,几条小船被掀翻,船上的人栽进江里,喊了两声救命就没动静了。
第三颗落在人群中间,老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一堆麻袋上。等他爬起来,回头一看,腿软了。
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阿贵,只剩半截身子,还在抽搐。旁边的小陈,两条腿齐根断了,趴在地上,两只手还在往前爬,嘴里喊着“娘……娘……”,爬了两步就不动了。
再远一点,老吴头半个脑袋没了,趴在那里,背上的褡裢还在,里头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几块银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满地的血,顺着码头的石板缝,一股一股地往江里淌。江水都被染红了,红得像傍晚的霞,可这会儿才上午九点。
老周跪在那里,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风把血腥味吹过来,又腥又咸,呛得人想吐。
市区的几处高射炮阵地拼命开火。
“咚咚咚咚——”
炮口喷吐着火舌,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灰白的烟团。可相对于武汉三镇这么大的城市来说,这几门高炮实在是太少了。它们只能追着日机的屁股打,却怎么也够不着那些在市区上空肆意穿梭的敌机。
许多愤怒的市民甚至爬上了屋顶,朝着天空挥舞拳头。
“狗日的小日本!”
“有种下来跟老子单挑!”
“飞机!咱们的飞机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们,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可属于中国的战鹰,一架也看不见。
经历了淞沪、南京、徐州几场大战,全国的战机加起来已经不足百架,大多还是老旧破损的双翼机,连起飞都困难。偌大的武汉,竟然找不出几架能升空迎敌的战机。
日机愈发嚣张。
一架中岛轰炸机几乎是贴着江汉关的钟楼飞过,机翼几乎擦着楼顶。
飞行员甚至能看清下面那些愤怒的面孔,他得意地朝窗外竖了个中指,然后按下投弹按钮。
炸弹落进江汉路最繁华的商业区,轰然炸开。
就在这一刻,云层里突然钻出两道矫健的身影!
它们从高空直扑而下,速度快得像两道闪电,机翼上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飞机!咱们的飞机!”
有人看见了,指着天空嘶声大喊。
更多的人抬起头,看见了那两道从天而降的银色身影。
日机护航编队的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两道火光已经划破长空。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狠狠撕咬着最外侧那两架中岛轰炸机。轰炸机笨重的身躯根本来不及躲闪,油箱被击中,瞬间燃起大火!
一架轰炸机拖着长长的黑烟,像断了线的风筝,打着转向地面栽下去,一头撞在长江边的滩涂上,炸成一团火球。
另一架试图挣扎,飞行员拼命拉升,可火势已经烧穿了机翼。它在空中翻了两个滚,然后垂直坠落,砸在汉阳一家废弃的工厂里,爆炸声震天动地。
两架日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击落了!
第567章 武汉上空的鹰
击落了敌机之后,那两道矫健的身影一扭机身,头也不回地朝西边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直到这时,空中护航的十架九二式战机才反应过来。
“八嘎!”日军指挥官气得浑身发抖,在通话频道里破口大骂,“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击落了两架轰炸机!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下令:“第四小队,追击!把那两架支那战机给我打下来!”
四架九二式战机立刻脱离编队,油门加到最大,朝着那两道逃跑的身影追去。
他们追得太急,太专注,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那两架逃跑的“支那战机”并不是真的要逃。
它们在远处绕了一个大圈,然后调转机头,迎着追来的四架敌机,直直地冲了回来!
“迎上去!打掉他们!”日军指挥官在频道里怒吼。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
就在这时,更高的云层里,一片黑压压的身影突然钻了出来!
整整二十二架战机,呈扇形展开,以泰山压顶之势,朝日军机群猛扑下来!
这批战机,正是隶属于1044师的飞行大队!
大队长郑少愚端坐在座舱里,目光如电,死死盯着下方那些还在耀武扬威的日机。
他打开队内通话按钮,声音沉稳而冷厉:“第二中队注意!下去全力围攻日军战机!第一中队,全力对付那些轰炸机!一架都不要放走!”
“第二中队明白!”
“第一中队明白!”
话音刚落,二十余架战机如同一群矫健的雄鹰,从高空俯冲而下!阳光照在金属机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一道道火舌划破长空,朝日机机群倾泻而去!
日军指挥官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座舱盖,看见了天上那黑压压的机群。
清一色的金属单翼机,清一色的流线型机身,机翼下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它们不是支那政府那些破烂的双翼机,那是全新的、先进的、足以碾压他们的战机!
“不可能!”他失声惊呼,“1044师不是已经撤走了吗?支那政府空军的战机不是已经损失殆尽了吗?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怎么可能?!”
十余架中国战机已经牢牢将他的十架九二式战机围住,正在轮番发动进攻。更糟糕的是,另一群战机正朝轰炸机群逼去,那些笨重的轰炸机根本跑不掉!
“不许纠缠!”日军指挥官红了眼,在频道里嘶吼,“掩护轰炸机群撤退!马上撤退!杀出去!”
太迟了。
当混战开始的那一刻,日军机群就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
一架九二式战机被两架野猫咬住尾巴,飞行员拼命翻滚,试图摆脱,可那两架野猫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左一右,交替开火。
第一架打空,第二架补上,第二架拉升,第一架又俯冲下来。
日机被逼得无路可逃,终于被一串子弹击中座舱,玻璃碎裂,飞行员当场毙命。战机翻滚着坠入长江。
另一架九二式试图冲出去掩护轰炸机,刚调转机头,就被一架野猫迎面撞上。两机对头,距离不到两百米,日机飞行员还没来得及开火,野猫的六挺机枪已经抢先喷出火舌。日机发动机被打爆,凌空炸成一团火球。
轰炸机群更惨。
那些笨重的庞然大物,在灵活的野猫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架中岛轰炸机拼命下降高度,想贴着江面逃跑,却被两架野猫从两侧同时咬住。
它们交替射击,打光了所有子弹,轰炸机的右翼折断,机身旋转着栽进江里,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又一架轰炸机试图朝云层里钻,刚爬升到一半,就被一架野猫战斗机咬住。
野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瞄准,开火,一发入魂。轰炸机油箱起火,飞行员跳伞,降落伞刚打开,就被火焰吞没。
“跟他们拼了!”日军指挥官绝望地吼道,“杀给给!”
他亲自驾驶战机,朝一架野猫猛扑过去。
那架野猫的飞行员正是第一中队长梁添成。他看到那架涂着指挥标志的日机朝自己冲来,不慌不忙地推杆迎上。
两机距离急速拉近。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梁添成的食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就在两机即将对头的一刹那,梁添成猛地压下机头,同时扣动扳机!
六道火舌从野猫机翼喷出,像六条火鞭,狠狠抽在日机的机腹上!
日军指挥官只觉得机身剧震,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发子弹穿透座舱盖,正中他的额头。
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
战机失控,翻滚着坠向地面。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架日机冒着黑烟栽进长江时,整个武汉的天空,终于安静下来。
市民们站在屋顶上,站在街口,站在江边,望着天空中那些银色的战鹰,久久说不出话。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得好!”
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打得好!”
“中国空军万岁!”
“万岁!”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哭又笑;有人脱下帽子,拼命挥舞。
天空中,那些战鹰并没有立刻离去。它们编队低空飞过武汉三镇,机翼轻轻摇晃,像是在向地面上的人们致敬。
江汉关的钟楼上,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战斗结束半小时后,郑少愚的战机降落在武汉郊外一处临时机场。
他爬出座舱,摘下飞行帽,脸上全是汗水和机油混合的污渍,可眼睛亮得吓人。
一名参谋跑过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出的战报,声音都在发抖:
“大队长!战果统计出来了!击落日机二十七架——十七架轰炸机,十架战斗机!我方损失……两架!两名飞行员跳伞成功,已经被救回来了!”
郑少愚接过战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边,是芷江的方向。
“给师座发报。”他说,“就说武汉空战,咱们赢了。二十七比二。咱们给小鬼子,送了份大礼。”
第568章 是1044师的飞行大队
“二十七比二!咱们的空军打下来了二十七架!”
“小鬼子这回可算栽了!让他们再猖狂!”
“听说是支新部队,飞机全是新的,比小鬼子的还厉害!”
当天下午,整个武汉三镇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消息是从汉口传出来的,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些飞机机翼上的徽记,跟以前的不一样;有人说在江边捡到了小鬼子的飞机碎片,上面还有血;还有人说击落敌机的那支部队根本没走,就驻扎在城外某个地方。
不管真假,反正没人愿意待在家里。
六渡桥那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上,下午就挤满了人。烧饼摊的老汉把摊子又支起来了,这回不卖烧饼了,改成免费送水。
他站在那儿,逢人就念叨:“我那烧饼铺子没了,可小鬼子飞机没了!二十七架!值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老吴头,你腿还哆嗦呢,赶紧歇着吧!”
“哆嗦?”老汉一瞪眼,“我这是高兴的!我这条老命,换小鬼子二十七架飞机,赚大发了!”
旁边一群人哈哈大笑。
街角处,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人靠在墙边,嘴里叼着根烟,目光却一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看起来像个闲汉,可那双眼睛,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看热闹的。
他叫沈默言,1044师军情局派驻武汉的联络员,代号“听风”。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武汉这边的舆情,随时掌握各方动向。
旁边一个卖烟卷的半大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哥,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沈默言吐了口烟,眼睛没离开人群:“不急。让他们先高兴一会儿。等气氛再热一点。”
卖烟卷的小子点点头,挎着烟箱继续吆喝去了。他叫狗儿,十五岁,是军情局在武汉发展的外围人员。别看他年纪小,耳朵可尖,腿脚也快,跑起腿来比那些大人还利索。
人群里,还有好几个这样的“闲人”。
有的蹲在路边下棋,棋盘摆着,眼睛却瞟着周围;有的推着板车卖橘子,称给得足足的,可橘子卖出去几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还有的像个教书先生,穿着长衫站在台阶上看热闹,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可那扇子每摇一下,他的目光就往人群里某个方向扫一眼。
1044师军情局的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怎么盯梢,怎么传信,怎么接头,怎么在人群里消失……
他们会说武汉话,会讲汉口腔,知道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个茶馆能躲雨,哪家铺子的老板嘴最严。
他们就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江汉关钟楼底下,人山人海。有学生举着纸糊的旗子,上面写着“空军万岁”;有工人爬上电线杆,挥舞着帽子;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台阶上,捋着胡子,高声对周围人讲:“诸位,诸位!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大胜!二十七比二!自甲午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痛快!”
“老先生,您给咱们讲讲,这二十七比二是啥意思?”一个年轻后生起哄。
“啥意思?”老先生一瞪眼,“就是咱们一架飞机,打小鬼子十三架半!你说啥意思?”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我听说啦!今天打小鬼子的,是1044师的飞行大队!是抗日英雄顾修远的部队!”
喊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打,头上戴着草帽,站在人群中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
“我表哥在城外当差,亲眼看见那些飞机上的记号!跟别的部队不一样!”那汉子一挥手,“人家顾师长打鬼子,那是真打!淞沪打过,广济打过,这回又打到武汉天上来了!”
“顾师长?就是那个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
“对!就是那个!”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是个挑担子的货郎,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扯着嗓子道:“我听说啊,1044师不光有飞机,还有大炮呢!鬼子的第六师团,在广济让他们给打得只剩半条命!”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一个远房表弟就在广济,亲眼看见鬼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那个卖橘子的小贩蹲在路边,一边给人称橘子,一边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我听说是顾师长自己的队伍,跟咱们行营的部队不一样。人家自己练的兵,自己买的飞机,打鬼子全靠自己。”
“自己买的?那得多少钱?”
“钱算什么?命才值钱!”小贩把橘子递给顾客,脸上笑着,眼睛却往人群里那个戴草帽的汉子扫了一眼。
那汉子微微点了点头,挑起担子,慢慢往人群外走去。
江边码头上,那些搬运工没干活。老周带着一帮人,蹲在码头上,对着江面发呆。江水还是红的,可他们的脸色不像上午那么难看了。
“老周,你看见没有?”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
“看见啥?”
“那些飞机啊!打小鬼子的那些!我听人说,那是1044师的飞行大队!顾修远顾师长的队伍!”
老周扭头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连襟在城外当差,他亲耳听见的!人家那飞机,全是美国货,比小鬼子的厉害多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着江面大喊了一声:“好!”
其他搬运工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喊:“好!好!好!”
喊声惊起一群江鸥,扑棱棱飞向远方。
傍晚的时候,游行开始了。
学生队伍走在最前头,举着火把,唱着歌。后头跟着工人、店员、码头工、人力车夫,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把整条江汉路照得通亮。
“中国空军万岁!”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第569章 武汉的游行
有人从楼上往下撒传单,传单上印着当天的号外,大标题写着:“武汉空战大捷,我空军击落日机二十七架!”
传单像雪花一样飘下来,人群争相去抢。
抢到的人低头一看,传单上印着当天的号外,大标题写着:“武汉空战大捷,我空军击落日机二十七架!”
可号外的下边,还有一行小字——“此次空战,系抗日英雄顾修远将军麾下1044师飞行大队所为!中国军人,当如此!”
那栋楼里,一个穿着旧西装的年轻人站在窗边,看着传单飘下去,嘴角微微翘起。
他叫许明远,是军情局安插在《武汉日报》的校对。今天的号外,就是他亲手加进去的那行小字。排字房的工友是他发展的下线,印刷车间的机长拿了他两条烟,什么也没问。
传单一摞一摞地印出来,一摞一摞地运出去。
许明远转过身,对屋里另外两个人点点头:“走,下一家。”
街上,传单还在飘。
一个卖烟卷的小孩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张传单,脸涨得通红。他上午刚在码头上看见那些尸体,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现在他出来了,跟着队伍走,一边走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他旁边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兴奋的脸。
他不懂什么叫空战,不懂什么叫胜利。
可他记得今天上午,母亲抱着他躲在屋檐下,后背流着血,却一声都没吭。
他记得母亲的血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花。
他也记得天上那些银色的飞机,把那些灰色的坏飞机打下来,一架一架地打下来。
他忽然开口,学着那些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打……打得好!”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旁边有人听见那孩子喊,也跟着喊起来:“打得好!顾师长的部队打得好!”
“对!1044师万岁!”
口号声越来越响,传得越来越远。
游行队伍走到江汉关钟楼的时候,钟声忽然响了。
“当——当——当——”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那座钟楼,望着钟楼上那面还在飘扬的旗子。
不知是谁带头,大家跟着钟声一起数。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二十七下的时候,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二十七。
二十七架敌机。
二十七这个数字和1044师顾修远,从今天起,会刻在每一个武汉人心里。
与城里的喧嚣不同,武汉行营的后院里安静得有些冷清。
隔着一道围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但传到院子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蒋介石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他走得很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不知在想什么。
陈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腰板挺得笔直,走了几个来回之后,蒋介石停下脚步,淡淡地问了一句:“辞修,1044师把广济交出来了?”
陈诚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是,校长。第二军已经正式接防。顾修远带着1044师的主力,往芷江方向撤了。”
“嗯。”蒋介石点点头,“还算听话。”
他顿了顿,又问:“那今天这场空战呢?击落二十七架日机的那支部队,是1044师的飞行大队?”
陈诚心里一紧。他知道校长迟早会问到这个。
“是的,校长。”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据学生核实,今天上午在武汉上空击落日机的,确实是1044师的飞行大队。一共出动战机三十架,击落日机二十七架,自身损失两架,两名飞行员均被救回。这个战果,已经确认无误。”
蒋介石转过身来,看着陈诚,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么说,顾修远的人撤走了,飞机却留下了?”
陈诚点点头:“从目前的情况看,是的。1044师的主力确实往西走了,但飞行大队还在武汉机场。”
蒋介石转过身,继续踱步。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不容置疑的说道:“辞修,你想想办法,把这些飞机和飞行员,都并入空军的序列里。”
陈诚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校长还是不死心,依然想要这支飞行大队。
“校长,”他斟酌着词句,“还是学生之前和您说的问题,即便咱们能把飞机和人留在武汉,后续的零部件供应怎么办?据学生掌握的情报,1044师的这些飞机,全是美国货,有些零件咱们根本造不出来。一旦顾修远那边断了供应,这些飞机用不了几个月,就全成废铁了。”
“想必顾修远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把飞行大队的全部家当都放在武汉至今没有调走。因为他知道咱们拿不走,也留不住。”
蒋介石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陈诚说的是实话。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住。
一个小小的师长,手里握着最先进的战机,拥有最能打的部队,还敢明目张胆地不听招呼。
“乱弹琴!”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诚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等着校长继续。
蒋介石深吸一口气,又问:“辞修,你搞清楚没有,1044师这批飞机,到底是哪国生产的?什么型号?”
陈诚赶紧答道:“查清楚了,校长。这批飞机是美国格鲁曼公司生产的F4F野猫式战斗机,去年才正式投产,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舰载机之一。比咱们空军现役的主力霍克III型,要先进整整一代。”
“还有那些俯冲轰炸机,”他继续说,“是德国容克斯公司的斯图卡,也是目前最先进的俯冲轰炸机。这两款战机搭配使用,空战和对地攻击的能力都非常强。”
第570章 就是想要飞机
蒋介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陈诚赶紧跟过去,却没有坐,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蒋介石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你也坐嘛。”
“是,谢校长。”陈诚这才坐下,可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又是好一阵沉默。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游行的声音。欢呼声、口号声、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给这个安静的院子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蒋介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辞修,飞机太重要了。现在西方已经禁止对咱们出售战略级别的军火,这些飞机,是咱们手里为数不多的本钱。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留下这个飞行大队。”
陈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
校长啊校长,您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才逼着人家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广济交出去,转头就让人家把飞行大队也留下?您让1044师的将士们怎么想?您让顾修远怎么想?
用脚指头想想,人家都不可能答应。
可这话,他没法对委员长说出口。
他只能低着头,脸上保持着恭敬的表情,嘴里应着:“是,学生尽力去办。”
蒋介石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摆了摆手:“去吧。抓紧办。”
陈诚站起来,躬身道:“是,学生告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校长,还有一件事……”
“说。”
陈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1044师撤回芷江,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芷江那个地方,是他们的地盘。训练基地、仓库、医院,全在那儿。顾修远这一回去,等于回了老巢。以后……”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蒋介石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道:“先顾眼前。飞行大队的事办妥了,再说其他的。”
“是。”陈诚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游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中国空军万岁!”
“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潮水,一阵一阵的不停歇……
陈诚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他看了一眼,懒得翻。窗外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游行的声音,欢呼声和口号一阵一阵的,可他现在听着,只觉得烦。
留飞行大队?
拿什么留?凭什么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修远那个人,表面上看,客客气气的,说什么都应着,可那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那种你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打发的角色。
更何况,刚刚才让人家把广济交出来。人家二话没说就交了。干净利落的,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现在又要人家的飞机?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陈诚睁开眼,长叹一口气,这活真是不好干啊。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他的机要参谋,姓周,已经跟着他好几年了,脑子非常活络,嘴也严实。
“长官,您找我?”
陈诚摆摆手:“坐下说话。”
周参谋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等着长官的发话。
陈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委员长交代了个差事。”
“要我想办法把1044师的飞行大队留下。”陈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就是今天打下二十七架日机的那支。”
周参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他斟酌着词句,“长官,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吧?”
“废话。”陈诚没好气地说,“好办还用我发愁?”
周参谋不说话了。
陈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远处的游行队伍还没散,火把的光映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广济的事刚完,转头又要人家的飞机。”他背对着周参谋,声音闷闷的,“换你是顾修远,你怎么想?”
周参谋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长官,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依我看,”周参谋压低声音,“这事儿,咱们办不成。”
陈诚转过身,看着他。
周参谋继续道:“顾修远不是傻子。他能把广济交出来,不是因为他怕咱们,是因为他不想跟咱们撕破脸。可飞行大队不一样。那是他的命根子。全国独一份的空中力量,他舍得给?”
“再说,咱们用什么名义留?借调?仗打完了,借调也该结束了。买?咱们拿什么买?人家那些飞机,美国货德国货,有钱都没地方弄去。硬留?那就更不可能了。人家飞行员往座舱里一坐,油门一踩,咱们能拿他怎么办?”
陈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周参谋说的是实话。可实话有什么用?实话能交差吗?他颓然的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周参谋看着他,忽然说:“长官,我倒是有个想法。”
陈诚抬起头:“说。”
周参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儿,既然办不成,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咱们办不成,可委员长觉得能办成。”周参谋慢慢说,“那咱们就……让他觉得咱们在办,至于办不办得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诚皱眉:“什么意思?”
周参谋道:“长官您想啊,广济的事,他心里能没想法?现在又要人家飞机的话这梁子可就算结下了。可问题是,得罪他的是咱们第九战区,是咱们这些跑腿办事的。委员长呢?委员长在后方,人家能拿委员长怎么样?”
陈诚的眼神变了变。
第571章 归途漫漫
周参谋继续说:“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把锅推给委员长。反正顾修远再厉害,也拿委员长没办法。可您不一样。您可以给顾修远示好,让他知道,这事儿不是您的意思,是上头的压力。您只是奉命行事,心里也过意不去。”
陈诚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接着说。”
周参谋见长官有兴趣,胆子也大了些:“咱们可以私下给顾修远透个话,就说这事儿您也没办法,是委员长亲自交代的。但是您在中间可以帮他周旋,可以给他争取点好处。比如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这边可以通融;有什么不太过分的要求,您这边可以应承。”
他歇了口气,继续补充道:“这样,顾修远那边,火气就冲着委员长去了。对您呢,反而会觉得您是不得已,也是帮不上忙的苦命人,至少还能结个香火情。”
陈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周参谋,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你小子,”他慢慢说,“脑子倒是好使。”
周参谋低下头:“长官过奖。”
陈诚站起来,又走到窗边。外头的游行队伍渐渐散了,火把的光也稀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
“锅推给委员长……”他喃喃着,“这话传出去,够我掉脑袋的。”
陈诚转过身,看着他:“这事儿,你知我知。”
“是。”
“行。”陈诚走回桌边,坐下,“那就这么办。回头我亲自给顾修远发电报。语气软一点,姿态低一点。让他知道,我陈某人,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参谋点点头,站起来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陈诚一个人。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活还是要干的。
这年头,打个仗累,不打仗更累。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夜色,忽然觉得,当这个官,真他妈累。
几百里外,湘西群山之间,顾修远的心情和陈诚完全是两个极端。
离芷江越近,他心情越好。
队伍沿着山道蜿蜒前行,两侧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深秋的树叶黄绿相间,偶尔还能看见几树枫叶红得像火,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烧在山腰的火焰。山涧里有溪水流过,哗啦啦的声音传得很远,给这支沉默的行军队伍添了几分生气。
空气里不再是硝烟味和血腥气,而是泥土的芬芳和松木的清冽。偶尔还能闻到野柿子的甜香,抬头一看,路边的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摘。
顾修远骑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座,您这是闻什么呢?”周岘白骑马跟上来,笑着问。
“闻闻咱们家的味道。”顾修远也笑了。
从淞沪一路打过来,他其实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穿越到这个世界,带着脑海里的沙盘系统,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收了一个又一个的兵。可总觉得自己像个过客,走到哪儿都是暂时的,打完仗就得换地方。
南京是这样,徐州是这样,广济也是这样。
直到有了芷江。
那个地方,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训练基地是他亲自选的点,仓库是他看着修的,医院是他盯着盖的。还有那些从各地投奔来的年轻人,那些在训练营里摸爬滚打的学员,那些在兵工厂里敲敲打打的学徒……
那是他的地盘。
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修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自家门口的灯火。
“也不知道芷江现在怎么样了。”他像是在问周岘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岘白哈哈一笑:“师座放心,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后勤那边的老王,您是知道的,办事情最稳妥。训练基地的李教官,天天盯着那帮学员,恨不得把他们练脱一层皮。还有仓库那边,您说要分类码好的那些零件,我临行前专门去看过,分得清清楚楚,标得明明白白,连螺丝钉都按大小排好了。”
“再说咱们走的时候,第二批飞行学员正在练单飞,这会儿估摸着都能独立上天了。等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的结业考核。”
顾修远听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行军队伍。
队伍里,士兵们虽然疲惫,可脸上都带着笑。离家近了,谁都高兴。偶尔还能听见队伍里有人哼几句小调,这边唱那边和,山歌似的,给这漫长的行军添了几分活气。
“师座,”周岘白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回去第一件事干啥?”
顾修远想了想,笑道:“先睡一觉。”
周岘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周围的几个参谋也跟着笑起来。顾修远自己也笑了。
睡一觉当然是假的。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王守业和王守田把他新兑换的那批F4F野猫战斗机和斯图卡轰炸机补充进仓库。
第二件事,是去训练基地。那些飞行学员练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独立升空作战?机械班的学员学得怎么样?能不能自己动手修飞机?坦克兵那边,有没有挑出合适的人选?
第三件事,是去医院看看那些伤员。广济这一仗,伤了不少弟兄,虽然都安排好了,可不去看一眼,心里总是不踏实。
第四件事,是找孙继志和周岘白开会。接下来怎么走?武汉那边的事,就这么算了?飞行大队还在那边,要不要撤回来?坦克部队怎么建?新兵怎么招?
……
事情多着呢,可以说做都做不完。可这些事,都是自己的事。
不是替别人擦屁股,不是给别人当枪使,不是为了那些坐在后头指手画脚的人去拼命。
是自己的部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家。忙也忙得开心。顾修远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快了些。
前方,山道尽头,隐隐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山谷。
那是芷江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让弟兄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镇子,再有两天就能到家了。”
“是!”
命令一声声传下去,队伍里的笑声又多了几分。
顾修远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
芷江,他回来了。
第572章 顾师长要回来了
天色还没亮透,芷江医院就已经亮起了灯。
住院楼三层,骨科的走廊里,几个年轻医生端着托盘小跑着穿梭,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刚刚睡着的伤员。
药水味儿、碘酒味儿、还有纱布蒸煮过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医院特有的气息。
汪院长站在走廊尽头的示教室门口,手里捧着一沓病历,眉头微微拧着。
他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示教室里,几个新来的年轻医生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等着记录。今天是汪院长的培训课,讲的是战时创伤的紧急处理。
“三号床的换药换了没有?”汪院长头也不抬地问。
“刚换完。”林沐川端着托盘从病房里出来,托盘上放着换下来的纱布,白的变成红的,红的又变成黄的,一团一团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汪院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听课。
林沐川是骨科的主任,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昨晚芷江县有个老乡从山上摔下来,腿骨断成三截,是他主刀做的接骨手术,足足忙了四个时辰。
按理说他该回去休息,可听说汪院长今天讲课,还是硬撑着来了。
“体温呢?”
“三十七度二,比昨天降了半度。”林沐川又补充道,“他刚才还问我,师座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汪院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沐川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也想问。”
示教室里,那几个年轻医生也竖起耳朵。
汪院长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把病历夹在腋下,正要开口讲课——
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汪院长!汪院长!”
汪院长回头一看,是县长李邦全。这位平时稳重的父母官,此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长衫的下摆都撩了起来,露出一截绑腿。
“李县长?”汪院长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李邦全跑到跟前,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才憋出一句话:“顾……顾师长……明天就到芷江!”
汪院长愣住了。
“什么?”
“1044师!顾师长!明天就到芷江!”李邦全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刚接到的消息,先跑过来告诉你们!”
话音刚落,整个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整座医院都活了过来。
“师座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
“李县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病房里,伤员们从床上撑起来,有的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有的扒着窗户往外看,有的一激动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脸上还在笑。
三号床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硬是撑着坐起来,一把抓住旁边战友的手:“听见没有?师座要回来了!咱们师座要回来了!”
他战友也是个伤员,胳膊上缠着绷带,可笑得比谁都大声:“听见了听见了!你轻点,别把腿又弄断了!”
走廊里,一群护士端着托盘愣在原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有人眼圈红了,有人捂着嘴笑,还有人小声嘀咕:“可算回来了……”
示教室里,那几个新来的年轻医生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脸上全是兴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威严:
“都嚷嚷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是赵红梅。
赵红梅穿着护士长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个病历夹,正朝这边走过来。她三十出头,走路带风,整座住院楼的护士见了她都发怵。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伤员们缩了缩脖子,慢慢退回床上。那几个护士赶紧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赵红梅走到三号床跟前,扫了一眼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又看了一眼他那个胳膊上缠绷带的战友,语气淡淡的:“腿不想要了是吧?”
年轻士兵赶紧摇头:“要要要!护士长,我错了。”
“胳膊也不想要了?”赵红梅又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也拼命摇头。
赵红梅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整条走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师座明天才到。你们今天把伤口折腾坏了,明天拿什么见师座?拿绷带?拿拐杖?”
没人敢吭声。
“都给我好好躺着,好好养伤。”赵红梅把手里的病历夹一拍,“明天师座来了,谁伤口长得好,我让谁站前排。谁伤口裂了,谁就给我老老实实躺床上,别出来丢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路过示教室门口,朝汪院长点了点头,又朝林沐川瞥了一眼:“林主任,你还不回去休息?四个时辰的手术,熬鹰呢?”
林沐川讪讪一笑:“这就走,这就走。”
赵红梅没再说话,踩着稳重的步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她走远了,走廊里才慢慢恢复了一点动静。伤员们不敢再闹,乖乖躺回床上。那几个护士吐了吐舌头,端着托盘继续忙自己的。
示教室里,汪院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新来的年轻医生说:“好了,都坐下吧。今天的课还上不上?”
年轻医生们赶紧坐好,可那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汪院长也没再说什么,翻开病历,继续讲他的课。可讲着讲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芷江县县政府,方敬斋老先生已经忙得脚底板冒烟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作为总揽芷江民政、文教的教育局局长,县政府一大半的事都压在他肩上。
这会儿他正伏在案前,一份份地翻着文件,手里的毛笔蘸了墨,批得飞快。
“方老,您歇会儿吧。”旁边一个年轻科员小心翼翼地说。
方敬斋头也不抬:“歇什么歇?顾师长明天下午就到了,这些事不办完,拿什么给他看?”
年轻科员不敢再劝,悄悄退到一边。
第573章 发展中的芷江(1)
年轻科员退到一边,却也没闲着,继续埋头整理手头的户籍册。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响。
方敬斋批完一份,又拿起下一份。这是民政科送来的新落户人口统计,厚厚一沓,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嗯?”他忽然轻咦了一声。
年轻科员抬起头:“方老,怎么了?”
方敬斋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月商税收上来三千七百块,怎么比上个月少了二百?”
年轻科员凑过来看了看,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有些商户这个月生意淡?”
方敬斋摇摇头:“不对。上个月王会长还跟我说,好几个铺子扩大了门面,生意比以前更红火。生意好了,税怎么反倒少了?”
他沉吟片刻,拿起毛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你现在就给财政科送去,着财政科查明缘由,三日内回复。”
批完,又拿起下一份。
这是建设科送来的码头扩建预算,要钱要人,密密麻麻列了一大篇。方敬斋一项一项看过去,看到最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数字不对。”他指着其中一行。
另一个科员凑了过来:“哪儿不对?”
“买石料的钱,比上个月的报价多了两成。”方敬斋抬起头,“你去把建设科的人叫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这位科员应了一声,正要起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财政科的孙科长,四十来岁,微胖,脑门上冒着汗。他手里抱着一摞账本,一进门就喊:“方老!方老!我查清楚了!”
方敬斋抬起头:“查清楚什么?”
孙科长快步走到桌前,把账本往上一放,翻开其中一页:“您刚才让人来问商税的事,我赶紧回去重新查了一遍。您看这里。”
他指着账本上一行数字:“这个月有家布庄搬迁,关了半个月门,这个月的税自然少了。还有两家新开的铺子,按规矩头三个月减半征收,这个月正好是他们减半的头一个月。两项加起来,正好二百块。”
方敬斋凑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账本,脸上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嗯。”他点点头,“是我多心了。”
孙科长擦了擦汗:“方老您这是认真,换个人哪能发现这点出入?”
方敬斋摆摆手:“认真是应该的。顾师长把芷江交给咱们,咱们就得替他守好这个家。一针一线,一块钱一分利,都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是工务科的刘主任,手里抱着一摞图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每人手里都抱着文件和图纸。
“方老!孙科长也在呢?”刘主任打了个招呼,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公路扩建的收尾工程,今天上午全弄完了。这是最后的验收报告,您过过目。”
方敬斋接过图纸,一页一页翻着。刘主任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段最难啃的路,在晃县那边,山崖子太陡,咱们用了两个月才把路基打稳。现在您去看看,两辆卡车并排跑,稳稳当当的。”
“验收的人去了没有?”方敬斋头也不抬。
“去了去了,工务科的老张带队,把每一段都跑了一遍。”刘主任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这是他的验收笔记,您看看,连哪儿有个小坑都记下来了。”
方敬斋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老张这个人,办事靠谱。”
孙科长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刘主任,这阵子没少跑吧?”
刘主任苦笑一声:“孙科长,您是不知道,我这腿都快跑细了。从芷江到晃县,从晃县到黔阳,又从黔阳到麻阳,来回折腾了七八趟。可话说回来,看着那些路一条条修起来,心里头舒坦。”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插嘴道:“刘主任昨儿个从麻阳回来,腿都肿了,晚上让我用热水给他敷了半天。”
刘主任瞪了他一眼:“多嘴。”
方敬斋抬起头,看了看刘主任的腿,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疲惫,点点头:“辛苦了。回去让家里煮点姜汤,泡个脚,别落下毛病。”
刘主任嘿嘿一笑:“方老放心,我皮糙肉厚的,没事。”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是民政科的陈科长。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脸上带着笑:“方老,孙科长,刘主任也在?正好正好,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方敬斋问。
陈科长把表格往桌上一摊:“咱们这半年新落户的人口统计出来了。您猜猜,增加了多少?”
方敬斋挑了挑眉:“多少?”
“两千三百多户!”陈科长声音都高了,“加起来小一万人!都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听说咱们芷江日子好过,拖家带口往这边跑。”
孙科长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可不是嘛!”陈科长指着表格上的数字,“您看,光是上个月,就有三百多户。有从湖北来的,有从江西来的,还有从江苏、安徽那边跑过来的。有些是一家老小,有些是半路上凑到一起的,到了咱们这儿,就不走了。”
方敬斋接过表格,一页页翻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安置好了没有?”他问。
陈科长点头:“都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先登记,然后分配住处。有亲戚投奔亲戚,没亲戚的,咱们临时搭建的棚屋先住着。粮食、衣物、被褥,都发下去了。”
“工作呢?”
“也在安排。”陈科长指着另一张表格,“男的,能干活的,优先安排到工地上去,修路、挖河、扛货,都有活干。女的,会做针线的,安排到被服厂;会做饭的,安排到食堂;什么都不会的,先学,学会了再安排。孩子都送去学堂,免费的。”
方敬斋点点头,又问:“有没有闹事的?”
陈科长摇头:“没有没有。这些人都是从鬼子刀下逃出来的,知道活命不容易。咱们给吃给住给活干,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能闹事?”
旁边那个工务科的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昨儿个还看见几个新来的,帮着修路呢,干得比咱们本地人还卖力。”
第574章 发展中的芷江(2)
方敬斋听了,笑了笑:“这就对了。来了芷江,就是芷江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孙科长在一旁感慨道:“方老,咱们芷江这些日子,真是大变样了。去年这时候,街上冷冷清清的,现在您看看,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方敬斋摆摆手:“这才刚开始。顾师长说了,要把芷江建成大后方。大后方是什么意思?就是鬼子打不到的地方,就是咱们可以安心搞建设的地方。”
他喝了口热茶,又道:“等顾师长回来,咱们这些日子干的活,得让他看看。让他知道,他没白信任咱们。”
屋里的人都点头,脸上带着笑。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件蓝色褂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是教育局的办事员,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
“方老,学堂那边的统计出来了。”小周把文件递过来,“咱们芷江除了军事学校外现有六所学堂,学生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免费入学的,有八百六十四人,都是军属和难民的孩子。”
方敬斋接过文件,仔细看着。
小周在一旁说:“按您的吩咐,每个学堂都配了两个老师,一个教识字,一个教算术。还有体育课,孩子们可喜欢了。”
“书本够不够?”
“够的,您上次让人从长沙运回来的那些,还有一半没发完呢。”
方敬斋点点头,又问:“老师们呢?有没有什么困难?”
小周想了想,说:“有个老师,家里人口多,粮饷有点紧。别的老师知道了,悄悄凑了些米面送过去。他不好意思收,后来又悄悄还回去了。”
方敬斋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下他的名字,回头我让民政科去看看。教书育人的人,不能让他们饿着。”
小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孙科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方老,您这心,操得比谁都细。”
方敬斋摆摆手:“不是我操心,是顾师长走之前交代的。他说,孩子是将来,老师是孩子的将来。这话我记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主任忽然开口:“方老,您说,顾师长回来,看见咱们干的这些活,会不会高兴?”
方敬斋看了他一眼,笑了。
“高兴?”他说,“他要是高兴,咱们这些日子就没白干。”
方敬斋的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县长李邦全,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方老!方老!”
方敬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告:“知道了大县长,顾师长明天下午到。我已经让人把工程进度表整理好了,公路、码头、河道,一样不缺。”
李邦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方老,您这消息比我还灵通!”
方敬斋哼了一声,没说话,可嘴角也翘了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科员小声说:“李县长,方老昨晚上一宿没睡,把这些材料全过了一遍。”
李邦全听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走到方敬斋身边,郑重地拱了拱手:“方老,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顾师长临走前交代的事,办不好,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邦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商会那边……”
“老王早就等不及了。”方敬斋笑了,“我估摸着,这会儿他正带着人打扫街道呢。”
芷江商会的会长王德茂确实没闲着。
一大早,他就带着商会的几十号人,拿着扫帚簸箕,把县城主街扫了个干干净净。
“那边!那边还有一堆马粪!”他指着一个角落喊。
一个年轻伙计跑过去,三两下把马粪铲进筐里。
“还有这边!谁家的烂菜叶子?”王德茂又指着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伙计赶紧过去清理。
王德茂叉着腰,看着这条焕然一新的街道,脸上笑开了花。
顾师长来芷江之前,这条街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街上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脚泥;商铺稀稀拉拉,卖的都是些针头线脑;外地商人不敢来,本地商人愁眉苦脸。他这个商会会长,三天两头被人堵着要说法。
现在呢?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应有尽有。光是他右手边这一排,新开的铺子就有五六家。
那家“李记杂货铺”,半年前还是个破棚子,现在盖起了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亮锃锃的招牌。
旁边“周家布庄”的老板娘,正指挥着伙计把新到的布料往架子上摆,红的绿的蓝的,挂了一排,跟过年似的。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扛货的脚夫,还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东张西望地打听行情。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王德茂身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针线、肥皂、火柴,边走边吆喝,嗓门亮得很。
“王会长,今年的生意可真是红火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王德茂扭头一看,是绸布庄的周老板,正从铺子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
王德茂摆摆手:“红火什么?这才刚开始!”
周老板笑道:“您这话说的,去年这时候,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现在您看看,我这铺子,一天能卖出二十多匹布!昨儿个还有个从晃县来的客商,一口气订了五十匹,说要回去开分店!”
王德茂眼睛一亮:“哦?晃县的?”
“对!人家说了,咱们芷江的布,质量好,价钱公道,运回去好卖。”周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王会长,这事儿还得谢谢您。要不是您牵头搞的那个什么‘商会联保’,人家外地客商也不敢跟咱们做生意。”
王德茂摆摆手,心里却美滋滋的。
周老板说的“商会联保”,是他前段时间琢磨出来的一个法子。
外地客商来芷江做生意,最怕什么?
怕被骗,怕被坑,怕钱给了货质量不好,也怕货到了钱收不回来。
他就让县政府帮忙牵头立规则,本地商户联名担保缴纳一定额度的保障金,一旦出了问题,商会和县政府负责协调解决。一来二去,外地客商的胆子大了,生意也就活泛了。
第575章 发展中的芷江(3)
“周老板,”王德茂压低声音,“你那边有没有认识做铁器生意的?咱们芷江现在缺铁锅,老百姓买不着,急得直跺脚呀。”
周老板想了想:“我有个老表在黔阳,专门贩铁器的。要不我托人带个话?”
“行!让他赶紧来!”王德茂一拍大腿,“咱们芷江政策这么好,完全可以在这里开设个分号嘛!”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有人喊:“王会长!王会长!”
王德茂扭头一看,是开饭馆的刘胖子。刘胖子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跑起来一身肉直颤,这会儿正挥着手往这边跑。
“怎么了?”
刘胖子跑到跟前,喘着粗气:“王会长,您得给我评评理!”
“评什么理?”
刘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那个卖菜的,天天在我饭馆门口摆摊,挡住客人进门!我说了他两句,他还不服气,跟我吵起来了!”
王德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个货郎,挑着两筐青菜,正蹲在刘胖子饭馆门口不远的地方。
见王德茂看他,那货郎也不怵,扯着嗓子喊:“这位官老爷,您评评理!这条街是大家的,凭什么他能开饭馆,我就不能摆摊?我缴了税的!”
刘胖子瞪眼:“你缴税?你缴多少?我缴多少?”
“缴多缴少都是缴!你有钱开饭馆,我穷人就不能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吵起来。
王德茂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走到那货郎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叫什么?”
货郎梗着脖子:“我叫张三,从麻阳来的,在这摆摊三个月了。官老爷,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他那饭馆门口,明明还有地方,我摆边上一点,又碍不着他的事!”
“小子,别叫我官老爷,我是芷江商会的王会长”,王德茂没有急着评理,而是问了一句:“你卖菜,怎么不去菜市场?东门那个新菜市场,又大又敞亮,专门给你们摆摊的,你不知道?”
张三愣住了:“菜……菜市场?”
“对,东门那边,上个月刚扩建完,能摆两百多个摊子。”王德茂指了指东边,“每天早上还有警察局的巡逻队在那儿维持秩序,还有专门的公厕,你不知道?”
张三的脸都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王会长,我……我不知道啊。我是从麻阳来的,到这没多久,就看见这条街上人多,想着蹲这儿能多卖点……没人告诉我还有菜市场……”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商户插嘴道:“那个菜市场可好了,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儿买菜,又便宜又新鲜。你在这儿蹲着,风吹日晒的,还得跟人吵架,图啥?”
张三听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懊恼,又变成了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小声说:“我……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有那地方,早去了……”
王德茂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外乡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看见哪儿人多就往哪儿蹲,这能怪他吗?
芷江的变化太大,新东西太多,本地人有时候都摸不清,何况外来的?
他这个商会会长,天天忙着联络大商户、接待大客商,却把这些最普通的小贩给忘了。
王德茂叹了口气,拍了拍张三的肩膀:“小子,这事儿不怪你。是我们商会的工作做得还不够细致,没把这些消息传到你们这些外乡人耳朵里。”
“王会长,您别这么说。是我不该在这儿摆摊,我这就走……”
“别急。”王德茂拦住他,转身对刘胖子说,“刘胖子,你饭馆里有没有纸笔?”
刘胖子愣了愣:“有……有,干啥?”
“借我用用。”
刘胖子赶紧跑回饭馆,拿了纸笔出来。王德茂接过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递给张三。
“顺着这条街往东走,走到头右拐,再走五十步,就能看见菜市场的大门。门口有人值班,你找他登记。”王德茂指着图上一笔一画地解释,“要是还找不到,随便问个巡逻的警察,他们都知道。”
张三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
“王会长……”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几个字。
王德茂摆摆手:“行了,去吧。好好卖菜,别到处乱蹲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街上跟人吵架,我可真要说你了。”
张三使劲点点头,挑起担子,又回头朝王德茂鞠了一躬,这才大步往东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大声喊了一句:“王会长,芷江人,真好!”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
刘胖子在一旁嘀咕:“外乡人,还挺懂礼数……”
王德茂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跟他吵什么?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说,告诉他菜市场在哪儿?”
刘胖子讪讪地低下头:“我……我也没想到……”
王德茂看着张三远去的背影,“回头得开个会。”他自言自语道。
旁边一个伙计问:“王会长,开啥会?”
王德茂说:“把各条街的商户都叫来,让他们把咱们芷江的规矩、菜市场的位置、码头装卸的价钱、货运站的收费标准,全都告诉手底下的伙计。谁家有外地来的小贩问路,都得给人指清楚。咱们芷江要做大,不能光靠大商户,还得靠这些走街串巷的小贩。”
看着伙计若有所思地点头,王德茂心里却有点感慨。
搁以前,这种事儿根本没人管。商户之间吵架,吵就吵了,打就打了,反正没人出头。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这个商会会长,还真得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管起来。
为啥?
因为顾师长说过,商会是商户们的家,有事儿找商会,商会就得管。
管好了,大家心齐了,生意才能做得更大。
正想着,一个伙计跑过来:“王会长!警察局的黄局长来了!”
王德茂扭头一看,果然,黄德海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黄德海穿着一身藏青色制服,腰间别着枪套,走路带风,精气神十足。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员,也是一身新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腰板挺得笔直。
第576章 发展中的芷江(4)
“黄局长!”王德茂笑着迎上去,“你怎么也来了?”
“王会长”,黄德海摆摆手:“我来看看,顾师长明天到,路上得保证安全。你们这边扫干净了,我那边也得把治安搞好。”
王德茂点点头,朝那两个警员看了一眼,笑道:“黄局长,你这手下,现在可精神多了。”
黄德海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那是。饷银涨了,伙食好了,谁还愿意邋里邋遢的?”
“那是!”王德茂也笑了,“说说看,涨了多少?”
黄国栋伸出三根手指:“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们足足涨了三成。”
王德茂倒吸一口气:“三成?这……这哪来的钱?”
黄国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一部分是商税收上来的,你们做生意,1044师收税,税收上来,给我们警察局发饷银。另一部分是1044师专门划给我们警局的补贴。”
王德茂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警察局那帮人还得靠收保护费过日子呢。那十几个警员,一个个蔫头耷脑的,穿着破破烂烂的制服,见了商户就跟见了债主似的。商户们当面不敢说,背后骂得可难听了。
可现在呢?
保护费早就不收了。商户们见着警察,还主动打招呼:“张警员,吃了没?进来喝杯茶!”
警察们也客气:“不了不了,巡逻呢,你们忙!”
为啥?
因为现在警察真干事。
街上有人闹事,警察来得快。上个月,有两个地痞想讹一家新开的粮店,刚开口,巡逻的警员就到了,直接把人带走了。粮店老板后来逢人就夸:“警察局的人,真好使!”
店铺被人偷了,警察查得快。前些天,一家杂货铺丢了半袋米,报案不到两个时辰,警员就把贼抓住了,米也追回来了。那贼还是外地流窜来的,以为芷江好欺负,结果栽了。
外地客商怕被欺负,警察专门派人巡逻。尤其是晚上,几条主街都有警员来回走,手里拿着电筒,照得亮堂堂的。客商们住得安心,生意也就做得放心。
商户们省了心,生意做得安稳,自然愿意交税。税交得多,警察饷银就高,干事就更卖力。
这是个良性循环。
王德茂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黄局长!黄局长!”
众人扭头一看,是个卖烧饼的老汉,正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热气。
“黄局长,尝尝我新做的烧饼!”老汉把盘子递过来。
黄德海愣了一下,摆摆手:“老李头,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汉硬把盘子往他手里塞,“要不是你们警察局的人,我那孙子早就被人拐跑了!几个烧饼算什么?”
王德茂这才想起来,上个月老李头的孙子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警察局的警员及时发现,追出二里地,把孩子抢回来的。那几个人贩子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黄德海只好接过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点点头:“嗯,好吃!”
老李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就多吃点!回头我再给你们送!”
旁边那两个警员也一人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笑。
王德茂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忽然想起顾修远走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办事,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想,那位顾师长,是真懂。
什么是好官?
能让老百姓心甘情愿送烧饼的,就是好官。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众人扭头一看,是一群孩子,举着纸糊的小旗子,正从街那头跑过来。
“顾师长万岁!”
“1044师万岁!”
“欢迎英雄回家!”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王德茂笑了,“黄局长,你看,孩子们都等不及了。”
黄国栋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脸上也露出笑来,他是真喜欢现在的日子啊。
以前别看自己是警察局长,大小是个官,可这个官当的,人嫌狗憎。
那时候,饷银说起来是够一家老小吃嚼谷的,可那只是说起来。钱呢?根本看不见。
一层一层拨下来,一层一层剥下去,到了他们手里,就剩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不够买半个月的米。
上面的人说了,战时困难,大家体谅体谅。体谅?他家老老小小六张嘴,喝西北风去?
他记得有一回,小女儿饿得直哭,他媳妇红着眼睛说:“你当的这个局长,有什么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没法子,只能收保护费。
商户们恨他,他也知道。可有什么办法?不收,家里人就得饿着。收,人家当面不敢说,背后骂得可难听了。
什么“黄扒皮”,什么“黄狗子”,他都听过。有一回他从街上走,听见一个摆摊的老汉小声跟旁边人说:“看见没?那就是警察局长,专喝咱们血的。”
那时候,局里的弟兄们也没个好脸色。饷银发不下来,大家心里都有气,巡逻没精打采,办案能推就推。
商户们报案,拖个三天五天,拖到人家自己都不指望了。街上有人闹事,能躲就躲,躲不过去就随便应付两句。
老百姓见了警察,躲着走;警察见了老百姓,也没脸抬头。
顾师长来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整顿饷银。当月就足额发下来了,一块钱不少,一分钱不扣。大家都不敢信,拿到手里数了好几遍,才敢往家里拿。
第二个月,又发了。第三个月,还是发的。
后来还涨了薪。说是干得好,就得奖。破了大案的奖,巡逻认真的奖,老百姓表扬的奖。
局里有个小警员,上个月抓了个偷牛贼,牛是城外一个老农的命根子。案子破了之后,老农提着鸡蛋来局里谢,那小警员红着脸死活不收。黄德海看见了,当场给他记了一功,结果这个月饷银就多发了两成。
第577章 发展中的芷江(5)
现在局里那些弟兄,一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巡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见着老百姓主动打招呼。办案子一个比一个积极,抢着出警,抢着查线索。
为啥?因为知道干好了有回报,因为知道老百姓会念他们的好。
现在局里的弟兄们,不缺钱花了,还得了尊重。
走在街上,商户们会主动打招呼:“张警员,吃了没?”“李警员,进来喝杯茶!”去菜市场巡逻,卖菜的大姐非要往他们手里塞把葱:“自家种的,不值钱,拿着!”
大家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了,回头就买点别的还回去。
一来二去,警民之间倒处得像亲戚似的。
黄德海有时候想,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他正想着,王德茂在旁边说:“黄局长,发什么愣呢?”
黄德海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想起点以前的事。”
“走吧,咱们也去城门口看看收拾布置的怎么样了?”
黄德海点点头,跟着他往东门方向走。
县城东郊,一片新盖的家属院里,几个妇女正坐在门口择菜。
说是家属院,其实是一大片整整齐齐的房舍,从东郊一直延伸到和晃县、黔阳交界处的那些荒地上,去年这时候还长满了野草,现在却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房子。
房舍规整,一排一排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葱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这里住着的,全是1044师的军属们。
还有从全国各地投奔到芷江的百姓们,有的是逃难来的,有的是听说芷江日子好过专程投奔来的,有的是在别的部队当兵、家里人被送过来安置的……
整个郊区家属院,人来人往,口音五花八门,在这住久了,熟悉起来之后几乎都变成了一家人。
“大嫂,你家那口子来信了没有?”一个年轻媳妇问。
旁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点点头,手里的活计不停:“来了来了,说是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回来了。信上还说,这回在广济立了功,长官还夸他了。”
“哟,那可真好!”年轻媳妇眼睛亮亮的,“我家那个也来信了,说是在后勤上干活,没上前线,可我看着那信纸上有个黑印子,像是血。我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也不说……”
旁边一个圆脸女人接话:“你家那个在后勤,能有什么血?多半是搬东西蹭破了皮,你别瞎想。”
“但愿吧……”年轻媳妇叹了口气,又打起精神,“我家小子昨晚上还做梦,梦见他爹回来了,抱着一大包糖,分给院里所有孩子吃。”
几个女人都笑了。
“我家那个也是!”另一个女人接话,“信上写了好多,我看不大懂,让我家小子念的。什么广济、什么第六师团、什么二十七架飞机……我家小子念得磕磕巴巴的,可神气了,念完了还问他爹什么时候回来,要给他爹背新学的课文。”
“你家小子识字了?”
“认了几个,学堂里学的,免费的,不花钱。”那女人笑得合不拢嘴,“那学堂真好,先生也耐心。我家小子刚去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写能念,还会算账了。昨儿个还帮我把卖鸡蛋的钱算得清清楚楚的,一分没差。”
“那你可得供他好好念,将来好做大官。”
“什么大官不大官的,能识字、能算账,将来不做睁眼瞎,我就知足了。”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的男人,都在1044师当兵。有的是军官,有的是士兵,有的是在后勤干活,有的是在兵工厂做工。
男人在外头忙,她们在家里带孩子、种菜、做针线、养鸡鸭。这日子过得舒服的呀,大家在梦里都是笑的。
为啥舒服?
因为每个月都有饷银送来,一文不少。发饷那天,专门有人挨家挨户送,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不像以前,男人在外头卖命,家里连饭都吃不上。
因为孩子能免费上学堂,先生教得好,书本纸笔也不用花钱。孩子们放了学,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背课文,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因为过年过节,还有人上门问寒问暖,送米送面。哪家有个病有个灾的,不用自己开口,就有人来帮忙办理,1044师建的芷江医院对军属看病都是免费的。
因为住在这儿,不用担心鬼子打过来。1044师的人说了,芷江是大后方,鬼子打不进来。刚开始大家还半信半疑,现在国内哪里安全?到处都是肆虐的小鬼子,那些畜生不干人事,大家都怕呢。
可日子久了,看着顾师长一个胜仗一个胜仗的打,看着那些日日来巡逻的警察,看着那些一天天修起来的工事,心里就安稳了。
隔壁那个张大娘,儿子是在淞沪没了,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刚被接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不说话,也不出门,就坐在屋里发呆。
可1044师的人隔三差五就去看她,送吃的送穿的,陪她说话。慢慢地,她脸上有了笑模样,也开始出门了,跟院里的人聊聊天,帮人看看孩子,日子总算过下去了。
前几天,她还跟人说:“我儿子没了,可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几个女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顺着声音望去,是家属区东边那一排房子,住的是从驿县中兴煤矿公司跟着顾师长一路投奔到芷江的矿工家属们。
周家院子里,周铁肩正忙得满头大汗。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红通通的。灶上是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他媳妇李采花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得高高的,正使劲地搓着肉馅。
那肉馅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剁得细细的,掺了葱姜末,加了盐和酱油,闻着就馋人。
第578章 发展中的芷江(6)
“老婆子,好了没有?”周铁肩伸着脖子往锅里看。
“急什么急?”李采花头也不回,“肉圆子得一个一个下,下早了不熟,下晚了煮烂。你烧你的火,别催。”
周铁肩嘿嘿一笑,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他儿子周立成和周立功,现在都是1044师的兵,在二旅二营四连一班。俩小子从小在矿上长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顾师长带着矿工们从驿县撤出来的时候,俩小子二话不说就跟上了。一路上抬担架、扛物资、挖战壕,什么活都干。
后来队伍越打越强,俩小子也成了正式兵。
上个月来信说,在松山口立了功,杀了鬼子,连长还夸了他们。
周铁肩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信纸都摸得起了毛边。他不识字,是让隔壁老赵家的小子念的,念一遍他记一遍,现在都能背下来了。
“立功、立成两兄弟,杀敌勇猛,不避锋矢,当为全连表率……”
他一边烧火,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句话,念一遍,脸上就多一分笑。
正念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粗嗓门响起来:“周老哥!周大嫂!看我给你们买啥了!”
周铁肩抬头一看,是赵大锤。
赵大锤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高高举着,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买什么了?”周铁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大锤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枣糕!我刚从街上买的,新鲜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周铁肩打开一看,果然是枣糕,金黄金黄的,上面嵌着红枣,闻着就甜。
“你买这个干什么?”周铁肩嘴上说着,眼里却有了笑。
赵大锤一瞪眼:“干什么?明天1044师就回来了!立功、立成两兄弟肯定能回家!这是我买给他们俩的!怎么,我当叔的,给侄子买点吃的,不行?”
周铁肩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行行行!怎么不行?”
李采花也笑了,放下手里的肉馅,擦了擦手,招呼道:“大锤兄弟,你说你破费这个干什么?快,坐下吃饭!我和你周大哥正做肉圆子呢,一会儿就好!”
赵大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伸长脖子往锅里看:“哎呀,肉圆子!多少年没吃过了!还是周大嫂手艺好!”
李采花笑道:“那是!立功、立成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肉圆子。这回他们回来,可得让他们吃个够。”
赵大锤听了,脸上的笑忽然收了收,压低声音问:“周老哥,你说……俩小子真能回来不?不会又有啥任务,又被叫走了?”
周铁盾沉默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会。信上说了,部队休整,让回家看看。”
赵大锤点点头,又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回来好好歇歇一天,吃顿好的,养足了精神,再打鬼子!”
李采花在一旁接话:“对对对,吃好了再打!我多做点,让他们带些走,到军营里和班里的战士们分分。”
正说着,锅里咕嘟咕嘟响得更欢了。李采花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起来,肉香更浓了。她拿起勺子,把一个个肉圆子轻轻下到锅里,圆滚滚的肉圆子在沸水里翻滚,看着就馋人。
赵大锤吸了吸鼻子,感慨道:“周大嫂,你这肉圆子,可比街上卖的香多了。”
李采花笑道:“那是!街上的哪有自家做的好?肉是我亲自挑的,馅是我亲自剁的,油是我亲自熬的,能不好吃?”
赵大锤竖起大拇指:“那必须多吃几个!”
三个人围着灶台,说说笑笑,院子里飘满了肉香和笑声。
院墙外,几个孩子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明天顾师长就回来了!明天顾师长就回来了!”
一个妇女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出来:“别跑了,小心摔着!回来就回来,你高兴什么?”
“我爹在队伍上!顾师长回来,我爹也回来!”
“你爹回来你就高兴成这样?”
“高兴!我爹说给我带好吃的!”
孩子们的笑声跑远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铁肩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笑开了花。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瓦蓝瓦蓝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老婆子,”他说,“多做点。明天不光立功立成回来,大锤也在这儿吃。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李采花应了一声,又往锅里下了几个肉圆子。
第二日下午十四时,芷江县城东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城门口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县长李邦全站在最前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不停地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他身边是教育局长方敬斋,老先生今天特意换了身新做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拄着根拐杖,其实他腿脚利索得很,可今天这日子,他觉得拄着拐杖显得庄重些。
商会会长王德茂站在方敬斋旁边,穿上了压箱底的绸缎马褂,脸上一直挂着笑。
警察局长黄德海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制服,腰间佩着枪,站得笔直,眼睛却不住地往人群里扫,生怕出什么乱子。
他们身后,是一大群士绅、商人、老师、学生……
士绅们穿着长袍马褂,捋着胡子,交头接耳;商人们挤在一起,互相打听这回该捐点什么;老师们站得规规矩矩,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带来的学生;学生们举着纸糊的小旗子,上面写着“欢迎英雄回家”、“1044师万岁”,旗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更远处,是普通老百姓。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里,站满了路两边,站满了墙根下,站满了每一个能站人的地方。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被人扶着,颤颤巍巍地站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放在脚边,伸长脖子往远处看;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手搭在额头上,使劲往山道那边望……
第579章 班师回芷江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举得高高的,逢人就说:“等队伍过来了,每人一串,不收钱!”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娘白了他一眼:“就你大方?我这烧饼也准备了,待会儿见人就发!”
“你们发你们的,我发我的!”老汉梗着脖子,“我儿子在队伍上!我高兴!”
人群中,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小手紧紧揪着父亲的耳朵,奶声奶气地问:“爹,顾师长啥时候来呀?”
父亲仰着头,眯着眼往远处看:“快了快了,别着急。”
“那我等会儿能看见他吗?”
“能,能看见。爹把你举高点儿,你就能看见了。”
小女孩高兴地晃了晃腿,差点从父亲脖子上栽下来,吓得父亲赶紧扶住她,惹得周围人一阵笑。
“这孩子,虎得很!”
“那是,咱芷江的孩子,都虎!”
笑声传开去,人群里又热闹了几分。
“怎么还不来?”
“快了快了,说是下午到。”
“我腿都站酸了。”
“酸也得站!人家在外头拼命,咱们站一会儿怎么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旁边有人问:“大娘,您包里装的啥?”
老太太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认真:“鸡蛋。我自家养的鸡下的,攒了半个月。待会儿队伍过来,我要亲手交给顾师长。让他补补身子。”
“大娘,顾师长不一定走您跟前过呀。”
“那我就等。”老太太说,“等一天等不着,等两天;等两天等不着,等三天。反正我老婆子有的是时间。”
周围人听了,都不说话了,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老太太腾出块好地方。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顾师长万岁!”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1044师万岁!”
“欢迎英雄回家!”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山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队伍最前头,几辆墨绿色的威利斯吉普车排成一列,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头一辆车里,顾修远坐在车后座上,手肘搭在车门上,远远地望着芷江县城的方向。
脚下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平整。从进入芷江县地界开始,道路就明显不一样了。
路基夯实得结结实实,路面铺着碎石子,压得平平整整,足够两辆卡车齐头并行。路边还修了排水沟,沟壁砌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周岘白从吉普车的后车窗里探出头来,往路面上瞅了一眼,啧啧称奇:“师座,您看这路,修得真不赖。李县长和方老这半年没闲着啊。”
孙继志坐在副驾驶上,也跟着点头:“是啊,您看这路面,两辆卡车并排跑一点问题没有。还有那些排水沟,修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按您当初画的图纸来的。”
顾修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确实是用了心了,这次回去得好好感谢李县长和方老等人……
跟在他这辆吉普车身后的,是绵延数里一眼看不到头的行军队伍。
打头的是一旅的士兵,清一色的深绿色新军装,这身军装战士们昨天傍晚就换上了,后勤的人连夜发的,发完还挨个检查,务必保证每一位战士都有新军装。
此刻他们站在队列里,头顶的钢盔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汤姆逊冲锋枪斜挎在胸前,m1加兰德步枪扛在肩上,枪托上的木头被擦得泛出油光,枪口一律朝上。
仔细看去,不少人都在偷偷的检查自己:这个悄悄摸了摸领口的扣子,那个低头看了看鞋带有没有系紧,还有一个趁着长官不注意,飞快地用袖子蹭了蹭枪管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队列里,那些立了功的老兵们,胸前都挂着亮闪闪的奖章。
有的挂一枚,有的挂两枚,有个川军出身的老兵,胸前挂了整整三枚,走路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脚步也快了几分,他媳妇说好了要来看的,也不知道来了没有。
后面二旅和三旅的队伍里,也是一样的情景。那些四川口音的老兵们,此刻也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站着,可眼睛都在偷偷打量自己这身行头。
有个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军装,又看了看旁边战友的,小声嘀咕了一句:“格老子的,我这袖子是不是比你长点?”
旁边那个白了他一眼:“长啥子长?一样长的!你心里作怪!”
“那我咋个觉得不得劲呢?”
“因为我一身腱子肉,比你撑衣服,你比不过我,不得劲就对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明明是百战之师,可此刻,这支百战之师,正在做一件很“不百战”的事情。
近乡情怯,此刻的他们像是一群要去相亲的小伙子,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衣裳,生怕有一点点不得体。
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大量的军用卡车。道奇卡车一辆接一辆,车头上挂着青天白日徽,车厢里满载着弹药箱、物资包,还有拆解开的火炮部件。
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也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时不时探出头来往前面张望。
更后面是骡马队伍。那些高大的驮马,一匹匹油光水滑,背上驮着拆解开的mG34通用机枪,驮着迫击炮的炮管和炮架,驮着弹药箱和行军锅。
最后面,是各种炮车,105毫米榴弹炮、120毫米迫击炮,一辆辆被卡车拖着,炮管朝后,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前面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是侦察营营长赵莽,他勒住马,朝顾修远的吉普车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报告师座!前方已进入芷江县界,县城东门外聚集了大量欢迎人群,李县长、方老等都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周边范围内已反复排查,无可疑人员,无可疑动向,安全!”
顾修远点点头:“辛苦了,归队吧。”
第580章 不能坐车
赵莽咧嘴一笑,拨转马头,正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师座,那个……城门口人特别多,黑压压一片,我估摸着全芷江的人都来了。”
顾修远笑了笑:“知道了。”
赵莽这才打马离去。
一会儿,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的从后面追上来,在顾修远那辆车旁边停下。
“师座!师座!”韦昌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您停一下!有事儿商量!”
顾修远摆摆手,示意司机停车。他扭头看着那两辆挤得满满当当的吉普车,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们几个,这是干什么?”
韦昌从车里跳下来,几步跑到顾修远车前,趴在车门上,一脸正色:“师座,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您不能坐吉普车进城。”
顾修远挑了挑眉:“哦?为什么?”
张铁山也从拥挤的吉普车里挣扎着爬出来,跑过来接话:“师座,您想啊,坐吉普车,油门一踩,嗖一下就进城了,老百姓还没看清您的脸呢,车就过去了!那多可惜!”
韦昌连连点头:“对对对!老百姓在城门口站了那么久,就等着看您呢!您嗖一下过去了,他们啥也没看着,心里不得劲儿!”
周德海也凑上来:“师座,咱们得走慢点,让老百姓好好看看。看看咱们1044师的师长长什么样,看看咱们这些打了胜仗的军官什么样。”
孙振华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坐车太快了,咱们骑马!骑马走得慢,从城门口到城里,能走小半个时辰,老百姓能看个够!”
邱清泉难得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师座,从战术角度讲,骑马确实比坐车更适合接受群众欢迎。速度可控,便于与群众互动,也有利于展示我军形象。”
徐天宏在旁边嘿嘿直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座,其实……骑马也挺威风的……”
顾修远看着这帮人,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走慢点让老百姓看个够?
什么便于与群众互动?
就都是纯纯扯淡!
这帮家伙,不就是想骑马进城显摆显摆吗?
骑在马上,高高在上,老百姓一眼就能看见。那身崭新的军装,那些亮闪闪的奖章,那挺直的腰板——多威风!
坐吉普车?车门一关,老百姓只能看见个车顶。
正想着,后面又跑来两个人。一个是炮团团长赵德柱,一个是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两人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师座!等等我们!”
顾修远看着这两个大块头跑过来,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也跟着起什么哄?”
赵德柱抹了把汗,憨憨地笑道:“师座,我们炮团也想进城露露脸!您想啊,我们那些大炮,老百姓平时哪见得着?这回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炮长什么样!”
李铁柱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重机枪团也是!主要是考虑到那些mG34,老百姓只在报纸上见过,这回我想让他们亲眼看看,多长志气!”
韦昌在一旁撇嘴:“你们那哪是想让老百姓看大炮和mG34?你两就是想骑马!”
李铁柱和赵德柱两人被说中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直笑。
顾修远笑着摇摇头,目光往后一扫,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是第四旅的施中诚和王东原。
两人没有上前,只是眼巴巴地往这边瞅着。那眼神,怎么说呢,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两个大姑娘相中了帅小伙。
顾修远被他们盯得有点发毛。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
第四旅刚组建,施中诚和王东原刚加入1044师,除了他们带来的老班底,还有不少预备役也整编了进去,部队还没完全磨合,预备役们对他们还不太熟悉。
这种全城欢迎的大场面,正是他们亮相的好机会。让老百姓看看,让第四旅的官兵看看,这就是咱们的旅长,这就是咱们的副旅长,打过仗,立过功,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这对凝聚人心,太重要了。
可他们是新来的,不好意思开口。
顾修远朝他们招招手:“老施,老王,过来!”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来。
施中诚跑得有点急,到了跟前还喘着气:“师座,您叫我们?”
顾修远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王东原那同样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你们俩也想骑马?”
施中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座,我们……我们刚来,本来不该提要求的。可这个……这个……”
王东原在旁边接话,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师座,我们就是想让第四旅的弟兄们看看,让芷江的老百姓看看,咱们第四旅也是有头有脸的。以后带兵,也好带些。”
顾修远点点头,认真道:“应该的。第四旅也是咱们1044师的旅,你们俩也是咱们1044师的旅长。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你们?”
施中诚眼睛更亮了。
王东原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顾修远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也不装了。
韦昌挠挠头:“师座,那您说行不行?”
顾修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又正了正帽子。
“行。”他说,“骑马就骑马。让老百姓好好看看,咱们1044师的军官,是什么样子。”
几个人眼睛同时亮了。
“不过——”顾修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他们,“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谁要是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丢了脸,我让他去后勤赶马车去!”
“是!”几个人齐刷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吉普车也不坐了。
不一会儿,一匹马被牵了过来。顾修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韦昌、张铁山、邱清泉等人也各自上了马,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胸前的奖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581章 欢呼的人群
施中诚和王东原也骑上了马。两人坐在马背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韦昌骑着一匹大黑马在一旅的队伍前面,威风凛凛。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大声喊道:“都给我精神点!老百姓看着呢!”
顾修远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县城。
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清晰了。
他轻轻一夹马肚子,马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身后,整支队伍也跟着动起来。
那整齐的脚步声,那隆隆的车轮声,那偶尔响起的战马嘶鸣,汇成一股磅礴的气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又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撞在城门口那些人的心上。
城门口,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奇怪的安静,刚才还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问“怎么还不来”的,踮着脚往前张望的,可现在,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齐齐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远处山道上,烟尘微微扬起。那烟尘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这一声像炸雷,瞬间把整个城门口点燃了。
“哪儿呢?哪儿呢?”
“那边!山道上!看见了没?”
“看见了看见了!队伍!好长的队伍!”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后头的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骂,只是拼命踮着脚往前看。
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们赶紧冲上去,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大声喊着:“别挤别挤!往后站!队伍马上就到了!”
可那喊声淹没在欢呼里,根本没人听。
一个年轻警察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都歪了,还在拼命喊:“往后站!都往后站!”
他旁边一个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小同志,别喊了,喊也没用。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咱们自己的队伍打胜仗回来,谁不想往前站站?”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继续维持秩序。
那些学生把手里的旗子举得更高了,使劲挥舞着,小脸涨得通红。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旗子举得太高,被风一吹,整个人都快被带起来了,旁边的同学赶紧拉住她,两人笑成一团。
那些妇女抱着孩子,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哪个是我家那口子?哪个是?”
一个年轻媳妇眼睛尖,突然指着队伍的方向喊:“那个!那个扛枪的!好像是我家的!”
旁边的人赶紧问:“哪个哪个?”
“那个!第三个!哎呀看不清……”
“别急别急,近了就能看清了。”
那些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有个老大爷耳朵背,听不清周围的人在喊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问旁边的人:“来了吗?来了吗?”
“来了来了!大爷,您往前看!”
老大爷眯着眼使劲看,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看见了看见了!好长的队伍!”
那个攥着鸡蛋的老太太,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可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一步也不肯退。旁边有个年轻人看不过去,侧身挡在她前面,帮她挡着人群的冲击。
“大娘,您这包里装的啥?这么金贵?”
老太太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认真:“鸡蛋。我自家养的鸡下的,攒了半个月。”
年轻人没再询问,只是往旁边又让了让,把老太太护得更严实了。
队伍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最前头那个骑马的人了。
顾修远他穿着一身和士兵一样的深绿色军装,只是肩上多了颗将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挺拔,目光平和,正朝人群这边看过来。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顾师长!”
“顾师长万岁!”
“1044师万岁!”
喊声震天,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惊起远处树上的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顾修远勒住马,朝人群挥了挥手。
就那么轻轻一挥,人群却像被点着了火一样,欢呼声更高了,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跟在他身后的,是无数抗日英雄们……
一旅一个年轻士兵,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扭头一看,是他娘,正使劲朝他挥手,眼泪都出来了。
他咧嘴笑了笑,也朝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赶紧扭回头,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可那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二旅那个川军老兵,脸上有道疤,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爹!爹!”,扭头一看,是他儿子,骑在媳妇脖子上,正使劲朝他挥手。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大牙,也朝那边挥了挥手。
三旅一个年轻士兵,没有家人在人群里,可他也忍不住笑。旁边的人问他:“你笑啥?”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高兴!”
辎重队的那些卡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也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时不时朝人群挥挥手。有个司机胆子大,还按了按喇叭,惹得人群一阵欢呼。
人群里,那个年轻媳妇终于看清了自家那口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旁边的人赶紧安慰她:“瘦了好瘦了好,瘦了精神!”
那个孩子看见他爹,使劲挥着手,嗓子都喊哑了:“爹!爹!我在这儿!”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终于看清了那些队伍,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嘴里喃喃着:“好……好啊……咱们的队伍……”
顾修远骑着马从攥着鸡蛋的老太太面前走过时,她拼命往前挤,可人群太密,怎么也挤不过去。她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顾师长!顾师长!等等!”
顾修远似乎听见了,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挤过去,鸡蛋也没送出去。
可顾师长朝她点了点头,一会她就将这鸡蛋就交到部队上。
第582章 顶配的驻地
队伍继续往前走,人群继续欢呼。
那些士兵们,有的朝人群挥手,有的只是微微点头,有的目不斜视继续走,可嘴角都带着笑。
那些老百姓们,有的流泪,有的笑,有的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太阳照在这座县城上空,照在那支队伍身上,照在那些欢呼的人群身上……
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群麻雀被惊飞,扑棱棱地冲向天空,在阳光下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远处,舞水河静静地流淌,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柳树,也映着那支长长的队伍。
芷江,今天格外热闹。
队伍进城之后,欢呼声一直追着他们进了城门,追着他们穿过主街,追着他们拐出东门,沿着舞水河畔的大道,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
走了大约五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营地。
这是芷江县城东北方向、舞水河畔的原有军营。原本是陆军独立第三十二旅的驻地,后来1044师扩编,军营也一扩再扩,如今占地是原来的四倍还多。
远远望去,营房鳞次栉比,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山丘脚下。操场上,几根旗杆高高矗立,旗杆顶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营房后头,是新建的仓库区,一排排库房整整齐齐,门口还停着几辆卡车。更远处,山丘上隐约可见几个岗亭,那是警戒哨的位置。
队伍走近了。
留守的人早就站在营房门口等着了。
后勤部长王守田站在最前头,他身后是一群后勤兵,有的拿着扫帚,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手里还攥着抹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王守田旁边站着王守业,比他年轻几岁,同样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清点人数。
队伍走近了。
王守田往前迎了几步,朝顾修远敬了个礼,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师座,军营一切正常。库房物资已清点完毕,宿舍已分配妥当,伙房备足了三天口粮。热水已经烧好,随时可以洗澡。”
顾修远下了马,点点头:“辛苦了。”
王守田:“应该的。”
王守业也上来敬了个礼,递上一份清单:“周副师长,这是这半年的物资进出明细。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多少,都在上面。”
周岘白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收进口袋:“回头我看。”
第四旅的新兵们第一次走进1044师这座整齐的营房,眼睛都直了。
“乖乖……”一个从第四旅刚编过来的新兵张大了嘴,脖子转来转去,看都看不过来,“这……这是咱们的营房?这也太……太那个啥了吧?”
旁边一个老兵瞥了他一眼,一脸“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废话,不是咱们的还能是谁的?”
新兵咽了口唾沫,眼睛还黏在那一排排青砖灰瓦的房子上:“咱们这驻地环境也太好了……比我老家那县城都整齐……”
老兵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外面就这样了,里面更好!床板是新的,窗户是亮的,还有热水供应,你小子有福了。”
新兵眼睛更亮了:“真的?”
“废话,我还能骗你?”老兵一挥手,“走走走,带你进去看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后勤的兵们开始行动了,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班长,姓周,瘦高个儿,晒得黝黑。
他手里拿着个簿子,一边翻一边大声招呼:“一旅去东边的营房!二旅的中部!三旅的西边!四旅的……”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刚进营区的那群新面孔上,“四旅的往这边!”周班长一挥手,几个后勤兵立刻迎上去,帮着拿行李、牵马、卸车。
一个年轻的后勤兵小跑着凑到一个老兵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地问:“班长,你们在广济打了胜仗,是真的吗?”
那老兵正弯腰解行李,听见这话直起腰来,一瞪眼:“废话!二十七架飞机,老子亲眼看着打下来的!”
小后勤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二十七架?全打下来了?”
“那可不!”老兵一拍胸脯,“咱们的野猫和斯图卡,那叫一个厉害!嗖嗖嗖,小鬼子那些破飞机,一架一架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
小后勤兵听得入神,手里的行李都忘了放。
旁边另一个老兵正在牵马,听见这话,扭头踢了那老兵一脚:“吹什么吹?你在地上,天上飞机你咋看见的?”
那老兵被踢得一个趔趄,讪讪一笑,挠挠头:“我……我听见的!那声儿,一听就知道是咱们的飞机!野猫的机枪‘哒哒哒’,斯图卡俯冲的时候‘呜——’,那动静,错不了!”
牵马的老兵翻个白眼:“听见就算看见?那我天天听见你打呼噜,是不是也算看见你睡觉了?”
“嘿,你这人怎么抬杠呢……”
众人都笑了。小后勤兵也跟着笑,笑完了还一脸崇拜地看着那老兵:“班长,您真厉害!我以后也要上战场,也要打鬼子!”
老兵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干,先把后勤的事儿干明白。战场上的子弹,可都是你们一颗一颗搬上去的。”
小后勤兵使劲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一瞬间,军营里就忙了起来,这边有人问路,那边有人找行李,这边喊“班长我这床垫在哪儿领”,那边嚷“澡堂几点开门”。
后勤的兵们穿梭在人群里,满头大汗,可脸上都带着笑。
王东原和施中诚落在四旅的队伍后头,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座他们未来要在这里生活和训练的军营。
营房一排排整整齐齐,间距开阔,采光极好。每排营房前都有一块水泥铺的小广场,广场边种着杨树,树干挺直,一看就是特意选的树种。广场角落还修了排水沟,沟壁砌得整整齐齐,下雨天也不会积水。
地上铺的不是碎石子,而是平整的水泥路面,从营房门口一直延伸到主路,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泥泞。
第583章 竟然有锅炉房
主路更宽,能并排跑两辆卡车,路边还竖着路灯杆,那是用木杆子架的,顶上挂着灯,虽然还没点,可那架势,一看就是晚上要照明用的。
远处,操场上立着几根高高的旗杆,底座是水泥浇的,方方正正,刷了白漆。
操场边上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写着“食堂”、“澡堂”、“医务室”、“洗衣房”、“锅炉房”之类的字。
澡堂的烟囱正冒着烟,后勤的人正在烧水,给回来的队伍准备洗澡水。
再往后,是几排高大的库房,比营房还要气派。库房是砖混结构的,屋顶铺着瓦,窗户装着铁栏杆,门口还铺了斜坡,方便卡车进出。
库房外头,停着几辆道奇卡车,车头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
更远处,舞水河在夕阳下闪着粼粼波光,河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河边还修了个气派的码头,几艘船被系在桩子上,随波起伏。
施中诚站住了脚,目光从那片营房扫过,又扫过那片操场,最后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东原也没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两人都是带兵多年的老行伍,见过的军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第二军是中央军嫡系,驻地和装备向来是优先保障的,可即便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中央军驻地,跟眼前这座比起来,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施中诚想起自己在南京汤山驻防时住过的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驻地营房,已经算是全军数一数二的地方了。
那会儿,营房是砖瓦房没错,可地面是土的,下雨天踩一脚泥;澡堂是大池子,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洗;食堂连凳子都不全乎,大部分战士们都要蹲着吃。
眼前这座呢?
水泥路,路灯,独立的澡堂,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尽然还有锅炉房——锅炉房!
施中诚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那烟囱正冒着烟,青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一看就是刚添了煤在烧。
“老王,”他的声音都有点飘了,“你看见那个没有?”
王东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要知道,这个年头,军队驻地里能见着锅炉房,比见着鬼子投降还稀罕,不是不想建,是压根儿建不起。
头一条,工业基础就不行。
这年月,重工业是啥成色?全国能造锅炉的厂子,一只手数得过来,造出来的还多半是给工厂、矿山用的,军队根本排不上号。
真正好使的大型锅炉,全靠进口,美利坚的、德意志的,漂洋过海运过来,价钱比等重的银子还贵。
买回来还得请洋人技师安装,出了毛病还得请洋人来修,一来一回,够买一个连的步枪了。
说白了,军费就那么点,买枪买炮都不够,谁舍得往这儿砸钱?
第二条,燃料也是大问题。
锅炉要吃煤,煤从哪来?国内是有些煤矿,可产量有限,开采出来的煤,先紧着铁路、工厂、发电厂用,哪能轮到军队?
就算有煤,运输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铁路被鬼子占了大半,公路坑坑洼洼,靠马车运煤,走一百里能吃一半。
所以绝大多数部队,烧的是木柴、秸秆、干草。这些玩意儿扔灶膛里没问题,可要烧锅炉?别说烧不动,烧动了也撑不了多久。
第三条,部队根本待不住。
鬼子打过来就得跑,今天在这儿扎营,明天说不定就得挪窝。
锅炉是固定设施,死沉死沉的,又拆不走又搬不动,部队一撤,全便宜鬼子了。
回头鬼子拿你留下的锅炉给自己人烧水洗澡,那不成资敌了?
所以啊,就算是委员长的嫡系中央军,能每个营房配个火盆、生个炉子,就算是顶顶好的条件了。
冬天冷得受不了,几个人围着一个火盆烤手,烤得前胸热后背凉,那都是常事。
可眼前这座军营呢?
竟然有锅炉房,还是烧煤的、冒烟的、正在工作的锅炉房。
施中诚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汤山驻防那会儿,冬天洗个澡跟上刑场似的。澡堂子倒是有一个,可没锅炉,得靠人挑水、劈柴、生火烧。烧一池子水,得忙活一上午,烧完了几十号人轮流下饺子,洗到最后水都凉了。
就这,还得排队排三天。
王东原也在发呆。他在田家镇那几年,别说锅炉房了,能有个不漏风的屋子都算烧高香。
冬天冷得受不了,就把两床被子摞起来裹着,缩成一团,天亮了一看,被子上结一层白霜。
施中诚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王,你说……这锅炉,是给咱们烧洗澡水的?”
王东原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看样子……是。”
施中诚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你说……咱们这是不是走大运了?这哪儿是来当兵的?这是来享福的吧?”
王东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大运?是走大运了。跟着顾师长,打了胜仗不说,还能住这么好的地方。这运气,以前在中央军都不敢想。”
施中诚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干。顾师长看得起咱们,咱们也不能给他丢人。”
王东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整齐的营房,感慨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1044师的兵打起仗来那么猛。住这么好,吃这么好,装备这么好,换谁谁不拼命?”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扭头去看那冒着烟的烟囱。
夕阳照在那缕青烟上,简直给这座锅炉房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后勤兵的引导下,第四旅的队伍继续往里走。到达四旅的地方后,仔细看去,之见营房门前都钉着木牌,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旅一营”、“一旅二营”、“炮团”、“重机枪团”……每一块牌子都钉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人专门量过位置的。
走了约莫五分钟,领路的后勤兵停下来,指着前面几排房子说:“两位长官,这就是第四旅旅部了。”
第584章 四旅驻地
王东原抬头看去,几排青砖灰瓦的房子,跟前面那些营房一模一样,全部整齐划一。门口的木牌上写着“第四旅旅部”几个字,字迹工整。
两人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门上贴着标识:“旅长室”、“副旅长室”、“会议室”、“值班室”、“机要室”……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施中诚推开“旅长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虽然不大,但方方正正的,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棱角分明。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几本空白簿子。
书桌旁边是一个木制衣柜,衣柜边上还有一个衣架,似乎在等着主人挂上军装。
最让施中诚意外的是窗台上,竟然摆着一盆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绿油油的,叶子肥厚,看着就精神。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把那绿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施中诚站在屋里,转着圈看了好几遍,从床看到桌,从桌看到窗,从窗看到地,最后又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稳稳地托住了他。
他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硬适中,不软不硬,正好。又抬头看了看窗户,玻璃擦得亮亮的,能看见外面那排杨树,树叶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再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有。
“老王!”他朝外喊了一声。
王东原正在隔壁看自己的房间,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咋了咋了?”
施中诚指着屋里,一脸认真:“你说,这房间,比你在要塞那间怎么样?”
“好太多了。要塞那间房,墙上都是水渍,窗户是木板的,大白天也得点灯。这儿——”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这儿白天根本不用点灯,亮堂堂的。床垫也比我的好,我那床垫是稻草铺的,躺上去一翻身就窸窸窣窣响。”
施中诚又按了按床垫,感慨道:“这床,比我家的都好。”
王东原笑了:“你家不是在江苏吗?老家都被鬼子占了,还家呢?”
施中诚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说得对,这儿就是家了。”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整整齐齐的营房,看着远处那条闪着光的河,看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沉下去的晚霞。半晌,施中诚忽然开口:“老王,你说,顾师长这是把咱们当啥了?”
王东原想了想:“当自己人呗。”
“自己人……”施中诚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行,自己人就自己人。自己人的地盘,自己人住。”
四旅的战士们也进了各自的营房,每排营房都分成了若干间,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床板是新木板,还带着木头的清香,摸上去光滑滑的,没有一根毛刺。每个屋里配了几张拼接在一起的长桌子,几条板凳,桌上还放着几盏煤油灯。
墙角放了个巨大的铁皮炉子,炉子上接着铁皮烟囱,一直通到窗外,这是冬天取暖用的,一看就是新打的。
一个班长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把肩上的行李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板上,颠了颠,又颠了颠,咧嘴笑了:
“嘿,这床板,比行军床舒服多了!行军床躺上去硌得慌,这个躺上去,嘿,跟躺炕上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兵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摸摸那看看,忽然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惊呼道:“班长!您快来看!能看见河!”
班长凑过去一看,果然,从窗户能望见波光粼粼的舞水河。
“好地方。”班长点点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比咱们以前住的那破庙强多了。那破庙,窗户都没玻璃,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进蚊子。”
年轻兵趴在窗户上舍不得走,嘴里念叨着:“这河真好看……咱们以后能下去洗澡不?”
班长踢了他一脚:“刚刚后勤的周班长都说了洗澡去澡堂!河里淹死过人的,下去洗澡?你想当水鬼?”
年轻兵嘿嘿笑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喊声:“热水来了热水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后勤的兵抬着大木桶进来,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水,白气往上冒。
他们挨个屋送,一边送一边喊:“热水来了!先洗把脸,一会吃了饭,晚上再洗澡!澡堂那边还在烧,等会儿就能用了!”
班长接过一盆热水,盆是搪瓷的,白底红花,干干净净。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那水热乎乎的,烫得脸发红,可舒服极了。
洗完脸,他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靠着床板坐下,望着窗外那条河发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那是他媳妇托人捎来的,从老家一路辗转,走了半个多月才送到他手上。他一直没舍得拆开,揣在怀里,想等到安定下来再看。
这会儿,应该算是安定下来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不识几个字,好多都是连猜带蒙,可那一笔一划,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媳妇写的。
信不长,可他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那年轻兵凑过来,好奇地问:“班长,嫂子说啥了?”
班长把信叠好,又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说让我好好打鬼子,早点回去。”
年轻兵也笑了:“嫂子真好。”
“是啊。”班长点点头,又望向窗外那条河,“真好。”
河水流啊流,一直流向远方。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营房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混着晚霞,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师部伙食管理股内,老刘从昨儿个就开始忙活。
他四十出头,胖乎乎的,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伙食管理股的上士班长,正儿八经的“大厨”出身,在队伍上做了十几年饭了。
正牌特务长老赵这回跟着队伍出征了,家里这一摊子就全交给了他。
第585章 热闹的食堂
昨儿个接到消息,说队伍今天回来,老刘一宿没睡踏实。
天不亮就把股里那四十几个帮厨的兵全叫起来,又跑去各旅团借人,一旅借了八个,二旅借了六个,三旅借了七个,炮团借了四个,重机枪团借了五个,连飞行大队那边都借了三个地勤过来帮忙。
浩浩荡荡七十多号人,天还没亮透就在食堂后头的备料场集合了。
备料场是个巨大的院子,半边搭着棚子,半边露天。棚子里堆着成袋的米面,码得整整齐齐,一袋挨一袋,摞了两人高。
露天场子上,几十头杀好的猪羊挂在木架子上,白条条的,在晨光里泛着光。旁边是一筐筐的鸡鸭鱼肉,还有成堆的萝卜白菜、土豆洋葱,部分是从县城老百姓那儿收购来的,部分是神通广大的两位后勤部长搞来的。
老刘背着手转了一圈,挨个点数。
猪,二十五头。羊,四十只。鸡,两百只。鱼,河边捞的大几百斤,养在大木盆里,还在一个劲扑腾。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四个旅,加上直属团、飞行大队,两万多人的大部队。就算是一人一碗肉,得多少碗?一人一块鱼段,又得多少?
周副师长交代过,这顿既是庆功宴,又是欢迎宴,规格不能低了,得让战士们全部吃好吃饱!
他一咬牙,朝帮厨的兵们喊:
“猪,再杀十头!羊,再宰二十只!鸡,那剩余的一百只全杀了!鱼,全炖上!”
一个年轻兵举着刀愣了愣:“刘班长,那剩下的猪和羊呢?”
老刘瞪他一眼:“留着呀!明天接着吃!你以为这帮小子一顿就能吃够?今天都不吃完了明天吃什么?”
年轻兵嘿嘿一笑,刀起刀落,又一只鸡被开了膛。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褪毛的褪毛,开膛的开膛。
血水顺着地上的浅沟流走,流到院子角落的渗井里。肉香还没飘起来,血腥味先混成一片。
负责褪毛的是个叫孙二愣的兵,二十出头,手快嘴也快。他一边往猪身上浇开水一边嘟囔:“这猪真肥,比咱们在徐州那会儿缴获鬼子的那几头还肥……”
旁边一个叫马三的兵接话:“那可不,老百姓自己养的,喂了两年,能不比鬼子的肥?”
孙二愣嘿嘿笑:“鬼子那猪,瘦得跟狗似的,肯定是抢来的,没养几天。”
马三也笑了:“你还挑上了?有肉吃就不错了,管它肥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手里活计不停。
食堂后厨里更是热火朝天。二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占了整整一面墙。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发红。
负责烧火的是个叫马大牙的兵,黑瘦黑瘦的,蹲在灶前一把一把往灶膛里添柴,脸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牙,火再大点!”掌勺的老刘喊。
“好嘞!”马大牙又添了两根柴,火苗“轰”地窜起来,舔得锅底滋滋响。
头十口锅里炖着猪肉粉条,五花肉切成大块,在锅里翻滚,油花漂了一层。粉条是红薯粉,泡软了下锅,吸饱了肉汤,亮晶晶的。
负责这几些锅的不止老刘一个人。老刘掌中间那口最大的锅,左边一口锅是个叫孙大勺的兵,颠勺的动作麻利得很,一勺下去,肉和粉条翻个身,再一勺下去,又翻个身。
右边一口锅是个叫李灶头的兵,跟老刘一样胖乎乎的,围裙上油点子比老刘还多,一边翻锅一边哼着小曲,哼的是《苏三起解》,调子跑得没边了。
“灶头,你哼的啥玩意儿?”孙大勺扭头问。
“京剧!听不懂?”李灶头一瞪眼。
“你这是京剧?你这是杀猪叫!”
旁边几个帮厨的兵噗嗤笑出声。
李灶头也不恼,嘿嘿一笑:“杀猪叫也是叫,反正肉熟了就行!”
老刘拿着大铁勺,一锅一锅地巡视,翻完了这边翻那边,忙得满头大汗。走到李灶头跟前,他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点点头:“火候正好,再炖一刻钟就能起锅。”
李灶头应了一声,又哼起他那跑调的京剧。
中间几口锅里炸着肉圆子。负责炸圆子的是个叫钱满仓的老兵,跟老刘站一块儿,一个胖一个瘦,他手里拿着个大漏勺,圆子下锅,炸到金黄,捞出来沥油,动作又快又稳。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帮厨的兵,一个叫王小三,一个叫刘小六,负责搓圆子。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大盆肉馅,双手翻飞,搓出来的圆子大小均匀,一排一排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满仓哥,我这盆快搓完了!”王小三喊。
“那就接着搓!那边还有一盆!”钱满仓头也不回。
王小三苦着脸:“还搓啊?我手都搓酸了……”
钱满仓扭头瞪他一眼:“酸什么酸?打仗的兵还没喊累呢,你搓几个圆子就喊酸?”
王小三缩了缩脖子,继续搓。
刘小六在旁边偷笑,被钱满仓一眼瞪回去:“笑什么笑?你也一样,搓不完不许吃饭!”
刘小六赶紧低头,手底下搓得更快了。
“满仓,圆子够不够?”老刘走过来探头问道。
钱满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大盆炸好的圆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估摸着有几百斤。他咂咂嘴:“够是够了,可万一那帮小子胃口好呢?”
老刘一挥手:“那就接着炸!肉馅还有多少?”
“还有二百斤!”
“全炸了!”
钱满仓咧嘴笑了:“得嘞!”
最后几口锅里煮着鸡汤。鸡架子在里面翻腾,汤色奶白,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负责炖汤的是个叫周大牛的高个儿兵,人高马大,站在锅前跟座铁塔似的。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帮手,一个叫郑二牛,一个叫吴三牛,都是高个子,三人站一块儿跟三根电线杆子似的。
“大牛,汤够不够鲜?”老刘凑过来问。
周大牛舀了一勺,吹了吹,递给老刘:“您尝尝。”
老刘接过来抿了一口,咂咂嘴:“还行。再加点盐,有点淡。”
周大牛应了一声,从盐罐里抓了一把盐,撒进去,又搅了搅。
第586章 肉香传遍驻地
蒸笼区更是热闹。二十几层蒸笼叠了四摞,一摞挨着一摞,一笼一笼往外冒着白气。负责蒸馒头的是两组人,每组三个兵,轮班倒。
第一组领头的是个叫赵小虎的年轻兵,瘦小灵活,踩着梯子爬上爬下,一会儿添水,一会儿看火,一会儿又掀开笼盖戳戳馒头熟了没有。
他手下两个兵,一个叫钱小兔,一个叫孙小马,都是机灵人,跟着他爬上爬下,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组领头的是个叫周大壮的老兵,膀大腰圆,力气大得很,一膀子能扛起三层蒸笼。
他手下也有两个兵,一个叫吴大愣,一个叫郑大憨,人如其名,看着憨憨的,可干活一点不含糊。
“小虎,馒头够不够?”老刘仰着头喊。
赵小虎从梯子上探下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刘班长,蒸了八十笼了!一笼一百个,八千个!”
周大壮在旁边接话:“我们这组也蒸了四十笼!加起来八千个!”
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两遍,还是摇头:“不够不够!两万多人,一人一个也得两万多个!再蒸!蒸它个二百笼!”
赵小虎瞪大了眼:“二百笼?那得蒸到啥时候?”
周大壮也愣了:“刘班长,二百笼,我们两组得蒸一天……”
老刘一瞪眼:“蒸到天黑也得蒸!今天就是蒸到半夜,也得让弟兄们吃上大馒头!赶紧的!”
赵小虎缩了缩脖子,又爬上梯子,往蒸笼里添水。周大壮叹了口气,招呼吴大愣和郑大憨:“愣着干啥?接着干!”
吴大愣和郑大憨应了一声,又开始往蒸笼里搬馒头坯子。
切菜区在厨房另一头,几张案板一字排开,上面堆着小山似的萝卜白菜。
负责切菜的是个叫张大刀的老兵,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底下那口刀快得很,一刀下去,萝卜切成两半,再几刀,就成了薄片。
他旁边站着几个帮厨的兵,有切萝卜的,有切白菜的,有剥蒜的,有剁姜的,忙得热火朝天。
“张叔,您这刀工真绝!”一个叫李小刀的年轻兵一边切菜一边赞叹。
张大刀头也不抬:“练了四十年,能不绝?”
李小刀吐吐舌头:“四十年?我才当了两年兵……”
张大刀看了他一眼:“两年就好好练。刀工这玩意儿,没啥诀窍,就是多切。切个十年八年,你也能成。”
李小刀点点头,手底下切得更卖力了。
旁边洗菜区,几个兵蹲在大木盆前,哗啦哗啦地洗着菜。白菜要一片一片掰开洗,萝卜要一个一个刷干净,葱要一根一根捋,姜要一块一块刮皮。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兵的袖子都湿了半截,可没人抱怨。
“这菜真新鲜!”一个叫赵大水的兵举起一根水灵灵的白萝卜,冲旁边的人炫耀。
旁边那个叫钱小河的兵白了他一眼:“那肯定新鲜呀,这是咱们昨天从地里拔的,还带着泥呢!”
赵大水嘿嘿一笑:“也是!”
两人正聊着天,老刘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洗好的菜,点点头:“洗得很干净。赶紧切了,拌成凉菜,一人分一筷子。不能光吃肉,得吃点菜,不然腻得慌。”
张大刀应了一声,手底下刀更快了,当当当当,案板响得跟打鼓似的。
整个后厨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菜刀剁案板的当当声,炸圆子的滋滋声,炖汤的咕嘟声,烧火的噼啪声,还有兵们吆五喝六的喊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老刘站在厨房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么多人,这么多锅,这么多菜,应该够那帮小子吃了吧?
他抹了把汗,又朝蒸笼那边喊了一嗓子:“小虎,大壮,再加把劲!蒸完了我给你们留两个大鸡腿!”
赵小虎从梯子上探下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老刘一瞪眼:“我还能骗你?”
赵小虎咧嘴笑了,又爬上梯子,干劲十足。
周大壮也笑了,招呼吴大愣和郑大憨:“听见没?有大鸡腿!赶紧的!”
后厨里又热闹了几分,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飘出去老远,从食堂后厨一直飘到营房区,又飘到操场上,最后顺着风飘到整个驻地。
那股子香味霸道得很,像长了钩子似的,直往人鼻子里钻。猪肉炖粉条的浓香,炸肉圆子的焦香,鸡汤的鲜香,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在整个驻地上空飘荡。
正在各自营房内整理内务的兵,一个个鼻子都跟狗似的,抽抽着闻,一边闻一边咽口水。
一旅三连的宿舍里。
刚刚补充进来的王大毛正在铺床,把枕头摆正,把被子叠好,忽然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鼻子使劲抽了抽,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味儿?这么香?”
旁边张老疙瘩正在往床底下塞行李,听见这话也停下动作,使劲吸了吸鼻子。
吸完第一下,他愣住了;吸完第二下,他咽了口唾沫;吸完第三下,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眼神都直了。
“食堂那边飘过来的!”他的声音都有点飘,“今天晚上有大餐!”
王大毛凑到窗边,把脑袋伸出窗外,使劲吸了几口,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乖乖,这味儿,比过年还冲!”
张老疙瘩嘿嘿笑了,靠在床板上咂咂嘴:“你才跟了师长多久?属实没见过世面。咱们师长那人,最讲究的就是吃。你是不知道,咱们跟着师长打仗,啥时候亏过嘴?”
王大毛好奇地凑过来:“真的?不是说打仗的时候吃得差吗?”
“那是别的部队!”张老疙瘩一摆手,“咱们1044师,不一样!师长说了,当兵的要力气,力气从哪来?从饭里来!顿顿得有一个肉菜,这是死规矩!行军打仗的时候,炊事班有条件就做热汤热饭,没条件就发肉罐头。我跟你说,那罐头,肉多着呢,一罐能顶一顿饭!”
王大毛眼睛瞪得更大了:“肉罐头?我老家那边,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肉……”
第587章 后勤的饭太香了
张老疙瘩拍拍他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好好干,以后有你吃的。就这味儿,你闻见没有?这可不是罐头,这是新鲜肉!猪肉粉条!炸肉圆子!还有鸡汤!我跟你说,今天这顿,比过年还过年!”
王大毛使劲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流下来:“那咱们啥时候能吃上?”
张老疙瘩往床上一躺,悠哉悠哉地说:“等着吧,该吃的时候自然能吃上。现在去也没用,得等人家做好了。”
王大毛急得在屋里转圈:“那得等到啥时候?”
张老疙瘩闭着眼,闻着飘进来的香味,慢悠悠地说:“等着呗,反正跑不了。”
二旅一连那边更热闹。
刘黑子把脑袋伸出窗外,鼻子一抽一抽的,吸完一口还砸吧砸吧嘴,跟品酒似的:“香!真他娘的香!这猪肉,肯定是五花肉,肥瘦相间!”
正说着呢,旁边一个脑袋也伸了过来,使劲吸着鼻子,吸得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刘黑子扭头一看,愣了:“陈小狗?你跑我们二旅来干啥?”
那叫陈小狗的兵嘿嘿一笑,也不缩回去,就那么趴在窗台上:“刘哥,我那边屋子窗子朝北,闻不着味儿!闻不着味儿急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实在忍不住了,就跑你们这边来了。你们二旅这位置好,窗子朝南,风一吹,全飘过来了!”
刘黑子乐了,往旁边让了让:“行,那你就搁这儿闻吧。”
陈小狗把脑袋又往外伸了伸,鼻子使劲抽着:“刘哥,你咋闻出来是五花肉的?我咋就闻不出来?”
刘黑子白了他一眼:“废话,老子吃了多少顿了?一闻就知道!五花肉肥瘦相间,炖的时候肥油化开,那个香啊,跟纯瘦肉不一样。你仔细闻,是不是有一股油香味儿,但又不像肥肉那么腻?”
陈小狗使劲吸了吸,点点头:“好像是……”
“其实我还闻到炸肉圆子的味道了,”刘黑子继续品鉴,“你闻见那股焦香味儿没有?那是炸的时候火候正好,外皮酥了,里头还嫩着。要是火候过了,就是糊味儿,不是这个味儿。”
陈小狗佩服得五体投地:“刘哥,你神了!”
刘黑子摆摆手,一脸得意。
陈小狗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食堂方向:“刘哥,你说晚上能吃到肉不?”
刘黑子瞪他一眼:“废话!没闻到肉味儿?那不是肉是啥?”
陈小狗搓着手,一脸担心:“我就怕人多肉少,轮到我没了……我们四旅刚来,万一先紧着你们一旅二旅三旅吃呢?”
刘黑子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狗啊,你这是刚来,不了解咱们师。咱们师长那个人,最见不得弟兄们饿着。你放心,他就是把自个儿那份省下来,也得让弟兄们吃饱。再说了,你闻闻这味儿,这是做给一个人吃的?这是做给全师吃的!你们四旅也是师里的,能少了你们?”
陈小狗还是不太放心:“真的?”
刘黑子一瞪眼:“我还能骗你?我跟你说,咱们师打仗的时候,炊事班都是跟着走的,再难也得让弟兄们吃上热乎的。有一回在南京,仗打得那么凶,炊事班愣是把饭菜送到了前沿阵地上。你想想,前沿阵地都能送,还能少了你们四旅的?”
陈小狗眼睛亮了:“那咱们晚上能吃上?”
刘黑子点点头:“能吃上。不光能吃上,还能吃饱,吃好。你就等着吧。”
陈小狗这才踏实了,可那脖子还是伸得老长,舍不得缩回来。
三旅的营房内,侯三本来在屋里擦枪,擦着擦着,手停了。他抬起头,鼻子抽了抽,又抽了抽,然后“噌”地站起来,把枪往床上一放,悄悄溜出宿舍。
他探头探脑地往食堂那边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跟只鹅似的。
老刘正好从后厨出来透口气,一眼就看见了这个三旅有名的“馋兵”,扯着嗓子喊:“看什么看?还没开饭!”
侯三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可脚底下没动,还站在原地。
老刘瞪他一眼:“还不回去?”
侯三涎着脸笑:“刘班长,我就看看,不进去。我就闻闻味儿……”
老刘被他气笑了:“闻味儿回屋闻去!站这儿干啥?”
侯三又嘿嘿笑,还是不动。
老刘摇摇头,懒得理他,转身回后厨。
侯三见他走了,胆子又大了,往前蹭了两步,鼻子使劲吸着,吸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旁边路过一个老兵,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侯三,你这是干啥呢?”
侯三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食堂:“闻味儿呢。你别打扰我,我这正闻着关键的地方。”
老兵一愣:“闻味儿还有关键的地方?”
侯三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刚才那阵风,飘过来的是猪肉粉条味儿,这会儿这阵风,飘过来的是炸圆子味儿。我得闻清楚,哪个更香。”
四旅的营房里,画风完全不一样。
这些兵刚从第二军过来,头一回见识1044师的伙食。
刚开始,他们还在整理内务,铺床的铺床,放行李的放行李,忙得不可开交。
忽然,一阵香味飘过来。
一个叫赵大栓的兵正在往床底下塞包袱,忽然手一停,鼻子抽了抽,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叫孙小栓的兵看见了,推了他一把:“大栓,你咋了?”
赵大栓没动,只是喃喃地说:“你闻见没有?”
孙小栓抽了抽鼻子,然后也愣住了。
那股香味,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不是一种香,是好几种香混在一起,肉的香,油的香,汤的香,面的香,拧成一股绳,缠得人迈不动步子。
“这……这是啥味儿?”赵大栓的声音都变了。
孙小栓咽了口唾沫,眼睛直了:“好像是……肉?”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脑袋伸出去。
香味更浓了,扑面而来,熏得人晕乎乎的。
赵大栓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一脸难以置信地说:“这他娘的……也太香了!”
第588章 热闹的大食堂
旁边一个补充到四旅叫李老四的老兵,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慢悠悠地说:“这是咱们1044师的日常。等会儿开饭,你们更开眼。”
赵大栓咽了口唾沫:“日常?天天都这样?”
李老四摇摇头:“也不是天天。打仗的时候差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反正我是没见过比咱们师吃得更好的部队。”
孙小栓眼睛都直了:“那……那以前咱们在第二军的时候,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么好的……”
李老四摆摆手:“别提第二军了。到了1044师,以前的苦日子就别想了。以后你们就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赵大栓和孙小栓对视一眼,又同时把脑袋伸出窗外,使劲吸着鼻子。
那股香味,实在太霸道了。
吸着吸着,赵大栓忽然说:“我走不动道了。”
孙小栓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跟两只等着喂食的狗似的。李老四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行啦,别闻了,等会儿开饭有你们吃的。现在闻饱了,待会儿还吃得下不?”
赵大栓头也不回:“闻不饱。越闻越饿。”
李老四哈哈大笑。
食堂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
老刘正站在锅前翻着猪肉粉条,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刘,我回来了!”
老刘猛地回头,就看见老赵站在后厨门口。
老赵穿着一身厨师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围裙是新换的,干干净净。头发刚洗过,还湿着,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长途行军的疲惫,可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全是随军出征的炊事班老兵,一个个都换上了干净的厨师服,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都还湿着,显然是刚洗漱完就赶过来了。
“老赵!”老刘把大铁勺往锅里一扔,大步迎上去,一把抓住老赵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半天,“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拍拍他的手,笑道:“回来了回来了。刚安顿好,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就赶紧过来了。怎么样?忙得过来不?”
老刘抹了把汗,嘿嘿一笑:“缺人手呀,正愁晚上开饭咋整呢……”
老赵一挥手,朝身后那群人喊道:“都听见了吧?老刘说缺人手。各就各位,该干嘛干嘛去!”
三十多号人齐刷刷应了一声,呼啦啦涌进后厨。
这些人都是老手,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有的直奔钱满仓那边,接过炸圆子的漏勺,让钱满仓歇口气;有的去帮周大牛看汤锅,接过撇浮沫的大勺;有的去蒸笼那边,接过赵小虎和周大壮的活,让他们也歇歇;有的去帮张大刀切菜,当当当的刀声更密了。
原本还有些忙乱的后厨,一下子井井有条起来。
老赵也系上围裙,走到老刘旁边那口锅前,拿起大铁勺:“我来帮你。你掌勺我打下手,咱俩老搭档,错不了。”
老刘看着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两人从排伙房一直干到师部伙食股,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啥。老赵一来,他这心里就有底了。
有了这班生力军的加入,晚饭准备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猪肉粉条一锅一锅出锅,倒进大木桶里,抬到一边等着。肉圆子炸了一盆又一盆,堆得跟小山似的。鸡汤熬得奶白奶白的,飘着一层油花。馒头一笼一笼出笼,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凉菜拌了一大盆又一盆,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老刘抽空看了一眼那些装菜的大木桶,数了数,又数了数,心里终于踏实了。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营区中央的旗杆下,一盏气灯被点亮了。那灯很亮,亮得能在暮色里照出老远。
这是开饭的灯号。
“开饭了开饭了!”
“快快快,集合!”
整个驻地顿时热闹起来。
连排长们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在营房区里回荡。那些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兵们,听见哨子声,一个个跟装了弹簧似的从屋里窜出来,迅速列队站好。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报数!”
“一!二!三!四!……”
四旅虽然是新来的,动作也不慢,在施中诚和王东原的指挥下,很快就列好了队。
各连排长清点完人数,带着队伍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是个巨大的建筑,能同时容纳几千人吃饭。可今天全师两万多人一起开饭,再大的食堂也坐不下。
不过没关系,顾师长早就交代过,今天特殊,全师一起吃饭,食堂坐不下就坐外面,哪里有位置坐哪里,三三两两蹲在校场上也行,只要吃上饭就行。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食堂方向涌去。
食堂门口,几十个大木桶一字排开,冒着热气。猪肉炖粉条,炸肉圆子,红烧鸡块,奶白的鸡汤,白花花的馒头,还有拌好的凉菜,一桶一桶,一盆一盆,摆得满满当当。
那些兵看见这些,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么多……”
“这得吃到啥时候?”
“回来路上我就馋这口热乎菜了!”
队伍在食堂门口停下,排列得整整齐齐。
顾修远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周岘白、孙继志等一众高级将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
操场上、校场边、营房门口,到处都是人。两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顾修远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弟兄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时刻,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打下广济,打了胜仗,回来了。这是你们用命拼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一旅的弟兄们,硬生生把鬼子砸懵了。二旅的弟兄们,东门的血胡同,杀得痛快。三旅的弟兄们,穿插得快、打得狠,把鬼子的退路堵得死死的。炮团的弟兄们,四百多吨炮弹,把鬼子的工事犁成了平地。重机枪团的弟兄们,打得鬼子抬不起头。飞行大队的弟兄们,打得天上和江里的小鬼子们哭爹喊娘。”
第589章 黄阎王不好惹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数到一个部队,那支部队的方阵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还有——”顾修远的声音忽然提高,“第四旅的弟兄们!”
四旅的方阵里,那些刚从第二军过来的兵们,一个个愣了愣,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顾修远看着他们,笑道:“第四旅是新加入咱们1044师的。可新不新的,在我这儿不算。你们今天刚进门,就是1044师的人。你们跟一旅二旅三旅一样,往后吃饭一起,打仗一起,立功一起。今天这顿饭,也是给你们接风的!”
四旅那边,欢呼声几乎要把天掀翻。施中诚和王东原站在队伍前头,眼眶都有点发红。
顾修远等欢呼声稍落,继续说:“我这个当师长的,没什么大本事。可有一条,弟兄们拼了命,我不能让弟兄们饿着。今天这顿,是我让后勤给大伙儿做的。”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那些大木桶:“猪肉炖粉条,炸肉圆子,红烧鸡块,鸡汤,馒头,管够!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谁要是没吃饱来找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周岘白在旁边接话:“弟兄们,师座说了,今天这顿,是他请的。你们可得给他面子,多吃点!谁吃得最少,那就是不给师座面子!”
笑声更大了。
孙继志也笑着说:“不过我提醒你们,别吃太撑,明天还得训练。谁要是吃撑了跑不动,我可要罚他跑圈的!五公里起步!”
又是一阵笑声,有人喊:“参座,跑圈行,得管饭!”
孙继志一瞪眼:“管!跑完再管一顿!”
人群里笑成一片。
顾修远等笑声稍歇,又开口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谢谢咱们的军官们。”
他看向站在队伍侧边的那些旅长团长们:“韦旅长、张旅长、邱旅长、施旅长、周副旅长、王副旅长、徐副旅长、孙副旅长,还有赵团长、李团长、卢团长、老李头、老刀、雷公、泥鳅……名字太多,我念不过来。你们带着弟兄们往前冲,有危险顶在前头,有功劳让给底下。我这个师长,谢你们了!”
所有的旅长、团长、营长、连长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有的还互相挤眉弄眼。
顾修远话锋一转,忽然笑道:“不过谢归谢,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刚才我数了数,咱们的旅长团长们,站在队伍前头,一个个挺胸抬头,威风凛凛。可我怎么听说,刚才有人为了骑马进城,抢马抢得差点打起来?”
人群里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顾修远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不揭你们老底了。今天高兴,这些事儿咱们以后慢慢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满脸笑容的兵,忽然大声说:
“开饭!”
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开饭了开饭了!”
“快快快,打饭去!”
“猪肉粉条我来啦!”
队伍有条不紊地往前移动。各连排派出的人拿着大盆,在那一长溜木桶前排着队,轮到自己的时候,掌勺的后勤兵一勺一勺往盆里舀,猪肉粉条堆得冒尖,肉圆子一捞就是四五个,红烧鸡块专挑腿多肉厚的给,馒头随便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打完饭的兵们端着盆散开,食堂里、校场上、营房门口,到处都是蹲着、坐着、站着吃饭的人。
有人嫌蹲着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根,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有人端着盆边走边吃,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食堂门口不远处,几个兵正埋头吃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特种大队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队人走了过来,大概一百来个,穿着跟普通兵差不多的训练常服,可那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跟刀似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是特种大队大队长黄阿贵。
他们手里也端着盆,只是比别人的大了一号,装的也比别人多。
“乖乖,特种大队的……”一个年轻兵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老兵踢了他一脚:“看什么看?人家那是真本事,能吃是应该的。”
“我听说他们训练比咱们狠多了,一天跑五十里不带喘气的。”
几个兵窃窃私语,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队人。特种大队的兵自带气场,打了饭之后,找了个角落蹲下,闷头就吃,动作又快又利索,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别人一口还没咽下去,他们已经扒拉了半碗。筷子上下翻飞,跟打仗似的,腮帮子一刻不停,那架势不像是吃饭,倒像是有人在跟他们抢。
一个新兵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班……班长,他们咋吃这么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老兵瞥了一眼,摇摇头:“谁知道呢,特种大队的人,都那样。”
新兵“哦”了一声,继续好奇地张望。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特种大队的兵心里在想什么。
杨招财蹲在角落,表面上面无表情,闷头猛吃,心里头却在疯狂地骂人:“快快快,再不吃饱待会儿就完了……黄阎王说了,吃完饭操场集合,夜训二十公里丛林拉练……”
猴子看了一眼杨招财咽的飞快的嘴,吃的更快了,趁着能吃饭往死里塞,塞到嗓子眼儿,储备充足的能量,待会儿再慢慢消化……现在不多塞点,跑到一半腿软,那才叫要命……
有个兵刚吃完一碗,蹭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向打饭的桌子。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添了第二碗回来,坐下继续猛吃,连气都不带喘的。
另一个兵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却已经瞄上了那盆红烧鸡块,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不要再添点。
他们吃得那么快,那么专注,那么拼命。
可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黄阎王那个牲口,真是一分钟空闲都不给啊!
第590章 举家迁徙
特种大队吃饭的架势看的新兵眼睛都发直了,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班长,我啥时候能进特种大队?”
老兵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先把五公里跑进班里前二再说吧。”
新兵缩了缩脖子,埋头继续吃,可那眼睛还时不时往特种大队那边瞟。
旁边另一个老兵接话:“特种大队挑人,那是万里挑一。咱们师两万多人,他们就一百来号。不光要能跑能打,还得脑子好使,会说鬼子话,会用各种枪,会看地图,会……反正多了去了。”
新兵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肉圆子都忘了咬。
老兵拍拍他肩膀:“好好练吧。说不定哪天就被挑上了呢?我听说咱们师长说了,特种大队年年招人,只要有本事的,不管你是哪旅哪团,都要。”
新兵眼睛亮了,使劲点点头,低头大口吃起来,吃得比刚才还卖力。那架势,恨不得把碗也吞下去。
老兵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特种大队是年年招人没错,可也是月月考核。每个月一次,雷打不动。
体能、射击、格斗、侦察、潜伏、泅渡、攀爬,一样一样考过去。
一门不合格,补考;两门不合格,警告;三门不合格——卷铺盖走人,哪来的回哪去。
那淘汰率,高得吓人。
上个月刷下来十多个,上上个月也刷下来十多个。能待满一年的,那都是人尖子里的人尖子。
老兵看着眼前这个埋头猛吃的新兵蛋子,心里琢磨着:这话还是不说了吧。
说了干啥?打击人家积极性?
反正等他自己考进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考不进去,说了也没用。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嚼着。
新兵吃得正香,忽然抬起头,满眼憧憬地问:“班长,你说我要是进了特种大队,是不是也能像他们那样,吃这么快?”
老兵差点把饭喷出来,他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能能能,到时候你比他们还能吃。”
新兵高兴了,低头继续猛吃。老兵看着他,摇摇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子,等你进去了就知道,那地方,能让你吃饭的时间都不够,哪还用得着练吃快?
赵大栓蹲在墙角里盯着盆里的肉,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那猪肉粉条冒着热气,油汪汪的,五花肉块大得吓人;肉圆子炸得金黄金黄的,外皮酥脆;红烧鸡块酱色诱人,鸡腿鸡翅堆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两个大白馒头,喧腾腾的。
“我……我先吃哪个?”他喃喃自语。
孙小栓已经埋头吃上了,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含糊不清地说:“随便……都好吃……”
赵大栓不再犹豫,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那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嚼就散,咸香味浓,油而不腻。他嚼着嚼着,动作忽然慢下来,眼眶慢慢红了。
孙小栓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你咋了?”
赵大栓吸了吸鼻子,使劲眨眨眼,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太好吃了……我想起我娘做的红烧肉了……”
孙小栓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自己盆里那块最大的五花肉夹起来,放进赵大栓碗里。
赵大栓抬头看他。
孙小栓低头继续吃,假装没看见。
赵大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起那块肉,又塞进嘴里。他娘要是在天上看到他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很开心吧。
另一边,刘黑子和陈小狗也端着饭盆蹲在一起。
陈小狗一边吃一边傻笑,笑得合不拢嘴,嘴角还挂着米粒,看着又傻又憨。他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活像一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刘黑子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咋样?我说有你们一份吧?没骗你吧?”
陈小狗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溜圆,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竖大拇指。竖完左手竖右手,竖完右手又竖左手,恨不得把脚趾头也用上。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蹲着几个四旅的兵,正一边吃一边聊。
一个黑瘦的兵大口扒着饭,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哎,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哥来信了。”黑瘦兵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晃了晃,“说已经带着老娘从老家动身了,正往芷江这边来。”
旁边一个圆脸兵眼睛一亮:“真的?你家要搬过来了?”
黑瘦兵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嗯,我哥说了,老家那边待不下去,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村里人都跑得差不多了。他听说咱们1044师在芷江这边打得好,老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就想着把老娘带过来,在这边安家。”
圆脸兵羡慕地咂咂嘴:“那可真好。我家还在山东呢,来信说要等开春再动身,现在路上不太平。”
另一个尖脸兵接话:“我家也是,爹娘来信说让我好好干,等这边稳了他们也来。我给他们回信说,现在就来,别等了。咱们1044师的驻地,比哪儿都安全。”
黑瘦兵把信小心地折好,又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感慨道:“我哥信里说,一路上打听,都说芷江这边好。有活干,有饭吃,孩子们还能免费上学堂。我老娘听了,催着我哥赶紧动身,一天都不想多等。”
圆脸兵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干,等老娘来了,让她看看,她儿子在这儿过得咋样。”
黑瘦兵挺了挺胸脯,一脸认真:“那当然!我得练好了,将来当班长,当排长,让我老娘脸上有光!”
尖脸兵也来劲了:“我也得练!咱们四旅虽然是新来的,可不能比一旅二旅三旅差。人家能打胜仗,咱们也能!”
圆脸兵点点头,又看了看碗里的肉,感慨道:“就冲这顿饭,也得好好干。我在老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几个兵对视一眼,又埋头继续吃起来。
陈小狗在旁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刘哥,我家……我家也来信了……”
刘黑子扭头看他:“你家也要搬来?”
陈小狗使劲咽下嘴里的东西,点点头:“我娘说,等我安顿好了她就来。还说让我好好打鬼子,别给她丢人。”
刘黑子笑了,拍拍他肩膀:“那你可得好好练。你娘来了肯定高兴。”
陈小狗咧嘴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傻。
第591章 阮沚楼夜宴(1)
食堂门口,顾修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兵,嘴角微微翘起。
校场上,营房门口,墙根下,到处都是端着饭盆埋头大吃的兵。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站着,一边吃一边聊,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飘得满驻地都是……
周岘白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师座,车备好了。”
顾修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热闹的校场,这才转身。
孙继志、韦昌、张铁山、邱清泉、施中诚、王东原等一众高级将领也都陆续走过来。
顾修远上了头一辆吉普车,其他人分头上了后面的车队。司机发动引擎,车队缓缓驶出驻地大门,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
车子沿着舞水河往前开,河面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县城已经亮起了灯火。
今晚,还有一场接风宴在等着他们。
晚上,县城的沅芷楼灯火通明。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目前依然是芷江最大最气派的馆子,今天整座楼都被包了下来,由芷江商会出钱,给1044师的军官们接风。
楼里楼外,张灯结彩。门口挂了两串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伙计们进进出出,端着盘子上楼下楼,忙得脚不沾地。后厨的油烟飘出来,混着肉香酒香,飘得满街都是。
刘老板穿着件藏青色长衫,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一双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时不时往外张望。
“小凳子他们去了没有?”他问旁边的账房。
“去了去了,都派到街口去了。”账房先生点点头,“一看见车就来报信。”
刘老板还是不放心,又吩咐:“再派两个人,走远点儿,别让长官们等着。”
账房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小伙计从街口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东家!东家!来了来了!顾师长的车队来了!”
刘老板一个激灵,赶紧往外走,边走边整理衣裳,嘴里念叨着:“快快快,快和李县长、王会长他们说一声,顾师长的车队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有人听见了动静,一溜小跑往里头传话。
不一会儿,王德茂、李邦全、方敬斋等人就匆匆从楼里出来,在门口站成一排翘首以盼。
街口,几束车灯刺破夜色,缓缓向这边移动。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伙计喊了一声。
一排吉普车鱼贯驶来,车灯在夜色里晃着光,引擎声低沉而有节奏。最前头那辆车稳稳停在酒楼门口,车门打开,顾修远从车上下来。
王德茂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顾师长!各位长官!快请快请!里头都备好了!”
顾修远笑着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王会长,劳你费心了。”
王德茂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费心不费心!应该的!应该的!您能来,那是给咱们芷江人面子!”
李邦全这时候也走上前来,笑得跟朵花似的:“顾师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顾修远握住他的手,笑道:“李县长,这半年辛苦的是你们。我一路过来,看见路也宽了,码头也新了,街上热闹多了。”
李邦全听了,眼眶都有些发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您临走前交代的,我们就是照着办。”
方敬斋拄着拐杖走上前,顾修远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方老,您怎么也出来了?夜风凉,别吹着。”
方敬斋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顾师长回来,我老头子能不出来迎?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站一会儿。”
顾修远笑了,扶着他往里走:“方老,咱们进去说话,进去说话。”
众人簇拥着顾修远往里走,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刘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赶紧招呼伙计们:“快快快,准备热茶!”
沅芷楼里,热气腾腾,灯火辉煌,到处都摆满了圆桌。一楼二楼三楼,总共摆了二十多桌。桌上铺着白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还没上,可那酒坛子已经打开了几坛,酒香飘得满楼都是。
刘老板亲自引着顾修远一行人上了三楼“观澜阁”。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舞水河,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观澜阁里摆了三桌。主桌正对着窗户,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烧鸭、肉圆子、炸春卷,还有几道叫不上名字的菜,满满登登一大桌。
王德茂引着顾修远、周岘白、孙继志在主桌主位坐下。韦昌、张铁山、邱清泉、周德海、孙振华、徐天宏、施中诚、王东原等人坐了另外几桌的主位。其他军官按职务依次落座,很快,三张桌子就坐满了。
顾修远坐下后,环顾了一圈,不由得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吃饭的事,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1044师刚到芷江,他这个师长还是个“外来户”。王德茂忐忑不安地请他吃饭,生怕他提出什么高额的摊派费。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话都不敢多说。
没想到顾修远非但没要一分一毫的慰军之资,反而承诺由军方出资、以工代赈,扩宽加固公路网,疏浚清理舞水河道,建立发电厂,兴教育、重医疗,建设地方、造福芷江百姓。
那时候王德茂半信半疑,心里直打鼓。可现在回头看看,那些承诺,全兑现了。
“刘老板,”顾修远笑道,“这半年,你这酒楼生意可好?”
刘老板站在边上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得不得了!这楼上楼下,天天客满。外地客商来了,都往我这跑。有时候还得排队,等半天才有位置。”
顾修远看了看窗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又看了看这间雅间,感慨道:“我记得上次来,这观澜阁还没这么大。现在看着,比原来宽敞多了。”
刘老板笑了:“顾师长好眼力!我把旁边两间打通了,重新装修了一遍。原来只能摆一桌,现在能摆三桌。这不,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顾修远点点头,笑道:“你这酒楼扩大,说明芷江的生意好了。生意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第592章 芷江楼夜宴(2)
王德茂坐在下首听了这话,眼眶有些发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德茂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诸位长官,我代表芷江商会,敬各位一杯!这一杯,敬顾师长,敬1044师的弟兄们,敬你们打鬼子、保家卫国!”
众人纷纷站起来,举杯共饮。
顾修远喝完酒,摆摆手:“王会长客气了。打鬼子是我们分内的事。芷江这半年,全靠你们这些人在后方撑着,我们才能安心打仗。”
王德茂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憨厚又真诚:“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把摊子铺开,把买卖做大。可这哪是我们有本事?是您在前面打胜仗,让咱们芷江成了安稳地方,人家才敢来做生意啊!”
顾修远笑了:“王会长,你别谦虚。我这一路走来,发现芷江商业确实蓬勃了。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外地客商一拨一拨来,老百姓脸上笑容也多了。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是你们把买卖做活了。”
王德茂听了,眼眶更红了。他没想到,一个大师长,会把这些“小本生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哽:“顾师长,我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一定要说。”
顾修远看着他,点点头:“王会长,你说。”
王德茂指着窗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去年这时候,芷江是个什么样子?街上冷冷清清,商铺关了一半,老百姓愁眉苦脸。我呢?我这个商会会长,三天两头被人堵着要说法,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您看看,我这头发,去年白了一半!”
众人笑了,可那笑声里,都带着几分感慨。
王德茂继续说:“可现在呢?您看看这街上,灯火通明,铺子一家挨一家,外地客商一拨一拨地来。老百姓脸上有笑了,我这个会长,腰板也直了。前些天还有人来问我,想在芷江开分号,让我帮忙找铺面。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里泪光闪烁:“顾师长,这一切,都是您给的。没有您,没有1044师,就没有芷江的今天。我王德茂,代表芷江的商户,给您磕个头!”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顾修远赶紧一把扶住他:“王会长,使不得!”
王德茂被他扶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也得使……我心里高兴……高兴啊……”
他是真的高兴啊。
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军阀打仗,见过土匪绑票,见过官府抓丁拉夫,哪一年不是在提心吊胆里熬过来的?
鬼子打进来之后,更是不用提了。外面的消息再慢,也能传到芷江:哪哪又吃败仗了,哪哪又被鬼子屠村了,哪哪的老百姓一夜之间逃得干干净净。
他每天晚上躺下,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鬼子会不会打过来?后天,芷江还保不保得住?
这种日子,人怎么活?生意怎么做?
一家老小能活着,就是烧高香了。至于什么“发展商业”,什么“做大买卖”,他想都不敢想。
可顾师长来了。
他带着兵来了,打了胜仗,把鬼子挡在了外面。不光如此,他还让老百姓吃饱了饭,吃好了饭。商铺能开下去了,外地客商敢来了,街上的灯亮起来了。
从“能活着”到“能好好活着”,这一步,比天还大。
怎么当不起自己这一跪?
顾修远扶着他坐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旁边几桌的军官们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下来,眼里带着动容。
这时,李邦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顾修远跟前,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深深作了一揖。直起身时,这位老县长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师长,老朽敬您一杯。”
顾修远赶紧站起来,双手托住他的手腕:“李县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请坐,快请坐!”
李邦全摇摇头,执意站着。他看着顾修远,声音有些发颤:“我李邦全,民国成立后,就做了县长,在好几个县都待过。从满清到民国,什么世面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县,像芷江这样。”
“别的县,县长是干什么的?收税、派捐、抓壮丁,逼着老百姓交粮交钱。老百姓见了县长,跟见了鬼似的,躲着走。我这个县长,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办法,上面要钱,下面要人,我这个当县长的,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可现在呢?老百姓见了我,笑着打招呼:‘李县长,吃了没?’‘李县长,进来坐坐!’有什么难处,主动来跟我说;有什么喜事,也来跟我念叨。过年过节,还有人给我送点自家种的菜、自家腌的肉。我李邦全,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当县长是件光荣的事!”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修远也喝了,笑道:“李县长,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芷江能有今天,是您和方老、王会长他们一砖一瓦干出来的。我这个当师长的,就是在前面打打仗,回来吃现成的。”
李邦全摇头:“顾师长,您别这么说。打仗是打仗,治理地方是治理地方。您是不知道,这半年,芷江的事儿有多顺——”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些事,我们一样一样都办妥了。为啥能办妥?因为有您在后面撑着。以前我想修条路,求爷爷告奶奶,跑断腿也凑不齐钱。这回呢?钱是您出的,地方上只管干活就行。”
顾修远笑着摆摆手:“李县长,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给您了,事儿办不好,那也是白搭。可您呢?公路修得又快又平,码头建得又大又结实,学堂开得热热闹闹。这不是您的本事,是谁的本事?”
李邦全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第593章 芷江楼夜宴(3)
顾修远认真起来:“李县长,我说的是实话。您当县长这么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这回办这些事,您一样一样盯着,一处一处跑着,该想的想到了,该办的办妥了。这才叫真正的父母官。”
“还有一件事我得谢您,新落户的那些难民,您安置得妥妥当当,没出一点乱子。两三千户,小一万人,吃住、工作、孩子上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邦全听了,眼眶又红了。他没想到,这些“分内的事”,顾修远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深深看了顾修远一眼,声音郑重:“顾师长,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李邦全,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跑几年腿。”
顾修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李县长,咱们一起干。”
方敬斋也站了起来,他慢慢的走到顾修远跟前,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顾修远赶紧站起来,扶着他:“方老,您坐着说,坐着说。”
方敬斋摆摆手,执意站着。他看着顾修远,声音苍老却有力:“顾师长,我这老头子,一辈子读了些书,考过功名,当过教书先生,后来管了教育。年轻时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有经世济民之才。可几十年过去,一事无成。”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为什么?因为没人用我。以前那些长官,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尊重读书人’、‘倚重老先生’,可真到办事的时候,要么嫌我老,要么嫌我迂,要么就是只想让我写写文章、讲讲面子。我这一身本事,憋了几十年,憋得都快发霉了。”
顾修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您来了之后呢?您把民政交给我,把教育交给我,把修路、挖河、建码头这些大事也交给我。您说:‘方老,您经验丰富,这些事您来管。’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哽:“那是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终于能喘出来了。我老头子,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方敬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半年,我天天忙得脚底板冒烟。早上天不亮起来,晚上点灯还在看文件。修路要协调,建厂要批地,学堂要招老师,难民要安置。一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可您知道吗?我高兴!我高兴啊!”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可脸上的笑却是真的:“我这把老骨头,以前躺在椅子上等死,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呢?我天天盼着天亮,盼着去县政府,盼着那些办不完的事。为啥?因为有用。因为老百姓需要我,因为您需要我。”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抹嘴,眼里闪着光:“顾师长,我老头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还能再干二十年!只要您不嫌我老,不嫌我啰嗦,我就是死在工作岗位上,也值了!”
顾修远也喝了酒,扶着他坐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方老,您这话说的……咱们一起干,芷江的事,离不开您。”
方敬斋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可那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德茂又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其他几桌的军官们敬酒。
“各位长官,我敬你们!”他大声说,“你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才能安心过日子。这一杯,敬你们!”
韦昌站起来,端起酒杯,笑道:“王会长,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后方撑着,我们在前线才敢拼命。这一杯,咱们一起喝!”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王德茂刚坐下,黄德海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这位警察局长今晚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可那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各位长官,我黄德海敬你们一杯!”他大声说,声音洪亮得整个雅间都能听见,“我在芷江当了五年警察局长,以前那些日子,不提也罢。可这半年,我算是活出个人样来了!有你们在前线挡着,我们才能在后方挺直腰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岘白笑着站起来,也干了杯,拍拍他的肩膀:“黄局长,你这话我爱听。不过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后方把治安管好,我们在前线打仗才踏实。这杯,咱们一起喝!”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又热烈了几分。
张铁山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憨笑,可一开口,声音却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王会长!黄局长!还有在座各位芷江的父老乡亲,我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这杯酒,我敬你们!”
他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王德茂赶紧也喝了,喝完了抹抹嘴,笑道:“张旅长,您这话说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咱们芷江人,别的不行,支援前线,那是一百个愿意!”
众人越喝越高兴,顾修远都不由得多喝了几杯。他趁着空隙站了起来,起身走到雅间之外,倚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休息。
窗外的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人也清醒了些。
他低头往下看——街上还亮着灯,那些灯是商铺门口挂的,一盏一盏,从街头连到街尾,像一条光带,照亮了整条街道。
偶尔有人走过,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顾修远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听着身后观澜阁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翘起。
周岘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杯茶,轻声说:“师座,芷江这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顾修远点点头:“是啊,不一样了。”
孙继志也溜达出来,靠在窗边,笑道:“这才刚开始。以后,还会更好。”
顾修远看着远处,舞水河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更远处,隐约能看见驻地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那些灯火下面,是两万多个刚刚吃饱喝足的兵,是他们用命拼来的家。
第594章 探亲休假
顾修远忽然笑了,转过身说:“走吧,回去。”
周岘白一愣:“师座,宴席还没散呢。您这就走?”
顾修远摆摆手:“让他们热闹吧。里头那几个酒桶喝得正高兴呢,我要是再不走,待会儿非被他们灌趴下不可。”
孙继志噗嗤笑出声:“师座,您这话说的,您是师长,他们敢灌您?”
顾修远一瞪眼:“敢?你没看见刚才韦昌端着酒杯往我这边蹭了三回?张铁山那嗓门,一开口就是‘师座我敬您’,我躲都躲不及。再喝下去,我今晚就回不了军营了,得让王会长给我在酒楼开间房。”
周岘白笑得直抖肩膀:“那也行啊,明早我们派车来接您。”
顾修远白了他一眼:“少贫。走吧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
身后,观澜阁里又是一阵哄笑,不知谁又讲了什么笑话。
第二天一早,营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各连排的哨子声就响了起来。不是紧急集合,是安排休假的命令传下来了。
按照顾修远的命令,各旅各团开始安排士兵轮流回家探亲。有家的回家,没家的也可以在芷江城里逛逛,看看这座他们保卫的县城。
每个连分三批,第一批今天走,第二批后天走,第三批大后天走。留在营里的继续训练,轮着来,谁都不耽误。
一旅三连的宿舍里,那个叫王大毛的年轻士兵,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把每一个褶子都抻平,把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广济战役发的奖章。
今天,他把它别在胸前,对着窗玻璃照了又照,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不正,又摘下来重新别。
旁边床的张老疙瘩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那副样子,嘟囔着问:“你干嘛呢?天还没亮就折腾。”
“回家!”王大木头也不回,还在照玻璃,“我娘在城门口等我呢!昨天说好了的!”
张老疙瘩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闷声闷气地说:“回吧回吧,别在这儿显摆了……”
王大毛终于满意了,转过身来,看见张老疙瘩那副样子,忽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张老疙瘩是山东人,老家被鬼子占了,家里人逃难去了,到现在还没联系上,他没家可回。
王大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了:“老张,回不去就在营里待着。晚上我让我娘给你做好吃的,我带回来给你!”
张老疙瘩睁开眼,咧嘴笑了:“行,我等着。让你娘多做点,我可饿着呢。”
二旅那边,那个川军老兵也起了个大早。
他姓周,都叫他周老兵。昨儿个进城的时候,他儿子骑在媳妇脖子上,冲他使劲挥手,嗓子都喊哑了。今天他说什么也得回去看看。
他把那身新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又把那几枚奖章全别上了。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几块子军服的碎片,土黄色的,带着血迹,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迹。
广济那一仗,他亲手砍翻了好几个鬼子,这是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他一直留着,想给儿子看看,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孬种。
他把包袱系好,正要出门,门口忽然有人喊:“周老兵,旅座找你!”
周老兵一愣,赶紧往外走。
张铁山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着。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回家?”
周老兵点点头:“回家,旅座。”
张铁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实在:“好好歇几天。家里有啥困难,回来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周老兵眼眶有些发红,使劲点点头:“谢谢旅座。”
张铁山摆摆手:“谢啥子谢,快走快走,别让你儿子等急了。”
周老兵咧嘴笑了,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铁山还站在那儿抽烟,烟雾缭绕里,那张脸看着格外可亲。
三旅那边,几个没家的年轻士兵也出了门。
领头的是侯三,就是昨儿个趴在食堂门口闻味儿那小子。他今天换上了新军装,把奖章也挂上了,走路挺胸抬头,那叫一个神气。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没家的兵,一个叫赵小毛,一个叫钱小狗,一个叫孙大愣。四个人约好了,今天去城里逛逛,看看芷江到底长啥样。
走到营房门口,碰见正在带训练的连长。连长看了他们一眼,板着脸说:“出去可以,规矩都记住了?不许惹事,不许喝酒,不许跟老百姓吵架,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回来!”
四个人齐刷刷立正:“记住了!”
连长摆摆手:“去吧。”
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出了营门。
走到街上,他们才发现,自己这身打扮有多扎眼。
老百姓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长官好!”“辛苦了!”
侯三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不是长官,就是小兵!”
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兵也是兵!打鬼子的兵!好孩子,长得真精神!”
侯三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直笑。
旁边赵小毛凑过来,小声说:“侯哥,你脸红了。”
侯三瞪他一眼:“你才脸红!”
钱小狗在旁边偷笑。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烧饼摊,那香味飘过来,几个人脚步都慢了。
卖烧饼的老汉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招手喊:“几位长官,来来来,尝尝我的烧饼!”
侯三摆手:“大爷,我们不买了,就看看……”
“不买也得尝!”老汉不由分说,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烧饼,“热乎的,刚出炉的!尝尝!”
侯三愣愣地拿着烧饼,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汉一瞪眼:“吃啊!愣着干啥?不要钱!”
钱小狗小声说:“大爷,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老汉嗓门大得很,“你们在前线拼命,我几个烧饼还要收钱?拿去吃!不够再来!”
四个人对视一眼,只好吃了。
那烧饼外酥里嫩,芝麻香得不得了,咬一口满嘴流油。侯三吃着吃着,眼眶有点发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也有个烧饼摊。那时候他爹还在,每次赶集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个烧饼。后来鬼子来了,他爹没了,烧饼摊也没了。
他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烧饼了。
第595章 黄阎王不讲武德
吃完烧饼,四个人继续逛。看了戏台,逛了集市,还去河边走了走。一路上,老百姓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非要给他们一人一串糖葫芦,不收钱。有个卖布的大姐,拉着他们量尺寸,说要做几件新衣裳送给他们。有个茶馆的老板,非要请他们进去喝茶,说他们这样的英雄,必须喝最好的茶。
四个人被热情包围着,心里热乎乎的,走路腰板挺得更直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侯三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烧饼、枣糕、糖葫芦、新炒的瓜子,还有一块布……
他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回到宿舍,张老疙瘩正躺在床上发呆,屋里就他一个人。
侯三把东西往他床上一放:“老张,给你的!尝尝,可好吃了!”
张老疙瘩看着那堆东西,愣住了。
侯三拍拍他肩膀:“咱们没家的,就互相照顾呗。明天你休假再出去逛,再给我们带!”
张老疙瘩眼圈红了,使劲点点头,抓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特种大队的营房里,气氛诡异得很。
二十几个新入选的队员蹲在地上擦枪,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擦完一支,换下一支;擦完枪管,擦枪栓;擦完枪栓,擦弹夹。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敢抬头。
心里头,一个个都在偷偷叫骂,黄阎王不做人啊,昨天说好跑二十公里,今天临时变成四十公里!四十公里啊!这是人干的事吗?
营房另一头,几个老鸟正悠哉悠哉地靠着墙根晒太阳。
杨招财叼着根草棍,眯着眼,看着那些新兵蛋子忙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道爷蹲在他旁边,手里摆弄着卦象,凝神静气。还有几个老队员,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擦自己的配枪,擦得不紧不慢,跟那些新兵蛋子完全是两个节奏。
“招财,”猴子慢悠悠地开口,“你说这帮新兵蛋子,能跑完四十公里不?”
杨招财吐掉嘴里的草棍,嗤笑一声:“跑不完也得跑。当年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猴子点点头,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拉练,跑完三十公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躺地上半天起不来。现在想想,那都不叫事儿。
“四十公里,”他咂咂嘴,“还行,不算多。”
旁边一个老队员接话:“当年咱们跑五十公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说。”
猴子瞪他一眼:“我那不是嘴硬吗?谁还没个年轻时候?”
几个老鸟都笑了,笑声传到新兵那边,新兵们头更低了几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不知道老鸟们在笑什么,但总觉得那笑声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黄阿贵站在营房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个哨子,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擦枪的新兵,冷冷开口:“擦快点!擦完枪,操场集合!今天四十公里山地拉练,晚饭前必须回来!”
新兵们没人吭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有个新兵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能不能先吃早饭再跑?”
黄阿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吃?跑完再吃。跑不完,晚饭也别吃了。”
那新兵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老鸟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道爷手里转着几枚铜钱,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眯着眼看着那群新兵,嘴角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杨招财凑了过去:“道爷,你笑什么呢?说来给我们听听。”
“无量天尊,”他慢悠悠地开口:“贫道夜观星象,掐指一算,那个多嘴的小子,今日命中有一劫啊。”
杨招财吐了嘴里的草棍,斜了他一眼:“说人话。”
道爷嘿嘿一笑,铜钱在手心里哗啦啦响:“我是说,那个多嘴的,待会儿有他受的。四十公里跑完,话都说不出来,看他还多不多嘴,这叫祸从口出。”
杨招财点点头,吐掉草棍:“我赌他半路就得趴下。”
道爷摇摇头,八卦盘在指尖转了个圈:“非也非也。贫道观此人面相,虽有多嘴之相,却有坚韧之骨,他应该能坚持到终点。”
旁边一个老队员插嘴:“道爷,您这算得准吗?”
道爷一瞪眼:“贫道算天算地算鬼子,什么时候不准过?”
杨招财懒得跟他掰扯,直接说:“赌什么?”
道爷把八卦盘往怀里一揣,铜钱哗啦啦收进口袋,正色道:“赌一顿饭。贫道要是赢了,你请客;你要是赢了,贫道请客。公平合理,各凭本事。”
杨招财咧嘴笑了:“行,我跟你赌。”
旁边几个老队员也来了兴趣,纷纷下注。
“我赌他半路趴下!”
“我赌他坚持到底!”
“我赌他被黄阎王加练!”
黄阿贵背着手,在营房里走了一圈,忽然在一个新兵面前停下来。
那新兵正低头擦枪,感觉面前站了个人,抬头一看,对上黄阿贵那张脸,吓得手一抖,枪差点掉地上。
黄阿贵盯着他看了两秒,慢悠悠地说:“昨晚上我听见有人说我是牲口?”
那新兵脸都白了:“没……没有!队长您听错了!”
黄阿贵点点头,面无表情:“嗯,那就是我听错了。今天拉练,你跑前头,带路。”
那新兵欲哭无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旁边几个新兵憋着笑,憋得浑身发抖,可谁也不敢笑出声。
等黄阿贵走出营房,新兵们才敢小声说话。
“我靠,吓死我了……”
“你刚才听见没?他说有人骂他牲口?”
“谁啊?这么大胆?”
那个被点名的新兵欲哭无泪:“别问了……是我……”
新兵们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幸灾乐祸。
“兄弟,保重。”
“四十公里,你带头,我们跟着你跑。”
“你放心,你要是跑晕了,我们会把你抬回来的。”
不一会儿,营房外,黄阿贵的哨子响了:“集合!快快快!”
二十几个新兵噌地站起来,拎着枪就往外跑。
跑在最后头那个新兵,一边跑一边小声嘟囔:“牲口……真是牲口……”
旁边的人听见了,赶紧拉了他一把:“闭嘴吧你!四十公里不够你跑的,还想跑八十公里?”
那新兵闭上嘴,跑得更快了。
老鸟们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群新兵越跑越远,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杨招财感慨道:“年轻真好啊。”
猴子:“你说他们能坚持多久?”
“坚持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等他们回来,腿肯定不是自己的了。”
第596章 视察学校
一早,顾修远刚在办公室坐下,周岘白就推门进来了。
“师座,陆军军事学院那边来人了。”
顾修远抬起头:“哦?什么事?”
周岘白笑道:“校长亲自来的,说今天有一批学员毕业,想请咱们过去看看。”
顾修远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毕业?这么快?”
“半年了,师座。第一批学员,该出师了。”
顾修远点点头,跟着周岘白往外走。孙继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人一起往学院方向去。
军事学院在县城西边,占地很大。从驻地过去,坐车要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顾修远看着窗外那些新修的公路、新盖的房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师座,”孙继志忽然开口,“这批学员,可都是咱们的心血。他们从各地而来,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家子弟,还有的是从别的部队跑过来投奔的。半年时间,能练成什么样,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顾修远点点头:“是啊,得好好看看。”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座气派的校门。青砖砌的门柱,一人多高,顶上横着块木匾,写着“芷江军事学院”六个大字,是方敬斋老先生的手笔。
门口站着四个哨兵,清一色的新军装,德制钢盔,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站得跟钉子似的。
哨兵看见车队过来,齐刷刷立正敬礼。领头的那个哨兵年纪不大,但敬礼的姿势非常标准,标准得能当教材。
顾修远在门口下车,看了一眼那几个哨兵,点点头:“精神头不错。”
周岘白笑道:“师座,这都是学院自己的学员轮值的。今天正好赶上这批。”
顾修远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杨树,树干笔直,一看就是特意选的树种。
路尽头是一片巨大的操场,操场上立着几根旗杆,旗杆顶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边上,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那是教室和宿舍。再往后,能看见几个大棚子,那是训练场和器械库。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枪声,那是靶场的方向,有人在练射击。
操场上,几百名学员已经列队站好了。
他们穿着崭新的深绿色学员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
胸前的学号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队列前头,站着十几个教官。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袖管空荡荡的,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脸上深神情肃穆。
站在最前头的是学院的校长陈明仁,他国字脸,浓眉大眼,站那儿就透着一股子威严。
在陈明仁身边站着一个独臂的老兵,左袖管空着,风一吹,袖管轻轻晃动。再旁边,是一个跛脚的军官,拄着根拐杖,腰板挺得比直……
看见顾修远一行人走来,陈明仁大步迎上,立正敬礼:“师座!学员集合完毕,请您检阅!”
顾修远回了个礼,目光扫过那些教官,在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几个老兵他都认得,他甚至知道这些伤的来历,顾修远看着他们,心里头一阵发紧。
在民国抗日战争时期,因为缺医少药、也因为战况的惨烈,重伤员的命运是极其残酷的。能活下来的,得闯三道鬼门关。
第一道关,是战场上的急救。子弹打穿、炮弹炸伤、刺刀捅穿,卫生员或者战友只能做最简单的止血包扎。如果伤在四肢,感染坏死,截肢是唯一的保命手段。
可那时候哪有手术刀?木工锯、菜刀、甚至镰刀,什么都用上了。麻药?那是奢侈品。伤员被绑在门板上,硬扛着锯下去,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
第二道关,是转运。重伤员要往后方送,可山路崎岖,日军扫荡频繁,抬着担架在山里钻,一不小心就碰上鬼子。
多少伤员是在转运的路上死的:失血过多,伤口感染,或者直接被鬼子追上。连白求恩大夫,那么好的医生,就因为手术的时候被划破了手指,感染败血症,说没就没了。细菌感染,在这个年代,就是要命的东西。
第三道关,是后方救治。药品奇缺,盐水就是消毒水,红汞就是特效药。磺胺是众所周知的“神药”,可那是金贵东西,一般伤员根本用不上。
很多伤员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后方医院里,死于破伤风、败血症、伤口化脓感染。能扛过来的,全靠年轻体壮硬熬。
就算扛过这三道鬼门关,侥幸活下来,等待他们的选择也是极为残酷的。
部队会给发一点微薄的路费,几块钱,够吃几顿饭。然后呢?就得自谋生路了。
可一个没了胳膊的人,怎么谋生?一个瞎了眼睛的盲人人,怎么谋生?一个断了腿的人,怎么谋生?
他们年轻的时候保家卫国,用命跟鬼子拼。拼完了,命还在,可胳膊没了,腿没了,眼睛没了。然后就被打发走了,自生自灭。
顾修远见过这样的老兵。在徐州的街道上,他看见过一个独臂的老乞丐,蹲在街角要饭。
那人的破碗里只有几个铜板,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抗日伤兵,求一口饭。”
他走过去,蹲下,问那老兵:“你打过鬼子?”
老兵抬头看他,眼神浑浊,点点头。
“哪一仗?”
“淞沪。”
顾修远沉默了好久。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塞进那老兵的碗里。那老兵愣住了,抬头看他,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泪光。
顾修远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脱口而出:“如果愿意,到前面1044师的驻地,和哨兵说你找顾修远,他们会安顿你。”
所以顾修远早就下定了决心,这种事,在1044师,绝对不可以发生。
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无比重要。
他们有最好的医护人员,有从沙盘系统里兑换的大量的医疗用品和器械。
磺胺?有。麻醉剂?有。手术器械?全套的。只要人还有一口气,他就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救回来之后,愿意回家的,发给足够的路费和以后生活的钱财再走。愿意留下的,安排在芷江,由1044师给他们养老。月月发饷,年年送粮,生病了有医院,老了有人管。
想要继续留在部队的,就去后勤,去炊事班,去仓库,去马厩……总有能干的事,总有能用的地方。
有特殊才能的,可以去军事学院当教官,可以去医院帮忙,可以去政府做事……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是顾修远的底线。
第597章 飞行大队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队列。
那些教官看见他过来,一个个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那个独臂老兵跟前,停下脚步,轻声询问:“老张,伤好了?”
老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了好了,师座!就是少了条胳膊,不耽误事儿!我现在单手打枪,比他们双手还准!”
顾修远笑了,拍拍他肩膀:“好好教。把你这本事,都教给这些小子。”
老张使劲点头:“师座放心,教不会他们,我老张不吃饭!”
顾修远又走到老李跟前,低头看了看他那条伤腿:“老李,腿还疼不疼?”
老李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疼了,师座。就是站久了有点酸,不碍事。”
顾修远点点头:“累了就坐,别硬撑。你是教官,不是兵。”
老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
顾修远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问过去。那些老兵们,有的笑,有的点头,有的眼眶发红,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
因为他们知道,师座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在战场上拼过命,记得他们流过的血,记得他们断掉的胳膊和腿。
记得他们是谁。
最后,顾修远走到队列前头站定。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有的紧张,有的激动,有的强装镇定。
顾修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
那些年轻的脸,有的晒得黝黑,有的还带着稚气,可每一个都绷得紧紧的,等着他开口。
他笑了笑,开口说:“我听说,你们这半年练得很苦。”
“有半夜爬起来练刺刀的,有吃饭时还在背条令的,有累得趴下第二天又爬起来的。”顾修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都知道。”
队列里,几个学员的眼眶微微发红。
顾修远继续说:“为什么练这么苦?因为上了战场,练得苦的活下来,练得不苦的变成烈士。就是这么简单。”
操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旗杆的声音。
“你们知道站在那边的那些教官是什么人吗?”顾修远忽然回头,指了指那些教官。
学员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独臂的教官,叫老张,一旅的。淞沪会战,他一个人守一个机枪阵地,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鬼子冲上来,他抱着机枪跟鬼子拼刺刀,左胳膊被砍断了,可他愣是把那个小队的鬼子全撂倒了。”
“那个拄拐杖的教官,叫老李,二旅的。南京保卫战,他带着一个排守城门,腿被鬼子的机枪打断了两截,可他愣是爬着把情报送回了指挥部。爬了三里地,血淌了一路。”
“还有那几个教官,都是跟鬼子拼过命、流过血、差点死在战场上的。”顾修远的声音沉下来,“他们现在站在这里,教你们本事。为什么?因为他们想让你们活着。想让你们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
顾修远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你们将来要当班长,当排长,当连长。你们的兵,会把命交到你们手上。所以,你们必须练得比他们更苦,学得比他们更多。因为将来,是你们带着他们冲锋,是你们带着他们活下来!”
他望着下面这些年轻的面孔,目光如电:“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几百张嘴同时吼出声来,震得操场边的杨树都抖了抖。
顾修远笑了:“好!那我等着看你们的成绩。”
他转身,朝陈明仁点点头:“开始吧。”
陈明仁大步上前,声音洪亮:“毕业考核,现在开始!第一项,队列展示!”
几百名学员齐刷刷动起来,那整齐的动作,那有力的步伐,那嘹亮的口号,看得人心潮澎湃。
顾修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孙继志凑过来,低声说:“师座,这批学员,不错。”
顾修远点点头:“是不错。可这才刚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
周岘白也笑了:“到时候,咱们1044师的军官,就全是自己人自己教出来的了。”
顾修远看着那些在操场上操练的学员,看着那些站在一旁的教官,看着那些退役的受伤军官,忽然想起一句话: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这些用命拼出来的老兵,这些用心教出来的学员,就是1044师的根。
根深了,树才能长得高。
从军事学院回来的路上,顾修远一直没说话。
周岘白和孙继志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开口。他们知道师座在琢磨事儿,而且肯定是大事。
回到驻地,顾修远径直进了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警卫员小跑着把午饭端了进来,一碗米饭,一碟红烧鱼,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
“师座,吃饭了。”警卫员把饭菜摆在桌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修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却望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着飞行大队的事。
武汉那边战事吃紧,他是不介意让飞行大队暂时留在那里,保护军队也保护老百姓。怎么说那也是中国的天空,小鬼子的飞机在天上耀武扬威,他看着也来气。
可问题是,这么长时间了,第九战区和委员长那边,一点表示都没有。
借调是借调,可借调也得有个说法吧?是战区的命令,还是委员长的意思?借调到什么时候?后续怎么安排?飞行员牺牲了怎么抚恤?飞机坏了怎么维修?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把他的飞行大队扣在武汉,像用别人家的东西似的,用完了也不说声谢,用坏了也不说声赔。
顾修远又夹了一块鱼肉,嚼着嚼着,忽然愣了一下。
“噫?”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鱼,“这老赵的手艺又进步了啊,红烧鱼做得真不错。”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进来。”
孙继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师座,武汉那边的消息。”
第598章 飞行员太少了
顾修远放下筷子,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陈诚那边来的,说都是委员长的意思,希望我们的飞行大队再留一段时间,配合武汉的防空。”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扔,“他还挺执着。”
孙继志皱眉道:“师座,咱们怎么办?”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回电,”他说,“就说飞行大队需要休整,飞机需要检修更换磨损零件,暂时无法继续执行任务。等休整完毕,再议。”
孙继志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顾修远叫住他,“发完电报来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是,师座。”
孙继志出去了。顾修远重新拿起筷子,可这回,他吃不下去了。
他盯着那盘红烧鱼发呆。
飞行大队的事,说到底,不是飞机的问题,是人。
他有的是飞机。沙盘系统里,一架一架往外兑,兑出来的都是崭新的,油都没加过。
可飞行员呢?
陆军没人补充没关系,他可以训练,老兵带新兵,打几仗就练出来了。可飞行员不行。那是要上天的人,不是在地上跑两步就能学会的。
原本他指望着现有的飞行员,一边打仗一边带新人,慢慢培养出一批来。
可现在战事吃紧,飞行大队被扣在武汉,天天打仗,哪还有时间带学员?
芷江机场边上规划的飞行学院,房子盖好了,设备装好了,跑道修好了,就等着开张。可没有教官,没有常驻校长,那地方就是个空壳子。
顾修远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发呆。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孙继志回来了。
“师座,电报发出去了。”他在对面坐下,看着顾修远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问,“您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顾修远苦笑了一声:“飞行员不够啊。”
“这段时间咱们的飞行大队一直在作战,牺牲是不多,可还是有牺牲。”顾修远掰着指头数,“广济那一仗,没了几个;后来炸鬼子重炮旅团,又没了几个;前几天武汉空战,又没了几个,我们一共才有几个飞行员能经得起这么用?”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飞行学院那边,房子盖好了,设备齐了,就等着开学。可教官呢?常驻校长呢?没有。现成的飞行员都在武汉打仗,抽不回来。新人没人教,老人回不来,这就卡死了。”
孙继志听完,也皱起了眉头。
他想了想,苦笑道:“师座,这玩意儿又不能来虚的。飞行员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靠的是实打实的综合国力和人才储备。我要是孙猴子,拔一把毫毛就能变出成百上千个飞行员,那该多好。”
顾修远听了,怔住了。
孙猴子,拔毫毛,变猴子……
顾修远盯着孙继志看了半天,看得孙继志心里发毛。
“师座?您怎么了?”
顾修远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孙继志吓了一跳:“有啥了?”
顾修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继志,你说,咱们能不能跟中央借调一批飞行员?”
孙继志一愣:“借调?向中央空军借调?”
“对!”顾修远停下来,看着他,“现在中央空军是什么情况?飞机少,飞行员多。美国苏联的援助进不来,他们自己的飞机打一架少一架,可飞行员呢?有的是!那些飞行员天天闲着,没飞机开,也是浪费!”
孙继志眼睛也亮了:“您的意思是……”
“咱们有飞机,没飞行员。他们有飞行员,没飞机。”顾修远一字一顿,“这不正好互补吗?”
孙继志点点头,可又皱起眉头:“法子是好法子,可蒋委员长和陈长官他们,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您拿什么跟他们换?”
顾修远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老子有的是本钱”的豪气。
“用飞机。”
孙继志愣住了:“什么?用飞机?!”
“对!就是用飞机!”顾修远一拍桌子,“他们不是想要咱们的飞行大队吗?老子有的是飞机!飞机可以给他们,但他们得把咱们的飞行员全须全尾地还回来!不仅如此,还得用飞行员跟咱们换飞机!”
孙继志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好家伙!
好财大气粗的师座!
好惊人好陌生的词汇!
用飞机换飞行员,果然不拘一格!
他忽然笑起来:“师座,他们肯定会同意的,要是不答应,那就是傻子!”
武汉,第九战区司令部。
陈诚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顾修远发来的第一封电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
“飞行大队需要休整……暂时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揉了揉太阳穴。
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那姓顾的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可他能怎么办?人家说得在理。飞行大队打了几场仗了,飞机确实要检修,人也要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总不能逼着人家拖着破飞机上天吧?再说破飞机也飞不上去啊!
可问题是,他怎么跟委员长交代?
委员长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想办法留下这个飞行大队。”
留下?拿什么留?!
陈诚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又坐下了。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头疼。
就在他愁得想把头发薅光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报告!”
“进来!”
机要参谋快步走进来,又递上一份电报:“长官,1044师第二封电报!”
陈诚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1044师又同意了?”
“呃……不是的。”机要参谋赶紧摇头,“长官,顾长官说了,他不会把他的飞行大队借调给咱们,但是他愿意送给咱们十八架战机和一批零配件。”
“哗啦——”
办公桌猛地一晃,桌上的茶杯差点翻倒。
第599章 交换飞行员
陈诚猛然站起来,由于过于激动,脸色都变得有些潮红:“你说什么?你是说1044师答应送给咱们十八架战机和一批零配件?是哪种型号的战机?”
机要参谋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他们现在装备的那种,野猫战机。还有德国的斯图卡,各九架,一共十八架。”
陈诚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修远竟然这么大方?连飞机都送?
他跟着蒋委员长这么多年,见过送钱的,送粮的,送枪送炮的,可没见过送飞机的。
飞机是什么?那是命根子!
一个师能有一架飞机都算阔气了,他一送就是十八架?
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诚毕竟是久经官场的人,那股子激动劲儿很快压了下去。他松开机要参谋的手,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对,”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顾修远不是这样的人。他肯定提了什么条件吧?”
机要参谋赶紧把电报递过去:“是的长官,顾长官确实提了些条件。”
陈诚一把抢过来,目光扫过电文。
然后,他愣住了。
“用飞机换飞行员?……”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这顾修远,打仗是厉害,可这脑子……”他指着电报,笑得直摇头,“怎么会想起来用飞机换飞行员的?这不是拿金条换铜板吗?”
笑完了,他又把电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飞机给中央,飞行员还回来,还得再搭一批飞行员过去换飞机。
这买卖,顾修远亏大了。
可这关他什么事?
陈诚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脸上笑开了花:“行了行了,管他呢。他能交差,我能交差,大家都高兴。至于顾修远是不是傻子,那是他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外头喊:“备车!去行营!”
武汉行营,领袖官邸。
午后时分,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军号声,远处长江上的汽笛偶尔响起,给这座战时指挥中枢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蒋委员长正伏案批阅文件,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公文。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是一丝不苟地翻阅着每一份文件,偶尔用毛笔在空白处批上几行字。
蒋夫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埋头公务的丈夫。她穿着一袭素雅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从容优雅的气质。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这幅静谧的画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报告!”
蒋委员长抬起头,眉头微皱。这个时辰,是他专门批阅文件的时间,若无紧急公务,下面的人不会来打扰。
“进来。”
侍从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报告,陈诚长官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蒋委员长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微凝。陈诚跟了他十几年,最懂他的作息习惯,这时候匆匆赶来,必是有要紧事。
“让他进来。”
侍从官应声退下。
片刻后,陈诚大步走进办公室,军装笔挺,神色间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刚要立正敬礼,蒋夫人已经放下杂志,笑着开了口:“辞修来了?快坐。这个时辰匆匆赶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陈诚忙向蒋夫人微微欠身:“夫人好。”
蒋委员长放下公文,抬眼看他:“辞修,你这个时间过来,到底有什么要事啊?”
陈诚正要开口回答,蒋委员长一摆手:“坐下说嘛。”
陈诚应了一声,正要找椅子坐下,蒋夫人已经站起身,亲自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
“辞修,我早就说过,在家里你不用那么客气。在办公室里你要听校长的,在这里你可得听我的。这里我说了算,你说是不是啊达令?”
她回头看了蒋委员长一眼。
蒋委员长摸了摸脑袋,也笑了:“对!这里是家里,夫人说了算!”
陈诚心里暗暗佩服。
蒋夫人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拉近了关系,又给了台阶,还让人觉得温暖亲切。难怪黄埔系那些学生们,一提起蒋夫人,全都竖大拇指。
他接过水果,却没有吃,只是恭敬地放在一旁。
蒋委员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辞修,说吧,什么事?”
陈诚挺直腰板,正色道:“校长,1044师那边来消息了。”
蒋委员长的眉头微微一挑:“哦?怎么说?”
陈诚从怀里掏出那封电报,双手递了过去:“这是顾修远的回电。飞行大队的事,有办法了。”
蒋委员长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
然后,他也愣住了。
“用飞机……换飞行员?”
他抬起头,看着陈诚,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诚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是,校长。顾修远的意思是说,他的飞行大队需要休整,暂时无法继续执行任务。但是他愿意用飞机跟咱们换飞行员。”
他把顾修远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飞机给中央,1044师飞行大队的飞行员还回去,还得再派一批飞行员过去换飞机。
蒋委员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顾修远,”他慢慢说,“倒是会做生意。”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却照不进那深沉的眼底。远处长江上的汽笛声隐约传来,给这片刻的沉默添了几分悠远的意味。
蒋夫人起身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电报看了看,轻声道:“达令,这不正好吗?咱们缺飞机,他缺飞行员。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几年,她为了空军的事,没少操心。从抗战爆发到现在,她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四处奔走,募集捐款,购买飞机。
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美国到处演讲,呼吁华侨和外国友人捐款支援中国抗战。
第600章 什么?七十名?
那时候,一架霍克III战机要多少钱?整整四万美金。她带着一帮太太们,一场一场地办募捐会,一笔一笔地凑,好不容易凑够了钱,买了十几架飞机回来。
可那点飞机,够干什么的?淞沪一战,打没了;南京一战,又打没了。徐州会战的时候,空军几乎拼光了,剩下的几架破飞机,连起飞都费劲。
今年她又派人去美国,想再买一批新飞机。
可这次不一样了。美国政府颁布了中立法案,禁止向交战国出售军火。
那些先进的野猫战机,人家根本不卖给你。苏联那边倒是还愿意帮忙,可运输线太长,飞机飞不过来,只能拆散了装箱子,走海运,一路上还得躲着日本的军舰。
想到这些,蒋夫人看着电报上的数字,心里竟有些感慨。十八架飞机,放在和平年代不算什么,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雪中送炭。
不管顾修远提什么条件,这买卖都值。
然而,蒋委员长却没有接她的话,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他当然知道这笔买卖划算。无论哪个时代,空军飞行员都是宝贝疙瘩,可眼下这情况,飞机比飞行员更缺。
用一批暂时没飞机开的飞行员,换十八架能直接投入作战的战机,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可问题是这个顾修远,主意竟然打到自己头上来了。
一个师长竟然敢跟他这个委员长做交易,用飞机换他的人。这让他这个上位者,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蒋委员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委员长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要发火的前兆。
蒋夫人看了一眼陈诚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自己丈夫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轻轻拍了拍桌子,佯怒道:“达令,这又不是辞修的错,你冲他发什么火啊?”
蒋委员长愣了一下,看向她。
蒋夫人继续说:“人家送给咱们十八架飞机,总不能白送吧?总得要点好处才是。再说了,现在咱们空军的飞机严重不足,那些飞行员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1044师那里打日本人不好吗?日后咱们再把他们调回来也就是了。”
陈诚见状,知道这是个台阶,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校长,依学生之见,夫人的话不无道理。现在空军飞机紧缺,许多飞行员整天都无所事事。”
“百富兄已经向我抱怨了好几次了,说那些年轻飞行员天天在基地里闲着,没事干,都快憋出病来了。如果飞行员长时间不飞行,他们的状态就会下滑得厉害,真打起仗来,再好的技术也废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他们暂时调到顾修远的1044师去。一来可以让他们保持飞行状态,二来可以打日本人,三来咱们还能得到一批新飞机。等到咱们需要的时候,再把他们调回来就是了。这样的好事,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蒋委员长听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也在盘算。
周至柔确实抱怨过好几次了,说空军飞行员过剩,飞机不够,那些年轻人天天在基地里闲着,再这么下去,人都废了。
与其让他们闲着,不如送到顾修远那里去。反正飞机是顾修远出,人也是顾修远养,打的是日本人,最后人还是自己的。
这买卖,确实不亏。
可一想到这是顾修远主动提出来的,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哼。”他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陈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蒋委员长想了想,问道:“辞修,顾修远他想要多少人啊?”
陈诚赶紧回答:“越多越好。”
蒋委员长愣了一下,然后被气乐了:“呵……他怎么不去抢?想得倒挺美。”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样吧,给他调七十名飞行员过去。多了就没有了!”
陈诚傻眼了:“校长……”
“就这样,你不用再说了。”蒋委员长站起来,语气霸道得很,“七十名,多一个也不行!你赶紧去回复他吧!”
看到蒋委员长这送客的状态,陈诚将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在这个时候触校长的眉头很不明智。
于是,陈诚敬礼后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夫人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达令,别太往心里去。眼下用人之际,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芷江,1044师师部。
顾修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孙继志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师座……武汉那边回电了。”
顾修远抬起头:“怎么说?”
孙继志把电报递给他,声音都有些飘:“委员长同意了,给咱们调七十名飞行员过来。”
顾修远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委员长同意了?给咱们七十名飞行员?”
孙继志点点头。
顾修远把电报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今儿个老蒋怎么这么大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孙继志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估计……蒋委员长也不太清楚自己有多少名飞行员吧。否则他不会这么大方的。”
顾修远想了想,点点头:“嗯,很有可能。”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七十名飞行员啊!
那可是七十名正儿八经的空军飞行员!不是新兵蛋子,不是刚毕业的学员,是已经在空军待过、飞过、见过阵仗的!
有了这七十个人,他的飞行大队直接就能扩编!
再加上现有的那些,凑个两百多号人,再配上新到的那批飞机……
顾修远越想越美,情不自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师座,您别转了,转得我眼晕。”孙继志笑道。
第601章 广济易手
顾修远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继志,你说,这批飞行员的素质怎么样?”
孙继志想了想:“应该不差。中央空军虽然飞机少,可那些飞行员都是从航校正正经经出来的,训练严格,底子扎实。再加上这些年打仗,活下来的都是有本事的。”
顾修远点点头,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好,好,太好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湛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十八架飞机,什么时候送过去?”
孙继志翻开本子看了看:“已经安排了,下周就能运到武汉。”
顾修远点点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报告!”
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周岘白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快步走到顾修远跟前,把电报递了过去:
“师座,根据我们在武汉的特工人员侦查的最新消息,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在一小时前发动了对广济的进攻!”
顾修远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孙继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稻叶四郎那老鬼子不是在黄梅吗?这才几天,就缓过劲来了?”
顾修远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冷笑了一声。
“冈村宁次不会放弃进攻武汉,日本大本营也不会同意放弃武汉。”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长江沿线的战线上。
“你们看看,除了咱们这一路,其他几路日军可是势如破竹。第六师团虽然在广济吃了大亏,可底子还在。咱们离开广济之后,稻叶四郎不会没有察觉。兵源补充完毕,可不就要进攻广济嘛。”
孙继志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点点头:“这下有陈长官头疼的了。”
周岘白在一旁接话:“第二军……估计难以抵挡第六师团的锋芒。李延年虽然能打,可第二军的装备和兵员,跟咱们没法比。”
顾修远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亲手打下来的县城,沉默了一会儿。
“李军长不会轻易放弃广济的。”他缓缓说,“陈诚也不会让他轻易放弃。广济那地方,是武汉的门户,丢了广济,武汉就直接暴露在鬼子的兵锋之下。所以李延年只有死守一条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但一旦伤亡超过大家的预期,他肯定会撤回田家镇。田家镇那边工事坚固,易守难攻,是第二道防线。我估计……一天时间吧。”
孙继志和周岘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广济的战事,果然没有超出顾修远的预料。
第二军接防广济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熟悉地形,第六师团的报复性进攻就开始了。
稻叶四郎这次是发了狠,他把自己手里能调动的所有兵力全压了上去。两个完整联队,加上补充进来的新兵,总兵力一万五千余人。
炮兵阵地上,三十多门山炮和野炮一字排开,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里砸。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整个广济县城被硝烟和火光笼罩。
第二军的官兵拼死抵抗。他们在城墙上、街道上、废墟里,跟鬼子逐屋争夺,一寸一寸地守。
可双方的差距太大了。
第二军虽然是中央军嫡系,可装备跟1044师没法比。他们手里最多的还是中正式步枪,重机枪是民二四式,迫击炮是82毫米的,能用的山炮就那么几门。
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山炮、甚至还有几门150毫米重炮,一轮一轮地往城里砸。
一天一夜。
整整一天一夜,广济城里的枪声就没停过。城墙上被炸开了七八道口子,街道上堆满了尸体,有鬼子的,也有自己的。
鲜血顺着街边的水沟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尸体烧焦的臭味。
李延年站在指挥部里,眼睛熬得通红。桌子上摆着一摞伤亡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手都在抖。
一个军,打没了三分之一。
七千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李延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些兵,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刚结婚,孩子还没出生;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他回去;有的昨天还跟他说话,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这么下去,整个第二军全得搭进去。
那武汉还拿什么守?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各部队,准备撤退。”
参谋长愣了一下:“军座,撤退?陈长官那边……”
“陈长官那边我自会解释。”李延年打断他,“现在不退,等鬼子把咱们全包了饺子,想退都退不了。撤到田家镇,依托工事再守。总比在这儿打光了强。”
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天黑之后,第二军残部趁着夜色,从城西方向悄悄突围而出。
天亮的时候,广济县城再次落入了日军手中。
第六师团的临时指挥部里,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师团长阁下!最新消息!支那第二军已经弃城而逃,广济县城空了!”
稻叶四郎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你下去吧。”
作战参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兴奋的表情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师团长阁下,”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支那人已经撤退了,我们难道不派一支部队追击一下吗?这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机会啊!”
稻叶四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静:“不用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师团长阁下,您怎么能够这样?!”这名作战参谋的脸色涨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叫酒井纯一郎,刚从陆军大学毕业不到半年,是标准的“精英军官”。
第六师团的作风向来以坚毅果敢着称,“黑色的皮肤,鲜红的血”是他们的口号。继承了这个传统的年轻军官,性格自然也比较暴躁。
眼下连撤退之敌都不敢追击,这让他无法接受。
第602章 这个笨蛋
“师团长阁下!”酒井少佐的声音越来越大,态度也失去了往日的恭敬,“眼下敌军溃败,士气低落,正是一举将其歼灭的大好时机!咱们应该趁胜追击,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稻叶四郎放下茶杯,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参谋,摇了摇头。
“乘胜追击?”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听不出喜怒,“我问你,我们的援军到了吗?我们的军舰到了吗?”
酒井少佐一愣。
“田家镇那边,支那人有完备的江防体系,我们在那里吃过亏,你忘了?”稻叶四郎继续说,“上次是因为1044师从中作梗,可现在1044师虽然撤了,田家镇的工事还在,第二军也不是泥捏的。你就这么追上去,拿什么打?”
酒井少佐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上次是因为1044师的原因,可现在1044师已经撤退了!第二军虽然撤了,可他们是败退,士气肯定不行!我们为什么不能乘胜追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承认之前咱们师团是吃了大亏,可这次不正是报仇的好机会吗?只要咱们把第二军牢牢缠住,等到明天第三舰队的舰艇到达,就可以给他们重创!若是能拖住他们两天,等到增援部队全部赶到,我们甚至可以将这支部队围歼在广济地区!”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稻叶四郎听完,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和无奈。
一旁的参谋长加藤钥平大佐看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
“八嘎!酒井纯一郎,你这个笨蛋,怎么能这么跟师团长说话?!难道你想以下犯上吗?你要是再不退下去,我就让卫兵把你抓起来关禁闭!”
酒井少佐被他这么一吼,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可他脸上依然带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表情,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出去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加藤钥平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向稻叶四郎:“师团长阁下,这些蠢货根本就不理解您的苦心,您不必理会他。”
稻叶四郎叹了口气,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唉……”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些刚从军校毕业的参谋啊,一个个心比天高,却又看不清战场形势。打了几场胜仗,就真以为支那人是泥捏的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座刚刚夺回的县城。
“我敢保证,”他说,“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追下去,肯定会吃大亏的。加藤君,你来说说,咱们现在能追吗?”
加藤钥平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师团长阁下,依我看,不能追。”
“说说理由。”
加藤钥平走到地图前,指着田家镇的位置:“第一,田家镇不是广济。广济是咱们打烂了的,城墙破了,工事毁了,守军不熟悉地形。可田家镇不一样,那是支那人经营多年的江防要塞,工事坚固,炮台完备,易守难攻。”
稻叶四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加藤钥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咱们的补给线。从黄梅到广济,这一路还能勉强维持。可再往前,到田家镇,补给线就拉得太长了。支那人的游击队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在这一带活动频繁,咱们的运输队已经吃过好几次亏了。”
“第三呢?”稻叶四郎问。
加藤钥平苦笑了一下:“第三,咱们的兵力。师团长阁下,咱们这次补充进来的新兵,训练时间最长的也只有两个月。他们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碰上硬仗,能不能顶住还两说。而且各联队的损失还没补齐,战斗力跟全盛时期没法比。”
稻叶四郎满意的点了点头:“加藤君,你很好,看来你没有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窗外,广济县城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可那残破的城墙,那烧焦的房屋,那满地的弹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攻防战。
稻叶四郎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半点夺回城池的喜悦。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人——顾修远。
那个只用一个师,就把他的第六师团打得只剩三千残兵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
在想什么?
会不会,又在谋划着什么?
稻叶四郎忽然打了个寒噤。
“加藤君,”他低声说,“传令下去,各部严加戒备,不许轻举妄动。广济虽然夺回来了,可真正的威胁……还没消失。”
加藤钥平郑重地点点头:“哈依!”
不仅是第六师团的指挥部在商讨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冈村宁次的司令部也是如此。
宫本一郎拿着最新的第六师团战报,快步走进冈村宁次的办公室,恭敬地递了上去:“司令官阁下,第六师团占领广济,第二军已经撤退回田家镇。稻叶四郎师团长并没有乘胜追击,正在等待下一步命令。”
冈村宁次接过战报,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稻叶四郎这老小子倒是不傻,不是那种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屠夫。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能在广济吃了那么大的亏之后还保持清醒,不容易。
“来,坐吧。”冈村宁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谢司令官!”
宫本一郎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挺得笔直,双目望向冈村宁次,等待训示。
冈村宁次摆了摆手:“不要这么严肃。”
他站起来,走到宫本身边,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宫本君,你认为此次第六师团、第二十七师团和第九师团,在没有海军舰队和空军的帮助下,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攻占田家镇吗?”
宫本一郎肃然道:“司令官阁下,要是之前您这么问我,我一定会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是现在的话,我却不得不对您说出另外一个答案,那就是不能。”
“告诉我原因。”听到宫本的话,冈村宁次不置可否。
“因为1044师。”
第603章 冈村宁次的判断
“哦?”冈村宁次挑了挑眉,“他们不是已经撤出武汉了吗?为什么你还有如此担忧?”
宫本一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
“司令官阁下,我研究了顾修远这个人的发家史。发现此人以前默默无闻,只是桂系里一个普通的战士,甚至可以说是个炮灰小兵。直到淞沪战役、南京战役之后,他才犹如化茧的蝴蝶般破茧而出,一跃变成了现在的中将师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人穿插行军能力极强,甚至可以用匪夷所思和强悍来形容。曾多次在我军眼皮子底下,用极短的时间进入作战区域,堪称神出鬼没。这种机动能力,我至今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冈村宁次眼中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示意道:“继续说下去。”
“是。”宫本一郎点点头,“同时,我也研究了他参与指挥的历次战斗。发现这个顾修远的用兵特点,可以说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到连一个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学生都能轻易做到的程度。”
冈村宁次微微眯起眼睛。
“他每次的战斗,都是依靠强大的炮火和轻武器推倒对方,进而取得战斗的胜利。可以说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宫本一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就是依靠这种简单到丑陋的战术,击败了我们一个又一个的师团。对此我一连想了好几天,都没能想出对付他的办法。”
冈村宁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宫本君,你能想到这点,已经很不错了。”他缓缓说,“不过在我看来,研究对方的作战特点,那是没有用的。打仗最终靠的还是实力,只要你有实力,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虚的。”
宫本一郎认真地听着。
冈村宁次继续说:“就拿那个顾修远和他的1044师来说吧。你说他为什么要摧毁我们派往广济的第五重炮旅团?为什么要轰炸逆流而上的新编舰队?”
宫本一郎想了想,试探着说:“因为他们意识到,要是不把重炮旅团和舰队消灭,等待他们的将是被碾成粉末的下场?”
“对。”冈村宁次点点头,“所以他这才屡次出动空军来对我们展开轰炸。但是让我遗憾的是,偏偏他的轰炸都还成功了,这才造成了现在第六师团失败的原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所以你要记住,任何谋略都要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否则就是水中花、井中月!”
“哈依!”宫本一郎站了起来,朝着冈村宁次深深鞠了一躬。这个鞠躬并不是礼节性的,而是真的感谢冈村对他的指点。
当他重新坐下来后,有些不解地问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既然您已经知道了1044师的行军能力和威胁,为什么会问我之前的问题呢?您明明知道,没有海空军的支援,咱们很难攻下田家镇。”
冈村宁次轻笑了一声。
“宫本君,你只看到了军事,却没看到政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蒋政府对1044师,可是深有顾忌和猜疑的。”
宫本一郎愣住了。
冈村宁次继续说:“顾修远打下广济之后,蒋政府做了什么?他们让1044师拱手让出广济,交给第二军接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宫本一郎若有所思。
“这意味着,蒋介石不信任顾修远。”冈村宁次放下茶杯,“一个能打胜仗的将领,却得不到上峰的信任,这在支那军队里,太常见了。顾修远的功劳越大,蒋介石的猜疑就越深。所以我才判断,顾修远不会回来的。”
他继续补充道:“即便他想回来,蒋介石也不会让他回来。把广济交给第二军,就是要把顾修远挤出武汉战场。现在广济丢了,蒋介石只会让第二军继续守田家镇,而不会再把1044师调回来。因为调回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决策是错误的。”
宫本一郎恍然大悟。
“司令官阁下英明!”
冈村宁次摆摆手,继续说:“不过,你刚才的话只说对了一半。顾修远的军队不仅武器先进、火力惊人,他手下的官兵战斗素质也是支那仅见的。跟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官兵比起来,更有超出之势。”
宫本一郎皱起眉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即便1044师不会回来,我们也不能轻敌。”冈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基于完全之考虑,还是需要舰队和空军的帮助,这样才能做万全之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宫本一郎:“给大本营发电报,请求重新派遣舰队和航空兵支援。就说:田家镇要塞,需要海陆空协同进攻,方能确保攻克。”
宫本一郎站起来,郑重地点头:“哈依!”
冈村宁次重新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顾修远……这个人,以后会是帝国的大麻烦。”
宫本一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口中讳莫如深的顾修远,确实没打算再回广济。
一来,没有战区的命令,他无权随意调动部队。国民革命军不是他一个人的私军,粮饷弹药虽然是自己解决的,可名义上还得听上面的招呼。没有命令就擅自行动,那是军阀作风,是蒋介石最忌讳的事。他顾修远还没傻到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二来,回了又如何?广济已经交出去了,第二军也兵败撤退了,他现在带着部队杀回去,算怎么回事?帮第二军擦屁股?还是跟第六师团再打一仗?打胜了,功劳算谁的?打败了,责任算谁的?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他才不干。
三来,自己的部队也需要休整,谁的孩子谁疼。广济那一仗,虽然打赢了,可伤亡也不小。战士们需要休息,装备需要检修,新兵需要训练,芷江这个大本营属于他的时间还不长,还需要他不时的就回来稳固威信,他顾修远不是那种只管打仗不管士兵死活的将军。
第604章 顾修远的盘算
所以,当孙继志问他“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摇了摇头。
打仗的事,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些穿越者前辈们,一个个牛逼哄哄,带着部队想打哪儿就打哪儿。今天打太原,明天打南京,后天直接打东京,打得鬼子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今天收一个师,明天收一个军,后天直接拉起几十万大军,把日本鬼子从中国彻底赶出去。
那时候他看着挺爽,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穿越过去,带着部队大杀四方。
可现在自己真当了师长,带着两万多号人,才知道那都是扯淡。
部队不是你一个人的。
在全国统一抗战的旗帜下,连那位延安的伟人,都不能明目张胆地违抗国民政府的命令。该配合要配合,该服从要服从,该忍的时候也得忍。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举国抗战,不是军阀混战。你今天不听命令,明天不听招呼,后天蒋委员长就能在报纸上高呼一声:“顾修远拥兵自重,破坏抗战大局,人人得而诛之!”
到时候,老百姓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这个顾师长,打仗是厉害,可怎么不听中央的话?怎么跟政府对着干?是不是想当军阀?是不是想割据一方?
不用老蒋动手,老百姓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自己只是个带系统能兑换武器的穿越者,有多少政治才华自己是清楚的,可不会因为穿越一下就变成超越伟人,玩政治的高手了……
更何况,现在国内有多少日军?六十万?七十万?光是华北、华中、华南,就铺天盖地都是膏药旗。
他顾修远再能打,带着两万多人,能打几个师团?打一个第六师团和鬼子的新编舰队、重炮旅团,就已经拼尽全力,伤亡不小。
真要成了日军首要解决的目标,人家调集十个师团围过来,天上飞机炸,地上大炮轰,海里军舰轰,他拿什么挡?
除非系统大发善心,给他来一颗大伊万。
可系统没那个功能。
所以,他得忍。
忍不是怂,是看清现实。
这些事,那些小说里一个字都不提啊。小说里的穿越者,从来不用考虑后勤,不用考虑政治,不用考虑友军,不用考虑老百姓的看法。他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想骂谁就骂谁,想杀谁就杀谁。
天下英雄,唯我独尊。
可现实是,他顾修远每走一步,都得掂量掂量。
掂量自己的实力,掂量上级的态度,掂量友军的反应,掂量老百姓的期望。
不仅要对自己的兵负责任,对芷江的老百姓负责任,更对这场战争负责任。
顾修远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这种心情。
他们只会说:顾修远真怂,有飞机有坦克有重炮,还不敢去打鬼子。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只是枪炮的较量。
顾修远收敛心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
自从回到芷江,他忙着开会、视察学院、接待地方士绅、跟陈诚那边扯皮……一直没抽出时间去医院看看那些受伤的将士们。
孙继志现在忙着抓训练,带着没有轮休的各旅团长们天天泡在操场上。
一旅韦昌,二旅张铁山,三旅邱清泉,四旅施中诚,炮团赵德柱,重机枪团李铁柱,还有各团的团长、营长,全被他拉到了训练场。从早上六点出操,到下午五点收操,一天十个小时,雷打不动。
新兵老兵混编训练,老兵带新兵,新兵学老兵。战术配合,一个一个动作抠;体能拉练,一趟一趟跑;实弹打靶,一发一发打。
谁的动作不规范,孙继志亲自上去纠正;谁的体能跟不上,孙继志就让他多跑两圈;谁的打靶成绩不合格,孙继志就让他加练到天黑。
他说“主要想趁着这段时间没事,赶紧把部队的战斗力再往上提一提”。
周岘白更忙,他一个人管着好几摊子事,每天脚不沾地,顾修远想找他说话都得提前约。
飞行学院那边要开学。房子盖好了,设备齐了,教官也马上可以到位了,可开学典礼怎么办?第一批学员怎么安排?课程怎么设置?这些事都得他亲自盯着。他跑了好几趟学院,跟陈明仁校长开了三次会,把开学方案改了又改,总算定了下来。
新到的枪支弹药大炮飞机要入库,会在王守业的安排下分批运到芷江。周岘白得亲自验收,然后安排入库。
还有李县长和方老那边,三天两头派人来问:“周副师长,修路的款子什么时候拨?”“周副师长,建码头的材料什么时候到?”“周副师长,难民安置的钱下一批能批多少?”
周岘白每次看见县政府的人,头都大一圈。可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件一件处理。
所以,去医院这事,就自己去。
顾修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朝外头喊了一声:“警卫连,集合!”
十分钟后,几辆吉普车驶出驻地大门,朝县城东关外的伤兵医院驶去。
芷江医院占地很大,是顾修远亲自选的址、亲自画的图纸。两栋呈“工”字形排列的主体楼,一栋是手术楼,一栋是住院楼,中间有廊道相连。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种着花草,还修了几个凉亭,供伤兵们散步休息。
车子停在住院楼门口,顾修远刚下车,就看见汪院长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汪院长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身后站着几个医生护士,都穿着整齐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师座,您来了。”汪院长迎上来,语气平静,可眼角带着笑。
顾修远跟他握了握手,笑道:“汪院长,辛苦你们了。我刚回来,一堆事缠着,今天才抽出空来看弟兄们。”
汪院长摆摆手:“师座言重了。您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照顾伤员,都是分内的事。请!”
两人并肩往里走。
第605章 视察医院工作
两人并肩往里走,住院楼里很安静,走廊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墙壁刷得雪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护士们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穿梭,看见顾修远,都停下来立正敬礼。
顾修远一一点头回应。
“师座,”汪院长边走边介绍,“咱们医院现在收治的伤员,主要是广济战役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各次战斗的老伤员。广济这一仗,咱们师伤亡不小,送到咱们医院的,重伤员一百八十七人,轻伤员四百五十六人,还有两百多个正在恢复期的。手术楼那边这半个月就没停过,林沐川林主任带着几个大夫,天天从早忙到晚。”
顾修远脚步顿了顿:“这么多?”
汪院长点点头:“这还是送得过来的。有些轻伤的,在团卫生队包扎一下就归队了,没往咱们这儿送。送来的都是伤得不轻的。”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问:“手术都顺利吗?有没有没救过来的?”
汪院长的脸色黯了黯:“有。重伤员里头,有二十三个没能救过来。有的是伤得太重,送来的时候就快不行了;有的是感染太厉害,咱们尽了全力,还是没留住。”
顾修远停下脚步,看着他。
汪院长低下头:“师座,是我无能……”
顾修远摆摆手,打断他:“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能救活一百多个重伤员,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药品够不够?器械够不够?”
汪院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够,都够。您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一批磺胺,还有麻醉剂、消炎药,都还没用完呢。手术器械也都是新的,咱们这条件,比中央军的野战医院都好。”
顾修远这才放了心:“用药不要节省,更不要为我省钱,以最大限度的恢复伤员伤势为第一考虑,我不希望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是因为缺医少药的原因,使得伤情变得更严重。”
两人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汪院长停下脚步:“师座,这是重伤员病房,住的都是伤得比较重的弟兄。”
顾修远推门进去。
病房里摆着六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缠满绷带的伤员。有的腿被吊着,有的胳膊裹着厚厚的纱布,有的头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听见开门声,他们都转过头来。
看见是顾修远,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兵挣扎着想坐起来,顾修远快走几步按住他:“别动,躺着躺着。”
那年轻兵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师……师座……”
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疼不疼?”
年轻兵使劲摇头:“不疼,不疼!汪院长给打了止疼针,一点都不疼!”
旁边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兵接话:“师座,您怎么来了?您那么忙……”
顾修远笑了:“再忙也得来看你们。你们在前线拼命,受了伤,我要是连看都不来看一眼,那还配当这个师长吗?”
几个伤兵都红了眼眶。
顾修远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问过去。叫什么名字?哪个旅哪个团的?伤在哪儿?疼不疼?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有个断了胳膊的川军老兵,看见顾修远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师座,我这条胳膊没白丢!广济那一仗,我一个人砍了六个鬼子呢!”
顾修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样的!等你伤好了,回部队还是去学院当教官,随你挑!”
老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老兵笑得合不拢嘴。
转完一圈,顾修远在病房里站定,看着那些缠满绷带的伤员,忽然提高了声音:
“弟兄们,你们在战场上拼命,受了伤,是我顾修远欠你们的。你们放心,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汪院长说,跟护士们说。缺什么药,我给你们弄;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们买。等你们伤好了,想回部队的,部队随时欢迎;不想回部队的,芷江这边给你们安排工作,保证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病房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些伤兵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使劲挥着还能动的那只手,嘴里喊着:“师座万岁!”“1044师万岁!”
顾修远笑着摆摆手,退出了病房。
汪院长陪着他继续往前走。
“师座,您刚才那番话,比什么药都管用。”汪院长轻声说,“这些兵,最怕的不是疼,是怕被忘记。您这一来,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顾修远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汪院长停下脚步:“师座,进去坐坐?”
顾修远看看表,时间还早,便点点头。
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医书,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汪院长请顾修远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顾修远接过水杯,问:“汪院长,医院现在还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
汪院长想了想,说:“师座,要说困难,还真有一个。”
“说。”
“咱们医院现在最缺的,是有经验的医生。”汪院长叹了口气,“手术楼盖好了,设备也齐了,可能做手术的大夫就那么几个。林沐川林主任,骨科的一把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几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医,技术不错,可人数太少。碰上伤员多的时候,根本忙不过来。”
顾修远皱起眉头:“招不到人?”
汪院长摇摇头:“不是招不到,是招来的大多是刚毕业的年轻医生,经验不足,需要带。可带他们的老医生,就那么几个,带不过来。”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回头我跟方老说一声,让他留意一下,看能不能从外地请一些有经验的医生过来。”
汪院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顾修远又问:“还有别的困难吗?”
汪院长想了想,摇摇头:“别的都还好。药品器械您那边供应得足,护士们虽然年轻,可都肯学肯干,赵红梅赵护士长带得好。伤员们伙食也不错,师部会定期送补给过来。”
第606章 医院的困境
顾修远点点头,站起来:“那就好。汪院长,医院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汪院长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师座放心,我一定把医院管好。”
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了住院楼。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那两栋白色的楼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楼前的空地上,几个伤兵正拄着拐杖散步,说说笑笑,脸上带着光。
一个断了胳膊的,正在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一个腿脚不便的,被人扶着慢慢走;还有几个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晒太阳。
顾修远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晚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稻香。
顾修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汪院长说的话。
有经验的医生……
这年头,上哪儿找去?
战事胶着,有点本事的医生,要么被征调到部队里去了,要么逃到大后方去了,要么……死在鬼子手里了。
那些留下来的,也多半是在大城市或者相对安全的租界里的大医院里,拿着高薪,过着安稳日子。
不知道这些人愿不愿意跑到芷江这种小地方来?
另外就是要考虑这些人来芷江的安全性。现在整个华中、华南都在打仗,铁路被炸得七零八落,公路被鬼子封锁得严严实实。
一个医生要从外地过来,得绕多远的路?得冒多大的风险?路上要是碰上鬼子扫荡,碰上土匪劫道,人还没到,命先没了。
顾修远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打仗难,打完仗更难。
战场上,只要不怕死,总能往前冲。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要让他们好好活着,比打仗还难。
车子拐进了驻地大门,停在师部门口。
顾修远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快黑了,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办公室。
坐下之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说:“接副师长办公室,找周岘白。”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岘白的声音响起来:“师座?”
顾修远说:“岘白,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渠道能请到好医生。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费多大劲,能请多少请多少。实在请不到,就打听一下,哪里有医术好的年轻人,愿意来芷江发展的。咱们出钱送他深造,学完了回来。”
周岘白沉默了一下,说:“师座,这事儿不好办。现在全国都在打仗,好医生都被人抢走了。中央军那边,各战区那边,哪个不缺医生?咱们想出高价挖人,人家也出得起。咱们想出钱培养,人家也等不及。”
顾修远说:“我知道,可再难也得办。人家出的价格高,我们就出更高,哪怕是双倍、三倍,只要医生真厉害多少钱我1044师也出得起!这些受伤的弟兄,把命交给了咱们,咱们就得对他们负责。”
“师座,我尽力。可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儿,急不来。”
顾修远点点头:“我知道。你尽力就行。”
挂了电话,顾修远又拿起电话,摇了摇:“接县政府,找方老。”
等了一会儿,方敬斋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师座?”
顾修远把医院缺医生的事说了一遍,问他有没有什么路子。
方敬斋沉吟了一会儿,说:“师座,我认识几个老先生,医术颇好,有的已经退隐了,有的还在行医。我可以写信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芷江。不过……”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些老先生,年纪都不小了,拖家带口的。让他们背井离乡来芷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顾修远说:“方老,您跟他们说,来芷江的,房子我解决,家属我安置,待遇从优,如果没有途径来的,我派人去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他们愿意来,咱们什么都好商量。”
方敬斋说:“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顾修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越来越亮。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这件事再难也得办。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写给谁?能写给谁就写给谁。
军医署、红十字会、各个医学院、各大医院、各大报纸……能联系的都联系一下,能求的都求一下,抗日英雄这个名头这个时候用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么广散网下去,总有人会来的。
不奢求一下就招到各种名医,但一定有人会来的。
就在顾修远忙着给芷江医院找医生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武汉行营里,简直如同烈火烹油。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两旁坐满了人,何应钦、陈诚、白崇禧、徐永昌、林蔚……都是国民革命军的高层将领。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中战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蓝箭头犬牙交错,看得人眼晕。
蒋委员长端坐在首座上,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缓缓扫过,心里一阵厌烦。
武汉会战打到现在,一百万党国精锐,被三十多万日军打得节节败退。从六月份到现在,四个月了,丢了马当,丢了九江,丢了广济,丢了信阳,现在连田家镇都岌岌可危。
他这个委员长,脸上着实没有面子。
现在又传来消息,日军第二十一军正在攻打广州。
南边也要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看了一眼坐在左手边的何应钦:“敬之,日本人现在正攻打广州,你是第四战区的司令,就由你来说说情况吧。”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何应钦。
何应钦今年已经四十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既是军政部长,又兼着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的职位,由他来做汇报,那是理所当然。
“是,委员长。”
何应钦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汇报:“第四战区副司令张发奎发来急电。日军第二十一军所属第五、第十八、第一零四师团,分别从青岛、上海、大连出发,目前已在澎湖集结待命。其作战意图非常明确,企图大军在大亚湾登陆,从而攻占我广州。”
第607章 广州告急
“就在昨天,日军第十八师团在大亚湾左面和正面虾涌一带登陆;及川支队在盐灶背登陆;第一零四师团在大亚湾右面玻璃厂登陆;第十八师团一部在虾涌以西澳头登陆后,继向淡水进攻。”
何应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那些地名,一个个念出来。那些地名,在座的很多人甚至没听说过,可现在,它们正在变成前线。
“虽经我第十二集团军将士奋勇抵抗,但寡不敌众之下,我军节节败退。目前部队已经退守广州周边各地,正在构筑阵地,准备继续抵抗。”
他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沉了下来:“但由于日军攻势很猛,加之动用了飞机和重炮,形势很不容乐观。向华来报,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咱们恐怕……要做好弃守广州的准备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弃守广州。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广州是华南最大的城市,是国民革命的发源地,是孙中山先生三次建立政权的所在!它不仅是政治象征,更是经济命脉,是粤汉铁路的起点,是华南的工业中心,是对外贸易的第一大港。
英美援助的物资,苏联援助的军火,海外华侨的捐款,绝大部分都是从广州上岸,然后沿着粤汉铁路北上,经湖南、湖北,转运到全国各个战场。
每个月,成千上万吨的军火、药品、机器、燃油,从广州码头上岸,装上火车,运往前线。
党国军队里那些反坦克炮、高射机枪、电台设备、汽车零件,都是从这条血管里流出来的。
一旦广州失陷,这条大动脉就断了。
届时物资怎么办?药品怎么办?那些等着换装的部队,等着补充弹药的阵地,等着救命药的伤兵,怎么办?
何应钦抬起头,声音沙哑:“诸位,广州若失,国际补给线中断,全国的抗战物资储备,最多支撑半年。半年之后……后果不堪设想。”
白崇禧差点翻个白眼,这个何应钦真有意思,只说影响补给,对战事的影响是一点不提!
他环视了一圈在坐的将领,缓缓说道:“不止是物资问题。广州一丢,华南就全丢了。广西、湖南、江西,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粤汉铁路被切断,第九战区、第三战区与后方的联系就只剩下湘桂线和滇缅公路。一旦这两条线再出问题……”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广州失陷,整个华南、华中、西南的战略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日军可以从广州北上,进攻湖南;可以从广州西进,威胁广西;可以封锁南海,切断中国与海外的最后联系。
到那时候,全国抗战的局势,将更加严峻,泱泱大国就真的被围死了。
蒋委员长面色沉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能派出部队支援一下第四战区吗?”
何应钦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恐怕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湖北、江西、湖南三省的位置:“现在全国的大部分部队,都集中在了这三个省。第五战区、第九战区、第三战区,加起来一百多万人,全在武汉周边。北边要挡着日军第二军,东边要防着日军第十一军,西边还要兼顾后方……”
他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最后停在广州的位置:“实在是……抽不出兵力去支援第四战区了。”
徐永昌在一旁叹了口气,接话道:“委员长,我也赞同敬之的看法。现在武汉会战到了关键阶段,任何一个方向抽调兵力,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广州那边……只能靠第十二集团军自己了。”
陈诚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校长,辞修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蒋委员长看了他一眼:“说。”
陈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广州失陷,武汉还有死守的必要吗?”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蒋委员长。
蒋委员长的脸色很难看。武汉会战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多地方,为的就是拖住日军主力,争取时间,保住这条国际补给线,让物资能运进来,让部队能换装,让战争能继续打下去。
他当然明白陈诚的意思。一旦广州丢了,武汉就成了孤城。再守下去,意义何在?
一旦日军从北边、东边、南边三面进攻,那一百多万部队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可要是主动放弃武汉,那这一百多万部队往哪儿撤?撤到哪儿去?怎么跟国民交代?怎么跟国际社会交代?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要命的沉默。
陈诚说完后,脑袋就一直仰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仿佛那儿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白崇禧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品着茶叶,一杯普通的盖碗茶,愣是被他喝出了绝世好茶的味道。
何应钦则是直盯着手中的文件,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从那些字里行间看出一朵花来。
其余的人也不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端坐在上首的蒋委员长,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半响,蒋委员长才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娘希匹!”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照你们这么说,广州守不住了,武汉也不用守了,咱们干脆向日本人投降,一起做亡国奴好了!”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只是默默低着头。
良久,陈诚才低声开口:“委员长,抗战是一项长期艰巨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国地大物博,战略纵深广阔,日本人想要全部占领,又谈何容易?”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现在我国大半之精锐皆在武汉周围,若此百万大军一旦有失,则大事去矣。当下之急,唯有继续坚持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继续削弱日本人的实力,直到最后打败日本人,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是啊委员长,辞修的话说得有理。”
这时,林蔚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犬牙交错的战线,声音诚恳而有力。
第608章 弃守武汉
“抗战非一朝一夕之功,那是需要许许多多将士的流血牺牲和诸位的共同努力才能达到的。日本人为什么急着发动武汉战役?那是因为他们试图通过占领武汉来逼迫我国政府投降,妄图奴役我四万万同胞!”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我国民政府可不是满清朝廷,是绝不会和他们媾和的!即便是武汉丢了,我们还可以退到四川,还有广阔的领土和数百万军队和他们周旋!日本人想逼我们投降?做梦!”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蔚缓了缓语气,继续说:“委员长,现在日军已经从战略上包围了武汉,加之广州眼看就要失守,武汉已无死守之必要。现在是时候考虑——再次迁都了。”
迁都。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蒋委员长嘴里咀嚼着这个词语,脸上泛起一片苦涩。
从七七事变开始,才一年多的时间,他便从南京迁到武汉。现在,还要再次迁走吗?
看到蒋委员长默然不语,众人已经知道大老板开始意动了。
何应钦也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是啊委员长,蔚文说得对。现在是时候再次迁都了。老祖宗也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重庆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咱们暂时迁都到重庆去。您身为一国领袖,切不可再呆在武汉这个险地了。”
蒋委员长沉默良久,终于默默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开始着手准备吧。”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他又抬起手,神情严肃:“有一句话,你们要记住。”
众人肃然。
“这个命令,仅限于今天在座的诸位和必须知晓的各级主官知晓。”蒋委员长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在政府核心人员全部撤出武汉之前,不得向外界透露半个字,不得在部队中散布任何撤退的消息。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的语气愈发严肃:“武汉城里,还有三百万老百姓。一旦消息走漏,全城恐慌,秩序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撤不出去的军队和百姓,都会成为日军的刀下鬼!”
众人心头一凛。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委员长考虑的是。南京的教训,不能再重演了。”
陈诚也点头:“辞修明白。各部撤退,必须以‘换防’、‘整补’、‘调动’等名义进行。能瞒多久瞒多久,最大限度维持秩序。”
白崇禧沉吟道:“铁路、码头、主要干道,必须有宪兵和警察维持秩序。老百姓的疏散,也要暗中引导,不能一窝蜂往外涌。”
蒋委员长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停留片刻:“这件事,由敬之总负责,辞修、健生协助。各部队的撤退计划,要细化到每一天、每一段路。掩护部队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不能让日本人察觉我们已经在撤。”
“武汉会战打了四个月,我们付出了几十万人的牺牲。现在要撤,也得撤得漂亮,撤得有序,撤得有尊严。不能让日本人笑话,说我们是一群只会逃跑的懦夫。”
蒋委员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红蓝箭头上停留了很久。
他转过身,最后说了一句:“给张发奎回电,让他务必坚守。能守一天是一天,能守一刻是一刻。广州不能轻易放弃,守无可守再考虑后撤。武汉这边也一样,各部继续按计划作战,要把日军拖在这里,能拖多久拖多久。”
“武汉这边也一样。各部继续按计划作战。田家镇要守,信阳要守,整个防线都要守。无论如何,要把日军拖在这里,能拖多久拖多久。”
众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委员长的意思。撤退是要撤的,但不能现在撤,不能让国际上觉得国民政府一触即溃。
得慢慢来,得有个体面的过程。
他们齐齐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谨遵蒋委员长教诲!”
会议散了。
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蒋委员长站在原地,望着墙上那幅地图,久久没有动。
地图上,广州的位置,离武汉很远。
可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地方,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丢了广州,武汉就悬了。
丢了武汉,整个华中就悬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顾修远。
那个在广济把第六师团打得落花流水的年轻师长。
要是他还在武汉战场……
蒋委员长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1044师已经撤回芷江了。那是人家的地盘,人家的大本营。再想把人调回来,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他刚把人家的广济抢过来给了第二军,转头又要人家回来救场,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出会议室。
外头,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的江面上,灰蒙蒙一片。那是长江,是这条奔流了千年的母亲河。可此刻,它却像一条沉默的巨蟒,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在确定了再次迁都的决定后,整个武汉行营就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疯狂转动。
当天深夜,蒋委员长签署了最高机密级别的撤退命令。命令通过加密电报,发往第九战区、第五战区、第三战区的各级最高指挥部。
电文很简短,意思却很明确:武汉会战进入最后阶段,各部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方转进,谨记不可泄露出去任何风声。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武汉城里表面上依然一片平静。
报纸上还在刊登“我军坚守阵地、予敌重创”的战报。街头的广播还在播放激昂的抗战歌曲。学生们还在街头募捐,工人们还在工厂加班,商人们还在店铺里吆喝生意。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那些接到命令的部队,开始以各种名义向后方移动。有的说是去整训,有的说是去换防,有的说是去接收新装备。士兵们扛着枪,排着队,默默地走过街道。老百姓看见了,也只是以为他们要去新的战场。
第609章 暗流涌动(1)
码头上,一些挂着“军用物资”标签的箱子开始悄悄装船。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政府机关的机密档案、银行的黄金、工厂的核心机器。
没有人声张,没有人大声吆喝,一切都静悄悄的,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能听见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那是运输船在黑暗中航行,载着那些不能留给日本人的东西,驶向上游,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还在睡梦中。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们也要离开这座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
不知道,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汉口,江汉关码头。
十月的江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吹得江面上的船帆猎猎作响。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吆喝的工头、巡逻的警察、偶尔走过的商人,汇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赵大河弯着腰,扛起一箱沉甸甸的货物,迈着步子往岸上走。
这是一箱洋货,箱子上印着洋文,沉得很。他扛了一整天,肩膀已经磨得发红,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弯腰,扛货,走,放下,再回头。
可是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今天码头上不对劲。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
平时这个点儿,江面上稀稀拉拉只有几条船,今天却是船来船往,一艘接一艘,而且都是往上游走的。
有几艘还是军方的运输船,灰色的船体,甲板上站着持枪的士兵,吃水很深,一看就装满了东西。
赵大河扛完一趟货,把箱子放下,走到一边蹲下,掏出旱烟袋点上。
他眯着眼抽着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不远处,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低声说话。看打扮,是码头管理处的人。
“……听说了吗?上面在调船,好多船都被征用了。”那个矮个子的说。
“调船干什么?”高个子的问。
“不知道。可能是运物资吧。”矮个子摇摇头。
“运物资往上游运?下游才是前线啊。”高个子嘀咕了一句。
矮个子瞪了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让干啥就干啥。上面的事,少打听。”
高个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赵大河抽着烟,眼睛眯了眯。他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赵大河挑着空担子,慢悠悠地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跟其他收工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走到江汉关附近的一条巷子口,他停下来,把担子放下,掏出旱烟袋,又点上一锅,像是累极了要歇一会。
巷子里蹲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件灰布短褂,嘴里叼着根烟,看起来像个闲汉。
赵大河抽了两口烟,左右看看,然后站起身,挑着担子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
路过那年轻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风哥,今天不对劲。”
“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往上游走的。还有军方的运输船,装得满满的。”
年轻人点点头,没说话。
赵大河又补充了一句:“听风哥,我估摸着,上面可能要动。”
沈默言眯了眯眼,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别露出马脚。”
赵大河挑起担子,慢悠悠地走了。
沈默言重新蹲回巷子里,又点上一根烟。
济生北小路的汉口市政府。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进出的都是穿制服的人。平时这里人来人往,挺热闹的,今天,走廊里明显冷清了许多。
李文彬夹着一摞文件,低着头往档案室走。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科员。可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少。几个熟悉的同事今天都没来,办公室空着好几张桌子。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放慢脚步,从门口路过。
“……撤退的事,一定要保密……”
“……转移的名单确定了吗……”
“……档案要先运走……”
李文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显露出任何表情。他继续往前走,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很安静,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里面装的全是市政府的机密文件。李文彬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整理手头的文件。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撤退。转移。档案运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很明显了。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眼睛却一直在那些不该看的文件上转悠。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借口去厕所,悄悄溜进楼梯拐角的电话间。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报了个号码。
“喂,老周啊?”他的声音很平常,“晚上有空吗?一起喝酒?”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行啊,老地方。”
李文彬挂了电话,若无其事地走出电话间,回到档案室。
下午的时光,就在整理文件中慢慢过去。下班的时候,他把几份今天新到的文件锁进柜子,然后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
那里面的东西,过几天可能就要被搬走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汉口电报局的门口挂着“交通部汉口电报局”的牌子。进进出出的都是穿制服的电报员和穿长衫的商人。
钱永年坐在发报室里,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跳动。他穿着电报局的灰色制服,戴着副套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报务员。
今天加密电报的量,比平时多了三倍。
那些电报,表面上看都是普通的军务往来,可他一眼就能认出上面的特殊编码,这些编码是军委会的密电,专门发往各战区司令部的。
他一边发报,一边默默记下那些电报的收件方。
第九战区、第五战区、第三战区。
这些都是主力部队。
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发着报,脑子却在飞快地记着。每发完一份,他就默默把收件方记在心里。
下班的时候,他借口上厕所,躲进隔间里,把今天记下的东西默写在烟盒纸上。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走出电报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然后迈步朝租界的方向走去。
第610章 暗流涌动(2)
汉口《大楚报》编辑部。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印刷车间,二楼是编辑部。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油墨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
周明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埋头写着稿子。
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记者。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今天编辑部里的气氛不对。
主编一早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接了好几个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几个消息灵通的同行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周明远端起茶杯,假装去倒水,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
“……听说上面要撤?”一个瘦高的记者小声说。
“别瞎说,怎么可能?”另一个胖些的记者摇头。
“我有个朋友在行营,说这几天不对劲。好多车进进出出的,都是拉东西的。”
“拉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看着不像好事。”
周明远倒完水,端着杯子慢慢走回自己座位。他把听到的话记在心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写稿,一直写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慢慢走下楼梯。路过印刷车间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机器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忙。明天一早,报纸就会印出来,送到千家万户。报纸上还会是那些“我军英勇奋战、予敌重创”的消息……
汉口租界,德润茶馆。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茶馆,两层小楼,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德润茶馆”四个大字。
孙福来端着茶壶,在茶客之间穿梭。
他穿着件短褂,肩上搭着块白毛巾,脸上永远挂着殷勤的笑容。添茶倒水,招呼客人,麻利得很。
今天茶馆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便衣的客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虽然穿着长衫,可那坐姿,那眼神,那说话的方式,都透着股军人的味道。
他们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龙井,声音压得很低。
孙福来端着茶壶过去添水。
“……听说田家镇快守不住了……”
“……上面在调兵,不知道往哪儿调……”
“……别瞎说,小心掉脑袋……”
几个人不说话了。
孙福来添完水,若无其事地走开。他走到柜台边,把茶壶放下,又拿起另一壶,继续穿梭在茶客之间。
田家镇。守不住。调兵。
这几个词,值得传回去。
傍晚时分,江汉关附近的巷子里。
沈默言蹲在墙根,嘴里叼着根烟,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口。
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远处的码头上,最后一艘船正在离岸,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是赵大河。
他把担子放下,掏出毛巾擦了擦汗,然后蹲下,掏出旱烟袋点上。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两个收工后歇脚的苦力。
“听风哥,”赵大河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前方,“码头那边确认了。今天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有几艘是军方的运输船,装的都是箱子和机器。还有人说,看见有几艘船上装的好像是档案箱子,一箱一箱的,捆得结结实实。”
沈默言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烟。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是李文彬。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然后靠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行人。
“听风,”他低声说,眼睛看着街对面,“市政府不对劲。好几个处长今天都没来上班。我路过处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在说‘撤退’、‘转移’、‘保密’。还有,档案室昨天调走了一批文件,都是机密级的。我亲眼看见的,装了好几箱子。”
沈默言的眼睛眯了眯。
李文彬抽完烟,把烟头在墙上按灭,塞进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是孙福来。
“听风哥,”孙福来低声说,“茶馆里来了几个便衣,像是当兵的。他们在说有战场快守不住了,上面在调兵,不知道往哪儿调。后来被一个领头的瞪了一眼,就不说了。”
说完,孙福来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沈默言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墙上按灭,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穿过几条小巷,拐了几个弯,他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这栋小楼在汉口租界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楼外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兴隆贸易行”五个字,字迹斑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橱窗里摆着几样不甚出色的样品:一匹洋布、两罐洋油、几个洋铁皮桶,稀稀拉拉的,看着就不像个生意兴隆的样子。
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发亮,那是来往的客人留下的痕迹,可仔细看,那些痕迹大多是一个方向,进去的多,出来的少。
他敲了三下门,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个伙计探出头来,见是他,赶紧让开身。
沈默言立刻闪身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一楼是铺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旁边摆着算盘和账本,账本上记的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买卖:张三买了五尺布,李四赊了两斤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二楼是仓库,堆着一些纸箱和木桶,箱子上落着灰,看起来好久没人动过。
三楼是经理室和几个房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整栋楼看起来,就是汉口租界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小买卖贸易行,不赚钱,也不赔钱,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开着,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谁能想到,这栋小楼的地下室里,有一部大功率电台,每天深夜都在向芷江发报?
更没人能想到,汉口租界里这家不起眼的贸易行,竟然是1044师军情局驻武汉行动组的指挥部。
第611章 向家里汇报
此刻,三楼经理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细缝。
宋怀远站在窗前,透过那条细缝望着外头的街道。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吆喝着跑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茶馆里传出阵阵笑声和猜拳声,几个穿长衫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听到布鞋摩挲的上楼声,谨慎的转过身,敏锐的看向楼梯口。
见来人是沈默言,他才放松了,手指了指沙发:“坐。”
沈默言在沙发上坐下。宋怀远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说说吧。”宋怀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沈默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开始汇报:
“听风汇总。码头那边,水鬼传来消息,今天开出去的船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往上游走的。有几艘是军方的运输船,装的箱子和机器,吃水很深。还有人说看见船上装的好像是档案箱子,一箱一箱捆得结结实实。”
“市政府那边,”沈默言继续说,“书生传来的消息。好几个处长今天没来上班。他路过处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在说‘撤退’、‘转移’、‘保密’。还有,档案室昨天调走了一批文件,都是机密级的,装了好几箱子。”
“电报局那边,”沈默言翻了一页,“电波传来的。今天加密电报的量比平时多了三倍,都是发往各战区司令部的——第九战区、第五战区、第三战区。用的是特殊编码,军委会的密电。”
宋怀远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茶馆那边,”沈默言合上本子,“茶壶传来的。今天来了几个穿便衣的,一看就是军人。他们在议论快守不住,上面在调兵,不知道往哪儿调。后来被领头的瞪了一眼,就不说了。”
他说完,看着宋怀远。
宋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布帘。布帘后面是一幅巨大的汉口市区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红点、蓝点、三角、圆圈,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江汉关码头,军运船增加三倍——这是往上游运东西,不是往前线送物资。”
“市政府,官员异常调动,机密文件转移——这是准备跑路了。”
“电报局,加密电报暴增,发往各战区司令部——这是在部署撤退。”
“茶馆里,军人议论前线战况——说明前线确实顶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言,一字一顿:
“结合昨天其他线上战友发现的情报,第五十九军在信阳撤退,第三十一集团军在平汉线收缩,汤恩伯的部队也在往西移动,这些线索连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武汉,要放弃了。”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这句话从宋怀远嘴里说出来,他还是心头一震。
“老宋,确定?”
宋怀远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广州那边一丢,武汉就是孤城。日本人从北边、东边、南边三面合围,再守下去,一百多万部队全得搭进去。老蒋不傻,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撤。”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递给沈默言:“把这个交给地下室的老孙,让他立刻发报给芷江。用最高优先级,加急!”
沈默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武汉即将放弃,各部开始秘密撤退。详情待报。淮竹。”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内衣口袋,站起来。
宋怀远又叫住他:“等等。”
沈默言停下脚步。
“告诉他们,”他声音低沉,“这边表面上还平静。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普通公务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大部分守军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暗地里,已经动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小心。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用暗号就用暗号。那些线上的人,让他们继续盯着,该看的地方继续看,该听的地方继续听,该记的继续记。但千万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暴露自己。咱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记,是把消息传回去。不是拼命也不是牺牲。”
沈默言郑重地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出了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一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伙计的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默言脚步不停,继续往暗门后的地下室走去。
随着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机油和电子管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孙正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调试着频率。
“发报。”沈默言把纸条递给他,“最高优先级,加急。”
老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开始调频。
手指落在电键上,发出有节奏的“滴滴答答”声。
沈默言站在一旁,看着老孙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那节奏他听不懂,可他知道,每一个节奏,都在把消息传向远方。
传向芷江,传向1044师,传向顾师长。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武汉的时候,那时候淞沪会战刚打完,南京也还没丢。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人群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
也学会了,在这种时刻,保持冷静。
老孙发完报,摘下耳机,看向他:“发出去了。”
沈默言点点头,接过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火苗舔着纸边,把那行字一点点吞没,最后只剩一撮黑灰。他把黑灰搓散,撒在地上。
“老孙,”他轻声说,“这几天可能不太平。你这边,该准备的准备好。万一……”
他没说完。
老孙点点头,懂他的意思。
沈默言走出小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第612章 你最好有急事
芷江,1044师师部。
顾修远难得睡个好觉。
从广济撤回来这些天,他就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军事学院要去视察,医院那边要去看望伤员,还要跟王德茂、李邦全、方敬斋那些人吃饭应酬。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躺下的时候往往都是后半夜了。
打仗的时候睡不了觉,赶路的时候睡不了觉,回程的时候还是睡不了觉。
前世他还有失眠的毛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一堆。现在?
呵呵。
现在他只要脑袋挨着枕头,三分钟之内必然睡着,雷打不动。白天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哪还有心思失眠?
今天晚上总算消停了。芷江大小事宜告一段落,该见的见了,该办的办了,该安排的安排了。他洗漱完毕,往床上一躺,不到五分钟就呼呼大睡。
梦里他正指挥坦克部队冲锋,几百辆坦克排成一线,炮口齐鸣,把鬼子的阵地轰成平地——
“砰!”
门被推开了。
顾修远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师座!师座!武汉急电!”
是孙继志的声音。
顾修远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电筒,打开,一束光照过去。
孙继志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可被手电筒光一照,那张脸白惨惨的,跟见了鬼似的。
顾修远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十五。
他慢慢放下手电筒,盯着孙继志,一句话没说。
孙继志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师……师座?您怎么了?”
顾修远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孙继志感觉屋里温度都低了几度。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师座,您……您这眼神,怎么冷嗖嗖的?”
顾修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孙继志。”他的声音很平静。
“在!”
“你最好真的有急事。”
孙继志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电报递过去:“有有有!真有!武汉来的!最高优先级加急!”
顾修远接过电报,凑到手电筒光下,目光扫过那行字。
然后,他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好!”他一拍床头柜,拍得上面的搪瓷缸子蹦起来老高,“好!太好了!”
孙继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师座,您这是……”
顾修远把电报往他面前一拍,哈哈大笑:“武汉要撤了!国民政府要放弃武汉了!”
孙继志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愣住了:“师座,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顾修远光着脚站在地上,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睛亮得吓人,“你想想,武汉一撤,那些医院怎么办?那些医生怎么办?那些工厂怎么办?那些技术人员怎么办?还有那些学校、那些老师、那些学生——他们都得撤!”
他停下来,看着孙继志,眼神里带着一种饿狼看见羊群的光:
“咱们正愁找不到医生,这不就有了吗?武汉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协和医院、同仁医院、汉口医院,那些大医院里,还愁找不到医生吗!”
孙继志眼睛也亮了:“您的意思是……”
“抢人!”顾修远一挥手,“不是抢,是请!是救!是保护!那些医生,那些护士,那些技术人员,都是宝贝疙瘩!落到日本人手里,就是给鬼子服务;被咱们请到芷江,就是给咱们服务!”
他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汉的位置,用力敲了敲:
“现在武汉是什么情况?政府忙着撤军队、撤机关、撤工厂,那些医生、那些技术人员,根本没人管!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逃命!拖家带口的,往哪儿逃?往西边逃?往南边逃?一路上全是溃兵、难民,还有可能碰上鬼子,他们能逃出去几个?”
孙继志点点头:“确实。武汉要是一乱,最先倒霉的就是老百姓。”
“对!”顾修远转过身,“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有人,有枪,有组织。咱们可以把他们接出来,一路护送回芷江。到了芷江,房子给他们安排好,工作给他们安排好,孩子上学给安排好,你想想,他们愿不愿意来?”
孙继志想了想,笑了:“那肯定愿意。谁不愿意过安稳日子?”
“不过师座,有个问题,咱们怎么把人弄出来?武汉离芷江几百里地,一路上全是溃兵、难民,还有可能碰上鬼子。光靠几个情报员,护不住那么多人。”
顾修远看了孙继志一眼,忽然笑了:“咱们有特种大队啊,你怎么还灯下黑了呢?”
顾修远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嗓子:“来人!去把黄阿贵给我叫来!马上!”
外头传来警卫员跑步的声音。
半小时后,黄阿贵站在顾修远面前。
他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头发还有点乱,可一进师部办公室,整个人立刻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师座,您找我?”
顾修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黄阿贵还是那副样子,黝黑的脸,精瘦的身材,一身腱子肉把军装撑得紧绷绷的。
这人平时在营里,新兵蛋子见了他都绕道走,可此刻站在顾修远面前,乖得跟个学生似的。
“阿贵,”顾修远说,“有个任务,非你不可。”
黄阿贵眼睛更亮了:“师座您说!”
顾修远把他领到地图前,指着武汉的位置:“武汉那边,国民政府准备撤退了。咱们的机会来了,那边有大批的医生、护士、工程师、技术工人、大学教授,都是咱们急需的人才。我要你带这特种大队,立刻出发去武汉,想办法把这些人接出来。”
黄阿贵愣了一下:“接人?接老百姓?”
“对,接老百姓。”顾修远看着他,“怎么,觉得这任务不够刺激?”
黄阿贵挠挠头,憨憨地笑了:“那倒不是。就是……咱们特种大队平时干的都是打鬼子、炸碉堡、摸哨、斩首的活,这回改成护送老百姓,有点……有点不习惯。”
第613章 来任务了
顾修远笑了:“不习惯也得习惯。阿贵,你记住,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现在有机会救一批人出来,这比杀一百个鬼子都值。”
黄阿贵收起笑容,郑重地点点头:“师座说得对。我明白了。”
顾修远指着地图,开始布置任务:
“到了武汉之后,找咱们军情局的人接头。负责人叫宋怀远,代号‘淮竹’。他会告诉你哪些人是咱们需要的——医生、护士、工程师、技术工人、大学教授……只要是人才,只要愿意跟咱们走,都给我想办法弄出来。”
黄阿贵点点头:“明白了。怎么弄?”
顾修远说:“分几种情况。单身的,愿意走的,直接带回来。拖家带口的,愿意走的,想办法安排全家一起走。不愿意走的……尽量说服。实在说服不了的,不强求。”
“记住,咱们不是绑票,是救人。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跟咱们走。路上要照顾好,不能让人家受委屈。到了芷江,房子、工作、生活,全部安排妥当。你告诉那些人,只要来了芷江,就是咱们1044师的人,谁欺负他们,咱们给他们撑腰。”
黄阿贵咧嘴笑了:“师座,这话我爱听。”
顾修远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任务,关系重大。芷江以后能不能发展起来,能不能留住人,就看你们这一趟了,带上最好的装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是!”
黄阿贵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孙继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师座,这事儿能成吗?”
顾修远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他轻轻笑了笑,“但不试,肯定不成。”
孙继志点点头,忽然打了个哈欠。
顾修远回头看他,笑了:“怎么,困了?”
孙继志苦着脸:“师座,您睡了一觉,我可还没睡呢。从接到电报到现在,一直没合眼。”
顾修远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睡吧。天亮还得忙呢。”
孙继志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修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武汉撤退,对他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武汉丢了,抗战更艰难了。
好事是,那些人才,终于有机会被他收拢了。
顾修远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拟电报。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淮竹:速列名单,稳住目标。特种大队即日出发。注意:行动须隐秘,勿与中统、军统冲突。此辈亦为抗日,各为其主,莫生枝节。”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遇盘查,亮明身份,言奉军令接运物资。余事不言。”
中统,军统。
这两个名字,放在这个年代,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
中统,全称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是cc系陈果夫、陈立夫兄弟掌控的党方特务组织。
他们的手伸得长,各级政府、教育系统、文化团体、工厂企业,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盯着的是“党国之忠诚”,谁对党国不忠,谁对领袖不敬,谁有“异动”,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军统,全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是戴笠一手打造的军方特务组织。
他们的人更野,手段更狠,活动范围更广。抗战爆发后,军统在敌后大肆展开情报活动和暗杀行动,锄奸队、行动组遍布各地。
他们的口号是“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对蒋委员长的忠诚,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的武汉,正是这两大特务系统活动最密集的时候。
就在这个月,军统在汉口洞庭街立兴大楼正式成立了“军统武汉区”,区长李果谌,负责整个武汉地区的情报工作和潜伏布置。
他们的人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混迹于机关、学校、工厂、码头,甚至打入了日伪内部。他们的任务是搜集日军情报,锄杀汉奸,以及在武汉沦陷后留下潜伏。
中统也没闲着。根据“党特合一”的方针,他们把特务活动融入了各级党政机关。汉口特别市党部、各区党部、各行业工会,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盯着的是“思想”,谁言论不轨,谁倾向赤化,谁对党国有异心,都会被记录在案。
这两拨人,抗日是真抗日,效忠也是真效忠。可他们效忠的是蒋委员长,是国民党中央,不是他顾修远。
要是让他们知道1044师在武汉偷偷摸摸挖人,往上报一句“顾修远拥兵自重、私自收罗人才”,那就会惹麻烦上身。
轻则被戴笠记在小本本上,重则被陈果夫扣上一顶“赤化”的帽子,最近自己要鸟悄的组建坦克团,万事以低调为第一考量。
所以,这事得悄悄的干。
悄悄的,不能惊动任何人。
汉口,兴隆贸易行地下室。
宋怀远拿着刚译出的电报,看了三遍。
他把电报凑到油灯上点着,看着火苗把纸舔成灰烬,然后抬头看向沈默言。
“听风,咱们有活干了。”
沈默言精神一振:“什么活?”
宋怀远把顾修远的意思说了一遍。沈默言听完,眼睛亮了,可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他低声说,“武汉这么大,人才这么多,咱们人手就那么几个。而且中统军统那边……”
宋怀远摆摆手:“正因为人手少,所以才要动脑子。一个一个来,不能急,不能乱。”
“现在,撤退的消息还是机密,知道的人就那么一小撮。所以咱们只能悄悄地干,一个一个地接触,一个一个地确认。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不能让人注意到咱们。”
沈默言点点头:“明白。”
宋怀远继续说:“等过些日子,情况就不一样了。等政府开始大规模撤退,等老百姓都知道要跑了,等满大街都是逃难的人群,那时候,就没人注意咱们了。”
第614章 “暗战”行动(1)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到那时候,就可以大动作了。直接找上门,问他们愿不愿意走。愿意的,带上家人跟咱们走;不愿意的,留下联系方式,等他们改变主意。”
他走到墙边,拉开那幅汉口市区图。
“听风,你把咱们的人都过一遍。哪些人能接触到医院的,哪些人能接触到工厂的,哪些人能接触到学校的。分门别类,列个单子。”
沈默言掏出小本子开始写。
宋怀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洞庭街立兴大楼,军统武汉区所在地,这一带绝对不能碰。汉口特别市党部,中统的眼线,那边也得绕着走。还有……”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沈默言一个一个记下来。
“咱们要挖的,是那些不起眼的、没人注意的,包括医生、护士、工程师、技术工人、教书先生。”宋怀远说,“这些人,一旦知道武汉要沦陷,第一件事就是愁着怎么逃命呢。咱们找上门,就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沈默言抬起头:“那要是碰上中统军统的人呢?”
宋怀远想了想:“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实在躲不开,亮明身份,说咱们是1044师的,奉命接运物资。咱们的番号是真的,证件是真的,他们查也查不出毛病。至于接的是‘物资’还是‘人’,那就看他们怎么理解了。”
沈默言笑了:“明白了。”
不知道宋怀远突然想到什么,他忽然笑了:“实在不行,就金钱开道。师座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在这个世道,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师座这话,够实在。”
宋怀远点点头:“所以,该花的花,该送的送。中统军统那帮人,也是人,也得吃饭,也得养家。只要不是原则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他们不会不干的。”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一扇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元、钞票、还有金条。
“这些,是师座专门拨下来的经费。该用的时候,别心疼。”
第二天一早,兴隆贸易行照常开门。
那个四十来岁的伙计还是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橱窗里的样品还是那几样东西。可暗地里,整个武汉行动组已经动了起来。
赵大河今天没去码头。他跟工头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汉口博爱医院。
他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姓陈,名济生,是博爱医院的外科主任,今年三十八岁。
此人在德国留过学,师从海德堡大学的外科名家,回国后在北平协和医院干了五年,去年才被汉口博爱医院重金挖来当外科主任。
据说他主刀的手术,成功率在九成以上,整个武汉三镇的外科医生,没人敢在他面前充大。
像陈济生这样医术顶尖的人,少不了被达官显贵们请去上门看诊。这半年来,他出入过不少公馆私邸,给那些官员、富商、甚至军队将领的家属看病。
那些人的客厅里,总少不了几句闲谈。特别是最近这两天,听得多了,就能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某某处长昨天天连夜把家眷送走了,说是回老家探亲;某某局长这两天心神不宁,开会时屡屡走神;某某公馆忽然空了,佣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个看门的。
这些话零零碎碎,单独听没什么,可串在一起,就是一个信号:武汉要出事了。
所以今天当一个病人家属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要平安离开,下班后走后门”时,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告发。他知道,这是有人在给他递梯子。
一整天,他都照常上班,照常查房,照常做了两台手术。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手里也没出任何差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下午五点,他像往常一样脱下白大褂,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拎着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左边,是通往正门的方向。右边,是通往后门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右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平时只有医院的工友和送菜的贩子走。他穿过后门,拐进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就像一个抄近路回家的路人。
赵大河看着陈济生出了后门,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站起身,脚步略快的往医院侧门的方向走。
这是他们踩过好几次的点,侧门边上是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仓库的后墙,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但是通过这条巷子可以提前绕路进后门窄巷。
他加快速度提前到了那条巷子的拐角处,蹲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上,看起来就像个歇脚的苦力。
巷子口,一个卖烟的小贩正靠在墙边打盹,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子深处。那是“小贩”,真名叫何老六,也是行动组的人。
巷子另一头,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吆喝,那是“货郎”,真名叫钱满仓。两人一个盯着前头,一个盯着后头,把这条巷子看得死死的。
几分钟后,陈济生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起来有些紧张。
“小贩”冲他点了点头,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陈济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巷子。
赵大河站起身,迎上去,在他走近时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大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子中段的一个拐角处。这里是个死角,三面都是墙,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巷子口的“小贩”和巷子那头的“货郎”,正好把这拐角前后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赵大河这才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露出里面的证件。
证件上盖着“国民革命军第一零零四师”的鲜红大印,还贴着赵大河的照片。
赵大河点点头,压低声音:“陈大夫,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武汉要撤了,您知道的。政府撤的是军队、是机关、是工厂,您这样的医生,没人管。鬼子打进来,您怎么办?”
陈济生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我打算带着家小往四川走。我有个同窗在重庆,托他找条活路。”
第615章 “暗战”行动(2)
赵大河摇摇头:“陈大夫,您自己想想,从武汉到重庆,上千里地,路上全是溃兵、难民、还有可能碰上鬼子。您带着一家老小,能走多远?”
陈济生没说话,他知道这位赵军爷说的对。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所以现在双亲年事已高。一个六十有八,一个六十有三,腿脚都不利索。
老父亲去年还中过一次风,走路得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母亲倒是硬朗些,可也经不起长途颠簸。
妻子是个柔弱人,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让她带着两个孩子逃难,怕是走不出二十里就得哭成泪人。
妻子父亲早亡,是岳母拉扯着长大的,逃难时候不能丢下岳母,再加上两个孩子,大的才八岁,小的刚满四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就他这么一个拿手术刀的,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打鬼子,就是跟人打架都打不过。真要遇上溃兵抢东西,遇上难民潮冲散家人,遇上鬼子扫荡……
他不敢往下想。
这两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盘算。往西走,去重庆?可那得走多久?走多远?路上吃什么?住哪儿?万一老人们病了怎么办?万一孩子丢了怎么办?
算来算去,都是死路。
可留在武汉?更不行。鬼子是什么东西他太知道了,他不想让老人们落到鬼子手里,不想让妻子遭受那种屈辱,不想让孩子……
赵大河看陈医生的神情,知道这会儿他已经动心了,便继续说道:“我们师长说了,只要是愿意去芷江的,他派兵来接,一路护送。到了那边,房子、工作、孩子上学,全安排妥当。您一家老小,安安稳稳,不用在路上担惊受怕。”
陈济生眼睛亮了一下,可又犹豫了:“芷江?那地方……我听说过,你们师长姓顾,抗日英雄顾修远?”
赵大河点点头:“对,就是顾师长。”
陈济生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点点……崇拜?
“顾师长……”他喃喃着,“就是那个在广济把鬼子第六师团打得屁滚尿流的顾师长?”
赵大河笑了:“陈大夫,您还知道这个?”
陈济生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个医生,不能上战场扛枪杀敌,可我心里有数。谁是真打鬼子的,谁是混日子的,我看得出来。我……我早就想为抗战做点什么,可我一个拿手术刀的,能干什么?只能待在医院里,救一个算一个。可鬼子要是打进来,这医院还能开吗?这些病人还能救吗?我……”
赵大河拍拍他的肩膀:“陈大夫,您这样的医生,是真正的宝贝。顾师长说了,您这样的人到了芷江,要什么给什么,只要您愿意救人。”
陈济生深吸一口气,看着赵大河,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赵……赵兄弟,我跟你们走。可我一家老小,老婆孩子,甚至还有我老岳母……”
赵大河笑了:“都带走。您家里人,一个不落。咱们1044师的人,说到做到。”
陈济生眼眶红了,握住赵大河的手,使劲摇了摇:“好!好!我跟你们走!”
赵大河点点头,压低声音:“陈大夫,您现在回去,该干嘛干嘛,不要声张。两天后,还是这个时间,我去您家接您。到时候您带着家小,收拾好细软,等我们的人来。”
陈济生使劲点头:“好,我等着。”
与此同时,李文彬也没闲着。
他今天一早就跟科长请了假,说是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想回去歇一天。
科长没多问,摆摆手就准了,这几天请假的人多,大家心照不宣。
李文彬出了市政府大门,没有直接走,而是先绕到后街的一家早点铺子,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悠悠地吃完。
然后起身,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小半个时辰,确定身后没有任何尾巴,这才朝汉口电报局的方向走去。
电报局旁边有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小茶馆,名叫“清心茶社”。这茶馆门脸不大,里头也就摆着六七张桌子,来的都是附近的熟客,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做的是熟客的生意。
李文彬推开茶馆的门,里头烟雾缭绕,几个老头正围着桌子下棋,旁边还有几个在打盹。
他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子上,钱永年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李文彬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钱永年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路上顺利?”
李文彬点点头:“绕了好几圈,没人跟。”
钱永年放心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李文彬也端起茶,装作品茶的样子,低声问:“你那边怎么样?”
钱永年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借着点烟的动作,他把一个小纸条塞进李文彬手里。
“这是我这几天记下来的。电报局里能用的几个人:一个机修工,姓孙,四十出头,在电报局干了十几年,什么机器到他手里都能修好;一个线务员,姓周,年轻,手脚麻利,外线抢修是一把好手;还有一个报务员,姓郑,女的,丈夫去年在徐州会战没了,一个人带着个孩子,现在正愁不知道往哪儿去。”
李文彬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把纸条塞进袖子里。
钱永年抽着烟,继续说:“这几个人我都试探过,都有点意思。那个机修工老孙,他老婆是汉口本地人,家里还有老人。线务员小周,光棍一个,无牵无挂,待遇给的高他哪都能去,那个女报务员……”
他叹了口气:“最难的就是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想走不敢走,留下又怕。我跟她提了一句芷江,她明显意动了,可一说到孩子,又犹豫了。”
李文彬点点头:“女人带着孩子,确实难。回头让茶壶那边安排个人,专门去跟她聊聊。女人跟女人说话,方便些。”
第616章 “暗战”行动(3)
钱永年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又问:“你那边呢?市政府有什么动静?”
李文彬放下了茶杯,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我注意了几个人。一个是工务局的工程师,姓马,四十多岁,专门搞桥梁的。这人技术好,为人也正派,就是不爱说话,平时独来独往。”
“还有一个是建设科的,姓胡,懂机械,以前在汉阳铁厂干过,后来调到市政府。这人倒是好说话,就是有点滑头,得看准了再开口。”
“再一个是档案室的刘姐,三十出头,没结婚。这人管着市政府的机密档案,要是能把她弄走……”
“这个好!弄走她,等于把市政府的底摸透了。”
李文彬摆摆手:“别急。这人警惕性高,不好接近。我得慢慢来,先找机会搭上话,探探口风。”
钱永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刚才说中统那边……”
李文彬脸色凝重起来:“我听到的消息,洞庭街立兴大楼那边,新成立了个什么‘武汉区’,区长叫李果谌。军统的人,专门负责武汉沦陷后的潜伏工作。这些人现在到处在布置眼线,发展人员。咱们要是被他们撞上……”
钱永年摆摆手:“撞不上。他们盯的是大人物、大机关,是那些能提供情报、能搞破坏的。咱们挖的是小角色,工程师、技术工、教书先生,这些人他们暂时还看不上眼。”
“万一呢?万一有交叉的?万一咱们想挖的人,他们也看上了呢?”
钱永年想了想,说:“那就看谁下手快。咱们有咱们的优势,咱们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能带他们走。军统的人,给的是潜伏任务,是留下来送死。你选哪个?”
李文彬点点头,可还是说:“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得小心。这样,你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查到中统军统的动向?咱们好避开他们。”
钱永年皱眉想了想:“能查到一点,但不保证全。他们的电报都是加密的,我只能从发报的时间和频率,猜个大概方向。具体内容,看不懂。”
“够了。”李文彬说,“能避开就避开,实在避不开,绕道走。宁可慢一点,不能出岔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名单对了对,确定了下一步要接触的人选。
茶喝完了,烟抽完了,话也说完了。
李文彬站起身,朝钱永年点点头,先出了茶馆。他沿着来时的路,又七拐八绕地走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这才往市政府的方向走去。
钱永年又在茶馆里坐了一刻钟,喝完最后一杯茶,才慢慢起身,回了电报局。
巷子里,阳光正好。
但是这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周明远以采访“战时教育”为名,将汉口租界边缘茶馆包了场。
老板收了钱,乐得清闲,把门板一关,自己去后院睡午觉了。
茶馆里摆了三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围着一圈十个椅子。周明远提前到了,把茶泡好,茶杯摆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两点整,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中华大学的周教务长,四十多岁,穿着件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个旧皮包。他是周明远的老乡,认识七八年了,知根知底。
接着是武昌中华附中的孙校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走路带风。这人性格直爽,说话不拐弯,周明远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也调查过他的底细,这人信得过。
然后是汉口市立一中的三位老师:教物理的吴先生,教化学的张先生,教国文的刘先生。
这三位都是汉口教育界的老人,人品端正,从没跟乱七八糟的人有过来往。
还有两位,一位是私立汉口中学的李校长,一位是教会学校的陈先生。一共八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
周明远给每人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着说:“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事,就是聊聊“战时教育”的问题,我们报社要做个专栏,想问问各位先生最近学校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
孙校长性子急,第一个开口:“困难?困难大了!昨天教育局来人了,说是要拉一批仪器走。说是‘转移’,我看就是跑!”
周明远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哦?拉什么仪器?”
“物理实验室的,化学实验室的,还有生物课的显微镜。”孙校长摇摇头,“都是好东西,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现在说拉走就拉走,也不知道拉哪儿去。”
周教务长在旁边接话:“你们还算好的,我们学校更惨。图书馆的古籍,昨天开始装箱了。那些书,有些是明朝的刻本,有些是清朝的手稿,比黄金还值钱。现在一箱一箱往外搬,也不知道运到哪儿去。”
刘先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古籍装箱,仪器运走,这都不是小动作。我教书教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周明远问:“那学校的老师呢?有什么安排没有?”
吴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老师请假了。我隔壁办公室的老王,说回老家探亲,他老……老家就在汉口边上,探什么亲?”
张先生压低声音:“不止老王。中华大学那边,听说有位系主任,忽然就不来了。说是‘出差’,可谁也不知道出什么差。”
周教务长摆摆手:“那是我同事。他走了,带着全家走的。临走前跟我喝了顿酒,让我……让我也早点打算。”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孙校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声音闷闷的:“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个事。报纸上的口气变了,你们发现没有?以前是‘誓死保卫大武汉’,现在变成‘战略转移’了。”
陈先生点点头:“我注意到了。这词儿一变,意思就不一样了。”
李校长叹了口气:“广州一丢,武汉就是孤城。再守下去,一百多万部队全得搭进去。上面不傻,咱们也不傻。”
又是沉默,这些知识分子最是嗅觉敏锐,这些日常生活中的蛛丝很容易就被他们捕捉,然后推测出答案。
第617章 “暗战”行动(4)
周明远看看他们,慢慢开口:“几位,既然今天坐在一起,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吴先生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走。可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老丈人丈母娘怎么办?”
张先生年轻些,说话利索:“我光棍一个,无牵无挂,去哪儿都行。可我不知道去哪儿。”
刘先生看着周明远,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周记者,你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八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芷江那边挺安稳的。有个姓顾的师长,1044师的,在那边招人呢。去了有房住,有活干,孩子还能免费上学。”
孙校长眼睛一亮:“1044师?就是那个在广济把鬼子第六师团打残的部队?”
周明远点点头。
周教务长有些犹豫:“芷江……那地方安全吗?”
周明远说:“顾师长的地盘,鬼子打不进去。而且,他派兵来接,一路护送。”
吴先生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被刘先生按住。他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咱们能去吗?”
周明远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慢悠悠地说:“能去。但得愿意去。”
八个人对视一眼。
刘先生第一个开口:“我愿意。我教书教了一辈子,没给国家出过什么力。这回,能给国家带几个学生走,也算尽点心了。”
张先生跟着说:“我也愿意。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继续教书。”
孙校长一拍桌子:“我也去!鬼子来了,学校也开不下去了,不如早点走!”
周教务长犹豫了一下,也点点头:“我……我也去。”
剩下几个人,也都陆续点了头。
只有吴先生还红着眼眶,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老婆孩子……”
周明远拍拍他的手:“吴先生,愿意去的,家小都能带。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要是愿意,一块儿走。”
吴先生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周明远看这八个人,叮嘱道:“几位回去收拾东西,不要声张,不要跟任何人说。两天后,半夜十二点,租界处的废弃报社仓库,我在那等你们。记住,只带细软,不要带大件。贵重的东西贴身藏好,别让人看出来。”
八个人站起来,朝他拱拱手,各自散去。
周明远坐在原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他端起最后一杯茶,慢慢喝完。
就这样,在谨慎的筹备下,沈默言把第一批各方汇总的名单交给了宋怀远。
宋怀远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名单上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职业、住址、家庭情况……
“医生七个,护士十二个,工程师五个,技术工人十一个,教书先生八个……”他一边翻一边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不错。这才几天,就能拢起这么多。”
沈默言站在一旁,低声说:“老宋,还有一批人没接触。时间太紧,人手不够。光是这几个人,就已经跑断了腿。”
宋怀远点点头:“不急。先把这些人稳住。等特种大队到了,再接着干。到时候人手多了,速度快起来,还能再挖一批。”
他合上本子,看着沈默言:“听风,这几天你辛苦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还得接着忙。”
沈默言摇摇头:“睡不着。心里不踏实。”
宋怀远笑了:“不踏实就对了。干咱们这行的,踏实的时候,就是出事的时候。你什么时候不紧张了,那才该紧张。”
沈默言也笑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宋,你说特种大队什么时候能到?”
宋怀远看了看墙上的日历:“应该就这两天。”
一天后,武汉城外三十里,一个叫孙家坳的废弃村子。
黄阿贵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盯着远处的大路。
他们一行一百二十号人,分成了四组,清一色的穿着便装。
有的穿粗布短褂,有的穿旧长衫,有的戴草帽,有的背褡裢。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们前天从芷江出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在岳阳下车,然后步行了七八十里,才摸到这个地方。
一路上躲着鬼子的飞机,绕开溃兵的队伍,全须全尾地到了武汉城外。
“队长,”黑娃小声问道,“咱们怎么进城?一百多号人,一起进去,瞎子都看得出不对。”
黄阿贵收起望远镜,想了想:“分批进。每组间隔半个时辰,从不同城门进。进城之后,按之前说的,分散找地方落脚,别扎堆。晚上八点,按老宋给的地址,我去接头,其他人原地待命。”
黑娃点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晚上八点,兴隆贸易行后门。
沈默言蹲在墙角抽烟,眼睛紧紧盯着巷子口。
一个黑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夜归人。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停下来,掏出烟袋,蹲下,点上。
“听风?”那人压低声音。
沈默言点点头:“跟我来。”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拐进那栋三层小楼的后门。
地下室的门推开,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宋怀远正站在灯下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黄阿贵走上前,两人握了握手。
“黄队长,一路辛苦。”宋怀远打量着他,“这次来了多少人?”
“一百二十人,分四组,全进城了。”黄阿贵的声音低沉而干脆,“宋组长,要接的人呢?”
宋怀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递过去:“第一批愿意走的,四十三人,加上家属,一百二十多口。名单在这儿,职业、住址、情况,都写清楚了。”
黄阿贵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本子,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618章 “暗战”行动(5)
宋怀远指着地图说:“黄队长,我的想法是分几批走。第一批先走医生和工程师,这些人最金贵,也最危险。第二批走技术工人和老师,第三批走剩下的。每批十到十五个人,加上家属,三四十口。你们四组人,可以分三组护送,留一组接应下一批。”
黄阿贵想了想,抬起头:“不,这样太慢了,可以两组队员负责送这一批人走,剩下两组人原地待命,送下一批。”
宋怀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鬼子离武汉越来越近,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咱们得加快速度,能多送一批是一批。”
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我的建议是,第一批今晚就走。趁夜出城,往西走,走小路,绕过鬼子的防线。这条路我们踩过点,沿途有几个村子可以歇脚,还有几处隐蔽的地方可以躲。”
黄阿贵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他合上本子,看着宋怀远:“宋组长,这批人的情绪怎么样?稳不稳?”
宋怀远说:“稳。都是自愿的,知道咱们是来救他们的。”
黄阿贵点点头:“那就好。”
“黄队长,你们去准备吧。我让听风他们分头去接人,夜里十二点之前,都会送到租界边缘的大楚报废弃仓库。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安全。”
黄阿贵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感。
“宋……老宋,”黄阿贵顿了一下,改了称呼,“你们也要注意安全。送走这一批,还有下一批。你们在城里,比我们在城外危险。”
宋怀远笑了:“放心,干这行这么多年,知道怎么保命。”
黄阿贵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武汉就要沦陷了,鬼子的先头部队离孝感已经不远了,最多再有半个月,这座城就要换旗子了。但这些驻守武汉的“眼睛”却不能离开这里,他们会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走到门口,黄阿贵又回头说了一句:“一定保护好自己。”
宋怀远冲他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婆婆妈妈的。”
黄阿贵努力扬起僵硬的嘴角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宋怀远站在那儿,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宋”这个称呼,在他耳边转了好几圈。
干这行十几年了,他有过很多代号,很多化名,很多假身份。可“老宋”这个称呼,只有自己人这么叫。
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战友,才会这么叫他。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们这一行,心都硬得很。不能软,软了就活不长。可这一声“老宋”,不知怎的,就戳到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走到窗边,透过一条窄窄的细缝,望着外头的街道。
夜色沉沉,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汽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看着黄阿贵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羡慕。
那些即将启程去芷江的人,马上就能离开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去开始新的生活。他们有家可回,有人可依,有未来可盼。
而他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任务还没完成。
名单上还有几十个人没接触,还有一批人要送走。特种大队的人还剩一部分在城里,等着他安排下一批。军统中统那边,还得小心应付,不能出岔子。
想家?现在不能想。
一秒钟都不能。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摊开那张名单,拿起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下一个,该接触谁呢?
深夜十一点,汉口租界边缘,大楚报废弃仓库。
这地方原是《大楚报》的老印刷厂,后来报社搬走了,厂房就空了下来。门窗破了大半,地上堆着废纸烂铁,到处是灰。可正因为破,才没人注意。
今夜,这座废弃的厂房格外热闹。
不是真的热闹,是暗地里的热闹。
仓库周围的暗处,潜伏着二十几道黑影。有的蹲在断墙后头,有的趴在屋顶上,有的藏在废料堆里。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条通往这里的路,手里的枪保险早已打开。
特种大队的人,早就到位了。
黄阿贵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盯着指针一点一点移动。
第一批人,该到了。
第一条路线,从博爱医院方向来。
陈济生带着一家老小,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扶着老父亲,一手紧紧攥着一个装满手术器械的皮箱。
这皮箱里装着他吃饭的家什,几把德国造的手术刀,一套精巧的器械,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到芷江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们走的是小巷子,七拐八绕的,专挑没人的地方走。这是沈默言事先踩好的点:从医院后门出来,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再走两百步,就能看见仓库的后墙。
老母亲走不动了,扶着墙直喘气。
“娘,再坚持一下,快到了。”陈济生低声说。
老母亲摆摆手,咬着牙,继续走。
巷子口,一个黑影闪出来。陈济生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那人压低声音说:“陈大夫,跟我来。”
是孙福来。
他领着陈济生一家,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来到仓库后门。轻轻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
陈济生一家闪身进去,被领到仓库最里头的角落。老母亲一屁股坐在一堆废纸上,大口喘气。
老父亲拄着拐杖,腿也在抖。妻子抱着小儿子,大儿子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眼睛里全是恐惧。
“娘,您歇会儿,喝口水。”陈济生从包袱里掏出水壶,递过去。
老母亲摆摆手,声音沙哑:“不喝了,赶紧走,赶紧走……”
第二条路线,从汉口市立一中方向来。
吴先生带着老婆孩子,跟在孙福来派去的人后面。他推着厚厚的眼镜,结结巴巴地招呼着老婆孩子,一路走得跌跌撞撞。
第619章 “暗战”行动(6)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学校后门出来,穿过一片菜地,翻过一道土坡,再穿过两条巷子。
他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用一块头巾把娃裹得严严实实。他牵着大儿子,那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好奇地四处张望。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带路的人猛地停下,一挥手,压低声音:“蹲下!”
所有人立刻蹲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一辆卡车从巷子口驶过,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用帆布盖着。车身上刷着“汉口市政府”的字样。
是一辆转移物资的车。
最近这几天,这样的车越来越多。机关、工厂、学校,都在趁着夜色往外运东西。
市政府的人在运档案,银行的人在运黄金,兵工厂的人在运机器,码头上船来船往,江面上灯火点点。
整个武汉,都在悄悄地动。
卡车过去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带路的人一挥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看见仓库的后墙。
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
吴先生一屁股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结结巴巴地问:“同……同志,啥时候走?”
孙福来压低声音:“快了,等人齐了就走。”
第三条路线,从租界方向来。
刘先生一个人,只背了个包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得从容不迫。
他不需要人带路。
这条路,他白天已经走过两遍了。从租界的住处出来,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走两百步,就能看见仓库的后墙。
今晚街上人不多,可也不冷清。时不时有卡车驶过,有挑担的脚夫,有匆匆赶路的行人。没有人注意这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
第四条路线,从汉口电报局方向来。
第五条路线,从汉口市政府方向来……
仓库里,人越来越多。
陈济生一家,吴先生一家,刘先生,张先生,几个工程师,几个技术工人,几个护士,还有他们的家属,挤在仓库的各个角落。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人抱着孩子……
黄阿贵站在仓库门口,一个一个数着。
数了三遍,四十三人,加上家属,一百二十三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仓库里的这些人。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信任。
黄阿贵走到人群中间,压低声音说:
“各位,我是来接你们的。路上听我指挥,不要乱跑,不要出声。跟着我走,保证把你们安全送到芷江。”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黄阿贵一挥手,低声下令:“分成三组。鲁大成带第一组,黑娃带第二组,我带第三组。”
鲁大成和黑娃从暗处走出来,站到人前。
“第一组的跟我们来。”鲁大成低声说,随后就带着第一组人往后门走。
黑娃带着第二组,黄阿贵带着第三组,依次跟上。
仓库门打开,夜色涌进来。
第一批人,分成三路,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外,道爷和杨招财蹲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那三组人消失在夜色里。
道爷手里转着几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眯着眼盯着那三组人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说:“这一批走了,下一批就该咱们了。”
杨招财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爷,你说他们这一路,能顺当不?”
道爷手里的铜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贫道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此行虽有波折,终得正果。”
杨招财翻了个白眼:“我说道爷,求你了说人话吧。”
道爷嘿嘿一笑,收起铜钱:“我是说,路上应该有麻烦,但肯定能到。”
杨招财把地上拾起一根草棍,捏在手里转了转:“咱们自己走,那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带着一百多号老百姓……”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道爷点点头:“老的小的,病的弱的,还有抱在怀里吃奶的娃娃。这一路,得走好几天。”
“鬼子还在进攻,到处都是溃兵。”杨招财接话,“万一撞上……”
“撞上就撞上。”道爷说,“贫道有句话,叫‘福祸无门,唯人自召’。意思是——”
杨招财又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就说咋办吧。”
道爷笑了笑:“黄阎王那人,你还不放心?他带队,出不了大事。鲁大成和黑娃也是老手了。”
杨招财点点头:“那倒是。那牲口,打仗不要命,带兵有一套。”
“怕就怕老百姓不听话。”道爷收起铜钱,拍拍手上的灰,“万一有个沉不住气的,跑出来乱窜,那就麻烦了。”
“所以得让黄阎王去。”杨招财说,“那人往那儿一站,谁敢乱动?”
道爷默了一秒,哎,有的时候阎王也不管用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
杨招财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杨招财忽然问:“道爷,你说那些老百姓,到了芷江,能过上好日子不?”
道爷想了想,点点头:“能。”
“这么肯定?”
道爷边走边说:“贫道观师座面相,乃是有德之人。有德之人行事,自有天助。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杨招财翻了个白眼:“又来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道爷嘿嘿一笑:“好好说就是,师座说话算话,说了安排,就肯定安排。”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前。
这是1044师在武汉的又一个安全屋,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民居,青砖黑瓦,木门斑驳,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道爷上前敲门,三下,停两秒,再两下。
门开了,山猫探出头来,见是他们,利索的让开身。
两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几个特种大队的队员坐在院子里,有的擦枪,有的闭目养神,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回来了?”一个圆脸的汉子低声问,“黄队长那边走了?”
道爷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杨招财也坐下,从腰间摸出个酒壶,抿了一口,又递给道爷。
道爷接过,也抿了一口,咂咂嘴。
“这一批,一百多号人。”杨招财低声说,“老的老,小的小,但愿路上顺利。”
圆脸汉子点点头:“黄队长带着,应该没问题。”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在夜风里飘荡。
道爷咽下嘴里的酒,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行了,都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众人散去,各自进屋。
夜风吹过院子,带走最后一丝声响……
第620章 大将亲临
长江北岸,九江二套口机场。
这座机场地处长江北岸,地势开阔,便于飞机起降,且靠近深水码头,利于海军补给。
八月初日军开始紧急抢修,仅用了不到二十天就建成投入使用,并于八月二十三日,第一批战机就从这里起飞去支援武汉会战。
此刻,跑道旁站着一群将佐,为首的正是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
他穿着笔挺的将官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望着北方的天空。身后站着一众参谋和联队长,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冈村宁次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畑俊六司令官突然从徐州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视察军队?督促战事?还是……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电报,只有短短一行字:“第六师团在广济遭遇重挫,详细战报已呈大本营。”从那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发动机声音从云层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北方的天际,一个黑点渐渐变大,很快显露出硕大的机身。
那是一架由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改进而来的KI-57-V2运输机,翼展二十二点六米,机长十六点一米,高四点七七米,是日本目前最先进的运输机,能装载大量物资和人员。
它的身后,跟着六架九二式战斗机,此刻被衬托得格外小巧。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对准跑道,缓缓下降。硕大的橡胶轮胎接触地面时,冒起一阵青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心里发颤,几个年轻的参谋听的忍不住皱起眉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五百多米,终于慢慢停下来。
冈村宁次赶紧率领众人迎上去。地勤人员推着移动舷梯跑过来,对准舱门。舱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畑俊六大将。
他穿着大将礼服,身材瘦削得几乎要撑不起那身衣服。冈村宁次快步上前,在舷梯旁立正站好。
畑俊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他今年五十九岁,身高不足一米六,身体极度消瘦,形容枯槁。
1904年,在旅顺鸡冠山的日俄战争中,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肺部。他虽然侥幸生还,身体却从此垮掉了,一辈子都是这副病容。
冈村宁次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位老将,拖着这样一副身子,还要从徐州赶来武汉前线,可见大本营对武汉战局的重视。
畑俊六终于走完最后一级舷梯,站到冈村宁次面前。
冈村宁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恳切:“司令官阁下,您一路辛苦了。为了武汉战局,您不得不从徐州匆忙赶来,这是下官的失职。”
畑俊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冈村君,你公务繁忙,却还留在这里迎接,这让我很感动。”
冈村宁次又一鞠躬:“司令官阁下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畑俊六似笑非笑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迈步朝前方停着的轿车走去。冈村宁次赶紧快步跟上。
候在车前的少佐参谋立刻打开后车门。畑俊六弯腰坐进去,冈村宁次从另一侧上车。参谋关上车门,坐到副驾驶位置。车子启动,驶出机场,向城里开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冈村宁次侧身看着畑俊六,斟酌着开口:“司令官阁下,对于您此次到来,第十一军全体官佐都表示了极大的欢迎和激动。只是战事繁忙,他们不能到机场迎接,还请阁下见谅。”
畑俊六出身武士世家,性格刻板、严肃、不善交际。他极度重视军纪和上下级秩序,对冈村宁次这样有些圆滑的人,其实是不太喜欢的。但他也知道,冈村宁次能打仗,会打仗,是帝国难得的将才。
“忙一点好啊。”畑俊六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这说明将士们正在为天皇陛下开疆扩土。”
冈村宁次点头:“阁下说得是。”
沉默了一会儿,畑俊六忽然开口:“冈村君,今天上午,帝国的第二十一军已经攻占了广州。”
冈村宁次精神一振:“恭喜阁下!广州一失,支那的国际补给线就断了!”
畑俊六点点头,又问:“武汉这边呢?我听说支那军队已经有了撤退的迹象。你认为,蒋会放弃武汉吗?”
冈村宁次神情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才说:“这却不好判断。蒋已经放弃了一次南京,这一次还会不会放弃武汉,实在难以预料。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无论蒋是主动放弃,还是死战到底,帝国都要彻底占领武汉,而且要长期占领。这一点,毫无疑问。”
畑俊六点点头,赞许道:“唔……说得不错。这一次若是占领武汉,冈村君你的功劳就是最大的。”
冈村宁次摇摇头,神色诚恳:“不,功劳最大的还是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帝国将士。下官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畑俊六看了他一眼,面色更加严肃了,冈村君的性格真是让人不喜。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冈村君,你刚才说,功劳最大的是前线将士。”
冈村宁次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畑俊六继续说:“这话,说得很好。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确实功劳最大。但你我身为指挥官,难道就没有功劳吗?”
冈村宁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是谦虚一下,这有什么不对的吗?果然,畑俊六阁下对自己就是有意见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片片田野,经过几个村庄。那些村庄里已经看不到人,房子也烧毁了大半,这都是日军经过时留下的痕迹。
冈村宁次的心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问道:“司令官阁下,不知您此次前来,除了视察军队,还有什么要事吗?”
畑俊六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冈村君,我此次前来,确实是要督导一件事。”
“请司令官阁下明示。”
第621章 御旨下达
畑俊六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支那陆军第一零四四师——这支部队,你和他打过交道吗?”
冈村宁次心里猛地一跳。
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当然知道。不止是听说过,我们还交过手。”
“哦?”畑俊六的语气淡淡的,“那么胜负如何啊?”
冈村宁次心里一阵发苦。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启禀司令官,第一零四四师……目前未曾有败绩。不久之前,第六师团刚刚在此师团手中吃过大亏。”
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畑俊六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冈村宁次也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
终于,畑俊六幽幽地开口了:“冈村君,一零四四师……真的很难对付吗?”
冈村宁次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你要说一零四四师好对付吧,那为什么打了这么久还没打赢?第六师团在广济吃了那么大的亏,重炮旅团被炸得灰飞烟灭,新编舰队沉在长江里,连近藤英次郎少将都玉碎了。这叫好对付?
你要说一零四四师不好对付吧,那岂不是承认大日本皇军不如支那军队?这话传出去,有损帝国军威,他这个第十一军司令官的脸往哪儿搁?
冈村宁次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沉吟片刻,最后苦笑着向畑俊六微微鞠了一躬,低声道:“司令官阁下,我真是惭愧……直到现在,还对付不了这支部队。”
畑俊六看着他,脸上的严肃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这样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冈村君,我了解你的苦衷。一零四四师要是容易对付,松浦君就不会玉碎在这里了。”
冈村宁次心里一沉。
“并非我为难你。”畑俊六缓缓说,“我此次前来,一来是为了视察军队,二来就是为了这个一零四四师。”
他转过头,看着冈村宁次,目光变得格外凝重:“就在前天,天皇陛下已经过问了这事,并下了御旨,一定要消灭这支屡次和我大日本帝国做对的军队。”
冈村宁次心头剧震。
天皇陛下……
御旨……
他早就知道一零四四师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没想到竟然连天皇陛下都惊动了。
这下,事情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司令官阁下,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畑俊六摆摆手:“陛下的意思是,这支部队屡次挫败皇军,已经成了支那人的精神象征。必须将其彻底消灭,以振皇军威名。”
冈村宁次点点头,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他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司令官阁下,说实话,我接触这支部队还是在武汉攻略开始以后。此前,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但是直到交手后,我才知道这支部队的难缠。”
畑俊六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装备精良,且作战意志却极其强烈。一旦被其缠住,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冈村宁次的声音低沉,“其指挥官顾修远,更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我重炮旅团的覆灭,新编舰队的沉没,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畑俊六听后点点头,示意冈村宁次继续说。
“更让我担心的,是这个一零四四师却并非蒋的嫡系部队,而是出身于桂系杂牌军。”冈村宁次继续说,“因此他的行动才更加肆无忌惮。他不受蒋的节制,想打就打,想撤就撤,完全没有嫡系部队那些顾忌。”
冈村宁次苦笑着总结:“说实话,这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对手。为了对付他,我们损失的部队已经太多了。”
畑俊六听完,长长地喷了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现在问你,你能消灭他么?”
冈村宁次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各种方案,想着各种后果。
最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司令官阁下,为了对付这支部队,我们十一军已经损失了两万多勇士和六七十架战机。由此可见这支部队的实力。”他缓缓说,“因此我认为,想要对付一零四四师,就必须用强大的部队出其不意地将他围住,然后天上地下一起围攻才行。否则,想要彻底消灭他,只能是痴人说梦。”
畑俊六听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冈村宁次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在军中向来以作风激进着称,敢于冒险,善于捕捉战机。
当初进攻武汉的计划,就是他力排众议提出来的。可现在,连这样一个激进的人都不得不谨慎起来,可见那个一零四四师,确实非同小可。
战斗力……恐怕还在帝国军队之上。
这个念头让畑俊六心里一阵发寒。
但他毕竟是统兵数十万的大将,片刻的动摇之后,立刻恢复了冷静。
“冈村君,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是,你想过没有,在战事如此紧要的当下,抽调所有军力去围剿一零四四师,可能吗?”
“……”,冈村宁次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
北边,华北方面军的部队正在向信阳推进,但孙连仲的部队还在顽强抵抗。东边,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正在赣北与薛岳的部队纠缠,进展缓慢。南边,第二军刚刚拿下广州,但立足未稳,随时可能被反击。
整个武汉战场,一百多万支那军队,三十多万帝国将士,正纠缠在一起,每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个方向都缺人。这时候抽调帝国精锐主力去围剿一零四四师,就等于在其他方向露出破绽。
更何况,一零四四师现在在哪儿?人家可是在芷江。那是湘西山区,地形复杂,交通不便。
把大军调过去,光补给线就够头疼的。万一围住了,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其他方向的战事怎么办?
畑俊六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冈村君,芷江……离武汉多远?”
冈村宁次一愣,随即回答:“直线距离,五百余里。实际路程,七八百里。”
“那么远?”畑俊六皱起眉头。
第622章 混乱出现
“是。”冈村宁次点头,“芷江在湘西山区,四面环山,地势险要。而且,那是1044师的地盘,经营已久。贸然进攻,恐怕……”
畑俊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了想,缓缓说:“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
“等?”
“等武汉战事结束。”畑俊六目光深邃,“等我们把支那军队的主力击溃,等我们腾出手来,再集中全力对付他。”
冈村宁次心中一动:“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
畑俊六摆摆手:“现在,先稳住。不要再主动招惹一零四四师,避免不必要的损失。集中全力,拿下武汉。等武汉到手,时机成熟之际再调集第二军、第十一军、华北方面军的部分兵力,从北、东、南三面合围芷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到那时候,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冈村宁次听完,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等时机成熟?等什么时候?等帝国攻下武汉之后?
武汉一旦拿下,一百多万支那军队虽然溃败,但绝不会被全歼。他们会退往四川,退往湖南,退往江西,在更广阔的战线上继续抵抗。
到时候,帝国有限的兵力要分守各处,要清剿溃兵,要维持占领区治安,还要继续向西进攻。
哪来的兵力,去分兵几百里,围剿一个小小的师级部队?
为了一支两万多人的部队,动用几个师团的主力,耗费大量的物资和时间,从全局看,真的划算吗?
畑俊六大将……果然是老了。
但冈村宁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司令官阁下英明。”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畑俊六望着窗外,目光深沉。他以为冈村宁次被自己的远见折服了。
可冈村宁次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必要反对畑俊六的看法。一来,畑俊六是他的上司,反驳上司的话没有任何好处。二来,现在争论这个也没用,毕竟武汉还没拿下,说这些都是空话。
等到武汉真的拿下了,到那时候……
冈村宁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到那时候,再说吧。
十月底的武汉,天气已经转凉,可街上的气氛比天气更冷。
虽然政府还没有宣布消息,但只要是不傻的人,其实都能看出来,武汉是守不住了。
报纸上即便有零星“我军英勇奋战、予敌重创”的消息,可调门也一天比一天低。
前线下来的伤兵一批一批往城里涌,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浑身缠满绷带,躺在担架上呻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田家镇丢了,信阳丢了,广州也丢了。鬼子从北边、东边、南边三面围过来,武汉要成为一座孤城了。
在这种情况下,最先乱起来的,是码头。
江汉关码头这几天人山人海,挤满了想逃难的人。
从早到晚,黑压压的人群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带口的,男人扛着包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有背着包袱的单身汉,眼神里带着决绝,仿佛这一走就再也不回头;有扶着老人的孝子,老人走不动了,他就背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的穿着绸缎长衫,衣料考究,一看就是有钱人。这会儿那长衫皱巴巴的,金戒指上也蒙了灰,脸上再没有往日的从容。
有的穿着破旧短褂,补丁摞补丁,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露出发黑的脚趾。他们是码头的苦力、街边的小贩和工厂的工人……
可这会儿,不管是富是穷,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焦急、恐惧、茫然。
船票的价格一天翻好几番。
三天前,一张去重庆的船票还是二十块。前天涨到五十,昨天涨到一百,今天早上已经涨到两百块,还抢不到。
两百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工人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二十块。一袋米五块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两百块,能在汉口买一间小房子。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拼命往前挤。他是汉口一家绸缎庄的账房,攒了十几年的积蓄,全换成了一沓票子。讽刺的是,这样的一沓票子,现在也只够买一张船票。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挤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旁边一个黄包车夫撞了他一下,挤过去,回头骂了一句:“挤么事挤么事?老子比你来得早!”
账房先生顾不上回嘴,继续往前挤。他的长衫被扯破了,眼镜差点被挤掉,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售票窗口前,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莫挤!莫挤!今天的票卖完了!明天再来!”
人群炸了锅。
“卖完了?老子排了一天队!”
“明天还有没有?”
“明天票价多少?”
“你们是不是把票都留给有钱人了?”
那人摆摆手,从凳子上跳下来,钻进人群不见了。
人群里爆发出咒骂声。有人把帽子摔在地上,有人蹲下来抱着头,有人捂着脸哭出声。
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扶着墙直喘气。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看就是穷苦人。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在哭的娃娃,孩子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
女人也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哭一边哄:“乖,莫哭,莫哭……”
“姆妈,咋办咧?”年轻女人抹着泪,“票买不到,娃他爹还在城外头……”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声音沙哑:“莫哭莫哭,总有办法的。”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但她不能在儿媳面前露怯,她是长辈,她得撑着。
码头上除了人,还有货。
成堆的箱子和包裹堆得到处都是,有的贴着“汉口市政府”的封条,有的印着某某工厂的标记。
一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往往,指挥着工人把货往船上搬。那些货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轻,有的重,可不管什么货,只要是贴上了封条的,都是金贵东西,都有人管,都有人送……
第623章 乱世浮萍
码头上,除了那些挤着买票的,还有一些人,连挤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站在码头边上,望着那些船发呆。他挑的是两筐橘子,金灿灿的,一个个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好橘子。这是他自家种的,挑了几十里路进城,本想卖了换几个钱。
“老伯,橘子怎么卖?”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
老汉摇摇头:“不卖了。”
年轻人愣了:“咋不卖了?”
老汉望着江面上的船,声音苍老:“卖了橘子,能买到船票吗?能买到命吗?”
年轻人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橘子,又看了一眼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老伯您别灰心”?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说“我帮您买票”?他自己也买不到。
老汉叹了口气,挑起担子,慢慢往回走。
担子在肩上晃悠,橘子也跟着晃。那些金灿灿的果子,这会儿看着格外刺眼。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一艘轮船正在离岸,汽笛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船上挤满了人,甲板上、舷窗边、甚至烟囱旁边都站着人。那些人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江雾里。
老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小。
担子压在肩上,他的腰更弯了。
粮价也在涨。
上个月,一袋米还是五块钱。这个月,涨到十五块。今天早上,涨到二十块。
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钱,眼里带着渴求。可店里的大米已经不多了,掌柜的站在门口,一个劲地摆手:“莫挤莫挤,卖完就没了!”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这些是他最后的钱,是他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压在箱底的,攒了好几年的。
他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他的时候,掌柜的说:“二十块一袋,要不要?”
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十块。
他手里只有十二块。
他犹豫了很久,攥着钱的手在抖。买吧,钱不够。不买吧,明天可能就三十块了。
“太贵了,太贵了……”他喃喃着,把钱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忍不住说:“老伯,再不买,明天还要涨!”
老头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汉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声问:“老伯,您咋了?”
老头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儿子在队伍上,两个月没来信了。我老伴病了,没钱抓药。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啥意思……”
汉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拍拍老头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街上的治安也乱了。
汉正街的一家粮铺被抢了,一帮人冲进去,抢了米就跑,老板追出去,被打得头破血流。
昨天夜里,租界边上有人被杀了。是个商人,刚从银行取了一笔钱,准备买船票逃难。结果钱没了,命也没了。
今天早上,一群人在码头打架,为了一张船票,打得头破血流。警察冲过去维持秩序,被人群冲散,最后只能朝天开枪,才把人群镇住。
可开枪又能怎样?
明天,还会有人继续抢,继续打,继续死。
一个摆摊卖烟卷的小孩蹲在街角,看着那些乱糟糟的人群,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乱象。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全是褶子,不知道在这条街上蹲了多少年。
“小伢,怕不怕?”老头问。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头笑了,笑得苦涩:“不怕就对了。怕,也得活着。不怕,也得活着。”
小孩没听懂,只是往老头身边靠了靠。
老头抽了口烟,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这世道,人不如狗啊。”
小顺子看着他,又看看街上那些乱糟糟的人群,忽然问:“老爷子,您不走吗?”
老头摇摇头,又抽了口烟:“走不动了。这把老骨头,死哪儿都是死。”
小顺子咽了咽口水,忽然说:“那我也不走。”
老头扭头看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傻伢子,你还小,得走。”
租界里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些洋人的房子门口,站着手持步枪的巡捕,不许中国人靠近。有穿着体面的人想进去躲躲,被巡捕拦住,赶出去。有衣衫褴褛的人想翻墙进去,被巡捕打了一顿,扔出去。
可巡捕的枪口,能挡住难民,挡不住恐惧。
租界里的中国人,也都在想办法跑。
一家咖啡馆里,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正低声说话。他们是银行的经理、洋行的买办、政府的官员,平时人模狗样,出入坐汽车,吃饭下馆子。可这会儿,他们的脸色却很难看。
“我的船票还没买到。”一个秃顶的中年人说,声音发颤。
他叫周经理,是汉口一家银行的副理,平时风光得很,走在路上都有人点头哈腰。可这会儿,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也没买到。”另一个戴眼镜的说,“托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票了。”
“实在不行,走陆路?”第三个说。
“陆路?”秃顶苦笑,“几百里地,路上全是溃兵,还有鬼子。走陆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沉默了。
秃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咖啡凉了,又苦又涩。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早知道,就该早点走。上个月有人说要走,我还笑他胆小。”
戴眼镜的摇摇头:“谁能想到?一个月前,报纸上还在说‘誓死保卫大武汉’。这才几天,就……”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窗外,一个乞丐正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污垢,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秃顶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乞丐,其实没什么两样。
都是浮萍。
都是乱世里,漂在水上的浮萍。
第624章 武汉沦陷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武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用一贯庄重的语调,念出了一份告全体国民书:
“……为策应长期抗战,保存有生力量,国民政府兹决定将首府迁往重庆,继续领导全国抗战。武汉地区各机关、工厂、学校及民众,应有序向后方转移……”
消息一出,整座城市像是被抽空了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
何应钦放下电话,站在汉口市政府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已经开始涌动的人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电话是从行营打来的,委员长已经登上了去重庆的飞机,临行前只交代了一句话:“敬之,武汉这边,你和辞修、健生多费心。”
虽然早在消息公布之前,转移工作就已经开始。
机关档案、银行金库、重要设备,能运走的都在悄悄运走。长江上日夜都有船往上游开,铁路上火车一趟接一趟往西跑。可那些东西太多了,时间太紧了,能运走的,十不足一。
现在消息一公开,局面更乱了。
数量庞大的部队要撤,几十万难民要跑,工厂的机器要搬,学校的师生要走,还有那些医院、仓库、物资……太多了。
“敬之。”
门被推开,白崇禧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陈诚,这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白崇禧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刚接到的电报,日军第二军正在全力推进。最多三天,就能打到武汉北边。”
陈诚也开口,声音低沉:“东边也不乐观。南边……”
南边,广州已经丢了。日军第二十一军正在北上,很快就会进入湖南。
三面合围。
何应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辞修,你负责机关和工厂的撤离。健生,你管军队的转移。我留在武汉,协调各方。”
白崇禧皱眉:“敬之,你一个人……”
何应钦摆摆手:“我一个人够了。你们快去。”
白崇禧和陈诚对视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何应钦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越来越乱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汉口租界边缘,兴隆贸易行。
宋怀远站在窗前,透过那条细缝望着外头的街道。街上乱成一团,人挤人,车挤车,喊叫声、哭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筐里的菜洒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几个黄包车夫围在一起争吵,差点打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沈默言、李文彬、赵大河、孙福来、钱永年、周明远,还有几个特种大队的队员,都盯着他。
“消息公布了。”宋怀远说,“现在全城都乱了。”
沈默言问:“咱们怎么办?”
宋怀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头:“第三批人已经联系好了,一共八十三人,加上家属,两百三十多口。必须在今天天黑之前送出去。”
他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两个人:“道爷、杨队长,这一批,交给你们了。”
道爷点点头:“放心。”
宋怀远又看向沈默言:“听风,你去通知那些人,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集合。这一次人多,走得慢,得抓紧时间。”
沈默言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宋怀远叫住他,沉吟了一下,“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批。后面……来不及了。”
沈默言脚步顿了顿,点点头,推门出去。
宋怀远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几个,按原计划行事。该接人的接人,该断后的断后。今天天黑之前,能送走多少送多少。能多带一个,就多带一个。”
众人默默点头,各自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宋怀远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乱糟糟的街道,望着那些还在拼命奔跑的人,望着天边那轮越来越低的太阳。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闷雷在天边滚动。
他抬头望去。
北方的天空,出现了几个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飞机,日本人的飞机。
它们排着编队,低低地掠过城市上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战利品。
宋怀远看着那些飞机,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座城,已经不属于中国人了。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五日,傍晚。
夕阳如血,把武汉三镇染成一片暗红。
长江水静静地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往来的船只,只有几艘日军的巡逻艇在游弋,发出单调的引擎声。
从汉阳门到江汉关,从租界到华界,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下午五点,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在卫队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地进了武汉。
车队最前面是三辆九二式装甲车,车顶的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后面跟着六辆载满士兵的卡车,车上的人枪上膛,刺刀闪着寒光。最后是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插着第十一军司令官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穿过汉阳门,驶过江汉关,沿着中山大道一路向前。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残砖断瓦,烧焦的木头还在冒着青烟。有的房子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家具;有的房子烧成了空架子,风一吹,嘎吱作响。偶尔有几只野狗窜过,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冈村宁次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将官服,手上戴着白手套,坐得笔挺。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废墟的气息。
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破碎的砖瓦,那些还在燃烧的余烬,在他眼里,都是最美的风景。
他已经等不及街道清理完毕了。
他要亲眼看看这座他打了几个月的城市。
几个月前,他还在九江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愁。信阳、田家镇、广济,每一处都打得艰难。
第六师团在广济几乎被打残,重炮旅团全军覆没,新编舰队沉在长江里,近藤英次郎少将玉碎。
可现在呢?
他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废墟。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沉没的军舰,那些消失的炮队,都值得了。
对华战争爆发以来,还有哪一次战役能比武汉更加风光呢?
第625章 疯狂的冈村
台儿庄?那是皇军的耻辱。一整个师团被消灭,联队旗被夺,那是写在战史上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徐州?动用了几十万大军去寻找支那军队的主力决战,结果不仅扑了个空,还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1044师打得损失惨重,战略上几无收益。那样的胜利,提起来都丢人。
淞沪?那是硬着头皮打下来的。期间数次增兵,死伤十余万,最后才勉强拿下。那样的胜利,就好比一个蹩脚的裁缝偶然拼成了一件漂亮的上衣,作为真正的军事家,是不会拿出来炫耀的。
但是武汉不同。
武汉会战,双方在纵横几千里的区域,投入上百万的兵力,历时四个多月。经过斗智斗勇,最终取得了胜利。
作为此次会战的主要指挥者,他冈村宁次,当然应该得意。
作为一名军人,渴望的不就是这种成功吗?而这种成功的机会,一生能有几次?
占领武汉,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里程碑。从这里出发,前面就是黄金铺就的道路了。
往西,可以进攻四川;往南,可以威胁湖南;往北,可以配合华北方面军。
整个中国,都将在他脚下颤抖。
一向谨慎的冈村宁次,今天也要忘形一下了。
“嘟嘟嘟——”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后面传来。一辆俗称“电驴子”的边三轮快速追上车队,在距离冈村宁次座车十多米的地方停下。
宫本一郎从车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参谋制服,皮靴锃亮,快步跑到车窗边,立正敬礼。
“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宫本一郎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冈村宁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卫队立刻围上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警戒圈,士兵们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废墟。
冈村宁次整了整军装,在卫队的簇拥下,慢慢走向路边一栋非常大的院子。
这座院子,就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地:中华民国武昌军委会,蒋介石在武汉的指挥中枢。
他此次视察街区,主要就是想看看这个地方。
院子的大门已经没有了。
两扇门板歪倒在地上,上面布满了弹孔,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院墙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那些缺口大的能开进一辆卡车,小的也能钻进一个人。透过缺口,可以看见里面的废墟和瓦砾。
门口的石阶上,散落着碎砖和瓦片。有的瓦片上还留着花纹,那是中国建筑特有的青瓦。现在它们碎了一地,被踩进泥土里。
冈村宁次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个砸得稀烂的院子,怔了一会儿。
然后,他随手一捋战刀,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足有上百间房屋,可现在已经没有一间完好的了。
有的房子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桌椅和文件柜;有的房子烧成了空架子,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立柱;有的房子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屋顶都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
院子中央,有好几个大弹坑,深深浅浅的,像一朵朵梅花朝他绽放。那是中国军队撤离前自己炸的,宁可炸了,也不留给日本人。
冈村宁次站在弹坑边缘,低头看了很久。
“愚蠢。”他轻声说,“炸掉几间房子,就能阻止皇军的脚步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片废墟。
满地都是遗弃的废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文件,有报纸,有信件,乱七八糟地散落着。有的纸页已经发黄,有的还崭新,上面印着黑色的铅字。
冈村宁次慢慢走着,脚下踩着那些废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弯下腰,捡起一张报纸。
那是一份几天前的《中央日报》,上面印着一行通栏的黑体字:
“守军将与武汉共存亡。”
冈村宁次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报纸随手一扔。
那张报纸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地上,盖在一堆瓦砾上。
冈村宁次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躲在废墟里的乌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发出沙哑的叫声。
众随从伫立两侧,静静等候着司令官的训示。
谁知冈村宁次突然收住了大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子门口走去。
众随从赶紧跟上。
冈村宁次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他再次转过身,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斜挂在西边的夕阳。那夕阳红得像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大门边墙上的那块木牌上。
那是一块半尺多宽、一人多高的木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中华民国。
冈村宁次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他慢慢走过去,冲着那块木牌伸出手。
随从们赶忙闪在两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块木牌。那木牌很沉,他抱在怀里,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哟西。”他低声说,“哟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那动作,那神情,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突然,他举起木牌,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木牌裂成两半,上面沾满了泥土。
冈村宁次走上去,抬起穿着皮靴的右脚,踩在了那块碎裂的木牌上。
他的脚正好踩在“中华”两个字上。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木牌,一字一顿地说:“给大本营发报——从今日起,蒋政府已经同等于地方政府了。”
随从们齐声应道:“哈依!”
冈村宁次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废墟,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余烬,扫过那些惊慌飞过的乌鸦。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传令下去,连夜清扫街道,清除障碍,明天上午八点,举行正式入城仪式!”
“哈依!”
“通知畑俊六大将阁下,请他明日出席仪式。”冈村宁次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场胜利,是属于我们第十一军的。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谁打下了武汉!”
第626章 入城仪式
冈村宁次转向身边的副官:“调集所有随军记者和摄影师,明天一早,在汉阳门集合。让他们带上最好的设备,把每一个细节都拍下来——我们的军队,我们的战旗,我们的将军!”
副官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哈依!司令官阁下,属下立刻去办!”
冈村宁次挥挥手,副官转身就跑,差点被瓦砾绊倒。
院子里,那些随从们互相看着,脸上都浮现出狂热的神色。
入城仪式!
正式的入城仪式!
还有摄影师,要把他们的英姿记录下来!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门口的卫兵听见了,激动得握紧了枪。远处的士兵听见了,纷纷朝这边张望。更远处,那些正在清理街道的工兵听见了,扔下手里的工具,欢呼起来。
“万岁!”
“第十一军万岁!”
“司令官阁下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废墟间回荡。
冈村宁次站在那堆瓦砾上,听着那些狂热的喊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将骑着战马,踏过这片废墟,接受万千将士的欢呼。
那将是他人生的巅峰。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六日,上午八时。
武汉汉阳门。
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残破的城楼上。城门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两行日军士兵,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街道已经被连夜清理干净,碎砖瓦砾堆在路边,上面覆盖着崭新的太阳旗。
在这表面的壮观之下,是密不透风的安保措施。
从凌晨三点开始,整个汉阳门周边就被彻底封锁。日军宪兵队带着军犬,对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小巷、每一处废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放过,就连下水道的井盖都被撬开,用手电筒照了又照。
街道两旁的制高点全部被控制。狙击手占据着每一栋高楼的楼顶,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的方向。他们的任务是,任何可疑目标,先开枪,再确认。
入城队伍要经过的路线,被反复检查了五遍。工兵用探雷器一寸一寸地扫过路面,确保没有任何爆炸物。就连路边堆放的碎砖瓦砾,都被翻开重新堆过,以防里面藏着炸弹。
参加仪式的部队,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全部是跟随冈村宁次征战武汉的老兵,每一个人都有完整的档案,每一个人都被确认忠诚可靠。那些刚补充进来的新兵,一个都不许靠近。
沿途的每一个士兵,都接到了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擅离职守。他们的枪里装着实弹,他们的刺刀闪着寒光,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区域。
宪兵队的便衣混在人群中,伪装成记者、摄影师、后勤人员。他们的任务是发现可疑人物,在对方动手之前就将其制服。
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是军统和中统在武汉的已知成员。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这是宪兵队长凌晨四点向部下传达的命令。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确保仪式的万无一失。
绝对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破坏这场入城仪式。
“来了!来了!”
一阵骚动从队伍末尾传来。
远处,两匹战马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端坐着畑俊六大将。他穿着笔挺的大将礼服,胸前挂满勋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冈村宁次中将。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不时向路边的士兵点头致意。
战马踏过汉阳门,踏过江汉关,踏过中山大道。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在废墟间回荡。
街道两旁,士兵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万岁!”
“大将阁下万岁!”
“第十一军万岁!”
“冈村司令官万岁!”
无数双手臂举起,无数张脸仰起,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两匹战马,盯着马背上的两位将军。
随军的记者和摄影师们忙得满头大汗。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照相机,有的拿着笔记本,拼命往前挤,想要捕捉每一个细节。
一个摄影师跪在地上,镜头对准缓缓走来的战马,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拍下来!都拍下来!”他的上司在旁边喊,“这是历史!这是帝国的荣耀!”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畑俊六始终面无表情。
他不喜欢这样,在他看来,胜利是应该的,失败是不可原谅的。炫耀、张扬、忘形,那是低级军官才会做的事。
但今天,他必须来。
在整齐的队列前,在飘扬的军旗下,在无数士兵的欢呼声中完成仪式,是他作为方面军司令官的职责。
职责就是职责。
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完成。
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声欢呼落下,当最后一面旗帜收起,当最后一个士兵归队,畑俊六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
冈村宁次赶紧也跳下马,快步跟上。
几辆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引擎轰鸣。畑俊六的副官打开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畑俊六走到车前,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冈村宁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冈村君。”
冈村宁次立刻立正:“哈依!”
畑俊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立刻返回南京吗?”
冈村宁次愣了一下,摇头道:“下官不知。”
畑俊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冈村宁次,越过那些还在欢呼的士兵,越过那些废墟,投向远方。
“因为我不喜欢看废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废墟只是废墟,不是胜利。真正的胜利,应该是让敌人永远站不起来。而不是站在这片废墟上,沾沾自喜。”
第627章 暗杀行动
冈村宁次心里一震。
“司令官阁下……”
畑俊六摆摆手,打断他:“你打得很漂亮。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是——”
“即便我们占领了武汉。可是战争结束了吗?蒋介石投降了吗?没有。他们会退到四川,退到云南,退到任何他们能退的地方。而我们,会继续追,继续打,继续死人。”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破了空气。
子弹从街道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射出,呼啸着飞来。
那栋小楼,原本是汉口一家报社的办公楼。三天前,日军占领这里时,楼里的人早就跑光了。
昨天夜里,宪兵队对这栋楼进行过搜查,从一楼到三楼,每一个房间都检查过,确认空无一人。
但他们漏掉了一个地方。
三楼最里面的杂物间,有一扇被柜子挡住的小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阁楼,只有半人高,里面堆满了这半年来废弃的报纸和印刷材料。
阁楼里一片漆黑。
只有屋顶那道细缝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上,像一根细细的白色琴弦。
陈怀远就蹲在那道光旁边,眼睛贴着那道缝,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蹲了整整两天两夜。
腿早就麻了,腰也快断了,可他不敢动。动一下,身下的旧报纸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虽然声音不大,可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里,比打雷还吓人。
身后,孙大有和徐成斌缩在角落里,背靠着背,也不敢动。
他们三个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水壶里的水也快见底了。陈怀远规定,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小口,润润喉咙就行。可即便如此,那点水也撑不了多久。
“呼……呼……”
陈怀远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声。
这声音很轻,可他听得清清楚楚,是徐成斌,这小子有哮喘的毛病,一紧张就喘。
这两天他一直在硬撑,可这会儿似乎撑不住了。
陈怀远回过头,在黑暗中找到他的脸。此刻那张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
陈怀远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无声地塞进他手里。
徐成斌愣了愣,摇摇头,把水壶推回来。
陈怀远瞪了他一眼,又把水壶塞过去。
这次,徐成斌没有再推。他拧开水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递还给陈怀远。
陈怀远把水壶收起来,继续趴回那道缝边。
楼下,日军还在搜查。
昨天夜里,宪兵队来过一次。
手电筒的光从楼下照上来,透过门缝,在他们身上扫过。三个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差点停止了。
那些日本兵在门口站了很久,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是他们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可现在,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透过那道细缝,陈怀远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人影晃动。
那些都是日军——有的在布置场地,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来回巡逻……
一个军官站在街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周围指指点点。旁边几个士兵扛着长长的竹竿,在道路两侧插上太阳旗。
陈怀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个人,是冈村宁次第十一军的宪兵队长,叫山本什么的。三天前,就是这个人带着兵冲进他的照相馆,把店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
“怀远哥,”孙大有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你看到畑俊六了吗?”
陈怀远点点头:“看到了,在冈村宁次前面的瘦皮猴就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说:“今天,就是咱们的机会。”
孙大有和徐成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陈怀远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上午八点整,入城式开始了。
透过那道细缝,陈怀远看见了那两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日本将军。一个面无表情、身材瘦削的畑俊六,后面跟着的是一个面带微笑、精干的冈村宁次。
街道两旁,成千上万的日军士兵举着枪,齐声高喊“万岁”。那声音像海啸一样涌过来,震得整栋楼都在发抖。
陈怀远的手按在那支狙击步枪上,指节发白。
这把枪是他从照相馆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武器。德国货,毛瑟98K改装,加了瞄准镜,五百米内指哪打哪。
他把枪拆成零件,藏在相机包、三脚架、皮鞋后跟里,愣是躲过了日军的两次盘查。
现在,那些零件又变成了完整的枪。
陈怀远端起枪,瞄准镜对准了那个瘦削将军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孙大有和徐成斌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徐成斌的哮喘又犯了,可他死死捂着嘴,硬是把咳嗽憋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战马踏过街道,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那些日本将军的皮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陈怀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瞄准镜。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了。
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没有活动,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可他不敢抖。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
终于,队伍停下了。
那两个将军下了马,走到吉普车旁。那个瘦削的将军转过身,跟另一个说着什么。他的副官站在旁边,背对着这边。
就是现在!
陈怀远猛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震耳欲聋,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冲撞,震得三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子弹呼啸着飞出,穿过那道细缝,直奔那个瘦削将军的后脑勺。
可就在那一瞬间,副官猛地转身,扑了上去。
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
那年轻的军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操!”陈怀远狠狠骂了一声,拉动枪栓,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偏了,擦着那个将军的耳边飞过。他甚至能看见那老家伙的脸抽搐了一下。
“怀远哥,快走!”孙大有扑过来,拽他的胳膊。
陈怀远推开他,又是一枪。
第628章 被救
子弹打在吉普车上,溅起一串火星。冈村宁次愤怒的拔出刀,指着这边狂吼。
楼下已经炸了锅。
“保护大将阁下!”
“有刺客!”
“冲上去!抓住他们!”
喊叫声、脚步声、枪栓拉动声,混成一片。无数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进这栋楼。
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也响起来了,又凶又狠,像是闻到了血腥味。
“快走!”孙大有和徐成斌一人拽一只胳膊,把陈怀远往阁楼的另一个出口拖。
那个出口通向隔壁的天台。从那里可以跳到另一栋楼,然后钻进巷子里。这是他们昨天就选好的撤退路线。
可陈怀远挣脱了他们的手。
“你们走。”他说。
“怀远哥!”
“走!”他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阁楼入口,“我给你们断后,不然我们三个人一个都走不了。”
孙大有的眼眶红了。
徐成斌的哮喘又犯了,喘得像拉风箱一样,可他还站在那里不肯走。
“走啊!”陈怀远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炸雷一样在两人耳边炸开。
孙大有狠狠一咬牙,拽着徐成斌钻进那个出口。
陈怀远回过身,端起枪,瞄准阁楼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
他扣动扳机。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他又是一枪,又是一声惨叫。
弹夹空了。
他扔掉枪,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这两颗手榴弹,是军统的标准装备,巩县兵工厂出的十七式木柄手榴弹,铸铁弹体,拉火管引信,扔出去四五秒就炸。
两个月前,它们还满满当当地堆在汉口法租界军统武汉站的秘密武器库里。
但是日军进城以后,所有的联络点都陆续消失了。他们的武器库,八成也已经被鬼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想补充武器,却根本找不到地方。能活着逃出来,就已经是祖上积德。
这两颗手榴弹,是他仅剩的家当。
他一直没舍得用。
从租界逃出来的时候没用。躲在阁楼里的那两天两夜没用。看着鬼子在街上耀武扬威的时候也没用。
因为他知道,只有两颗。
用一颗,就少一颗。
现在,是时候了!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汪汪汪!”狼狗在狂吠,爪子刨着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陈怀远拉掉保险,等了两秒,然后把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
爆炸声震得整栋楼都在晃。
木门被炸得粉碎,碎木片像刀子一样乱飞。那几条狼狗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气浪掀翻,滚下楼梯。
浓烟和灰尘涌进阁楼,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怀远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紧紧握在手里。
楼下,又有脚步声传来。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杂乱的皮靴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有人在大声喊叫,一串叽里咕噜的日语,陈怀远听不懂,可他听得懂那语气,凶狠,急促,带着杀意!
“うえにいる!まだうえにいる!”(在上面!还在上面!)
“はやく!はやく!”(快点!快点!)
“まちかまえ!手榴弾に気をつけろ!”(小心手榴弹!)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楼梯上,走廊里,楼下,甚至隔壁的房间里。他被包围了,被堵在这间狭小的阁楼里,无处可逃。
陈怀远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这一次任务,他接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刺杀畑俊六,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天皇的亲信,整个武汉战场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如果能成功,那将是对日军士气最沉重的打击。一个方面军司令官的死亡,足以让日军指挥系统陷入混乱,足以救下成千上万的人。
所以这个任务,必须有人去做。
他和孙大有、徐成斌,三个人的命,如果能换取一个日本大将的命。
值不值?
太值了!
没想到这次刺杀失败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两个队友能不能活着逃出去,他认命的闭上眼睛。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狼狗的狂吠、日军的嘶吼,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这一霎那,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开的照相馆——汉口法租界那条街上,门面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橱窗里摆着他拍的照片,结婚照、全家福、孩子的满月照……那些照片里的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想起那些笑着拍照的人——穿婚纱的新娘子,穿长衫的新郎官,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们对着他的镜头笑,说“陈师傅,拍得好一点啊”。他也笑,说“放心,包您满意”。
想起他的妻子——那个总是嫌他邋遢、却又每天把他衣服洗干净叠好的女人。去年秋天,日军的飞机来轰炸,她正好上街买菜。
一颗炸弹落下来,整条街都没了。
他去认尸的时候,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只剩下一只她最喜欢的那双白的小皮鞋。
想起他三岁的儿子——小名叫毛毛,眼睛像他妈,又大又亮。
每次他回家,毛毛都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爹爹”。他抱着儿子举高高,儿子笑得咯咯响。
上个月,他让老娘带着毛毛先走。往西走,去四川,去重庆,去任何鬼子到不了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不知道毛毛晚上睡觉还哭不哭。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孩子。
可来不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在叫,在踹门。
他睁开眼,拉掉保险。手榴弹的引信冒出青烟,嘶嘶作响。
他把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门被踹开的那一刻,他把手榴弹举了起来。
“中华民国万岁。”
他轻轻说。
然后——
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榴弹!
陈怀远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脏兮兮的苦力短褂,打着绑腿,脚上一双破布鞋。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苦力。
那人把手榴弹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引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急什么?”他说,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还没到死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把手榴弹狠狠扔了出去。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飞过阁楼门口,落在外面的走廊里。
“轰!”
一声巨响。
火光一闪,浓烟涌进来,夹杂着碎木片和血肉。门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人一把拽起陈怀远,往阁楼的另一个出口拖。
陈怀远被拖得跌跌撞撞,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629章 哥们你谁啊?
不是,哥们你谁啊?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进来的?
外面全是鬼子,少说上百号人,还有狼狗,还有狙击手,把这条街围得铁桶一样。
他是怎么摸进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有那手榴弹,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从夺下手榴弹到扔出去,前后不到一秒钟。
那种反应,那种准头,那种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劲儿……
这人也太不合理了!
陈怀远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拖着他往外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胳膊生疼。
冲出阁楼,眼前豁然开朗。
天台上,已经站着十几个人。全都是便装打扮,有的穿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有的戴着草帽,看起来就像一群逃难的百姓——如果忽略他们手里那些家伙的话。
陈怀远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枪。
美制汤姆逊冲锋枪,那标志性的圆盘弹鼓,一梭子能打五十发。德制mp28,枪管上全是散热孔,射速快得吓人。还有几把他叫不上名字的,枪管粗得跟小炮似的,上面装着瞄准镜,一看就是狙击用的。
这些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军统的装备库里也有好家伙,可跟这些一比,那简直就是烧火棍。
孙大有和徐成斌也在这儿!
陈怀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孙大有蹲在天台边缘,正往下看。
徐成斌半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的哮喘又犯了。
旁边蹲着个人,正往徐成斌嘴里灌什么东西。那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的先生。
“慢点喝,别呛着。”那人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把水壶嘴凑到徐成斌嘴边,一点一点地喂。
徐成斌喝了几口,喘息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见陈怀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怀远哥……”
陈怀远走过去,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孙大有也跑过来,一把抱住陈怀远,抱得死紧。这小子浑身都在抖,可愣是一声没吭。
“行了行了。”那个救他的人走过来,拍了拍孙大有的肩膀,“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陈怀远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人。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往你脸上一扫,就跟能把你看穿一样。
“兄弟,你是……”陈怀远终于问出口。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1044师,侦察营,赵莽。”
陈怀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1044师?
那个在广济把第六师团打得屁滚尿流的1044师?
那个把重炮旅团炸上天的1044师?
那个让冈村宁次都头疼的1044师?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赵莽没给他继续发愣的时间。他快步走到天台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楼下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
日本兵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栋楼围得水泄不通。土黄色的军装铺满了整条街,至少有几百号人。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开枪。狼狗在狂吠,枪声在回荡,军官的哨子声尖锐刺耳。
更多的日军则在大呼小叫,声嘶力竭地喊着各种命令。陈怀远虽然听不懂日语,但他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慌乱和愤怒。
畑俊六和冈村宁次还在现场,第十一军的所有高级将领几乎都在这里。如果在这场精心准备的入城式上,出现最高指挥官被支那刺客刺杀成功的消息,那对整个日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刚刚攻下武汉的辉煌胜利,会在瞬间蒙上阴影。全世界都会知道,大日本皇军的将军,在万众瞩目的入城式上,被中国人一枪撂倒。
这个脸,他们丢不起。
所以那些日本兵疯了一样往这栋楼冲。他们必须抓住刺客,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胆大包天的中国人千刀万剐。
几辆三轮摩托车从街角冲出来,车斗里的机枪手正在朝这栋楼瞄准。更远处,还有卡车在往这边开,车上满载着士兵。
陈怀远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这他娘的,插翅也难飞啊。
可赵莽脸上一点慌的意思都没有。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往前一挥,然后往东边指了指。
那十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丝犹豫。
有人从怀里掏出绳索,往腰间一挂;有人检查枪械,拉动枪栓;有人已经往天台边缘移动,眼睛盯着对面那栋灰楼。
陈怀远看得发愣,这些人配合了无数次,每一个手势都是早就烂在骨子里的命令。
赵莽这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在地上展开。那是用炭笔画在粗布上的,歪歪扭扭,可每条街、每栋楼、每个巷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怀远,又看了一眼孙大有和徐成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听着,就一条路。跳到对面灰楼,从那边的巷子进下水道,顺着走能出城。你们仨跟紧我的人,一步都不许停。”
陈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走!”赵莽低喝一声。
第一个人已经动了。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楼顶。
落地时膝盖一弯,卸掉冲击力,像只猫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安全。
第二个人跟上。
第三个人也跟上。
一个接一个,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干脆利落。
轮到陈怀远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
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又在阁楼里蹲了那么久,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别说跳三米宽的间隔,就是走平地他都打晃。
他看了看对面的楼顶,咽了口唾沫。
赵莽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把他扛了起来。
“别——!”陈怀远话还没说完,赵莽已经助跑起跳了。
第630章 安全出逃
风声在耳边呼啸,陈怀远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稳稳落在对面楼顶了。
陈怀远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吧?扛着一个人跳三米多,脸不红气不喘?
“愣着干嘛?走!”赵莽推了他一把。
陈怀远踉跄几步,被孙大有拽着往前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下面射上来,打在楼沿上,溅起一串火星。砖屑乱飞,打在脸上生疼。
几个侦察营的队员立刻趴下,端起枪往下扫射。
汤姆逊的咆哮声像撕布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密集的弹雨泼下去,楼下传来一阵惨叫。鬼子的枪声瞬间稀落了许多。
“快!”赵莽吼了一声。
众人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跳到下一栋楼上。
孙大有拽着陈怀远,陈怀远拽着徐成斌,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
侦察营的队员们在后面掩护。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压制,一组负责撤退。交替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汤姆逊的枪口喷着火舌,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有人被子弹擦伤了,闷哼一声,手上的枪却没停。有人中弹了,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连头都不回。
陈怀远看得眼眶发热。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拿命在掩护自己。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跳过来了。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他刚落地,身后的阁楼门就被踹开了。
日本兵蜂拥而出,冲上天台。
可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颗手榴弹。
“轰!轰!轰!”
一连串巨响,天台上血肉横飞。碎木板、碎砖头、碎肢体,下雨一样往下掉。
赵莽趴在对面楼顶,看着那边的情形,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儿。
“走。”他说。
一行人迅速穿过天台,钻进楼梯,七拐八绕地往下跑。
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侦察营的队员像长了夜眼一样,跑得飞快。陈怀远只能被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冲出楼门,是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可没有人嫌脏,一个个踩着垃圾往前冲。
巷子尽头,是一个下水道井盖。
两个侦察营的队员已经掀开了井盖,黑洞洞的洞口露出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下去!”赵莽下令。
孙大有第一个跳下去。接着是徐成斌,被两个侦察营的队员架着下去的。然后是陈怀远。
他刚跳下去,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鬼子的追兵到了。
可他们堵在巷子里,被侦察营的狙击手一个一个点名。
陈怀远站在齐腰深的污水里,仰头看着那个洞口。
一个接一个的侦察营队员跳下来。最后一个跳下来的,是赵莽。
他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井盖盖上了。
洞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
那是长江。
赵莽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三里地,有个出口。出了那儿,就出城了。”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黑暗的隧道里回荡。
陈怀远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没那么容易丢了。
等众人安全离开武汉之后,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那是一条干涸的河沟,长满了荒草,离武汉城已经二十多里地。回头望去,那座城市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缕青烟。
陈怀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又在臭水沟里泡了十几个时辰,他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简直是奇迹。
孙大有直接躺平了,四仰八叉的,眼睛望着天,一句话都不说。徐成斌的哮喘好了些,靠着土坡,脸色还是惨白。
那件脏兮兮的短褂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恶臭,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侦察营的队员们分散在四周警戒。有人爬上高处了望,有人沿着河沟来回走动,有人蹲在草丛里盯着来路。
虽然已经离开武汉,可他们没有任何松懈,鬼子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溃兵、土匪、汉奸,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儿都不安全。
一个年轻战士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三壶水,默默递给陈怀远他们。
陈怀远接过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可他嚼得津津有味。饼干很干,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口水,这才顺下去。
孙大有接过饼干,愣了愣:“这……这是美国货?”
那战士点点头,咧嘴一笑:“师座搞来的,咱们侦察营配的都是最好的。管够,放心吃。”
孙大有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洋文,他一个也认不得,可那分量,那口感,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干粮都好。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徐成斌靠着土坡,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喝着水,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陈怀远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壶水,感觉力气慢慢回到身体里。他挣扎着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
侦察营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像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不过是家常便饭。
赵莽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的眼睛眯着,望着远处武汉城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怀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赵营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赵莽抬眼看了看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陈怀远直起身,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赵莽弹了弹烟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坐。”
陈怀远坐下。
第631章 归心似箭
赵莽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才开口:“他们仨,胆子不小。敢在入城式上动手,冲着那两个老鬼子去,这份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陈怀远苦笑了一下:“胆子大有什么用?没成。”
“成不成是另一回事。”赵莽摇摇头,“敢干,就比那些只敢躲在后面的人强。我钦佩你们的勇气,所以救你们,是应该的。”
陈怀远愣住了。
他以为赵莽会问点什么,问他们是哪个部分的,问他们为什么动手,问他们怎么潜入的。可赵莽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钦佩你们的勇气。
赵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歇够了吧?歇够了就起来。天黑之前还得赶路,这儿离安全的地方还远着呢。”
他朝四周打了个手势。
那些侦察营的队员们立刻站起来,开始整理装备。动作迅速,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陈怀远也站起来,朝孙大有和徐成斌招招手。两人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来。
两拨人马,就此别过。
陈怀远带着孙大有和徐成斌,往西边走去。他们的任务完成了,虽然没成功,可他们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杀鬼子。
赵莽带着侦察营,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人救出来了,一个没少。
走出几十步,陈怀远回头看了一眼。
赵莽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混在那些穿着破烂短褂的人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他手里的烟头,还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陈怀远忽然觉得,这辈子,欠了一份大人情。
走出一段距离后,一个年轻的侦察营战士凑到赵莽身边,压低声音说:“营长,这几个不错啊。敢在鬼子入城式上动手,有胆子。”
赵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战士也凑过来,嘿嘿笑着:“是啊,要是咱们的人,好好训练一下,肯定能成好手。刚才我看那个姓徐的,哮喘成那样还硬撑着,是个硬汉。”
赵莽还是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旁边一个战士赶紧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赵莽抽了一口,吐出烟雾,终于开口了。
“不错是不错,胆子也有。”他顿了顿,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可你们仔细想想,他们这次行动,有哪儿不对劲?”
几个战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赵莽继续说:“刺杀畑俊六,多大的事儿?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天皇的亲信,整个武汉战场日军的最高指挥官。要是真成了,那是多大的功劳?可他们三个人,就敢干。”
他弹了弹烟灰。
“干之前呢?撤退路线想了没有?万一失手怎么办?后路在哪儿?谁接应?他们考虑过吗?”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
战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有后路吗?没有。有接应吗?没有。失手之后,他们只能死。”赵莽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一个战士小声说:“可他们敢干啊……”
“敢干有个屁用。”赵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命没了,鬼子杀谁去?要不是咱们刚好在那儿,他们仨这会儿已经被鬼子挂在城门口示众了。”
几个战士沉默了。
“勇气可嘉,可缺的是脑子。”赵莽摇摇头,“干这一行,光有胆子不行,得想明白了再干。咱们在师座手下,学的是什么?是战术,是配合,是撤退路线,是后手准备。不是脑袋一热就往前冲。”
一个战士小声说:“那……那咱们还救他们?”
赵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你还年轻”的意味。
“救他们,是因为我有把握。”他说,“可要是没把握,要拿咱们自己的人去换,那就不行。记住,咱们的命,比谁都金贵。死了,家里还等着呢。爹娘等着,婆娘等着,娃等着。咱们得活着回去。”
几个战士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赵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拍拍手:“行了行了,都别琢磨了。赶紧走,家里还等着咱们呢。芷江那边,怕是已经热闹翻了。”
他大步往前走,身后的队员们紧紧跟上。
暮色里,一行人消失在荒草深处。
正如赵莽所说,芷江这会真的是热闹了起来,第一批人抵达芷江的时候,是个阴天的下午。
陈济生一家老小从卡车上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老太太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济生赶紧扶住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这是一座县城吗?
眼前的街道宽阔平整,铺着结实的碎石,能并排跑两辆卡车。街边的房子整整齐齐,青砖灰瓦,不像别处那样破破烂烂。远处能看见几栋高大的建筑,像是医院,像是学校,像是工厂,都盖得有模有样。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挑担子的商贩,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逃难人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陈济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硝烟味,只有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炊烟。
“这……这就是芷江?”他喃喃道。
旁边一个护送他们的战士笑了:“陈大夫,这就是芷江。以后,这儿就是您的家了。”
老太太扶着儿子的手,四下打量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这地方好,这地方好……像是能活下去的地方。”
陈济生的妻子抱着小儿子,大儿子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眼睛里全是好奇。他们从武汉逃出来,一路颠簸,见了太多死人,太多废墟,太多绝望。可这个地方,好像不一样。
“爹,”大儿子忽然开口,“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陈济生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发哽:“对,以后就住这儿。”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第632章 用武之地(1)
那老者头发全白,可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陈济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拱手作揖:“是陈济生陈大夫吧?久仰久仰!我是方敬斋,管芷江民政的。欢迎欢迎!”
陈济生赶紧还礼:“方老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方敬斋摆摆手,笑道:“什么敢不敢当的,来了就是一家人。陈大夫,您在武汉博爱医院的名声,我们早就听说了。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北平协和干了五年,外科一把刀!咱们芷江医院,就缺您这样的人!”
陈济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方老过奖了,我就是一个普通大夫……”
“普通?”方敬斋一瞪眼,“您要是普通,那全中国就没几个不普通的了!走走走,先安顿下来,房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医院后头,专门给医生们盖的。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他一把拉起陈济生的手,往前走。
安置房在医院后头,是一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每户独门独院,院子里还种着几棵小树。
陈济生推开自己家的门,愣住了。
堂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青砖,墙上刷得雪白。里屋是三间卧室,床是新的,上面盖着雪白的床单。厨房里有灶台,有铁锅,有碗筷,连柴火都劈好了码在墙角。
老太太扶着门框,眼眶红了:“这……这比咱在武汉的房子还好……”
陈济生的妻子走进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儿子已经跑到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小儿子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济生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从武汉逃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逃难,流浪,不知道死在哪里。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娘,”他说,“您先歇着。我去医院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去吧去吧,好好干。人家对咱好,咱得对得起人家。”
芷江医院就在安置房前头,走路不到五分钟。
陈济生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愣住了。
饶是一路走来对芷江的先进和富饶有了心理准备,可眼前这座建筑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两栋巨大的楼房呈“工”字形排列,全是青砖灰瓦,窗户宽大明亮,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
楼与楼之间有廊道相连,廊道上还种着花草,绿意盎然。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平整的水泥,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救护车。
空地上有几个伤兵在散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晒太阳。
正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芷江医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没等他细细参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急匆匆跑出来,看见他就喊:“您是陈大夫吧?快请进快请进!里头都忙翻了!”
陈济生被他拉着往里走,一进大门,就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走廊里排着长队,全是等着看病的人。有穿着军装的伤兵,拄着拐杖,靠在墙上;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脸都憋红了;有扶着老人的年轻人,老人脸色蜡黄,一直咳嗽;还有一些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刚逃难来的老百姓。
护士们端着托盘穿梭,脚步飞快,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一个年轻护士从陈济生身边跑过,差点撞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跑了。
陈济生站在那儿,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忽然想起武汉博爱医院逃难前的样子,也是这样,人山人海,怎么都看不过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病历夹。
拉着他手的小医生立刻喊到:“林主任,陈济生医生来了!”
“您是陈济生陈医生?”
陈济生点点头。
那位叫做林主任的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太好了!陈大夫,您可算来了!我是林沐川,骨科的。这儿实在忙不过来,您能不能……”
他指了指走廊里那些排队的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济生点点头:“能。带我去手术室。”
林沐川大喜,拉着他就往手术楼跑。
手术楼里更忙。
走廊上摆着临时加的床位,上面躺着等待手术的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睡觉保持体力……
护士们跑来跑去,换药、打针、量体温,脚不沾地。
林沐川把陈济生带到一间手术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正准备下一台手术。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伤兵,脸色惨白,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医生,正对着伤口发愁,谁都不敢动。
“陈医生,这台手术拜托你了,我还有手术,晚点见。”林沐川说完,脚下立刻飞快的跑了起来。
“这是广济战役下来的,”年轻医生快速介绍,“腿上被弹片咬了。之前我们做过清创,可一直没好,这两天开始发黑。可林主任忙不过来了,最快后天才能加台,我们都怕保不住这条腿,可要锯……他才十九岁。”
陈济生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伤口,又伸手按了按。伤兵疼得一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陈济生直起身,对那两个年轻医生说:“你们跟我进来。”
两个年轻医生愣了愣,赶紧跟上。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陈济生走到洗手池边,一边洗手一边说:“你们之前怎么处理的?”
一个年轻医生小心翼翼地说:“清创,消炎,换药。可伤口一直不愈合,这两天开始发黑,我们怀疑是……是坏死……”
陈济生摇摇头:“不是坏死。是里面有异物没清干净。”
他指了指伤员的腿:“你们看这里,皮肤有点鼓,摸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弹片碎片,可能还有衣服碎片。不取出来,伤口永远好不了。”
两个年轻医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真的……真的有东西!”
“我们之前怎么没发现……”
第633章 用武之地(2)
陈济生洗完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服,一边穿一边问了一句:“有麻药吗?”
他只是随口问问。
毕竟在武汉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麻药是什么成色了,那是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
全国只有国民政府的麻醉药品经理处负责生产与供应,可战争爆发后,进口原料断了,国内只能靠库存和少量自产维持。
那些麻药,优先供应军队医院和大后方,普通医院根本拿不到货。
就算是武汉博爱医院那种大医院,麻药也是紧着用的。一台手术,能省则省。
轻伤员?咬着牙硬扛。普通士兵?绑在手术台上,嘴里塞块木头。至于老百姓……能给你用点酒精消毒就算烧高香了。
大多数时候,那些伤兵只能靠意志力硬撑,疼得昏过去,又疼得醒过来。
陈济生见过太多那样的人了。
所以他也只是问问,没抱什么希望。
可话音刚落,另一个短发的年轻护士眼睛一亮,转身拉开墙边的柜门。
陈济生随意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药品:玻璃瓶、铝罐、纸盒,码得跟阅兵似的。
他一眼就认出那些标签:硫喷妥钠,美国货,静脉注射用的全麻药;环丙烷,德国货,吸入式麻醉剂;还有吗啡注射液,一盒一盒码得老高,全是原装进口。
陈济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赵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取出一支硫喷妥钠,又拿出注射器,一边配药一边说:“陈大夫,我是小赵,您要用哪种?硫喷妥钠做全麻,效果最好,就是得盯着呼吸。要是怕麻烦,用局部也行,普鲁卡因这边也有。”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济生愣了好几秒,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这……这些都是咱们的?”
小赵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师座说了,手术室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用完了打个报告就行。”
陈济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武汉那些被锯掉腿的伤兵,想起那些硬扛着疼死的老百姓,想起那些因为没有麻药而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而这里,一个普通的手术室,柜子里摆满了连协和医院都未必能凑齐的药品。
“陈大夫?”小赵试探着问,“您怎么了?”
陈济生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他走过去,接过那支已经配好的硫喷妥钠,在伤员的手臂上扎了下去。
那个年轻的伤兵一直紧张地盯着他。陈济生轻声说:“别怕。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药液推进血管。
伤兵的眼神渐渐涣散,几秒钟后,沉沉睡去。
陈济生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年轻医生,又看了看小周和小赵,忽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来吧,”他说,“咱们开始。”
手术开始了。
陈济生接过手术刀,轻轻划开创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精准无比。血涌出来,小周立刻用纱布吸干。
“你们看,”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切开的时候要沿着肌理走,不能乱切。这样愈合得快,疤痕也小。”
两个年轻医生凑在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陈济生用探针探进去,一点一点地找。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机器。
“探针要轻,要慢,不能硬来。感觉到有东西,先确认位置,再考虑怎么取。”
十分钟后,他直起身,用镊子夹起一个小小的黑色碎片,放在托盘里。
“弹片。”他说。
两个年轻医生发出低低的惊呼。
陈济生继续探。又过了五分钟,他又夹出一小块东西,这次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小块布。
“衣服碎片。”他把东西放进托盘,“这种最容易感染,一定要取干净。”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
四十分钟后,陈济生终于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行了。”他把手术刀放下,“清干净了。缝合之后,好好养着,一个月就能下地。”
两个年轻医生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崇拜。小周递过一块纱布,陈济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等他走出手术室,走廊里还是那么乱。排队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还有二三十号人在等着。
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烧得脸蛋通红,迷迷糊糊地哼哼着。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兵,吊着绷带,靠在墙上打盹,脸上全是疲惫。
护士们跑来跑去,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刚才给陈济生递器械的小周,这会儿又端着托盘往另一间病房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陈济生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正看着,旁边一间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看见陈济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
“陈医生!”那人的声音带着笑,“我是汪院长。实在抱歉,刚才一直在手术,没来得及迎接您。您这一来就上手了,辛苦了辛苦了!”
陈济生握住他的手,摇摇头:“汪院长客气了。救人要紧,分什么先后。”
汪院长握着他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宝贝:“刚才林主任跟我说,您一来就进手术室了,我还怕您累着。结果他说,您带着那两个年轻大夫做了台清创,把那孩子的腿保住了?”
陈济生点点头:“保住了。清干净了,养养就行。”
汪院长长长地吐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陈医生,您是不知道,咱们医院人手太少了。林主任带着骨科,我什么都管,还有几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军医,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可伤员越来越多,难民也越来越多,根本看不过来。”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您看看,这都是等着看病的。我们每个人一天都要做七八台手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半夜睡着觉,被人叫起来,一干就是一宿。”
第634章 用武之地(3)
陈济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汪院长,以后我在这儿,能多做一台是一台。”
汪院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握了握陈济生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好,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夫,您先歇歇,明儿个再干。房子都安排好了吧?家里都安顿好了?”
陈济生点点头:“安顿好了,多谢汪院长。”
汪院长摆摆手:“谢什么,你先回去歇着帮家里安顿好,明儿早点来,我给您排手术。”
陈济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外头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建筑。
楼上的窗户里,能看见护士们忙碌的身影。走廊里,隐约还能听见病人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不那么陌生了。
与此同时,兵工厂那边也热闹得很。
马工从卡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被一个黑瘦的汉子拉住了。
“马工?是马工吧?”那人眼睛发亮,抓着马工的胳膊不放,“我叫孙三柱,管后勤仓库的。王主任说了,您一到,先带您去看设备!”
马工被他拽着就走,连跟家人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老婆在后头喊了一声:“老马!这咋整啊?”
马工只能回头摆摆手,用眼神示意他们先等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得好好表现,要是对人家没有用处,芷江不收留他们怎么办?
他老婆牵着两人的儿子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包袱,一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另一个稍微年长些,手里拿着个本子。他们的马甲上印着几个白字——芷江志愿者。
“是马工的爱人吧?”扎辫子的姑娘笑眯眯地问,“嫂子好!我们是芷江的志愿者,专门来接你们的。”
志愿者?啥是志愿者?马工老婆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这……这是……”
另一个志愿者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热情地说:“嫂子,一路辛苦了。您家的情况我们都核对了,马国梁马工,原汉阳铁厂工程师,对不对?咱们先去家属区安顿下来,房子都收拾好了,床铺被褥、锅碗瓢盆,全都有。您啥都不用操心。”
马工老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老马他……”
扎辫子的姑娘笑着摆摆手:“嫂子别担心,孙副主任那人就那样,性子急,可人不坏。他带着马工去看设备了,那些宝贝疙瘩在仓库里躺了小半年,可把他急坏了。您放心,看完了就回去跟你们团聚。”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扶住马工老婆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
“嫂子,咱们走这边。家属区不远,就在兵工厂后头,走路十来分钟。您看看这街,多干净,多宽敞。以后您住这儿,买菜买东西都方便。孩子上学也不远,出了巷子口就是学堂……”
马工老婆被她扶着走,一路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街上整整齐齐的,铺着碎石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房子。
有挑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走过,吆喝着卖糖葫芦。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笑着闹着。
她忽然想起从武汉逃出来时的样子,满街的废墟,慌乱的人群,到处是哭声。
再看看眼前,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扎辫子的姑娘看见了,轻轻拍拍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得更稳了些。
孙三柱是个急性子,走路带风,一路走一路念叨:“马工,你别担心,有人安顿你老婆孩子,你可不知道,那批设备在仓库里躺了小半年了。德国货,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可咱们没人会用。懂机器的师傅有的是,可那是德国货,洋文说明书,谁看得懂?拆开容易,装回去就难了。咱们几个瞅着那些铁疙瘩,干瞪眼呀。”
马工听着,没说话,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仓库在兵工厂最里头,是一排高大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孙三柱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回头冲马工咧嘴一笑:“马工,您可站稳了。”
门推开。
阳光从马工背后照进去,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工往里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里面摆满了机器。
一台挨着一台,整整齐齐排成两排。车床、铣床、刨床、钻床,还有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全是簇新的,绿色的漆面锃亮,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光。
马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最近的一台车床前,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铸铁上轻轻划过。
德国货。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些精密的刻度盘,那些光滑的导轨,那些严丝合缝的接口,只有德国人做得出来。
他在汉阳铁厂干了二十年,摸过的机器比摸过的老婆还多。那些年,他什么设备都摆弄过,英国货、美国货、日本货、国产货,好坏他一上手就知道。
“这……这些都是咱们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孙三柱站在门口,咧嘴笑:“都是。从德国弄来的,费了好大劲。怎么弄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师座有办法。可咱们没人会用,一直堆在这儿。您来了就好了!”
马工没说话,只是绕着那台车床慢慢走,眼睛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他蹲下来看了看底座,又站起来摸了摸卡盘,最后拉下开关,听了一会儿电机转动的声音。
嗡嗡嗡的,平稳,有力,一点儿杂音都没有。
“德国货。”他喃喃道,“真是德国货。”
他直起身,又走到旁边那台铣床跟前,同样摸了摸,听了听。然后是刨床,是钻床,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大家伙。
马工走完一圈,回到那台车床前,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第635章 用武之地(4)
“我会用。”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都会用。我还能教别人用。”
孙三柱一拍大腿:“太好了!马工,您先歇两天,安顿好了再来?”
马工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些机器,舍不得挪开:“不歇了。明天就来。”
技术工人老胡被分到了机械车间。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几间打通的大瓦房,门口挂着块木板,上头写着“机械维修”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人写的。
老胡跟着领路的大主任走进去,里头摆着几台机床,有车床,有铣床,虽然不如仓库里那些新,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也是正经的好货。
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台车床跟前,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老胡,都愣住了。
“这是老胡,从武汉来的。”领路的主任热情的介绍道,“以前在汉阳铁厂干过,老师傅。”
几个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胡没说话,他这辈子,就不太会说话。
从十六岁进汉阳铁厂到现在,他带过一轮又一轮的学徒,有些后来当了车间主任,有些去了别的厂当工程师,有些人品好的混得好的,见了他还叫一声“胡师傅”。
可他自己呢?还是在车间里,守着那些机床,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他木讷,不会来事,不会巴结人,不会说漂亮话。领导来视察,别人往前凑,他往后躲。评先进评优秀,从来没人想起他,他永远排在最后头。
他老婆说他窝囊,说他不争气,说跟着他倒了八辈子霉。他不吭声,只是闷头干活。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工人,能有什么出息?能把老婆孩子养活,能把日子过下去,就烧高香了。
直到那天,有人说带他去芷江。
他稀里糊涂跟着上了车,稀里糊涂坐了好几天,稀里糊涂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他老婆在他旁边抹眼泪,他们都不知道芷江是哪儿,不知道要带他去干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可他知道一件事——这儿没有鬼子,这儿有最厉害的军队。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那种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恐惧。
只要家里人能活,能活下去,让他干什么都行。
让他干活,他就干活。让他拼命,他就拼命。不给钱都行。
他慢慢走到那台车床跟前,伸出手,摸了摸。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满是老茧和裂口。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拉下开关,机床嗡嗡嗡地转起来。他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正在转动的工件,然后点点头。
“还行。”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就是该上油了。再这么干磨,用不了多久就得坏。”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崇拜。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胡师傅,您……您能教教我们吗?”
老胡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脸上都还带着稚气。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想学东西的光。
车间里,刚才领他来的那个组长还没走,站在一旁笑眯眯的。
见老胡看过来,他朝老胡点点头,语气和善得很:“老胡,你就放心教。这帮小子皮实,怎么骂都不跑。这个车间就是你的了,咱们厂子说以你的资历先从车间主任干起来,咱们这儿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胡愣了一下,他看着主任的嘴巴张张合合的,后面再说什么他就听不清了。
老胡忽然笑了,他一笑,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看着有点吓人,可那笑容是真的。
“愣着干嘛?”他说,“来,我教你们。”
他走到那台车床跟前,拍了拍床身,开始讲。
“这玩意儿,德国货,老牌子了。你们别看着旧,皮实着呢,再使二十年没问题。就是得上油,得保养,得知道它脾气……”
几个年轻人赶紧围上去,竖起耳朵听。
车间里,机器的嗡嗡声,老胡的沙哑嗓音,年轻人的偶尔提问,混成一片。
傍晚时分,方敬斋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今天新到的人口登记表。
陈济生一家,马工一家,老胡,护士小周,还有其他从武汉来的工人和家属……他一页一页翻着,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一个,就用毛笔在名字后头打个勾。
旁边一个年轻科员笑着说:“方老,今天可够热闹的。来了这么多人,医院、工厂、学校,全都有份。下午安置房那边都忙翻了,一拨一拨往那儿送人。”
方敬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翻着登记表。
翻到最后,他把毛笔放下,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座小城染成一片暖色。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学生,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商贩,有扛着工具的工人。远处,医院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工厂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方敬斋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可旁边那个年轻科员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方老,您笑啥?”
方敬斋摇摇头,望着窗外,慢悠悠地说:“热闹好啊。热闹,才有盼头。”
年轻科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在街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边。
方敬斋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毛笔插回笔筒,把登记本合上,把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动作不紧不慢。
年轻科员问:“方老,您这就下班了?”
方敬斋点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去找老李去了。李县长这两天怕是骨头都忙散架了,我去看看他,顺便蹭顿饭。”
年轻科员忍不住笑了:“方老,您这是去看李县长,还是去蹭饭啊?”
方敬斋瞪了他一眼:“看人就不兴吃饭了?两不耽误。”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
第636章 冷静下来的冈村
自从入城式上差点被刺杀,冈村宁次就从武汉大捷的兴奋中清醒了过来。
那天的一切,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畑俊六的副官,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少尉,在关键时刻猛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直直地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红,四肢不停地抽搐。
卫兵们一拥而上,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冈村宁次被人流裹挟着,踉跄着退到安全的地方。
他听见自己在喊“军医”,声音大得吓人。
可军医来了也没用。
那张年轻的脸上正在迅速失去血色,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畑俊六的方向。
“大将……阁下……”他艰难地开口,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领,“您……您没事……”
畑俊六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他还是握着,握得很紧。
“我没事。”畑俊六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做得很好。”
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手垂了下去。
畑俊六站起来,看着冈村宁次。
“这就是你说的‘占领’?”畑俊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说的‘胜利’?”
冈村宁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畑俊六没有再看他,快速的回了南京。
这件事给他敲响了警钟,畑俊六大将虽然在战事上固守成规,但不得不说,心性缺失在他之上。
所以后面一连四五天,他吃住都在作战里。
武汉的作战室很宽敞,正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华中地区地形图,从武汉到长沙,从宜昌到襄阳,从信阳到九江,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镇要塞,标得密密麻麻。
旁边的墙上挂着几幅小一些的地图,分别是各个战区的兵力部署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大部分时间,冈村宁次都面对那面墙,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脑子里有一连串的设想:下一步该往哪儿打?长沙?宜昌?还是襄阳?打哪个更重要?先打哪个更有利?怎么打才能用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战果?
可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
不是他不够聪明,是兵力不够。
武汉会战,帝国投入了三十多万兵力,伤亡二十多万。以这样的代价攻下一座城,在围棋的术语里,不能算作“完胜”。只能说是险胜,甚至可以说是惨胜。
如果再一味地进攻,就要犯兵家大忌了。
从战略上讲,长沙必须占领。那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是薛岳几十万大军的指挥中枢,是中国军队在湖南的核心据点。占了长沙,就等于打开了通往两广的门户。
从战略上讲,宜昌也必须占领。那是长江上游的门户,是通往四川的咽喉。占了宜昌,就等于掐住了重庆的脖子。
从战略上讲,襄阳和南阳也必须占领。那是鄂北和豫南的要冲,是连接华中与西北的枢纽。占了襄阳南阳,就等于切断了中国军队的东西联系。
可是,这些任务,单凭十一军的三十多万人马,根本不可能完成。
兵力不足。
到处都兵力不足。
作战参谋宫本一郎推门进来,把一摞刚刚整理好的情报放在冈村宁次面前。
“司令官阁下,这是支那军队重新布防的最新情况。”
冈村宁次拿起那摞纸,一张一张翻看。
越看,心里越紧。
蒋和他的高级将领,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河南安徽方向,卫立煌的十二个师摆在平汉线两侧,进可攻退可守,正好卡住日军向北的通道。
山西陕西方向,阎锡山的三十二个师分散在吕梁山、太行山一带,依托地形,构筑了密密麻麻的工事。想打进去?没那么容易。
苏浙闽方向,顾祝同的二十六个师沿着长江以南布防,虽然兵力分散,但处处设防,想要突破也得付出代价。
江西湖南湖北方向,陈诚的五十二个师摆在洞庭湖周围、幕阜山两侧,像一张大网,等着日军往里钻。
别的地区且不去管它,光是陈诚这五十二个师,就够十一军喝一壶的。
冈村宁次把情报放下,解开领口的扣子,感觉有点气闷。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宫本君。”他忽然开口。
“哈依!”
“你看出来没有,战争在攻克武汉后,已经发生了变化。”
宫本一郎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图。
冈村宁次指着那些红色标记,缓缓说:“以我军现在的兵力,无法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如果想在下一阶段的作战中取得主动,作战方针必须改变。”
宫本一郎静静听着。
“十一军应该作为一个强大的机动兵团,在武汉地区存在。”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进可攻,退可守,牵制支那军队的主力,为其他方向的作战创造机会。”
宫本一郎点点头:“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由进攻转为防御,由占领转为牵制?”
冈村宁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还需要再斟酌。”
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又翻出几天前大本营发来的一份文件。那是天皇对中国战局的看法,用词讲究,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他戴上眼镜,再次仔细读起来。
“帝国于一九三八年秋季,以获取结束战局时机为目的,实施攻占了广州及武汉的积极作战,并取得了显赫战果。”
“但判断蒋政权依然迷梦未醒,残存于西边数省,力图恢复其战力,建设新的补给线,且在法属印度支那寻求补给港口,继续坚持抗战以挽回颓势。”
读到“迷梦未醒”四个字,冈村宁次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却用红笔在“西边数省”下面画了一条线。
蒋本人是跑到了重庆,这不假。但他的可控制部队并没有退到西部。
陈诚的几十个师还在江西湖南湖北,卫立煌的十几个师还在河南安徽,顾祝同的二十几个师还在苏浙闽。
主力还在中部,根本没有退。
第637章 坦克来了
“在敌已丧失中原,逃往西部,并失去主要水陆交通线及丰富人力物力资源的情况下,我方如采取适当的施策,即使不能加深其内部崩溃,但至少也可使之沦为地方政权。”
“因此,从战略角度上,已经可以认为帝国已经粉碎了抗日的中国政权。今后已进入实施政略进攻、取得美满结果的阶段。”
“为即将诞生的新中国中央政权创造良好条件,支持其成长,是我军达到战争目的的重要作业。”
看到这里,冈村宁次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宫本君。”他说。
“哈依!”
“下一盘棋吧。”
宫本一郎愣住了。
冈村宁次站起来,走出作战室,回头看了他一眼:“前天我以半目惜败,今天我准备报这一箭之仇。”
宫本一郎忙跟上去,边走边说:“前天是司令官在官子阶段疏忽了,棋局才逆转的。我的布局太差,其实下到一百手,我的形势已经很危险了。”
冈村宁次摆摆手,打断他:“你不用为我的失败做掩饰。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一名武士要敢于承认失败,否则他是不会成长的。”
宫本一郎停下脚步,立正站好,大声应道:“哈伊!”
两人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摆着一张棋盘,棋子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盒子里。
冈村宁次在棋盘前坐下,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掂了掂。
“宫本君,你说,围棋和战争,有什么不同?”
宫本一郎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围棋是两个人下,战争是几十万人打。”
冈村宁次笑了:“不对。围棋也是几十万人打。只不过那些人,都在棋手的脑子里。”
他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开始吧。”
棋局进行到中盘,冈村宁次落下最后一枚黑子,长出了一口气。
“输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宫本一郎看着棋盘,愣了好一会儿。黑棋的形势确实不好,但还没到认输的地步,至少还能再拼一拼官子。
“司令官阁下,这……”
冈村宁次摆摆手,打断他:“中盘就已经输了,再下下去,不过是多输几目。与其浪费那个时间,不如早点认输,重新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宫本君,你知道围棋和战争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宫本一郎想了想,试探着说:“司令官阁下,我猜他们的共同点是都需要谋划。”
冈村宁次摇摇头:“是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地图,缓缓说:“有些人明明已经输了,还要硬撑,结果把手里最后一点本钱也赔进去。有些人输了一局,马上开始准备下一局,最后赢的是他。”
宫本一郎若有所悟,点点头,冈村宁次司令官最近对他的提点越来越多了,他要好好领悟司令官的话,毕竟冈村宁次的前途是肉眼可见的亮,能得到司令官的青睐实属不易。
冈村宁次走回地图前,目光落在湘西那片山区上。
芷江。
这个属于战场后方的地方,现在常常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不得不在紧张的战事中强行分出精力去关注。
“宫本君,那个1044师,最近有什么动静?”
宫本一郎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份情报,翻开看了看。
“据潜伏在芷江周边的侦察员报告,1044师最近调动频繁,似乎在进行什么新的编制调整。具体内容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扩编。”
冈村宁次的眉头拧了起来。
“扩编?他们还想扩编?”
宫本一郎点点头:“据情报显示,他们从武汉救走了一批技术人员和工人,还有医生护士。这些人正在被编入他们的体系。”
扩编技术人员和工人?那个顾修远,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好好训练部队,搞民政干什么?
他在芷江那个山沟里,到底在憋什么坏?
“继续盯着。”他说,“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哈依!”
千里之外,芷江。
顾修远站在巨大的仓库里,看着眼前那排整齐的钢铁巨兽,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二十五辆索摩亚S35中型坦克,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墨绿色的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管粗得吓人,履带上的防滑齿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
旁边还停着十几辆装甲车和运输车,都是崭新的,机油味还没散尽。
周岘白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绕着最近的一辆坦克转了两圈,眼睛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一吨闪闪发光的金条。
“师座,这些……这些都是咱们的了?”
顾修远点点头,豪迈的拍了拍身边一辆坦克的炮塔,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是咱们的了。”
“师座你轻点,别帮宝贝拍坏了!”周岘白绕着坦克转了一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厚实的装甲。
触手冰凉,坚硬得让人心里发颤。他绕着坦克又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细节。
这种坦克的炮塔和车体一看就是钢铁铸造而成,不像有些坦克是用铆钉把钢板拼起来的。
那优美的弧度,那流畅的线条,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结实感。
炮管不算太长,可那口径一看就超过了四十毫米,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眯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
宽厚的装甲层层叠叠,比鬼子的那些薄皮坦克结实多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
顾修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几分得意。
周岘白回头看他,顾修远走过来,也伸手拍了拍那辆坦克,语气里透着几分显摆:
“这是法国产的索摩亚S35坦克,一共二十五辆。战斗全重将近二十吨,乘员三人。炮塔正面装甲厚度五十五毫米,车身装甲厚度四十毫米,最薄弱的后部也有二十毫米。这防护水平,在这个吨位里算是顶级的了。”
周岘白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五毫米?乖乖……”
第638章 组建坦克团
顾修远继续说:“主炮是一门47毫米L/40加农炮,西线战场威力最大的坦克炮之一。五百米内,能打穿任何日军坦克的正面。动力是一台八缸汽油发动机,一百九十马力,公路最高时速四十公里。”
他扬起了头,又补了一句:“跟德国现在装备的三号坦克比,除了动力稍微弱一点,火力和防护都强过一截。”
孙继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趴在另一辆坦克的侧装甲上,脸贴着那冰冷的钢铁,眼睛眯着,一脸沉迷。
“好啊……”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要是早些时候有了这些坦克,咱们何须用弟兄们的命去拼?师座,这坦克可是宝贝啊,咱们的坦克团今天任命吗?”
顾修远点点头:“对!安排全师会议吧。今天,就把坦克团的事定下来。”
师部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1044师的高级军官们。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足有七八丈见方。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四面的墙壁刷得雪白,只有北面那堵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图,足有一人多高,两丈来宽,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山川河流、城镇道路。
地图是手绘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芷江的位置上用红笔圈了个圈,周边的几条山路用蓝笔画着,哪条能走车,哪条能走马,哪条只能走人,标得清清楚楚。
听说是方老带着几个秀才,花了几个月功夫才画出来的。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楷:“民国二十九年秋,方某率诸生踏勘三月,绘此图,愿助我军歼敌于湘西。”字迹清瘦有力。
窗户开得很大,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见光线里浮动着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是本地木匠打的,榆木料子,结实得很。桌面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椅子,也是榆木的,坐上去稳当。
墙上还挂着几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各旅最近的训练进度、装备情况、人员编制……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看就是参谋处的人费了心思的。
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柜子,里头装着各种文件档案。柜门紧锁,钥匙只有参谋长孙继志一个人有。
这会儿,一旅旅长韦昌,一旅副旅长周德海,二旅旅长张铁山,二旅副旅长孙振华,三旅旅长邱清泉,三旅副旅长徐天宏,四旅旅长施中诚,四旅副旅长王东原,炮团团长赵德柱,重机枪团团长李铁柱,还有各旅的参谋长、团长、副团长等人,坐得满满当当。
张铁山靠在他那张椅子上,二郎腿翘着,脚尖还一抖一抖的,手里捏着根香烟,还没点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韦昌,压低声音问:“老韦,你说师座今天要开什么会?这么着急把咱们都叫来。”
韦昌白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还能是什么会?我猜肯定是打仗的事。这几天外头风声紧,听说鬼子在武汉那边又开始调兵了。”
“打仗?”周德海凑过来,一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可好,最近我在芷江歇好了,正想活动活动骨头呢!再歇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他说着,还伸了个懒腰,胳膊肘差点捅到旁边的人。
孙振华在旁边插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歇好了?我们二旅才叫歇好了呢。天天训练训练训练,早上十公里,上午打靶,下午战术,晚上还得政治学习,我手底下的营长跟我抱怨,说再这么练下去,新兵蛋子都比他们跑得快了。这次打战先锋应该给我们。”
张铁山香烟卷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二旅急什么?我们一旅才急。我那个一团长,天天追着我问,旅长旅长,什么时候再打一仗?我都让他问烦了。”他说着,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不舍得抽。
韦昌瞥了他一眼:“你那一团长?就是前天演习把你指挥部端了的那个老李头?”
张铁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烟差点掉下来:“那、那不算!那是他们耍赖!说好了不打指挥部的!”
周德海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老张,你这记性,演习规则是你自己签的字,怎么回头就不认账了?”
“我签字的时候没看清!”张铁山梗着脖子辩解。
孙振华在旁边乐得直抖:“没看清?那你现在看清了没有?你那一团长可是个人才,要不借我们二旅用用?”
“滚蛋!”张铁山瞪眼,“你想得美!”
邱清泉坐在不远处,听见这话,难得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急什么?仗有得打。师座心里有数。”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徐天宏点头,附和道:“邱旅长说得对。咱们1044师,什么时候闲着过?”他说着,朝张铁山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施中诚和王东原坐在另一边,两人是刚加入不久的,还没完全融入这种氛围。施中诚低声对王东原说:“老王,你说咱们能参加上不?”
王东原想了想,也低声说:“应该能吧。师座既然把咱们叫来,肯定有安排。”
施中诚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担心,咱们四旅是新来的,跟老部队比,底子薄,要是真打起来,别拖了后腿。”
王东原拍了拍他的手:“别想那么多,咱们好好干,师座眼睛亮着呢,谁干得好,他看得见。”
赵德柱和李铁柱坐在一起,两个负责全旅最强火力输出的团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德柱忽然笑出声来,被李铁柱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各旅的参谋长、团长、副团长们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有人猜是训练的事,有人猜是装备的事,有人猜是又要扩编了。屋里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639章 周卫国上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口令一样。
那动作之整齐,让施中诚和王东原又对视了一眼——这些人,是真的服他。
顾修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膀上的将星,在阳光里微微闪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往屋里一扫,就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只有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追随着那个走进来的人。
那些目光里,有敬重,有信服,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一个打了无数次胜仗的将领,在他带出来的兵面前,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的东西。
崇拜。
张铁山悄悄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正了身子。韦昌把手里的烟盒塞回口袋。周德海不再吭声,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顾修远。邱清泉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微微动了动嘴角。
施中诚和王东原看着那些老兵们的反应,随后飞快地对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施中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王东原的腿,王东原微微点头——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这就是威信。
虽然他们来1044师不久,可这一刻他们明白了,这些人,是真的服他。
不是怕他,是服他。
顾修远走到会议桌前,站定,目光再次扫过屋里的人。
“都到了?”他问。
“到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顾修远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修远朝门外喊了一声:“周卫国,进来吧。”
门推开,周卫国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穿着崭新的少校军装,肩膀上的军衔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着,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一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透着股子年轻人的锐气。
周卫国走到会议桌前,站定,朝顾修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师座,周卫国奉命报到!”
顾修远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卫国身上:“这位,就是咱们1044师新组建的坦克团团长,周卫国少校。”
对于周卫国,在座的各位1044师的高级军官们都认识,自从他加入1044师以来,一直跟着邱清泉学习各种坦克大兵团作战的本领和知识,也知道这就是未来坦克团的团长。
所以对师座将坦克团团长的身份交给周卫国,在座各位没有人反对。
张铁山反而是第一个开口的:“师座,坦克团?咱们真有坦克了?”
顾修远点点头:“有。第一批到了二十五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炸了锅。
“二十五辆?”张铁山一下子坐直了,烟瘾都忘了,“师座,您没说胡话吧?二十五辆坦克?”
韦昌也忍不住了:“师座,哪来的?咱们上哪儿弄的?”
邱清泉难得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师座,什么型号?”
顾修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具体的情况,让周团长给大家讲讲。”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周卫国。
周卫国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在那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图上轻轻点了点。
“各位长官,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子朝气。
“咱们的坦克团,目前装备的是法国制造的索摩亚S35中型坦克,一共二十五辆。这种坦克,战斗全重将近二十吨,乘员三人,车长、驾驶员和炮手。”
他随即用手中的指示棒在图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比划坦克的大小。
“正面装甲厚度五十五毫米,车身装甲四十毫米,最薄弱的后部也有二十毫米。鬼子现在装备的九七式坦克,正面装甲只有二十五毫米,咱们的坦克炮能在五百米外一炮打穿。而鬼子的三七战防炮,打咱们的正面装甲,跟挠痒痒差不多。”
张铁山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烟卷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乖乖!五十五毫米?那不是打不动?”
周卫国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对,打不动。”
韦昌也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咱们的炮呢?能打穿鬼子不?”
周卫国又点点头:“能。主炮是一门47毫米加农炮,五百米内,能打穿任何日军坦克的正面。威力足够。”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公路最高时速四十公里,越野二十多公里。机动性比鬼子的九七式强不少。”
屋里一阵交头接耳。
张铁山忍不住了,一拍大腿:“那还等啥?赶紧拉出去溜溜啊!”
韦昌也嚷嚷起来:“就是!让鬼子见识见识,咱们也有铁王八了!”
周德海在一旁直搓手,眼睛亮晶晶的:“二十五辆坦克排成一排冲过去,那场面,啧啧……”
孙振华也凑过来:“比咱们大刀队还威风吧?”
张铁山瞪他一眼:“大刀队能有坦克威风?你那一刀能砍穿坦克不?”
孙振华嘿嘿笑了:“那不能。”
邱清泉难得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训练呢?目前人够不够?”
周卫国转向他,神情认真了几分:“邱旅长,这个问题问得好。咱们坦克训练场第一批学员已经毕业,但坦克不是一个人能开的,是一个车组在配合。车长、驾驶员、炮手、装填手,缺一不可。所以后续还需要从各旅中选拔优秀的人手进行培训。”
徐天宏插嘴问:“选拔啥条件?”
周卫国想了想:“身体要好,脑子要活,胆子要大。最好是有机械基础的,或者开车开得好的。年龄嘛,二十到三十之间,太年轻了不稳,太大了学不动。”
第640章 御前会议
施中诚在旁边点点头,对王东原低声说:“这人说话有条理,是个干事的料。”
王东原也点头,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周卫国。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年轻时也是这样,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建功立业。
赵德柱忽然开口:“周团长,那坦克咱们能去看看不?光听你说,我这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李铁柱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让咱们开开眼!”
周卫国看向顾修远,顾修远笑着点了点头。
周卫国便说:“行,会后我带各位长官去仓库。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只能看,不能摸。新家伙,还没磨合好,摸坏了心疼。到时候谁手痒了,我可是要跟师座告状的。”
屋里一阵哄笑。
张铁山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顾修远:“师座,那咱们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急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湘西地形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先把兵练好,把车摸透,把战术搞明白。”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语气不急不缓,“坦克不是大刀,不是拉上去就能用的。你们以为,踩一脚油门就能往前冲?光一个倒车入库,就能练断你们的手。”
张铁山嘿嘿笑着,不敢再说话。
“鬼子不会一直待在武汉。”顾修远缓缓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他们在城里站住脚,就得往外探。往西,是宜昌;往南,是长沙。不管往哪个方向,迟早都会跟咱们碰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等他们动了,咱们再动。”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人。
周卫国站在一旁,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咚咚响。
他想起在德国留学的日子,想起回国后在中央军受的那些白眼,想起来到1044师后,跟着邱清泉在训练场上一遍一遍跑,把脑子里那些理论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术。
都是为了这一天。
坦克团,真的要来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三十日,东京。
皇宫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长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日本帝国的权力核心。
裕仁天皇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旁的重臣们:“开始吧。”
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首先起身。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亲王,天皇的亲叔叔,在军中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他拄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手杖,慢慢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陛下,臣先汇报关内战场的整体情况。”
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截至本月底,帝国在关内战场投入二十四个师团。武汉会战虽已取胜,但代价不菲,伤亡二十余万。占领区兵力极度空虚,一些县城只有一个小队驻扎,偏远县城甚至只有十余名皇军。前线将领要求增兵的电报,每日如雪片般飞来。”
他抬起头郑重说道:“臣以为,帝国在华的兵力使用,已经达到了极限。”
载仁亲王说完,便缓缓坐下。
海军那边,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咳嗽了一声,准备开口。这位亲王也是皇室成员,六十出头,瘦削的脸上永远带着几分倨傲。
他和载仁亲王一个是陆军总长,一个是海军总长,两人共事多年,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谁也不服谁。
“陛下,”伏见宫开口,声音尖细,“臣对陆军的报告有一些看法。”
载仁亲王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伏见宫继续说:“陆军总是说兵力不足,可臣记得,当初发动武汉会战时,他们可是信心满满,说三个月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打完了,又说兵力不够,要增兵。请问,要增多少才够?增到一百万?两百万?帝国的国库,撑得住吗?”
杉山元的脸色变了变。
伏见宫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海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在座各位,帝国的黄金储备已经从388吨锐减到25吨。东京的车都快没油跑了。增兵?增兵的军费从哪儿来?”
海相米内光政适时开口,附和道:“伏见宫殿下说得有理。海军一直认为,对华战争应当速战速决,不能陷入长期消耗。现在陆军已经打了两年,结果呢?战线越拉越长,兵力越用越少,占领区越扩越空。这仗,还能这么打下去吗?”
杉山元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天皇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米内光政。
“米内君,陆军的难处,海军未必了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谁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的不满,“武汉会战确实伤亡不小,但那是因为支那军队的主力都在那里。如果不打武汉,他们就会一直盘踞在华中,威胁帝国的心脏。现在武汉拿下来了,支那军队退到西部,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胜利。”
米内光政冷笑一声:“巨大的胜利?杉山君,您管这叫胜利?二十多万伤亡,换来的是一座空城和一条被打烂的长江。据我所知支那军队的主力还在,陈诚的五十二个师摆在江西湖南湖北,卫立煌的十二个师摆在河南安徽,顾祝同的二十六个师摆在苏浙闽。他们只是退,没有垮。这叫胜利?”
杉山元一滞,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瞪着米内光政那张写满讥讽的脸,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
这帮该死的海军马鹿!
从明治年间到现在,陆军和海军就从来没消停过。争预算,争资源,争地位,争天皇的宠信。
打赢了,海军说是他们封锁了海上运输线;打输了,海军说是陆军指挥失误。好事全是他们的,黑锅全让陆军背。
现在倒好,当着天皇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陆军二十多万伤亡说成是“换来一座空城”。
第641章 争锋相对
那是二十多万的帝国精锐,是大和民族的儿子,是陆军的脊梁!
他们死了,残了,躺在支那的泥地里喂了野狗。
米内光政这个坐在东京温暖办公室里喝茶的家伙,凭什么轻飘飘地说那是“二十多万伤亡”?
凭什么说那是“一座空城”?
他懂什么叫伤亡吗?他见过被炮弹撕碎的尸体吗?他闻过战场上的血腥味吗?他在泥泞的战壕里蹲过三天三夜吗?
没有!
他们海军吃过什么苦?
躲在军舰的铁壳子里,喝着咖啡,吹着海风,偶尔打几炮就当是打仗了。然后转过头来,对浴血奋战的陆军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真是一群蠢货!
不,不是蠢货,是混蛋!
眼看衫山园要发怒,西尾寿造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两位息怒,两位息怒。今天是要商议对策,不是追究责任。”
他转向天皇,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走。兵力不足是事实,但这不等于我们只能被动挨打。冈村司令官前几天发来的电报,臣以为很有价值。”
天皇点点头:“说。”
西尾寿造立刻恭敬的开口:“冈村君提议,下一步应集中兵力拿下南昌。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一旦拿下,陈诚和顾祝同的联系将被切断,有利于帝国军队各个击破。”
“占领南昌后,长沙正面和侧翼就完全暴露。待攻下长沙和衡阳后,粤汉铁路即可打通,支那军队的补给线将彻底断绝。这一连串行动,虽然需要兵力,但可以分步实施,逐步推进。”
载仁亲王微微颔首:“冈村的这个想法,臣也认为可行。”
伏见宫却不以为然,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海军一贯的倨傲:“可行?南昌是那么好打的?那里有薛岳的几十万大军,是第九战区的中枢。陆军现在连守地盘都不够,还想进攻?杉山君,依我看,与其在支那那个烂泥潭里继续陷下去,不如把眼光放远一点。”
杉山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高了几分:“伏见宫殿下,海军如果觉得陆军不行,可以自己上岸打一打。帝国在华的二十四个师团,海军出了几个?登陆广州的是陆军,进攻武汉的是陆军,现在要打南昌,还是陆军。海军除了在海上转悠,还做过什么?”
伏见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杉山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海军封锁支那沿海,保证海上运输线畅通,难道不是功劳?没有海军,你们的兵怎么运过去?你们的补给怎么送上去?”
“好了!”
载仁亲王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都闭上了嘴。
裕仁天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无奈。
这些人,都是帝国的栋梁,可他们总是在吵,总是在争。陆军看不上海军,海军瞧不起陆军。打到这个份上,还在为那点面子争来争去。
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杉山君,你先说。针对目前的局面,你有什么建议?”
杉山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从今日起,帝国的对华战略,必须作出根本性的调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第一,停止对国民党正面战场的大规模战略进攻。不是不打,是不能这样全线出击了。我们的兵力已经分散得太厉害,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拖垮。下一步,应将主要兵力用于打击八路军、新四军,消除后方的威胁。”
“第二,战术上,要针对支那军队的游击战特点,推行‘治安肃正’作战。采取‘分进合击’、‘铁壁合围’等战术,对那些顽抗的根据地,可实施‘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彻底摧毁其生存基础。”
“第三,兵力部署上,实行分散配置。将兵力分散在占领区的据点,维持对交通线和重要城镇的控制。不求占多少地盘,只求稳住现有的地盘。”
他看了一眼伏见宫,继续说:
“政治上,臣以为,对蒋政府的策略也要改变。不能再高喊‘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了。事实上,我们拿他们没办法。不如改为以政治诱降为主,军事打击为辅。积极扶植汪精卫等建立伪政权,推行‘以华制华’政策,分化抗日力量。”
“经济上,要在占领区强制推行‘以战养战’政策。通过‘华北开发株式会社’等机构,大肆掠夺煤炭、棉花、粮食等战略资源,补充帝国消耗。支那的地,要为我们种粮;支那的矿,要为我们出煤;支那的人,要为我们干活。”
他说完,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只有这样,帝国才能从这场战争的泥潭里拔出来,为下一步的行动积蓄力量。”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米内光政忽然开口:“杉山君,你说得倒是好听。可陆军真的能做到吗?治安肃正,要多少兵力?三光政策,要多少物资?以战养战,要多少时间?你这些,都是空话。”
杉山元冷冷地看着他:“那米内君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但海军认为,与其在支那那个烂泥潭里继续陷下去,不如把眼光放远一点。”
米内光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东南亚那片广袤的海域上画了一个圈:“诸位请看——南洋。”
“这里,有石油,有橡胶,有锡矿,有香料。那些地方,现在是英、法、荷的殖民地,他们正被德国拖在欧洲,根本无力顾及。帝国如果南下,那些资源,唾手可得。”
米内光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海军已经测算过,南洋的石油,足以支撑帝国十年战争之需;橡胶,足以让帝国的车轮转遍整个亚洲。而这些资源,只需要海军的舰炮,就能拿到手!”
第642章 方针改变
伏见宫博恭王点头附和:“米内君说得对。陆军在支那打了两年,得到了什么?一片废墟和几十万伤亡。海军一直认为,帝国的未来在南洋,不在支那。只要控制了南洋,帝国就是真正的亚洲霸主,英、美、荷,都得看着我们的脸色行事。”
杉山元冷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南下?说得轻巧。南下意味着和英美开战。伏见宫殿下,米内君,你们是觉得帝国现在的敌人还不够多吗?支那那边还拖着一百多万军队,你们还想再招惹两个世界强国?”
米内光政毫不示弱,昂起头,语气里带着海军特有的傲慢:“杉山君,你太小看海军了。英国的主力被德国牵制在欧洲,远东舰队不过是些老掉牙的船;美国呢?他们还在中立国的壳子里缩着,真要打起来,海军的联合舰队,足以在三个月内横扫南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支那的资源,早就支撑不了帝国的战争机器了。只有南洋,才能让帝国活下去。这是战略问题,不是陆军的面子问题!”
“你——”
“够了!”
载仁亲王又敲了敲拐杖。
他看向米内光政,语气严厉:“米内君,南下之事,现在还不是讨论的时候。今天商议的是对华战略,请诸位不要跑题。”
米内光政默默的冷哼一声,坐下了。
载仁亲王转向天皇,微微躬身:“陛下,杉山君的建议,臣以为可行。虽然米内君和伏见宫殿下有不同意见,但臣相信,在当前兵力紧张的情况下,这是最务实的做法。巩固占领区,稳定后方,为下一阶段的作战积蓄力量,方为上策。”
裕仁天皇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军,海军,内阁,枢密院。这些帝国的栋梁,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算盘。他们在争,在吵,在互相指责。
可这恰恰说明,帝国还充满活力,还有人在为不同的战略方向据理力争。
两年了。
从卢沟桥到现在,帝国的军队从朝鲜半岛打到长江边,从华北平原打到岭南大地。
战线向前推进了数千里,皇军的旗帜插遍了支那的膏腴之地。
虽然伤亡不小,消耗巨大,但成果也是显赫的,支那的首都南京被攻占,最大的城市上海被占领,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武汉刚刚落入帝国之手,南方的门户广州也已被攻克。
支那政府已经退到了偏远的重庆,沦为一个地方政权。
这正是帝国国运昌隆的明证。
疲惫?
不,这不是疲惫,是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勇士应有的历练。
裕仁天皇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传朕的旨意。”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根据杉山君的建议,从即日起,对华作战重心转为巩固占领区。各部队应大力清剿残敌,确保占领区的安定。对顽抗者,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第二,继续推进政治诱降策略。要加紧对汪兆铭等人的工作,尽快建立新的中央政府,实现以华制华。”
“第三,经济上推行以战养战。占领区的资源要全力开发,以补充帝国的战争消耗。”
他目光如炬:“帝国发动的圣战,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东亚诸民族从白人殖民者手中解放出来。眼前的一点困难,不过是通往胜利之路上的小小坎坷。诸君需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早日实现帝国的伟业!”
“哈伊!”众人齐声应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中国湖南,另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也拉开了序幕。
这并非巧合。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需要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只不过,日本人在东京的皇宫里讨论的是如何巩固占领、如何消化果实;而中国人在南岳的山林中,面对的却是半壁江山沦陷、军心民气跌入谷底的危局。
唯一的区别是原本历史上于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就召开的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因为这次武汉沦陷时间的推迟也相应的推迟了。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五日,湖南南岳。
这座藏在衡山深处的道教名山,此刻被肃杀的气氛笼罩。山脚下的道路上,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鱼贯而入,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盘查严密得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通行。
武汉丢了,广州丢了,半壁江山沦陷。军心浮动,士气低落,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在这种情况下,南岳会议,终于召开了。
会议地点选在南岳半山腰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楼是民国初年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颇有几分古意。
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南岳招待所”五个字,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可今天,这栋小楼里,坐着的都是手握重兵、一言九鼎的人物。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烟草、墨汁和壁炉烟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进深颇大的长方形屋子,南北朝向,东西两面墙上各开了一排窗户。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绵韧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线便显得柔和而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午后的阳光透过这些窗纸,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能清晰地看见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打着旋儿。
南北两面墙上,挂满了巨幅的军用地图。
地图是用上好的绢布绘制的,从东三省一直画到缅甸边境,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镇关隘,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几张地图上还贴着各色的小纸片,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北面墙正中央那张湘赣鄂皖四省地形图上,用红蓝铅笔划着几道粗重的箭头,蓝色的从武汉向外辐射,红色的则星星点点散布在周边山区,这是尚在国军控制下的游击根据地。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极其笨重的长条会议桌,桌面是整块的楠木,漆面暗沉,边角处被磨得发亮,记录着这些年来无数场会议的历史。
第643章 南岳会议
围着桌子摆了一圈藤椅,不是那种精致的藤椅,而是乡间常见的粗藤编制,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藤椅的扶手处,被无数只手摸得油光水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西墙边则摆着一张长条茶几,上头放着几个白瓷茶缸和一把硕大的铜壶。铜壶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壶嘴里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
茶几旁边是一个生铁铸成的壁炉,炉膛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靠近炉边那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中堂,是曾国藩手书的“刚毅”二字,笔墨遒劲,力透纸背。据说这副字是南岳某位老道长珍藏的,特意拿出来挂在这里,给与会的将领们提提气。
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件,有的则闭目养神,还有的人则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一口,又狠狠地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和壁炉的烟气混在一起,在阳光里翻腾涌动。
并没有人阻止,这时候,谁还在乎这点烟味呢?
上午九时整。
会议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蒋介石在陈诚、白崇禧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腰间佩着那柄着名的中正剑,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众人齐刷刷起立,敬礼。
蒋介石点点头,大步走到主位前,站定,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都坐吧。”
众人落座,动作轻缓,椅子却还是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吱呀声。
蒋介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顾祝同、张发奎、余汉谋、薛岳、罗卓英、杨森、吴奇伟、张治中、熊式辉、黄旭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手握重兵的将领。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周恩来,中共代表,穿着灰布中山装,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叶剑英,第十八集团军参谋长,一身军装笔挺,目光炯炯有神。
这两个人,代表着延安的力量。
蒋介石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何应钦。何应钦是这次会议的实际组织者,以参谋总长身份主持议程。
何应钦会意,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诸位,南岳军事会议,现在开始。”
“委座亲自莅临,足见此次会议之重要。武汉会战已告一段落,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虽未能完全保住武汉,但大量消耗了日军有生力量,达成了以空间换时间之战略目的。如今战局进入新阶段,下一步该如何走,需要诸位共同商议。”
他说完,转向蒋介石,微微躬身:“委座,请您训示。”
蒋介石点了点头,站起身:“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武汉丢了,广州丢了,半壁江山沦陷。这是事实,谁也不能否认。”
“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互相指责,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是为了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仗,还得打下去。国,还没有亡!只要我军尚存一兵一卒,只要我四万万同胞尚有一口气在,抗战就必须坚持到底!”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
蒋介石回到座位坐下,看了何应钦一眼:“敬之,你先说说部队的情况。”
何应钦再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
“诸位请看。”他的手指点在武汉的位置,“武汉失守后,日军第十一军主力集结于武汉周边,总兵力约三十万人。他们的下一步动向,目前还不明朗。但根据情报,冈村宁次正在策划向南进攻,目标是南昌、长沙。”
指示棒移动到南昌的位置。
“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一旦失守,陈诚和顾祝同的联系将被切断,湘赣两省将陷入分割。”
他又点到长沙:“长沙,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是湖南的门户。长沙一丢,整个湖南就敞开了,日军可以直接威胁广西、贵州。”
薛岳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长沙。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何应钦继续说:“南边,广州沦陷后,日军第二十一军正在向广东西部推进,企图彻底占领广东。北边,日军华北方面军正在巩固占领区,同时威胁河南、安徽。”
他放下指示棒,转向蒋介石:“委座,目前我军的兵力部署是:第三战区顾祝同部,二十六个师,布防苏浙闽;第四战区张发奎部,九个师,布防两广;第七战区余汉谋部,七个师,布防广东北部;第九战区薛岳部,五十二个师,布防湘赣鄂。此外,还有卫立煌部十二个师在河南安徽,阎锡山部三十二个师在山西陕西。”
他总结道:“总兵力,两百多个师,两百多万人。”
两百多万人。
这个数字说出来,屋里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依然眉头紧锁。
蒋介石点点头,看向薛岳:“伯陵,你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湘赣鄂三省的防务都在你肩上。说说你的想法。”
薛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委座,各位长官。武汉丢了,不等于湘赣鄂也丢了。日军想南下,可以。但他们来多少,我薛岳接多少。南昌,我能守;长沙,我也能守。”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我在赣北布置重兵,依托幕阜山、九岭山,可以构筑纵深防线。日军想打南昌,得先过我这一关。至于长沙,更不用担心。长沙外围的水网稻田,是我专门给日本人留的坟场。”
蒋介石微微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张发奎接着站起来:“委座,两广这边,情况不太乐观。广州丢了,但广东大部还在我们手里。安藤利吉想彻底占领广东,没那么容易。只要广西还在,大后方的通道就还在。”
第644章 全国整训任务
余汉谋也点头附和。
蒋介石看向周恩来:“周副部长,延安方面有什么看法?”
周恩来站起身,朝蒋介石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众人。
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委座,各位将军,延安的意见很明确:抗战到底,绝不投降。”
“武汉失守,确实是个打击。但这不等于抗战失败了。日军占领的是城市,是交通线,是点,是线。广大的农村,广大的山区,还在我们手里。日军兵力有限,他们占得越多,兵力就越分散,破绽就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毛主席说,抗日战争是持久战,最后胜利一定属于中国。延安坚决拥护蒋委员长的领导,坚决支持正面战场的作战。第十八集团军和新四军,将在敌后展开游击战争,牵制日军,配合正面战场。”
叶剑英站起身,补充道:“委座,第十八集团军目前已经在华北建立了大片根据地,游击队深入敌后,破坏交通,袭扰据点,打得日军不得安宁。下一步,我们将进一步扩大游击区,把敌人的后方变成我们的前线。”
蒋介石听着,暗暗点头,延安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积极。
白崇禧站起身,接过话头:“委座,健生有几句话想说。”
蒋介石点点头。
白崇禧走到地图前,指着武汉的位置:“武汉失守后,日军下一阶段的动向,无非三个方向:南进长沙,西进宜昌,北上襄阳。但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兵力都不够。”
“为什么?因为他们占的地方太多了,兵力分散了。这是他们的致命伤。”
“所以,我建议,今后的作战方针,应该是: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不与敌人争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要充分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敌人进,我们就退;敌人驻,我们就扰;敌人疲,我们就打。把敌人拖进广大的纵深,拖进无休止的消耗战。”
陈诚也站起来,补充道:“健生说得对。武汉虽然丢了,但主力还在,士气还在。下一步,我们应当调整部署,精简机关,充实连队,提高部队的战斗力。同时,要大力开展游击战争,把敌人后方搅个天翻地覆。”
蒋介石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轻松。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心里有底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武汉丢了,广州丢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北伐的时候,我们打过多少次败仗?最后不还是胜利了?抗战也是一样,一时的胜败,决定不了最后的结局。”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
“今天,我要宣布几条决定。”
众人肃立。
“第一,撤销广州行营,设立桂林行营,由白崇禧兼任主任,统一指挥两广地区的作战。”
“第二,设立战地党政委员会,由我兼任主任委员,统一领导敌后工作。”
“第三,全国部队分为三期轮流整训,提高战斗力。第一期整训部队,由薛岳、顾祝同、张发奎负责。”
“第四,大力开展游击战争,成立游击干部训练班,由叶剑英兼任教育长,培训游击战骨干。”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诸位,抗战是长期的,艰苦的。但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同舟共济,最后胜利,一定属于中国!”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起来。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脸上露出笑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刚才还在为战略方针争论不休的将领们,此刻都松弛下来,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蒋介石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陈诚和白崇禧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辞修,”蒋介石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天这个会,开得怎么样?”
陈诚想了想,谨慎地说:“校长,学生以为,今天这个会很成功。各战区将领都表明了态度,延安那边也积极配合。只要上下同心,抗战就有希望。”
蒋介石点点头,又问白崇禧:“健生,你呢?”
白崇禧沉吟了一下:“委座,健生以为,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定了什么方针,而是稳了军心。武汉丢了,广州丢了,下面人心浮动。今天这么一开,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蒋介石点了点头,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不知在想什么。
千里之外,芷江。
1044师的会议室内,气氛同样热烈,只是热烈的方式完全不同。
张铁山正扯着嗓子跟韦昌比划,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了:“韦昌,你还不服?今天的演习,我们二旅一个冲锋,直接把你们一旅的阵地冲得七零八落!老子亲眼看到的,你们那些兵跑得比兔子还快!龟儿子些,跑得都快没影了!”
韦昌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放你娘的屁!张铁山,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们二旅耍赖!趁我们一旅换防的时候偷袭,算啥子本事?有种正面来!老子跟你一对一,看谁跑!”
张铁山嘿嘿一笑,一脸得意:“换防的时候就不是打仗了?战场上鬼子还等你换完防再打?韦矮子,你就是输不起!输不起就直说嘛,莫要扯那些有的没的!”
韦昌气得直瞪眼,可一时又找不出话反驳。
赵德柱在旁边煽风点火,咧着大嘴笑:“我说你们两个别争了,要我说,今天这演习最大的功臣是我们炮团!没我的炮弹开路,你们谁都冲不上去!你们那些兵,冲得再快,能有炮弹快?老子一炮下去,啥子阵地都给你掀翻!”
李铁柱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嚷嚷:“赵德柱,你少吹!你们炮团轰完就没事了,我们重机枪团从头打到尾!火力压制才是关键!没我们的机枪,你们炮兵早被端了!老子那些机枪手,哪个不是一梭子撂倒一片?”
第645章 继续扩军
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施中诚原本笑眯眯地看热闹,听到这里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都说自己厉害,那我们四旅呢?这次演习,我们四旅可是正面顶住了三旅的进攻!邱旅长,你说是不是?”
邱清泉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难得开口:“顶住是顶住了,但也只是顶住。进攻不行。”
施中诚脸一红,梗着脖子:“那是我们刚来,还没磨合好!再给我们一个月,你看我们进攻行不行!”
王东原也在旁边帮腔,嗓门比施中诚还大:“就是!施旅长说得对!我们四旅那些兵,都是从第二军带过来的老底子,哪个不是打过硬仗的?要不是我们让着你们,你们能赢?”
张铁山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了,四川话脱口而出:“让着我们?王东原,你莫要睁起眼睛说瞎话!你们四旅那些兵,跑起来跟鸭子一样,还让着我们?笑死个人!”
王东原一拍桌子站起来:“张铁山,你说谁像鸭子?”
“说你!咋子了嘛?”张铁山也站起来,两人大眼瞪小眼。
旁边的周德海、孙振华、徐天宏等人也不劝架,反而笑嘻嘻地看热闹。孙振华还故意拱火:“老周,你猜这次谁能吵赢?”
周德海摇摇头:“不好说,张铁山嘴皮子利索,王东原嗓门大,五五开吧。”
徐天宏嘿嘿直乐:“赌一块钱,我赌张铁山。”
孙振华翻个白眼:“没出息,赌五毛。”
几个人笑成一团。
顾修远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吵,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在思考,如何才能继续扩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武汉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事。仗越打越大,鬼子越打越多,光靠现在这四个旅,迟早不够用。
可扩军得有个说法,得有理由呀,这理由,不好找,最近可愁死他了……
“师座——”
周岘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师座,委员长在南岳会议上提出,全国部队要分三期整训。”
顾修远愣了一下。
整训?
他接过电报,目光飞快地扫过:武汉失守后,部队损失惨重,急需补充整训。委员长在南岳会议上决定,全国部队分为三期轮流整训,第一期由薛岳、顾祝同、张发奎负责,第二期……
顾修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他嘴角扯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笑容,灿烂得让周岘白心里发毛。
“师座?”周岘白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没事吧?”
顾修远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份电报,笑得越来越开心。
这不就巧了吗?
瞌睡来了送枕头,肚子饿了给馒头。老蒋这一手,简直是把扩军的理由亲手送到他手里。
整训。
什么叫整训?整训就是补充兵员,就是调整编制,就是扩充实力。
有了这个名义,他扩多少兵,招多少人,都有理有据。上面问起来,一句“遵照委员长指示进行整训”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顾修远把电报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蒋,我今天不骂你了。
周岘白看着师座这副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师座,”周岘白试探着问,“整训有这么开心吗?孙参谋长策划的演习混战多有效啊,这命令一下,咱们的演习计划不是全打乱了?这不是给咱们添乱吗?”
顾修远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修远等大家都安静了,才缓缓开口:“诸位,刚才接到消息,委员长在南岳会议上提出,全国部队要分三期整训。”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顾修远顿了顿,继续说:
“整训是什么意思?就是补充兵员,调整编制,扩充实力。这是委员长给咱们的机会,也是抗战的需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汉的位置上:
“鬼子占了武汉,占了广州,但他们不会停。下一步,他们肯定要继续往南打,往西打。南昌、长沙、宜昌、襄阳,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战场。咱们1044师,地处湘西,正好卡在鬼子西进的咽喉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不扩军,什么时候扩?现在不整训,什么时候整训?”
“扩军?”
这个消息让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兴奋的目光。
对于军人来说,一般只有两种事情能让他们感到高兴,一是打了胜仗,二就是扩军了。
但凡当兵的,谁不想自己手下的兵越多越好?只要部队扩了军,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会水涨船高,职务往上升,权力往大走,这种好事,谁不喜欢?
张铁山第一个蹦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师座,咱们怎么扩军?扩多少?您快给咱们说说!是每个旅加两个团还是怎么弄?”
孙继志也跟着问道,难得有些急切:“对啊师座,您快给咱们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其他众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纷纷将目光望了过来,眼中流露出渴求好奇的神色。
顾修远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故意吊着他们的胃口。
张铁山急得直搓手:“师座,您倒是快说啊!急死个人!”
顾修远轻咳了一声,这才缓缓开口:“这次扩军,咱们就弄一次大的。”
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我打算在芷江地区招兵四万,编为两个步兵师,一个空军师。”
“两个师?四万人?”
饶是众人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四万人!
加上现有的两万多人,1044师直接就奔着七万去了!这是什么概念?这是集团军的规模!
韦昌首先就发问了,脸上带着几分惊疑:“师座,难道您打算现在就和中央翻脸了吗?这也太早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646章 全员升官
顾修远笑骂道:“胡闹!谁说我们要和中央翻脸?你们还是听我把话说完再说。”
“哦!”韦昌挠了挠脑袋,讪讪地坐了回去,可眼睛还是盯着顾修远,等着下文。
“咱们扩编,是没有军政部命令的,自然也没有正式番号。这一点,大家心里要有数。”
众人点点头,这一点他们当然明白。
“所以,”顾修远继续说,“咱们只能用保安师的番号。空军师也是一样。两个步兵师,就叫保安第一师和保安第二师。空军师暂定番号为保安空一师,全部隶属于芷江警备司令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来如果有机会,再向军政部申请正式番号。但现在,咱们得先把架子搭起来。”
邱清泉插嘴问:“师座,那编制呢?两个师怎么编?”
顾修远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边写一边说:“步兵师下面不设旅,每个师分别设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重机枪防空团。”
他写完这几个字,转过身看着众人:
“将来要是有条件,咱们还要给每个师都设个装甲团。当然了,现在咱们暂时没这个条件,只能先将就了。”
众人看着黑板上那几个字,心里都在飞快地算着。
三个步兵团,加上炮兵团、重机枪防空团,这就是五个团。一个团按两千人算,那就是一万人。两个师,就是两万人。再加上师部、直属队、后勤、医院……两万五都打不住。
再加上空一师,虽然空军用不了那么多人,但地勤、警卫、后勤加起来也得几千人。
这哪是两个师?这分明是两个整编师!
顾修远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笑,问:“大家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都被镇住了。
按照这个设想,这两个保安师的规模,比起现在的1044师也差不到哪去啊!要是加起来,比1044师的力量都强大!
师座这回,可是要动真格的了。
过了一会,一个声音在一旁弱弱地响了起来。
“师座,那我们呢?”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赵德柱和李铁柱两人正眼巴巴地看着顾修远。
那眼神,活像两只等着喂食的大狗,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忐忑,还有几分“您可不能把我们忘了”的幽怨。
赵德柱和李铁柱也算是最早跟随顾修远的老人了。从淞沪会战开始,他们就在炮营和机枪营里摸爬滚打,那时候,1044师还是个不起眼的桂系部队。
后来队伍一步步壮大,编制一次次扩大。跟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韦昌当了旅长,张铁山当了旅长,连后来的邱清泉都当了旅长。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这些人就要当上师长了。
可他们俩呢?
还只是个上校团长。
虽说炮团和重机枪团在师里的地位不低,可团长就是团长,跟旅长差着一级。
每次开会,看着韦昌、张铁山他们坐在前头,自己只能往后排,心里头总不是个滋味。
赵德柱私下里跟李铁柱嘀咕过好几次:“大个子,你说师座是不是把咱俩忘了?”
李铁柱闷声闷气地回他:“忘不了。咱们跟师座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他记性好。”
赵德柱叹口气:“记性好是一回事,给不给升官是另一回事。咱俩这炮团和机枪团,再扩能扩到哪儿去?总不能扩成军吧?”
两人嘀咕归嘀咕,该干的活一点没落下。每次演习,炮团和重机枪团的成绩都是拔尖的。每次打仗,他们的火力支援从来没掉过链子。
可今天,听说要扩两个师,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顾修远看着这两个最早跟着自己的老兵,心里一阵好笑,又一阵感慨。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我早就有安排”的神秘。
“不会忘了你们的。”
顾修远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又看了看李铁柱。
“由于部队扩编,现有的炮兵和重火力力量已经不能满足需要。炮团和重机枪团,也是要扩编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炮团扩编为重炮旅,重机枪团改编成防空旅。你们,也要当旅座了!”
“啊……真的啊!”
赵德柱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然后他一蹦三尺高,拍着李铁柱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大个子,怎么样?我说过师座不会忘了咱们吧!你看你看,旅座!咱们也是旅座了!”
李铁柱那张常年绷着的黑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憨憨地点点头,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师座记性好……”
屋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张铁山在旁边起哄:“老赵,这下你可高兴了?重炮旅,听着就威风!”
施中诚也跟着凑热闹:“赵旅座,以后咱们打仗,可就指着你的大炮了!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赵德柱挺起胸脯,一脸得意:“那必须的!你们放心,有我赵德柱在,鬼子的阵地,一炮轰平!”
就在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飘了过来。
“赵旅座,你是玩炮的,师座是个念旧的人,今天给你扩编了。可以后要是部队再扩编,我们一个个都当了军座,甚至是司令,你们呢?你们重炮旅,还怎么扩编啊?”
众人回头一看,邱清泉端着茶杯,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赵德柱一下愣住了。
是啊,炮兵最大的编制,也就是旅级单位就顶天了。旅再往上扩,那得是什么?炮师?可这年头,中国军队哪有炮师这种东西?就算是德国人,也没听说过有独立炮师。
今后再怎么扩编,也不可能扩成军级规模吧?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了,挠着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赵德柱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跟了顾修远这么久,别的没学会,耍嘴皮子的功夫可是练出来了。
他嘿嘿一笑,一脸狡黠地说:“你也别笑我。你们步兵扩编得再厉害,打仗的时候也得靠我们重炮旅给你们开路。要是不小心惹得我们不高兴的话,嘿嘿……”
第647章 正式征兵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调子:“那炮弹,说不定就偏那么一点点,落到自己人头上就不合适了嘛。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一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张铁山笑得直拍桌子:“好你个老赵!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韦昌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邱,让你嘴欠!这下被将了一军吧!”
邱清泉取笑不成,反被将了一军,一时间也愣住了。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地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哈哈哈……”
看到这里,顾修远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开心,笑得畅快。
这些人,这些跟了他这么久的老兄弟,吵归吵,闹归闹,可真到了战场上,谁都不会含糊。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上下级,超越了职务高低。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是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的情义。
顾修远笑够了,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扩编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各旅、各团回去之后,马上给我拿出扩编方案。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详细的计划。”
“招兵的事,我让方老和李县长配合你们。各县的征兵名额,明天就会下发。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扩编部队,有模有样地站起来!”
“是!”
众人齐声应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也落在这些或兴奋、或期待的脸上。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操练的声音,一声一声,整齐有力。
轰轰烈烈的征兵运动开始了。
消息从1044师的师部一传出去,整个芷江县城就跟炸了锅似的。
县政府的小院里,方敬斋和李邦全正凑在一块儿,对着桌上那张湘西地图发愁。
说是发愁,其实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方老,您说这事儿,咱们怎么安排?”李邦全搓着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四万人!顾师长这是要干大事啊!”
方敬斋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这话说的。1044师要招兵,那肯定是一呼百应。咱们芷江的老百姓,谁不念顾师长的好?修路、建码头、办学堂、盖医院,哪一样不是顾师长掏的钱?”
他眼睛亮亮的:“名气这东西,看着虚,可关键时刻,比什么都管用。老百姓不懂什么战略战术,他们就知道,顾师长的队伍能打胜仗,顾师长对他们好。这就够了。”
李邦全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昨儿个在街上走,就听见几个年轻后生在那儿嘀咕,说要是1044师再招兵,他们第一个报名。还有一个说,他哥就在一旅,每个月往家捎钱,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方敬斋笑了笑,可笑着笑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现在就是担心一件事。”他指了指地图,“芷江就这么大点地方,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四万人,咱们芷江一个县,怕是凑不出来。”
李邦全摆摆手,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方老,您这是多虑了。湘西又不只咱们芷江一个县。晃县、黔阳、麻阳、辰溪、溆浦,哪个县没有青壮年?那些地方的老百姓,早就眼馋咱们芷江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是不知道,上回我去晃县办事,那边的人拉着我问,说芷江还招不招人?他们想来干活。我说你们那边不也挺好的?你猜人家怎么说?”
方敬斋挑了挑眉:“怎么说?”
李邦全笑了:“人家说,好什么好?顾师长又不在我们那儿。要是顾师长主政湘西,那才好呢。”
“顾师长的队伍在广济打的那些仗,周边几个县谁不知道?老百姓传得神乎其神,说1044师个个都是天兵天将,鬼子见了就跑。咱们这名声,比啥宣传都管用
方敬斋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一拍桌子:“行!那就这么办。芷江本地的先招,周边的县也派人去招。把咱们那些好处都摆出来,当兵有饷,立功有赏,家里有照顾,孩子能上学。我就不信,没人来!”
李邦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方老,那咱们县政府的人手够不够?这可是四万人,登记、体检、发饷、安置家属,哪一样不得人?”
方敬斋想了想:“先从各科抽人,再从学堂借几个识字的,实在不行,就让那些志愿者也上。除了我们,1044师的后勤也配合我们呢,放心,这事儿,咱们办得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忙去了。
消息传到街上,更是热闹。
茶馆里,几个老汉正在喝茶,听见有人说起招兵的事,立刻竖起耳朵。
“听说了没?1044师要招兵了,招四万!”
“四万?乖乖,那得多少人?”
“人多怎么了?顾师长的队伍,多少人都不嫌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放下茶碗,大声说:“我孙子今年十八,早就想当兵了。回头我就带他去报名!”
旁边的人起哄:“老张头,你不怕你孙子打仗有危险?”
老汉一瞪眼:“危险?不打鬼子就不危险了?鬼子打过来,全家都得死!我孙子要是能进1044师,那是祖坟冒青烟!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外甥从广济回来,说那仗打得,鬼子的炮弹跟下雨似的,顾师长的队伍愣是没退一步!”
街上,一群年轻人围在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告示上写着招兵的条件和待遇,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乖乖,每月发饷,还管吃管住?”
“立功了还有赏钱?家里还能分地?”
“这还等什么?赶紧报名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挤出来,满脸兴奋:“我去!我去!谁跟我一起去?”
旁边几个人纷纷响应:“我去!”“我也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招兵处跑。
第648章 异性兄弟
县城外,几个穿着破烂的难民站在路边,望着城里热闹的方向,眼睛里全是羡慕。
“哥,咱们也去报名吧?”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扯了扯旁边汉子的衣角。
那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听说顾师长对当兵的好,咱们这条命,就交给1044师了。”
少年咧嘴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有些担心:“哥,咱们不是芷江人,能报上名吗?”
汉子拍拍他的头:“傻小子,你刚才没听人说?1044师招兵,不只看你是哪儿的人,看的是你想不想打鬼子。顾师长的队伍里有湖南的,有湖北的,有四川的,哪儿的都有。顾师长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要本地人。”
少年眼睛亮了:“那咱们赶紧走!”
汉子点点头,拉着少年朝城里走去。
王小波和吴建明是芷江本地人,可两家的日子,过得完全不一样。
王小波家住在城外三里地的王家坳。他爹王老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就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十亩水田过日子。
一家五口人:爹、娘、他、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全指着那十亩地吃饭。
好在芷江这几年风调雨顺,加上顾师长来了之后修了水渠,田里的收成比以前好了不少。王老根常说,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王小波今年二十三,长得憨头憨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他话不多,见人就笑,笑起来还带着点傻气,村里人都叫他“王憨子”。
可谁要是真把他当傻子,那就错了。
这后生心里有数。
吴建明家则在城里,他爹吴德茂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铺面不大,生意倒也红火。
吴家三代经商,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在芷江县城里也算是殷实人家,吃穿不愁。
吴建明今年二十二,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机灵相,见人三分笑,嘴甜得很。街坊邻居都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比他爹有出息。
按理说,一个城里的商铺少东家,一个乡下的种地后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两家不但有交集,而且交情还不错。
说起来还是五年前的事。那年吴建明跟着他爹出城收山货,半道上遇到暴雨,爷俩躲进王家坳的破庙里。
正巧王小波也在那儿躲雨,见他们没带干粮,就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薯分给他们吃。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吴建明每次出城办事,都会绕道去王家坳,找王小波说说话。王小波进城卖菜,也总要去吴家杂货铺坐坐,喝碗茶,聊聊天。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用吴建明的话说,两人就差歃血结拜了。
今天一大早,吴建明就从城里出来了。
他骑着他爹那辆破自行车,一路颠簸到了王家坳。车子往王家门口一靠,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传进去了:
“小波!小波!你听说了吗?1044师在城里开始征兵了!这回可是来真格的了!”
屋里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我知道了。”
吴建明推门进去,就见王小波正蹲在地上搓麻绳。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憨厚的脸,冲吴建明咧嘴一笑。
吴建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嬉皮笑脸地说:“兄弟,咱俩一起去报名当兵吧!凭你我兄弟的才华,将来当个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你想啊,将来咱哥俩风风光光地回家,那多光宗耀祖!”
王小波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不去。”
吴建明愣了:“为啥?”
王小波继续搓麻绳,头也不抬:“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是祖传的老话,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呢。”
吴建明一听就急了,指着他的鼻子说:“啧啧啧,你看看你,还抱着啥年头的老黄历不放呢?现在可流行另一句话了,好男儿当报国,报国就要杀鬼子!你明白不?”
“不明白。”王小波瓮声瓮气地说,“我就知道地里的活还没干完。”
“你——”
吴建明气得直跺脚,可又拿这个憨货没办法。
他耐着性子,又开始讲道理,讲形势,讲大义。从鬼子在南京干的坏事,讲到武汉失守的危机,从顾师长在广济打的胜仗,讲到芷江现在的太平日子。
讲了快半个时辰,嘴都说干了,王小波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搓麻绳,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吴建明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赌气道:“行!你不去我自己去!反正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将来要是我命不好,殉国了,你记得给我家里的二老养老送终就行!”
他说完,扭头就走。
“哎——”
王小波一把拽住他,眉头皱了起来:“你真的要当兵啊?”
吴建明回头看他,一脸鄙夷:“废话!感情你刚才以为我在开玩笑啊?”
“那是。”王小波很认真地点头,“我以为你逗我玩呢。”
吴建明气得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大老远骑车来找你逗闷子?”
王小波没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认真地问:“你告诉你爹妈了吗?”
吴建明没好气地说:“告诉了。我妈昨晚哭了一晚上,我爸昨夜喝了一宿的酒。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那眼睛还红着呢,跟兔子似的。”
王小波一瞪眼:“那你还去?你可你们老吴家的独苗!”
吴建明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点了两盏灯。
“我不想这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他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倔劲儿,“我爹开了二十年杂货铺,从早忙到晚,见谁都点头哈腰。我不想这样。我要当兵,我要打鬼子,我要出人头地。将来我要穿着军装回来,让我爹娘脸上有光。”
王小波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骂了几句——骂的什么,吴建明没听清,反正不是好话。
第649章 祖传大刀
骂完了,王小波叹了口气,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行吧。你等着,我跟我爹说一声。下午我陪你一起去。”
吴建明眼睛一亮:“你真去?”
王小波白了他一眼:“不去能咋整?让你一个人去送死?咱俩好歹认识五年了,我不能看着你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吴建明咧嘴笑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够兄弟!”
王小波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屋后走去。
他爹王老根正在后院的菜地里忙活,弯着腰拔萝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建明那小子走了?”
“还没。”王小波站在他身后,闷声闷气地说,“爹,我想去当兵。”
王老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萝卜。
“想好了?”
“想好了。”
王老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憨头憨脑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咱家两个儿子,不缺你一个。出去闯闯也好,省得在家天天跟你娘顶嘴。”
王小波愣了:“爹,您不拦我?”
“拦啥?”王老根摆摆手,“顾师长的部队多少人排着队想进去呢,你给老子记着,要是入选了,一定要好好干,别给咱王家丢人。”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把大刀出来。
那刀足有三尺长,刀背厚实,刀刃锃亮,刀柄上缠着麻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刀,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王老根把刀递给王小波,“当年你爷爷用它砍过土匪,后来传给你爹我,我一辈子没用上。现在给你,拿去砍鬼子。”
王小波接过刀,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一辈子话不多的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爹……”
“行了行了,别磨叽。”王老根摆摆手,“去吧,别让人家建明等急了。好好干,打完仗早点回来。”
王小波点点头,抱着刀走了。
后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又弯下腰,继续拔萝卜,跟没事人一样。
吴建明正在前院等着,看见王小波抱着刀出来,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啥玩意儿?”他凑上来,伸手摸了摸那刀,“大环刀?你爹还真舍得?”
王小波把刀往背上一挎,闷声说:“我爷爷传下来的。让我砍鬼子用。”
吴建明啧啧称奇,绕着王小波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笑:“行啊小波,你这出门一趟,不光把自己卖了,还顺带捎上件传家宝。我爹要是给我传家宝,估计就是那把算盘。”
王小波瞪了他一眼:“你要是眼红,就让你爹再生一个呗。”
“别别别!”吴建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是我爹再生一个像我这样的,非得被气死不可。他那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感情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省油的灯啊!”王小波白了他一眼。
吴建明嘿嘿一笑,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走吧,兄弟,咱们进城!”
两人并肩走出村子,一路说说笑笑,朝城里走去。
招兵处设了好几处,城东、城西、城南,还有城外的新兵训练营那边,都搭起了大帐篷,摆上了长条桌凳。
桌子上放着厚厚一摞登记表,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每个招兵处的帐篷外头,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城东的这个招兵点,人最多。
帐篷外头,一条长龙从门口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过去,一直延伸到下一家铺子门口。排队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等着叫号。
帐篷里头,几个文书正忙得满头大汗。
“你多大了?”一个年轻的文书抬起头,看着面前一个矮壮的汉子。
那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一看就不太会撒谎。
“二十三!”汉子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显得年轻些。
文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脸上的褶子,那粗糙的皮肤,那浑身上下透着的沧桑,说三十三都有人信。
可文书没戳穿他,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着:“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王大牛,辰溪人。”汉子老老实实回答。
文书写完,从桌上拿起一块竹牌递给他:“拿着,去那边体检。过了体检,就是1044师的人了。”
王大牛接过竹牌,手都在抖。他把那竹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好像怕它飞了似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长、长官,俺真能当兵?”
“真能。去吧。”
王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差点被帐篷的绳子绊一跤,踉跄了两步,又继续跑。
旁边的人看着他,都笑了。
体检帐篷那边,已经排了更长的队。
另一个登记桌前,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跟负责登记的文书理论。
“我是读书人,为什么不能当兵?”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声音也高了,“我有文化,我识字,我比他们差哪儿了?”
文书不紧不慢地放下笔,看着他。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胸前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
“不是不能。”文书耐着性子解释,“是你要想清楚。你念过书,有文化,可以去报考教导队,将来当军官。当军官一样打鬼子,说不定比当兵杀得还多。”
年轻人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我不当军官,我就要当兵!我要上前线,我要亲手杀鬼子!我念书是为了明事理,不是为了躲在后面当官!”
文书被他顶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再劝,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穿着上校军服的军官,正是周卫国。
“怎么回事?”周卫国问。
文书赶紧站起来:“周上校,这位学生非要当兵,我劝他去报考教导队,他不听。”
周卫国打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小子,你叫什么?”
年轻人梗着脖子:“我叫陈明志,省立八中的学生。”
第650章 不要废物
周卫国点点头:“有文化,想打鬼子,是好事。但步兵不一定适合你。”他顿了顿,指了指帐篷外面,“我们坦克团正在招人,你有文化,脑子灵活,可以去试试。开坦克冲锋,比在地上跑着打,威风多了。一炮轰过去,鬼子的碉堡就没了。”
年轻人眼睛一亮:“真的?”
周卫国笑了:“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坦克兵不是那么好当的。体检严,训练苦,淘汰率高。十个人报名,最后能剩五六个就不错了。而且坦克里头又闷又热,夏天能闷出痱子,冬天冻得手脚发僵。你敢不敢试试?”
年轻人二话不说,拿起登记表就填:“我报名!”
王小波和吴建明在城西的招兵点顺利报上了名。
他俩早上从王家坳出发,走了半个时辰才进城。一路上吴建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当将军说到开飞机,从杀鬼子说到光宗耀祖。王小波就闷着头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城西这个招兵点人也不少,但比城东那边松快些。两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填表、领牌,一切顺利。
可到了分配的时候,出了意外。
经过了一系列体能、视力以及文化的检测后,征兵处的军官开始分配。
样子憨厚的王小波不出所料地被分到了步兵的新兵训练基地。他那身板,那力气,一看就是当步兵的好料子。
可轮到吴建明的时候,负责分配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填的表,忽然皱起眉头。
“你是城里吴家杂货铺的少东家?”
吴建明点点头:“是,长官。”
“念过几年书?”
“六年私塾,后来在县立高小读了两年。”
军官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一张单子递给他:“去飞行学员大队报到。”
吴建明愣住了。
王小波也愣住了。
“我……我被分配到去学开飞机?”吴建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长官,您没搞错吧?我……我这样的人能开飞机?”
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识字,身体合格,视力合格,脑子看起来也够用。为什么不能?”
吴建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怎么,不想当空军吗?”
吴建明扭头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空军军官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那军官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空军制服,戴着大盖帽,腰间别着手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锐的劲儿。
梁添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建明,似笑非笑地说:“小子,空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虽然现在暂时把你加入了飞行学员的名单,但我们依旧要淘汰一些人。不合格的,就得走人。到时候你只有一条路,老老实实加入陆军。我们空军不要废物。”
吴建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插了进来。
“哼……我们陆军也同样不要废物。所以,请把你刚说的话收回去。”
吴建明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陆军军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征兵现场,正冷冷地盯着梁添成。
周海涛走过来,站在梁添成面前,脸色冷得像块冰:“梁添成,你还真把我们陆军当成收破烂的了?你们不要的东西都往我们陆军塞,还真是欺负人上瘾了。”
梁添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周海涛!这当了团长后脾气也见长啊!我们空军淘汰下来的学员,搁在陆军那也是宝,你还挑三拣四的?”
周海涛冷哼一声:“宝?你们淘汰下来的,我们陆军凭什么要?要是你们空军真淘汰了他们,麻烦你让他们回家吧。我们陆军不要别人淘汰下来的废物。”
说完,他一甩袖子,背着手往外走,头也不回。
梁添成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姓周的,还是那副臭脾气。
两人其实认识。去年周海涛还是二旅的营长时,一次演习中偶然跟梁添成打过交道。
那时候梁添成是飞行中队的队长,两人因为协同配合的事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发现对方还挺对自己胃口。
后来一来二去,倒成了互相欣赏又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
梁添成觉得周海涛是个将才,就是脾气太臭。周海涛觉得梁添成是个好飞行员,就是太能嘚瑟。
两人见面必掐,掐完又各自佩服对方的本事。
吴建明站在原地,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在杂货铺里卖东西,有时候货卖不出去,就折价处理。那些折价的货堆在角落里,任人挑拣,任人嫌弃。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些折价的旧货。
被人推来推去,被人嫌弃,被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军上校的背影,忽然大声说:“长官!”
梁添成回过头,看着他。
吴建明攥紧拳头,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长官放心,要是我真被涮下来,我也不用您赶,我自己走路回家!我不当废物,也不让别人把我当废物!”
梁添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哟呵,小子挺有志气!”他走过来,拍了拍吴建明的肩膀,“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记住你了。好好训练,别让我失望。”
吴建明用力点点头。
旁边的王小波看着自己这个兄弟,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杂货铺少东家,不再是一天到晚想着怎么偷懒耍滑的机灵鬼。他身上好像憋着一股劲儿、一股要干大事的劲儿。
王小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弟,这回应该是真要出息了。
征兵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帐篷外头的队伍渐渐短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
第651章 安家费
帐篷里头,几个文书还在埋头登记。手边的登记表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一颗想打鬼子的心。
负责体检的帐篷那边,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盏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照得里头亮堂堂的。光着膀子的年轻人站成一排,任由军医用听诊器在胸口划来划去,大气都不敢喘。
“转身!”军医喊一声,一排队齐刷刷地转身。
“跳两下!”又喊一声,一排队蹦起来,落地声整整齐齐。
旁边等着体检的人看着,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比考秀才还严呢。”
“考秀才哪有这阵仗?我当年考秀才,就一个老先生问了几句话。”
“那你考上了吗?”
“考上啥呀,考了三年都没中,回家种地去了。”
“你就吹吧……”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直到夕阳终于沉下去了,今天的征兵才结束。一个年轻文书把最后一摞登记表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问了一句:“今天一共多少人?”
旁边年长的文书想了想:“咱们这儿七百多,其他几处应该也是这个数,加起来有个三千人多人吧。”
“才三千多?不是说要招四万吗?”
“急什么,这才第一天。”年长的文书笑了,“后面怎么不得一个月呀?你没看见今天那些人?有的是从辰溪、麻阳那边赶过来的。”
年轻文书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看来还得过一个月啊。”他揉着酸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说,“我这手,今天写的字比过去一年都多。刚才我娘看见我这手,还以为我去跟人打架了呢。”
年长的文书笑了,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怎么,嫌累?”
“累是累,可……”年轻文书忽然咧嘴一笑,“可累并快乐着呀!您没看见那些人,登记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一遍。”
年轻文书来了兴致,继续凑近些说:“刚才来了个后生,非说自己会开飞机。我说你开过?他说开过,他家有一辆牛车,赶得可快了。我说那玩意儿跟飞机不是一回事,他说,不就是比牛车多个翅膀吗?”
年长的文书笑得烟袋都差点掉了。
年轻文书自己也笑,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说:“不过,最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个。”
“是什么?”
年轻文书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顾师长说了,这个月酬劳翻倍!”
年长的文书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今天下午孙参谋长亲口说的。说咱们征兵辛苦,这个月酬劳翻倍,吃的东西也加餐,管够!”
年长的文书一拍大腿,烟袋差点飞出去:“那还等什么?明天继续干!一个月算什么?三个月也干!”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跟两个捡了钱的傻子似的。
帐篷外,夜色已深,星星亮得耀眼。
征兵就这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另一头,被录取的新兵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消息传回家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王家坳,王小波家。
他娘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收拾包袱。她把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包袱里,又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想了想,又把那件刚补好的褂子塞进去。
“娘,够了够了,穿不了这么多。”王小波拦着她。
“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他娘抹着眼泪,手却没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这个带着,累了冲水喝,补身子。”
王小波哭笑不得:“娘,部队上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些。”
“部队上有是部队上的,娘给是娘给的,能一样吗?”他娘瞪了他一眼,把红糖也塞进包袱里。
他爹王老根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抽完了,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去了就别想家。”他说,声音闷闷的,“好好干,爹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王小波用力的点点头。
王老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儿子手里。王小波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银元,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爹,这……”
“安家费。”王老根摆摆手,“昨天发下来的。你当兵,部队上给咱们发安家费,一共给了二十个大洋,直接给送到家里。这些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添置点东西。”
王小波愣了愣,把那二十块银元塞回他爹手里。
“爹,这钱我不能拿。”
王老根一瞪眼:“咋了?”
王小波把那张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说,“爹,您看,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安家费是给家里的,是让咱们家里人过日子的。这是给您的,不是我当兵的盘缠。”
他娘在旁边抹着眼泪,听见这话愣住了:“小波,你路上不带点钱?”
王小波憨憨地笑了:“娘,不用。部队上的人说了,到了新兵营,吃穿嚼用全包,什么都不用自己花钱。发的被服、鞋子、牙刷、毛巾,样样都有。每个月还有饷银发下来,我都攒着,到时候托人捎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娘,人家说了,部队上的伙食,比咱家农忙时候吃的都好。您就放心吧。”
他娘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脸上分明带着笑:“真、真的比咱家强?”
“强多了!”王小波拍着胸脯,“我听村里在部队上的人说过,顿顿有干的,三天两头有肉,过年还能吃上饺子!”
王老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元,眼眶有点发红。
他想起农忙的时候,一家人在田里累死累活,中午啃的也就是窝头就咸菜。可儿子去了部队,反倒能顿顿吃干的,还能吃上肉。
“行。”他把银元揣回怀里,“这钱,我替你攒着。等将来你回来娶媳妇用。”
王小波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娘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到了部队上,要听长官的话,别跟人打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娘,我知道。”
第652章 新兵集合
王小波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大步往外走。
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还站在门口抹眼泪,他爹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王小波一咬牙,转身走了。
村口,几个年轻人正聚在一起,都背着包袱,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看见王小波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波子,快点!就等你了!”
王小波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路上,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
“你们家发了多少安家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问。
“二十块!”另一个得意洋洋地说,“我爹说了,这比我种一年地赚得还多!”
“我们家也是二十块。我娘当时就哭了,说这回总算能翻修房子了。”
“我听说,要是立功了,还有嘉奖呢,立一次功至少奖励五块!”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征兵处的人亲口说的!”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王小波走在旁边,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心里头热乎乎的。
城里,吴家杂货铺。
吴建明他娘已经哭了三回了。第一回是听说儿子要去当兵,第二回是儿子回来收拾包袱,第三回是现在,因为宝贝儿子要走了。
“建明啊,你这一走,娘可怎么办啊……”她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
吴建明他爹坐在柜台后面,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旁边搁着昨晚喝空的酒壶,还有半碟花生米。
吴建明挣开他娘的手,嬉皮笑脸地说:“娘,您别哭了。我这是去当兵,又不是去送死。等我学会了开飞机,天天在天上飞,您抬头就能看见我。”
他娘愣了一下:“真的?”
“当然真的!”吴建明拍着胸脯,“到时候我开着飞机从咱家铺子上空飞过去,给您撒花!”
他娘将信将疑,眼泪总算止住了。
吴建明他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到了部队上,别耍你那小聪明,老老实实听长官的话。你那张嘴,最容易得罪人,收着点。”
吴建明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他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安家费。”他爹说,“昨天部队上的人送来的,三十块。”
吴建明愣住了:“三十块?不是说二十块吗?”
他爹看了他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人家说了,你是去学开飞机的,算是技术兵种,安家费比普通兵多十块。”
吴建明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他娘也不哭了,凑过来看着那包钱,眼睛都亮了:“三十块?这么多呢,我儿子这么厉害?”
吴建明他爹点点头,把那包钱往他娘手里一塞:“收好了。以后每个月部队还给他发饷银呢。”
他娘捧着那包钱,跟捧着宝贝似的,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这可真是……”
吴建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爹的肩膀:“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以后立功了,给你挣勋章!”
他爹瞪了他一眼:“少吹牛,先把飞机学会了再说。”
吴建明嘿嘿一笑,背上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鼻子一酸,赶紧扭头跑了。
城东的新兵集合点,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有高的矮的,有胖的瘦的,有穿破衣裳的,有穿干净长衫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扛着铺盖卷的。大家挤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认识谁,又都觉得挺亲切。
几个穿着军装的后勤兵正在人群里穿梭,一边登记一边发东西。
“领安家费了吗?”一个后勤兵问一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摇摇头,有点紧张:“还、还没。”
后勤兵在手上的本子上划了一笔,递给他一张纸条:“拿着这个,去那边领钱。领完钱回来集合。”
后生接过纸条,眼睛都亮了:“现、现在就能领?”
“废话,不是现在什么时候?等你们到了新兵营再领?那家里吃什么?”后勤兵瞪了他一眼,又去问下一个。
后生攥着纸条,撒腿就往那边跑。
旁边几个人看着他,都笑了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凑到王小波跟前,咧嘴一笑:“兄弟,哪来的?”
“王家坳的。”王小波老老实实回答。
“王家坳?那地方我去过!前年收山货的时候去过。”汉子一拍大腿,“我叫赵大牛,辰溪的。以后咱就是战友了!”
王小波憨憨地笑了笑,点点头。
赵大牛压低声音问:“你领了安家费没有?”
“领了,我爹帮我领的。”
赵大牛嘿嘿一笑:“我还没领呢,等会儿就去。听说这钱是顾师长亲自定的规矩,叫‘安家费’,说是让咱们家里人没有后顾之忧。你说,这长官咋这么会替人想呢?”
王小波点点头,没说话,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凑过来,一脸兴奋:“你们说,新兵营里头啥样?会不会很苦?”
赵大牛一瞪眼:“苦怕什么?能杀鬼子就行!再说了,一次性给家里二十块钱,苦点也值!”
瘦高年轻人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发枪?”
旁边有人插嘴:“急什么?先训练,练好了才能发枪。你以为枪是白菜啊,随便发?”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又紧张又兴奋。
远处,几辆卡车开过来,在集合点旁边停下。车上装着崭新的被服和物资,还有几个穿着整齐军装的老兵,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一个老兵跳下车,大声喊道:“新兵集合!按报名顺序排队!别挤!别乱!”
人群一阵骚动,开始慢慢排成几排。
老兵走到队伍旁边,一边走一边喊:“都听好了!到了新兵营,第一件事就是领被服,领生活用品,然后分宿舍。晚饭之前必须安顿好!明天一早开始训练!”
队伍里有人问:“长官,训练苦不苦?”
第653章 到达机场
老兵瞪了他一眼:“苦不苦?告诉你们,苦就对了!不苦能杀鬼子?你们家里都领了安家费吧?那钱不是白给的!好好练,别给1044师丢人!”
队伍里没人再问了。
吴建明挤在人群里,四处张望。他想找王小波,可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见。
正找着,一个老兵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要去飞行学员大队的?”
吴建明愣了一下:“是、是我。”
老兵点点头,冲他招招手:“跟我来。你们不跟这些人一起走,有专门的车送,条件比他们好点。”
吴建明心里一喜,赶紧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新兵还在排队,黑压压一片,看着就像一大群蚂蚁。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整理包袱,乱糟糟的。
他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可又有点庆幸自己的运气。
他转过身,大步跟上那个老兵。
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的新兵渐渐被抛在远处。喊声、笑声、嘈杂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吴建明跟着老兵穿过人群,走到一辆卡车跟前。那车比刚才那些拉新兵的卡车要新一些,车厢上也干净不少,刷着深绿色的漆,上面印着几个白字——航空兵专用。
“上去吧。”老兵指了指车厢。
吴建明双手一撑,利索的翻了上去。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便装,一看就是和他一样的新兵。
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吴建明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袱往脚边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扭头看他,笑着问:“兄弟,哪儿的?”
“芷江城里的。”吴建明也笑了笑,“你呢?”
“晃县的,我叫张立德。”瘦高年轻人伸出手。
吴建明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吴建明。”
张立德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你说,学开飞机难不难?”
吴建明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肯定难。”
“为啥?”
“不难的话,怎么显得出咱们厉害?”吴建明一本正经地说。
张立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车厢里其他人也被逗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卡车发动,缓缓驶出城,往山里开去。
一路上,吴建明趴在车厢边往外看。山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连绵的山,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全是密密的树林。
“这地方,够偏的。”张立德嘀咕了一句。
吴建明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忽然,他眼睛一亮。
远处的山坳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灰色的建筑。再近一些,能看清那高大的围墙,还有围墙上拉着的铁丝网。
围墙足有两米多高,用石头砌成,看起来又粗犷又结实,从大门两边一左一右地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
大门前,几个全副武装的哨兵站得笔直。虽然冬日的阳光还带着冷意,可那些士兵的眼神,比天气还要冷。
他们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辆进出的车辆,所有通行证都得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会抬起那道漆成黑白条纹相间的栏杆。
卡车在大门前停下,一个哨兵走过来,接过老兵递过去的证件,仔细核对了一遍,又绕着车转了一圈,才挥挥手放行。
卡车慢慢驶进了这座宽广的机场。
吴建明趴在车厢边,眼睛瞪得溜圆。
放眼望去,停机坪上停着一排排披着伪装网的战斗机。那些飞机他叫不上名字,可光看那流线型的机身,那宽大的机翼,就知道是好东西。
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机械师们正在飞机旁边忙碌,有的在检查发动机,有的在加注油料,有的在搬运弹药,整个机场呈现出一片热闹而粗犷的气息。
远处,数条宽阔的水泥跑道笔直地伸向远方,足有上千米长。跑道的尽头,几架飞机正在起飞,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吴建明抬起头,看着那些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冲上天空,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他忽然想起王小波。
那个憨货,现在应该还在开往步兵新兵营的卡车上吧?说不定正在跟人挤在一起,闷头闷脑地听别人吹牛呢。
“嘿,这当飞行员就是他妈的过瘾!”吴建明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子今后在天上飞,王小波那小子还得在地上爬!想想就过瘾啊!”
张立德在旁边听见了,笑着问:“王小波是谁?”
“我兄弟。”吴建明咧着嘴,“一起长大的,一块儿报的名。他被分到步兵了,我来开飞机。”
张立德也笑了:“那你可得好好学,别到时候飞不起来,还得回去跟他一起爬。”
吴建明一瞪眼:“放屁!老子肯定飞得起来!”
两人正斗着嘴,卡车忽然停下了。
“到地方了,全都下车!动作快点!快点!!”有人在下面扯着嗓子喊。
吴建明立刻利索的跳下车,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即将生活和战斗的地方。
机场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四周的山脉巍峨连绵,半隐在云雾里,带着一丝梦幻般的色彩。这样的地形,从天上往下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个机场。
左边是一片整齐的营房,青砖灰瓦,一排连着一排。营房前面是一大片空地,铺着平整的碎石,几十个穿着作训服的士兵正在训练。
一队正在练搏击,拳来脚往,呼喝声震天。一个粗壮的汉子站在前面,扯着嗓子喊:“用力!再用力!没吃饭吗?”
旁边一队正在练拼刺,木枪对木枪,杀声阵阵。带队的教官嗓门更大:“刺!刺!刺!要狠!要准!一枪要捅死鬼子!”
“杀——!”整齐的口号声在营地上空盘旋,震得人心里发颤。
远处,一阵爆豆般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靶场的方向,至少有几十支枪在同时开火。
声音密集而清脆,一听就是冲锋枪的声音,吴建明听人说过,那种枪叫mp38,是德国货,打起来跟放鞭炮似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狂热的震动。
第654章 下马威来了(1)
这个距离芷江机场不远的新机场,听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建起来了。期间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力,多少物力,才能在这深山老林里硬生生开辟出这么一片天地。
这就是今后自己要生活并战斗的地方?
张立德走过来,捅了捅他:“发什么呆呢?走了!”
吴建明回过神来,跟着人群往营房那边走。
营房前面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都是新来的,有的站着发呆,有的蹲着歇气,有的东张西望。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两百号人。
吴建明他们这一批人走过去,也挤进人群里。
带队的军官让新兵们在这里等候,说是进去叫人来接收。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军官一走,新兵们顿时就“放了羊”。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开始整理包袱,有人掏出水壶就着干粮大口的吃喝起来。刚才在车上憋了一路,这会儿总算能放松了。
“饿死我了。”张立德从包袱里摸出个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吴建明,“来,吃点?”
吴建明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有点硬,可嚼着却挺香。他一边嚼,一边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真不错。”吴建明嘟囔了一句。
张立德点点头:“那是。比我想的好多了。”
两人正说着,营房那边忽然走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少校,得体的军装衬得他腰细腿长,配合着一张俊脸应该是帅气十足的,可这会脸却黑得像锅底,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老兵,一个个也都是面无表情,眼神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
吴建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脸色,看着就不对劲。
他的预感没错。
那少校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乱哄哄的新兵群里一扫,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都给我站起来!”
一声暴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吃喝的赶紧停下,正在坐着的赶紧爬起来,正在说话的赶紧闭上嘴。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站直了,大气都不敢出。
少校走到一个正捧着水壶发愣的新兵跟前,伸出手。
那新兵还没反应过来,水壶就被一把夺了过去。
“咣当!”
崭新的水壶被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瞬间扁成了铁片。
新兵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谁让你们吃东西的?”少校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耳朵,“我批准了吗?”
没人敢吭声。
少校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几个嘴角还挂着食物残渣的新兵身上。
“刚才吃东西的,出列!”
那几个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肚子都在打颤。可还是硬着头皮,小步挪了出来。
少校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还吓人。
“喜欢吃是吧?”他说,“行。等会儿跑完了,我让你们吃个够。”
他一挥手,冲身后的老兵们喊道:“按新兵编号整队!一分钟之内整不好,全体受罚!”
老兵们立刻冲进人群,连推带拽,把那些还在发愣的新兵往一起赶。
“快!快!站好!”
“你,往那边!对对对!”
“别挤!按编号!”
营房前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吴建明被人推着挤着,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张立德就在他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一分钟后,两百多号人终于按照编号分成了五个队列。虽然站得歪歪扭扭,好歹是站好了。
少校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狞笑。
“你们这群垃圾,现在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
“所有人,绕着机场跑十圈。跑完之后,洗个热水澡,吃顿香喷喷的饭菜。你们说,好不好?”
新兵们全都傻眼了。
绕着机场跑十圈?
他们刚才下车的时候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机场大得吓人,绕一圈下来,怎么也得五六百米吧?十圈,那就是五六千米!
他们刚坐了半天的车,又累又饿,腿都还是软的。现在让他们跑五六千米?
这不是要人命吗?
“怎么,不想跑?”少校的笑容更狰狞了,“不想跑也行。最后跑完的十个人,扫厕所一个月。现在,开始!”
话音一落,队伍里立刻就有几个“聪明人”丢下包袱,撒腿就跑。
剩下的人愣了一下,也纷纷有样学样,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跟着跑了起来。
一时间,两百多号人像炸了窝的蚂蚁,乱哄哄地往前涌。
吴建明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人扔掉包袱的背影,又看了看少校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眼神,那表情,分明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弯下腰,把身上的背包紧了紧,又检查了一下鞋带,这才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跑了起来。
张立德跑在他旁边,喘着粗气问:“你……你咋不扔?”
吴建明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扔。
少校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跑远的新兵,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看见了吴建明。
那小子跑得不快,落在队伍后面,可他没有扔下背包,反而把背包背得紧紧的,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节奏控制的非常稳。
少校的眉头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个家伙,”他朝旁边的军官努了努嘴,“记下名字。”
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少校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袱上,脸色重新变得阴沉。
“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他冲老兵们吩咐道,“一个个的,连自己的装备都敢扔。要是在战场上,老子第一个枪毙他们。看来,训练强度还得再加。不然这群垃圾,成不了合格的飞行员。”
第655章 下马威来了(2)
这场长跑,根本就没跑出最后十名。
因为跑到一半的时候,大部分人就已经跑不动了。
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直接扑倒在地,趴在那儿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半天爬不起来。有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涨得像猪肝,舌头伸得老长,跟狗似的。有人干脆往地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起来了,还冲后面的人挥手:“你们跑,你们跑,我给你们加油。”
等到终点的时候,还能站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吴建明是其中之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跑到后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棍,完全不听使唤。
肺像要炸开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停。
张立德也在。这小子看着瘦,跟根竹竿似的,没想到还挺能跑,一直跟在吴建明旁边,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可也没倒下。
除了他们,还有十几个人坚持跑完了全程。
其余的两百多号人,全都倒在了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吴建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几个老兵就冲了过来。
三下五除二,他们这十几个跑完的人,全被撂倒在地。
吴建明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面朝天,望着天上飘着的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娘的,就是当兵?
少校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就这点本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这,也敢来当飞行员?你们知道一个合格的飞行员,每天要跑多少吗?十公里!负重!你们这才跑了多少?还是空手!”
他一边说,一边用鄙夷的目光从那十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废物。
“要是就这个水准,趁早滚蛋回家。这里连一个娘们都比你们强!”
吴建明躺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憋着一股火。可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着眼,望着那张黑沉沉的脸。
旁边一个躺着的张立德,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弱弱地回了一句:“长官,您说的那个娘们儿在哪儿?介绍给咱们认识认识?”
少校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浑身就嘴硬是吧?明天加练!”
周围那几个老兵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当这批新兵蛋子终于被弄回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是被老兵们像赶鸭子一样轰回来的。有的被架着,有的被拖着,有的干脆是被两个老兵抬着回来的。
少校倒真是说话算话。他让人带着这些新兵去洗了热水澡,又领着他们去了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下好几百人同时吃饭。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炒鸡蛋,金灿灿的,散发着葱花的香味;炖白菜,粉条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白;还有白花花的馒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全部不限量,通通管够。
可那些新兵,已经没几个能吃得下了。
他们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进食堂,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那些饭菜,眼睛都直了。
有人坐在桌边,筷子都拿不稳,夹起来的红烧肉在半空中抖了三抖,“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又夹,又掉。第三次终于夹起来了,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结果手一软,那块肉直接糊在脸上,顺着鼻子滑下来。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低头一看,自己的筷子也拿不稳。
有人把脸埋在碗里,想吃又吃不动,吃着吃着,脑袋就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碗里。
幸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那人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没睡,我就是闻闻”,然后脑袋又垂下去了。
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那呼噜声跟打雷似的,一浪高过一浪,相当有节奏。
几个地勤老兵端着饭碗走过来,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这小子,睡得比猪还香。”
“猪可没这么响的呼噜。”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做梦都在跑步?”
几个老兵哈哈大笑。
一个年轻点的地勤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赌五毛钱,明天这批人能爬起来吃早饭的不超过一半。”
一个老兵立刻摇摇头:“我赌一块,一个都爬不起来。明天早饭,咱们帮他们吃了吧。”
另一个老兵接话:“那可不行,得给他们留着。饿一顿,下午训练才有劲。”
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吴建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筷子,盯着面前那碗红烧肉,愣是没力气夹。
他忽然想起在车上的时候,自己还跟张立德吹牛,说以后在天上飞,让王小波在地上爬。
现在想想,自己先被摔在地上爬了。
张立德坐在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吴建明推了他一把:“别睡,先吃点东西。”
张立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脑袋又垂下去了。
吴建明也懒得管他了。
他硬撑着吃了两块肉,半个馒头,实在撑不住了,也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地方,够狠。
可他喜欢。
食堂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交响乐似的。
几个老兵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点评:“那个调子高,那个低,那个还有颤音,可以啊。”
“等他们醒了得告诉他们,咱们这儿不光训练苦,睡觉也得有才艺。”
“哈哈哈哈——”
笑声在食堂里回荡,混在呼噜声里,飘出窗外。
第656章 新兵王小波(1)
王小波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芷江县城出发到现在,卡车在这山路上颠了一个多时辰。
他挤在车厢最里面,两边都是人,腿都伸不直,身子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脑袋好几次撞在车厢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终于,车停了。
王小波跟着人群跳下车,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一个踉跄跪下去。他赶紧扶住车厢板,稳了稳身子,这才有机会抬头打量四周。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四周的大山围着,像一个大碗的碗底。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排营房,灰扑扑的,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近处是一片空地,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跟他们一样的新兵。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的泥土香,不是城里的烟火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混着汽油、汗水,还有一点点紧张。
王小波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这就是部队。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王家坳那么远。最远的一次,也就是跟着他爹去县城卖粮,当天去当天回。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都站好!排成三排!快点!”
几个老兵冲过来,把一群新兵像赶鸭子似的往一块儿赶。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
王小波被人挤来挤去,脚下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抬头一看,自己站在第三排最边上,前面是一排后脑勺,后面是一排陌生面孔。
旁边一个人冲他咧嘴一笑。
是辰溪那个赵大牛。
“兄弟,咱俩又凑一块儿了!”
王小波憨憨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就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闭嘴!”
这声音简直就像打雷,震得王小波耳朵嗡嗡响。
一个黑脸军官大步走过来,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王小波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到了部队上,要听长官的话,好好干。
这个黑脸长官,看起来就不好惹。
那就更不能惹。
“我叫马大山,是你们的新兵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做工的、还是念书的,到了这儿,只有一个身份——新兵!”
没人敢吭声。
马大山继续说:“当兵的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站着,你们不能坐着。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回应。
马大山眉头一皱:“都他娘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这回整齐多了,差点把树上的鸟惊飞。
马大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现在,分宿舍。四个人一间,按点名顺序来。拿了行李滚进去收拾,一刻钟之后,操场集合!”
王小波分到的宿舍是8号房。他推门进去,里面四张上下铺,床板上铺着崭新的草垫子,还带着一股干草香。墙角放着四个木头柜子,上面贴着号码。
他挑了靠窗的下铺,把包袱放上去。
赵大牛也跟着进来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上,颠了颠,咧嘴笑了:“嘿,这床板,比我家那硬炕舒服多了!”
接着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瞧着就斯斯文文的,说话也慢条斯理:“你们好,我叫周文才,长沙来的,念过几年书。”
另一个矮壮敦实,满脸憨厚,跟王小波有得一拼:“俺叫刘石头,湘西的,家里种田。”
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大牛一拍大腿:“行,咱四个就是一条炕上的战友了!”
王小波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热乎乎的。
刘石头凑过来,十分疑惑地问:“一条炕?可咱这不是床吗?”
赵大牛一瞪眼:“你懂啥?这叫比喻!比喻你懂不?”
周文才一脸高深地说:“所谓比喻,就是打比方。把床比作炕,是为了表达咱们四个关系亲近,就像一家人睡一条炕上。”
刘石头恍然大悟,然后又挠头:“可俺家没炕,俺家睡竹床。”
赵大牛翻了个白眼:“那你家竹床能睡几个人?”
“俺和俺弟,俩。”
“那现在咱们四个人睡一间屋,是不是比你家竹床人多?”
刘石头点点头。
“那不就结了!人多就得用炕来比,炕大!”
王小波听的直乐,忍不住笑了,憨憨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刻钟后,操场集合。
两百多号新兵站得歪歪扭扭,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马大山站在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站没站相,像什么样子!”他吼了一嗓子,“全体都有,立正——稍息!立正——稍息!重复二十遍!”
二十遍下来,有人已经开始喘了。
马大山还不满意:“看看你们,一个个跟面条似的。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跑完吃早饭,吃完开始训练!晚上十点熄灯,谁敢熬夜,明天加倍!”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五公里……”
马大山的耳朵比狗还灵,立刻瞪过去:“嫌少?那明天跑十公里!”
那人赶紧闭嘴。
王小波站在队伍里,一声不吭。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当兵苦,当兵累,当兵要脱几层皮。”现在看来,脱皮是肯定的了。
可他不怕苦。
既然来了,那他就好好干!
千万不能丢人!他攥紧拳头,挺直了腰板。
第一天的训练,从站军姿开始。
站军姿这事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真要命。双腿并拢,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太阳从山头爬上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有人忍不住抬手去擦,马大山的大嗓门立刻炸响:“那个谁!加站半个时辰!”
第657章 新兵王小波(2)
没人再敢动了。
王小波站在那儿,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脚底板往上,一股酸麻的感觉慢慢爬上来,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他想擦,可不敢动。
膝盖开始发颤,大腿根像被人捏着使劲拧,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旁边赵大牛的脸涨得通红,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偷偷瞟了王小波一眼,见他还站得稳稳的,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兄、兄弟,你……你咋还能站?”
王小波没动嘴,也不敢动嘴,只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在家……种地……一站就是……一天……”
赵大牛差点笑出来,可一笑就破功,赶紧憋回去,憋得脸更红了。
好容易熬到休息的命令下来,两百多号人像商量好似的,齐刷刷坐在地上,有的干脆直接躺平了,四仰八叉的,跟晒干的咸鱼一样。
王小波也坐下来,大口喘气。他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也不管,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
周文才走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呼哧哈哧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的说:“这,这军姿,比……念书……还……累。”
赵大牛凑过来,嘿嘿笑:“念书累?你念书又不用站着。”
周文才白了他一眼,气喘匀了才开口:“你懂什么,念书是脑子累。脑子你懂不懂?”
赵大牛挠挠头,一脸茫然:“脑子累?脑子还能累?”
周文才懒得理他,转头问王小波:“你觉得咋样?”
王小波想了想,憨憨地说:“还行。比在家种地轻松点。”
周文才愣住了,赵大牛也愣住了。
“种地比这还累?”赵大牛一脸不信。
王小波点点头:“农忙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来,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黑。那才叫累。这站着,不用弯腰,不用出力,就是腿酸点。”
周文才和赵大牛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远处,新兵连长马大山正站在树荫下,端着茶缸子喝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新兵,最后落在王小波身上。
那小子坐在地上,没有像别人那样躺平,也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偷偷揉腿,只是坐着喝水,喝完水就把水壶收好,安安静静的。
马大山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接下来几天,训练强度一天比一天大。
队列训练、体能训练、战术基础、枪械拆解……王小波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每一点知识。
枪械拆解课上,教官拿着一支中正式步枪,三下五除二拆成一堆零件,又三两下装回去。新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清楚没有?”教官问。
“看清楚了!”众人齐声答,其实谁也没看清。
教官一挥手,一脸坏笑:“那行,每人一支枪,拆!拆完装回去。谁最后一个完成,晚上加跑三公里!”
新兵们顿时手忙脚乱。
有人拆到一半装不回去了,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拆是拆下来了,零件摆了一地,蹲在那儿发愣,不知道哪个先装。还有一个,一使劲把枪栓拽下来了,拿着那个枪栓傻眼了,问旁边的人:“这玩意儿咋装回去?”
王小波拿着那支枪,一开始也有点懵。枪比他想象的重,也比他想的大。可他在家摆弄过锄头、犁耙,那些东西也是零件,也得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零件摸过去。
枪管,枪机,弹仓,枪托……
他按照教官刚才演示的顺序,一步一步来。手有点笨,可稳。装了拆,拆了装,试了三遍,终于顺了。
“报告!”他把装好的枪举起来。
教官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不错,过关。”
王小波咧嘴笑了。
赵大牛还在那儿跟一堆零件较劲,急得满头大汗,脑门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咋装来着?这个,不对,这个……”
王小波走过去,蹲下来,指了指其中一个零件:“这个先装,然后这个,最后这个。”
赵大牛照着他的话做,居然真的装好了。他一把抱住王小波:“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王小波被勒得满脸通红,拍拍他的胳膊,瓮声瓮气地说:“松、松手,喘不上气了……”
马大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他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王小波,枪械拆解,第一。
晚上,宿舍里。
四个人躺在床上,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窗外传来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的哨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人睡觉。
赵大牛忽然开口:“小波,你咋啥都会?种地也会,装枪也会。”
王小波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种地是跟爹学的。装枪……装枪跟装农具差不多,都是零件,都得摸透了。”
周文才在对面床上幽幽地说:“这叫举一反三,是聪明人。”
刘石头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俺也觉得小波聪明。”
赵大牛翻了个身,嘟囔着:“你们都聪明,就我笨。我连个枪都装不好。”
王小波摇摇头,憨声说:“你不笨。你第一天跑步,跑了第七。”
赵大牛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专门看了的,”其实不只是赵大牛,王小波记得每一个人的成绩。赵大牛第七,周文才二十三,刘石头五十六,他自己……
第四。
还不够,因为他想当最好的那个。
熄灯号响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王小波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学的那些东西。枪械拆解,队列动作,战术手语……
他忽然想起吴建明。
那小子现在在哪儿?也在训练吧?不知道他开上飞机没有?
他想起吴建明临走时说的话:“咱俩约好,好好干,都建功当军官。”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好好干,建功当军官。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他憨厚的脸上。
他睡着了。
第658章 原来是张队长
被王小波记挂着的吴建明也在进行体能训练。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渗进了他的左眼,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眼皮又辣又涩,可他不敢伸手去擦,连眨眼都得小心翼翼的,他身后那个少校的眼睛跟鹰似的,谁动一下他都能看见。
尽管现在还是冬天,山里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吴建明依然觉得自己浑身热得不行。他正和两百多名新兵站在一起,昂首收腹,双眼平视,站得笔挺挺的。
这是他们从普通平民变成军人的第一项基本功——站军姿。
负责他们新兵训练的少校,是个粗暴的家伙,手脚上的功夫更是了得。新兵们私下里都叫他“魔王”,据说不知道多少刺头被他收拾过。
吴建明亲眼看到过,一名新兵因为集合迟到,被他踢了一皮靴,疼得在地上歇了半天才爬起来。
从那以后,所有人看见他都绕道走。
在这里,不管是谁,也不管后台有多硬,在张魔王面前,全都像小兔子一般,要多乖有多乖。
这几天已经有七八个士兵因为站军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可“魔王”军官视而不见,直接从他们屁股上跨过去,该干啥干啥。
要是谁敢搞小动作,他绝对会让那些人了解了解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吴建明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可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天快黑了,他们正在进行最后半小时的军姿训练。吴建明正咬牙硬撑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啥好兆头。
“魔王”正盯着他,那眼神,跟猫看见老鼠似的。
吴建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今天哪儿犯错了?训练没偷懒,集合没迟到,军姿也站得标标准准……
忽然他想起来了。
刚才休息的时候,他觉得热,把脖子上的军装扣子解开了。刚才跑来集合的时候,太着急,居然忘了扣上!
要完!
“吴建明。”
“魔王”的声音不大,可那语调,跟结了冰似的。
吴建明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你很怕热吗?”“魔王”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拔高,咆哮起来,“是不是觉得老子这儿是避暑山庄?”
吴建明赶紧立正,大声回答:“不,长官!”
“不怕热?那你的衣领扣子是怎么回事?”“魔王”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着装不整,把老子的话当成放屁吗?老子第一天怎么说的?军容风纪!军容风纪!你当是耳旁风?”
吴建明不敢吭声,只敢拼命站直。
“魔王”退后一步,抬起手,指着远处黑黢黢的跑道:“立刻给老子绕着机场跑五圈!滚!”
吴建明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只脚就狠狠踢在了他屁股上。那股力道大得,他差点扑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身后传来“魔王”军官的咆哮:“跑快点儿!没吃饭吗?”
吴建明顾不上疼,撒开腿就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屁股上火辣辣的疼。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张魔王,你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你刮目相看!
跑完五圈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吴建明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魔王”少校站在新兵们面前,脸上堆着一副狰狞的笑容。那笑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发冷。
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大家充分认识到了一点,要是惹怒了这个恶魔长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大家好。”这“魔王”开口了,声音居然难得的平和,“经过这么多天的训练,我想你们已经都认识我了。在这里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免得你们私底下骂我的时候,只能用‘那个变态长官’之类的称谓。”
他顿了顿,目光从新兵们脸上扫过。
“我姓张,弓长张,是第一飞行大队野猫第三中队的中队长张义成。你们当面可以叫我张队长。背后怎么叫,随便。反正我听不见。”
张义成继续说:“但是有一条,你们给我记清楚了,如果你们不能达到我的要求,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来的,背后有什么人,老子都会叫你们通通滚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新兵们大气都不敢出。
张义成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现在,作为我对你们的欢迎——”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我将会在你们当中挑选一个幸运儿。”张义成缓缓说,“免费带他到天上去转转,欣赏一下我们美丽祖国的风景。”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样子有些奇怪的飞机。
那是苏联制造的波-2双座教练机。双翼,敞开式座舱,机身是木头的,蒙着亚麻布,上下机翼之间用钢丝拉着,看着跟老古董似的。
可它在飞行员圈里名气不小,结构简单,操作容易,起降性能好,是一款非常棒的初级教练机。
新兵们看着那架飞机,眼睛都亮了。
上天!开飞机!那可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
可张义成那诡异的笑容,又让不少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阵沉默后,吴建明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挺起胸脯,大声说:“报告张队长!我报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义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叫吴建明是吧?我算是认识你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刚刚衣领扣子不扣,罚跑五圈。一会要是掉下来摔死,我可不负责。”
吴建明心里一颤,可已经站出来了,哪有缩回去的道理?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说:“报告张队长,我不怕!”
张义成点点头,那笑容更诡异了:“既然你这么热情,那就是你吧。”
一阵大风吹过,吹得新兵们都眯起了眼睛。
吴建明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
第659章 上天初体验
张义成把他带到那架飞机旁边。
“上去。”他指了指后座。
吴建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进那个敞开的座舱里。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头发乱飞,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那些仪表盘。
张义成也爬上飞机,坐在前座。他回头看了吴建明一眼,递过来一套飞行服:“穿上。我看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先借你穿。”
吴建明接过那套飞行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有点大,可穿上去挺暖和。
张义成又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个塑料袋。
吴建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纳闷地问:“张队长,这是什么?干嘛用的?”
张义成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相信我,你会用得着这东西的,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吴建明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张义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这趟“观光之旅”可能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愉快。
“这是操纵杆。”张义成开始给他讲解,指着前面的各种仪表,“这是仪表盘,这是通讯系统,这是氧气罩……”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吴建明听得脑子发懵,只能不断点头。
其实大部分他都听不懂,最后他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在“观光”的过程中,他最好一动不动,老老实实看风景就行。
“张队长,你现在可以起飞。”耳麦里传来塔台调度员的声音。
“收到,塔台!”张义成回头看了吴建明一眼,嘴角又露出那个诡异的笑容。
“坐稳了。”
他推动油门,发动机轰鸣起来,飞机开始往前滑行。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吴建明听着耳边越来越响的发动机声音,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两边。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他攥了又攥,攥了又攥,可那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飞机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跑道两旁的草地飞快地向后退去,快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吴建明是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随着波-2飞机的加速,一股巨大的压力将吴建明紧紧压在座椅上。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被风吹变形了,嘴张着,却喊不出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波-2如同离弦之箭般脱离了跑道,冲进了天空。
吴建明只觉得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天旋地转。
他闭上了眼睛,死死攥着那个塑料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张义成的大笑。
“睁眼看看!这就是天上!”
吴建明咬着牙,慢慢睁开眼睛。
他往下一看——
群山在脚下,连绵起伏,像一条条趴着的巨龙。星星点点的村庄散落在山间,炊烟袅袅,在夕阳里泛着暖光。整片大地都在他眼前铺开,铺到天边,铺到他从来不敢想的地方。
他忽然忘了害怕。
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原来天上,是这样的。
“靠,老毛子造的东西就是性子烈,够强悍!”吴建明一边感叹从高空俯视的美景,一边竭力压抑身体上的不适。
胃里开始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让胃部平静下来。
“怎么样?吴建明,还好吧?”张义成“亲切”的声音传入了吴建明的耳朵里。
那“亲切”两个字,简直能拧出水来。
吴建明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装作平静地回答:“谢谢长官关心,我很好!”
“我以前咋没发现芷江有这么美丽呢?”吴建明喃喃的声音通过送话器传入了张义成的耳中。
“吴建明,你是第一次乘坐飞机吗?”张义成又“亲切”地问了起来。
“是的!”吴建明点点头。他老子只是个能吃饱饭的小商人,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买一架飞机让儿子玩。
“嘿嘿!”张义成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为了纪念你的‘第一次’,我决定现在就为你表演一下波-2教练机的优异性能。”
“优异性能?”
吴建明还没听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教练机就突然急剧向上拉升。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部、心脏等器官猛地往腹部急坠,胸口一阵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又像要从座位上飞出去。
还没等他适应过来,教练机又向下做了一个盘旋,然后开始了一连串的翻滚。
神他妈的表演!
魔鬼教官依然是魔鬼!
吴建明这时候再也受不了了。他终于知道临出发前张义成给他的袋子是干嘛用的了。
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把袋子拿出来,套在嘴上。
一股酸性食物残渣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长官……呕……慢点……呕!”
这时候的吴建明已经没有时间去欣赏家乡美丽的风光了。他完全瘫在座椅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吃的东西早就吐空了,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可吐完了反而更难受。胃里一阵阵抽搐,想吐又吐不出来,那种感觉比吐的时候更要命。
更要命的是,那股异味。
座舱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他闻着那股味儿,胃里的酸水就又往嗓子眼里顶。
“嘿嘿……这么快就受不了了?”张义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透着几分得意。
他已经停止了为吴建明“演示战机性能”的表演,正在沿着正常的航线飞行。
可是晕机呕吐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即便现在的教练机飞得很平稳,可那股异味还在,吴建明闻着就觉得恶心。
“长官,我们还是赶紧回机场吧?”吴建明有气无力地喊道。
“这怎么能行?”张义成一开口,吴建明心里就凉了半截,“波-2的优异性能我只演示了一半,就被你打断了。我还有许多经典的动作没做呢。比如英麦曼回旋,比如尾旋改出,比如——”
张义成一本正经地说着,其实看到吴建明的惨状,他心里得意非凡。
这小子,刚才不是挺能跑吗?五圈下来大气都不喘。现在怎么样?还不是瘫了?
第660章 铁疙瘩
“吴建明,再坚持一会儿。再有半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到机场了。”张义成的声音又“亲切”起来,“你看这里的景色多么迷人啊,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哦。”
“半小时?!”
吴建明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地面上,新兵营的操场上。
两百多号新兵正站得整整齐齐,可没有一个人的脑袋是朝前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天上那架小小的飞机,脖子转来转去,跟向日葵似的。
“快看快看!翻跟头了!”
“那是翻跟头吗?那是螺旋!”
“你懂个屁,那是表演!”
“我以后也能开那玩意儿?”
“你?你先跑进前三再说吧。”
张立德站在人群里,脖子仰得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盯着天上那架飞机,看着它在空中翻滚、盘旋、拉升,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乖乖……”他喃喃道,“吴建明这小子,真上去了。”
旁边一个人捅捅他:“你认识那个新兵?”
“认识,跟我一块儿来的。”张立德一脸自豪,“芷江城里的,吴建明。我俩坐一辆车来的!”
那人“哦”了一声,又仰头看天。
天上,那架飞机还在飞。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吴建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回到机场的。他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见张义成说“准备降落”,然后就是一阵颠簸,然后终于停下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机舱,脚踩在跑道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子,可整个人还在晃,跟喝醉了似的。
张立德他们早就围了过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都愣住了。
吴建明面色惨白,双唇发紫,眼神涣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酸臭味,三步之内都能闻到。
那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哥们,你没事吧?”张立德赶紧扶住他,“你脸色可真难看!”
吴建明摆摆手,一步三摇:“我……没事……别提了……我……哇——”
又吐了。
张立德赶紧跳开,生怕溅到自己身上。
周围的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可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吴建明,你这是上去吐了一圈?”
“这叫观光?这叫受罪吧!”
“我以后可不上去,打死也不上去!”
吴建明吐完了,抬起头,看着那些笑得直不起腰的人,有气无力地说:“笑什么笑?有本事你们上去试试!”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张立德扶着他往宿舍走,边走边问:“上面啥感觉?”
吴建明想了想,半天憋出一句话:“风挺大。”
张立德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吴建明扔地上。
当然了,像吴建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体恢复力是惊人的。
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冲动和好奇,尤其是看到感兴趣的、吸引自己的东西时更是如此。他们很快就会把曾经的不愉快抛在脑后。
第二天早上,吴建明一觉醒来,发现昨天那些难受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闪现的,却是昨天在天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群山如龙,村庄如星,整片大地都在脚下铺开。
恢弘,壮丽,震撼。
还有坐在飞机里的那种感觉,整个人和天空融为一体,自由得像一只鸟。
他忽然咧嘴笑了。
是啊,还有什么比坐在一架自己的战机上更振奋人心的事呢?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又想起昨天吐得死去活来的惨状。
可那又怎么样?
吐就吐吧。下次,他还要上去。
宽大的校练场上,陈明志在默默地反思自己,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这座校练场是坦克团专用的,足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被压得平平整整,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坦克碾上去嘎吱作响。
四周用木桩和铁丝网围了起来,每隔几十米就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军事重地,闲人免入”。
校练场的西边是一排简易的营房,青砖灰瓦,门口挂着木牌,上头写着“坦克团一营”“坦克团二营”之类的字样。
营房前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卡车和吉普车,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机械,穿着工作服的机械师们正在那儿忙活。
北边靠山的地方,立着十几个靶子,有木头的,有铁皮的,还有几辆报废的卡车。那是坦克炮的靶场,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弹坑。
整个校练场透着一股子钢铁的味道,混着柴油和机油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兴奋。
陈明志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那些坦克,一辆辆整整齐齐地排在库房门口,炮管斜指着天空,像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阳光下,墨绿色的涂装泛着幽幽的光,履带上的泥土还没干透,散发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每个男人骨子里的东西——对钢铁的迷恋,对力量的向往!
从远古时代拿着石斧追逐猎物,到如今开着坦克冲锋陷阵,那种刻在dNA里的冲动从来没变过。
陈明志看着那些坦克,眼睛放光,嘴里喃喃道:“乖乖……”
太酷了!
太他娘的酷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爬上去,开着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冲向鬼子的阵地,一炮轰掉一个碉堡,碾碎那些狗日的膏药旗。
可是,当他真的试着爬进去坐了之后——
这玩意儿,威风个屁!
又闷又热,里头空间小得跟棺材似的。他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腿都伸不直,脑袋差点顶到舱盖。那股机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直犯恶心。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他想擦,却连抬手的空间都没有。想动一下换个姿势,发现周围全是冰冷的钢铁,硬邦邦地硌着胳膊和腿。
更难受的是那股闷劲儿。舱盖一盖,里头不透气,呼吸都觉得困难。陈明志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铁罐子里,然后被人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他待了不到三分钟就爬出来了。
第661章 师座给的太多了
站在坦克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跟落汤鸡似的。
什么钢铁巨兽,什么力量向往,全被闷热和窒息感冲得一干二净。
他只想回去洗个澡,然后躺平。
但是不行啊,陈明志这会儿站在坦克前,望着那个乌漆嘛黑的铁疙瘩,心里一阵阵发苦。
他想起那天在招兵处的事儿。
那天他梗着脖子跟文书理论,说什么都不肯去教导队,非要当步兵上前线。他觉得自己读了几年书,有力气,有胆量,还有脑子,就该去最危险的地方杀鬼子。
结果周卫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三言两语就把他忽悠到了坦克团。
“开坦克威风!”周卫国说。
“一炮轰掉鬼子碉堡!”周卫国又说。
“比在地上跑着打带劲多了!”周卫国还说。
陈明志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当场就点头答应了。
可现在,一炮轰掉鬼子碉堡?他连炮在哪儿都还没找着!
比在地上跑着打带劲?他宁愿在地上跑!
陈明志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
怎么就那么容易被忽悠了呢?
怎么就没想到这玩意儿里头又闷又热呢?
怎么就……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新兵蛋子,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明志回头一看,是个敦实、壮硕的汉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肩膀上扛着少校军衔。
“长官好!”陈明志赶紧立正。
徐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就是那个省立八中的学生?叫什么来着?”
“报告,陈明志!”
徐虎“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那辆坦克:“上去试试。”
陈明志愣住了:“试……试什么?”
“进去坐着。”徐虎说,“坐半个小时。能坐住,就留下。坐不住,趁早滚蛋。”
陈明志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入口,又看了看徐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硬着头皮,爬了上去。
坦克里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还要闷。他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腿都伸不直,脑袋差点顶到舱盖。那股机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直犯恶心。
更难受的是,动不了。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想擦,又不敢动,怕外面那个少校说他坐不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比念书的时候还慢。
终于,外面传来一声:“行了,出来吧。”
陈明志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他站在坦克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徐虎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还行,没哭。”
陈明志:“……”
徐虎拍了拍坦克,那铁疙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和,像看自己的兄弟一样。
“这玩意儿,虽然坐在里面憋闷,可它是咱们的命。”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陈明志看着他,忽然觉得刚刚那种憋闷的感觉,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到了饭点,陈明志跟着队伍往食堂走。
坦克团的食堂在训练场东边,是一排新盖的青砖瓦房,窗户又大又亮,远远就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热气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一进门,陈明志就愣住了。
长条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间,酱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鱼,酱色诱人,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炒鸡蛋,金灿灿的,看着就香,里面还掺着切碎的青椒;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奶白色的汤上漂着油花,热气直往上冒。
米饭是白花花的,堆在大木桶里,随便添。馒头也是白面的,一个个又大又圆,摞得跟小山似的。
不限量,管够。
陈明志站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想起自己在家吃的饭,苞谷面糊糊,窝头咸菜,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就算是家里条件还过得去,也不过是糙米饭加个炒青菜。
“这……这是咱们的伙食?”他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旁边一个老兵端着碗从他身边走过,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以为我们坦克团吃糠咽菜?”
陈明志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招兵处的人说过,坦克兵的伙食跟飞行员差不多。当时他还以为是吹牛,现在一看,这哪里是差不多,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老兵端着碗在他旁边坐下,一边扒饭一边说:“师座对咱们坦克团寄予厚望,后勤那边可不敢怠慢。你以后就知道了,坦克兵这活儿,累是真累,吃也是真好。师座说了,坦克兵是精锐中的精锐,吃的必须是最好的。那些飞行员天天吹自己伙食好,咱们坦克兵也不能差!”
陈明志端着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皮带着一点点焦香,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丝一丝的,嚼起来特别香。
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
太好吃了!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他又夹了一块鱼,鱼肉嫩滑,酱汁浓郁,一抿就化。再夹一筷子炒鸡蛋,又嫩又香,混着青椒的清香,下饭得很。
陈明志埋头扒饭,一句话都顾不上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现在开始,已经爱上坦克了。
没办法,师座给的太多了。
一顿饭就把他收买了。
这要是天天这么吃,别说开坦克,让他天天睡在坦克里他都愿意!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晚上吃什么?不知道。但既然中午能这么丰盛,晚饭肯定也差不了。稀饭馒头肯定有,说不定还有鸡蛋,还有小菜……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第662章 开定坦克
旁边那个老兵看他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笑了:“新兵蛋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天天都有。”
陈明志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问:“天……天天都有?”
“那可不。”老兵一脸理所当然,“坦克兵天天要训练,体力消耗大,不吃饱怎么行?你放心,咱们1044师的规矩,再苦不能苦了精锐。你们这些新兵,只要好好练,以后顿顿都这样。”
陈明志点点头,又埋头继续吃。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坦克,他开定了!
谁拦他跟谁急!
吃完饭,陈明志跟着队伍往宿舍走。
肚子里暖暖的,浑身都是劲儿,走路都带风。他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满足过。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他看见几辆坦克正轰隆隆地开过来。
那是老队员们在训练,一辆接一辆,排成整齐的队形,在夕阳下扬起一片尘土。夕阳照在那些墨绿色的钢铁巨兽身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格外威风。
陈明志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坦克从身边驶过。
墨绿色的涂装,粗壮的炮管,宽厚的履带,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人心里发颤。
他忽然想起周卫国说的话——坦克是活的,你得把它当兄弟。
现在看着这些轰隆隆驶过的大家伙,他好像有点懂了。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明志扭头一看,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新兵,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看坦克。”陈明志老老实实说。
那圆脸新兵也停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些坦克,嘴里嘟囔着:“真威风啊。啥时候咱们也能开上?”
陈明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坦克。
圆脸新兵自我介绍说叫白七生,也是这批新招的,老家在辰溪,家里种地的。两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是刚来的,都是啥也不会的“新兵蛋子”,顿时觉得亲切了不少。
“你说,咱们得练多久才能开上那玩意儿?”白七生问。
陈明志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先练着呗。”
白七生点点头,又问:“你以前摸过车吗?”
“没有。”陈明志摇摇头,“你呢?”
“也没有。”白七生挠挠头,“我连自行车都没骑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白七生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哎,你刚才在食堂吃了吗?”
陈明志点点头。
白七生眼睛一亮,又问:“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我听说坦克团伙食好,没想到好成这样!刚才那红烧肉,我吃了三大碗饭!在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陈明志笑了:“我也是。”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地方,没来错。
为了这顿顿红烧肉,也得好好练!
第二天一早,训练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透,集合哨就响了。陈明志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鞋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等他冲到操场上的时候,马班长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个哨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慢吞吞的,像什么样子!”马班长的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都给我站好了!”
陈明志缩着脖子站进队伍里,这才发现自己鞋带还没系。他偷偷弯了弯腰,想把鞋带系上,马班长的目光就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陈明志!站军姿的时候乱动什么?”
陈明志赶紧站直,鞋带就那么拖着。
他心里哀嚎一声——完了。
陈明志这才发现,自己那点“文化”,在这儿屁用没有。
坦克兵要学的太多了——发动机原理、传动系统、履带保养、弹药装填、无线电通讯、战术协同……一科接一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上午是理论学习。教官在黑板上画着坦克的剖面图,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一个一个讲过去。
陈明志拼命记笔记,手都快写断了,可那些东西就像沙子一样,从脑子里漏出去,留不住几个。
“陈明志,你来回答,索摩亚S35的变速箱有几个档位?”
陈明志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明明记得刚才教官讲过,可这会儿死活想不起来。
“五个?”他试探着说。
教官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五个?那是雷诺R35。索摩亚是六个。坐下吧,下次认真听。”
陈明志红着脸坐下,旁边的白七生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居然还敢蒙”。
下午是体能训练。
五公里跑,负重十公斤。陈明志跑了三公里就觉得肺要炸了,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他咬着牙硬撑,可跑到四公里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趴地上了。
“陈明志!起来!”马班长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陈明志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一会儿。
可马班长不给他这个机会。一只大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小鸡似的。
“就这点出息?”马班长瞪着牛眼大的眼睛,“起来!跑完!”
陈明志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跑完了剩下的路。
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马班长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惨样,忽然笑了。
“还行,没晕过去。”
陈明志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马班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软下来:“行了,今天就这样,表现的不错,明天继续。”
陈明志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更要命的是那些老兵。
他们是从各旅抽调来的尖子,枪法准,体能好,纪律严明,什么都懂。站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精锐的劲儿,走路都带风。
可偏偏坦克这玩意儿,他们也刚接触没多久。
二十五辆坦克,二十辆已经有主了。开车的都是老兵,其实他们跟新兵比起来,在坦克上的优势并不大——都是从头学起,都是摸索着开。
但问题是,除了坦克,老兵什么都会。
体能训练,老兵跑十圈不带喘的,跑完了还能做俯卧撑。新兵跑五圈就趴下了,躺地上跟死狗似的。
枪械拆解,老兵闭着眼都能把枪拆了装回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新兵零件摆一地,对着图纸装半天,装完了发现多出两个零件。
战术基础,老兵一听就懂,教官讲一遍就会。新兵琢磨半天还糊涂,教官讲三遍还记不住。
第663章 一个战壕的兄弟
陈明志就惨了。
他除了坦克不会,其他也不太会。
跑步跑不过人家,拆枪拆不过人家,战术听不懂,口令记不住。每次训练完,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陈明志,你这跑步姿势不对,重来!”
“陈明志,这枪栓怎么拉的?没吃饭吗?”
“陈明志,口令是‘前进’,不是‘往前冲’,你想把鬼子笑死吗?”
马班长是个东北大汉,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他对新兵、老兵全部一视同仁,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啥背景,犯错了就得挨骂。
陈明志每天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奇怪的是,骂归骂,马班长从没放弃过他。
老兵和新兵之间,也有那么一点比较的心理。
训练场上,老兵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显摆。
跑步的时候,他们故意跑得飞快,从新兵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阵得意的笑声。拆枪的时候,他们故意拆得又快又利索,零件在手里翻飞,跟变戏法似的。战术演练的时候,他们的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看得新兵们一愣一愣的。
“嘿,新兵蛋子,看好了啊!”一个老兵拆完枪,还故意冲陈明志他们扬了扬下巴。
新兵们心里不服,可嘴上不敢说,只能憋着劲练。
白七生有一次偷偷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们早来几天吗?”
旁边一个新兵赶紧拉他:“小声点,让人家听见了。”
白七生撇撇嘴,但还是闭上了嘴。
可到了饭桌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新兵蛋子,多吃点,下午还得练。”一个老兵端着碗走过来,往陈明志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陈明志愣住了,抬头看他。
那老兵笑了笑,说:“看什么看?以后咱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练好了,一起打鬼子。”
陈明志点点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旁边的白七生也收到了同样的一块肉,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啊,练好了,一起打鬼子。
晚上,宿舍里。
陈明志躺在床上,浑身酸疼,累得话都不想说。
从肩膀到腰,从大腿到脚底板,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结果扯到了大腿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下午那五公里负重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还有远处偶尔的哨声,是巡逻的哨兵在换岗,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催人睡觉。
白七生躺在他对面,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跟烙饼似的。
“明志,”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咱们能练出来吗?”
陈明志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光。
他想了想,瓮声瓮气地说:“能。”
“为啥?”白七生侧过身,隔着黑暗看他。
陈明志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马班长骂我那么多次,都没让我滚蛋。”
白七生愣住了。
陈明志继续说:“第一天跑步,我趴地上了,他把我拽起来骂。第二天拆枪,我装不回去,他站旁边骂了半个时辰。今天战术训练,我把口令记错了,他骂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可他没让我滚蛋。一次都没有。”
白七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他要真觉得你不行,早让你收拾包袱走人了。”
“对。”陈明志点点头,“所以我觉得,他骂我,是因为觉得我还行。”
白七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些老兵,其实也挺好的。”
陈明志“嗯”了一声。
这些老兵确实挺好的,嘚瑟是真嘚瑟,显摆是真显摆。可该帮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吃过晚饭的时候,那些老兵还过来专门教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怎么系绑腿才跑得快,怎么调整呼吸才不容易岔气。
“绑腿要勒紧,但不能勒死,不然跑久了腿麻。”
“呼吸要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能乱。”
“跑步的时候摆臂要大,摆臂大才能带动腿。”
陈明志和白七生,还有其他新兵们当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只顾着点头。
现在躺在床上,想起来,心里忽然热乎乎的。
“明志。”白七生又开口了。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陈明志想了想:“变成哪样?”
“就……就那样呗。”白七生说,“跑得快,枪拆得好,战术动作标准,然后冲新兵嘚瑟。”
陈明志忍不住笑了:“那你得先练出来。”
白七生也笑了:“对,先练出来再说。”
陈明志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开上了一辆坦克。
墨绿色的涂装,粗壮的炮管,轰隆隆的履带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操纵杆,一脚油门踩到底,坦克猛地往前冲。
前面就是鬼子的阵地,碉堡,战壕,铁丝网。
他一炮轰过去,碉堡炸了。又一炮轰过去,战壕塌了。坦克碾过铁丝网,履带嘎吱作响,碾得那些铁刺稀巴烂,打的鬼子们哭爹喊娘……
“嘟——嘟嘟嘟——”
集合哨响了。
陈明志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嘴角还挂着梦里没散尽的笑。
“陈明志!还不起床!”马班长的咆哮从门外传来,震得窗户都抖了抖。
陈明志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算了,梦里开再多坦克,也得先过了马班长这一关。
顾修远的征兵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
城东的招兵点排成了长龙,城西的招兵点挤得水泄不通,就连城外的新兵营门口,都围满了想碰碰运气的年轻人。
有的从辰溪来,有的从麻阳来,有的从晃县来,还有更远地方的人走了几天几夜的山路,就为了在1044师的招兵表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十来天工夫,报名人数就突破了两万。照这个势头下去,四万人的目标,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完成。
这样规模庞大的征兵运动,自然瞒不过旁人。
第664章 云岫楼的怒火
黄山山脊,云岫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站在楼前的院子里,可以俯瞰整个重庆城,长江和嘉陵江在脚下交汇,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自从武汉失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这里就成了蒋介石的官邸。
此刻,院子里又传来了蒋委员长的怒吼。
“娘希匹!顾修远又征兵四万,他想干什么?他要脱离中央么!”
侍一处主任钱大钧一脸苦笑地站在石桌前,微微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这位委员长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一发火,谁劝都没用,只能等他自个儿消气。
蒋介石把手里那份电报拍在石桌上,拍得“啪”的一声响,吓得院子里的鸟都飞走了几只。
钱大钧等他骂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委员长,顾修远已经就此事上报了军政部。那只是两个保安师而已,按照《陆军组织条例》的规定,地方组建保安性质的部队,是不需要军政部批准的。所以从明面上来说,顾修远做得并没有什么错。”
“地方保安部队?”蒋介石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在这冬日的早晨格外显眼,“这个地方保安部队倒是好大的手笔,竟然一扩军就是四万!而且还有一个师的空军!这个编制恐怕比中央军都阔绰吧?既然如此,那还要中央来做什么?干脆让这个顾修远来坐我这个位子好了!”
钱大钧只是苦笑着默不作声。
他知道,自家老板只是发发脾气而已。自己就是说再多,也无济于事。等这阵火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蒋介石发完脾气,脸色虽然还黑着,但声音已经平静了些。
“去,把雨农和辞修叫进来。”
“是!”钱大钧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戴笠和陈诚一同联袂走了进来。
戴笠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瘦削的脸上带着一贯的阴郁。陈诚则是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两人走到石桌前,同时敬礼:“校长好!”
“嗯!”蒋介石轻哼了一声,把桌上的电报递给他们,“你们都看看吧。”
陈诚接过电报,目光扫过。戴笠凑过去,也一起看着。
电报上倒是写得很清楚,顾修远以芷江警备司令部的名义,组建两个保安师、一个保安航空师,计划招兵四万人。目前已经招到两万余人,各项工作进展顺利,特此报备。
陈诚看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顾修远,这次做得实在是太明显了,连遮掩一二都懒得做了。
以往他只是悄悄的小打小闹,打打擦边球。多设那么两三千人,个把团的,他们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人家在广济打了胜仗,给中央长了脸,总要给点好处。
至于什么枪支弹药大洋,那是一个子儿都不会给的。中央自己的部队还不够分,哪有闲钱给他?
但少管点事儿,让他自己折腾折腾,还是行的。反正不用中央出一分钱,不用中央发一杆枪,他爱扩多少扩多少,只要名义上还是党国的部队就行。
可是现在,一口气招四万人!
这明摆着就是要大干一场了。
虽然名义上是打着地方保安部队的旗号,可现在谁不知道,这个财大气粗的家伙拉起来的部队,别的且不说,就装备而言,绝对是第一流的。美械、德械,飞机、大炮,要什么有什么。
这要是让他成了气候……
那画面太美,陈诚简直不敢往下想。
戴笠看完电报,抬起头,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校长,要不要学生派几个人,警告他一下?”
陈诚听了,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这些搞暗杀的,永远只会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主意。
警告?想屁吃呢!
人家手里几万兵马,飞机大炮齐全,你派几个人去警告?怕是还没摸到芷江边上,就被人家当奸细抓起来了。
“警告个屁!”蒋介石果然暴出了一句粗口,喷得戴笠脸都白了,“现在顾修远手握数万重兵,你怎么警告人家?恐怕没到他跟前,就被人给做掉了!”
戴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眼珠子还在转。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那……那要不要学生派几个人混到他那里,然后趁机……”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钱大钧脸色一变,急忙出声阻止:“不可!”
他盯着戴笠,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且不说你的人能不能成功,即便是成功了,要是被人察觉出来,对党国的声誉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
戴笠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伙坐大吗?”
“那也不能搞暗杀!”钱大钧强忍着怒火,声音沉了下来,“你别忘了,顾修远现在还是党国的将领,他可不是韩复渠。你这么做,是要出大乱子的!”
戴笠还要再争,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陈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默不作声。
他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怎么办?
顾修远这个人,他是打过交道的。广济那一仗,他亲眼看着1044师把第六师团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又打过几次交道,那小子表面恭敬,心里却主意正得很。
这样的人,不是几句话能吓住的,也不是几个刺客能解决的。
可要是放任不管……
他正想着,蒋委员长忽然叹了口气,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峦。
“这个顾修远,既然搞出了保安师、保安空军师这种编制,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不怕和中央翻脸,却又保留着最后一丝颜面。对外声称保安部队,只是个幌子。要是中央逼得太紧,说不定他真的会撕破脸皮的。”
众人沉默了。
蒋委员长说的话,他们都明白,只是都不愿意承认。
第665章 第二个选择
顾修远这个人,跟其他杂牌军将领不一样。他手里有兵,有枪,有飞机,有大炮,还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
他不是韩复渠那种土皇帝,可他比韩复渠更难对付,因为他能打。
能打的人,腰杆就硬。
更可怕的是,他从淞沪会战之后,没有打过一次败仗,一次都没有。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广济那一仗,可以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的,第六师团两万多人,被他打得只剩三千残兵。重炮旅团被他炸上了天,新编舰队沉在长江里,联队旗被他缴了,师团长虽没死也差一点被活捉。
不到两年的时间,顾修远已经创造了太多不可能。
夺鬼子联队旗——这是甲午以来第一次。
杀鬼子师团长——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
全歼鬼子联队——这更是一次又一次。
现在提起顾修远这个名字,鬼子那边都头疼。据说冈村宁次在自己的作战室里,专门挂了一张顾修远的照片,天天盯着看。
蒋委员长说完,看向陈诚:“辞修,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陈诚低着头,只觉得无奈,我能怎么看?您拿这种硬茬子没有办法,我就有办法了?
他在心里苦笑。顾修远这个人,软硬不吃。打?打不得,人家手里几万精兵,飞机大炮齐全,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哄?哄不了,人家比你精明,你给他画个饼,他估计能反手就给你画个更大的。
可话又说回来,他毕竟是委员长的学生,委员长问了,总不能装哑巴。
陈诚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顾修远这个人,到底在乎什么?
武器?他自己就能搞来。美械、德械,比中央军的还先进。粮饷?他自己就能搞定,养几万兵绰绰有余。升官?看他那样子,好像也不怎么在乎。
那么,他在乎的,应该就只有一件事了——扩军。
从淞沪到现在,他一直在扩军。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一步都没停过。现在又要招四万新兵,摆明了是想把队伍越拉越大。
或许,可以在这里入手。
陈诚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校长,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假装不知道,任由顾修远自由扩大他的保安部队。他要扩就扩,要招就招,中央不闻不问。”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以中央的名义,将他的保安部队纳入中央的编制。把顾修远的1044师再次扩编,把这两个保安师也编进去。这样一来,也方便中央进行管理。”
他抬起头,看着蒋介石:“校长,学生以为,第二个办法更可取。这样一来,中央还能名正言顺地拥有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即便是名义上的也好。否则,一个不好,这支部队就要和中央越走越远了。”
众人沉默不语。
顾修远和中央走到这一步,既是偶然,也属必然。
像他这样一支杂牌出身的部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受到中央的提防。
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只是桂系的炮灰排长,可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他就拉起了一支谁也不敢小看的队伍。
面对中央的压制,换了谁都会想办法自保。
只是和一般的地方军阀、杂牌军不同,顾修远这支部队从一开始就显得非常神秘。
出去顾修远本身的出身,他们背后仿佛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势力支持着,拥有源源不断的武器弹药。
美械、德械、飞机、大炮……要什么有什么,而且全是新的,全是好的。
这些不计成本的投入使得他的部队在短短时间内就迅速膨胀成一支谁也不能忽视的武装力量。
蒋委员长也沉思起来。
他心里清楚,要是现在就勒令顾修远取消扩军行动,甚至和他翻脸动武,那是最愚蠢的办法。除了把顾修远和1044师彻底推到对立面,他们将一无所获。
可要是采用第一种办法,假装不知道,那几乎等于中央对顾修远的扩军行动不闻不问。
今天他可以新编两个保安师,明天就能再新编两个,后天再扩编几个。用不了几年,他的部队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支能抗衡中央的武装力量。
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可要是采纳第二种意见,给顾修远一个正式编制,这也太有些荒唐了。
一个年轻人,才崭露头角,当上师长就已经让人跌破眼镜了。要是再升官,让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着往上爬的黄埔生情何以堪?
那些从北伐就开始跟着他的老部下,打了十几年仗,也不过是个师长、旅长。他顾修远凭什么?
蒋介石正想着,戴笠忽然开口了。
“校长,学生以为,这事不能这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这样一个对党国有二心的人,我们竟然还要重用?这也太荒唐了吧。按我说,中央就应该做出强硬的表态,勒令芷江不得擅自成立保安部队。要是不遵守,就以破坏抗战的罪名处置。”
蒋介石摇摇头,叹了口气。
“雨农,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缓缓说:“我们这么做,只能把顾修远逼到我们的对立面。而且传出去,也会让各地的地方部队对中央增加更大的敌意。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他转过身,看着陈诚:“辞修,你刚才说的第二个办法,再细说说。”
陈诚点点头:“校长,学生以为,可以给顾修远一个军的编制。1044师升格为1044军,他手下那四个旅,正好可以扩编成四个师。这样一来,他新招的那些兵,自然就纳入了中央的编制。名义上,他还是党国的将领,部队还是党国的部队。”
他飞速看了一眼蒋委员长的黑脸,又迅速补充道:“当然,不能白给他。必须严令他日后不得擅自扩编部队,哪怕是以地方保安部队的名义也不行。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蒋委员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无奈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
第666章 这个军长当得
戴笠急了:“校长!”
蒋介石摆摆手,制止了他:“雨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他看了戴笠一眼,忽然又说:“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意见很好,派人潜伏到他身边,摸清他的底细。这件事,要尽快进行。明白吗?”
戴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学生明白!”
看到蒋委员长主意已定,戴笠也只好答应下来。
一九三九年元月二十五日,重庆。
一封电报从军政部发出,越过千山万水,飞向湘西那片群山环抱的土地。
“兹命令,原国民革命军第一百零四师,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一百零四军。下辖第一旅、第二旅、第三旅、第四旅四个旅。原一百零四师有关军官,职务各升一级。任命顾修远为第一百零四军军长,军衔不变。此令。”
芷江,1044师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参谋长孙继志,副师长周岘白,还有各旅的正副旅长、参谋长、正副团长,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圈。
桌上放着一份电报,就是刚刚从重庆发来的那道改编令。
众人静静地坐着,各人的眼神不一。有惊愕的,有欣喜的,有懊恼的,有琢磨的。
顾修远坐在主位上,等大家消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家都议议吧。对于军政部的这份电报,都谈谈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孙继志就冷笑起来。
“还能有什么看法?事情明摆着,中央看到我们新征了四万新兵,急了!”
他指着那份电报,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们是怕咱们这个保安师的架子一搭起来,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最后连中央也控制不了。所以才急吼吼地用一个名份,想把咱们束缚住。”
周岘白点点头,很赞同孙继志的意见。
“参谋长说得有道理。眼看咱们的实力越来越大,唯恐咱们自立门户。中央就用大义的名份压住咱们,想把咱们的手脚锁住。这个算盘,打得不轻啊!”
韦昌挠挠头,一脸不解:“可是,给咱们升格成军,不是好事吗?怎么听你们一说,反倒成坏事了?”
张铁山翻了个白眼:“我说老韦,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升格成军,咱们就得听中央的。军长要中央任命,师长要中央任命,团长也要中央备案。以后想扩编,就得打报告,等批准,哪有现在这么自在?想咋子搞就咋子搞,多安逸!”
韦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讲嘛,你们这些人精,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反对。”
邱清泉难得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如果不接受,就是公开和中央翻脸。咱们现在的实力,能翻脸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能翻脸吗?
手里是有了万人,有了飞机大炮,可这才哪到哪?真要跟中央翻脸,人家调几十万大军围过来,能顶得住吗?再说,现在还是抗战时期,翻脸就等于当汉奸,那名声谁担得起?
施中诚沉吟着说:“我倒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咱们不是一直想要扩军吗?现在中央送上门来了,为什么不接着?”
王东原也点头:“施旅长说得对。成了1044军,咱们招兵买马,也名正言顺。征兵也不用再打什么保安师的幌子,直接就是正规编制。”
赵德柱嘟囔着:“可是,以后扩编就得听中央的了,自己想私自扩编怕是不可能了……”
李铁柱也接话:“对啊,这不等于自己给自己套上笼头吗?以后想多招点人,还得看中央脸色。”
张铁山摆摆手:“哎呀,你们莫要钻牛角尖嘛。笼头是笼头,可笼头也有笼头的好处。有了这个名头,咱们出去说话都硬气些。再说,中央给咱们升官,你们不想要?老子可是想当师长想了好久了!”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韦昌也笑了,指着张铁山说:“你个龟儿子,原来是想升官!”
张铁山一瞪眼:“升官啷个了?哪个不想升官?你不想?”
韦昌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了起来。
有的说不能接受这个条件,这是自缚手脚。反正现在数万雄狮在手,何必自缚手脚?有的说既然中央给了咱们这个台阶,咱们为何不就坡下驴?既得了好处,又不得罪中央,何乐而不为?
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最终的决策者——他们的师座顾修远。
顾修远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什么。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能够逼得中央不得不给我们一个新的建制,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就目前这个阶段,自立门户并非最佳办法。咱们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发展的机会。有了这个名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军,名正言顺地发展。至于以后……”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这个1044军的军长,我当当又何妨?”
众人愣了一愣,然后慢慢地,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韦昌一拍大腿:“师座说得对!先当上军长再说!”
张铁山也乐了,接话接得飞快:“对对对!打了胜仗不给奖励,到哪儿都没这个道理!老子这个旅长当了一年多,也该升一升了!”
邱清泉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施中诚和王东原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继志叹了口气,也笑了:“行吧,既然师座决定了,那就这么办。”
周岘白哈哈一笑:“都别愁眉苦脸了,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升格成军,每人升一级,晚上得好好喝一顿!”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顾修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既然决定了,那就说说具体的安排。”
他看向孙继志:“继志,你继续当你的参谋长,军参谋长。”
孙继志点点头:“谢军座!”
又看向周岘白:“岘白,副军长,你来当。”
周岘白咧嘴笑了:“谢军座!”
第667章 忙年模式(1)
顾修远目光扫过众人:“各旅升格为师,旅长升师长,副旅长升副师长,团长、营长参考此例。具体任命,回头参谋部出文。”
“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现在我们的人数看起来是增加了许多,但是人数和规模的增加,并不等于我们的战斗力也增加了。”
“下面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抓紧时间训练我们的部队,用最快的速度把部队的战斗力提升起来。否则,这次扩军不但不是福,而是一个隐患了!”
“你们记住,兵不是越多越好,是越精越好。四万人,如果练不出来,那就是四万头猪。上了战场,只能给鬼子送人头。”
众人神情一凛。
顾修远沉声道:“各师回去之后,立刻制定训练计划。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这四万新兵,变成能打仗的兵!”
众人齐齐起身,大声道:“是!”
声音洪亮,震得窗户都抖了抖。
顾修远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宣布散会,韦昌忽然开口了。
“军长,您刚才说要抓紧训练,咱们肯定照办。但是——”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堆着笑,“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升格成军,咱们可都升官了!”
赵德柱立刻跟上,跟着起哄:“请客!请客!咱们炮团今天可得出个酒司令!”
李铁柱也嚷嚷起来:“军长,您可不能小气!咱们重机枪团可都等着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顾修远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别吵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今晚全军加餐!酒嘛——每个人三两,不许多喝!”
“好!”
“军长万岁!”
“今晚可以喝酒咯!”
众人欢呼起来,韦昌和张铁山互相拍着肩膀,笑得跟孩子似的。施中诚和王东原也笑着对视一眼,这氛围,比第二军可热闹多了。
顾修远看着这帮人,心里也高兴。
他转头看向周岘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岘白,今年过年是几月几号?”
周岘白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说:“军长,今年春节是2月19号。还有二十来天。”
“行了,都别闹了。我还有件事要说。”顾修远缓缓开口:“还有二十来天就过年了。这是咱们在芷江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咱们1044军的第一个年。这个年,要过好。”
他环视一眼众人,继续说:“后勤那边,多备点年货。猪肉、羊肉、鸡鸭鱼,都多备点。饺子、年糕、糖果,一样都不能少。让战士们吃得好一点,吃得饱一点。”
周岘白点点头:“军长放心,后勤那边我盯着。”
顾修远又说:“还有,各师回去统计一下,有家属在芷江的,可以轮流安排探亲。家远的,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有困难的,军里想办法解决。”
众人齐声应道:“是!”
顾修远摆摆手:“行了,散会。晚上食堂见!”
众人轰然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修远和周岘白。
周岘白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
“军长,您对战士们,是真上心。”
窗外,夕阳正红,远处,新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训练的喊杀声。
会议开完的第二天,整个芷江就进入了“过年模式”。
周岘白亲自坐镇后勤处,把王守田和王守业兄弟俩叫来,开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会。
“猪肉,第一批就要一万二千斤。”周岘白掰着指头数,“羊肉,第一批八千斤。鸡鸭,各五千只。鱼,能弄多少弄多少,先定个三千斤。米面油盐,按一个月的量备。糖果糕点,各师团自己报数,统一采购。”
王守田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刷刷刷,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记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周岘白。
“副军长,这些东西三天内可以全部到位。仓库那边已经清点完毕,随时可以接收。”
周岘白点点头,对这个效率早就习以为常。这兄弟俩办事,从来不用人操心。你交代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不多问一句,也不少做一分。跟机器似的。
“对了,”周岘白忽然想起什么,“除了吃的,再准备点别的。新袜子、毛巾、肥皂,每人一份。糖果、花生、瓜子,各师团按人头领回去,除夕晚上发。”
王守业在一旁插话:“这些日用品仓库里有现成的,按六万人头算,够发。糖果花生需要另外采购,三天内也能到位。”
周岘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你们安排吧。”
王守业点点头,然后两兄弟就拿着本子,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跟来时一样。
周岘白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其实一直有点纳闷。
这俩人,话少得可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交代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出过错,可也从来没多说过一句。
跟他说话是这样,跟军长说话也是这样。有时候他都觉得这俩人不像活人,可办事又比谁都靠谱。
算了,不想了。
军长带来的人,自然有军长的道理。
军部伙食管理股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老刘从一大早就开始指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他是伙食管理股的上士班长,正牌特务长老赵一大早就下到一师去盯着了,家里这一摊子全交给他。
“猪肉到了没有?赶紧卸车!”
“羊肉别放外面,抬进去,抬进去!”
“鸡鸭先杀一半,剩下的养着,过年那天再杀!”
“面粉和好了没有?各师伙食班的人马上就来领了!”
伙食管理股的大院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各师各团派来领年货的兵排着长队,手里拿着单据,等着领东西。
一师伙食班的老周挤到前头,把单据往桌上一拍:“刘连长,我们师领猪肉两千斤,羊肉一千五百斤,鸡鸭各八百只!”
老刘接过单据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去那边领。猪肉在左边库房,羊肉在右边,鸡鸭在后院。”
老周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兵往库房跑。
二师的人也跟着上来,三师、四师、炮团、重机枪团、飞行大队……一个接一个,把老刘忙得团团转。
第668章 忙年模式(2)
“刘班长,我们师的糖果呢?”
“刘班长,花生瓜子去哪儿领?”
“刘班长,新袜子还有没有?”
老刘被问得头昏脑涨,扯着嗓子喊:“都别急!一个一个来!东西管够!”
旁边一个小兵嘀咕:“刘班长,您这嗓子都快喊劈了。”
旁边一个小兵嘀咕:“刘连长,您这嗓子都快喊劈了。”
老刘瞪了他一眼:“喊劈了也得喊!军长说了,要让战士们过个好年!咱们伙食管理股要是掉链子,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小兵缩了缩脖子,赶紧去干活了。
至于各连排自己的伙食班,那就更热闹了。
一师三团二连一排的伙食班里,几个兵正围着案子包饺子。有的擀皮,有的包馅,有的烧水,忙得不亦乐乎。
班长姓马,是个东北人,嗓门大,手也快。他一边包饺子一边念叨:“猪肉白菜的,羊肉大葱的,韭菜鸡蛋的,一样都不能少。咱们连天南地北的人多,口味不一样。东北的喜欢猪肉白菜,西北的喜欢羊肉大葱,南边的喜欢韭菜鸡蛋。谁要是不吃,那就是不给马班长面子!”
一个新兵小声说:“班长,我老家不吃饺子……”
马班长瞪了他一眼:“不吃饺子吃什么?”
新兵怯生生地说:“我们老家过年吃年糕……”
马班长愣了愣,然后摆摆手,一脸“你这娃真难伺候”的表情:“行,等会儿专门给你蒸块年糕。不过饺子也得吃,过年不吃饺子,那还叫过年?你问问咱们连长,过年不吃饺子能行不?”
新兵咧嘴笑了,笑完又小声嘀咕:“那能多给我两块年糕不?”
马班长一瞪眼:“你倒是不傻!行,给你三块!”
旁边一个正在擀皮的兵抬起头,嘟囔着:“班长,咱们包这么多,能吃完吗?”
马班长一瞪眼:“废话!四十多号人,一人吃二十个,那就是八百多个!这才多少?继续包!”
擀皮的兵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嘴里还嘟囔:“我这手都快擀出火星子了……”
另一个包馅的兵接话:“你这算啥,我手都抽筋了,你看看,你看看!”他把手伸出来,还故意抖了抖。
厨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白花花的面团堆成了小山。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个饺子下锅,翻几个滚,就浮了起来,白白胖胖的,看着就馋人。
马班长捞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行了,熟了。接着下!”
几个兵七手八脚地往锅里下饺子,锅里顿时热闹起来。白花花的饺子在水里翻滚,像一群胖乎乎的小鱼。
“班长,咱们饺子馅放得够不够?”
“够!肉多着呢!军长说了,过年管够!咱们连的饺子,必须肉多皮薄,一口咬下去流油!不然对不住军长的猪肉!”
几个兵嘿嘿笑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个新兵小声说:“班长,我能先尝一个不?”
马班长瞪了他一眼:“尝什么尝?等全连都吃上了你再尝!现在尝一个,待会儿就少一个。少一个,连长就得少吃一个。连长少吃一个,明天训练就得少跑一圈。你担得起?”
新兵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包饺子。
锅里,饺子还在翻滚,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芷江医院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汪院长把各科室主任叫来开会,第一句话就是:“过年期间,伤员怎么办?”
林沐川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轻伤的,能回家的尽量安排回家过年。重伤的,留在医院,咱们陪着。”
陈济生点点头:“林主任说得对。能回家的,让他们回去团圆团圆。回不去的,咱们也得让他们过个好年。过年嘛,不能让他们觉得被忘了。”
汪院长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天知道,陈济生没来之前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这两个人,一个稳,一个细,就像他的左膀右臂,有他们在,医院这块他就放心。
“行,那就这么办。轻伤员,今天开始统计,能走的都安排走。重伤员,咱们陪着吃年夜饭。”
他说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红纸包。
“这是军部刚送来的。”汪院长把红包分给各科室主任,“每人一份,军长亲自批的。大夫二十块大洋,护士十块,勤杂工五块。过年了,意思意思。”
林沐川接过红包,愣了一下:“这么多?”
汪院长笑了:“军长特批的,咱们医院这一年忙成什么样,你们自己心里没数?不光要给咱们部队的伤员看病,芷江的老百姓也往咱们这儿跑。现在连晃县、麻阳那边都有条件好的人家,专门跑几百里路来咱们医院看病。”
他扬起了笑脸,又补充道:“军长说了,医院的人最辛苦,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干,过年不能亏待。这点钱,算是心意。”
陈济生拿着那个红包,心里热乎乎的。
他想起了自己在武汉博爱医院的时候,过年哪有这个?战时什么都困难,能按时发钱就不错了,奖金那是想都别想。
可现在,不光有饷,有奖金,还有年货。
下了班,陈济生揣着红包和年货往家走。
红包揣在左边口袋,硬邦邦的,硌得慌。可他舍不得换个地方,就那么让它在口袋里硌着。
年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猪肉羊肉用油纸包着,白面装在布袋里,糖果用红纸裹着,看着就喜庆。
推开家门,他媳妇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大儿子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爹回来了!”
陈济生笑着应了一声,把年货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包,递给媳妇。
“这是什么?”他媳妇接过来一看,愣住了,“二十块大洋?哪来的?”
“医院发的过年钱。”陈济生笑着说,“军长批的,还有年货,猪肉羊肉白面糖果,都在桌上。”
第669章 忙年模式(3)
他媳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看桌上的年货,猪肉三斤,羊肉两斤,白面五斤,糖果一包,丰富的很,眼眶忽然红了。
“老陈……”她声音有点抖,“咱们来芷江,真是来对了。”
陈济生点点头,他媳妇擦了擦眼角,把红包小心地收好,转身又进了厨房。
“今天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两个孩子趴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大儿子忽然抬起头,小声问:“爹,过年能买鞭炮吗?”
陈济生笑了:“能。买。”
大儿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兵工厂那边,也在发年货。
平日里这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可今天不一样,厂区里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对联,连那几根大烟囱上都系了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几根红彤彤的旗杆。
马工从车间里出来,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机油,眯着眼往外看。车间外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后勤的人正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核对。领年货的人排着队,有的咧嘴笑,有的搓着手,有的伸着脖子往前看。
“马工,来领年货!”有人冲他招手。
马工走过去,队伍自动让开一条道。他图纸画得好,机器修得快,还带着一帮年轻人学技术,大伙儿都服他。
“马工,这是您的。”后勤的人递过来一张单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猪肉五斤,羊肉三斤,白面十斤,糖果一包,新袜子一双。
马工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这是给咱们的?”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
后勤的人笑了:“当然是给咱们的。军长说了,工厂的师傅们也辛苦,过年不能忘。这点年货,应该的。”
马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在汉阳铁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熬到老师傅,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可过年最多发两斤肉,还得是工头以上的才有。
普通工人?想都别想。有一年过年,厂里连饷都发不出来,他老婆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才换了几斤白面回来。
可现在——五斤猪肉,三斤羊肉,十斤白面,还有糖果和袜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厂房,那些机器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忙。可今天的气氛不一样,到处都喜气洋洋的。
有人哼着小曲,有人在讨论年夜饭吃什么,有人把刚领到的糖果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孩子。
马工把单子递给领货的人,不一会儿,一包沉甸甸的年货就到了他手里。
猪肉用油纸包着,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羊肉是后腿的,肉质紧实;白面装在布袋里,雪白雪白的,一摸就知道是好面;糖果用红纸裹着,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最底下还塞着一双新袜子,灰蓝色,厚实,冬天穿着暖和。
他拎着年货往家走。
出了厂门,外面就是芷江的大街。
街上已经彻底变了样,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攥着鞭炮,噼里啪啦地放着。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糖——葫芦——!”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糖果的甜味、还有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推开家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着。
墙角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系着一根红布条,是他老婆前两天系的,说是讨个吉利。
他老婆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大木盆前,手冻得通红,一下一下地搓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这是哪来的?”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凑过来看。
“厂里发的。”马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猪肉五斤,羊肉三斤,白面十斤,还有糖果和袜子。”
他老婆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块猪肉:“老马……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马工点点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屋。
他老婆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猪肉留着做红烧肉,给你和孩子们补补。羊肉包饺子,你最爱吃羊肉馅的。白面蒸馒头,蒸花卷,再蒸一锅发糕。糖果留着,初一早上给孩子们……”
马工听着,没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好,又把那双新袜子拿出来,递给她。
“这袜子厚实,你穿。你那双脚一到冬天就冻,年年长冻疮。”
他老婆愣了一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老马,你什么时候学会疼人了?”
马工没接话,转身又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他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干净,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
“老马,进屋吃饭了!”他老婆在屋里喊。
马工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是呀,这一定是个好年。
警察局里,黄德海也在发年货。
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此刻堆得满满当当的。
黄德海站在桌子前,把各队队长叫来,指着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说:“按人头分,每人一份。猪肉三斤,羊肉两斤,白面五斤,糖果一包,袜子一双。回去发给兄弟们,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队长接过单子,看了看,咧嘴笑了:“局长,今年这年货,可比往年丰厚多了。往年能发两斤肉就不错了,有时候连肉都没有,就发几斤糙米。今年这是……猪肉三斤,羊肉两斤,白面五斤,还有糖果袜子?乖乖,这比我自家过年准备的都多!”
黄德海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军长特意交代的。咱们警察局辛苦,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地巡逻、站岗、维持秩序,过年也得过好。军长说了,老百姓过个好年,靠的是咱们站好岗。站好岗的人,不能饿着肚子。”
第670章 忙年模式(4)
另一个队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局长,那咱们过年还巡逻不?还是轮休?”
黄德海一瞪眼:“废话!当然要巡逻!老百姓过年,咱们站岗。这是本分。咱们不巡逻,谁巡逻?土匪可不过年,小偷可不过年,喝醉了闹事的可不过年!”
他声音放低了些,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不过——过年期间加班费翻倍,军长亲自批的。”
几个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灯泡似的。
“翻倍?”
“翻倍!”
“真的假的?”
“军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几个队长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兴奋,有感激,还有几分“这年没过亏”的得意。
一个年轻点的队长小声嘀咕:“那这年货,就当是提前发的奖金了。加班费翻倍,那就是双份饷银!加上这些年货,今年这年,过得值!”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队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就知道钱。军长这份心意,比钱值钱。你想想,咱们以前在哪儿过年有过这待遇?发年货?发加班费?做梦吧。能按时发饷就不错了。”
年轻队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那是。军长对咱们,没话说。”
黄德海看着他们,心里也热乎乎的。
他想起以前那些年,过年是什么样?
腊月二十九还在为年货发愁,年三十还在街上巡逻,冻得手脚冰凉,回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有。
老百姓见了警察绕道走,商户见了警察翻白眼。别说发年货了,能不被骂就烧高香。
可现在呢?
年货堆了半屋子,加班费翻倍,老百姓见了他们主动打招呼,商户们过年还送来几筐橘子。
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黄德海收起笑容,正色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回去跟兄弟们说清楚,年货发到手,该高兴高兴。但活儿不能耽误。过年期间,各队轮班巡逻,白天晚上都不能断。街面上要有人,巷子里要有人,码头、车站、集市,都要有人盯着。谁要是因为过年偷懒,别怪我翻脸。”
几个队长齐声应道:“是!”
一个队长又问:“局长,那咱们年三十晚上怎么安排?兄弟们要不要一起吃个年夜饭?”
黄德海想了想:“年三十晚上,值夜班的兄弟,让食堂送饺子过去。热乎的,管够。白班的,回家吃。大年初一早上,我挨个队去拜年,给兄弟们发红包。”
队长们笑了,都点头。
黄德海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干活。记住,过年期间加强巡逻,让老百姓过个安稳年!谁要是让老百姓过年不安稳,我让他一年都不安稳!”
“是!”
队长们抱着年货,说说笑笑地走了。
黄德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剩下的年货,心里盘算着:猪肉还够不够?糖果还缺不缺?哪个队人多,得多分点?
算了,不想了。
他拎起一包年货,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还剩几包年货,是给那几个过年值班回不了家的兄弟留的。
黄德海想了想,又走回去,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那些年货包里。
“过年了,多给点。”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大步走出警察局,消失在暮色里。
商会那边,王德茂也没闲着。
他站在商会大门口,袖子挽得老高,领口也解开了两颗,大冷天的愣是忙出了一脑门汗。
他手里拿着个单子,一会儿指着东边,一会儿指着西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小心点,别摔了!那箱子里的可是上好的糖果,从长沙运来的,摔坏了你赔不起!”
“那箱糖果放中间,别压坏了!旁边垫点稻草!对对对,就是那样!”
“猪肉羊肉放后头,先紧着糖果和白面搬。军属们等了好几天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对对对,搬完这批,还有下一批!手脚都麻利点!”
商会门口停着三辆马车,伙计们来来往往,搬的搬,抬的抬,码的码,忙得脚不沾地。门口的石阶上,还堆着十几箱没来得及装车的年货,摞得老高,像一座小山。
开绸缎庄的周老板从街对面走过来,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袍,嘴里哼着小曲,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
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那些伙计搬货,笑呵呵地说:“王会长,您这回可真是大手笔。捐了这么多东西,商会得花不少钱吧?”
王德茂摆摆手,一脸得意,嗓门又高了八度:“花点钱怕什么?顾军长对咱们商户好,咱们也得表示表示。你是不知道,今年光是军需采购,商会就接了多大单子?被褥、鞋子、毛巾,哪一样不是从咱们商户手里买的?顾军长从没压过价,也没拖欠过一分钱。就冲这个,咱们捐点年货,应该的!”
“再说了,这些是给军属和困难户的。军属们男人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头连点年货都不送,那还叫人吗?困难户就更不用说了,穷苦人家过年连口肉都吃不上,咱们帮一把,应该的。”
“要不说你能做会长呢”,周老板点点头,又说:“听说今年过年,1044军要全军加餐?”
王德茂眼睛一亮:“可不是嘛!顾军长亲口说的,全军加餐!红烧肉、红烧鱼、炖鸡,管够!酒每人三两!你是没看见,我那在部队当兵的外甥,前几天写信回来,信上写了满满三页纸,全是说部队伙食好。”
周老板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大手笔。几万人的部队,加一顿餐,得花多少钱?光是猪肉,就得多少斤?”
王德茂掰着指头算:“少说也得万把斤。还有鸡鸭鱼,还有酒,还有糖果点心。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
周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那顾军长可真是舍得。”
王德茂笑了,拍了拍周老板的肩膀,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钱算什么?顾军长在乎的是人心。他对战士们好,战士们才会替他拼命。这是聪明人做的事。你想想,那些当兵的,大老远跑来当兵,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人拿他们当人看。顾军长给他们吃好的,穿暖的,过年还给加餐,他们能不拼命?”
第671章 忙年模式(5)
周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才说:“王会长,您这话在理。我以前只想着做生意赚钱,没想过这些。听您这么一说,倒是我眼界窄了。”
王德茂摆摆手:“不是你眼界窄,是你不了解顾军长这个人。等你跟他打几次交道就知道了,这个人,不简单。”
周老板笑了笑,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王会长,这眼看到饭点了,这个给你吃,别饿着了耽误大事。”
“行,我承你的情,谢谢啦。”
周老板摆摆手,转身走了。
王德茂又转身,继续指挥搬货。
“下一批!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得把这些都送完!”
“那箱猪肉放稳当点!别晃!”
“对对对,就这样!走!”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商会大门,沿着大街往军属区、往困难户家里去。
芷江城里,家家户户也都在准备过年。
街上已经彻底变了样。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到处都张灯结彩。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有的写着“抗战必胜”,有的写着“还我河山”,有的就简简单单一个“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大大小小,高高矮矮,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串串红彤彤的柿子。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有穿蓝布棉袄的,有穿花格子褂子的,有穿军绿色小大衣的——那是军属家的孩子,用部队上的衣服改的。
他们手里攥着鞭炮,有的点一个扔一个,炸得噼里啪啦响。胆子小的捂着耳朵躲在后头,胆子大的追着鞭炮跑,笑声、叫声、鞭炮声混成一片。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比她脸还大。
她舍不得吃,举着满街跑,逢人就显摆:“我爹给我买的!我爹给我买的!”旁边几个小子眼馋,追着她要看,她就跑,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又跑。
大人们站在门口,互相打招呼。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围裙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笑着点头。
“过年好过年好!”
“今年收成不错吧?”
“托顾军长的福,不错不错!家里添了头猪,过年杀了,肥得很!”
“我们家也添了,还添了两只羊,这都是托顾军长的福。
几个人哈哈大笑。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巷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她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李婶,尝尝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门开了,李婶探出头来,笑着接过去:“哎呀,您老客气啥?我们家也包了,羊肉大葱的,回头给您端一碗!”
两个老太太站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热闹闹。
街上,卖年货的小贩还在吆喝。其中,要属卖鞭炮的摊子最热闹。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那儿,这个要“二踢脚”,那个要“大地红”,还有一个要“窜天猴”,吵吵嚷嚷的。
摊主是个黑脸汉子,嗓门比他们还大:“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二踢脚五毛钱一挂!大地红三毛!窜天猴两分钱一个!”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挤进来,掏出几张票子:“老板,给我来十挂大地红,五挂二踢脚,再拿五十个窜天猴!”
摊主抬头一看,笑了:“长官,买这么多?给部队上买的?”
年轻人摇摇头,咧嘴笑了:“不是,给巷子里那几个小子买的。他们爹在部队上,过年回不来,我替他们买点鞭炮,热闹热闹。”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长官,这钱我不能收。您替军属买鞭炮,我替您出这份钱。算是我的心意。”
年轻人愣了愣,要推辞,摊主已经把钱塞回去了,手脚麻利地把鞭炮包好,递过来:“拿着拿着!给孩子们放去!让他们高兴高兴!”
年轻人抱着鞭炮,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旁边几个商户看见了,也凑过来,这个说“替我带几挂”,那个说“替我带几包糖”。
不一会儿,年轻人手里就多了满满一兜东西,有鞭炮,有糖果,有年画,还有几副对联。
他站在街上,抱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身,大步往巷子里走。
身后,摊主还在吆喝:“鞭炮!鞭炮!过年放鞭炮,一年都热闹!”
县政府那边,方敬斋和李邦全也在忙。
方敬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清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笔一笔地核对。李邦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地念。
“方老,年货都发下去了。”李邦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困难户一共发了六百三十二户,一户都没落下。”
方敬斋点点头,捋着胡子说:“好,好。老百姓能过个好年,咱们就放心了。军属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李邦全翻了翻清单:“有老人身体不好,孩子回不了家的,我们派人专门送年货上门,顺便帮着打扫了屋子。”
方敬斋满意地笑了:“办得好。办得好。这种事,我们就得替顾军长想细一点。军属们不容易,男人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头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还叫什么后方?”
李邦全点点头,又说:“对了,商会那边也出力了。王会长组织商户们捐了一批年货,猪肉、羊肉、白面、糖果,加起来也有不少。说是要送给军属和困难户。”
方敬斋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笔,摘下老花镜:“哦?王德茂这回倒是大方。他那个商会,以前可没这么积极过。”
李邦全笑了,走到方敬斋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是聪明人。顾军长对商户好,他心里有数。这一年,军需采购一部分全从本地商户走,不压价,不欠款,还给商户们撑腰。”
“王德茂那个商会,会员翻了三番,会费收得手软。这点东西,算是一点心意。再说了,他也是在给自己铺路。顾军长好了,芷江好了,他那个商会才能好。”
方敬斋点点头,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清单。看了几行,忽然笑了:“这个王德茂,倒是会做人。回头替我说一声,替军属们谢谢他。”
李邦全应了一声:“行,回头我去说。”
方敬斋把清单看完,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隐约传来一阵歌声,是孩子们在唱:
“过年啦,过年啦,家家户户贴窗花。打鬼子,保家乡,过了年咱再上战场……”
第672章 过年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九日,农历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芷江城就醒了。
不是被炮声惊醒的,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炒豆子,翻来覆去地炸。
红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屋檐上、树枝上、行人的肩头上。硝烟味儿顺着风飘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把整个芷江都笼罩在一片红火热闹里。
最先响起来的是城东。然后城西跟上,城南接上,城北压轴。整整响了半个时辰,没有一刻停歇。
孩子们捂着耳朵在街上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连狗都跟着叫,汪汪汪的,凑热闹。
1044军的军营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新兵老兵,团长营长,全都挤在一起。没有座位的,就端着碗蹲在外面吃。操场边、营房门口、树底下,到处都是端着碗埋头猛吃的人。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腿伸得老长。没人讲究姿势,只讲究吃。
陈明志端着碗,碗里是满满的红烧肉、红烧鱼、炖鸡,还有一大碗饺子。他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乖乖,这饺子真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白七生坐在他旁边,嘴里也塞得满满的,顾不上说话,只能拼命点头。点了几下,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满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明志说。
白七生好不容易咽下去,喘了口气:“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嘴角都是油!”
陈明志伸手一抹,果然满手油,嘿嘿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埋头继续吃。
不远处,王小波也端着碗,跟赵大牛、周文才、刘石头几个挤在一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赵大牛看见了,愣了愣:“小波,你咋了?”
王小波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太好吃了。想起我娘做的红烧肉了。”
周文才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等打完仗,回家让你娘再做。到时候你带着军功章回去,你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小波点点头,又埋头苦吃起来。
正吃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你个王小波,躲在这儿吃独食!”
王小波扭头一看,吴建明端着碗站在身后,笑嘻嘻的,碗里堆得冒尖,比他的还多。
“你咋来了?”王小波也笑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
吴建明一屁股坐下来,挤在王小波和赵大牛中间,筷子一伸,先夹了块王小波碗里的红烧肉:“我尝尝你的。嗯——不错,跟我们的差不多。”
王小波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碗里没有?抢我的?”
吴建明嘿嘿一笑:“抢来的香嘛。”
赵大牛在旁边起哄:“建明,听说你们飞行员吃得比我们好?是不是天天红烧肉?”
吴建明一扬下巴:“那当然!我们飞行员是精锐中的精锐,伙食能差?不过——”他眼疾手快,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鱼,“今天你们这伙食,跟我们也差不多了。军长说了,全军加餐,一视同仁。”
周文才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那你们飞行员还天天加餐呢。我们步兵可没这个待遇。”
吴建明理直气壮:“那是!我们上天打仗,消耗大,得多吃点!你们在地上跑跑就行了,不用飞。”
赵大牛不服气:“跑跑就行了?你试试负重跑五公里!试试拼刺刀!试试挖战壕!”
吴建明摆摆手,一脸“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不跟你吵。大过年的,吵什么吵?吃饺子!”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嗯,猪肉白菜的,好吃。”
王小波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吴建明问。
王小波摇摇头:“没啥。就是觉得,咱们俩能一块儿过年,挺好。”
吴建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挺好。”
两人碰了碰碗,埋头继续吃。
赵大牛在旁边嘟囔:“你们两个大男人,肉麻不肉麻?”
王小波和吴建明同时瞪了他一眼:“吃你的!”
赵大牛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扒饭。
周文才和刘石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芷江城上。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近处的屋顶上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
顾修远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周岘白探进半个身子:“军长,该走了。新兵营那边联欢快开始了。”
顾修远应了一声,放下茶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
孙继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靠着墙,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抽。看见顾修远出来,他把烟掐了,笑着问:“军长,大过年的,您也不歇歇?非得去看那些新兵蛋子。”
顾修远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新兵刚来,给他们提提气。”
出了营门,沿着大路往新兵营走。路上人不多,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在家里团圆。偶尔有鞭炮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
周岘白走在顾修远左边,忽然叹了口气:“军长,您说您这大过年的,一个人也没个家。家里人都在国外,只有您一个人在国内,孤零零的。”
顾修远笑了笑,没说话。
孙继志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您这当军长的,过年还得跟我们这帮光棍混在一起。”
周岘白扭头看孙继志,好笑地说:“继志,你还好意思说军长?你不也没成家吗?”
孙继志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成家只会影响我打鬼子的速度!我孙继志这辈子,先打鬼子,再成家。鬼子不打跑,成什么家?”
周岘白乐了,拍拍他的肩膀:“一样,一样。咱俩共勉。”
孙继志也乐了,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顾修远走在前面,听着他们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行了行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光棍,就别互相安慰了。赶紧走,新兵们等着呢。”
孙继志和周岘白笑着跟上来,三人加快脚步,往新兵营走去。
第673章 篝火晚会
新兵营在城北的一片开阔地上,操场上,新兵们正在搞联欢,热闹得很。
几个兵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瘦高个正在说相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军装,袖子撸得老高,手里拿着块毛巾当手绢,甩来甩去的。
他学老太太走路,弯着腰,迈着小碎步,捏着嗓子说:“我今年六十八,鬼子来了我不怕。为啥不怕?我有三个儿子,都在1044军!”
旁边的人捧哏:“那您儿子都干啥的?”他一拍大腿:“老大开坦克,老二开飞机,老三——”他故意顿了顿,“老三在炊事班,管做饭!”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捂肚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里头有人在唱戏,唱的是《打渔杀家》,调子跑得没边了,可唱得带劲,听得人也带劲。
更远处,一帮人在拔河,绳子两头的人龇牙咧嘴,旁边的人扯着嗓子喊加油,喊得脸红脖子粗。
热闹得很。
看见顾修远来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喊了一声“军长来了”,新兵们齐刷刷站起来,立正敬礼。
顾修远笑着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是过年,不是训练。”
新兵们放松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军长。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顾军长?”旁边的人推他一把:“别说话!”可自己眼睛也瞪得溜圆。
顾修远走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是过年,我来看望大家。没什么别的,就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训练顺利!”
新兵们鼓起掌来,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顾修远又说:“今年是咱们1044军成立的第一个年。你们是新兵,是咱们军的未来。好好训练,好好打仗,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们吃更好的!”
新兵们轰然笑起来,掌声更响了。有人喊:“军长,说话算数啊!”又有人喊:“军长,到时候吃啥?”顾修远笑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在操场上空飘荡。
陈明志站在人群里,看着顾修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这个人,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笑着说话的人,就是带着1044师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那个人。
就是让鬼子闻风丧胆的那个人。就是在广济把第六师团打得只剩三千残兵的那个人。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站在他们这些新兵中间,笑着说话,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不一样。
他说“好好训练,好好打仗”,你就觉得这是对的。
他说“等打跑了鬼子”,你就觉得鬼子一定能打跑。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陈明志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旁边的白七生捅了捅他:“你干嘛呢?”
陈明志摇摇头,没说话,可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军营里燃起了篝火。
一堆一堆的篝火,从操场一直烧到营房门口,从营房门口一直烧到训练场边,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火光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映得每个人眼里都亮晶晶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天上窜,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唱歌,有的聊天,有的喝酒。酒是军部发的,每人三两,不多,可够暖身子了。
有人端着碗抿一口,咂咂嘴,又抿一口,舍不得多喝。有人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顾修远也坐在一堆篝火旁,跟几个老兵聊天。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军长,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回老家?我老家是河北的。”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跳动的火焰,缓缓说:“快了。等咱们练好了,打回去。”
小兵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辣,他眯了眯眼,可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另一个新兵问:“军长,您老家是哪儿的?”
顾修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被问,可每一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我老家……很远。回不去了。”
新兵们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有人低声唱起歌来,不是那种雄壮的进行曲,是一首舒缓的调子。一个人唱,两个人唱,慢慢变成几十个人唱。
那歌是《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不高,可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有人跟着唱,有人沉默着听,有人闭上了眼睛。
一个东北来的新兵,唱着唱着,声音哽住了。旁边的老兵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他抹了一把脸,又跟着唱起来。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歌声飘在夜空里,飘得很远很远。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天上窜,像要把那些思念带到天上去。
唱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另一首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这是《义勇军进行曲》。1939年,这首歌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从前线到大城市,从城市到最遥远的乡村,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这首歌,都会唱。
它是最流行的抗战歌曲,是“痛苦和愤怒的呐喊”,是“举国奋起,众志成城”的战歌。
一个人的声音,两个人的声音,慢慢变成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声音。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篝火照着那些年轻的脸,火光在他们眼睛里跳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眶红了,可没人停下。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歌声停了。
篝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
顾修远坐在那里,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很亮。
第674章 第11军南昌作战会议(1)
芷江那边鞭炮声声、热气腾腾地过着年,千里之外的武汉,却是另一番光景。
汉口旧租界的一栋灰色洋楼里,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里站满了侍从参谋,脚步放得极轻,连咳嗽都捂着嘴。
会议室的门关着,可那门板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声音,不是争吵,是一种更压抑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
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坐在主位上,军刀靠在椅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时,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的右手边,是军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正低着头翻看文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左手边,是作战主任参谋宫崎周一大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冈村宁次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名中佐。他三十出头,精瘦干练,军装笔挺,手里捧着文件夹,随时准备记录。
这是宫本一郎,冈村宁次的心腹,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参谋。在座的人都知道,宫本的话,很多时候就是冈村的话。
会议桌两侧,各师团的师团长们坐得整整齐齐。
第101师团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是日军中资格最老的师团长之一,可此刻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第6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坐在伊东对面,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广济那一仗,他的师团被顾修远打得只剩三千残兵,联队旗差点被缴,师团番号差点被撤销。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刻在骨头上,洗不掉。此刻他坐在这里,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第9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坐在伊东旁边,军装笔挺,腰板挺直,脸上带着几分矜持。
他的师团是日军精锐,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从未吃过败仗。在座的人里,他最沉得住气,也最看不起那些打了败仗的部队。
第16师团师团长藤江惠辅中将坐在稻叶旁边,面无表情。他的师团在孝感被1044师的飞机炸得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差点死在那里。此刻他盯着面前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可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抖。
冈村宁次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诸君,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南昌作战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会议厅里立刻安静下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是支那军队在江西的核心据点。守军是薛岳的第九战区主力,下辖罗卓英、吴奇伟等部,总计不下二十个师,约二十余万人。修水河是他们最后的天然屏障,河宽水深,沿岸筑有坚固工事。薛岳此人,用兵老辣,善守能攻,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他停顿下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修水河像一条弯曲的蛇,横在南昌北面,河对岸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代表着薛岳的几十万大军。
“拿下南昌,就能切断薛岳和顾祝同的联系,将支那的第九、第三战区一分为二,为下一步进攻长沙打开通道。这一步棋走好了,整个华中的战局,都将为之改观。”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在座的师团长们挺直了腰板,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大本营已经批准了作战计划。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担任主攻?”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谁都知道,主攻意味着啃硬骨头,意味着流更多的血,意味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修水河对岸那二十万支那军队,不是摆设,不是泥捏的。
冲过去,是战功;
冲不过去,就是尸骨。
可奇怪的是,在座这些师团长,没有一个退缩的。他们眼睛里都冒着光,那是对战功的渴望,对雪耻的执念,对翻身仗的期盼。
南昌,在他们眼里,是一块肥肉。
为什么?
因为第十一军太需要一场大胜了。
武汉会战虽然拿下了武汉,可那场仗打得并不光彩。
第六师团在广济被打残,第101师团伤亡过半,重炮旅团全军覆没,新编舰队沉在长江里。
二十多万伤亡,换来的是一座空城和一条被打烂的长江。
大本营嘴上不说,可那一道道质询的电报,那一次次不阴不阳的问话,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对第十一军的表现,极其不满意。
更别提第106师团在万家岭的全军覆没了,那是整个华中派遣军的耻辱,是刻在第十一军脸上的一道疤。
大本营的作战总结上,白纸黑字写着“指挥失当”、“战术呆板”、“部队素质低下”。这些字,每一个都像巴掌一样扇在第十一军脸上。
所以,第十一军急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并且是一场干脆利落、摧枯拉朽的大胜。要大本营看看,第十一军还能打仗,还能打硬仗,还能打胜仗。
南昌,就是最好的靶子。
只要拿下南昌,之前所有的耻辱都能洗刷,所有的质疑都能闭嘴。
联队旗被缴?没关系,我们夺回了南昌。
师团长玉碎?没关系,我们拿下了薛岳的老巢。
这不仅仅是战功,这更是脸面,是军人的尊严,是整个第十一军的身家性命。
更何况,那个让所有人头疼的1044军,远在芷江。湘西的山路有多难走,在座的人都清楚。纵使顾修远有翅膀,也是没办法的。
所以,没人怕。
他们只怕抢不到主攻。
冈村宁次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动。这些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沉默了一会儿,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首先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司令官阁下,学生以为,主攻任务应当交给第9师团和第16师团。这两个师团装备精良,官兵素质高,战术素养过硬,从未吃过败仗,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675章 南昌作战会议(2)
说完,沼田多稼藏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伊东政喜和稻叶四郎,又补了一句:
“至于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在武汉会战中的表现,在座各位都清楚。南昌一战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伊东政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两下,又停住。
稻叶四郎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沼田多稼藏还没说完。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又补了一刀:“而且,诸位别忘了,第106师团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松浦淳六郎君在万家岭是怎么败的?一个师团,被支那军队全歼,师团长战死,全员玉碎。那里面有多少是特设师团的兵?训练不足,装备不够,上去就是送死。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而第106师团,恰恰是和第101师团、第6师团一样,在武汉会战中被打残过的部队。
沼田这话,是说给伊东正喜和稻叶四郎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每一个人听的。
吉住良辅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晰:“沼田参谋长说得有理。南昌一战,不容有失。应当以最强部队担任主攻,速战速决,不给支那军队喘息之机。我愿率第9师团担任此任。”
他说完,看了稻叶一眼。
那一眼里,有矜持,有优越,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稻叶四郎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色。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藤江惠辅也开口了,声音比吉住平和些,可那意思一样:“第十六师团也愿意担任主攻。南昌一仗,越快越好。拖久了,薛岳反应过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宫崎周一早就等不及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球突然炸开:
“我反对!”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沼田参谋长说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是‘弱兵’,说特设师团不行——这一点,恕我不能同意!”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层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这两个师团在武汉会战中确实遭受了重大损失,可那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太强!1044师!那是支那军队中最精锐的部队!换了谁去,结果都一样!第9师团去,第16师团去,一样要吃亏!”
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有力了,像一把刀慢慢推进:
“而且,现在的情况和万家岭不同。顾修远的1044军远在芷江,湘西到南昌,山路千里。就算蒋政府想调他来,等他的部队翻山越岭赶到,南昌早就拿下了。更何况,蒋对顾修远是什么态度,在座各位都清楚,既用又防。等他们扯皮扯完,仗都打完了。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1044军来援!”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继续说:
“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可败军之师,未必不可复振。这两个师团的官兵,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他们想报仇,想雪耻,想证明自己不是孬种。这种求战心切的士气,比什么精锐都宝贵!”
沼田多稼藏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文件:“宫崎君,士气不能当饭吃。打仗靠的是实力,不是意气用事。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现在的战斗力,你心里清楚。万家岭的教训就在眼前,我们不能拿帝国的精锐去赌。”
宫崎的脸更红了,青筋都暴了起来:“参谋长阁下,这正是我要说的!单靠这两个师团,确实冲不动。可如果集中全军的重炮和战车呢?如果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强的火力、最快的速度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修水河的位置上,指甲把纸张压出一道白印:
“南昌守军,装备落后,缺乏反坦克武器。他们没有战车,没有像样的反坦克炮,连重炮都没几门。只要我们集中全军的重炮和战车,用火力撕开他们的防线,用坦克高速穿插,直扑南昌!他们挡不住!这是闪电战!是以快打慢!薛岳就算有几十万大军,也来不及布防!”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眼睛里像着了火:
“这不是赌步兵的素质,是赌火力,是赌速度,是赌钢铁。我们有的是钢铁,为什么不拿出来用?把全军的重炮和战车都给他们,让他们打一个翻身仗!这比什么都管用!”
沼田多稼藏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可风险太大了。
把所有重炮和战车集中给两个败军,万一打不下来,整个第十一军的面子都丢光了,他沼田多稼藏的脸也丢光了。
“宫崎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把全军的家当押在两个败军身上,万一出了差错,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宫崎寸步不让,声音比沼田还大。
吉住良辅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宫崎君,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第6师团在广济是怎么败的?一个师团,两万多人,被打得只剩三千残兵。联队旗差点被缴,师团长差点被俘。这种部队,你给他们再多的坦克和重炮,他们敢用吗?会用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稻叶四郎的心口。
吉住良辅这是把他的脸皮揭下来,按在地上摩擦。
广济那一仗,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换成任何一个师团,面对1044师那种打法,结局能好到哪儿去?
顾修远那疯子,飞机、重炮、坦克,什么都往上招呼,第六师团的兵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儿,阵地就被炸平了。
这种仗,换谁来不是一样的下场?
他稻叶四郎接任第六师团师团长以来,兢兢业业,整顿军纪,操练部队,一刻不敢松懈。
他在军中资历不深,当上师团长的时间不长,可他不是废物,他的兵也不是废物。
第676章 南昌作战会议(3)
吉住良辅凭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第六师团说得一文不值?
稻叶四郎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稻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通红,像困兽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吉住良辅脸上。
“吉住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六师团在广济确实败了。败了就是败了,我稻叶四郎不会找借口。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第六师团的人,还活着!他们还想打!还想报仇!他们不是孬种,不是废物,不是你们嘴里说的那些东西!今天谁再说第六师团是弱兵,我稻叶四郎第一个不答应!”
伊东政喜看了一眼稻叶四郎,也站了起来,没有稻叶那么激动,可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司令官阁下,第101师团,请战。我的兵或许不够强,可他们不怕死。给我坦克,给我重炮,我带着他们冲。冲不上去,我伊东政喜第一个死在那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冈村宁次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团火,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微微侧头,看了宫本一郎一眼。
宫本会意,往前迈了半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司令官阁下,学生这几日一直在研究南昌周边的地形和支那军队的布防情况。修水河防线虽然坚固,但支那军队缺乏反坦克武器和重炮,防线纵深不足。如果我们集中全军重炮和战车,在一点上形成突破,坦克部队高速穿插,直扑南昌,支那军队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更加笃定:“而且,1044军远在芷江。从芷江到南昌,山路千里,就算蒋政府立刻下令调他们来援,等他们赶到,至少也要半个月。半个月,足够我们拿下南昌了。所以,学生以为,宫崎参谋的方案,可行。”
他的话说完了,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冈村宁次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连沼田多稼藏都闭上了嘴,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半晌,冈村抬起头:“宫崎君的方案,我仔细听了。”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稻叶四郎和伊东政喜脸上:“南昌会战,由第101师团、第6师团,担任主攻。集中全军三百余门重炮,全部配属给你们。战车第5大队、第7大队,一百三十五辆坦克,全部配属给你们。”
稻叶四郎和伊东政喜同时挺直了腰板。
冈村继续说:“坦克部队不必等待步兵,突破修水河防线后,独自高速穿插,直扑南昌。步兵跟在后面扫荡,扩大战果。以火力洗地,弥补步兵素质不足。”
他转向吉住良辅和藤江惠辅:“第9师团攻武宁,牵制支那军队左翼。第16师团在江北佯动,制造渡江假象,牵制支那军队右翼。”
冈村说完最后一句话,会议室里再次炸了锅。
沼田多稼藏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司令官阁下,这太冒险了。把全部家当押在两个败军身上,万一……”
“没有万一。”冈村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藤江惠辅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司令官阁下,第十六师团在江北牵制,兵力够不够?要不要再加强一下?”
冈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够了。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进攻。”
藤江惠辅知趣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宫崎周一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
散会后,宫崎走在最后。
冈村叫住了他,宫本一郎也停住脚步,站在冈村身后。
“宫崎君。”
宫崎转过身,立正站好。
冈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
宫崎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他们打不下来。怕你的方案失败。怕这十一军的脸,被你丢光。”
宫崎抬起头,看着冈村的眼睛:“司令官阁下,我相信那些败军的兵,他们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会拼命的。”
“去吧。”冈村宁次说,“准备作战方案。”
宫崎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比一声远。
宫本一郎站在冈村身后,低声说:“司令官阁下,您觉得,他们能行吗?”
冈村望着宫崎远去的背影,没有回头。
“行不行,打了才知道。宫本,你去盯着后勤。坦克和重炮的调配,不能出一点差错。”
“哈依!”宫本一郎立正敬礼,也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冈村宁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武汉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
这次南昌作战,他本来就准备让两支败军作为主力。作为新上任的第十一军司令官,他太需要一批听命于己的部队了。
那些老牌师团,第9师团、第16师团,兵强马壮,战功赫赫,可他冈村宁次在军中的资历,在这些老牌师团眼里,还不够格。
他需要自己的人。
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在武汉会战中被打残了,被人瞧不起,被人叫“弱兵”,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这种部队,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装备,不是训练,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抬起头做人的机会。
他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让败军打翻身仗,一举两得。打好了,这两个师团的士气就回来了,并且从今往后,他们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冈村宁次。打不好……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绝对不能打不好!
第677章 军委会训令
方案上报东京大本营后,整个参谋本部都炸了锅。
作战部的电报机响了一天一夜,译电员的手都没停过。每一份电报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冈村宁次要干什么?
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作战计划,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把报告翻了一遍又一遍,每翻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荒唐。”他把报告摔在桌上,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把全部家当押在两个败军身上,简直荒唐!”
作战部长桥本群站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出。这位亲王殿下平时很少发火,可今天这脸色,谁都看得出来是动了真怒。
他侍奉闲院宫载仁多年,深知这位老亲王的脾气,打仗可以,但不能瞎打。稳扎稳打是正经,把赌注押在败军身上,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命。
“殿下,”桥本群小心翼翼地说,“冈村在报告里解释得很清楚。他打算集中全部重炮和战车,用火力洗地弥补步兵素质不足。坦克部队独立穿插,直扑南昌,以快打慢——”
“快?”闲院宫载仁打断他,“他拿什么快?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这种部队,给他再多的坦克和重炮,他能开得动吗?”
他越说越气,把报告又拿起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他还把第9师团和第16师团放在佯攻的位置上。第9师团是什么部队?那是帝国陆军的精锐!第16师团又是什么部队?那是从满洲一路打过来的老牌劲旅!放着精锐不用,用败军当主力,他冈村宁次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桥本群不敢接话了。他也觉得闲院宫载仁说的是事实。
闲院宫载仁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下来:“训练不足,装备不够,上去就是送死。冈村宁次这是要把第101师团和第6师团也往火坑里推!”
桥本群低声说:“殿下,冈村在报告里也提到了万家岭。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万家岭之败,败在指挥不当,败在战术呆板,败在步坦脱节。不是特设师团不行,是不会用。只要战术对头,特设师团一样能打仗。”
闲院宫载仁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不会用?谁不会用?松浦淳六郎不会用,他冈村宁次就会用了?松浦在陆军大学待了三年,在参谋本部干了五年,带兵打仗二十年,他不会用,冈村就会用?他冈村宁次是什么天才?去,把青木诚一叫来。”
桥本群一愣:“殿下?”
“让他去看看。”闲院宫载仁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可没喝,又放下了,“看看冈村宁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果可行,就让他干。如果不可行——”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就让他改。”
桥本群心头一凛,立正敬礼:“是!”
当天下午,作战部副部长青木诚一大佐就登上了飞往武汉的飞机。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灰蒙蒙的大地。青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份作战方案。
集中三百门重炮,一百三十五辆坦克,全部给两个败军……放着第9师团、第16师团不用,偏要用第101师团、第6师团……
冈村宁次,你到底在赌什么?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云海,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东京大本营为冈村宁次的冒险方案争论不休、青木诚一飞赴武汉“劝阻”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重庆,也在紧锣密鼓地部署应对之策。
早在二月间,军委会就准确预判了日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即是南昌。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战略洞察。武汉丢了,广州丢了,日军的下一个拳头往哪儿抡,稍微懂点军事的人都能看出来。
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是薛岳和顾祝同的联络枢纽,是粤汉铁路的咽喉。
拿下南昌,就等于在华中这盘棋上落下了最要命的一颗子。
二月十六日,军委会的训令发到第九战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译电员把电报译出来,双手捧着送进薛岳的办公室。薛岳接过来,目光扫过电文。
“据各方情报研判,敌近期有重大军事调动,主力极有可能指向武宁、修河一线,企图切断我第九、第三战区之联系。兹令第九战区即日起严密配备,沿修水、武宁一线采取攻势防御,以积极主动之姿态,打破敌之企图。各部须抓紧整补工事,储备弹药,加强侦察,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不得有误。”
薛岳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他其实并不意外。从武汉会战结束那天起,他就在琢磨日军的下一步动向。
南昌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的结合部,是粤汉铁路的咽喉,是薛岳和顾祝同的联络枢纽。拿下南昌,就等于在华中这盘棋上落下了最要命的一颗子。
军委会的判断,和他的判断,是一致的。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推门走了出去。
上高的军事会议已经开了一天。各军的军长、各师的师长,还有战区司令部的参谋们,坐满了整整一屋子。
桌上摊着地图,墙上也挂着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着。屋里烟雾缭绕,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文件,有人在闭目养神。
薛岳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薛岳走到主位前,没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他把手里的电报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委会刚来了命令。”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薛岳念了一遍:“敌主力极有可能指向武宁、修河一线。各部应严密配备,采取攻势防御,不得有误。”
第678章 作战准备不足
念完,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军委会的判断和我们之前的分析是一致的。冈村宁次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南昌。他们会从武宁、修河方向打过来,想切断我们和顾祝同的联系,然后拿下南昌,打进湖南。”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一仗,迟早要来。既然要来,咱们就得做好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第一个开口,他的眉头微微拧着:“薛长官,修水南岸的防线还没完全修好。工事只完成了一半,弹药储备也不够。真要打起来,怕是要吃点亏。”
薛岳看了他一眼:“工事没修好就加紧修,弹药不够就去催。日军不会等我们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再打。咱们只能抢在他们前面。”
罗卓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也站了起来,四川口音又急又冲:“薛长官,我们刚从武汉撤下来,兵没补够,枪没发齐,连粮食都还欠着。真要打硬仗,怕是撑不了多久。”
薛岳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老王,你从四川带出来的兵,还能不能打仗?”
王陵基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能!我王陵基的兵,什么时候不能打仗?”
“那就行。”薛岳点点头,没再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所有的人,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诸位,南昌不能丢。南昌丢了,湖南就保不住。湖南保不住,重庆就悬了。这一仗,不是我们要不要打,是日本人逼着我们打。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意。守住修水,拖住他们,消耗他们,等他们打不动了,我们再打回去。”
“军委会要我们严密配备,采取攻势防御。什么叫攻势防御?不是死守,是主动打。打出去,把战场推到河对岸去,不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过河。”
薛岳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旁边的参谋长:“抄送各部队。各军各师回去之后,抓紧时间整补工事,储备弹药,把防线加固。日军什么时候打过来,不知道。但咱们什么时候都得准备好。”
参谋长接过电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薛岳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罗卓英还没走,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薛岳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罗卓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薛长官,修水那边,真的来得及吗?”
薛岳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来得及来不及,都得来得及。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准备好。工事要修,弹药要囤,兵要练。能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等日军来了,能挡多久,就挡多久。”
罗卓英没再说话,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薛岳一个人。
他想起在万家岭的时候,在顾修远的协同下,他们把第106师团打的丢盔弃甲。委员长高兴得连发三封嘉奖电,说他是“抗日名将”。
可这一次,他能挡得住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桌前,又拿起那份电报,看了一眼。
“采取攻势防御……”他喃喃着,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风更大了。
不久后,军委会又发来第二道电令。这一次,口气比第一封急得多,要求也更具体。
薛岳拆开电报的时候,是二月下旬的一个清晨。他刚看完一份前线侦察报告,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这次电报很长,措辞也更加严厉,每一行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兹令第九战区即刻准备攻势,先发制人,攻取瑞昌、阳新,切断日军长江水运补给线。具体部署如下:第19集团军固守修水南岸,第30、27集团军向武宁集结,第1集团军向修水推进。各部队须于三月十日前完成一切攻击准备。此令。”
薛岳把电报看完,眉头紧锁。他把电文递给站在旁边的参谋长:“你看看吧。”
参谋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长官,这……”参谋长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们当然知道“先发制人”的道理。日军在修水河北岸集结,兵力越来越密集,重炮和战车源源不断地运上来。再等下去,等他们准备好了,修水河就是一道纸糊的防线。
不如趁着他们还在调兵遣将,主动打过去,打乱他们的部署,把战场推到河对岸去。
道理他懂。可仗不是靠道理打的。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弯曲的修水河看了很久。河对岸是日军的阵地,河这边是他的部队。
可他的部队现在要弹药没有弹药,要渡河器材没有渡河器材,要粮食没有粮食,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拿什么去进攻?拿什么去“先发制人”?
三月八日,蒋介石亲自致电薛岳。
这一次,措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违抗的压力:
“先发制敌,务必于三月十五日发起攻击。此为战略全局之需,不得延误。各部队攻击准备于三月十日前完毕,如期实施。此令。”
薛岳握着电报,手指微微发紧。
委员长亲自下的命令。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拟回电。
三月九日,薛岳的第一封电报发到重庆。措辞恭敬,可态度坚决:“部队尚处整训期,战力未复,恳请将攻势延期至三月二十四日。”
但是薛岳没有等到任何答复。
三月十日,迫于无奈,薛岳的第二封电报又发了出去。这一回,他把理由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像在写一份作战报告:
“其一,南岳会议定下的第一期整训,到三月底才结束。部队刚补充了新兵,老兵骨干严重不足,攻坚能力堪忧。这不是练几天就能解决的问题。”
第679章 冈村宁次的进攻
“其二,弹药粮秣严重不足,渡河器材几乎没有。橡皮船、浮桥、门桥,一样都没有。拿什么过河?”
“其三,从接到命令到预定攻击日,只有七天。七天时间,连兵力调动都来不及,更别说准备攻势了。”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上几条:
“其四,赣北连日暴雨,修水河暴涨,道路泥泞难行。重炮拉不上去,步兵过不了河。天时地利都不在手上,这仗怎么打?”
“其五,敌善固守,我短攻坚。日军在德安、瑞昌经营数月,工事坚固,火力强大。强行攻坚,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冒险出击,不如依托修水防线,以逸待劳,打一场消耗战。此乃上策。”
他写完了,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情。
他叹了口气,把电报递给译电员。
电报发出去后,薛岳靠在椅子上,桌上的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他知道,委员长会发火。可发火归发火,不能打的仗,如果硬是要打,那就是等同于送死。
三月十一日,军委会的回电到了。
没有同意延期,只是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要求:
“攻势准备不得延误,预定攻击日期不变。”
薛岳看着电报,叹了口气。
他把电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远处的修水河,肯定又涨了不少。
他叫来参谋长,只说了一句话:“让部队抓紧准备。能准备到什么程度,就准备到什么程度。”
参谋长点点头,转身要走,薛岳又叫住他:“渡河器材的事,催一催后方。橡皮船、浮桥,能弄多少弄多少。实在弄不到,就自己想办法。木船、竹筏,什么都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参谋长应了一声,快步走了。他也知道,目前只能寄希望于早日停雨,这样还有可能在军委会要求的日期进攻。
天不遂人愿。
三月十二日,修水河又涨了。
河水浑浊发黄,裹着泥沙和枯枝,从上游奔涌而下。河面比平时宽了两倍不止,对岸的树都被淹了半截,只剩下树梢在水面上晃。
河对岸的日军阵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炮响,沉闷的,像是在试探。炮弹落在河面上,炸起几丈高的水柱,又落下来,溅起一片白沫。
第19集团军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裹着湿透的棉衣,望着那条暴涨的河发呆。战壕里的水早已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咕叽咕叽的响。有人把弹药箱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有人靠着战壕壁打盹,有人盯着河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老兵把烟头在泥水里掐灭,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还打什么仗?”
旁边的新兵没说话,只是把步枪抱得更紧了。枪是新的,发下来没几天,枪栓上还带着油。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宝贝,又像是抱着救命的东西。
另一个老兵接话:“打什么打?连河都过不去,拿什么打?”
“不是说有橡皮船吗?”
“橡皮船?”先头那个老兵嗤笑一声,“等你见到橡皮船再说吧。老子什么船都坐过,就是没坐过什么橡皮船。”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条河发呆。河水还在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远处,又一声炮响。炮弹落在河岸上,炸开一团泥水,溅得老高。几个兵缩了缩脖子,没人抬头看。
三月十五日,预定攻击日到了。
没有攻击。
修水河还在涨,水位比前几天又高了一尺。河面宽得像一片汪洋,对岸的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水雾。
路还是烂泥,踩下去没到脚踝,重炮的轮子陷在泥里,几十个人推都推不动。弹药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渡河器材还是寥寥无几。
参谋长推门进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长官,雨还没停。”
“嗯,我知道。”
参谋长又说:“各部队都准备好了,可这河……”
“不能贸然进攻,我们还没准备好!”
然而就在这九天的空窗期里,冈村宁次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三月十七日,鄱阳湖西岸,吴城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炮声。
第116师团石原支队以步兵第119旅团为主力,配属了山炮兵和工兵,在海军舰艇的掩护下,正从湖面上压过来。
七十多艘军舰和运输船密密麻麻地排在湖面上,像一群灰色的鲨鱼,黑压压地逼近吴城码头。
舰炮轰隆隆地响着,炮弹落在岸上,炸起一团团泥土和水花,把滩头的工事炸得七零八落。
守军是第三十二军宋肯堂部,在吴城正面的是预5师曾戛初部,以及第141师的一个团。
他们蹲在临时构筑的工事里,望着湖面上那片灰色的船影,攥紧了手里的枪。预5师是去年才编成的部队,兵多是从江西本地征来的新兵,根本没打过什么硬仗。
日军的第一批登陆艇冲上滩头,跳板还没放稳,船上的士兵就往下跳。湖水没过了他们的腰,他们端着枪,蹚着水,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山炮在船上轰隆隆地响着,炮弹落在守军阵地后方,炸起一片片泥土。工兵在前头开路,剪断铁丝网,填平战壕,为步兵扫清障碍。
预5师的官兵趴在战壕里,等日军走到近前,才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冲在最前头的日军倒下一片,后面的趴在地上,举枪还击。滩头上,枪声、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湖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可日军太多了。一批倒下去,又一批冲上来。山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阵地上,把战壕一段一段地炸塌。守军的弹药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防线开始松动。
石原支队的指挥官站在指挥舰上,用望远镜看着岸上的战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城,快要拿下了。
第680章 顾修远的判断
薛岳站在指挥部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脸色铁青。
那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参谋长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长官,日军已经登陆成功,正在抢攻!”
薛岳闭上眼睛,声音沙哑:“传令各部,依托现有阵地,节节抵抗,迟滞敌进攻速度。南昌……不能丢。”
“军座,军座!”
孙继志挥舞着一份电报,急冲冲地跑进顾修远的办公室。他平时走路四平八稳,很少有这么慌张的时候,军装的下摆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顾修远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冈村宁次——”孙继志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喘着粗气,“日军动手了!鄱阳湖西岸,吴城方向,第116师团石原支队在海军舰艇掩护下强行登陆。预5师正在那边顶着,打得挺惨。”
顾修远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进攻南昌了?”
孙继志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军座真是料事如神!电报上刚说吴城那边打起来了,您就知道是奔南昌去的?”
顾修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好了,别拍马屁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冈村宁次对南昌可是志在必得。武汉会战之后,十一军仗打得不好看,大本营那边不满意,他自己脸上也没光。南昌这一仗,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再作战失利,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孙继志点点头,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薛长官这一仗可不好打啊。南昌这会儿正赶着汛期,修水河涨得厉害。不过这场暴雨对双方都是‘双刃剑’。”
周岘白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接话道:“岘白说得有理。修水河暴涨,流速加快,日军的坦克涉渡计划估计要泡汤,工兵架桥作业风险极高。赣北那些土路,平时还好,一下雨就变成泥沼。日军的战车群要是陷进去,那就是一堆铁疙瘩。油料消耗也会猛增,行军速度必然骤降,说不定还得靠运输机空投油料。”
孙继志点点头:“以薛长官的能力,加上他手下那些将领,迟滞日军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他可不是吃素的。”
顾修远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像他们那么乐观。
“情势没你们想的这么简单。”他站起来,抽出一张南昌的作战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修水河的位置上。
“你们只看到了暴雨对日军的影响,没看到对我们自己的影响。我方预设的堑壕、碉堡被洪水浸泡,士兵只能退守高地,失去了依托水网节节抵抗的纵深。防线本来就是沿着河岸布置的,河岸一淹,防线就散了。”
他看着两人,继续说:“而且,日军不是吃素的。他们手里有独立渡河工兵联队,带着专业的舟桥器材。这点水,拦不住他们。只要他们想,就能强行架设浮桥,把重装备送过河。”
“我最担心的是,冈村宁次这次是孤注一掷了。他输不起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手里有特种弹,毒气弹。我方守军防毒面具稀缺,战壕里又全是积水,毒气一旦打过来,就会滞留在水面上,散不掉。到时候,防线上的士兵不是被炸死的,是被毒死的。”
闻言,周岘白和孙继志的脸色都变了。
孙继志低声说:“军座,您这分析……”
周岘白接过话:“早就听人说过有人生而知之,今天算是见识了。”他顿了顿,“按照您的预测,薛长官恐怕抵抗不了多少时间。”
顾修远点点头:“立刻将我们的推断发给薛司令。能提醒多少就提醒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孙继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军座,您说薛长官要是顶不住的话……军委会会调我们去堵抢眼吗?”
顾修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呵呵。”
孙继志和周岘白都看着他。
“他们倒是想。”顾修远慢悠悠地说,“但我也有心无力。芷江到南昌,上千里路,山路十八弯。等咱们集结完毕、开拔出发,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到了那时候——”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南昌已经丢了。”
孙继志和周岘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顾修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所以啊,不是咱们不想去,是去不了。”
孙继志点点头,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哎——”
顾修远抬起头,看着他:“你哎什么?”
孙继志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军座,我就是觉得……咱们1044军吧,自从成立以来,打仗是咱们打,胜仗是咱们胜,可擦屁股的活儿,好像也是咱们干。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天生就是给人擦屁股的命?”
周岘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修远也笑了,笑得直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孙继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继志啊,你这个觉悟,很到位。”
孙继志一脸无辜:“军座,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顾修远一本正经地说,“绝对是夸。擦屁股这种事,一般人干不了。得能打,得能跑,得能忍,还得能背锅。你以为谁都能干?你赶紧去发电报,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孙继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十七日的傍晚。
薛岳收到电报,大惊失色。
顾修远的能耐他是知道的,既然顾修远这么说,那肯定是有的放矢。万一日本鬼子真的狗急跳墙使用了特种弹,那自己这次真就损失惨重,于是他立刻吩咐参谋长:“传下去,各部队注意防毒。”
第681章 毒气弹
三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吴城激战持续。
预5师的官兵蹲在满是积水的战壕里,望着湖面上那片灰色的船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日军的舰炮每隔一个小时就轰一轮,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水。
有人被炸飞了,有人被埋在了塌方的战壕里,剩下的人把尸体拖开,继续蹲着。
日军一批一批地往上冲,一批一批地被打下去。可这些鬼子也不退,像是磕了药似的,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预5师的弹药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步枪子弹每人只剩下十几发。师长曾戛初站在指挥所里,望着远处湖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影,咬着牙说:“再顶一天。再顶一天就行。”
可他知道,顶不住了。
与此同时,修水北岸,日军的主力正在完成最后的集结。第101师团、第6师团,还有那支庞大的战车集团,黑压压地铺满了河岸。
坦克的引擎声轰隆隆的,像闷雷一样从北岸滚过来。步兵蹲在战壕里,检查枪支,擦拭刺刀,等着那一声令下。
三月二十日,下午四时三十分。
修水北岸的日军阵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连风都停了。
然后,天亮了。
两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是无数只巨鸟在头顶掠过。第一波炮弹落在南岸阵地上,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49军、第79军的阵地被炸得支离破碎,战壕一段一段地塌陷,碉堡一座一座地粉碎。泥土、碎石、断木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炮火中夹杂着一种特殊的声响,沉闷的,不像是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释放。正是毒气弹——二苯氰胂。
炮弹落地的时候,没有火光,只有一股股黄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弥漫开来,顺着战壕往里钻。
守军的防毒面具不够。一个连能有十几副就不错了,还都是旧的,滤毒罐早就过期了。
士兵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趴在战壕里,可没用。毒气比空气重,贴着地面走,战壕里全是积水,毒气就浮在水面上,散不掉。
有人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了,脸憋得发紫,倒在水里抽搐。
有人爬出战壕,被机枪扫倒。有人蹲在战壕里,等着毒气过去。可毒气不过去,炮火也不停。
这炮击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南岸的阵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工事没了,战壕没了,树没了,草没了,连地皮都被翻了一层。
活着的士兵趴在弹坑里,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三月二十一日,拂晓。
日军开始渡河。
第6师团从虬津方向强渡,第101师团从涂家埠方向强渡。暴雨让修水暴涨了三米,河水浑浊发黄,裹着泥沙和枯枝,奔涌而下。
守军前沿阵地被洪水淹没了,战壕里全是水,人站不住,枪打不响。障碍物被冲走了,铁丝网被冲垮了,地雷被冲跑了。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小时,日军就建立了纵深两公里的滩头阵地。
工兵开始在河面上架设浮桥。巨大的木排被推下水,用铁链拴在一起,上面铺着厚厚的木板。坦克在岸边等着,引擎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上午九时,第一座浮桥架通了。
战车集团的指挥官石井广吉站在坦克上,挥了挥手。
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上浮桥,履带压得木板嘎吱嘎吱响。浮桥往下沉了沉,又弹起来,稳稳地托住了它。
一辆,两辆,三辆……一百三十五辆坦克,排着长队,轰隆隆地开过修水河。
第105师的阵地在魏家营、凤栖山一线。
师长王铁汉站在指挥所里,望远镜里黑压压的坦克正从河对岸涌过来,像一群钢铁的野兽。他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打。”
机枪手趴在临时构筑的工事里,等坦克开近了才开火。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弹开了。坦克的机枪响了,把工事打得粉碎。
有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没跑到跟前就被扫倒了。有人趴在弹坑里,等坦克碾过来,拉响了手榴弹。
他们击毁了一辆坦克。可只有一辆。
坦克群从他们身边碾过去,履带把战壕压塌,把尸体碾碎,把阵地撕成碎片。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刺刀,清扫残存的火力点。
第105师的防线被撕开了。王铁汉带着残部往后撤,一边撤一边打。他知道,挡不住了。
第79军参谋长王禹九在掩护军部突围的时候,被炮弹碎片击中。他的勤务兵背着他跑了几十米,他就咽了气。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打完子弹的手枪。
军部突围出去了,可阵地丢了,防线垮了。
南昌,也快了。
一封急电从第九战区发出,电波穿过灰蒙蒙的云层,越过崇山峻岭,飞向重庆。
译电员译出电文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把电报攥在手里,一路小跑着冲进侍从室。
侍从室的值班军官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椅子都没来得及推回去,转身就往委员长办公室跑。
蒋介石正在批阅文件。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他已经好几夜没睡好觉了。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委座,南昌急电!”
侍从军官把电报递过去,手还在抖。
蒋介石接过来,目光扫过电文,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娘希匹!”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薛伯陵怎么打的?!修水防线,两百门重炮,一百多辆坦克,毒气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电文上的字,越念声音越大,“预备队呢?他的预备队在干什么?毒气弹?防毒面具呢?后方拨了多少防毒面具下去?军需署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侍从军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第682章 南昌危矣
蒋介石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修水河,盯着那些正在溃退的红色箭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三天。三天就垮了。离开顾修远连仗都不会打了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薛伯陵,你让我怎么跟国民交代?怎么跟国际社会交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沉默了很久,蒋介石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他写得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情势南昌战局已不可为。兹令第九战区各部队,组织主力部队有序向进贤方向撤退,依托新阵地组织防御,不得再失寸土。此令。”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侍从军官接过电报,转身要走,蒋介石忽然开口:“等等。”
侍从军官停下来。
“告诉薛岳,”蒋介石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南昌丢了不要紧,部队不能丢。把兵给我带回来。”
侍从军官愣了一下,立正敬礼,快步走了出去。
芷江,1044军军部。
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一路小跑着送进作战室。周岘白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转身就往顾修远的办公室走。
“军座,日军渡过修水了。”
“嗯。”顾修远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南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周岘白走到他身边,把电报递过去:“和您之前推断的一样,他们用了毒气弹。第49军、第79军的阵地被毒气覆盖,一线官兵成片丧失战斗力,防线被撕开了。”
顾修远接过电报,看了几行,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无奈。
“冈村宁次这一手,够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正在进行的败仗,“毒气弹,坦克集群,集中全部重炮。他把能用的家底都押上了。”
孙继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另一份电报。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军座,鬼子果真释放毒气了!这帮畜生!”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前线打来电话,说守军阵地上的战士们连防毒面具都没有,用湿毛巾捂着嘴,可毒气比空气重,贴着地面走,战壕里全是积水,毒气就浮在水面上,散不掉。一个连一个连地倒下去,连枪都没开几枪……”
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南昌已经没有死守的必要了。”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日军一旦渡过修水,坦克集群高速南下,步兵跟进扫荡。以薛长官现在的兵力,挡不住。硬挡,只会把部队打光。”
周岘白拧着眉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修水到南昌,一百多里路。坦克跑起来,一天就能到。步兵跟在后面,两天也能到。薛长官就算想撤,也来不及撤干净。”
孙继志急得直搓手:“那委员长那边呢?他会不会下令死守?南京的教训……”
顾修远摇摇头,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拢了拢。
“委员长不是傻子,经过南京的教训,他肯定下达了撤退命令。”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岘白和孙继志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抓紧练兵。”顾修远开口了,“趁着这段时间,把新兵练出来。战术动作、射击、拼刺、班组配合,一样都不能落下。务必让这帮新兵蛋子变成能打仗的兵。”
周岘白点点头:“是!军座放心!”
“告诉各师各团的弟兄们——冈村宁次在修水河边放了毒气,守军的弟兄不是战死的,是被毒死的。这笔账,咱们记着。等上了战场,一寸一寸地跟鬼子算!”
“是!”周岘白然后用力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孙继志还站在屋里,看着顾修远,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修远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毒气弹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孙继志犹豫了一下,说:“军座,您刚才说离上战场的时间不多了。您觉得,下一战会在哪里?”
顾修远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南昌丢了,冈村宁次下一步……应该是随枣。”
孙继志愣了一下,凑到地图前,手指在武汉周围画了一圈:“随枣?不是长沙?”
“不是。”顾修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汉西北方向的位置上,“南昌会战,解决了来自武汉东南方向第九战区的威胁。冈村宁次这一刀,砍的是薛岳。可薛岳被砍了一刀,不等于第五战区就老实了。”
他的手指往北移,点在大洪山、桐柏山的位置:“第五战区控制着随县、枣阳这一线,还有大洪山、桐柏山的隘口。这个地方,居高临下,像一把刀架在武汉的脖子上。第五战区想动,随时可以切断平汉铁路,威胁武汉侧背。冈村宁次睡不着觉,不是因为薛岳,是因为李宗仁。”
孙继志拧着眉头,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南昌是‘断其一指’,随枣是‘回手掏心’?”
顾修远点点头:“对。冈村宁次这个人,打仗不是只盯着眼前。他先打南昌,把第九战区的威胁降到最低。然后回头,再打第五战区。目的是不让李宗仁有机会从武汉侧背捅刀子。两个拳头,先伸一个,再伸一个。”
孙继志倒吸一口凉气:“那长沙呢?”
顾修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长沙?冈村宁次他得先消化南昌的成果,把武汉周围的威胁一个一个拔掉,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啃长沙。这不是一年半载能办到的事。”
第683章 南昌城破
孙继志看着顾修远的话,愈发觉得骇然,军座真乃神人也!他的手指在随县、枣阳、大洪山、桐柏山之间来回划,像是在丈量什么。
最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顾修远:“军座,那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冈村宁次打完南昌,部队要休整,但他们此次战役伤亡不大,我预计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他抬起头,看着孙继志,“也就是说,咱们最多还有两个月。”
“所以,时间不多了。告诉周卫国,下次上战场就是他们坦克团亮相的时候,不要给老子丢脸。二十五辆坦克,他得给我开出去二十五辆,开回来多少辆我不管,但得给我开出去,把鬼子的阵地给我碾一遍。”
孙继志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军座,我去盯训练。”
顾修远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窗外,天边那丝光亮已经彻底散去了,云层压得更低,像是又要下雨。千里之外的南昌城下,日军在渡过修水后,攻势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三月二十二日清晨,战车集团的指挥官石井广吉下达了南下命令。一百多辆坦克排成三路纵队,沿着公路轰隆隆地往南开,履带碾碎了路面,碾碎了路边的树苗,碾碎了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
步兵被甩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也跟不上。石井不管这些,他的任务就是快,快到来不及反应,快到追不上,快到什么都挡不住。
先头部队在中午时分抵达奉新。潦河大桥还在,守桥的一个连还没来得及炸桥,坦克就冲了过来。机枪扫过,守桥的士兵倒了一地。
日军占领大桥,切断了南浔路。消息传到第79军指挥部的时候,夏楚中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点在自己阵地的位置上,又移到奉新,又移到日军坦克的箭头。前面是坦克,后面是追兵,再不撤,全军都得搭进去。他咬着牙,下达了撤退命令。
二十三日,日军彻底占领安义、奉新。两座县城几乎没有抵抗就落入了敌手。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只鸡在废墟里刨食。日军的摩托车队从街上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吴城方向的战斗也到了最后关头。预5师的官兵守了五天五夜,弹药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连刺刀都卷了刃。
师长曾戛初站在指挥所里,望远镜里的湖面上,日军的运输船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撤吧”。残存的士兵从阵地里爬出来,蹚着齐腰深的水,往南跑。
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日军开始分路包抄。第101师团沿着南浔铁路正面进攻乐化,铁轨被炸断了一段又一段,可他们修一段走一段,工兵扛着枕木和铁轨往前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第六师团和战车集团绕了一个大圈,经生米街向赣江迂回。山路崎岖,坦克走得慢,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扬起漫天尘土。
沿途的守军炸了几座桥,埋了几百颗地雷,可日军工兵连夜修好了桥,坦克从雷区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南走,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进攻的步伐。
二十六日,第六师团在生米街强渡赣江。江水湍急,浮桥被冲垮了三次,工兵跳进水里,用肩膀扛着木排,在齐胸深的激流中打桩、拴绳、铺板。
坦克过不了河,就留在北岸当炮台,炮弹越过江面,落在南岸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
步兵蹚着齐胸深的水,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守军打了一整天,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最后连石头都扔了。可日军还是上来了。
黄昏时分,生米街失守。日军直插南昌西南,切断了浙赣铁路。消息传到南昌城的时候,城里已经开始烧文件了。
二十七日,南昌。
天还没亮,几十架日军轰炸机排着队,一架接一架地俯冲,炸弹落在市区,炸起一团团火球。
居民区着了,商业区着了,连江边的码头都着了。大火从城东烧到城西,从城南烧到城北,浓烟遮住了太阳,白天变成了黑夜。
守城的第三十二军主力没有来得及撤回,留在城里的只有两个团和几百名保安队员。他们没有逃命,而是留了下来,蹲在街垒后面,趴在屋顶上,躲在废墟里,手里的步枪对着街道,等着日军来。
上午九时,日军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入南昌。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机枪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
守军的子弹打在坦克上,弹开了。手榴弹扔过去,炸起一团烟,坦克从烟里冲出来,履带碾过街垒,碾过沙袋,碾过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开的士兵。
巷战开始了。
有人趴在屋顶上,等日军走过,扔下一颗手榴弹。有人躲在废墟里,等坦克过去,用步枪打跟在后面的步兵。有人抱着炸药包,从巷子里冲出来,跟坦克同归于尽……
可太少了,人太少,子弹太少,什么都太少。
深夜,残存的守军接到了撤退命令。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拖着伤员,沿着赣江边的小路,往南走。
身后,南昌城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至此,南昌,陷落了。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地图上南昌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南昌陷落是武汉会战后正面战场的首次重大失利。第九战区的防御体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东南沿海与西南大后方的陆路联系,只剩下湘赣公路这一条线。补给线拉得更长,更容易被切断。
日军占领南昌机场后,轰炸机的航程可以覆盖整个西南大后方。重庆、成都、昆明,都在炸弹落下的范围内。
而长江中游的航运,从此不再受到中国军队的威胁。武汉日军后方的补给线,终于稳固了。
薛岳因万家岭大捷积累的威望,在这一仗中折损了大半。罗卓英因指挥失当受到了严厉批评。战区内部的指挥体系,经历了一次痛苦的调整。
第684章 汉奸汪精卫
可在千里之外的越南河内,有人正为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河内高朗街27号,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掩在热带植物的浓荫里。从外面看,它和这条街上其他法式殖民建筑没什么两样:百叶窗,铁艺阳台,门口两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常年绿着。
自从1938年底汪精卫从重庆出走,辗转抵达这里,这栋小楼就成了一个人从巅峰跌落到深渊的见证。
汪精卫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河内刺汪案”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是三月二十一日——不,是三月二十日?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枪声。
深夜里,几条黑影翻过院墙,摸到他卧室门外。子弹打穿了他枕过的枕头,被褥上全是弹孔。他光着脚从后门跑出来,躲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浑身发抖。那些是军统的人,戴笠的人,蒋介石的人。
从那以后,他不敢出门,不敢开窗,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白天的光线透不进来,客厅里永远昏沉沉的,像一间停尸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墙角的水渍一天比一天大。
他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参差不齐的胡茬。
陈璧君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又在发呆,忍不住说:“你又在想什么?周佛海不是说今天会有消息吗?”
汪精卫没有心思回答,他紧紧盯着桌上那部电话。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蛤蟆。
电话响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听筒贴在耳朵上,对面是周佛海的声音,急促,兴奋,像是在报告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先生,南昌丢了。三天。三天就丢了。”
汪精卫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他太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正在从胸口往上涌。
陈璧君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南昌丢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璧君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汪精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他像一只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出口。
“南昌丢了。三天!三天就丢了!”他喃喃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说什么来着?战必大败!战必大败!从七七事变那天起,我就说过,不能打,不能打。他们不听。蒋介石不听,那些黄埔生不听。那些被热血冲昏了头的学生不听。现在呢?南京丢了,武汉丢了,广州丢了,南昌也丢了。还有什么可丢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快,像怕那些字会跑掉。
那是他着名的《举一个例》,他要把南昌失守和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国防最高会议的“主和”记录捆绑在一起。
在1937年8月7日南京国防联席会议上,蒋介石主持会议,讨论的是“应战”还是“求和”。
他站起来说了很长一段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能打,打不赢。
当时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可现在,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对的。
他要把蒋介石也拉下水。
你不是说要打吗?打的结果是什么?
是丢城,是失地,是几十万人死伤,是国土一寸一寸地沦丧。这难道就是你要的“胜利”?
他写得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写到后来,手都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要把这篇文章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汪精卫才是那个真正看清了局势的人。
他搁下笔,把稿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习惯这种表情。
周佛海在电话里还附了一句话:“委员长派谷正鼎送来护照和旅费,请先生赴欧。”
赴欧。去欧洲做什么?去当寓公?去当流亡者?去像那些被推翻的君主一样,住在瑞士的湖边别墅里,每天看报纸上关于中国的坏消息,等着哪一天有人请他们回去?他不去。他不是那种人。
他要去上海。去跟日本人谈。去成立新的政府。去“曲线救国”。
他要把蒋介石没有做到的事情做完,结束这场战争,让中国重新“和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半尺。外面是河内的夜,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街灯昏暗,树影婆娑,偶尔有一辆人力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想起南京,想起中山陵,想起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荣光。他做过国府主席,做过国民党副总裁,做过蒋介石的“二号人物”。
他的声望曾经高到让蒋介石忌惮,高到让所有黄埔生都对他毕恭毕敬。现在呢?他躲在这栋潮湿的小楼里,像一个逃犯。
凭什么?乱世出英雄!他汪精卫就要做第一人!
他叫来陈璧君,让她收拾行李。陈璧君问他去哪儿,他说:“上海。我们回家。”
一天后,谷正鼎站在蒋介石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两张护照和一沓旅费,他刚从汪精卫那里回来,飞机落地后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接赶到了黄山官邸。
蒋介石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的红铅笔搁在一旁:“他怎么说?”
谷正鼎咽了口唾沫:“先生看了护照,没接。说了一句‘我不去欧洲’。”
蒋介石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用指节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不去欧洲。他想去哪儿?”
谷正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想去上海。”
第685章 刺杀任务
蒋介石抬起头,看着谷正鼎。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疲惫,只是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更深了。
他盯着谷正鼎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上海。”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日本人占着的地方。他要去上海,他以为日本人会把他当座上宾?他以为去了上海就能当他的‘国民政府主席’?他这是去投敌,去当汉奸。”
谷正鼎站在那里,手里的护照和旅费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继续攥着。他想起汪精卫那张脸,灰白的,憔悴的,下巴上胡茬乱七八糟的,跟以前在南京时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的汪先生判若两人。
但是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这种光他见过,在一些走投无路的人脸上见过,在赌桌上把最后一块钱押上去的人脸上也见过。
“不去就不去吧。他想去上海,就让他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命到上海。”蒋介石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上海是日本人占着的地方,路上要经过沦陷区,要过江,要坐船,他汪精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身体又不好,能不能活着走到上海,还是两说。”
谷正鼎点点头,把护照和钱放在桌上。
“委座,还有一件事。汪先生走之前,发了一篇文章,叫《举一个例》。把南昌失守和民国二十六年国防最高会议的事翻出来了。他在文章里说……”
“我知道。”蒋介石打断他,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他在说什么?说我也想过求和?说我跟日本人谈判过?说我是假抗战、真主和?”
“他汪精卫想干什么?他以为把我也拉下水,他就不算汉奸了?他以为把我也说成是主和派,他投敌就是堂堂正正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涨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翻倒了,凉茶淌了一桌,浸湿了地图的边角。
谷正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蒋介石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把手帕扔在桌上。
“这篇文章一旦传开,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我蒋介石也是主和派,以为抗战是假的,以为政府早就想跟日本人和谈。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士兵会怎么想?他们拼了命打鬼子,结果后方的领袖被人说成是投降派。军心乱了,民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他汪精卫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就是要把水搅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脏。”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下去吧。”
谷正鼎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蒋介石又叫住了他。
“把戴笠叫来。”
谷正鼎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半小时后,戴笠站在蒋介石面前。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狼。
蒋介石坐在椅子上,面前换了一杯新茶,还没动过。他看了戴笠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戴笠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可他的手指微微蜷着,这是一种不安的表现。
越南河内,三月二十一日,子弹打穿了汪精卫卧室的枕头,可他跑了。光着脚,从后门跑出去,躲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就差这么一寸,任务失败,没有成功。
蒋介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汪精卫要去上海。”
戴笠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刀锋收进鞘里。他没说话,可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蹲伏的豹子。
“他去上海干什么,你比我清楚。”蒋介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手里那篇文章,你看了没有?”
“看了。”戴笠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文章里把国防最高会议的事翻出来了。他想证明委座也想过求和,想证明他汪精卫不是唯一的主和派,想证明他投敌是有道理的。他在把您往泥坑里拉,拉下去,他就不算脏了。”
蒋介石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
“他以为把我也拉下水,他就不算汉奸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地响,“他汪精卫想当汉奸,我不拦他。可他不能带着我的名字去当汉奸。他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去跟日本人谈。他不能在文章里写那些东西,让老百姓以为我也跟日本人眉来眼去。”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心里那团火终于烧到了喉咙口:“他汪精卫是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代表我?我说的是‘应战’,不是‘求和’!他汪精卫断章取义,颠倒黑白,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洗白了?”
戴笠低着头,没接话,可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蒋介石停下来,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雨农,你在河内的事,办砸了。”
戴笠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站起来,垂着头,声音发哽:“学生无能。为了那一夜,学生部署了三个月,摸清了他的行踪,安排好了撤退路线。可那天晚上,他换了房间。他的副官睡了他的床,子弹打穿了枕头,他光着脚从后门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学生愧对委座。”
蒋介石摆摆手,声音里没有责备:“坐下。我不是要骂你。”
戴笠坐下,可腰板没有刚才那么直了。
蒋介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河内没办成的事,在上海,能办成吗?”
戴笠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团火。他站起来,立正敬礼,声音又硬又脆:“学生这次,一定把他留在上海。”
蒋介石点点头:“去吧。到了上海,找到他,告诉他——让他闭嘴。他要是还想留条命,就别再写那些东西。”
戴笠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还有后半句。
蒋介石没有急着说。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了一根,点着了一支烟。火光在他指间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要是还不闭嘴——”蒋介石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是!”
第686章 来了批大家伙
随着孙继志抓训练的强度不降反增,各新兵部队对待新兵的手段也愈发狠厉起来。早上天不亮就吹哨,晚上熄灯号响了还有人趴在床板上做俯卧撑。老兵们说,这叫“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新兵们嘴上骂,心里也认这个理。
张义成对待吴建明他们也更加严厉了,强度比从前犹有过之。
往往是一个科目的训练刚结束,哨子就又响了,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立刻进入下一个科目。一天下来,所有人都不禁怀疑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在脖子上。
新兵大队的人数从两百多号锐减到不到一百人。那些少掉的人,有的是因为训练受伤退出,有的是实在撑不住申请调出,还有几个是考核不合格被张义成亲手刷下去的。
他的冷酷铁血手段让所有新兵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淘汰的是不是自己。
但是,能撑下来的,全都是这一届新兵中的佼佼者。不到两个月下来,他们感到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身上原先老百姓的懒散不见了,走路带风,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举一动都带着军人的利落劲儿。浑身肌肉结实,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像是使不完的力气。
张立德有次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回头跟吴建明说:“我爹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肯定认不出来。”
吴建明也有同感。刚来的时候,跑个三公里就喘得像条狗,现在负重跑五公里都不带大喘气的。
原先瘦得像竹竿,现在肩膀宽了,胸脯厚了,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晒黑的脸,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苦,没白吃。
张义成确实对他们很严厉,骂起人来跟骂孙子似的,可他也教会了他们许多东西。长途强行军、越野跑、俯卧撑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还教这些新兵们枪械使用、攀登、越障、战术、游泳,五花八门,什么都往里塞。
有时候上午学拆枪,下午就拉到河里学游泳,晚上还要背航空理论。吴建明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什么都往里吸,也不知道能吸进去多少。
在吴建明看来,这位少校几乎是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将一大堆东西塞给了他们,而不管他们能否消化得了。
三个月的时间确实太短了,太仓促了。可张义成不管这些,他只管教,至于能不能学会,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实在学不会,那就是和航空部队无缘,再见吧您嘞。
有一天傍晚,吴建明他们做完了一天的训练,一个个瘫在操场边的草地上,累得像死狗一样。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死了。”张立德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的,嘴里嘟囔着,“别叫我,让我死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旁边的孙大壮翻了个白眼,“第二天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那是第二天的事,今天我得先死。”张立德理直气壮。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吴建明躺在草地上,望着天,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学的那些东西。发动机原理,空气动力学,仪表盘识别……一堆乱七八糟的,塞得满满当当。
“你们说,”孙大壮忽然开口,“咱们以后真能开上飞机?”
“那当然。”张立德翻身坐起来,“不然咱们在这儿吃这么多苦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孙大壮挠挠头,“太远了。像做梦似的。”
他们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天边的云越来越红,像是被火烧着了。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很闷,不像汽车,也不像打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喘气。
吴建明不经意地转头望去,脖子仿佛抽筋似地顿时就僵住了。
一架架巨大的飞机正被卡车牵引着,缓缓驶进机场。那飞机太大了,大得遮住了半边天,大到吴建明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它们被拖车拉着,机翼从跑道两边伸出去老远,机尾高高翘起,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影子。
“我的乖乖,”孙大壮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啥飞机哟,咋这么大呐?”
张立德也站起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难道这就是咱们今后要开的飞机吗?”另一个新兵也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的调子。
“这肯定就是传说中的重型轰炸机了吧!”有人接话,声音都变了调。
吴建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惊恐的摇了摇头。
他当然也震惊,这么大的飞机,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不想开这种飞机。这种大家伙,飞得慢,转弯笨,上了天就是活靶子,得靠战斗机护着才能活命。
他要开的是战斗机,是那种性子暴烈、一推油门就能蹿上天的铁鸟,是跟鬼子在空中面对面拼刺刀的家伙。
像个真正的勇士那样,驾驭着性子暴烈的战斗机去和日人的战机决斗,而不是躲在护航战斗机的屁股后面去下蛋。
他数了数,一共有二十架这种型号的大家伙被拖进了他们机场。那些飞机的机身上还蒙着帆布,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已经够吓人了。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远处驶过来,在操场边上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上校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空军制服,军帽压得低低的,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径直走到张义成跟前,停下脚步。
张义成赶紧立正敬礼:“报告长官,少校张义成正在进行新兵训练,请指示!”
上校回了个礼,如电般的眼神在吴建明他们身上扫了一下。那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看完了,他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错啊,没想到你做教官也做得像模像样的。看来我派你来这里真是没错。”
第687章 解放者来了
张义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起来了,可吴建明看得清清楚楚。
“是他!就是那名把自己要到了空军的长官!”
吴建明差点惊叫出来。
他认出了那个人——征兵处,那个穿着灰蓝色空军制服的上校,就是他说“空军不要废物”,就是他说“好好训练,别让我失望”。
他就是梁添成,第一飞行团上校团长。
吴建明看着梁添成衣领上那三颗金灿灿的三角星,旁边镶着两条红边,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旁边的张立德、孙大壮他们也跟着站起来,所有人都站着,向那位长官行注目礼。
梁添成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他拍了拍张义成的肩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错,你小子有出息了。想当初你当我僚机的时候,还是个屁都不懂的菜鸟,连编队飞行都跟不上。现在也成教官了,时间真他娘的过得快啊。”
张义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长官,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您还提。”
“多久也得提。”梁添成哈哈大笑,那笑声大得能在操场上空回荡,“当年你第一次上天,吐了我一机舱!我那个新飞机,回来刷了三天!”
“哦——哦——哦——”
周围的新兵们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声惊叹。
原来这位凶神恶煞的张教官,也有过当菜鸟的那一天啊!原来他也会晕机,也会吐,也会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张义成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他心里那个恨啊——这个梁长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在新兵面前辛辛苦苦建立的铁血形象,这下全毁了。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立德捅了捅吴建明,压低声音,脸上憋着笑:“听见没?张教官以前也吐过。”
吴建明也憋着笑,没敢出声,可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大壮更过分,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跟筛糠似的。
梁添成微微一笑,转过身,面对那些新兵,声音忽然提了起来:“兄弟们,你们听的都没错。你们面前的这位张长官,大半年前就是我的僚机。那时候他和你们一样,也是个屁都不懂的菜鸟。”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他就和我一起上天了,和日本人在空中生死厮杀。你们可能不知道,他曾经被日本人的飞机从天上击落过。”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
新兵们都惊了。
被鬼子从天上击落过,谁都知道这有多危险!
天上不像地上,地上中弹了可以趴下,可以爬,可以让人抬。天上中弹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和死神擦肩而过。飞机被打着了,他跳伞,降落伞挂在树枝上,他硬是咬着牙,把降落伞割断,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这才捡回一条命。”
张义成站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可他没有打断。因为这些事,都是真的。
梁添成看着那些新兵,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所以,你们不要以为张长官是在为难你们。他让你们跑十公里,不是因为他变态,是因为在战场上,跑得快的人能活下来。他让你们拆了装、装了拆,不是因为他有毛病,是因为在战斗中枪卡壳了没人帮你修。他骂你们,不是因为他脾气不好,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你们上了战场,因为一个没练好的动作送了命。”
他严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等日后到了战场,你们就会发现,张长官教给你们的东西有多重要。到那时候,你们要感谢他。因为这些东西,说不定在关键时刻就能救你们一命。”
新兵们望着张义成,目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一直以来他们都怕他,背地里叫他“魔鬼”。
可现在,他们看着那张黝黑的脸,看着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毛,忽然觉得那张脸也没那么可怕了。
张义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眼睛望着别处。
吴建明站在人群里,看着张义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这两个月来,张义成骂他骂得最凶,罚他罚得最狠,可他从来没让他滚蛋。
每次他撑不住了,张义成都在旁边看着,等他爬起来,再骂。原来那些骂,那些罚,那些让他恨得咬牙的东西,都是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活下来的本事塞进他脑子里。
“好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了!”梁添成一摆手,转身看向张义成,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人不适合开战斗机的?”
张义成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窘迫收得干干净净,跟换了个人似的,声音又硬又脆:“报告长官,我们还有九十一人。其中适合开战斗机的,不过五十多人。其余的三四十人,我看可以开轰炸机和运输机。”
梁添成皱了皱眉头,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几乎能夹死苍蝇:“不行,人数太少。”
他一挥手,指向身后那些一字排开的巨无霸:“看到没有?那些是顾军长新搞来的轰炸机,绰号‘解放者’。威力没得说,每架载弹量六吨,航程五千多公里。可麻烦的是,每架轰炸机至少需要两名驾驶员、一名领航员、一名投弹手,还有五名机枪手。”
他掰着指头数,越数越急:“你看看,光是我们团就分到了二十架。二十架!我们很快就要有行动了,可驾驶员不够,领航员不够,什么都他娘的不够。这下可愁死我了。”
张义成也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要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先从其他大队抽调驾驶员了。”
“抽调个屁!”梁添成一瞪眼,嗓门又大了,“其他大队也缺人!你以为就咱们缺?”
他顿了顿,忽然把目光转向那些新兵,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光。
“我的意思是,把这三十多个不适合开战斗机的,抽调出来突击培训一下,看看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让他们开上这个大家伙。”
第688章 备战训练
“什么?一个月?”张义成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长官,你疯了!一个月就让他们开上这个大家伙,那是让他们去自杀!”
他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急又冲:“轰炸机虽然不像战斗机那样需要太多的空战技巧,可驾驶这么一个大家伙,怎么也得几个月去熟悉它吧?更别提他们这群连飞机都没碰过的菜鸟了!”
“菜鸟?”梁添成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孔里喷出来,“你也别说别人。你刚上机的时候不也是菜鸟?你第一次上天,是谁带你飞的?你第一次降落,是谁在旁边吼了半小时?你不也飞得好好的?”
张义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那不一样”,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
“你什么你?”梁添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轰炸机又不是战斗机,不需要跟鬼子在空中格斗。只要能熟练地起飞、降落,能看懂仪表盘,能跟着领航员飞,剩下的就是当司机。司机你会不会当?开汽车和开飞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踩油门、拉杆、看路?”
张义成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旁边的新兵们听着,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一个月开轰炸机?这不是开玩笑吧?
张立德凑到吴建明耳边,压低声音:“你说,咱们不会也被抓去开那玩意儿吧?”
吴建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排巨无霸,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张义成终于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心想,开轰炸机这玩意儿,确实不需要太大的技术含量。只要能熟练地掌握起飞和降落,再配上一个靠谱的领航员,剩下的就是飞直线、投炸弹。
梁添成见他同意了,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上去送死的。训练强度加大,时间加长,反正飞机在那儿,人也在这儿,总能学会。”
张义成苦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说得轻巧,你来教?
梁添成转身看了看那些新兵,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明天开始,你们的训练加倍。”
新兵们发出一阵哀嚎。
吴建明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排巨大的轰炸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两位长官在前面低声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月开轰炸机?
这么快就要打仗了吗?
他听说飞行员要培训半年才能上战场,可现在连三个月都不到。他们这些飞行员都这样,那些步兵呢?
王小波那小子,是不是也结束了新兵训练,要上战场了?
他想起那天在城门口,两人碰了碰拳头,说“好好干,都活着回来”。
他攥紧了拳头。
得快点学,快点飞。飞上天,把鬼子的飞机打下来,把鬼子的阵地炸平。然后回来,再跟王小波碰一次拳头。
被吴建明惦记着的王小波此刻穿着一身灰绿色陆军作战服,怀里抱着一支伽兰德步枪,蹲在步兵训练场的泥地上,仔细听着面前新兵连长的讲解。
他的枪擦得锃亮,枪托上刻着两道细细的划痕,这两道划痕是他在第一次实弹射击中打出的好成绩,班长专门让他刻上去的。
他们刚完成了一次五千米武装越野训练。每个人都背着步枪、弹药带、水壶、干粮袋,还有一把工兵锹,跑下来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赵大牛跑完之后直接躺地上了,四仰八叉的,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周文才扶着膝盖,脸涨得通红,眼镜都快掉下来了。刘石头倒是一声不吭,可那腿也在抖。王小波也累,可他咬着牙,没让人看出来。
休息了一刻钟,连长喊集合。新兵们围成一个圈,连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木枪,开始讲解刺杀要领。
“战场上的地形是多种多样的,各种地形条件下的对刺动作有不同的注意要点。”连长的声音又硬又脆,像是炒豆子,“一是山地对刺。山地地形复杂,倾斜度大,不易站稳,不便机动。对刺中要抢占有利位置,抢上避下,抢左避右,两脚站稳,力争主动。记住,谁站得高,谁就占了便宜。”
“二是冰雪地对刺。地滑,不易站稳,行动困难。风雪大,雪地的反光会影响视力。所以,预备用枪时,两膝微屈的程度要稍大,右脚尖稍向里合。突刺上步和前进、后退步子不宜过大。为了防滑,可以踩在草棵、坎楞上,稳固身体。在风雪天和晴天雪地反光时对刺,要抢占上风和背光位置,便于观察,也便于准确突刺。”
他边说边做动作:“三是夜间对刺。低姿观察,及时发现敌人。以突然、勇敢的动作,主动进攻,消灭敌人。山地对刺要抢下避上,你们记清楚了,有月光和照明的情况下,要利用物体阴影来隐蔽自己。”
王小波一边听,一边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许许多多老兵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和教训。
上战场之前能多学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地吸,恨不得把连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连长讲完了,把木枪往肩上一扛,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随手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出来。你们两个来过两招。”
那两个新兵被点到,脸色都有点发白,可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们穿上护具,拿起木枪,面对面站着,谁都不敢先动手。
连长不耐烦了:“磨蹭什么?打!”
左边那个新兵咬着牙,端着枪就冲了上去。他刺得很猛,可重心不稳,枪尖还没够到人,自己先往前栽了一步。
连长身子微微一侧,让过刺刀,枪身一引,带了他一把。那新兵收不住脚,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差点趴在地上。
第689章 刺刀见红
右边那个一看同伴吃了亏,赶紧上来帮忙。连长一个箭步迎上去,木枪一格,把他的枪荡开,紧接着闪电般连刺三枪,枪枪点在他胸口的护具上,“啪啪啪”三声脆响,那新兵被顶得噔噔蹬后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左边那个刚稳住身子,又冲了上来。连长头也不回,枪托往后一砸,正中他的枪身,把他的枪打偏了。紧接着枪身一拧,枪托顺势往下一压,那新兵就趴在了地上。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个照面。连长站在那里,气都不喘,把木枪往地上一顿,看着那两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新兵,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不敢刺刀见红,还当什么步兵?怎么杀小鬼子?别人我不管,但是我的新兵连,绝对不允许有窝囊废!你们的刺杀技术,还得下苦功夫!懂了没有?”
“明白,长官!”两个新兵站得笔直,脸涨得通红。
刚才那一幕,王小波看得很清楚。连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他都记在心里。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他爹教他使锄头的时候说过的话,“锄头要使巧劲,不是蛮力。你越急,地越硬。你得顺着它的劲儿走。”他脑子里转着连长的动作,手底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可眼尖的连长还是看见了。
“王小波!”连长一嗓子喊过来,“出列!你来和我比划两下!”
“是!”王小波应声站出来,接过旁边递来的木枪,手脚麻利的穿上护具。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枪颈,左手托住护木,枪托抵在胯边,拇指轻贴枪身。
以右脚掌为轴,身体半面向右转四十五度,同时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脚尖正对前方,两脚距离与肩同宽。
左脚中央与右脚跟在一条线上,两膝自然微屈,上体稍向前倾,重心在两脚之间偏前的位置。
在出左脚的同时,右手迅速向前稍左送出,左手紧握护木,虎口对正枪面。右手移握枪颈,枪面稍向左,刺刀尖与喉部齐平,和左眼在一条线上。
一个标准的拼刺准备动作,一气呵成。
连长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嗯,不错。”
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这新兵是个好苗子,短短时间就把动作练得这么标准,看来是在家里练过的。
王小波端着木枪,枪托、枪身、枪刺分别护住了腹、胸、喉咙,枪尖微微颤动,像是在蓄势待发。
“杀!”枪头一指,一个突刺刺了过去。
连长身子微侧,枪往外一拨。
王小波手腕一翻,“啪”的一声,两支木枪撞在一起。他借着反弹的劲儿回了半步,枪身一收,又摆出了准备攻击的姿态。
连长的手震得发麻,木枪差点没拿住。他心里一惊,这看起来憨憨的小子,好大的力气!
他立刻集中注意力,眼睛一瞪,“杀”的一声开始了抢攻。
王小波不急不躁,手里的木枪左格右挡,步伐不乱。连长刺左,他挡左;连长刺右,他挡右;连长刺胸,他格开。格挡之余,手里的木枪还不时回击。两人你来我往,拼了十几个回合。连长接连刺出十几枪,枪枪被挡,脚步渐渐乱了。
就在这时,王小波抓住了他一个破绽!连长刺出一枪没收住,身子微微前倾,重心不稳。王小波一个踏步,枪刺如电,“啪”的一声,枪头抵在了连长的胸前。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是新兵们发自内心的叫好声。
连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那根木枪,又抬头看了看王小波那张憨厚的脸。他忽然笑了,把枪往地上一顿:“好小子,有两下子!”
他用力拍了拍王小波的肩膀,拍得“啪啪”响:“这才像我训练的兵!就凭这几下子,你就可以和两个小鬼子干了!”
王小波站得笔直,敬了个礼:“我一直等着杀鬼子!”
“好,有骨气!”连长点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王小波退下来,回到队列里。赵大牛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憨憨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连长转过身,对着那些新兵,声音又提了起来:“你们看,刚才王小波的动作就做得很好。尤其是他准备拼刺的动作,非常标准。这个动作做好了,就能防守严密,利于进攻,并从精神上给敌人以威胁。”
他拿起木枪,又做了一个预备动作:“如果面对敌人,‘哗’的一声把枪送出去,一次就做好准备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要是动作拖泥带水,磨磨蹭蹭,还没打就先输了气势,就等于助长了敌人的气焰。所以,在做准备动作时,一定要做到动作准确有力,精神抖擞,气势雄壮!”
他把木枪往地上一顿,接着说:“动作要领我再强调一遍——拼刺的时候,动作要‘低顶送,二同时,一般高’。”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低顶送,就是以虎口的压力和四指的顶力把枪送出去。二同时,就是转体、出脚和出枪要同时,两手握枪也要同时。一般高,就是刺刀尖约与喉咙同高。只要掌握好这些要点,你们的拼刺技术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就算是碰上鬼子,也能跟他们拼一下高低了!”
新兵们正听得认真,人群里忽然举起一只手。
“长官,请求发言!”周文才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连长看了他一眼:“批准发言!”
周文才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长官,据我所知,咱们现在要飞机有飞机,要大炮有大炮,听说还组建了一个装甲部队,打鬼子有的是办法。咱们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地学拼刺吗?”
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赵大牛小声嘀咕:“这书呆子,又来了。”
连长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第690章 钢铁洪流
他背着木枪,在队列前面慢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那些新兵的眼睛。
“你说得不错。现在咱们1044军兵强马壮,要飞机有飞机,要火炮有火炮,还有装甲车。咱们的装备,比中央军都好。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们要明白,飞机总有坠落的时候,火炮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子弹也有打光的时候。到了那时候,伴随咱们最后的东西,就是手里的步枪和刺刀。”
他停了下来,严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拼刺技术,可能就是最后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本事。你多会一招,多练一天,上了战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举起手里的木枪,在夕阳下晃了晃,枪尖闪着光。
“拼刺不是蛮干,是集力量、勇气、意志、技巧于一体的实战技能。你有力气,没技巧,刺不中;你有技巧,没勇气,不敢刺;你有勇气,没意志,刺到一半就怂了。这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他把木枪往肩上一扛,声音又高了起来:“所以,这项技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过时!最后跟鬼子面对面的时候,靠的还是你们手里的枪,靠的还是你们练出来的本事!你们都明白了没有?”
“是!明白了!”
新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震得远处的麻雀都飞了起来。
赵大牛站在队列里,胸脯挺得老高,喊得最大声。刘石头和周文才也跟着喊,喊完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俺觉得连长说得对。”
连长把木枪扔给旁边的兵,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挥手:“行了,解散!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刺杀!谁要是偷懒,我拿他当靶子!”
新兵们轰然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边上走。有人去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揉腿,有人还在比划着刚才学的动作。
赵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嘴里嘟囔着:“摔死我了。连长今天下手也太狠了。”
王小波在他旁边坐下,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赵大牛接过来灌了两口,抹抹嘴,忽然问:“小波,你说,咱们以后真能杀上鬼子不?”
王小波想了想,点点头:“能。”
赵大牛咧嘴笑了:“那行。到时候你冲前面,我跟后面。你杀一个,我杀一个。咱俩比比谁杀得多。”
王小波憨憨地笑了:“行。”
远处,哨声响了。
连长站在操场中间,扯着嗓子喊:“集合!练刺杀!”
新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操场中间跑。
阳光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照在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军装上,照在那些磨得发亮的枪刺上,金灿灿的。
王小波跑在人群里,步子很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泥地上。
在坦克团的训练场地中,顾修远和孙继志还有其他一众军官们站在观摩区里,向前方看着,等待着坦克团的第一次演习亮相。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又像山石滚落的声音,混着柴油燃烧的气味,从公路尽头滚滚而来。
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连长的口令卡在喉咙里,也跟着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烟尘翻涌,一队钢铁巨兽喷着青烟,轰隆隆地碾过公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头的那一辆,墨绿色的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塔宽大厚重,车体上铆钉密布,履带碾过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我的天……”一个新兵喃喃着,手里的步枪差点滑下去。
“这是啥玩意儿?坦克?”另一个新兵瞪大了眼。
“坦克!咱们的坦克!”有人认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是的,这就是法国索摩亚S35型坦克。
这款坦克在三十年代中期装备法国骑兵部队时,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坦克之一。炮塔和车体是整体铸造的,带着优美的弧形线条,正面装甲厚达五十五毫米。
更厉害的是,它装备了无线电对讲机,车长可以和指挥部随时通话,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设计。后来苏联和美国的坦克设计,都受了它的影响。
这车本来就不该在芷江出现。法国人自己生产了四百多辆,可只给骑兵部队装备了两百多辆,剩下的全锁在仓库里吃灰。
顾修远知道这事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说了一句:“法国人的脑子,咱搞不懂。”然后他大手一挥,给自己的装甲团先装备了二十五辆。
不是他不想多买。功勋值他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可坦克这东西,光有车不行,得有人开。
一个坦克手要练多久?少说半年。车长要练多久?更久。他手里就那么点坦克兵,给再多坦克也是摆设。
周卫国跟他拍过胸脯,等第一个坦克团的架子拉起来,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到时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顾修远每回想到这话,嘴巴就往上翘,比AK还难压。
可一个装甲团的建立,不是装备几十辆坦克就能叫“团”的。坦克需要战场维修车,坏了得有人修;需要油罐车,跑远了得加油;需要舟桥车,过河得架桥。
还有弹药车、指挥车、通讯车……一样都不能少。为了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凑齐,周卫国不知道愁掉了多少头发,最后还是顾修远拍着胸脯保证让他放心,周卫国在轻松起来。
这段时间,他白天泡在训练场上,晚上睡在坦克里头。有次半夜查岗的哨兵看见坦克里亮着灯,趴过去一看,周卫国抱着图纸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滴在变速箱的操纵杆上。
此刻,这位装甲团团长正站在头车的炮塔上,头上戴着坦克帽,耳麦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送话器,扯着嗓子喊。
“一营,加快速度!再快点!你们是坦克,不是牛车!太这么慢,等着步兵兄弟们在你这后面散步呢?!”
第671章 变化的周卫国
周卫国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大半,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位1044军的第一任坦克团团长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头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履带转得更快了。
“二营跟上!别掉队!掉队的晚上加练!”
二营的车长们一个个把油门踩到底,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冲,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三营!你们他娘的早上没吃早饭吗?怎么跟个娘们一样软趴趴的?”周卫国的嗓门又高了八度,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要是不能按时赶到演习场地,小心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三营的车长们吓得一哆嗦,油门踩得更狠了。队列里最后一辆坦克猛地往前一窜,差点撞上前车的屁股。
周卫国骂完,自己也有点愣神。
在加入1044军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在中央军校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斯文人,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紧不慢,连军装都比别人穿得整齐。
后来去德国留学,那些德国教官凶得要命,可他愣是一句脏话没学会,回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军校到战场,从战场到山上,他当过军官,也当过土匪头子,可骨子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一个读过书的人,一个懂礼貌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自从当上坦克团团长之后,他发现自己变了。原来的斯文劲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些从来不曾说出口的脏话,现在张嘴就来,一句比一句顺溜。
骂一营是“乌龟爬”,骂二营是“老太太赶集”,骂三营更狠,直接拿娘们儿比。骂完了还不解气,还得再加一句“剥了你们的皮”。
徐虎有一次私下跟他说:“团长,您以前不这样啊。”
他想了想,说:“以前我管的是人,现在我管的是铁。铁这玩意儿,你不骂它不动。”
徐虎没接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您骂的是铁还是人?
周卫国假装没看见。
可话说回来,索摩亚这坦克,什么都好,就是慢。公路最高时速四十公里,看着数字还行,可那是理论值。真跑起来,路面好一点,三十五六;路面差一点,三十都够呛。越野就更别提了,能跑到二十就算烧高香。
他天天骂手下的慢,其实心里清楚,不是他们慢,是这铁疙瘩本身就快不起来。可他不能不骂。不骂,这帮小子更慢。
他站在炮塔上,看着车队轰隆隆地往前开。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那些墨绿色的钢铁巨兽照得金灿灿的。履带碾过的尘土在夕阳里飘着,像一条长长的黄龙。
他骂归骂,可看着这些大家伙排着队往前开,心里还是得意的。
他蹲下来,缩回炮塔里,关上了舱盖。
“全速前进!”他在送话器里喊了一声。
车队轰隆隆地往前冲,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在坦克团专属的训练场边上,另一群人正看得入神。
他们不是步兵,他们是坦克团的“二梯队”,从各师各团选拔出来的尖子,正在接受装甲兵的预科训练。
他们穿着和坦克团一样的墨绿色作训服,只是臂章上还没有那个铁灰色的坦克标志。等他们通过了考核,那枚臂章才会发到手里。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张军,一个叫李有田。孙军是从二师挑出来的,个子不高,可结实得像头牛,一双大手满是老茧。李有田是从四师来的,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可天生大力浑身都是精瘦的肌肉。
两人蹲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盯着那队轰隆隆驶过的坦克,一眨不眨。
“乖乖……”张军喃喃着,喉结上下滚动,“这就是咱们以后要开的家伙?”
李有田都没空回答,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坦克的剖面图,他昨晚刚在油灯下背过的。
车队从他们面前驶过,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抖。柴油的烟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可没有人动。
那些二梯队的学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跟着坦克转,像是要把每一辆车的模样都刻进脑子里。
“看见没有?”连长蹲在他们旁边,指着车队最前头,“那辆,炮塔侧面写着‘101’的,是周卫国团长的座车。周团长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咱们团的战术,都是他一手教的。”
张军和李有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辆坦克的炮塔上果然用白漆刷着“101”,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还有那个,”连长又指了指车队中间,“炮管上画了一道白圈的,是一营的。一营长叫徐虎,副团长兼的。那人打仗猛,练兵也猛,去年还在跟新兵蛋子一起学理论,今年已经带坦克兵了。”
张军盯着那辆坦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连长,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开上那玩意儿?”
连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急什么?先学理论,再上模拟器,最后才能摸真车。少说也得三个月,一般也得六个月。”
“这么久?”张军瞪大了眼。
“三个月就算快的了。”连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以为开坦克是赶牛车呢?踩一脚油门就能跑?你先回去把那本发动机原理背熟了再说。”
张军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扭头看了看李有田,发现李有田正蹲在地上,手指还在画着那张剖面图,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啥?”张军推了他一把。
“记。”李有田头也不抬,“发动机舱的布局,我刚才看见的。”
张军愣了一下,也蹲下来,盯着那队远去的坦克,使劲往脑子里塞。
最后一辆坦克从面前驶过,扬起的尘土落了他们一头一脸。有人咳嗽起来,有人揉眼睛,有人拍身上的灰,但是这帮二梯队的新兵们都没人抱怨。
张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训练场走。
“你去哪儿?”李有田喊。
“背书。”张军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发动机原理要背吗?我现在就去背。”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重,像是怕慢一步就赶不上了。
李有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第672章 坦克演习
身后,那队坦克已经消失在公路尽头,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烟尘,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远处,最后一辆坦克的舱盖忽然开了。陈明志从里面探出头来,摘下帽子擦了把汗。他看见训练场边上那群新兵,愣了一下,然后冲他们挥了挥手。
那群新兵也挥了挥手,动作乱七八糟的,可每个人都在笑。
陈明志也笑了,缩回舱里,关上了盖子。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开,很快消失在烟尘里。
不快不行啊,要是给周团长那“禽兽”看见,那自己可就完蛋了!不死也得掉层皮啊!
陈明志把油门踩得死死的,耳朵竖得老高,生怕听见送话器里传来周卫国那要命的吼声。还好,直到车队拐进山坳,那声音也没再响起来。
在周卫国的催促下,装甲团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目的地,一个僻静而宽阔的山谷。
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底平坦开阔,正是演练的好地方。
周卫国跳下坦克,跟顾修远和孙继志等人打了个招呼,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爬回了炮塔。
“各车注意,演习开始!”
送话器里一声令下,二十五辆坦克同时发动,排成一个锥形阵,向谷地中央的“鬼子阵地”发起了进攻。锥尖对准阵地正面,两翼稍稍张开,像一把烧红了的铁锥,狠狠捅了过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都往下掉。
“轰!轰!轰!”
一枚枚四十七毫米高爆弹不断地落在对面的阵地上,炸起一团团尘烟。那些涂成白色的标靶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有的被炸飞了,有的歪了,有的还在那儿晃。坦克手们不依不饶,一炮接一炮,直到那些白影子彻底倒下去才停手。
有个标靶被炸得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惹得观摩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靶场边上的观摩区里,几个从步兵师来的人看得直咂舌。韦昌站在那儿,手里的望远镜都快捏出汗来了。
他看见一辆坦克的炮弹打偏了,在标靶旁边炸起一团泥,急得直跺脚:“偏了偏了!往左修一点!往左!”
旁边的张铁山捅了他一下:“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在开。”
韦昌瞪了他一眼,嗓门又高了八度:“坦克也是咱们军的!打不准我不急?你是二师的,坦克打不准,你高兴个啥?”
张铁山气得翻了个白眼,心里头那个恨啊——这个韦昌,这会儿就把自己卖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顾修远,军长正全神贯注地举着望远镜看演习,压根没往这边瞅。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孙继志和周岘白,那两位也正看得入神。
张铁山松了口气,凑到韦昌耳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军长在跟前呢!你一句‘坦克也是咱们军的’,军长听了还以为我对坦克团有意见呢!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登山梯啊?”
韦昌扭头看了看顾修远,见他没反应,又转回来,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急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张铁山气得直哼哼:“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是有意的!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回头军长找我谈话,你替我去?”
韦昌挠挠头,嘿嘿一笑:“那不能。军长要找你谈话,我替你作证,说你没意见。”
“你作证?”张铁山翻了个白眼,“你作证管用吗?你自己就是证人,证人自己先喊了一嗓子‘坦克也是咱们军的’,你作证谁信?”
韦昌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打倒了一众标靶之后,周卫国在送话器里吼了一声:“全体冲锋!”
二十五辆坦克同时加速,轰隆隆地往前冲。二十吨的钢铁巨兽排成一线,履带碾过碎石,扬起漫天的尘土,那阵势,像山崩,像地裂,像一堵铁墙推过来。站在远处的人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震得脚底板发麻。
站在远处的人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震得脚底板发麻。
邱清泉站在观摩区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好像怕人看见。
徐天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座,您这是老怀欣慰啊。周卫国这小子,现在带着一个团跑,跑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邱清泉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回事?还差得远。”
徐天宏笑了:“那也比当初强多了。您看看这队形,这速度,这火力,当初在您手下刚学习的时候,他可没这本事。”
邱清泉没接话,可那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想起周卫国刚来1044师的时候,那会周卫国的坦克战术虽然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可真上了训练场,还是很麻爪的。
他骂过他,罚过他,也教过他。白天带着他一边打仗一边抽空指点,晚上还要找时间陪着他看图纸,可谓是既当爹又当妈。
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炮塔上,扯着嗓子骂娘,骂得比谁都凶。可他带的兵,二十五辆坦克排成一线,跑得整整齐齐,炮打得准准的,冲锋冲得猛猛的,他才放下心来。
毕竟周卫国这坦克团驾驭得好不好,可关系到他邱清泉的老脸。带好了,是他邱清泉的功劳;带不好,也是他邱清泉的耻辱。
韦昌看着战力非常的坦克集群,不禁咽了口唾沫,跟旁边的张铁山说:“乖乖,这要是冲咱们的阵地来,我怕是得跑。”
张铁山白了他一眼:“跑?你跑得过坦克?人家一脚油门,你两条腿能跑多快?”
韦昌张了张嘴,没接话,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气鬼,就算不跑那也不能站着等死啊。
顾修远站在小山包的中心位置上举着望远镜,看得入神。
镜头里,那些墨绿色的钢铁巨兽排成整齐的队形,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履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高爆弹炸起的烟尘还没散尽,坦克就从烟尘里冲出来,碾过那些倒下的标靶,继续往前冲。尘土在夕阳里飘着,像一条条黄龙。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翘得老高,那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腮帮子,压都压不下去。
第673章 山雨欲来
孙继志站在他身后,笑得合不拢嘴:“咱们1044军总算是也有自己的坦克了。往日里只看到鬼子的战车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这下好了,咱们也能欺负他们一把了!”
徐天宏在旁边接了一句:“不过我总觉得,单凭坦克并不足以占领敌方的阵地。坦克再厉害,也不可能代替步兵占领阵地啊。它冲过去了,阵地还在鬼子手里,那冲了有什么用?”
顾修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徐天宏,眼里带着赞许:“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指了指山谷里那些还在轰隆隆往前开的坦克,说:“坦克再厉害,也不能完全取代步兵的作用。战争打到最后,决定胜负的,还得是步兵。”
“但是,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了——步坦协同。坦克冲上去了,步兵跟不上,坦克就得退回来。不然坦克冲过去,步兵还在后面,鬼子从战壕里钻出来,拿反坦克手雷从屁股后面一炸,坦克就成了铁棺材。”
顾修远转过身,指着谷地里那些坦克,又指了指坦克后面空荡荡的阵地:“你们看,现在坦克冲上去了,可后面没人。这要是在战场上,那些标靶就是鬼子的阵地。坦克碾过去了,可鬼子没死完。等坦克过去,鬼子从弹坑里爬出来,机枪一架,后面的步兵还是上不去。那这坦克冲了等于白冲。”
众位师长听完军长的解说纷纷点头,若有所思。韦昌他盯着那些坦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咱们的步兵得跟多紧?”
顾修远想了想:“不能太近,近了容易被自己的炮弹误伤;也不能太远,远了鬼子有喘息的机会。五十米到一百米,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清剿残敌。坦克轰完了,步兵上去扫。坦克碾过了,步兵上去占。这才是步坦协同。”
张铁山在旁边插嘴:“军座,那这五十米到一百米,跑起来也就几十步的事。可坦克一冲起来,咱们的兵两条腿,跟不上啊。”
顾修远笑了:“所以得练。坦克不是一冲到底的,它得等。步兵也不是光跑就行,得会利用坦克做掩护,得会跟坦克配合。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过些日子,把这些问题拿到演习场上慢慢磨,磨到坦克和步兵能尿到一个壶里,这仗就好打了。”
张铁山在旁边插嘴:“军座,那得磨多久?”
顾修远放下望远镜,想了想:“完全磨合好,少说得半年。”
“半年?”张铁山瞪大了眼,“那鬼子能等咱们半年?”
顾修远笑了:“鬼子等不了,所以咱们咱们要下死劲的练,白天练不够,晚上加练。晴天练不够,雨天接着练。练到坦克手闭着眼都能开,步兵闭着眼都能跟,练到坦克和步兵拧成一股绳。”
张铁山没接话,可那眼神,分明是服了。
山谷里,坦克还在轰隆隆地跑。太阳已经落山了,最后一抹余晖照在那些墨绿色的炮塔上,把钢铁照得发红。
顾修远站在山包上,看着那些坦克在暮色中列队、转向、冲锋,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他心里想,等这些铁家伙练好了,带着步兵冲上去,鬼子的阵地,就不是阵地了。那时候,就不是坦克追着标靶跑,是坦克追着鬼子的屁股跑。
时间在紧张的训练中一天天过去。
芷江这边,1044军的全体官兵全身心投入到了高强度的训练之中。
天不亮就吹哨,天黑透了才收操。步兵在山里跑,炮兵在靶场轰,坦克在山谷里碾,飞行员在天上转。整个芷江,到处都在进行着高强度的训练,主打的就是一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一九三九年四月十日。
千里之外的第五战区司令部,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第五战区的司令部设在老河口的一座青砖灰瓦的旧祠堂里,走廊里站满了参谋和传令兵。
李宗仁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桌上摆着好几杯茶,从热的放到凉,又从凉的放到冷,他一杯都没动。
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线,从信阳到应山,从应山到钟祥,从钟祥到安陆。
那些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像一条条毒蛇,正朝着第五战区的腹地游来。
这些天,各路情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最早引起他警觉的,是一份来自南京的秘密情报。
发报人的化名叫“何益之”,真名叫夏文运,祖籍是大连人,早稻田大学毕业,给日军高级将领和知鹰二当翻译。
这人的身份特殊,和知鹰二是日军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军衔是少将,他是日军中属于“北进派”,主张打苏联,并不主张打中国,对侵华战争一直持保留态度。
夏文运跟了他多年,深得信任,能接触到不少核心机密。
说起来,夏文运能成为李宗仁的情报员,还有一段故事。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台儿庄大战前夕。李宗仁通过关系,在武汉秘密约见了夏文运。
见面的时候,李宗仁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夏文运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也像个文化人。
两人坐在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要了一壶龙井,像两个老朋友聊天。
李宗仁开门见山:“夏先生,你给日本人当翻译,日子过得不错吧?”
夏文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长官,我虽然给日本人当翻译,可我是中国人。大连是我的家,东北是我的家。我念了那么多书,不是为了给日本人当狗。”
李宗仁点点头,又问:“那你愿意替国家做点事吗?”
夏文运没有犹豫:“愿意。只要不打仗,不打中国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宗仁认真的看着他:“我不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只要把你听到的、看到的,告诉我。别的,不用你做。”
第674章 四月攻势暂停
从那以后,夏文运就成了李宗仁埋在日军心脏里的一颗钉子。他不要报酬,不要名分,只凭一腔热血,在敌人的心脏里替中国军队搜集情报。
每次传递情报,他都用化名“何益之”,再通过秘密电台发到第五战区。
现在,他又送来了这份关于随枣会战的情报。
李宗仁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电报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极其重要:
“日军第11军准备扫荡鄂北,主力分三路:北路第3师团从信阳、应山出发,沿襄花公路西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出发,向枣阳方向突击;南路第16师团从钟祥出发,沿汉水东岸北上。另配属骑兵第4旅团、战车大队、重炮兵旅团及第3飞行团,总兵力约十万余人。预定发起时间为五月初。”
夏文运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错。
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应山的位置,又移到安陆,又移到钟祥。三个箭头,从东向西,像三把刀,直直地捅向第五战区的腹地。
“北路第3师团,名古屋师团,日军十七个常设师团之一,装备最好,老兵最多。淞沪会战的时候,他们在吴淞口登陆,一路打到南京。后来在徐州会战,又跟我们在台儿庄碰过。”他像是在跟参谋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路的第13师团,仙台师团,也是常设师团,战斗力不比第3师团差。南路的第16师团,京都师团,南京大屠杀的主力之一,手上沾了咱们多少血。这三个师团,都是日军中的精锐,装备好,火力猛,战斗力强。”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沉。
“而且,”李宗仁的手指在电报上敲了敲,“他们配了战车。冈村宁次在南昌用过的招,现在又搬到鄂北来了。那些铁疙瘩在阵地上横冲直撞,步兵拿它们没办法,手榴弹炸不动,步枪打不穿,只能用命去填。”
参谋长低声说:“长官,咱们也有战车防御炮。虽然不多,总能顶一顶。”
李宗仁摇摇头:“战防炮是能打,可数量太少。南昌那边,薛岳也有战防炮,可日军的坦克太多了,一百多辆冲过来,几门炮顶什么用?更何况,冈村宁次还会用毒气。南昌那一仗,我们的兵就是吃了毒气的亏。”
两人都沉默了。
这条情报之后,日军越来越多的调动变化开始传递到了李宗仁的手里,因为情报的来源不只夏文运这一条线。
比如军委会和第五战区的情报部门,他们也发现,日军在应山、安陆、钟祥等地调动频繁。
第3师团的主力从信阳向西推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应山。第13师团从长江下游调来,正在安陆周边集结。第16师团从九江方向调来,在钟祥以北的汉水东岸摆开了阵势。
这些部队,都是武汉会战后新调来的,兵员充足,装备精良。尤其是第13师团和第16师团,在武汉会战中损失不大,士气正旺。
结合南昌会战后的态势,李宗仁的判断越来越清晰:日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必然是随县、枣阳。
随枣地区是第五战区的前哨阵地,是拱卫襄樊、宜昌的门户,也是威胁武汉侧背的刀尖。冈村宁次不会允许这把刀一直架在他脖子上,他必须拔掉它。
他叫来参谋长,将这些新送来的电报递了过去:“你看。”
参谋长看完,脸色也变了:“长官,这是……”
“五月初。”李宗仁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参谋长,“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天,叫情报科长过来。”
“是!”
五战区的情报科长在地图上标出了日军的集结位置,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长官,”他指着那些红色标记,声音压得很低,“从兵力部署来看,日军这次是铁了心要打穿咱们的防线。北路第3师团沿襄花公路正面推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向西突击,南路第16师团沿汉水东岸北上,三路合击,目标是枣阳。他们想在枣阳以东围歼我军主力。”
李宗仁没说话,眼睛盯着地图,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日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三路并进,中央突破,两翼包抄。这是冈村宁次的老把戏,在南昌用过,现在又搬到鄂北来了。可知道归知道,怎么应对,才是关键。
“通知各部队,四月攻势暂停。各部转入防御,整补工事,囤积弹药,准备打仗。”
参谋长愣了一下:“长官,四月攻势是军委会定的,咱们说停就停?这……”
这个“四月攻势”,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三月底下达的统一命令,要求全国各战区在四月下旬至五月中旬发起春季反攻。
武汉会战后,日军转入守势,委员长意图打破僵局,命令各战区主动出击。
战术目标是袭扰日军交通线,重点破坏平汉铁路,拔除孤立据点,消耗日军有生力量。
战略目标是改变“被动挨打”的态势,为接下来的大战争取主动权。
四月初,张自忠的部队已经奉命向钟祥、京山方向出击,一度收复了部分阵地,还歼灭了不少日军。其他战区也在动,北边的卫立煌,南边的薛岳,都在准备。
也正是这一系列主动进攻,让冈村宁次感到了威胁。他怕中国军队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所以加速了“先发制人”的决定,把进攻时间提前到了五月初。
现在,日军已经磨刀霍霍了,这边还在准备打出去?那不是送死吗?
李宗仁立刻摆了摆手:“军委会那边我去说。现在不是打出去的时候,日本人都到家门口了,还打什么打?再打出去,就是把兵往鬼子的口袋里送。叫停,马上。”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达命令。
李宗仁又把他叫住:“等等。给重庆发报,请求调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南下豫西南,填补桐柏山北麓的防御缺口。另外,告诉张自忠、李品仙、汤恩伯,让他们明天来开会。仗怎么打,得当面说清楚。”
第675章 会议
四月十五日,老河口。第五战区司令部。
天还没亮透,司令部门口的哨兵刚换过岗。昨夜下了场小雨,地上还是湿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暗沉的光。几辆黑色轿车陆续驶进院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墙角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屋檐。
最先到的是张自忠。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大步往里走。
身后跟着他的参谋长李文田,中等个头,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步子比张自忠快半拍,像是怕跟不上。
第二个到的是李品仙。
他是广西人,跟李宗仁是老乡,说话带着浓重的桂柳口音,嗓门大,性子急。他一进门就跟参谋打招呼:“老张到了没有?”参谋说到了,在作战室。他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他的参谋长叫何宣,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看着比李品仙沉稳得多。
最后到的是汤恩伯。
汤恩伯来的时候,张自忠和李品仙已经在作战室坐下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皮鞋锃亮,走路带风,腰板挺得比张自忠还直。
他的参谋长叫张雪中,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笔挺的军装,看着像是刚从阅兵场上下来。
几个人的副官和秘书在隔壁休息室等着,有人喝茶,有人抽烟,有人翻报纸,有人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作战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隔音不算好,里头偶尔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这种规格的军事会议,开上一天一夜都不稀奇。
汤恩伯跟张自忠、李品仙分别握了手,没说几句话,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的部队是这次会战的机动兵团,也是李宗仁手里最精锐的部队。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不会轻。
会议开始前,作战参谋已经提前把地图挂好了。那是一幅巨大的鄂北地形图,随县、枣阳、襄樊、大洪山、桐柏山,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得密密麻麻。红蓝箭头交错着,像一张织好的网。
地图旁边还挂着一张日军兵力部署图,上面标着第3师团、第13师团、第16师团的进攻路线和集结位置,是情报科连夜赶出来的。
李宗仁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没坐,站在那里,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人都到齐了。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日本人要开打了。冈村宁次在南昌打完,又把手伸到鄂北来了。三路并进,中央突破,两翼包抄。这一套,他在南昌用过,现在又搬到咱们这儿来了。”
随即,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北路,第3师团,从信阳、应山出发,沿襄花公路西进。中路,第13师团,从安陆出发,向枣阳突击。南路,第16师团,从钟祥出发,沿汉水东岸北上。骑兵、战车、重炮、飞机,全配上了。总兵力十万出头。时间是五月初。”
他停了一下,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的判断是,冈村宁次这一仗,不是要占地盘,而是要吃人。他想在枣阳以东,把咱们第五战区的主力一口吃掉。”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张自忠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李品仙拧着眉头,盯着地图上的红箭头,一言不发。汤恩伯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宗仁看着他们,等了几秒,然后说:“仗怎么打,你们说说。”
张自忠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南路交给我吧。钟祥方向第16师团,加上配属的骑兵和战车,兵力不弱。我的判断是,他们不会在汉水东岸久留,目标是枣阳,想跟北路、中路会合。我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拖住了,枣阳那边就好打了。”
李宗仁点点头:“具体怎么拖?”
张自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寿店、黄起庵一线:“我把主力摆在这里,依托汉水和大洪山,层层设防。汉水是天然屏障,大洪山是天然工事。日军想从南路突破,没那么容易。他们在南昌能过修水,在鄂北不一定能过汉水。”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我的计划是,在汉水东岸打一场节节抵抗的防御战。能守就守,不能守就退,退一步,拖一天。拖到北路、中路的日军被围住,我再从侧后反打。”
李宗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手指划过的那道线上停了一会儿。
旁边的李文田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写完了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图,确认没漏,才把本子合上。
李品仙接着站起来。
他的声音比张自忠的还大,带着浓重的口音:“北路交给我。随县正面,襄花公路,是日军的主攻方向。第3师团是常设师团,装备好,老兵多,硬碰硬咱们不占便宜。可襄花公路不是修水河,公路两侧有山,有丘陵,有村庄。我的计划是,依托高城、厉山、塔儿湾等要点,构筑纵深防御,一层一层地守。公路两侧埋地雷,炸桥毁路,迟滞他们的机械化部队。他们想快,我偏让他们快不起来。”
他换了一口气,又说:“还有,桐柏山南麓的隘口,必须守住。那是北路日军侧后的要害。守住了,第3师团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往西推。”
他说完之后,点头示意李宗仁才坐了下来。
李宗仁的目光从李品仙身上移开,转向汤恩伯。
汤恩伯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笃定:“我的部队,不打防御战。”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汤恩伯脸上。
防御战是第五战区对付日军三路进攻的基本战法,张自忠想在汉水东岸打防御战,李品仙也想在襄花公路沿线打防御战,现在汤恩伯说自己的部队不打防御战,这话乍听起来实属有些刺耳。
第676章 太奸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是目前第五战区唯一的中央军嫡系精锐。
别的部队用汉阳造、中正式,他的兵扛的是捷克式、马克沁,火炮、汽车、通讯设备都是优先配给的。
装备比谁都好,粮饷比谁都足,打起仗来却说不打防御战?这话传到外面,别人会怎么想?装备最好的部队,挑最轻松的活干?这个汤恩伯也太直白了,连遮掩都懒得做。
汤恩伯没看那些目光,继续说:“我想打的是侧击。等日军三路深入,我从襄樊、南阳方向机动南下,切他们的退路,打他们的侧背。我的部队机动性强,守阵地,太浪费了。打运动战,才是我们的长处。”
紧跟着,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的部队刚调过来,对鄂北地形不熟。让我守阵地,未必守得住。让我在后方待机,随时策应各方,打运动战,反而能发挥优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过在座的各位也都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新兵蛋子,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不想让自己的部队在第一线硬扛,更倾向于将部队控制在后方,作为机动兵团,避免与日军主力过早决战。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北撤,跳出包围圈。
张自忠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李品仙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桐柏山与枣阳之间的空地上划了一道线,也没说话。
汤恩伯的话里有深意啊。
这不就是想把自己的部队留在最后用吗?等张自忠、李品仙还有调过来的孙连仲在前面打光了,等日军疲惫了,他再出来“侧击”。
打得好,功劳是他的;打不好,可以推到前面没顶住。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保存实力。
这算盘,真他娘的打得够精的。
张自忠心里想,老子在汉水东岸拿命拖鬼子,你在豫西“策应”?策应什么?等鬼子把我打光了,你再来捡便宜?
李品仙的心里也在翻腾。他是广西人,从北伐打到抗战,什么仗没打过?桂军是杂牌军,可桂军什么时候怂过?
现在装备最好的部队要缩在后面,让杂牌军在前面扛?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铅笔尖在纸上狠狠戳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洞。
不过李长官还没表态,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宗仁皱紧了眉毛,汤恩伯的看法和他的看法其实是相左的。
他更看好的是“攻势防御”的总方针,依托桐柏山、大洪山的地形优势,正面节节抵抗,诱敌深入。
等日军进入随枣盆地之后,两翼部队同时出击,切断退路,实施反包围。
他准备把汤恩伯的部队放在桐柏山南麓,待日军中路主力被诱至枣阳附近后,第31集团可以从桐柏山杀出,让这支精锐在关键时刻顶上去,拖住日军主力,截断襄花公路,与正面部队合围日军。
简单的说,就是:
先让出中路:故意让随县-枣阳的正面显得薄弱,吸引日军钻进来。
再收紧两翼:用张自忠锁死南边,用孙连仲锁死北边。
最后关门打狗:用藏在山里的汤恩伯关门。
但是现在,汤恩伯想把自己留在后面当预备队,那这个门谁来关?这个包围圈谁来撑?
这不是汤恩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战役的骨架问题。
李宗仁拿着指挥棒点在地图上,从随县划到枣阳,又从枣阳划到桐柏山。
“这次作战,不以守城为目标。”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重若千斤,“随县丢了,枣阳丢了,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把日军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襄樊不能丢——那是底线。”
他转过身,看着汤恩伯:“关门需要时间,打狗需要拳头。张自忠、李品仙在前面拖住日军,就是争取时间。你的部队,就是那个拳头。等日军突破第一道防线、打到枣阳以东的时候,你从桐柏山南麓杀出去、顶上去,截断襄花公路,把他们的攻势死死卡住,与正面部队合围歼敌。”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你顶住了,日军的进攻势头就断了。他们的补给线拉长,兵力分散,就会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张自忠、李品仙、孙连仲他们再杀出来,将鬼子围起来,他们就跑不了了。”
汤恩伯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高了:“长官,我的部队在正面硬扛,侧后谁来打?”
李宗仁看着他:“你的部队不是扛,是拖!正面有李品仙,有张自忠!你的任务是在他们后面,在日军突破第一道防线之后,在关键时刻顶上去,不让鬼子继续往西推。”
汤恩伯沉默了一下,然后干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枣阳以东的位置:“长官,我的部队如果在这里跟日军主力纠缠上,侧后就没人了。等日军反应过来,两翼包抄,咱们全被围在里面,被鬼子彻底包了饺子。这个仗,不能这么打。”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我的部队是精锐,可精锐也是人。让精锐去填战壕,跟普通部队有什么区别?我的优势是机动性,不是火力。恕我直言,把我摆在正面,等于自废武功。”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往西一划,落在襄樊的位置,又继续往后,一直划到南阳、舞阳一带。
“我建议,把我们第31集团军放在襄樊、南阳、舞阳方向。这里是豫西,离日军的主攻轴线有距离,进可以策应各方,退可以机动转进。等日军深入之后,我从北向南打过来,切断襄花公路,一样能威胁日军的侧背。正面防守,交给李品仙部就够了。万一正面顶不住,我的部队在后方,还能接应,不至于全军覆没。”
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座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张自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汤恩伯脸上,认真看了两秒,大白天的这人做什么梦呢!
第677章 定策
李品仙手中的铅笔尖杵在纸上,杵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是怕自己忍不住开口。
谁都知道,把第31集团军放到豫西,那就不是“侧击”了,那简直就是“旁观”!
等他从南阳、舞阳再打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真他娘的奸!
“我说说我的部署。”
李宗仁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右集团军,南线,大洪山方向。总司令张自忠,下辖第33集团军和第29集团军,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归你指挥。”
他手指点在钟祥以北的汉水东岸:“你的任务是防守汉水两岸及大洪山南麓,阻击从钟祥北上的日军左翼兵团。日军南路是第16师团,加上骑兵和战车,兵力不弱。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拖到正面打出结果来,再伺机向日军侧后出击。”
张自忠点了点头:“明白。”
李宗仁又指向随县、枣阳一线。
“左集团军,北线,随枣正面。总司令李品仙,下辖第11集团军和第31集团军。”
他看了汤恩伯一眼,继续往下说:“第11集团军守备随县至枣阳的襄花公路正面,任务是节节抵抗,诱敌深入。第31集团军——”
他的目光在汤恩伯脸上停了两秒:“第31集团军部署在随县、枣阳之间的二线阵地,待日军突破第一道防线后,从正面顶上去,卡住他们的进攻势头,为我主力反包围争取时间。”
汤恩伯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李宗仁没再看汤恩伯,手指继续往下移。
“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负责桐柏山北麓至南阳一线。明港、桐柏、唐河、新野,这些要点都要布防。跟孙震的第22集团军协同,把北边这条线守住了。”
他的手指从信阳往北划了一道弧线,又绕回来:“孙连仲的任务有三条:第一,阻击从信阳西进的第3师团北翼部队,防止日军切断第五战区与第一战区的联系。第二,护住咱们的退路——随枣盆地北侧的通道必须畅通,万一正面顶不住,主力要从北边撤,这条通道不能断。第三,作为战略预备力量,一旦正面打出机会,孙连仲的部队随时准备南下投入反击。”
他补充道:“孙连仲的部队不日后就会到豫西南,对地形还不熟,让他抓紧熟悉。北线的事,让孙连仲跟孙震商量着来,谁在前谁在后,他们自己协调。”
李宗仁的手指又移到襄樊附近。
“江防军,司令郭忏。负责宜昌至沙市的长江北岸防务,防止日军溯江西进。宜昌是四川的门户,不能丢。”
他的手指最后点在襄樊。
“第二线兵团,孙震的第22集团军,部署在襄樊附近。随时准备支援正面,或者填补防线缺口。哪边吃紧,就往哪边补。”
他说完了,把指挥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部署就这样。各部队按此执行。”
汤恩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参谋长张雪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宗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汤恩伯站起来,没说话,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张雪中赶紧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张自忠看了汤恩伯的背影一眼,放下茶杯,也站起来,朝李宗仁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李文田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本子还夹着刚才记的会议记录。
李品仙走的时候没说话,只朝李宗仁拱了拱手。何宣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作战室里只剩下李宗仁和参谋长。
李宗仁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蓝箭头,一动不动。参谋长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长官,汤恩伯那边……”
李宗仁摆了摆手:“他会执行的。他是军人。”
可他心里清楚,汤恩伯会执行命令,但会不会打折扣,会不会拖时间,会不会在关键时刻“保存实力”,谁也说不好。
他的部队是中央军嫡系,指挥权不在五战区手里。他一个电报打到重庆,蒋介石一句话,他就得放人。这才是他最不放心的。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天边那道光已经亮了许多,照在老河口的街巷上,照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参谋长说:“把我的命令发下去。各部队按部署执行。五月初,仗就要打了。”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宗仁又站回地图前。他的目光从随县移到枣阳,从枣阳移到襄樊,又从襄樊移到宜昌。
这张网,他织好了。但能不能网住鱼,就看汤恩伯那一刀,能不能捅在要害上。
一九三九年五月一日,凌晨四时。
徐家河。
天还黑着。
黑得像扣了一口锅,锅底压在人头顶上,连气都喘不匀。阵地上静了快一个时辰,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战壕里,一个老兵正蹲在弹药箱上擦枪。他叫李老六,三十出头,打了五年仗,从淞沪一路退到武汉,从武汉一路退到鄂北。
他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擦得锃亮,枪托上刻着三道划痕,那是他杀过三个鬼子的记号。
旁边一个新兵蹲在战壕角落里,抱着枪,紧张得浑身发抖。他姓丁,叫丁小有,刚满十八,上个月才补进连里。
“班、班长,”他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鬼子来了,咱们能挡住不?”
李老六没抬头,继续擦枪,嘴里嘟囔着:“挡不住也得挡啵,跑?跑哪凯去?跑回老家,鬼子跟到你老家,你还能跑哪凯?”
他擦完枪,把枪往肩上一甩,扭头看了丁小有一眼。那小子抱着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枪都快拿不稳了。
李老六眼角抽了抽,一把将他手里的枪夺过来,又狠狠塞回他怀里,差点把人怼翻。
第678章 随枣会战(1)
“枪是军人的命!你个狗日的,命都敢乱扔?”他用广西话骂了一句,声音又硬又冲,“听好,打枪的时候莫慌,瞄胸口,扣扳机,莫闭眼。闭眼就打不到人,打不到人你就死,死了你娘老子哪个管?”
丁小有抱着枪,手还在抖,可这回不敢松了,抱得死紧。
李老六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抽得更厉害了,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也不懂哪个培训的新兵蛋子,连枪都拿不稳,怎么打仗?这些生瓜蛋子拉上来,不是送死是什么?”
骂完了,又觉得不对,伸手在丁小有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莫怕!跟到我后面,死不了。”
丁小有使劲点头,可那手还在抖。李老六不再看他,把枪架在胸墙上,盯着东边。
东边的天际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闻见。
柴油的气味,铁器的气味,还有人的气味。那些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像死鱼烂虾的味道。
他当过五年兵,闻过这种味道太多次了,这是大队人马行军时才会有的气味。
“要来了。”他低声说。
郝家店方向,日军第3师团的炮兵阵地上,炮兵联队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十门三八式野炮的炮闩同时拉开,炮弹滑进炮膛,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炮手们半跪在地上,手搭在拉火绳上,等着那一声令下。
“目标——支那军警戒阵地。距离——三千二百米。”
联队长举起指挥刀,刀尖指向西北方。
“射击!”
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火焰在黑暗中炸开,像成百上千道闪电同时劈下来,把半边天照得惨白。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无数只巨鸟在头顶掠过,又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嚎叫。
第一波炮弹落在警戒阵地上,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泥土、碎石、断木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丁小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缩成一团。
炮弹在他身后炸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埋了半截。他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呼喊的声音。
李老六从土里刨出来,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他的嘴也在动,丁小有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全是血丝。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等炮火开始延伸,李老六才松开手,蹲回射击位上,把枪架在胸墙上。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盯着前方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开阔地,静静地等着。
钟毅蹲在第173师指挥所的掩体里,被气浪掀得撞在木桩上,后脑勺磕出一个包。他稳住身子,抓起电话筒,指节捏得发白。
电话线那头是郝家店的前哨连,连长姓周,广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桂林口音。
“周连长,鬼子到了什么位置?”
电话那头炮声隆隆,周连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报告师长……天没亮就上来了……估摸着有一个联队……坦克……至少二十辆……步兵跟在后面……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钟毅沉默了一下:“能顶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炮声还在响,震得话筒嗡嗡的。
周连长的声音又传过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师长,顶不了多久。鬼子有坦克,有炮,咱们只有步枪和手榴弹。郝家店这地方,无险可守……”
“那就退到塔儿湾来。在塔儿湾顶住。”
“是。”
电话挂了。
钟毅把地图摊开,手电筒照在上面。塔儿湾是随县的门户,左边是高地,右边是河汊,中间一条公路直通县城。
日军要打随县,就得从这里过。他把两个团摆在正面,一个团放在侧后,预备队缩在反斜面上,等鬼子的炮火覆盖过后再往上填。
参谋长凑过来,低声说:“师长,军部来电话,说汤恩伯的第13军已经上来了。张轸军长带着第89师、第110师占领了高城附近的阵地,跟咱们形成犄角之势。军长说,让咱们在塔儿湾顶住,第13军会从侧翼帮咱们分担压力。”
钟毅点点头,他知道,高城方向是日军侧翼包抄的路线,第13军能在那边顶住,塔儿湾的压力就能小一些。
可他也知道,不管侧翼打成什么样,塔儿湾这道口子,是他钟毅来守。
守得住,什么都好说;
守不住,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手电筒关了,靠在掩体壁上,闭上了眼睛。远处,炮声还在响,越来越近。
上午九时,前哨部队退下来了。
周连长走在最后面,浑身是土,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弹片擦的还是被树枝刮的。
他的连出发时有一百五十号人,回来的不到一半。有人被抬着回来,身上盖着军装,露出来的手脚还在滴血。有人自己走回来,拄着枪,一瘸一拐的,脸上全是黑灰,已经分不清眉眼。
“师长,郝家店丢了。”他站在指挥所门口,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鬼子跟在后面,最多个把时辰就到塔儿湾。他们有坦克,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咱们没挡住。”
钟毅点点头,他早就知道,郝家店守不住。那地方无险可守,本来就是用来迟滞日军的。能顶住鬼子一个上午,已经够了。
他转身对参谋长说:“通知各团,准备接敌。”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钟毅又看向周连长:“下去歇着。把伤兵送到后面去。”
周连长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把想要说的话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他的连一百五十号人,回来的不到一半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一仗下去也不知道师里要死多少弟兄。
他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面走。
钟毅还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东边。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可那片白光底下,是黑压压的烟尘,像一堵墙,正朝这边推过来。
烟尘里,隐约能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闷雷一样,越来越近……
第679章 随枣会战(2)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日。
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又响了。
这回不是覆盖,是定点清除。炮弹专门往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上招呼,一炸一个准。
一个迫击炮班正在装弹,班长刚喊了一声“放——”,炮弹还没出膛,一发鬼子阵地方向飞来的炮弹就砸在了炮位中央。
火光一闪,连人带炮炸上了天。炮管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插在土里,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弹坑边上散落着几顶钢盔,还有半截没炸碎的炮弹箱。
鬼子的炮火持续了半个时辰。
“停!”日军炮兵阵地上的观测官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炮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步兵指挥官的声音从送话器里传出来,又急又硬:“第一线部队,突击!”
日军的步兵上来了。
先是坦克,二十多辆排成一线,轰隆隆地碾过来。车灯全开着,刺眼的白光直直地射向守军阵地,把战壕里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炮塔上的机枪在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泥柱,像一排排跳舞的鬼火。
跟在坦克后面的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猫着腰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士兵,光着膀子,头上缠着白布条,嘴里叼着军刀,眼睛红得像兔子。他一边冲一边喊,嗓子已经劈了,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嚎叫。
“杀——给给——!”
后面的人跟着喊,几百张嘴同时吼出来,那声音压过了枪声,压过了炮声,像山洪暴发,像海啸扑岸,震得人心里发颤。
李老六从胸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看见那些白布条在晨风里飘,看见那些刺刀尖上闪着的寒光。他啐了一口唾沫,把枪架好。
“鬼子来了!打!给老子打!”一营长的嗓子已经劈了,可那声音在枪声里谁都听不见。
李老六把枪架在胸墙上,瞄准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那人正猫着腰往前跑,嘴里喊着什么,面目狰狞,距离不到一百米。
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托在肩膀上撞了一下,那人往前冲了两步,栽倒了,白布条落在地上,沾了泥。
他拉枪栓,退弹壳,推子弹上膛,瞄准,扣扳机,又倒一个。再拉,再推,再瞄,再扣,又倒一个。
丁小有趴在战壕里,枪架在沙袋上,眼睛闭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敢扣。
“开枪!”李老六吼了一声。
丁小有睁开眼,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人影,看见那些狰狞的脸,看见那些闪光的刺刀。
他手一抖,扣了扳机。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吓得把枪一扔,缩回战壕里,浑身发抖。
李老六一把把他揪起来:“捡起来!开枪!”
丁小有哆嗦着捡起枪,趴在胸墙上,闭着眼睛又开了一枪。
“睁眼!不睁眼你打谁!”
丁小有睁开眼,看见一个日军士兵正朝他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刺刀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扣了扳机,枪响了,那人脸朝下栽倒,离战壕不到十米的距离。
丁小有愣住了,手还在抖。
“装子弹!”李老六踹了他一脚,“愣着等死?”
丁小有手忙脚乱地拉开枪栓,子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塞进去,推上膛。
刚把枪端起来,还没瞄,就听见那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往下掉。
他抬起头,坦克已经到跟前了。
一辆坦克的履带碾上了战壕边缘,泥土哗啦啦地往下塌。丁小有蹲在战壕里,抬头看见那黑乎乎的铁疙瘩悬在头顶,看见炮管上还挂着半截人的肠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李老六从旁边扑过来,把他按倒在战壕底部。坦克从头顶碾过去,履带刮下来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埋了他们半截身子。
他听见头顶上传来日军的喊叫声,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听见履带碾过泥土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列火车从头顶开过去,轰隆隆的,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等坦克过去,李老六从土里爬出来,把丁小有也拽出来。丁小有满脸是土,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泥。
“还能动不?”李老六拍他的脸。
丁小有咳了几声,点点头。
“那就起来,接着打!”
一直打到中午,一营打光了,二营顶上去。
黄营长蹲在战壕里,看着前面那片尸体,咬着牙说:“一营的弟兄没打完的仗,咱们接着打。”
“听我口令——”黄营长把手举起来,“放!”
几十条枪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瞬间倒下了一片。后面的日军立刻趴在地上,举枪还击。
不多时,日军的机枪也响了。九二式重机枪,射速慢,可打得准。一个点射,黄营长身边的通信兵身子一歪,胸口炸开两个血洞,人软塌塌地往战壕里倒,血从伤口往外喷,溅了黄营长一手。
“卫生兵!”黄营长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扭头一看,卫生兵也倒在前面的战壕拐角里,趴着不动,后背上全是血。
他顾不上骂,跑过去,抓住通信兵的肩膀,把他拖到战壕拐角。从腰里扯出急救包,撕开,按在伤口上。
血很快把纱布浸透了,白纱布变成红纱布,又变成暗红色。他又扯出一个急救包,按上去,又浸透了。
通信兵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听不见。黄营长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营长……我娘……”
“你娘我给你养。”黄营长说。
通信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就灭了。手垂下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黄营长跪在那里,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他伸手把通信兵的眼皮合上,站起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通信兵的。
他转身蹲回射击位上,端起枪,冲着前面那些还在往前爬的日军扣动扳机。
“接着打!”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
第680章 随枣会战(3)
一直打到天黑,阵地还在中国军队手里,塔儿湾的主阵地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
高城方向,第13军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日军侧翼包抄的企图被挡住了,张轸的部队伤亡不小,可阵地也没丢。
李宗仁的作战参谋在电话里说:“李长官问,塔儿湾还能不能守?”
钟毅蹲在战壕里,看着阵地前沿那一片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三口水,吃了一块干粮,打了上百发子弹,嗓子干得冒烟。
“能守。”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就守住。”
日军第三师团的前线指挥部内,山胁正隆正在听参谋长汇报今日战况。
“今天的进度太慢了,塔儿湾还在支那人手里。明天,炮击力度再加大一倍。”
参谋长立正,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师团长阁下,炮弹储备足够支撑两天的高强度射击。问题是,炮兵阵地前移之后,暴露在支那军迫击炮射程内,昨天已经有两次被零星火力骚扰。”
山胁正隆皱了一下眉头:“支那军的迫击炮还能响?”
“不多,零星的。可他们的观测哨很顽强,打掉一个又冒出一个。”参谋长顿了顿,“而且,步兵那边伤亡也不小。第5旅团报告,昨天一天战死一百余人,伤三百余。”
山胁正隆沉默了几秒,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塔儿湾的位置上:“明天,炮击从凌晨四点开始,持续一个小时。步兵在炮火延伸后立即突击,不许停顿。告诉鲤登行一,我不要伤亡数字,只要塔儿湾。”
参谋长应了一声:“哈依。”
五月三日,凌晨四时,日军的炮击就开始了。
这回比前两天更猛。一百多门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晨雾里炸开,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塔儿湾阵地上,炸点连成一片,分不清先后。
战壕一段一段地塌陷,胸墙被削平了半截,铁丝网被炸得稀烂,只剩几根扭曲的木桩在硝烟里晃荡。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等炮火开始延伸,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
这回不是试探,而是“波浪式”的冲锋。第一波刚被打退,第二波已经到了半路,第三波已经在出发阵地上整好了队形。一波接着一波,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中间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人留。
坦克在前面排成一线的开路,履带碾过弹坑,碾过铁丝网,碾过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刺刀,猫着腰,利用坦克的掩护往前推进。冲到战壕边上,他们就往里面扔手榴弹。
一个日军士兵蹲在战壕边上,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在钢盔上磕了一下,扔了下去。“轰”的一声,泥土飞溅。
他又摸出一颗,磕了一下,又扔下去。他又探出头往下看,硝烟还没散尽,可他已经看见了,战壕里还有支那军人,还在动。他咧嘴笑了,端起刺刀,跳了下去。
“刺刀!”一营长喊了一声。
活着的士兵端着刺刀迎上去。战壕里狭窄,枪打不开,只能拼刺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波日军刚被打下去,又一波已经涌了上来。阵地失守了,又被夺回来。夺回来,又失守。一天之内,核心阵地反复易手六七次。
每一次夺回来,阵地上的活人就少一批。每一次失守,留下的尸体就多一堆。
到后来,谁也说不清这道战壕到底是属于谁的,只知道前面还有鬼子,就不能停。
第519旅旅长梁津蹲在指挥所里,手里的电话筒一直在抖。他的三个团长,两个已经联系不上了。他的兵,上午还有三千多,下午就剩不到两千。
“旅座,军部问咱们还能撑多久?”参谋长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血,声音又急又哑。
梁津没回答,从战壕里探出头。日军的坦克正在重新编队,步兵跟在后面,黑压压的,比早上还多。
梁津缩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包烟,皱巴巴的,拆开,里面还剩两根。他叼了一根,把另一根递给参谋长。
“抽完这根,接着打。”
参谋长接过烟,哆嗦着点着了。两个人在战壕里抽烟,谁都不说话。炮弹在附近炸开,泥土落了一身,谁都不动。
参谋长猛吸了两口,把烟掐了,低声说:“旅座,这么硬守不是办法。鬼子有坦克有大炮,咱们只有步枪手榴弹,伤亡太大了。再打两天,这旅就打没了。是不是跟李长官反映一下,想想别的法子?”
梁津把烟抽完,烟头在泥土里碾灭,塞进口袋里,才开口:“反映?反映什么?李长官不知道咱们难?可塔儿湾丢了,随县就悬了。随县悬了,枣阳就保不住。这是死命令,守不住也得守。”
“走,接着打。”
梁津端起枪,蹲到射击位上。参谋长趴在他旁边,把枪架在胸墙上。
同一时刻,日军第3师团的前线指挥所里,通信兵刚刚译出一份电报,递给参谋长。
参谋长看完,走到山胁正隆面前;“师团长阁下,鲤登旅团长来电。他说,当面支那守军的抵抗意志非常顽强,步兵冲锋已经连续受阻两天,伤亡很大。他建议——”参谋长顿了一下,“非常时期,可否使用非常之方法。”
山胁正隆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塔儿湾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发报给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明天,如果还拿不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建议司令官阁下准许我们采用非常之法。”
参谋长立正:“哈依!”
黄昏时分,日军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打不动了,退回去补充弹药。
战壕外面,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仰面朝天的,有脸朝下趴着的,有蜷着身子缩在弹坑里的。土黄色和灰蓝色绞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杂粮粥,分不清哪块是日军的,哪块是守军的。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吐。
第681章 随枣会战(4)
梁津蹲在战壕里,枪还端在手上,眼睛盯着前方。
参谋长爬过来,浑身是土,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壳,嘴唇上全是裂口。
“旅座,军部来电话了。塔儿湾左翼,第173师钟师长的阵地,又顶了一天。伤亡不小,可还在手里。”
梁津把枪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钟师长那边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他们那边鬼子进攻强度也很大,鬼子的坦克和重炮太厉害了,倒下不少人。”
梁津沉默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告诉钟师长,我这边还能顶。让他那边也撑住。”
武汉,日本陆军第11军指挥部。
宫本一郎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刚从第3师团发来的电报。冈村宁次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塔儿湾的位置上,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司令官阁下,山胁正隆少将发来电报。”宫本一郎走到他身后,立正站好,“前线进攻连续受阻,第5旅团伤亡已经超过八百人。山胁少将建议,明日进攻时使用特种弹。”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身,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呦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山胁还是动了脑子的。进攻受阻的时候,就应该想别的办法。一味的硬冲,那是莽夫干的事。”
宫本一郎站在那里,没接话。他知道冈村的意思,可那两个字从冈村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毒气弹已经在南昌用过,好用,可好用的东西不一定能随便用。
冈村宁次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武汉的春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让人心情不佳。
“宫本君,你在想什么?”
宫本一郎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学生只是觉得……特种弹一旦使用,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支那军队在塔儿湾挡住我们两天了。两天。一百多门炮,二十多辆坦克,一个师团的兵力,被一群拿着步枪的支那兵挡住了两天。你告诉我,国际舆论能帮我们拿下塔儿湾吗?”
宫本一郎低下头:“不能。”
“那就按山胁说的办。”冈村宁次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电报上批了几个字,递给宫本一郎,“告诉山胁,明天一早,用特种弹打开缺口。步兵在炮击结束后立即跟进,不许给支那军队喘息的时间。塔儿湾,明天必须拿下来。”
宫本一郎接过电报,立正敬礼:“哈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冈村宁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宫本君,战争就是这样。赢了,什么都是对的。输了,什么都是错的,第11军不能再输了。”
宫本一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月四日,天刚亮,日军就换了打法。
炮还是那些炮,可炮弹不一样了。落在地上不炸,只冒烟。黄白色的烟雾贴着地面蔓延,沉到战壕里,散不开,像一层粘稠的浆糊。
梁津蹲在指挥所里,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大蒜烂在缸里的味道,又像是漂白粉兑了水。
他的眼睛开始流泪,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喘不上气。他捂住口鼻,把脸埋进湿毛巾里,可那气味还是往鼻子里钻,往肺里钻,往骨头里钻。
“毒气!”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防毒面具!快戴防毒面具!”
可哪来的防毒面具?
桂军一个师,发下来的防毒面具不到一百副,还都是旧的,滤毒罐早就过期了。
士兵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趴在战壕里,咳得撕心裂肺。有人咳着咳着就没了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憋得发紫。
丁小有趴在战壕里,用毛巾捂住嘴,可那气味还是往里钻。他的眼睛辣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想咳又咳不出来。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手,他也没觉得疼。
李老六蹲在他旁边,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自己也咳得厉害。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充血,像两个红灯泡。
“班长……我喘不上气……”丁小有的声音像蚊子叫。
李老六把他拖到战壕拐角,那里风大一点,烟雾淡一点。他把丁小有按在地上,让他趴着,脸贴着泥土。
“别抬头!趴着!土能挡一挡!”
远处,日军开始进攻了。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步兵的喊叫声越来越响。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坦克上,举着指挥刀,脸上的防毒面具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鬼一样。
他嘴里喊着什么,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坦克后面的步兵都戴着防毒面具,灰白色的面具在晨雾里晃动,像一排排行走的骷髅。他们端着刺刀,踩着烟雾,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阵地上没人开枪,没人抬头,连喘气的人都快没了。
梁津从指挥所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他的眼睛在流泪,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摸。
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手。手的主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背上全是血。
他蹲下来,想把人翻过来,可手抖得厉害,使不上劲。他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抓住那人的肩膀,使劲一翻。
那张脸露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嘴角有白沫。胸口的军装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已经被血糊住了。
远处,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听见日军军官在喊“杀给给”,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狼嚎。
第682章 随枣会战(5)
梁津站起来,抓起一支步枪,推上子弹,瞄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士兵,扣动扳机。那人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脸,身子往前冲了两步,栽倒了,面具磕在石头上,碎了,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他又推上子弹,又扣扳机,又倒一个。第三发还没打出去,一颗子弹打在他胳膊上,手里的枪掉了。
他蹲下来,用左手捡起枪,把枪托抵在肩窝里,用右手的手指扣扳机。打了一发,又是一发。胳膊上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枪托上,滴在泥土里,滴在他跪着的那块地方。
“旅座!旅座!”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又很近。他扭头看,是参谋长。
参谋长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鼻子还在不停往外冒血泡:“旅座,撤吧!塔儿湾守不住了!军部来电话,让咱们撤到第二道防线!钟师长那边也撑不住了,毒气一放,整连整连地倒下!电话里说173师已经没几个能站着的了!”
梁津没说话,又推上一发子弹,瞄准,扣扳机。枪响了,远处一个日军军官倒下去,指挥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旅座!”参谋长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174师那边也垮了,张师长在电话里说他三个团长已经没了两个。再不撤,全旅都搭在这儿了!519旅没了,谁守随县?”
梁津把手里的枪放下,看了一眼阵地前沿。日军的坦克已经碾过了第一道战壕,步兵跟在后面,戴着防毒面具,在黄白色的烟雾里穿行。
他的兵趴在战壕里,有的死了,有的半死,有的还活着,可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往后退方向爬。
“撤。”
丁小有趴在战壕里,听见有人在喊“撤”。他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前爬。爬了几步,一只大手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走!”李老六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他踉踉跄跄地跟着李老六往后跑。跑了十几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又摔。李老六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拽地往后走。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枪声越来越稀,喊叫声越来越远。
塔儿湾在五月四日黄昏失守。
第84军从阵地上撤下来的时候,三个师没有一个完整的。173师撤下来不到两千人,钟毅吊着胳膊走在队伍最后面,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174师更惨,三个团长没了两个,张光玮自己也被弹片擦伤了腿,让人架着走的。189师稍微好一点,可也丢了将近一半的人。
钟毅回头看了一眼塔儿湾。战壕已经塌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腿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
身后,日军的坦克正轰隆隆地碾过阵地,履带压过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压过那些散落的枪支和钢盔,朝随县方向开去。
一个日军士兵站在坦克上,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那张狰狞的脸。他朝远处的中国军队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暮色里响了一下就没了,被坦克的轰鸣盖住了。
随县的门户已经彻底敞开。日军第3师团的先头部队没有停下喘气,沿着襄花公路向西继续推进,坦克碾过被炸烂的路面,步兵跟在后面,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侦察部队的小分队骑着摩托车,车斗里的机枪手端着枪,朝公路两侧的村庄胡乱扫射,试探着有没有守军的残余。整个第五战区乱成了一锅粥。
李宗仁把指挥部搬到了樊城樊侯祠。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柏树,叶子落了一半。正殿里供着关羽的塑像,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进进出出的参谋和传令兵。
作战地图挂在关公像前面,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参谋们对着话筒喊,嗓子都喊哑了。译电员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电报,跑来跑去,撞翻了凳子也没人扶。
李宗仁站在地图前,他手里攥着一支红铅笔,笔尖点在塔儿湾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随县,又移到厉山,又移到天河口。
参谋长徐祖诒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脸色很难看:“长官,第13军张轸军长来电,高城已经丢了。第89师、第110师伤亡都不小,正在向漂水西岸转移。张军长说,鬼子咬得很紧,怕是甩不掉。”
李宗仁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第84军呢?”
“覃连芳军长还在收拢部队。第173师撤下来不到两千人,第174师三个团长没了两个,第189师稍微好一点,可也丢了将近一半的人。覃军长说,要给他两天时间整顿,不然拉不上去。”
“两天?”李宗仁转过身,声音忽然高了,“两天够鬼子从随县打到枣阳!他等得起,我等不起!”
徐祖诒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李宗仁又转回去盯着地图,手里的铅笔在厉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告诉覃连芳,明天天亮之前,第84军必须在天河口、厉山一线重新组织防线。守不住,我找他。”他又指向高城方向,“告诉张轸,漂水西岸的阵地不许再退。再退,汤恩伯也保不住他。”
徐祖诒边上的作战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李宗仁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走到窗前。窗外是樊城的街巷,灰扑扑的,没什么人走动。远处隐约有炮声传来,闷闷的,像夏天的雷。
他站在关公像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尊塑像。关羽的脸红通通的,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看地图还是在看他。
李宗仁转过身,对身后的徐祖诒说:“燕谋,给重庆发报,第五战区请求增援。就说——随县失守,枣阳危急,若枣阳再失,襄樊门户洞开,鄂北局势将不可收拾。”
“长官!”徐祖诒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发报给重庆,怕是没什么大用。蒋委员长手里能调的部队,早就调到各个战场上了,就算有,等他批下来,枣阳也丢了。”
第683章 随枣会战(6)
李宗仁:“燕谋,我知道,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徐祖诒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可那语气里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长官,咱们在芷江不是还有一支部队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前来增援?”
李宗仁愣了一下。
芷江,1044军。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顾修远那支部队,虽然远在湘西,可那是什么成色?那是整个国民党序列里最厉害的机械化部队,飞机、重炮,要什么有什么。
广济那一仗,把第六师团打得只剩三千残兵。南昌那一仗,虽然没赶上,可顾修远的判断、他的分析,哪一样不比重庆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的参谋强?
与其指望老蒋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给他调几个师来,给点三瓜两枣的添头,还不如指望顾修远!
“好!”李宗仁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你赶紧给1044军发电报,请他立即增援枣阳!告诉他,枣阳要是丢了,第五战区就完了。襄樊、宜昌都保不住。让他务必尽快出兵,越快越好,迟了就来不及了!”
徐祖诒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就跑,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噔的,几步就冲出了大门。
李宗仁又转回地图前,手指点在芷江的位置上,从芷江到枣阳,从枣阳到芷江,来回划了几道线。湘西到鄂北,上千里路,就算顾修远肯来,他的部队能及时赶到吗?
他的部队能翻过那些大山吗?
他的飞机能从芷江起飞、在枣阳上空作战吗?
他不知道。
可他没别的办法了。
五月五日,高城西边的公路上,坦克排成一字长蛇阵,轰隆隆地往西开,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坐在卡车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抱着枪发呆。
第3师团的主力沿着襄花公路向西猛扑,目标直指天河口。
张轸的第13军沿着公路两侧的丘陵地带节节阻击。
第89师的一个团在公路拐弯处埋了地雷,炸断了领头坦克的履带,那辆坦克歪在路边,堵住了后面的车队。
可日军工兵很快就把坦克推下了路基,车队继续往前开。
另一个营在公路北侧的高地上架起了机枪,等日军卡车开进射程,突然开火,打翻了领头的两辆车。
可日军的反应更快,迫击炮几分钟就覆盖了那个高地,机枪阵地被炸哑了,营长阵亡,剩下的兵拖着伤员往后撤。
挡不住,谁都挡不住。
日军的坦克太多了,步兵太多了,炮火太猛了。
第13军的士兵打得很勇敢,可勇敢换不来子弹,换不来炮弹,换不来能挡住坦克的重武器。每一次阻击,都能让日军停下来半小时、一小时,可停下来之后,他们还会继续往前开。
天河口防线在下午被突破。
守军的一个团在阵地上打光了最后几发炮弹,用步枪和手榴弹跟日军坦克拼,全团伤亡过半,团长阵亡,剩下的兵被日军步兵从侧后包抄,被迫向厉山方向撤退。
消息传到第13军军部的时候,张轸正蹲在掩体里看地图,手里攥着电话筒,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撤吧。退到厉山、江家河一线,重新组织防御。”
消息传到第3师团指挥部的时候,山胁正隆正站在地图前。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塔儿湾拿下来那天开始,他就没怎么坐过。
他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中国军队的蓝色箭头,看着它们一条一条地消失、后撤、溃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走过来,递上一份刚刚统计好的战报,“第5旅团报告,天河口已被我军占领。支那守军正向厉山方向溃退,鲤登旅团长已经派出先遣队进行追击。”
“呦西……”,山胁正隆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不到一周,随县、高城、天河口,一个接一个地落入了他的手中。支那军队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那些在塔儿湾顽抗了四天的桂军,现在正在漫山遍野地往后跑。
“给上村干男旅团长下令,”山胁正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留下一部分兵力清剿天河口附近的残敌,主力部队立即向厉山进发。告诉上村少将,五月十日之前,我要看到第3师团的旗帜插在枣阳城头。”
参谋长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山胁正隆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支那守军溃退”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第五战区的第一道防线已经完全崩溃,战场的主动权牢牢地握在他手里。如果再拿下枣阳,第五战区的第二道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襄樊、宜昌将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上村干男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天河口以西的一个小村子里设立临时指挥部。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子里散落着逃难时丢弃的杂物。
他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在地图上画着追击路线。
几个传令兵蹲在他旁边,抱着文件夹,等着他的命令。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第68联队的一个大队正在村外清剿残敌,机枪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敲破锣。
“命令第6联队,立即向厉山方向推进。不要等后续部队,不要停下来清剿残敌。告诉联队长,我要的是速度。全线向前压,谁慢谁就是罪人。务必尽早挺进枣阳,越快越好。山胁师团长说了,五月十日之前,第3师团的旗帜要插在枣阳城头。”
“命令第68联队,清除天河口附近的支那残敌之后,立刻从南侧迂回。截断支那守军退往江家河的路线。告诉联队长,我不要俘虏,不要物资,只要速度。谁跑在前面,功劳就是谁的。”
传令兵们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上村干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长途行军之后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可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天黑。
好几个小时,够他的部队跑很远的路。
第684章 随枣会战(7)
“军座,第三师团第六联队前锋已经抵达厉山镇!”
芷江的1044军司令部里,孙继志快步走到顾修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顾修远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停留在枣阳的位置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六联队……”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味道。
第三师团,日本陆军资格最老的师团之一。它的前身是1873年成立的名古屋镇台,1888年明治军制改革时,首批改编为第三师团,属最精锐的甲种师团。
兵源地主要在名古屋及爱知、三重地区,所以叫“名古屋师团”。
这支部队几乎参与了日本近代所有对外侵略战争:甲午战争,他们攻下了威海卫;日俄战争,他们冲在旅顺前线。从朝鲜到辽东,从辽东到华北,从华北到华中,哪里都有他们的脚印。
步兵第六联队,也叫名古屋联队,是第三师团的“嫡系王牌”。这支部队出身更老。
1874年由第6大队改编而成,是日本陆军中历史最悠久的联队之一。
作风凶悍,常年驻防名古屋,跟当地皇族关系密切,梨本宫守正王都跟它有来往。
这是日军中典型的“贵族部队”,装备好,老兵多,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没吃过什么亏。
现在,他们从应山一路追到厉山,坦克开道,卡车运兵,把襄花公路当自家院子跑。既然这么自信地孤军深入,那来了就不要走了。
顾修远转过身,嘴角微微往上一翘,那笑容虽然不大,孙继志却看得清清楚楚,每次军座露出这种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继志,命令飞行大队立即出动。”顾修远缓缓开口,“第一次跟第三师团打交道,总得给他们点深刻印象才行。不然,人家岂不是要说我们不懂尽地主之谊?”
孙继志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顾修远又叫住他:“等等。”
孙继志停下来,回过头。
“告诉郑少愚,”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厉山的位置,“不要先炸他们的坦克。坦克跑得快,炸了前面的,后面的就停了。炸他们的卡车,卡车一炸,步兵就跟不上了。步兵跟不上,坦克就是铁棺材,到时候……全部留下。”
孙继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嘴角往下一撇,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军座放心,飞行大队早就做好了准备。炸弹挂好了,航线标定了,就等着您这句话。这回,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他快步走出司令部,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砖地上,噔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顾修远又转回地图前,思索着,现在第六联队跑得太快了。快到大部队跟不上,快到侧翼露出破绽,快到连自己的补给线都顾不上。
在别人眼里,这是锐不可当。
但在他眼里,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是芷江机场的方向。顾修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第六联队的卡车部队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疾驰,车厢里的士兵随着车身上下颠簸,像装在罐子里的豆子。
平野真一左手拽着帆布枪带,把三八式步枪往肩上紧了紧,右手死死握住车厢栏杆,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眼皮耷拉着,脑袋随着车身晃来晃去,打算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两年老兵了,他太清楚战场上的规矩,能睡的时候赶紧睡,能吃的时候赶紧吃。
谁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
谁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睡?
“喂。”
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平野真一睁开眼,扭头一看,是上等兵小林正二,歪戴着军帽,咧着嘴,一脸兴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
“你看,这是我家里寄来的。”小林正二把明信片递过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照片是名古屋城的天守阁,黑白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我爹说,等我打完仗回去,家里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隔壁镇的,照片我看了,长得不错。”
平野真一瞥了一眼明信片,没什么兴趣:“打完仗?你知不知道打完仗是什么时候?”他把明信片塞回小林正二手里,语气不怎么好,“先活着到枣阳再说吧。”
小林正二把明信片小心地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拍,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态度:“枣阳算什么?从应山一路过来,支那兵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几回。”
“我们第三师团是什么部队?名古屋师团,甲种师团,从甲午战争打到现在的老牌精锐。第六联队又是什么部队?名古屋联队,皇族的部队,梨本宫守正王都亲自检阅过的。支那兵拿什么挡?”
车厢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稀稀拉拉的,可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好像这不是在打仗,是在赶路。
小野美咲靠在车厢另一头,把钢盔扣在脸上挡住阳光,两条腿伸得老长,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听见小林正二的话,嗤笑一声,头都没抬:“等到了枣阳,支那兵就该跑不动了。到时候追上去,打几枪,剩下的就该举手投降了。实在不行,特种弹炸一轮,这些支那猴子,哪里见过这么先进的武器,哈哈。”
平野真一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厉山镇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连枪声都听不见。
可他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小林正二还在跟旁边的人吹嘘他家里给他介绍的那个姑娘,小野美咲打着哈欠,把钢盔从脸上取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车厢里乱哄哄的,没人觉得这一仗会有什么意外。
第685章 随枣会战(8)
平野真一转过头往上一抬,晃了晃有些酸麻的脖子。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指着天上的战机,声音都变了调:“小林,你快看,那是什么?”
小林正二跟着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好!那是支那人的飞机!快停车!”
随着他的喊声,天空中的黑点迅速放大。车上的众人也都看清了,那是形状凶恶的黑色战机,机翼下涂着青天白日徽,像一群黑色的秃鹫,正朝他们扑来。
而且它们一边飞一边降低高度,有几架甚至开始了垂直俯冲。
那些俯冲的“秃鹫”在坠落的同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像死神的嚎叫,又像响起的丧钟,撕裂了天空。
公路上的日军车队瞬间乱成一锅粥。前面的卡车急刹车,后面的撞上来,铁皮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司机们疯狂地按喇叭,但喇叭声被警报声盖住了,谁也听不见谁的。
军官跳下车,挥着指挥刀喊“散开”,士兵们从车厢里往外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跳下来的人踩在脚下,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拿就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田里跑……
平野真一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他没等车停稳,双手一撑车厢板,翻了出去,落地时崴了一下脚,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小林正二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拼命往远离公路的方向跑。他们太清楚了,空袭的时候离卡车越远越安全。那些抬着步枪朝飞机扫射的白痴,早就进了靖国神社。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在他们身后炸开,气浪掀过来,把平野真一推了个趔趄。
即便隔着两百多米,他依旧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他趴在地上,等震动过去,才抬起头往回看。
爆炸处的三四辆卡车已经消失了,连碎片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直径足有六七十米宽,边缘的泥土被烧得焦黑。
坑边散落着几顶钢盔和几只军靴,有的靴子里还连着一截烧焦的小腿。
小林正二趴在他旁边,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这……这至少是五百公斤级别的重磅炸弹!”
平野真一铁青着脸,他想起去年八月,淞沪会战的时候,他蹲在阵地里,看着从日本军舰上发射的炮弹落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一炮下去,一个连就没了。
那时候他拍着大腿叫好,觉得皇军的火力天下无敌。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公路中段,坦克部队也遭了殃。几辆九七式中型坦克正在加速往前冲,想冲出轰炸区。
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拍打着炮塔,朝驾驶员吼:“快!快!冲过去!”驾驶员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吼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坦克猛地往前一窜。
可天上的“秃鹫”盯上了它们。
一架战机俯冲下来,机翼下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车长立刻缩回舱里,关上了盖子,加大力度继续往前开。
可下一架战机扔下来的不是炸弹,是燃烧弹。橘红色的火焰在坦克周围炸开,黏稠的燃烧剂粘在装甲上,顺着缝隙往里渗,像岩浆一样往下淌。
舱盖被烤得发烫,车长伸手去摸,烫得缩了回来。车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变得又热又闷,呛得人喘不上气。
“开舱门!开舱门!”车长拍打着驾驶员的后背。驾驶员拉动手柄,舱盖弹开一条缝,火焰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舔在他的手背上,皮肉烧焦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柄,舱盖又合上了。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驾驶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车长一脚踹开舱盖,火焰从开口处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被火裹住,从车里爬了出来,滚到地上,在泥土里翻滚。翻了两圈,彻底不动了。
驾驶员跟在他后面往外爬,半个身子刚探出来,一枚弹片飞来,削掉了他的半边脑袋。他挂在舱口,上半身耷拉在外面,血顺着车体往下淌,滴在滚烫的装甲上,吱吱地响,冒起一阵白烟。
后面的坦克绕开这辆燃烧的残骸,继续往前开,可没开出多远,又被下一枚燃烧弹罩住了。无线电里乱成一锅粥,各个车组互相喊叫,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我被击中了!我被击中了!”
“别停!往前开!往前开!八嘎!”
“前面堵住了!过不去!妈妈!救我!”
“弃车!弃车!天照大神啊!”
第六联队的车队已经被炸成了几截,首尾不能相顾。前面的还在往前冲,中间的已经停了,后面的在掉头,但是公路太窄,掉头的卡车横在路上,把路堵得死死的。
公路上到处是黑色的浓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像一根根巨大的烟囱。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有人趴在地上捂着耳朵,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喊什么。有人跪在路边呕吐,吐完了继续跑。有人站在路中间发呆,眼睛直直的,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被击中,殉爆的威力把周围的几辆卡车全部掀翻,碎片飞出去几百米远,落下来砸在田里,砸在公路上,砸在那些还在奔跑的士兵身上。
一个士兵被飞来的轮胎砸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另一个士兵被一块弹片削断了胳膊,他捡起胳膊抱在怀里,跑了几步,摔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六联队联队长川并密大佐从翻倒的指挥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他的副官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块弹片,血还在往外渗。
川并密跪在地上,他的耳朵在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黑烟和火光。
他拿起电台的话筒,控制住发抖的双手,按了几下才按住发话键:“第6联队……请求紧急支援……位置……厉山以东约五公里处……正遭受支那空军猛烈轰炸……损失惨重……请求立即派出战斗机掩护……请求立即……”
第686章 随枣会战(9)
天空中,黑色的机群还在盘旋。
领头的是一架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机腹下的弹仓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
坐在驾驶位上的是原中央空军的老飞行员,叫周志恒。三个月前,他还在重庆的机场上闲着,每天擦飞机、擦完飞机擦皮鞋、擦完皮鞋晒太阳,都快闲出病来了。
后来上头一纸命令,他和几十个兄弟被“借调”到了1044军。说是借调,其实就是换。委员长用飞行员换飞机,一架飞机能换几个飞行员,童叟无欺。
周志恒刚到芷江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怵——1044军是什么地方?
杂牌军的地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里管吃管住管飞机,伙食比中央军好十倍,住的营房比重庆的宿舍还宽敞,最离谱的是,这里的飞机全是新的,油箱里连油都给你加满了。
他当时就跟旁边的人说:“这哪是借调?这是来享福的。”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享福?你是来打仗的。打不好,人家凭什么养你?”
从那以后,他就憋着一股劲,训练比谁都卖力,演习比谁都认真,就连教航空学院的学员们都下了狠劲。
开玩笑,不站稳脚跟哪有飞机开?不站稳脚跟,难道回重庆继续擦皮鞋去?
此刻,周志恒透过瞄准镜盯着地面那条燃烧的长龙,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嘴里念叨着:“稳住……稳住……”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抖动,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目标上晃来晃去,他屏住呼吸,等十字线稳稳地压在车队中间,猛地按下按钮。
弹仓门下的挂架依次松开,五百公斤级的航弹脱离机腹,排成一条斜线,呼啸着往下坠落。
炸弹在空中翻了个身,尾翼稳定器在气流中发出尖锐的哨音,像一群扑食的鹰。
轰炸机的机身在炸弹脱离的瞬间猛地往上一蹿,周志恒拉了一把操纵杆,重新稳住高度,侧过机身,透过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已经炸开了一长串火球,从东向西,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一节一节地往前爆。
电台里传来梁添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头:“老周,你这炸弹扔得够准啊,是不是瞄着鬼子的炊事班去的?他们饭还没吃上,先吃上炸弹了。”
周志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管我瞄哪?炸得着就行。你们野猫别光顾着看热闹,把那些想跑的清一清。地面上的鬼子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的,我这炸弹炸不完。”
梁添成嘿嘿一笑:“行,交给我们。兄弟们,下去活动活动筋骨,别让老周一个人出风头。”
护航的野猫战斗机在轰炸机群周围穿梭,机翼下的机枪不时喷出火舌,扫射那些试图从燃烧的卡车里逃出来的日军士兵。
一架野猫低空掠过公路,飞行员看见一辆卡车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扣动扳机,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去,车厢里瞬间溅起一片血雾。
野猫拉起来,翻了个身,又俯冲下去,瞄准另一辆正在掉头的卡车,又是一梭子。卡车的油箱被击中,炸成一团火球,碎片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路边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斯图卡第一大队的队长陈鸿逵,他带领着二十架斯图卡从高空不断俯冲下来,机翼下的蜂鸣器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尖啸,从天上一直拖到地上。
地面上还在奔跑的日军士兵抬头看见那架黑乎乎的飞机正直直地朝自己冲下来,有人趴下,有人抱头,有人张着嘴喊,可什么都听不见,那尖啸声盖住了一切。
“陈鸿逵,你那个蜂鸣器能不能关掉?吵得我耳朵疼。”梁添成在电台里抱怨了一句。
陈鸿逵稳稳地拉起机头,语气不紧不慢:“关掉?关掉鬼子怎么知道我来了?这是我斯图卡的名片,懂不懂?”
“名片?你那是丧门星的敲门砖。赶紧投,投完让开,后面还有一波。”
陈鸿逵没再理他,专注地盯着瞄准器。他的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等高度、速度、角度全部到位,果断按下按钮。一枚五百公斤级的航弹脱离挂架,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砸了下去,精准地落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
坦克的顶盖被炸飞了,炮管歪到一边,车体里的弹药被引爆,又是一声闷响,坦克的舱盖和观察窗往外喷火,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盒子。
“命中了。”陈鸿逵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报天气预报。
梁添成在电台里骂了一句:“你小子运气好。下一轮我来,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确打击。”
周志恒插了一句:“你们俩别争了,赶紧炸完赶紧走。油不多了,再磨蹭我得滑翔回去。”
电台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天上的飞机还在飞,地面的爆炸还在继续。直到一个小时后,第五旅团旅团长上村干男少将才接到了步兵第6联队遭到空袭的消息。
传令兵站在帐篷门口,浑身是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电报也在发抖:
“旅团长阁下……第6联队……在厉山以东约五公里处遭到支那空军大规模空袭……损失惨重……联队长川并密大佐重伤……部队已经溃散……”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这安静比爆炸还可怕。
“八嘎!”
上村干男猛地站起来,面前的折叠桌被他撞翻了,地图、铅笔、茶缸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夺过传令兵手里的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电报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刺激的他双目通红。
“你的,这个混蛋!”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砸在帐篷的帆布墙上,又弹回来。传令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啪——”
第687章 随枣会战(10)
上村干男抓起桌上的茶缸,朝帐篷门口砸了过去。茶缸砸在门框上,弹到外面,叮叮当当地滚远了。
帐篷里的参谋们一个个低着头,谁都不敢出声。
第6联队,可是第五旅团的刀尖,是名古屋联队的脸面。从应山出发到现在,一路打过来,第6联队冲在最前面,坦克开道,卡车运兵,把襄花公路当自家院子跑。
支那军队望风而逃,阵地一个接一个地丢,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几回。他以为枣阳已经在口袋里了,他以为五月十日之前插上第三师团的旗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现在,第6联队几乎被炸没了。这不是打败仗,这是被人按在地上扇耳光。从明治建军到现在,第三师团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第六联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这种耻辱,他接受不了!
上村干男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不是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让他气到浑身发抖。
“叫川并密过来!”
传令兵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旅、旅团长阁下,川并密大佐重伤……”
“抬也要抬过来!”
川并密确实伤得不轻,额头上缠着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可他命大,他被爆炸的余波掀起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
卫兵把他从水沟里拖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泥,耳朵在流血,可还能站,还能走。第六联队的联队旗,是他亲手从燃烧的指挥车里抢出来的。
他被两个卫兵架着走进帐篷,站在上村干男面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上村干男盯着他,眼睛恍若要喷出火来。他走过去,绕着川并密转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踩在地上,咚咚的,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整整一个联队,三千八百多名士兵,竟然只逃出来不到五百人!剩下的人,一枪未发,就被支那飞机给炸死了!你这个联队长是怎么当的?你在陆军大学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
川并密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次第六联队损失惨重,他作为联队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他也觉得冤枉!
支那人的飞机铺天盖地地飞过来,炸弹像下雨一样往下扔,他的兵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步枪?打不着。
机枪?够不着。
防空武器?根本没有机会架设。
他能怎么办?让士兵们端着刺刀跟飞机拼?他在第一时间就呼叫了空中支援,可支援呢?半个多小时,一架飞机都没来。
上村干男见他一声不吭,火气更大了:“怎么?你认为我的话说错了?要不是看在你拼死抢回了联队旗的份上,我早就让你剖腹了!”
川并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在抖,声音又急又硬:“旅团长阁下,在当时的这种情况下,我们联队的勇士面对支那飞机的轰炸,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在第一时间就呼叫了飞机增援,可半小时过去了,飞机呢?我们的飞机在哪里?面对铺天盖地的支那战机,我们的士兵除了躲避,毫无办法!难不成您要让我命令士兵们拿着三八式步枪集体对空射击?”
上村干男不吭声了。
川并密说的是实情。面对飞机的轰炸,步兵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制空权,地面部队就是活靶子。
过了一会,上村干男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可那股子火气还在嗓子眼里堵着:“就算你们没有办法对付空中的飞机,但你总可以指挥部下进行疏散吧?为什么你的士兵损失会这么大?整整一个联队的士兵,现在就只剩下不到一个大队了,你让我怎么向师团长交代?”
川并密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旅团长阁下,当时支那飞机来得太突然,第一波炸弹就把我的指挥车炸翻了。等我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联队已经被炸散了。公路上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命令根本就传达不下去。我喊破了嗓子,没人听得见。我的传令兵跑出去三个,两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个也说不清谁还在、谁不在了。”
上村干男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土、满脸的血、吊在胸前的胳膊,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微微叹了口气。
他也听说了,支那飞机一来就是几十架,在数里长的公路上狂轰滥炸。汽车不是飞机,被堵在路上想逃都没办法逃,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炸弹往下掉。
那些卡车一辆挨着一辆,炸了头一辆,后面的就堵死了,跑不掉,躲不开,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鸡,一炸就是一串。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上村干男也没了别的办法。他能怎么办?让川并密剖腹?剖了腹,第六联队的兵谁来收拢?剩下的那几百号人谁来带?
他总不能为了这一场败仗,就逼着自己一个联队长去死。再说了,川并密在轰炸中抢回了联队旗,光这一条,就够他保住这条命了。
虽然第六联队算是废了,可仗还得打。但是第六十八联队有侧翼任务要执行。手里一共这点兵力,还能攻得下枣阳吗?
上村干男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枣阳”的圆圈,而后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电报稿上写了几行字。
“师团长阁下:第六联队于厉山以东遭支那空军大规模空袭,损失惨重,已无力继续进攻。支那空军投入战机数量之多、弹药之密集,为华中战场开战以来所罕见。其轰炸机载弹量巨大,单枚航弹目测在五百公斤以上,爆炸威力远超我步兵可承受范围。坦克、卡车等机动车辆在公路上毫无遮蔽,一旦被炸,即为活靶。第六十八联队另有侧翼任务,无法抽调整补。以现有兵力继续向枣阳推进,恐难达成任务。且第五战区必有后手,不得不防。建议调整战术,待空中掩护到位后再行进攻。否则,伤亡难测。”
他搁下笔,把电报稿递给传令兵:“发给师团长,加急。”
传令兵接过电报,转身跑了出去。
第688章 随枣会战(11)
武汉,第11军司令部。
沼田多稼藏拿到第3师团发来的急电时,手都在抖。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沼田多稼藏一直是个稳重的参谋长。他跟了冈村宁次这么久,参谋们从没见过他慌张。
可今天,他攥着电报快步穿过走廊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又急又重,把走廊里几个参谋都吓了一跳。
一个哨兵见他过来,赶紧立正敬礼,手举到帽檐,嘴里的口令还没喊出来,沼田多稼藏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带起一阵风,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留。
冈村宁次正坐在桌前喝茶,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见是沼田多稼藏,随口问了一句:“沼田君,第三师团攻克厉山了吗?”
沼田多稼藏没有回答,脸色很难看。他走到桌前,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的急切谁都听得出来:“司令官阁下,第3师团急电。第6联队在厉山以东遭到支那空军大规模空袭,损失惨重,联队长川并密重伤,部队已经溃散。”
冈村宁次放下茶杯,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手指捏着电报纸,指节捏得发白。
“八嘎!”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愤怒像被压住的火,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第6联队从没吃过败仗。现在被炸没了?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炸没了?”
沼田多稼藏低着头,不敢接话。冈村宁次厉声问道:“轰炸第6联队的飞机,是什么型号?”
沼田多稼藏翻开文件夹,声音也有些发紧:“上村旅团长报告,有重型轰炸机,有俯冲轰炸机,还有性能优异的战斗机。他判断,这些战机不是中央空军的,因为中央空军没有这种规模的轰炸机群。而且,那种俯冲时发出尖啸的轰炸机,正是1044军特有的斯图卡。”
冈村宁次听到“1044军”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了,是了。顾修远的1044军虽然远在芷江,可它仍然隶属第五战区作战序列,受李宗仁指挥。
顾修远和蒋政府之间虽然时有龃龉,可顾修远与李宗仁之间,关系一直很好。两人都是桂系出身,李宗仁是桂系领袖,顾修远是从桂系里打出来的将领。
广济一战,顾修远把第六师团打得只剩三千残兵,李宗仁在第五战区连发三封嘉奖电,赞他“忠勇可嘉,战功卓着”。这种交情,跟蒋顾之间的提防与猜忌,完全是两回事。
他之前怎么会默认顾修远不会前来随枣支援呢?
因为他习惯了中央军和地方军之间的相互掣肘,习惯了蒋介石对杂牌军的猜忌和压制。
可李宗仁不是蒋介石,顾修远也不是韩复渠。这两个人之间,没有那些龌龊。李宗仁开口,顾修远不会不来。
他来,不是看在蒋介石的面子上,是看在李宗仁的面子上,是看在第五战区几十万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的份上。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顾修远。”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是要来了。”
沼田多稼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阁下,第3师团现在停在厉山以东,上村旅团长请求调整战术。我们该如何回复?”
冈村宁次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告诉山胁正隆,第3师团余部立即在随县、厉山一线转入防御姿态,停止向枣阳的盲目突进。”
“襄花公路两侧都是开阔地,坦克、卡车在公路上一字排开,就是支那空军的活靶子。不能再给顾修远送人头了。他山胁正隆打了一辈子仗,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沼田多稼藏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戳破了纸都没注意,墨水洇开一小团黑渍。
冈村宁次又说:“第16师团呢?现在到了哪里?”
沼田多稼藏翻开文件夹:“第16师团主力已于今日清晨从钟祥出发,沿汉水东岸北进。先头部队预计两日后可抵达枣阳南侧。”
冈村宁次皱了一下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太慢了。两日后?两日后枣阳早就变成空城了。告诉他们,加速北进。第3师团在厉山停下了,枣阳方向兵力空虚,必须由第16师团补上。两日内,我要看到第16师团的旗帜插在枣阳以南。如果做不到,让师团长自己来跟我解释。”
沼田多稼藏应了一声,继续记录,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还有,第29旅团。铃木支队现在什么位置?”
“铃木支队已于昨日占领桐柏县城,正在向唐河方向搜索前进。”
“命令铃木支队,在桐柏至唐河一线构筑阻击阵地,不许再往前推了。”冈村宁次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1044军从芷江过来,必然走湘西、鄂北这条路。如果他们从北面南下,铃木支队就是第一道防线。告诉铃木,我不需要他进攻,只需要他守住。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守不住,提头来见。”
沼田多稼藏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第29旅团兵力有限,一个旅团挡一个军,而且1044军还有坦克和飞机。如果1044军全力北上,铃木支队恐怕……”
冈村宁次摆摆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知道。不需要他挡住顾修远,只需要他拖住。拖一天是一天,拖两天是两天。拖到我们完成对第五战区主力的合围。铃木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第689章 随枣会战(12)
冈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枣阳、钟祥和桐柏的方向。那是一条弧线,像一个张开的虎口,正对着枣阳、唐河、白河之间的那片三角地带。
“第3师团在厉山停下,第16师团从南边上来,铃木支队在北边堵住缺口。三路并进,把第五战区的主力围在枣阳、唐河、白河之间。”
“等包围圈形成了,顾修远的1044军就算来了,也只能在外面看着,进不来。”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进来,就得先打穿铃木支队。铃木支队就算守不住,也能让他脱一层皮。等他把铃木支队啃下来,第16师团已经到位了。到时候,就不是他打我们,是我们打他。”
沼田多稼藏把记录本合上,正要说话,冈村宁次又开口了,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顾修远有飞机,有坦克,有重炮。可我们也有。传令第3飞行团,立即从武汉调集战机,加强对襄花公路沿线的侦察和掩护。不能再让支那空军像炸第6联队那样炸我们的车队。”
“另外,把战车第7大队调给山胁正隆。他不是嫌坦克不够用吗?给他。还有重炮,把独立重炮兵第2联队也调上去。”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赶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告诉山胁正隆,坦克和重炮到了之后,不要急着进攻。先把防线稳住,把工事修好,把补给线护住。顾修远的部队从芷江过来,千里奔袭,补给线比我们还长。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等他打不动了,我们再打。”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把驻守信阳的第14师团的一个联队调出来,让他们沿桐柏山北麓向西推进,不要跟铃木支队会合,单独走一条线。等顾修远的1044军进入桐柏至唐河一线之后,这个联队就从北面绕过去,插到他的屁股后面,切断他的退路。他前后受敌,看他还怎么打。”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抬起头:“司令官阁下,第14师团的那个联队原本是守备信阳的,调走了,信阳方向会不会兵力空虚?”
冈村宁次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信阳丢了又能怎样?第五战区的主力都在枣阳以西,谁去拿信阳?顾修远?他的目标是枣阳,不是信阳。”
沼田多稼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冈村宁次又说:“另外,派一支联队,从应山出发,沿桐柏山南麓向西推进,监视1044军的侧翼动向。不要跟他们硬碰,只需要盯着。顾修远走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他往北,你们就往北。他往西,你们就往西。不要让他脱离视线。”
沼田多稼藏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司令官阁下,如果1044军分兵两路,一路北上、一路西进,我们怎么办?”
“沼田君,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对顾修远这个人做过功课。很好。”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芷江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划到鄂北,又划到豫南。
“顾修远这个人,打仗喜欢分兵。不是因为他兵力多,是因为他手下的部队能打。他的步兵师、飞行大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有本钱分兵,也有胆子分兵。”
“如果他分兵两路,一路从北面打铃木支队,一路从南面打第16师团,那我们确实麻烦。”
“所以,光靠铃木支队和第16师团不够。把驻守芜湖的第15师团的一个联队也调过来,从豫东南方向进入战场,作为第二道防线。如果1044军从北面打过来,第15师团那个联队就顶上去。如果1044军分兵两路,第15师团就负责截断他们两路之间的联系,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沼田多稼藏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他:“另外,驻守九江的第106师团,虽然上次在万家岭被打残了,但补充了新兵,恢复了一些元气。把他们也调过来,部署在随县以东,作为总预备队。如果1044军打枣阳,第106师团就从后面压上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沼田多稼藏点了点头,把这几条也记了下来。
“告诉各部队,不要怕1044军。他们也是人,不是神。我们有三师团,有十三师团,有十六师团,有骑兵旅团,有战车大队,有重炮联队,有飞行团。他顾修远有什么?一个军而已。”
沼田多稼藏把记录本合上,立正敬礼:“属下立刻去传达命令。”
五月六日,厉山。
守军阵地上静得可怕。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远处的鸟叫都停了。第84军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抱着枪,眼睛盯着东边的公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昨天傍晚,东边的天际线上冒起了冲天黑烟,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大地震得脚底板发麻。
谁都知道那是飞机在炸鬼子。可当那些黑压压的机群从头顶掠过的时候,第84军的士兵们还是本能地缩进了战壕里。
几十架轰炸机,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地往东边飞,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蹲在战壕角落里缩成了一团,这种规模的机群,要是朝自己开火,一个俯冲下来,一个连就没了,连跑都没地方跑。
直到指挥部打电话到前线,各营各连才陆续知道:天上的飞机是1044军的,是来支援第五战区的,是来炸鬼子的。不是来炸他们的。
可炸成了什么样?没人知道。电话里也没说,营长挂了电话,蹲在战壕里,把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东边的天际线上黑烟滚滚,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大树,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闷雷一样,一声接一声,听的人心里舒坦。
炸的那叫一个狠啊!
第690章 随枣会战(13)
“营长!天上!”另一个兵喊了一声。
营长抬头,只见东边的天空上出现了几个黑点,不是轰炸机,是两架侦察机。它们飞得很高,在云层下面慢慢地转圈,机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是1044军的侦察机,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它们在厉山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掉头往东飞走了,消失在云层里。
营长放下望远镜,松了一口气。侦察机来了,说明1044军还在盯着这边。鬼子要是往厉山推,天上的飞机不会不管。
“营长,那是咱们的飞机!”
营长没说话,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他盯着东边的公路,公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那空荡荡的公路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下午,前沿侦察兵回来了。他们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像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进战壕就喊:
“营长!太牛了!第六联队被炸残了!公路上全是烧焦的卡车和坦克,乖乖,尸体从厉山东边一直铺到随县,三百里公路成了火葬场!鬼子的坦克和重炮还在随县,正在重新集结,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营长蹲在战壕里,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朝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声:“都别愣着了,赶紧挖战壕。鬼子今天来不了,不代表明天不来。该挖的工事挖好,该囤的弹药囤够,别到时候鬼子来了手忙脚乱。”
不过他心里清楚,第三师团剩下的部队就算推过来,也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沿着公路猛冲了。天上的飞机,是他们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刀。只要这把刀还在,鬼子的坦克就不敢把公路当自家院子跑。
五月六日,湘西北,某处山间公路。
车队在夜色中蜿蜒前行,车灯全关了,只有月光照在公路上,灰蒙蒙的,像一条白色的带子。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灯火从山坳里透出来,一闪就过去了。
卡车在前头开路,卡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钢盔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后面跟着装甲车,装甲车后面是坦克,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野鸟,扑棱棱地飞进了夜色里。
顾修远坐在车队中段的一辆吉普车里,手里拿着地图,手电筒照着,眉头微微皱着。孙继志坐在他旁边,拿着铅笔在地图上画着路线,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路标,又低头在纸上记几笔。
“军座,按现在的速度,7号中午能到常德。从常德到鄂北,还有一天一夜的路。”孙继志的声音里透露出些许着急,铅笔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湘西这路,坦克跑不快,卡车也跑不快。一天一夜能跑三百里已经是极限了。我怕……”
顾修远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湘西的山路确实不好走,坦克、卡车在这样的路上跑不快,一天一夜能跑三百里已是极限。
他担心的是,等他的部队到了枣阳,第五战区的主力还在不在?
枣阳还在不在?
第五战区的主力如果被围了,枣阳如果丢了,他的部队就是到了,也是往鬼子的包围圈里钻。
“继志,给李长官发报。”他开口了,“就说1044军先头部队,已于今日凌晨从芷江出发,预计五月八日午前抵达枣阳以西。请第五战区各部务必在唐河、白河一线组织防御,等我军到达。”
顾修远想了想,又说:“再把第一飞行团的联络方式也告诉李长官。从常德机场起飞,到枣阳上空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第五战区需要空中支援的时候,直接联系郑少愚,不用经过我。”
孙继志抬起头,愣了一下:“军座,飞行团的指挥权也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让他们配合第五战区防御。李长官知道仗怎么打,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飞机。我们在湘西,离战场几百里地,等我们转一道手,飞机再起飞,黄花菜都凉了。直接联系,更快。”
顾修远又补了一句:“告诉郑少愚,飞行团的任务是掩护第五战区主力在唐河、白河一线站稳脚跟。鬼子要过河,就炸他们的渡口。鬼子要集结,就炸他们的集结地。鬼子要推炮兵阵地,就炸他们的炮兵。不要舍不得炸弹,炸完了我给他补。”
“军座,李长官那边要是把飞行团当自己的部队用,一天到晚要支援,咱们的飞机够不够?”
顾修远嘴角动了一下:“够。不够也得够。唐河、白河要是守不住,第五战区就完了。第五战区完了,鄂北就丢了。鄂北丢了,我们的芷江也安稳不了。鬼子占了鄂北,下一步必然就是湘西,这一仗,不是在帮李宗仁打,也是在帮我们自己打。”
樊城樊侯祠内,第五战区司令部。
李宗仁手里攥着刚刚译出的电报,只觉得心跳加速,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1044军先头部队,已于今日凌晨从芷江出发,预计五月八日午前抵达枣阳以西。请第五战区各部在唐河、白河一线组织防御,等我军到达。”
他把电报递给徐祖诒,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燕谋,顾修远动了。他的坦克团已经在路上了,五月八日午前能到枣阳。”
徐祖诒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好!顾修远到了,枣阳就有救了。”
“给顾修远回电。”李宗仁急迫的开口,声音沙哑,“就说第五战区各部已在唐河、白河一线组织防御,等待1044军到达。高城已失,唐河、白河不能再失。请顾军长尽快北上,越快越好。”
第691章 随枣会战(14)
根据冈村宁次的部署,日军各部飞快地动了起来。
第14师团第27旅团第2联队在联队长千田贞雄大佐的带领下从信阳出发,沿桐柏山北麓向西推进,卡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第15师团第60联队在联队长佐佐木五郎大佐的带领下从豫东南进入战场,他们将作为第二道防线,在枣阳东北方向布阵,等着堵截可能从北面迂回的中国军队。
第106师团从九江方向调来,部署在随县以东作为总预备队,士兵们从闷罐车里跳出来,揉着僵硬的腿,在公路两侧集结待命。
第16师团则高歌猛进。在司令部的严令下,四个联队像四把烧红的铁锥,从四个方向同时压向襄河东岸。
张自忠的部队在襄河东岸节节抵抗,可日军的火力太猛,坦克太多,步兵太凶。守军在阵地上打了一天一夜,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完了,被迫撤退。
张自忠站在指挥所里,脸色铁青。他的部队被分割了,第132师和第179师退入大洪山游击,第38师和第180师在襄河东岸依靠简易工事节节抵抗,在日军的炮火下苦苦支撑。
“告诉黄维纲,襄河东岸不能丢。”张自忠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丢了襄河东岸,襄樊就保不住了,枣阳就危险了。”
可天不遂人愿。
第16师团像磕了药一样,炮火一刻不停,步兵一波接一波。守军的阵地被炸塌了,又修起来;修起来,又炸塌了。
士兵们趴在弹坑里,举着枪,瞄着那些从硝烟里钻出来的土黄色身影,一枪一枪地打。
可人越打越少,子弹越打越光。打到后半夜,第38师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日军坦克从缺口冲进去,步兵跟在后面,往两翼卷击。
防线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段接一段地塌。天亮的时候,枣阳城头升起了日军的太阳旗。
枣阳丢了。
这些频繁的部队调动,自然瞒不住顾修远。
车队还在山路上颠簸,孙继志坐在吉普车后座,手里攥着一沓刚译出的电报,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电报递给顾修远:“军座,冈村宁次把第14师团、第15师团、第106师团都调上来了。铃木支队在桐柏至唐河一线开始构筑阻击阵地,第16师团一路猛攻,张自忠的部队被分割了。枣阳……丢了。”
顾修远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冈村宁次骄横惯了,轻易不肯低头认输。第六联队被炸没了,他不服气,还要来跟咱们掰腕子。”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孙继志说,“那好,咱们就成全他。”
他坐直身子,从座位旁边摸出手电筒,照在地图上:“他把这些部队调上来,是想在枣阳围歼第五战区主力。可他忘了,这些部队调动需要时间。第14师团的联队从信阳出发,最快也要五月九日才能到桐柏山北麓。第15师团的联队从豫东南过来,五月九日能到就不错了。第106师团从九江调来,五月九日之前能不能到随县以东都是问题。五月九日之前,真正能挡住我们的只有铃木支队,而铃木支队在桐柏至唐河一线,离枣阳还有上百里路。”
他关了手电筒,车厢里重新陷入黑暗。
“所以,我们必须在五月九日之前拿下枣阳。等鬼子的援军到了,枣阳就在我们手里。他们来了,就是送死。”
孙继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第五战区的主力还在襄河东岸苦撑,枣阳在鬼子手里一天,张将军的侧背就受一天威胁。我们把枣阳夺回来,再将鬼子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枣阳拿下来,第五战区的主力就能喘口气,张将军就能稳住防线,冈村宁次的包围圈就合不上。”
“所以天亮之前,各部队必须要赶到琚湾。到了琚湾,再部署作战任务。”
琚湾是枣阳以西约三十至四十公里的一个集镇,东距枣阳约三十五公里,西距襄樊约四十公里,南临滚河,北接唐河、白河之间的平原。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店铺和民居,街上空荡荡的,老百姓早就跑光了。镇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南边的滚河是天然屏障,北边的平原是坦克驰骋的战场。
顾修远站在镇外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把望远镜递给孙继志,指了指高地下面的一个院子:“指挥部设在这里。院子不大,够用了。”
孙继志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青砖围墙,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里面几间正房,足够架地图、摆电台。
可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地方离枣阳才三十多里地,鬼子的炮弹打过来都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朝周岘白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周岘白:“…………”,你太看得起我了大兄弟,我是什么东西?哪敢质疑军座的决定?可孙继志的眼色使了一次又一次,跟打电报似的,再装看不见就说不过去了。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军座,这里离战场太近了。鬼子的炮……”
顾修远正在看地图,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孙继志一眼。孙继志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想当年在淞沪战场上,我带着几个人就敢蹲在鬼子坦克底下,离鬼子不到二百米,那时候也没嫌近。”顾修远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语气淡淡的,“现在当上军长了,反倒要往后缩?就在这儿。十分钟后,开作战会议。”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大步朝那个院子走去。
孙继志和周岘白对视一眼,周岘白无奈的笑了一下:“赶紧的吧,我布置指挥部,你叫人过来开会。”
第692章 随枣会战(15)
十分钟之后,小小的青砖院子里站满了1044军的高级军官。几个参谋在正房里架地图、摆电台,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院子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几个团长就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顾修远站在正房门口,面前是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四角用子弹盒压着。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口了:“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枣阳丢了,第十六师团占了城。张自忠的部队在襄河东岸顶着,顶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枣阳拿回来。”
韦昌第一个跳了出来,拍了拍胸脯,广西口音又急又冲:“军座,这还不容易?现在枣阳只有鬼子一个第十六师团,两万多人。您把装甲团配给我们师,再给我足够的空中支援,我保证三个小时一定把枣阳给您拿下来!”
众人一听都乐了。张铁山把烟叼在嘴里,斜着眼看他:“韦师长,你这个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哦。装甲团给你,飞行团给你,这种仗哪个不会打?军座就是派只猪去都能打赢,还派你去干啥子?看热闹啊?”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韦昌脸一红,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了,挠挠头,声音低了几分:“那……装甲团我不要了。军座只要配属给我一个飞行团,我就有把握拿下来。”
张铁山哼了一声,还要再说,顾修远抬手制止了。
施中诚和王东原站在人群后面,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人到1044军之后还没上过战场,新兵练了一批又一批,演习打了一场又一场,可真刀真枪的仗一次都没赶上。要是这次再捞不着,第四师在1044军里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施中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很稳:“军座,把打枣阳的任务交给我们第四师吧。第四师自打成立以来,还没打过啥像样的仗。这次您谁都别跟我们抢,枣阳的事,我们第四师包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铁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施中诚一眼,没吭声。邱清泉站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也在琢磨。
第四师的施中诚和王东原是大家伙一起诓来的,平时喝酒吃肉、吹牛打屁,关系处得都不错。
人家从第二军投过来,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1044军,图的就是能打鬼子、能立功、能在战场上站稳脚跟。
来了这么久,新兵练了,演习打了,可真刀真枪的仗一次没赶上。再这么下去,第四师的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犯嘀咕。
谁都想打这一仗,可施中诚说得在理——第四师确实还没开过张。他们需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确立自己的价值。不让吧,不利于团结,以后这兄弟还怎么做?让吧,自己又舍不得,上次打仗就没打过瘾,战机难得呀!
顾修远看着手底下这帮骄兵悍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抢着上战场,抢着打硬仗,抢着啃骨头——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没人躲,没人怂,没人说“让别人先上”。
“好了,大家伙都别争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上枣阳的位置,“这次战斗,我决定四个师一起出动。谁也别怕没仗打。”
“什么?四个师一起出动?”韦昌瞪大了眼。
张铁山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赶紧接住:“军座,四个师?咱们现在光是战斗部队就有四个步兵师、一个重炮旅、一个防空旅、一个装甲团、两个飞行团,六万多人。全部拉上去打一个第十六师团?您也太看得起小鬼子了吧?”
顾修远没接他的话,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箭头,从琚湾直直地指向枣阳。
“因为,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进攻。第一步是三个小时内,把枣阳夺回来。”
他的手指移到枣阳正面:“第一师,韦昌、周德海。你们师从琚湾出发,沿公路向枣阳正面推进。坦克团配属给你们,周卫国的坦克在前面开路。打到枣阳城下,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城外围的鬼子据点拔掉,一个不留。据点清干净了再攻城。城拿下之后,你们师就地驻防枣阳,把城防工事修好。鬼子的援兵从东边过来,你们就在城里等着。来一波吃一波,来两波吃一双。守住了,就是大功。”
韦昌擅长攻坚,他的兵常说“韦师长面前没有啃不下的骨头”。周德海擅长阵地战,只要他守着的地方,鬼子来多少都是白搭。这两人搭档,一个攻,一个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韦昌和周德海往前迈了一步,弯腰盯着地图上枣阳正面的那条公路。
“军座放心。”韦昌直起身,手指在公路上一划,“坦克团开路,我的步兵跟在后面。鬼子那些据点,一个都跑不了。”周德海站在他身后,嘴角微翘,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退了回去。
顾修远把铅笔移到枣阳南侧:“第二师,张铁山、孙振华。你们师从琚湾出发,经滚河北岸绕到枣阳南侧。从南面攻城,配合第一师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南面的鬼子兵力较弱,突破速度要快。城拿下之后,你们师不要停,继续向东推进,在枣阳以东的公路两侧设伏。鬼子的援军从随县方向过来,必经这条路。你们埋伏在公路两侧,等援军进了伏击圈就开打。打完了,再往前推,至少把战线推到随县以西。”
张铁山打巷战是把好手,他的兵在城里钻墙打洞、穿街过巷,鬼子根本摸不着北。追逐战更是他的看家本领,他的师跑起来比鬼子快,咬住了就甩不掉。
孙振华打伏击是出了名的会挑地方,他选的伏击阵地,鬼子走到跟前了都发现不了人,等发现了已经晚了。这两人搭档,一个追,一个堵,就是鬼子狗命的收割机。
第693章 随枣会战(16)
顾修远把铅笔移到枣阳北侧:“第三师,邱清泉、徐天宏。你们师从琚湾出发,经唐河平原向北迂回,绕到枣阳北侧。从北面攻城,配合第一师、第二师形成三面合围。北面的鬼子兵力最强,但你们的机动性也最强。不要硬拼,打运动战,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到北面。城拿下之后,你们师继续向北推进,直插桐柏方向。铃木支队在桐柏至唐河一线,你们去打他们,不要让他们南下增援枣阳。”
三师的穿插在1044军里是出了名的。别的师还在正面硬顶,三师已经绕到鬼子屁股后面了。
他们的兵跑得快、钻得巧、穿插得狠,战场上能把鬼子大军分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
邱清泉和徐天宏配合了这么多场大战,一个指挥穿插路线,一个把控部队节奏,从来没出过差错。
邱清泉和徐天宏郑重点头:“是,军座!”
顾修远看了一眼施中诚和王东原。两人站在人群中,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第四师从第二军拉过来之后,训练没落下,演习也没输过,可真刀真枪的仗却没有打过。
他们想在战场上证明自己,顾修远明白。可1044军的进攻方式和节奏,跟第二军完全不一样。
就算训练了无数次,模拟了无数回,上了战场还是两码事。第一次配合作战,必须让他们跟1044军的一支部队协同,等这一仗打完了,第四师才算真正“重塑”过一遍。
顾修远把铅笔移到枣阳以东,看着施中诚和王东原:“第四师,施中诚、王东原。你们师作为总预备队,等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把枣阳围住之后,你们就从东面压上去,把鬼子的退路彻底堵死。四面合围,一个都不许跑。城拿下之后,你们师向东推进,配合第二师夹击随县方向的援军。第二师在公路两侧设伏,你们从正面压上去,把援军夹在中间。打完了,两师会合,继续向东推。”
施中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稳又硬:“军座放心,第四师不会掉链子。”
顾修远又看向赵德柱:“炮团部署在琚湾西南的高地上。那里地势高,视野好。让鬼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炮火洗地,什么叫炸到他们连妈都不认识。”
赵德柱咧嘴笑了:“军座放心,炮团的炮弹管够。鬼子要是能在地上找到一个完整的尸体,我赵德柱把姓倒过来写。”
顾修远又看向李铁柱,李铁柱那只独眼半眯着,闪烁着慑人的战意。
“防空旅一部在高地上架高射机枪和高射炮,防鬼子的飞机。别让小鬼子的轰炸机摸到咱们头顶。另一部分拆开,配属给四个师。第一师的步兵往前推,你们的机枪在后面掩护。鬼子的火力点一露头,你们的机枪就压上去。”
李铁柱那只独眼睁开,点了点头:“明白了。鬼子的飞机来一架打一架,来两架打一双。地面上的火力点,一个都不会留。”
顾修远最后看向孙继志:“飞行大队在常德待命,随时起飞。告诉郑少愚,他的任务是掩护地面部队进攻。炸鬼子的坦克,炸鬼子的炮兵,炸鬼子的指挥部。枣阳城里一切的鬼子据点,能炸就炸。”
孙继志应了一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顾修远把铅笔放下,站直身子,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1044军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自然瞒不过枣阳的日军。
未到中午,城外的哨兵就听见了东边传来的坦克轰鸣声,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传令兵跑进指挥部的时候,藤江惠辅已经站在地图前了。
他早就下令部队进入备战状态,各联队进入阵地,炮口对准西边,机枪架在城墙上,可他还是不放心,又给武汉发了求救电报。
冈村宁次的回电很快就到了。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藤江惠辅心里发凉:“援军九日前无法到达。枣阳务必死守,不得有失。”
藤江惠辅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说话。九日前没有援军,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对身后的参谋长中泽三夫大佐幽幽地说了一句:“中泽君,支那人就要发动进攻了。前面的阵地都做好了准备没有?”
中泽三夫恭声道:“师团长阁下请放心,勇士们都做好了准备。只要支那人敢进攻,我们就有把握把他们击败!”
“击败?”藤江惠辅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中泽三夫不愧是步兵科出生,对步兵的实力总有迷之自信。
要是换了别的国民党军队,别说一个军,就是两个军他藤江惠辅也不会放在眼里,早就挥动大军杀过去了。
可1044军的威名和赫赫战功都摆在那里,要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他们也就不叫1044军了。
更何况,他的前身——前任第16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在南京面对顾修远的时候都没占到任何便宜。现在顾修远带着一个军来了,藤江惠辅不敢大意。
“你……”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啸声。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又带着一种隐隐的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
藤江惠辅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但凡一个老兵都知道,越是大口径的火炮,炮弹在空中滑行时发出的声音就越沉闷。
作为一名科班出身的炮兵老兵,他太懂这个了。这不是普通的山炮,不是野炮,甚至不是105口径的榴弹炮。这是重炮,口径至少一百五十毫米,甚至可能超过两百毫米。
“快趴下!”
中泽三夫还没来得及反应,藤江惠辅已经大喝起来,同时用与他年纪毫不相符的灵巧身手,朝旁边的一个防炮洞扑了过去。
两人刚钻进防炮洞没多久,就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仿佛是被一名巨人用一个巨大的铁锤砸了一下似的,整片大地都摇晃了起来。
“开炮!给老子轰!”
第694章 随枣会战(17)
在重炮旅的阵地上,赵德柱正大声怒吼着。那双眼睛里冒着凶光,脸上的表情在炮口焰的映照下更加蛮横。
“都给老子瞄准了再打!谁打偏了,回去擦一个月的炮!”
在他的身后,二十多门m115式203毫米重型榴弹炮正将橘红色的火焰喷吐出来。这是美国三十年代研制的重型榴弹炮,口径八英寸,炮弹重达九十多公斤,一发就能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弹坑。
炮弹在空中划开一道赤色的弹道,落在前方日军的阵地上。相当于八英寸口径的203毫米炮弹威力是巨大的。
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爆出一团巨大的云雾,整片大地都要震动一下。土黄色的烟尘裹着碎石和弹片冲天而起,把天边那点灰白的光都遮住了。
一个炮兵观测员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扭头对赵德柱喊:“团座,鬼子的战壕不见了!”
赵德柱一瞪眼:“不见了?炸没了?”
“炸没了!连影子都没了!”
赵德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接着炸,把他们的炮兵也炸没了。”
在这种炮弹的轰击下,日军修筑的阵地纷纷土崩瓦解,沙袋被炸飞,战壕被填平,机枪掩体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有的日军士兵被气浪从战壕里抛出来,能飞出去十几米远,落在弹坑边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刚站起来就被下一发炮弹的气浪又掀翻了。
“还击!全都还击!”
日军也不甘示弱,第十六师团的野炮联队开始了反击。
一发发炮弹从枣阳城外的炮兵阵地上射出来,落在1044军的炮兵阵地周围。
猩红色的火光在烟团中一闪一闪的,不时有被击中的士兵和火炮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变成废铁和红色的雨雾。
可日军的炮兵素质再好,反击时机再及时,装备上的差距也摆在那里。
野炮联队只有五十多门七五口径的野炮和少量一零五口径的山炮,跟1044军包括重炮在内的两百多门火炮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很快,日军反击的炮火就没了动静,像一块被丢进火堆里的冰块,刚开始还滋滋响了几声,然后就彻底没声了。偶尔有一发炮弹从枣阳方向飞过来,落在空地上,炸起一团泥,有气无力的,像是临死前最后喘的那口气。
猛轰了半个小时之后,原本打得热闹的火炮突然集体停了下来。战场上呈现出一种诡异般的寂静,连虫鸣都停了。
一个年轻炮手从炮位后面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小声问旁边的老兵:“咋停了?打完了?”
老兵瞪了他一眼:“打完了?你做梦呢。等着吧,还有大家伙没上呢。”
“团座,炮火怎么停了?是不是该轮到咱们上场了?”
阵地前沿,一群伪装成灰绿色的坦克群里,徐虎回过头来问周卫国,刚才的炮击看得他大呼过瘾。
“扑——”周卫国吐掉嘴里的野草,转过头来笑骂道:“你急啥?刚才只是开胃菜,好戏还没开始呢。你就等着看好戏。”
“啥,还来啊?”徐虎吃惊地瞪大眼,“到底是什么东西?”
“诺,他们现在不就来了吗?”周卫国伸手指了指天空。
“嗡嗡嗡……”
徐虎的目光顺着周卫国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前方飞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飞到近处,他才发现这是一大群轰炸机。
“好大的家伙!”
这是所有看到低空飞行的“解放者”轰炸机的人发出的感叹。即便在距离近千米的地面上,士兵们依旧能看到那硕大的身影在天空中缓缓而坚定地飞来。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地面上的士兵打招呼。
不一会,二十多架“解放者”飞临日军阵地上空。领头那架投下第一枚炸弹,后面的轰炸机也陆续打开舱门,扔下一枚枚重磅航空炸弹。
“解放者”的载弹量是三点六吨,二十五架轰炸机一次能扔下九十吨炸弹。九十吨炸药砸在日军的阵地上,每一枚两百公斤和五百公斤的重磅炸弹落地时,从空中望下去,就像有人在那片土地上撒了一把黑色的种子。只不过这些种子长出来的不是庄稼,而是死亡。
不到二十分钟,二十五架“解放者”携带的九十吨炸弹大部分都落在了日军阵地上,把原本已经被重炮炸得千疮百孔的阵地又筛了一遍。
“轰轰轰——”
突如其来的冲击波狂啸着冲向大地。那些胆敢阻挡它们的东西全被冲垮,日军苦心挖掘的战壕、地堡、隐蔽在周围的战车,在这股力量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重达七八吨的九五式轻型战车被气浪掀翻,滚进弹坑里,四脚朝天,履带还在空转。
爆炸过后,原本错落有致、严谨分明的日军阵地变得像月球表面一样荒凉。弹坑叠着弹坑,泥土翻了好几层,连一棵完整的草都找不到了。
丢完了炸弹的轰炸机一扭屁股,大摇大摆地来了个向后转,朝着原路返航。机翼在晨光里闪了两下,越飞越远。
看着眼前这一幕,别说一线阵地上的士兵了,连始作俑者的顾修远也看呆了。他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久久没有放下。
“我的乖乖,那些龟儿子把鬼子都炸完了,还要我们来干什么?上去收尸吗?”徐虎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喃喃地喊出了声。
周卫国把坦克帽往下拉了拉,嘴角翘着:“收尸也得去。万一还有活着的呢?”
就在这时,“砰砰砰砰砰——”
天空中闪起五颗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从东边升起来,照亮了灰蒙蒙的天。
总攻的信号来了!
周卫国站在炮塔上,仰头看着那五颗信号弹在天上慢慢飘落,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送话器。
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哑的嗓子,按下通话键,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兄弟们,空军和炮兵的弟兄们已经帮咱们铺好了路。现在该轮到咱们上了,都给老子冲啊!”
第695章 随枣会战(18)
周卫国的声音从送话器里传出去,传到每一辆坦克的车组耳朵里,传到每一个步兵连的步话机里。
“兄弟们,冲啊!”
“冲啊!”
坦克的发动机同时咆哮起来。
一辆辆索摩亚S-35撕开身上的伪装网,露出墨绿色的钢铁身躯,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履带碾过碎石,轰隆隆地朝日军阵地冲过去。
有人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信号旗朝后面打手势。有人蹲在驾驶舱里,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甩到了红区。有人握着炮闩手柄,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对准了前方那片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
一师的进攻正面最宽,三个旅一字排开,像三把烧红的铁锥,同时捅向日军阵地。
左翼是一旅,旅长张明山,矮个子,嗓门大。他蹲在坦克后面二十米处,左手攥着步话机,右手端着mp28冲锋枪。
他的兵趴在坦克碾出的车辙里,猫着腰,跟着坦克往前跑。一团长赵大柱跟在他旁边,边跑嘴里边念叨着各营的位置。
“一营跟头车,二营跟左翼,三营跟右翼。别掉队,掉队了坦克不等人。”
右翼是二旅,旅长胡海东,湖南人,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他端着m1加兰德步枪,带队跑在队伍中间,嘴里骂骂咧咧的:“狗日的小鬼子,刚才不是打得挺欢吗?这会儿怎么不打了?”
右翼是三旅,旅长张明秋,湖北人,敦实,不爱说话。他拿着汤姆逊冲锋枪一马当先,弹鼓挂在胸前,跑起来叮当响。
李铁柱蹲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那只独眼盯着前方的战况。防空旅的重机枪团拆成四部分,一部分在高地上架高射机枪防鬼子飞机,另外三部分配属给三个主攻师。配属给一师的是二营,营长姓马,蹲在一师长后面三百米处,手里攥着步话机,等着命令。
“二营跟上,在坦克后面展开。鬼子的火力点一露头就给老子压下去。”李铁柱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
马营长应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几十个机枪手扛着mG34通用机枪往前跑,三脚架在肩上晃荡,弹药手背着弹药箱跟在后面,箱子里的弹链哗啦啦地响。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那些已经被炸得荒凉无比的敌军阵地再蹂躏一遍。
碾过去,压过去,用履带把那些还没死透的日本鬼子再杀一次。用装甲撞,用炮轰,用子弹和机枪扫,让他们连魂魄都回不了日本。
周卫国蹲回炮塔里,关上舱盖,透过观察窗盯着前方。他的坦克冲在最前面,左右两翼是钢铁洪流,黑压压的,像一道从地平线上卷过来的铁墙,朝枣阳县城推过去。
装甲团的出发阵地距离日军约为十公里。以索摩亚S-35坦克三十公里的时速计算,冲到日军阵地只需二十来分钟。
按照常理,防守一方应该在对方刚开始冲锋时就用火炮覆盖前沿,打乱冲锋阵形,等坦克进入射程后再用反坦克炮摧毁。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日军的阵地上依旧寂静无声,连一枪都没有。
“快……再快点。各单位拉开距离。”周卫国一边紧盯着前方的日军阵地,一边在无线电里喊,“二营、三营,你们那么多坦克靠那么近干什么?不想死的话赶紧拉开,每个单位保持二十米距离!”
各车组纷纷打方向,坦克群在前进中缓缓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朝日军阵地压过去。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
坦克团冲上日军第一道防线时,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从弹坑里传出来,有几个没被炸死的日军士兵趴在坑底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叮当响了几声就没了。
“二排,左边那个弹坑!”马营长喊了一声。
一个机枪班冲上去,在弹坑边缘架起mG34,枪手趴在地上,托着枪托,眼睛盯着准星。副手在旁边压弹链,手指飞快地把子弹塞进供弹口。
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弹坑边缘的泥土被削掉一层,那几个日军士兵连头都抬不起来。
坦克从这几个日本兵头顶碾过去,履带压过弹坑边缘,泥土哗啦啦往下塌,那几个士兵连喊都没喊出来。
一旅的兵跳进弹坑,端着mp28冲锋枪朝里面扫了几梭子,确定没有活口了,又爬出来继续往前跑。
“冲,继续向前冲!”周卫国在无线电里吼。
第一道防线被甩在身后,坦克群没有停留,直接朝第二道防线扑过去。履带碾过被炸烂的铁丝网,碾过散落的枪支和钢盔,碾过那些分不清是土还是肉的黑色泥浆。
一师的三个旅像三股洪流,裹着坦克,卷着硝烟,朝日军阵地深处猛推。没人后退,没人停下,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去继续冲。
藤江惠辅已经转移到另一个隐蔽的观察哨里。他蹲在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些轰隆隆冲过来的坦克,脸色铁青。望远镜的镜头在抖,不是手抖,是地面在抖。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刚回来的中泽三夫问了一句:“司令部的电话打通了没有?”
中泽三夫面色如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声音又低又涩:“师团长阁下,司令部的电话打不通,估计是电话线被切断了。电报也没有回复,我估计……估计……”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线被切断,电报也打不通,在战时只有一个结果。
藤江惠辅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来。
中泽三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声音又急又尖:“师团长阁下,现在最要紧的是指挥部队打退支那人的进攻!支那人的战车就要冲过来了!”
藤江惠辅在中泽三夫的搀扶下站稳了脚步。他站直身子,整了整军装,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可那绝望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696章 随枣会战(19)
藤江惠辅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中泽君,第一道防线上的第九联队怕是已经完了。你马上传令第二道防线上的大野宣明大佐,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支那人的坦克挡在阵地前面。挡不住,让他自己向天皇剖腹谢罪。”
“哈依!”
中泽三夫转身跑了出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噔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藤江惠辅站在观察哨里,望着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炮弹还在落,爆炸声还在响,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攥紧指挥刀,刀柄上的皮绳勒进掌心的肉里,可他没松手。
“既然守不住枣阳,”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让枣阳变成我的坟墓。帝国的炮兵,从日俄战争到现在,还没有过弃炮逃跑的先例。我藤江惠辅现在是师团长,更不能弃城而逃。”
“轰——”
一发炮弹在战壕边缘炸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大野宣明大佐从一堆浮土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的钢盔歪了,军装领口全是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站在战壕里,看着周围那些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阵地,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没死的都给老子爬起来!支那人要过来了!快点起来!”
他从衣领上掏出哨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哔——哔哔哔——”
凄厉的哨声在阵地上回荡,刺穿了爆炸声和枪声。
慢慢地,一个个土黄色的身影从弹坑里、从倒塌的掩体下、从被炸塌的战壕拐角处爬了出来。
有人满脸是血,有人一瘸一拐,有人连枪都找不着了,可他们还是爬了起来。这里是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上的第九联队已经被炸没了,他们不能再退了。
大野宣明蹲在战壕里,把各大队长叫过来,声音又急又硬:“战防炮呢?还有几门?”
“报告联队长,还有三门。刚才的轰炸埋了两门,正在挖。”
“挖!快挖!支那人的坦克就要到了,没有战防炮,我们拿什么打?”
几个大队长转身跑了回去。士兵们挥着铁锹,拼命挖那个被炸塌的防炮洞。土很松,可挖起来并不快,因为时不时还有炮弹落在附近,震得人站不稳。有人挖着挖着就趴下了,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继续挖。
几分钟后,洞口终于露出来了。最先看到的是几具日军士兵的尸体,脸憋得发青,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被震死的,防炮洞被炸塌的时候,他们闷死在里面。旁边的士兵顾不上那些尸体,拽着胳膊拖出来,扔到一边,然后钻进洞里,把一门战防炮推了出来。
这门炮很小,是九四式三十七毫米速射炮,日本兵工厂仿制德国kwk36型反坦克炮的产物,也是九七式坦克的主炮。
打打轻装甲目标还行,碰上索摩亚S35那种正面五十五毫米的厚装甲,非常够呛。可大野宣明手里没有更好的东西了,有总比没有强。
“快!推到前面去!”一个军曹长指挥着几个兵,把炮推到前沿战壕里。另外两个兵扛着弹药箱跟在后面,箱子里装着黄铜弹壳的穿甲弹,泛着暗沉的光。
炮架好了,炮手趴在瞄准镜前面,手指搭在方向轮上。装填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发炮弹,等着命令。
军曹长趴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开阔地。
“支那战车,距离七百米……六百五十米……五百五十米……稳住……再近一点……”
坦克越来越近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地面的碎石在抖,战壕边缘的土簌簌往下掉。
“五百米……放!”
“砰——”
炮身猛地一颤,细长的弹丸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射了出去。军曹长举着望远镜,盯着那辆冲在最前面的坦克。炮弹打在坦克前方几米处的土里,炸起一团泥。
“八嘎!没打中!再来!”
军曹长骂了一声,亲自拉开炮栓,冒着青烟的弹壳弹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一把推开原来的瞄准手,自己趴了上去。
“装弹!”
“哈依!”
装填手把新炮弹塞进炮膛,炮栓“咣当”一声合上了。军曹长把方向轮缓缓转了半圈,又把高低轮调了一点,炮口放低了一些。他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十字线套住了那辆坦克。
“放!”
“砰——”
穿甲弹冲出炮膛,这一次没有打空。弹头击中了一辆坦克的前装甲,炸出一团火花。
“打中了!”周围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欢呼。
军曹长没说话,举着望远镜盯着那辆坦克。烟尘散去,那辆坦克还在动。它停了一下,又往前开了。速度慢了一些,可还在开。
“八嘎!”军曹长骂了一声,扔下望远镜,又趴回瞄准镜前,“装弹!快!”
那辆被击中的坦克,正是周卫国的座驾。
他冲在最前面,坦克炮塔上画着“101”三个白字。从出发到现在,他的坦克一直跑在队列最前面,像个带头的头狼。
周围是滚滚的钢铁洪流,左边是二营的坦克,右边是三营的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他透过观察窗盯着前方,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车身猛地一震。像有人抡着一把大锤,狠狠砸在装甲上。周卫国的脑袋撞在前面炮塔的内壁上,撞得眼冒金星。要不是有坦克帽垫着,这一下非得开瓢不可。
“中弹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坦克晃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开。他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使劲眨了眨眼,凑到观察窗前面。前面的装甲上有一块白印子,万幸的是炮弹打滑了,没打穿厚甲。
他松了口气,攥紧送话器,吼了一声:“各车注意,鬼子有战防炮!拉开距离,别挤在一块儿!”
第697章 随枣会战(20)
无线电里传来各车长的回应,坦克群在前进中缓缓散开,像一把张开的扇子,继续朝日军阵地压过去。
周卫国蹲回炮塔里,透过观察窗盯着前方。他的坦克还在往前开,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是那样低沉有力。他摸了摸刚才撞到的地方,鼓了一个包,疼得他直咧嘴。
“妈的,”他骂了一声,“敢打老子?等老子上去,把你那门破炮碾成铁饼。”
日军阵地上,几门残存的九四式战防炮又响了。
“砰——”
“砰——砰——”
正在全速行驶的索摩亚又被鬼子的战防炮击中了正面装甲。坦克晃了一下,装甲没事,继续往前开。
鬼子的军曹长趴在瞄准镜后面,额头上全是汗,手指都在发抖。他已经打了四发炮弹了,虽然命中一发,可那发没穿。
对面的坦克装甲太厚了,三十七毫米穿甲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八嘎!这铁疙瘩到底是什么东西?”军曹长骂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
装填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炮弹,嘴唇在抖:“军曹长,咱们的炮打不穿它。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撤退?”军曹长猛地扭头瞪着他,眼睛通红,“退到哪里去?后面就是枣阳!枣阳丢了,师团长剖腹,你也跑不了!”
装填手低下头,不敢吭声。
“装弹!”军曹长又趴回瞄准镜前面,咬着牙吼了一声。
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手还在抖,炮弹在炮膛口磕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军曹长一把推开他的胳膊,自己把炮弹推了进去,炮栓“咣当”一声合上。
“第五发了。”他喃喃着,把十字线重新套住那辆坦克,“这一发,一定要穿。”
就在这时,一阵撕布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哒哒哒哒哒——”
那是mG34通用机枪的声音,射速快得惊人,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
军曹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串子弹就打在他面前的沙袋上,泥土溅了他一脸。他赶紧趴下去,把脑袋埋在战壕里。
“机枪!支那人的机枪!”旁边有人喊。
重机枪团二营的马营长蹲在三百米外的一个弹坑边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盯着那门还在冒烟的九四式战防炮。
他身后是十二挺mG34,呈扇形展开,枪口全部对准那个方向。
“三班、四班,压制那门炮。五班、六班,打他们的人,别让他们装弹。”
六挺mG34同时开火,弹链在供弹口里跳动,枪管红得像淬火出炉的铁条。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得日军战壕前沿的沙袋噗噗响,泥土飞溅。
三班的一个机枪手胡大炮,打红了眼,嘴里骂骂咧咧的:“狗日的小鬼子,刚才不是打得挺欢吗?老子送你上西天!”他扣着扳机不松手,弹链哗啦啦地往枪膛里钻,枪管烫得冒烟,旁边的副手端着水壶往上浇,滋滋地响。
对面鬼子的那门战防炮的炮手趴在战壕里,连头都不敢抬。装填手手里的炮弹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没人敢去捡。
军曹长趴在瞄准镜后面,脸贴着沙袋,一动不敢动,嘴里骂着:“八嘎!支那人的机枪怎么这么密!”
“二班,往左移动五十米,打他们的侧翼。”马营长又下了一道命令。
几个机枪手扛着mG34,猫着腰往左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周,外号周二愣,边跑边喊:“兄弟们快跟上,给小鬼子来个两面夹击!”
他们在另一个弹坑边缘架好枪,继续射击。交叉火力把那段战壕打得抬不起头来,鬼子的战防炮彻底哑了。
周二愣打完一梭子,换了条弹链,嘴里嘟囔着:“这一梭子是替我死去的爹打的,狗日的鬼子,你们也有今天!”
“轰!”
“轰轰轰——”
就在这时,炮弹在日军阵地上炸开了。不是零星的,是铺天盖地的。赵德柱蹲在炮兵阵地上,手里的送话器攥得咯吱响,嘴里不停地报出一串串坐标。
“目标,第二道防线,坐标三七二,四五六。敌军战防炮阵地,疑似。覆盖射击。”
赵德柱按下送话器:“齐射,放!”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从头顶飞过去,砸在日军第二道防线上。
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原本刚刚沉寂的阵地又被硝烟和炸翻的泥土笼罩了。
大野宣明趴在战壕里,把身体紧紧贴在土壁上。周围一阵地动山摇,炮弹落在他左边几十米处,炸开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弹片在空中呼啸,打在战壕边缘的沙袋上,噗噗噗地响。
他抬起头,透过硝烟看了一眼周围。几条断肢落在战壕里,上面的军装被冲击波撕碎,露出白花花的血肉。拖着血污的布条在空中飘荡,落在他的钢盔上,又滑下去。
“联队长阁下!战防炮……战防炮都被炸毁了!”一个士兵爬过来,满脸是血,声音都在抖。
大野宣明趴在战壕里,听着炮弹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手,可他没觉得疼。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炮弹的落点忽然变了。
不是往战壕里砸了,是往后移了,往纵深移了。
大野宣明抬起头,透过硝烟看了一眼。
前沿的爆炸声还在,可那些炮弹已经不再落在他的头顶上,而是飞向了阵地后方。
炮火开始延伸。
“轰!轰轰轰——”
炮弹的落点从战壕前沿往后移,往纵深移。这不是在摧毁工事,是在拦阻后续部队,是在切断鬼子的退路。
一旅一团的王团长蹲在坦克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那片还在冒烟的阵地。炮弹炸起的烟尘还没散开,他已经站起来了。
“一营,跟头车!二营,跟左翼!三营,跟右翼!冲!”
他端着mp28冲锋枪,第一个跳出掩体,猫着腰往前跑。他的兵跟在后面,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嘶吼着冲向那片还在冒烟的阵地。
第698章 随枣会战(21)
坦克碾过战壕边缘,履带压塌了沙袋,压断了铁丝网,压进了鬼子的战壕。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跳进战壕,端着刺刀和冲锋枪,清剿那些还没被炸死的鬼子。
一营冲在最前面,营长孙成蹲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朝身后一挥手。他的兵端着枪,跳进战壕,跟鬼子拼起了白刃战。
刘老四端着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跳进战壕,脚刚落地,左边一个鬼子端着三八步枪朝他刺过来。
他没躲,枪身往左一拨,荡开刺刀,右脚上前半步,枪托顺势砸在那鬼子脸上。那鬼子鼻梁骨断了,血喷了一地仰面倒下。
右边又一个鬼子冲上来,刘老四来不及收枪,左手抓住枪管中段,把枪往前一推,刺刀捅进那鬼子的胸口,正中心脏。
他拔出来,一脚踹开,枪身一甩,又摆出预备姿势,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鬼子了。
王小波端着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跟在刘老四后面。他在新兵连的时候拼刺技术就是全连第一,被连长亲自要到了一师来。
他跳进战壕的瞬间,一个鬼子从拐角处冲出来,端着刺刀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眼睛瞪得溜圆。
王小波没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刺刀尖,呼吸压得很平,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头蹲伏的豹子。
等那鬼子刺到一半、重心前移收不住脚的时候,他猛地往左一闪,让过刺刀,右手的枪顺势往前一送,刺刀精准地捅进那鬼子的肋下,刀刃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插内脏。
他手腕一翻,拔出来,血顺着刀槽往外喷,溅在他脸上。那鬼子捂着伤口跪下去,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还想举枪。
王小波没给他机会,枪托抡起来,狠狠砸在后脑勺上,“噗”的一声闷响,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蹲下来,在那鬼子身上擦了擦刺刀上的血,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了,才吐出一口气。
刘老四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跟上!”
王小波端着枪,跟在他后面继续往前推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下多余的,每一步都踩在刘老四的影子里,枪口始终对着前方,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战壕的每一个拐角。
连长赵大牛说过,拼刺刀不是蛮干,是算。算距离,算角度,算对方的出手时机。
王小波算得最准,出手也最狠。
在这样的配合下,一师势如破竹,坦克团的履带也碾过最后一道战壕,碾过那些散落的枪支和钢盔,碾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轰隆隆地朝枣阳城扑过去。
一旅的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枪,猫着腰,踩着被炸烂的泥土,一步一步往前推。一旅长蹲在头车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城墙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再近一点。”
城墙上的鬼子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铁皮。坦克没停,继续往前开。一旅的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坦克的掩护,往城墙根下压。
二师经滚河北岸绕到枣阳南侧。张铁山蹲在河堤上,望远镜里已经能看清枣阳南门的城楼了。二师的兵趴在河堤后面,等着命令。孙振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地图,铅笔在上面划着最后一道线。
“军座命令,二师立刻从南面攻城,配合第一师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传令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过来。
张铁山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朝身后挥了挥手,四川话脱口而出:“冲!杀!二师要做第一个杀进枣阳县城的!哪个团先冲进去,老子给他请功!”
二师的兵从河堤后面翻出去,蹚着齐腰深的滚河水,端着枪,往对岸冲。鬼子的机枪从南门城楼上扫下来,子弹打在河面上,溅起一串串水柱。
一旅长老李头蹲在河堤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南门城楼上的鬼子机枪阵地:“迫击炮!南门城楼,两个火力点,给老子轰掉!”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炮兵排吼了一声。
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城楼上正中垛口,鬼子的机枪组瞬间就哑了。
老李头站起来,把嘴里叼着的烟掐灭,塞进口袋里,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身后一挥:“一团一营从正面突破,二营从左侧迂回,三营从右侧包抄。莫让鬼子跑了!冲!”
一团的战士们从河堤后面翻出去,蹚过滚河,踩着淤泥,往南门冲。老李头也跟着下了河,水没到腰,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前趟。
他的年纪虽然不小了,可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上岸的时候一个翻滚就进了弹坑,身后的子弹打在河滩上,溅起一串串泥沙。
重机枪团配属给二师的机枪连在河堤上架起了mG34,十二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链在供弹口里跳动,枪管打得发红。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南门城楼和两侧的城墙,打得砖屑飞溅,鬼子的机枪抬不起头来。迫击炮排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城墙后面,炸得鬼子连增援都上不来。
二师的战士们在火力掩护下,像一群猎豹,猫着腰,端着枪,以班为单位交替掩护前进。
前面的人趴下射击,后面的人往前冲;冲到位了趴下射击,后面的人再迅速往前冲。
穿插前进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河滩到城墙根下,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他们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鬼子在城墙上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在半空中炸开,弹片嗖嗖地飞。有士兵被弹片擦伤了胳膊,顾不上包扎,继续往前冲。有士兵被手榴弹的气浪掀翻,爬起来,晃晃脑袋,继续跑。
老李头蹲在城墙根下,背靠着砖墙,大口喘气。他的驳壳枪还攥在手里,枪管滚烫。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虽然鬼子的机枪还在响,可已经被重机枪团的交叉火力压得只能从射孔里往外瞎打,根本抬不起头来。
第699章 随枣会战(22)
“爆破组,上!”老李头朝身后吼了一声。
几个爆破手扛着炸药包,从城墙根下往前跑,冲到城门洞下面。领头的叫孙大力,山东人,膀大腰圆,扛着三十斤的炸药包跑得比谁都快。他把炸药包靠在城门上,拉掉引信,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扑倒在地上。
“轰——”
城门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木屑和铁皮飞出去老远。硝烟还没散尽,老李头已经站起来了,端着驳壳枪,朝身后一挥:“冲!”
他的兵从城墙根下翻出来,端着枪,从炸开的城门洞里涌进去。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又闷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鬼子在城门洞后面架了机枪,子弹打进来,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倒下了。后面的人趴在地上,举枪还击。
老李头蹲在城门洞边上,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掉引信,等了两秒,扔了进去。
“轰——”
手榴弹在城门洞后面炸开,鬼子的机枪哑了。老李头端着驳壳枪,第一个冲了进去。他的兵跟在后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南门。
老李头蹲在城门内侧的掩体后面,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南门内侧的鬼子据点还在抵抗,机枪从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里往外扫。
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迫击炮,那栋楼,两发急速射。”
炮弹落在那栋楼上,第一发炸塌了半边墙,第二发把屋顶掀了。据点里的鬼子发疯的从后门往外跑,被二营的兵堵了个正着,汤姆逊冲锋枪一扫,倒了一片。
“给师座发报,”老李头对身后的通讯兵说,“二师一旅已突破南门,正在向城内推进。”
通讯兵应了一声,趴在地上,飞快地按着发报键。老李头站起来,端着驳壳枪,朝身后喊了一声:“走!继续往城里推!莫停!”
三师经唐河平原向北迂回,绕到枣阳北侧。邱清泉坐在吉普车里,手里拿着地图,盯着前方的田野。车队在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的尘土,土路两边的麦苗被车轮碾过,倒伏了一片。徐天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盯着北边的那片树林。
西边的炮声越来越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徐天宏放下望远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
他又举起望远镜往西边看了一眼,一师的坦克已经冲到城墙根下了,二师的兵也过了滚河,黑压压的一片正朝南门压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扭头看了一眼东边,四师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跟三师一样在等命令。
徐天宏忍不住了,嘴里开始念叨:“老邱,韦昌那厮跟着军座打正面,资格老,咱们不跟他争。可张铁山凭什么比我们先进攻?他二师是正房养的?我们三师是后娘养的?”
邱清泉没接话,低着头看地图,铅笔在上面画着路线,好像没听见一样。
徐天宏见他不吭声,又念叨起来:“你说他张铁山,一个袍哥出身的杀神,打打杀杀在行,指挥打仗能比我们强?军座这命令怎么下的,二师先进攻,三师后进攻,这不是……”他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妥,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服气一点都没少。
“…………”,大哥,你别叨叨了,一个黑道出身的,怎么这么啰嗦呢?邱清泉终于抬起头,看了徐天宏一眼,语气淡淡的:“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徐天宏闭上了嘴,可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老邱,我不信你真的不着急。你看一师、二师那边都打成一锅粥了,咱们还在这儿蹲着。待会儿冲上去,鬼子都被他们打完了,咱们啃什么?啃城墙?”
邱清泉把铅笔放下,嘴角动了一下:“北边的鬼子兵力最强,城墙上架了多少机枪,你看不见?让他们先打,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到西边和南边,咱们再从北边捅一刀,一刀致命。”
“军座命令,三师立刻从北面攻城,配合第一师、第二师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传令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过来。
邱清泉跳下车,蹲在路边,把地图摊在地上。徐天宏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一旅从正面进攻,二旅从左侧迂回,三旅从右侧包抄。把城北的鬼子据点拔掉,一个不留。”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二师的兵已经过了滚河,正朝南门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在开阔地上散得很开。
他拿起送话器,声音冷了下来:“二师已经过河了,一师在西边也快到了。要是给其他师第一个破城,你们一个个的别想好了,听我命令,即刻进攻!”
步话机里传来各旅团长的回应,三师的战士从卡车上跳下来,端着枪,散开队形,疯狂的朝鬼子据点扑过去。
施中诚蹲在公路边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盯着东边的方向。他举起望远镜,朝西边看了一眼,一师的坦克正轰隆隆地碾过田野,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像一群跟着头狼的猎犬,步坦协同得严丝合缝,坦克刚打掉一个火力点,步兵就冲上去清剿残敌,前后不过几秒钟。
二师的兵从滚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可队形一点都不乱,重机枪在河堤上架着,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压得城墙上的鬼子抬不起头,他们就在火力掩护下交替前进,一个班往前冲,一个班趴下射击,配合得像排练了无数次。
三师的兵在麦田里散成一片,可那不是乱,是战术散兵线,每个班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鬼子机枪扫过来,打不着几个人,迫击炮一响,他们又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往前冲。
施中诚看得热血沸腾,手心都冒汗了。这才是打仗,这才是他想要的部队。可热血归热血,他心里也在暗暗比较,四师跟他们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第700章 随枣会战(23)
步坦协同,四师练过,可没打过实战,坦克和步兵能不能配合到一师那种程度,他心里没底。火力掩护,四师也有重机枪,可能不能像二师那样压得鬼子抬不起头,他不知道。散兵线,四师也练过,可到了战场上,兵会不会慌、会不会挤成一团,他不敢打包票。
王东原蹲在他旁边,急得直搓手,手里的地图都快搓烂了。他伸着脖子往西边看了好几眼,又扭头看施中诚,忍不住压低声音说:
“老施,军座怎么还不下令?你看一师、二师、三师那边都打成一锅粥了,咱们还蹲在这儿看戏?再等下去,鬼子都让他们打完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施中诚没理他,举着望远镜继续盯着东边。
王东原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施,你不是说要在1044军里立威吗?立威就得打硬仗啊!在这儿蹲着,立什么威?立蹲功?”
施中诚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急什么?军座不下令,说明时机没到。咱们的任务是堵鬼子的退路,不是攻城。城还没围住,咱们就冲上去,鬼子从东边跑了,谁负责?”
“…………”,行,你有本事别着急!王东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又往西边看了一眼:一师的坦克已经快冲到城墙根下了,二师的兵也过了滚河,三师的散兵线正在收拢。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囔:“行,你说了算。可待会儿真要打起来,咱们的人可不能掉链子。”
施中诚没接话,举起望远镜,继续盯着东边。他的手很稳,望远镜里的画面一点都不晃。可他的心里,其实也在着急。
不是急军座不下令,是急四师的兵能不能顶住。
这是他到1044军之后的第一仗,打好了,四师就算站稳了;打不好,以后在1044军里就抬不起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攥得更紧了!
“军座命令,四师立刻从东面压上去,把鬼子的退路彻底堵死。四面合围,一个都不许跑。”传令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冷静的传过来。
施中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朝身后挥了挥手:“各旅团注意,即刻向东推进。把鬼子的退路堵死,一个都不许跑。”
王东原看着西边一师、二师、三师的进攻速度,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平时演习的时候都藏拙呢吧?上了战场怎么都和疯狗似的。”
施中诚看了他一眼,拿起送话器:“四师这次是亮相,在1044军里面能不能有脸就看这一仗!都给老子拿出真本事来,别让其他三个师看扁了!”
四个师,从四个方向,同时压向枣阳城。北边是三师的步兵,南边是二师的步兵,西边是一师的坦克加步兵,东边是四师的防线。
四面合围,铁桶一样,把枣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枪声、炮声、喊杀声,从四个方向同时传过来,混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个方向在打。
城里的鬼子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乱撞,可撞到哪里都是铁壁。
“轰!轰!——!”
“轰!轰!——!”
炮弹在枣阳城内炸开,不是零星的,是铺天盖地的。赵德柱的炮团已经把阵地往前推了,重炮在城外轰,山炮、迫击炮跟着步兵往城里压,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往鬼子聚集的地方砸。
退守到枣阳县城内的大野宣明将身体紧紧贴在一堵残墙的墙角,只感觉周围一阵地动山摇,原本刚刚沉寂的大地顿时又被浓密的硝烟和被炸至空中的黄褐色泥土所笼罩。碎砖、瓦砾、弹片,从天上往下掉,砸在他的钢盔上,叮叮当当的。
无数被炮弹冲击波绞成碎屑的灼热弹片在空中高速旋转,击中墙壁后方才停下来,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军装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时间擦。因为炮弹飞来的越来越多,密集的炮弹几乎要将大地撕碎。
趴在废墟里被炸得一身灰土的大野宣明还看到周围几条被炸飞的残肢,上面的衣服已经被狂暴的冲击波撕碎,露出白花花的血肉。
拖着血污、混杂着黄褐色泥土的布条在空中划着弧线,落在别处。空中还可以看到随着炮弹冲击波飘荡的破片,在硝烟里一闪一闪的,像死神的眼睛。
“八嘎,不能让他们这么自由地向我们射击!”
大野宣明明白,对面的支那军队大大小小的火炮足有上百门,要是让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自己阵地前开火,自己这块阵地也就别守了。
他咬着牙,心里一阵郁闷。
刚才在交战中,他们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九四式反坦克炮已经损失殆尽,坦克打不穿,炮兵压不住,步兵冲不上去。
他只能招来一名中队长和数十名士兵,命令将周围能搜集到的炸药包和手雷等物都集中起来。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那些满脸烟尘的士兵,声音沙哑:“诸君,现在支那人的战车已经打到了我们的阵地前,而我们的反坦克炮却很难击穿他们的装甲。所以我需要一批敢挺身而出的勇士。诸君有谁肯自动站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炮弹落地的爆炸声和伤兵的呻吟声。过了好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十多名士兵走了出来,站到大野宣明跟前。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决绝,有麻木,可没人后退。
“哟西!能站出来的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勇士。”大野宣明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沉,“但是,这点人还远远不够。既然你们不肯主动站出来,那就让我来替你们做决定。”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人,随手指了指:“你……你……还有你……你,都出来。大日本帝国需要你们献身的时候到了。现在,每个人都过去背起一个炸药包!”
“哈依!”
被点到的士兵一个个走出来,他们走到那堆炸药包和手雷前面,弯下腰,把炸药包绑在背上,把手雷别在腰带上……
第701章 随枣会战(24)
大野宣明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后退一步,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些士兵没有看他,背着炸药包,猫着腰,朝坦克开来的方向跑去。
先前被炮弹炸出的弹坑此时成了他们最好的掩体,他们依托着大大小小的弹坑,不断地向前方缓慢移动。
有人趴在弹坑里等坦克靠近,有人从一个弹坑滚到另一个弹坑,有人被弹片擦伤了胳膊,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不过很快,他们的行动便被前方的坦克手察觉到了。装备在坦克上的十二点七毫米口径机枪响了起来,子弹像冰雹一样扫在日军周围。
一个措不及防的日军被大口径子弹扫中,身上的炸药包被引爆,“轰”的一声,血肉横飞,弹坑里只剩一个焦黑的人形印记。
又一个人被击中,还没倒地就炸开了,碎肉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小野助川此时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从一个弹坑不停地跑到另一个弹坑,只要在中途慢上一步,就会步他那些同伴的后尘。
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坦克履带碾过地面的轰隆声。他跑,趴下,再跑,再趴下,泥水溅了一脸,他顾不上擦。
在不停的躲避与追逐中,小野助川慢慢地靠近了前面的支那坦克,并趁着对方火力间隙躲到了一个小弹坑里。
他蹲在弹坑底部,大口喘气,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身后炸药包的导火索。大地在颤,坦克越来越近了,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家乡,想起母亲,想起出发前那个早晨,樱花开了,母亲站在门口送他……
他颤抖着将脑袋慢慢探出去,前方一辆吐着青烟的钢铁怪物正缓缓朝他这个方向驶来,距离他不过二十多米。坦克身后跟着许多步兵,谨慎地跟在坦克后面,不停地朝可疑目标开火。
当那辆坦克距离小野助川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终于猛喝了一声,从藏身的弹坑里跳了出来,拉掉导火索,扑向冲在最前面的坦克。
“砰砰砰砰砰——”
一阵枪响,小野助川被凌空打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只来得及痛呼一声,就被自己身后背着的十公斤炸药包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碎末。
王小波端着m1加兰德,半蹲在坦克侧面,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盯着准星。小野助川从弹坑里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枪口已经转过去了,手指扣动扳机,一枪打在那人胸口。
那人还没倒地,王小波已经调转枪口,眼睛扫向另一个弹坑,那里还有一个鬼子正往外爬,他稳住呼吸,瞄准,扣扳机,瞬间又倒一个。
赵大牛蹲在他左边,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枪口扫着左侧的弹坑。刘老四蹲在他右边,端着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眼睛盯着右侧的废墟。
三个人呈三角队形,背靠背,互相掩护,枪口指向三个方向。
赵大牛打完一梭子,换了弹匣,低声说:“右边。”王小波没回头,枪口已经转向右边,刘老四接了句:“左边有我。”三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精准的秩序下运作着。
刘老四看着王小波,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你又立功了。”王小波没接话,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得很平。
远处,大野宣明看着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坦克已经迂回到了自己的右翼,整个联队剩下的士兵已经不足一个大队。他急红了眼,又接连派出了好几拨敢死队。
可1044军的装甲团和后面的步兵相互掩护,机枪、步枪、手榴弹,层层叠叠的火力网把那些试图靠近的日军士兵一个个打倒在地。有的甚至直接就被引爆了身上的炸药,化成一团血雾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个鬼子刚跑出十几步,被机枪扫中,炸药包炸开,弹坑里又多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又一个鬼子爬到了坦克侧面,刚拉掉导火索,被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一枪撂倒,炸药包在地上炸开,炸出一个大坑,坦克从坑边绕过去,继续往前开。
大野宣明的额头上冒出了汗。靠着这些仅存的士兵,守不住阵地了。他抽出指挥刀,朝周围的士兵大声喊着:“八嘎!还击!赶紧还击!”
“大佐阁下,不好了,支那人全部攻进来了!”一个声音犹如尖刀般在他旁边喊了起来。
大野宣明转头一望,四周的远处都出现了支那士兵。
左边,一群士兵端着枪从废墟里钻出来,猫着腰往前推;右边,又一群士兵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往前摸,交替掩护;前面,坦克轰隆隆地碾过瓦砾,步兵跟在后面,枪口喷着火舌。
在这个瞬间,他已经把自己的命运看得非常明白了。
他一摆指挥刀,刀尖指向天空,形成一个四十五度角,随即疯狂地喊了起来:“所有人上刺刀!突斯给给——”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端着指挥刀,朝着一辆坦克扑过去。
跑了十几步,一颗子弹打在他腿上,他跪下去,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又一颗子弹打在他肩膀上,他手里的刀掉了。第三颗子弹打在他胸口,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血洞,慢慢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趴着的地方,离那辆坦克还有二十多米。那辆坦克从他身上开过去,履带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盖在他四分五裂的身体上。
城内,临时指挥部。
中泽三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灰,军装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渗。
他顾不上包扎,声音又急又尖:“师团长阁下,守不住了!支那人的坦克已经进城了,步兵跟在后面,到处都是!大野联队长……玉碎了!所有防线……全部被突破了!1044军已经攻进县城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702章 随枣会战(25)
藤江惠辅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墙上那幅已经被炮火熏黑的地图,看着那些代表自己部队的蓝色标记一个一个地消失。
枣阳城已经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那是支那军队的包围圈。
“师团长阁下!”中泽三夫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属下知道您不甘心,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第十六师团不能没有您!”
藤江惠辅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决绝。
“中泽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我从军三十年,从日俄战争打到现在,没有当过逃兵。第十六师团从满洲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武汉,也没有当过逃兵。我现在作为他的师团长,也不会。”
中泽三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藤江惠辅整了整军装,把指挥刀挂在腰间,戴上手套,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中泽君,你带着卫队和通讯班、还有师团部的参谋们走吧,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第十六师团的建制不能断,总得有人活着回去,把师团的旗帜传下去。告诉大本营,第十六师团打到了最后一个人,打到了最后一颗子弹。”
中泽三夫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这种煽情环节顾修远是看不到了,因为他正在指挥着数万大军在枣阳县城里和日军进行他最不想打也最不想看到的巷战。
对于攻城一方来说,巷战是残酷的,也是惨烈的。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下,只要还顾忌城内可能存在的居民伤亡情况,就不能轻易动用飞机、重炮等重型武器。
每一栋房子都可能藏着鬼子,每一个窗口都可能伸出枪口,每一条巷子都可能埋伏着抱着炸药包的敢死队。
可再困难,枣阳也要拿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军级部队光复日军占据的城市,意义重大。
对于1044军的全体官兵来说也同样如此,只要打下了枣阳,今后面对日军时,从心理上就有了优势。
不过好在1044军二师打巷战极有经验。张铁山的兵在训练的时候就专门练过巷战,钻墙打洞、穿街过巷、逐屋争夺,都是拿手活。
二师张铁山和孙振华指挥巷战的方式,跟一师、三师都不一样。周德海更是把二师的巷战战术编成了教材,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练过无数遍。
他们不急着往前推,而是一口一口地啃,一块一块地吃,把枣阳城的东半部分割成了十几个小块,逐块清剿。
张铁山蹲在东街口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攥着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各团的位置。孙振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从窗户往外看,嘴里不停地报着各团的进度。
“一团推进到东街中段,遇到鬼子一个中队,正在逐屋争夺。”孙振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二团从北侧迂回,已经切断了鬼子的退路。三团在城南方向,正在清剿残敌。四团作为预备队,在城东待命。”
张铁山在图上标出了各团的位置,铅笔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告诉一团,不要急,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清。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机枪在侧翼掩护。鬼子喜欢躲在房子里打冷枪,咱们就用炮轰,轰完了再进去搜。莫跟鬼子轻易拼刺刀,咱们有冲锋枪,有手榴弹,有坦克,哪个跟他拼刺刀?”
孙振华把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
二师的兵在巷子里愈发的快速推进,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机枪在侧翼掩护,爆破组随时准备炸墙开路,这套战术,他们闭着眼都能打。
“轰——”
一声爆炸在街道上响起,街道旁的一栋建筑冒出一股浓烟,砖瓦飞溅。
一辆索摩亚S-35坦克从硝烟里缓缓驶出来,炮口还冒着一缕青烟,刚才那一炮就是它的杰作。履带碾过散落的碎砖和瓦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坦克后面跟着十多名二师一旅一团的士兵,穿着灰绿色军服,端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步枪和冲锋枪早已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以防突然冒出几个头上缠着白布条、背着炸药包的日本敢死队,跟坦克玩同归于尽。
周立成端着伽兰德步枪,紧跟在坦克最后面,犀利的目光始终盯着右前方,那是他要负责防守的方向。
入伍快半年了,仗也打了好几场,他早已从曾经的菜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排长。脸上原本属于矿工的憨厚表情,也渐渐有了一丝军人的坚毅。
在1044军内的演习和训练中,他的矿工子弟优势愈发明显。得益于以前下矿作业,他的夜视能力和神经反应都非常快,枪法也准得很。伽兰德步枪在他手里简直就被盘活了,只要步枪在手,前方三百米内的目标基本上没得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穿着黄褐色军装的日军士兵从右前方的一个屋顶滚了下来,随他一起滚落的还有一包十公斤重的重型炸药包。
那人趴在屋顶上已经很久了,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可周立成注意到了那片屋顶上多了一块不该有的阴影。他抬手就是一枪,正中胸口。
“草,实在是太险了!”跟在后面的一班长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排长,“刚才要不是排长眼疾手快,等咱们再往前走五十米,那小子这么一跳,咱们一个班十多个人加一辆坦克,全得坐土飞机上天!”
周立成没接话,眼睛还盯着那个屋顶,确认没有第二个埋伏,才收回目光。
“你小子,注意看战场。屋顶、窗口、墙角,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鬼子不会站在街上等你打,他们躲在暗处,你得比他们更贼。”
一班长使劲点了点头,把枪端得更稳了,眼睛扫向左边那排房子的屋顶。
周立成把伽兰德步枪重新端好,继续盯着右前方。他的手很稳,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得很平。
身后的坦克轰隆隆地往前开,步兵跟在后面,踩过碎砖,踩过瓦砾,踩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一步一步往前推。
第703章 随枣会战(26)
除了二师,1044军的其他三个师进攻的也很果断很有效。经过一个小时的激战,已经攻占了一大半的县城。
其中一师的推进速度最快,已经打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口。三师从北面压下来,把城北的鬼子据点拔得干干净净,正沿着北街往南推。四师从东面压上去,堵住了鬼子的退路,正在往城里压缩。
但是,越往城中心推进,日军的抵抗就越激烈。
城中心的建筑密集,街道狭窄,坦克施展不开,只能靠步兵逐屋争夺。鬼子躲在房子里、楼顶上、地道里,等中国军队靠近了再突然开火。
更疯狂的是那些抱着炸药包和手榴弹的自杀式攻击,十多个日军士兵从各处同时涌出,有的从窗口跳出来,有的从巷子拐角冲出来,有的从地道里钻出来,头上缠着白布条,嘴里喊着“天皇万岁”,抱着炸药包,就朝坦克和步兵扑过去。
一辆坦克正沿着主街往前开,驾驶室里,陈明志握着手柄,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开坦克打鬼子。
从新兵训练团到坦克团,他跟这辆索摩亚S35日夜磨合,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个操纵杆的位置。可这会儿,他的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稳住,别急。”车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老兵的从容。
车长老马,坐在炮塔里,眼睛贴着潜望镜,手指搭在炮闩手柄上,时不时的就出言缓解这两新兵蛋子的紧张情绪。
白七生蹲在装填手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一发炮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得紧紧的。他跟陈明志是同一批从新兵训练团出来的,两人在考核的时候成绩拔尖,被周卫国亲自点名编进了一连。
这是他第一次实战,也是陈明志的第一次。
“左边巷子,三个人!”老马的声音忽然拔高。
陈明志猛地转头,透过观察窗看见三个鬼子从左边巷子里冲出来,每人怀里抱着一包炸药,头上缠着白布条,嘴里喊着什么。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右手本能地去拉操纵杆,想把坦克往右边靠。
坦克上的机枪响了。老马按着电发按钮,一梭子扫过去,打倒了两个,血雾在巷口炸开。但是第三个已经冲到坦克跟前了,拉掉引信,扑向履带。
“卧倒!”老马吼了一声。
“轰——”
一声巨响,炸药包在履带旁边炸开。坦克猛地一震,陈明志的脑袋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晃脑袋,透过观察窗看见左侧的履带已经断了,几块履带板散落在街上,车体歪在一边,发动机还在转,可坦克动不了了。
“妈的!”陈明志一拳砸在操纵杆上,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第一次上战场,坦克就趴窝了。回去怎么跟周团长交代?怎么在新兵训练团那帮兄弟面前抬头?
“别愣着!”老马的声音又急又硬,“炮塔还能转,机枪还能打。陈明志,你盯着左边。白七生,装弹!”
白七生脸色发白,手在抖,可还是把炮弹塞进了炮膛。老马转动炮塔,炮口对准巷子深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
鬼子趁着烟雾冲出来,端着刺刀,怪叫着扑向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二师的兵不跟他们拼,冲锋枪一扫,倒下一片。
陈明志趴在观察窗后面,盯着左边那条巷子,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老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
“第一次上战场,能把车开到这儿,已经不错了。履带断了修就是了,人没死就好。下次注意左边巷子,鬼子就喜欢从那种地方钻出来。”
陈明志咬着牙,点了点头,把机枪口对准了左边那条黑黢黢的巷子。下一次,他不会让鬼子再靠近了。
陈明志咬着牙,点了点头,把机枪口对准了左边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小鬼子,老子不帮你打成碎片都对不起这断了的履带。
距离城中心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土地庙,青砖灰瓦,院墙塌了半边,门楣上的木匾被弹片削去一角,只剩下“土地”两个字。
庙不大,可位置刁钻,正好卡在通往城中心的必经之路上。一团的兵推进到这里的时候,鬼子的抵抗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不是那种躲在墙后打冷枪的疯狂,是不要命的疯狂。一个鬼子从庙门里冲出来,身上缠满了手榴弹,导火索已经拉掉,嗤嗤冒着白烟。
他冲进一营的散兵线里,轰然炸开,三名士兵当场倒下,血溅了一地。营长孙成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战友的血。
他爬起来,朝身后吼:“散开!别挤在一起!”
话音未落,庙墙上又翻出来两个鬼子,每人抱着一包炸药,冲进二连的队形里。机枪响了,打倒了第一个,第二个已经冲到了跟前,炸药包炸开,碎石和弹片横飞,又有四五个人倒下了。
二连长被气浪掀翻,爬起来的时候左胳膊耷拉着,骨头断了,白茬子露在外面,他咬着牙用右手抓起枪,继续往前冲。
可鬼子太多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一波接一波,有的从庙门冲,有的从院墙翻,有的从旁边的巷子里钻。他们头上缠着白布条,嘴里喊着“天皇万岁”,抱着炸药包、手榴弹、甚至只是端着刺刀,冲向一营的散兵线。
“手榴弹!”孙成吼了一声。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在庙门前炸开一片火海。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可一营也付出了代价。
张铁山蹲在东街口的小楼里,听着前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脸色铁青。
他拿起送话器下达命令:“各团注意,城中心的鬼子疯了,不要冒进。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清,不要给鬼子机会。但是军座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推过去,枣阳就是我们的。”
第704章 随枣会战(27)
枣阳中心,一堵被炸成废墟的墙后,青烟袅袅升起。十几个卫兵蹲在铁皮桶前,把一摞摞密码本、作战地图、联队长手令塞进火里,火苗舔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大厅里,没跟随中泽三夫突围的二十多名军官站成了两排,有参谋,有联队副官,有师团部的各课课长。
这些人有的军装破了,脸上有灰,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头上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藤江惠辅站在他们面前,右手用一根吊带吊在胸前,缠满了白色纱布,纱布上洇着点点血迹。
那是今天上午在城北巡视阵地时被一发迫击炮弹炸的,炮弹落在他身边仅仅几米开外,卫兵扑过来推了他一把,他摔进弹坑里,右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保护他的那名卫兵却被炸飞了,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藤江惠辅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去。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铁皮桶里纸页燃烧的噼啪声。
藤江惠辅开口了。
“从今天凌晨支那1044军对我第十六师团发起突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期间,我们第十六师团克服了重重困难,服从了冈村宁次司令官的命令,与在火力、战车方面占压倒优势之强敌英勇作战。”
“此次战斗虽然打得很艰难,但是我第十六师团的勇士们,依旧发扬了帝国陆军的勇猛与顽强。根据各联队上报的数字,打死打伤支那1044军两千余人,击毁战车近十辆。这个战果,在敌我火力悬殊的情况下,来之不易。诸位不愧为帝国陆军的精英,不愧为第十六师团的脊梁。”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而,战局已经不可逆转。支那人的坦克已经打到了城中心,步兵跟在后面,逐屋争夺。大野联队长已经玉碎,各联队伤亡殆尽,弹药将尽,援军迟迟不到。作为师团长,我负有全部责任。但我向诸位请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诸君都是帝国武士,是天皇陛下的军人。然切不可急于求死,死很容易,活着更难。要趾高气扬地活下去,尽量杀敌,为七生报国而战。用支那人的血,洗刷我们身上的耻辱。拜托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吊着的右手随着身体前倾晃了一下,纱布上的血点又洇开了一圈。
大厅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低下了头。
藤江惠辅直起身,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现在我命令:师团部所有参谋、副官、课长,全部下放到各联队、各大队、各中队。带上你们能带的武器弹药,去前线。哪里需要人,就往哪里填。告诉士兵们,师团长与他们同在。”
军官们立正,敬礼,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噔噔噔的,没有人回头。
送走了各人,藤江惠辅独自站在那张已经被弹片削去一角的长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还没来得及烧完的文件,墨水瓶倒了,墨水淌了一桌,把一张作战地图染黑了大半。他拿起笔,蘸了蘸没倒的那瓶墨水,开始写最后一份电报。
“战局已到最后关头。自支那1044军今日凌晨对我枣阳发起进攻以来,我第十六师团全体官兵浴血奋战,前仆后继,其英勇足以感天动地。然支那军之战车、飞机、重炮,无论数量还是性能,均远在我之上。”
“此役,我官兵以大无畏之精神,高呼七生报国之口号,怀抱炸药包冲向敌之战车,与之同归于尽。无数勇士以血肉之躯,实践了肉弹战胜钢弹之信念。”
“然支那战车装甲之厚,战机性能之优越,火力之强悍,实为我入华作战以来前所未见。虽经我官兵反复冲杀,阵地反复争夺,终因火力悬殊,大半城池已落入敌手。”
“卑职无能,力不能支,致使枣阳即将陷落,第十六师团面临全军覆没之危。此皆卑职指挥失当之责,罪该万死。然卑职不得不指出,自今日凌晨战斗打响,至此刻已近四个时辰,我陆航战机一架未至。支那轰炸机如入无人之境,在我阵地上空肆意投弹,对我步兵造成极大杀伤。卑职并非推诿责任,然若我陆航能及时出动,哪怕只是牵制支那空军之一部,战局亦不至恶化至此。”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滴了一滴。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是在说事实。从早上到现在,头顶上飞的都是支那人的飞机,自己的飞机一架都没看见。
那些“解放者”扔下来的炸弹,那些斯图卡俯冲时的尖啸,那些野猫低空扫射的弹雨,把他的兵炸得抬不起头。没有空中掩护,地面部队就是活靶子。
这个道理,他懂,大本营也懂。可飞机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卑职以为,日后我大日本帝国陆军应将支那1044军列为首要消灭之目标。此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步坦协同、步炮协同之默契,远非此前我所遭遇之支那军队可比。若不将其消灭,则占领支那只能是一句空话。”
“此役已充分证明,与1044军作战,必须以绝对优势之空中力量压制其空军,以同等质量之战车对抗其战车,否则必陷被动。望大本营引以为戒。”
他快速看了一眼窗外,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枪声越来越近。他收回目光,继续写最后几行。
“为保留第十六师团之建制,卑职已令参谋长中泽三夫大佐率师团部参谋、通讯班及卫队一部,携带师团联队旗及重要文件,伺机突围。中泽君将尽力把第十六师团的种子带出去,带回日本,带回名古屋。卑职则留守枣阳,与师团共存亡。”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把电报稿叠好,递给旁边的通讯参谋。
“发出去。加急。”
第705章 随枣会战(28)
通讯参谋接过电报,手指在电键上跳动。电波穿过硝烟,飞向武汉,飞向南京,飞向东京。
电报发完了,通讯参谋站起身,抡起椅子,朝电台砸了下去。电键碎了,旋钮飞了,真空管炸开,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另一个参谋把剩下的密码本和文件塞进铁皮桶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
藤江惠辅看着燃烧的火苗,想起名古屋,想起出征那天,城里万人空巷,满街都是太阳旗。老百姓站在路边挥手,喊“万岁”,喊“武运长久”。那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觉得帝国陆军天下无敌。
现在他只觉得那些都是笑话。帝国的飞机呢?帝国的坦克呢?帝国的重炮呢?都被支那人压在后面打,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花了三十年学的炮兵战术,在203毫米重炮面前,连屁都不是。他引以为傲的第十六师团,在1044军的大军面前,被打得连还手都费劲。
藤江惠辅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袋。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把指挥刀挂在腰间,大步走出大厅。
外面,他召集了全师团最后一支能动的部队:伙夫、辎重兵、十几名参谋,还有从火线上撤下来的轻伤员,总共一百多人。
藤江惠辅走到他们面前,没有训话,只是挥了挥手:“跟我走。”
他带着这支队伍,穿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道,踩着碎砖和瓦砾,朝枣阳城东北角的一座大宅走去。那是第三十八联队最后的防线,一栋三进的青砖大院,院墙厚实,房屋坚固,是枣阳城里少有的几栋还没被炸塌的建筑。
助川静二大佐带着残部退守在这里,机枪架在院墙上,步枪从窗户里伸出来,等着最后一战。
藤江惠辅走进院子的时候,助川静二正蹲在影壁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外面的街道。
他的头上缠着绷带,纱布上全是血,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攥着指挥刀。看见藤江惠辅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声音又急又冲:“师团长阁下,这里太危险了!您还是到后面去,这里让我来指挥就可以了!”
藤江惠辅摇摇头,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助川君,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还想让我躲到哪里去?这一仗,估计是我为天皇陛下打的最后一仗了。难道你连我这个老头子最后的心愿都不愿意成全吗?”
助川静二看着他鬓角露出的花白头发,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右臂,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弹片划出的伤口,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师团长……”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助川君。今天就让我们一起实现七生报国的理想吧。”
助川静二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哈依!卑职愿与阁下一同玉碎报国!”
“哟西!”藤江惠辅抽出指挥刀,刀尖指向天空,朝周围的士兵喊了一声,“帝国的勇士们,就让我们一起为天皇陛下、为帝国尽忠!半载!”
“半载!”
一百多张嘴同时吼出来,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一时间压过了远处的枪炮声。
不远处,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炮弹落在院墙上,炸开一团团泥土,碎砖飞溅。院墙被炸塌了一段,机枪手被埋在砖头下面,旁边的士兵扑过去扒,扒了两下,一颗炮弹落在附近,两人一起倒在血泊里。
坦克炮的威力虽然比不上重炮,可也不是血肉之躯能扛住的。不断有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断肢飞上屋顶,又滑下来,挂在屋檐上,血顺着瓦楞往下淌。
藤江惠辅举起指挥刀,朝前一指,嘶声大喊:“诸君,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来玉碎!突斯给给!”
“突斯给给!”
残存的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端着刺刀,跟着指挥刀的方向冲了出去。
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上,王东原举着望远镜,盯着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的四师在东边堵鬼子的退路,打了一整天,堵住了好几波突围的鬼子,可总觉得不过瘾。
他放下望远镜,扭头看了一眼施中诚,嘴里嘟囔着:“老施,你说鬼子们嚎啥呢?听着怪渗人的。又是‘半载’又是‘突斯给给’的,跟唱大戏似的。”
施中诚没理他,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
王东原又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叹了口气。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低落还是郁闷。
四师是后进门的,在1044军里算是“小老弟”。军座这次没给四师分配主要作战任务,只让他们在东边堵口子。其他他一开始是有些不服气的,觉得四师训练了这么久,演习成绩也不差,凭什么只能当配角?
可今天看了其他三个师的实战表现,他服了。
不服不行。
一师那进攻能力,坦克开路,步兵跟进,步坦协同得严丝合缝,鬼子连头都抬不起来。韦昌那厮带着兵冲起来跟不要命似的,可偏偏又不乱,该打的时候打,该停的时候停,节奏把握得死死的。
最让王东原服气的是他们的跑步速度,从冲锋发起到冲到城墙根下,三百多米的开阔地,一师的兵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还有他们的步炮协同,炮弹落下去,烟尘还没散开,步兵已经冲上去了,距离弹着点不到五十米,破片还在天上飞,人已经冲了进去!
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这是拿命喂出来的默契。王东原自问,四师要是拉到正面去攻城,绝对打不出那个水平。
二师的巷战能力更是让他开了眼。张铁山的兵在城里钻墙打洞、逐屋争夺,一套一套的,鬼子躲在房子里打冷枪,他们就用迫击炮轰,轰完了再冲进去扫,一个活口都不留。
最吓人的是他们打火力点的准头,几乎每发炮弹都能精准地砸在鬼子的机枪射孔上,偏差不超过两米。
王东原看得头皮发麻,心想这要是换成四师去打巷战,伤亡至少得翻一倍。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这简直是开挂了。
第706章 随枣会战(29)
好吧,这两个师都是1044军的老底子,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强就强吧,王东原认了。
可三师呢?邱清泉是中央军出身,到1044军也没多久,凭什么穿插也这么厉害?王东原原本以为,四师再怎么差,也不会比三师差太多吧?
大家都是后娘养的,谁比谁高贵?
结果今天一看,三师从北边迂回,绕到枣阳北侧,从鬼子兵力最强的地方打进去,硬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城北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邱清泉的兵跑得快、钻得巧、穿插得狠,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从侧翼包上来了。王东原当时蹲在东边,拿着望远镜看,看得直嘬牙花子。
结果今天一看,三师从北边迂回,绕到枣阳北侧,从鬼子兵力最强的地方打进去,硬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城北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邱清泉的兵跑得快、钻得巧、穿插得狠,鬼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从侧翼包上来了。
更绝的是他们的分割速度,不到二十分钟,三师就把城北的鬼子阵地切成了三块,首尾不能相顾,指挥所联系不上前沿,前沿得不到后援,炮兵找不到目标,整个防线像被一把快刀剁碎的豆腐,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王东原当时蹲在东边,拿着望远镜看,看得直嘬牙花子。他亲眼看见三师的一个营从两栋房子之间插进去,不到十分钟就绕到了鬼子机枪阵地的屁股后面,迫击炮一架,三发急速射,那个阵地就哑了。这速度,这准头,这穿插的胆量,王东原自问四师练上半年也未必赶得上。
王东原叹了口气,凑到邱清泉旁边又嘀咕起来:“一师强,二师猛,三师快,合着就我们四师是来打酱油的?军座给的任务是堵口子,咱们在这已经堵了两小时了,到时候功劳簿上就记一笔‘四师完成堵截任务’。回头开庆功会,一师吹他们攻得猛,二师吹他们打得巧,三师吹他们插得快,咱们四师吹什么?吹我们蹲得稳?”
“…………”,蹲得稳不也是一种本事么?堵口子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施中诚无奈的开口:“鬼子从东边跑了好几波,哪一波跑出去了?”
王东原张了张嘴,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跑出去几个。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了,叹了口气:“行吧,蹲就蹲。总比蹲在芷江看戏强。”
“嗖,嗖——”
跟在索摩亚坦克后面的周立成只觉得耳边一股热流掠过,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脸旁边划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手持mp38冲锋枪的班长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额前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鲜血从后脑勺泊泊流出,人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气息。
周立成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他本能地蹲下来,枪托抵肩,瞄准前方那片涌过来的土黄色人影,扣动扳机,他一边打一边吼:“所有人开火!开火!进攻!杀进去!”
周围的步枪、冲锋枪、机枪同时开火。汤姆逊的“哒哒哒”、mp38的“突突突”、加兰德的“砰”声,还有mG34撕布一样的咆哮,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朝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日军泼过去。
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滚得满地都是。
日军挺着刺刀,在挥舞指挥刀的军官带领下,疯狂地朝1044军的防线冲过来。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嘴里喊着“突斯给给”,脸上全是狰狞。
可在狂风骤雨般的子弹面前,所有的勇气和疯狂都成了徒劳。冲锋的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被击中胸口,栽倒在地上抽搐;有人被击中大腿,跪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又被下一发子弹撂倒;有人被机枪扫中,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出去,摔在身后的尸体堆里。
藤江惠辅被一群卫兵簇拥着,也在这股冲锋的人流里。他的指挥刀还举着,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攥着刀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身旁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倒在他前面,倒在他旁边,倒在他后面,直到一颗子弹打在他左肩上,他晃了一下,又撑着指挥刀站起来。
助川静二扑过来,把他拖到一堵残墙后面。子弹打在墙头上,碎砖飞溅,砸在钢盔上叮当响。助川静二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知道这道防线已经守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已经被炸塌半边的砖楼,楼里堆着他们联队最后剩下的炸药,十几个炸药包堆在一起,用电话线缠着,引信已经接好了,只要一拉,方圆五十米内什么都不剩。
“师团长阁下,”助川静二的声音又急又哑,“我在后面那栋楼里埋了炸药,咱们走,等支那人冲进来,我就拉引信,送他们一起上路,死也要死的有价值!”
藤江惠辅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哟西。不愧是帝国的精英。走。”
在仅剩的三十八联队卫兵的保护下,藤江惠辅和助川静二贴着墙根,朝那栋砖楼退去。
卫兵们端着枪,一边退一边打,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们退进砖楼,关上门,把门板用沙袋堵上,把窗户也用沙袋堵上,只留下几个射击孔。
助川静二蹲在炸药堆旁边,手里攥着引信,眼睛盯着门缝。藤江惠辅靠着墙,坐在地上,指挥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
四师一旅一团团长李旦蹲在东街的防线内,紧紧盯着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的任务是堵截从城里溃逃出来的鬼子,目前为止已经堵了好几拨了,打死打伤上千人,可这些都是小虾米,他想要的是大鱼。
他扭头对蹲在墙角的警卫员低声说:“你过来,帮我盯着东边那片废墟,眼睛放亮点,别放过任何一个鬼子。”
警卫员猫着腰挪过来,李旦则换了个隐蔽的位置,举起自己的望远镜,慢慢扫过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街区。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手很稳,镜头在废墟间缓缓移动。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707章 随枣会战(30)
镜头里,一队鬼子正贴着墙根往东北角的一栋砖楼退去。约摸二三十人,队形不混乱,猫着腰,踩着碎砖和瓦砾,动作很快。
领头那个右臂吊在胸前,指挥刀用左手攥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军装虽然破了,可质地和颜色跟旁边的士兵明显不一样,并且领章还被刻意摘掉了。
“少将以上。”李旦放下望远镜,嘴角慢慢翘起来,“大鱼。”
李旦把望远镜往腰里一别,朝身后蹲着的几个兵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说:“跟我来。东边那栋砖楼,进去一条大鱼。少将以上,吊着胳膊的。能抓活的最好,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行。”
一排长老马蹲在墙角,把汤姆逊的枪栓一拉,眼睛亮了:“团长,您瞧准了?别是条胖头鱼。”
“瞧准了。”李旦猫着腰翻出去,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没有,“你带机枪组从左边那堵矮墙后面架枪,封锁楼门口和窗户,别让鬼子冲出来。我带二班从右边摸过去。到楼底下先别动手,等我信号。”
老马点点头,朝身后一挥手。机枪手扛着mG34猫着腰跟在后面,弹药手背着弹药箱,三个人在矮墙后面架好机枪,枪口对准砖楼的大门和窗户。
老马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扳机上,低声说:“机枪就位。”
李旦带着二班从右边绕,七个人贴着墙根,踩在瓦砾上一声不响。废墟里到处是弹坑和塌了一半的墙,正好给他们当掩体。
李旦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那栋砖楼,此刻楼门关着,窗户用沙袋堵了大半,只留了几个射击孔。射击孔里偶尔闪一下火光,子弹打在楼前的空地上,噗噗的。
二班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团长,他们门堵死了,硬冲怕是吃亏。”
李旦没接话,从腰间摸出几颗手榴弹,递给二班长:“你从右边窗户扔进去,炸完了我从门冲。动作要快,别让他们反应过来。”
二班长接过手榴弹,猫着腰摸到右边的窗户底下,蹲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李旦。李旦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二班长拉掉引信,等了两秒,利索的把手榴弹从沙袋缝隙里塞了进去。
“轰——”
手榴弹在楼里炸开,硝烟从射击孔里往外喷。李旦端着汤姆逊,一脚踹开楼门,冲了进去。二班长跟在他后面,端着枪,眼睛扫着左右。
一楼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楼梯口蹲着个鬼子,正举枪朝门口瞄准,李旦一梭子打过去,那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在尸体堆里。
“楼上!”二班长喊了一声。
李旦端着汤姆逊,踩着楼梯往上冲。二楼走廊里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他贴着墙根往前摸,手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得很平。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声,叽里咕噜的,他一句都听不懂。
“砰——砰——”
门里突然伸出枪口,子弹擦着李旦的钢盔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砖屑飞溅。李旦缩回拐角,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二班长蹲下来,从拐角探出枪口,朝门里打了一梭子。里面传来一声闷哼,枪停了。
“手榴弹!”李旦喊了一声。
二班长摸出一颗手榴弹,拉掉引信,等了两秒,扔了进去。
“轰——”
硝烟从门缝里涌出来,李旦端着枪冲了进去。屋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吊着胳膊,一个头上缠着绷带。
吊胳膊的那个手里攥着指挥刀,刀尖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肩和右腿上各有一个弹孔,血还在往外渗,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冲进来的中国士兵,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缠绷带的助川静二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引信,引信连着墙角堆着的几个炸药包,助川静二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李旦,嘴里蹦出一串日语。
“该死的支那猪!竟敢做到这种地步!我要把你们全都炸死!你们这种货色,也配对大日本帝国的将军动手?下地狱去吧!天皇陛下万岁!”
这些鸟语李旦是一句都听不懂,可那语气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隔着好几步都能感觉到。
藤江惠辅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右臂,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指挥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抬起头,看着助川静二,命令道:“助川君,引爆吧。”
助川静二又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引信攥得更紧了,导火索在他指缝间晃荡,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响:“支那人!我要炸死你们!一起死!全部死!”
李旦听不懂之前那些鸟语,可这句生硬的汉语却听懂了。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堆炸药包,少说有十斤,这玩意儿要是炸了,整栋楼都得飞上天。
他枪口对准那个缠绷带的,又用余光扫了一眼吊着胳膊的那个,压低声音对二班长说:“我数到三,一起打。你打抓引信的,我打右边那个吊胳膊的。”
二班长咽了口唾沫,枪口对准助川静二,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二、三!”
“砰砰砰砰——”
两把枪同时开火。汤姆逊和mp38的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助川静二胸口炸开几个血洞,往后一仰,撞在墙上,慢慢滑下去,手里的引信掉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又抬头看了一眼李旦,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头垂了下去。
藤江惠辅也中了弹,军装上炸开了几朵血花。他晃了一下,手里的指挥刀掉在地上,人往后倒去,撞在墙上,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那里,头低着,也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硝烟还没散尽,枪声还在耳边嗡嗡响。
二班长放下枪,咽了口唾沫:“团长,可惜了!看那指挥刀,怕不是藤江惠辅那个老鬼子!这要是抓活的……”
“可惜个屁。”李旦瞪了他一眼,枪口还对着藤江惠辅,“不开枪等他说完鸟语拉引信?那炸药包一响,咱俩都得飞上天。你飞得比他高,死得比他都碎,有什么好可惜的?”
二班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他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第708章 随枣会战(31)
李旦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指挥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血,翻过来看了看。
刀身是传统日本刀形制,烧刃纹在硝烟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刃纹细腻,一看就是名家锻造。
刀柄上嵌着十六瓣菊花纹的金具,这是皇室御赐的纹章,普通将官佩刀极少有这样的资格。
刀鞘是黑色鲛鱼皮包裹的,已经磨得发亮,鞘口金具上刻着第十六师团的番号,刀镡上是镂空的菊花与樱花纹样,繁复而精致。
刀身近护手处錾着铭文,字迹虽被血污模糊了些,仍能辨认出“作”的字样,这是将官佩刀才有的资格。他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普通佐官刀重了不少。
看来,他猜想的不错,是藤江惠辅这条大鱼,他又弯腰探了探藤江惠辅的鼻息,摸了摸颈动脉,站起来,对二班长说:“死了。”
“团长,那这个呢?”二班长指了指助川静二的尸体。
“也死了。”李旦把指挥刀递给二班长,“收好。”
他蹲下来,扯开藤江惠辅的军装领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勋表,又翻了翻他的口袋,摸出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个穿和服的女人,还有几张军票。
他把皮夹塞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对二班长说:“把这两个人的尸体抬回去,交给师座。让师座交给军部,这是咱们四师的功劳。”
二班长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兵过来抬尸体。
李旦扫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鬼子尸体,声音又冷又硬:“楼里所有鬼子,挨个检查,没死的补一刀。不留活口。”
二班长愣了一下:“团长,不留个舌头?”
“留什么舌头?让我们1044师伤亡这么大,还想留舌头?”李旦把汤姆逊往肩上一挎,朝门口走去,“全杀了,一个不留。”
二班长不再多问,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兵端着刺刀,挨个补刀,楼里响起最后几声闷哼,然后彻底安静了。
施中诚在东街的临时指挥所里,正听参谋汇报四师各团的拦截战果。参谋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念:“一团在东街堵住了两波溃兵,毙敌二百人。二团在东北角截获了一批试图突围的辎重部队,缴获弹药十余箱。三团……”
施中诚淡淡的“嗯”了一声,这些战果和其他三个师比起来太小了!还是缺条“大鱼”啊,不过“大鱼”实在是好吃不好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碎砖上沙沙响。他没回头,嘴里问了一句:“谁回来了?”
“师座,李团长来了!”门口卫兵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施中诚转过身,看见李旦浑身是灰地站在门口,军装上全是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破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身后两个兵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用军装盖着脸。又两个兵抬着另一副担架,上面也是一具尸体。
王东原已经凑过去了,伸着脖子往那破布里看:“什么东西?李旦你这小子捡着什么宝贝了?”
李旦微微一笑,把破布掀开。只见一把指挥刀横在他手上,刀身乌黑,刀鞘是黑色鲛鱼皮,鞘口金具上刻着第十六师团的番号,刀柄上嵌着皇室御赐的十六瓣菊花纹的金具。
“这,这是……”
“师长,副师长,这是藤江惠辅的刀。”
施中诚猛地站起来,两步走到担架旁边,掀开盖在尸体脸上的军装。一张灰白的脸露出来,右臂吊着绷带,左肩和右腿上有弹孔,胸口中了好几枪。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把指挥刀,扭头问李旦:“确定?”
“确定。助川静二也在那边,两个都死了。楼里的鬼子全清了,一个活口没留。”
施中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电台旁边,拿起送话器。他的手在抖,不是怕,而是激动。
“给我接军部。接顾军长。”
电台里滋滋响了几声,对面传来孙继志的声音:“四师,什么事?”
“孙参谋长,我是施中诚。我部一旅一团团长李旦在城东北角抓到了藤江惠辅和助川静二。两个都死了,尸体在我们这里,指挥刀也在。”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顾修远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军座,藤江惠辅,第十六师团师团长的尸体在我们四师手里。”施中诚一字一顿,“还有第三十八联队长助川静二,大佐。两个都死了。”
“带到指挥部!立刻!马上!”
施中诚放下送话器,转身对李旦说:“军长要见你。带上刀,带上尸体,跟我走。”
李旦应了一声,把指挥刀往怀里一抱,朝身后挥了挥手:“抬上,走!”
几个兵抬起担架,跟着施中诚和李旦往外走。王东原跟在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走路带风,皮鞋踩在碎砖上噔噔噔的。
队伍路过二师前沿指挥部的时候,张铁山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施中诚一行人抬着担架、捧着指挥刀从街那头走过来,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几秒,猛地站起来,烟差点掉地上。
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大步迎上去,围着担架转了一圈,又凑到李旦跟前看那把刀,眼睛都快贴到刀鞘上了。
“施师长,你们这是……”他的目光落在李旦手里那把指挥刀上,瞳孔一缩,又落在担架上那具盖着军装的尸体上,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四川话脱口而出:“啥子东西?藤江惠辅?你们四师抓到藤江惠辅了?”
施中诚停下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咳,抓到了两个,一个中将,一个大佐。尸体抬回去给军长过目。”
张铁山盯着那把指挥刀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担架上露出的那只脚,军靴上的泥还没干。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佩服,嘴里嘟囔了一句:“格老子的,你们四师运气也太好了嘛。老子在城里打了半天巷战,你们倒好,直接捡了个中将。老子手底下那些兵,眼睛都长到脑壳上了?这么大的鱼都看不到?”
第729章 随枣会战(32)
王东原站在施中诚身后,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张师长,不好意思啦。我们四师就是太敏锐了,没办法,就是这么巧。李旦那小子眼睛尖,一眼就看出那条鱼是大官。这不,藤江惠辅就被我们抓住了。这份功劳,我们四师就收下了。”
张铁山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把指挥刀,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厉害。赶紧走,别在这儿显摆了。老子还要去清剿残敌,没空跟你们扯。”他转身走回指挥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格老子的,回头我也得让弟兄们多长几只眼睛。”
施中诚没说话,朝李旦点了点头,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王东原跟在后面,嘴角还是压不住,走路都快飘起来了。施中诚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收着点。”
王东原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可走了两步,又翘起来了。施中诚摇了摇头,没再理他。
顾修远站在指挥部前面的枣阳城头上,向外望去,此刻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地罩在废墟上空。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打散了的鬼子躲在哪个角落里还没清干净,驻守枣阳的一师士兵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
施中诚和王东原站在他面前,李旦捧着那把指挥刀站在后面。顾修远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看担架上那两具盖着军装的尸体,点了点头:“四师这一仗打得不错。藤江惠辅的刀,回头送到军部去,这是你们四师的功劳。”
施中诚立正敬礼,声音又稳又硬:“谢军座。”
王东原站在旁边,这回没敢多说话,只是激动的跟着敬了个礼。他知道,军座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四师从第二军拉过来之后,这是第一次之战,打枣阳之前,军座给了他们堵口子的任务,却没给主攻,说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现在藤江惠辅的尸体摆在面前,指挥刀也在手里,军座这句“打得不错”,就是给四师正了名。
从今天起,四师在1044军里,算是真正站住了。
顾修远没再多说,转身沿着城墙往城里走。施中诚和王东原跟在他后面,李旦抱着刀跟在最后面,几个参谋和卫兵前后簇拥着,往指挥部走去。
枣阳县城内到处都是弹坑和倒塌的房子。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有的盖着军装,有的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摊在地上。
顾修远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尸体上一一扫过。黄褐色的是日军的,灰绿色的是自己人的。日军多,自己人少,可每一具自己人的尸体,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在一具年轻的尸体前停下来。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上还有稚气,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胸口袋上还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掉了,笔尖上还沾着泥。
顾修远蹲下来,把钢笔捡起来,擦了擦泥,塞回他的口袋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指挥部门口的时候,一个作战参谋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色有些沉重。
“军座,战果和伤亡都统计出来了。”
顾修远停下来,看着他:“说。”
“此次战斗,我军共歼灭日军一万七千余人,其中包括第十六师团师团长藤江惠辅中将、第三十八联队长助川静二大佐以下校级军官三十余人。缴获步枪一万四千余支,轻重机枪三百余挺,战车三十辆,汽车一百八十余辆,火炮……”参谋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火炮四十七门,其中一零五口径以上的重炮六门。我军伤亡……”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我军共伤亡四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余人,负伤三千一百余人。坦克损失八辆,其中被击毁四辆,被炸毁四辆。”
顾修远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四周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被抬走的担架,看着那些还在清剿残敌的士兵。
参谋见他不说话,赶紧补充道:“军座,其实我军的大部分伤亡不是在攻城的时候造成的,是在进城之后的巷战里。鬼子在各处房子里设置了射击孔,还有不少抱着炸药包搞自杀式袭击的。弟兄们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清,伤亡就上来了。”
顾修远长长地吸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微辣,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些已经倒下的人说:“一寸山河一寸血。打仗就是这样,拿命换回来的城,拿命守。今天倒在这里的弟兄,以后的人会记住他们。”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施中诚和王东原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李旦抱着刀跟在最后面,脚步比刚才轻了些。身后,参谋合上文件夹,跟了上去。
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在废墟间回荡,然后又是安静。
就在顾修远拿下枣阳县城、一师的兵正在废墟里抓紧时间抢修城防工事的时候,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武汉,第十一军司令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译电员从电台前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那封译好的电报攥在手里,在走廊里站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作战室的门。
“司令官阁下……”译电员的声音又低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十六师团……发来……诀别电报。”
译电员说完就把电报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冈村宁次拿起那封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的烦躁压都要压不住了!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第十六师团被突然出现的1044军团团围住,逃出无门,前去支援的第14师团、第15师团、第106师团还没有赶到!”
第730章 愤怒的冈村宁次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整个第十一军的进攻都在按照他的设想来进行!一步步走得好好的,眼看就要合围了,眼看第五战区的主力就要被围在枣阳、唐河、白河之间了!
全是这个1044军!好好的芷江不待,非要来搅局!
顾修远!顾修远!哪里都有他!
广济有他,南昌有他,现在随枣又有他!
他一个桂系出身的杂牌军,不在芷江老实待着,跑到鄂北来干什么?
第五战区给了他什么好处?李宗仁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沼田多稼藏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宫本一郎低着头,手里的文件夹攥得咯吱响。
冈村宁次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他站了很久,久到沼田多稼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第14师团的第2联队现在到了哪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沙又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沼田多稼藏赶紧翻开文件夹:“报告司令官阁下,第14师团第27旅团第2联队还在桐柏山北麓,预计五月九日才能到达指定位置。”
“第15师团的第60联队呢?”
“还在豫东南,预计五月九日夜间才能进入战场。”
“第106师团呢?”
“第106师团主力还在随县以东,先头部队刚刚到达厉山。第3师团报告,厉山以东的公路被1044军的飞机炸毁了多处,工兵正在抢修,补给跟不上去,部队推进缓慢。”
“补给跟不上?”冈村宁次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讥讽,“我看他们是被1044军吓破胆子了吧?第16师团一万多人在枣阳等着他们,他们却在路上磨磨蹭蹭。”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但是——此役必须打败1044军。他们从芷江长途跋涉上千里,刚到枣阳就打了一场硬仗,炮弹要补充,士兵要休息,防线要加固。”
“他们现在是最疲惫的时候,也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我们趁这个时期立刻给予支那第1044军雷霆一击,把他们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就有机会把1044军围在枣阳以西、唐河以东的狭长地带里。他们跑不掉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命令!第3师团从厉山方向向西推进,第14师团、15师团全速推进,第106师团从随县以东向东迂回。三路合击,把1044军的主力围在枣阳,和第十六师团形成包围圈,围歼1044军,现在不打,等他们缓过劲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抬起头看着冈村宁次。宫本一郎也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冈村宁次看着他们,声音又高了几度:“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传令!告诉井关隆昌、岩松义雄、中井良太郎,谁要是再磨磨蹭蹭,提头来见!”
“是!”沼田多稼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宫本一郎也立正敬礼,跟着跑了出去。
没等冈村宁次平复好情绪,宫本一郎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电文,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电文攥得皱巴巴的。
“司令官阁下,不、不好了!”宫本一郎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十六师团……师团长藤江惠辅中将……玉碎了!”
冈村宁次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文,他的手在抖,电文在手里哗哗地响。
“八嘎!”冈村宁次把电文狠狠拍在桌上,他的眼睛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顾修远!”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这次我不会放过你!”
“宫本君!”他的声音又急又硬,像刀砍在石头上,“传令!全线进攻!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支那第1044军!告诉所有人,这一次,不许退,不许等,不许找任何借口。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哈依!”宫本一郎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如果顾修远在这里看到冈村宁次在大发雷霆,估计只会说一句“跳梁小丑”。第十六师团都被被自己打没了,师团长都剖腹了,按说冈村宁次这厮也没少在顾修远手里吃苦头,还有胆量在那儿喊“不会放过你”,真是太敢想了。
在冈村宁次还在催促部队全力行军的时候,张铁山和孙振华已经率领着二师继续向东推进,并在枣阳以东的公路两侧寻找合适的地方设伏。
张铁山蹲在一辆装甲车旁边,把地图摊在引擎盖上,手指顺着公路往东划。孙振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位置。
“军座命令,二师在枣阳以东设伏,堵住从随县方向过来的鬼子援军。”张铁山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四川话脱口而出,“格老子的,打完了枣阳继续打援,老子这个命哦,怎么这么好呢。”
“好了老张,你看,这个地方叫老虎口,离枣阳大约十五公里。公路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断崖,山谷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五十米,坦克和卡车进去就转不了弯。是个天然的伏击阵地。”
张铁山凑过去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老虎口?名字倒是不错。地形呢?”
孙振华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条一条地解释:“左边这座山叫大虎山,坡度很陡,步兵爬不上去,机枪架在山顶可以封锁整条公路。右边这座山叫小虎山,比大虎山矮一些,但是断崖更陡,卡车靠边开容易翻下去。两座山之间的公路长约两公里,南高北低,鬼子从随县方向过来是上坡,速度起不来。我们在山顶架机枪,在山腰埋地雷,在山脚放反坦克炮,鬼子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第731章 就是你了
张铁山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鬼子哪支部队会从这条路过来?”
孙振华翻了翻手里的情报:“随县以东集结的是第106师团。第14师团的那个联队在桐柏山北麓,离老虎口还有好几十公里,过不来。第15师团的那个联队在豫东南,更远。能最快到达老虎口的,只有第106师团。”
张铁山哼了一声:“第106师团?在万家岭被我们打残的那个?”
“对。新上任了师团长,也补充了新兵,恢复了部分元气,可战斗力不如从前。新兵多,老兵少,装备也不如第3师团、第13师团。冈村宁次把他们放在随县以东当预备队,就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不行。”
张铁山点点头,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仔细看着地图。
老虎口东北方向,一片长满了灌木和野草的山丘上,几只麻雀在翠绿的树梢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五六月的山林正是热闹的时候,虫子和草籽都不缺,它们不用飞很远就能填饱肚子。
一只灰松鼠从树洞里钻出来,沿着树干溜到地上,朝一堆半人高的草丛跑过去。它跑到草丛跟前,鼻子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猛地刹住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就跑,一溜烟蹿上了旁边那棵老榆树,躲在树枝后面,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过了好一会儿,那堆草丛动了一下。两颗戴着钢盔的脑袋慢慢从草丛里探出来,钢盔上缠着草叶和树枝编成的伪装网,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人穿着草绿色的伪装服,趴在一个浅浅的弹坑里,身上盖着树枝和野草,一动不动。前面那个脖子上挂着一副望远镜,镜筒用布缠着,防止反光。
后面那个背着一部小型的便携式电台,天线用草叶缠了一圈,竖在草丛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根干树枝。
前面那个正要举起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看,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他本能地把脑袋往下一缩,想要趴下去隐蔽。
后面那个推了他一把,低声说:“躲啥子躲?小鬼子的侦察机飞那么高,它能看得到咱们?隔着上千米呢,它要是能发现咱们,那就成千里眼了。”
前面那个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把望远镜举起来,继续观察东北方向。
“你说得对,我都忘了这茬了。这破飞机飞得跟蚊子似的,嗡嗡嗡的,吵死个人。”
后面那个没接话,低头检查了一下电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架日军的侦察机在天上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立刻往东边飞走了。
前面那个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头儿,你说小鬼子的第106师团动作怎么这么慢?都一整天了还没赶到,这速度也太磨叽了吧?咱们在这儿趴了快一天一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后面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前面那个,自己啃着另一半,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急啥子?他们慢才好呢。慢一点,咱们二师的弟兄们就有更多时间挖工事、埋地雷。等他们慢悠悠地晃到老虎口,张师长早就把口袋扎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前面那个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说,小鬼子要是知道咱们在老虎口等着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慢悠悠地走过来?”
后面那个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又咋样?他们能飞过去?老虎口是去枣阳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要么走过来,要么别来。他们要是真不来了,那更好,省得咱们费子弹。”
前面那个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举起望远镜,继续盯着东北方向。山丘上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那堆草丛,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飞走了。
“头,前方有动静。”
趴在前面的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望远镜已经举到了眼前。
后面那个人放下手里的干粮,也举起了望远镜。两个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开阔地。
过了不到一分钟,公路的尽头扬起了尘土。不是那种被风吹起来的灰,是大队人马行军时扬起的烟尘,黄褐色的,在阳光里翻滚,像一条长长的土龙。
“来了。”前面那个低声说了一句。
望远镜的镜头里,一队日军的影子从尘土中显现出来。打头的是几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架着九六式轻机枪,机枪手的眼睛贴着瞄准镜,枪口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
摩托车后面跟着七八辆卡车,每辆车上站着十多个士兵,钢盔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步枪竖在腿边,刺刀朝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摆动。最后面还跟着几辆轻型装甲车,履带碾过碎石,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为首的那辆卡车上,一个少尉军官站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左手扶着挡风玻璃,右手举着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公路两侧的山丘。
车顶上架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枪手半蹲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可枪口始终对着公路左侧的山坡。
“这是步兵第116旅团第113联队的先头侦察部队。”前面那个人压低声音说,望远镜跟着车队缓缓移动,“一个中队,步兵为主,配了机枪和装甲车。没有看到坦克,重炮也没有。应该只是来探路的,大部队还在后面。”
后面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攥得更紧了。
车队中间的一辆卡车上,几个新兵挤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脸圆圆的上等兵抱着步枪,眼睛不停地往公路两侧的山丘上瞟,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旁边一个老兵闭着眼睛靠在车厢板上,像是在打盹,可那眼皮也在微微颤动。
第732章 联队主力来了
“听说支那1044军就是从这条路打过来的?”圆脸上等兵小声问了一句,虽然是疑问句,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似的。
车厢里离他坐的比较近的几个新兵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第十六师团就是被他们打没的。”另一个尖脸的伍长接了话,声音也是压得低低的,“一个师团,一万多人,说没就没了。师团长死了,联队长也死了,据说就剩师部总参谋长跑出来了。我们联队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八嘎!”老兵忽然睁开眼,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声音不大,可很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怕什么?我们第106师团是补充了新兵,可联队长都是打过仗的老人,中队长也是。1044军长途行军打了枣阳,伤亡也不小,现在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捡功劳,你们不想立功吗?”
“……”,圆脸上等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步枪抱得更紧了。
老兵又闭上了眼睛,可他的手也在抖。
车队继续往前开,扬起漫天的尘土。望远镜后面,那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趴着,看着这队日军从面前经过,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靠近老虎口,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走进那个已经扎好的口袋。
“一个中队,步兵为主,配了机枪和装甲车。”前面那个人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没有看到坦克,重炮也没有。应该只是先头侦察部队。大部队还在后面,咱们还得继续等。”
后面那个人没说话,从背上取下电台,把天线拉直,戴上耳麦,按下送话器,声音又低又急:“黄羊呼叫老巢,黄羊呼叫老巢。猎物已过陵北山谷,一个中队,卡车约十五辆,装甲车三辆,正在向老虎口方向移动。重复,猎物正在向老虎口方向移动。”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巢收到。继续观察,注意隐蔽,不要暴露。有新情况随时报告。”
“黄羊明白。”后面那个人关掉送话器,把天线收起来,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继续盯着。别光数车,看清楚他们带了多少机枪,有没有炮兵,有没有军官。联队旗在不在,师团部在不在,这些都要记下来。”
前面那个人点点头,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眼睛贴在目镜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日军车队。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手很稳,镜头缓缓移动,从那辆少尉的指挥车扫到中间的卡车,又从卡车扫到最后面的装甲车。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摩托车四辆,卡车十二辆,装甲车三辆,人数大约两百出头。没有看到电台天线,没有看到高级军官的指挥车,没有看到联队旗。
“确实只是先头侦察部队。”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个人,“大部队应该还在后面,至少离这里还有一定路程。”
后面那个人点点头,把电台的耳麦又戴上了,等着下一波消息。
果然,先头部队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公路尽头又扬起了尘土。
这一次不是小股的烟尘,是铺天盖地的,像一面土黄色的墙从东边推过来,连天都遮暗了半边。地面的碎石在微微颤抖,趴在草丛里的人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地在轻轻震动。
“来了。”前面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望远镜已经举到了眼前。
镜头里,一长串坦克和装甲车从尘土中显现出来。打头的是九七式中型坦克,炮管朝前,履带碾过碎石,扬起漫天的尘土。
坦克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每辆车上都站满了士兵,钢盔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卡车后面是更多的装甲车和牵引着火炮的卡车,再后面是辎重车队,驮马和骡子驮着弹药箱和粮食,一匹接一匹,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龙。
“这是第113联队的主力。”前面那个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至少有两千人,坦克、装甲车、重炮,全齐了。”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辆九七式坦克忽然停了下来。履带不转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整辆车歪在路边。后面的坦克也跟着停了下来,一辆接一辆,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长蛇。
最后面那辆坦克的炮塔舱盖被推开,一个戴着坦克帽的中佐探出半个身子,朝前面吼了一声:“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走了?”
前面那辆坦克的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头来:“报告联队长,前面公路上有很多弹坑!最大的一个直径有五十多米,三四米深,我们的战车过不去!”
那个中佐骂了一声,从坦克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前面。他站在弹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弹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泥土被烧得硬邦邦的,坑底积了一层浑浊的水,漂着几块烧焦的木板。
经验丰富的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五百公斤级别的航空炸弹炸出来的——只有那种级别的重磅炸弹,才能在地上留下这么大的坑。
他抬起头,往前望去。这样的弹坑,在前面一公里长的路段上,至少还有十几个,一个接一个,把公路炸得像被狗啃过一样。
“八嘎。”他骂了一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弹坑边缘被烧焦的泥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时候支那人这么奢侈了?这种级别的重磅炸弹,造价不菲,就算是帝国的航空兵,一般也只舍得用五十公斤到两百公斤级别的炸弹。他们倒好,五百公斤的炸弹当鞭炮放。”
他走到第一辆坦克旁边,拍了拍驾驶员的舱盖。驾驶员探出头来,满脸是汗,等着他的命令。
“从公路旁边绕过去。”他指了指公路左侧的那片开阔地,“那边的土是硬的,战车能走。你带头,后面的跟着你。慢慢开,不要陷进去。”
“哈依!”驾驶员缩回舱里,发动坦克。
第713章 联队出现
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动了,从公路左侧绕过大弹坑,碾过那片长满野草的开阔地,重新拐回公路上。
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跟着,像一条长蛇在草丛里蜿蜒前行。
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卡车跟在装甲车后面,车队缓缓移动,扬起漫天的尘土。
那个中佐站在路边,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战车从他面前驶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坦克,爬上去,缩进炮塔里,关上了舱盖。
他没有发现,在距离他大约两三里地的一处山丘上,一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正对准他的脑袋,十字线在他脸上晃了几下,又移开了。
“奶奶的,要不是上头不让我们轻举妄动,我肯定能把那个鬼子中佐给干掉。”趴在草丛里的狙击手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低声骂了一句,枪口往上抬了抬,把枪托从肩窝里挪开。
旁边的观察手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得了吧你。上头说了,绝不能轻举妄动。打掉一个中佐容易,可鬼子一缩回去,咱们就白等了。张师长在老虎口扎了那么大的口袋,就是要等他们全部钻进去。你现在开枪,把鬼子吓跑了,你去把他们追回来?”
狙击手撇了撇嘴,没接话,把枪收回来,重新趴好。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辆坦克慢慢消失在尘土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听你的。等他们进了老虎口,再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
后面那个人已经把电台的天线拉直了,戴上耳麦,按下送话器,声音又低又急,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老巢老巢,黄羊呼叫。大鱼已经出洞,第113联队主力,坦克、装甲车、重炮,全齐了,正朝老虎口方向移动。重复,大鱼已出洞,正朝老虎口方向移动。”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可那沉稳底下,也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老巢收到。继续跟踪,随时报告位置。”
“黄羊明白。”后面那个人关掉送话器,把天线收起来,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走吧,咱们得跟上他们,别跟丢了。张师长那边等着消息呢。”
两个人从草丛里爬起来,猫着腰,沿着山脊往西边摸去。身后,那队长龙还在尘土里缓缓移动,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远处的雷。
待113联队过去之后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公路尽头又扬起了尘土。
这一次不是坦克的轰鸣,是步兵行军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沙沙的,混着皮靴和胶鞋的声音,还有军官的哨子声和士兵的喘息声。
第147联队在联队长园田良夫的带领下,排着长长的纵队,沿着公路向西推进。
园田良夫骑在一匹栗色军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传令兵。他的军装笔挺,腰板挺直,但脸上却满满的疲惫之色。
从随县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两天了,士兵们累,他也累,可他不敢停。冈村宁次司令官的命令是死的,五月九日之前必须到达枣阳。今天是五月八日,还有一天。他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老虎口,不然就是违抗军令。
“联队长阁下,前方发现大量弹坑,公路被炸毁了多处,战车无法通行。”一个侦察兵跑过来,立正报告。
园田良夫皱了一下眉头,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前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了望前方。弹坑一个接一个,像被巨人用拳头砸出来的坑,大的直径几十米,小的也有十来米,把公路炸得面目全非。
“让工兵上。”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填坑,修路,边修边前进。”
“哈依!”侦察兵转身跑了。
工兵们扛着铁锹和锄头跑上来,跳进弹坑里,开始填土。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能铲起一大块,可弹坑太大了,几十个人填了半天,才填了浅浅一层。
园田良夫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工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兵说:“给第113联队发报,问问田中圣道到哪里了。”
通讯兵应了一声,蹲在地上,从背上取下电台,拉直天线,按下送话器:“第113联队,第113联队,我是第147联队,我是第147联队。联队长阁下询问,贵部现在位置?行军速度如何?请回复。”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第147联队,我是第113联队。我部已全部通过陵北山谷,正在向老虎口方向推进。公路被炸毁多处,工兵正在抢修,行军速度很慢。预计天黑之前能到老虎口。”
园田良夫接过送话器:“田中君,我是园田。我部还在你们后面,你们到了老虎口之后不要急着走,在老虎口等我们。两支部队靠拢了再一起走,不要分开。支那1044军就在前面,分开走太危险。”
田中圣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犹豫:“园田君,司令官的命令是五月九日之前必须到达枣阳。如果我们停在老虎口等你们,时间可能来不及……”
“肯定来得及。”园田良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田中君,你们一定要在老虎口等我们,两支部队会合后,一起向枣阳推进,只有这样才安全。”
耳机里沉默了一下,然后田中圣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沉稳了些:“明白了。我们在老虎口等你们。你们尽快。”
“拜托了。”园田良夫放下送话器,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传令各大队,加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老虎口与第113联队会合。”
“哈依!”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田园良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黑。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迈开步子,沿着公路往前走去。
第714章 炮火阻隔
在公路北侧的一处山脊上,另一组侦察兵趴在一堆灌木丛后面,死死盯着那支缓缓移动的日军队伍。
他们的伪装服上插满了树枝和草叶,跟周围的灌木混在一起,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有人趴在那里。
观察手王琦举着望远镜,眼睛贴在目镜上,一眨不眨。他的手很稳,镜头缓缓移动,从队伍前头扫到后头。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坦克十六辆,装甲车四辆,卡车四十多辆,步兵至少两千人……
旁边的通讯员朱顺利蹲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部便携式电台,手里攥着送话器,等着命令。
他的眼睛也盯着那支队伍,可他的任务是发报,不是观察。他虽然急,可不敢催。王琦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不把情况看清楚绝不会开口,催也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王琦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回头看了朱顺利一眼,压低声音说:“第147联队也进来了。前头已经过了陵北山谷,一眼望不到头。队伍拉得至少三四里地长,坦克、装甲车、卡车、步兵都在,园田良夫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十几个参谋和卫兵。”
朱顺利点点头,把送话器举到嘴边,等着。
王琦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望远镜:“好了,鬼子都进来了。你马上向团部报告,请求炮火阻隔。”
朱顺利神情一肃,按下送话器,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巢老巢,我是壁虎我是壁虎。日军已全部进入伏击圈,第113联队和第147联队均在圈内,距离老虎口约三公里。请求炮火阻隔!重复,请求炮火阻隔!”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巢明白。炮火阻隔,立即执行。你们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朱顺利放下送话器,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有点刺眼,照在公路两边的野草上,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他眯着眼,等着。
王琦也放下了望远镜,把身体往草丛里缩了缩,屏住呼吸。
过了十几秒,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朱顺利抬起头,看见几个隐约可见的黑点从头顶飞过去,朝东边的公路方向砸下去。
“轰——轰——轰——”
爆炸声从前方传来,一声接一声,闷雷一样。朱顺利举起望远镜,看见远处那支日军队伍周围炸开了一团团黑色的烟云,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起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花在公路上绽放。
有两辆战车被炮弹直接命中,炮塔歪了,车体冒出青烟,履带断了,歪在路边。还有一辆卡车被炸翻了,车厢里的士兵被甩出去,摔在公路两侧的沟里,有人趴着不动,有人在挣扎着爬起来。
原本正在缓慢前进的日军队伍顿时乱了起来。前面的车停了,后面的车还在往前开,不小心撞在一起,铁皮碰撞的声音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
几辆战车脱离了队伍,开始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乱窜,有的开进了路边的沟里,陷住了,履带空转,扬起一片尘土;有的调头往回开,撞上了后面的卡车,车头被撞瘪了,水箱直冒烟。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地上抱着头,有的往路边的树林里跑,有的站在路中间发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军官们挥着指挥刀在怒吼,可吼声被爆炸声盖住了,谁都听不见。
“好!打得好!”朱顺利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可笑着笑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了,要是刚才师里用的是一零五口径的榴弹炮,那几辆鬼子的战车肯定没得跑。七五炮打坦克,还是差点意思,打中了也炸不穿。”
王琦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
“你小子,师里之所以没有动用那几门一零五口径的榴弹炮,就是怕把鬼子吓跑了。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鲁莽?一上来就把家底全亮出来,鬼子还敢往里钻?你当园田良夫是傻子?他听见一零五的炮弹声,就知道前面有重炮阵地,肯定就原地踏步了。”
朱顺利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继续盯着远处那支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日军队伍。
王琦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举起了望远镜。
他的镜头缓缓移动,从那几辆被炸毁的战车扫到路边的卡车,从卡车扫到趴在沟里的士兵,从士兵扫到站在路中间发愣的军官。
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战车被毁两辆,卡车被毁至少五辆,伤亡至少一个排,队伍完全堵死了,没有半个小时疏通不了。
“园田良夫现在该头疼了。”王琦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路堵了,车动不了,没有两三个小时,他们别想往前走。等他们疏通好,天都黑了。”
朱顺利没接话,把望远镜举得更高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至少还有两个小时,鬼子才能走出这片被炸烂的路段。两个小时,够二师的弟兄们准备了。
别看这几轮炮火阻隔的威力不大,七五口径的野炮打在坦克装甲上跟挠痒痒似的,炸在卡车旁边也不过是掀翻几辆车、炸死几个人。
可它的作用不在于杀伤,在于拖延。
第113联队在前面,第147联队在后面,两支部队之间本来只隔着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可这几轮炮火把公路又炸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弹坑,这些弹坑的作用很重要。
不仅日军前面的坦克陷进去了,后面的卡车也堵住了,工兵扛着铁锹跳下去填坑,填了半天才填出一个浅浅的斜坡。
等他们完全疏通好,前面那支已经走出去好几里地了,后面那支还在原地磨蹭。两支部队被活生生切成两截,首尾不能相顾,谁也等不了谁。
第735章 倒霉的147联队
更重要的是,炮火阻隔把日军先头部队的节奏彻底打乱了。他们本来计划在天黑之前赶到老虎口,在天黑之后越过山谷,在午夜之前到达枣阳以西。
现在路被炸烂了,车走不动了,人乱成一团了,军官喊破了嗓子也没用。等他们重新整好队形,天已经快黑了。
天黑之后行军,速度至少慢一半。
等他们赶到老虎口,已经是半夜了。
半夜穿过一个两边是陡坡、中间只有五十米宽的狭窄山谷,还是在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埋伏的情况下,没有哪个指挥官敢这么做。
就在王琦和朱顺利仔细观察炮击战果的时候,第147联队的园田良夫却被气得不轻。
他站在路边,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刚才那一顿炮火虽然没给他的联队造成多大伤亡——七五野炮炸在人堆里,杀伤力有限,可整个联队的队形却被搅得七零八落。
有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在躲避炮弹的时候撞在了一起,履带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谁也动不了。
驾驶员从舱盖里探出头来,互相骂了几句,又缩回去了。
还没等他们把履带解开,一发炮弹落在两车之间,弹片削掉了左边那辆的炮塔顶盖,右边那辆的履带被炸断了。
这下好了,两辆车都动不了了。
147联队的坦克队长石原庆二中佐气得在战车里破口大骂,骂驾驶员不长眼,骂工兵修路太慢,骂支那炮兵打得太准,整整骂了一圈。
可骂完了,还得收拾烂摊子。九五式坦克没有配备无线电,作战时全靠旗语指挥。
他不得不从炮塔里钻出来,站在车体上,从腰间抽出两面小旗子,一左一右,开始摆弄。旗子在暮色里翻飞,红白相间,像两只扑棱蛾子。
周围的战车看到指挥官发出的旗语,立刻安定了下来。驾驶员们踩下离合,挂上档,拉正方向。
三辆坦克加快了速度,从队伍里冲出来,沿着公路两侧朝前冲去。其余的坦克拉开距离,分散开来,一边朝前开,一边朝公路两侧的山丘开炮。
三十七毫米坦克炮的炮口焰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七点七毫米机枪的弹道划出一道道亮线,打在远处的山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靠,小鬼子的反应倒挺快。”王琦趴在草丛里,望远镜的镜头跟着那三辆坦克移动,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想到,被打成这样了,鬼子的坦克兵还能这么快组织起反击。三辆坦克呈三角队形,沿着公路两侧朝前冲,速度很快,队形很散,机枪和火炮交替开火,压制着公路两侧可能藏有伏兵的山丘。
朱顺利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送话器,眼睛盯着那三辆越来越近的坦克,手指搭在按钮上,随时准备呼叫炮火。
就在这三辆坦克快冲出山谷的时候,公路右侧的一处隐蔽角落里忽然火光一闪。那火光不大,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又像是相机快门按下时的闪光。
紧接着,冲在最前面那辆坦克猛地一颤,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轰”的一声,炮塔被炸上了半空。
一发炮弹击穿了坦克的炮塔装甲,引爆了炮塔内存放的三十七毫米炮弹。弹头在炮塔内部爆炸,形成了几百兆帕的超压,钢铁被撕裂,火焰从舱盖和观察窗里往外喷,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盒子在喷火。
炮塔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落下来砸在公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接着滚了两圈,最后停住了。而它的车身已经歪在路边,履带在空转,排气管在冒烟,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好!支那人有战防炮!”后面那两辆坦克的车长几乎同时喊了出来。两辆坦克猛地打方向,一辆往左,一辆往右,试图冲出山谷。
刚才击中日军的九五式轻型坦克的,是二师三团部署在山谷口的反坦克火炮——德制pAK37型三十七毫米战防炮。
说实话,这款战防炮的穿甲能力并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有些偏弱。在德国人自己的评估里,它打打早期的轻型坦克还行,碰上法国的索摩亚、英国的玛蒂尔达那种厚皮货,就力不从心了。
可顾修远思虑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让部队装备这款反坦克火炮。
原因很简单——它太方便了。全炮重量只有四百多公斤,安放在两个充气轮胎上,别说用车辆或者牲畜牵引了,就是三四个士兵拉着它都能跑。
在山地作战、巷战、快速穿插这些场景里,这种机动性比穿甲能力更金贵。而且,它的反装甲能力虽然不算强,但用来对付日军现有的坦克却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就现阶段来说,日军的战车装甲一般都很薄弱,正面装甲很少有超过二十毫米的。
就拿现在第113联队和第147联队装备的九五式轻型坦克来说吧。这款全重只有七点四吨的轻型战车,最厚的炮塔前装甲也只有十二毫米,车体正面装甲八毫米,侧面、后面、顶部就更薄了,最薄的地方只有六毫米。
这种厚度,也就勉强能挡住机枪子弹。大口径机枪换上穿甲弹,在近距离都能打穿它,更别提专门用来打坦克的战防炮了。
“轰——”
“轰——”
又是两声巨响。
又有两辆九五式坦克被打成了一团火炬。
炮弹从正面击穿了炮塔装甲,引爆了车内储存的弹药,火焰从舱盖和观察窗里往外喷,像两只被点燃的铁皮罐头。
三辆冲锋的战车,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打爆了两辆,里面的乘员连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剩下的最后一辆见状,来不及转弯,驾驶员一脚离合,一脚刹车,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坦克猛地往后一窜,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和履带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全速退了回去。
退到山坡拐角处,车身一歪,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再也不敢露头了。
第736章 只能前进
就在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石原庆二中佐也接到了手下的报告。
通讯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送话器,声音又急又尖:“报告中佐阁下,我们在山谷出口遇到了支那人的反装甲火力。三辆战车被击毁两辆,剩余一辆已撤退。请求紧急支援!”
石原庆二不假思索,声音又硬又急:“慌什么?命令后面的战车立即跟上,进行火力压制!一定要把支那人的火炮消灭掉!他们只有几门炮,我们有一个大队的战车。压上去,压死他们!”
“哈依!”
通讯兵转身跑了,不一会儿,后面那十几辆坦克慢慢开了上来。它们排成一字横队,炮管对准山谷出口的方向,一边前进一边开火。
三十七毫米坦克炮的炮口焰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七点七毫米机枪的弹道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打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溅起一串串泥土和碎石。
迫击炮也加入了射击,炮弹落在山谷出口附近,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
一时间,山谷出口前方尘土飞扬,爆炸声四起,弹片横飞,连空气都在颤抖。
石原庆二蹲在一辆坦克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开阔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觉得胜利在望了。
可打了十几分钟,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前方的阻击火力并不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战防炮,打几炮就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跑,跑了再打。
炮弹落得也不密,隔几分钟才有一发,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响,可就是打不穿,九五式的装甲虽然薄,可隔着五六百米,三十七毫米穿甲弹的威力也打了折扣。
日军的坦克炮也不容易打中那些战防炮,实在是目标太小了,又藏在伪装网下面,打完就跑,等炮弹落下来的时候,炮位早就空了。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快半个小时,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可谁也没伤着谁。日军的战车冲不出去,每次刚冒头就被几发炮弹赶回来。
支那军队也不打算冲进来,就是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吊着,打几炮,歇一会儿,再打几炮,再歇一会儿。
石原庆二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的时间有限,联队长园田良夫给他的命令是天黑之前赶到老虎口,与第113联队会合。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他还被堵在山谷里,一步都走不动。对面那些支那人显然不急着打赢他,也不急着打跑他,就是拖着他,把他钉在这里,一步都不让他往前走。
“难道支那人的目的就是要拖住我?”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想了想,又重新钻进了战车,关上舱盖,对身后的通讯兵说:“你马上打开电台,我要和联队长通话。”
“哈伊!”
石原庆二按下送话键:“联队长阁下,我是石原。我部在山谷出口遭遇支那军战防炮阻击,已经打了快半个小时,无法突破。对方的火力不强,但位置很刁钻,打完就跑,我们的炮打不中他们。他们不急着打赢我们,也不急着打跑我们,就是在拖时间。我怀疑支那人另有企图,请求指示。”
“纳尼?”园田良夫心中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握着送话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连忙追问:“那他们的步兵呢?看到他们的步兵出现了吗?”
“没有发现他们的步兵。”石原庆二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焦急,“现在我们的部队都被支那军的反装甲火炮拦在山谷内,无法动弹。由于支那军的火炮隐蔽得很好,我部没有步兵,无法有效压制敌方炮火。请联队长阁下火速派出山炮联队或步兵前来支援!”
“八嘎!”
园田良夫只感到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的。他咬着牙,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1044军的部队。
只有那支部队,才会打得这么刁钻,这么不紧不慢,这么让人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石原君,他们的目的就是牵制我们,阻止我们和第113联队会合。既然他们没有步兵,也没有其他重武器,你们就不要管了。抓紧时间前进,不要再被他们拖住。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老虎口!”
“哈伊!”石原庆二放下送话器,把话筒递给机枪手,转身对驾驶员说:“全速前进。不要停,不要管那些炮。冲过去!”
“哈依!”驾驶员挂上档,松开离合,油门踩到底。坦克猛地往前一窜,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过碎石,轰隆隆地朝前冲去。
后面的坦克和装甲车也跟了上来,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公路往前冲。步兵跟在后面,端着枪,猫着腰,利用坦克的掩护往前跑。
可山谷太窄了。公路两边是陡坡,坦克开不上去,只能沿着公路往前冲。
公路最窄的地方不到五十米,两辆坦克并排都勉强,后面的卡车和装甲车挤在一起,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长蛇,想快也快不起来,想散也散不开。
石原庆二蹲在炮塔里,眼睛贴着观察窗,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开阔地。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随时准备开火。
可他不知道,前方那片开阔地的尽头,老虎口的山谷里,张铁山的二师已经等了快一天了。
王琦趴在草丛里,望远镜的镜头死死盯着那些开始往前冲的坦克,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看见那些坦克排成一字长蛇阵,沿着公路往前冲,就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往前挣,可挣不脱。
他扭头看了朱顺利一眼,压低声音说:“发报,告诉师部,鬼子开始往前冲了,让他们准备好,别放跑一个。”
朱顺利应了一声,按下送话器:“老巢老巢,壁虎呼叫。鬼子开始往前冲了,请求步兵准备接敌。”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巢收到。步兵已就位。继续观察,随时报告鬼子位置。”
朱顺利放下送话器,把望远镜举起来,继续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呼吸压得很轻……
第737章 十分的不安
园田良夫越往前行军,越靠近枣阳县城,越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从军二十年,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每次有这种预感,后面总会出事。
满洲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小队在山谷里行军,心里忽然发慌,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散开队形。几分钟后,对面山头上就飞过来一排迫击炮弹,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南京的时候,他蹲在战壕里画地图,画着画着忽然坐立不安,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刚走开,一颗炮弹就落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把地图炸成了碎片。
他是日莲宗的虔诚信徒,每天早晚都要诵经,出征前还要去寺庙求护身符。这种预感,他说不清是佛祖的提示还是自己多年的战场经验,可每次都应验了。
这一次,从随县出发到现在,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也咽不下去。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长长的纵队在公路上蜿蜒,坦克、装甲车、卡车、步兵,一眼望不到头。
士兵们低着头,拖着疲惫的步伐在拼命赶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他想了想,叫来通讯兵:“立刻帮我接中井良太郎阁下。”
通讯兵蹲在地上,摇了几下手摇发电机,调好频率,把话筒递给他。园田良夫按下送话键,大声说道:“师团长阁下,我是园田。我部已过陵北山谷,正在向老虎口方向推进。预计天黑之前能到老虎口,午夜前后到达枣阳以西。”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下,中井良太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园田君,路上有什么异常吗?”
园田良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师团长阁下,从随县出发到现在,我心中一直不安。这种预感以前救过我多次,我不敢掉以轻心。我担心1044军在前面设了埋伏。上次第3师团第6联队就是在行军途中被1044军的轰炸机炸残的,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恳请师团长阁下协调航空兵,派一支飞行大队为我们提供空中掩护。哪怕只是几架侦察机,也能提前发现支那人的埋伏。”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中井良太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什么:“园田君,你的请求我理解。可航空兵现在不在我的指挥之下,我需要向冈村司令官申请。这需要时间。”
园田良夫的声音又急又硬:“师团长阁下,第6联队就是前车之鉴。我们没有时间了。天黑之前,我必须赶到老虎口。如果1044军在那里设了伏,没有空中掩护,我的部队就是第二个第六联队。”
中井良太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向冈村司令官申请。你们继续前进,不要停。在空中掩护到达之前,提高警惕,散开队形,派出前卫侦察部队,不要挤在一起。”
“哈依!”园田良夫放下送话器,把话筒递给通讯兵。他骑在马上,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半个小时后。
“布谷鸟呼叫基地,布谷鸟呼叫基地。日军主力已经开始进入老虎口,重复一遍,日军主力已经开始进入老虎口!”
“基地收到。继续观察,一有情况随时报告。”
老虎口上空,一架涂成草绿色的野猫战斗机正在一千多米高的云层中时隐时现。飞行员代号“布谷鸟”,是飞行大队第一中队的老手。
他一边用膝盖夹住操纵杆,一边单手调整电台频率,眼睛却始终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的公路。
“布谷鸟明白。”
他关掉电台,右手握紧操纵杆,左手搭在节流阀上,正准备降低高度仔细观察地面部队的编队情况。
忽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两个黑影正从头顶的云层里钻出来,朝他的六点钟方向猛扑过来。
那两架飞机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烟,而是借着云层的掩护悄悄摸到了他的身后,这是偷袭,不是偶然遭遇。
布谷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左手猛地将节流阀推到底,右手向右后方用力拉杆,同时左脚蹬满舵。
野猫战机在空中猛地一沉,机头朝下,机翼倾斜,整个机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向右下方急速翻滚。
过载压得他胸口发闷,视线开始模糊,可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死死拉住杆,直到机头指向地面才改出。
就在他离开原位置的瞬间,一串亮晶晶的曳光弹从他刚才待的地方穿过,打在空气中,拖出十几道刺目的亮线。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九二式战斗机从他左翼不远处掠过,机翼下的机枪还在冒烟。
“妈的,小鬼子的飞行员学精了,学会偷袭了。”
青竹回头一看,自己爱机的机翼上已经多了三个弹孔。蒙皮被撕开了两道口子,里面的骨架露了出来,好在没伤到翼梁,不影响操纵。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里骂了一句,要不是反应快,这会儿他的爱机已经变成火球往下掉了。
他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架紧追不舍的九二式。一架在他的六点钟方向,另一架在四点钟方向,两机呈钳形包抄,试图把他夹在中间。
这是日军常用的双机编队战术,长机攻击,僚机掩护,配合默契,很难摆脱。
布谷鸟深吸一口气,左手收回节流阀,减速,同时猛地向左拉杆,左脚蹬满舵。野猫战机向左急转,机头指向地面,机身剧烈抖动,发出“嘎嘎”的金属摩擦声。
那架鬼子长机反应很快,跟着他左转,紧咬不放。鬼子僚机则被甩开了一段距离,正在加速追上来。
布谷鸟没有继续盘旋,而是猛地推杆,让机头指向地面,野猫战机像一块秤砣一样往下坠。
高度从一千米急剧掉到五百米,过载压得他眼前发黑,耳膜胀痛,可他不敢松手。他死死盯着高度表,等指针指向两百米时,猛地向后拉杆,同时收油门,打开襟翼。
第738章 扎紧口袋
野猫战机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百五十米的高度拉平了,机腹几乎贴着树梢掠过。布谷鸟大口的喘着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可他不敢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长机追下来了,可它的机翼正在剧烈抖动,机身左右摇摆,飞行员显然在拼命拉杆,可飞机不听话。
九二式战斗机的结构强度本来就不如野猫,设计的时候为了追求机动性,减轻了重量,翼梁和机身骨架都比野猫细得多。
在大过载俯冲中,机翼承受不住压力,先是蒙皮撕裂,然后骨架变形,最后在空中解体了。
机翼从机身脱落,机头往下栽,飞行员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连人带飞机砸在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还真让大队长说中了。”布谷鸟喃喃了一句。大队长梁添成在训练的时候说过,九二式为了减重,结构强度不足,高速俯冲的时候容易解体,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慌,往低空扎,他们不敢跟。
今天一试,果然如此。
可他的危险还没结束。头顶上还有一架僚机,正在调整姿态,准备再次俯冲攻击。
布谷鸟没有惊慌,他没有爬升,没有转弯,而是压低机头,沿着公路低空飞行。公路两侧是山谷,两侧山壁陡峭,飞机钻进去就像钻进一条窄巷子,稍有不慎就会撞山。
可他不怕,他左手按下投弹按钮,机腹下悬挂的一枚一百磅高爆炸弹脱离挂架,沿着抛物线落向公路。而后轻轻拉杆,野猫战机瞬间从树梢上方掠过,贴着山壁转向。
“轰——”
炸弹在公路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碎石和弹片飞出去几十米远。正在抬头看空战的日军士兵被炸飞了十几个,公路上多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后面的车队被迫停下,前面的卡车还在往前开,堵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布谷鸟没有回头看爆炸,他的眼睛盯着上方那架还在盘旋的九二式。那架飞机没有跟下来,在高空转了两圈,似乎在等他的高度爬升上去再攻击。
布谷鸟正准备拉杆爬升,跟那架九二式单挑,余光却瞥见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不是一架,不是两架,是几十架,黑压压的,像一群扑食的秃鹫。
“妈的,小鬼子来真的了!”布谷鸟嘴里骂了一句,左手推节流阀,右手拉杆,野猫战机猛地拔高,朝南边的山谷钻去。
他一边飞一边按下送话键,飞快的报告着:“基地基地,我是布谷鸟。发现几十架日机正朝老虎口方向飞来,请求立即派出战机增援!”
电台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基地明白。增援战机已经派出。布谷鸟,你立刻返航,不要恋战。”
“布谷鸟明白!”
布谷鸟关掉电台,左手推满节流阀,右手握紧杆,野猫战机在山谷里灵巧地穿行,贴着山壁转向,钻进了暮色里。
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机群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从北边滚过来,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报告,日军第106师团第147联队已经进入老虎口,与第113联队汇合!”
传令兵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声音又急又亮,脸上还带着一路跑来的汗水和尘土。
张铁山正蹲在弹药箱上喝水,听见这话,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和孙振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不需要多余的商量,这个口袋他们等了一整天,从凌晨趴到傍晚,等的就是这一刻。
“命令二师各部,全线进攻。”张铁山站起来,把腰间的武装带紧了紧,“通知四师,从后面把口袋扎上。咱们二师和四师今天要包饺子了,一个都不许跑。”
“是!”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张铁山走到指挥部门口,举起望远镜,盯着远处老虎口的方向。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山谷里的光线昏暗,可他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支长长的日军队伍已经全部钻进了口袋,整个被卡在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孙振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地图,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划着,嘴里念叨着旅的位置:“二旅在左翼,已经到位。三旅在右翼,正在收拢。一旅在正面,已经和鬼子的前卫交上火了。四师那边,施师长已经插到了鬼子的屁股后面,正在构筑防线。”
张铁山点点头,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老虎口两侧的山丘上,几十颗信号弹同时升空,红的、绿的、白的,拖着长长的尾迹,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各种口径火炮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向山谷里的日军车队,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重机枪的弹道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交叉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把公路上的日军卡车打得千疮百孔。
步兵端着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从山丘上往下压,一边冲锋一边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些还在慌乱中组织防御的日军。
“咚咚咚——”
“咚咚咚——”
天空中,上百架战机在老虎口上空交战,到处都是弹道,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自己的,也顾不上分了。不时有战机拖着黑烟从空中坠落,撞在山壁上,炸成一团火球。
地面上的步兵只顾得上自己眼前的敌人,谁还有工夫抬头看天?偶尔有飞机拖着黑烟从头顶掠过,撞在远处的山壁上,炸开一团火球,他们也只是本能地缩一下脖子,然后继续扣扳机。
天上的事,交给天上飞行员,1044军的战机没有败绩!
园田良夫坐在临时挖掘的防炮洞里,手里攥着指挥刀,刀尖插在泥土里,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钢盔歪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盯着洞口外面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耳朵里全是爆炸声、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当了。
第739 收紧口袋
半个小时前,他率领第147联队和山炮联队、工兵、辎重、通信、卫生等部队,浩浩荡荡近七千人,进入老虎口,与第113联队汇合。
那时候他还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总算没有违抗命令。
田中圣道站在公路边上迎接他,脸上带着笑,说“园田君,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等了好久”。
园田良夫从马上跳下来,跟他握了手:“路上被支那人的战防炮拖住了,不然早就到了”。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长长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坦克、装甲车、卡车、步兵,一眼望不到头,都觉得这一趟虽然辛苦,总算顺利。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担任尾部掩护的大队就派人来报告:后面发现了大量的支那军队,至少有一个师的兵力,分成三个方向从后面包抄过来了,正在构筑防线,看样子是要切断退路。
园田良夫当即脸色一变,和田中圣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说了一句:“上当了。”
“立即命令后队变前队,趁着敌人还没有形成包围圈,杀出去!”园田良夫的指挥刀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田中圣道也下达了突围的命令:“第113联队从正面冲出去,不要停,不要回头,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部队在老虎口前面,直面二师的防线,正面冲出去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不知道,二师三团在山谷口等了他快一天了,机枪架在山顶,迫击炮藏在山腰,反坦克炮蹲在山脚的掩体里,就等着他出来。
负责从后方突围的是第147联队的第一大队鬼冢大队。鬼冢大队是直属于师团部的精锐大队,也是第106师团里为数不多的一支本土作战部队。
兵源地是名古屋,老兵相对较多,训练足,作战意志相当顽强。因此,虽然最前面负责冲杀的一个中队已经损失殆尽,可大队长鬼冢义淳依旧没有让部队后退防守,反而命令其余的三个中队顶住前面四师军队的攻势,势必要杀出包围圈。
“杀给给!冲出去!所有人都给我冲!”鬼冢义淳挥舞着指挥刀,刀尖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驱赶着数百名日军沿着公路拼命攻击前进。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指挥刀在手里抖,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了就是死,退了也是死。园田良夫在后面盯着他,他退不了。
仗已经打了快二十分钟了,可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前方射来的子弹像是无穷无尽似的,密集得让人抬不起头。
汤姆逊冲锋枪的“哒哒哒”,m1加兰德的“砰”,mG34通用机枪的撕布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不动,撞不破,翻不过去。
就在刚才,一个自告奋勇的中队长带着他的中队朝支那部队冲锋,想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可支那人的机枪太密了,迫击炮太准了,手榴弹太多了。
那个满编一百八十人的中队,一个冲锋下来,能站着的士兵只剩下不到八十人。那个中队长也躺在尸体堆里,指挥刀还攥在手里,刀尖插在泥土里,像是在撑着他不让倒下。
如此巨大的伤亡让鬼冢义淳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那些兵是他从名古屋带出来的,有的跟了他好几年,有的刚补充进来,还没记住名字就没了。
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对身边的第三中队长小泽少佐喝道:“小泽君,你马上带着三中队继续冲锋,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冲不过去,就不要回来见我!”
“哈依!”小泽少佐抽出指挥刀,刀尖指向四师阵地的方向,用凄厉的声音吼了起来:“杀给给!”
“半载!”三中队的士兵们端着刺刀,从公路两侧的沟里爬出来,组成了三角形的突击阵形,朝四师的阵地冲了过去。
往常的日军冲锋都是分成散兵队形,交替掩护着前进,可今天时间太紧了,顾不上配合了。
鬼冢大队已经被堵在这里快半个小时了,再不冲出去,等支那人的包围圈合拢,谁都走不了。他们只能硬冲,拿命冲,用人命填出一条路来。
正当日军冲锋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咝咝的炮弹滑行声。那声音很尖,很细,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又像是有人在头顶吹哨子。
鬼冢义淳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不好,是支那人的重炮!”
话音未落,“轰轰轰——”一阵阵爆炸声已经在谷口响起。不是零星的,是铺天盖地的。
炮弹落在公路两侧,落在日军的人群里,落在卡车和装甲车上。橘红色的火球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黑色的烟云连成一片,把暮色都遮住了。
鬼冢义淳蹲在一辆装甲车后面,双手抱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抬起头,透过硝烟看了一眼四师阵地的方向。
那边的枪声更密了,迫击炮的炮弹还在往下落,机枪的弹道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交叉成一张密集的火网。
他咬了咬牙,攥紧指挥刀,从装甲车后面站起来,朝身后吼了一声:“继续冲!不许停!”
远处,在不远处指挥作战的施中诚看到前面的日军竟然这么顽强,硬是顶住了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微微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被炸成这样了,鬼子还能组织起冲锋。他立刻叫来了一旅旅长刘石田:“刘旅长,你马上带上你的部队,给我把前面的鬼子打回去!否则,等山谷里的日军联队冲出来,我们四师可就没有脸了。”
刘石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旦让鬼冢大队突破四师的防线,后面的园田良夫和田中圣道就会跟着冲出来,老虎口的包围圈就合不上了。
到时候,二师在前面顶着,四师在后面漏了,这场仗就打成了笑话。
“师座放心,您就瞧好吧。二十分钟之内,我把这些小鬼子赶回山谷去。赶不回去,我自己来见您。”
第740章 困兽
随着四师的进攻加强,又一轮重炮袭来。整个谷口被大口径炮弹的爆炸所破坏,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起来,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空气都在颤抖。
鬼冢义淳赶紧蹲在一块凹地里,双手抱头,把身体缩成一团。低矮阴暗的凹地在炮弹爆炸的强大冲击波下不停地颠簸着,像个即将被碾碎的风车。
周围不断地落下成堆的粉末,不一会他的肩上就披满了灰白色的尘土。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炮击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停下来。这种安静比爆炸还可怕,让人心里发毛,不知道下一波炮弹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鬼冢义淳扶着墙壁,艰难地从凹地里站起来。他边痛苦地咳嗽边踉跄地走到一边,向四周打量。周围弥漫着呛人的黑色烟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在谷口,呛得人喘不上气。
山谷口的景物经过刚才的炮击已经面目全非。山丘旁原本稀稀落落的松树经过几次炮击后已经被彻底炸飞了,连树桩都没剩下,只剩下黑红色的土壤和浅白色的树茬,像一排排被拔掉牙齿的牙床。
浓烈呛人的烟雾弥漫在整个谷口上空,久久不散,中间夹杂着松树枝条淡淡的油脂味道,混着血腥和硝烟,闻着让人想吐。
原本还聚集在他周围的士兵已经倒下了大半。公路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的,分不清是谁的部队。
鬼冢义淳看着面前的景象,脸上一片惨然。他知道,他的大队完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炸没的。
一千多人,不到半个小时,就没了。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后的第147联队也要完了。园田良夫还在山谷里,被堵着出不来,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前面的113联队还在正面硬冲,可突围得出去吗?
“突围?”张铁山蹲在二师指挥部里,从通讯员手里接过战报,看了一眼,哼笑一声,“当老子的兵是摆设?还想突围?老子在老虎口等了一天,等的就是你们进来。进来了还想出去?做梦哦。”
第113联队的士兵正沿着公路朝二师的阵地冲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端着刺刀,猫着腰,在迫击炮和机枪的火网里拼命往前冲。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没有停,没有退,像一群被驱赶着往火坑里跳的野兽。
田中圣道站在公路边上,指挥刀指向二师阵地的方向,声音嘶哑,嗓子已经喊劈了:“冲!继续冲!不许停!谁退谁死!”
可二师的阵地像一堵铁墙,推不动,撞不破,翻不过去。第113联队冲了半个小时,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
公路上堆满了尸体,血把碎石染成了暗红色,伤兵躺在尸体堆里呻吟,没人敢去救,救人的也被打死了。
田中圣道看着面前死伤狼藉的士兵,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指挥刀,从腰间掏出南部式手枪,颤巍巍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手在抖,枪也在抖,手指搭在扳机上,按了下去。
“砰——”
随着一声枪响。
田中圣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手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的沟里。
随着田中圣道的自杀,第113联队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了。第147联队也被堵在山谷里,进退不得。一万四五千人的队伍,被彻底堵在了老虎口里。
前面是二师的防线,后面是四师的防线,左右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坦克开不上去,步兵爬不上去,退不了,进不得,只能等着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张铁山站在指挥部门口,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起,从腰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意的吐出一团烟雾。
第113联队和第147联队被包了饺子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第106师团指挥部。
中井良太郎听到传令兵的报告时正在喝水,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他盯着传令兵,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两个联队,一万四五千人,从随县出发的时候浩浩荡荡,他还嘱咐园田良夫“路上小心,到了枣阳给我报个平安”。
现在,平安?平安个屁。
两个联队被围在老虎口里,进退不得,生死不明。联队长园田良夫和田中圣道都在里面,要是他们都死了,那和被全歼有什么区别?
中井良太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说中井良太郎此刻的崩溃,第111旅团的旅团长山地亘更是觉得天都塌了。他坐在指挥部里,手里攥着刚送来的战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眼花,然后把战报往桌上一拍,恨不得仰天长叹。
用中国话来说,就是眼前一黑,脑子里一片空白。两个联队,他手下一共就两个联队,此刻全被包了饺子。
这两支联队在老虎口里出不来,都在挨打,都在死人。山地亘靠在椅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哀莫大于心死莫过于此。
中井良太郎强撑的对参谋长佐藤遥希说道:“你马上联系司令部,向冈村宁次司令官汇报……请他们派出海航的飞机,一定要在支那的阵地上炸出一个缺口来,否则……我们就来不及了。”
佐藤少将知道中井良太郎的意思。现在第111旅团两个联队全部危在旦夕,而第136旅团远在九江,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赶到,远水解不了近渴。陆航的飞机在之前的空战中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有效增援了。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游弋在广州附近的海军舰队上的飞机。那些飞机是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航程远,载弹量大,如果能来炸开一个缺口,第111旅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741章 御前
“师团长阁下,”佐藤少将犹豫了一下,“海航的飞机调动需要时间,而且……海军那边不一定听我们的。他们是海军,我们是陆军,中间隔着好几层。就算冈村司令官亲自出面协调,没有半天时间也谈不下来。可园田君那边,能撑半天吗?”
中井良太郎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撑不撑得住是园田的事,能不能救是冈村司令官的事。我们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命。”
佐藤少将不再多说,转身去发电报了。
武汉,第11军司令部。
宫本一郎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推门而入,他几乎是硬着头皮的开口:“司令官阁下,第106师团急电。第111旅团两个联队被支那军队围困在老虎口,请求紧急支援。陆航的战机已经无力掩护突围,他们请求……请求派出海航的战机进行掩护。”
冈村宁次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你说什么?”
“111旅团在老虎口遭遇支那1044军伏击,已被包围。请求派出海军航空兵进行空中掩护,协助突围。”
“八嘎!”冈村宁次这才反应过来,顾修远,顾修远……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的部队从芷江出发,千里奔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枣阳,把第16师团打没了,又把第106师团围住了。
你的飞机在天上飞,你的坦克在地上跑,你的步兵在山谷里设伏。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我的部队都是软脚虾吗?难道我的情报部门都是瞎子吗?”
宫本一郎看着暴怒的冈村宁次,默默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文件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沼田多稼藏也沉默着,不敢接话。
冈村宁次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宫本一郎:“宫本君,海航的飞机从广州起飞,到鄂北需要多长时间?”
“报告司令官阁下,海航的战机从广州起飞,到鄂北直线距离约一千公里。途中需要经过支那军队的防区,可能遭遇地面防空火力,也可能遭遇支那空军的拦截。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老虎口上空。”
冈村宁次咬了咬牙:“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第111旅团还在吗?老虎口里的那两个联队还能剩下几个人?”
宫本一郎低下头,不敢接话。
冈村宁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让海航出动战机绝非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海军和陆军本来就不是一条心,海军凭什么听他的调遣?
就算海军肯帮忙,几个小时之后,老虎口里的第111旅团早就被打没了,等海航的飞机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沼田多稼藏站在旁边,看着冈村宁次那张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司令官阁下,铃木支队目前在桐柏至唐河一线,距离老虎口约一百公里。是否让他们放弃现有阵地,南下支援老虎口?有铃木支队的支援,第111旅团应该能撑到海航战机前来救援。一百公里,全速行军,天亮之前就能到。”
冈村宁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老虎口的位置,手指在铃木支队的番号和老虎口之间来回划了几道线。
一百公里,全速行军,天亮之前确实能到。可然后呢?铃木支队到了老虎口,就能救出第111旅团吗?
1044军有四个师,一师在枣阳修整,二师、四师在老虎口围住了第111旅团,三师在北边盯着桐柏方向。铃木支队一个旅团,不到一万人,去了能顶什么用?送死?
他闭上眼睛,权衡了很久。沼田多稼藏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冈村宁次睁开眼,声音又沙又哑:“不用了。第111旅团……救不了了。”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
“我说不用了。”冈村宁次打断他,“1044军有四个师,不是两个。我们小看了顾修远,小看了他的胃口。这个人,野心绝不在我之下。他要的不是打退我们,不是守住枣阳,他要的是吃掉我们的部队,一口一口地吃掉。第16师团已经被他吃了,现在轮到第106师团了。等第106师团被吃完,就该轮到第3师团、第13师团了。”
“命令铃木支队,务必加强警戒,不要主动出击,也不要南下驰援。陆航剩余的战机会为他们提供空中掩护,我这边会尽最大努力调来海航战机。第14师团和第15师团的援军也会直接开往桐柏方向,与他们会合。他们的任务是守住桐柏至唐河一线,不让1044军继续北上。第111旅团已经救不了了,不能再把铃木支队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沼田多稼藏说:“不是我不想救,是救不了了。我们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能做的,不是挽回败局,是守住剩下的东西。”
沼田多稼藏立正敬礼:“哈依!”
第11军的消息传到大本营的时候,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他拿起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他把电报放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拿起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官说:“备车。我要进宫。”
载仁亲王来到皇宫的时候,裕仁正坐在庭院里,翻看着一份刚从满洲送来的风景画册。
五月的东京天气宜人,庭院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穿梭,偶尔有一只飞到他面前,停一停,又飞走了。
侍从端来一杯煎茶,茶汤碧绿,浮着几片碎叶,香气袅袅。
裕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长白山的雪景,白雪皑皑,云海翻涌,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可这样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闲院宫载仁亲王快步走进庭院,他走到裕仁面前,立正站好,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大本营收到第11军急报。”
裕仁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电文,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第742章 猎杀时刻
“第106师团第111旅团在老虎口被支那军包围,危在旦夕。陆航战机损失惨重,已无力掩护第111旅团突围。第106师团请求海军航空兵派出战机进行空中掩护。”
裕仁把电报放在石桌上,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连茶都没胃口喝了,他站起来,走到庭院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树丛,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简直不敢想象。帝国有四十一个师团,其中三十四个部署在中国战场。
要是帝国的联队,一个接一个地被全歼;帝国的旅团,一个接一个地被包围;帝国的师团,一个接一个地从建制中消失,那这三十多个师团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帝国的伟业要如何完成?征服支那,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些豪言壮语还在耳边回响,可前线传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
令他想不明白的是,支那人的军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那个1044军,那个顾修远,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杂牌军出身的师长,怎么就把帝国的精锐师团打得落花流水?
一时间,他的心里只有怒火,直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去,一名侍从武官向他低头行礼道:“陛下,米内海相来了。”
裕仁挥挥手,低声咕哝道:“我就来。”
他走回屋内,换上戎装。几分钟后,他再露面时,已经是一身戎装,端坐在宽大、气派的御座上。
身后,几扇古老、华贵的金屏风矗立着,屏风上的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显示着这位大和天子的不凡身份。
面前,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大将两手抚膝,腰板挺得笔直,等待着天皇的训示。
裕仁看着米内光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米内,第106师团的事想必你已经清楚了。冈村宁次发来的电报上声称,第106师团第111旅团危在旦夕,请求我们派出海航的战机掩护他们突围。你打算怎么做?”
米内光政低下头,声音沉稳,不紧不慢:“陛下,我已经派出了游弋在支那华南沿海的包括‘加贺号’和‘苍龙号’两艘航空母舰在内的第二舰队,向鄂北方向机动。这两艘航母上共有舰载机约一百二十架,足以压制支那军的空军力量。凭借这些飞机的掩护,第106师团一定能够突围出来。请陛下放心。”
裕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米内光政的脸上。
这位海相的神情恭敬,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可裕仁还是捕捉到了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恭敬,不是谦卑,而是得意。
裕仁心里一阵厌烦。他当然知道米内在得意什么。陆航的战机在与1044军的空战中被打得一败涂地,损失惨重,而支那方面的损失却微乎其微。
据说陆航的飞行员现在见到海航的人,连头都不敢抬,绕道走。这种悬殊的战损比,让陆航在整个军部都抬不起头来。现在他们求到海航头上,米内当然得意。
“那好,你马上下令,务必要把第111旅团救出来。不能再让帝国损失一个旅团了。”
“哈依!”米内光政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虽然冈村宁次的求救很及时,闲院宫载仁面见裕仁也很及时,米内光政的调令也很及时,可他们都还是小看了1044军。
他们以为第111旅团还能撑到海航的飞机到来。他们以为二师和四师不会那么快把包围圈收紧。他们以为一万多人的旅团,怎么也能撑上一天半天,可他们错了。
因为老虎口在两小时前就已经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张铁山的二师从正面压,施中诚的四师从后面堵,两支部队像两扇沉重的大门,一点一点地合拢。
第111旅团的士兵挤在老虎口狭窄的山谷里,前不能攻,后不能退。弹药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多。
园田良夫蹲在防炮洞里,攥着指挥刀,刀尖插在泥土里,撑着他的身体。他的军装上血迹,有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
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眼前全是硝烟和火光。他知道,他出不去了。不是他的兵不勇敢,是支那人的火力太猛了。
机枪、迫击炮、山炮、战防炮,还有天上的飞机,地上的坦克,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对准了这条山谷。他挡不住,也冲不出去。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支那人端着冲锋枪,从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开始往下压了,一边冲一边开火,瀑布般的弹雨劈头盖脸的袭来。
园田良夫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把指挥刀从泥土里拔出来,攥在手里。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握这把刀了。
他走出防炮洞,看着周围的尸体,举起指挥刀喊了一声:“半载——”,然后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腹部,用力一划。
血喷涌而出,他跪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随着园田良夫的自杀,第111旅团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了,剩下的士兵群龙无首。
二师和四师像两个抢人头的猎手,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落后。张铁山蹲在路边上的一个弹坑里,手里攥着步话机,眼睛盯着前方的战场,嘴里不停地给各旅下命令:
“一旅,左翼那挺机枪看见没有?给老子端掉!二旅,往前压,别让四师的人抢到前头去!格老子的,四师那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再不加把劲,功劳全让他们抢走了!”
步话机那头传来一旅长的声音:“师座,四师的人冲的也很快,快撵上咱们的速度了……”
“什么?”张铁山的声音高了八度,“给老子冲!要是给四师那帮人撵上了就别回来见老子!”
一旅长应了一声,带着兵全速往前冲。本来二师的兵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四师在枣阳杀了第十六师团的师团长藤江惠辅,抢了头功,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四师抢在前头了。
第743章 做好准备
老兵们一边冲一边喊:“杀!杀!杀!”枪托上刻着划痕的,杀过鬼子的,冲在最前面;新兵跟在后面,学着老兵的样子,端着枪,猫着腰,眼睛瞪得溜圆。
一旅长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跟上!跟上!别让四师的人抢了先!”二师的兵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跑,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与此同时,四师那边也在抢。施中诚蹲在一辆装甲车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的战况,嘴里不停地给各旅下命令:
“一旅,左翼包抄,别让二师的人抢了先!二旅,正面突击,速度快点!三旅,右翼迂回,从后面堵!”
王东原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步话机,眼睛盯着前方的战场,嘴里嘟囔着:“老施,二师那边冲得猛,咱们的人顶不顶得住?”
施中诚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顶不住也得顶。咱们四师刚立了大功,藤江惠辅的刀还在军部摆着呢。要是这一仗被二师比下去,那点功劳就不值钱了。”他拿起送话器,又补了一句,“告诉各旅,谁杀的鬼子多,谁缴获的装备多,战后我给他请功。谁要是被二师比下去,别回来见我。”
在施中诚的激将法之下,四师的兵像打了鸡血一样,端着枪,猫着腰,踩着碎石和瓦砾,朝鬼子扑了过去。
因为他们的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刚立了大功,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而且现在完全是顺风局,这要是被二师压了下去,那不就证明四师还是比二师能力差么,之前的功劳纯属是捡来的。
于是一旅长端着mp28冲锋枪冲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快!快!别让二师的人抢了先!咱们四师不是吃素的!”
看到四师如此疯狂,张铁山在步话机里直吼:“四师别抢,左翼是老子的!老子在老虎口等了一天,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们四师在后面堵口子就行了,前面的交给老子!”
施中诚在另一头回了一句,不紧不慢,但语气里的挑衅谁都听得出来:“张师长,你们二师在枣阳没捞着大的,这回是想补回来?不过打仗不是光靠吼的,有本事你们跑快点!我们四师虽然是后进门的,可也不是吃素的!”
不提二师和四师如何在老虎口杀的昏天黑地,桐柏至唐河一线的铃木支队现在的氛围很是紧张和严肃。
冈村宁次的命令传到铃木支队的时候,铃木正三正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摊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着防线。
传令兵把电报递过来,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加强警戒,不要主动出击,也不要南下驰援。陆航剩余的战机会提供空中掩护,海航的援军也在路上,第14师团和第15师团的援军会直接开往桐柏方向与他会合。他的任务不是去救第111旅团,是守住桐柏至唐河一线,不让1044军北上。
电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第111旅团,没有一个字提到老虎口,没有一个字提到突围或者救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111旅团已经没有救援的必要了。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朝四周扫了一圈。
桐柏至唐河一线,全长约四十公里,地形说不上险要,可要点不少。
东边的桐柏县城坐落在山脚下,城墙是明朝留下的,青砖灰瓦,虽然老旧,可地势高,站在城墙上能望出去十几里地,公路从城门前经过,架几挺机枪就能把路封死。
北边的桐柏山山势陡峭,几个隘口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步兵爬上去都费劲,坦克更是想都别想,只要在隘口上面架上挺机枪,下面的人就别想上来。
西边的唐河是天然屏障,河面宽六七十米,水流又急又深,两岸都是淤泥滩,只有两座桥能过河,桥一炸,坦克步兵全得堵在河边。
中间的平原开阔平坦,无险可守,他可以把主力摆在这里,挖好战壕,垒起沙袋,架上铁丝网,完全可以凭借这些要点等着1044军来攻。
铃木正三放下望远镜,从高坡上走下来,蹲回那棵松树下面,把各大队长叫来:
“第1大队守住桐柏县城,把机枪架在城墙上,迫击炮藏在城隍庙后面,别让支那人从东边摸过来。第2大队守住桐柏山北麓的隘口,挖深战壕,多备手榴弹,支那人要是从山上下来,就把他们打回去。第3大队守住唐河大桥,把桥炸了,留一个桥墩就行,别让支那人的坦克过河。第4大队在中间平原构筑主阵地,挖战壕,垒沙袋,架铁丝网,把正面给我钉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支队直属的炮兵中队和机枪中队作为预备队,部署在阵地后方三公里处。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填,谁都不许擅自撤退。”
几个大队长立正敬礼:“哈依!”转身跑了出去。
铃木正三这次把所有能想到的要点都部署了兵力,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所有能想到的退路都留好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周全了。就算1044军来攻,他也能撑到援军到来。
但是即便有所准备,1044军三师的进攻速度,依然快得让他吃惊。
邱清泉这次直接把部队分成三路,一旅从桐柏山北麓迂回,二旅从唐河南岸包抄,三旅从正面突击,这次没有主力旅,因为三个旅都是主力。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旅长,吩咐道:“这次没有主攻佯攻之分,三个旅都是主攻。谁先突破,谁就是三师的头号主力。谁打得最漂亮,谁就能在军座面前露脸。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别看你们都是三师的,在军里是一家人。可在三师内部,谁强谁弱,得靠本事说话。谁打得好,装备优先补,兵员优先挑,功劳簿上名字排前头。谁打得不好,别说我不给机会。”
第744章 全速进攻
一旅长孙德彪第一个站出来了。他是邱清泉从教导总队带过来的老人,从南京一路跟到武汉,又从武汉跟到芷江,是邱清泉手底下最信得过的老部下。
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中满是自信:“师座放心,一旅不会给您丢人。北边那些山,我们翻定了。鬼子第2大队要是能挡住我们,我孙德彪就把姓倒过来写。”
孙德彪话还没说完,二旅长郑大胡子就跟着站出来了。他是跟着徐天宏从青帮出来的,虽然是江湖出身,可带兵打仗一点不含糊。三十出头,络腮胡子,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师座,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南边那条河,我郑大胡子带二旅过去。铃木支队就算是铜墙铁壁,我们二旅也给他砸出个窟窿出来,要是慢了,您拿我是问。”
徐天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少吹牛,多干事。河对岸的鬼子不是纸糊的,别嘴上痛快了,到了那边腿软。”
郑大胡子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又补了一句:“副师长,您就瞧好吧。咱们二旅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渡河架桥,那是咱们的老本行。铃木支队的兵就算在河对岸架上机枪,也挡不住咱们。”
三旅长秦大炮是最后一个站出来的。他是最早一批跟着顾修远在淞沪会战里立过功的老兵,从排长干到旅长,一步一步靠自己打上来的:“师座,正面交给我。三旅打头阵,不突破防线,我秦大炮不回来见您。”
邱清泉看着他们三个,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三个旅长不会让他失望。这三个人,三支部队,三条路线,都朝着同一个目标——铃木支队的防线全速进攻。
两个小时后,铃木支队前沿观察哨的电话打进了指挥部。
“报告支队长阁下,北面山脊上发现支那军大股部队,至少一个团,正在向我军第2大队侧翼运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背景音里夹杂着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铃木正三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部电话又响了。
“支队长阁下,南面唐河方向发现支那军正在渡河!先头部队已经上岸,正在向我军第3大队阵地发起攻击!”
第三部电话紧跟着响了起来。
“支队长阁下,正面平原发现大量支那步兵,正在向我军第4大队主阵地推进!距离我前沿阵地还有约五公里,尚未进入重炮射程范围。”
铃木正三攥紧听筒,声音紧迫:“盯紧他们。不要慌,等他们进入射程再开炮。重炮联队做好准备,随时听我的命令。”
“哈依!”电话那头挂了。
铃木正三放下听筒,走到阵地后方,举起望远镜朝正面望去。平原上灰蒙蒙的一片,前方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那片看不清的灰雾后面,藏着至少一个旅的支那兵。他们正在往前推,正在靠近,直到进入他的重炮射程。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身后的炮兵联络官说:“告诉重炮联队,瞄准正面平原,等支那军进入射程就开炮。不要节省炮弹,把他们都炸死在平原上。”
随后,铃木正三快步走到电台旁边,拿起话筒,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给我接第11军司令部!紧急!加急!”
电台里滋滋响了几声,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这里是第11军司令部。”
“我是铃木正三!支那军呈三面进攻之态势,企图包围我部,请求陆航即刻出动,对我部阵地前方进行火力压制!重复,请求陆航即刻出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作战参谋的声音传了过来:“铃木大佐,陆航的战机已经派出去了。六十架战斗机正在赶赴你部上空,预计四十分钟内到达。在陆航到达之前,你们务必坚持住。援军也在路上了。”
铃木正三攥紧话筒,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他是铃木正三,铃木支队是他的部队,是整个第3师团里响当当的精锐。
他相信自己的部队能撑住,可光靠步枪和手榴弹,撑不了多久。只要陆航的战机到了,把支那人的攻势压下去,他的兵就能稳住防线,等援军到了就能反推回去。
他怕的不是自己的兵不够硬,是怕天上的飞机来得太慢。1044军的飞行大队可不是吃素的,陆航那六十架飞机能不能冲破对方的空中防线,他心里还没有底。
“哈依!铃木支队一定死守阵地,等待援军到来。请司令部放心。”
秦大炮此刻正蹲在一辆装甲车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三旅已经到达进攻位置快十分钟了,可他一直没有下令进攻。
不是不敢打,而是在等。正面是平原地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鬼子的第4大队在这里经营了好几天,挖了战壕,垒了沙袋,架了铁丝网,还把第三师团和冈村宁次单独配属的重炮联队都拉了上来,贸然进攻,是愚蠢的行为!
按日军甲种师团的编制,一个师团属炮兵联队拥有三十六门火炮,包括二十四门七五毫米野战炮和十二门九一式一零五毫米榴弹炮。
所以铃木支队的炮阵地上一字排开的至少有两个大队的规模,四十多门七五野炮蹲在阵地后方,炮口对着平原,黑洞洞的,就等着三旅往上冲。
“格老子的,四十六门炮,这是要把老子炸成灰啊。”秦大炮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副旅长刘德厚猫着腰凑过来,趴在装甲车旁边,伸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旅长,前方一马平川,鬼子的防御肯定做得严严实实。战壕、沙袋、铁丝网,还有重炮。咱们就这么冲过去,怕是死伤不少啊。”
秦大炮扭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冲?冲是不可能冲的。老子又不傻,拿脑袋去撞鬼子的炮口?”
第745章 重炮炸响
他按下送话键,切换到飞行大队的频道,嘴里还在跟刘德厚念叨,“咱们请鬼子吃点丰富的……各种蛋。鸡蛋、鸭蛋、鹌鹑蛋,还有铁蛋、炸弹、航空炸弹,管饱,管够,管他们吃到撑。”
刘德厚愣了一下:“铁蛋?啥铁蛋?”
秦大炮没理他,对着送话器喊:“飞鹰飞鹰,我是猛虎。三旅已到达进攻位置,请求空中支援。坐标,桐柏至唐河一线,鬼子第4大队正面阵地。重复,请求空中支援。”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猛虎猛虎,我是飞鹰。收到你的坐标。斯图卡第二飞行中队以及解放者第一大队即将到达你部上空,五分钟后请地面部队做好隐蔽准备。”
秦大炮又切换到炮兵团频道:“泰山泰山,我是猛虎。请求重炮支援。坐标,鬼子第4大队正面阵地。重复,请求重炮支援。”
耳机里立刻传来赵德柱的声音:“猛虎猛虎,我是赵德柱。已收到铃木支队坐标,重炮支持三分钟后开始。你们注意隐蔽。”
秦大炮放下送话器,朝身后吼了一声:“隐蔽!重炮要开火了!”
三旅的战士们立刻散开,利用平原上稀疏的弹坑和低矮的土坎作掩护,蹲下身子,把身体压到最低。开阔地上没有战壕,没有掩体,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地形起伏可以依托。
好在三旅的兵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地形打仗,芷江的训练场各式各样,也有很多模拟平原的训练场,这些训练场上没有山,没有河,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地,他们在那里练了半年,知道怎么把自己藏进平原的褶皱里。
远处,鬼子的阵地上静悄悄的。炮口还对着平原,黑洞洞的,等着他们往上冲。
铃木正三攥紧望远镜,手指在镜筒上敲个不停。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望远镜里始终没有出现支那兵的身影:“支那兵还没有进入重炮范围吗?”
身后的参谋看了一眼手表,躬身回复道:“还没有,支队长阁下。他们停下来了,在距离我前沿阵地约五公里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好在我们的重炮射程之外。”
铃木正三咬了咬牙,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盯着参谋:“停下来了?他们想干什么?”
还没等参谋张嘴,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那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铃木正三和指挥部的所有作战参谋同一时刻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那声音他们太熟悉了,那是重炮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
可这一次,炮弹不是从自己的阵地飞出去的,是从对面飞过来的。
“不好——是支那人的重炮!”
话音未落,炮弹就砸了下来。整个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铁和火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砸在铃木支队的阵地上。
大地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底下狠狠踹了一脚,整片地面都跳了起来。泥土、碎石、断木、沙袋、钢盔、枪支、人体的碎片,被炸起几十丈高,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铃木正三蹲在指挥所里,双手抱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炮弹震的。地面在抖,墙壁在抖,屋顶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重炮阵地上,日军重炮联队的联队长正在疯狂地打电话,但是电话线被炸断了,电台被震坏了,什么都发不出去。
他扔掉话筒,蹲下来,双手抱头,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这种用炮火炸死支那士兵的事情,是他们大日本帝国勇士们的特权。他们躲在战壕后面,看着支那兵在开阔地上被炸得血肉横飞,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整个调换了过来。支那人的重炮比他们的更远、更猛、更准,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原来被炮炸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那些支那兵在被炸的时候,不是不怕,是没地方跑,没地方躲,只能蹲在战壕里,双手抱头,等着炮弹落下来,等着被炸死,或者等着被炸不死。
这种感受,他不想再体会了。可他没得选。因为炮弹还在往下落,就和不要钱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分不清先后,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脑袋。
重炮轰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硝烟还没散尽,铃木正三就赶紧从指挥所里探出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阵地上一片狼藉,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沙袋飞得到处都是,铁丝网像被巨兽撕碎的渔网,扭曲的铁丝在风里晃荡。
有些地段已经被炸成了月球表面,弹坑叠着弹坑,泥土翻了好几层,连一棵完整的草都找不到了。
被1044军重点关照的重炮联队阵地更惨。四十六门七五野炮,能用的已经不多了。有的炮管被炸飞了,有的炮架被炸成了麻花,有的炮位直接被掀翻了。
炮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上,有的趴在炮位上,脸埋在泥土里,背上全是血;有的蜷在弹坑里,双手抱头,一动不动;有的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几块烧焦的布片和散落的钢盔。
活着的炮兵则蹲在弹坑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回到位置上去!支那人就要冲上来了!”第4大队的一个军官从战壕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军装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血往外渗。
他挥着指挥刀,朝那些还蹲在弹坑里发抖的士兵怒吼着,嗓子都喊劈了。活着的日军们从弹坑里爬出来,从倒塌的战壕里钻出来,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快速的跑到各自的射击位上。
机枪手架起机枪,步枪手趴在沙袋上,迫击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等着支那军的步兵冲上来,等着将复仇的子弹一股脑的倾斜到他们身上去!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步兵。
第746章 天空中的厮杀
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铃木正三从指挥所里探出头,看见一群黑压压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
它们排着整齐的编队,朝他的阵地扑过来。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地面上那些刚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日军士兵。
“趴下!趴下!是支那人的飞机!”有人喊了一声。
斯图卡第二飞行中队的十二架飞机率先俯冲下去,机翼下的蜂鸣器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尖啸,像死神的嚎叫,从天上一直拖到地上。
中队长赵毅天盯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嘴里念叨着:“稳住……稳住……”十字线套住一门还在冒烟的七五野炮,他猛地按下按钮,炸弹脱离挂架,机头猛地拉起,过载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咬着牙,死死拉住杆,直到飞机改平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五百公斤的重磅炸弹正中目标,黑色的烟云裹着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那门炮的炮管被炸飞了,炮轮滚出去几十米远。
“二号机,你跟紧我。三号机,你炸左边那个弹药堆。四号机,你炸右边的卡车。”赵毅天冷静的声音在无线电里传了出去。
“二号明白。”
“三号明白。”
“四号明白。”
十二架斯图卡像十二只扑食的秃鹫,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下去,投弹,拉起,再俯冲,再投弹,再拉起。
炸弹落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起来,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令人绝望的尖啸声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嚎叫在天上回荡,没有一刻停歇。
解放者轰炸机跟在斯图卡后面,飞得更高,更稳。它们的弹仓门打开了,一枚枚两百公斤和五百公斤的重磅炸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落,落在战壕里,落在阵地上,落在辎重车队里。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硝烟、泥土、碎石、弹片、人体的碎片,混在一起,在空气中翻滚,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
整个铃木支队的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铃木支队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趴在路边的沟里、趴在战友的尸体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弹坑里,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天照大神啊……您要抛弃您的子民了吗……您看着我们被打成这样,就不管了吗……”他的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谁也听不见。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淌在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
就在斯图卡和解放者投完炸弹,准备去一旅和二旅的方向帮场子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另外一片黑压压的机群。
那是日军陆航的六十架战斗机,排着整齐的编队,朝老虎口上空扑过来。领头的是一架九七式战斗机,机翼下的膏药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坐在驾驶舱里的是飞行队长山本少佐,一个从满洲事变打到现在的老牌飞行员,击落过十一架中国战机,穿着飞行服的胸前挂着一排勋章。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着。
“各机注意,击毁支那人的轰炸机并小心支那人的战斗机,那些野猫战斗机不好对付,火力猛,装甲厚,俯冲性能比我们强。不要跟他们缠斗,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哈依!”
此时1044军的野猫战斗机第二大队大队长刘国运正带着他的编队在五千米的高空巡航。他的眼睛一直小心的盯着东边的方向,手里的操纵杆握得很紧。
耳机里突然传来预警机的声音:“野猫领队,东边发现大股日机,数量约六十,高度四千,正在朝你部方向飞来。”
刘国运按下送话键,声音又硬又短:“野猫各机注意,东边来了一群苍蝇,六十只。一中队跟我正面迎敌,二中队从左翼包抄,三中队从右翼迂回。把他们的队形打散,不要让他们靠近斯图卡和解放者。”
“一中队明白!”
“二中队明白!”
“三中队明白!”
六十多架野猫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分成三个编队,朝日军的机群迎了上去。
刘国运的座机冲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盯着那架领头的九七式,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
两机距离越来越近,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他猛地按下按钮,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暮色里划出六道亮线。
那架九七式的机翼被击中,蒙皮被撕开一道口子,可它没有坠落,而是猛地向右转弯,试图摆脱。
刘国运没有给他机会,推杆,蹬舵,野猫跟着右转,死死咬住那架九七式的尾巴。又是一个短点射,那架九七式的发动机被打中,冒出一股黑烟,机头一歪,朝地面栽了下去。
山本少佐眼睁睁看着自己编队里的一架九七式拖着黑烟往下坠,登时火冒三丈。他猛地按下送话键:“八嘎!区区几架支那飞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大日本帝国陆航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他咬着牙,眼睛通红,攥着操纵杆的指节捏得发白:“天照大神在看着我们!皇国在保佑我们!把这些支那战斗机一架一架地打下来,一个都不要放跑!杀给给!”
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回荡,又急又硬,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塞进每一个飞行员耳朵里。
日军的机群快速重新整队,九七式和九二式战斗机分成三路,朝野猫扑过去。
一场空战在几千米的高空中激烈展开。日军的九七式和九二式战斗机数量占优,可野猫的火力更猛,装甲更厚,俯冲性能更好。
双方战机在云层中穿梭、翻滚、追逐,机枪的曳光弹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亮线,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机炮的咆哮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张世杰驾驶着一架野猫刚刚击落了一架九五式,正在战场的边缘盘旋,寻找下一个目标,就被两架九二式从左右两侧同时咬住了。
第767章 大胜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其中一架九二式正朝他的六点钟方向高速接近,在距离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那架九二式的机枪口对准了他的机尾,一串串机枪子弹打在他的机身上,溅起一串火星。
“狗日的,主意打到你爷爷头上了?找死!”张世杰的左手猛的推杆,让机头指向地面,身下的野猫战斗机像一块秤砣一样往下坠。高速俯冲带来的过载压得他胸口发闷,视线开始模糊,可他没有松手,而是死死盯着高度表。
驾驶那架九二式的是年轻飞行员小林纯一郎,刚从航校毕业不到半年,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
他看见那架野猫往下坠,以为对方慌不择路要逃跑,兴奋地吼了一声:“逃不掉了!”然后他猛地推杆,跟着俯冲下去,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野猫的机身上,又溅起一串火星。
可他没有注意到,他的飞机已经开始抖动,机翼蒙皮在气流中发出了阵阵刺耳的撕裂声。九二式的战斗力结构强度不够,高速俯冲时机翼承受不住压力,先是蒙皮撕裂,然后骨架变形,最后——整个机翼从机身脱落。
小林还没来得及反应,飞机已经失控了,他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跳伞,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了,随后连人带飞机砸在地上,炸成一团火球。
张世杰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架九二式在空中解体,满意的笑了笑,随后拉杆改平,野猫在距离地面不到五百米的高度稳稳地飞着。
他按下送话键,声音很平:“报告队长,击落一架。”
耳机里传来刘国运的声音:“收到,继续。”
小林纯一郎的僚机飞行员田中正二在看到小林的飞机失控时,在无线电里喊了好几声“小林”,对面却没能传来小林的任何回复。
他咬着牙,推杆,蹬舵,朝那架刚刚拉起的野猫扑过去。那架野猫正在转弯,机身暴露在他的瞄准镜里。他瞅准时机,快速按下机枪按钮,子弹打在野猫的机翼上,成功的将野猫的蒙皮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这架野猫没有坠落,而是猛地拉杆,朝天上冲去。田中跟着拉杆,可九二式的爬升速度不够,被野猫甩开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另一架野猫已经从侧面咬住了他的尾巴。
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他的机身上,驾驶舱的玻璃碎了,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血糊了他一脸。
他拼命拉杆,想摆脱,可野猫咬得太死了。只一秒钟他就觉得决定拉开舱盖,解开安全带,从飞机里弹出去。
降落伞在空中张开,晃晃悠悠地往下飘。田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飞机拖着黑烟,朝地面栽下去,撞在山坡上,炸成一团火球。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连人带伞往西边吹。他拼命拉降落伞的操纵带,想往东边飘,可风太大了,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过日军的阵地,越过两军之间的无人区,朝支那军的方向飘过去……
地面上,一团三营的几个兵正趴在弹坑里,等着冲锋的命令。一个眼尖的兵忽然抬起头,指着天上喊了一声:“快看!鬼子跳伞了!”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一顶白色的降落伞正晃晃悠悠地往下飘,飘的方向正是他们的阵地。
“是鬼子飞行员!”
“妈的,送上门的功劳!”
几个兵嗷嗷叫着从弹坑里翻出去,端着枪,猫着腰,朝降落伞飘落的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孙二娃,刚满十九,上个月才补进连里。
他一边跑一边喊:“别抢!别抢!谁抓到是谁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后面几个人跟着跑,边跑边笑:“你急什么?先抓到再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降落伞落地了。田中正二从伞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双手举得老高。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端着枪朝他冲过来的支那兵,嘴里喊着:“俘虏!俘虏!我投降!”
孙二娃第一个冲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吼了一声:“不许动!”田中正二把手举得更高了,嘴里还在喊:“俘虏!别开枪!”
孙二娃利索的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田中正二仰面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孙二娃放下枪,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啐了一口唾沫:“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就在田中正二落地被俘的时候,天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刘国运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声:“二中队、三中队,包抄!”
二中队从左侧包抄,六架野猫排成一字横队,从侧面切入日军机群的队形。三中队从右侧迂回,从后面咬住了日军的尾巴。
日军的机群被切成三块,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呼应。
刘国运的耳机里不断传来各中队长的报告:“报告,击落一架。”
“报告,又击落一架。”
“报告,我中弹了,但还能飞。”
“报告,我跳伞了,你们继续。”
空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山本少佐在无线电里听着各中队传来的损失报告,脸色越来越白。一架、两架、三架……数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共六十架战机出发,现在还能跟在身边的,不到十架。再不走,马上要全军覆没了。
他咬了咬牙,按下送话键,声音又涩又哑:“各机注意,撤退!全体撤退!不要恋战,分散突围,返回基地!”
六十架日机,被击落了五十二架,剩下的八架日机听到命令,如蒙大赦,猛地拉杆,掉头,朝东边逃窜。他们飞得很快,很慌,队形全散了,像一群被猎鹰追慌了神的麻雀,只顾着逃命,剩下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而1044军的野猫战斗机却损失了不到十架,飞行员跳伞的跳伞,迫降的迫降,大部分都活了下来。
刘国运在无线电里喊了一声:“各机清点战果,报告损失。”
“一中队击落十二架,损失两架。”
“二中队击落十五架,损失三架。”
“三中队击落十四架,损失两架。”
“斯图卡中队报告,击落八架,损失一架。”
“解放者中队报告,没有损失。”
第768章 雷霆万钧
刘国运按下送话键,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头:“野猫各机注意。第一中队跟我留下,掩护斯图卡和解放者返航。第二中队、第三中队,去一旅和二旅的方向,给他们帮帮场子。地面上的兄弟还在打,别让他们等急了。”
“二中队明白!”
“三中队明白!”
第二中队和第三中队的野猫调转机头,朝北边和南边飞去。刘国运带着第一中队的野猫,跟在斯图卡和解放者后面,朝西边飞去。
身后的天空已经被硝烟染成了灰黑色,地面上,铃木支队的阵地还在燃烧,随着日军陆航战斗机的陨落和逃窜,三旅的进攻正式开始了。
秦大炮从装甲车后面站起来,举起望远镜盯着前方的战况。
鬼子的阵地已经完全变了样。重炮和飞机把这片平原翻了个底朝天,原本平整的开阔地被炸得坑坑洼洼,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大的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宽。
弹坑边缘的泥土被烧得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战壕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一段一段地塌陷,有的地方被炸成了喇叭口,有的地方被填平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沟痕。
沙袋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铁丝网上,有的埋在土里,有的被炸成了碎片,里面的沙子漏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血,一脚踩上去肯定黏糊糊的。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送话器,按下送话键:“坦克连,出击。一团长、二团长、三团长,跟在坦克后面,全速前进。不要停,不要等,一口气冲过去。”
“坦克连明白!”
“一团明白!”
“二团明白!”
“三团明白!”
十二辆索摩亚坦克从隐蔽处开出来,排成一线,轰隆隆地朝鬼子的阵地冲过去。履带碾过碎石,扬起漫天的尘土。
一团跟在坦克后面,端着枪,猫着腰,利用坦克的掩护往前跑。一团长一马当先,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边跑边喊:“跟上!跟上!别掉队!”
一团三营的周营长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跑在队伍中间。三营的士兵们跟在他后面,排成散兵线,利用弹坑和坦克的掩护交替前进。
冲在最前面的是三营的三班长,他蹲在一个弹坑里,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全班停下。他探出头看了一眼,鬼子的战壕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战壕边上趴着几个鬼子,机枪还在响,可打得不准,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
“机枪掩护!”三班长朝身后吼了一声。
机枪手架起mG34,扣动扳机,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得战壕前沿的沙袋噗噗响,泥土飞溅,鬼子的机枪瞬间就哑了。
三班长从弹坑里翻出去,端着上了刺刀的m1加兰德,猫着腰,踩着被炸松的泥土,朝鬼子的战壕冲过去。
冲到战壕边上,他没跳下去,而是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掉引信,等了两秒,扔了进去。
“轰——”
手榴弹在战壕里炸开,硝烟从战壕里涌出来。三班长端着枪跳了进去,脚踩在一个鬼子身上,那人还在抽搐,他立刻补了一枪托,砸在鬼子的后脑勺上。
又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他没躲,左手抓住枪管中段,把枪往前一推,刺刀捅进那鬼子的胸口,正中心脏。
他的兵跟着跳进战壕,端着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清剿那些还没被炸死的鬼子。
手榴弹在战壕里炸开,冲锋枪在战壕里扫射,刺刀在战壕里捅。
秦大炮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的战况。一团已经冲进了鬼子的战壕,二团从左侧包抄,三团从右侧迂回,把鬼子的阵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送话器,按下送话键:“各团注意,不要停。继续往前推。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旅的旗插在鬼子阵地的中心。”
步话机里传来各团团长的回应,秦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腰间抽出驳壳枪,朝身后的参谋喊了一声:“走,跟老子上去看看!”
他大步朝前走去,嘴角慢慢的翘了起来。鬼子阵地的突破口已经撕开了,并且口子越撕越大,看来不用到天黑,阵地就会易手了。
与此同时,第五战区司令部里,李宗仁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刚刚送来的战报,眼睛盯着桐柏山北麓的方向。
徐祖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了第14师团第27旅团第2联队的位置——千田贞雄大佐的部队正沿着桐柏山北麓向西推进,距离铃木支队的防线还有不到一天的行程。
第15师团第60联队也从豫东南方向调了过来,佐佐木五郎大佐的部队正在向战场靠近。
“顾修远这一仗,打出了百万雄师的气势。”李宗仁放下战报,心情舒畅,“第16师团被全歼,第106师团一个旅团被围,第3师团被打残。他一个军,打出了别人一个集团军都打不出的战果。”
徐祖诒点了点头,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可第14师团和第15师团的援军正在靠近。千田贞雄的联队距离铃木支队不到一天的路程,佐佐木五郎的联队也在加速推进。如果他们到了,顾修远的包围圈就会被从外面撕开。”
李宗仁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徐祖诒说:“顾修远筹谋的是大成果,我们一定要全力帮他。传令第22集团军孙震部,立即从襄樊出发,向桐柏山北麓推进,阻击第14师团第2联队。传令第29集团军王缵绪部,从大洪山方向北上,挡住第15师团第60联队。告诉他们,不要硬拼,拖住就行。拖到顾修远把铃木支队吃掉,他们就算完成任务。”
徐祖诒立正敬礼:“是!”转身跑了出去。
李宗仁又站回地图前,盯着桐柏山北麓和豫东南的方向。第14师团和第15师团的援军来了,可他不怕。他有孙震,有王缵绪,有几十万大军。就算打不过,拖也能拖住。他帮不了顾修远,但能帮他拖住鬼子的援军。
拖到顾修远把铃木支队吃掉,拖到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全军覆没,拖到冈村宁次再也派不出援军。到那时候,这一仗就赢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冷静,需要相信顾修远不会让他失望,顾修远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也不会。
第769章 野战医院
桐柏山山谷里,一处隐蔽的洼地被临时征用成了战地医院。几十顶帐篷沿着山脚一字排开,灰白色的帆布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帐篷外面堆满了担架,担架上躺着呻吟的伤员,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已经没了声音,脸上盖着军装。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粪便的臭味,混在一起,简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护士!护士!过来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又急又冲。
“来了来了!”一个柔柔的声音应了一声。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从帐篷里跑出来,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袖口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什么。
她叫美雪,在第三师团的野战医院干了两年,各种战场救援场面都见过,可今天这场面,还是让她心里发慌。
“快把这几个伤员抬进去,让医官赶紧处理!”一个中尉军衔的军医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全是焦急,“别磨蹭!再磨蹭人就死了!”
“哈依!”美雪躬身应了一声,招呼身后的几个士兵把担架抬进帐篷。
帐篷门帘一掀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要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的人,非得被熏得翻个跟斗不可。
可美雪和那几个士兵像没闻到似的,面色如常,该干嘛干嘛。她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血腥味,习惯了腐臭味,习惯了死人,习惯了在死人堆里干活。
“美雪,止血棉花用完了,再拿一盒过来!”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过来。
“哈依!”美雪让士兵把伤员放下,转身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盒止血棉,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小跑过去。
喊话的是田中军医,满脸络腮胡子,脾气暴躁,骂起人来不分官大官小。他正蹲在一张行军床旁边,双手飞快地在伤员腹部操作。
那伤员的肚子上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血往外喷,田中医官用止血钳夹住血管,另一只手拿棉花擦拭伤口,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快!止血钳!你们这些笨蛋,动作怎么这么慢?六岁小孩都比你们快!”田中医官头也不抬,嘴里骂骂咧咧的。
“来了来了!”美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止血棉递过去。
田中医官抬头一看,勃然大怒:“八嘎!你这个蠢货!拿给我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病人止血!”
“哈依!”美雪赶紧打开盒子,抽出止血棉,按在伤员的伤口上。血很快把棉花浸透了,白棉花变成红棉花,又变成暗红色。
她又换一块,又按上去。两人紧赶慢赶,可那伤员伤得太重了,血止不住,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最后头一歪,不动了。
田中医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颈动脉,站起来,声音很平:“死了。抬下去。”
旁边两个士兵走过来,把尸体抬走了。田中医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手里的止血钳往盘子里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又喊了一声:“下一个!”
一个双腿被炸断的伤员被抬了上来,裤腿被血浸透了,脚上的鞋早就不见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子。田中医官翻了翻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身子,眉头皱了一下:“准备吗啡,截肢。”
美雪小声说:“医官,吗啡不多了。”
“还剩多少?”
“七支。”
田中医官沉默了一下。七支吗啡,在战场上就是七条命。他咬了咬牙:“用两支。不用吗啡,他疼也得疼死。”
美雪正要撕开包装,帐篷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一束白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习惯了昏暗光线的美雪眼睛发酸,眼泪都流出来了。
“八嘎!哪个混蛋开的门帘?”田中医官被光刺得眯起眼睛,转过头正要骂人,看见来人,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是第三师团野战医院的院长,大岛正雄大佐。矮胖,五十出头,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军官野战服,领章上是一颗星。
这位少将的衣服上全是土,左肩和右腿上各有一个弹孔,血把军装浸透了一大片。那张脸惨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美雪认出来了,这个人是铃木正三,铃木支队的支队长。
“田中君,”大岛正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马上带一个护士,带上吗啡和纱布,跟我来。动作要快。”
“纳尼?”田中医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大岛正雄,没再多问,“美雪,拿上药品,跟我走。”
“哈依!”美雪把吗啡塞进药箱,拎起来,跟在田中医官后面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断了腿的伤员还在床上呻吟,没人管他。美雪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跟着田中医官走了。
大岛正雄把他们带到一顶隐蔽在树林深处的帐篷前。这顶帐篷比其他的都大,帆布是新的,门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荷枪实弹,眼睛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美雪跟着田中医官走进去,帐篷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佐官,围着那张行军床,脸色凝重。
床上躺着刚刚运来的铃木正三,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野战服已经被剪开了,左肩和右腿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是血还在往外渗。
纱布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在往外洇。旁边的铁盘里扔着几团被血染红的棉花,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大岛正雄大佐站在行军床旁边,脸上才显露出一副焦急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铃木正三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田中医官和美雪,声音压得低低的:“铃木少将刚才在指挥部队突围的时候被支那人的子弹击中了肩膀和腿部。你们马上给他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要快。明白吗?”
“哈依!”田中医官和美雪同时躬身。
第770章 最后的希望
两人不敢怠慢,放下医药箱,打开盖子,把手术器械摆出来。
田中医官蹲下来,翻开铃木正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脉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又低又沉:“失血有点多,得马上手术。美雪,准备吗啡。”
“哈依!”美雪立刻把吗啡了出来。她快速的解开铃木正三左肩和右腿上的纱布,开始用酒精棉球清洗他的伤口。
可美雪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站了十几个小时了,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床上躺着的不是普通士兵,是一个少将,是铃木支队的支队长,是第3师团的精锐。
他不能死。
他死了,第3师团的旗就倒了一半。
她咬着牙,把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一些。铃木正三的身体因为疼痛猛地抽搐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叫出声。
清洗完伤口,美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田中医官:“阁下,要用吗啡吗?”
吗啡现在紧缺得很,师团部的仓库里剩下的不多了,能省一支是一支。一般的伤员,只要不是开膛破肚或者截肢这种大手术,医官们都不敢用吗啡,只能让伤员咬着木棍硬扛。
美雪跟着田中医官做了几十台手术,见过太多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的士兵。
她已经习惯了,可每次看到那些士兵咬着木棍、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好受。
田中医官瞪了她一眼,声音又急又冲:“八嘎,你这个笨蛋!这还用问吗?赶紧把吗啡注射进去!”
“哈依!”美雪吓了一跳,赶紧将吗啡注射进铃木正三的手臂。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铃木正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药液推进血管,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的肌肉也不那么紧绷了。田中医官接过手术刀,开始在伤口上划开第一刀。
铃木正三是在一个小时前督促士兵们突围时受伤的。当时的战场乱成了一锅粥,枪声、炮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方向在打。流弹四处乱飞,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空气里窜。
铃木正三身边围了几十个卫兵和参谋,可还是有几发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钻进了他的肩膀和腿。
本来他不想下来,部队还在突围,支队长怎么能先跑?
可他走了没几步,血就把袖子浸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
周围的参谋和卫兵们吓坏了,连拖带架,硬是把他从火线上抢了下来,塞进了往后方开的装甲车里。
吗啡的劲儿上来了,可肩膀和腿上还是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肉里剜。铃木正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那些参谋,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外面现在怎么样了?部队打开缺口了没有?”
一个参谋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阁下,还没有。勇士们已经尽了全力,可支那人的炮火太猛了,坦克也上来了,冲锋了三次都被打了回去。现在部队被压缩在阵地东侧的一片洼地里,前后左右都是支那人的火力点,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
铃木正三沉默了一下,又问:“海航的飞机到了吗?”
另一个参谋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海航的飞机?连影子都没见着。说是从广州起飞,飞了大半天了,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海军那帮人,嘴上说得漂亮,真到用的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
“陆航呢?”铃木正三又问。
第三个参谋摇了摇头,声音又低又涩:“陆航的六十架飞机今天被支那人的野猫打了个落花流水,五十二架被击落,剩下的几架逃回去再也不敢出来了。听说山本少佐回去之后就被撤了职,陆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麻,短时间内怕是派不出飞机了。”
铃木正三咬了咬牙:“陆航的勇士们今天的损失已经够大了,他们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靠在行军床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肌肉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他表面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心里比谁都急。
没有飞机,就等于没有空中掩护,支那人的飞机就能肆无忌惮地轰炸他的阵地,就能在他的头顶上扔炸弹,就能把他的兵炸得抬不起头。
本来就冲不出去,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和他们平时听到的日军飞机的轰鸣声不太一样。日军的九七式和九二式的声音比较脆,像刀砍在铁板上,当当当的。可这个声音很闷,很低,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低沉中带着一丝尖锐,尖锐中带着一丝狰狞,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乍一听到飞机的轰鸣声,帐篷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声音太近了,太响了,不像是在远处轰炸,倒像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一个参谋惊叫起来:“不好!是支那人的飞机!”
话音未落,爆炸声就从远处传了过来。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在山谷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航弹落下的地方离这顶帐篷不算近,可爆炸的震动还是传到了这里,地面在微微发颤,帐篷的帆布哗哗地抖,像被风吹鼓的船帆。
铃木正三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声不吭。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美雪的第一反应是蹲下来,双手抱头,把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她的手术器械散了一地,止血钳、手术刀、缝合针,叮叮当当的,但她已经不想去捡了。她的肩膀在抖,手指也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田中医官蹲在她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在抖,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术刀。
第771章 大错特错
大岛正雄大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都出去!别在这里挤成一堆!快!”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上大家挤在同一个帐篷里面,是想一起死吗?帐篷这东西,帆布的,连块铁皮都没有,子弹都挡不住,更别说炸弹了。一颗炸弹落下来,整顶帐篷里的人全得报销。
他可不想死在这儿,他是来支那镀金的,家里花了不少钱把他送进医疗体系,就是为了让他安安稳稳地混几年资历,回去好升官。他可不想把命丢在这个连地名都没听说过的山谷里。
说完,他顾不上别人,一把扶起行军床上的铃木正三,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铃木正三的腿上有伤,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在大岛正雄身上,咬着牙,一声不吭。两人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帐篷。
帐篷里剩下的人对视了一眼,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跑。美雪蹲在地上,双腿发软使不上劲,可她不敢留在这儿。她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众人身后跑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黑色,太阳被遮住了,光线暗得像黄昏。
一群黑色的战机正从北边扑过来,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硝烟里若隐若现。前面两架已经开始了俯冲,机头朝下,像两只扑食的秃鹫,直直地朝地面扎下来。
“呜呜呜——”
伴随着战机的俯冲,尖锐的警笛声在半空中回荡,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美雪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趴下!快趴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人纷纷趴在地上,有的趴在弹坑里,有的趴在碎石堆后面,有的趴在大石头旁边,双手抱头,把脸埋在泥土里。
美雪也跟着趴了下来,坚硬的小石头硌得她的手掌和身体生疼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抬起头,朝天上望去。
这就是支那人的飞机么?
美雪有些惊讶地望着天上那些形状犹如秃鹫的战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疑惑。
报纸上和电台上不是说支那是一个落后的国家么?不是说那里的人既蠢又笨,连饭都吃不饱么?可他们怎么会开飞机呢?
而且这些飞机看起来还很厉害的样子,比她们陆航的九二式还大,比九七式还凶,机翼下挂着的炸弹黑乎乎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好,他们要扔炸弹了!
在美雪惊讶的目光中,一枚黑乎乎的炸弹从领头那架战机的机腹下脱落,朝着前方一群日军士兵聚集的地方落了下去。
那群士兵正在公路上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一百人,旁边还停着几辆卡车和一辆装甲车。有人发现了天上的炸弹,尖叫着往两边跑,可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大地猛地抖了一下。
美雪亲眼看到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人群中炸开,爆炸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地面上的人、卡车、装甲车一起掀翻。
碎片、泥土、碎石、人体的残肢,被气浪卷到半空中,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辆装甲车被炸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履带还在空转。卡车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远,车头瘪了,挡风玻璃碎了,车厢里还在冒烟。
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焦黑,还在冒烟。弹坑周围散落着钢盔、枪支、军靴,还有几块烧焦的布片。刚才还活着的人,现在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美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全是硝烟和火光。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敢看,也不敢听。
她只想回家,回名古屋,回那个有樱花、有温泉、有妈妈做的饭团的地方。可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这个山谷里,被一群黑色的秃鹫包围着,不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这股在美雪看来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噩梦并未结束,恰恰只是开始。
接连的爆炸在山谷里不断上演,航空炸弹炸开的橙色火光在山谷中接连闪动,像有人在放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烟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一架斯图卡俯冲下来,投下一枚炸弹,拉起,又一家斯图卡跟着俯冲,投弹,拉起。一架接一架,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秃鹫,在山谷上空盘旋,俯冲,投弹,再盘旋,再俯冲,再投弹。
望着那如同火海一般的山谷,包括铃木正三在内的所有军官全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碎石上。
过了好一会儿,铃木正三才转过身来,用疲惫的声音对通讯参谋说:“你马上给司令官发电报,让他务必赶紧派出舰载机前来掩护我们突围。否则,铃木支队就要不存在了。”
通讯参谋立正敬礼:“哈依!”
铃木正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心里像有一条毒蛇在撕咬着他的内脏。他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懊恼。
第十六师团在枣阳被全歼的时候,他就应该警惕。可他没有。他没有正视1044军的实力,没有重视顾修远这个人,没有把那些从枣阳逃回来的溃兵说的话当回事。
他太自负了,觉得自己的支队是精锐,觉得自己的阵地是铜墙铁壁,觉得1044军打的过第16师团,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他错了。
而且大错特错。
现在,他的支队被围在桐柏至唐河这片地带,进退不得,生死不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还在盘旋的黑色战机,惨笑了一声。
“诸君,”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铃木支队的命运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望诸君都打起精神来,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第772章 分析战局
“哈依!”周围的军官们立正敬礼,声音参差不齐,语气悲壮。
他们看着铃木正三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伤。然后他们转过身,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有人去联络部队,有人去清点弹药,有人去收拢溃兵,有人去加固工事……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做那些他们还能做的事,不做,就真的没希望了,做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枣阳县城内,一处保存完好的青砖大院被临时征用成了1044军的指挥部。院子里人来人往,参谋们抱着文件夹跑来跑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译电员蹲在角落里埋头译电,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参谋快步走进正房,立正敬礼,声音又大又亮:“报告军座,郑少愚长官来电。轰炸机大队和野猫大队已完成对铃木支队防守阵地的全部轰炸任务,正在返航途中。没有遇到日机拦截,也没有发现日军海航的舰载机出现在战区上空。”
“没有遇到日机拦截?”顾修远放下手里的铅笔,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把目光转向孙继志,发现孙继志的眼里也带着同样的不解。
“日本人的陆航难道已经无力再战了吗?”
孙继志走过来,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日本人的主攻方向本来就不是随枣地区。他们的战略重心现在仍然在华北和华南,一切物资和兵力都在向那边倾斜。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能分到的资源本来就不多。陆航能给冈村宁次一两个大队就不错了,不可能把所有的飞机都调给他。况且今天,日本人就被我们打掉了五十多架战机,这下也够他们心疼一阵子的了。短时间内,他们怕是凑不出那么多飞机来跟我们抢制空权了。”
“嗯,这一仗,该给飞行大队记首功。”顾修远听完孙继志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空战,1044军的一个飞行大队不到四十架野猫,硬是迎上了日军陆航六十多架战斗机。双方在桐柏至唐河上空绞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以五十二比五的战绩收场。
五十二架日机被击落,野猫只损失了五架。这个数字报上来的时候,连孙继志都愣了一下,至少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往上报。
仗打了这么久,飞行大队的飞行员们在实战中一路摸爬滚打,飞行技巧和空战经验早就不是当初那批刚从航校毕业的菜鸟了。
如今他们跟日军陆航的老飞行员比起来,已经不相上下。再加上野猫战斗机本身性能优异:火力猛、装甲厚、结构结实,俯冲的时候比九二式稳得多,拉起的时候比九七式快得多。能打出这个战果,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顾修远靠在椅背上,暗自盘算:大力发展空军这条路,走对了。要是没有飞行大队撑起头顶这片天,地面部队的坦克、重炮、步兵,在日军的飞机面前就是活靶子。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没有这些战斗机和轰炸机,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告诉郑少愚,”顾修远坐直身子,看向站在门口的参谋,“野猫大队返航之后,留一到两个中队在天上轮流巡逻,盯着日本人的动静。海航的舰载机虽然没来,不代表他们不会来。海军那帮人,嘴上答应得快,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磨磨蹭蹭能拖半天。可他们要是真来了,咱们没准备,那就麻烦了。”
“是!”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孙继志走到地图前,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覆盖的区域,眉头微微皱着。他拿起铅笔,在桐柏县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桐柏山北麓画了一个圈,又在唐河大桥画了一个圈,最后在中间的平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军座,虽然日本人已经被我们包围在了桐柏至唐河这一带,可他们的战线拉得很长,也很散。桐柏县城有布防,桐柏山北麓有隘口,唐河大桥有重兵,中间的平原上还有第4大队在死扛。要一口一口地把他们全部吃掉,至少还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里,日本人不会坐视不管。铃木支队是第3师团的精锐,第3师团是冈村宁次手里的王牌,他丢不起这支部队。”
顾修远点了点头,对孙继志的分析表示赞同:“唔,这是肯定的。”
日本军队虽然有诸多的缺点,比如战术呆板,指挥僵化,后勤拉胯,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见死不救这种事,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只要有一路日军被围,周围的部队肯定会拼了命地去救。
这大概是日本军队为数不多的优良传统之一了。相比某些见死不救、保存实力的党国将领,日本人在这一点上做得确实出色。
除非是像老虎口第111旅团那样,被围得太死、救无可救,冈村宁次才会忍痛放弃。可铃木支队不一样,他们的防线还没完全崩溃,援军还在路上,冈村宁次手里还有牌可打,作为第11军的司令官,他不会轻易放弃。
想了想,顾修远问孙继志道:“你估计日本人会怎样救援铃木支队?”
孙继志沉吟了一会,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第14师团千田贞雄的联队和第15师团佐佐木五郎的联队已经被李长官派出的部队拦住了。孙震的第22集团军堵在桐柏山北麓,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卡在豫东南,那两个联队就算拼命往这边赶,没有两三天也到不了,远水解不了近渴。陆航的六十多架飞机被咱们打残了,剩下的那几架缩回去再也不敢出来。短时间内,冈村宁次手里能动的空中力量,就只剩下海军航空兵了。”
“舰载机?”
顾修远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日本现在是没有独立的空军的,所有的作战飞机分别归属陆军和海军管辖。
陆军的叫陆航,海军的叫海航。
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可两边的飞行员素质却差了一大截。
第773章 都是报应
海航的飞行员训练更严、飞行小时更多、选拔门槛更高,整体水平比陆航高出一截。
如果日本人真的从华南沿海调来航母,派舰载机跟野猫争夺制空权,胜负还真不好说。野猫的性能不差,可数量有限,打消耗战不是长久之计。
他顾修远现在的家底看着厚实,可真要跟日本人硬碰硬拼消耗,拼不起。
一架野猫从兑换出来到形成战斗力,要时间、要油料、要弹药、要地勤、要飞行员,哪一样都金贵。
“命令郑少愚,派出三支野猫中队,轮流升空巡逻。一旦发现日机,不惜代价给我打回去,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铃木支队的阵地。
命令赵德柱,把全军所有一零五口径以上的火炮全部集中起来,对准桐柏至唐河一线的日军阵地,给我轰。不要节省炮弹,打完了我给他补。就是把炮管打红了、打废了,也要把阵地给我轰平。
传令各师,加快进攻速度。不要给日本人喘息的机会。他们想救,我们就在他们救之前,把铃木支队吃掉。吃掉了,他们想救也救不了了。”
孙继志眼中闪过凛然之色,肃然立正:“是!我立刻去下达命令!”
顾修远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覆盖的区域,沉思着。
冈村宁次这次不是输在兵力上,而是输在了时间上。他的援军来得太慢,飞机来得太慢,反应也太慢。而自己的兵跑得太快,打得太狠,咬得太死。
一师、二师、三师、四师,四个师像四条吞食猎物的巨蟒,从各个方向同时扑向猎物,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地吞,吞到冈村宁次喘不过气来,吞到冈村宁次再也派不出援军,一直吞到冈村宁次不得不认输。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现在,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应该很着急,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冈村宁次越急,他的机会反而就越大。
“轰轰轰——”
躲在一个掩体里的美雪听着周围不断响起的爆炸声,面色一片惨白。
她蹲在防炮洞的角落里,双手抱头,把身体缩成一团。头顶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砸在她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护士帽上,又滑到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从傍晚八点开始,支那军队对着这片山谷已经不停歇地轰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了,而且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
炮声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震得她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她不知道支那人到底有多少门炮。一百门?两百门?还是更多?她只知道,炮弹像下雨一样往下落,一刻不停,一波接一波,直到把外面的阵地炸成了一片火海。
弹片在空中呼啸,打在防炮洞的木桩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燃烧弹把山谷周围的树木点燃了,松树、柏树、灌木丛,全着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空气中的刺鼻气息,呛得她控制不住的咳嗽。
依托着炮火的掩护,无数中国士兵从各个方向朝据守在山谷内和山谷口的日军阵地接连发起进攻。冲锋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尖又亮,刺得人心里发慌。
曳光弹在夜空中乱窜,红红绿绿的,像有人在放烟火。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空,挂在降落伞上,晃晃悠悠地往下飘,把整个山谷照得像白昼一样。
她透过防炮洞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枪声。分不清是支那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分不清是在进攻还是在撤退,分不清是在赢还是在输。
滚滚的烟尘里,日军的阵地一块接一块地被炸平。那些她白天还见过的战壕,那些她白天还去送过水的机枪掩体,那些她白天还抬过伤员的工事,现在全没了。
满目疮痍的阵地再次沉浸在一片浓烟烈火之下,数里长的山谷内到处都是惨呼的日本伤兵。
美雪蹲在防炮洞里,浑身发抖。她不敢相信,其他的阵地是不是也被这么多火炮不知疲倦地轰炸着。
她甚至有一刻脑子里面荒唐地想:这些支那人不需要吃饭的吗?不需要睡觉的吗?他们难道不会累吗?从早上打到晚上,从晚上打到深夜,一刻不停,一波接一波,像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想起在护士学校的时候,教官在课堂上说,支那军队是一群乌合之众,装备差,训练差,士气差,一打就垮。她想起在名古屋的时候,报纸上天天登着皇军节节胜利的消息,说支那军队不堪一击,说支那政府马上就要垮台了,说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可她现在看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是一群不堪一击的懦夫。她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炮弹,是排山倒海的冲锋,是杀红了眼的士兵。
他们端着冲锋枪,猫着腰,踩着碎石和瓦砾,朝日军的阵地扑过来。他们不怕死,不怕伤,不怕疼。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在日军的防线上,打不散,也退不了。
这就是被报纸和电台吹嘘的那支懦弱不堪的支那军队么?要是这样的军队也是不堪一击,那么帝国的军队又算什么?算垃圾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下一枚炮弹就会落在这个防炮洞上,也许下一秒她就会被炸成碎片,也许她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能不能回到天照大神的怀抱。如果可以,她宁愿下一发炮弹就击中她,让她死个痛快,而不是让她一直徘徊在死亡的入口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
她不想再听那些伤兵的惨叫声了,不想再看那些被炸断腿、炸烂脸、炸穿肚子的士兵了,不想再闻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了。
她只想回家,回名古屋,回那个有樱花、有温泉、有妈妈做的饭团的地方。可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这个地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她想,这一切都是报应吧。
第774章 舰队出行
五月的大海很平静。微波荡漾的海面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深蓝色绸缎。
海水不是纯粹的蓝,靠近船舷的地方泛着墨绿色,往远一些变成灰蓝色,再往远就成了雾蒙蒙的青灰色,一层一层地铺开,铺到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银灰色。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第二舰队的十几艘舰船排成两个纵列,在洋面上缓缓向西行驶。打头的是两艘航空母舰——“加贺号”和“苍龙号”,灰色的舰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两头浮在水面上的巨鲸。
后面跟着两艘重型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和几艘补给船,桅杆上的信号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第二舰队司令官八代佑吉中将站在“加贺号”的舰桥上,双手扶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西南方向。
海风从洋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掠过他的脸颊,吹得他军大衣的下摆轻轻飘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份湿润和清凉,良久才轻叹了一声:“支那的春天,还真是暖和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八代佑吉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阿部君,难道我的话说得不对么?”
参谋长阿部信行少将从阴影中走出来,慢慢走到他身边,眼角带着笑意:“八代君的话很奇怪啊。春天嘛,不管哪个国家的春天,气候都很怡人。咱们日本春天的樱花,不也开得很好么?”
八代佑吉摇了摇头,指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日本不一样。日本地处支那的东边,气候比这边冷多了。我在佐世保待了三年,春天还得穿大衣。你看看这儿,这才五月,已经热得让人想脱外套了。”
阿部信行笑着问:“所以你才参加了海军,准备在支那的南方占一块地方,长久居住?”
“不行么?”八代佑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帝国的国土太过狭小,大和民族要生存,就必须扩张。要扩张,就离不开武力。支那人占据那片肥沃的土地已经太久了,也是时候轮到我们大日本民族来享受一番了。等这场仗打完,我要在南方建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将来退休了,就在那儿养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西南方向的天际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冀。那里的海面还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沉睡,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富饶的土地,看到了他未来的房子,看到了他在夕阳下坐在廊檐下喝茶的日子。
阿部信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认真:“哟西,八代君好伟大的壮志呢。不过支那可不止气候怡人,花姑娘也是大大的有,水灵灵的,皮肤白嫩,跟咱们日本的女人不一样。八代君到时候可别只顾着看房子,忘了看人了。”
八代佑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等夫人来了可不能这么说。不过支那这地方大,每个地方的女人都不一样,各有各的风味。北边的豪爽,南边的温婉,东边的明媚,西边的泼辣,各有千秋。趁着夫人还没来,可得好好享受一番。等夫人到了,想看也看不着了。”
阿部信哈哈大笑:“哟西,八代君好伟大的壮志呢。那好,等一仗打完,我们一起享受享受,将来八代君要是找到了地方,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也在你家旁边盖一栋房子,跟你做个邻居。”
“好啊!”八代佑吉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将来我们退休了就一起做邻居。你种花,我钓鱼,谁也不打扰谁。”
两人相视大笑。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慢慢亮了起来。一抹橘红色的光从海天交界处渗出来,像有人在那片灰蓝色的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太阳要升起来了。
八代佑吉扭头看了一眼东边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满意地点了点头:“天色就要大亮了。我们到茂名附近了吧?”
阿部信行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航海图:“是的,司令官阁下。距离鄂北还有约六百海里,预计明天下午才能到达指定海域。不过舰载机的航程足够覆盖枣阳地区,从这里起飞,飞到老虎口上空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
八代佑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凛然的光:“命令航空联队长山本一木大佐,半个小时后,‘加贺号’和‘苍龙号’各起飞三十架舰载机,三十架九六式战斗机,三十架九六式攻击机。战斗机负责掩护,攻击机负责对地轰炸。这次行动很重要,天皇陛下也在看着我们。一定要把第106师团从包围圈里救出来。否则,米内海相没法向陛下交代。”
“哈依!”阿部信行立正敬礼,转身走进舰桥,拿起电话,下达了起飞命令。
随着天色大亮,“加贺号”和“苍龙号”的甲板上开始忙碌起来。
地勤人员穿着不同颜色的工作服,在甲板上穿梭,把一架架战机从机库里拖出来,用牵引车拉到起飞位置。
加油车开过来,给飞机加满燃油。弹药车跟在后面,把炸弹和机枪子弹装进弹仓和弹箱。
机械师爬进驾驶舱,检查仪表盘,测试发动机,确认一切正常后,才从机翼上跳下来,朝甲板边的军官竖起大拇指。
飞行员们穿着橘黄色的飞行服,戴着黑色的皮帽和皮手套,背着降落伞包,从待命室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航空联队长山本一木大佐,个子不高,又矮又壮,像一头敦实的野猪。他走到一架九六式战斗机旁边,一个地勤人员赶紧跑过来,立正敬礼,声音又大又亮:
“大佐阁下,飞机已经检查完毕,一切正常。请您登机!”
第775章 胆敢偷袭
山本一木微微点了点头,摘下皮手套,摸了摸机翼上的蒙皮,又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站起来,拍了拍机身上的灰。这架九六式战斗机是不久之前才从本土运来的,崭新的,蒙皮上还带着工厂的油味。他拍了拍机翼,像是在拍一个新朋友的肩膀,然后把皮手套重新戴上。
他左脚踩在机翼上,使劲一蹬,整个人站了上去,弯腰钻进了驾驶舱。坐稳后,系好安全带,左手拨开几个开关,右手按下启动按钮。
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螺旋桨开始慢慢转动,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喉咙里低吼。
一缕淡青色的油烟从排气管里飘出来,带着煤油的气味,在晨风中散开。
早就候在旁边的地勤人员看到山本一木启动战机,赶紧松开轮挡,退后几步,对着驾驶舱竖起两个大拇指。
山本一木点了点头,回了一个手势,左手松开刹车,右手轻推节流阀。战机缓缓滑出停机位,转向航母的起飞跑道,机头对准了舰艏的方向。
甲板前端,一个地勤人员蹲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两面小旗子,眼睛盯着山本一木的座机。看到飞机已经就位,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挥动旗子,交叉,分开,再交叉,再分开。
山本一木左手把节流阀推到底,发动机的咆哮声猛地拔高,整架战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往前一窜。甲板在脚下飞速后退,舰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猛地一轻,飞机离开了甲板,冲进了晨光里。
身后的甲板上,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战机也相继滑行、起飞、爬升,一架接一架,像一群被惊起的海鸟,从“加贺号”的甲板上腾空而起。
不远处的“苍龙号”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一架接一架的九六式战斗机从甲板上弹射出去,在低空盘旋一圈,然后加入编队。
二十多分钟后,三十架九六式战斗机和三十架九六式攻击机全部升空完毕。
战斗机分成三个编队,一队在前面开路,一队在两侧护航,一队在后面断后。攻击机群被严严实实地夹在中间,像一群被保护得很好的雏鸟。
整个机群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编好队形,然后调转机头,朝西北方向飞去。
六十架战机排着庞大的编队,浩浩荡荡地掠过海面,机翼下的膏药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海面上,第二舰队的十几艘舰船已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早就部署在附近空域的野猫巡逻队。十二架野猫分成三个小组,在枣阳以西的空域里来回巡逻。一组在高空巡航,一组在中空待命,一组在低空盘旋,互相掩护,互相策应。
山本一木驾驶着九六式战斗机飞在编队的最上方,俯瞰着下方的机群。六十架战机在身下铺开,黑压压的一片,整个编队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一股自信涌上了他的心头,六十架战机,这已经是相当庞大的战斗力了。他有信心凭借这股力量摧毁一切敢于抵抗的敌人。至于传言中那些支那人的飞机,哼哼,不值一提。
他从来没把支那空军放在眼里。那些破旧的霍克III,那些老掉牙的双翼机,在九六式战斗机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按下送话键:“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机群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枣阳地区。届时,护航机群一定要掩护好攻击机,攻击机群的任务是帮助山谷里的第106师团第111旅团撕开一条血路。今天,我们一定要把第111旅团解救出来,都明白了吗?”
“明白!”
正在这时,耳麦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不好!支那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山本一木就看到两个银白色的影子从高空中直扑下来。那两架飞机俯冲的速度极快,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火光从那两架飞机的机翼上喷出,紧接着,编队外围的一架九六式战斗机和一架九六式攻击机同时中弹,机翼上冒出黑烟,打着转往下坠。
那两架银白色的战机没有停留,击落了两架日机之后,猛地拉杆,蹬舵,一个急转弯,朝远处遁去,速度快得像两道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云层里。
山本一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是什么飞机?
那是什么速度?
那是什么火力?
他飞了几年了,可这种银白色的、机翼像海鸥一样弯曲的、俯冲时速度一流的飞机,他从来没见过。
支那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先进的飞机了?
性能这么好?这不科学!
他们的飞机不应该是老掉牙的霍克III吗?不应该是破破烂烂的双翼机吗?怎么会有这种跟野猫一样灵活、跟猎鹰一样迅猛的怪物?
山本一木在震惊之下差点把操纵杆攥断。不仅如此,这两架支那战机竟然就像小偷一样,偷了东西就跑,绝不纠缠,让你连人都找不着。
他咬着牙,按下送话键:“都打起精神!注意周围!绝不能让支那人再偷袭得手了!护航机群把眼睛给我睁大点,谁再让支那人摸进来,回去别想好过!”
“哈依!”耳麦里传来众飞行员的声音,比刚才短促了许多,也紧张了许多。
山本一木攥紧了手中的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片云层、每一个角落。他不敢再大意了,支那人的飞机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也难缠得多。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场空战的难度,需要重新调整战术,需要重新审视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对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沉着应对,等那些银白色的影子再次出现,等那些“小偷”再次扑过来,等一个机会,把那些该死的支那飞机一架一架地打下来。
一架都不留!
第776章 运气爆棚
二十分钟前。
“哎,你说今天能碰上鬼子的飞机不?”飞在左边的那架野猫晃了晃机翼,无线电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谁知道呢。”右边的飞行员回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三次巡逻,连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我怀疑鬼子是不是被咱们打怕了,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了。”
左边那架野猫的飞行员叫赵小茂,十九岁,从航校毕业已经半年了,但由于是新手,正经的空战也轮不到他。
这是他第四次执行巡逻任务,前三次,他在天上转了五六个小时,连一架日机的影子都没摸着,回去老被老飞行员笑话:“赵小茂,你是去巡逻还是去兜风的?鬼子长什么样你见过没有?”
赵小茂憋了一肚子气,今天起飞前专门跑到隔壁宿舍,把搭档苗合志从床上拽起来,两个人蹲在机翼底下抽着烟,互相打气。
“合志哥,今天咱们肯定能碰上。”赵小茂把烟头掐灭,拍了拍苗合志的肩膀。
“你每次都这么说。”苗合志翻了个白眼。他和赵小茂是同期毕业的,巡逻任务多飞了几次,可也没见过鬼子。
两人算是菜鸟中的老手,老手中的菜鸟,地位属实尴尬,老飞行员们提起他们,都摇头:“那俩小子,运气不行。”
“这次是真的!”赵小茂急了,“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咱们把鬼子的飞机打得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架接一架,跟下饺子似的。”
苗合志看了他一眼,把烟头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信你一回。今天要是再碰不上,回去你请我喝酒。”
“行!碰上了你请我!”
两人钻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滑出停机位,飞上天空。他们在枣阳以西的空域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什么都没发现。
赵小茂的脖子都转酸了,眼睛瞪得溜圆,云层上面看完了看云层下面,左边看完了看右边,前边看完了看后边,连只鸟都没看见。
他正要开口抱怨,忽然瞥见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小点。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是飞机,很多飞机,黑压压的一片,正朝他们这边飞过来。
“合志哥!合志哥!你看那边!”赵小毛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苗合志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这么多?这得有……五六十架吧?”
“这是什么魔鬼运气?”赵小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的调子,“前三次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今天一来就来这么多?这运气也太极端了吧?”
苗合志没理他,按下送话键,切换到大队频道:“基地基地,我是青鸟二号。东南方向发现大股日机,数量约六十,正在向枣阳方向飞来。请求指示!重复,请求指示!”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青鸟二号,这里是基地。你部立即隐蔽,不要暴露。跟踪日机动向,随时报告位置。增援机群已经起飞,正在赶往你部空域。”
苗合志放下送话器:“听见没有?隐蔽,跟踪,不要暴露。”
赵小茂点了点头,攥紧操纵杆,眼睛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机群。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
“合志哥,你说咱们今天能打下鬼子不?”
“不知道。先把活干好,别被鬼子打下来,那就丢脸了。”
两人推杆,蹬舵,野猫猛地下降高度,钻进了云层里。他们在云层里穿行,从云缝里盯着那支庞大的日军机群,像两条藏在草丛里的蛇,悄悄地跟在猎物后面,等着机会。
苗合志数着日军的数量和编队,嘴里念叨着:“战斗机约三十,攻击机约三十,战斗机在前面开路,攻击机在后面跟着,两侧还有护航的。编队很密集,队形很整齐,领队的是个老手。”
赵小茂没说话,眼睛盯着编队外围那两架正在转弯的九六式战斗机。那是编队最边缘的两架,跟大部队拉开了大约三四百米的距离。
赵小茂盯着那两架飞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合志哥,你说咱们要是把外围那两架干掉,鬼子会不会乱?”
苗合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两架九六式正从编队右侧缓缓转向,机翼下的膏药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角度还行,距离也不远。领队的不好打,飞得太高太快,咱们够不着。打外围的倒是个机会。”
赵小茂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那两架九六式:“我可不想回去再被那帮老家伙笑话了。我他娘的今天非打一架下来,让他们看看,老子不是没本事!”
苗合志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你打左边那架,我打右边那架。打完就跑,不要恋战。不管打中没打中,俯冲脱离,别给鬼子反应的时间。”
赵小茂深吸一口气,左手推节流阀,右手握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左边那架九六式。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的手很稳,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角度,等一个距离。
那两架九六式正在转向,机身侧过来,翼面积增大,正是攻击的好时机。他咬着牙,把节流阀推到底,野猫猛地从云层里钻出来,朝那两架九六式的方向扑过去。
苗合志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那架九六式旁边的僚机。两人的座机像两道银白色的闪电,从云层里直扑而下。
赵小茂盯着瞄准镜,十字线套住了那架九六式,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嘴里念叨着:“稳住……稳住……”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他猛地按下按钮,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晨光里划出六道亮线。那架九六式的发动机被打中,冒出一股黑烟,机头一歪,朝地面栽了下去。
第777章 正面进攻
苗合志也开火了。他瞄准的是右边那架九六式的发动机舱,手指按下机枪按钮的瞬间,六道火线从野猫的机翼上喷出去,像六条烧红的铁鞭,狠狠抽在那架九六式的机头上。
子弹打穿了发动机罩,打碎了气缸,打爆了油路。那架九六式猛地一抖,机头朝下,机身开始剧烈抖动,蒙皮在气流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飞行员拼命拉杆,想把飞机拉起来,可发动机已经停了,螺旋桨不转了,飞机像一块秤砣一样往下坠。
它坠到半空,油箱里的燃油被引燃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机腹炸开,火光吞没了整个机身,碎片、零件、蒙皮、还有飞行员的身影,在火爆炸的气浪在空中荡开,连苗合志的野猫都跟着晃了一下。
“打中了!打中了!”
苗合志没接话,猛地拉杆,蹬舵,野猫一个急转弯,朝远处遁去。赵小茂跟在他后面,两人像两道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云层里。
“合志哥,咱们打下鬼子了!打下鬼子了!”赵小毛还在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知道了知道了。”苗合志的声音还是很稳,可语气里饱含兴奋,“别喊了,再喊嗓子就哑了。回去再说。”
赵小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菜鸟了。
山本一木的编队在损失了两架飞机之后,队形收缩了不少。外围的护航战机把间距拉近了,机头朝外,像一群受惊的野牛把幼崽围在中间,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片云层。
山本一木自己也把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周围的每一片云层、每一个角落。他不敢再大意了。支那人的飞机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也难缠得多。
时间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机群飞临桐柏山谷上空时,山本一木透过云层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下方的山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隔着几千米都能听见。可那片山谷的位置不对,不在老虎口,在桐柏山北麓,距离老虎口还有好几十公里。
老虎口那边反而安安静静的,连个炮声都没有。他飞了这么多年,对地面目标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
下面的山谷不是第111旅团被围的地方,那这片山谷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打?谁在炸?谁在被炸?
他攥紧操纵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越想越乱,越想越不明白。老虎口那边没有动静,第111旅团是突围出去了?还是已经被全歼了?
如果被全歼了,陆航应该会收到消息,司令官应该会通知他。可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山本一木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乱麻,还不等他联系司令部,前方又出现了一群银白色的战鹰。
这回可不是刚才那种偷偷摸摸的偷袭了,而是光明正大地朝他的机群扑过来,排着整齐的编队,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山本一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粗略数了一下,对方的战机至少有八十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扑食的秃鹫,从西边压过来。
而且,那些飞机跟刚才偷袭他们的那两架一模一样,银白色的机身,粗短的机翼,机头粗壮,机尾敦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
不是霍克III,不是伊-15,不是那些老掉牙的双翼机。是单翼机,全金属的,火力猛,速度快,机动性好。
支那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先进的飞机了?性能这么好?数量还这么多?陆航那帮废物,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山本一木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担忧,可他不知道的是,陆航的那些同行在1044军飞行大队手里吃了大亏之后,压根就没把实情告诉他。陆航和海航向来不对付,从飞机采购到飞行员选拔,从战术理念到作战指挥,处处较劲,谁也不服谁。
陆航的人丢不起那个脸,被支那人的野猫打得落花流水,五十二架对五架,这种战报报上去,整个陆航都得被人笑话三年。
所以他们只说了“遭遇支那空军,损失惨重”,至于支那空军用的是什么样的飞机、有多少架、战术如何,全都含糊其辞,一笔带过。
不过山本一木毕竟是日本海航中一位优秀的指挥官,临危不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他按下送话键,声音中带着厉色:“所有护航机群,迎上去!立即缠住那些支那机群,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我们的攻击机群!攻击机群跟着我,从南边绕过去,不要跟战斗机纠缠。我们的任务是炸开老虎口的缺口,不是在这里跟支那人拼消耗!”
“哈依!”
护航的日机看到了铺天盖地飞来的野猫,自然明白今日任务的艰巨性。他们驾驶着自己的九六式战斗机,迎着前方呼啸而来的野猫冲了过去。
九六式的机动性好,转弯半径小,盘旋性能优异,在近距离缠斗中占优势。可它的火力弱,只有两挺七点七毫米机枪,打野猫的装甲跟挠痒痒似的。
而且它的俯冲性能差,高速俯冲时机翼会抖,蒙皮会撕裂,动作大了还会解体。这些缺点,山本一木心知肚明。可他没得选。他只能用机动性弥补火力,用技巧弥补性能,用命去拼。
在他们冲上去的同时,迎面而来的是亲自上阵的1044军飞行大队大队长郑少愚。他今天亲自带队,带了整整八十架野猫,分成四个编队,一队正面迎敌,一队从左侧包抄,一队从右侧迂回,一队在高空掩护。
他的眼睛盯着那支庞大的日军机群,嘴角微微翘起:“兄弟们,干掉这些海航的杂碎!绝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煮熟的鸭子给放跑了!山谷里的铃木支队已经被咱们围了一整天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能彻底吃掉。今天要是让这帮海航的杂碎把人救走了,咱们飞行大队的脸往哪儿搁?回去怎么见地面上的兄弟?都给我打狠点,一架都不要放跑!”
“明白!”
第778章 崩溃的山本一木
八十架野猫同时加速,排着整齐的编队,朝日军的机群扑了过去。
阴冷的天空上,一百多架战机展开了殊死的搏杀。野猫和九六式绞杀在一起,机枪声、发动机的咆哮声、飞行员在无线电里的喊叫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野猫的数量占优,火力更猛,装甲更厚,俯冲性能更好。它的六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在近距离可以轻松撕碎九六式的蒙皮,打穿发动机罩,引爆油箱。双方各有优劣,谁都不敢大意。
郑少愚的座机冲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盯着那架飞在编队最上方的九六式,手指搭在机枪按钮上,两机距离越来越近,到三百米距离时,他猛地按下按钮,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晨光里划出六道亮线,朝那架九六式的机头方向泼过去。
那架九六式猛地向右转弯,试图摆脱。九六式的转弯半径小,一个急转就能甩掉大部分追尾。可郑少愚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推杆,蹬舵,野猫跟着右转,死死咬住那架九六式的尾巴。
又是一个短点射,那架九六式的发动机被打中,冒出一股黑烟,机头一歪,朝地面栽了下去。郑少愚没有看它坠落,而是快速拉杆,蹬舵,野猫猛地爬升,寻找下一个目标。
交手不过两个来回,郑少愚就感到这些海航的飞行员跟陆航的完全不同。陆航的飞行员技术一般,战术呆板,遇到野猫俯冲攻击时往往不知所措,要么硬扛,要么跳伞,很少能做出有效的规避动作。
可海航的飞行员不一样,他们技术更熟练,动作更精准,飞机的性能也更先进。
刚才他已经从后尾咬住了一架九六式,眼看着就要开火了,那家伙竟然凭借着九六式优异的盘旋性能,一个急转弯就躲开了,还顺势做了一个横滚,差点反过来咬住他的尾巴。
郑少愚在气愤之余也不禁有些吃惊,海航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过了一会,郑少愚又咬住了一架九六式。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有急着开火,而是先推杆,加速,拉近距离,等那架九六式开始转弯的时候,他没有跟着转,而是提前量,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那架九六式转弯轨迹的前方。
那架九六式的飞行员技术不错,转弯的动作很流畅,姿态很稳定,可他的路线被郑少愚算死了。
他转到一半的时候,野猫的子弹已经到了。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晨光里划出六道亮线,那架九六式的机身被打穿,油箱被引爆,整架飞机在空中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耶……”郑少愚低低地叫了一声,这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不看不知道,一观察才发现,经过刚才十几分钟的交战,日军的攻击机群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溜到了桐柏山谷的上空。
那些九六式攻击机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树梢,正在朝山谷里的阵地俯冲投弹。护航的九六式战斗机拼了命地缠住野猫,就是为了给攻击机争取时间。
郑少愚赶紧拨通地面频道:“飞鹰呼叫基地,飞鹰呼叫基地。日军的攻击机群已经溜到了桐柏山谷上空,正在向地面阵地俯冲投弹。我军现已被日军护航机群缠住,暂时无法追击。请求地面防空部队做好接敌准备。另外,请派出第三大队立即起飞,驱赶日军攻击机群。”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基地明白。飞鹰,你的任务是率领两个大队缠住日军护航机群,尽量杀伤敌机,绝不能让他们流窜到桐柏、唐河至枣阳的上空四处轰炸。剩下的日军攻击机,我会让第三大队来解决。你明白吗?”
“飞鹰明白!”郑少愚答应了一声,猛的一推节流阀,野猫猛地加速,朝一架正在转弯的九六式扑了过去……
就在郑少愚和山本一木的护航机群缠斗的时候,山本一木的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地面指挥部的紧急通讯:“山本大佐,任务变更!立即转向桐柏山谷,救援铃木支队!老虎口不用去了,第111旅团已经……全军覆没。重复,老虎口不用去了,第111旅团已经全军覆没。”
山本一木愣了一下,手里的操纵杆差点没握住。全军覆没?一个旅团,一万多人,说没就没了?陆军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旅团被围了,连个像样的突围都没组织起来,就让支那人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火烧眉毛了才告诉他,早干什么去了?
他咬着牙,心里把陆军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骂完了,还得听命令。他是军人,不是土匪。命令下来了,就得执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送话键,声音又涩又哑:“各机注意,任务变更。老虎口不用去了,第111旅团已经……已经没了。全体目标,下方桐柏山谷,救援铃木支队。攻击机群优先对地面支那军阵地实施轰炸,为铃木支队打开缺口。护航机群继续缠住支那战斗机,不要让他们靠近攻击机。”
“哈依!”
随着耳麦里传出各飞行员的应答声,山本一木猛地推杆,蹬舵,九六式战斗机一个急转弯,朝一架正在俯冲的野猫迎了上去……
从昨天晚上开始,秦大炮亲率三旅从山谷的两头猛攻了一个晚上。三旅的兵分成两路,一路从北边往里打,一路从南边往里打,从两个方向同时捅向日军在山谷中的阵地。
机枪、迫击炮、手榴弹,一起招呼,打得鬼子抬不起头。打到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三旅的兵一夜没合眼,但鬼子也没有退,他们被围在山谷里,只能死扛。
原本山谷里七千多人的队伍,现在剩下的已经不到两千人,而且近半数身上还带着伤。日军的弹药也快打光了,机枪手旁边堆着空弹箱,步枪手腰里的子弹袋瘪了,迫击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炮弹也只剩最后几发。
第779章 最后的挣扎
铃木正三少将蹲在临时指挥所里,手里攥着联队旗,他已经把汽油准备好了,就放在门口的铁桶里,只要支那人冲进来,他就点火。
旗不能落在支那人手里,人也不能。联队旗是铃木支队的魂,魂没了,联队就真的没了。
可当天上的海航战机出现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指挥所门口,抬头望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九六式战斗机,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飞机!帝国的飞机!海航的飞机来了!他攥紧联队旗,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把汽油撤了,旗不烧了。我们冲出去。”
参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过去,把铁桶从门口搬开。铃木正三站直身子,整了整军装,把联队旗交给身边的卫兵,从腰间抽出指挥刀,刀尖指向东北方向的谷口,声音沙哑:“传令各大队,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全部向谷口集结。攻击机群会为我们炸开一条路,我们跟在炸弹后面冲。冲出去,就是胜利。冲不出去,也不用回来了。”
“哈依!”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铃木正三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九六式攻击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很清楚,这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要是这次还不能突围出去,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支那人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攥紧指挥刀,刀柄硌得手心生疼。
从上午八点开始,铃木正三调集了铃木支队最后东拼西凑起来的一千多人,在刚刚赶到的日军攻击机的掩护下,朝着东北方向的谷口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呜呜呜——轰轰轰——”
一架九六式攻击机从空中俯冲下来,机头朝下,机翼下的炸弹挂架在晨光里闪着寒光。飞行员瞄准了山谷口的一个机枪阵地,按下投弹按钮,一枚一百公斤的炸弹从机翼下脱落,沿着近乎垂直的弹道砸了下去。
炸弹落在机枪阵地正中央,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泥土、碎石、沙袋、机枪、还有那几个趴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一起被气浪掀上了天。
“快!冲上去!”一个日军少佐从弹坑里爬出来,挥着指挥刀,朝身后吼了一声。被那几挺机枪压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日军士兵们,趁着爆炸的烟雾还没散尽,从弹坑里、从沟里、从战友的尸体后面翻出来,端着枪,猫着腰,朝谷口冲了过去。
“冲出去!冲出去就是胜利!冲啊!”少佐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杀猪似的嚎叫。他的兵跟在他后面,像一群被驱赶着的野兽,嘶吼着,奔跑着,朝谷口的方向扑过去。
此时的日军经过了一夜的战斗,一个个早就疲惫不堪了。可他们依然强打着精神,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朝谷口方向冲击。天上的九六式攻击机也不停地俯冲投弹,试图为地面上的日军杀开一条血路。
这些日军非常清楚,现在的时间是他们的护航机拼命掩护的结果。要是等到对面的战机腾出手来,他们可就没现在这么轻松的时机了。
那些野猫在天上跟九六式绞杀在一起,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可他们知道,野猫一旦赢了,他们头顶上的保护伞就没了。到时候,炸弹就会落在他们头上,不是落在支那人头上。
可他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当一架九六式攻击机又开始朝地面俯冲的时候,山谷两侧突然冒出了数道火光。几道橘红色的弹雨从山脊上的树丛里喷出来,组成了一道钢铁的火雨,朝那架俯冲中的九六式泼了过去。
那是四联装二十毫米高射炮,藏在树丛里,伪装网盖着,从天上根本看不见。高射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眼睛盯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那架九六式进入射程。
它进来了,四门炮同时开火,二十毫米炮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像一条条烧红的铁鞭,狠狠抽在那架九六式的机身上。
那架轰炸机正好一头撞了上去,一边的机翼顿时就被打飞了,蒙皮碎片在空中飞舞,像被撕碎的纸片。
飞机失去平衡,猛地向左翻滚,机头朝下,朝一侧的山谷撞了过去。一声巨响,飞机撞在山壁上,炸成一团火球,橘红色的火光在山谷里闪了一下,然后是一股浓烈的黑烟,从山壁上涌起来,像一根黑色的柱子,在晨光里缓缓升腾。
“不好!地面上有支那人的防空火力!赶紧拉高!”天上的攻击机指挥官见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将操纵杆一拉,战机猛地爬升,蹿上了两千米的高空,继续指挥作战。
他不敢再低空俯冲了,那些高射炮藏得太好了,从天上根本看不见。他只能让攻击机群在高空投弹,可高空投弹的精度差,炸弹落下去,歪歪扭扭的,有的落在谷口,有的落在山坡上,有的落在树林里,就是落不到支那人的阵地上。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随着谷口的高射炮一开火,山谷两侧以及谷口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高炮的声音。
炮口焰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一片片炙热的火光和弹雨犹如井喷一般撒上天空,好几架来不及闪避的九六式攻击机或是凌空爆炸,或是打着转往地面上掉了下来。
“八嘎雅鹿!狡猾的支那人,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看着天上犹如下饺子般往下掉的战机,不要说天上的攻击机指挥官了,就算是正在指挥部队突围的铃木正三也心口直疼。
无论什么时代,飞机都是很金贵的东西。一架九六式攻击机,从工厂里下线到飞上战场,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几百个工人,几千个工时。
飞行员更金贵,从航校毕业到形成战斗力,至少要飞几百个小时,烧掉几十吨汽油,花掉几十万日元。就算是家大业大的日本人,也禁不起这么糟蹋。
第780章 这是旨意
铃木正三站在指挥所门口,抬头望着天上那些正在往下坠的飞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他看着那些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往下掉,看着那些飞行员一个接一个地跳伞,看着那些降落伞在空中张开,晃晃悠悠地往下飘。
他知道,那些飞行员活下来的机会不大。支那人不要俘虏,跳伞的飞行员落到地上,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虏。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这些小鬼子还真以为老子没准备啊。以为派了几十架攻击机过来就能占到便宜了?”秦大炮蹲在山谷北侧的一个观察哨里,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天上那些正在被高射炮追着打的九六式攻击机,嘴角慢慢翘起来。
昨天傍晚,顾修远把李铁柱的防空团调拨给他使用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军座的意思。军座不是让他守,是让他打。不是让他等鬼子来炸,是让他把鬼子炸下来。
他连夜把防空团的一百多门高射炮部署在山谷两侧的山脊上和谷口的开阔地里。二十毫米的、三十七毫米的、四十毫米的博福斯高射炮,一门一门地藏进树丛里、石头后面、废弃的民房里,用伪装网盖着,从天上根本看不见。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一夜没合眼,眼睛盯着天空,等着鬼子的飞机来。果不其然,天一亮,鬼子的攻击机就来了。
九六式攻击机排着整齐的编队,从东南方向飞过来,低空掠过山脊,准备俯冲投弹。它们刚进入山谷上空,秦大炮就下令开火了。
一百多门高射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像一张巨大的火网,朝那些九六式攻击机罩了过去。
鬼子的攻击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架九六式被击中,拖着黑烟往下坠。
剩下的日机吓得赶紧爬升,拼命拉高高度,想脱离高射炮的射程。
当他们刚刚爬到三四千米的高空,以为安全了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上又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小点。那是第三大队的野猫,正朝这边扑过来。
野猫的速度很快,比九六式攻击机快得多。九六式攻击机的最大速度只有三百八十公里每小时,野猫能飞到五百多。不到几分钟,野猫就冲到了那些九六式攻击机的跟前,机翼下的机枪口已经对准了它们。
日军攻击机指挥官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很清楚,自己驾驶的是攻击机,不是战斗机。攻击机的任务是轰炸,不是空战。
它们没有战斗机那种灵活的机动性,没有那种凶猛的火力,没有那种坚固的机体。遇上野猫,只有被屠杀的份。
今天的任务别说完成了,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是一种奢望。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按下送话键,声音又涩又哑:“所有攻击机听命!赶紧将所有炸弹投掉,立即返航!重复一遍,立即将所有炸弹扔掉,所有人立即返航!不要管炸到哪了,不要管炸没炸到,保命要紧!”
说完,他用了不到三秒钟就把自己飞机上的所有炸弹全部投了下去。至于投到哪里,他管不了了。爱炸哪炸哪,炸到支那人算赚,炸不到拉倒。
他只知道,炸弹在飞机上,他就跑不快。跑不快,就会被野猫追上。被野猫追上,就是个死。
不得不说,这名攻击机指挥官的动作还是非常快的。在他溜走之后不到几分钟,他原来带来的那些九六式攻击机,除了紧跟着他脚步逃走的四五架和已经被击落的七八架之外,剩下的二十多架全都被新来的野猫给围了起来。
野猫的数量比它们多,速度比它们快,火力比它们猛,打得它们毫无还手之力。不到二十分钟,那二十多架九六式攻击机就全都变成了地面上的残骸。
看着天空中不断往下掉落的攻击机,铃木正三的脸上毫无血色,苦闷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
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他手中的人马也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而且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要突围了,而是对面1044军的步兵发动了反攻,自己这些人已经被打得开始往山谷里退了。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一波又一波的炮火,把他的防线撕成碎片,把他的兵赶进山谷,把他最后的希望碾得粉碎。
“报告师团长阁下,战车大队的大队长佐藤一郎中佐阵亡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参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来了又一个坏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铃木正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佐藤一郎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战车指挥官。刚刚,他带着最后五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冲向谷口,试图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结果被支那人的战防炮堵了个正着。
五辆坦克,四辆被击毁,一辆被炸断了履带,歪在路边动弹不得。佐藤的指挥车被一发穿甲弹击穿了炮塔,连人带车炸成了废铁。
“这是天要亡铃木支队么?”铃木正三长叹一声,终于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转过头,对身边的第一大队大队长中村正二中佐凄然说道:“中村君,看来我们今天是要一起在这里玉碎了。你马上将联队旗烧了吧。”
中村正二站在他旁边,军装破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血染的。经过昨天的激战,他手下的一千多号人,现在就剩不到五十个了。
那些跟他从名古屋带出来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这片陌生的山谷里。他这个大队长,现在手底下能调动的兵,连一个中队都凑不齐了。
“联队长阁下,我不服!我不服啊!我们铃木支队怎么就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从满洲打到华中,从华中打到鄂北,我们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败仗?我不服!”
铃木正三黯然摇摇头,苦笑一声:“中村君,我也不服。可这是天照大神的旨意,我们注定要埋骨在这片山谷里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只是我们,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第十六师团的藤江惠辅,都埋骨在这片土地上了。我们不是第一个,看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781章 焚烧联队旗
中村正二呆立了片刻,他看着铃木正三那张憔悴的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转身喊来了护旗小队。
护旗小队的队长是个少尉,他把旗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木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旁边一个士兵提着汽油桶,往木箱里倒汽油,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
中村正二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麻木。他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护旗小队的几个兵也跟着敬礼,动作参差不齐,可那神情,像死了亲爹一样。
旗面在汽油里泡着,红色的旭日图案在液体里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中村正二接过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两秒,然后扔进了木箱。
“轰——”
火苗猛地窜起来,汽油烧得很快,橘红色的火焰舔着旗面,丝质的旗子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灰。旭日图案先是被熏黑,然后边缘卷起来,然后整面旗都烧着了。
护旗小队的几个兵看着那面旗被烧成灰烬,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铃木正三看着旗烧完了,才慢慢开口:“礼毕。诸君,军旗已经烧毁,我们也可以毫无牵挂地去战死了。现在,所有能拿得动枪的人,都跟着我做最后的冲锋吧!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天皇陛下——半载!”
“半载!”
“杀给给!”
“天皇陛下半载!”
一声声嚎叫不停地在山谷内响起,被困在谷内的日军在绝望之下爆发出了令人惊叹的疯狂。
包括联队长铃木正三在内的数百名军官和士兵,在焚烧了军旗后抱着决死的心情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攥着手榴弹,挥着指挥刀,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朝谷口扑了过去。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冲。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冲锋了。冲出去是死,冲不出去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尊严一点,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一发七点六二毫米的伽兰德步枪子弹,高速旋转的金属弹头带着炙热的高温钻进了铃木正三的前额。
无情的金属弹头将他那脆弱的骨头和肌肉撕开,表面上看只是额前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洞,但若是从后面看,他的后脑勺却多了一个小碗大小的洞口。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无言地望着阴霾的天空。
若是在平常,一名联队长中弹身亡,对整个联队来说是天大的事。可在这样的决死冲锋里,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个人的生命显得那么脆弱。
周围的那些已经决意战死的士兵和军官谁也没有低下头去看这名少将一眼,而是继续红着眼睛,手持步枪或指挥刀拼命地往前冲,直到他们一个个被无情的弹雨击倒在地,随即又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秦大炮蹲在山谷北侧的观察哨里,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谷口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日军。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送话器,按下送话键:“各团注意,加速清剿。不要留活口,一个都不许跑。一旅和二旅那边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咱们三旅要是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回去之后等着被笑话吧!赶紧给我打,打完收工!”
面对日军最后的疯狂反扑,守在山谷外的炮团阵地上,肖强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谷,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各炮位注意,换高爆弹和燃烧弹。碳烤小日本啦!今天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外焦里嫩,别给我烤糊了,烤糊了不好闻!”
“一炮明白!”
“二炮明白!”
“三炮明白!”
……
各炮位长的回应,又短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炮手们拉开炮栓,退出之前装填的穿甲弹,换上一枚枚高爆弹和燃烧弹。
弹头上涂着黄圈的是高爆,红圈的是燃烧,一眼就能分清。装填手抱着炮弹往炮膛里塞,动作又稳又准,一送一推,“咣当”一声,炮栓就合上了。
瞄准手趴在瞄准镜前面,摇动手轮,十字线牢牢套住了那群还在往前冲的日兵。
随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无数炮弹砸在谷口,砸在战壕里,砸在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日军人群里。
爆炸的烟云一团接着一团地窜涌升腾而起,沿着一道道火光,更多的炮弹呼啸着越过山谷的上空,纷纷砸落而下。
巨大而沉闷的爆炸声不断响起,一声接一声,分不清先后,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一条接一条的火龙在早已光秃秃的山谷内窜涌而开,炙热的火焰飞速膨胀着扩散而开,沿着一条条山谷小道涌了进去。
冲天而起的热浪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没在其中,战壕、弹坑、尸体、沙袋、铁丝网,全被火焰吞没。
火焰仿佛是从那些日军临时挖出来的战壕里喷涌出来似的,到处都在燃烧。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地狱,所有的东西都在烧,都在炸,都在化灰。
美雪不停地奔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远。她只是跑,拼命地跑,慌不择路,四处乱窜。
她看着周围恍若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神情呆滞,任凭一发发炮弹呼啸着从自己的头顶掠过,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吓人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恐怖的景象。
美雪跑累了,她慢慢地停了下来,不再跑了,她停下脚步,坐在了一个弹坑里,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静静地等待着天照大神的裁决。
热浪从弹坑边缘涌进来,烫得她脸疼。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火焰在弹坑外面燃烧,空气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等待着最后的时刻。火焰慢慢地烧到了她的身边,先是烤焦了她的头发,然后点燃了她的白大褂,然后吞噬了她的身体……
第782章 明牌
徐祖诒迈着轻快的步伐大踏步向李宗仁走去,军装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压都压不住。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李宗仁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徐祖诒那副样子,随手把茶杯放下了。他太了解这个老搭档了,徐祖诒跟了他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笑得这么灿烂的,不是大捷就是大喜。
“燕谋,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高兴?”
“德公!大捷啊大捷!”徐祖诒走到桌前,把电报递过去,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顾修远在桐柏至唐河一线全歼铃木支队,桐柏县城、桐柏山北麓隘口、唐河大桥,全部收复。不到两天的时间,铃木支队一万多人全军覆没,支队长铃木正三战死,联队旗被烧,联队部的尸体都找到了。支队的番号,怕是得从第3师团的序列里抹掉了。”
“哦?”李宗仁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放下电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真是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第3师团可以说是冈村宁次手里的王牌,铃木支队又是冈村宁次加强给第3师团的精锐。铃木支队没了,第3师团的威胁就少了一半。冈村宁次这次,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徐祖诒笑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德公,顾修远的后续安排也发报来了。只有两个字——随县。”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一眼。屋里安静了一下,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宗仁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徐祖诒,沉声问道:“燕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1044军的军事独立权交给顾修远吗?”
徐祖诒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顾将军的指挥能力和部队实力,不需要德公操心。他的四个师,飞机、坦克、重炮,样样齐全。他的兵,从一师到四师,个个都是虎狼之师。他的指挥,从淞沪到南京,从广济到枣阳,从枣阳到桐柏,从来没出过差错。德公交给他独立指挥权,是信任他,也是放心他。”
李宗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信任和放心是一方面。可最重要的是,他不需要我管。他的部队,他的指挥,他的决策,不需要第五战区来操心。他打枣阳也好,打随县也好都不需要专门发电报来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把‘随县’两个字发到第五战区?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李宗仁说得对,顾修远如果只是想打随县,根本没必要专门发电报来第五战区。他的四个师,想打哪儿打哪儿,不需要第五战区批准,也不需要第五战区操心。
他发这封电报,不是为了请示,不是为了汇报,也不是为了邀功。他是在告诉第五战区一件事,我要打随县。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徐祖诒还没想明白。
李宗仁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找到随县的位置,顺着随县很快看到了安陆和应城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覆盖的区域,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徐祖诒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盯着地图。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安陆和应城的位置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德公,顾修远的下一步是安陆?随县只是个幌子,他的目标是安陆?”
李宗仁没有回答,在桌前慢慢来回走动着。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了很久,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徐祖诒:“是安陆,也是随县!”
徐祖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公的话他一直还不能完全理解。
“他第一个目的就是想打随县。可他打随县的目的,不只是一个随县而已。随县的第三师团是个诱饵,他的目标是来救随县的那些部队。”
徐祖诒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宗仁,声音都在抖:“德公,您的意思是……顾修远是想用随县做诱饵,把冈村宁次手里还能调动的部队全部引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李宗仁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起来了。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随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安陆,又移到应城,又移到孝感。
“顾修远在枣阳和桐柏两仗,已经把冈村宁次打疼了。第16师团没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没了,第3师团的铃木支队没了。冈村宁次手里还能调动的部队,不多了。可随县的日军要是被围了,冈村宁次还能看着不管吗?随县是武汉的门户,随县丢了,武汉就暴露了。冈村宁次丢不起随县,他必须救。他救随县,就得从安陆、应城、孝感调兵。顾修远等的,就是那些援军。”
徐祖诒整个人都战栗了。他跟在李宗仁身边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将领,可从来没遇到过顾修远这样的人。
别人打仗,是一城一池地来回争抢,顾修远打仗,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吞了第16师团,吞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吞了第3师团的铃木支队。现在,他要吞的是整个第11军。
“德公,我明白了,顾修远这一次是明牌。”徐祖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发这封电报,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冈村宁次看的。这就是明牌,他把牌摊在桌上,赌冈村宁次不敢不跟。”
李宗仁走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的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里面蕴含着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细细看去,里面有兴奋,有激动,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狠劲。
第783章 随县
“传令孙震的第22集团军,继续阻击第14师团第2联队以及援兵,传令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全力阻击第15师团第60联队以及援兵。豫东南方向是顾修远的侧翼,绝不能被鬼子包抄。”
“传令张自忠的右集团军,从襄河东岸向钟祥方向主动出击,牵制第13师团主力,不让他们分兵北顾。传令李品仙的左集团军,从随县以北向南压迫,协同顾修远夹击随县守军。传令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从桐柏山北麓向应山方向推进,切断随县日军的退路。”
“我们一定要帮顾修远把水搅浑,越浑越好,越乱越好。浑了,鬼子就看不清楚方向。乱了,鬼子就摸不透我们的虚实。趁着顾修远的东风,多杀鬼子。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是一双。今天杀的每一个鬼子,都是给死去的兄弟们报的仇。”
他的声音很严肃,可在严肃的背后,是控制不住的兴奋。那种兴奋像烧开了的水,盖子都快顶不住了。
“是!”徐祖诒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口的参谋们喊了一声,几个参谋应声跑来,接过命令,转身跑了出去。
李宗仁又站回地图前,目光从随县移到安陆,又从安陆移到应城,嘴里不停的念叨着:“等随县一拿,顾修远的兵锋直指安陆、应城。届时烽火连成一片,顾修远以自身为诱饵,拖着日军的主力,让鬼子想尽一切办法去围剿他。他拖住鬼子,其他部队就能喘口气,就能休整,就能补充。他把鬼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保存了其他部队的实力,使冈村宁次两头为难,顾此失彼。”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参谋们:“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一直都是被小鬼子包饺子。今天,顾修远要包一盘大饺子。不是包一个,是包一锅……”
……
…………
随县,古称随州,地处桐柏山南麓,汉水东岸,扼守襄花公路与随枣走廊交汇处。
从春秋战国起,这片土地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楚国在此屯兵以抗中原,秦军由此南下以取荆襄。千百年来,城墙拆了又建,建了又拆,这片土地上的战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一面刺眼的太阳旗插在随县县城的城头上,在风里猎猎作响。自从被日军第三师团占领后,随县便成了日军楔入鄂北的一颗钉子。
第三师团以淅河镇为核心,沿蒋家河左岸构筑了一道严密的桥头堡防御体系。
前沿有支撑点,两翼有警戒线,后方有补给站,纵深连接应山、信阳两大后方基地,形成一个完整的攻防链条。
师团司令部不在随县,在应山。应山有铁路,有公路,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和物资。而随县这个前线,则是第三师团伸出去的拳头。
淅河镇是随县的东大门,也是日军在随县最大的兵站。镇内建有大型弹药库、慰安所及多处碉堡,驻军数百人。步兵第6联队本部、野炮兵第3联队本部及卫生队都驻扎在这里,并在镇内开设了第4野战医院。
部队沿蒋家河左岸的淅河、塔儿湾一线布防,重点扼守襄花公路及应山至随县的公路,为机械化部队保持机动优势。
镇外散布着十几个分据点:马鞍山、紫石铺、陈畈、魏岗、李家寨、先觉庙,每个据点驻兵数十至上百人,像一张蜘蛛网,把淅河镇裹在中间。
随县县城的外围制高点全部被堡垒化了。日军沿着“城墙—外围高地—前沿支撑点”的层次,构建了三层防御网。
县城核心圈的防御最坚固,每一处工事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久工事,外面裹着厚厚的覆土和石块,机枪口、炮位、观察哨、指挥所、弹药库、粮秣仓库全连在一起,四通八达。
工事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拉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埋了地雷,地雷外面砍光了树,扫清了射界。所以这个地方坦克开不上去,步兵爬不上去,迫击炮炸不穿,山炮啃不动。
擂鼓墩是县城西南的制高点,站在山顶能俯瞰整个随县县城和襄花公路。日军在山顶修筑了战壕和碉堡群,机枪口对准县城方向,迫击炮位对着公路,观察哨居高临下,像一只睁大了的眼睛,死死盯着县城南大门。
磙山在县城北约八公里处,地形险要,山势陡峭,是随县北面的天然屏障。日军在这里打造了一套典型的三层防御体系:
最外面是一圈“刺城”,用带刺的藤木和树枝编成,密密麻麻的,连狗都钻不过去。中间是一人高的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缠了好几层,缠得结结实实。最里面是核心阵地,在山顶利用古寨墙改建的钢筋混凝土主堡,主堡旁边围着几个子堡,子堡和主堡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形成交叉火力网。独崇山配合磙山形成了北部的屏障,同样设有碉堡群,两山相望,互相支撑。
北部的警戒线从万店一直延伸到高城。万店镇在梁家湾、猴子洞等地设了点,作为向桐柏山方向的警戒前哨。高城、塔儿湾沿襄花公路的关键节点驻了兵,维持交通线畅通,防止中国军队从北面迂回包抄。
可以说,整个随县的防御体系,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浑身是刺,无从下口。
城中心的一栋青砖小楼被征用成了第六联队的联队指挥部,楼外堆着沙袋,架着机枪,楼里人来人往,参谋们抱着文件夹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二楼的一间大会议室被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内部空间很大,足以容纳几十人同时开会。墙上挂着大幅的鄂北地形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随县县城、淅河镇、擂鼓墩、磙山、独崇山、万店、高城,山川河流、城镇道路、碉堡工事、兵力部署,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784章 惊弓
第六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随县以东的那片开阔地。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从昨天开始,他就觉隐隐的得不对劲,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参谋官服的少佐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双手举着,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格外恭敬:“联队长阁下,从第五战区破解的最新电报,只有两个字——随县。”
仓永辰治接过电报,瞟了一眼,然后将目光冷冷地落在沙盘上随县的位置。他蹲下来,手指在沙盘上随县的东面划了一道线,从枣阳到随县,距离很近!
“随县……”仓永辰治嘴里低喃着。现在,关于1044军的任何情报,都是第11军最宝贵的东西。
这个军的战斗力,堪称恐怖。从他横空出世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大日本帝国的师团能在他们面前占到便宜。
第6师团被打残了,第16师团被全歼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全军覆没,第3师团的铃木支队也在桐柏被吃得干干净净。
这个军的作战方式太多变了,大机动、远程奔袭、正面阻击、迂回包抄、分割围歼,什么都有,什么都精。
他们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给你反应的时间,在你的援军到来之前就把你的部队全部吃干榨净。
最可怕的是,他们打完一仗,可以不休息,不整补,直接就扑向下一个目标。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见一个吃一个,见两个吃一双。
想到这里,仓永辰治的面色一下凝重了起来。随县的防御工事,是他亲自督建的。他敢说,随县的防御在整个鄂北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顾修远的1044军实在太恐怖了。仅仅是自己一个第六联队的兵力,怕是撑不到援军到来。
“给我接师团司令部,找山胁正隆阁下。”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山胁正隆的声音,沙哑、疲惫,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事?”
仓永辰治深吸一口气:“师团长阁下,我们捕获了1044军的最新情报。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随县。以1044军的行军速度和作战能力,最多两天就会兵临城下。仅仅靠第六联队一个联队的兵力,怕是守不住。请求师团长阁下派出全部兵力支援随县,越快越好。晚一天,随县就可能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不是那种正常的沉默,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沉默。仓永辰治能听见山胁正隆的呼吸声,又急又重,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喘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山胁正隆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了。我会调派兵力支援你。在援军到达之前,你必须守住随县。守不住,提头来见。”
过了好几秒,山胁正隆的声音才传过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我知道了。顾修远……顾修远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八嘎!他的兵不需要休息吗?!他的炮弹打不完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我会调派兵力支援你。你听着,在援军到达之前,你必须守住随县。如果随县丢了,武汉的门户就开了。冈村司令官饶不了我,我也饶不了你!”
仓永辰治咬着牙,声音又硬又涩:“哈依!”他知道山胁正隆不是在吓他。冈村宁次阁下输不起,山胁正隆阁下输不起,他也输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山胁正隆急促的脚步声:“我马上给冈村司令官打电话。我们需要增援,需要飞机,需要更多的部队。仓永君,在援军到达之前,随县交给你了。”
“哈依!”仓永辰治放下电话,立刻又拿起另一部,拨通了骑兵第三联队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有人接了,传过来的不是联队长星善太郎大佐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的参谋,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这里是骑兵第三联队,我是参谋中村少尉。请问是哪位?”
“我是第六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我有急事找星善君,请立刻让他接电话。”
中村少尉的声音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仓永大佐……星善大佐现在……现在不在联队指挥部。他在淅河镇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慰安所。”
仓永辰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攥紧话筒,指节捏得发白:“你马上去找他。告诉他,第1044军的下一个目标是随县。军情紧急,一刻都不能耽搁,立刻去!”
淅河镇现在已经变成了日军的兵站据点,镇内的大型仓库里堆满了后方运来的弹药和粮秣,野战医院里躺着侥幸从枣阳活下来的伤兵。
可镇子的另一头,还有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院墙上拉着铁丝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那是慰安所,日军从朝鲜、台湾、以及中国大陆各地强征来的女人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遭受着难以启齿的凌辱。
这个院子的门口小路上,日军士兵三三两两地晃荡着。有的刚洗完澡,穿着浴衣,趿拉着木屐,嘴里叼着烟,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有的搂着从慰安所出来的朝鲜女人,嘻嘻哈哈地又往院子里面钻,那女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麻木。
靠近慰安所的街边上,一个不大的酒馆里传出嘈杂的猜拳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几个士兵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军装扣子都没系好,边走边比划着。
“那个支那女人,哭起来的样子真带劲……”
“还是你的运气好,昨天分到的那个朝鲜妞,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嘿嘿嘿,今天我再试试那个台湾的,上次她哭得太厉害了,没尽兴……”
几个人淫笑着,互相推搡着朝慰安所的方向走去。
第785章 畜生行径
慰安所门口的哨兵看见几个军官走过来,赶紧立正敬礼。院子里的木廊上,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军官正靠着柱子抽烟,军装敞开着,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脸上带着满足又猥琐的笑。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说着说着就淫笑起来,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中村少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慰安所。他顺着走廊往里跑,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响。两边的房间里传出了令人作呕的淫笑声和女人压抑的哭泣声、呻吟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可他顾不上那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星善太郎,把情报立刻告诉他。
他跑到最里面的一间瓦房门口,站定了。门帘是竹篾编的,半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痛苦的抽泣声,还有星善太郎得意洋洋的笑声。
中村少尉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口,声音又急又大:“联队长阁下!第六联队仓永辰治大佐急电!军情紧急!”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星善太郎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恼怒:“什么事?进来说!”
中村少尉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屋子不大,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墙角蹲着一个年轻的支那女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看见又进来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身体猛地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往墙角里挤,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星善太郎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还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不耐烦:“说。什么事?”
中村少尉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看星善太郎:“联队长阁下,仓永大佐说,第1044军的下一个目标是随县。他请求骑兵第三联队立即出动,在随县以东的开阔地加强巡逻和警戒,密切注视周边的动向。一旦发现1044军的踪迹,立刻报告。另外,要加强随县以东、以南、以北的警戒,不要给1044军可乘之机。”
星善太郎脸上的恼怒一下子凝固了。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草散了一地。他愣了足足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中村少尉,扯过旁边的裤子手忙脚乱地往腿上套,腰带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怒骂:“八嘎!怎么不早说?”
中村少尉低着头:“属下已经尽快赶过来了。”
星善太郎胡乱套上军装,抓起桌上的指挥刀,瞪着中村少尉,眼睛通红,像要吃人:“传我命令!骑兵第三联队所有人员,立刻进入一级作战准备!所有骑兵、所有马匹、所有弹药、所有给养,全部装车待命!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全联队进入战斗状态!”
中村少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联队长阁下,包括……包括休息的人吗?”
星善太郎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中村少尉的脸上立刻多了五个红指印。
星善太郎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八嘎!你个白痴!当然包括!所有人!立刻!我要看到所有人在营房集合!谁慢了,谁就别想活着离开随县!”
“哈依!”中村少尉捂着红肿的脸,转身就跑。
星善太郎不再说话,大步往门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女人。
那女人蜷在那里,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猫,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她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瘦削的肩胛骨,锁骨下面是一道道淤青,旧的还没退,新的又添上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砖盯出两个洞来。她的手指地砖的缝隙里,指甲断了,血糊了一指。星善太郎只觉得晦气,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走廊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日军官兵从各个房间里冲出来,有的正在系扣子,有的光着膀子找衣服,有的拎着裤子往外跑……
整个慰安所里乱成一锅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半小时前,这些人还在寻欢作乐,还在淫笑着议论哪个女人更有味道,还在用最恶毒、最下流的方式践踏着那些被强掳来的无辜女子。
此刻,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了恐惧和慌张。1044军要来了。因为顾修远的刀,即将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慰安所里的女人们蜷缩在各处角落里,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发抖,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日军官兵,像在看一群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星善太郎走到慰安所门口,一把推开门,骑上门口的马,打马就跑,身后扬起一片尘土,中村少尉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站着的那间屋子里,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人,慢慢抬起头来,像是从一片废墟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幸存者。她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
她叫林秀英,今年才十七岁,随县教会学校的学生。日军攻占随县的时候,她没有来得及逃出去。她被带到这间慰安所,每一天都是地狱,每一夜都是煎熬。
可她活了下来。她咬着牙,忍着泪,像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蚂蚁,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
因为她记得,她记得教会学校的白小姐说过的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白小姐是美国人,在日军攻占随县之前被撤走了。临走前,白小姐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秀英,你要活着。活着等胜利,等着我们回来。”
而她也真的活下来了。她忍着,扛着,硬撑着,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弯了再直,直了再弯,可从来没有断过。
第786章 一定要活下来
只是她活下来了。
可她的好朋友没有。
王淑珍,和她一起在教会学校读书的姐妹,比她大一岁,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爱唱赞美诗,声音像百灵鸟。
日军攻占随县那天,她们俩是一起被抓的。淑珍被分到了另一间屋子,离秀英隔了五六个房间,可她们的哭声是连在一起的。
第一个星期,秀英还能在去水房打水的时候偶尔碰到淑珍,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只是互相攥一下手指,然后匆匆分开。那条走廊只有几十步长,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二个月,秀英听说淑珍咬了一个鬼子的耳朵。那个鬼子喝醉了酒,扑上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淑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咬住他的左耳,死死不松口,血从她的嘴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被撕烂的衣襟上。
那鬼子惨叫得像杀猪,一拳一拳打在她脸上,可她就是不松口,直到把那半只耳朵连皮带肉咬了下来。鬼子从她身上爬起来,捂着血糊糊的耳朵,抄起旁边的枪托,一下,两下,三下,砸在淑珍的头上。
淑珍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块烂肉。她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发黑的牙龈和满口的血。她看着秀英被拖过走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没散。
她看着秀英,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秀英听不见,可她读得懂。淑珍说的不是日语,不是英语,是她们在教会学校一起学的拉丁语唱诗:“愿主怜悯。”
她不是求主怜悯自己,是求主怜悯那些还活着的人。眼泪从淑珍的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秀英被拖走了,她一直回头看着淑珍躺在走廊地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秀英躺在榻榻米上,听着走廊里日军杂乱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女人隐忍的哭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哭,可哭不出来。
她想叫,可叫不出声。
她想死,可她不能死。
淑珍死了,可淑珍死之前,在一个深夜,偷偷摸到秀英的房间门口。那时候守夜的鬼子刚换班,走廊里有一刻钟的空档。
淑珍的脸上全是青紫色的肿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她拉着秀英的手,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秀英,你听我说。”
秀英哭着点头。
“我不行了。我熬不下去了。可你不一样。你比我犟,比我硬,比我能扛。你一定要活着。你要活着看到这帮畜生遭报应。你要活着看到咱们的军队打回来。你要活着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到时候,你替我看看,这帮日本鬼子是个什么下场。”淑珍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秀英心上。
秀英攥着她的手,使劲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淑珍姐,你不要这样说。你也要活着,我们一起活。”
淑珍摇摇头,笑着抹掉秀英脸上的泪:“我不行了。我太疼了,太脏了。秀英,替我告诉我娘,说我不能给她养老了,让她别等我,让我弟弟替我尽孝吧。就说我,就说我是在逃跑的时候被鬼子打死的,不是这样死的。”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走廊里巡逻的鬼子。秀英抱着她,抱着她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抱着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姐妹,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出声。
淑珍走了。她推开秀英,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秀英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恨,还有一丝秀英说不清的光,像蜡烛燃烧到最后时那一瞬的亮。
第二天,淑珍就死了。
秀英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具盖着破席子的尸体被人抬出去,从慰安所的后门抬走,不知道扔到了哪个乱葬岗。
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把恨意吞进了肚子里,把淑珍的那份命扛在了自己肩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秀英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熬下去,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跟淑珍一样被人从后门抬出去。
她从没想过,今天她会听到那个名字。
在刚刚,她听懂了中村少尉说的话。她在教会学校学过日语,虽然不太流利,可那些字她听清楚了——1044军,顾修远,随县。
这些字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片黑暗的天空。
她站在那里,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用力地扣着,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短,像是一朵在严冬里忽然绽放的小花。她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住着她的姐妹,那些和她一样被强掳来的女人,那些从朝鲜来的、从台湾来的、从东北来的、从华北来的女人,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女人。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蹲着几个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们看见林秀英进来,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恐惧和茫然。
林秀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姐妹们,听我说。有一个消息,是好消息。”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可她还在笑,“我们的军队要来了。1044军,顾修远的部队。他们打了胜仗,从枣阳打到了桐柏,从桐柏打到了随县。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救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女人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很弱,很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可它亮着。
“真的吗?”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颤声问,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骗我们吧?”
“真的。”林秀英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亲耳听见的。日本人亲口说的,说顾修远的部队要打随县了。他们的将军都慌了,联队长都吓跑了。他们要来了。”
女人们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秀英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所以,我们要活着。活着等他们来。不要死,不要放弃,不要认输。我们已经熬了这么多天,再熬几天,就能熬出头了。日本人的好日子不长了。”
“顾将军会来的。他会救我们出去的。”
女人们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嘴角那道被打破的伤口,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燃烧的火。
第787章 三师在哪里?
夜幕降临时,顾修远站在枣阳县城的临时指挥部院子里,默默注视着东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院子里人来人往,忙碌却不乱。译电员蹲在廊下埋头译电,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一个传令兵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撞上另一个端着一摞文件走进去的参谋,两人侧身让过,谁都没停下。
顾修远站在院子中间,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的手指在腰间的武装带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军座,各师已经到位。”孙继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命令稿,“二师在随县以北,四师在随县以南。三师已经过了桐柏山北麓,正在向安陆方向运动。一师继续驻防枣阳县城及周边,确保后方稳固。”
顾修远接过命令稿,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之前他故意明码发给第五战区的电报,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冈村宁次的心里,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随县,”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嘴角微微翘起。就像一个筹谋已久的猎人蹲在陷阱旁边,看着猎物一步一步的走进来。
随县这个地方,在前世,一直到抗战胜利的时候才真正回到中国人手里。1945年8月日本投降,随县的日军才放下武器。八年抗战,这片土地被膏药旗插了整整六年。
如今,在他手上,他要把这座城夺回来。不是等到1945年,是现在。1939年,五月。他要让随县的百姓少受六年的苦,要让这片被铁蹄践踏了太久的土地早一天喘口气。
“命令:二师主攻随县正面,四师从右翼包抄,配合二师夹击随县守军。一师守住枣阳,看好后路,别让鬼子从后面摸过来。三师继续向安陆方向静默运动,不要停,不要等。告诉三师,到了安陆不要急着打,等家里命令。”
孙继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修远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郑少愚,飞行大队分成三班,一班掩护随县,一班掩护安陆,一班在天上巡逻。鬼子的飞机要是来了就给我打,没来就给我轰炸鬼子的火力点。特别是安陆方向,冈村宁次要是调兵来援,肯定走那条路。让天上的兄弟把眼睛睁大点,别放跑了。”
孙继志又应了一声,这回是真的走了。
顾修远转过身,走回屋里,站在地图前。
一师在枣阳,守着后路,守着指挥部,守着从枣阳到随县的补给线。二师在北,四师在南,像两只钳子,从两个方向夹住随县。三师在东,像一把刀子,插在安陆和随县之间,随时准备割断鬼子的退路。
他的目光从随县向东移动,掠过了安陆、应城、孝感,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片被长江和汉水分割的区域——汉口。
汉口是武汉三镇之一,与汉阳、武昌隔江相望。现在的武汉,是日军第11军司令部所在地,也是冈村宁次坐镇指挥的核心。
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五指张开,像是要把那座城市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消息传到冈村宁次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沼田多稼藏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第3师团转来的电报,这份电报,他已经耽误不起一秒钟了。
第11军已经不能再失败了,再败下去,冈村宁次这个司令官能不能保住不好说,他这个参谋长的脑袋也要跟着搬家。
他推开作战室的门,大步走进去。冈村宁次正坐在桌前批文件,听见门响,机警的抬起了头。
沼田多稼藏顾不上敬礼,直接把电报递过去:“司令官阁下,第3师团急报。他们截获了1044军的明码电报,只有两个字——随县。”
冈村宁次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将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沼田多稼藏,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沼田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沙又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在。”
“顾修远发这封电报,不是给第三师团的山胁正隆看的,是给我们看的。”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随县的位置,“他告诉我们,他要打随县。他等我们去救。我们去救,他就打援。我们不救,他就攻城。”
“司令官阁下,这个顾修远太奸诈了,只要攻下来,随县就是他的。攻不下来,他也没什么损失。横竖他都不会亏。”沼田多稼藏走到地图前,顺着冈村宁次的目光看向随县以东的那片开阔地,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司令官阁下,如果顾修远真的只是打随县,我们不去救,随县能撑多久?仓永辰治的第六联队固守待援,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随县就是1044军的囊中之物。”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如果顾修远的目标根本不是随县呢?如果他明着打随县,暗地里却把主力调去安陆、应城、孝感,甚至汉口呢?”
冈村宁次也点了点头:“沼田君,顾修远一共有四个师。一师在枣阳固守后方,二师、四师在随县方向。那三师呢?”他的手指在安陆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三师在哪里?枣阳、随县、安陆、应城、孝感、汉口,这一线的情报,我们一点都没有。他的三旅像消失了一样,从桐柏打完就没了影子。他没有出现在任何我们看得见的地方,你猜猜看,他去了哪里?”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汗。
“传令山胁正隆,随县加强警戒,注意二师、四师的动向,不要放松警惕。传令安陆、应城、孝感、汉口的守军,立即派出侦察部队,搜索周边区域,特别是公路沿线、山谷、树林,任何可能藏兵的地方都不能放过。我要知道三师在哪里,顾修远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哈依!”沼田多稼藏立正敬礼,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第788章 夺取磙山(1)
冈村宁次站在地图前,盯着安陆的位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声不吭。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只是觉得,顾修远这个人,不会按他想的来。明着打随县,暗地里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一定会出什么奇招,一定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定会让他输得很难看。
夜幕降临。
天际的红霞渐渐黯淡,像一滩泼在灰布上的血,慢慢洇开,最后被黑暗吞没。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树枝喳喳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夜幕下,磙山的一条山路上腾起一阵阵灰尘。人很多,可没人说话。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一般。
队伍拉得很长,从前望不到后,从后望不到前。老李头走在前头,身后是一旅挑选出来的精锐,再后面是炮团的人,扛着迫击炮和弹药箱,走得气喘吁吁,可没人掉队。
磙山。
随县县城北约八公里,山势陡峭,两边的山坡根本站不住人,全是碎石和荆棘,踩上去就打滑。有些地方是断崖,崖壁垂直,爬不上去,也绕不过去。
日军在山顶利用古寨墙改建了主堡,钢筋混凝土浇筑,外面裹着厚厚的覆土和石块,机枪口对着每一个方向。主堡周围围着四个子堡,子堡和主堡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形成交叉火力网。
关口依山而建,断崖在左,山体在右,中间一条小路,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山下是襄花公路,公路两侧是开阔地,无险可守。要想从北面进攻随县,磙山是必经之路。
绕不过去,也躲不开。
老李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小心地用手电筒照着,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皱巴巴的地图纸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照得发白。
他的手指顺着等高线往上划,山顶是主堡,主堡周围围着四个子堡,山腰是“刺城”和铁丝网,山脚则是雷区和鹿砦。
他的身后蹲着十几个人,各营营长、各连连长、炮团的人,还有那几个背着喷火器和炸药包的老兵。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道道熟悉的面孔上满是平静,可那眼神里的战意,哪怕就是夜色也掩盖不住。
老李头把手电筒的光圈缩到最小,只照着脚下,不让光线漏出去。山上的鬼子哨兵正盯着这片黑暗,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暴露一切。
“人都到齐了。”老李头把手电筒关了,抬起头,低声说道:“磙山的地势险峻,可我们跟小鬼子的战争,永远不会因为一个天险而止步不前。”
“当初在淞沪,小鬼子的炮楼比这可高多了,咱们照样端了。今晚的任务,不是炸主堡,是拔子堡。磙山山顶有四个子堡,围在主堡四周,机枪口对着四个方向。不拔掉子堡,主堡就打不下来。一会,正面佯攻的那个连会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照明弹会把山顶照得雪亮。趁他们睁不开眼的时候,我们从后山攀上去。摸到子堡后面,先干掉哨兵,再用手榴弹和喷火器解决子堡。等子堡都拔了,主堡就是孤堡,孤堡守不久。”
说完,老李头补充了一句:“谁要是点子不正,被鬼子干了,别喊。忍着,忍着回家,忍不了,就先行一步下去和老兄弟们见面。”
老兵们点了点头,把匕首咬在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跟着老李头,猫着腰,朝后山摸去。
正面佯攻的二连先动手了。步枪、冲锋枪、手榴弹一起招呼,迫击炮把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打到山顶,把半座山照得雪亮。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山脚的雷区被引爆了几颗,“轰”、“轰”、“轰”的炸开几团火光,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起来,又噼里啪啦落下去。
鬼子的机枪响了。从山顶的子堡里往下扫,九二式重机枪,射速慢,可打得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碎石乱飞。另一个子堡里的歪把子轻机枪也响了,射速快,子弹像泼水一样往下浇。
虽然山腰的“刺城”已经被炮团炸开了一道口子,铁丝网和木桩都被炸烂、炸飞了,可鬼子中层的机枪火力点还在,两挺九二式交叉射击,把正面佯攻的二连压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抬不起头来。
子堡里,日军小队长山田曹长蹲在射击孔后面,举着望远镜往下看。照明弹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惨白,额头的汗珠在强光下反着亮。他朝旁边的机枪手渡边伍长吼了一声:“支那人上来了,给我打!狠狠地打!”
渡边伍长咬着牙,扣着扳机不放,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地响着,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旁边的弹药手佐藤一兵蹲在地上,从弹药箱里抽出弹板,一块接一块地递上去,手忙脚乱,嘴里念叨着:“快、快、快!”
另一个士兵小林上等兵趴在后面的射击孔边上,朝外张望。夜风从射击孔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山壁,忽然猛地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山田曹长!后山!后山好像有动静!”
山田曹长猛地转身,趴到后山的射击孔上往外看。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崖壁下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缩回来,狠狠瞪了小林一眼,骂道:“八嘎,你看花眼了吧?后山是断崖,支那人爬不上来!别自己吓自己!”
小林上等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可眼睛还盯着那片黑暗,心里总觉着不对劲。
他又趴了回去,使劲眯着眼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好像听见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刮石头,沙沙的,很轻,像是风吹的,又像是有人在爬。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可山田曹长已经转过脸去,不再理他了。
山腰的机枪还在响,火光在射孔里一闪一闪的,子堡里充斥着硝烟和汗臭味,没人注意到,老李头早已经带着人摸到了后山的崖壁下面。
第789章 夺取磙山(2)
半小时前,在二营发动进攻之前。
老李头已经带着人绕到了后山,开始攀崖。绳子甩上去,卡在石缝里,一个接一个往上爬。老李头爬在第一个,嘴里咬着匕首,手攥着绳子,脚蹬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他的年纪不小了,可爬起山来比年轻人还利索。他的兵跟在他后面,像一串挂在崖壁上的蚂蚁,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移动。
爬到半山腰,一个士兵脚下踩空,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在寂静的山崖上显得格外刺耳,山上的鬼子好像听到了异响。
“什么声音?”子堡里,一个年轻的哨兵猛地抬起头,探着脑袋朝窗外张望,手已经搭在了机枪把手上,“咚咚咚咚——”射出了一串子弹。
旁边的老兵靠在墙上打盹,被机枪射击的惊醒,不耐烦地骂了一声:“八嘎,大惊小怪,石头松了,自己掉下去的。这破山,哪天不落几块石头?”
“可是……”
“可是什么?你看见支那人了吗?听见枪响了?中弹了会叫,你听见叫了吗?什么都不懂。”老兵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哨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凑到射击孔前往下看了一眼,山腰依然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雪白的亮光在崖壁上来回划了几下,照见几块滚落的碎石,刚停住,又晃了两晃,什么都没发现。
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哨兵把探照灯关了,缩回脑袋。可他还是不放心,又趴到射击孔前,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依然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没有呻吟,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石缝,像人在哭。
“我就说嘛,石头。”老兵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哨兵也缩了回去,可那根弦还是绷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好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山腰处,两个士兵中弹后闷哼一声,手一松,无声无息地摔了下去。他们没有叫,没有喊,连落地时都尽量控制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下面的人接住绳子,死死攥住,没有人松手,没有人喊,没有人回头。老李头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他知道,那两个兵回不来了。
可他不能停,停了,更多的人会死。
攀到山顶边缘,老李头探出头看了一眼。月光下,两个子堡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左一右,相距约三十米。机枪口对着正面,正朝山腰猛扫,火光在射孔里一闪一闪的。
后山这边没有射击孔,铁门紧闭,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门边站着两个哨兵,一个是上等兵田中一郎,一个是伍长佐藤健二。
田中靠在石壁上,抱着枪,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不敢眨眼。佐藤蹲在门边,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正面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把山顶照得雪亮,他们知道支那人攻得很猛,可不知道后山会不会也有人摸上来。
佐藤低声说:“田中,你去那边看看,我总觉得不对劲。”
田中点点头,猫着腰,贴着石壁,朝拐角处摸去。他走了没几步,一道黑影从崖壁边缘翻上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刀光一闪,匕首从侧面刺入他的喉咙,一刀封喉。田中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被那只手托着,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老李头把田中的尸体拖到暗处,靠着石壁放好,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老兵摸上来,蹲在他左右,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佐藤。
佐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要转头,老李头已经扑了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捅进他的后腰,一拧,一拔,血喷了一手。
佐藤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软塌塌地滑下去,手里的手榴弹滚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没炸。
一个老兵上前,把手榴弹捡起来,塞进自己腰里,又把佐藤的枪捡起来,轻轻放在一边,不发出一点声响。
老李头手脚麻利的把那具尸体拖到暗处,靠着石壁放好,血从伤口里淌出来,在月光下黑糊糊的。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老兵们快速翻上山顶,贴着石壁,猫着腰,朝左边的子堡摸去。
月光照在匕首上,闪着寒光,血一滴一滴地从刀尖上滴落,落在石头上,洇开一片片暗红色。
子堡的铁门锁得紧紧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机枪声“咚咚咚”地响着,有人在说话,叽里咕噜的日语,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到了门口。
老李头蹲在门边,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了引信,等了两秒,从门缝塞了进去。手榴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后面,引信嗤嗤地冒着白烟。
“轰——”
手榴弹在堡内炸开,铁门被炸得变了形,门框歪了,铰链断了,门板往里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烟尘还没散尽,里面就传出鬼子的叫喊声,又惊又怒,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还击”,有人在喊“我的腿”。
紧接着子弹从门缝里打了出来,嚓嚓嚓,打在石头上,碎屑乱飞。一个老兵刚冲到门口,肩膀中弹,闷哼一声,被后面的人拽了回来。
“妈的,硬茬子。”老李头骂了一声,朝身后喊,“喷火器!”
扛喷火器的兵爬过来,蹲在门边,把喷火枪的枪口对准了门缝。他回头看了老李头一眼,老李头点了点头。
他猛的扣动扳机,一条橘红色的火龙从枪口窜出去,钻进铁门,在堡内炸开。烈焰在封闭的空间里猛地膨胀,从门缝、射孔、每一个缝隙往外喷,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脸疼。
里面的叫喊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凄厉的惨叫,火焰吞噬了一切,子弹在高温中不断的殉爆,空气里瞬间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硝烟和血腥,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790章 夺取磙山(3)
一个浑身着火的日本兵从门里冲出来,跑了两步,扑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的军装被烧成了焦炭,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红通通的肉,还在滋滋地冒油。又一个爬出来,在地上翻滚,滚了两圈也不动了。
他的头发被烧光了,脸烧得认不出是谁,手指还死死攥着枪,扳机护圈被烫得发红,深深嵌进他的肉里。
惨叫声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渐渐没了声。等火焰熄灭,老李头端着冲锋枪冲进去,一梭子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了,才退出来。
子堡里到处是焦黑的尸体,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弹药箱炸开了,弹壳散了一地,钢盔歪在地上,里面还在冒烟。空气中那股烧烤的人肉味道浓得化不开,熏得人想吐。
老李头盯着屋里那些焦黑的尸体看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身后喊了一声:“下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战士们从他身边走过,端着枪,猫着腰,快速的朝右边的子堡摸去。
毕竟夜黑风高之时,也是送鬼子上路的好时机!
右边的子堡听到这边的动静,机枪口猛地调转了方向,朝这边扫过来。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地响着。老李头蹲在石头后面,碎石屑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的。他朝身后喊了一声:“掩护!”
几个老兵趴在石头后面,举枪还击,子弹打在子堡的机枪口周围,碎石乱飞,压得鬼子的机枪手抬不起头。可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九二式加上歪把子,两挺机枪交叉射击,把老李头他们压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老李头把缩回来的脑袋又探出去看了一眼,鬼子的机枪口火光一闪一闪的,打得正欢。他缩回来,朝身后喊:“神枪手呢?”
“这儿!”一个瘦高个的老兵猫着腰爬过来,怀里抱着一支带瞄准镜的毛瑟步枪。他是二师出了名的神枪手,姓马,外号马三枪,三百米内指哪打哪,从没失过手。
老李头指了指子堡的机枪口:“那个射孔,能不能打?”
马三枪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调整了一下焦距。鬼子的机枪口在瞄准镜里清清楚楚,火光一闪一闪的,射孔里能看见枪管在跳动。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等。”他低声说。
老李头没催他。打射孔这种事,打不中是浪费子弹,打中了是救命。马三枪在等,等鬼子的机枪手换弹板。九二式重机枪每三十发就要换一次弹板,换弹的时候火力会停一两秒。他在等那一两秒。
鬼子的机枪停了一下。就是现在。马三枪扣动扳机,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穿过射孔,正中机枪手的额头。
子堡里的机枪哑了。里面的鬼子慌了,有人用日语在喊什么,另一个鬼子扑过来接替机枪手的位置,还没摸到枪,马三枪的第二发子弹已经出膛了,从射孔钻进去,打穿了他的胸口。
第二挺歪把子还在打。马三枪调转枪口,瞄准另一个射孔,等着。歪把子机枪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头,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噗的一声。他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了。那挺歪把子也哑了。
老李头抓住这个机会,朝身后吼了一声:“走!”,他带着三个人,猫着腰,贴着崖壁,从侧翼摸过去。
就这样,老李头带着人一个子堡一个子堡地啃。左边的两个子堡,右边的两个子堡,一个一个摸过去,手榴弹炸门,喷火器烧人,冲锋枪清场。
随着子堡一个一个的拔除,剩下的鬼子全部退进主堡,关上门,从射击孔往外打。机枪、步枪、掷弹筒,什么都用上了,打得外面的石头碎屑乱飞。
主堡的墙比子堡厚得多,门是钢板的,手榴弹炸不开,喷火器烧不透。老李头趴在主堡外面的石头后面,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钢铁大门看了好一会儿,朝身后喊:“集合所有炸药包,堆到门口去。”
几个老兵从子堡的废墟里爬出来,把还没用上的炸药包集中到一起。tNt炸药包1044军装备的制式爆破器材,每块重一公斤,乳黄色的块状物,看起来不起眼,可威力惊人。
一块tNt能把一辆卡车炸上天,两块能炸翻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四块能把钢筋混凝土的碉堡掀个底朝天。老李头数了数,还剩五块。他干脆让老兵们把五块tNt用绑腿捆在一起,捆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包,拉了引信,又用防水布裹了一层,防止引信受潮。
老李头亲自拖着这个四四方方的大家伙,贴着墙根,匍匐前进。碎石硌着他的胳膊肘,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炸药包在地上拖着,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爬到门边,他把炸药包靠在门框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爆破面紧贴着钢板的焊缝。那是整扇门最薄弱的地方,炸药一炸,门就会从铰链处撕开。
他拉了引信,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扑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抱头,把身体缩成一团。
“轰——”
随着一声巨响,山都跟着晃了一下。钢板门被炸飞了,不是从铰链处断开,是整扇门连门框一起被撕了下来,飞出去好几米远。
墙壁塌了半边,碎石和砖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里面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是机枪被炸散架了。主堡里的机枪哑了,灯灭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硝烟和灰尘在月光下翻腾。
老李头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端起冲锋枪,带头大步冲了进去。主堡里横七竖八躺着鬼子的尸体,有的被炸死了,有的被震晕了,有的还在挣扎。
老李头和众人没给他们机会,不到三分钟,主堡里的鬼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第791章 夜袭擂鼓墩(1)
擂鼓墩,处于随县县城西南的制高点。
当地老百姓有句老话——“楚王擂鼓,曾侯安眠”。春秋时期,楚庄王率师追击叛军,在此筑台擂鼓,指挥三军,高地从此便叫擂鼓墩。
几千年后,擂鼓墩依旧高踞于厥水河西岸,海拔一百六十余米,比东岸的随县县城还要高出近百米。
站在擂鼓墩上放眼望去,整个随县县城和襄花公路尽收眼底,日军占领随县后,就是看中了这里易守难攻的地势,在山顶修筑了钢筋混凝土碉堡群,把炮兵观察哨设在这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随县县城。
不拔掉擂鼓墩,四师的炮兵一动,鬼子的炮弹就到了。
施中诚蹲在擂鼓墩西南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山顶。擂鼓墩虽然比磙山矮一些,可地势却更险。
三面都是陡坡,有的地方坡度超过六十度,碎石和荆棘混在一起,踩上去就打滑。有些地段是断崖,崖壁垂直,爬不上去,也绕不过去。
日军在山顶建了三个碉堡,呈品字形排列,互相掩护,互相支撑。碉堡上的机枪口对着四个方向,射界开阔,没有死角。碉堡外面挖了战壕,战壕外面拉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埋了地雷,地雷外面砍光了树,扫清了射界。
王东原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地图,铅笔在上面划着进攻路线,和施中诚说道:“老施,其实擂鼓墩比磙山还难打。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条小路可以上山。鬼子在南面布置了重兵,机枪、迫击炮、掷弹筒,什么都有。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了。”
施中诚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擂鼓墩山顶那片黑黢黢的轮廓,又看了一眼东边天际线那抹隐隐约约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鬼子的观察哨就会把四师的炮兵阵地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打鬼子,是鬼子打他们。所以必须在天亮之前拿下擂鼓墩。
四师在芷江训练的时候,王东原把在田家镇要塞攒下的那套山地防御和攻坚的本事全拿出来了。要塞指挥官出身的他,对地形有着天生的敏感,哪里能架机枪,哪里能挖战壕,哪里是进攻的死角,哪里是防守的命门,他一眼就能看穿。
到1044军之后,他和施中诚不止一次商量过:一师擅长正面攻坚,韦昌那帮人冲起来不要命;二师精通巷战,张铁山的兵在城里钻墙打洞跟耗子似的;三师穿插速度惊人,邱清泉的部队跑起来鬼子连影子都摸不着。
三个师各有所长,四师要想在1044军里站住脚,光靠会打不行,还得打出自己的特点。施中诚和王东原合计了很久,最后定下来的路子,就是复合地形作战。
芷江四周全是山,雪峰山、武陵山,一座比一座陡,一座比一座险。别的部队在山里转三天就晕头转向,四师的兵在山里能跑能跳能打仗。其实擂鼓墩这种地形,在芷江比比皆是,对四师来说,也不算什么。
“在枣阳,那条大鱼其他师都说是我们运气好。”施中诚开口了,“这次打擂鼓墩,没有运气,没有巧合,没有大鱼自己撞上来。就是硬碰硬,就是拿命拼。打下来了,谁还说我们四师只会捡便宜?”
之前枣阳那一仗,四师捡了个大便宜,藤江惠辅的指挥刀现在还摆在军部的桌子上。一师、二师、三师嘴上不说,底下的人可没少嘀咕,说四师运气好。那些话传到王东原和施中诚的耳朵里,可把两人气了个倒仰。
施中诚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三面围攻。正面佯攻,左右两翼同时攀爬。一旅长李旦带一团的三个营从正面佯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二旅长赵铁男带二旅从左侧攀爬,三旅长杨家强带三旅从右侧攀爬。三个方向同时动手,正面打得越响越好,左右两翼爬得越快越好。谁先爬到山顶谁先打,不要等。”
他顿了顿,又说:“一旅正面佯攻,不是让他们送死。迫击炮集中使用,先轰他娘的,把鬼子的火力点炸哑了再上人。二旅和三旅攀爬,绳子不够就用绑腿接,绑腿不够就用衣服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擂鼓墩山顶换上咱们的旗。”
王东原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施中诚又举起望远镜,盯着擂鼓墩山顶。月亮的轮廓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光线很暗,山顶的碉堡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射击孔里偶尔闪一下火光。
那是鬼子的机枪手在试射,时而朝山脚扫一梭子,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施中诚放下望远镜,从腰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快速是咽了下去,天快亮了,他得抓紧时间。
正面佯攻的李旦先动手了。他把全师的各种口径火炮集中起来——师属的105毫米榴弹炮、各团的75毫米山炮、82毫米迫击炮,甚至连营属的60毫米迫击炮都拉了上来。
几十门炮一字排开,对准擂鼓墩南面的日军阵地,炮手们光着膀子,一发接一发地往炮膛里塞炮弹。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过去,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铁丝网被炸断了,战壕被炸塌了,鹿砦被炸飞了。日军的机枪掩体被掀开了顶盖,射孔被炸成了喇叭口,里面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埋在了土里。
迫击炮的弹道弯曲,专门往鬼子的战壕里灌,一发进去,就能炸开一条血胡同。野炮的弹道平直,专门往碉堡的射孔上招呼,一发不够打两发,两发不够打五发,直到那个射孔彻底哑了为止。
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从山脚一直炸到山腰,从战壕炸到碉堡,从碉堡炸到交通壕。
南面碉堡里,日军小队长山本曹长蹲在射击孔后面,被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他躲藏的碉堡上,混凝土碎块乱飞,整座碉堡都在颤抖,像是随时会塌。
他用枪托撑着地,勉强稳住身子,脸色惨白。
第792章 夜袭擂鼓墩(2)
“八嘎!支那人的炮怎么这么猛?快还击!”他朝旁边的机枪手渡边伍长吼了一声,声音里头有愤怒,可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慌张。
渡边伍长满脸是灰,眼睛被硝烟熏得睁不开,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机枪把手,嘴里念叨着:“在还击了!在还击了!可他们的炮太多了,抬不起头啊!”
山本曹长趴到射击孔前往下看了一眼,炮弹还在往下落,泥土和碎石被炸起来,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缩回脑袋,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都变了:“八嘎、八嘎、八嘎!这里怎么会有支那部队?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天降的吗?”
旁边的弹药手佐藤一兵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我们完了…”
“闭嘴!”山本曹长一巴掌扇过去,“帝国军人不怕死!给我打!狠狠地打!”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支那人来了?
师团部的那些参谋是干什么吃的?
鬼子的机枪终于又响了起来,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地从碉堡的射孔里往下扫。可他们的火力跟刚才相比已经弱了很多,好多机枪都被炸哑了,活着的机枪手也被震得晕头转向,打出去的子弹歪歪扭扭的,根本压不住四师的进攻。
李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跳到预定位置的那一刻,他一挥手:“停止射击!步兵,上!”
一个团的兵从隐蔽处翻出来,端着枪,沿着南面的小路往上冲。四师的兵在芷江练了半年山地攻坚,爬这种陡坡跟走平地似的。
有人踩着石缝往上窜,有人借着灌木丛往上攀,有人干脆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在陡坡上快速移动。速度很快,队形很散,火力很猛。
南面碉堡里,山本曹长透过射击孔往下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那些支那兵跑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爬陡坡,像是在走平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是支那兵?怎么跑得这么快?”
旁边的渡边伍长也看见了,手指搭在扳机上,颤着声说:“……他……他们怎么爬得这么快?这坡我们上去都费劲,他们怎么跟走平地似的?”
山本曹长猛地推开他,自己趴到机枪上,扣动扳机。子弹打下去,打在最前面那几个士兵的周围,碎石乱飞,可那些士兵像兔子一样,一缩头,往旁边一滚,躲进了弹坑里。等他枪口转过去,他们又从弹坑里跳出来,继续往上冲。
“打中了没有?”渡边伍长紧张地问。
“没有!没有!打不着!”山本曹长的声音又急又怒,“他们动作太快了!打完就躲,躲完就跑,根本瞄不准!”
汤姆逊冲锋枪的“哒哒哒”、m1加兰德的“砰”、mG34通用机枪的撕布声,混成一片,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过去,压过去,碾过去。
步炮协同的节奏精准得像钟表。炮火延伸的时候,步兵正好冲到距离火力点五十米的位置。鬼子刚从弹坑里抬起头,四师的兵已经摸到了跟前。
手榴弹从战壕边上扔进去,炸开,冲锋枪扫过去,刺刀捅进去。一个连的兵跳进战壕,沿着交通壕往两翼清剿,另一个连从战壕上面绕过,继续往上冲。
东面碉堡里的鬼子也被惊动了。机枪手小林上等兵趴在射击孔前往外看,看见那些支那兵在陡坡上跑得飞快,像一群羚羊,在石头和灌木丛之间跳跃。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看了一眼,还是一样。
他扭头朝小队长田中曹长喊了一声:“队长!支那人从东面上来了!跑得太快了,根本打不中!”
田中曹长趴到东侧的射击孔往下看,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看见那些支那兵贴着崖壁往上爬,有的地方几乎是垂直的断崖,他们竟然也能爬上去。
他把机枪推过来,扣动扳机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乱飞,可那些支那兵像壁虎一样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等枪声停了,又继续往上爬。
小林上等兵的声音都在抖:“队长……这、这怎么打?他们爬得太快了……”
田中曹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打不死也得打!不能让支那人爬上来!”
鬼子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南面和东西两侧,没人注意到,擂鼓墩的左右两侧,两支部队正在无声无息地往上爬。
二旅长郑长河带着二旅从左侧攀崖,三旅长胡三炮带着三旅从右侧攀崖。郑长河本身就是山里长大的,爬这种陡坡跟走平地似的,绳子一甩,脚一蹬,人就上去了。
胡三炮脾气火爆,打仗不要命,爬起陡坡来也是得心应手。这两支队伍像两条在暗夜里游动的蛇,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四十分钟后,两支部队同时翻上了山顶。郑长河从崖壁边缘探出头,月光下,三个碉堡的轮廓清晰可见,呈品字形排列,机枪口对着四个方向。
郑长河摸到北面碉堡的后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吼,有人在骂,有人在拍桌子,叽里咕噜的日语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郑长河侧耳听了一下,里面至少有五六个人,机枪手、弹药手、小队长,还有两个步枪手。
“不能等了!支那人的炮这么猛,南面的防线撑不了多久,等炮火一停,步兵就要上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吼。
“出去就是送死!支那人的炮专打运动的目标,我们一出去就被炸成碎片!”另一个声音在反驳。
“那就在这里等死?”
“碉堡是最安全的!支那人的炮打不穿我们的墙,等他们的步兵上来,我们从射击孔打,来多少死多少!”
“安全?你听听外面的炮声!这墙能撑多久?等支那人冲上来,我们就是笼子里的老鼠!”
“你才是老鼠!帝国军人不怕死!”
“够了!”一个更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争吵,“都闭嘴!”
第793章 夜袭擂鼓墩(3)
郑长河听不太懂日语,可他听得懂那语气里的恐惧和愤怒。
怕了,鬼子怕了。
炮火把他们的胆子炸碎了,把他们的信心炸没了。他们没有谈笑风生,他们在害怕,在争吵,在等死。
郑长河没有急着动手,他把一颗烟雾弹从门缝中滚了进去。烟雾弹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嗤嗤地冒出白烟。
里面的鬼子惊叫起来,有人喊“什么味道”,有人喊“毒气”,刚才还在吵的几个人瞬间乱了套。
有人慌慌张张去摸防毒面具,有人往门口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推倒了桌子。机枪手顾不上机枪了,小队长顾不上看地图了,步枪手扔下枪就去翻背包。
门被撞开,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端着枪冲了出来,迎面撞上郑长河的枪口。
“哒哒哒——”一梭子,那人栽倒在地。第二个冲出来,又倒了。第三个,第四个,倒了一地。郑长河端着冲锋枪冲进去,里面的鬼子还在手忙脚乱地翻防毒面具,连枪都来不及拿,就被扫倒了一片。
剩下的跪在地上举着手,嘴里喊着“俘虏、俘虏”,郑长河没理他们,挨个清理,一个不留。
胡三炮摸到东面碉堡,从身后的战士手里接过出一个tNt炸药包,他把炸药包越紧碉堡的墙壁,果断拉了引信,转身就跑。
随着“轰——”的一声闷响,胡三炮端着冲锋枪和三旅的士兵们冲了进去,一梭子扫了一圈,鬼子倒了一片……
随着三个碉堡的全部拔除,山顶的鬼子火力点被清了个干净。郑长河站在北面碉堡的废墟上,朝山下看了一眼。
南面的山腰上,一旅的兵还在往上冲,速度快得像一群扑食的猎犬。他从腰里拔出信号枪,朝天扣动扳机。
“砰——”一颗红色信号弹升空,拖着长长的尾迹,在山顶上空炸开,照亮了半座山。
山腰的一旅长李旦看见信号弹,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中的冲锋枪朝天一指,吼了一声:“山顶拿下了!冲!杀上去!”
他的兵从弹坑里、从石头后面、从战壕里翻出来,端着枪,嘶吼着往上冲。山下有他们的人,山上有自己的人,鬼子夹在中间,前后都是子弹,左右都是刺刀……
随县以东,应山县城。
第三师团司令部设在应山原中国军队的旧营房里,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前两根水泥柱,墙上还残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
楼不高,可占地不小,前后几排房子连在一起,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师团长室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东,推开窗能看见应山县城乱七八糟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山胁正隆睡得很不安。
自从知道1044军的下一个目标是随县之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梦里全是炮声,不是零星的,是铺天盖地的,炮弹落下来,炸开,泥土、碎石、断肢、钢盔,一起飞上天。
他想跑,腿迈不动。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他看见顾修远站在对面,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透了,军内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什么时候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师团长,竟然开始害怕一个支那的军长了?
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他山胁正隆什么仗没打过?
支那的军队,他见得太多了。有的是杂牌,一打就散;有的是精锐,能扛几天,可最后还是垮。
他从来不把支那的将领放在眼里,那些人要么蠢,要么怕,要么又蠢又怕,没有一个值得他半夜惊醒。
可顾修远不一样。
顾修远让他怕了。
不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的谨慎,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就在这时,仿佛是应证他的噩梦一般,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参谋长河边正三少将站在门口,军装扣子系歪了,帽子没戴,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青又白。
“师团长阁下!急电!”河边正三的声音又急又尖,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第六联队仓永辰治报告,磙山和擂鼓墩同时遭到支那军大规模进攻,兵力至少两个旅,有大量轻重机枪和重炮配合,火力非常猛。”
“仓永大佐推测,是1044军的先头部队!擂鼓墩南面的阵地已经被突破,山腰的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机枪掩体被端掉了好几个。磙山那边的子堡……已经联系不上了。”
山胁正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扯开被子,光着脚站在地上。他的脸在煤油灯的黄光下显得又灰又白,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像老了十岁。
他盯着河边正三,眼睛通红:“八嘎!仓永辰治不是说他的碉堡固若金汤吗?不是说擂鼓墩的混凝土墙能扛住重炮吗?不是说磙山的子堡交叉火力无懈可击吗?这才打了多久?一夜都不到!他的碉堡是纸糊的吗?”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气,瞪着河边正三,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还有!侦查部队呢?哨兵呢?这么大股部队向随县运动,他们干什么吃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饭桶!全是一群饭桶!”
河边正三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也想知道侦查部队干什么去了,哨兵干什么去了,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山胁正隆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随县的方向,天际线隐隐约约透着红光,不是天亮,是火光。他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好几秒,猛地转过身,走回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传令各部队,全部收缩,向随县县城靠拢。不要分散,不要被支那人分割包围。告诉仓永辰治,守住淅河镇,守住蒋家河左岸的防线,不许退,不许丢。”
第794章 铁钳合拢
河边正三立正敬礼:“哈依!”他转身要走,山胁正隆又叫住他。
“还有,给冈村司令官发报。就说……第3师团正在随县与1044军主力激战,请求战术指导。告诉司令官,顾修远的主力已经全部压上来了,随县如果丢了,武汉的门户就开了。第11军必须立即增援,越快越好。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武汉,第11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电报,都是第三师团发来的。
第一份是凌晨两点,山胁正隆报告磙山和擂鼓墩遭到攻击,请求增援。
第二份是凌晨四点,报告磙山失守,擂鼓墩失守,第六联队损失惨重,请求立即派出空中掩护。
沼田多稼藏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第三份刚译出的电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司令官阁下,第三师团第三份急电。支那军二师和四师已在磙山和擂鼓墩会合,正在向淅河镇推进。山胁正隆师团长请求……请求立即派出飞行大队进行空中掩护,否则淅河镇很难守住。”
冈村宁次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烦躁的情绪使他不由自主的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还好,第三师团只是损失了两个大队,它的主力还在。之前被全歼的铃木支队是他从别处抽调过去加强给山胁正隆的,本就不是第三师团的兵。
所以第三师团的根没有伤到,只要主力还在,那就还能打。
他之前调给山胁正隆的战车大队和重炮,本来是准备用于反击的,现在看来,只能拿来守城了。
“传令第3飞行团,把刚刚申请到的那个飞行大队派出去。告诉飞行团长,他们的任务不是跟支那人的野猫缠斗,是炸支那人的炮兵阵地和集结地。把他们的进攻势头压下去,给山胁正隆争取时间。”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阁下,第3飞行团的那个大队刚刚才从国内调来,飞行员对战场还不熟悉……”
“不熟悉也得去。”冈村宁次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顾修远不会等他们熟悉战场。再等下去,淅河镇就没了。”
“哈依!”沼田多稼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
…………
磙山和擂鼓墩拿下之后,张铁山和施中诚在磙山山下碰了个头。两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前摊着地图,手电筒照着,铅笔在上面划着进攻路线。
张铁山指着淅河镇的位置,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淅河镇是随县的东大门。拿下淅河镇,随县的鬼子就断了补给。只要断两天,他们自己就垮了。”
施中诚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问:“怎么打?”
“南北夹击。”张铁山的铅笔从磙山划到淅河镇北面,“二师从北面打,顺着襄花公路往下推。四师从南面打,沿着蒋家河南岸往东推。”他的铅笔又划了一道线,“两师在淅河镇东面会合,把镇子围起来,一口一口地吃。”
施中诚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张铁山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天亮之后,淅河镇见。”
张铁山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一下:“见。”
磙山和擂鼓墩被攻下的时候,淅河镇的鬼子就知道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
第六联队长仓永辰治站在镇口的临时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盯着磙山的方向,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参谋们低着头,谁都不敢出声。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声音又涩又哑:“传令各部队,加强警戒。支那人打下磙山和擂鼓墩,下一个目标就是淅河镇。告诉星善太郎,骑兵第三联队做好出击准备。战车大队把坦克开到镇外的开阔地上,架好炮,等着支那人来。重炮联队校准射击诸元,瞄准襄花公路和蒋家河南岸。支那人来了,就给我狠狠地打。”
二师从磙山下来后,就沿着襄花公路往东推,一路上别说成建制的鬼子了,连像样的阻击都没遇到几个。
偶尔有冷枪从路边的林子里打出来,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树干上噗噗响。
二师的兵连车都懒得下,机枪手对着林子里扫一梭子,迫击炮手往树丛里轰两发,枪就哑了。
再往前走,偶尔踩响一两颗地雷,“轰”的一声,炸起一团泥,前面的工兵赶紧停下来排查,后面的部队等着,等排完了继续往前推。
速度不快不慢,可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打仗,像在赶路。
张铁山坐在吉普车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公路两边的田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被炮火熏黑的树梢上,也照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庄稼上。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振华说道:“老孙,啥子情况哦?鬼子改念佛了?这么老实等着挨打喃?打了一路了,连个排级的阻击都没碰到,老子都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
孙振华放下望远镜,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指望鬼子念佛?那是不可能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啊,肯定是不敢分兵了,把兵都缩回淅河镇去了,聚在淅河镇,抱成一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好,省得咱们一路打过去。到了淅河镇,一口吃个大的。”
张铁山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东边的方向命令道:“开快点。早点到,早点打,早点收工。拖久了,鬼子的援军就到了。”
四师那边,推进也顺利得出奇。
从擂鼓墩下来,沿着蒋家河南岸往东推,一路畅通无阻。偶尔有几发迫击炮弹从河对岸打过来,落在队伍旁边,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云,可打得很散,杀伤力并不大。
王东原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擂鼓墩这一仗,四师打出了风采,打出了气势,打出了名声。一师、二师、三师再说四师只会捡便宜,他把擂鼓墩的碉堡残骸甩他们脸上。
第795章 新人吴建明
“老施,咱们四师这次可是露脸了。”王东原龇着一口大牙朝施中诚咧嘴笑。
施中诚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虽然没说话,可眼里都是得意之色。
王东原举着望远镜朝东边扫了一圈,放下望远镜,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不过……这也太顺利了吧?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鬼子都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被咱们打怕了,缩回淅河镇当缩头乌龟去了?”
施中诚点了点头,盯着东边的方向,淅河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告诉各团,加速前进。鬼子缩在淅河镇,等着我们去打。”
随着施中诚的下令,部队行进的速度更快了。四师的兵沿着蒋家河南岸的土路往东推,脚步又急又密,踩得泥水四溅。坦克在步兵后面跟着,履带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部队到了一个叫刘家冲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子里散落着逃难时丢下的杂物。
王东原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转身对施中诚说:“师座,让弟兄们歇口气,吃点干粮。再往前走,就是淅河镇了,鬼子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地走到镇口的。”
施中诚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参谋说:“传令各旅,就地休息一刻钟,吃干粮,检查弹药。”
传令兵跑了出去,口令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靠在树下、坐在田埂上,掏出步兵干粮和水壶,闷头吃喝,快速补充体力。
四师警卫营的弟兄们没闲着。他们散开成扇形,沿着刘家冲外围的田埂、树林、屋顶,布了一道松散的警戒线。
其他战士可不管这些。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步兵干粮——压缩饼干、饼子、咸菜,还有肉罐头。特别是这肉罐头,肉块大,油水足,咬一口满嘴流油。
士兵们大口大口地啃,腮帮子鼓得老高,大家都知道,饿肚子打仗是发挥不出全部战斗力的。
在芷江训练的时候,军座就反复说过这话,不光说,还做。后勤想尽办法搞肉、搞蛋、搞罐头,变着花样让兵们吃好穿好。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有个小兵边啃干粮边嘟囔:“这肉罐头,比我在家过年吃得都好。”旁边另一个兵接话:“那当然。军座说了,当兵的吃不饱,哪有力气打鬼子?”几个人嘿嘿笑了几声,又埋头继续吃。
就在这时,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不是炮声,是雷,只见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半边天都遮住了。风突然大了,吹得树枝乱晃,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往上飘。
雨点先是稀稀拉拉的,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没一会儿就密了,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陈明志从坦克里钻出来的时候,雨正下得紧。他摘下坦克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老天爷跟谁有仇似的。”
白七生跟在后面爬出来,蹲在履带旁边,狠狠的嚼着嘴里的午餐肉:“可不是嘛,就不能等我们拿下随县再下吗?”
“小白,你说打完了这一仗,咱们的坦克团会休整吗?”
“休整?我可不想休整。坦克一停,人就懒了。人一懒,枪都端不稳。再说了,鬼子不投降,我就想一直打。”
陈志明用力点了点头,雨还在下,坦克的炮管上挂着一串串水珠,顺着炮口往下滴。
履带陷在泥里,有半寸深,发动起来肯定打滑。
陈明志蹲在炮塔上,扯了一块帆布盖住炮口,用绳子扎紧,又从里面拽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潜望镜。
随着传令兵“开拔”的口令传来,白七生赶紧坐进驾驶舱,试了试操纵杆,转过头对陈明志说:“得快开了。雨再这么下,路就烂了,坦克开不动。开不动,步兵就得自己冲。步兵自己冲,死的人就多了。”
陈明志点了点头,利索的爬进坦克里,把舱盖拉下来,扣紧,朝驾驶员喊了一声:“发动!”
发动机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混着雨水,飘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坦克缓缓开动,履带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道泥水,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后面。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来,轰隆隆的,在雨中朝着淅河镇的方向压过去……
半小时前,坐落在汉水东岸的一片平坝上三十公里外的老河口机场内,吴建明正穿着崭新的飞行服,坐在一间飞行员休息室里,和三十多名同伴闲聊。
休息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雨势,只能听见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按理说,刚完成了三个月新兵基础训练的他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和那些老资格的飞行员们一起作值班飞行员进行待命的。
但是由于他良好的领悟力以及优秀的身体素质,使得他在一百多名飞行学员中脱颖而出。
吴建明不但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驾机升空和降落的操作,而且对于基本的战术动作也做得像模像样。因此作为奖励,战斗机第一飞行团团长梁添成特地允许他以一名僚机的身份,在休息室里聆听老飞行员的言传身教。
今天轮到梁添成值班,他正坐在飞行员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讲起了他的“空中格斗经”。
“你们这些小子,飞了几个月,以为自己已经能上天打仗了?”梁添成的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别做梦了。能把飞机飞起来,那是基本功。能把飞机飞到鬼子面前还活着回来,那是本事。能把鬼子从天上打下来自己还能飞回来,那是祖宗保佑。”
吴建明听得入神,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忘了喝。旁边一个老飞行员插嘴:“团座,您就直说吧,咱们到底该怎么打?”
第796章 机会来了
梁添成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黑板上,拿粉笔画了两个圈。
“这是你,这是鬼子。”他指了指左边的圈,又指了指右边的圈,“你们俩面对面飞,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谁怕谁就是孙子。你怕了,你一拐弯,鬼子咬住你的尾巴,你就完了。鬼子怕了,他一拐弯,你咬住他的尾巴,他就完了。”
他把两个圈之间的连线擦掉,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圈绕到右边圈的后面,“所以说,空战打的就是胆量,谁先怂谁先死。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飞行员,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可光有胆量还不够。胆量是让你不怕死,可你不能真的去死。飞机打没了,就跳伞。总之,要活着回来。你们的命,比飞机金贵。飞机没了可以再造,你们没了,就真没了。军座说过,1044军不差这几架飞机,差的是能打仗的飞行员。明白吗?”
“明白!”吴建明跟其他人一起应道。
梁添成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郑少愚大步走进来,肩上落着雨珠,军帽檐还在往下滴水。他扫了一眼屋里的飞行员们,目光最后落在梁添成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梁添成,又在给这帮小子灌输你那套‘撞也要把鬼子撞下来’的理论?军座的话你忘了?飞机没了可以再造,飞行员没了就真没了。你再这么教,我回去跟军座告你一状,让你去后勤擦飞机去。”
梁添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接话。屋里的人也跟着笑,可那笑声里透着对这位团长的尊重。
郑少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随县的位置:“闲话少说。情报通知,第三飞行团来了一百多架飞机,军座判断肯定是奔着随县去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只要鬼子的第三飞行团敢来,我们就打,打到他们再也没有飞机,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吴建明攥紧了拳头,跟着所有飞行员们怒吼出声,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等着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呜呜呜——”
一阵尖锐的空袭警报声在机场上空骤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刺耳又急促,那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休息室的玻璃,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跳了起来。椅子翻倒的声音,茶杯碰倒的声音,飞行帽被一把抓走的声音,混在一起。吴建明也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飞行帽,正跟着往外跑,被梁添成一把拽住了。
“吴建明,你跑什么?你有自己的战机吗?”
吴建明站住了,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去:“长官,我……我……”
梁添成看着他,旁边的郑少愚也转过脸来。
“行了,梁团长你也别怪他了。”郑少愚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既然今天让他赶上了,就让他去吧,长长见识也好。”
他看向吴建明:“你叫吴建明是吧?”
“是!”
“这次上天可不是训练,是跟日本人实打实地交战,要流血牺牲的。你做好准备了?”
吴建明站得笔直,声音从喉咙底顶出来:“长官,自打我穿上军装那天,我就从来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郑少愚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好小子,有几分胆气。”
梁添成在吴建明胸口捶了一拳:“那行,既然你还没有自己的战机,就先开那架备用的00x号去。我和郑长官在塔台看着你们,一定要争气,明白吗?”
“是!我一定不会给两位长官丢脸的!”
吴建明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雨还在下,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密的、黏糊糊的春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凉,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机场跑道上的积水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一道接一道,无穷无尽。
停机坪上全是人。
地勤人员穿着雨衣,或者干脆不穿,在跑道边跑来跑去。加油车的发动机轰轰响,几个兵围着一架野猫战机的机翼在拧什么东西,扳手敲在金属上,叮叮当当。一个中尉蹲在起落架旁边,手里举着一盏灯往轮舱里照,雨滴打在灯罩上,啪啪啪地响。
“快!快!快!”一个地勤军官站在跑道边上喊,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又尖又哑,“00x号的弹药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有人在雨里喊回来,“四个机枪箱,全满!”
“再检查一遍!别他妈到时候卡壳!”
吴建明从这些人中间跑过去,在经过一架已经发动了的野猫战机时,被螺旋桨转起来的风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雨丝打在他脸上像针扎。
他偏着头躲过去,继续往前跑。
00x号野猫战机停在跑道最边上,离塔台最远的一个停机位上。
机身上全是水珠,从机头流到机尾,在机翼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地勤人员刚刚撤掉轮挡。
吴建明跑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喘气,头顶就炸开一个声音。
“一分十六秒!你这个杂种!”
张义成已经坐在驾驶舱里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戴飞行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吃人。
“如果是日军偷袭,你们这帮杂种全他妈被炸死在跑道上了!还不赶紧登机!”
吴建明顾不上别的,一脚踩上机翼,机翼上的防滑涂层被雨水泡得没那么防滑了,他脚底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抓住驾驶舱的边缘,身子一翻,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驾驶舱。
膝盖磕在仪表盘下面的金属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顾不上揉,他手忙脚乱地扯过安全带扣上,戴上飞行帽,按下启动开关。
发动机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机身开始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抖得他屁股底下的座椅都在震,仪表盘上的指针跟着抖。
他打开通讯开关,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塔台塔台!00x号机准备就绪!”
第797章 雨幕升空
耳机里还没传来回音,张义成的声音又切了进来:“检查油压!检查转速!你他妈以为这是开汽车?启动就走?”
吴建明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压表指针在绿色区域里稳稳地站着,转速表正在往上涨,从八百转慢慢爬到了一千二。
“油压正常!转速正常!”
“各机注意。”
梁添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稳的,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距离随县东南八十七公里,高度三千八百米,发现日机一百零八架。七十二架九七式战斗机,三十六架九七式轰炸机机,重复,战斗机七十二架,轰炸机三十六架。”
吴建明的手顿了一下。
七十二架战斗机,三十六架轰炸机。
一百零八架。
他没数过那么多飞机同时在天上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想得到,肯定是黑压压一片,像蝗虫,像乌云,把天都遮住了。
“野猫一大队收到!”
“野猫二大队收到!”
“斯图卡一大队收到!”
“斯图卡二大队收到”
四大队,每个大队三十六架,这次1044军一共出动了七十二架战斗机和七十二架轰炸机。
张义成的声音在编队频道里炸开,比梁添成大了至少一倍:“00x号,跟着我,别掉队。你要是敢掉队,老子回来扒你的皮!”
吴建明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00x号明白!”
塔台上,梁添成放下话筒,看着跑道上那一排野猫战机。
雨幕里,一架接一架的野猫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机翼上的航行灯红红绿绿地亮着,在雨水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发动机的轰鸣声连成一片,铺天盖地,震得塔台的玻璃窗嗡嗡响。
郑少愚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了一眼窗外。
跑道尽头,第一架野猫已经抬起了机头,机轮离开地面的瞬间,雨水从机轮上甩出来,像一朵炸开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架。
第三架。
一架接一架,刺进雨幕里,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不过在这些战鹰的后面,却吊着一只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架野猫像一只紧张的胖麻雀,扑腾着往三千米的云层里钻,机身一颠一颠的,在气流里晃来晃去,活像喝醉了酒。
塔台上,梁添成看着那架飞机,眉头皱起来了。
“师座,你看那个狗日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窗外,“飞的那熊样,要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真想一脚踢死他。”
郑少愚斜了他一眼:“你先别骂人。你刚进航校那会儿,比他也强不到哪去。”
梁添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少愚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对于吴建明来说,野猫和他这些日子驾驶的波-2教练机完全是两码事。波-2慢腾腾的,像头老牛,野猫不一样,推力大,反应快,操纵杆稍微动一下机身就跟着走,凶猛得多。
吴建明上手这架战机也不过几天时间,跟只刚学飞的小麻雀似的,也就勉强能从窝里飞起来再落回树杈上,换个姿势都还够呛。
当然了,吴建明自己绝不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紧扣着操纵杆,死死控制着颠簸的飞机,目光从那些仪表盘上移开,盯着外面阴霾的天空。
他觉得这个姿势一定很帅——身子往前倾,下巴抬着,风吹得飞行帽的带子往后飘。
飞翔的快感慢慢浸上来。他从驾驶舱往外看,云层在下面翻涌,天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那种浩瀚的、什么都装得下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了。
郑少愚站在塔台上,看着空中那一片编队,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来到芷江,看到停机坪上那一排银灰色的机身,所有人在内,包括他自己都愣了几秒。
有人蹲下去摸起落架,有人趴在地上看轮胎,有个老飞行员干脆躺在机翼下面,仰着脑袋看机身腹部,嘴里念叨着什么。兴奋得差点就要搂着那架战机睡在跑道上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从一个只有十多个飞行员、几十个地勤人员的飞行中队,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空军拥有了三百多架野猫战斗机,两百多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三十多架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
郑少愚望着阴霾的天空,雨丝从他眼前飘过去,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这里的天空只能是我们的。”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迟早有一天,老子要跟着军座杀过江去,把炸弹扔到他们的头顶上。”
淅河镇镇中心,第六联队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家当铺的后院里。仓永辰治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淅河镇三个字上,指节发白。
“磙山那边的枪声停了多久了?”
参谋看了一眼怀表:“大佐阁下,停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了。”
“擂鼓墩呢?”
“也停了,联络不上。”
仓永辰治盯着地图,只觉得心慌的不行:“骑兵联队呢?星善太郎那边有什么消息?”
“三十分钟前接到最后一次电报。骑兵联队已经全部进入防御阵地,马匹、武器、弹药都到位了。星善太郎大佐说,他们在镇东仓库区构筑了完整的工事。”
仓永辰治转过身,盯着地图上镇东的位置,手指在仓库区那个方块上点了两下。
“弹药到位了?”
“到位了。昨天晚上从安陆运上来的,三个基数的弹药,马匹全部拴在仓库区里面,不是树林里。星善太郎大佐提前做了准备。星善太郎大佐说凭借武器弹药和工事,完全能抵挡得住支那军一个师团的进攻。”
仓永辰治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撑住。告诉星善太郎,第三飞行团天亮就到,届时有空中勇士的帮助,不用怕支那人的轰炸机。”
“哈依!”
“野炮第三联队本部呢?他们的炮位布置好了没有?”
“已经布置好了,在镇东南,两个炮兵大队,十八门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四一式山炮,还有六门三八式野炮。炮弹充足,至少能打七天。”
仓永辰治点了点头。三十六门炮,够用了。
“第三飞行团呢?冈村司令官昨天就说了,今天会有空中支援。到底什么时候到?”
参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已经向第11军司令部发报询问,还没有收到回复。”
“再去催!”
“哈依!”
第798章 云层之上
第三飞行团的机场设在孝感,距离随县不到两百公里。
天亮之前,整个飞行团已经全部进入待命状态:三个飞行战队,每个战队满编三十六架战机,加上预备机,总共一百多架九七式战斗机和九七式轰炸机,黑压压地排在停机坪上,一眼望不到头。
地勤人员跑前跑后,加油、挂弹、检查仪表,忙得满头大汗。飞行员们坐在待命室里,等待起飞的命令。
六时整,第一波三十六架战机滑出停机位,在跑道上排成三列,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远处树上的鸟被惊飞了一片。
领航机的飞行员是少佐中村海斗,他坐在驾驶舱里,把护目镜拉到眼前,左手推节流阀,右手握操纵杆。
战机猛地往前一窜,冲上天空,在晨曦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后面的战机一架接一架地跟上去,在空中编好队形,朝随县方向飞去。
中村海斗打开通讯开关,下达命令:“各机注意,目标淅河镇以北和以南的支那军。优先轰炸他们的炮兵和集结地,把他们的进攻势头压下去。不要跟支那人的野猫缠斗,投完弹就返航。第一战队打头阵,第二战队紧随其后,第三战队在高空掩护。”
“明白!”耳麦里传来众飞行员狠厉的声音。
机群在云层下面飞行。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密集,打在风挡上啪啪响。能见度很差,稍远一点的飞机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中村海斗不敢飞太高,云层压得很低,钻进去编队就得散,各机只能靠仪表保持位置,在这种天气里容易出事故。
也不敢飞太低,下面全是丘陵,雨雾里看不清山头。他只能把高度压在一千五百米左右,既在云层下面,又留出了安全裕度,靠目视勉强维持着编队。
飞行员们能看见下面灰蒙蒙的大地,能看见弯曲的襄花公路,甚至都能看见公路尽头的两侧有些正在移动的黑点,那就是帝国敌人的队伍!
这些黑点里面会有卡车、有坦克、有步兵,它们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中村海斗盯着那些黑点,嘴角微微翘起。再近一些,再近一些他就会按下投弹预备开关,炸死这些挑衅帝国的蝼蚁们。
他的手指紧紧搭在投弹按钮上,等着进入投弹航线。
其实这些鬼子飞行员的反应速度和飞行能力确实不差,可他们今天碰上的是1044军的飞行大队。
在他因为恶劣天气没有注意到的云层上方,一百零八架野猫已经完成了战前最后的检查。
张义成在最前面,他的机头微微朝下,目光透过风挡,死死盯着脚下那片灰白色的云海。
雨云很厚,从三千米一直压到两千米出头,像一床灰蒙蒙的棉被盖住了下面的天空。
他在等一个缝隙。
“兄弟们。”他按下通话开关,声音不大,稳得像在地上坐着喝茶,“都跟紧了。”
耳机里传来一片“收到”的回音,简短,利索,没人多说一个字。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
张义成左手推节流阀,野猫的发动机吼了一声,机头朝下一沉,钻进了那条缝隙。
他不敢下得太深,只是探了个头,从云层的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足够看清下面的情况了。
一百多架日机,排成三个大编队,每个编队又分成三个小编队,层层叠叠,像一群排着队的蝗虫。
轰炸机在中间,肚子下面挂满炸弹,翅膀下面也挂着。战斗机在两侧和上方,机头微微左右摆动,那些飞行员在观察四周。
张义成缩回了云层。
他没急着冲下去。日机还在东面的空域,距离大约还有十来公里。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画面,日军的编队分得很清楚,最前面是第一战队,三十六架,轰炸机和战斗机混编。中间隔了大概两公里,是第二战队,也是三十六架。最后面第三战队,高度比前两个战队高了五百米,战斗机在轰炸机上面两层,摆出了护航的阵型。
这种安排保证了三层编队,前后呼应,高低错落。要是从正面冲,第一波的战斗机立刻就能迎上来缠住你,后面的轰炸机趁机散开,你一架野猫再快也拦不住三十六架轰炸机同时往不同方向跑。
他在心里把战术过了一遍,按下通话开关。
“一大队,跟我去敲最后面那层。二大队打中间那批,三大队从上面压住他们的护航机。听我信号,同时动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人耳语,“保持云层掩护,别提前暴露。”
“一大队收到。”
“二大队收到。”
“三大队收到。”
一百零八架野猫在云层里分散开了。
云层虽然厚,但足够宽,足够容纳三个大队各自占据不同的高度和位置。
张义成带着一大队往西面绕,始终躲在云层的边缘,准备从日军第三战队的侧后方钻出来。二大队留在正上方偏东的位置,等着从头顶压下去。三大队爬得更高,直接从云层上方绕到日军编队的正上方,先把那些护航战斗机拽开。
张义成偏头看了看右翼,00x号在位置上,歪歪扭扭地跟着,机头一上一下地晃。他没骂,这个时候骂也没用,能跟上就行。
前面的云层开始变薄了。不是散开,而是从厚实的云海变成了稀薄的轻纱,像一层半透明的帘子挂在前面,能隐约看到帘子另一边的天色。
他们已经绕到了日军第三战队的侧后方。
张义成往下看了一眼,云层在他的脚下还有薄薄一层,透过那层薄云,他能看到下面日机模糊的轮廓。
轰炸机排成紧密的队形,机翼几乎要碰到一起。战斗机在轰炸机上面和两侧,大概有十二架,正在做蛇形机动。
日机还没发现他们。
“一大队,跟我来。”
他左手推节流阀推到最前,野猫的机身猛地一抖,从云层边缘冲了出去。
三十五架野猫跟在他身后,银白色的机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从侧后方朝日军第三战队扑过去。
距离两千米。
日军领航机的飞行员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第799章 扑出云层
那是一架九七式战斗机,飞在最前面,飞行员偏头往右侧一看,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灰白色的云层边缘,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影子正从侧后方高速逼近,速度比他们快了至少一百公里,机头前的螺旋桨闪着冷光。
“右后方!支那人的野猫!大量!”他在无线电里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有点破音。
第三战队的编队立刻开始散开。轰炸机飞行员们本能地往左压杆,想避开野猫的航线。战斗机则猛地拉起来,朝野猫的方向迎过去。
但他们的反应慢了。
不是慢了一两秒,是慢了至少五秒。
张义成带着一大队从云层里冲出来的时候,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千五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野猫的六挺重机枪来说,已经进入了有效射程的前沿,但对于一次干净利落的俯冲攻击来说,还有点远。
张义成压着速度,没急着开火。
一千三百米。
一千一百米。
日军第三战队最外围的两架九七式战斗机终于转过来了,机头对准了张义成的方向,机翼上的机枪口开始闪烁。
但张义成的野猫已经从他们头顶冲过去了。
他盯上的是中间的那架轰炸机,九七式重爆机,体型比战斗机大了整整一圈,机身上画着大大的太阳徽记,肚子下面挂着六枚炸弹,翅膀下面还挂着两枚。
八百米。
张义成轻轻蹬了一下左舵,野猫的尾部往右一甩,机身微微侧过来,从正后方偏到了斜后方。
在这个角度,轰炸机的尾部机枪手很难瞄准他,那挺ho-103重机枪的射界有限,正后方是它的火力范围,但偏个二三十度就不行了。
七百米。
他稳住机头,瞄准具的光圈套住了那架轰炸机的右侧发动机。
六百米。
五百米。
他的拇指压在射击按钮上,没按。
四百米。
到了这个距离,九七式重爆机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铆钉排列的纹路,机腹炸弹舱的缝隙,尾部机枪手那张惊恐的脸,嘴巴张着,正在喊什么。
张义成按下了射击按钮。
六挺勃朗宁m2重机枪同时开火,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子弹从野猫的两翼和机头喷出去,密集得像一条烧红的铁链。
子弹打在九七式重爆机的右侧发动机上,首先击穿了发动机罩,铝合金蒙皮像纸一样被撕开,里面的气缸被击碎,润滑油喷出来,立刻被发动机的高温点燃。
火光一闪。
右侧发动机冒出了浓烟,火焰从发动机罩的缝隙里往外窜。那架九七式重爆机的机头猛地往右偏,飞行员拼命往左打舵,想稳住机身,但右侧失去动力,左侧发动机还在全速运转,飞机不听使唤地开始向右旋转。
张义成没有停火。他把弹道从发动机移到了机身中部,子弹打穿了轰炸机的机腹,炸弹舱被击穿,里面挂着的几枚炸弹被弹片击中,但没有爆炸——日军的炸弹引信有保险,不是直接命中引信就不会炸。
机腹被打穿了倒是真的。浓烟从弹孔里往外冒,很快整架轰炸机都笼罩在黑烟里。
佐藤二本在驾驶舱里拼命拉操纵杆,想稳住飞机。但是仪表盘上右侧发动机的转速已经掉到了零,油压归零,温度表的指针打到了底。即便左侧发动机在全速运转,但根本拉不住这架开始旋转的飞机。
“跳伞!跳伞!”他在机内通话器里喊。
但已经晚了。
飞机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离心力把人死死压在座椅上。佐藤二本伸手去够座椅下方的降落伞包,指尖刚碰到伞包的边缘,整个人就被甩向了驾驶舱的侧壁。
他的头撞在舱壁上,眼前一黑。
轰炸机拖着黑烟往下坠,旋转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张义成拉起机头,野猫从俯冲中改出,高度掉了一千多米,他加大油门,重新爬升,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打得好!”
“大队长击落一架了!”
无线电里炸开一片吼声。
张义成旗开得胜,一百多个飞行员同时看到了那架九七式重爆机拖着黑烟往下栽的画面,士气像被人泼了一瓢热油,轰地烧了起来。
“都他妈别喊了,盯紧自己的目标!”
随后,一百多架野猫同时加速,朝日军的编队扑过去。
一瞬间,整片空域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一百零八架野猫全部投入了战斗,与一百多架日机混在一起,从两千米到五千米的高度,到处都是飞机在翻飞。
机枪声在空气中震颤,弹道在灰色的天幕上划出一条条亮线,有的笔直,有的弯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不断在收紧的网。
一大队的三十六架野猫已经跟第三战队搅在了一起。徐达开的野猫咬住了一架九七式战斗机的尾巴,那架日机发现被咬住了,立刻做了一个破S机动,机头朝下,猛地往地面俯冲,想利用速度摆脱。
徐达没有跟下去,野猫在俯冲中不如九七式灵活,他跟下去反而吃亏。他干脆拉起来,重新占据高度,等那架日机从俯冲中改出再下去抓它。
二大队从正上方压下去的时候,第二战队的编队已经被打散了。张世杰带着他的中队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六架野猫对准第二战队最左边的一小群轰炸机。
他冲在第一架,瞄准镜套住一架九七式轻爆击机的机翼根部,开火,子弹打穿了机翼,油箱被击穿,航空汽油泄漏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雾状的油雾。
另一架野猫从侧面补了一枪,曳光弹点燃了油雾,整架飞机在一瞬间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吞没。
这架身受重伤的轻爆击机没有往下掉,而是在空中直接解体了。机翼和机身分离,碎片带着火焰朝四面八方飞散。
三大队的三十六架野猫在高空跟日军第三战队的护航战斗机缠斗。护航的九七式战斗机一共十二架,本来是要保护下面轰炸机的,现在被三大队死死咬住,根本脱不了身。
一架野猫咬住一架九七式的尾部,距离从五百米一直追到两百米,那架九七式左右摇摆,想摆脱瞄准线,但野猫的六挺机枪已经开火了,子弹从机尾一直打到机头,驾驶舱被打穿,飞行员的身体在舱内抽搐了一下,飞机随即进入螺旋,一头栽了下去。
第800章 野猫出击
原本老老实实跟在最后面、只打算当观众的吴建明,也被这股气势裹着往前冲。
他攥着操纵杆,死死盯着前面一架九七式重爆机,摇摇晃晃地跟上去,野猫在他手里像一匹不太听话的马,左一下右一下,总也走不直。
他追到那架重爆机侧面几百米的位置,正想瞄准,那架日机的尾部突然闪了一下火光。
吴建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来不及想,本能地往后拉杆,机头刚一抬起来,一连串子弹就从他的座舱旁边掠过去,带着尖利的呼啸声,近得他都能看清那些子弹在空气中划出的波纹。
他猛地推节流阀,油门踩到底,收起襟翼,野猫吼叫着往上窜。高度表往上涨,两千、两千二、两千五,总算脱离了日机的火力范围。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口擦了擦,手还在抖。
“操,小鬼子太狠了。”
刚才他明明看张义成打那架轰炸机,动作流利顺畅,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他以为不过如此,等自己扑上去才发现,空战这玩意儿,哪怕只慢了一秒钟,命就不是你的了。
他喘了口气,低头往下方看。
一千多米的低空,张义成正带着十二架野猫,对日军一个十二架编队的九七式战斗机发动攻击。
野猫从高处俯冲下来,机头对准日机的航线前方,打的是提前量。日机也不傻,领头的那架一压杆,整个编队散开,朝不同方向转弯,想打乱野猫的射击线。
但张义成不吃这一套。他的野猫咬住一架日机的尾巴,那架日机左转,他跟着左转,日机右转,他跟着右转,距离从八百米一步步压到四百米,瞄准具的光圈始终套着那架日机的机身。
日机的尾部机枪手拼命朝后射击,七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在张义成的机翼上,当当当地响。张义成没躲,硬扛着往前冲,野猫的装甲够厚,七点七毫米打不穿。
终于靠近到三百米。
他立刻按下了射击钮。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那架日机的尾部被打成了筛子,尾翼断了一截,机身开始往下掉。
剩下的日机像疯了一样。
它们不再躲避了,反而掉转头来,朝张义成他们冲过去。领头的日机飞行员大概知道跑也跑不掉,干脆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一架九七式战斗机擦着一架野猫的机头冲过去,距离不到五十米,两边的飞行员隔着风挡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那架日机冲过去之后猛地拉起,做了一个筋斗,翻到野猫的上方,机头朝下,竟然要往下撞。
“散开!”张义成喊了一声。
几架野猫同时向两侧翻滚,那架日机从它们中间穿了过去,没撞着,但把编队冲散了。
更多的日机开始做这种动作。它们围绕着那些九七式重爆机上下翻飞,像一群被惹急了的马蜂,哪里有野猫靠近,就往哪里冲。
有几架日机甚至关闭了发动机,利用螺旋桨的阻力减速,让野猫从它们前面冲过去,然后再从后面咬住。
“妈的,鬼子玩命了。”张世杰在无线电里骂了一句。
张义成咬着牙没说话。他带着十二架野猫在日机编队外围上下翻飞,想找一个火力死角钻进去,但日机把那些重爆机围得严严实实,任何方向冲过去都会同时面对三四挺机枪的火力。
吴建明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脸上火辣辣的。
战友们在下面拼命,自己在上面看热闹。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在空军里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
“操,横竖是个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子今天就拿这条命跟你们换!”
他把操纵杆往左推到底,再向前一推,野猫的机头朝下一沉,呼啸着俯冲下去。
高度从两千五往下掉,两千、一千八、一千五。到了一千三的时候,他猛地往后拉杆,野猫的机头抬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一架九七式重爆机迎头扑去。
这个动作一气呵成。角度、速度、弧线,都刚好,像是脑子里算好了的一样。
正围着日机编队找弱点的张义成抬头看到了这一幕,操纵杆差点没握住。
“草,这小子吃了什么药?怎么突然开窍了?”
吴建明没听见张义成在说什么。他眼里只有前面那架九七式重爆机,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继续推杆,余光扫了一眼仪表盘——速度表指针已经打到了五百一十公里。
这是野猫俯冲的极限速度了,机身开始轻微地抖,但他没松手。
他脑子里闪过张义成他们在训练场上的话:迎头攻击,打完就跑,利用俯冲的速度做一个急转,拉开距离,再回来打第二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贴着瞄准具。
八百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使劲攥紧操纵杆,指节发白。
七百米,稳住,稳住,不能早扣,早扣就打偏了。
六百米,瞄准具的光圈套住了那架重爆机的机头,不对,那是驾驶舱的位置,应该打翼根。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方向,光圈从机头滑到左侧机翼的根部。
五百米!就现在,打!
他果断按下了射击钮。
六道火舌从机翼两侧喷出去,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钻进那架重爆机的机身。紧接着,浓烟从弹孔里冒出来,越来越浓,夹杂着橘红色的火光。
打中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那架被打中的重爆机没有往下掉,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侧翼和脊背上的机枪同时朝他的方向开火。
七点七毫米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在吴建明的座机周围炸开一串串灰色的烟团。
距离太近了。七点七毫米虽然威力不大,但打在发动机上照样要命,打在驾驶舱里照样死人。
吴建明赶紧往右推杆,再往后拉,野猫猛地向右上方翻转。剧烈的过载把他压在座椅上,眼前的视野变窄,他咬着牙硬撑了两秒,等过载过去,才发现空速掉了一大截,高度也在往下掉。
他好不容易稳住飞机,绕到那架重爆机的后面,正要重新瞄准,低头一看速度表,不到两百五十公里,野猫像只飞不动的老母鸡,机头还在往下沉。
第801章 牺牲
“吴建明,你这个杂种!这么好的机会你都能浪费?回去老子不打断你的腿,老子跟你姓!”
张义成的骂声从耳机里炸出来,又响又急,隔着无线电都能听出他此刻肯定气得脸都绿了。
吴建明被骂得心里发堵,但顾不上回嘴。他轻轻拉杆,抬高机头,一面小心地左右摆动,躲避那架重爆机尾部机枪手的射击。
那挺ho-103不停地朝他开火,子弹从他机翼旁边飞过去,有几发打在座舱的防弹玻璃上,砸出一片裂纹。
他咬着牙,慢慢收油门,再慢慢推上去,利用这个动作把空速一点一点提起来。
两百八、三百一、三百四……
飞机逐渐稳住了,他开始左右摇摆,试着把那架重爆机套进瞄准具。
就在这时候,机身猛地一震。
他的头往前冲了一下,差点撞在瞄准具上。抬头一看,机头发动机外罩上多了几个黑洞洞的弹孔,边缘的铝合金向外翻着,像几张咧开的嘴。他盯着那些弹孔看了两秒,发动机没冒烟,转速表没掉,油压正常。
狗日的,打中老子了。
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狗杂种,老子跟你耗上了!”
他顾不上节省弹药了,在机头上下颠簸中,朝着那架重爆机的大概位置打出一串串短点射。
子弹打得不太准,大部分偏了,但有几发打中了机翼。那架重爆机晃了一下,没有掉。
吴建明咬着牙,抬高机头,又打了一串。再抬高,再打。在他第五次抬高机头的时候,他看到那架重爆机的左翼发动机开始冒出了浓烟——先是灰白色的,很快变成黑色,浓得像墨汁。
打中了!
那架重爆机开始俯冲,飞行员想用速度把火吹灭。但吴建明也不傻,他推杆跟进,野猫跟着往下扎,高度从一千五掉到八百,又从八百掉到四百。
他死死盯着那架冒着烟的重爆机,等它从俯冲中改出的那一瞬间,瞄准具稳稳地套住了它的机身。
然后果断的扣下了按钮。
子弹打穿了那架重爆机的机腹,弹片引爆了机舱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弹药,也可能是油箱。
只听一声闷响,那架飞机在半空中炸开了,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机身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球,拖着滚滚浓烟坠向地面。
吴建明在俯冲中一直冲到了离地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才好不容易把速度拉到三百五十公里,从俯冲改出,缓慢地一边爬升一边喘气。
耳机里又炸开了张义成的声音:“吴建明,你这个狗日的蠢蛋!打一架轰炸机都这么费劲,真他妈丢我的脸!要不是看在你击落一架的份上,回去老子就要你好看!”
吴建明听着骂声,笑了。
他听得出来,那骂声里的底子是高兴,是身为教官的自豪。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野猫湿漉漉的机翼上,水珠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局面已经定了。
日军那些发疯拼命的战斗机,在野猫的围攻下,一架一架地从天上掉下来。有的被打断了机翼,打着旋往下坠;有的发动机起火,飞行员从燃烧的座舱里弹出来,降落伞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一朵朵绽开;有的干脆被打的直接凌空爆炸,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但战斗不是没有代价的。
吴建明在爬升的时候,看到左前方一架野猫正咬着一架日机的尾巴。那架野猫的机身上已经被打穿了好几个洞,机翼上还拖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它没有撤,死死追着那架日机不放,六挺重机枪一直喷着火舌,直到把那架日机的尾翼打碎。
日机往下掉的同时,那架野猫的发动机突然冒出了浓烟。火从发动机罩的缝隙里窜出来,很快蔓延到驾驶舱。飞行员从燃烧的座舱里挣扎着往外爬,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风挡。
吴建明盯着那架野猫,嘴里念叨着:“跳,快跳。”
但那个飞行员没有跳。
他把飞机对准了前面另一架正在逃窜的日机。野猫的机头朝下,速度越来越快,火越来越大,整个机头都被火焰吞没了。那架野猫像一支燃烧的箭,笔直地撞上了那架日机的尾部。
两架飞机在天空中撞成一团火球。
吴建明的手在发抖。
他看到了那个野猫的编号,3-13号。那是三大队的一个湖南人,姓刘,叫什么他不知道。
昨天还在食堂里见过,那个人端着饭盒蹲在墙角吃,吃完还用馒头把盘子上的油擦干净,塞嘴里,笑着说不能浪费。
现在那人没了。
吴建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刚进新兵营时,教官曾有一天带他们去参观航空烈士纪念馆。
墙上挂着一排排照片,黑白的,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有的还带着学生气。照片下面写着名字、籍贯、殉国日期。
教官站在那排照片前面,没说话,点了三根烟,放在供桌上。
“这些都是你们的前辈。”教官说,“淞沪会战那会儿,他们开着霍克三,上去跟日本人的九六式打。那时候我们飞机不行,数量也不如人家,上去之前就知道回不来。”
教官顿了顿。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吴建明还记得其中一张照片。那个人姓阎,东北人,航校三期毕业。淞沪会战第一天,他驾驶的霍克三被六架日机围攻,机翼被打断了,座舱起了火。他没有跳伞,而是开着那架着火的飞机,撞向了一艘日军驱逐舰。
照片里那个人的脸很年轻,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后来有人翻到了他上战场前写的一封信。信是写给母亲的,只有几行字:母亲大人,儿此去为国尽忠,生死难料。若儿不回,望母亲保重。儿不孝,来世再报。
吴建明想起教官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们死的时候,最大的二十四岁,最小的十九岁。”
二十四岁,十九岁。
3-13号那个湖南人,今年多大?
吴建明不知道,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酒窝,蹲在墙角吃饭的样子像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后生。
第802章 军座腿可真粗
昨天他还活着,吃着馒头擦盘子,笑着说不能浪费。
今天他就没了。
和那些照片里的人一样,没了。
吴建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湖南人,在把飞机对准日机的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看过的那些照片?
是不是也想起了教官说过的那些话?
还是他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就像那些前辈们一样。
“3-13号机!3-13号机!”无线电里有人在喊,声音嘶哑,“回答!回答!”
没有回答。
“3-13号机坠毁了!飞行员没有跳伞!”
无线电里沉默了两秒。
“狗日的鬼子!”一个声音吼了出来,带着哭腔,“老子跟他拼了!”
张义成的声音切进来,充满着浓浓的克制:“都给我稳住。谁都不许做多余的事。把剩下的鬼子打干净,给弟兄们报仇。”
吴建明看到,所有的野猫都加速了。它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猎犬,朝着剩下的日机扑过去,比之前更狠,更快,更不留余地。
最后剩下的十几架九七式轰炸机和战斗机调转了方向,拼命朝东边逃。它们的编队已经完全散了,三五成群,有的甚至单机逃窜,狼狈得像被端了窝的野兔。
但张义成哪里会放他们走。
他带着七架野猫,像扑食的饿狼一样追上去。一架落在最后的九七式战斗机被张义成咬住,距离从八百米一直压到两百米,六挺重机枪把它的机尾打成了碎片,那架战斗机失去控制,翻滚着往下掉。
另一架九七式重爆机被两架野猫夹在中间,左右都有人。它往左转,左边的野猫就打它的左翼;往右转,右边的野猫就打它的右翼。
它像一头被两头狮子围攻的水牛,笨拙地转了几圈,最后两边的野猫同时开火,它的两个发动机同时被打坏,机身朝下一沉,栽进了下面的云层。
一架野猫从侧面冲过来,正好迎上一架朝东逃窜的九七式战斗机。两架飞机交叉而过的一瞬间,野猫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那架日机的驾驶舱位置。那架九七式战斗机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突然往下一沉,然后开始毫无规律地翻滚。
驾驶舱的风挡被打碎了,碎片朝四面飞散。那架日机翻滚了两圈,机头朝下,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直接栽进地面的时候——从驾驶舱里弹出了一个小黑点。
日军的飞行员跳伞了。降落伞没有完全打开,缠成一团,那个人和伞一起往下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千多米以下灰色的雾气里。
吴建明跟在张义成后面,看着最后几架日机消失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没有追。油表指针已经快到底了,发动机的声音也不太对,好像在喘。
“全体注意。”张义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疲惫,像刚干了一整天重活的人,“清点弹药燃油,准备返航。受伤的优先降落,把跑道让出来。”
“一大队收到,两架受伤,一架失联。”
“二大队收到,一架受伤,飞行员还在,能撑回去。”
“三大队收到……三架没有回来。”
无线电里安静了。
三架野猫,三个飞行员,没有回来。
吴建明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义成按下通话开关,切到地面频道:“地面地面,这里是空中编队。空中威胁已解除,日机残余向东逃窜,我方燃油不足,先行返航。你们放开手脚打,需要支援随时呼叫,轰炸机和野猫随叫随到。”
地面回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兴奋:“空中编队,地面收到。辛苦了兄弟们,剩下的交给我们。”
张义成关了地面通话开关,对着所有战机吩咐:“返航!”
然后编队掉头,开始朝西边飞去。
地面上,二师和四师的队伍停了大半。
从磙山到淅河镇的公路上,从擂鼓墩到淅河镇的田埂边上,成千上万的士兵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场壮观的战斗。
当一架野猫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时,机身上反射着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人认出了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猛地吼了一嗓子:“咱们的飞机!是咱们的飞机!”
那一声吼像点燃了什么。整条公路上的人都开始吼了。帽子被抛向空中,枪托在地上砸得咚咚响,有人站在卡车的顶棚上又蹦又跳,有人把水壶里的水泼向天空……
“打得好!”
“小鬼子滚回去了!”
“空军万岁!1044军万岁!”
施中诚站在蒋家河路边的一个庙前台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仰头看着天上最后一架野猫消失在云层里。
王东原从庙里出来,嘴里叼着根烟,烟头被雨水打湿了,点不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眯着眼睛看天。
“施师长。”他说,“你刚才数了没有?”
施中诚放下望远镜:“数什么?”
“咱们飞上去的飞机。”王东原说,“我数了,至少一百架,一百多架野猫。”
王东原转过头看着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烟拿在手里捏了捏:“咱们军座这条腿,是真粗。”
施中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天上。云层已经合拢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雨后湿漉漉的大地上。
“不光是有钱。”施中诚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那些飞行员,是拿命在拼。”
王东原把那根烟别到耳朵上,点了点头。
“好了,天上的战斗结束了,这会儿该看我们的了。”施中诚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告诉弟兄们,全速前进,二师那边应该也快到汇合位置了。”
王东原点了点头:“刚跟二师联络过,二十分钟后,淅河镇东面三号地区汇合。两个师一起发动总攻,一口吞下淅河镇。”
施中诚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着灰白色的光。
天快大亮了。
天空中,最后一架野猫已经调转了航向。
吴建明跟着编队往西飞,耳机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喘息声。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的喊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虽然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是欢呼和鼓励。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前面的战机,往机场飞。
发动机的声音不太稳,一直喘着,但他却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
因为飞机还飞着,他还活着,还可以杀更多的鬼子。
第803章 又见噩耗
二十分钟后,淅河镇东面,三号地区。
这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被雨浇得东倒西歪。坡顶有几棵被炮弹削去半截的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里。
二师和四师的人从南北两个方向汇拢过来,队伍在坡下挤成一团,卡车熄了火,坦克停在路边的泥地里,步兵们靠着车轮和树干蹲着,抽烟、喝水、检查弹药。
张铁山蹲在坡顶一棵断树后面,把地图摊在地上,孙振华蹲在他左边,老李头蹲在右边,手里还攥着一把mp38,枪管上沾着泥。
施中诚从南面走上来,王东原跟在后面,军靴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滑。郑长河和李旦也跟着,两人的军装上全是泥点子,裤腿湿到膝盖。
“人到齐了。”张铁山抬头看了一眼施中诚,“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施中诚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淅河镇的位置:“鬼子全部缩回镇子里了,外围没有活口。不过南面的暗堡还没清完,郑长河的人正在啃,小鬼子的工事修得挺刁,得一个点一个点地拔。”
“北面也一样。”张铁山说,“镇子外面第一排民房拿下来了,第二排有鬼子的机枪阵地,难倒不难,就是密集,三旅二团正在挨个清除。”
王东原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里捏了捏:“张师座,我们四师觉得那就不等了。咱们两个师一起推进去,南北对进,打到镇中心会合。谁先到谁等,到了就发信号。”
张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施中诚。
施中诚点了点头:“可以。二师打北面,四师打南面,中间这条东西向的主街为界。主街以北归你们,主街以南归我们。”
“主街上的鬼子呢?”孙振华问。
“谁先打到谁打。”张铁山说,“打到了就在街中间插旗。”
“镇东的仓库区呢?”王东原问,“情报上说骑兵联队在那里,马匹、弹药都到位了,至少一千六七百人。”
张铁山的手指从淅河镇中心移到镇东那片标注为仓库区的位置。他看了几秒,抬头喊了一声:“老李头。”
“在。”老李头把mp38往肩上一抡,凑过来。
“你的一旅打完镇北,别往镇中心推,直接往东拐,插到仓库区。把骑兵联队给我堵在里面,别让他们跑了。”
老李头点了点头:“要得。”
施中诚转头看了一眼郑长河:“郑长河,你打完镇南,也给骑兵联队留个口子,往难跑的顺便一网打尽。”
郑长河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是,师座。”
张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彻底泛白了,乌云散去,云层裂开了几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茅草上,亮晶晶的。
“天快大亮了。”张铁山说,“各部队回位置,六点三十分整,准时发起总攻。炮团先打三十分钟,打完炮火延伸,步兵跟着炮火往上冲。巷战不用急,一间屋一间屋地清,尽量别跟鬼子拼刺刀,首先用冲锋枪和手雷。”
众人站起来,有人拍裤子上的泥,有人把烟掐灭,有人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记住了。”张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必须拿下淅河镇。天黑了巷战不好打,拖到明天鬼子援军怕是就到了。”
武汉,第十一军司令部。
沼田多稼藏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敢进去。
门开着,他能看见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口,面朝墙上那幅巨大的华中地区作战地图。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还没完全熄灭,细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敲了敲门框。
冈村宁次没回头。
沼田多稼藏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敬了个礼。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司令官阁下,第三飞行团……”
“我知道了。”冈村宁次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平时的语气。
“起飞的一百零八架战机,返回孝感的不到四十架。石井大佐……战死了。”
冈村宁次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像是几天没合眼。
桌上的烟灰缸旁边摊着几份电报,最上面一份是第三飞行团发来的战损报告,和他汇报的没有出入。
“一百零八架,回来不到四十架。”冈村宁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哈依。”
“石井呢?”
“座机被支那军的野猫击落,在随县东南方向坠毁。观察哨报告,没有看到降落伞。”
冈村宁次沉默了。
沼田多稼藏站在原地,手贴着裤缝,不敢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第六联队呢?”冈村宁次终于开口了。
“淅河镇外围阵地已经全部失守。仓永辰治大佐来电,支那军两个师正在从北面和南面同时进攻,兵力至少两万人以上。骑兵第三联队被压制在镇东仓库区,星善太郎大佐报告,弹药充足,但支那军的火力太猛,他们的防线正在一步步收缩。”
冈村宁次冷笑一声:“是全部失守,还是主动放弃?是被压制,还是主动躲藏?”
沼田多稼藏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冈村宁次从桌上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仓永辰治这个人,我了解他。他说的‘失守’,是放弃了外围阵地,把部队收缩到镇子里去了。他说的‘被压制’,是把骑兵联队塞进了仓库区,等着巷战。”
沼田多稼藏低着头:“司令官英明。”
“英明?”冈村宁次把电报摔在桌上,“他收缩到镇子里,是想打巷战。巷战打好了,是能拖几天。但要是打不好,就会被一口一口吃掉。淅河镇那个地方,没有城墙,没有险要,几千人缩在一个巴掌大的镇子里,支那军两个师围上来,他能撑多久?”
沼田多稼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仓永大佐说,至少能撑到天黑。”
第804章 淅河镇百姓
“天黑。”冈村宁次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沼田多稼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黑之后呢?他要跟支那人打夜战?他的兵白天都打不过,晚上更打不过。”
沼田多稼藏没说话。
冈村宁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雨后的云层在慢慢散开,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水上,亮得刺眼。
“给仓永辰治回电。”冈村宁次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告诉他,淅河镇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向随县县城收缩。不要死守,不要玉碎。活着退到随县,比死在淅河镇有用。”
沼田多稼藏抬起头,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放弃淅河镇?可是仓永大佐他们……”
“收缩。”冈村宁次打断了他,语气重了几分,“不是撤退,是收缩。守不住淅河镇就全部收拢到随县县城,依托城墙防御。”
“哈依。”
“还有。”冈村宁次顿了一下,“告诉星善太郎,骑兵第三联队的马,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杀了。马肉可以当军粮。”
沼田多稼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杀了骑兵联队的马,就等于彻底放弃了骑兵的机动力。星善太郎要是听到这个命令,大概会气得拔刀。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天上的动静,淅河镇的百姓也听见了。
不是听见的,是震见的。那种震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屋顶、从墙壁、从脚底板底下一起涌上来的,整间屋子都在抖,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瓦片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天上翻了口大锅,把所有的声音都倒扣下来。
镇西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里,一家五口挤在墙角。孩子娘把两个小孩搂在怀里,用手捂着他们的耳朵,自己的眼睛却盯着屋顶,盯着那几片被震得快要掉下来的瓦。
孩子爹蹲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天灰蒙蒙的,云层里有东西在闪,一道一道的,像打雷,但又不像——雷声是闷的,这个声音是尖的、脆的,一下一下的,割着人的耳膜。
“当家的,外头咋的了?”孩子娘压着嗓子问。
孩子爹没回头,眼睛还贴着门缝:“飞机。老多飞机了。”
“咱家的还是鬼子的?”
“……看不清。可能是两边都有,不然不会打架。”
隔壁传来哭声,是隔壁家的娃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子的骂:“别哭了!再哭鬼子听见了把你抓走!”哭声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孩子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天上什么也看不见,云层太厚了,只有声音在往下砸。他缩回来,把门闩插上,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一根珍藏的旱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老娘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不是睡着的,是哭累了、吓晕了,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混着灰,像花猫。
“老天爷啊。”老娘们闭上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天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孩子爹把旱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又往外看了看。
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把门关好,转身走回墙角,蹲下来,把手放在孩子娘的手上。
“别怕。要是咱们的队伍真的打回来了,就好了。”
孩子娘睁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镇子东头,一间被炮弹震裂了墙的民房里,住着赵家婆媳两个。儿子上个月被鬼子抓去修工事,修完了就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儿媳妇才十九岁,过门不到一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
婆婆这几天咳得厉害,没日没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没有药,也不敢出去买,镇子被鬼子封了,进出都要鬼子的通行证,那东西老百姓根本弄不到。
“娘,喝口水。”儿媳妇端着一碗水走到床前,碗是破了个口的,但洗得干净。
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碗里的水洒了大半。儿媳妇跪在床前,一只手扶着婆婆的背,一只手在抹眼泪。
“哭啥?”婆婆喘过气来,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哭能有啥用?”
“娘,我想去给他收尸……”
“收啥尸?你知道他死在哪?”婆婆把碗放在床头,伸出手摸了摸儿媳妇的头,“妮啊,你肚子里还有他的根,既然不愿意再嫁,我就帮你当闺女,把孩子生下来,娘帮你一起养。”
儿媳妇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婆婆靠在床头,听着天上的巨响,忽然说了一句:“这声音……是不是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
儿媳妇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婆婆没再说下去,又咳了起来。但这次她咳完了,伸手抓住儿媳妇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
“妮啊,你听我说。”婆婆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要是真的打回来了,你就跟着人群走,别管我。我这个身子,走不动了。”
儿媳妇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婆婆松开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天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婆婆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镇南边,一间勉强还能住人的杂货铺子里,住着一个瘸腿的老铁匠和一个哑巴小姑娘。
老铁匠姓关,五十多岁,年轻时打铁被锤子砸伤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
哑巴小姑娘是他在路边捡的,鬼子的飞机轰炸随县时,她全家都炸没了,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满嘴是灰,再也说不出话了。
关铁匠就给她取名叫“石头”,说石头命硬。
第805章 天上的声音
关铁匠蹲在门槛里面,耳朵贴着门缝听天上传来的声音。他以前在队伍上待过,虽然腿瘸了没上过战场,但他知道那种哒哒哒的声音不是鬼子的机枪。
石头扯了扯他的衣角,用手指了指天上,然后比划了一个动作——两只手张开,像翅膀一样扇了扇。
关铁匠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是咱们的飞机。”
石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个动作——手指朝外指了指,然后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另一只手掌心里。
关铁匠看着她的手势,沉默了一会儿。石头的意思是:外面的部队要打进来了吗?
“不知道。”关铁匠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打进来了,就好了。”
石头蹲在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在废墟里被碎玻璃划的。
关铁匠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石头。石头摇了摇头,把大的那块推回去,自己拿起小的那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咬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吃。
“吃吧。”关铁匠说,“等仗打完了,师父给你买肉包子吃。”
石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天上的声音彻底停了。关铁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东边的云层裂开了,灰白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
“石头。”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要是部队真的打进来了,咱们就把门口那条路指给他们看。鬼子把地雷埋在哪,机枪架在哪,师父都知道。”
石头使劲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镇东头,一个戏班子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戏台下面的夹缝里。戏台已经塌了大半,台柱子歪着,顶上的瓦碎了一地,只有台底下的空隙还勉强能蹲人。
这四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都是从淅河镇周边的村子里跑出来的。
鬼子来的时候,有的家里大人被杀光了,有的跟家里人跑散了,一路要饭要到淅河镇,被戏班主老赵收留了。
清晨的炊烟从后台的偏房里飘出来,稀稀拉拉的,像是灶里的火快要灭了。老赵蹲在灶台前,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在滚水里翻来翻去,翻半天也没翻出个名堂。
他把早上最后一碗稠的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用碗扣着,那是单留给二狗子的,半大小子,饿得快。
“开饭了。”老赵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咳。
几个孩子从戏台底下钻出来,端着各自的碗,蹲在灶台边上。粥不稠,一人一碗,喝完了还能再添一勺水,搅一搅,又是半碗。
老赵自己没盛,站在灶台边上,把那碗给二狗留的稠粥端过来,递给他。
二狗看了老赵一眼,没接:“赵爷,您吃。”
“我吃过了。”老赵说。
“您吃的啥?”
“灶台上剩的锅巴,泡水吃了。”
二狗不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台上那口锅,锅底干干净净的,连糊的痕迹都没有,哪来的锅巴。
他七八岁那年,年景好的时候,跟着爹去镇上的饭馆,掌柜的赏过一块锅巴,咬下去嘎嘣脆,满嘴香。
锅巴是干饭焖出来的,得先有干饭,才有锅巴。这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煮一整天也焖不出一块锅巴来。
他知道赵爷在骗他。但他没再推,也没说破,只是默默地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粥是温的,米粒算是多的,喝在嘴里舌头能尝出米花的香气,咽下去胃里都暖了一下。
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大毛。大毛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他喝得急,有几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赶紧用手背擦了,又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嘬,舍不得浪费。
大毛传给下一个孩子——顺子,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顺子喝了一口,没多喝,又把碗递给了毛蛋。
最小的那个叫毛蛋,七岁。他接过碗,碗底还剩大半碗,比他平时喝的多。他低头看了一眼,稠的,能看见米粒在碗里挤着,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他咽了口唾沫,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没舍得咽,含在嘴里,让那股米香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像含了颗糖。
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用两只手捧着碗,递到赵爷面前。
“赵爷,您吃。”
老赵愣了一下,看着那大半碗粥,又看了看毛蛋。
二狗也站起来了,把手搭在毛蛋肩膀上,冲着老赵说:“赵爷您吃吧,我们吃饱了。”
老赵没接碗。他蹲下来,把碗推回去,声音有点哑:“毛蛋你吃,爷不饿。”
毛蛋没接碗,把碗又往前推了推,手伸得直直的,踮着脚尖,碗都快碰到赵爷的下巴了。
“赵爷吃。”毛蛋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小孩子那种拖腔,“毛蛋还有一碗呢。赵爷不吃会生病,生病了毛蛋就没地方去了。”
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眼睛圆溜溜地看着老赵,一点都不像是在撒谎。
老赵看着他那双眼睛,鼻子一酸,伸手把碗接过来,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碗里的米粒沉在底下,白花花的,上面飘着几丝热气。
自从鬼子来了,戏班子没有营生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镇上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鬼子把粮食都征走了,老百姓只能偷偷摸摸地藏一点是一点。
老赵把存粮算了又算,掰着手指头过,一天两顿稀粥,有时候连两顿都保证不了。
几个孩子面黄肌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凸,毛蛋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大毛的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但老赵从不在孩子们面前叹气,该唱戏的时候还唱几句,虽然台下没有一个人。
天上传来巨响的时候,几个孩子吓了一跳,差点把碗给摔了。
第806章 里应外合
毛蛋钻到二狗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身子在抖。大毛蹲在灶台底下,眼睛往上翻,盯着头顶那片从破瓦缝里露出来的天空。
云层里有东西在闪,一道一道的,还有那种哒哒哒的声音,又快又脆。
“哥,啥声啊?”毛蛋的声音闷在二狗怀里。
“飞机。”二狗贴着墙根站起来,耳朵朝上竖着,“老多飞机了。”
“是咱们的还是鬼子的?”大毛问。
二狗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听不出来。天上打的,哪能分得清谁是谁,但是既然打起来了,肯定是两边都有。”
巨响持续了很久,不是一下子就没了的,是天上一波一波地打,声音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来,像有人在翻来覆去地炒一锅沙子。
声音终于小了,零星的几下,然后就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连平时偶尔会响的鬼子巡逻队的皮靴声都没有了。
二狗从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被震得簌簌掉灰的房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几个孩子说:“不管是哪边的飞机,能跟鬼子打起来的,就是好人。”
他缩回来,又把几个孩子拢在一起,压低声音说:“我想好了。”
“干啥?”
“等外面的部队打进来。”
“那得等到啥时候?”
二狗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戏文里头怎么唱的?里应外合。外面有人攻城,里面有人开城门,就能赢。咱们没有城门可开,但咱们认识路。淅河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胡同,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鬼子占了镇子以后把路堵了很多,但我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哪堵墙能翻。”
“哥,你啥时候啥都知道了?”
“别打岔。”二狗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李三那出戏?”
“哪出?”
“《取金陵》。”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那出戏他们都听过,赵爷唱过的。说的是朱元璋打金陵,城里城外两路夹攻,外面的兵攻城,里面的细作放火、开城门,里应外合,一鼓而下。
二狗咽了口唾沫:“咱们就是那开城门的。”
大毛瞪大眼睛:“哥,你是说要出去找攻城的部队?”
“不然呢?等他们自己摸进来?”二狗说,“淅河镇这么大个镇子,巷子弯弯绕绕的,鬼子之前到处堵路、修工事,外面的部队不认路,打进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咱们认路,咱们可以带他们。”
毛蛋抓着他的衣角:“哥,我怕。”
“怕啥?”
“鬼子有枪。”
二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二狗哥命硬,死不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另外几个孩子:“你们谁跟我去?”
大毛第一个站起来了,然后是另外两个。毛蛋没站起来,但也没抓着衣角不放,他看着二狗,嘴巴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
二狗带着几个孩子走到后台的偏房门口。
门开着,老赵坐在床沿上,衣服已经穿好了,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没点。他看到几个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二狗,你们干啥去?”
二狗拉着几个孩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赵爷。”
老赵拿着旱烟袋的手颤了一下。
二狗磕了个头,额头顶在地上:“赵爷,我们几个要出去了。外面的部队快打进来了,我们认识路,带他们进来。”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爷,您收留了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给我们一口饭吃,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二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要是回不来了,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老赵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这几个孩子很久。二狗跪在最前面,额头还顶着地,大毛跪在他边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忍着没哭。
另外两个孩子跪在后面,毛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老赵。
二狗看着毛蛋,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毛蛋刚被赵爷带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背上全是鞭子印,胳膊上还有烟头烫的疤。
他在路边冻得缩成一团,像只被扔掉的猫,嘴唇发紫,脸发青,要是赵爷晚去一步,人就没了。
二狗站起来,走到毛蛋跟前,蹲下来,把毛蛋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握了握。那双手又小又凉,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露着红肉。
“毛蛋。”二狗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留下。”二狗说,“你跟着赵爷,哪儿也别去。”
毛蛋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哥,我也去。”
“你太小了。”二狗把他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捂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想给他捂热,“你跟着赵爷,帮着烧火、扫地,等哥回来。”
“哥你啥时候回来?”
二狗没回答,只是把他往老赵那边推了推。
毛蛋没动,站在二狗和老赵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攥着二狗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二狗把手按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像大人拍小孩那样。他的手也在抖,但脸上没露出来。
“毛蛋乖,听哥的话。”
毛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没出声,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就那么站在那里,攥着二狗的衣角,不松手。
大毛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别过头去。
老赵蹲下来,把毛蛋的手从二狗衣角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毛蛋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眼睛还盯着二狗。
“毛蛋,跟爷进去。”老赵的声音抖得厉害,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
老赵牵着毛蛋,把他带进屋里,让他坐在床沿上,给他盖了条破被子。然后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拿了出来,递给了二狗。
第807章 戏班
“二狗,你爹娘在世的时候,把你托给我。”老赵的声音哑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你要是折在外面,我怎么……”
“赵爷。”二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爹我娘都被鬼子杀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就让我去给爹娘报仇吧。”
老赵想起二狗的爹,那是他唱戏时的老搭档,俩人搭了十几年的班子。
二狗的娘也在戏班子里,不是什么角儿,但整个戏班子的饭都是她做的。她做饭利索,一个人能忙活一二十口人的饭,灶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天,蒸馒头、擀面条、熬粥、炒菜,样样拿手。
“要是鬼子没来过这里就好了。”老赵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爹还在台上唱戏,你娘还在灶台前忙活,秀兰和玉莲也成角儿了……你这会儿,你娘该送你去上学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屋顶那道裂缝,灰从裂缝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娘说过,等攒够了钱,就送你去念书。她说你脑瓜子好使,不能跟她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二狗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老赵也没再说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二狗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砖和泥巴。他想起了鬼子还没来的时候,那时候戏班子还在,赵爷是班主,也是台柱子,唱老生,《空城计》里的诸葛亮,《四郎探母》里的杨四郎,唱得满堂彩。
班子里还有唱花旦的秀兰姐,唱青衣的玉莲姐,拉胡琴的老孙头,打锣鼓的刘麻子。
秀兰姐最疼他,每次散了戏,她把脸上的妆卸了,会从后台端一碗热汤面出来,蹲在二狗面前,一边看他吃一边笑。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好看极了。
玉莲姐话少,但人好。她给他补过衣裳,针脚又细又密,比他娘缝的还好。她唱《六月雪》,能把人唱哭了,台下的大娘婶子们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台上扔铜板。
老孙头六十多了,拉了一辈子胡琴,手指头都变形了,往左边歪着。他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得凑近了喊,但他拉琴从来不跑调。
刘麻子是个热闹人,整天嘻嘻哈哈的,打鼓打得浑身是劲,鼓槌在他手里跟长了翅膀似的,上下翻飞。
那天镇上一个地主家过寿,请了赵爷的班子去唱堂会。
当时二狗爹刚唱完《长坂坡》,正在后台卸妆,二狗娘在后台帮着收拾戏箱,把刀枪把子归拢到一块儿。
鬼子冲进来的时候,赵爷正在台上唱着《满堂红》。
十几个鬼子兵端着枪进了院子,把看戏的客人全赶走了,自己坐在台下,让戏班子接着唱。
赵爷不敢不唱,不仅他唱了,鬼子翻译还点名了让秀兰姐和玉莲姐唱。
她们换了衣裳上台,唱了一折《游园惊梦》,鬼子兵在台下喝酒、大笑,有几个鬼子还站起来往台上扔花生壳,扔到了秀兰姐的脸上。
可秀兰姐没敢吭声,咬着牙唱完了。
鬼子没走,一个当官的站起来,指着秀兰姐,说了几句日本话。翻译官跟在边上,笑嘻嘻地说:“太君说了,唱得好,请两位姑娘去军营里唱一曲。”
秀兰姐和玉莲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赵爷跪在地上磕头,说两位姑娘还小,不会喝酒,求太君开恩。老孙头也跪下了,刘麻子也跪下了,整个戏班子的人都跪下了。
那个当官的没理,一挥手,几个鬼子兵冲上台,就要把秀兰姐和玉莲姐拖走。
二狗爹当时就把二狗往赵爷怀里一推,低声说了句“带他走”,然后转过身,张开胳膊挡在了秀兰姐和玉莲姐前面。
二狗娘也从灶台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站在二狗爹旁边,身子在抖,但一步也没退。
然后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
二狗爹倒下去了,戏服上全是血,那半张没卸完的赵云妆被血糊住了。
他娘也倒下去了,铲子飞出去老远,在地上转了两圈,当啷一声。
秀兰姐和玉莲姐没等鬼子来拽,也没让他们再开枪,而是收拾了衣裳,洗了脸上的妆,自愿跟着鬼子走了。
走之前她们在戏台前头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台柱子,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
然后,她们再也没有回来。
老孙头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他们的名字,三天后咽了气。
刘麻子喝了一整坛酒,拿着鼓槌冲出去要找鬼子拼命,被赵爷死死抱住,鼓槌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后来赵爷把断了的鼓槌捡起来,放在戏箱子里,锁上了。
戏班子就这么散了。唱戏的、打杂的、跑龙套的,各奔东西,有的逃出了淅河镇,有的躲在亲戚家不敢出来,还有几个被鬼子抓去修工事,再也没有消息。
只剩下赵爷和这几个孩子,守着这个塌了半边的院子,一天一天地熬。
想到这里,二狗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他不识字,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他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疼。
他就想不明白,那些鬼子,为什么要来?他们不认识淅河镇的人,淅河镇的人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来杀人?
为什么要来糟蹋秀兰姐和玉莲姐?
他爹他娘,一辈子没害过谁,凭什么就这样没了?
他认真的看着赵爷的双眼:“我要去报仇!”
老赵声音低低的:“这里面是一些钱,你拿着。路上饿了就买口干粮。”
“赵爷,这……”
“拿着。”老赵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去吧。”
二狗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磕了头,起来,跟着二狗往外走。
走到门口,二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爷的背影。那道背影佝偻着,缩在床沿上,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棉袄上的补丁一块叠一块,颜色都不一样。
“赵爷,我们走了。”
老赵没回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第808章 他们的弱点
二狗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大毛和顺子跟在他后面,到了院子门口,大毛忽然停下来,跑回赵爷身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赵爷手里。
赵爷低头一看,是一颗糖,纸都化了,黏糊糊的,是大毛藏了好久的。
“爷,你吃。”毛蛋说完,转身就跑。
赵爷攥着那颗化了糖,手指头黏在一起,半天没动。
他们三个孩子走出院子时,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层散开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淅河镇那些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上。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商贩,只有几只瘦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翻半天翻不出什么,夹着尾巴走了。
一家杂货铺的木板门关得死死的,门板上用白粉笔画了个圈,那是鬼子查过、贴了封条的意思。对面的茶馆门板被踹断了两块,黑洞洞的门口堆着垃圾,是鬼子兵喝醉了酒砸的。
二狗站在戏班子院子门口,回头看了看那道门。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了,纸边被风刮得稀烂,只剩下几个字还能看清——上联写着“风调雨顺”,横批“国泰民安”。
他攥了攥拳头,转回头。
“走。”二狗朝镇北方向指了指,“我们去那边藏着。”
二狗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笔。淅河镇的街道在他脑子里像一张地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哪条路通到镇北,哪条路通到镇南,哪堵墙能翻过去,哪口井边上有个狗洞能钻出去——他记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都能走。
三个孩子钻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里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土坯墙,墙头上长着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二狗走在最前面,大毛在中间,顺子在最后。他们光着脚踩在碎砖和泥水里,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二狗没有再回头……
第六联队的指挥部。
仓永辰治站在沙袋后面的了望孔前,举着望远镜往北看。
参谋踉踉跄跄跑进来,军装上全是灰:“大佐阁下!镇北发现大量支那兵,至少一个师!镇南也是,至少一个师!他们正在展开阵型,炮兵已经进入阵地了!”
仓永辰治放下望远镜,没回头。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尽量稳着。
“战斗机呢?第三飞行团还没消息?”
参谋咽了口唾沫:“第三飞行团……出战的机群损失惨重,石井大佐战死,短时间内无法再提供空中支援。”
仓永辰治闭上了眼睛,第三飞行团靠不住了,一百多架战机,回来不到四十架,连石井都折在了天上。
这意味着淅河镇的上空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一架日军的飞机。支那人的野猫想来就来,想打就打,他的头顶完全是敞开的,没有任何保护。
好在,他当时没有把这个镇子里的支那人全部杀了。
占领淅河镇的时候,有人建议过他,把镇子里的老百姓清干净,省得留后患。
他没听。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没必要,几千号老百姓杀起来费子弹、费人手,他让他们留在家里,只是出入要通行证,粮食要上交。
现在想起来,这步棋走对了。
支那人都是这样,他们对自己的老百姓心软。炮弹不会绕过老百姓的房子,但支那军的指挥官会在意。
他们会下令“不要炸老百姓的房子”,会约束部队“不要伤及无辜”。
因为他们对老百姓下不了手。
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仓永辰治的手指停在地图上,停在镇中心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上。这里头住着几千个支那老百姓,散在镇子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里。
支那军要打进来,就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他们不敢用重炮轰,不敢用飞机炸,只能派步兵一点一点地往里推。
而他的部队就可以藏在这些房子中间,藏在老百姓的家里,藏在那些支那军不敢炸的地方。
巷战。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
“大佐阁下,我们怎么办?”参谋的声音里带着颤。
仓永辰治睁开眼,转过身来,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淅河镇标在正中间,北面是二师,南面是四师,他被困在这个巴掌大的镇子里,四面被围,像一只被塞进罐子里的王八。
“战斗机指望不上了。”仓永辰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想活下来,只能靠自己。”
参谋看着他。
“不能等他们先动手。”仓永辰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淅河镇北面的位置,“支那军两个师,兵力是我们的好几倍,火力也比我们强。如果等他们展开完毕,炮兵进入阵地,步兵完成包围,我们再想动就晚了。到那时候,我们被困在这个镇子里,进退不得,只能被一口一口吃掉。”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几个参谋和军官。
“必须先下手为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少佐军官站出来了:“大佐阁下,您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对。”仓永辰治的手指从淅河镇北面划出去,划到二师正在展开的那片区域,“他们现在还在展开,炮兵阵地还没完全就位,步兵的进攻队形也没成形。这个时候打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少能把他们的进攻节奏打乱。”
“可是大佐阁下,我们的兵力……”
“兵力不够就打突袭。”仓永辰治打断了他,“不是让你们冲出去跟他们对攻。炮兵先打,打完步兵跟着炮火往外推,推出去一公里是一公里,把他们的进攻阵型搅散,把他们的炮兵压制住,今日不同往日,我们必须打突围战了。”
“另外,若突袭不利,就立刻放弃外围阵地,所有部队收缩到镇中心。以民房为依托,逐屋防御。支那军不会炸老百姓的房子,他们只能进来打巷战。只要打巷战,拖到天黑,我们一样有机会突围。”
参谋们对视了一眼,没人再说话。
第809章 炮击
“传我的命令。”仓永辰治直起身,“野炮第三联队本部,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分成两个炮群。北面的炮群对准镇北的支那军阵地,南面的炮群对准镇南。六点十五分,同时开炮。打完三个基数,轰击步兵进攻路线上的所有支那军阵地。步兵第三大队和第二大队,跟着炮火往外推,北面和南面同时出击。告诉星善太郎,骑兵联队给我守住东面,见机行事。”
“哈依!”
参谋们跑出去了。仓永辰治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攥着军刀的手握得咯咯响。他心里清楚,这一仗凶多吉少。
主动出击是冒险,但也有一线生机,不如大胆冲出去搏一把,实在不行再缩回镇子里慢慢磨。
天光越来越亮。
淅河镇北面的废墟后面,张铁山的二师正在展开阵型。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在指定的位置集结。机枪手在架枪,迫击炮手在挖座板,弹药手在往后搬运弹药箱。
老李头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举着望远镜看镇子,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旅座,师座说鬼子可能要往外冲。”旁边的参谋蹲在他边上,压低了声音,“让咱们注意点。”
老李头放下望远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转。“鬼子不傻,缩在里头死路一条,冲出来还能搏一下。让弟兄们都精神着点,别到时候让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是。”
老李头话音刚落,镇子里突然传来了炮声。
不是一门两门,是几十门同时开火。炮弹从镇子里飞出来,带着尖利的啸声,朝二师的阵地上砸过来。
老李头本能地趴下去,整个人缩在矮墙后面。第一轮炮弹落在阵地前沿,泥土和碎石飞起来老高,落下来砸在他的钢盔上,叮叮当当响。
紧接着第二轮就到了,比第一轮更近,炸点就在矮墙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气浪从头顶卷过去,耳朵里嗡嗡地响。
“狗日的鬼子还真往外冲了!”老李头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镇北和镇南的坡地上,二师和四师的炮也响了起来!
不是零星的还击,而是齐射。
二师炮团团长刘志强站在炮兵阵地上,双眼眯着盯着淅河镇北面的轮廓。
刚才鬼子的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的时候,他正蹲在炮位后面擦望远镜,炮弹砸下来的动静把他身边的观测员掀了个跟头。
刘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镇北方向吐了口唾沫:“狗日的小鬼子,还敢先动手?老子让你先动手!”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听好了!给我打北门,打城墙,打鬼子垒的那些街垒!炮弹不准越过北门往里打,谁打进了镇子里老子毙了谁!”
随后,第一轮齐射的炮弹飞了出去,越过二师步兵的头顶,砸在淅河镇北面的入口处。
那里原本有一道砖砌的拱门,鬼子占了以后在两边垒了沙袋,架了机枪。炮弹落下来,拱门左边的沙袋被炸飞了,黄沙扬起来,混着砖屑和灰尘,像一面灰色的墙。
镇南那边,四师的炮团团长孙伟杰是个东北人,打炮打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
鬼子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炮位前面画射击诸元,一颗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气浪把他掀了个趔趄,手里的铅笔都被崩飞了。
孙团长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铅笔,掰了掰笔尖,朝镇南方向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打老子?老子让你知道知道谁他妈是爹!”
孙团长的命令跟刘团长一样:打城门,不打民房。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按照观测员报的坐标,一发一发地校射,校好了就打齐射。
北面和南面,两个炮群同时开火。炮弹在淅河镇的上空交错而过,北面的打到南面,南面的打到北面,声音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
两个团长隔着个淅河镇,谁也看不见谁,但打出来的炮火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把淅河镇南北两个入口炸得砖石横飞。
仓永辰治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脸色铁青。他的炮兵刚打了不到十分钟,支那军的炮就响了。
并且炮弹落点精准,第一轮打前沿阵地,第二轮打纵深,第三轮直接打到了他的炮兵阵地上。
他派出去的步兵还没来得及往外推,就被支那军的炮火炸散了一半,士兵们趴在废墟里抬不起头,冲锋的队形还没成形就散了。
“大佐阁下!北面的炮兵阵地中弹了!有两门炮被炸毁了!”
“南面也是!支那军的炮火太猛了,我们压不住!”
仓永辰治攥着军刀,指节发白。他想先下手为强,可人家下手更快。他的炮兵还没来得及打完三个基数,就被支那军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刘志强举着望远镜看了几秒,看到北门东边那栋半塌的砖房里有人影在跑,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观测员说:“往左修正二十,鬼子在北门东边还有个暗堡,给我端了。”
观测员对着电话喊了一串数字。炮口调整了方向,几秒后,又是齐射。炮弹砸在北门东边一栋半塌的砖房上,那栋房子的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堆着的沙袋和木头露了出来,紧接着又一轮炮弹打过来,直接把那栋房子削平了。
镇南的城门比北门小,是一条窄巷子的入口,两边是土坯墙。鬼子的机枪架在巷子两侧的屋顶上,从高处往下打。四师的炮第一轮打高了,炮弹越过了巷子,炸在后面的空地上。
孙团长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冲着观测员吼:“你他妈会不会报坐标?偏后五十!减两度!再打高了老子撤你的职!”
观测员满头大汗,立刻对着电话喊了修正值。
第二轮打准了,炮弹直接命中了左边那栋房子的屋顶,瓦片飞起来老高,屋顶塌了一半,架在上面的机枪跟着摔了下来。
第810章 镇南巷战
郑长河蹲在水沟边上,看着炮弹一发一发地落:“都给老子打准点!别打到里头去!”
第三轮齐射,两发炮弹同时命中了巷子口两边的土坯墙。墙塌了,砖头和泥土把巷子口堵了大半。
炮声还没停歇,郑长河就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蹲在面前的几个团长。他的军裤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但他顾不上这些。
“一团,一会儿炮击停止,就从正面巷子往里突,打穿南街,一直推到十字路口。二团,从左边绕,插到镇东南那片仓库区的外围,堵住鬼子往东跑的退路。三团,留作预备队,在一团后面跟着,一团打不动了三团就顶上去。”
几个团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郑长河看了一眼望远镜内镇南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子,眉头拧在了一起。巷战是最磨人的打法,房子连着房子,巷子套着巷子,鬼子的机枪可能藏在任何一扇窗户后面,手雷可能从任何一个墙角扔出来。
重炮不能用了,镇子里头全是老百姓,炮弹炸下去,炸死的鬼子不一定比老百姓多,只能用小口径炮弹精准打击冲锋的日军。
坦克也进不去,镇南的巷子窄得连两轮板车都费劲,坦克卡在巷口就是活靶子。飞机航弹更指望不上,那玩意儿一炸一大片,保守都是几十条人命。
只能靠步兵,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地图,把镇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告诉弟兄们,进镇子以后别急,一间屋一间屋地清,别想着快。”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谁冲太快栽了跟头,老子饶不了他。”
“是。”
二团的阵地在镇东南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团长姓李,河南人,话少,打仗稳。
他蹲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看了看镇东南仓库区的方向,回头喊了一声:“二连,打头阵。赵四虎呢?让他过来。”
赵四虎是二连连长,二十八岁,湖南人,当兵前在老家种田,后来跟着队伍一路打过来,从士兵做到了连长。
他身上没啥军官的样子,军装跟士兵穿的一样,钢盔上蹭掉了好几块漆,腰间别着两颗手雷,手里的mp38枪管磨得发亮。
他从阵地上跑过来,蹲在李团长边上。
“你带二连从左边这条巷子摸进去。”李团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巷子窄,鬼子展不开,你们人多。打穿这条巷子,到头就是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打穿了就给老子发信号。”
赵四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巷子,又抬头看了看镇南那片灰蒙蒙的房子,把线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白了。”他说。
他跑回二连的阵地,二连三个排,一百多号人,蹲在土坡后面的排水沟里,赵铁柱蹲下来,把几个排长拢在一起,用手在地上画了几笔。
“一排跟我走前面,二排中间,三排垫后。巷子窄,一前一后两个人就够了,别挤在一起。看到鬼子别急着冲,先用手榴弹招呼。墙头上的、屋顶上的,先打下来再往前推。”
“是。”三个排长压着嗓子回。
赵四虎站起来,把mp38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率先转身朝镇南方向走去。二连跟在后面,一百多号人排成一字长蛇,无声无息地摸进了镇南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坯墙,墙头上长着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地上铺着碎砖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枪口朝前,眼睛在左右两边来回扫。
走了不到两百米,巷子就到头了,拐出去就是南街。
赵四虎蹲在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不宽,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这会街上没有人,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蹲下来,举起手里的冲锋枪,眼睛顺着枪口往前看。街对面四五十米的地方,有一道用沙袋垒起来的街垒,沙袋后面蹲着几个日军,钢盔上的灰绿色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连长,左边屋顶有人!”身边的排长猛地拽了他一把。
赵铁柱往左一偏,一串机枪子弹打在他刚才蹲的位置,碎砖溅了他一脸。
他缩到墙根底下,抬头看过去,左边那栋两层砖房的屋顶上,趴着两个日军,一挺歪把子架在屋脊上,枪口正对着他们。
“狗日的,架得还挺高。”赵四虎骂了一句,回头喊,“一排二班,从左边巷子绕过去,打那栋房子的后门。一排剩下的跟我在正面压,注意街垒里的鬼子。”
二班长带着七八个人从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钻了进去。那条巷子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两边是高墙,只有头顶一条缝能看到天。
他们摸到那栋房子的后门,门是木头的,没锁,一脚踹开,冲了进去。屋里的日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从后面扫倒了。屋顶上那挺歪把子哑了。
赵四虎带着一排剩下的二十多人从正面往前推。街垒里的日军发现了他们,歪把子和三八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得街面上的碎砖噗噗冒烟。一排的人趴在街面两侧的墙根下,抬不起头。
“手榴弹!”赵四虎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掏出手榴弹,拔了弦,贴着地面扔出去。手榴弹滚到街垒跟前,轰轰轰地炸开,沙袋被炸飞了几个,后面的日军倒了一片。
“上!”
一排的人从墙根下了起来,端着冲锋枪往前冲。赵四虎跑在最前面,mp38顶在肩膀上,眼睛盯着街垒后面的动静。一个日军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他扣了一梭子,那个人头一歪,栽倒在沙袋上。
冲到街垒跟前,赵四虎翻过沙袋,看到里面躺着四五个日军的尸体。
出了这条街,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巷子又窄又密,像一张蜘蛛网。
第811章 猪突冲锋
赵四虎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一排的人跟上来大半,二班还在后面清剿残敌。
“连长,前面巷子太密了,鬼子要是藏在里头,不好打。”一排长蹲在他边上,指着前面的民房区。
“不好打也得打。让弟兄们散开,别挤在一块儿。”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巷子里突然涌出来一大片日军。
不是十几个,不是几十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巷子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
领头的日军举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嘴里喊着什么,朝着二连的阵地冲过来。
“大日本帝国板载!”
“天皇陛下板载!”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野兽在嚎叫。赵四虎愣了一下,他在战场上见过鬼子冲锋,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躲不藏,也不找掩护,直直地冲过来,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全是杀气。
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木下正雄大佐蹲在镇南一栋青砖小楼的二层里,这栋楼是淅河镇上少有的砖石结构,墙厚窗小,子弹打不穿,炮弹不掀顶也炸不塌。
他趴在窗口,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况,脸色铁青。身边的参谋蹲在墙角,抱着电话,满头是汗。
日军更加疯狂了。
木下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命令第三中队,从正面冲出去。告诉中队长小林,支那人不敢炸老百姓的房子,重炮和飞机都用不上,他们的火力打不到镇子深处。这是我们冲出去的唯一机会。”
参谋对着电话喊了一通。
没过多久,街对面的巷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是小林中队长的第三中队,两百多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从巷子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
这种像野猪一样不顾一切冲向目标的冲锋战术,中国人称之为“猪突战术”,也叫“万岁冲锋”。日本人用这样古板落后的战术打赢了日俄战争,但也付出了十万青年的生命。
日俄战争之后,日军的“有志之士”改进了猪突战术,采用层层突进保持攻势,士兵也不再直线冲锋,而是跑“之”字形躲避机枪扫射。
尽管这种拼人命的战术并不适应当今世界的主流战争模式,但日军凭借悍不畏死的拼劲还是给二连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机枪!机枪呢?”赵四虎嘶声大吼,嗓子都劈了,“他妈的赶紧开火!”
机枪组正在更换弹链,副射手蹲在机枪旁边,手忙脚乱地从弹药箱里往外拽弹链。子弹链打了结,他使劲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满头大汗。
主机枪手趴在地上,两只手攥着机枪握把,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日军,嘴里念叨着“快、快、快”。
机枪停火的这几十秒,日军又往前推进了二三十米。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已经冲到了离二连阵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赵四虎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
看着蜂拥逼近的日军,赵四虎扯着嗓子吼:“手榴弹!快,扔手榴弹!”
前排的士兵从腰间摘下手榴弹,拔了弦,抡圆了胳膊扔出去。几十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日军冲锋的队伍里。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泥土和碎石被掀起来老高,混着日军的残肢断臂,在空中翻滚。
接连而起的爆炸终于遏制住了就要冲进阵地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个人被炸倒了一大片,后面的日军踩着自己人的尸体,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机枪组的副射手终于扯开了那截打结的弹链,哗啦一声塞进了机枪的进弹口。
主机枪手“咔嚓”一声拉动枪栓,猛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哒哒哒——”
mG34通用机枪的声音又沉又密,像有人在拿铁棍敲一口大钟。
子弹打在日军的队伍里,像镰刀割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倒下去了,尸体摞在一起,堆成了一道矮墙。
这一刻,二连的士兵们感觉这机枪扫射的声音就像是天底下最美妙动听的乐章。听到这机枪扫射的声音,他们刚才心中的慌乱一扫而光,纷纷举枪朝日军继续射击。
加兰德的枪声、汤姆逊的枪声、mp38的枪声混在一起,把日军的喊叫声压了下去。
随着机枪组的重新开火,蜂拥冲上来的日军士兵犹如割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如潮涌般的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滞。
但后面的日军还在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还在冒烟的弹坑,举着刺刀,喊着口号,像一群不知道后退的野兽。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四师的炮团在南面开了火,小口径炮弹精准的越过二连的头顶,落在日军冲锋队伍的后半段,把日军冲锋的那片区域犁了一遍又一遍。
钢铁风暴席卷而过,弹片在空中呼啸,泥土和碎石被炸得满天飞,落下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像下了一场冰雹。
爆炸过后,那片地上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焦黑凝固的鲜血。钢盔被炸瘪了,步枪被炸弯了,军服被炸成了碎片,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在晨风里晃。
不到十分钟,刚才攻势如潮的日军就伤亡惨重,冲锋的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日军趴在地上,把头埋在弹坑里,不敢动了。
小林中队长趴在一堆碎砖后面,看着自己的中队被炮火和机枪压得抬不起头,气得脸色发紫。
他的中队冲出去的时候两百多人,现在能趴在地上开枪的不到一半。街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伤兵的惨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有喊妈的,有喊疼的,有喊着“助けて”的,混在枪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八嘎!”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弹药箱,碎砖崩了他一脸,“无论如何,必须解决掉支那人的火炮和机枪!”
第812 镇北
身边的传令兵缩着脖子,声音发颤:“中队长阁下,支那人的炮火太猛了,我们冲不过去……”
“冲不过去也要冲!”小林中队长拔出军刀,朝前指,刀刃上沾着灰,在晨光里反着暗光,“告诉士兵们,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下一波冲锋等我命令!”
传令兵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连长,鬼子好像退了。”一排长趴在赵四虎边上,指着前面说。
赵四虎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
“没退。”他说,“是在等下一波。”
…………
镇北,一处被炸塌的砖墙后面。
老李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一团,北街,打穿,推到十字路口。二团,往左绕,插到仓库区外围,堵住鬼子往东的路。三团,跟着我,吸引鬼子火力。”
一团马团长领命回到团部的时候,一连已经等在路口了。
连长时虎臣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mp38横搁在膝盖上。他个头不高,但敦实,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肩膀宽得能把身后的人整个挡住。
他当兵前在码头扛大包,练出了一身力气,抡起枪托砸人能连砸三下不带喘。钢盔在他脑袋上戴着显得小了一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马团长走过去,蹲在他边上:“你们打北街,从这里打进去,一直推到十字路。你打穿北街之后别停,想办法找到他们的指挥部,端了它。”
时虎臣把嘴里的草吐掉,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
“去吧。”马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虎臣站起来,把mp38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一连走去。
不远处的排水沟里,三个排长正蹲着等。一排长周立成靠着左边的沟壁,二排长周立功靠着右边,三排长老吴蹲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时虎臣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几个人脑袋凑到了一块。
周立成、周立功这兄弟俩在一年前枣阳外围打阻击的时候立了功,一路从新兵蛋子升成班长,又提了排长。
二师一旅的老李头亲自给他们授的衔,拍着他们的肩膀说“你们兄弟俩好好干,将来都当团长”。
三排长老吴,是全连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兵油子了,打了好几年仗身上连个窟窿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眼毒,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他看一眼就知道。
“一排打正面,二排从左边巷子绕,三排从右边巷子抄鬼子后路。巷子窄,人多了展不开,一排分成两个波次,看到鬼子别急着冲,先用手榴弹招呼。墙头上的、屋顶上的,先打下来再往前推。”
说完,时虎臣看了一眼蹲在排水沟边上的几个新兵。王小波蹲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支m1加兰德,枪保养得很好,枪管锃亮,木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周文才蹲在王小波右边,他虽然胆子不大,但枪法极准,和王小波在新兵营里面的表现不相上下,只是临场反应慢半拍,打固定靶行,打活动靶就差一点。
不过他有个好处,那就是听话,让往东不往西,让打狗不撵鸡。
刘石头蹲在最里面,个子不高,但结实,经过新兵营的淬炼,现在浑身上下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一张脸晒得黑红。他力气最大,扛机枪能扛着跑一整天不歇气。
这三个新兵是时虎臣手底下最看好的苗子。
王小波是尖子,将来能当官的料;周文才需要多练,练出来了不差;刘石头是那种让他干啥就干啥的人,可靠。
“王小波,你跟一排。”时虎臣说。
“是。”
“周文才,你也跟一排。”
“是。”
“刘石头,你跟二排,扛机枪。你力气大,机枪手倒了你就顶上去。”
刘石头点了点头,把机枪的枪带往肩上扛了扛。
时虎臣站起来,把mp38的枪带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镇北方向走去。
镇北的巷子比南面宽一些,能并排走两三个人。两边的房子大多塌了,不是被炮弹炸的,就是被鬼子拆了砖头垒工事的。
倒塌的土坯墙把巷子堵得弯弯绕绕,得翻墙才能过去。地上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烂砖头,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周立成走在一排最前面,王小波跟在他身后,周文才走在王小波后面。
三个人呈一条线,沿着墙根往前摸。
走了没多久,前面没路了。
不是巷子到头了,是巷子被堵死了。
两边的土坯墙塌下来,把整条巷子封了个严严实实,碎砖和泥土堆了半人高,像一道矮墙。上面还插着几根烧焦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戳着。
周立成蹲下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墙。左边的墙还剩半截,右边的墙也塌了大半,但墙头上还留着缺口,能看到墙后面的院子。
“翻过去。”周立成压低声音说。
他第一个上了墙头,骑在墙上往后面看了一眼。墙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地上堆着杂物,几口破缸倒扣在地上,还有一辆散了架的木轮车。
院子对面是一栋两层砖楼,楼上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楼下的大门关着,门板上涂着白灰,写了几个日文。
周立成从墙上翻下去,落地的声音很轻。王小波跟在他后面翻过去,动作更轻,像只猫一样,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整个人顺势一蹲,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周文才翻墙的时候慢了一些,一只脚踩在墙头上没踩稳,踢掉了一块碎砖,砖头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立成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就缩到了墙根底下,枪口朝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砖楼。
王小波比他更快,砖头还没落地他已经翻滚到了墙角的一堆破筐后面,加兰德顶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周文才想都没想,直接从墙头上滚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肩膀撞在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连滚带爬缩到了墙根底下的一个破水缸后面。
他心跳得咚咚响,耳朵里嗡嗡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因为自己这一脚把鬼子引来了,影响了进攻,自己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第813章 崭露头角
一秒,两秒,三秒。
对面的砖楼里静悄悄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街上传来的风穿过碎砖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立成慢慢松了口气,回头瞪了周文才一眼。他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朝周文才比了个“你他妈的”手势。
王小波从破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周立成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三个人这才穿过院子,摸到那栋砖楼的侧面。从这里往北看,能隐约看到北街的街面。
北街的情况比南面好一些,房子没有全塌,但门窗紧闭,街上散落着日军的空罐头盒和烟头,还有几面被踩烂的膏药旗,歪歪斜斜地躺在泥水里。
周立成蹲在砖楼墙角,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街对面四五十米的地方,是一道用沙袋垒起来的街垒,沙袋垒了三层,呈半圆形,把整条北街堵得死死的。
街垒后面人头攒动,少说也藏着二三十个日军,好几挺机枪从沙袋缝隙里伸出来,枪口黑洞洞的,交叉覆盖了整条街面。
左边的屋顶、右边的窗户、巷口的拐角,到处都是火力点,轻重机枪、掷弹筒,摆得像刺猬一样。
这阵势,硬冲就是送死。
“一排长,左边屋顶那挺歪把子,角度偏右,左边的巷子是他们的死角。”王小波趴在碎砖后面,压低声音说道。
周立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左边那栋两层砖楼的屋顶上,趴着两个日军,一挺歪把子架在屋脊上,枪口确实偏右,对左边那条窄巷子顾及不到。
这小子不光眼神好使,脑子也快,这么多人藏着的火力点,他一眼就找出了破绽。
“一排二班上房顶,从左边摸过去,打那栋房子的屋顶。”周立成回头对二班长说,“一排剩下的跟我在这里压着,吸引他们的火力,把他们的枪口引过来。”
二班长带着七八个人从院子左边的一道豁口钻了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那栋砖楼的侧面架梯子爬上了屋顶。
两个日军正趴在屋脊上盯着周立成他们刚才翻墙过来的方向,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有人摸上来。
二班长蹲在瓦片上,端起冲锋枪,朝那两个日军打了两个短点射。两个日军从屋顶上滚了下去,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大片,歪把子机枪从屋脊上滑下来,挂在一根椽子上,晃晃悠悠的。
屋顶上的火力点哑了。
街垒里的日军发现情况不对,歪把子和三八步枪同时朝着二班长那边开火,子弹打在屋顶上,瓦片飞溅。二班长缩在屋脊后面,喊了一声“撤”,带着人从梯子上滑了下去。
周立成从墙角站起来:“一排,跟我上!”
一排的人从院子侧面的豁口涌出去,贴着街面两边的墙根往前推。街垒里的日军调转枪口朝这边打,子弹打得墙根噗噗冒烟,碎砖崩得到处都是。但少了屋顶那挺歪把子的压制,火力明显稀疏了一些。
王小波趴在一堆碎砖后面,m1加兰德顶在肩膀上,眼睛贴着瞄准具。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像在靶场上打靶一样。他的枪口在微微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停住了。
“一排长,街垒后面左边那个沙袋,有个鬼子在换弹匣,头露出来了。”
周立成还没来得及回话,王小波的枪就响了。砰的一声,街垒后面左边那个沙袋旁边,一个日军的钢盔歪了一下,人往后一仰,栽倒在沙袋上。
“打得好。”周立成说了一句。
周文才趴在王小波后面,手里的加兰德也在响,一枪一枪地打,但不急不慌,打一枪停一下,瞄好了再打。他打了两枪,第三枪打偏了,子弹打在沙袋上,噗的一声。
“稳住,别急。”王小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周文才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放慢了节奏。第四枪打中了,一个日军刚从沙袋后面探出头来,被他一枪打中肩膀,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手榴弹!”周立成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掏出手榴弹,拔了弦,贴着地面扔出去。手榴弹滚到街垒跟前,轰轰轰地炸开,沙袋被炸飞了几个,后面的日军倒了一片。
“上!”
一排的人从墙根下站起来,端着枪往前冲。周立成跑在最前面,王小波跟在他后面,周文才跑在王小波旁边。三个人呈三角形,互相掩护,步伐很稳。
“继续往前推!”
后面的街道安静得不正常。
刚才还枪声大作,这会儿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周立成带着一排往前推进了两条巷子,既没遇到抵抗,也没看到一个活着的日军。
地上散落着弹药箱、空罐头、踩烂的膏药旗,还有一挺被遗弃的九二式重机枪,枪管还烫手,人却不见了。
“不对劲。”周立成蹲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扫了一眼四周,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巷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小波蹲在街角,枪口朝前,眼睛盯着前面的十字路口。他的耳朵竖着,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
“一排长,前面有人。”他压低声音说。
“多少人?”
“听不出来,很乱,很杂。”王小波皱了皱眉,“不是在跑,是在爬。”
周立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但他信王小波的耳朵。
“就位。”周立成低声下了命令,一连的人无声无息地在街面两侧的墙根下散开,枪口全部对准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等了不到半分钟,十字路口的巷子里探出了几个脑袋。
不是日军的钢盔,是灰扑扑的、脏兮兮的脸。
几个老百姓从巷子里慢慢爬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有的还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砖扎破了,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子。
他们从巷口探出头来,看到街面上端着枪的士兵,先是一愣,眼睛里全是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然后有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又尖又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第814章 百姓
“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是老百姓!”一个老头举着双手从巷口走出来,两只手抖得厉害,裤子膝盖上全是磨破的洞,露出来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走得踉踉跄跄的,像随时要栽倒,但两只手始终举着,不敢放下来。
周立成站起来,把枪口朝下,朝他们走过去。王小波跟在他后面,枪口也朝下了,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在四周来回扫。
“你们怎么在这?鬼子呢?”周立成蹲下来,跟老头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硬。
老头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跑了……都跑了……”他指着身后的巷子,手指头在空气里画圈。
“刚才还在,巷子里头全是他们,蹲在墙根底下,趴在地上,乌泱泱的。听到你们这边枪响,呼啦一下就起来了,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往后头跑了,跑得可快了,连东西都没拿。”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老头身后探出头来,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好几天。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脸色发黄,嘴唇发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长官。”那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鬼子走之前,把我们家隔壁的老陈头打死了。就因为他走路慢,挡了他们的路。一枪,脑门上,人就倒在门槛上了,血淌了一地。”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出不来了。
她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孩子的包被上,洇湿了一小块。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别说了,别说了,吓着孩子。”
抱孩子的女人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孩子,身子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另一个年轻女人从后面挤上来,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刚结痂不久,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没勇气说了:“长官,他们往东边跑了。十字路口往东,那边巷子深,有个大院子,院子门口停着卡车,前几天天天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的,挎军刀的,戴白手套的。他们的大官就在那边。”
周立成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说话有条理,不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那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抓我去给他们洗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周立成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朝后面挥了挥手:“全连,加速推进!鬼子的指挥部要跑!”
一连的人从墙根下站起来,准备往前推。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忽然喊了一声:“长官!”
周立成回过头。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个院子后门有一条暗沟,通到后面的巷子。你们要是从正面打,他们从后门跑,你们追不上。可以从暗沟摸进去,能堵住他们。”
周立成看着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三排长老吴。
“老吴,你带两个战士,把他们送到后面去。找后勤的人安顿一下,给他们弄点吃的,有受伤的让卫生员看看。”
老吴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饼干差点掉了,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抱孩子的女人接过饼干,先掰了一小块,掰得很碎,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动了动嘴唇,慢慢嚼着,眼睛还是闭着的。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站在最后面,没有伸手接。老吴把一块饼干塞到她手里,她攥着,没吃,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抖,后来越抖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裂开了。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从膝盖缝里挤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大家的耳朵里。
老头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就是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老吴没催他们,站在旁边等着。等那道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抱孩子的女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立成,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句:“长官,你们……小心。”
周立成没回头,举起右手,朝前挥了一下。
一连的人从墙根下站起来,贴着墙根,朝东边的巷子快速推了过去。
很快,十字路口到了。
空荡荡的,没有日军,没有街垒,只有地上散落的弹壳和踩烂的绷带,还有几滩没干透的血。
弹壳是三八式的,铜的,在晨光里反着光,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响。绷带是脏的,上面沾着血和土,被踩进了泥水里。一滩血还没干透,边缘开始发黑了,苍蝇已经落上去了。
周立成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还是温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时虎臣。
“没跑远。”他说。
他站起来,正要往东边的巷子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不是炮弹,是爆炸。
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沉闷而剧烈,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抖,碎石从墙头上震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停下来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闷,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一口倒扣的铁锅。地面在抖,空气在抖,连对面那栋空荡荡的房子的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地响。
时虎臣从后面跑上来,蹲在周立成边上,脸色变了。他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了几道白印子,眼睛眯着,盯着东北方向。
“是仓库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鬼子的弹药库。”
周立成愣了一下:“连长,是骑兵联队那边?”
第815章 仅存的火力点
“二团在打仓库区。”时虎臣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的天空升起一团黑烟,初时只是一小缕,像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黑线,然后那黑线越变越粗,越升越高,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蘑菇从地面长出来,顶端在风里散开,灰黑色的烟尘弥漫了大半边天,把阳光都遮住了一块。浓烟里还夹杂着火苗,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还在烧。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骑兵联队的弹药库被引爆了,那说明二团已经打进去了。但东北方向的枪声还在响,不是断断续续的,是一刻都没停过。
机枪的突突声、步枪的砰砰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了的粥,稠得化不开。中间还夹着几声闷响,比手榴弹大得多,是炸药包或者山炮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别管那边。”时虎臣说,“鬼子的指挥部就在前面,往东,走。”
他转过身,带着一连的人拐进了东边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墙头上长着草,草叶在风里晃。阳光照不到巷底,到处是阴影,脚下的碎砖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一连的人在巷子里快速穿行,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沉闷的回响。
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巷子,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是黑黢黢的,看不清尽头。
周立成停下来,举起手。他回头看了一眼,想找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问路,但人早就不见了。
“左边。”王小波忽然说。
周立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左边的巷子里有烟味。”王小波的鼻子吸了两下,“鬼子刚在那条巷子里待过,地上有烟头还没灭。”
周立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竖起鼻子闻了闻:“走左边。”
一连的人拐进了左边的巷子。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道矮墙,半人高,是用碎砖头垒起来的,墙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门开着半边,黑洞洞的。
周立成蹲在巷口,举起望远镜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地上堆着几口破缸,缸口碎了半边,里面空空的。
院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栋青砖楼的轮廓,楼顶上有个铁皮棚子。
“连长,就是那栋楼。”周立成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说。
时虎臣蹲在他边上,看了一眼那栋楼的轮廓,点了点头。
“一排,准备过墙。”时虎臣说,“周立成,你带两个班从正面摸过去。我带一个班从右边绕,堵住他们的后路。”
周立成正要翻墙,王小波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一排长,右边屋顶有人。”王小波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已经指向了右边那栋两层砖楼的屋顶。
周立成顺着他的枪口看过去。右边那栋砖楼的屋顶上,趴着两个日军,一挺歪把子架在屋脊上,枪口正对着他们翻墙的位置。左边的窗户里也有人影在晃,至少两三个,枪管从窗板的缝隙里伸出来。
不止这两个。
王小波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又找到了三处火力点——左边巷口的沙袋后面,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着院子;对面那栋平房的墙角,一个单兵掩体,趴着一个日军,手里端着三八步枪;青砖楼一楼的窗户,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但他看到窗帘动了一下。
“火力点不少。”王小波说,“右边屋顶一挺歪把子,左边巷口一挺九二式,对面平房墙角一个步枪掩体,青砖楼一楼窗户里至少一挺轻机枪。”
“一排二班上房顶,从左边摸过去,先打掉右边屋顶那挺歪把子。”周立成回头对二班长说,“一排剩下的跟我在这里压着,吸引他们的火力。王小波,你盯着左边巷口那挺九二式,响了就给我打掉。”
二班长带着七八个人从院子左边的一道豁口钻了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那栋砖楼的侧面架梯子爬上了屋顶。
两个日军正趴在屋脊上盯着巷口方向,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有人摸上来。
二班长蹲在瓦片上,端起冲锋枪,枪口对准了那两个日军的后背。他没有急着扣扳机,先瞄了两秒,确认两个人都没动,然后猛地打了两个短点射。
子弹从背后打进身体,两个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屋顶上栽了下去,一个翻了个跟头摔在院子里,一个挂在屋檐上晃了两下才掉下去。
歪把子机枪从屋脊上滑下来,枪托砸在瓦片上,碎瓦飞溅,机枪顺着屋檐滚了两圈,卡在排水槽里不动了。
左边巷口的九二式重机枪响了。
日军射手早就盯着这边了,看到屋顶上自己的人被干掉,二话不说就压上了枪身。
“行け!支那人を杀せ!”他嘴里吼着,手指死死扣住扳机,咚咚咚的枪声连成一片,子弹像一把铁扫帚从巷口横扫过来,打在周立成他们藏身的墙根上,碎石崩起一人多高,灰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旁边的副射手蹲在弹药箱上,手搭在弹链上,不停地往枪里送弹,脸上全是汗,嘴里也跟着喊:“杀せ!杀せ!”
就在这时,王小波的枪响了。
他一直趴在那堆碎砖后面,枪口就没离开过九二式的方向。听到日军的吼声,他连瞄准都没犹豫,第一枪就打了出去。
子弹从九二式的防弹板上面钻过去,打穿了射手的小臂,射手惨叫一声松开了扳机,整个人往后仰,手还挂在枪把上。
第二枪跟着就到了。这一枪打得更准,子弹从射手的左胸穿进去,人往后一倒,撞翻了身后的副射手,两人滚在一起,九二式的枪声彻底哑了。
对面的窗户和墙角同时开火,子弹从好几个方向打过来,压得一排的人抬不起头。
“手榴弹!”周立成喊了一声。
第816章 我认识他
几个士兵掏出手榴弹,拔了弦,朝着窗户和墙角的方向扔出去。
“轰、轰、轰——”
几处火力点同时被炸哑了。
“上!”
一排的人从墙根下站起来,翻过矮墙,穿过院子,朝那栋青砖楼扑过去。
冲到青砖楼跟前,周立成翻过大门口堆着的沙袋,枪口朝里,扫了一圈。
楼里没有人。
一楼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碎纸,电话线被扯断了,垂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圈,旁边还钉着几张照片,是日军军官的合影。
周立成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桌上的茶杯,还是烫的。
“连长,咱们追不追?”他回头看了一眼时虎臣。
时虎臣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的防御阵地和火力点密密麻麻,但有好几个位置被人用笔画了叉,这是放弃的意思。
看来鬼子的撤退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
时虎臣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还挺机灵,知道事不可为,先保命再说。”他把地图从墙上扯下来,三两下折好塞进怀里,“就是苦了我们了。他们这一跑,巷子里到处乱窜,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一份到嘴的功劳,眼瞅着就要溜了。”
时虎臣把mp38往肩上一甩,看了一眼周立成:“追!到嘴的肉不能让它飞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周立成跟在后头,一排的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端着枪准备往外冲。刚走到门口,王小波忽然蹲下来,伸手拦住了前面的人。
“连长,左边那堆瓦砾后面有人。”王小波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已经指向了墙外。
时虎臣蹲下来,顺着王小波的枪口看过去。楼门口左边是一栋塌了半边的房子,土坯墙倒了,碎砖和瓦片堆了半人高,上面盖着一块破门板。
门板下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么。但他注意到门板边上有一小截衣角露在外面,灰蓝色的布,但明显不是军装的颜色。
“出来!”时虎臣喊了一声,mp38对准了那堆瓦砾。
门板动了一下,又停了。
“再不出来老子开枪了!”
门板被慢慢掀开了一条缝,先从缝里伸出来的是一只手,黑乎乎的,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然后是半张脸,灰扑扑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
那张脸左右看了看,看到时虎臣身上的军装和手里的冲锋枪时,眼睛亮了一下,整个身子从门板底下钻了出来。
这是个半大的孩子,十三四岁,瘦得颧骨凸出来,身上穿的是一件单层的灰布褂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手腕,褂子上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他身后又钻出来两个孩子,一个稍微大一点,十二三岁,穿得更破,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不灰黄不黄的,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一个更小一些,八九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穿着一件大人的褂子,下摆都快拖到地上了,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黑乎乎的小胳膊。
“你们是什么人?”时虎臣蹲下来,枪口放低了一些。
“长官,我们是老百姓。”大孩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淅河镇的,戏班子的。”
时虎臣打量了他一下。
戏班子的?
这孩子身上确实有股子戏味儿,站姿不歪不扭的,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像是练过台步的。
“你们不在戏班子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二狗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害怕,是恨。“戏班子散了,鬼子来的时候,杀了我爹,杀了我娘,班子里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赵爷带着我们几个小的藏起来了,但我不光想藏。”
他看了一眼时虎臣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军装。
“我想报仇。”
时虎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狗。”大孩子说,“这是大毛,这是顺子。”
时虎臣点了点头。
这三个孩子能活着从鬼子的眼皮底下钻出来,命够硬的,但他们的出现也太巧了,顺着那个女人指的方向一路打过来,就在鬼子指挥部门口碰到了这几个孩子。
二狗看着时虎臣的脸色,快速的解释:“城门口一响枪,我就知道是你们打进来了。”
“我跟赵爷说,我要出去。赵爷不让,说外面在打仗,出去就是找死。我说我不怕死,我要给爹娘报仇。赵爷拉住我不松手,我给赵爷磕了三个头,带着大毛和顺子从戏班子出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往这儿走?”周立成插了一句。
“淅河镇的每一条巷子我都熟。”二狗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笃定,“鬼子占了镇子以后到处堵路修工事,但哪个狗洞能钻、哪堵墙能翻、哪条暗沟能过人,我一清二楚。我带着他们从小路绕过来的,一路上躲了三拨鬼子。”
时虎臣蹲下来,和二狗平视:“你怎么知道鬼子的指挥部在这儿?”
“鬼子刚占镇子那会儿,我就摸过来看过。”二狗说,“这栋楼是好房子,砖瓦的,楼顶还有铁皮棚子,鬼子的大官肯定住这儿。我看到了挎军刀的人从这里进进出出,还有电话线从楼里拉出来。”
“二狗,你怎么认识鬼子大官的?”时虎臣严肃的问道。
二狗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带着笃定的眼神,是那种火从底下来、压都压不住的眼神。他的嘴唇抿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在咬牙。
“我认识他。”
时虎臣看着他的脸。
“鬼子刚来淅河镇那会儿,来我们戏班子听过堂会。”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坐在第一排,旁边跟着翻译官,还有好几个挎刀的军官。秀兰姐和玉莲姐给他们唱了戏,唱完了却不让走,让人把她们带走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秀兰姐和玉莲姐再也没有回来。”
第817章 追击鬼子
“那天在台下坐着的人里头,就有他。”二狗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时虎臣,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被一群人簇拥着,别人都站着,只有他坐着。翻译官跟他说话的时候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二狗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烧成灰我都认识。“刚刚楼里忽然乱了,那个翻译官在他边上喊,‘大佐阁下,支那军已经打进来了,往北边撤,北边有条小路能出镇子,车能过去!’然后那个大官就从楼里被人扶出来了,上了三蹦子,突突突地往北边跑了,后面跟着两辆卡车。”
时虎臣的眉头皱了一下。
往北边跑?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淅河镇北面的地形。鬼子的大佐不往东边的仓库区跑,不往西边随县的方向跑,偏偏往北边跑。
北边往外走是开阔地,再往前就是二师的炮阵地。
跑到开阔地上,那就是活靶子。
“北边?”周立成也听出了不对劲,“那边不是咱们的人吗?”
“翻译官是这么喊的。”二狗说,“我听得真真的,一个字没漏。”
时虎臣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笔。淅河镇北面,二师的阵地沿着镇北的废墟一线展开,二旅正在往镇子里推,一旅在打仓库区,三旅在捉漏网之鱼。
如果鬼子的指挥部往北跑,正好撞进一旅和二旅之间的空隙。那里房子密,巷子多,火力覆盖不到,确实有一条小路能通到镇外的野地。
“鬼子不傻。”时虎臣说,手指在泥地上点了点,“指挥部往北跑,不是因为那边没人,是因为那边地形复杂,咱们的兵力还没完全封死。我估计他们想从镇北的空隙里钻出去。”
周立成蹲在边上,看了一眼时虎臣画的地形,点了点头。
“追。”时虎臣站起来,把mp38往肩上一甩,“二狗,你带路,走最近的路,别让他们跑远了。”
二狗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大毛和顺子。
“大毛。”二狗蹲下来,握住那两只小手,手心里全是汗,又凉又湿,“我们要去追鬼子,要跑得很快,你跟顺子跟不上。”
大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带着顺子去找赵爷。”二狗说,“赵爷那儿安全。你们从原路回去,别走大路,走咱们来的时候那条小道,钻狗洞进去,别让人看见。”
顺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灰冲出一道白印子,但他没哭出声,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哥,你啥时候回来?”
二狗没回答,伸手摸了摸大毛的脑袋,掌心按在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大毛,你是当哥的,看好顺子。”
大毛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把顺子的手接过来,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二狗不再看他们,转过身,朝时虎臣点了点头:“长官,走。”
时虎臣看了他一眼,朝北边的巷子方向偏了偏头,二狗机敏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北边的巷子里钻。
他踩在碎砖上,动作快得像只野猫,但终归是个半大的孩子,脚下没那么稳当,踩到松动的砖头时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时虎臣跟在他后面,看着二狗的背影,心里转了一个念头,这孩子胆大心细,最主要的是不怕死,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要是这场仗打完他还活着,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一排的人快速跟上,无声无息地在巷子里穿行。周立成走在队伍中间,耳朵竖着,眼睛在四周扫。忽然他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前面巷口有动静。”周立成压低声音说。
时虎臣蹲下来。二狗也停下来了,回头看着他们,脸色有点紧,但没慌。
周立成带着两个士兵从侧面的巷子绕了过去。不到一分钟,两声短促的闷响,巷口那边安静了。周立成从墙根后面探出头,朝时虎臣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走。”时虎臣低声说。
二狗继续往前走。他的动作确实快,翻墙、钻洞、过窄巷,一气呵成,像是身体里装了一幅淅河镇的地图。
但有时候会忽略一些老兵才会注意到的东西——比如某个拐角后面可能藏着人,比如某条巷子的尽头会不会有伏兵。
一排的士兵走在他后面,不断地替他补上这些漏洞。周立成连续清理了两处鬼子的暗哨。
一路往北,过了十字路口,往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
巷子中间有一道矮墙,半人高,是用碎砖头垒起来的。二狗正要翻墙,周立成一把拉住了他。
“等一下。”周立成蹲下来,从墙头上的缝隙往外看了看。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地上扔着几个空罐头盒和烟头,烟头还没灭。
“刚走不久。”周立成说。
他先翻了过去,确认安全之后才朝后面招手。二狗跟着翻过去,时虎臣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院子,从另一头钻出去,前面是一条土路。
二狗蹲在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前面就是那条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蹦子就是从这儿过的,地上还有车辙印。”
时虎臣从墙角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面是一条土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卡车。
路面上有两道清晰的车辙印,轮胎碾过泥地,留下的痕迹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干裂。车辙印往北延伸,一直通到一片低矮的民房后面。
路边倒着一辆被撞翻的板车,车把断了,轱辘还在转。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一张被踩烂的纸,纸上印着日文,像是从文件上撕下来的。
再往前看,巷口的地上还有一只军鞋,日军的翻毛皮鞋,鞋带散了,歪歪扭扭地躺在泥水里。
时虎臣正要带队往前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大毛牵着顺子,两人跌跌撞撞地从后面的巷子里跑出来。
第818章 被包围了
“你们怎么跟来了?没去找赵爷?”二狗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毛喘着气,指了指身后:“后面……后面也有枪声,我们不敢待在那儿。”
顺子缩在大毛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大毛的衣角,嘴唇发白,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的褂子上蹭了一大片灰,膝盖上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肉擦破了皮,渗着血。
周立成蹲下来,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时虎臣。
“连长,他们跟着不是办法。”他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小刘,小陈,你们俩过来。”
两个年轻战士从队伍后面跑上来,站得笔直。
“你们俩把他们送到后面去,找后勤的人安顿。”周立成说,“路上注意安全,别走大路,绕小道走。送到之后归队。”
小刘蹲下来,冲顺子笑了笑:“走吧小把戏,哥带你吃馒头去。”
……
镇北,一条通往野地的土路上。
三辆三蹦子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轮子上糊满了泥。第二大队大队长高桥正信大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军刀别在腰间,军装领口敞着,满头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土路空荡荡的,暂时没人追上来,但他的脸色并不比刚才好看多少。
“大佐阁下,车陷住了。”参谋从前面跑回来,军裤上全是泥,鞋底糊了一层,“路太烂了,轮子打滑,推不动。”
“八嘎!”高桥一脚踢在车轮上,轮子晃了一下,纹丝没动。他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汗珠从鼻尖往下滴。
“大佐阁下,支那军会不会追上来?”参谋的声音带着颤,不停地回头往后看。
高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联队长还在等着我们汇合。淅河镇已经守不住了,支那人夺取这里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尽快退回随县,保住有生力量,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参谋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高桥直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茅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野地,野地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只要穿过那片野地,进了树林,就能绕到随县方向。
但问题是,这片开阔地怎么过。
“弃车。”高桥说,声音不大,但参谋听得清清楚楚。
参谋愣了一下:“大佐阁下,弃车?那电台和文件……”
“烧了。”高桥没有犹豫,“电台带走,文件烧掉,一件不留。”
“哈依!”
高桥站在路边,看着参谋带着几个士兵从卡车上往下搬电台、弹药箱、文件柜。有人在车后面倒汽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一个小队长划了根火柴,扔在文件堆上,火苗窜起来,黑烟滚滚。
高桥抬起头,看着那柱黑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六年前从陆军大学毕业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军官,丢了部队,等于丢了命。”
现在他的部队还散在淅河镇的巷子里打巷战,指挥部丢了,电台要烧了,他带着几十个残兵在往野地里跑。
他攥紧了军刀。
教官要是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大概会摇头吧。
那个在沙盘前拍着桌子骂“八嘎”、要求每一个军官与阵地共存亡的老头子,看到自己丢下部队逃跑,估计会说“高桥那个废物,不配穿这身军装”。
但教官也说过另一句话,那是在他毕业那天,老头子把他们几个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的——“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武士道。”
高桥松开攥着军刀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帝国陆军的大佐,不只需要有赴死的勇气,也得有忍受暂时屈辱的韧性。
淅河镇丢了,随县还在。只要退回随县,收拢残兵,重新整编,还有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日本人有一句话叫“忍一时之辱,图来日之雪”。
他现在就是在忍。
“大佐阁下,烧完了。”参谋跑回来。
高桥点了点头,转身朝野地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枪声。
不是巷子里那种断断续续的、远远的枪声,是近的、脆的、劈头盖脸的枪声。
从土路拐弯的地方打过来的,先是几声步枪的砰砰砰,然后是冲锋枪的突突突,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了的豆子。
跑在最后面的两个士兵倒下去了,一个趴在泥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另一个仰面朝天,腿还在抽,嘴里冒血泡,喊了两声就不动了。
“支那军追上来了!”有人喊了一声,日语的,声音尖得刺耳。
高桥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
土路拐弯处,灰绿色的军装从巷口涌出来,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呈扇形散开,沿着土路两侧的沟渠往前推。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矮壮敦实的军官端着一把mp38,贴着路边的坎子跑,身后的人跟得很紧,互相掩护,一看就不是普通部队。
“射击!射击!”高桥拔出军刀,朝前一指。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一个矮壮敦实的军官,他的钢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mp38的枪口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一梭子子弹打过来,擦着高桥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三蹦子车身上,当当当响了三声。
高桥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帝国陆军的荣耀,什么武士道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他猛地缩到三蹦子后面,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军刀夹在腋下,惊慌失措!
“保护我!保护我!”他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日语都走了调。
剩下的几十个日军立刻趴到路边的沟渠里、歪倒的板车后面、三蹦子的轮子旁边,同时开火。
三八步枪的枪声零七八碎的,打了几枪就被对方的火力压下去了。
对面的机枪响了,mG34的声音又沉又密,像有人在拿铁棍敲一口大钟,子弹打在土路上,泥土和碎石飞起半人高,把趴在地上的几个日军打得抬不起头。
高桥蹲在三蹦子后面,攥着军刀,指节发白。
参谋趴在他边上,手里握着王八盒子,脸贴着地面,浑身在抖。
“大佐阁下,我们被包围了!”
“闭嘴!”高桥扇了他一巴掌。
第819章 追击高桥
枪声越来越密。
时虎臣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mp38顶在肩膀上,眼睛盯着前方。周立成趴在他左边,王小波趴在右边,三个人呈三角形,枪口对准了那几辆被遗弃的三蹦子。
路面上横着日军的尸体,至少七八具,还有几个日军正趴在板车后面打枪,枪声稀稀拉拉的。
“右翼五个人,左翼至少六个。”王小波的声音很平,像在报靶,“三蹦子后边有个当官的,我看他挎着的军刀了。”
时虎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辆三蹦子的轮子后面露出一截军刀的刀鞘,刀鞘上的金属装饰在晨光里反着光,亮得刺眼。
这不是普通军官的刀。普通日军的九五式军刀刀鞘是铁制的,涂黑漆,毫不起眼。而眼前这把刀的刀鞘上镶着银色的家纹,刀柄上缠着代官用的丝带,刀穗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是一把大佐级别的将校刀,不是量产的,每一把都有名字,每一把都跟了主人十几年甚至更久。
“周立成,你带两个班从右边绕,压住他们右翼。”时虎臣说,“王小波,你盯着那个当官的,别让他跑了。”
周立成带着人从右边的沟渠里猫着腰往前摸,绕过一片茅草,从侧翼突然开火。三个趴在板车后面的日军被打倒了,一个翻过板车摔在路面上,另一个缩进沟渠里不敢露头。
剩下的日军还在抵抗,有的在三蹦子后面,有的在板车后面,有的缩在路边的沟渠里,零零散散地还击。
但三八步枪的枪声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打一枪要隔好几秒才响第二枪,偶尔有一挺歪把子突突两声,很快又被对面的机枪压下去。
高桥蹲在三蹦子后面,攥着军刀,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剩的十七八个人,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条通往野地的水沟。
跑,必须跑。
“掩护我!”高桥吼了一声,猫着腰朝水沟方向跑。
随着高桥的一声令下,两个日军立刻从板车后面猛地站起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浑圆,绝望的喊着。另一个年轻一些,下巴上全是汗珠,嘴唇翻着,牙龇着,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天皇陛下板载!”两人同时吼出来,端着三八步枪,朝时虎臣他们的方向直直冲过去。
冲到离一排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机枪响了。满脸横肉的那个先中弹,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后推了一把,仰面倒下去,但嘴里还在喊,喊了两声才没声了。
年轻的那个被打中了大腿,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疼得脸上的肉都在抽,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倒下,而是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牙咬住拉环一扯,导火索嗤嗤冒烟。
手雷在他手里炸开,碎片打进自己的身体里,也崩到了周围好几米的范围。一块弹片擦着周立成的钢盔飞过去,叮的一声,崩出一道白印子。
看到进攻不利,木村伍长咬着牙从车后面冲出来,嘶吼着:“支那人!来啊!来啊!”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声音像破锣一样又粗又哑,怀里抱着一个弹药箱,不是扔的,是当盾牌使的。
他弯着腰,把弹药箱顶在头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一排阵地冲过来。
子弹打在弹药箱上,噗噗噗地响,木屑飞溅,箱体被打穿了,里面的子弹被击中后开始殉爆,噼里啪啦地在他头顶炸开,钢铁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他左颊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被打中了腿,膝盖以下的裤管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往下一矮,跪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下,嘴里还在吼:“来啊!来啊!”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全部吼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瘸地继续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盖翻起来了也不停,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一直爬到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头。
高桥趁着这阵混乱,已经跑出了三十多米。翻译贾仁跟在他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已经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护在高桥两侧,端着步枪,眼睛死死盯着后面。
“大佐阁下,这边!这边!”贾仁指着前面一片茅草,声音又尖又急。
高桥没理他,低着头,猫着腰,沿着水沟往前跑。他跑得很狼狈,军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绊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那片茅草里!
跑出不到十步,左边的卫兵突然惨叫一声,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趴在泥水里,不动了。
右边的卫兵脚步慢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颗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脖子,血从喉管里喷出来,他捂着脖子跪下去,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挣扎了几下也趴下了。
高桥没有停,甚至都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了泥地里。他知道那是人倒地的声音,又少了两个。
“大佐阁下,快走!”
高桥咬了咬牙,没回头,继续往前跑。
军刀在腰间哐当哐当地响,一下一下地抽在他的胯骨上,疼得他龇牙,但他不敢停下来调整。
身后又有脚步声跟上来。
两个士兵从后面追上了他,挡在了他身后。两人蹲在沟渠边上,端着步枪朝追兵射击。
他们打得很急,枪声噼里啪啦的,子弹飞得到处都是,准头不怎么样,但数量多,一时间竟把追兵的速度压下来了几秒。
“掩护大佐阁下!快!快!”其中一个一边打一边喊,嗓子已经劈了。
王小波从柳树后面翻出来,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然后在滚动中撑起身体,贴着路边的水沟往前跑。
跑了几步猛地趴下,枪口一抬,打了两枪,又爬起来继续跑。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猎豹,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落脚点上。
第820章 死神来了
刘石头蹲在沟渠边上,机枪架在坎子上,枪口对准了高桥逃跑的方向。
他没有打连发,打了个长点射,五六发子弹扫过去,把两个试图抬起头来还击的日军又压回了沟渠里。
其中一个日兵刚探出脑袋,子弹就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土坎上,噗的一声,泥块崩了他一后脑勺,吓得他立刻把头缩进肩膀里。
高桥跑了不到五十米,喘得像个风箱,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他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弯腰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土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卫兵长的灰绿色军装倒在最前面,姿势扭曲,一条腿搭在另一具尸体上。
参谋趴在一辆翻倒的板车旁边,脸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十几个跟着他跑出来的人,全倒在了那条不到两百米的土路上,像一串被推倒的骨牌。
只剩下一个二鬼子翻译还跟在后面。他穿着那件灰布长衫,下摆拖在泥水里,跑得比高桥还狼狈,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高桥正要转回头继续跑,贾仁忽然惨叫了一声,像杀猪一样,在枪声里格外刺耳。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灰布长衫的袖子一下子被染红了。他捂着肩膀,整个人缩在沟渠边上,脸白得像纸,嘴里痛苦的呻吟着。
他伸出右手,手指朝高桥的方向抓,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高桥太君……救我……救我啊……”他的声音在发抖,说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给你们带了这么久的路……我什么都交代了……你不能丢下我啊……”
高桥站在原地,犹豫了。
身后已经没有自己人了。所有跟着他跑出来的人,卫兵、参谋、士兵,全都倒在了路上。
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他隐约能听到支那军官在喊“追上去”的声音,那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身后。
高桥咬了咬牙,转过身跑了回去。
他蹲下来,一把拽住贾仁的胳膊,把他从沟渠里往外拖。贾仁的惨叫声更大了,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溅了高桥一袖子。
“闭嘴!再喊就把你扔在这!”
他拽着贾仁的胳膊,把他挡在自己身前,像一面肉盾,推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贾仁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跑了不到二十步,一颗子弹从后面追上来,噗的一声钻进了贾仁的后背。
他浑身一震,嘴里喷出一口血,溅在面前的水沟里,殷红一片。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他整个人往下一坠,软塌塌地往下瘫。
高桥咬着牙,一只胳膊从贾仁腋下穿过去,死死勒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架起来,继续往前拖。
贾仁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沟,鞋早就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泥水里拖出一道血痕。
第三颗子弹打进了贾仁的后脑勺,他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下巴磕在胸口上,不动了,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高桥把他往旁边一推,贾仁的身体歪倒在沟渠边上,脸朝下,灰布长衫泡在泥水里,血从后脑勺的弹孔里往外渗,顺着衣领往下淌。
高桥的脸上溅满了血,黏糊糊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军装的领口上。他啐了一口,嘴里骂了句:“八嘎,支那猪,连肉盾都当不好”,就拖着那条伤腿,继续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身后枪声不断,子弹从耳边飞过,带着尖利的啸声,打在身边的泥地里,噗噗噗地溅起一簇簇泥花。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两条腿还在机械地往前迈,像是身体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只剩下本能还在驱动着他。
跑。跑。跑。
腿还在动,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远处那片茅草地看着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永远都到不了。
又跑了不到二十米,一颗子弹从后面追上来,打穿了他的左小腿。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泥地里,疼得眼前发黑,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到血从小腿的伤口里往外涌,顺着裤管往下淌,把脚下的泥地染成了暗红色。
完了。
跑不了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这个时候脑子里竟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这是在陆军大学,教官问他“被包围了怎么办”,他一定会挺着胸回答“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可真的到了这一步,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怎么战,是怎么活。
什么武士道,什么尽忠,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想活。
哪怕多活一秒也好。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把自己从泥地里拽起来,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小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整条裤腿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每走一步,左腿就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但他还在走,走得很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狗,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军刀的刀鞘拖在地上,在身后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刀穗上沾满了泥,拖成了灰黑色。
前面的茅草越来越近了。
他能看清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反着光。
就差那么几步了,就差那么几步了。
腿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后的枪声停了。
不是停了,是换了一种节奏——从密集的齐射变成了单发的、精准的、不紧不慢的枪声。
“砰!”
停了两秒。
“砰!”
又停了两秒。
每一枪都打在很近的地方,不是乱打的,而是在修正弹道,每一枪都在更加逼近,下一枪可能就会找到他。
王小波趴在六十米外的一道田埂后面。田埂不高,刚好能架住步枪,土是湿的,软塌塌的,枪托压上去会微微下陷。
他侧卧在田埂后面,左肘撑地,左手托着枪身,右肩抵紧枪托,加兰德顶在肩膀上,眼睛紧紧贴着瞄准具。
第821章 二狗复仇
他的呼吸很平,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嵌在泥地里。枪口在呼吸间微微移动,有节奏地跟随着高桥的移动。
他在计算提前量,高桥虽然挪得慢,但一直在动,每一秒都在改变位置,必须把弹道压在他前进方向的前方。
周文才趴在他边上,距离不到两米,侧身躺着,右手里攥着一颗手雷,大拇指压在保险片上,没拔弦。
他的任务是等王小波打完,如果高桥还没死,他就补一颗手雷。他的呼吸比王小波重一些,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手雷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高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年轻,冷,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击碎的东西。
他想起在陆军大学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优秀的射手,不是在瞄准你,是在计算你的死亡。”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甚至还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什么哲理,那就是一个趴在六十米外、脸上沾着泥巴、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年轻士兵正在做的事情。
王小波的枪响了。
子弹从高桥的后背穿进去,从左胸穿出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军刀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想跑,是身体最后的惯性,然后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像在给谁磕头认罪。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泥水里,洇开一团暗红色。
高桥还没死,他趴在地上,嘴里冒着血泡,身体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个翻译也没死透。
他仰面躺在三米外的沟渠边上,虽然后脑勺中了一枪,但弹道有些偏,从左耳上方穿过,掀掉了贾仁一块头皮,露出白花花的头骨。
二狗从柳树底下跑出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二鬼子翻译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把掉在泥地里的军刀,看着那滩洇开的血,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日本大官。
眼泪早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又一把,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是决了堤,不停地往外涌。
他没出声,就那么蹲在那里,攥着拳头,咬着嘴唇,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也不觉得。
现在他冲出来了。
他跑到路边,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两只手抱着,石头沉甸甸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他冲到翻译跟前,举起那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翻译的肩膀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裂了。翻译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一口气没咽下去又被挤出来了。
第二下砸在胸口,肋骨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第三下砸在脸上,那张本来就血肉模糊的脸彻底变了形,牙齿从嘴里迸出来,混着血,溅在泥水里。
二狗一边砸一边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血。
“你还我爹!你还我娘!你还我秀兰姐!你还我玉莲姐!你还我赵爷的戏班子!”
他砸一下,骂一句。
砸一下,又骂一句。
“你还我淅河镇的乡亲!”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是哭得太多,嗓子已经跟不上眼泪了,“鬼子来的时候你给他们带路,谁家有粮你带他们去抢,谁家有闺女你带他们去祸害!你也是中国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大石头在参谋的脸上、胸口、肩膀上反复起落,砸得血肉横飞,泥水四溅。
翻译的身体早已不再动了,但二狗还在砸,像是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咽下去的眼泪,全部砸碎在这具身体上。
“你他妈学什么不好!学给鬼子当狗!”他想起赵爷唱过的一出戏,《审潘洪》,潘洪里通外国,陷害忠良,最后被包公铡了。赵爷唱到铡刀落下去的时候,台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叫好的。
石头砸下去,砸在已经稀烂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像是砸在一摊烂泥上。
二狗砸了最后一下,石头脱手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跪在翻译的尸体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泥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无声的哭着。
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只是在这个年头,孩子也活不成孩子的样子了。
周立成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二狗。二狗的身子在周立成的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树叶。
“好了,他们都死了。”周立成的声音很沉。
二狗趴在周立成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从身体最深处翻涌出来的哭。
时虎臣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王小波边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桥。
“补一枪。”他说。
王小波的枪口顶在高桥的额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高桥的身体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抽搐还是想说什么,手指在泥地里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枪响了。
高桥仰面倒下去,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王小波退了一步,把枪收回来,转身走了。
二狗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
他从周立成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远处跪在泥地里的高桥的尸体。
他转过身,朝时虎臣走过去。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周立成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二狗站稳了,推开周立成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时虎臣面前,站住了。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漏。
时虎臣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钢盔帽檐压得很低,二狗仰着头,能看到帽檐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二狗张了张嘴,努力的大声说道:“……谢谢。”
时虎臣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虽然没说话,但手掌压在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掌心是热的,沉甸甸的,让二狗感到了安心。
第822章 骑兵联队
半小时前,镇东。
骑兵第三联队指挥部设在仓库区最深处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里。楼不大,但墙体厚实,是青砖勾缝的,子弹打上去只能崩下一小块碎屑。
窗户窄小,开在离地很高的位置,从外面很难瞄准,从里面却能俯视大半个仓库区。
木门上包了铁皮,门闩是手指粗的铁棍,插进墙里的铁环里,从里面锁死,不用炸药根本别想撞开。
门口堆了两层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正对着进仓库区的那条土路。楼顶上还搭了一个了望台,用沙袋围了一圈,趴在台上能看到镇东的大半个方向。
这栋楼原本是仓库区管事住的,鬼子占了淅河镇以后,星善太郎一眼就看中了这栋楼,把骑兵联队的指挥部搬了进来。
他看上的就是这栋楼的结实:四面砖墙,屋顶是硬山式的,铺的是厚瓦,一般的炮弹碎片打不透。
此刻,星善太郎大佐站在了二楼的窗前。远处的枪声仿佛连成了一片,他攥着军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攥得刀柄上的缠绳都有些湿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野田勇树大尉从楼梯口跑了进来,他跑到星善太郎面前,喘了两口气才站稳。
“大佐阁下!不好了!”野田勇树喘着粗气,“支那兵已经冲进城了!北面和南面同时突破,第六联队的防线全垮了!”
星善太郎:“仓永大佐呢?”
“仓永大佐的指挥部还在,但北面和南面都守不住了。”野田勇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派人传话过来,如果守不住,就想办法冲出包围圈,向随县方向撤退。联队长的原话是:淅河镇保不住了,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到随县再收拢部队。”
星善太郎沉默了几秒。
向随县方向撤退?
随县在淅河镇东面,如果真的能撤过去,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但他不想撤退。
从他当上骑兵的那一天起,他的信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前进。
骑兵不是步兵,骑兵的使命就是冲锋、突入、撕开敌人的防线。
在满洲的时候,他带着骑兵联队追着支那溃兵跑了一天一夜,马不停蹄,人不卸鞍,硬是在天亮之前截住了对方的退路。那时候他以为,骑兵永远都应该是进攻的矛,而不是防守的盾。
现在呢?
“撤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骑兵第三联队永不撤退,让大家做好为帝国玉碎的准备吧!”
不等野田出门下达命令,参谋田中少佐就从楼下跑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发白。
“大佐阁下,第六联队指挥部最后发来的消息,北线和南线同时被突破,他们正在收缩兵力。仓永大佐说,支那军的火力太猛,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什么?这么快吗?星善太郎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来得太突然,整个天地都跟着颤了一下。像有条巨龙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把整块大地都掀了起来。
窗口正对着仓库区西北角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那一瞬间炸开,亮得像正午的太阳,刺得他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是第二波冲击。
气浪从西北方向扫过来,先一步到达,卷着碎砖、瓦片、木屑和尘土,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推了一下整栋小楼。
窗户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碎片飞进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墙上。桌上的地图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贴在对面的墙上又滑下去。
星善太郎本能地抬手挡住脸,碎玻璃扎进他的手背,血珠子沿着手指往下淌。
整栋楼都在抖,不是刚才那样轻微的簌簌声,是真的在抖:房梁嘎吱嘎吱地响,像要被拧断一样,墙上的灰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在墙角堆了一地。
他放下胳膊,睁开眼睛。西北方向一朵巨大的黑云正在升起,像一个从地面长出来的蘑菇,底下的根还在不停地往上窜。
那朵云在风里翻滚着、膨胀着,越升越高,越变越大,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云层底部的火光在持续地、稳定地烧着,把黑云的底部都烧成了暗红色。
爆炸声还在回荡,一波接一波。
“那是……”野田勇树冲到窗前,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大佐阁下!不好了!弹药库!弹药库被炸了!”传令兵的声音尖叫着划破耳膜。
星善太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们的弹药库设在仓库区西北角的一栋大库房里,那是他们储存备用弹药的地方。从安陆运上来的额外补给,整整五个基数的子弹、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重机枪弹,都在那栋库房里堆着。
虽然联队现有的弹药储备还在各中队手里,士兵身上背着,仓库里码着,足够打上几天。
但那是他们仅有的家底了。
弹药库一炸,意味着打掉一颗子弹就少一颗了,没法再补充,没有后备了。
“谁干的?”星善太郎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口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和慌张。
“不知道……”传令兵缩着脖子,声音发抖,“可能是被支那军的炮弹打中了。”
“具体情况如何?”星善太郎压着声音问。
传令兵缩着脖子,声音发抖:“火太大,靠不过去……至少烧掉了三分之一的储备。还有三分之二在各中队手里,暂时没事。”
三分之一的弹药没了,虽然不是致命的,但也够疼的。
野田勇树第一个开口了:“大佐阁下,我们的后备弹药……”
“还在。”星善太郎打断了他,“各中队的弹药没有损失。但储备少了三分之一,后面的仗要省着打了。”
参谋田中少佐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仓库区的位置点了点:“大佐阁下,支那军从西面和南面同时压过来,北面也不安全。我们的马匹全拴在指挥部后面的马棚内,巷战不是我们的优势,骑兵没法冲杀。没了马,骑兵联队只能当步兵用了。”
第823章 抓捕百姓
“传我的命令。”星善太郎转过身,“各中队收缩防线,依托仓库区的建筑物防守,一步都不准退。弹药省着用,每一颗子弹都要打死一个支那兵。炮和重机枪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骑兵第三联队,不撤退,我们打了一辈子仗,只有进攻,没有后退。据说1044军从组建到现在未尝败绩,被支那人吹上了天。要是我们骑兵第三联队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让他们也尝尝失败的滋味——”他的声音忽然高昂了起来,“那就是帝国骑兵的荣光。就算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史上留名。”
野田勇树和田中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眸中爆发出疯狂的光。
星善太郎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指挥部周围的老百姓,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抓过来,集中到前面的几栋房子里。支那人有句话叫投鼠忌器。炮弹不长眼,但他们的人长眼。把老百姓顶在前面,支那军的炮就不敢往这边打,他们的兵也不敢往这边冲。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哈依!”野田勇树和田中少佐对视了一眼,转身跑下了楼。
星善太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
那一万年的日出东方?
星善太郎在心头冷笑一声,1044军的未尝败绩?
那他今天就要让他的骑兵联队在这1044军的光辉历史上留下耻辱的一笔,让他们记住大日本帝国骑兵的厉害,他不是好惹的!
命令传下去不到一刻钟,仓库区周围的几条巷子就乱了。
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踹开一扇又一扇房门,木门被踢开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这一次,鬼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翻箱倒柜,搜刮值钱的东西。他们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思。
田中少佐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他要的是名单上的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都要,只要是活的,全带走。
他朝巷口挥了一下手,士兵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散开,钻进每一条巷子,踹开每一扇门。
“出て来い!出て来い!”(出来!出来!)
日语的吼声混着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哀求,混在一起,让人不忍细闻。
最先遭殃的是紧挨着仓库区南边的一排民房。那里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淅河镇的老住户,靠种地和做小买卖为生。
鬼子踹开的第一家,里头住着一家五口,老两口、儿子儿媳妇,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门板飞出去,砸在屋里的八仙桌上,碗碟碎了一地。两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冲进来,根本没看屋里有什么东西,直奔人而去。
一个鬼子拽住老头的胳膊往外拖,老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从灶台边上拖了起来,脚在地上划拉着。
另一个鬼子去拽儿媳妇,儿媳妇抱着孩子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地方缩了,被一把拽住头发往外拖。
鬼子嘴里骂骂咧咧的:“お前ら支那豚、さっさとしろ!”(你们这些支那猪,动作快点!)
儿媳妇的头发被揪掉了一撮,疼得她眼泪直往外涌,但不敢喊,咬着嘴唇,嘴皮都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孩子从怀里掉出来,摔在床上,哇哇大哭。老太太扑过去抱住鬼子的小腿,被一脚踢开,倒在灶台边上,额头磕在锅沿上,血流了一脸。
儿子从里屋冲出来,二十出头的庄稼汉,块头不小,一拳砸在一个鬼子的后脑勺上。鬼子晃了一下,没倒,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吼了一句:“てめえ、死にたいか!”(你这混蛋,想死吗!)
枪托照着儿子的脸砸了下去。噗的一声,鼻梁断了,血喷出来,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一翻,晕了过去,鬼子没再看他,拽着衣领就往外拖。
另外一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她大概是想从巷口跑出去,没跑几步就被拦住了。
一个鬼子迎面走过来,她转身想往回跑,身后的巷子里也有鬼子,两边都堵死了。
她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把孩子搂在怀里,低着头,浑身发抖。鬼子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她死死抱着孩子不放,鬼子另一只手去扯孩子,扯了两下没扯动,不耐烦了,一拳砸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的手松了,孩子被夺走,递给了身后的另一个鬼子。
女人瘫在地上,伸手去够孩子,手指在地上扒拉着,指甲都断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但没有用,孩子被抱走了,哭声越来越远。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枪响。
一个男人不肯走,被两个鬼子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死死抓着门框不放,指甲在门框上抠出了几道血印子。
鬼子用枪托砸他的手背,砸了两下,手指断了,人还是被拖出来了。他倒在地上还在挣扎,蹬着腿,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鬼子掏出王八盒子,照着他脑袋开了一枪。男人瞬间不动了,血从太阳穴的位置往外涌,在地上淌了一小摊。鬼子把尸体往路边一踢,继续去抓下一家。
不到半小时,周围三条巷子几十户人家全部被清空。
田中少佐站在仓库区的大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士兵们把抓来的人往里面赶。他的眼睛盯着那些从面前经过的人,像在清点货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士兵从巷子里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军装上溅了几滴血,脸上也蹭了一道灰。
他跑到田中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说:“少佐阁下,有几个人反抗,打死了三个。一个男的想抢枪,一个老头不肯走,还有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跑,被追上了,叫喊得厉害……”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田中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尸体呢?”
“拖到巷口了。”
“摆在那,让剩下的人看看。不听话的,就是这个下场!”
第824章 星善太郎的防线
仓库区西南角,二师二旅三团的阵地上,枪声一直没停过。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仓库区里的鬼子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你打他一阵,他缩回去,过不了多久又从别的墙角冒出来,冷枪冷炮地往外打,不让你喘气。
三团孙团长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望远镜举在眼前,往仓库区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然后狠狠搓了一把脸。
“团长,旅长电话。”参谋从后面递过话筒。
二旅长姓姜,河南人,声音沙哑,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然后姜旅长的声音才过来:“老孙,你那边什么情况?”
“旅座,鬼子缩在仓库区里头不出来。”孙团长蹲在墙根底下,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们的工事修得刁,把老百姓的房子打通了,墙上掏了射击孔,机枪架在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我们往前推了两次,都被压回来了。”
“伤亡呢?”
“三团现在伤亡了七八十号人,鬼子的枪法不差,隔着两条巷子打冷枪,专打露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旅座,还有一件事。”孙团长的声音压低了,“鬼子的指挥部周围抓了不少老百姓。我们在前面的弟兄们看见了,至少几十号人被关在大库房里,门口架着机枪。咱们要是再用炮轰,老百姓就得遭殃。”
姜旅长没说话,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我知道了。”姜旅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炮团那边我已经叫停了。飞机也不炸了。你们只能靠步兵往里推,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啃。老百姓的命也是命,不能让他们给鬼子陪葬。”
“另外,”姜旅长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告诉下面的兄弟,鬼子手里有人质,但不代表我们就不打了。打还是要打,只是不能炸、不能轰。步兵上,把仓库区围死了,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往里清。”
“明白。”孙团长挂了电话,他蹲在墙根底下,把几个营长拢过来,用手在地上画了几笔。
“鬼子把老百姓集中在指挥部前面的大库房里,门口架了机枪,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孙团长的手指在地上那几栋库房的位置点了点,“咱们不能用炮,不能用飞机,只能靠步兵从这几个方向往里推。”
“一营从西南角上,二营从正西,三营从西北角上。三个营同时推进,不要留预备队。骑兵联队的鬼子就这点人,咱们三面包上去,把他们往东边逼。东边是仓库区的围墙,翻过去就是野地,他们没有退路。”
“巷子窄,人多了展不开,各营分成连排级单位,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一间屋子一间屋地搜。鬼子藏在老百姓家里,就把他们从屋里逼出来打,别让他们在屋里架机枪。看到老百姓先疏散,别让他们挡在中间。”
一营长刘胜利,听到“老百姓”三个字,忿忿不平的“呸”了一声:“狗日的畜生,打不过了就抓老百姓当挡箭牌,算什么狗屁东西!”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老子打了好几年鬼子,头一回碰上这么不要脸的东西。骑兵联队,骑兵联队,马呢?马都拴在后面当摆设了?就剩这点出息了?”
二营长老周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畜生就是畜生,你跟畜生讲什么道理。打就是了,别跟他们废话。”
“还有一个事。”孙团长抬起头,看了一眼几个营长,“鬼子骑兵联队的马匹全在指挥部后面的马棚里拴着。人质在马棚前面的库房里,打的时候注意别把马棚打着了。马惊了冲出来,老百姓跑都没地方跑。”
“明白了。”几个营长点了点头,站起来,各自跑回了自己的阵地。
孙团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弯着腰走到前面的观察位,从墙头的缺口往外看了一眼。
仓库区西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巷子,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米。
两边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有的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有的砖墙还算完整,但墙上被鬼子掏了射击孔,拳头大的洞,一个挨一个,简直就像是马蜂窝。
巷子的地面上铺着碎砖和瓦片,还有鬼子从屋里拖出来的桌椅板凳、门板木箱,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垒成了一个个街垒。沙袋摞在街垒后面,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伸出一挺挺机枪的枪口。
骑兵第三联队别看是骑兵联队,但他们的士兵战斗力和素质都不比步兵差。星善太郎手底下这些兵,在满洲的时候就跟苏联人交过手,能骑善射,下了马也是好步兵。
巷战不比野战,不需要冲锋陷阵,需要的是冷静、耐心和准确的枪法——这些骑兵恰恰都有。
他们不打连发,不浪费子弹,每一枪都瞄得很准,专打露头的。
这片巷战区域被他们布置得固若金汤。火力点都是严格计算过的,相隔的距离正好在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内,互相掩护,互相支援。
你从这个方向打,左边的火力点能覆盖你;你从那个方向打,右边的火力点能压制你。交叉火力织成了一张网,几乎找不到缺口和漏洞。
孙团长打了好几年仗,见过鬼子的阵地,但没见过把巷子利用得这么狠的,每一栋房子、每一堵墙、每一个窗户都被他们变成了碉堡。
只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至少有六七处火力点。最近的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巷口,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正对着三团的方向。
再往深处看,左边那栋两层砖楼的二楼窗户里,黑洞洞的枪口从窗板的缝隙里伸出来,至少两挺。
右边那排低矮民房的屋顶上,趴着几个人影,歪把子的枪管架在屋脊上,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巷子的尽头,那几栋大库房的黑瓦屋顶露出来,屋顶上也趴着人,架着机枪,居高临下,覆盖着整片开阔地。
库房的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射击孔,像一只只眼睛,黑洞洞地盯着巷口。
街垒后面的日军蹲着,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灰黄色的军装在灰色的砖墙前面一闪一闪的晃。
孙团长盯着那些火力点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每一个位置都记住了,然后缩回来,从腰后面摸出那把用了好几年的驳壳枪,拉开枪栓看了看,又合上,别回腰里。
“走吧。”他对身后的参谋说,“该干活了。”
第825章 拔除火力点(1)
进攻在上午十点整打响。
三个营同时从三个方向压上去,没有炮火掩护,没有飞机支援,只有步兵手里的步枪和冲锋枪。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老部队的日子,没有重炮开路,没有飞机掩护,能靠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兄弟。
好在他们手里的家伙厉害,m1加兰德半自动,八发子弹一口气打完才用换弹桥;汤姆逊和mp38在巷子里就是阎王,近距离一梭子二十发子弹、三十发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去,鬼子连举枪的机会都没有。
鬼子的三八式打一拉一,扣一下扳机拉一下枪栓,打一发是一发,再熟练的射手一秒钟也打不出第二枪。
巷战拼的就是这个,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出最多的子弹,谁就能活。你打得慢,对面打得快,你还没打完第一发,人家的子弹已经在你身上钻了好几个窟窿了。
一营长刘全有蹲在西南角巷口的矮墙后面,把驳壳枪别回腰里,从身边抓起一支汤姆逊,他身后蹲着一连的士兵,枪口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他下令。
现在鬼子还没注意到这边。
他们的眼睛还盯着前面的开阔地,盯着远处传来枪声的巷子。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在鬼子把枪口转过来之前,在他们扣下扳机之前,在他们喊出“敌袭”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接近他们,把子弹打在他们的身上。
必须争取这个时间差!
你比他快,你就活着;
你比他慢,你就躺着。
刘全有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快速的说:“一排跟紧我,走前头。二排隔十步跟着,三排再隔十步。巷子窄,人挤人就是给鬼子送靶子,拉开距离,别扎堆。碰上鬼子,先扔手雷再冲,别省那点铁。碰见老百姓,一定要保护。墙打不穿就别死磕,找路绕,活人不能让一堵墙憋死了。”
刘全有站起来,把汤姆逊顶在肩膀上,第一个走进了巷子。
他的背微微弓着,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汤姆逊的枪口始终朝前,随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像一只猎犬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探猎物的气味。
每经过一个拐角,他不是直接探出头去,而是先从墙根的缺口处用余光扫一眼,再用枪管顶着自己的钢盔边沿慢慢伸出去——钢盔的反光比脸小,即便被鬼子看到了,也以为是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不会立刻开枪。
西南角的巷子是最窄的一条,两边是土坯墙,墙头上长着草,露水还没干。地上铺着碎砖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出现了第一道街垒。
街垒是用沙袋和门板垒起来的,半人高,横在巷子中间。刘全有蹲下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从墙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快速扫了一眼,又缩回来。
就那么一眼,他已经看清了。沙袋后面蹲着三个日军,一挺歪把子架在沙袋上,枪口正对着巷口。
左边那栋砖楼二楼的窗户里,黑洞洞的枪口从窗板的缝隙里伸出来。右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趴着两个人影,枪管架在屋脊上,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三个火力点,交叉覆盖,形成一个倒三角形。任何一个方向冲出去,都会同时被两边的机枪夹击,子弹从三个方向绞过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人还没跑到巷子中间,身上就会被钻出七八个窟窿,像筛子一样。
刘全有的心跳加速了,但手很稳。他把汤姆逊轻轻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颗美制mK2手雷,拔掉保险销,手指压住保险握片,握在手里没松。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排长们说:“一排长,右边屋顶,你带人从左边那条横巷绕过去,爬到他们侧面再打。别从正面冲,他们的机枪盯着巷口。二排长,左边窗户,你带人从右边的废墟摸过去,从墙根底下打。我来对付正面的街垒。等我先动手,你们再动。听我的手雷响。”
一排长带着七八个人从左边一条更窄的横巷钻了进去,脚步声被隔壁巷子的枪声盖住了,听不见。二排长带着人从右边的废墟里摸了过去,身体贴着地面,在碎砖和瓦片上无声地蠕动。
刘全有趴在地上,计算着时间。他估摸着两边的人差不多到位了,手里的手雷停了两秒,贴着地面扔了出去。不是往街垒上扔,是往街垒前面的地上扔。
手雷滚到街垒前方五六米的地方,没有炸到任何人,但炸起了一大片尘土和碎石。烟尘升起来,像一堵墙,挡住了对面日军的视线。
就在烟尘升起的同一瞬间,左边屋顶上的枪声先响了。
那两个日军正趴在屋脊上,眼睛死死盯着巷口,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有人从烟尘里冲出来。
他们没注意到侧后方有人摸上来,一排长带着人从横巷绕了个大圈,梯子架在砖楼的侧面,人已经爬上了屋顶,蹲在瓦片上,枪口离那两个日军的后背不到十米。
一排长端稳冲锋枪,瞄着左边那个日军的后脑勺,扣下了扳机。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全打在那颗钢盔上。钢盔被击穿,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栽,从屋脊上摔了下去。
旁边那个日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手刚摸到枪托,一排长的第二梭子就到了,子弹打在他的肩膀上,人往后一仰,从屋脊上掉下去了,摔在地上,还在抽搐。一排长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补了一枪。
右边窗户里的机枪刚伸出来,枪管从窗板的缝隙里探出半截,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左右晃着找目标。趴在墙根底下的二排长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枪管伸出来的瞬间,加兰德的准星就套了上去。
他扣下扳机,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没有打中枪管,但溅起的碎木崩了机枪手一脸。机枪手本能地缩了一下头,枪口往上一抬,打偏了。
第826章 拔除火力点(2)
二排长的第二枪跟着就到了,这一枪打得更准,子弹擦着枪管飞过去,打在窗板的铁皮包角上,火星四溅,弹回来的碎片崩进了机枪手的眼睛,他惨叫一声,手一松,枪歪了,歪歪扭扭地缩进窗户里不见了。
正面的街垒慌了。歪把子机枪手不知道烟尘后面有多少人,手指扣住扳机就不松了,突突突突突,一梭子全打了出去,子弹打得又高又偏,全从头顶飞过去了。
刘全有趴在烟尘后面,听着机枪声从头顶掠过,一动不动,等他换弹匣。
烟尘在慢慢散去,他眯着眼睛,透过渐渐变薄的烟幕盯着街垒的方向,手指搭在保险握片上,随时准备松开。
歪把子打了三十发,停了。
换弹匣需要时间,从按下弹匣扣、卸下空弹匣、从弹药包里掏出新弹匣、插进去、拉动枪机、解除挂机,到重新瞄准扣扳机,一个熟练的机枪手至少需要三秒。
三秒钟,够一个军事能力出色的战士跑出二十米了。
刘全有从地上弹起来,汤姆逊顶在肩膀上,一边往前冲一边开火。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体微微前倾,把重心压在前面,这样跑起来不易摔倒,也不易被子弹击中。
汤姆逊的枪口喷着火舌,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沙土飞溅,压得沙袋后面的日军不敢抬头。
他不是在扫射,是在压制,子弹不一定要打中人,只要打得够近、够密、够快,就能让对面的人不敢把头伸出来。
冲到离街垒不到十米的地方,他从腰间摸出第二颗mK2手雷,牙咬住保险销环一扯,拔掉销子,手指松开保险握片,没有停顿,直接扔进了沙袋后面。
手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沙袋后面不到一米的地方,弹了一下,滚到一个日军的脚边。那个日军刚抬起头,看到脚下那个冒烟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了一声什么。
喊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手雷炸了。
刘全有翻过沙袋,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缓冲,枪口朝前扫了一圈。
沙袋后面躺着三个日军,两个已经不动了,姿势扭曲,一个脸朝下趴在弹药箱上,血从身下慢慢洇开;另一个仰面朝天,眼睛里瞳孔散了,胸口一个拳头大的伤口。
还有一个靠在墙上,胸口全是血,嘴里往外冒着血泡,每吐一个血泡身体就抽一下。
刘全有蹲下来,汤姆逊顶在肩膀上,快速扫了一圈——没有别的活口了。
他从腰间摸出第三颗手雷,拉开保险销,松开握片,塞进那个已经被炸开一半的弹药箱里,压在散落的子弹上面。
然后站起来,朝后面挥了一下手。
“走!”
一行人绕过街垒,沿着墙根快速往前走。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那颗手雷的爆炸声大得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星从沙袋后面飞出来,在黑烟里一闪一闪的。弹药箱里的子弹开始殉爆了,一发接一发,弹头在高温中被引爆,朝四面八方乱飞,打在两边的墙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在付出不少代价之后,一营终于推进到了仓库区外围。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
路口左边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土坯墙,瓦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墙上被鬼子掏了好几个射击孔,拳头大的洞,一个挨一个,从洞眼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但看不清几个。
右边是一片倒塌的废墟,碎砖和瓦片堆了半人高,废墟后面就是仓库区的外围,那几栋大库房的黑瓦屋顶露出来,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刘全有蹲在路口,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左边那排民房里有人。
不仅有鬼子,还有老百姓。
最左边那扇窗户的木板被钉死了,但钉得马虎,留了一道缝,缝里挤着半张脸,是个中年妇女,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旁边还有一个小脑袋,七八岁的男孩,两只手扒在窗缝上,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有干了的血痂,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打的……
刘全有的手攥紧了望远镜,指节发白。老百姓还在这里。鬼子就在他们的屋舍里、在后面的巷子里,架起了机枪,等着他们往前冲。
那些射击孔不是打他们三团的,而是打老百姓的。鬼子把老百姓当成了掩体,打不穿就躲在后面,打穿了就换一间房。
他们的命是命,老百姓的命不是命。
“连长,老百姓还在里头,打不打?”身后的士兵问。
刘全有咬了咬牙,放下望远镜。
打,老百姓要遭殃。
那些民房的墙是土坯的,挡不住子弹。一颗流弹穿过去,打在谁身上都是一条命。手榴弹的弹片能在墙上炸开一个口子,也能在人身上炸开一个口子。
鬼子死不死不知道,老百姓肯定得死。
不打,鬼子的机枪就在前面等着,他们的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巷子就那么宽,开阔地就那么长,人跑得再快也没有子弹快。
如果冲过去,就是活靶子,被射中就是个死,再冲,再死人。
冲到什么时候?死到什么时候?
刘全有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做错决定。
一个决定错了,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串人。
“一排、三排跟我从正面压住,二排想办法从右边废墟绕过去,打侧面,我们一定要稳住,等待兄弟部队过来。”刘全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往左边民房里打,里头有老百姓,谁往老百姓方向开一枪,我毙了谁。”
二排长老赵带着人从右边的废墟里钻了进去,这堆废墟很高,上面还盖着塌下来的木梁和瓦片,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每踩一步都有砖头往下滚。
赵排长走在最前面,脚踩在碎砖上,一只手举着冲锋枪,一只手撑着地面,爬得很慢。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从废墟上翻过去。
第827章 拔除火力点(3)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废墟的另一头跳下去,落在一片烂泥地里,脚陷进去半尺深。
烂泥地里泡着几具尸体,有两个是日军的,军装还在,脸上已经看不清了,泡得发白发胀;还有一个是老百姓的,穿着灰布褂子,缩成一团,脸埋在泥水里,背上有个弹孔,血已经不流了,洞口发黑发紫……
巷子果然藏在废墟后面。
那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砖墙,墙上刷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青砖。
墙根底下蹲着十几个日军,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机枪架在墙角,枪口正对着刘全有他们的方向。
有两个日军蹲在最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三八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枪管朝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命令。
后面蹲着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人在往机枪里压子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塞,不急不慌,像是笃定前面的人不会冲过来。
赵排长蹲在巷口,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后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朝日军的方向指了指,又握成拳头,再张开——准备突击!
身后的士兵无声无息地散开,贴着墙根,枪口对准了巷子里的日军。赵排长从腰后面摸出一颗手雷,拔了弦,停了两秒,贴着地面扔了出去。手雷滚到日军中间,滚到一个蹲着抽烟的士兵脚下,碰了碰他的鞋,停了。
那个日军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嘴张开,想喊。
手雷炸了。
赵排长端着冲锋枪从巷口冲了进去,汤姆逊的枪口喷着火舌,朝日军的方向扫了过去。
子弹打在砖墙上,砖屑飞溅,打在人身上,血雾喷出来,在暗处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倒。
加兰德也跟着响了,“砰砰砰”,一发接一发,打得不急不慌,每一枪都对准了一个目标。
当场倒了五六个,剩下的日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哇哇叫着从地上爬起来,端起枪还击,但是仅仅打了两枪就被射中了。
刘全有带着一排和三排从正面往前推。他走在最前面,汤姆逊顶在肩膀上,枪声从右边巷子里传过来,告诉他二排已经动手了。
他加快了脚步,过了丁字路口,前面的巷子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的高墙把天遮成了一条缝,光线暗了下来,从明亮突然转暗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下,什么都看不清。
他眯着眼,还没等他适应这片昏暗,鬼子的机枪就响了。
不是一挺,是三四挺,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左边那排民房的窗户里,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来,打在巷口的墙角上,碎砖飞溅,崩了刘全有一脸。
右边那栋砖楼的二楼窗口,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地响着,子弹把巷口的砖墙打得像筛子一样,一个一个的弹孔在墙面上挤在一起,连成了一片。
正前方的巷子深处,歪把子和三八步枪也在开火,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一群马蜂擦着耳朵飞过去。
最要命的是那排民房——老百姓还在里面,鬼子的机枪就架在老百姓的身后,枪口从老百姓的腋下、肩膀边上、头顶上面伸出来,子弹从百姓的家门口、窗户缝里往外打。
“卧倒!”刘全有喊了一嗓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扑,趴在地上,缩在一堵矮墙后面。
身后的士兵们有的趴下了,有的没来得及趴下。一个士兵刚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钢盔,钢盔被击穿,人往后一仰,倒在巷口,血从钢盔的弹孔里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
另一个士兵猫着腰跑了两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臂,他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了,捂着胳膊往墙根底下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涌,顺着小臂滴到地上。
“一排长!左边那排民房里的火力点,给老子打掉!”刘全有趴在矮墙后面,朝左边扯着嗓子吼。
一排长趴在一堆碎砖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左边那排民房,老百姓还在里面。
鬼子的机枪就架在老百姓的后面,枪管从老百姓的头顶上伸出去。一排长咬着牙,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不下去。
一排长回头看了一眼刘全有,喊了一声:“连长,老百姓在里头!打不了!”
“打不了也得打!不打,我们都得死在这!”
一排长咬了咬牙,转过头,把枪口抬高了一点,瞄着窗户的上沿。子弹从老百姓的头顶上飞过去,打在北墙上,砖屑掉了一地。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也趴在那里,枪口对着窗户,但谁也不敢扣扳机。
鬼子的机枪手大概也看准了这一点,肆无忌惮地扫射,枪口焰从窗户里喷出来,亮得刺眼,一明一灭的,像在嘲笑他们。
就在这时,窗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枪声,是人声,是喊叫,是扭打,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
有人在搏斗,有人在喊“压住他”,有东西撞在墙上,噗的一声,沉闷的,像拳头砸在肉上。
窗户里的机枪忽然歪了,枪口朝上,朝天花板打了一梭子,子弹打穿了屋顶,瓦片哗啦啦地碎了一片。
一排长趴在地上,眼睛瞪圆了,盯着那扇窗户。他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枪口在乱晃,人影在乱晃,有人在抢那挺机枪。
他听到有人在用中国话喊——“开枪!开枪啊!快开枪!”
是一个大娘的声音。
沙哑的,劈了的,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口力气在喊。
一排长从屋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了那扇窗户。
“开枪啊!”窗户里的声音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急,更尖,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再不放箭就要断了。
第828章 拔除火力点(4)
一排长身边的几个士兵同时开火了。不是一排长下的命令,是有人忍不住了。
加兰德、汤姆逊、mp38,七八支枪同时朝那扇窗户开火,子弹从窗框里钻进去,打在屋里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木屑和砖屑从窗户里飞出来,混着灰尘和血雾,灰蒙蒙的一片。
窗户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枪声停了。
一排长从地上跳起来,端着冲锋枪朝那扇窗户冲过去。他翻过院墙,跳进院子,冲进屋里。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六个人。
炕沿上趴着一个大娘,花白的头发散着,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面容。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机枪的枪管,手指被烫得皮开肉绽,血和焦糊的皮肉黏在滚烫的枪管上,吱吱地冒着白烟。指甲陷进枪管的缝隙里,掰都掰不开。
一排长蹲下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枪管上掰开,每掰一根,心就揪一下。掰到最后两根的时候,大娘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声音。
很轻,像一口气,像风吹过窗缝。
一排长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在断断续续的说话,字和字之间隔了很久……
“娃……替我……多杀……几个……”
大娘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暗色。
一排长跪在那里,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只凉了的手,他想起刚才那个喊“开枪”的声音。
她把鬼子的枪抢了,用自己的命给他们换了一个开枪的机会。
炕的另一头,二班长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瘦得颧骨凸出来,胳膊细得像麻秆,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全是血。
孩子的母亲趴在炕沿上,已经不动了,背上一个弹孔,血把炕上的被褥染成了暗红色,顺着炕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孩子从母亲怀里被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哭,声音不大,呜呜的,像小猫叫,又像是嗓子已经哭哑了,哭不出大声了。
二班长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撑着炕沿站起来。
孩子身上的血糊了他一身,黏糊糊的,温热的,二班长闻到了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混在一起,冲得他嗓子发紧。
他抱着孩子走出屋子,把孩子放在地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出发前后勤发的糖,他把糖纸剥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糖块,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不哭了。他用两只手攥着糖,攥得很紧,像是怕掉了。他抬起头,看着二班长,眼睛红红的,二班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扎手,上面全是灰和干了的血。
“乖,在这儿等着。”二班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站起来,把孩子的肩膀往墙根底下推了推,让他靠着墙坐稳。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转过身,提着枪,朝巷子深处走去。
虽然只有一颗糖,但够他甜一会儿了。
三排长在右边废墟后面,情况比一排长还要糟糕。鬼子的机枪架在右边那栋砖楼的二楼,枪口朝下,覆盖了整片开阔地。
那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身低矮,射击角度刁钻,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枪身,正好卡在射击孔的槽里,左右能转三十度,上下能压十五度,整片开阔地都在它的射界之内。
枪口焰从窗口里喷出来,橘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明一灭。每闪一次,就有一串子弹扫过来,咚咚咚地砸在地上。
子弹不是一颗一颗打的,是一串一串泼的,弹着点从远处一路追到近处,泥地上被打出一溜拳头大的坑,碎石和泥土飞起来半人高,人要是站在那里,身子能被打成两截。
三排长带着人从废墟里往外冲,冲了两次,都被压回来了。
第一次冲出去五个人,回来了两个;
第二次冲出去六个人,回来了三个。
倒下的那几个人趴在开阔地上,血淌了一地,在灰色的碎石上显得格外刺眼。
二楼的窗口里传来日军的喊叫声。
“打!打!给我往死里打!杀死这帮支那人!”
机枪手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瞄准具,手指扣住扳机不放,手中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冒烟。
副射手蹲在窗口下面,手里攥着弹链,嘴上叼着一根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他没弹,也顾不上弹。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他不停地眨眼睛。
“这帮支那人,跟老鼠一样到处钻!”机枪手愤愤的骂了一句。
副射手歪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到开阔地上那些趴在泥水里的人影,嘴角一咧,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再多也没用,来多少死多少。”
机枪手的枪管更红了,他往后偏了一下头,吼了一声:“弹链!没子弹了!”
副射手从弹药箱里拽出一根新的弹链,塞进机枪的进弹口,咔嚓一声拉上枪机,在机枪手肩膀上拍了一下:“好了!”
机枪手继续扣着扳机,子弹又咚咚咚地扫了出去。
三排长蹲在废墟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到开阔地上小梁子还没有死,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抠着泥地,像是在往前爬,又像是在撑着身体想翻过来。
小梁子是上个月才补进三排的新兵,河南人,才十九,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豫东口音,管“枪”叫“锵”,管“娘”叫“酿”。
三排长嫌他笨,训练的时候骂过他好几次,骂完了又偷偷把他的枪校了准星,拉着他在院里打了一下午靶,直到他能十发中八发才停。
现在小梁子趴在那里,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洇开一小摊。
他艰难地把头转过来,脸朝着三排长的方向,嘴一张一合不停的重复着:“不要过来!不要救我!”
三排长把枪扔在地上,就要冲出去,身边的老兵杨德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扑上来压住他:“排长,不能再冲了!小梁子没了,搭上你也没了!鬼子的机枪架得太高了,冲过去就是送死!”
第829章 拔除火力点(5)
三排长甩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支加兰德,他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看了一眼那些趴在墙根底下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和汗,军装被碎砖刮破了各种口子,但没有一个人在发抖,没有一个人在往后缩。
在早前,1044军打过的仗,哪一仗是靠重炮和飞机砸赢的?
淞沪会战,顾军长带着弟兄们在罗店附近打鬼子,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活着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往前冲,没有炮,没有飞机,不全靠手里那杆枪?
南京突围,四面全是鬼子,顾军长带着队伍从鬼子的缝隙里钻出去,不但钻出去了,还打死了一路拦截的鬼子,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时候有重炮吗?有飞机吗?
什么都没有。不照样杀出来了?
没道理没有重武器就打不赢了。鬼子是人,自己也是人。鬼子有两挺机枪,他三排长手里还有几十条枪。
鬼子的机枪架在楼上,他就把楼打塌。
当年顾军长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靠的就是杰出的军事才能和指挥能力。
自己身为1044军的兵,就这么没用吗?
没了炮就不会打仗了?没了飞机就不会冲锋了?
“三排,火力掩护!”三排长的声音压低了,但比以前更稳了,“机枪,把二楼那挺九二式给老子压住了!”
三排的几挺捷克式同时响了,子弹打在二楼的窗户周围,砖屑飞溅,打在窗框上,木屑乱飞。
九二式的射手被压得缩了一下头,枪口偏了两寸,子弹打在开阔地的左边,溅起一溜泥花。
就这一下。
三排长抓住空隙直接从废墟后面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不是直线跑,是之字形,左两步右两步,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军装的下摆在风里飘,钢盔的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一手端着加兰德,一手撑地,每跑几步就变一次方向,脚下踩过的碎石哗啦哗啦响,声音被枪声盖住了。
二楼的九二式机枪手发现了他,慌忙调转枪口追着他打。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地上,“噗!噗!噗!”的,每一次都差那么一两米。
第一梭子偏右,碎石从右边崩过来,打在他右胯上;第二梭子偏左,子弹从他左肩边上擦过去,带着一股热风;第三梭子追上来了,弹着点越来越近,打在他脚后跟不到半米的地方,泥地上被子弹犁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碎石和泥土溅了起来,崩了他一裤腿,小腿上像被人拿鞭子抽了一下,疼得他腿一软,差点栽倒。
咬着牙撑住了,没停。他能感觉到小腿上黏糊糊的,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了,但顾不上看,也不能停下来。
二楼的机枪手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里骂得越来越难听:“支那畜生!别他妈跑了!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副射手蹲在窗口下面,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跟着骂:“快打!快打!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三排长冲到了开阔地中间,往前一扑,整个人趴进了一个弹坑里。弹坑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边缘的泥土还是松的,被炮弹掀起来的新土翻在外面,坑底积了半坑泥水。
他的脸差点埋进水里,嘴唇碰到了水面,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泥水的腥味和火药味瞬间冲进了鼻子里。
头顶上子弹还在嗖嗖地飞,听得出发射点不远,就在前面那栋楼里。他抬起头,用袖口使劲擦了一把枪管,又从胸前的弹药袋里摸出一发新的子弹,塞进弹仓,推上枪栓,咔嗒一声,子弹上膛了。
第一枪。
子弹打在窗框左边,木屑飞溅,崩掉了一块木头,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墙。窗框后面的木板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屋里有人在动。
三排长心跳得更快了,但他没停,手指重新搭上扳机,轻微调整了一下枪口方向。
第二枪。
子弹打在窗户下面的墙上,砖屑飞溅,墙面上留下一个白点,擦破了皮,但没打穿。
三排长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他把枪口抬高了一点,把准星压在那条窗框和墙之间的缝隙上,子弹要从那个缝里钻进去。
二楼的机枪手发现他趴在那里不动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在缓缓转动,枪身上的金属部件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三排长看到枪口从左边慢慢移过来,他知道那枪口一旦完全对准他,他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了,子弹会把他钉在这个弹坑里,和那些泥水、血污、火药灰一起,变成这片开阔地的一部分。
他的额头抵在枪托上,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缩了一点,但没有扣到底。
鬼子机枪手的枪口还在转,已经对准了他这个弹坑的边缘。
再转两寸,就正对着他的头顶了。
就是这个时候。
机枪手在扣扳机之前,习惯性地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好稳住枪身。这是老兵的习惯,扣扳机的那一刻,呼吸是停的。吸气和扣扳机之间,有一个空隙,不到半秒。
三排长的第三枪在这个空隙里响了。
子弹从窗户里钻进去,打在鬼子机枪手的胸口。弹头穿过军装、穿过皮肤、穿过肋骨,在胸腔里翻滚了一下,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喷在身后的墙上,顺着墙壁往下淌。
鬼子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身后的墙上,噗的一声,然后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头歪在一边。
副射手蹲在窗口下面,听到枪声停了,机枪手完了,就证明楼下到处都是敌人,他必须顶上去。
他咬了咬牙,端起自己的三八步枪,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朝开阔地上瞄准。
枪还没端平,三排长的第四枪就到了。
子弹打在他的左肩膀上,不是贯穿伤,弹头卡在骨头里,把他整个人从窗口掀了出去。
他惨叫了一声,从二楼翻下来,身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脸朝下摔在楼下的废墟上,“噗”的一声,地上的碎砖被他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第830章 拔除火力点(6)
二楼的机枪哑了。
开阔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受伤的人的呻吟声,和远处还在响的枪声。
三排长从弹坑里站起来,拎着加兰德,走到小梁子跟前,小梁子已经牺牲了。
他把小梁子的手指从扳机上掰开,把枪从泥地里拔出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小梁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托着腰,把尸体扛了起来。
十九岁的人,轻得像一袋粮食,但压得他腰往下沉。他咬着牙,扛着小梁子,一步一步朝废墟走。小梁子的头垂在他肩膀上,泥和血蹭了他一脸。
身后的人从废墟后面跑出来,扛伤员,抬尸体,搀着能走的人往回撤。开阔地上乱了一阵,又安静了。
三排长把小梁子靠在矮墙上,让他坐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混着硝烟。他看着小梁子的脸,灰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三排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在小梁子耳朵上。
“小兄弟,一路走好。”
仓库中的第三骑兵联队指挥部内。
星善太郎站在二楼窗前,满面愁容的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
这枪声和他们的三八步枪、九二式机枪不一样。三八步枪打一发拉一下,枪声脆,响一下就没了,隔两秒才响第二下。九二式机枪声音低,频率慢,“哒哒哒哒”,一下是一下,打得不急不慌。
而外面的枪声完全不一样。加兰德八发子弹压进去,“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口气打完,换弹桥咔嚓一声,接着打。
汤姆逊和mG34更密,“突突突突哒哒哒哒”,子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泼,枪声连成一片,没有缝隙,没有停顿,听不出哪一枪是哪一枪打的。
这是1044军的枪声,这就意味着又一道防线失守了,又一批士兵倒下了。
“仓永辰治联队长还没有消息吗?”星善太郎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攥着军刀的手指节发白。
“没有。”身后的作战参谋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今天10时开始,第六联队的电台就再也没有回应过。最后一次通话,他们只说了一句话——‘北线崩溃,指挥部转移’,然后就断了。”
星善太郎沉默了片刻。
北线崩溃,指挥部转移。
仓永那个老狐狸,跑得倒快。
“战况到底如何了!”
作战参谋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田中少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他身上的军装上全是灰和血,脸上被烟熏得发黑,一只袖子被撕掉了半截,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上全是汗渍和血渍。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大佐阁下,不好了!支那人已经攻进仓库区了!二中队和三中队玉碎过半,活着的不到三十个人!一中队剩下不到二十人,正在指挥部外围做最后的抵抗,他们的人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打不完,杀不尽!”
田中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嗓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咯音。
“虽然我联队士兵悍不畏死,每个人都在拼命,但没有用……他们的兵力太多了,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我们的人太少了,守不住……大佐阁下,我们守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星善太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家书,又像是在签一份生死状。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作战参谋。
“给第三师团发报。我骑兵第三联队,自淅河镇开战以来,全员奋战,弹药耗尽,伤亡殆尽。虽奉命向随县靠拢,然我骑兵联队没有怕死之辈,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此战,唯有一死以报天皇陛下。皇国兴废,在此一战。第三骑兵联队,全员玉碎。星善太郎。”
作战参谋接过电报,敬了个礼,转身跑了下去。
星善太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远处仓库区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仿佛能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在地上爬不动的伤兵。
“所有人。”他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最后的弹药集中起来,发给还能打的人。不管还剩几发子弹,不管还剩几颗手雷,全部集中,一颗都不许留。伤员掩护,能动的跟我出去,全部在正面顶住。”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没有退路了。”星善太郎抬起右手,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把风纪扣扣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军刀,刀鞘上的银饰在晨光里反着最后一道光,亮得刺眼。
“让我们向天皇陛下尽忠吧。”
他转过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军刀在腰间晃着,刀穗在风里飘。身后的军官们跟着他,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沉闷而坚定。
“营长,顶不住了,鬼子像是疯了!”一排长趴在左边的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喊,声音都被枪声盖了一半。
刘全有趴在地上,脑袋贴着泥地,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去。
就在刚刚,那些已经萎靡不振、打一枪歇半天的鬼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全都支棱了起来。
机枪重新响了,步枪也密了,手榴弹从对面的掩体后面接二连三地扔出来,在开阔地上炸开一团一团的泥土。
这很不对劲。
根据枪声判断,鬼子的人数没有增加,火力也没有加强,但打法就是变了,他们不是缩在掩体后面打冷枪了,是打几枪就往前推几步,打几枪又往前推几步,像是在用火力给自己开路。
刘全有听出来了,这不是正常的战术动作,这是在进攻。
鬼子不是在守了,他们在攻。
第831章 又见猪突冲锋
他脑子里闪过两个判断:要么是孤注一掷,把最后的力量全部砸出来赌一把;要么就是最后的疯狂,打完了这几梭子就要完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鬼子指挥部。从他趴的位置到那栋楼,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但中间是一片毫无遮挡的空地。
没有墙,没有树,没有弹坑,连堆碎砖都没有,就是一片被人踩得光溜溜的泥地,到处是坑坑洼洼的脚印和弹孔,但没有任何一个坑大到能躺进一个人。
一营到目前为止,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下进攻的脚步。
鬼子现在不知道他们只是一个营在正面顶着,不知道仓库区外面的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
如果让鬼子发现正面的兵力就这么点,发现两翼的枪声只是佯攻,他们绝望之下的反扑就会全部压到一营头上,那样牺牲会成倍增长。
所以,必须打。
必须让鬼子觉得正面是主力,觉得他们的每一次反扑都会被更猛烈的火力压回去,觉得冲出来就是死。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缩回去,才会把最后的力量浪费在毫无意义的防守上,才会给二营和三营争取到从两翼包抄过来的时间。
两边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了。
在星善太郎的亲自督战下,骑兵第三联队最后的百十个人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端着步枪,从指挥部和两侧的巷子里直挺挺地走了出来。
这不是战术,是把命豁出去了。
因为距离太近了,只有不到五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对日军来说,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要趁着支那军打完一梭子换弹的间隙冲过去。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端着三八步枪的中国军队。一营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一扣扳机就是一梭子,三十发子弹三秒钟就能泼出去,不需要瞄准,枪口指着人堆就行了。加兰德半自动,八发子弹扣一下响一下,手指有多快枪就有多快,手不停枪就不停。
刘全有趴在地上,看到这幅光景,愣了一下。
猪突冲锋?
这帮鬼子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放着巷子里那么多墙、那么多窗户、那么多可以藏身的射击位不用,放弃逐屋争夺的巷战优势,不用老百姓当人质了,冲出来送死?
五十米的开阔地,对面全是一水的冲锋枪和半自动,你冲什么?
你冲得过来吗?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差点都要笑出声来。
这不是打仗,这瞬间变成了排队枪毙。
鬼子在巷子里打冷枪,他还要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伤亡大,进度慢。现在好了,自己送上门来了。
“弟兄们!”刘全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鬼子出来送死了!给老子打!”
一营的士兵趴在墙根底下、弹坑里、碎砖后面,手里的汤姆逊和加兰德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瞄准,枪口抬起来扣扳机就行了。
子弹像泼水一样泼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栽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眼睛都是红的。
鬼子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只要冲过去!支那人的冲锋枪就没用了,冲锋枪没有刺刀,枪身又短又重,近身拼不过三八步枪。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距离在缩短,但缩短的速度没有子弹快。从五十米到二十米这三十米距离,是一道道由子弹织成的墙。
加兰德八发子弹一口气打完,换弹桥咔嚓一声,接着打。汤姆逊一梭子三十发,突突突突的打出去,鬼子拉一下枪栓的功夫,这面已经打出了七八发子弹了。
跑在前面的鬼子倒了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跑两步也倒下去了。七八秒的冲刺时间,被子弹切成了两三秒一段,跑几步就得趴下,趴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有的鬼子冲到了二十米以内,那是运气好,前面的人替他挡了子弹。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胸口,血瞬间就从胸口涌了出来,人还没来得及倒下,又一颗子弹打在了他的脸上。
整个身体往后一仰,砸在身后同伴的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刘全有端着汤姆逊,一梭子打完换弹匣,换完接着打。他看着那些冲出来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些狗日的,只要他们出来了,就别想再回去。
就在一营正在屠杀鬼子的时候,仓库区的大库房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里关着被田中少佐抓捕过来的几十个老百姓,门口原本有七八个鬼子看守。骑兵联队发起最后反扑的时候,看守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三个人,两把步枪,一把歪把子。
三个鬼子蹲在门口,枪口对着库房里面,眼睛盯着那些缩在墙角的老百姓,但耳朵都在听外面的枪声。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他们的脸上越来越急,不停地回头看身后的巷子,又转回头来瞪老百姓一眼,像是在说“别动”。
库房里,老百姓挤在墙角,缩成一团。老人紧紧蜷缩着,女人捂着孩子的嘴,男人攥紧着拳头。他们知道鬼子暂时不杀他们,肯定是要拿他们当挡箭牌。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仔细听起来,三八步枪的脆响里混进了其他的枪声,一个蹲在墙角的老汉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了一句:“是咱们的队伍……是咱们的队伍打过来了。”
旁边的人没敢接话,但因为这句话,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赵永强蹲在墙角,他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他听出了那枪声的节奏不是三八步枪那种打一枪拉一下的慢拍子,是连成一片的、密不透风的、像泼水一样往外倒的快拍子。
现在枪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清每一发子弹落地的声音。
赵永强知道,机会来了。
第832章 反抗
他弯下腰,贴着墙根,蹲着往前挪,脚不离地,一点一点地蹭。
墙根底下堆着粮食袋子,麻袋上印着“淅河粮行”四个字,麻袋的高度正好挡住他的身子,从门口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堆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挪到离门口最远的那堆麻袋后面,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三个鬼子的后背对着他。歪把子机枪手蹲在门槛里面,枪口朝外,枪托抵在肩膀上。另外两个蹲在门框两边,一个靠着门框,一个蹲在墙角,步枪架在膝盖上,枪口也朝外,都在盯着外面的开阔地。
地上扔着几个空罐头盒,烟头散了一地,墙角堆着几床破被子,被子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不知道是老百姓的还是鬼子的。
这三个鬼子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在靠近,应该也不认为这些百姓会有什么动作。
另外两个年轻人看到赵永强的行动,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也慢慢挪了过去。
一个叫刘大夯,在码头扛包,胳膊粗得像树根,手里攥着半截砖头。一个叫王小毛,才十七,在街上卖烟卷,瘦得像猴,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木棍一头是被子弹打断的,茬口尖利。
三个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下踩到碎砖,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被外面的枪声盖住了。
赵永强摸到离歪把子机枪手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能看到机枪手军装领口磨出的白边,能看到他后脖子上的一道疤,能看到他耳朵后面没刮干净的胡茬。
赵永强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一探,猛地扑了上去。
左手抓住歪把子的枪管,使劲往上一抬,右手直接朝机枪手的脸上招呼,两根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眶,指甲抠了进去。
“去死吧!”赵永强吼了一声。
机枪手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想喊,但赵永强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喊出来的是一声闷哼。
刘大夯和王小毛跟着冲了上来。刘大夯朝右边那个鬼子扑过去,砖头照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嘴里骂了一句:“操你姥姥的小鬼子!”
那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砖头已经砸在了钢盔上,咣的一声,钢盔凹进去一块,鬼子晃了一下,没倒。刘大夯又砸了一下,砖头碎成了两半,人还是没倒。
那鬼子转过身来,枪托照着刘大夯的胸口就砸了过来。刘大夯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来,靠在墙上喘不上气。那个鬼子端着步枪朝他走过去,刺刀的尖离他的肚子不到半米。
刘大夯攥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砖头,胳膊抬不起来了,嘴里还在骂:“来啊!来啊!老子不怕你!”
王小毛捅进了左边那个鬼子的肚子,木棍尖的那头从军装里穿进去,扎进去一截,血顺着木棍往外冒。
“去死!去死!”王小毛一边捅一边喊,嗓子都劈了。那鬼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慌忙用两只手去拔木棍。
王小毛死死攥着不松手,两个人扭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一个米袋子,大米洒了一地,滚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滑溜溜的。
那鬼子压在王小毛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刺刀。王小毛被掐得脸发紫,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了那支掉在地上的步枪,枪托照着那人的脑袋砸了下去:“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仓库里的老百姓也纷纷动了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头,走到门口那个被赵永强掐着脖子的鬼子身后,照着他后脑勺砸了下去,一边砸一边骂:“狗日的!狗日的!”
一下,鬼子没倒。
两下,鬼子吃痛的晃了一下。
三下,鬼子趴下去了,趴在地上还在动,手还在地上摸,老汉一脚踩住他的手,又砸了第四下,鬼子这才不动了。
赵永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他刚站稳,就听到右边传来刘大夯的惨叫声。赵永强转头一看,那个鬼子已经从刘大夯胸口抽回了枪托,正端着步枪朝他走过去。
刺刀尖上沾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刘大夯靠在墙上,两条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但那个鬼子不打算放过他。
他走到刘大夯跟前,端起枪,刺刀捅进了刘大夯的肚子。刘大夯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粗布上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
赵永强从地上捡起那支被鬼子丢下的三八步枪,枪托上还沾着血,他顾不上擦。他端起步枪,枪口对准那个鬼子的后脑勺,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了下去。
“砰”的一声,子弹从鬼子后脑勺钻进去,从眉心穿出来,血雾喷在墙上。鬼子往前一栽,压在刘大夯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鬼子。是从巷子里跑回来的,身上背着两箱弹药,大概是被枪声引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三个同伴躺在地上,看到赵永强满脸是血的站在门口,他把弹药箱往地上一扔,端起枪就朝赵永强扣下了扳机。
“八嘎!”
他娘从墙角扑了过来,一把把赵永强推倒。枪响了,子弹打在赵永强刚才站着的位置。
鬼子拉了一下枪栓,第二发推上膛,又端了起来。赵永强趴在地上抬头看,看到他娘就站在他前面,离他不到两步远,两只手张开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第二枪响了。子弹打在了他娘的胸口,灰褐色的褂子上炸开一个小洞,血从洞口往外一小股一小股的涌,她的身体往后震了一下,没有倒下,依然坚持着挡在赵永强的前面,两只手仍然张着。
第三枪响了。子弹打在了肚子上,她弯了一下腰,像是被人从正面踹了一脚。血从两个弹孔里同时往外涌,她站不住了。
膝盖弯了,往下跪了下去……
第833章 星善太郎卒
赵永强扑在他娘身上,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头,一只手去捂她肚子上的伤口,鲜血从他手指缝里往外涌。赵永强的娘看着她儿子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赵永强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说了两个字:“快跑。”
赵永强没动,抱着他娘,手掌按在她肚子上,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热乎乎的,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娘又动了一下嘴唇,声音更小了,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在说话:“跑啊……”
赵永强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门口那些已经站起来的、还在犹豫的、不敢动的人,吼了一声:“门开了!还不跑!”
库房里的人涌了出去。男人搀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被年轻人架着,全部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刚冲出巷口,就看到开阔地上两群人撞在了一起。灰绿色的军装和土黄色的军装厮杀在一起,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混在一起。
骑兵第三联队剩下的鬼子们,在付出了大多数条命的代价后,终于冲过了一营打出的那片弹雨。
五十米的开阔地,尸首丢了一路,活着踩过同伴身体冲到跟前的,已经不在乎死了。
他们猩红着眼,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日语,脸上全是血和泥,有人钢盔没了,有人枪丢了攥着手雷,有人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状若疯魔,想在断气之前在拉几个垫背的。
一营的士兵迎了上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加兰德,不是直直地冲,是侧着身子往前推,枪在腰侧,刺刀朝前,刀尖微微朝下。
加兰德比三八步枪短一截,拼刺刀吃亏,短一寸险一寸,所以他们不跟鬼子对刺,打的是防反:鬼子刺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刀尖从腰边滑过去,顺手一枪托砸在鬼子脸上。
一个士兵让过了迎面捅过来的一刀,顺势往前一顶,枪托砸在鬼子的下巴上,鬼子的牙齿飞出来两颗,人往后仰,还没倒地,他一刺刀扎进了鬼子的肚子,往上一挑,刀从肚子里抽出来,带出一截灰绿色的肠子。
冲出来的老百姓愣了一瞬,站在巷口,不知道往哪跑,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趴下。
就在这时候,巷子两侧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一营的方向,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响起的,加兰德、汤姆逊、捷克式,各种枪声混在一起。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二连三,轰轰轰地在鬼子的人群里炸开,碎片和泥土飞起来半人高。
二营和三营的战士们从左右两侧同时杀过来了。二营长带着人从右边的巷口冲出来,三营长带着人从左边的废墟后面翻过来,两支队伍从侧翼插进了鬼子的防线。
鬼子正面的反扑被一营顶住了,侧翼暴露在二营和三营的枪口下,子弹从两边打过来,剩下的鬼子们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开阔地上,星善太郎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他的军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刀穗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剩的那点人,只有十来个了,有人端着步枪,有人攥着手雷,有人什么武器都没有,空着手站着的也有。
田中少佐站在他左边,军装前襟敞着,胸口缠了一圈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左手攥着王八盒子,右手垂着,在之前的战斗中少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缠了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田中。”星善太郎叫了一声。
田中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星善太郎问。
“不怕。”
星善太郎朝前迈了一步,军刀举过头顶,刀刃在阳光里反着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随后转回头,朝开阔地上那些灰绿色的军装喊了一声:“骑兵第三联队,前进!”
田中跟了上来,走在他右边,王八盒子举起来了,枪口朝前。身后的人跟着他们往前冲,到处都是“天皇万岁”的呼喊声。
星善太郎往前跑了不到十步,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他往前迈了一步,军刀从手里滑落,插在泥地上,刀柄朝上晃了两下。他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血从胸口涌出来,滴在泥地上。
田中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王八盒子还举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喊了一半就没声了,一颗高速袭来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脖子,枪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溅起一小摊泥水,人往前栽,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哥,你看这帮鬼子,喊得跟死了亲爹似的。”周立功蹲在墙根底下,枪托杵在地上,下巴搁在枪托上,眯着眼看开阔地上那些冲过来的鬼子。
周立成趴在他左边,汤姆逊架在一堆碎砖上,也在看,“喊得越响死得越快。”他说,“上次在枣阳,有个鬼子军官也是这么喊的,喊了不到三声就让李长官一枪崩了。”
“那咱们打不打?”
“再等等,让他们再跑两步,跑近了省子弹。”
开阔地上,星善太郎又往前迈了两步。周立成把手指搭上扳机。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汤姆逊顶在肩膀上,枪口对准了星善太郎的胸口。
旁边一排的兵也跟着站起来,加兰德、汤姆逊、捷克式,十几支枪同时对准了开阔地上那群冲过来的鬼子。
周立功也站起来,端着自己的加兰德,瞄着星善太郎身后的一个军官。他侧头看了他哥一眼:“哥,你说咱俩谁先打中?”
周立成没看他,眼睛盯着瞄准具。“打中了自己知道,打不中的请喝酒。”
“行。”
开阔地上,星善太郎还在往前跑。周立成眼疾手快的扣下了扳机。
一发就打穿了星善太郎的胸口。星善太郎往前迈了一步,军刀从手里滑落,插在泥地上,刀柄朝上晃了两下。他跪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血从胸口涌出来,滴在泥地上。
周立功的枪也响了,加兰德砰的一声,子弹打在星善太郎身后那人的脖子上。那人往前栽,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周立功放下枪,转头看着他哥,嘴角翘了一下。
周立成没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回去买酒。”
第834章 打扫战场
镇中心的枪声彻底停歇了。
老李头带着卫兵在鬼子的指挥部内搜索有用的资料,这楼梯上全是碎纸和灰烬,踩上去噗噗地响,纸灰从脚底下飘起来,在空气里打转。
二楼的作战室里,铁皮柜子被撬开了,抽屉全部抽出来倒扣在地上,里面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用的都被烧毁了。
墙桌上倒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泡烂了几张没烧干净的纸,纸上的字已经化成了墨团,一个字都看不清。
老李头走出门口,站在仓库边上一根没倒的柱子旁边,点了一根烟。
这根柱子是木头的,被子弹削掉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戳着,上面的瓦片也碎了大半,露出了黑洞洞的房梁。
柱子上嵌着几颗铜弹头,一半嵌在柱子里,一半露着半截屁股。他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颗,弹头还有些烫,老李头缩回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手指上蹭到的灰蹭掉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仓库区的空地上,卫生兵和担架队已经忙开了。重伤的躺在一排排担架上,军医蹲在旁边止血包扎,磺胺粉的瓶子在手里倒过来倒过去,纱布拆了一卷又一卷,地上的血和药粉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一个战士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卫生兵往伤口上撒磺胺粉,撒一层,盖一层纱布,再缠绷带。
一直缠了三四圈,血慢慢不往外渗了,卫生兵才停止手上的动作。担架兵抬起担架,一路小跑着往后送。
轻伤的坐在墙根底下排队。有人自己按着伤口,有人靠着墙闭着眼睛休息。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战士蹲在地上,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旁边的人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看着对面抬过去的担架,下巴朝那边努了努:“你看那个腿,跟我上次在枣阳挨的那下差不多。”
旁边靠着墙休息的战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你上次那是擦破皮。”
“擦破皮?”叼烟的战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老子缝了七针呢。”
“七针也值得吹。”另一个战士插嘴了,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从头顶绕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嘴和一只眼睛。他用那只眼睛白了叼烟的一眼,“我打死三个,你打死几个?”
叼烟的没接话,把烟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脑袋上缠纱布的那个不依不饶:“我问你打死几个?”
“两个。”叼烟的说。
“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瞪大了一点:“我三个。”
“你那三个可有两个是补枪的。”叼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都哄笑了一声。
牲口板车从后面拉上来,板车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军毯。重伤的战士们被抬上板车,一个挨一个躺着。军医跟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按着一个伤员脖子上的脉搏。
那伤员脸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军医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下,直起身,按着他肩膀说:“没事,腿保住了,回去躺几个月就好。”
老百姓也被送出来了。
一个老汉被两个战士架着慢慢走,他一路走一路念叨:“谢谢,谢谢……”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左边那个战士是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灰,听老汉念叨了几遍,嘴角咧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上全是灰和碎砖末,挠完头发又把手放回去箍住老汉的胳膊,身体却挺得更直了,下巴抬着,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大人。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的没笑,嘴里不停说着安抚的老大爷的话,手箍得更紧了,步子迈得很稳。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从巷口跑出来,孩子的哭声又尖又细,她手忙脚乱的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嘴里“哦哦”地哄着,声音又急又碎,但哄了半天孩子还是哭。
她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库房,又转回头往前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看到前面的担架队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步子更快了,几乎是冲过去的。
跑到担架队跟前,腿一软,跪在地上,把孩子从怀里递出去,两只手伸得直直的,像是在递一件易碎的瓷器。
卫生兵蹲下来,先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屁股。
他把孩子平放在担架上,解开包被,从脖子摸到肚子,从肚子摸到腿,手指按了按肋骨,又掰开孩子的嘴看了一眼。
孩子哭了,声音不大,像小猫叫。卫生兵把孩子包好,抬起头,看着那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大姐,没事,皮外伤,没伤着骨头。擦点药就好了。”
卫生兵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到女人的手里。旁边的战士弯腰把她扶起来,她站住了,一只手抓着担架杆子不放,另一只手攥着糖,攥得紧紧的。
卫生兵已经把孩子的包被重新裹好了,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下一个了。女人站在担架边上,低着头,看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孩子的包被上。
后面又出来几个女人,互相搀着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纪大些,头发散着,脸上有道疤,是刚结痂的,黑红色。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了很久,腿一弯,跪了下去。
她身后那几个也跟着跪了下去。头磕在碎砖上,脑门抵着地面,不起来。
一个战士跑过去,弯腰拉她的胳膊,拉了两下,拉不动。他蹲下来,声音有点抖:“大娘,起来,别这样。”
那女人抬起头,满脸的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嘴唇哆嗦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说了两遍就说不下去了,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第835章 张铁山呢?
施中诚从南面走过来,王东原跟在他后面。两人的军装还算整洁,袖口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是鞋底上糊了一层泥,裤腿下摆溅了几点泥水。
施中诚的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抿着的。王东原走在他右边,背着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头被他捏扁了,烟丝露了出来,他也不扔掉。
两人走到老李头跟前停下来。
“老李。”施中诚叫了一声,“骑兵联队这边怎么样了?”
老李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挺了挺腰板,脚后跟一并:“报告长官,仓库区打完了。鬼子骑兵第三联队联队长星善太郎被击毙,尸体在路边,军刀让人收起来了。联队旗没找着,可能是烧了。”
施中诚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东原蹲在仓库库房边上,随手捡起一颗弹壳,弹壳上还带着余温,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在地上:“这仗打得,镇子快平了。”
“没事长官,平了能再建。”老李头说,“只要能将鬼子赶出去,老百姓们高兴着呢。”
施中诚没接话,看着镇东方向。那里还有断断续续、零星的枪声,应该是二师的人在打扫战场,清剿残敌。
“长官,有个事。”老李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嘴里的烟已经灭了,他没再点,把烟头别在耳朵上。
“我们二师把淅河镇翻了一遍,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搜了,没找到第六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指挥部打下来了,人不在里头,尸体也没见着。”
王东原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从仓库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砖和泥。
“四师那边也没有。南面打扫了两遍,每间屋子都搜了,没有发现仓永辰治。第六联队的兵抓了几个俘虏,问了,都说不知道联队长的下落,有的说他跑了,有的说他死了,谁也说不上来。”
施中诚转过身,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下巴上绷紧的肌肉。
“打扫战场,也要把人找出来。第六联队的联队长,这条大鱼不能让他溜了。虽然淅河镇打下来了,但要是联队长跑了,这仗打得就不够漂亮。告诉弟兄们,再搜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必须要找到他!”王东原赞同的猛点头,他想起以前在别中央军打仗的时候,哪敢想什么全歼,能打退鬼子就算大捷了,能把阵地守住就算没白死人了。
缴获几支步枪,打死几十个鬼子,从上到下能高兴好几天。至于联队长级别的大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在指挥部里坐着,炮弹炸不着,机枪打不到,打完仗拍拍屁股就走了,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着。
现在不一样了。
1044军从组建到现在,大小仗打了几十场,没输过一场。这风气一开,谁要是打了败仗,或者打成了击溃战让人家跑了,那就不是损失大小的问题了,而是丢人。从上到下,从军长到伙夫,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仓永辰治要是跑了,第六联队的联队长从他们二师和四师两个师的眼皮底下溜了,这事儿传出去,二师的脸往哪搁?四师的脸往哪搁?
施中诚看了一眼镇东方向,又转回来,四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张铁山呢?”施中诚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怎么半天没见他人?”
“回长官,我们张师长去干大事去了。”
王东原一愣,眉头拧在一起,脸上的血痕也跟着皱了一下。
“啥大事?”
老李头沉默了两秒,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没有别人,只有几个士兵蹲在远处抽烟,听不见这边说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施中诚和王东原两个人听得见。
“镇东那边有个鬼子的慰安所。”老李头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关着不少妇女,可能得有几十个。这个事副军长有交代,一定要好好解决,不能出岔子。张师长不放心别人去,怕手下人毛手毛脚的,伤了那些姑娘,自己带人过去了。”
这个慰安所的事,老李头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二师官兵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几个士兵在一栋房子后面发现了多具尸体,全是年轻女人。
身上连衣裳都没有,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烫伤的,有刀伤的,还有用烟头烫的圆疤,密密麻麻的,一个叠一个,有些伤口已经发黑了,有些还在往外渗液,一看就不是打仗死的,是活活折磨死的。
士兵往上报告,一层一层报到张铁山那里。张铁山听完,脸色沉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捡起地上的钢盔扣在头上,转头就把警卫团和医生叫来了,自己带人走了。
老李头想跟着去,张铁山摆了摆手,说“你留在这边打扫战场,别跟来”,就走了。
后来这件事上报了军部。副军长周岘白专门交代张铁山,一定要妥善安置这些受害的女性同胞。
别看淅河镇不大,但这个慰安所的规模真不算小。鬼子占了淅河镇以后,从附近几个县抓了不少女人过来,关在几栋打通了的民房里,外面砌了高墙,墙上拉了铁丝网,门口有岗哨,进出要证件。
里面甚至还有个诊所,有日本军医定期来检查,不是给她们治病,是检查她们还能不能“干活”。
这些女人都是受害者,是被骗来的,被抓来的,被按着手脚从父母身边拖走的。
有的才十四五岁,有的已经怀孕了,有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走路都要人扶。
救这些女人,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手往哪儿放,眼睛往哪儿看,全是学问,搞不好就伤了人,搞不好就出了事。
施中诚听到这里,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他看了看王东原,王东原也在看他,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
“这……这活我们确实干不来。”施中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这种活,还得靠老张。”
第836章 慰安所
作为慰安所的那片民房,从外面是看不出什么异常的。
一栋中型的青砖大院,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门是铁皮的,关得死死的。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之前肯定蹲过鬼子,这会儿已经没人了,地上扔着几个空烟盒和踩灭的烟头。
院墙上拉着铁丝网,一圈一圈的,从墙头拉到墙角,把整栋院子裹得像一个笼子。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日文,木牌歪了,钉子松了一颗,在风里晃,吱呀吱呀地响。
张铁山走到门口,看了那块木牌一眼,伸手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他一脚踹开铁皮门,门板撞在墙上,“咣”的一声,弹了回来,他又踹了一脚,才走进院子内。
院子里很安静,地上铺着碎石,角落里堆着一些空酒瓶和罐头盒,几个日军的饭盒歪倒在地上,里面的饭菜已经干了,发霉发黑。
正面的几间房子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布帘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钉得很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孙振华站在一间房子的门口,用手撩开了布帘子。
里面很暗,窗户也被木板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坐着几个女人,身上穿着衣不蔽体的破衣服。
有的褂子被撕掉了半截,露着肩膀和锁骨,有的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没了,光着腿,腿上全是青紫色的淤伤和结痂的疤痕。
她们看到门口的人影,本能地往后缩,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趴在稻草上,用胳膊挡住脸。
“别怕,别怕。”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张铁山往里看,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十几岁的样子,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上臂一直到小臂的长度,像是刚结痂不久,伤口处还是黑红色的,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胳膊上。
她蹲在两个年纪小一些的姑娘中间,一只手搂着一个,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像在哄孩子。
“你们看,不是鬼子,是咱们的队伍来了,别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两个姑娘缩在她怀里,身子在抖,但没往后缩了。
里面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孙振华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秀英看了她一眼,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那女人没反应,手冰凉,手指像木头一样僵着。
秀英抬起头,看了张铁山一眼。她的眼睛很亮,跟胳膊上那道疤不相称,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张铁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深深吸了两口气,他把mp38关掉保险,递给身后的警卫员,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师长。”孙振华压低声音,“都是年轻姑娘。”
张铁山轻轻的走进屋里,他蹲下来,对那几个女人柔声说道:“别怕,我是1044军二师师长张铁山。鬼子已经死了,你们安全了。”
蹲在墙角的一个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身子在发抖。秀英搂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抚着。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你们……真是中国军队?”
“是。1044军的。”张铁山说,“你们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被抓来的?”
那女人说,她们都是从附近的村子被抓来的,有的被抓了几个月,有的刚被抓来几天。这里面有好多间房,有很多像她们这样的姑娘。
张铁山从屋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往下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他快步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警卫连。”
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立正。
“你带人挨个房间搜,动作快点,别吓着人。卫生队的林医生呢?到了没有?”
林医生早就带着医疗队等在院子外面了,十几个医生护士背着药箱,手中拿着各种绷带,站在门口。
她听到张铁山喊,立刻走进院子,目光从那几间钉死了窗户的房子上扫过,看到门帘上干了的血渍,看到门槛上被踹烂的木头,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霉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混在一起,冲得她嗓子发紧。
“张师长,里面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你们先进去看看。轻一点的包扎一下,重一点的往后送。动作轻一点。”张铁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林医生撩起第一间房子的门帘,走了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她眯了眯眼,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秀英还蹲在角落里搂着两个姑娘,看到林医生进来,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进来吧,没事的。
林医生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是医生,来帮你们的。身上的伤我能给你们看,都能治好。”
稻草上一共坐着六个女人,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三四岁,最大的看起来也没到三十。她们听到林医生的话,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般。
秀英松开怀里的两个姑娘,轻轻推了推她们的后背,朝林医生那边努了努嘴。
“去,让医生看看。”
那两个姑娘互相搀着,慢慢挪到林医生跟前。
秀英站起来,走到另一个角落里,那里蹲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秀英蹲下来,把她的头从膝盖上轻轻抬起来。那小姑娘满脸的泪,鼻子上挂着鼻涕,嘴唇咬破了,血糊了下巴。秀英用手背给她擦了擦脸,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晃着。
秀英抬起头,看着林医生,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先给她们俩看。这两个人最小,刚来这里没几天,受伤也是最重的……”
说到“受伤”两个字,秀英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第837章 解救
林医生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蹲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大褂的前襟上。
她低下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纱布和药水,开始给那两个姑娘处理伤口。碘伏倒在棉花上,棕黄色的药水顺着姑娘胳膊上的烟头烫疤往下流,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
林医生的手很稳,棉花按在伤口上,从里往外一圈一圈地擦,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但眼泪一直在流,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滴在手背上,和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碘伏。
旁边的护士姓周,在1044军军医院任职之前,在南京的教会医院工作,见过不少伤,但没见过这样的伤。
周护士的嘴张了一下,手里的纱布停在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酸,咬着嘴唇,把纱布塞进林医生手里。
她装作无事的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对面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日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趁着没人注意,将右手的袖子抬起来,在脸上使劲擦了一把,擦完转回来,蹲在林医生旁边,从药箱里拿出镊子夹起一块棉花,蘸了碘伏递过去……
这一处慰安所加起来,一共救出来三十九个女人。
大部分女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轻一些,属于皮外伤,擦点药过几天就能好;有的重一些,骨折了、内脏出血了,或者是感染了……
其中一个姑娘的双腿被打断过,骨头没接好,歪歪扭扭地长在一起,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张医生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腿骨,骨头在皮下错着位,一截高,一截低,按下去是硬的,能摸到骨头茬子的棱角。
张医生说,得送到后方医院去做手术,把骨头敲开重新接,不然这辈子都走不好。那姑娘听了,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的攥着衣角。
其实她已经认命了。被鬼子掳来那天,她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
被糟蹋,被打,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后来她已经麻木,不觉得疼了,甚至因为这双难看的腿,进她屋子的人都少了,她还隐隐的开心过。
现在有人告诉她腿能治好,能重新走路,她听着就像在听一个跟她无关的故事。去后方做手术,听着就要花好多好多钱。她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做手术?
还有一个姑娘怀孕了,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圆滚滚的,把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张医生给她检查的时候,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想摸摸胎位正不正。
那姑娘突然抓住张医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张医生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恨。
“医生,我不想要它。”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把它拿掉。”
张医生看着她,没躲,也没把手抽回来,就让她掐着,指甲嵌在皮肉里,血珠子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好,不要。”张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姑娘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全松开,眼睛盯着张医生,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她。
“只是现在月份大了,我不能随便给你做。”张医生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需要考虑到你身体的承受能力。到后方临时医院,条件好一些,我会和林医生商量,把它流掉。你信我。”
那姑娘的手从张医生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边,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只是忘了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了很久,“我信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秀英是最后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她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一步一步地挪,那姑娘的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就皱一下眉头,咬着嘴唇不出声。
秀英走得很慢,那姑娘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腰微微弯着,细得像一折就要断了,但一直没断,硬撑着,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碎砖上,踩得稳,没有晃。
胳膊上那道疤在阳光里反着光,黑红色的,像一道干涸的裂痕,可她扶人的那只手稳稳当当的,没有松开过。
就像她自己被糟蹋了、被打伤了、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可她心里那根柱子没倒,还立在那里,还能让别人靠着。
秀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张铁山,忽然喊了一声:“长官。”
秀英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已经咬破了的嘴唇又渗出血来:“这屋里有地下室,鬼子在里面挖过,挖了好几天。我听到他们曾在下面搬东西,有人说话,有电话响。可能有重要的东西被鬼子藏在里面了。”
张铁山看了她一眼,朝身后一挥手。
“王排长,跟着秀英去地下室,里面可能有重要东西。搜索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防止里面有鬼子,防止有陷阱。动作快。”
秀英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王排长和几个警卫员往地下室的方向走。王排长跟在她后面,一手端着冲锋枪,一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这边,几个警卫员冲进屋里,掀开地上的稻草。稻草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泥土。
一个警卫员的脚踩到其中一块木板上,木块发出的声音明显不对,下面是空的。几个人把木板撬开,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铁锈和尿骚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另一个警卫员端着枪跳了下去,脚下踩到水,噗的一声。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日语的喊叫,不是普通的喊话,而是那种被人发现之后本能发出的惊叫声:“支那人!”
“是支那人!”
第838章 你很重要
然后是扭打声,有人在泥水里滚在一起,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在骂,有人在喘。接着是一声枪响,不是步枪,是手枪,闷闷的,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又是一声枪响。
张铁山脸色一沉,朝洞口冲过去。
地下室里传来一声大喊,不是中国话,是日语,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在喊什么命令。
“危险!”王排长在另一边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从地下室深处传上来,整栋房子的地面都在抖,气浪从洞口冲出来,带着泥土、碎木板和血雾,喷了张铁山一脸。
他的耳朵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洞口冒出一股浓烟,灰白色的,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铁山趴在洞口,往下看。
不过烟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
“下去!救人!”
第一个被抬上来的是王排长,脸上全是血,左胳膊垂着,骨头露出来了,白森森的,胳膊肘以下的袖子全没了,露出被炸烂的皮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第二个抬上来的战士已经不动了,眼睛闭着,胸口一大片暗红色,军装被炸烂了,露出里面翻着白边的伤口,血已经不往外涌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还在喘气,有人已经没声了。
张铁山蹲在洞口,看着那几个被抬上来的战士,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
第六个被抬上来的,是仓永辰治。他身上穿的是第六联队联队长的军装,尽管军衔被扯掉了,领章被撕了,但衣服的质地跟普通士兵明显不一样。
脚上穿的却是普通士兵的翻毛皮鞋,鞋底磨得厉害,后跟歪了,跟他的军装不搭,一看就是临时急急忙忙套上去的,鞋带都没系好,一只鞋的鞋带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最扎眼的是他的肚子。
军装前襟敞开着,肚子上有一道刀口,从左往右拉的,横在肚脐上面。
刀口不深,皮肉翻开着,这是切腹的刀口,但看起来应该是只切了一半就被迫终止了。
张铁山看了一眼他的脸,虽然和照片上比瘦了一圈,但那五官他绝对不会认错。
第六联队的联队长,淅河镇的日军最高指挥官,在他们1044军两个师的围剿下,穿了士兵的鞋,钻了地洞,躲在慰安所的地下室里,切了一半的腹,没死成,被拖了出来。
仓永辰治的嘴在动,嘴唇哆嗦着,不过他的肺被气浪震伤了,现在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龟儿子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张铁山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带走!”
孙振华亲自带着几个人把地下室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墙角、夹层、暗门,每一块砖都敲过了,确认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遗漏,也没有藏着别的鬼子。
医护人员带着救下来的姑娘们准备转移,但秀英没有跟着那些姑娘一起走。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担架队把最后几个重伤的姑娘抬走,看着护士们扶着轻伤的姑娘慢慢走远,看着那些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空了,地上只剩下稻草、碎布和干了的血迹。她靠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巷口那片蓝茵茵的天空,今天天色可真好啊,是久违的好天气。
张铁山最后从屋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步子慢下来。
“姑娘,你怎么没走?”张铁山问。
“长官。”秀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们都安全了,是吧?”
“安全了。”张铁山说,“都会送到后方去了,有吃有喝,有医生护士照顾。林医生跟着,一路上不会有事。”
秀英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底板磨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从磨破的地方渗出来,在脚趾缝里凝成一小条黑红色的线。
张铁山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你呢?你也该去,林医生还在后面。
“长官。”秀英抬起头,眼睛看着张铁山,没有眼泪,眼眶干干的,“长官,我之前是学生呢,在教会学校读书。我的国文老师,她总说我作文写得好,让我以后当老师。”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现在太脏了。”她说,声音小了很多,小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洗不干净了。”
秀英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攥着一块碎玻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捡的,玻璃茬子尖利,闪着暗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不是拿着书本、拿着笔的手了,现在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青紫色勒痕,是之前被绳子捆的。
她攥着玻璃的手压在那圈勒痕上,玻璃茬子扎进肉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漏了的水管。
张铁山快速走了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玻璃。
玻璃茬子在他手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从掌纹里渗出来,他没看,把玻璃扔在地上,摔在脚边的碎砖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块。
“你读过书,那你就更该明白。脏的不是你,是鬼子。你的身子是干净的,你的心也是干净的,谁说你脏,你让他来找我。”
“而且那些姑娘能活,有你一份功劳。”张铁山说,“你搂着她们,护着她们,我都看见了。仓永辰治能抓到,也有你一份功劳,你告诉我有地下室,你带我们的人下去,你救了更多的人。你不是无足轻重的人。你很重要。”
秀英愣了一下,看着张铁山的眼睛。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抖,从嗓子眼一直抖到嘴唇,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像冬天站在雪地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的,“我真的有用?我不脏?我还能像以前一样?”
“真的!”
第839章 我同意
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铁山微微蹲了下来,跟她平视着:“你是学生,读过书,有文化。”张铁山轻声细语的她商量着,“我们副军长说了,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到后方学护理。学的期间算军饷,学完了一视同仁。你读过书,比别人底子好,学得快。将来你也能像林医生她们那样,穿白大褂,救死扶伤,比别人活得都体面。”
秀英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张铁山也跟着蹲在她旁边,就这么陪着她。
一直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暮色从灰白变成了暗蓝,秀英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虽然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满脸,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染红的手,又看了一眼张铁山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伤口。
“长官,你的手……”秀英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事。”张铁山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走吧,林医生还在等你。她说要给你看看胳膊上的疤,能治好。”
秀英站起来抬起头,看着巷口,那些远去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她跟在张铁山后面,慢慢地往前走。身后是装满她屈辱的屋舍,但身前是希望。
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攥着张铁山的衣角,攥得很紧,手指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就掉进那个黑洞里再也爬不上来了。
张铁山没回头,却帮步子放慢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暮色里。
傍晚的时候,顾修远到了淅河镇。
他是从枣阳赶过来的,随枣会战打到现在,随县外围的关键据点已经全部拿下,他需要到前线看看情况。
车子停在了村口,他从车上下来,军装还是出发时那套,领口的风纪扣扣着,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张铁山和施中诚在镇外的一个村子里等他。三个人蹲在一棵槐树下面,地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有的地方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
“伤亡多少?”顾修远问。
“二师这边,伤亡六百多。”张铁山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老李头的一旅一团伤亡较多,一营长刘全有受了伤,左肩被刺刀扎了,已经送到后面去了,没大碍。”
“四师伤亡七百出头。”施中诚说,“郑长河二旅的两个营打残了。三团一营伤亡最大,连长换了一个。”
顾修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低头看着地图,随县县城还在东边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城墙轮廓在暮色中已经隐约可见,黑黝黝的,像一头蹲在那里的野兽。
“慰安所的事听说了吗?”顾修远问,头没抬,手指在地图上随县的位置点了一下。
张铁山和施中诚对视了一眼。
“刚刚听张师长说了。”施中诚说,“救出来三十九个姑娘,卫生队在村东头临时安置了。林医生和张医生在照顾她们,轻伤的已经处理完了,重伤的明天一早就往后送。”
“让后勤送一批药品和物资过去,吃的、穿的、用的,别让她们缺东西。天气热了,单衣单裤多送几套。”顾修远说,手指从随县移到了安陆,“另外,跟后方枣阳野战医院联系,把重伤的送过去,能治的一定要治。告诉医院那边,这些人的医药费走军部的账。”
“是。”施中诚应了一声。
“还有,我在来之前听岘白说过了。”顾修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张铁山一眼,“那些怀孕的姑娘,问清楚她们自己的意愿,不能强迫。”
张铁山看了顾修远一眼,点了点头:“军座,其实林医生都检查过了,所有被查出怀孕的姑娘们都想把日本人的孩子拿掉。”
顾修远沉默了片刻。
“这帮该死的畜生!他们侵略别人的国家,烧杀抢掠,糟蹋了那么多姑娘,还要让她们怀上孽种。这些姑娘被救出来,身上有伤,心里有伤,肚子里还揣着鬼子的种,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她们想拿掉,我同意。这些姑娘做母亲并非自己愿意,这个孽种不是她们想要的。她们肚子里的东西是鬼子留下的罪证,不是她们的骨肉。只要看一眼就能想起自己被糟蹋的日子,想起那些地狱一样的日日夜夜,你让她们怎么生?生了怎么养?养大了看着那张脸,你让她们怎么活?”
如今这个世道,对女人本来就不公平。别说这个世道了,即便是未来,很多女性被恶人糟蹋了,即便不是她们的错,可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家里人不理解,乡里乡亲说闲话,有人嫌弃她们脏,有人骂她们丢人,好像被恶人糟蹋是她们自己愿意似的。
顾修远郑重其事:“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她们的错,是鬼子的错。但错已经犯了,伤已经留下了,不能再让她们多背一个包袱。”
“林医生那边你告诉她,我的意思,尊重姑娘们自己的意愿,她们想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钱不是问题,药不是问题,医生不是问题。谁要是敢说三道四,你让他来找我。”
张铁山站直了,点了点头。“是。”
顾修远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裤腿上沾了几根草梗和一片槐树叶子,叶子是嫩绿色的,还没长老。
“明天打随县县城。”他说,“二师从北门,四师从南门,炮团架在城西。告诉三师,安陆方向给我盯死了,一个鬼子也不准往随县增援。安陆的鬼子要是敢动,三师给我打回去。”
“是。”张铁山和施中诚同时站起来。
顾修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今天救出来的那些姑娘,愿意留下的全部接收,卫生部和后勤都需要人手。”
“是!”
第840章 焦躁的山胁正隆
村东头的临时救护所里,林医生还在忙碌。她给最后一个姑娘换完了药,从屋里出来,蹲在院子里的小河边洗手。
河水是凉的,从手背上冲过去,冲出一道道粉红色的水线,那是血水,混着河水往下流。
她洗了很久。搓了手背搓手心,搓了手心搓指缝,搓了指缝又搓指甲,指甲缝里的血怎么也洗不干净,嵌在指甲根部的肉里,红褐色的,像一条细线。
护士小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稀饭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皮。她把碗递过去,胳膊伸得直直的:“林医生,吃点东西吧。”
林医生接过碗,没吃,放在河边上。
“小周。”她说,手泡在小河里,没拿出来,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周想了想,把纱布卷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把鬼子赶出去呗。赶出去了,就不用打仗了,老百姓就不用死了。”
“赶出去之后呢?”林医生问,声音很轻。
“赶出去之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吧。”小周蹲下来想了想,“在芷江盖房子,种地,做买卖。老人养老,孩子上学。”
林医生没接话,低着头,看着小河里的水,河水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晰。
“我以前在教会医院的时候,也来过几个被鬼子祸害过的女人。”林医生说着,从水里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有一个是从南京逃出来的,一家七口死了五个,她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身上有伤,心里也有伤。后来伤好了,出院了,过了两个月又回来了,跳了湘江被人救上来的。她说她活不下去,闭着眼睛就看到那些事,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家里人嫌她丢人,让她别回来。她没地方去了。”
小周低着头,手指抠着纱布卷的边角,没说话。
林医生端起那碗稀饭喝了一口。她端着碗,坐在河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地响。
“咱们这个顾军长不一样。”林医生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小周抬起头,看着她。
“我见过不少当官的,打完仗就走了,谁管老百姓死活。能给你留几盒药、几卷纱布就算仁义了。”林医生把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碗底温热,贴着掌心,“顾军长不一样。他不是只懂打仗的铁血将军,他爱民,惠民,护民。他尊重女性。他跟张师长说,那些姑娘愿意留下的,安排到后方学护理,学的期间算军饷,学完了一视同仁。怀孕的那些,他说尊重姑娘自己的意愿,想拿掉就拿掉,钱不是问题,药不是问题,医生不是问题。谁要是敢说三道四,让人去找他。”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见过那么多当官的,没一个敢说这种话。”林医生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声音大了会把它震碎,“那些姑娘被人糟蹋了,肚子里怀了鬼子的种,放在别处,没人管你死活。但在1044军不一样,顾军长他管到底。”
她停了一下,看着远处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火光映在天上,把东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从北边一直裂到南边。
“他好像在用针线缝那道伤口。”林医生说,“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很小心,怕把肉扯疼了。有些地方烂得太厉害了,缝不上,他就不缝,拿块干净的布盖着,先不让它流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想办法。”
小周没说话,坐在林医生旁边,把脑袋靠在林医生肩膀上。
天彻底黑了。
淅河镇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在焚烧日军的尸体,怕爆发瘟疫。
火光映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远,但亮着……
淅河镇被收复的消息宛若一颗惊雷,不仅炸的冈村宁次外焦里嫩,更是将第三师团的山胁正隆吓的手足无措。
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
骑兵第三联队,一个都没跑出来,全灭。
第六联队,从上到下,从联队长到伙夫,要么死了要么被俘,指挥部被端了,连仓永辰治本人都没能跑掉,穿了士兵的鞋钻了地洞都没用,被人从地下室里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
山胁正隆看着战报,手都在抖,战报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才看进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像真的了。
随县离淅河镇太近了,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距离。骑兵急行军一个小时就能到,步兵轻装疾行也用不了半天。
1044军明天肯定要打随县,这不是猜的,是明摆着的。
淅河镇拿下了,磙山拿下了,擂鼓墩拿下了,随县外围的三个据点全在人家手里,随县现在就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地摆在盘子里,等着人来夹。
山胁正隆要是顾修远,他也会这么干——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随县也端了。换谁都不会给对手喘气的机会。
现在与其期待冈村宁次司令官的救援,不如靠自己。冈村宁次司令官那边自顾不暇,第三飞行团被打残了,第16师团早就在枣阳被打没了,第106师团第111旅团也在随县外围被消灭了。第11军手里能调动的部队越来越少,能派到随县的援军,怕是指望不上了。
还好自己有司令部支持的重炮联队和战车大队。山胁正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随县县城的街道。
街上空荡荡的,老百姓早就躲起来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转。
炮位已经挖好了,就在城东的坡地上,重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淅河镇方向。战车大队的坦克藏在城北的树林里,车身上盖着树枝和茅草,从远处看就是一堆堆的柴火垛。
弹药够用,粮草够用,兵力虽然不多,但守着城墙打防御战,总比在巷子里跟1044军拼刺刀强。
因为城墙是死的,巷子是活的。
你堵住这条巷子,他从那条巷子钻进来,1044军在淅河镇的巷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不怕巷战,甚至擅长巷战。
第841章 第五战区的态度
他们的冲锋枪和半自动在巷子里就是阎王,他们的班组战术熟练得像是模拟了一万遍,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补上,一个火力点哑了另一个马上响。
跟他们在巷子里打,等于把战场选在了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明天,应该是第三师团生死存亡的一天。
山胁正隆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冈村宁次司令官的电话,等那边接了,他站直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了一句:“司令官阁下,随县……我尽力。”
樊城樊侯祠,第五战区前线指挥部。
李宗仁这会正在作战室内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他走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墙上那张华中地区作战地图,看一眼又接着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屁股上长了刺一般坐不住。
桌上摊着淅河镇战斗的详细战报,从1044军军部直接呈上来的,厚厚一摞,他翻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来。
“燕谋,你看看这个。”李宗仁指着地图上淅河镇的位置,手指敲得咚咚响,“第六联队,全歼。骑兵第三联队,全歼。两个联队长,一个战死一个被俘。1044军从进攻到战斗结束,一共拔掉三个据点,吃掉鬼子两个联队,一天都没耽误。”
徐祖贻站在地图边上,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红蓝箭头。红箭头从枣阳出发,一路向东,到磙山、到擂鼓墩、到淅河镇,三条箭头像三把尖刀插进了鬼子的防线。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步是废棋。
“枣阳到淅河镇,一百多里路,重炮、坦克、步兵、后勤,全要素推进,中间还打了两场硬仗。这个速度,这个协同,这个战果,不夸张地说,整个战区,没有第二支部队能做到。”徐祖贻的声音里满是惊叹。
“不止战区。”李宗仁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整个华中战场,你找找,还有谁能一口气吃掉鬼子两个联队?冈村宁次从去年打到今年,输过这么大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随县划到武汉,在武汉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修远他是真能打。他这一锤子砸下去,冈村宁次这老鬼子在武汉可睡不安稳了。”
徐祖贻从桌上拿起那份战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战果统计。毙伤俘敌多少人,缴获多少武器装备,摧毁多少据点,一串数字密密麻麻的。
“德公,您注意到没有?”徐祖贻指了指战报中间的一段,“1044军这一仗,打出了新东西。步坦协同、步炮协同、空地协同,三个兵种捏在一起打,互相掩护,互相支援。坦克开路,炮兵拔点,步兵清剿,飞机遮断,四个环节咬得死死的,鬼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喘气的机会。这种打法,别说鬼子没见过,我们也没见过。”
“所以说修远是个人才。”李宗仁走回桌前拿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他不光能打,还会打。别人打仗是拼命,他打仗是用脑子。这种人,百年难遇。”
徐祖贻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作战室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德公,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徐祖贻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上面对顾修远的态度您是知道的。蒋委员长不喜欢顾修远,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为什么?因为1044军不是他的嫡系,不听他的招呼。这种人,委员长用得着,但用得不放心啊。”
李宗仁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老蒋不喜欢,我们第五战区稀罕。”李宗仁哼了两声,“淅河镇这一仗打的出色,我就是要把顾修远和1044军的战报报到重庆去,他老蒋爱看不看,看不看都是事实。就算他不愿意大张旗鼓地表扬,我们第五战区要宣传。”
他转过身,看着徐祖贻,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宣传,一定要大肆宣传。发通电,报中央,登报纸。告诉战区政治部,起草一份嘉奖令,措辞要重,不能轻飘飘的,要让人看了觉得这是真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告诉战区的报社,让他们派记者去1044军采访,把那些打胜仗的连长、排长、士兵都写一写,把缴获的鬼子军刀拍张照片登在报纸上。老百姓看到了,就知道我们的队伍在打胜仗,就知道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至于他老蒋高不高兴,那是他的事。”
“德公,还有一件事。”徐祖贻沉思片刻,缓缓出声:“顾修远亲近我们第五战区,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么一支强军放在第五战区,委员长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顾修远是您的人,1044军是第五战区的私兵。时间长了,他对顾修远的忌惮,迟早会烧到第五战区头上。”
李宗仁的嘴角撇了一下,满是嘲讽:“没有顾修远和1044军,蒋介石对第五战区就放心了?”
李宗仁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第五战区在他眼里,什么时候顺眼过?我李宗仁在他眼里,什么时候顺心过?他蒋介石该忌惮还是忌惮,该提防还是提防,有没有顾修远都一样。所以,考虑中央的态度干什么?多此一举嘛。”
徐祖贻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是啊,是我多虑了。德公,您说得对。”
李宗仁满意的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红箭头从枣阳伸出去,就像一棵树的根,越伸越长,越伸越密,即将要扎进随县,扎进安陆,甚至可以扎进武汉北面的每一寸土地……
“给顾修远发报。”李宗仁说,“告诉他,随县这一仗,战区全力支持。要炮给炮,要粮给粮,要人给人。打完了随县,我看冈村宁次还能不能坐得住。”
“是!”徐祖贻点了点头,开始起草电报。
第842章 使馆会议
“卖报,卖报,1044军势如破竹,连取三地!”
“号外,号外,幽灵将军顾修远进军随县,第三师团如何应对!”
“卖报,卖报,随枣会战形式大好!1044军全歼日军第六联队、骑兵第三联队!”
……
重庆的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报童们用小手高举着报纸,大声叫卖着。
他们的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从街头传到街尾,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醒了整座山城的清晨。
重庆现在是国民政府的战时首都。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汇,把山城劈成了两半,朝天门码头就卡在两江交汇的嘴尖上,日夜不停地吞吐着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人和货。
抗战打到今天,大半个中国沦陷了,南京丢了,武汉丢了,广州丢了,一退再退,退到了这座山城里。重庆是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后的希望。
打赢的消息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重要,别的地方听到胜仗,是“前线又打赢了”;重庆听到胜仗,是“我们又能多撑一天”。
淅河镇大胜的消息传到这里,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在这座被炸了一年多的城市胸口上按了一只手,让它知道心还在跳,血还是热的。
和重庆欢呼雀跃的百姓们比起来,租界里的各国洋人有些坐不住了。面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强得离谱的中国部队,他们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
他们原本有一套算盘。
这场中日战争,最好的结果不是哪一方速胜,而是双方陷入漫长的泥沼,你打不赢我,我也打不赢你,互相消耗,谁也爬不出来。
仗打到大家都打不动了,再坐下来谈,谁都没力气赶他们走。因为无论是日本赢还是中国赢,都不符合他们的现有利益。
日本赢了,东亚就被锁死了,他们要被挤出局;中国赢了,一个站起来的中国,第一件事就是收回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
那他们在中国近百年的特权和利益怎么办?所以他们要的不是中国赢,也不是日本赢,而是谁都赢不了。
这样仗才能一直打下去,租界永远是租界,洋人永远是洋人。
重庆渝中上清寺,嘉陵新村英国使馆武官私邸小洋楼内。
英国驻华大使阿奇博尔德·克拉克·卡尔、英国远东军驻华武官,法国驻华公使戈思默、法国使馆远东事务参赞,美国驻华大使纳尔逊·詹森、美国陆军驻华武官、美国使馆远东情报主管等人,在卡尔的邀约下,已经准时到达。
这座小洋楼坐落在半山腰上,从窗户望出去能俯瞰嘉陵江,此时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灰蒙蒙的,有几条木船在雾里慢慢漂着,船夫的号子声从江面上飘上来,隔得远,听不太清。
客厅的厚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把晨光挡在了外面。壁炉里烧着几根柴,火不大,微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桌上摆着威士忌、咖啡、几碟点心,还有一张摊开的华中战场军用地图,地图上用铅笔标注着红蓝箭头,随县、淅河镇、枣阳、安陆这些地名被人用铅笔圈了好几圈。
窗外隐约传来防空哨的笛声,隔几分钟响一下,断断续续的,这场小型的核心会议没有记者,没有随员,仅限三国最高外交与军事情报核心,关起门来密议。
卡尔端着酒杯,语气沉缓:“诸位,不用绕弯子。眼下这支中国部队太出格了。我细细查了所有资料,从淞沪会战开始,这支部队接连击溃日军,甚至已经威胁武汉。这已经打破了我们所有人对远东战局的预判。原本我们都默认,日本会慢慢蚕食中国,今天占一个县城,明天占一个据点,战事拖个三五年,各方利益都能稳住。现在,局面失控了。”
戈思默抿了口红酒,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神色谨慎,嘴唇上的胡子微微抖了一下:“我直言,现在欧洲平静。德国人在西边没什么动作,我国主力稳守马奇诺防线,至少眼前没有后顾之忧。但我们最担心的不是欧洲,是越南。日军在华连遭惨败,颜面扫地,以日本人的性格,极有可能放弃逐城消耗的战略,转头南下闯入印度支那。用我们的地盘弥补损失,拿越南的资源喂饱他们的战争机器。这是法国绝不能接受的。”
戈思默说完,放下酒杯,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美国大使詹森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情克制,语气疏离,带着典型的美式孤立主义审慎。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在他脸上跳,一下一下的。
“诸位,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极强。国会和民众绝不会允许我们直接介入中日战争。我们不会出兵,不会公开对日制裁,这一点不用再讨论。但有一点必须看清,若是日本彻底独占东亚,把中国变成它的殖民地,美国在华商业利益、太平洋权益会被彻底排挤,一根毛都捞不到。可反过来,若是中国仅凭这一支劲旅就逆转战局、彻底崛起,日后必然要求废除租界、取消治外法权,把我们从上海、天津、汉口一个一个地请出去。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
“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英国武官接过话,面色严肃:“这支部队竟然有大量美式和德式武器。轻武器方面,士兵手里拿的是美制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汤姆逊冲锋枪、德制mp38冲锋枪,机枪是德制mG34通用机枪,这些武器的性能和产能,你们比我清楚,连美军德军自己的部队都还没完全列装。”
“重武器方面,他们有美制m115式203毫米榴弹炮、155毫米榴弹炮,射程和威力远超日军主力火炮。坦克是法国索摩亚S35中型坦克,性能优于日军现役的九五式、九七式。”
第843章 各国的算盘
“天上飞的是美制F4F野猫战斗机、德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美制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这些机型放到欧洲战场上也是一线装备。他们的步坦协同、步炮协同、空地协同打得非常熟练,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拼凑的,是经过了长期训练磨合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安。
“一个军级单位的火力密度,超过了国军任何一个集团军。说实话,诸位,我很好奇,这些武器是从哪儿来的?美国没有批准过这么大规模的军售,德国跟日本是盟友,更不可能。飞机、坦克、重炮,这些东西不是几十支步枪,可以从黑市上零零散散地买。它们需要完整的后勤体系、弹药供应链、维修保障能力。我们被这支部队的战果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是情报上的重大失误,不是吗?”
戈思默眉头皱了一下,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叠了两折又塞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有意拖延,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组织语言。法国人做事向来如此——不急着表态,先把姿态做足了再说。
“法国没有向这支部队提供过任何武器。”戈思默终于开口了,“法国对华军售一直通过合法的政府间渠道进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我们卖过一些步枪和炮弹给国民政府,但数量有限,而且全部交付给了中央军。这支部队手里的东西,不在法国的任何一笔交易记录里。我可以对此负责。”
美国大使詹森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戈思默的话,才慢慢开口。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冷淡了一些,带着典型的美式傲慢。
“美国也没有。美国对华军售目前仅限于轻武器和弹药,而且必须通过国民政府审核备案。m1加兰德、汤姆逊、mG34、F4F野猫、b-24解放者,这些武器不在任何一批对华军售清单上。我可以明确告诉诸位,1044军的武器不是从美国走的官方渠道。至于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支部队手里的,美国方面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卡尔慢条斯理的端起威士忌杯,冰块在杯里转了一下,叮当响了一声。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不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以问题来了。”卡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些武器不是美国的,不是英国的,不是法国的,不是德国的。那么——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慢慢暗下去了。戈思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唇碰着杯沿,没有出声。詹森的目光停在壁炉里的火上,像是那堆火比在场所有人的话都更有看头。
美国陆军武官直接接过话,他是个职业军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跟那些外交官不一样。
“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但这支部队的驻地封锁很严,外人进不去。我们的情报人员正在和重庆方面联系,更奇怪的是,这支部队不归中央指挥,他们的军饷不走中央的账,装备不找中央伸手,这更加不合常理。”
卡尔听完,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放下酒杯,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转过身看着众人。
“这些事回头再查,眼下火烧眉毛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不再是不紧不慢的外交辞令,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紧迫感。
“随县就在淅河镇隔壁,1044军明天就可能攻城。如果随县再丢了,武汉北面的屏障就岌岌可危。我们现在需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适度松绑对华物资援助,拉拢国民政府,借这支部队继续拖住日军。不能让他们垮,垮了日本人就南下了。第二,严格卡死重炮、战机、坦克这类攻坚装备,只给轻武器和后勤,锁住它的上限。它可以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它可以强,但不能强到不可控。第三,私下通过秘密渠道向日本高层递话,劝其保持克制,不要贸然南下触碰英法在南洋的殖民地。给他们留一条退路,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
戈思默点了点头,现在法国人在远东的筹码不多,越南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任何威胁到越南的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跳出来。
“法国可以开放越北部分运输通道,做表面善意,但绝不提供重型军火。我们保持中立姿态,两头不得罪,只求守住越南边界,不被战火牵连。日本人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是人道主义物资;中国人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是有限度的支持。两边都不把话说死,两边都不把事情做绝。”
美国陆军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了一眼,叠好放回去,抬起头。
“我方会立刻派战地观察员,以军事考察名义靠近这支部队。不是作战,是观察。摸清它的战术、指挥体系、派系背景,有没有亲苏倾向。同时,放缓对日战略物资出口配额,比如废钢、石油。不要一刀切,切得太狠日本人会翻脸;但也不能不切,不切国会那边交代不过去。留足后手,既不得罪日本,也给中国释放微妙善意。”
詹森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诸位。”詹森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顾修远,他是什么来路?这个人到底是哪边的?政治上他会倒向谁?是倒向重庆,还是倒向地方,还是自成一派?这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个军事上不可控的强人,比一支不可控的部队更危险。”
“从今日起,英、美、法三方情报同步,对华对日口径统一。”卡尔的声音恢复了外交官惯常的平稳,不急不慢,“静观战局,左右平衡,既利用这支劲旅耗住日本,又要死死制衡,绝不能让任何一方打破我们掌控的远东秩序。谁都不能坐视不管,但谁也不能亲自下场。”
众人点了点头,戈思默端起酒杯,詹森也拿起了杯子,卡尔等人纷纷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各自饮了一口,算是达成了共识。
第844章 山胁正隆的焦躁
“第68联队到没到随县?”
“到了,师团长。不仅68联队已经到达随县,和第18联队一起布防了,第34联队的田上八郎大佐也快到了。三个联队,加上配属的炮兵、工兵、辎重,还有战车大队,第三师团的主力已经全部到位了。”
应山第三师团的指挥部内,传来山胁正隆和他的参谋长河边正三焦躁的对话声。山胁正隆站在地图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地图上随县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圈摞着圈,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河边正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叠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上面一份是最新的。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谁打断一样。
“第68联队是昨天夜里到随县的,联队长鹰森孝大佐已经向师团部发报了,部队正在城北布防,阵地已经准备好了。第18联队在南门,工事加固了两轮,城墙上加了射击孔,城门用沙袋堵死了。战车大队的二十多辆九五式和九七式坦克也进了城,藏在城北的树林里和几条主要街道的巷口,车身上盖了伪装网,从空中看不清。三个联队加起来,加上配属部队,随县守军超过一万两千人。炮兵联队的主力也拉上去了,三十六门野炮、十二门山炮,全部进入了预定阵地。弹药够打七天。”
河边正三说完,抬起头看了山胁正隆一眼。山胁正隆没有回应,目光还钉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随县的位置点了两下,又移到了淅河镇的方向。
淅河镇已经被1044军占领了,红箭头从那里伸出来,直直地指向随县,箭头画得又粗又黑,像是有人拿毛笔用力甩了一下,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万两千人。”山胁正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底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的嘴角往下抿着,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三个联队,一个战车大队,一个炮兵联队,加上师团直属部队。守一座县城,够了吗?”
河边正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电报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师团长阁下,我们将所有部队全部派往随县,可以吗?应山这里只剩师团部卫队和一个辎重中队,不到三百人。”河边正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让山胁正隆一个人听见。
“要是……要是1044军攻克随县之后直扑应山……”
山胁正隆没等他说完,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盯着河边正三,目光像两把刀子,刺得河边正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要是随县被1044军夺去,你觉得应山还有守的希望吗?到那时候,我们守着一座空城有什么意义?我们都只能以死谢国。”
河边正三低下了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嗨。师团长说得对。”河边正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这一仗,我们只能靠自己了。第十一军剩余的兵力还要防备武汉周边的其他方向,冈村司令官手里能调动的部队不多了,随县这边,怕是等不来援军了。”
山胁正隆没有接话,他慢慢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地图。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泄了,但只塌了一瞬,又挺了起来,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
他的目光从随县移到应山,从应山移到广水,从广水移到信阳,在每一个地名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跟这些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师团长,冈村司令官发来电报。”河边正三从电报里抽出中间的一份,递了过去,“第三飞行团经过紧急补充,已经恢复了部分战力。明天拂晓,他们会出动五十六架战机,为随县提供空中掩护。”
山胁正隆接过电报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三十六架战机,听起来不少。
但他心里清楚,1044军的野猫至少有一百多架。
淅河镇上空那一战,第三飞行团出动的一百多架战机回来不到四十架,现在的五十六架,能顶什么用?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已经枯了大半。
“河边君,田上八郎什么时候到?”
河边正三看了看怀表,表盖弹开,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他的手指在表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34联队的田上大佐发报说,他还有一小时到随县。部队极速行军,士兵都很疲劳,田上大佐说,人还能撑,但重武器和辎重跟不上,至少落后半天的路程。”河边正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师团长,要不要让田上大佐等部队到齐了再进城?”
山胁正隆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不等了。人先到,枪先到,炮后面慢慢跟。1044军不等人,我们也等不起。告诉田上,到了随县不用休整,直接进入预备阵地,第34联队摆在城中心,哪里顶不住就往哪里填。”
河边正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指挥部。
山胁正隆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随县县城的街道。街上空荡荡的,支那人全都关门闭户,偶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转。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轻重不一,窗台上那盆枯了的文竹在风里晃了一下,一片枯黄色的叶子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把它拂掉。
第845章 斯图卡的尖啸
“快!快快快!”
通往随县的官道上,日军军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他跑在队伍侧面,不停地挥手,催促着士兵们加快脚步。
士兵们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从领口到腋下全是深色的汗渍,有的人帽子跑歪了也不扶,有的人步枪在肩膀上颠来颠去,枪带勒进肉里,磨得生疼,但没人敢停下来。
然而,对于一支热兵器部队来说,真正决定行军速度的从来不是步兵赶路的快慢,而是后勤辎重。
弹药、炮弹、手雷、粮食、药品……这些东西跟不上,前面跑得再快也是白跑。
到了随县没有子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第34联队想尽快赶到随县,真正的难题就在这些辎重上。火炮、弹药箱、重机枪、迫击炮,全靠着骡马板车一车一车地拉。
联队里没有几辆卡车,仅有的几辆还都是老旧型号,跑不快还经常抛锚。大部分辎重都得靠骡马,一头骡子拉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半人高的弹药箱,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步兵可以轻装急行,一天赶几十里路,但骡马走不了那么快,走快了牲口受不了,板车也容易翻。
主力部队已经轻装前出了,每个人只带步枪和随身弹药,背包、饭盒、雨衣全部留在后面。
他们跑得快,天不亮就从广水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快四个小时,把辎重队甩出了至少半小时的路程。
为了保护辎重队的武器和弹药安全,第三大队被留下来随行掩护。
“嘭!”
忙中出错。
辎重队中间的一辆骡马板车因为赶得太急,车轮不小心碾过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身猛地往左一歪,重心失衡,哗啦一声翻倒在路中间。
骡子被缰绳拽得一个趔趄,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四蹄落地时踩翻了路边一个水坑,泥水溅了旁边推车的士兵一身。
弹药箱从板车上滚下来,有的摔在地上裂开了口子,黄澄澄的子弹从裂缝里洒出来,铺了一地,在晨光里反着刺眼的光。
旁边的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扶箱子、捡子弹、拉骡子,狭窄的官道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八嘎!”旁边的日军军曹冲上去,照着拉车的那个士兵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士兵被打得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但他不敢捂,站得笔直,低头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军曹顾不上继续骂,手忙脚乱地指挥附近的士兵把板车翻过来。几个人弯腰抬车架,骡子在前面被缰绳拽着往前挣,车轴卡在车辙里,抬了两下没抬动。
又来了几个人,有人抬车尾,有人推车轮,有人拽骡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板车翻正。
辎重队中队长野村中尉从队伍前面跑回来,靴子踩在散落的子弹壳上,咯吱咯吱响。他看到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铁青。
他站在路边,朝那几个还在捡子弹的士兵吼了一嗓子:“别捡了!散落的不要了!马上把车推起来,不要堵路,赶紧走!”
第34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崛内文次郎少佐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本来是催辎重队的,现在看到这情形,心里的火比野村还大。
他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路尽头是随县的方向,还远得很。
他扫了一眼路边那些还在忙乱的士兵,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子弹壳,嗓子里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不清楚1044军会不会侦察到他们的行踪,也不清楚侦察到了会有什么动作,但他知道一件事:越快赶到随县,对第34联队越有利。
早到一小时,就能多挖一小时工事;早到半天,就能把阵地修得更牢一点。
骡马板车终于被推正了,轮子重新碾上了土路。几名士兵七手八脚地把弹药箱重新堆上去,用绳子捆了几道,虽然捆得歪歪扭扭,但至少不会在路上再翻了。
道路恢复通行,队伍重新动起来,骡马迈开步子,板车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往前挪。
就在这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
不是那种远处隐约的飞机声,是铺天盖地的、从头顶直接压下来的巨响。声音很大,大得震得人耳朵发胀。嗡鸣声从东边滚过来,从云层后面翻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崛内文次郎抬起头,手搭在额头上遮挡刺眼的晨光。东边的天空里,黑压压的一群飞机正在迅速接近。
这不是日本的飞机。日本的九七式轻爆击机机翼是平直的,下面挂两颗炸弹,飞起来稳当,声音是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而这些飞机的机翼是倒海鸥形的,机头向下弯,像是鹰隼俯冲前的姿态,发动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
这是斯图卡!
崛内文次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隐蔽!”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喊,“支那人的轰炸机!所有人,马上隐蔽!进林子!快!”
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1044军轰炸机群的狂轰滥炸,但他们知道淅河镇的第三飞行团是怎么被打败的,第六联队的阵地是怎么被炸平的。
这些战果,全都是在第三师团身上取得的。师团部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带着死亡数字。
日军士兵顿时一片大乱,纷纷惊慌地躲进官道两旁的密林里。
嗡嗡声越来越近。
飞机从云层下面钻出来,一架接一架,机翼在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领头的那架斯图卡俯冲下来,机头朝下,机翼上那两个黑洞洞的进气口像是两只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队伍。
机翼下的炸弹挂架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投弹的瞬间,炸弹从挂架上脱落,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直直地往下坠。
“呜——”
不是嗡鸣,是尖啸。
斯图卡俯冲时特有的尖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快到地面时发出了撕裂空气的尖叫。
那声音从天上砸下来,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砸进每一个人的骨头里,砸得人头皮发麻……
第846章 二次被炸
“轰——”
“轰——”
“轰——”
一串炸弹在官道上炸开。
从队伍的前头一直炸到后头。
第一颗炸弹落在路中间,直接炸出一个两米多宽的坑,碎石和泥土飞起来好几米高,落下来时噼里啪啦地砸在板车上、砸在人身上、砸在地上。
第二颗炸弹落在路边,距离一辆装满弹药箱的板车不到十米,爆炸的气浪把板车掀翻了,骡子被炸断了腿,跪在地上嘶鸣,血从断腿处往外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第三颗炸弹落在队伍中间,弹片四散飞溅,好几个士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倒了下去……
崛内文次郎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团团烟尘在官道上相继升腾,灰白色的、灰黑色的、土黄色的,混在一起,在风里乱飘。
烟尘里有东西在飞:碎木板、烂布条、钢盔、步枪、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斯图卡一架接一架地分批次俯冲下来,第一架投完拉起,第二架紧接着俯冲,第三架在上空盘旋等着。
炸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落,一颗接着一颗,炸得官道两侧全是坑,伴随着这巨大杀伤性爆炸的是倒下的无数日军士兵。
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伤口往外涌,在泥土里洇开一片片的暗红色;
有人被气浪掀翻,摔在路边水沟里,爬不起来,嘴里惊慌的喊着救命,但声音完全被爆炸声盖住了;
有人被飞溅的碎木扎穿了肩膀,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祈祷下一次航弹不会炸在自己身上。
…………
“进林子!快进林子!”
军曹快速的从地上爬起来,拽着一个趴着动不了的士兵衣领,把他从路中间拖到路边,甩进林子里。
那个士兵在林子里滚了两圈,头撞在一棵树上,直接晕了过去,但至少死不了了。军曹又跑回路中间,去拖另一个。
日军步兵跑得快,官道两旁的密林离得不远,三四十米的距离,拼命冲十几秒就能到。没受伤的人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被树枝刮破了脸也不停。
没一会儿,大部分步兵就都躲进了林子里,趴在树根后面,缩在灌木丛底下,不敢出来。
但辎重队跑不了。
那些拖拽沉重火炮和一车车弹药的骡马板车,每一辆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火炮的炮管伸出车尾老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十几个人才能推动一辆车,推得满头大汗,车轮陷进泥地里,几个人在后面推,骡子在前面拽,车架嘎吱嘎吱响,半天挪不动一步。
眼看着斯图卡又转回来了,机头朝下,尖啸声再次响起,推车的士兵急得眼睛都红了,有人使劲抽骡子,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挖轮子前面的泥,有人把肩膀顶在车架上使劲往前顶,嘴里发出含混的闷哼声。
崛内文次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辎重队那几辆板车还停在路中间,像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挣扎着、嘶鸣着、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红了,攥着军刀的手在抖,吼了一声:“八嘎!还不赶紧加派人手过去帮忙!”
身边的传令兵愣了一下,转身朝林子里喊了一嗓子:“去辎重队帮忙!快点!”
藏在林子里的士兵犹豫了一下,陆陆续续跑出来几十个人,朝路中间那些板车冲过去。
天上的斯图卡飞行员本来都已经准备拉升了。领航的中队长正要调整航向,眼角余光扫到了地面上那片骚动:不是零散的几个人在跑,是大批人马在路中间聚集,几十个人围着几辆板车推来推去,简直太显眼了。
他愣了一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帮鬼子是集体降智了吗?这么一大群人挤在路上,生怕我看不见?”
耳机里传来另一个飞行员的声音:“队长,这不炸两下都显得我们眼神不好。”
中队长在频道里喊了一声:“弟兄们,弹药还够的跟我来,请小鬼子吃炸弹啦!”
他偏了一下操纵杆,斯图卡在空中划了个弯,绕了回来,机头再次朝下。
令人心悸的尖啸声又响了。
这一次比刚才的更加刺耳。
轰——轰——
一颗颗炸弹轰然砸下。
日军的后勤辎重部队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这次不光是辎重队遭了殃,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帮忙的步兵也没能幸免。
炸弹落在人群中间,弹片和气浪横扫一切,人和骡马混在一起倒下,板车翻倒在路边,弹药箱被炸碎,子弹和炮弹散了一地,火苗从破损的箱子里窜出来,烧得噼里啪啦响。
整个官道上全是浓烟和尘土,炸点一个接一个,从队伍的前头炸到后头,又从后头炸回前头,像一把镰刀来回地割,割得日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该死的支那人!”崛内文次郎趴在地上,攥着军刀,指甲掐进刀柄的缠绳里,咬牙切齿地骂道,“等赶到随县,第一时间就要彻底摧毁支那人的飞行大队!所有支那飞行员,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敢站起来。头顶上还有两架斯图卡在盘旋,尖啸声一声接一声,像鬼哭狼嚎,震得人耳朵发胀。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几架斯图卡正在拉升,机翼在阳光里反着银白色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烟尘慢慢散去,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员。崛内文次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扫了一眼四周,清点了一下损失。
十五辆板车被炸成了碎片,木轮子飞出去老远,车轴断成两截,连修的价值都没有了。还有十辆板车虽然没散架,但车体被弹片打得千疮百孔,轮子歪了,车轴裂了,勉强能推着走。
骡子死了二十几头,伤了十多头,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弹药损失了将近四成,被炸毁的、被引燃的、散落在田里捡不回来的,加起来估计能堆成几堆废墟。
第847章 崩溃的崛内文次郎
伤亡将近两百人,直接被炸死的有四五十个,重伤的有四五十个,剩下轻伤的有将近一百个。
他蹲下来,用手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到现在为止才走了一大半。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就不错了。
1044军的二师和四师已经从淅河镇出发了,人家在平地上急行军,没有辎重拖累,跑得比他们快得多。
在打仗这件事上,谁先到随县,谁就占了先机。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1044军飞行大队此次空袭只动用了一个中队12架的斯图卡,并没有大规模来袭。
要是像淅河镇那样一次来几十上百架,整个第34联队怕是要被炸散在路上了。
崛内文次郎想到这里,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那半口气还没喘完,很快就被接下来的现实堵了回去。
他站起来,朝传令兵喊了一声:“清点物资,能带的带走,带不下的销毁。重伤的留下几个人照顾,轻伤的继续走。告诉各中队,十分钟后出发。”
传令兵跑出去传令了。十分钟后,队伍重新上路。
经过一次轰炸机袭击过后的行军明显受到了影响,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大大小小的分布不均,板车推在这里的路面上,速度明显变慢。
不仅如此,每当板车的轮子碾过弹坑边缘的时候,总会颠一下,车上的弹药箱晃了又晃,差点稳不住翻倒在地,旁边的士兵只能分神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车身上,好在弹药跌落之前赶紧伸手扶住。
伤员的呻吟声从队伍各个角落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不绝于耳,听得让人心烦。
崛内文次郎走在队伍中间,军刀别在腰间,刀鞘上沾了泥,他也没心思擦。
他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没时间包扎也没时间看受伤的情况。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前方的天空又传来了嗡鸣声。
这一次不是从东边来的,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崛内文次郎抬起头,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
云层下面,又是黑压压的一群飞机正在迅速接近,机翼的形状他认识!
是斯图卡!
又是斯图卡!
还是十二架轰炸机,一个中队的飞机数量。
此刻领航的那架已经压低了机头,俯冲襟翼正在打开,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抖动。
“隐蔽!隐蔽!”
崛内文次郎张开嘴想喊,但惊惧之下嗓子眼里发的声音只剩嘶哑的气音,他急得满脸涨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用手比划着朝士兵们挥动,拼命地指着路边的林子。
士兵们再次慌了。
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秩序的队伍,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在接连的被轰炸之下,没有人想着还击,没有人想着组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最好跑到炸弹落不到的地方去。
谁都想第一个冲进路边的林子里,仿佛只要脚下跑得够快,头顶上的炸弹就追不上自己。
但头顶上的斯图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轰——轰——”
伴随着恐怖的嘶鸣声,炸弹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密集,落点更准。
领航的那架斯图卡把炸弹直接投在了队伍最密集的地方,两辆装满炮弹的板车被同时命中了。
炸弹落在两辆车之间,火光一闪,整片区域瞬间被橘红色的火球吞没。炮弹殉爆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巨响,像是有几十门炮同时开火,震得地面都在抖。
碎裂的弹片和烧红的铁块朝四面八方飞溅,拖着长长的烟尾,砸在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坑,砸在树上把树干拦腰打断,砸在人身上连惨叫声都听不见。
周围几十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倒在血泊和泥土里,有的当场就不动了,有的挣扎着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灰黑色的,从爆炸中心翻滚着升起来,像是地狱一般。
崛内文次郎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脸埋在泥土里。耳朵被震得发胀,像是有人把两团棉花塞进了耳道里,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一层嗡嗡的底噪在脑袋里打转。
地面在颤,从胸口传上来,从膝盖传上来,从贴在泥土上的半张脸传上来,一波接一波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推着什么东西往前走。
他在心里不停的骂着:“八嘎,又来!该死的支那人。”
这次空袭持续了十几分钟。斯图卡投完了炸弹,拉升,转弯,飞走了。嗡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烟尘慢慢散去,随之展现出来的是又被炸了一遍的官道,新的弹坑把旧的弹坑填了,又炸出新的坑来,小弹坑摞着大弹坑。
地上多了尸体,多了伤员,多了报废的板车,多了几摊还没干透的血。
其实再次遭遇空袭,伤亡损失倒是其次的,关键是行军速度被彻底拖垮了。
每炸一次,队伍就要停下来整顿,伤兵要处理,板车要修,弹药要重新装车。每次停下来至少要耽误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都恢复不过来。
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天黑之前能不能到随县都是问题。
崛内文次郎明显感觉到部队的行军速度被极大地迟滞延缓了,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停下来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还长。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在弹坑之间绕来绕去的板车,看着那些扶着伤员艰难前行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道路,心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没有别的办法。
崛内文次郎咬了咬牙,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拄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随县的方向,朝传令兵喊了一声:“留下几个人照顾伤员,把重伤的抬到路边,轻伤的能走就走。大部队继续走。把能用的弹药集中起来,告诉各中队,不准停,不准回头看,往前走就是了。”
第848章 三师急行
这边第34联队前进的艰难,而另一边,张铁山的二师和施中诚的四师正在一路狂奔疾跑,疯狂地朝随县急行军。
他们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从淅河镇出发,沿着襄花公路一路往东。10公里的距离,急行军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了。
到达随县外围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晨光斜照在官道上,把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师和四师按照预定方案在城外展开,快速布置阵地,士兵们放下背包,开始挖工事、架机枪、布置火力点,动作很快,铁锹铲土的声音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张铁山站在北面一片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随县的城墙,城墙灰蒙蒙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蹲在那里的野兽,还没醒。
副师长孙振华走了过来,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镜片上的灰,又举起来看了看随县方向。
城墙上灰蒙蒙的,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垛口后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像是怕被看见似的。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一下:“第68联队鹰森孝这老鬼子真沉得住气,我们都到了,他还能忍着。我们在城门口挖战壕,架机枪,摆炮兵阵地,他都当没看见。”
张铁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随县周边的地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含混地说了一句:“嘿嘿,不是这老鬼子沉得住气,是他不敢出击。”
孙振华蹲下来,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看着张铁山在地上画的那张草图。北面是二师的阵地,南面是四师的阵地,城西是炮团,城东是退路。
三条线把随县围了大半,只留下东面一个口子,像是故意给第三师团留的。
张铁山示意孙振华看他画的草图:“现在随县里面,他只有两个联队的兵力,加上配属的炮兵,加起来撑死了七八千人。第34联队还在路上,这会被空袭炸了好几轮,能不能按时到都是问题。”
“要是趁着咱们立足未稳冲出来打一下,不至于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吧?哪怕用炮兵轰几轮,也能拖一拖咱们的进度。”
张铁山他冷笑了一声:“他不敢。你想想淅河镇,第六联队和骑兵联队是怎么没的?鹰森孝不傻,他知道出城就是送死。现在他手里的兵力连守城都嫌不够,哪还有胆子出城?”
孙振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他现在的算盘简单的很。”张铁山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随县的位置上戳了一个洞,“缩在城里,依托城墙打防御战,拖时间,等第34联队赶到,等山胁正隆给他从武汉那争取到援军。只要他不出击,咱们就得攻城。攻城,他就还有机会。但要是企图出城嘛,嘿嘿,他连机会都没有。”
孙振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也不知道邱清泉师长那边怎么样了。”
孙振华说,目光从随县的城墙上移开,转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安陆的方向,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
“以他们三师的穿插能力,现在应该快到安陆了。要是他们能抢在鬼子援军之前卡住安陆以北的通道,随县这边就能慢慢打,不着急了。第34联队就算到了,没有安陆方向的接应,也是瓮中之鳖。”
张铁山把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邱清泉那个人,用不着操心。”张铁山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他比谁都想打安陆。三师从枣阳出来就没怎么正经打过仗,一直在跑,在穿插。邱清泉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你看着吧,要是给他机会,他能把安陆的鬼子打出屎来。”
“那就看他的了。”孙振华说。
“快!快快快!”
被张铁山和孙振华谈论着的邱清泉甚至都没有骑马,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领口敞着,风灌进去,把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和徐天宏各自带队在前面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三师的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
三师的士兵们背着枪,扛着弹药,推着炮,沿着鄂北丘陵地带蜿蜒的土路一路往东南方向插。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低洼处积满了水,浑浊发黄,车轮碾过去会溅起一片泥浆,跟在后面的人一个躲闪不及就会被糊一身。
有的路段被冲毁了,工兵排的士兵还需要蹲在路边用木板和碎石临时补路,补一段走一段,走一段又得停下来等下一段补好。
辎重部队的骡马板车陷在泥里,七八个人在后面推,骡子在前面拽,车轴吱嘎吱嘎响,半天才从泥坑里拽出来。
从枣阳到安陆,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三四十公里,但鄂北这一带全是丘陵,虽然看着不高,但一个坡接一个坡,爬起来也要人命。
不仅如此,这里的官道是绕着山脚走的,弯弯绕绕的,实际路程比直线距离多出至少二十公里。
有的路段因为年久失修,路面都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出来,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板车的轮子卡在沟里,几个人抬都抬不出来。
有的路段被老百姓挖了反坦克壕,虽然是为阻挡鬼子挖的,现在自己人走起来也费劲,得绕道,绕过去又是几里地。
正常行军,师级单位带着火炮和辎重,一天能走三十公里就算不错了。走一段歇一段,到了傍晚扎营做饭,夜里修整部队,等天亮再走。
但三师不是正常行军。他们本来就善于穿插,善于在山地丘陵地带快速机动,这是跟着军长一路打出来的真本事。
士兵们不仅能轻装急行,重装的速度也练出来了。扛着机枪、背着迫击炮、推着弹药车,照样能让一般部队撵不上。
平地上能跑,山坡上能跑,泥地里也能跑,踩在碎石上不打滑,蹚过水沟不减速,翻过山梁不喘气。白天钻山沟,夜里趟水过河,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没有一个喊走不动的。
第849章 干仗去
但这次不一样。
顾修远给的军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比往常更绕,全部都绕开了鬼子的侦查线。
第三师团的侦察兵到处在转,安陆以北的开阔地有鬼子的骑兵巡逻队,襄花公路沿线有鬼子的潜伏哨。
白天行军,这么大的队伍藏不住,一旦被鬼子发现,安陆方向的守军就会提前做好准备,第34联队也会调整行军路线提前进城。
所以三师白天在树林里、山沟里、废弃的村庄里隐蔽休息,太阳落山才出发,一夜走四五十公里,天亮前找地方藏起来,周而复始。
现在三师要的就是速度。率先赶到安陆,抢在鬼子援军到达之前卡住襄花公路的咽喉,把安陆以北的通道彻底封死。
只要三师在安陆站住了脚,随县的鬼子就成了瓮中之鳖,北面跑不掉,南面过不来,东面的援军被堵在路上。
胜利的砝码就会初步握在手中。
“弟兄们,再加快速度,安陆很快就到了!”徐天宏也高声喊着,声音从队伍的前头传到后头,一声接一声,像接力棒一样往后传。
他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后背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道深色的汗渍。
邱清泉跑在队伍的另一侧,与徐天宏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撑着整个队伍。
他话少,在徐天宏给队伍打气的时候,就跑在队伍中间,谁慢了就伸手推一把,谁掉了队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人跟上来了再继续跑。
他的军装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靴子被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跑得不比任何人慢。
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前面看不到尾,从后面看不到头。士兵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闷的、有节奏的,像一群奔涌的潮水,在黑夜里往前涌,挡不住,拦不下。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队伍拐进了一片矮树林。
经过一个晚上加一早上的极限奔袭,三师的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有人走着走着就开始打晃,脚还在往前迈,人已经迷糊了,被后面的人推一把才惊醒。
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较劲。
有人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糊在袜子上,袜子粘在脚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这片矮树林离白兆山已经很近了,不到十公里。再往前走就是开阔地,白天行军太冒险了。
虽然有军座给的路线图,但鬼子的侦察兵活动范围越来越大,安陆城外的巡逻队一天出来好几趟,天上时不时还有侦察机飞过。
像三师这么大一支队伍在白天穿过开阔地是很危险的,一旦被鬼子发现,安陆方向的守军就会提前做好准备,三师这几天的急行军就白跑了。
师部下令就地休整,等天黑再走。
命令传下来的时候,士兵们像得了大赦一样,扔下背包,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开始补充体力。
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就塞回去,太干了咽不下去;有人举着水壶往嘴里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前襟上;有人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树上,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还有多远啊?”一个新兵靠在树上,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唇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来。
他舔了一下,血是咸的。
“问那么多干啥,跟着走就是了。”旁边一个老兵闭着眼睛,把帽子扣在脸上,含混地应了一句。
“团长,你上次跟着师长打台儿庄的时候,也这么赶路吗?”那士兵问。
团长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树林外面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行人,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风从树梢上掠过,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台儿庄那回,比现在赶得还急。”团长说,声音不大,“师长手里端着冲锋枪,带着我们冲西子门。鬼子的机枪从城楼上打下来,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砖溅了人一脸。师长停都没停,第一个就冲进去了。西子门就那么被打穿了。”
新兵眼睛亮了一下,“师长那时候就是师长了吗?”
团长没回答。他把帽子重新扣在脸上,翻了个身,面朝树干,嘟囔了一句:“睡吧,一会儿还得赶路。”
新兵没再问了,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四个小时之后,哨子没吹,但老兵们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背包甩上肩膀。
新兵们跟着站起来,队伍重新出发,从矮树林里鱼贯而出,走上了通往白兆山的山路。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后面斜着照过来,把山路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
邱清泉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白兆山方向看去。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里反着光,徐天宏蹲在石头下面,眯着眼看地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
“前面就是白兆山了。”邱清泉把望远镜放下来,指了一下前方。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里泛着灰蓝色,山的轮廓像一道锯齿,从北边一直延伸到南边,把天和地切成了两半。“到了那里,离安陆就不远了。”
“白兆山,安陆西北二十公里,府河从山脚下流过。山不算高,不到五百米,但位置好,卡在安陆和随县中间。谁占了白兆山,谁就卡住了两条路的咽喉。站在山顶上,安陆城里的房子看得一清二楚,炮架在山顶,能打到城北的任何一个角落。”
“张铁山和施中诚这次是过瘾了。”邱清泉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身后的参谋。
“淅河镇一战,两个联队被他们全歼了,二师和四师这会估计已经到随县了,正准备拿第三师团磨刀呢。”
“别羡慕了。”徐天宏笑了笑,“军座这次对咱们三师寄予厚望。淅河镇打得再漂亮,随县围得再死,要是安陆这个口子没堵住,鬼子的援军从东边涌进来,随县那边就是白打。军座把安陆交给咱们,是把整场仗的胜负手交到了咱们手里。打好了,三师就不是配角了。”
邱清泉点了点头,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扣上袖口的扣子:“走,干仗去!”
第850章 兵力分布
白兆山不高,海拔虽然不到五百米,但在鄂北这片丘陵地带已经算是制高点了。山势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像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横在安陆和随县之间。
山体主要由石灰岩构成,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黄土,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脊线起伏不大,但坡度陡,从山脚到山顶落差将近三百米,上山的几条小路都藏在沟壑里,从远处看不清。
山脚下是府河。府河发源于鄂北山区,一路向南,在安陆拐了个弯,汇入涢水,再往下是汉江。
河水不深,这个季节水势却不小,上游下了几天雨,河水涨了不少,河面宽处有三四十米,窄处也有二十多米,水流湍急,浑浊发黄,打着旋往下游冲。
河上没有桥,最近的一座桥在安陆城南,离这里二十多里。老百姓平时过河靠几个渡口,木船摆渡,一次能装二三十个人,但船只有两三艘,运一个团得大半天。
河对岸是安陆盆地。这片盆地从白兆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安陆城墙,南北宽约十五公里,东西长约二十公里,地势平坦,一马平川。
从白兆山山顶望去,整个安陆城尽收眼底。城里的街道看不清,但城墙的轮廓很清楚,灰黑色的,方方正正地坐落在盆地中央,像一块印章盖在纸上一样。
历史上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三国时候关羽在此驻兵,在白兆山上修了营寨,居高临下,府河对面的曹魏军队不敢渡河,两边隔河对峙了几个月。太平军也在此扎过营,石达开带兵从这里打过安陆,没打下来,绕道走了。
谁占了白兆山,谁就卡住了随县到安陆的通道,进可攻,退可守,居高临下,炮火可以覆盖整个安陆盆地。
站在山顶上,炮弹可以打到安陆城北的任何一条街道,把山炮架在山顶,几轮齐射就能覆盖城北的民房和军营,守军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守住了白兆山,安陆北面的门户就关上了;丢了白兆山,安陆就成了瓮中之鳖,困在盆地里,四面都被人盯着,打不出来,也跑不出去。
邱清泉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黑黝黝的山影。月光照在山脊上,灰白色的,把山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头趴在地上的野兽,安静但危险。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转过身,喊了一声:“老徐。”
徐天宏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地图,手电筒的光照着纸面。两人蹲下来,邱清泉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师指挥所设在山顶,炮兵观测点也设在山顶。让工兵连上去开路,架电话线,挖掩体。天亮之前要把观测点的坐标标定出来。”邱清泉说。
徐天宏应了一声,站起来,朝身后喊了一声:“王参谋。”
一个年轻的参谋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你带工兵连上山,找合适的位置设指挥所和观测点。标定坐标之后立刻报回来。”徐天宏说。
王参谋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找工兵连了。
邱清泉朝山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停下来。徐天宏跟在后面,参谋长周明义从后面赶上来,三个旅长陆续到了,副旅长和师部参谋围在四周。
邱清泉把地图摊在地上,手电筒照着,十几个人蹲下来,脑袋凑成一圈。
周明义先开了口,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到白兆山和洑水镇的位置。
“我先介绍一下基本的情报,白兆山到洑水镇这一片,驻守的是汪伪和平建国军第二十九师和新三师。第二十九师约一千人,装备差,大部分是汉阳造和老套筒,机枪没几挺,士气很低,几个月没发饷了。新三师也差不多,一千人出头,士兵大多是抓来的壮丁,军官是汪伪派去的。”
他手指往下移,点到安陆城的位置。
“安陆城里情况复杂一些。除了第三师团第34联队留守的一大队,还有伪武汉绥靖军第十二师,约两千人。这个师是汪伪在武汉编的,军官不少是以前北洋部队的底子,士兵以湖北本地人为主,装备比前两个师好一些,除了有步枪和轻重机枪,还有不少火炮。”
周明义把手电筒的光柱收回来,照在地图旁边,光点在纸面上跳了一下。
“另外,第三师团在每个伪军师都派了督战队,人数不多,一个师二三十个人,但权力大,伪军要是不听指挥,督战队可以直接开枪。除此之外,安陆县还有一个保安大队,不到两百人,负责城防和维持秩序,装备最差,有的兵连枪都没有,拿着棍子站岗。”
邱清泉听完,手指在地图上安陆城的位置点了一下:“伪军加起来四千多人,加上第三师团的留守部队,安陆守军总共六千左右。其中伪军占了大头,但战斗力可以忽略。关键是第三师团那一千多号人是骨头,伪军只是肉。”
“骨头啃完了,肉自然就散了。”徐天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图上安陆城北的位置戳了一下,“伪军可不想打仗送死,所以只要把第三师团的留守部队和督战队打掉,伪军自己就跑了。”
邱清泉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伪军不想打仗的原因可太多了。
饷银几个月没发全,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愿意卖命?军官克扣军饷是常事,发到士兵手里就剩几张贬了值的法币,买包烟都不够。
装备也差,汉阳造的老套筒,膛线都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没边,还不如烧火棍趁手。训练更是谈不上,站队列都站不齐,更别说打仗了。
当汉奸为的是升官发财,为的是在日占区活下来,也不是为了给日本人卖命。真要打起来,枪一响,估计跑的比谁都快。
这些人里,成分杂得很。有的人是真贪生怕死,身上流着炎黄子孙的血,却觉得日本人的侵略拦不住了,不如早点服软,做三姓家奴,跟着日本人无恶不作。
有的人则是在日占区为了一家老小的苟活,咬着牙穿上这身皮。家里有爹娘,有老婆孩子,不干伪军,日本人就要抓人、杀人、烧房子。
他们表面上给日本人站岗,暗地里能给游击队送消息、藏粮食、指路。仗打起来,他们不会朝中国军队开枪,枪口抬高三寸,子弹往天上打。
日本人也知道这些伪军靠不住,所以才派督战队在后面顶着。那些督战队的日本兵,端着机枪站在后面,伪军退一步就开枪,硬是把人往前赶。有督战队盯着,伪军不敢跑;督战队一倒,可就不好说了。
第851章 三师部署
“下面来说说部署。”邱清泉的手指移到安陆城北的洑水镇。镇子紧挨着府河,渡口在那里,是过河的必经之路。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没什么遮挡,从西面攻城的话,这里是最好的出发阵地。
渡口两侧是低矮的河堤,堤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可以掩护部队隐蔽接近。河堤后面是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但足够藏下一个团。
“一旅一团派一个营去洑水镇,控制渡口,建立桥头堡。到了之后先侦察,再动手。占领渡口之后立刻发电报回来。一旅二团在洑水镇后面的树林里隐蔽集结,等一团控制了渡口,二团再过河。一旅三团作为预备队,跟在二团后面,过河之后在洑水镇东侧展开,掩护主力侧翼。”
一旅长孙德彪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几笔。
邱清泉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安陆城西偏北的雷公店。镇子不大,坐落在安陆城西偏北约十公里的地方,往西是随县方向,往北是白兆山,往东是安陆。
这里的地形比洑水镇复杂。镇子周围有几座小山包,最高的不过五六十米,但坡度陡,上山的几条小路都藏在灌木丛里,从远处看不清。
守在这里,居高临下,打援方便。把机枪架在山包上,官道上的人跑都跑不掉。攻这里就更难了,仰攻上坡,坡度有四五十度,上面扔几颗手雷,下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二旅的任务是守,不是攻。拖住援军就行,不用打出去。
“二旅三团前出到雷公店,在镇子外围布防,警戒随县方向。到了之后不要进镇子,在镇子外面的高地挖工事。发现鬼子援军,就地防御,拖住他们,然后发电报。二旅一团和二团在雷公店以东的丘陵地带隐蔽集结,等三团到位之后再往前推,在雷公店和安陆城之间建立第二道防线。”
二旅长郑大胡子应了一声:“是!”
邱清泉的手指移到安陆城北门。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是攻城的主方向。
开阔地从城北一直延伸到白兆山脚下,宽约两公里,长约三公里。地面平整,没有沟渠,没有树林,连个土包都没有。在这里进攻,部队展开容易,三个团可以同时铺开。
但坏处也在这里——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挡,城墙上的机枪可以打到任何一个角落。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所以不能硬冲,必须有炮火掩护。
师炮兵在白兆山上,居高临下,正好覆盖整个北门区域。炮弹从山顶打下来,轨迹是抛物线,落点可以覆盖城墙和城门两侧。炮火准备的时候,把城墙上的火力点打哑,步兵再冲。
“三旅主攻北门。三旅一团在正面,二团在左翼,三团在右翼。师炮兵在白兆山架炮,炮火准备之后,三旅从北门突进去。进城之后不要恋战,直接往城中心插,打乱鬼子的指挥系统。”
三旅长点了点头。
徐天宏开口了:“一团去洑水镇控制渡口,从西面压过去。二旅在雷公店挡住随县方向的援军。三旅主攻北门。三个方向同时打,西村那点人根本顾不过来。伪军不用管,第三师团的督战队也挡不住几千人攻城。”
周明义翻开笔记本,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师属炮兵有36门野炮和山炮,加上缴获的日制火炮,能用的一共有50门左右。炮弹基数还够我们打三天。步炮协同的方案我让参谋们在拟,15分钟后拿出来。炮团团长姜山已经到了白兆山山脚下,等指挥所设好,他就上山标定射击诸元。”
邱清泉满意的点了点头,三师各部现在写作的更加顺畅了。
“一团到洑水镇之后不要急着过河,先侦察对岸的火力点。二旅在雷公店只守不攻,拖住随县方向的援军就行。三旅等炮火准备之后再动,不要提前暴露。各部队到位之后发报,师部等消息。”
几个旅长应了一声,各自带着副旅长和参谋走了。邱清泉转身朝山上走去,徐天宏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草根,一步一步往上爬。山风从背后推过来,把军装的下摆吹得往后飘。
枣阳,1044军前线指挥部。
现在的前线指挥部可谓是鸟枪换炮,指挥部设在枣阳城北一栋青砖小楼里,原来是县商会会长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梁柱上雕着花鸟,一进大门是影壁,二进是会客厅,三进是后院,东西两侧是厢房。
1044军打下来枣阳以后,这栋宅子被征用作了军部。原来的红木家具搬走了大半,换上了行军桌和折叠椅,墙上挂满了地图。
地上铺着电线,从门口一直拉到后院,电话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墙角。院子里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车身上糊了一层灰,车轮上还沾着枣阳城外田埂上的干泥巴。
一师没仗可打,负责枣阳及周边的守备和后方勤务,韦昌和周德海两个人除了训练就是重建。
三个旅轮换着休整,一个旅在前线警戒,一个旅在后方训练,一个旅负责搞生产建设。
城墙的豁口被重新填上了,城门口设了岗哨,哨兵站得笔直,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着光。
街面上的铺子开了一大半,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幌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老百姓进出城门要查居民证,但比刚打下来那会儿比已经松多了,老百姓也愿意配合,不但不嫌麻烦,还自觉互相监督。
谁家来了陌生面孔,谁家半夜亮灯,谁家买了不合时宜的东西,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只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去报告保长,保长再报给1044军的城防司令部。
这不是谁逼他们做的,是他们自己愿意的。鬼子占了枣阳那些日子,杀人、放火、抢粮、糟蹋女人,老百姓受够了。
好不容易从鬼子手里解放了,可不能再回到鬼子手里过水生火热的生活。所以不用驻军动员,老百姓自己就把眼睛擦得雪亮,把耳朵竖得笔直,谁要是敢替鬼子做奸细,不等城防司令部动手,街坊邻居就先把人扣住了,扭送到城门口。
第852章 枣阳指挥部
韦昌有时候站在城墙上往南看,南边是随县的方向,炮声隐隐约约的,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听的人抓心挠肺的。他听着那炮声,手里的烟抽得没滋没味的,把烟头在城墙砖上摁灭了,转身走下城墙。
周德海正在城门口查岗,看到韦昌下来,凑过去,脸上带着那种明知故问的笑。
“师长,又听炮呢?”
韦昌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二师和四师在前线吃肉,咱们一师在后方喝汤。”周德海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张铁山那四川佬这会估计正蹲在战壕里啃罐头呢。”
韦昌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周德海。“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军令如山,让你守枣阳你就守枣阳,让你喝汤你就喝汤,汤都喝不上你还能怎么着?”
周德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笑了:“我也没说不守啊,我就是说……”
“你说什么说。”韦昌打断他,朝训练场的方向偏了偏头,“走,看新兵打靶去。在这儿听炮听不出花来,看战士们脱靶还能乐一乐。”
周德海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炮声又响了一声,闷闷的……
韦昌没忍住,停住脚步:“操他妈的,便宜那三个师了。”
周德海哈哈哈笑了几声,笑得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伸手夹住烟,笑完了又叼回去。
“师长,你也别骂了。军令如山,军座让咱们守枣阳,咱们就得守枣阳。再说了,重建枣阳怎么了?重建就不抗日了?”
韦昌瞥了他一眼,“你就会说便宜话。走吧,看新兵打靶去,再看下去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训练场,靶场上枪声砰砰砰地响,新兵趴在地上瞄靶,旁边蹲着的老兵不停的在喊“稳一点,稳一点”。
韦昌蹲在靶场边上,从周德海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眯着眼看新兵打靶。
指挥部里,顾修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三份电报,从左到右摊开。二师张铁山的,四师施中诚的,三师邱清泉的。
三份电报内容差不多,部队已到达指定位置,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副师长周岘白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随县外围的红箭头画了一圈。总参谋长孙继志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杯盖在杯口上一下一下地转着,瓷边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二师在随县北门,四师在随县南门。”周岘白的手指在地图上随县的位置点了两下,“三师已经到了白兆山,战术安排已经定下来了,邱清泉发报说,一个时辰之后,所有部队能到位。”
孙继志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安陆方向的标注。
白兆山、洑水镇、雷公店,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把安陆城框在中间。红箭头从三个方向同时指向城墙,北门、西门、东门,只留南门一个缺口。
“三师的部署很稳。”孙继志说,手指在地图上白兆山的位置点了点,“炮兵架在山顶,视野开阔,覆盖整个北门。一旅控制渡口,二旅卡住雷公店,三旅主攻北门。三个方向同时打,安陆的守军顾不过来。”
周岘白点了点头:“而且安陆城里是伪军为主,不到两千的鬼子留守部队。第三师团的第34联队只有第一大队驻在安陆。伪军三个师,加起来四千多人,但战斗力可以忽略。邱清泉那边压力不大,关键是速度。安陆打下来,随县的鬼子就断了退路。”
顾修远把三份电报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用茶杯压住:
“随县围而不打。”
“二师和四师只围不攻,每天往城墙上打几发炮弹就行。第三师团的主力都在随县,山胁正隆把两个联队全塞进了城里,他们的粮食和弹药撑不了多久。困住他们,比打死他们更划算。困住他们,比打死他们更划算。”
“应山的山胁正隆现在头发都应该掉光了。”顾修远嘴角动了一下,“等随县拿下,顺手就可以帮应山收复了。山胁正隆手里没兵了,应山就是个空壳子。”
孙继志推了推眼镜,看着地图上武汉的位置:“军座,冈村宁次那边呢?”
“冈村宁次现在无人可用了。”顾修远说,“武汉的兵力到处都很吃紧,安陆就算告急,他也派不出援军。他不会为了安陆分兵,分兵武汉就空了。”
周岘白抬起头,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顾修远:“军座,您的意思是……想吃一口饱的?”
孙继志在旁边笑了一声,嘴角翘得很高:“那当然了,咱们军座什么时候胃口小了?枣阳、随县、安陆,三块肉嚼完了,总要往盘子里看看还有什么没夹的。”
顾修远坐在那,看着墙上那张华中地区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武汉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摞着圈,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
“武汉这个地方。”顾修远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里没有激动,没有豪迈,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该回到咱们的手里了。另外,给飞行大队下命令。每天派一个中队,沿襄花公路搜索轰炸。第34联队的那两个大队,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走到随县。”
“是,军座,那安陆那边呢?邱清泉等不及了。”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上了年头的树,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蓝色的暮霭从西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城墙轮廓吞掉了一半。
“给邱清泉发电报,让他自己定时间。”顾修远说,“安陆的仗,他比我们清楚怎么打。”
孙继志走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他把茶杯放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情报,递到顾修远面前。
“军座,还有一件事。”
第853章 迷信军座
孙继志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情报部门的消息。重庆那边的公使们最近动作频繁,英、美、法三国开了个闭门会,具体内容没搞到,但主题很明确,是关于我们1044军。”
顾修远转过身,接过那份情报,看了起来。
孙继志继续说道:“他们开始提防我们了。要探查咱们的武器来源,还要严厉控制对华武器出口。英国、法国、美国这三个国家在一起商量怎么锁住咱们的脖子。”
周岘白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这帮洋人,算盘打得真精。咱们打胜仗,他们不放心;咱们打败仗,他们也不放心。反正怎么着都不放心。现在看咱们火力猛,怕了,要卡咱们的脖子。”
顾修远气定神闲,迈步走到了架子旁,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气中打转。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转过身看着孙继志和周岘白。
“让他们查。让他们卡。咱们的武器,不靠他们供应。”
周岘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看着顾修远。
“军座,那些洋人要是真把出口卡死了,咱们的弹药补给怎么办?炮弹打一颗少一颗,飞机飞一次少一次油。咱们手里没有兵工厂,造不出子弹。”
“放心。”顾修远说,“都是家里供的货。家族秘密,不可为外人道也。”
周岘白还没开口,孙继志先说话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眼周岘白,又看了一眼顾修远,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担心什么?1044军最重要的核心就是军座本人。只要有军座在,战士们什么都不管,只负责打仗就好。伙食是最好的,武器是最好的,军饷和福利都是最好的。别的部队压力最大的是后勤,咱们1044军最没有压力的反而是后勤。你见过哪个军的兵天天吃肉?你见过哪个军的兵每个月按时发饷?你见过哪个军的伤员被抬下来第一时间有医生等着?
咱们有。
为什么有?因为有军座。”
周岘白:“…………”妈的,孙继志这老小子不厚道,没注意给他找了个拍马屁的机会!
周岘白:“这话倒是不假。别的部队打仗,营长愁弹药,团长愁补给,师长愁军饷。咱们呢?咱们只管打,打完了一回头,弹药箱又堆满了。”
说着瞪了孙继志一眼,“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最厉害的军座!”
孙继志:…………幼稚!但周岘白刚刚提出的问题确实让人心里没底。
“不过话说回来,军座之前说过,武器都是通过在大洋彼岸的家族渠道过来的。但要是英美法三国联合起来封锁购买渠道,确实是有点吓人了。德国那边跟日本是盟友,指望不上。苏联自己还在跟芬兰打仗,顾不过来。全世界能造重炮、坦克、飞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全都在洋人手里。要是他们铁了心要卡咱们的脖子——”
孙继志没有继续说下去,嘴巴闭上了,但脑子没停,作为1044军的总参谋长他已经开始在盘算了:
要是燃油过不来,飞机就是一堆废铁;要是重炮的炮弹断了,炮团就得改行扛步枪;要是坦克的零件供应不上,那些索摩亚S35就得趴在车库里生锈;要是半自动和全自动火力的弹药补不上,战士们就得拿起汉阳造跟鬼子拼刺刀。
1044军的打法全是围绕火力优势建立的,没了火力优势,步兵的伤亡至少要翻一倍。
他不敢往下想了,赶紧将杯中的茶喝了一口,但没咽下去,实在是愁啊,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修远看着孙继志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端着茶杯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沙沙地响。
他转过身,看着孙继志和周岘白,非常笃定:“将心放肚子里。就算是全世界所有国家联合起来封锁,也不会断了我们1044军的军火渠道。”
孙继志听了这话,嘴里的茶“咕咚”一声咽下去了,甚至因为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眼镜扶正,看着顾修远,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鸡啄米似的。
“那就行。”孙继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那就行。”
周岘白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顾修远,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不像一个副师长该有的样子,更像是那种在赌桌上看到底牌是清一色的赌徒,明牌还没亮,但心里已经知道这把稳了,老子肯定赢了。
“军座说不断,那就断不了。”周岘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在缸底碾了两下。
“我反正是不想了,想多了掉头发。军座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军座说有什么就有什么。咱们1044军上上下下,从军长到伙夫,哪一个不是无条件信军座的话?”
孙继志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很顺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哈”。
“不是信,是迷信。”孙继志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军座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就把头扭过去等着看。军座说鬼子明天投降,我现在就去写受降书。”
周岘白哈哈哈笑了几声,笑完了一本正经地看着顾修远。
“军座,您别介意,我们这脑子,跟着您打仗打久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您说什么,我们信什么。不是因为傻,是因为您从来没说错过。”
顾修远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谁说忠言逆耳利于行的?
果然还是赞美使人心情愉悦,周岘白和孙继志这两个人口才真是越来越好啊,马屁拍的也很让人舒适,情绪价值拉满。
现在看来,这两人真是自己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第854章 围而不攻
随县城外,二师的阵地在北门,四师的阵地在南门。
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宽约两公里,从城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开阔地中间有几条干涸的水沟,沟不深,藏不住人,但可以作为步兵冲锋的临时掩体。
靠近城墙的地方,老百姓原来的房子已经被拆光了,剩下一些半截的土墙和倒塌的屋架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地里。
二师的阵地设在开阔地以北的坡地上,距离城墙大约还有两千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外,它们打不到这么远,歪把子就更不行了。
三八步枪的有效射程倒是能覆盖,但在这个距离上,子弹飘得厉害,打不中目标。
鬼子的山炮和野炮能打到这里,但二师的炮兵阵地就在后面,鬼子的炮要是敢开火,二师的炮就会立刻还击,炮弹比他们多,打得比他们准。所以鬼子也不敢轻易开炮,打一炮就要挨好几炮,划不来。
张铁山站在坡地上一棵被炮弹削去半截的树下面,举着望远镜看随县的城墙。
这棵树现在只剩下半截树干了,树皮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已经看不出什么品种了。
树干上靠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糊着泥,是二师的警卫团架在这里挡子弹的,张铁山把望远镜架在门板边缘,稳稳地看。
城墙上灰扑扑的,垛口后面每隔三五步就有一个射击孔,黑洞洞的。张铁山知道,每一个孔后面都有一支枪。城墙根下堆着沙袋,从城门两侧一直延伸到城墙拐角,摞了四五层高,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伸出不少机枪枪管。
城门被沙袋堵死了,外面又堆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摆了拒马,一层摞一层,快有一人高。
城门两侧的城墙上各架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朝下,对准开阔地。城墙根下挖了一道反坦克壕,宽约四米,深三米多,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百米开外。
壕沟边沿堆着挖出来的土,土堆上架着机枪。城墙上面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哨,哨兵缩在垛口后面,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一亮一亮的。
整个北门被鹰森孝布置成了一个铁壳子,火力点一个挨一个,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孙振华蹲在张铁山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城墙的简图,他在图上标注鬼子火力点的位置。
“啧,鹰森孝这老鬼子真沉得住气。”孙振华一边清点着火力点一边说道,“咱们在城外挖了大半天工事了,他就看了大半天,一炮都没打。”
张铁山把望远镜放下来:“沉个锤子他沉得住。他不敢打。他有炮,老子也有炮。他的炮弹打一颗少一颗,老子的炮弹从枣阳一车一车往回拉,拉得他龟儿眼红。打消耗战?他打不起,老子陪他耍。”
孙振华抬起头,看了张铁山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自己这个师长一激动起来,乡音还是会脱口而出,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二师的炮团已经在城北的坡地上架好了阵地,三十六门火炮一字排开,除了野炮和山炮,还有十二门美制m115式203毫米榴弹炮和155毫米榴弹炮,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黑洞洞地对准了北门。1044军一个师的火炮配置已经赶得上日军一个师团,甚至还要多。
但张铁山不让火力覆盖。
而是隔个一小时打几发,打完了就停,停了一小时再打几发。炮弹落点不集中,刚刚打左边,现在打右边,过会儿打中间,看起来像在试射,实际上是在骚扰。
随县指挥部里,第68联队长鹰森孝大佐脸色铁青。城外的支那军已经围了大半天了,不攻也不退,隔一会儿往城墙上打几发炮弹,炸塌几个垛口,炸死几个兵,然后就停了。
这不像是打仗,倒像是在逗狗——扔一块骨头,等你跑过去捡,又给你拽回来,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强!
他派出去侦察的小队回来报告,说支那军正在修建工事,而且他们的工事修得很完整,战壕挖了三道,交通壕连接着炮兵阵地,步兵在战壕里休息,机枪掩体用圆木和沙袋加固了,手榴弹都摆在掩体边上,随时可以打。
但他们就是不攻。
他蹲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对面的战壕里除了在加固工事的支那兵,其他地方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抽根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是在故意气他。
“大佐阁下,支那军又在打炮了!”一个参谋跑进来,话音未落,城外传来几声闷响。炮弹砸在北门左侧的城墙上,砖屑飞溅,几块碎砖从垛口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的。
鹰森孝攥着军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没说话。这几炮打不死几个人,又不让墙体倒塌,但就是让你不得安宁。
白天打几炮就算了,要是晚上也这么持续的打几炮,半夜也这样打几炮。可想而知,士兵们刚睡着就会被炸醒,醒了又不敢睡着,士兵们会疲惫不堪,极大的影响战斗力的!
南门那边也一样。施中诚的四师在城外也挖了战壕,架了炮,每天打几发炮弹,打完就停,停了再打。和二师相比,四师更过分了,炮击完全没有规律。
往往日军刚松了一口气,炮弹就落下来了;刚做好准备,又不打了。仅仅半天下来,城里的日军已经被折腾得要神经衰弱了。
第三师团的主力被围在随县,进退两难。将近一万人挤在城里,粮食和弹药每天都在消耗。
粮食还能撑几天,但弹药应该撑不了多久。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子弹打一颗少一颗,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什么时候才能从安陆运上来。
鹰森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工事,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垛口上。支那军不打,他也不能打。他只能看着支那军在北门和南门挖战壕、架机枪、修掩体,看着他们把阵地一点一点往前推,一步都不敢动。
第六联队和骑兵联队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知道,冲出去就是死。
第855章 惊惧的张启璜
安陆城北,白兆山。
邱清泉站在山顶的观测点上,望远镜举在眼前,看着安陆城。
安陆古城城墙高约八米,并非笔直的四方形状,而是顺着府河和地形的走势修建的,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段的城墙凹进去一块,有些地段又凸出来一块,像一条扭着身子的蛇。
其实这种城防比四四方方的城更难攻,因为凹进去的地方可以架交叉火力,凸出来的地方可以俯瞰两侧,守军占据城墙上任何一个拐角,都能打到攻城的侧面,绝对是易守难攻。
不过嘛,安陆城里能打的日军少,伪军多。日军只有第34联队的第一大队,不到一千人,散布在几个城门和城内的几个要点上。
城里的街道看不清,但城墙上的动静看得很清楚。北门的沙袋堆了半人高,但沙袋的颜色不对,有新有旧,旧的是去年堆的,已经发白了;新的是这几天才堆的,沙袋还是灰绿色的,跟旧沙袋摆在一起,像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临时凑的。
这说明他们布防的都很散漫,更别提打仗的准备了。
徐天宏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观测点的掩体后面,从腰间摸出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水壶盖拧紧,塞回腰间。
“一团已经在洑水镇控制渡口了,二旅在雷公店也布防完毕。三旅在北门外隐蔽集结,就等命令。”徐天宏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紧迫,“老邱,我们这么大的动静,安陆的鬼子不会没察觉的。他们在城墙上站岗的兵少了,巡逻的探子变多了,肯定是闻到味道了。该动手了,再拖下去风险只会更大。”
邱清泉把望远镜放下来,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
“通知各部。”邱清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点整,炮火准备。三十分钟后,三旅从北门突进去。一团从西面压过去,二旅在雷公店继续警戒,不用动。”
传令兵立刻领命跑下去了。
伪武汉绥靖军第十二师的师部里,师长张启璜已经快吓尿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膝盖磕着桌板,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让人心里烦躁得很。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城墙上送来的报告,上面写着:北门外发现大量1044军,兵力不详,正在隐蔽集结。
这份报告他一共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鼻尖不停的往下滴,落在军装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1044军,那可是把鬼子第16师团全歼的部队,是把第六联队和骑兵联队从淅河镇抹掉的部队。
自己手下这千把人,装备差、训练差、士气差,拿什么跟人家打?
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别看自己是个师长,那是汪精卫给的帽子,戴着好看,摘了一点也不值钱。
他原来只是豫南的地方武装头目,手里有几百个人、几百条枪,在湖北河南交界处占山为王,民团司令当得滋润。既不投国军也不投共,谁来了都喊一声“司令”,关起门来就是他自己的天下。
武汉沦陷后,日子不好过了。
日本人来了要“清剿”,国军退了还在打,中共的游击队又到处活动。他这种地头蛇夹在三股势力中间,谁都能捏死他。
他不想死,也不想散伙,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手里这几百条枪保住,怎么把这块地盘继续攥在手里。
所以日本人找上门来,说投了皇军,给番号、给粮饷、给军械,不用再东躲西藏。他立刻就点头同意了,从此穿上了汪伪政府的伪军军装,挂上了暂编第十二师的牌子。
他不在乎当汉奸是遗臭万年的事,他在乎的是地盘够不够大,手下的兵够不够多。汪精卫给他番号,他要了;日本人给他钱,他收了。
至于什么“和平建国”“东亚共荣”,那是汪精卫和日本人挂在嘴边的话,他一句都不信,也一句都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利益。
本来在日占区这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谁知道1044军竟然打到门口了!
张启璜正在脑子里盘算着那些烂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叫声、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街那头涌过来,越来越近。张启璜的屁股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副师长刘文清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把,参谋长古鼎新蹲在墙角差点一个趔趄翻过去。三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以为是1044军破城了。
刘文清离窗户最近,一把撩起窗帘往外看。
只见街上乱成了一锅粥。溃兵扛着枪在乱跑,看他们身上军装的颜色和番号,是洑水镇那边退下来的第二十九师和新三师的人。
不是1044军。
刘文清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攥着窗帘的手也松开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是洑水镇退下来的,估计是二十九师和新三师的人。”他转过头,声音还有点发颤。
古鼎新从墙角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妈的,吓死老子了。”
刘文清转过头去,继续往外看。那些溃兵有的人跑得鞋都掉了,他的嘴角一撇,嘲讽的话刚说出口:“这帮人跑得真他妈比兔子还快,逃命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几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兵从街那头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军曹,矮胖,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手里攥着王八盒子,枪口朝上,一边走一边骂。嘴里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在骂什么,但嗓门比打雷还响,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走到一个蹲在墙角的溃兵面前,一脚踹在那人肩膀上,溃兵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第856章 左右为难
军曹弯下腰,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半张脸凑到他眼前,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了那人一脸,又骂了几句。
那溃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会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
另一个日本兵从队伍里走出来,端着三八大盖,枪口朝下,走到一个还在往西边跑的溃兵面前,伸手拦住他。溃兵刹不住脚,撞在枪管上,胸口被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日本兵嘴里喊了一句什么,那溃兵听不懂,还想要从旁边绕过去。日本兵把枪口抵在他胸口,又喊了一句,那溃兵这才站住了,两只手举过头顶,手在抖,枪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啪嗒一声。
领头军曹从腰间抽出王八盒子,枪口对准了还在街上乱跑的那群溃兵的后背,嘴里喊了一句日语,短促,凶狠。
随后军曹扣了扳机,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溃兵后背瞬间炸开了一朵血花,往前栽了两步,趴在地上,不动了。街上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几十个溃兵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军曹把王八盒子收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那几个日本兵端着枪,把溃兵们往街边赶,像赶羊一样,溃兵们缩在墙根底下,蹲下来抱着头,不敢动,不敢看,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闭着眼睛在发抖。
军曹站在街中间,叉着腰,喘着粗气,扫了一眼那些蹲着的溃兵,又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朝师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启璜隔着窗帘的缝隙,正好对上了军曹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直发毛。
刘文清赶紧松开手退了两步,窗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古鼎新从墙角站起来,只觉得腿有点软,得撑着桌子沿才站稳,两条腿不停的在打颤。
“师长,不能再拖了。北门外面起码有几千人,这还不算西边洑水镇那边的部队。他们已经控制了渡口,随时可以从西面进城。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古鼎新颤颤巍巍的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烟都被他刚刚捏扁了,此刻烟丝露出来,他也不扔。他抬起头,看了张启璜和刘文清一眼,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守不住也得守,鬼子督战队在后面顶着呢。你敢跑,人家真敢开枪。第34联队的第一大队虽然人不多,但打咱们是够用了。”
张启璜把手里的报告摔在桌上,报告纸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参谋长这话没说错。自己这师部周围全是日军第34联队的眼线,门口的烟摊是他们的,街角的茶馆是他们的,连师部伙房里那个切菜的老头都是他们的人。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电报比人跑得还快。
想正大光明地跑?
城门还没出,督战队的机枪就响了。
想偷偷摸摸的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暂编第十二师的番号是日本人给的,地盘是日本人划的,粮饷是日本人发的,他张启璜的命根子全攥在日本人手里。
跑了,日本人一通电话打到武汉,他这些年在信阳攒下的家底全得充公,手底下那几个团长谁还听他招呼?
就算跑到重庆去,那边能给他什么?
一个收容所,一间小黑屋,审上半年,枪毙了事。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屁股上长了刺一般坐立难安。
“那怎么办?打?打不过。跑?跑不了。”张启璜的声音都在抖,嘴唇也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1044军那是人能挡得住的?鬼子都挡不住,咱们拿什么挡?拿脑袋去挡?挡得住吗?人家一炮轰过来,脑袋都没了,还挡什么挡?”
刘文清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看着张启璜,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师长,咱们不能在这等死。鬼子不让跑,咱们可以谈。1044军那边,说不定能谈。日本人来了咱们跟日本人,1044军来了咱们就跟1044军。”
“我听说1044军跟中央那边有龌龊,蒋介石不待见他们,军饷不给,装备不拨,打胜仗也不表扬。他们跟中央不是一条心,说不定愿意收留咱们。”
“好歹咱们也是千把人的队伍,有枪有炮,拉到枣阳去也是一股力量。顾修远不傻,他知道咱们这点人虽然不够打,但拿来守城、搞后勤、充场面,还是用得上的。给谁当兵不是当?给谁守城不是守?只要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咱们就交枪。”
古鼎新一听这个话立刻就从墙角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捏扁的烟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把褶皱抚平。
“副师长说得对。咱们手里这千把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硬打,肯定是打不过1044军的,但要是投诚,搞不好就是功劳。1044军不傻,他们知道打安陆要死人,能少死几个是几个。咱们把城门打开,把枪交出去,他们不会不要。”
张启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听副师长和参谋长这么说,他也动心了。
可他想的更多一些,比如:投诚之后呢?1044军能容得下他?
他张启璜这三个字,在日本人这边是“皇协军师长”,在老百姓那完全就是“汉奸”,在重庆那边是“通缉犯”。
这三条称号背在身上,其实哪条路都不好走。他夹在三块石头中间,哪块砸下来都够他死一回的。
刘文清急迫的又催促了他一声,“师长”,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他这才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鬼子督战队那边怎么办?”张启璜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第34联队的人就在城里,咱们一动,他们就知道。到时候别说投诚,咱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第857章 三师开炮
刘文清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院子里的卫兵蹲在墙角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他关上门,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把督战队解决了。第34联队的那几十个人,分布在几个城门和师部周围。咱们分头动手,把他们的电话线掐了,同时下手,不给他们报信的机会。咱们上千号人,还收拾不了几十个日本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等1044军打进来,咱们再把城门打开。”
古鼎新:“是啊,师座,第34联队的第一大队在城南,离北门最远。他们就算听到枪声,赶过来也要时间。咱们动作快一点,先把督战队干掉,再开城门。1044军从北门进来,第34联队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这就相当于咱们的投名状。”
“行。”张启璜咬了咬牙,“就这么办。把几个团长叫来,分头布置。动作一定要快,不能走漏风声。”
古鼎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院子里的卫兵招了招手。卫兵跑过来,古鼎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卫兵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张启璜站在屋子中间,只觉得更加的紧张的,他的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窗外北门的方向,虽然现在炮声还没响,但他知道快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安陆城的天就要变了。
在北门防守的是第二十九师和新三师。
二十分钟之前,刚从洑水镇逃回来,着急忙慌的从西门逃了进来,还没等喘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督战队的鬼子赶上了城门。
江岛带着督战队的日本兵,所有枪口都指着溃军,用日语喊了一句。边上的翻译缩着脖子,声音发颤:“都给我回去,上城墙防守。临阵脱逃者,就地枪决。”
溃兵们不动。江岛朝身后的机枪手挥了一下手,歪把子机枪手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
江岛又喊了一句,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翻译官的声音也跟着大了,但还是在抖:“回去!上城墙!再不上去,机枪就开了!”
第二十九师和新三师的士兵们终于动了,他们骂骂咧咧地爬上了城墙。有人在骂“狗日的日本人”,有人在骂“操他妈的督战队”,有人在骂“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投汪”,骂声压得很低,低得只敢让身边的人听见。
城外的开阔地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没有动静,连风都停了。他们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但知道一定会打过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等着,所有人都知道,离开战不远了,但还是祈求着对面不要进攻,哪怕多拖一秒也好。
三点整,三师的炮兵在白兆山上开火了。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炮,炮口的火光在山顶连成一片,五十发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尖利的啸声,砸在安陆城的北门上。
第一轮炮弹落在城门口。
几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了城门,门板被炸成了碎片,碎木块飞出去几十米远,堆在门口的沙袋也被炸飞了,沙子扬起来,灰黄色的铺天盖地。
第二轮炮弹打在城门两侧的城墙上。
砖屑飞溅,碎砖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城墙被炸开了两个缺口,每个缺口都有三四米宽,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城下的反坦克壕里,把沟底的木桩砸断了一片。
缺口边缘的砖块还在松动,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像有人在拆墙,拆得很急,拆得很乱,砖头落地的声音噗噗噗的,沉闷而密集。
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从第一轮炮击中缓过神来,第二轮炮弹就到了。两轮炮击几乎叠在一起,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第一轮的,哪一声是第二轮的。
几个伪军趴在垛口后面,被碎砖埋了半截身子,有人还能动,手从砖堆里伸出来,在空气里乱抓,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灰。
有人已经不动了,趴在血泊里,脸埋在碎砖中,军装的后背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灰绿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黑红。
一个被炸断了腿的伪军靠在城墙根上,抱着断腿,嘴张着,喊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喊劈了,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漏,嘶嘶的,血从裤腿里往外涌,在地上洇开一小摊暗红色,顺着砖缝往外淌,流到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滴。
一个伪军被气浪掀下了城墙,身体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脸朝下摔在城下的反坦克壕里,砸在削尖的木桩上,木桩从胸口穿进去,人挂在上面,四肢垂着,一动不动。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城墙上的惨叫声、呻吟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声哪个是炮声。
第二十九师三七五团团长孙有为蹲在城门楼子后面的台阶上,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的帽子不知道被气浪掀到哪去了,额头上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得满脸是血。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一声,传令兵把耳朵凑过来才听清。
“问问师部,援军什么时候到!”
传令兵跑下台阶,刚跑了几步,一颗炮弹落在城门楼子上,砖石飞溅,传令兵被气浪掀翻,摔在台阶下面,腿被碎砖压住了爬不起来了。
新三师二六六团团长马威趴在城墙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王八盒子,手在抖,枪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汗,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他抬起头想看看城外的情况,刚探出半个脑袋,一颗炮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炸开,弹片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在钢盔上蹭出一道白印子,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钢盔也歪了,眼睛被灰尘迷了,睁都睁不开。
他用手揉了几下,睁开眼,满眼的灰,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有人在喊,声音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从砖缝里、从沙袋后面、从死人堆底下,高低错落,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这恐怖的声音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地狱里。
第858章 村上的炮兵联队
江岛和安达带着督战队在城门内侧的瓮城里。
瓮城是城门后面的一道半圆形夹墙,两侧是高墙,头顶有顶盖,炮弹打不进来,碎砖飞不进来,流弹也拐不了弯。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墙角堆着几堆沙袋,沙袋上架着机枪,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枪口从射击孔伸出去。射击孔是砖砌的,外窄内宽,从外面看只是一条细缝,从里面看却视野开阔。
这里既安全又能看清城墙上的动静,只要从瓮城的射击孔望出去,整段城墙尽收眼底,垛口、台阶、城楼,哪个伪军想跑,一眼就能看见。
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射击孔后面,枪口对着城墙上来的台阶,伪军要是敢从城墙上退下来,机枪能把他们封死在台阶上,一个都跑不掉。
安达手里攥着军刀,刀尖杵在地上,两手叠在刀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从射击孔看城墙上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
江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城墙上看了一眼,扭头对安达说了一句日语:“这些支那人,不行。”
安达没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还是往下撇着。
“我们的野炮联队什么时候反击?”江岛低声问道:“再让支那人炮击下去,城门就撑不住了。”
安达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直起身:“观测员已经把支那炮团的坐标发回联队了。野炮联队马上就会还击。”
江岛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射击孔的光柱里慢慢散开。
“幸亏山胁正隆师团长有先见之明,留下一个炮兵联队。不然今天这仗,光靠伪军那几杆破枪,城门是守不住的。”
“这些伪军还是有用处的。用他们的命,把支那兵的炮团部署骗出来,也算他们为大日本帝国做出了贡献。”
此时,第34联队第一大队的大队长垣内彻少佐和炮兵联队的联队长村上敬之大佐躲在城墙根下一处简易掩体里。
掩体是用沙袋和木板搭的,顶上盖了一层土,土上又压了几层沙袋,虽然炮弹碎片打不透,但爆炸的气浪还是震得沙袋缝隙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垣内彻蹲在掩体边上,举着望远镜从沙袋缝隙里往外看,村上敬之蹲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部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等着那边的消息。
“村上大佐阁下,支那炮兵的坐标都探查出来了。”垣内彻放下望远镜,回过头,“野炮联队的观测员已经标定了他们的阵地位置,就在白兆山南坡,距离城墙约四千米。请下令吧。”
村上敬之把电话放下,从掩体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白兆山方向看了一眼。烟尘还没散尽,但支那军的炮声已经停了,这是一个机会。
他缩回来,拿起话筒,朝那边吼了一声:“全联队,齐射。目标白兆山南坡,支那炮兵阵地。”
“轰——”
“轰——”
“轰——”
佐藤的炮兵联队很快对三师的炮团阵地展开了炮击。
炮弹从城东的坡地上飞出去,带着尖利的啸声,砸在白兆山南坡的三师炮团阵地上。
第一轮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出一排弹坑,泥土和碎石飞起来老高。第二轮炮弹打得更准,直接砸在了炮兵阵地中间。
有几门野炮被炸翻在地,炮位上的几个炮手被弹片击中,当场倒在血泊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师三旅的机枪组更是日军火炮重点打击的目标。日军观测员早就把机枪阵地的位置标在了地图上,炮弹追着机枪打。一时间,三旅的机枪租损失惨重。
邱清泉的反应也不慢。在日军炮兵大队刚刚进行了一轮炮击,他就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令,军属支援炮团立刻覆盖性炮击,三师炮团立即展开全面炮击,摧毁日军所有的火炮!”
邱清泉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作为一支孤军前出的部队,军座怎么会不给点杀手锏呢?
这次他专门从王德柱的军属炮旅里调拨了一个重炮炮团给自己用。
这支炮团从三师出发那天起就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白天隐蔽,夜里行军,从不暴露。重炮的炮管上盖着伪装网,炮身上糊着泥巴,从远处看就是几辆普通的卡车。
炮兵们吃住都在路上,炮衣从来不脱,炮弹箱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潮防尘防暴露。
他们到了白兆山之后也没有开炮,一直藏在山背后的凹地里,等的是这一刻,等日军的重炮暴露,等他们的阵地坐标被锁定。
在村上的炮兵联队开炮的那一瞬间,早就准备多时的炮团观测手就凭借丰富的经验锁定了日军火炮阵地的具体方位。
观测手趴在山顶的岩石后面,手里举着炮队镜,镜片里清晰地映出了城东坡地上那些炮口闪光的点位。
一个,两个,三个……他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个坐标,字迹潦草但准确,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圈。他趴在地上,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旁边的参谋爬过来,看了一眼,抓起电话,就开始汇报坐标。
邱清泉的命令下达之后,炮团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炮击准备。军属重炮团的三十六门m115式203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高高扬起,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里攥着拉火绳,等着命令。
三师炮团的五十门野炮和山炮也调整了射角,炮口对准了城东的方向。观测手在电话里报出了最后一个坐标数字,炮团团长把电话放下,举起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一百门战炮齐齐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炮口的火光连成一片,像有人在白兆山上点了一把火,把整座山的南坡都烧得通红。炮弹从山顶飞出去,带着尖利的啸声,划过安陆城的上空,砸在城东的日军炮兵阵地上。
“轰!”
第859章 炮兵联队被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一百枚炮弹几乎同时落地,炸点连成一片,把日军的炮兵阵地整片掀了起来。
泥土、碎石、木板、炮管、人的肢体,所有东西都被炸上了天,在空中翻滚,然后散落在几百米外的田野里。
野炮被炸成了破铜烂铁,不时有几根炮管被高高掀飞,然后滚落到四周,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炮兵联队的日军士兵更是凄惨无比。有人瞬间就被席卷而来的火焰和烟尘所吞没,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有人被无数激射而来的弹片撕成了碎片,身体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弹坑周围,分不清哪块是哪个人的;
有人陷入了火海之中,军装被点燃了,整个人像一个火球,在地上翻滚,凄厉地惨叫着,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没了声音,只剩下一具还在燃烧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在烧一锅人肉汤,锅盖被炸飞了,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村上敬之的炮兵联队此时完完全全被炮击产生的烟火所笼罩。爆炸声一轮接一轮,炮弹一发接一发,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像是要让炮兵联队整个消失在阵地上一般狠厉。
毫不夸张地说,村上敬之的炮兵联队已经整个被彻底抹除了。他引以为傲的二十四门九六式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二十四门九二式105毫米加农炮和十二门四一式75毫米山炮全都没了。
这个配置在日军师团级单位中堪称豪华顶配,足以支撑一场师团级的攻坚或防御作战。然而,在刚刚白兆山上的齐射中,他的重炮连同一千多名炮兵,在这片钢铁和火焰的风暴中全部被碾成了齑粉,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村上敬之听到城东传来的惊天爆炸声,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了那片被烟尘和火光笼罩的阵地,看到了那些被炸飞的炮管在空中翻滚,看到了那些散落在田野里的残肢断臂。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差点没当场一口血吐出来。
“不可能。”村上敬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像是不信,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支那军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强大的炮兵部队?他们的炮兵不是已经在白兆山了吗?怎么还有?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过没有时间等他在那震惊心痛了,因为三旅开始正式进攻了。
秦大炮蹲在冲锋出发阵地上,手里攥着信号枪,眼睛盯着城墙。身边的传令兵抱着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等着炮兵那边的消息。
电话里传来观测手的声音:“弹着点修正完毕,可以攻城开炮。”
秦大炮把信号枪举过头顶,扣了扳机。
一颗红色信号弹窜上天空,在硝烟里划出一道弧线,尾巴拖着红色的烟,亮得刺眼。
“全旅,进攻!”
话音刚落,师炮兵的炮弹就落下来了。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砸在城墙上的火力点位置,不再是刚才那种覆盖性射击,而是定点拔除。
炮弹追着城墙上的机枪口打,只一发进去,机枪就哑了,旁边的伪军被气浪掀飞,从城墙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身上的军装还在冒烟。
几个弹药堆被炮弹命中,引起了一连串的殉爆,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朵发胀,连脚下的地面都在抖。
阵地上刚刚还在用机枪督战的日本兵,这会儿彻底不用督战了。一发重炮炮弹直接砸在他们的瓮城顶盖上。
炮弹穿透顶盖,在瓮城里面炸开了。一瞬间,碎木板、沙袋、石块从瓮城里飞了出来,飞得到处都是。
鬼子架设的机枪也被炸成了零件,枪管飞出去老远,插在城墙根下的泥土里,枪托摔成了碎片,散了一地。
弹链被炸断了,子弹散落在废墟里,被火烤得噼里啪啦地响,弹头乱飞,打在砖墙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江岛蹲在沙袋后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弹片就削去了他半个脑袋。人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手还攥着王八盒子的枪柄,但头已经歪了,半张脸没了,血和脑浆从缺口处流出来,顺着军装往下淌。
王八盒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枪口朝上,扳机护圈卡在砖缝里,歪歪扭扭地戳着。
安达站在江岛旁边,矮胖的身子被气浪掀翻,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瓮城的内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噗”的一声,像摔碎了一个西瓜。
他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头歪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有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前襟上。
军刀从他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他的肚子上也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堆在裤裆上,灰白色的,还在冒热气,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裤腿往下流,很快就帮地面染红了。
剩下的几个还活着的日本兵从废墟里爬出来,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活着,但他们也是不幸的,因为他们浑身着火,在地上费劲的翻滚企图活命,但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杀!”
“杀!”
“杀!”
恐怖的炮弹爆炸声还没落,杀声就从三旅战士们的嘴里喊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几千人在喊,声音从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同时爆发出来。一时间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城墙上伪军哭爹喊娘的叫声,甚至压过了炮声。
几千个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端着枪,猫着腰,朝北门冲过去。
灰绿色的军装像潮水一样涌过开阔地,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闷的、密集的、不间断的同时传过来。
这种压迫感是惊人的,城墙上的伪军们被吓得脸色发白,有人缩回了脑袋,有人把枪都放下了,有人蹲在垛口后面不敢动,有人捂住耳朵,捂住也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脚底下、从每一块砖缝里钻进来的,堵都堵不住。
第860章 失落的秦大炮
整个安陆北门外,炮弹落地的爆炸声、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士兵冲锋的喊杀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听不出哪一声是哪一声。
不是一颗巨石落下湖面荡起涟漪,是无数的巨石从山上滚下来,砸进湖里,砸得水花四溅,砸得湖面翻腾,砸得湖水往岸上涌,涌到岸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古鼎新站在师部小楼的阳台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手在抖,望远镜也在抖。他看着北门口那边冲天的火光和烟尘,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炮火太猛了,猛得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见过国军打炮,国军的炮弹稀稀拉拉的,打一轮停半天,像在往锅里一粒一粒地数豆子。他也见过日军打炮,日军的炮弹铺天盖地,但打的是面,不是点,一片一片地炸,炸完了冲锋,冲不动再炸,炸完了再冲,打的是蛮力,打的是消耗。
但没见过这种打法,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砸在城墙上的火力点上,像有人在用尺子量过一样。机枪响的地方,下一发炮弹准到,机枪哑了,步兵立马跟上;另一个方向机枪响了,又一发炮弹到了,机枪又哑了,步兵又跟上了。
炮弹几乎贴着自己的步兵往前炸,步兵离炸点不到五十米,炮弹落下去,城墙上的火力点被拔掉,步兵紧接着就冲过去了,中间几乎没有间隙。这要是打偏一点,炸的就是自己人。
“师座,他们的炮火太猛了。”古鼎新的声音在抖,这种亲眼所见的震撼比任何战报都要来得真实,“而且根本不怕轰到自己人一样,炮弹追着人炸,人追着炮弹跑。1044军的战士几乎和炮弹脸贴脸了,这要是我们的炮兵打,早就把自己人炸死一片了。”
刘文清从街对面跑过来,军装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发黑,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刚捡到了一块金子。他跑到张启璜面前,喘着粗气,嗓子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师座,日军乱作一团了!北门口的督战队被1044炮弹炸没了,第34联队的第一大队正在城内想办法巩固阵地,根本没人管我们。现在正是好机会,咱们赶紧杀向城门,给1044军开门!再拖下去,等1044军自己打进来,咱们就没功劳了!”
张启璜只觉得如有神助!
他本来最怕的不是1044军,是日本人。
怕1044军打进来之前,督战队先把他的脑袋崩了。他怕自己前脚刚迈出师部,后脚就被日本人堵在门口,机枪一扫,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现在1044军一炮把瓮城炸塌了,把督战队炸没了,把挡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炸碎了。他不用自己动手,不用自己冒险,甚至连投诚的借口都不用自己找,这炮火不就是借口吗?
日本人管不了他了,不投等死吗?
“快点,快点!”张启璜的声音都劈了,“叫弟兄们往北门撤,把枪举过头顶,别开枪,别抵抗!见了1044军的人就喊‘欢迎’,喊大声点,喊得他们不好意思打咱们!”
刘文清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回来,趴在张启璜耳边问了一句:“师长,要不要把枪扔了?”
张启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拍得很响:“扔你妈的!把枪扔了你去喝西北风?把枪举过头顶,让他们看到枪口朝上就行!有枪才有本钱,没枪人家凭什么收留你?”
古鼎新眼睛一转:“师长,还有一件事。得告诉弟兄们,路上遇到日军,能不开枪就不开枪。要是撞上了,就说咱们是去北门增援的,是去打1044军的。装得像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实在骗不过去了,那就只能动手了。弟兄们手里的枪不是烧火棍,杀几个日本兵的本事还是有的。反正城里的日军已经乱了,第34联队的那点人自顾不暇,顾不上咱们。”
刘文清点了点头,立刻转身跑了。
秦大炮蹲在冲锋出发阵地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向北门。
用一个有文化的词来形容,那就是势不可挡!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比如:冲上去的时候喊什么,打进去之后怎么指挥,进了城怎么分割包围。
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炮协同的时间表,每一分钟该干什么都考虑过好几遍。结果部队刚冲到城下,城墙上的枪就哑了。三旅冲进北门的时候,门口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秦大炮叉着腰,手指着城内,身前是冲天的火光和硝烟,军装被风吹起来了。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没有随军记者。他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给他拍照。
秦大炮死心了,整理了下自己的军装,看着自己的部队消失在城门洞里:“娘的,老子的高光时刻也太短了。”他把信号枪塞回腰间的枪套里,跟旁边的传令兵抱怨道,“他妈的,是一点不经打啊。老子准备了这么久,结果刚冲到门口,仗就打完了?”
旁边的传令兵蹲在地上,抱着电话,没敢接话。
“走。”秦大炮说,“进城看看。好歹也让我踩踩安陆的地皮。”他迈开步子,朝北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往北门涌的后续部队,“告诉所有部队,进城之后按计划占领要点。一团去城中心,二团去城南,三团去城东。动作快点,别让鬼子跑了。”
传令兵跑下去传令了。
进城之后,队伍按计划分散,一团沿主街往城中心插,二团转向城南,三团沿着城墙内侧往东推进,开始肃清第34联队第一大队的残余日军和拒不投降的伪军。
秦大炮带着警卫营从北门走进来。脚下是碎砖和瓦片,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他刚迈过城门洞,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喊声。
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个,个个把枪举过头顶,枪口朝上,黑压压一片,差点挤满了一条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将校呢的矮胖子,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脑门上全是汗。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中等身材,也都把枪举得高高的。
第861章 别挡老子路
瘦高个左手举枪,右手举着一面白旗,白旗是用一根竹竿挑着一块白布做的,布边没锁,毛乎乎的,竹竿也是临时找的,还带着几片叶子。
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投诚”。墨迹没干透,顺着布纹往下渗,笔画粗的地方洇成了一团黑疙瘩。
矮胖子老远就开始喊:“欢迎国军!欢迎1044军!欢迎长官!”
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旁边的瘦高个也跟着喊,中等身材的那个也在喊,三个人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谁也不肯落后。
后面的伪军也跟着喊,但喊得乱七八糟的,有人喊“欢迎”,有人喊“欢迎国军”,有人喊“欢迎长官”,有人喊“别开枪”,喊什么的都有,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冲得人耳朵发胀。
秦大炮站住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眯着眼看着这群人。
矮胖子走到秦大炮面前,立正站好,脚跟一并,枪还在头顶举着,不敢放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长官,卑职张启璜,暂编第十二师师长。率全师弟兄,向贵军投诚。安陆城,我们替贵军守着呢,没让日本人跑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我们也都派人看着了,就等贵军进城接收。”
张启璜身后的瘦高个也往前站了半步,腰弯得比张启璜还低,脸上堆着笑,笑得像菊花,褶子一层叠一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长官,卑职副师长刘文清。我们一早就在等贵军了,北门一响,我们就开始收拢部队,防止部队哗变。弟兄们都是中国人,不愿意给日本人卖命,就等贵军来呢。”
中等身材的那个挤上来,两只手举着枪,枪口差点戳到秦大炮的脸上。旁边的警卫员伸手把枪管拨开,那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枪往旁边偏了偏,嘴里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长官,卑职参谋长古鼎新。我们师早就想弃暗投明了,只是日本人督战队盯着,不敢动。现在督战队被贵军的炮火消灭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全师上下,一千号人,全部集合完毕,等待贵军收编。”
古鼎新说完,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秦大炮没说话,眯着眼看着张启璜。这帮伪军日子倒是好过,一个个把自己养得溜圆白胖,张启璜那肚子把军装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天天吃香喝辣的主。
这几人拍马屁的话一套一套的,跟说书似的,“弃暗投明”“防止哗变”“等贵军接收”,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打了这么多年仗,缴获过鬼子的装备,见过鬼子的尸体,就是没见过伪军投降能投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张启璜被这位铁血师长看得心里直发毛,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还是别说话了吧,1044军的军官真是可怕。
“这个,张师长是吧?”秦大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张启璜的身子猛地绷直了,浑身上下紧绷的很。
“你们暂编十二师,驻在安陆多久了?”
张启璜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发干:“回长官,驻了大半年了。去年秋天来的,一直驻到现在。弟兄们对安陆熟,每条巷子都熟,老百姓也认得我们……”
“认得你们就好。”秦大炮打断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认得你们……,认人就好办。”
张启璜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不敢问,只是陪着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秦大炮知道自家师座的脾气。师座说过,对待日本人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对待作恶多端的汉奸和二鬼子,不管对方怎么跪怎么求怎么哭,但凡杀过中国人的,一个不留。
旅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底下的人都知道,师座说一个不留,那就是一个不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师座是个讲道理的人,他的道理就是——只要你手上沾了中国人的血,就别想活着走出中国的土地。
这些伪军,穿了伪军的军装,在安陆城里横行霸道了这么久,鱼肉百姓了这么久,谁知道他们手上有没有血?
谁知道他们在日本人面前摇尾巴的时候,踩死了多少中国人?
秦大炮不是师座,但他知道师座的规矩,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事。
“张师长,你手下这些弟兄,有没有杀过老百姓的?”
张启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长官,弟兄们都是被逼的……穿这身皮是没办法……杀人的事……都是日本人叫的……”
“那就是有了。”秦大炮没等他说完,转过身,朝身后的警卫营营长招了招手。
营长跑过来,立正站好。
“把这些伪军全部看管起来,分开押,别让他们串供。”秦大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等收复安陆之后,让老百姓指认。杀过中国人的,一个不留,全部就地枪决。没杀过的,送到后方劳改,看表现再说。”
警卫营营长点了点头,朝身后一挥手。几十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围上来,枪口对着那群伪军。
伪军们脸色煞白,有人腿都软了,靠旁边的人扶着才没倒下去。有人把手里的枪扔在地上,枪砸在地上啪嗒一声,旁边的人也跟着扔,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阵枪雨。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我没杀过人,我没杀过人”,念得飞快,像在念经,念得嘴唇都起沫子了。
张启璜的脸白了,嘴唇发青,举着枪的手开始抖,枪口在空气里画圈,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咯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秦大炮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城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你们的枪先收着。等查清楚了,该还的还,该收的收。现在,别挡老子的路。”
第862章 好好学习!
邱清泉站在白兆山上,看着安陆城里的烟尘和火光。
城内的枪声已经稀了,从密集的交火变成了零星的清剿,烟尘还在往上升,灰黑色的,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慢慢散开,散到高处就变成了灰白色,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身:“安陆拿下了,可以和军座汇报了。”
徐天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城里看了一眼。城门口有人在往外抬尸体,几个士兵蹲在城门洞边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
“留下一部分人驻守,帮老百姓修修房子,维持秩序。”徐天宏说,“其他的部队,该做好去孝感的准备了。孝感再往南,就是武汉的地界了。”
“军座不是吃一口就饱了的人。”邱清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孝感应该就是下一道菜。”
徐天宏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得硌牙,他皱着眉头咽下去了,灌了一口水才顺下去。
“你说军座下一步会不会直接往武汉方向压?冈村宁次现在手里没兵了,武汉周边的守军,能打的没几个了。”
邱清泉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转过身,看着东南方向。孝感在天边的那道灰蓝色的山脊后面,看不见,但路在那里。
“给军座发报吧。”邱清泉说,“安陆已克,随时准备下一仗。”
安陆城内,三旅正在逐屋清扫日寇。第34联队第一大队的残兵缩在城南的几栋大房子里,依托厚墙和窗户负隅顽抗。
三旅的战士们从巷口往里推,一间屋一间屋地搜,一个鬼子都不放过,开玩笑,就靠这些鬼子人头挣军功了,放跑一个鬼子那都是失职!
二旅长郑大胡子带着二旅的战士们也进城了。他的部队被安排在雷公店驻防,卡住随县方向的援军。
结果等了半天,连援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抓到几个溃散下来的伪军散兵,连枪都没怎么开。
郑大胡子憋了一肚子火,进城的时候脸上黑得能刮下二两灰,胡子翘着,眼睛瞪得溜圆,走在街上,靴子踩得震天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过不去。
他找到秦大炮的时候,秦大炮正蹲在城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也不弹,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是满足还是空虚——仗打完了,瘾没过够,心里空落落的。
“秦大炮!”郑大胡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大嗓门震得街边的瓦片都在抖,“你个狗日的,北门打得爽了吧?老子在雷公店蹲了半天,连个鬼子的毛都没见着!就几个伪军散兵,还没等老子开枪就跪了。老子那些炮架在山上,炮衣都揭了,炮弹都上膛了,愣是没打一发!”
他走到秦大炮跟前,一脚踩在石墩上,手撑着膝盖,弯着腰,脸凑到秦大炮面前,鼻子都快碰到秦大炮的鼻尖了,眼睛里全是火。
秦大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喷了郑大胡子一脸。
“你那个雷公店,山高路远沟深的,鬼子又不傻,往你那钻干什么?随县的鬼子被二师和四师围得死死的,出都出不来,哪有功夫来打你?”
秦大炮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嘴角往上翘着,翘得郑大胡子想揍他,“我这边就不同了,北门是主攻方向,炮火足足打了三轮,步兵冲上去城墙就垮了,伪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没有像样的抵抗你还打什么?”郑大胡子直起身,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两手叉腰,肚子一挺,“你打个锤子打!你连汗都没出,就在这跟我嘚瑟?”
秦大炮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了郑大胡子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城里的方向。
“你不懂。打仗不在于打多久,在于打没打赢。打赢了就行,管他抵不抵抗。我这个叫兵不血刃,兵书上有写的,你不读书你不懂,尽吃没文化的亏。”
“兵不血刃个屁!”郑大胡子一巴掌拍在石墩上,拍得手心疼,他甩了甩手,龇了龇牙,“你那是鬼子自己垮了,不是你打垮的!老天爷赏饭吃,你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还兵不血刃?老子要是在北门,老子也能兵不血刃!”
秦大炮站起来,把烟头在石墩上摁灭了,烟灰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黑印子。他转过身,看着郑大胡子,嘴角翘着,眼睛眯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着就让人来气。
“你这话就不对了。老天爷赏饭吃,也得看是谁在端碗。碗端不稳,饭就洒了。我端得稳,所以我吃了。你端得稳不稳我不知道,啧啧啧,反正你没吃到。”
郑大胡子的脸涨得通红,胡子气得直翘,嘴张了几次想骂回去,愣是没找到词。他妈的,还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这秦大炮上了一期军事班还拽上了!回头非得找军部说说,也给老子安排一期,不,两期!
看他怎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秦大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个舒坦,比打了胜仗还舒坦。打仗打赢了是应该的,气一气郑大胡子是额外的收获。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跟郑大胡子吹嘘自己指挥有多妙,炮步协同有多精准,进城之后部队展开有多迅速,吹得他心服口服。
郑大胡子气得直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正想开口骂回去,一个传令兵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到两人面前,立正站好,敬了个礼。
“报告旅座,师座命令,安陆各部做好行军准备,随时待命出发。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秦大炮和郑大胡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郑大胡子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搓了搓手,指节搓得“咯吱咯吱”响,眼睛也亮了,像是一堆快要灭的火被人浇了一瓢油,呼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第863章 姗姗来迟
武汉,汉口,第11军司令部。
这是一栋区别于汉口其他欧式建筑的红砖砌筑的二层楼房,坡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屋脊两端翘起,带着几分欧式兵营的硬朗线条,又混了些日本建筑的收束感。
外墙厚重,红砖经过多年风雨侵蚀,颜色已经发暗,砖缝里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灰绿色的,像是给墙壁敷了一层病态的皮肤。
窗户狭长,窗框漆成深绿色,玻璃擦得很亮,但窗帘永远拉着一半,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楼顶上有一个了望塔,四四方方的。
塔顶竖着一根旗杆,杆上的太阳旗耷拉着,风不大,旗子贴在杆子上,有气无力的,像一面被水泡过的抹布。
指挥楼位于大院深处,四周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一圈一圈的,从墙头一直缠到墙根,铁刺在阳光下反着暗光。
墙根下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沙袋工事,工事后面蹲着哨兵,枪口朝外,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入口处有水泥岗楼,两层楼高,墙上开着射击孔,孔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你知道那里一定有眼睛在看着你。
岗楼前面堆着沙袋,沙袋垒了半人高,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着大门的方向。
冈村宁次是在下午五点收到安陆失守的消息的。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安陆失守。这表示安陆到武汉的公路被1044军切断了,随县第三师团的退路也被彻底封死了。
沼田多稼藏轻声喊了一声“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电报上停了一下,只能承认:“第三师团……救不了了。”
这句话从冈村宁次的嘴里说出来之后,他只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是那种想得太多了、想得太累了、脑子自己关上了门的空白。
他想起去年秋天进入武汉的时候,站在阅兵台上,看着第三师团的部队从城门下通过,步兵步伐整齐,战车轰隆隆地驶过,炮兵的炮管在阳光下反着光,士兵们的脸上全是骄傲。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整个华中,想打哪里打哪里,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现在呢?
第十六师团没有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也没有了,第六师团还在,但元气大伤,缩在江北舔伤口,没有几个月恢复不过来。
第三师团被困在随县,一万两千人,粮弹两缺,外无援军,内无斗志,结局他已经能想到了,和第十六师团差不多。
他的手边还有什么?
只有第13师团、第101师团和第116师团了,但是这三个师团不能再随便调动了,他们的兵力分散在长江两岸的几个要点上,连一个联队的机动兵力都凑不出来。
剩下的就是些独立守备队、宪兵队、后勤部队,加起来不到两万人,分布在武汉三镇的各个角落,守城都嫌不够,哪还有多余的部队往外派?
宫本一郎站在旁边,看着冈村宁次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灰下去,忍不住出声:“司令官阁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一定有您做得好。”
宫本一郎是真的崇拜冈村宁次。他不是那种嘴上喊“司令官英明”的应声虫,他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冈村宁次是他在陆军大学遇到的最好的教官,也是他在军队里遇到的最值得追随的长官。
冈村宁次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联队长做到第11军司令官,不靠家世,不靠派系,不靠溜须拍马,全凭自己的本事。
他编的《扫荡讲义》被陆军省印发全军,他指挥的作战被大本营当作典范案例,他的战术思想影响了整整一代日军军官。
冈村宁次苦笑了一下:“是吗?可我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从军三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的一整个师团被困在城里,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纸递给沼田多稼藏:“给山胁正隆发报。”
冈村宁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第三师团,随县。可守则守,守不住则向东突围。第34联队第一大队虽已覆没,安陆已失,但襄花公路东段仍在皇军手中。若能突围至安陆以东,尚有生机。望师团长临机决断,勿使将士徒死。”
沼田多稼藏接过电报:“是,长官!”
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如冈村宁次预测的那样,现在随县的鹰森孝和石井加穗两个人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
指挥部里的光线暗黄暗黄的,照得人的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鹰森孝愁眉不展的蹲在地图旁边,石井加穗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师团转发过来的大本营电报,脸色也很难看!
安陆没了,直接等同于武器没了。
安陆城里囤积的弹药、粮食、药品,全部落到了1044军手里。
更要命的是,自己师团的辎重队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一直到黄昏时分,太阳都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橘黄变成暗红,把整条官道染成了一条灰红色的带子。1044军的二师和四师晚饭都吃完了,各处阵地上的士兵已经就位了大半个小时。
崛内支队才终于姗姗来迟。
队伍从官道东边慢慢挪过来,拉得很长,拖拖拉拉的,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开始脚步虚浮,军装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颜色从土黄变成深褐,领口和腋下全是深色的汗渍。
后面的辎重队伍更慢,骡马板车一辆接一辆,炮车的炮管上都糊了一层泥和灰,看得出来这走的有多不容易。
张铁山和孙振华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些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日军官兵,嘴角微微扬起。
看得出来,崛内支队这一路上被飞行大队的轰炸折腾得不轻……
第864章 随县总攻开始(1)
队伍里缺了不少人,减员非常明显,一个中队看起来只剩半个中队的规模。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沮丧,是那种被炸得太多次、已经炸麻木了的样子。
其实也能理解,就算伤亡不算特别大,这一路上被炸了这么多次,生理上的疲惫和心理上的恐惧加在一起,也够他们受的了。
这样的部队,还有多少战斗力?
张铁山满意的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参谋招了招手,参谋跑过来,站在他边上等待接收命令。
张铁山示意:“帮我接四师施师长。”
参谋摇了几下电话,等了几秒,那头接通了。参谋把话筒递给张铁山,张铁山接过来,话筒贴着耳朵:“老施。第34联队到了。”
“看到了。”施中诚说,“队伍拉得很长,拖拖拉拉的,被飞行大队的弟兄们炸的不轻啊。”
“嘿嘿,都是悠到起炸的。五分钟之后就总攻了,你那边准备好没得嘛?”张铁山说。
“准备好了。南门这边,炮都架好了,步兵也到位了,就等着团灭小日本了。”
张铁山挂了电话,把话筒递给参谋,然后朝徐天宏看了一眼,徐天宏蹲在掩体后面,手里攥着另一部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眼睛紧紧盯着张铁山。
张铁山:“老徐,可以了。”
徐天宏点了一下头,把电话摇了两下,接通了飞行团的地面指挥所:“二师呼叫鹰巢,二师呼叫鹰巢,随县空中支援即刻开始,目标:官道上的所有鬼子和随县火力点!”
“收到!”
…………
官道上,崛内文次郎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的军刀拄在地上,刀刃插进泥土里,刀柄顶着他的手心。
他眯着眼朝随县方向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若隐若现了,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随县县城马上就到了!大家加紧!进城之后卸下弹药辎重就可以休息了!”
队伍里没有人回应他。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动了。
士兵们的嗓子都哑了,嘴唇干裂,说话都费劲,谁还有力气喊“嗨”?
队伍还在往前挪,但速度没快多少,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人的腿不是铁打的,从广水出来走到现在,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命大的,命不大的已经躺在路上了,被支那人的飞机炸死在路边、田里、水沟里、板车底下。
可饶是如此,活着的这些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伤,有被弹片划的,有被碎砖砸的,有被气浪掀翻摔伤的,有被自己的骡马踩伤的。
军装又破又脏,哪里还有半点大日本皇军的样子,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不,比乞丐还惨,乞丐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怕飞机炸。
骡马比人还惨,肚子瘪了,毛打结了,眼睛无神,走一步喘三口,喘得嘴唇都翻起来了。
队伍中间,田中正二精疲力尽的走着,他的步枪虽然扛在肩上,但枪带松了,枪管朝下,枪口拖在了地上,他也不管,就让它拖着。
渡边健太郎走在他旁边,帽檐压到眉毛上面,额头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的伤口,还没结痂,伤口边缘的皮肉翻着,白花花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痂边上翘着,一碰就掉。
“总算要到了。再不到真要死了。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田中正二有气无力的说道。
他的脚底板上全是磨破了的血泡,血糊了一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支那人太可怕了。从广水出来,一路上被炸了十几次。我们连1044军的人都没见到,就死了一大半。要是正面打呢?不敢想。”
渡边健太郎费劲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田中君,幸亏你耳朵好,好几次你喊了不到半分钟,飞机就到了。你要是晚喊半分钟,我现在已经躺在路上了。”
田中正二苦笑了一下,笑比哭还难看。他刚要说话,旁边的老兵开口了:“别说了。省点力气。到城里赶紧休息。”
田中张了嘴,刚要说话,就听到了飞机的声音。他抬起头,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着东边的天空。云层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大了,不像是一架两架的声音,是很多架!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飞机!”田中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支那人的飞机!”
果然,天边传来了发动机的嗡鸣声。起初声音并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雷,贴着地平线一点点往前推。
随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东边的云层后面翻涌出来。先是一个小黑点,然后是两三个,再然后是十几个,最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崛内文次郎听到田中的尖叫声,猛地转过身。他抬起头,看到天上那片黑压压的机群,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张着,想喊什么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支那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多的轰炸机?
他们是如何买到数量如此众多的飞机的?
这个疑问刚刚出现在崛内文次郎的脑海中,庞大的轰炸机群就飞到了他们的头顶上空。
斯图卡在前面,机头朝下,俯冲襟翼已经放下来了,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抖动,像一只只做好俯冲准备的老鹰。重型轰炸机跟在后面,翅膀宽,肚子大,飞得慢,但飞得很稳,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真正的地狱来了!
在崛内文次郎崩溃的目光中,第一架斯图卡俯冲了下来,尖啸声撕裂天空。炸弹从机腹脱落,直直地砸在官道最密集的地方。
“轰——”
一声巨响,泥土和碎石飞起来好几米高,几具尸体被气浪掀翻,又“啪叽”一下摔在路边的田里。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炸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炸点在官道上延伸,从队伍的前头炸到后头,又从后头炸回前头。
第865章 随县总攻开始(2)
重型轰炸机飞得高,投弹不急不慢,炸弹从高空落下来,带着更沉更闷的啸声,砸在队伍的后半段。
“轰——”
“轰——”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灰黑色的烟尘一团接一团地从地面升起,在风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朵绽开的死亡之花。
重型炸弹的威力不是斯图卡能比的,一颗五百公斤的炸弹落在人群中间,炸点周围二三十米内的人全没了,不是被炸飞,是被炸碎了。
碎肉和布条混在一起,挂在路边的树枝上,散落在田野里,黏在板车的碎片上,分不清哪块是人哪块是木头。
炸点周围五十米内的人趴在地上,被震的七窍流血,人还活着,但内脏已经被震碎了,撑不了几分钟。
终于,铺天盖地的轰炸机投完了炸弹,开始拉升高度,转向西边飞去。
但空袭没有结束。
野猫战斗机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战斗机上的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下雨一样泼洒在官道上。
“哒哒哒哒哒——”
侥幸有命从轰炸中逃出来的日军士兵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挡,他们的命运依然跑不过子弹。
一颗子弹追上来,人就栽倒了;再一颗子弹追上来,又一个人栽倒了。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倒在这片被硝烟和血腥浸透的土地上,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一切说起来似乎很久,但实际上不过短短十分钟罢了。
崛内文次郎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一颗炸弹在他身后不远处炸开,弹片从侧面扫过来,削去了他的双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以下什么都没了,血从断口处往外涌,像两个拧开的水龙头,止不住,堵不上。
他的指挥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枪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手指在地上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只有泥土和碎石,还有黏糊糊的、温热的、自己的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慢慢地死去,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尽都做不到。
没有刀,没有枪,没有手雷,连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趴在那里,感受着生命从断腿的伤口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漏,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越漏越快,越漏越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骡马死的死伤的伤,士兵的尸体铺满了官道和两边的田野,层层叠叠的,这就是战争中火力倾泻的恐怖威力,不需要面对面拼刺刀,不需要逐屋争夺,只需要在天上飞一圈,扔下数量众多的炸弹,一支数百人的部队就从编制表上被抹去了。
终于,一束子弹射向了他。
他的瞳孔慢慢地散了,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拧小了,拧小了,拧到最底,灭了。
随县城外,在鹰森孝看不到的地方,1044军二师和四师的炮团团长分别在各自的阵地上。
两个师共计一百多门口径各异的重炮早就褪去了炮衣,炮口对准了随县的日军阵地。装填手已经将第一波炮弹推进炮膛关上了炮闩,瞄准手按事先赋予的诸元将炮口定位。
分针指向12,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当秒针与分针在12点位置重合的那一瞬间,两个炮团的团长同时对着电话下达了命令。
命令很简单,就是两个字:“开炮!”
“嗵、嗵、嗵——”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响如雷鸣般撕破了沉闷的天地。
炮兵阵地上立刻闪现出一簇簇白色的爆烟和桔红色的火光,声音稍迟才到,是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巨响,夹带着炮弹划空的尖啸。
那动静很难形容,好像整个天空是一面大鼓,有无数把大锤在上面不停地擂,震得炮手们的耳朵紧绷绷地疼,脚下的大地也在急促地颤抖。
大约十几秒之后,炮弹落在了日军阵地上。二师的炮弹砸在北门,四师的炮弹砸在南门,还有一部分重炮直接砸在了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和第十八联队的军营结合部。
北门和南门率先炸起一片亮点和烟簇,亮点很快变成了火海,烟簇形成了黑色的烟雾,一团一团地往上升,在风里慢慢散开。
位于这两个城墙周围的日军首当其冲,城墙上的机枪阵地被炸上了天,歪把子和九二式的零件散落在城墙上下。沙袋被炸飞了,沙子从破口处往外流,顺着城墙往下泻,像一道道灰色的瀑布。
拒马被炸成了碎片,碎木头散了一地,铁丝网被炸断了,铁刺飞出去几十米远,插在城墙根下的泥土里,插在反坦克壕的沟壁上,插在日军的尸体上。
面对如此规模的炮击,什么阵地都是形同虚设,城墙不是城墙,是靶子;工事不是工事,是棺材。炮弹落下来,城墙塌一片,工事飞一片,人死一片,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在前线一栋由平房改造的掩体内里的鹰森孝和石井加穗听到第一声炮响的时候还以为是常规的骚扰炮击,毕竟他们每隔一小时都要挨几发,所以他们已经被动习惯了。
但这次的炮声不一样,不是几发,一轮炮击最少是几十发,不是断断续续的,是连成一片的。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八嘎,快卧倒!”
鹰森孝和石井加穗这才慌张地趴在了地上。
“轰!”
刚一卧倒在地,两人便听到身旁传来的爆炸声,随之而来的强烈热浪几乎要把两人吹飞。
窗户玻璃被震碎了,碎片飞进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对面的墙上。墙上的地图被气浪掀翻,在空中翻了两翻,贴在对面的墙上又滑下来。
地面开始晃动,不是地震那种慢悠悠的晃,是急促的、剧烈的、像有人在拿大锤砸地板那种晃,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鹰森孝趴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只能听到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鼓的声音。
他的耳朵开始往外渗血,血珠子从耳道里慢慢地渗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军装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暗红色……
第866章 随县总攻开始(3)
石井加穗趴在他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什么,但鹰森孝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像个哑剧演员。
除了听到些沉闷的爆炸声之外,就再也听不到其它声音了。
鹰森孝从地上爬起来,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堪称恐怖,北门方向的烟尘已经遮住了半边天,城墙上的垛口被炸塌了一大片,缺口处的砖头还在不停的往下掉。
他转过身,朝石井加穗喊了一句:“命令部队,收缩防线,依托城内建筑物防守!”
但石井加穗听不见,只看到他的嘴在动,脸上全是焦急。石井加穗凑过来,耳朵贴在鹰森孝嘴边,鹰森孝又喊了一遍,石井加穗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在二师和四师炮团的指挥岗位上,炮团团长们听着前方观察哨传回来的数据,不断地调整着射击角度和方向。
对于炮兵而言,观测手就是他们的眼睛,没有了观测手准确报告方位,他们就会像两名握着左轮手枪的瞎子,只能乱糟糟地胡乱开枪,打到哪里算哪里,打不打得到全靠运气。
二师的炮团团长已经跑到了一线阵地上,扯开了衣领上的风纪扣,正不断地催促着炮手们加快发射速度。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装弹、推弹、关闩、拉火,动作快得像机器,但团长还是觉得慢。
过了一会,看得不过瘾的他甚至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了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走到一门炮后面,推开炮手,自己拿起了送弹棍,弯腰从弹药箱里抱起一发炮弹,155口径的炮弹沉甸甸的,他咬着牙把炮弹抱到炮尾,送弹棍捅进去,使劲一推,炮弹滑进炮膛,咣的一声,到位了。
关闩,退后,拉火。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炮身猛地往后一退,复进机嗤的一声把炮管推回了原位。
他一口气装了十几发炮弹:“所有人都加快速度!一定要把小鬼子的阵地给老子轰平啰!”
他所在的阵地上,炮位四周堆满了空弹壳和空弹箱,他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炮位已经打出了比平日训练最好的成绩还要快的射速,但他还是觉得慢。
他总觉得炮弹落得不够快,炸得不够狠,小鬼子的阵地还在,他要把他们炸平,炸没,炸成灰,炸成粉末,炸得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轰——”
当第一枚炮弹落入日军阵地的时候,刚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回到后方指挥部门前的鹰森孝便暗叫了一声不好。
他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边的两个卫兵便扑了过来,一人按着他的肩膀,一人抱着他的腰,把他按趴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地面,碎石硌着脸颊,疼,但他顾不上。炮弹爆炸时产生的橘红色火焰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将钢铁破片抛射至四周,碎砖和瓦片从头顶飞过去,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有的砸在了卫兵的后背上,卫兵闷哼了一声,没动,死死地把他压在身下。
被两个卫兵护在身下的鹰森孝听着耳边密集的爆炸声和炮弹或破片的呼啸声,心中不由得又惊又怒。
惊的是1044军的炮火竟然这么猛。当了二十多年兵的他只是一听就知道,这些炮弹最少口径也在一百五十五毫米以上。
这种口径的炮弹打在人的身上,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从炮声的密度来看,至少有数百门火炮在集中射击,火力密度比日军一个野战炮旅团还要强。
怒的是什么时候支那人的战斗力这么强了?自诩为亚洲第一强国的帝国陆军,从满洲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一路势如破竹,从无敌手。
现在被围在一座小小的随县县城里,被支那军的炮火压在城墙上抬不起头,连还击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心中恨得牙齿痒痒的,但鹰森孝却悲哀地发现,此刻的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不能站起来,任何一个方向的移动都有可能被弹片击中。
这种无力的感觉比死亡更让人难受。
鹰森孝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待会一定要让那些可恶的1044军好看。等到这次炮火覆盖结束,他立刻就命令后面的重炮联队还击,让他们对城外的炮兵阵地进行轰炸。
光挨打不还手可不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作风,那是窝囊废,那是胆小鬼,那是连伪军都不如的东西。帝国的军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活。
对了,还有要立刻给冈村宁次司令官发电报,让他立即派出飞机,将那些可恶的支那炮兵炸得干干净净。
感受着胸前大地的一阵阵抖动,鹰森孝心中的怒火也不断地积蓄着。不过他也知道,这种程度的炮火准备并不能持续太久。
半个钟头或者最多一个钟头就得停下来,否则无论是火炮的寿命还是弹药储备,或是炮手们的体力,都撑不住。
火炮打得太久,炮管会发红,膛线会磨损,精度会下降;弹药打得太多,储备会耗光,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炮手们连续装弹推弹拉火,体力消耗极大,打到后面动作会变形,射速会下降,甚至有人会虚脱晕倒在炮位上。
所以只要1044军的火炮一停下来,那就是他们报复的时候到了。
果然,鹰森孝的判断还是很准确的。时间过去了半个钟头左右,原本铺天盖地的炮火慢慢地停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全停的,是一点一点地稀下去的,从密集的齐射变成零星的几发,从零星的几发变成偶尔一声,最后整个战场上变得一片寂静无声。
就像刚才的炮击没发生过似的,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尘土味提醒着每一个人,刚才那半个钟头不是幻觉。
“快!命令部队都进入阵地!支那人就要发动进攻了!”
第867章 随县总攻开始(4)
炮火一停,躲在防炮洞里没被炸死的日军立即纷纷钻了出来。
但是当他们来到阵地上时,却发现原本整整齐齐的阵地,现在就像被一阵强台风刮过一般,到处都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无数的弹坑凌乱地排列在阵地上,大的像水井,宽两三米,深一人多;小的像脸盆,半米宽,半米深,弹坑摞着弹坑,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原本挖好的堑壕被炸塌了多处,壕壁上的沙袋被炸飞了,沙子流了一地,填平了好几段堑壕。
散兵坑也被炸平了,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坑里的人连渣都没剩下,只在坑底留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块被炸烂的碎布。
北川阳平,是第68联队第一大队的普通士兵,老家在九州熊本,家里三代种地,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征兵令到的时候他爹送他上的船,临走时他爹只说了一句“别丢熊本的脸”。
他在满洲待了一年,没打过什么硬仗,最大的伤痛是被冻伤的。调到随县之后他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对射,不是冲锋,是一轮炮击下来,身边的人就没了,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当日军开始集合的时候,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小命的北川阳平才发现,自己的小队长已经在刚才的炮击中被弹片削成了两截,上半身趴在堑壕边上,下半身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原本五十多人的小队,现在只剩下了二十多人,负责指挥的不是少尉,不是准尉,只是一名军曹长,军曹长的脸上有好几道新伤,显然是被弹片划的,血糊了半张脸,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八嘎,这样的仗还能打么?”北川阳平喃喃地说着,他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三八式步枪,跟着军曹长进入了散乱的阵地。枪托上还有血,黏糊糊的,握着不舒服,但他没得选,因为他的枪已经丢失了。
一阵带着热气的北风吹散了笼罩在阵地上空浓烈的硝烟,弥漫在阵地上空的黑色烟雾将万物轻悄地网住,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住了阵地上的每一具尸体、每一个弹坑、每一个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人。
北川阳平穿过那张网,脚踩在碎砖和弹壳上,嘎吱嘎吱响。不断有身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陆续进入阵地。
北川阳平趴在一堆浮土后面,这里原本是一个散兵坑,现在只剩下了一堆浮土,他把枪架在浮土上,枪口朝前,对准城外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强忍着耳内的痛苦集中精神的看着前方,此刻他的脑子里除了嗡嗡作响外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任何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的脑子里飞,嗡嗡嗡的,飞得他头晕,飞得他想吐。
他感觉到耳朵里有液体流了出来,于是用手摸了一下,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血,沾在手指上,原来,北川阳平的耳朵在之前的炮击中被震出了血,耳膜破了,所以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
“八嘎,我的耳朵难道要聋了吗?”
有了这个发现的北川阳平变得有些精神恍惚起来。
因为一旦耳膜受损严重,他就听不见声音了,这在战场是很要命的!
听不见枪声,听不见炮声,听不见身边战友说话的声音,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别人的嘴一张一合,猜别人在说什么。
直到后面传来一阵剧痛他才醒悟过来。他赶紧一回头,发现军曹长正凶狠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虽然北川阳平听不到,但他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八嘎”、“混蛋”、“支那兵要上来了”、“你他妈趴在这里等死吗”之类的。
北川阳平赶紧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已经听不到了。
军曹长这才注意到他耳边的两道血迹,从上耳廓一直流到下颌,在灰扑扑的脸上画了两条暗红色的线。
军曹长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悻悻地把脚从北川身边收回来,弯腰一把拽住北川的胳膊,把他从浮土后面拖起来,拖到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面前,拍了拍机枪的枪身,朝北川比了个手势——上去,操作这挺机枪。
“哦,让我使用这挺机枪?”北川有些傻眼了。这时他才记起来,自己在刚入伍的时候是当过两个月的机枪手的,那时候在熊本的联队本部训练,每天扛着九二式的枪身跑圈,跑得肩膀磨破皮,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
不过后来由于射击水平不怎么样,打固定靶还行,打移动靶老是偏,十发能中三四发就不错了,这才被大队长踢到了下面的小队,当起了一名步枪手。
难道今天自己要重操旧业吗?
可怎么连副手都没为自己配备一名呢?
九二式重机枪不是步枪,一个人玩不转,装弹、瞄准、射击、排除故障,至少需要两个人,最好有三个人。
现在就他一个,弹药手呢?副射手呢?
没人供弹,没人递弹板,他打不了几发就得停下来自己装弹,装弹的时候谁掩护他?
他正想说什么,抬起头看到军曹长眼中露出的凶光,北川不敢说什么了,只好乖乖地爬到重机枪面前,蹲下来,开始检查机枪。
枪身上全是灰,防尘盖开着,里面也进了灰。他拉开枪机,枪机复进正常,抽壳钩没断,击针没弯。枪管冷却筒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不深,还好没漏水。瞄具歪了,准星偏左,他用手掰了一下,也不知道掰得准不准,聊胜于无。
看到这里,军曹长才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走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北川没有偷懒,才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北川将机枪检查完毕,又给机枪上了一匣子弹。他把弹板插进进弹口,压下去,“咔嗒”一声到位了。
时间又过去了四五分钟,这四五分钟里,阵地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不断的从北方吹过来,吹得阵地上的碎布和纸片在地上打转,沙沙地响……
第868章 随县总攻开始(5)
北川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枪托,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微微的,时有时无。这时,北川感到自己的耳朵又恢复了一点点听力。
先是一点微弱的声音,再然后是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太幸运了,这证明自己的耳朵还好,没有坏掉。
但不幸的是,他听到了军曹长的声音。
“八嘎,是支那人的战车!他们上来了!”
北川立刻转过头,看到军曹长正蹲在一个弹坑边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城外看。军曹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吼了一声:“战防炮!瞄准支那战车!目标正前方,距离六百米……放!”
“砰——”
随着军曹长的命令,北川阳平就看到不远处一门战防炮的炮口发出了一道橘红色的火光,火光一闪,炮身猛地往后一退,复进机“嗤”的一声把炮管推回原位。
炮弹朝着前面飞速射了过去,在北川的视线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随即就不见了。
他盯着城外那片开阔地看了几秒,没有爆炸声,也没有烟尘,炮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看来是打偏了。
“八嘎!这些笨蛋炮手!难道不知道瞄准了再打吗?”北川阳平在心里骂了一句,他甚至有些鄙视起那名军曹长来。
这么远的距离,六百米远,战防炮的有效射程也就八百米,在六百米的距离上打移动目标,直接就放,要是能射中才见鬼了。
这是第一天当小队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是被支那军的战车吓破了胆,慌得连炮都不会打了?
北川阳平也算是一个奇葩了,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竟然走神起来。
不过他的走神很快就到此为止了。
前面的隆隆声越来越大,巨大的柴油机轰鸣,带着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混在一起,从城外那片开阔地上传过来。
1044军的坦克越来越近了,一辆辆灰绿色的索摩亚S35从烟尘后面开出来,车身涂着不规则的深绿色和土黄色色块,炮塔上画着青天白日的徽记。
北川从来没见过这种坦克,不是日军那种小巧的九五式,也不是九七式,这些坦克比九七式大一圈,炮塔更圆,炮管更长,车身更低矮,像一个蹲在地上的钢铁堡垒,压着地面的碎石嘎吱嘎吱响。
“突斯给给……”
与此同时,军曹长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北川的手猛地一紧,手中机枪的握把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等索摩亚S35坦克出现在众多日军的眼中后,更多的步兵也踏着烟尘冲了过来,因为坦克起到了掩护和开路的作用,用装甲挡在前面,方便步兵跟在后面,这样子弹打不到,弹片也飞不到,连炮火掀起的碎石都被坦克的车身挡住了。
因此它们的速度并不是很快,而是一边行进一边对日军阵地进行炮击,坦克里的机枪也不断地向前开火。
75毫米炮的炮弹砸在日军阵地上,一炮一个弹坑,弹坑周围仅有的沙袋也被炸飞了,沙子扬起来,灰黄色的,落下来的时候铺了趴着的士兵一脑袋。
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堑壕的边沿上,“噗噗噗”地溅起一溜烟尘,压得趴着的士兵抬不起头。
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坦克,北川阳平有些惊慌起来。他数了一下,光是南门方向就有二十几辆,排成两列纵队,前面几辆的炮塔在左右转动,寻找目标。
当坦克来到他面前三百多米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本能般的握紧了握把,用力一合,九二式重机枪顿时开始喷出了火舌,一串串子弹向着前方飞去。
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当当”的溅起了一串火星,但没有用。因为坦克还在往前开,履带碾过弹坑,车身明显晃了一下,但令人遗憾的是,坦克尽然稳住了,然后继续往前开。
坦克车身上的炮塔转了过来,炮口对准了北川的方向。北川的脸白了,手松开了握把,整个人缩到机枪后面,头埋在沙袋下面,不敢抬起来。
这发炮弹落在了他左边不到十米的地方,炸起的土落了他一背,“还好还好,自己躲避的及时”,北川庆幸的想着。
不得不说,七点七毫米口径的九二式重机枪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但那只是指对付步兵而言,打在没有防护的人身上,一枪一个窟窿,打在胸口必定会产生一个窟窿,打在脑袋上的话,脑袋就没了。
但要用它来对付拥有五十五毫米前装甲的索摩亚S35坦克,却是远远不够的。
子弹击打在坦克的装甲上除了能激发出几颗火星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连个凹坑都打不出来,更别说打穿了。
坦克的装甲像一面铁墙,子弹打上去像雨点打在铁皮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快!战防炮!快开火!”军曹长也不是个傻子,看到己方进攻没有任何作用,很快就调整了战略。
但是他的希望终究还是要落空的,日军阵地上尚存着几门三十七毫米口径的战防炮,是九四式速射炮,研制于一战末期,打打轻型坦克还行,打九五式也能勉强能穿,但索摩亚S35的装甲有五十五毫米厚,不是它们打得穿的。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装弹、瞄准、开火,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炮弹打在索摩亚的正面装甲上,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还不等炮手们欢呼出声,就绝望地发现,对面的坦克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向己方阵地开来。
在这些坦克的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步兵,他们端着枪,猫着腰,眼睛盯着前方,快速的跟随着坦克前进。
“报告联队长!支那人的战车部队正在攻击我们的南门!”第六十八联队的指挥部里,匆匆跑进来的副联队长中村弘少佐焦急的汇报着。
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发黑,脸上布满着细小的伤痕,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869章 随县总攻(6)
鹰森孝的脑子快速转了一下。南门进来一个团,北门呢?北门应该也是一个团,说不定更多。
两个团加一个战车大队,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其他部队和师属炮兵。
1044军之前攻打枣阳的作风就不像是要打一场攻城战,而是更像一场碾压进攻,用火力碾,用坦克碾,用兵力碾,像压路机压石子那样,压一遍不够压两遍,压两遍不够压三遍,压到石子碎了、粉了、变成泥了,才停下来。
鹰森孝的太阳穴在跳,突突突的:“不好!他们还有更多的部队在后面!”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立刻命令炮兵联队对南门支那军的方向进行轰炸!让他们动作快点,不要管弹药消耗,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告诉第六十八联队,坚持住,不准退,一步都不准退!”
“是!”中村弘少佐立刻跑了出去。
鹰森孝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话筒贴在耳朵上,他等了几秒,那头才接起来。
安陆被1044军占领之后,第11军到随县的直通线路就断了。安陆是通信中继站,中继站丢了,信号接不过去,电话得先打到应山的第三师团部,再由师团部转发到武汉的第11军司令部。
平时不到一分钟就能接通的事,现在至少要折腾几分钟,还得看线路给不给面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了。
“给我接第11军司令部!冈村司令官!”鹰森孝的声音又急又大,大到旁边的中村弘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我是第六十八联队鹰森孝!随县告急,请立刻帮我接通冈村司令官阁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冈村宁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鹰森,说。”
“司令官阁下,我是第六十八联队鹰森孝,随县南门告急,请求战机支援!支那军的战车太多了,我们挡不住!请求立刻派出战机,对南门支那军进攻部队进行轰炸!不,是对随县周边的所有支那军进攻部队进行轰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冈村宁次的声音再次传来:“飞行大队四十分钟后到。”冈村宁次说,“鹰森,你听好。如若不可为,利用战车大队和重炮联队的掩护,向东南方向突围。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第三师团已经损失不起了。”
鹰森孝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司令官是在暗示他可以撤退?
他心里酸涩了一下,又滚烫了一下。司令官体恤下属,不忍心看着第三师团在随县全军覆没。但他是帝国陆军的大佐,是第六十八联队的联队长,怎么可能丢下部队自己跑?
怎么可能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跪着活?
司令官可以体恤他,他不能体恤自己。
鹰森孝自动的把冈村宁次的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翻译成了他自己能接受的版本,司令官的意思是,保留有生力量,等待反攻时机。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不是投降,是暂避锋芒。等到反攻的那一天,第三师团还是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还是第六十八联队。不会给第11军丢脸,不会给帝国陆军丢脸,也不会给天皇陛下丢脸。
“司令官阁下!”鹰森孝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决绝,“第三师团不会给第11军丢脸!第六十八联队不会跪着生!我们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让支那人笑话帝国军人!请司令官放心!”
冈村宁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鹰森孝能听到话筒里的电流声,沙沙的,他不知道的是,冈村宁次坐在武汉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话筒,不知道还应该怎么说的更透彻!
鹰森孝这些被武士道洗过脑的军官就和他过去一样,武士道的面子比天皇的圣旨还大,他们丢不起那个人,不会承认自己打不过支那军。
冈村宁次心里清楚,鹰森孝这一腔热血,大概率要白流。但他没有说破。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就是侮辱。
“鹰森君,你是优秀的陆军军官,祝你好运。”冈村宁次说,然后挂了电话。
不等鹰森孝挂下电话,第十八联队的副联队长山田一郎少佐也冲了进来:“联队长阁下!北门内的第一道阵地已经被突破了!支那人正在向我们第二道防线攻击!他们的炮火太猛了,我们联队正在第二道防线重组!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不等石井嘉穗消化这个消息,中村弘少佐又从门外冲了进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载到,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眼泪和灰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联队长阁下!”中村的声音都在抖,“南门内的第二道防线也被突破了!支那军向第三道防线去了!南门又冲进来一个旅的兵力!至少两三千人,我们的人挡不住了!请求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纳尼?这么快!”鹰森孝和石井嘉穗同时惊呼了起来。
说完,石井嘉穗的眼睛习惯性地望向了桌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随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道防线。
北门、南门其实各有三道防线,层层设防,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敏锐的移动了起来,突然,他的身体怔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惊叫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刮得人心里发毛:“不好,鹰森君!那些支那人的目标是我们的重炮旅团!”
说完,石井嘉穗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眼睛死死地钉在了地图上。
因为地图上的南门第三道防线的后面,清楚地标注着重炮旅团的阵地。那是司令部加强给第三师团在随县压箱底的火力,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十六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也是他们手中最后的倚仗!
没有炮火支援,1044军的坦克可以像推土机推沙子一样,在随县肆无忌惮无人可以阻挡!
第870章 随县总攻(7)
鹰森孝的脸彻底白了。
“命令重炮旅团,立即开炮!目标南门外1044军的坦克和步兵,全力轰击,不要管弹药消耗!同时,组织敢死队,携带炸药包和集束手雷,从侧翼靠近支那军的坦克,炸他们的履带!迟滞他们的进攻速度!”
副联队长中村宏少佐领命之后,转身冲了出去。看到中村宏少佐冲出去之后,鹰森孝才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之前不开炮,一是因为随县没有弹药库存,不能为了泄愤就盲目开火,一旦暴露炮团位置,1044军数量众多的重炮就会覆盖过来。重炮转移困难,挪一次要半天,挪不好就是活靶子。
二是因为1044军的进攻太快了,从突破第一道防线到打到内城,不到一个钟头,日军完全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家已经冲进家门了。
所以现在没时间了,再不开炮,重炮旅团就要被1044军堵在阵地上,连开炮的机会都没有了!
得益于二师和四师炮团的猛烈炮火,日军的第一、第二道阵地的防御工事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
李卫国的装甲团才得以快速地向前推进,坦克的履带碾过被炸烂的堑壕,碾过被炸飞的沙袋,碾过日军的尸体,车身虽然晃,但很稳,像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船,浪大,但船稳。
面对着隆隆作响的钢铁巨兽,阵地上的日军并没有太好的办法。副联队长中村宏命令他们组织敢死队,用肉弹去炸坦克。
这是日军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用的招数,用人命去换坦克,十条命换一辆,二十条命换一辆,只要能把坦克停下来,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第六十八联队的日军只好又祭出了肉弹这个法宝。头戴白色月经带的敢死队员从弹坑里爬起来,从堑壕里爬出来,从倒塌的掩体后面冲出来,怀里抱着炸药包或集束手雷,嘴里喊着“天皇陛下板载”,朝着坦克冲过去。
他们不躲子弹,不找掩护,不跑之字形,就是直直地冲,直直地跑,所以也只能直直地倒下去……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左边的倒下了,右边的绕过他的尸体继续冲;一个人被机枪打中了,手里的炸药包掉在地上炸了,把自己和旁边的人一起炸飞了。
但他们不在乎死活,只在乎能不能冲到坦克跟前。
这种激烈的方法,在经过了几场战斗之后积累了不少经验的装甲团看来,纯纯是来送命的!
平行推进的坦克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每辆坦克的机枪手负责自己前方和侧翼的一片扇区,相邻两辆坦克的机枪火力重叠覆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网。
这道网从坦克集群的前沿向前推进,网眼里漏不掉任何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这些敢死队员们从弹坑里跳出来,还没站稳,就被机枪扫飞了,头戴白色月经带的敢死队员们纷纷被打翻在地。
而且不仅如此,后面跟着坦克前进的四师步兵也没有闲着。藏在坦克后面的他们充当了坦克的眼睛和耳朵。坦克手在车里视线受限,看不到两侧和后方的情况,步兵在外面却看得清楚。
一旦有漏网的日军胆敢靠近坦克,步兵就会用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和mp38冲锋枪射击,将他们打成蜂窝。
坐在一辆索摩亚坦克里的李卫国此时正在攻击集群的中央,居中指挥着坦克集群的进攻。
此刻从他的视线里望去,十几辆威风凛凛的坦克正缓缓而坚定地向前方碾压过去,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敌人。
李卫国的心中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畅快。
啊!没错!
就是要这样!
平推过去!碾压过去!
让所有鬼子都成为坦克下的烂泥,让这些狗日的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那些死于鬼子们手下的老百姓,他们的血不是白流的,他们的命不是白丢的。
今天,他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用坦克的履带碾,用坦克的炮管轰,用坦克的机枪扫。碾碎他们的骨头,轰碎他们的阵地,扫碎他们的抵抗。
让他们也尝尝被碾压的滋味,让他们也知道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死无葬身之地。
正在李卫国开着坦克杀鬼子杀得正爽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一枚炮弹落到了行进队伍的中间。
炮弹爆炸开来后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一辆正在前进的坦克距离爆炸点太近,履带被炸断了好几块,驱动轮歪了,整辆坦克歪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原地打转。
看到这样的情景,李卫国不禁吃了一惊。从了望孔中可以看出来,刚才爆炸的炸弹口径至少是一百零五毫米的,这种口径的榴弹炮已经可以威胁到他们的坦克了,正面装甲虽然扛得住,但顶装甲和侧装甲扛不住,打中了就是贯穿。
他赶紧举起送话器大声说道:“12号,12号,你们有没有伤亡?如果没有,就立刻从逃生舱离开坦克,撤出战场,马上!”
很快,耳麦里就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喘,带着点急,但还算稳:“长官,我们的坦克只是履带断了,目前没有人员伤亡,火炮和机枪还可以继续使用。我们可以留在坦克里,用火炮和机枪掩护兄弟们冲锋。你就让我们留下来吧!”
“不可以!”李卫国的声音十分严厉,“坦克一旦失去行动能力,那就是个活靶子!鬼子的炮正往这边打,下一发说不定就落在你们头顶上。你们再继续留在坦克里,只能是送死!现在我以装甲团团长的身份命令你们,马上撤离,立刻!”
“是!”听到李卫国严厉的口气,对方显然也知道继续留在坦克里是不可能了,只能诺诺地遵守命令。
耳麦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舱盖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第871章 随县总攻(8)
三个人从坦克底部的逃生舱爬了出来,猫着腰,朝后方的弹坑跑去。
正在这时,又有几发炮弹落在了坦克行进的队列里。第一发落在两辆坦克中间,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泥土飞起来好几米高,落下来砸在坦克的车身上,炮塔上的天线也被弹片削断了,天线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二发落在一辆坦克的侧面,离车身不到五米,爆炸的气浪把坦克推了一下,车身晃了晃。驾驶员踩死刹车,履带碾过弹坑边缘,车体稳住没有侧翻,炮手在车里被颠了一下,头盔磕在炮闩上,闷哼了一声。
第三发落在一辆坦克的正前方,炸开的弹坑正好卡在履带前面。驾驶员只能踩下离合,挂倒挡,履带反转,车身往后退了几米,然后向右打方向,从弹坑右侧绕了过去。
看到这样的情形,李卫国就知道自己的装甲团被日本人的炮兵给盯上了。他们的观察哨在用炮队镜盯着这边,发现坦克集群的方位后立刻通过电话报给后方的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上,口径一百零五毫米的重炮正在根据观察哨传回的坐标进行试射。每一发炮弹落地后,观察哨都在修正弹道,调整射角和方向,越打越准。
虽然现在打得不算多,一轮只有几发,但再过一会儿,等他们把坐标校精准了,那就不止是几发了。
自己这些人坐在坦克里还好,但跟在后面的步兵可没有坦克那厚重装甲的保护,他们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军装。
要是日本人来一个炮火覆盖,炮弹落在步兵堆里,那伤亡可就大了。他不敢想了,然后抓起送话器,立刻接通了二和四师部的双频道:“老巢老巢,我是李卫国!现在鬼子正用炮火轰击我装甲集群,敌人炮火很猛,估计是鬼子的重炮联队!请求炮火掩护,请求炮火掩护!”
很快,耳麦里就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巢明白。你部继续冲锋,其他的交给我们!”
“收到!收到!”
但是中村弘少佐看到1044军的坦克在受到炮火进攻之后依然在往前冲更焦急了,他以为这些炮弹最起码能让他们停一停。
但炮弹炸了,坦克还在开,中村弘愤怒的举起指挥刀,刀尖朝前一指,怒吼道:“冲上去!和支那的战车混在一起!”
无数被这个场面刺激到的第六十八联队的士兵冲向了正蜂拥而来的坦克。他们用炸药炸,用刺刀卡进坦克的履带,还有的在身上绑满了手雷,拉掉保险销,整个人扑到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
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换来他们想要的结果,单靠日军士兵肉体的力量又怎能和钢铁之躯拼命呢?
在一阵阵金属弹雨的覆盖下,这一次日军士兵依然如同割韭菜般倒在了阵地上。
看着在阵地上不断碾压追逐着己方士兵的坦克,中村弘少佐感到一阵无力感涌入了心头。
他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问道:“还有敢死队吗?”
传令兵苦涩地一笑:“副联队长阁下,之前已经组织过敢死队,但是没有用。1044军的坦克太厉害了……”
“八嘎!”中村弘大怒,没等他说完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巴掌扇在脸上,啪的一声,传令兵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怎么会没用?我们有武士道精神!我们还有大和魂!你马上继续抽调士兵,带上足够的炸药。告诉他们,如果不把那些支那战车拖住,联队长阁下绝饶不了我们。你明白吗?”
“哈伊!”挨了一巴掌的传令兵终于学乖了,什么也不说,立刻就去开始安排敢死队。
“哒哒哒……”
跟在坦克后面的四师士兵鲁大能伸手打中了一名抱着炸药包正向着前方的坦克扑过来的日军。
他蹲在一辆索摩亚S35的右后方,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盯着前方,手指扣在扳机上。
那名日军从弹坑里跳出来,怀里抱着炸药包,嘴里喊着“板载”,朝坦克冲过来。鲁延枫的mp38响了,一梭子五六发子弹全部打在那名日军的腹部。
日军的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住了肚子的虾米,弯着腰,往前栽了两步,手里的炸药包掉了地。
但他还没死,或许是mp38冲锋枪的威力不够,九毫米的手枪弹打在人身上,穿透力不如步枪弹,弹头卡在肚子里没穿出来,还是身边的一名士兵见状,用手中的加兰德步枪给他补了一枪,子弹打在后脑勺上,贯穿了头颅,人才终于不动了。
鲁大能有些懊恼地吐了一口唾沫,他骂骂咧咧地说道:“狗日的破枪,连个人都打不死,还不如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呢!”
这破枪,打中了人还得补枪,补枪的子弹不要钱啊?补枪的时间不是时间啊?补枪的时候要是旁边还有一个鬼子冲上来呢?
他连骂了三句,骂完了还是得端着这破枪继续打,因为没得选,发给他什么枪,他就用什么枪,发给他烧火棍,他也得用烧火棍去捅鬼子的屁股。
刚帮鲁大能补枪的士兵转过头来,咧嘴笑了笑:“班长,mp38还不好啊?你别拿他和你以前的重机枪比啊,哎,你说咱们半个小时之内能打到鬼子的重炮旅团那里?”
“那是当然……”鲁大能刚说完,嘴里的话还没落音,嘴还张着,突然。
“轰——”
一发炮弹就在两人身边不远处爆炸了。
鲁大能只感觉耳朵一阵嗡嗡作响,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人关了静音,紧接着就是一大片土石像下雨似的朝他打来,泥土、碎石、弹片、碎木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的他疼得龇了龇牙。
他整个人往前一趴,脸贴在地上,嘴里啃了一口泥。爆炸冲击波带来的泥土差点没把他给埋了,厚厚的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费劲挣了一下,终于从土堆里爬了出来,趴在弹坑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872章 随县总攻(9)
过了一会,当鲁大能的听力渐渐恢复的时候,他这才听到旁边传来了一阵哀嚎声。
他扭头一看,刚才在他不远处和他说话的士兵正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人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双腿从大腿根以下全是血,军裤被炸烂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头和翻着白边的皮肉。
鲁大能赶紧扑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了急救包,用牙齿撕开急救包想要帮他包扎伤口。他的牙咬着包装纸,撕了两下才撕开,他把纱布按在那士兵的腿上,只按了一下,纱布就红了,湿了,透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
他使劲按,按得更紧了,但血还是往外涌,从纱布的边缘挤出来,喷得他满手都是,过了一会,鲁大能还是无奈地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他只能无助地抱着那名士兵。
那士兵的脑袋一歪,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已经没有心跳了。
“混蛋!”鲁大能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操起手中的mp38冲锋枪向着前方那些日军不断的扣动着扳机。
他只想把子弹打出去,把愤怒打出去,把恨打出去,把悲伤打出去。
就是这些丑陋而凶残的侵略者将战争强加给了他们,他们来自东瀛岛国,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不是为了和平,不是为了友谊,是为了烧房子,抢土地,抢财产,夺走性命。
他们的刀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军装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连他们的旗子上都沾满了中国人的血。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是野兽,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轰……!”
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巨响,他抬起头,看到一名日军敢死队终于突破了火力网冲到了坦克集群跟前,那人浑身是血的冲到了坦克跟前,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坦克的侧面炸开,一辆索摩亚坦克被炸瘫在地,一股刺鼻的浓烟在坦克身上冒起,过了一会,才有两名坦克手从底部的逃生舱里钻了出来。
只是他们两个人没有跑多远,就被从远处射来的一梭子弹打死了。
随着这名鬼子敢死队员的成功,日军的重炮终于炸响了。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炮炮弹飞过来,在1044军的坦克集群和步兵中间炸开一片火海。
爆炸点周围的坦克被掀翻了,履带被炸断的也有四五辆,车体上被弹片打出了拳头大的窟窿。
步兵的伤亡更大,开阔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不到两分钟,这片开阔地上就躺下了近百人。
好在李卫国提醒师部炮团及时。
在鬼子重炮炸响的同时,二师和四师的重炮也飞向了鬼子重炮联队的方向。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口径,以不同的速度,落在同一个地方——日军重炮联队的阵地!
炮弹落下去,火光冲天,烟尘弥漫,弹片横飞。日军引以为傲的重炮阵地在两轮齐射后就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炮管被炸断了,炮架被炸飞了,炮轮被炸碎了,散落在弹坑里、焦土上、冒烟的弹药箱旁边。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剩下的炮兵在长官的指挥下赶紧转移火炮和炮弹。
不过战场上,步兵之间的战斗还在持续。日军第六十八联队的士兵在军官们的指挥下,依然前仆后继地蜂拥着扑过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不要命地往前冲。
但绝大多数的人都被坦克和后面紧跟的步兵用密集的金属弹雨给打成了残片,身体被子弹撕碎,被履带碾碎,被炮弹炸碎,碎成一块一块的,散落在阵地上。
不过再密集的火网也有疏漏,也有少数人冲到了坦克跟前,把炸药包塞进履带下面,把集束手雷扔到发动机舱盖上,把自己绑满手雷扑到坦克的炮塔上。
在鬼子步兵的疯狂反扑和重炮炮弹的轰击下,装甲团也在阵地上留下了八九辆坦克的残骸。
第场战斗一直持续了近二十分钟。阵地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1044军士兵的,血淌了一地,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
仗打到这个份上,第六十八联队终于撑不住了。伤亡了四分之三的他们终于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溃败的现象。没办法的中村弘只好带领着残军向重炮旅团的方向撤了下去。
看到这样的情形,李卫国可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率领部队和四师的士兵们趁胜追击,朝着八公里外的重炮旅团扑了过去。
坦克开足马力,柴油机轰轰地响,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枪,猫着腰,跑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追上去!追上那些溃逃的日军!追上那个重炮旅团!追上胜利,追上这场仗的终点!
“八嘎!不能让支那人毁了我们的重炮联队,那样的话随县就全完了!”得知第六十八联队已经溃退的消息,鹰森孝当场就拍了桌子。
他太明白要是没了重炮联队他们会有什么下场了。没了重炮联队,别说要重创1044军了,恐怕连一点战果也没有了。
石井嘉穗也急迫起来,慌忙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磕在桌腿上,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走到鹰森孝面前,两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盯着鹰森孝的脸,崩溃的说道:“鹰森君,战机到底什么时候来?冈村司令官阁下说的战机在哪里?!你要知道,不只是第六十八联队的南门和重炮联队危急,我们第十八联队的北门方向也被打穿了!他们离指挥部越来越近了!”
“支那军现在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我们要是被压缩在城中心,这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地方的话,就等于无路可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战机再不来,我们就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了!”
第873章 随县总攻(10)
战机在哪里?
冈村宁次为了说服武汉的陆航前去支援随县,可以说是大费周折。电话从第11军司令部打到陆航指挥部,再从陆航指挥部打到第三飞行团,来回转了好几个圈,每次都被告知“正在研究”、“需要请示”和“待命”。
他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派人去陆航指挥部催,催回来的答复还是“待命”。
上一次陆航和1044军大战,损失太大了。淅河镇上空那一战,一百多架战机起飞,回来不到四十架。
第三飞行团的团长石井大佐战死,飞行队长战死了三个,中队长战死了六个,小队长战死了十几个,飞行员阵亡了一百多人。
在交战的那个星期里,他们损失的飞机前前后后加起来就超过了一百架,这不是小数目,是整个第11军航空兵力量的一半还要多。
这样的损失即便是号称“亚洲工业强国”的日本也受不了。飞机可以造,可以调,但飞行员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一个合格的飞行员至少要训练一年,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飞行员至少要积累几百小时的飞行经验。
虽然很快从本土调拨了新的战机和飞行员,补充了编制,但新来的飞行员大多是刚从航校毕业的学员,飞编队都飞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陆航的长官小畑英良中将因此被军部发来电报狠狠训斥了一番,电报里说得很直白:“飞机和飞行员是帝国宝贵的财富,要小心使用,不可轻易消耗。”
从此以后,小畑英良对航空兵的使用开始谨慎起来。出击要审批,作战要方案,撤退要请示,每一步都要走程序,每一步都要留痕迹,每一步都要有人负责。
冈村宁次实在没办法,亲自给小畑英良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申明了利害关系。
随县那边有第11军调配的重炮联队,三十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每一门都是帝国陆军宝贵的资产,造价昂贵,运输困难,调动一次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要是陆航不去支援,任由重炮联队被1044军摧毁,那这份损失谁来承担?陆航承担的起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畑英良也不好再推了。他犹豫了半天,最后批了一个中队,六架九七式战斗机加六架九七式轻爆击机,只护航,不轰炸,不与野猫缠斗,投完弹就返航。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汉口王家墩机场坐落在市区西北角,长江从它南边流过,江面上常年飘着灰蒙蒙的水雾。机场不大,一条主跑道从东到西延伸,两侧是杂草丛生的停机坪和几排低矮的铁皮机库。
跑道边上堆着沙袋和伪装网,沙袋上架着高射机枪,枪口朝上,指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远处有几辆油罐车停在跑道尽头,地勤人员正推着弹药车从机库之间跑过,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响。
傍晚时分,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余光,照在机场的跑道和机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天还没完全黑,但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长江在暮色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
“呜呜呜——”
一阵阵警报声在机场上空骤然响起,尖锐急促,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一名名飞行员从宿舍里冲了出来,他们朝着跑道上的战机冲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急促的声响。
黑川萨泰和一之濑俊也匆匆从空军宿舍里跑了出来。黑川萨泰一边跑一边整理飞行帽的带子,一边嘱咐一之濑俊:
“一之濑君,这次任务很重要,支那人一定会派出战机来拦截我们的,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眼睛睁大点,耳朵竖起来,别到时候被野猫咬住了尾巴还不知道。”
一之濑俊系好飞行帽的扣子,把护目镜拉到额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黑川萨泰,露出一个笑容:“你放心吧,这次我们只护航不缠斗,投完弹就返航,应该没什么危险。你也不用过于小心了,我们只护航,不追,不打,不掉队,不恋战,四不原则,记住了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支那还有句老话说得很好,小心驶得万年船。”黑川萨泰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了眼睛,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知道了,黑川君。”一之濑俊拍了拍黑川萨泰的肩膀,手掌拍在飞行夹克上,“回来请你喝清酒,上次从老家带回来的那瓶,一直没舍得喝。”
两人跑到停机坪,各自的九七式战斗机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胀。
地勤人员从机翼下跑开,有人在收拾油管,有人在拔轮挡,有人朝飞行员竖起大拇指。
黑川萨泰踩着机翼上的防滑踏板,几步攀上驾驶舱边缘,左手扶住座舱沿,右手撑住座椅,身子一缩,整个人滑进了座椅里。他拉过安全带,扣好腰间的锁扣,又拉了拉肩带,确认系紧了。
飞行帽早就套在头上,他伸手摸了摸帽沿下的耳机位置,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然后拿起连接线插头,插进座椅侧面的接口。
黑川萨泰按下无线电通话按钮,对着嘴边的麦克风喊了一声:“一之濑君,听得见吗?”
一之濑俊在他旁边那架飞机里,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耳机里立刻传来一之濑俊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电流的杂音:“听见了,黑川君,很清楚。”
黑川萨泰松开按钮,又调了一下音量旋钮,把杂音调小了一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地勤人员已经从机翼下撤开,黑川萨泰推了一下节流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高亢的啸叫,机身微微抖动起来。
十二架九七式战斗机依次滑出停机位,在跑道上排成一列,领航机率先加速,机尾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废气,机身猛地往前一窜,跑了几十米后机头抬起,朝着灰蓝色的天空爬升。
后面的战机一架接一架地跟上去,每架飞机拉起时都在跑道上拖出一股灰色的烟,朝随县方向飞去……
第874章 随县总攻(11)
天空中的嗡嗡声惊动了正在激烈交战的双方。
当双方士兵抬头向天上仰望的时候,正在防守的日军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从云层里出现的飞机是从东南方向汉口王家墩机场方向飞来的。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飞机肯定是日军一方的。
几个日军士兵从弹坑里站起来,举着步枪朝天上挥舞,嘴里喊着“万岁”,喊了两声就被旁边的军官踹倒在地,军官骂了一句“八嘎,趴下”,但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趴在堑壕里的日军士兵们纷纷抬起头,钢盔下面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但眼睛是亮的,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仿佛自己的命有保障了!
而正在进攻的1044军的装甲兵和步兵心中则是涌起了一阵阴影。这个时候天上出现了敌人的飞机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日军的俯冲轰炸机一顿轰炸的话,不但此次进攻将以失败告终,进攻部队也必将蒙受重大损失。
远处的天边,几个小黑点从暮色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光线又暗了些,灰蓝色的天幕上那几个黑点移动得很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过了一会,黑点变大了,变成了十二个,排成两个编队,从东南方向往随县方向飞来。
前面的六架是九七式战斗机,后面六架紧跟其后,机身更胖,肚子更大,是九七式轻爆击机,每架机腹下面都挂着四枚五十公斤的炸弹,从地面看过去只能看到机翼下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是炸弹还是别的什么。
六架轻爆击机开始降低了高度,脱离了编队,朝着坦克集群的方向冲了过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闷响变成了高亢的啸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从头顶压下来,震得人耳朵发胀。
黑川萨泰驾驶着一架九七式战斗机盘旋在三千米的高空,看着下面的战机编队,他的心中涌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之前的陆航在1044军手里吃了太多次瘪了,从淅河镇到随县,每一次出动都被野猫打得灰头土脸,飞机损失了上百架,飞行员死了上百个,连石井大佐都折在了天上。简直是丢了陆航的脸,也让陆航的小畑英良中将在海航面前抬不起头来。
别看陆航和海航都是开飞机的,但两家从建军那天起就不对付。陆航认为自己是陆军的中坚力量,离开了陆航的支援,地面部队寸步难行;海航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空中力量,航母才是未来的海战核心。
两家争预算、争装备、争战功、争面子,谁也不服谁。
据说三菱公司正在试飞一款叫做“零式”的新式战机,这款战机就是在九七式的基础上全面升级的,航程更远,机动性更好,火力更强,专门克制1044军的野猫。
海航和陆航都想争夺优先装备权,谁拿到了,谁就在未来的空战中占了上风,谁就能在军部的预算会议上拍桌子说“我们比你强”。
所以自己一定要立功,这不仅对于陆航来说重要,对他自己而言也很重要。他今年三十一岁了,飞行小时数一千二百,在陆航里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中佐的军衔挂了好几年了,再往上提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战功。
这次随县支援是一个机会,地面部队被1044军的坦克打得节节败退,他的机群要是能把那些坦克炸掉几辆,把1044军的进攻势头压下去,回去之后报告就好写了,军衔就能动了,说不定还能调到大队去当副大队长。
仕途这东西,一步慢步步慢,今天不立功,明天就被别人占了位置。
这次陆航出动是非常临时的决定,连第11军司令部都是起飞前五分钟才接到通知,支那人不可能提前得到情报。
而且一般战机都不会在傍晚出动,光线太差,飞行员看不清地面目标,投弹精度大打折扣,返航时天就彻底黑了,降落风险很大。
所以支那人也想不到这个时间会有飞机来,他们的野猫不会在天上等着,他们的高射炮手也不会提前准备。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机会。他盯着下面那些灰绿色的坦克,手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这次自己一定可以将那些进攻的支那人全部炸平!
和天上黑川萨泰亢奋的情绪不一样,看着越飞越近的日机,李卫国不得不接通了全团的公共频道命令道:
“命令部队,停止进攻,摆出防空阵形!所有坦克,装填手打开炮塔盖,操纵机枪,准备防空!”
说完,他自己先打开了炮塔顶部的舱盖,钻出了炮塔。暮色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军装下摆往后飘,他用手抓住了固定在炮塔上的高平两用机枪的握把。
这挺机枪是勃朗宁m2hb,十二点七毫米口径,枪管又长又粗,弹链从弹药箱里拖出来,搭在机枪的进弹口上,黄澄橙的子弹在暮色里反着暗光。
他用力拉动了枪栓,哗啦一声脆响,子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东南方向飞来的日军机群,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把手,手指搭在扳机上,紧盯着天上那些越飞越近的黑点。
坦克集群在他身后停了下来,队形从进攻纵队散开,变成防空环形阵,装填手们纷纷掀开炮塔顶部的舱盖,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了炮塔顶上那挺高平两用机枪的握把,枪口朝上,一致对准了天空中日机飞来的方向。
坦克团刚做完这一切,身后的天空中又传来了一阵轰鸣声。不是从东边来的,是从西边白兆山的方向。
十二架银白色的野猫战斗机从暮色的云层里钻了出来,飞得很快,机头朝下,朝正在向地面装甲部队俯冲的九七式轻爆击机扑了过来。
那些银白色的野猫速度很快,尤其是从高空往下扑的时候更是快若闪电,机翼在暮色里反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把把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第875章 随县总攻(12)
野猫战斗机分成两个编队,一个编队咬住了九七式轻爆击机的尾巴,另一个编队爬升到了更高的高度,占据了有利位置。
六架轻爆击机正在俯冲,机头朝下,炸弹挂在机腹下面,随着飞机的颠簸轻微晃动。
野猫战斗机从侧上方俯冲下来,六挺勃朗宁m2重机枪同时开火,每挺口径十二点七毫米,子弹的初速超过九百米每秒,弹头带着橘红色的曳光,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明亮的弹道。
九七式轻爆击机的机身蒙皮是硬铝,最厚的地方不过一点五毫米,驾驶舱周围的防护钢板也只有六毫米,根本挡不住十二点七毫米的穿甲弹。
子弹打穿机翼的主梁,打碎油箱,打断操纵索。弹头钻进发动机舱,直接打穿了气缸壁,冷却液和润滑油喷出来,遇到高温的排气管立刻燃烧。
四架九七式轻爆击机当场中弹。
第一架的发动机冒出了黑烟,烟越来越浓,从灰白变成漆黑,螺旋桨的转速骤降,机头往下垂,整架飞机的高度从八百米掉到五百米,从五百米掉到三百米。飞了没多远就撑不住了,机头一歪,一头栽进了府河里。
机身撞击水面的声音很闷,像摔碎了一个大瓦罐,水花溅起来好几米高,河面上漂起一层油污、碎木片和几块还在冒烟的铝皮。
第二架的机翼根部窜出了火苗,火顺着机翼往外烧,铝蒙皮被烧得发黑发皱,从翼根到翼尖,不到十秒就烧成了一片。火越烧越大,机翼在高温下变形上翘,飞机失去升力,左翼先往下沉,整架飞机侧着身子往下掉。
飞行员推开座舱盖企图跳伞,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气流卷了出去,人还没落地,飞机就在半空炸了,橘红色的火球把飞行员吞了进去。
第三架的驾驶舱被打穿,弹头从飞行员的后背钻进去,从胸口穿出来,打碎了仪表盘,卡在发动机的防火墙里。飞行员低着头趴在操纵杆上,血顺着操纵杆往下流,滴在了座舱底板上。
飞机失去控制,翻滚着往下坠,先是一个跟头,然后是横滚,机翼和机身在空中分离,碎片散落在几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第四架的机尾被打断了,尾翼连着方向舵从机身上脱落,飞机失去平衡,打着转往地面栽了下去,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颗钻头往地里钻,直接钻到了地面上,驾驶员随着飞机的爆炸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好!”
“太好了!”
“八嘎!”
看到日机被击落,阵地上不同的人都发出了激动的吼声。日军阵地上传出的是一阵阵怒吼,而1044军的阵地上则是欢呼声。
“什么?支那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高空中的黑川萨泰看着迅速赶到的1044军机群,大吃了一惊。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战机总是来得这么及时,好像专门等着他们一样。
毕竟他们从汉口王家墩机场起飞到现在不过二十分钟,野猫战斗机要从白兆山方向扑过来,说明支那人的战机早就升空了,一直在天上等着。
“牧野君,我看了一下,支那人的机群里全部是野猫战斗机。九七式轻爆击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冲上去就是送死。还是让我们的九七式战机上吧?”耳麦里传来了一之濑俊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黑川萨泰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前方空域。六架九七式轻爆击机已经损失了四架,剩下的两架正在往东逃窜,野猫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的九七式战斗机还在高空盘旋,俯冲下去来得及。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看到了。好在支那人这次出动的战机数量不多。一之濑君,你现在马上率领三架九七式缠住支那人的战机,拖住他们。我带着剩下的两架九七式战斗机掩护那两架轻爆击机,等他们把炸弹投下去就返航。”
“哈伊!”
一之濑俊答应一声,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
三架九七式战斗机同时推下机头,从高空俯冲下去,朝正在追逐日军九七式轻爆击机的野猫战机扑了过去。
“哈哈,小鬼子,今天你们的对手是我!”
在一旁的吴建明早就等候在一旁。他的野猫战斗机盘旋在战场西侧的上空,高度比日军的九七式战斗机高五百米。
他看到三架九七式战斗机从高空俯冲下来,方向正好从他机头前方穿过,角度、距离、速度都刚刚好。他嘴角一翘,把节流阀推到最前,野猫的发动机吼了一声,机头朝下一沉,从高空俯冲下去。
他按下通话开关,喊了一声:“兄弟们,开工了!上啊!”
“收到!”六架野猫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压了下去,朝那三架九七式战斗机扑过去。
银白色的机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空速表指针从二百五十公里往右甩,三百、三百五、四百……,机身在气流中开始轻微抖动,副翼的响应变得敏感,操纵杆稍微一动机身就跟。
他盯着前方那架九七式战斗机的投影,瞄准具的光环套在它的机身上方,并没有急着开火,而是在等距离压到四百米以内。
野猫的六挺勃朗宁m2在这个距离上散布最小,弹头集中在直径不到一米的范围里,打中就是一条线。
一之濑俊的九七式在俯冲末端改平,做了一个左转,试图绕到野猫编队的侧后方。吴建明没有跟,而是拉起机头,爬升到两千五百米的高度,占据了上风位置。
耳机里传来中队长的声音:“各机注意,三号机四号机咬住他们的尾巴,五号机六号机从上面压,其他人自由攻击。”
两架野猫从侧下方切了进去,咬住了九七式编队的六点钟方向,另外两架爬到三千米,居高临下盯着战场。
一之濑俊的九七式做出一个破S机动,机头朝下,往地面俯冲,试图用速度摆脱咬尾的野猫。因为野猫在俯冲中不如九七式灵活,最大俯冲速度还要比九七式慢三十公里。
所以吴建明没有跟下去,而是稳稳的保持着高度,等一之濑俊从俯冲中改出……
第876章 随县总攻(13)
九七式从俯冲中拉起的时候速度最快,但转弯半径也最大。
一之濑俊在俯冲之前根本没把这架野猫放在眼里。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银白色的影子,嘴角撇了一下。野猫的爬升率不如九七式,盘旋半径也比九七式大,在低空缠斗中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一之濑俊可是帝国培养的优秀航空人才,父亲是海军中佐,哥哥是陆航的飞行队长,他从小在军人家庭长大,十几岁就被送进陆军幼年学校,后来进了士官学校,又去了明野飞行学校,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被分配到第飞行团。
要不是第三飞行团在淅河镇损失惨重,他根本不会被调到这里来。他在本土飞的是最新型的九七式改,训练科目是高空缠斗和截击,是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飞行人才。
他以为自己一个俯冲就能甩掉对方,就算甩不掉,改出时的急转也能把野猫晃过去。所以他推杆的时候甚至还轻哼了一声,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俯冲开始了。
九七式的高度从两千五百米往下掉,两千三、两千、一千八……,空速表指针在往右甩,三百八、四百、四百二……
一切都在一之濑俊的预料之中,他轻松的扫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那架野猫并没有跟下来,而是保持在高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那点轻蔑的笑意收了回去。
这架野猫竟然不跟?
那他改出的时候怎么办?
要是野猫在高空等着他,他拉起的时候不是正好送到对方的枪口下?
一之濑俊的手指在操纵杆上紧了一下,第一次觉得对方是有点技术和策略的。
但仅此而已,这种小把戏他在明野飞行学校见得多了,教官教的那些花招,实战中用出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调整俯冲角度,从四十度改到三十五度,想提前改出,在野猫还没到位的时候提前完成转向。
吴建明在高空死死盯着那架九七式。他看到对方俯冲下去,又看到对方提前改出。
“…………”。
妈的,诡计多端!
提前改出打时间差,要是他刚才跟下去,现在已经被甩在后面吃尾气了。
还好没跟,跟下去就中计了。
九七式在俯冲末端的速度比他快,他追不上,追上了也咬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开属于自己的飞机,座舱里的每一个铆钉、仪表盘上的每一根指针,都是他的。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上次被张义成骂着上天那次之后,他天天琢磨野猫的性能,做梦都在想怎么打鬼子。
今天这架九七式既然撞到他手里了,那就别想跑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打掉它!
他轻轻拉了一下操纵杆,野猫的机头微微抬起,速度减了一点,高度维持不变。眼睛盯着那架九七式的飞行轨迹,心里算着它改出后的转弯方向和半径。
对方会往左转还是往右转?
往左转,他要切左内圈;
往右转,他要切右内圈。
但不管往哪转,他都要抢在前面。
他深呼吸了一口,果断的推下机头,朝那架九七式转弯弧线的前端切了过去。
等一之濑俊从俯冲中改出的时候,发现那架野猫已经等在了他的转弯弧线上。
一之濑俊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气的。
他做了那么漂亮的俯冲和改出,油门推到最大,操纵杆拉得恰到好处,空速表和高度表的指针配合得天衣无缝,结果人家根本没上当,直接从高空俯冲切进了他的内圈。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八嘎”,手指搭在操纵杆上,犹豫了半秒:是继续转弯还是反向转弯?
继续转弯,他正好撞进野猫的瞄准光环里;
反向转弯,他的速度会掉,野猫可以咬住他。
他咬了咬牙,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决定,还是选择反向转弯。
吴建明看到那架九七式突然又反向转弯,机身猛地往左一偏,机翼几乎垂直于地面。他嘴角翘了起来,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他猜对了,从对方第一次俯冲改出他就在算,算角度、算速度、算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现在,他知道,自己算准了!
吴建明利索的蹬了一下左舵,野猫的尾部往右一甩,机头朝左偏,整架飞机侧着身子切进了九七式的转弯内圈。
半径更小,弧线更短,他抢在九七式完成转向之前就占据了有利位置。瞄准具的光环精准套住了九七式的驾驶舱。
现在距离四百米。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并没有扣下去,不能着急,还需要再近一点……
一之濑俊在反向转弯的过程中看到了那架野猫的影子。不是在后视镜里,是在他的正前方。野猫从内圈切过来,机头对准了他的驾驶舱,六挺机枪的枪口黑洞洞的,像六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猛地推杆、蹬舵,九七式的机头往下一沉,朝地面扎去。他不敢再转回去了,不敢再让野猫咬住他的尾巴。他只能往下冲,用九七式优秀的俯冲速度把野猫甩开。
吴建明瞄已经准备扣下扳机了,但对方突然俯冲,光环从驾驶舱上滑开了。他嘴里骂了一句,没有恼羞成怒的跟下去。
不能着急,不能愤怒,要保持冷静!吴建明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
因为野猫的俯冲性能不如九七式,跟下去只会越追越远。他需要保持高度,等对方再次从俯冲中改出。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没跟,第二次也没跟。
一之濑俊从俯冲中改出的时候,肺里的气已经吐完了。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氧气面罩上全是水汽。他拉杆的幅度比上次小了很多,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野猫在哪里,转动脑袋,目光扫过四周。不在左边,不在右边,不在上面,不在下面。他以为野猫终于被甩丢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松开握把,活动了一下使用过度的手腕。
第877章 随县总攻(14)
吴建明在那架九七式完成改出的一瞬间,推下机头,从三千五百米的高度俯冲下来。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一之濑俊以为他已经走了、以为安全了、以为可以喘口气了的时候。
野猫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色的机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从九七式的侧后方切入,距离五百米、四百五、四百、三百八……
瞄准具的光环稳稳地套在九七式的驾驶舱上,一动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野猫的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穿九七式驾驶舱左侧的蒙皮,钻进一之濑俊的身体,从左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嵌进座椅后面的装甲板里。
仪表盘炸了,玻璃碎片飞了他一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上有三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外涌,顺着腹部往下流,滴在操纵杆上。
他的头往后仰,靠在座椅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座舱盖上的弹孔,看着弹孔外面灰蓝色的天,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九七式的机身猛地一震,油箱被引燃了。橘红色的火苗从发动机舱窜出来,顺着机翼往外烧,几秒后,整架飞机在空中炸开……
两分钟之前,黑川萨泰被两架野猫一左一右咬住了尾巴。他做了几个急转弯,又俯冲了一次,都没能甩掉。发动机的声音已经不对了,油门推到最大也没有刚才的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之濑俊的九七式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一之濑君!一之濑君!”
他喊了两声,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了。
右边的野猫战斗机向他开火了,子弹打穿九七式右翼的油箱,汽油泄漏出来,在机翼上拉出一道白色的雾线。
左边的野猫战斗机也向他开火了,子弹打在发动机舱上,冷却液喷出来,糊住了风挡的一半,看出去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黑川萨泰推杆,想俯冲脱离,发动机已经没有动力了,飞机高度迅速的从两千五百米掉到两千米,从两千米掉到一千五。他回头看了一眼,两架野猫还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只咬住猎物不放的狼。
他松开操纵杆,把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垂着头。来的时候他是带着野心起飞的。他想着这一趟怎么也要炸掉几辆坦克,回去之后报告好写,军衔能动,说不定还能调到大队去当副大队长。
他真的没想过会死,飞机失去了控制,机头往下垂,从一千五百米的高度往下坠,坠到八百米的时候直接撞在了一座小土丘上……
和黑川萨泰的心情完全不同,吴建明在击落一之濑俊之后,迅速拉起机头,野猫从俯冲中改出,高度掉了一千多米,他加大油门,重新爬升,回到两千米的安全高度。
吴建明的手指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打完之后的余劲,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空虚感。他松开右手,甩了两下,又重新握住操纵杆。
“打得好!”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是三号机的老张。老张是一中队的老兵了,平时话不多,今天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你小子可以啊,上次还是个菜鸟,这次直接干下来一架。”四号机的小刘也开了腔,声音里带着笑。
吴建明咧了咧嘴,他咽了口唾沫,按下通话开关:“谢谢各位!”随后他握紧操纵杆,目光扫过仪表盘上的各项数据。
自从上次被破格批准上天之后,他恨不得每天都泡在机库里,把野猫的技术手册翻得起了毛边。发动机的功率曲线,螺旋桨的效率区间,副翼、方向舵、升降舵在不同速度下的响应,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一个中队的野猫战斗机不可能一直用这种大编队,一旦进入缠斗立刻各自为战,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对飞机的了解和射出去的子弹。
以前的新兵蛋子,现在转正了。
但转正只是开始,打掉一架也只是开始。
十二架日机根本不够吴建明他们打的。不到一刻钟,六架轻爆机全没了,六架战斗机也被全部击落四架。
野猫战斗机在随县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没有目标后重新编队。张义成推下节流阀,野猫的机头微微朝上,爬升到三千米的高度。
他按下通话开关和总部汇报:“老巢、老巢,随县日机已经被我们清除,轰炸机可以向前移动。重复一遍,轰炸机可以向前移动。”
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所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楚:“老巢明白。轰炸机十分钟后赶到。”
张义成松开按钮,调了一下频率,接通了李卫国的频道:“李团长,我是野猫战斗机大队的张义成。现在日机已经被我们清除,你们可以继续进攻。轰炸机十分钟后赶到,届时你们随时可以呼叫空中支援。地面部队看到轰炸机投弹后,用烟雾弹标记你们的位置,我们会把坐标报给轰炸机。明白吗?”
“明白!谢谢张队长!”李卫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李卫国松开送话器,调回全团的公共频道。他深吸了一口:“兄弟们,我们的空中支援就要到了。现在全体进攻!进攻!”
“兄弟们,冲啊!”
天上日机被全歼,地面上正在交战的双方看得清清楚楚。日军士兵原本还指望陆航能把那些坦克炸掉,现在希望完全破灭了,而1044军的进攻部队则士气大振,坦克加速往前推,步兵从掩体后面跳出来,端着枪往前冲。
在李卫国的指挥下,装甲团又发起了一轮猛烈的攻击。这次和刚才单纯的地面进攻不同,天上还有野猫战斗机在掩护。虽然俯冲轰炸机还没到,野猫也没有挂炸弹,但十二点七毫米的勃朗宁机枪对付地面目标一样要命。
六挺勃朗宁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在日军阵地上。趴在散兵坑里的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连喊都来不及喊;蹲在堑壕边上的被弹头击中胸口,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壕沟里;刚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脑袋被子弹削去半边,趴在沙袋上一动不动……
第878章 随县总攻(15)
野猫从头顶呼啸而过,机枪声连成一片,地面上烟尘弥漫,碎砖和沙土被掀起来,落下来铺了一层。
“顶住,全都给我顶住!”
第六十八联队的中村弘少佐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拼命地指挥着周围的日军向正在发动进攻的坦克冲去。这个时候,缺乏反坦克武器的他也只能把期望寄托在由士兵们组成的肉弹身上了。
“冲上去,杀光小鬼子!”
鲁大能带着全班的士兵跟在坦克后面,手中的枪支不停地喷射着弹雨,打得向前冲来的日军士兵纷纷倒地。
他的mp38打了一梭子又一梭子,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枪管烫得冒烟,手握着握把都能感觉到热量。他顾不上烫,打完一梭子就蹲下来换弹匣,换完站起来继续打。
经过十多分钟的激战,鲁大能终于跟着一辆索摩亚坦克冲上了日军的阵地。鲁大能从坦克后面探出头,看到堑壕里还有几个日军在举枪瞄准,他把枪口转过去,扣下扳机。
“哒哒哒——”
手中的冲锋枪一抬,一串子弹从枪口喷射而出,打在一名举着刺刀冲来的日军的脑袋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名日军连钢盔带脑袋都打成了半截,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鲜血喷了一地,钢盔滚到堑壕边上,弹了两下,掉了进去。尸体往前栽了两步,趴在堑壕边上,不动了。
“上!”打死了这名日军后,鲁大能率先跳进了战壕。靴子踩在堑壕底部的烂泥里,噗的一声,泥水溅了一裤腿。他端着枪,朝堑壕的左边扫了一梭子,两个蹲在拐角处的日军被打倒了,一个趴在泥水里,一个靠在壕壁上,血顺着壕壁往下流。
战士们也纷纷跳了进去,开始清理起残存的日军。有人在前面开道,有人在后面掩护,有人爬上堑壕从上面往下打手榴弹……
在装甲团和尾随步兵以及天上飞机的攻击下,第六十八联队的残兵几乎被全歼。
就在鲁大能带着人清理堑壕的时候,天边又传来了一阵嗡鸣声。十二架斯图卡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排成两个编队,朝日军重炮阵地的方向飞去。
领航机压低了机头,俯冲襟翼放下来了,尖啸声撕裂天空,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抖动。炸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落在日军的重炮阵地上,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炮弹被引爆了,弹药箱被引爆了,炮管被炸飞了,炮轮被炸碎了,炮手被炸没了。整个重炮阵地在爆炸中变成了一片火海,黑烟从火海里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慢慢散开。
二师和四师的官兵们在坦克、重炮、轰炸机的配合下,开始了对随县地毯式的逐屋逐巷地清理残敌。
鹰森孝和石井加穗站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的火光和烟尘,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知道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支那军队了。城北丢了,城南丢了,城东也丢了,他们很快就会杀到指挥部这里来。
枪声从北边传过来,从南边传过来,从东边传过来。北边的近一些,已经打到隔壁那条街了,南边的远一些,还在几条巷子之外。三面合围,只剩西面没有枪声,但西面是城墙,城墙外面是四师的阵地,他们被围在城中心这一小片地方,无路可退,无险可守。
鹰森孝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朝上,刀柄顶在胸口上。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暮色从西边漫上来,把整座城都罩在里面。城里的火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石井加穗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军刀。
“石井君,我不想跟仓永辰治一样。”鹰森孝说,“跑到地下室里躲着,被支那兵从下面拖出来,像拖一条狗一样拖出来,死的毫无尊严。”
石井加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军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那是跟着他从满洲一路打到随县的痕迹,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在灯光里闪着暗光。
“我也不想。”他说,“死在战场上,死在指挥部里,死在自己刀下,都好过被人从地下室里拖出来。这一辈子没有给天皇丢脸,死也不会。”
两人蹲下来,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鹰森孝先写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缓。石井加穗接过去看了一眼,在下面添了几行,又递回来。两人各自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冈村宁次阁下会为我们报仇的。”鹰森孝说,“第11军不会忘了随县,不会忘了第三师团。”
石井加穗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决绝。不是那种冲动的、热血上头、一拍脑门就要去死的那种决绝,是那种想清楚了、想明白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的决绝。
“天皇陛下万岁。”鹰森孝说。
“天皇陛下万岁。”石井加穗说。
两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他们把军装的前襟解开,露出腹部。
刀尖刺进了他们的腹部,两人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刀柄,横着一拉。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等张铁山和邱清泉走进这栋小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鹰森孝和石井加穗并排跪在地上,低着头,军装前襟敞开着,腹部各有一道横拉的刀口,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在地上凝固成暗红色的一摊,顺着地板的裂缝往外淌。
军刀丢在一边,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刀刃上挂着几小块皮肉,卷着边,黏在刀锋上。
“东洋人,真是……真是有够狠的。”张铁山的眼睛盯着那两具跪在地上的尸体,张大嘴巴呐呐地说道:“你看那个肚子,划拉的,血呼啦的,肠子都流出来喽,还得贵他们狗日的天皇,啧啧啧……”
第879章 随县总攻(16)
邱清泉神情凝重地说道:“记住日本人的疯狂吧。这是个对自己都无比狠绝的民族,在亚洲,他们注定是我们最主要的对手。”
日本军方正在逐步掌控这个开始崛起的岛国,这个国家和民族也正渐渐陷入狂热之中。日本军部的那些将官们,每天在东京的办公室里拍桌子、喊口号、画地图,把中国东北叫“生命线”,把华北叫“防共屏障”,把整个中国叫“帝国武运长久试金石”。
越来越多的国民做着征服中国、独霸亚洲的美梦,报纸上写着“大东亚共荣圈”,广播里喊着“八纮一宇”,学校里教着“皇国史观”。
男人被送上前线,女人在工厂里造炮弹,孩子在学校里练拼刺刀。整个国家像一个被烧红了的大铁锅,锅底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滚,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疯狂的往外冒。
历史总有其必然性,亚洲根本容不下两个强国。中国要想完成复兴,走向强盛,就必然要将意图称霸亚洲的日本踩下去。这不是谁想不想的问题,是日本这个不要脸的倭国已经动手了,中国不还手就得亡国。
918他们动了手,华北他们动了手,上海他们动了手,南京他们动了手,一路烧杀抢掠,一路奸淫屠戮,你不还手,他就当你软弱;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再退,他就骑到你脖子上拉屎。
这个劣质民族骨子里是畏强的。
你跟它讲道理,它当你软弱可欺;你跟它讲和亲,它当你贪生怕死;你跟它讲以德服人,它当你没胆量打。
它只认拳头,只认刺刀,只认炮弹。
你把它打疼了,它就老实了;你把它打怕了,它就跪了;你把它打服了,它就叫爸爸了。
当年黑船叩关,美国人几艘军舰开进江户湾,日本人立马开国,签条约,学西学,搞维新,比谁都积极。
为什么?
因为美国人把它们打怕了。
对强者俯首帖耳,对弱者呲牙咧嘴,这就是它们的本性。
所以对日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没有什么仁义可施,只有打,往死里打,打到它从骨子里记住!
中国不是它能惹的为止!!!
“呸,狗日的鬼子。”张铁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军刀。刀身很沉,刀刃上沾着血,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层漆。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叮”的一声,声音很脆,刀身上的血痂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雪白的钢。
他把刀翻过来,刀柄上缠着丝带,丝带被血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块,摸上去又滑又黏:“这刀不错,拿回去给军座看看。”
张铁山把刀在鞋底上磕了磕,把血痂磕掉了几块,刀身又露出了钢的本色。他站起来,把刀递给身后的参谋。
邱清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冲淡了屋里的沉闷。窗外的街上已经有士兵在打扫战场了,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捡枪支,有人在往卡车上搬弹药箱……
“通知各部队,清剿残敌,打扫战场。”邱清泉转过身命令道,“重伤的送后方医院,轻伤的包扎后归队。日军的尸体集中焚烧,我军的尸体登记造册,运回枣阳安葬。缴获的武器装备统一上交,弹药清点后补充各部队。各团在明天天亮之前把战损报上来。”
参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转身跑下去了。
张铁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走吧。”张铁山说,“该回去了。”他把烟叼在嘴里,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楼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邱清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栋小楼。
枣阳,1044军前线指挥部。
“铃铃铃——”
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早就等得焦急的孙继志一把抓起了电话,话筒贴着耳朵,大声问道:“我是1044军总参谋长孙继志,有什么事……什么?张师长和邱师长他们大获全胜,随县攻下了!”
孙继志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从沙哑变得高亢,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攥着话筒的手在抖,指节发白,电话线在手里晃来晃去。
“继志,什么事这么兴奋啊?”顾修远从门口走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靴子上还沾着黄土,他看到孙继志那副模样,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哈哈军座,好消息!真的是好消息啊!……随县被我们拿下了!第三师团第三十四联队、第六十八联队和第十八联队被我们全歼了,重炮联队被炸毁了,战车大队也没了!”
孙继志把电话放下,继续兴奋的说道:“这回咱们可以直接收复应山,歼灭第三师团了!山胁正隆手里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应山就是一座空城!”
周岘白从地图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铅笔,铅笔尖在地图上应山的位置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
他的嘴角也控制不住的往上翘:“军座!第三师团的主力这回可算是被我们打残了。山胁正隆手里就剩下师团部那点人,能凑出一个大队就不错了。咱们可以趁势把应山也拿下来,第三师团就从第11军的编制表上抹掉了。”
不光孙继志和周岘白高兴的合不拢嘴,得知随县被收复,顾修远的心情也十分好。
一是随县拿下来了,城里的老百姓就不用再受鬼子盘剥了。他们当兵打仗,为的就是让老百姓不再担惊受怕,为的是让孩子们能吃上一口饱饭,为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样子。
二是枣阳、随县、应山三座县城全部收回来,鄂北就连成一片了。枣阳有后方医院和兵站,随县有公路和铁路连接武汉方向,应山是襄花公路的咽喉,三座县城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第11军在鄂北的防线已经崩溃,冈村宁次想补都补不上。
第880章 顾修远挠头
三是这一仗将四师和李卫国的坦克团真正的淬炼了一遍。
随县攻城战中,四师从南门打进去,巷战、逐屋争夺、步坦协同、步炮协同全部打了一遍,新兵打成了老兵,老兵打成了精兵,这是极为重要的。
李卫国的坦克团更是在这一仗里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定位。
坦克不是单纯的用来跟鬼子对射的,是需要用来带着步兵往前冲的;不是用来跟鬼子的战车较劲的,是用来碾碎鬼子的步兵阵地的;不是用来摆在那里吓人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刻顶上去、压上去、碾过去的。
这一仗下来,坦克团的指挥官知道该怎么指挥了,车长知道该怎么跟步兵配合了,驾驶员知道在什么样的地形开什么样的速度了,炮手知道在什么样的距离打什么样的目标了,装填手知道在什么样的节奏下供弹了。
所以,经此一役,坦克团的成长是毋庸置疑的,顾修远终于可以放心的对坦克团进行扩编了。
先扩编成装甲旅,再扩编成装甲师,以后1044军的矛头就是他们了。
看顾修远并没有开口说话,周岘白继续说道:“军座,我听说李卫国团长他们也打得很辛苦,损失也很大。装甲团的坦克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人员伤亡也不小。随县这一仗,日军的重炮和战车虽然被我们摧毁了,但他们的步兵反坦克手段也给装甲团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孙继志接过话,手指在地图上应山和武汉之间画了一道线。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妨加大轰炸力度。不但是斯图卡轰炸大队,我们还可以把重型轰炸机也派出去。用雷霆万钧之势把应山收回来。届时枣阳、随县、应山连成一片,从枣阳到武汉的通道就全部打通了。襄花公路在我们手里,武汉北面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顾修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现在随县、枣阳、安陆,这三个地方已经被1044军捏在手心里了,应山孤悬在东边,像一颗还没被摘下来的果子,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
趁他病要他命!
早一天打下来,山胁正隆就少一天准备的时间;晚一天打下来,说不定他又能从武汉方向要来援军。
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给对手喘气的机会。
顾修远看着孙继志和周岘白,严肃下令:“命令!二师和四师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随县,并帮随县老百姓早日重建县城。需要什么物资从枣阳调,不够的从后方申请。其余的部队全速前往应山,告诉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应山,老子要山胁正隆的人头!”
“是!”孙继志大声答应,步履匆匆安排去了。
顾修远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随县这一仗,坦克团立功了,却也伤着了。
三十多辆索摩亚S35冲进去,打完了能动的不到二十辆。这个数字不能只看表面,得往下拆。
一次针对日军半个师团的战役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坦克,随县只是一个县城,第三师团只是一个师团。
那以后呢?
以后要打战略级别的大城市,日军的防线只会越来越密,反坦克手段只会越来越多,坦克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每一次战役都要损失三分之一的坦克,那打不了几仗,坦克团就打光了。
另外车长、驾驶员、炮手和装填手伤亡也很大,虽然李卫国还没有汇报这些情况,但周岘白从战报上的数字已经算出来了。
顾修远轻叹了一声,这才轻声问道:“岘白,你们说要是我们再扩兵的话行么?”
“什么?又要扩兵?”周岘白微微吃了一惊,“军座,现在我们实际控制的地方只有芷江、枣阳和刚刚拿下的随县三个县。其中枣阳和随县刚攻下来,老百姓还没安定。目前为止,芷江这一个地方供养我们四个师的七八万人马已经很勉强了。再减去军饷、抚恤、医院、学校、码头、马路、善堂的开销……,要是再扩兵的话,我怕我们会承受不起啊。”
顾修远皱了皱眉头:“我们的军火不是不用花军费吗?武器不要钱,弹药不要钱,坦克不要钱,飞机不要钱,这样算下来也不够扩军的?”
周岘白摇了摇头,把铅笔搁在桌上,掰着手指头给顾修远算账:“军座,我们部队的福利和军饷都太高了。一个普通士兵的月饷比中央军一个班长还高,军官的饷就更不用说了。抚恤金也高,一个阵亡士兵的抚恤金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两年的。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芷江的医院、学校、码头、马路、善堂……全部需要花钱。医院不收穷苦老百姓的钱,学校不收学生的学费,善堂不收孤儿的伙食费,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军费里挤。还有借给商会扩大经营的款项,本金还没收回来。这些开销加起来,每个月都是一大笔。正是因为我们的军火没有花钱,所以我们才能勉强实施重建枣阳和随县的计划。否则军座你以为,凭借着芷江那些税收,能支撑我们这些开销么?早垮了。”
“……”顾修远也有些挠头了。
果然隔行如隔山!打仗他可以,可民生和经济真是难搞啊!
枣阳要修路,随县要重建,芷江要扩校,哪一样都要钱,哪一样都要人。
虽然芷江有了县长李邦全和方敬斋老先生帮忙治理,可还是不够。李邦全管行政是把好手,方敬斋办学堂、管民生也是一把好手,但搞经济还得有专门的人才。
顾修远烦躁的又挠了挠头。
现在的芷江人口不少,扩兵很容易,一声令下就能招收成千上万的农民和青年入伍。
但问题是将部队扩编后,拿什么养活他们。没错,有顾修远在,当然可以有无数武器。但士兵不是光有武器就成的。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要发饷,要看病,要抚恤。
现在的1044军,七八万人马,每个月的军饷都能堆成一座小山。要是再招三四个师的人马,别的且不说,光是军饷就能把人给愁死。
第881章 占领武汉行不行?
又叹了口气,顾修远发愁的问道:“现在看来,我们的兵力还是不够用啊。枣阳要守,随县要守,安陆要守,应山马上也要打下来,打下来也要驻军。芷江是后方基地,更要守。一个萝卜一个坑,兵力分散下去,一个地方都摆不了多少。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的实力迅速增加吗?”
“当然有。”周岘白认真极了,掰着手指头给顾修远算账,“军座,你把武汉给光复了,依照武汉的经济能力,别说再招三个师的兵力了,五个师六个师也行啊。武汉是什么地方?九省通衢,长江和汉江在这里交汇,铁路、公路、水路四通八达。光是码头的税收就够咱们养两个师的,更不用说城里的工厂、银行、商号、洋行了。日本人占了武汉这段时间,从武汉搜刮了多少东西?煤炭、钢铁、粮食、棉花、桐油、猪鬃,一船一船地往日本运。这些东西要是到了咱们手里,别说养兵了,连枣阳、随县、芷江的窟窿都能补上。”
“呃……”顾修远白了周岘白一眼,“要是我收复了武汉,日本人……嗯……”,这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华中地区作战地图。
武汉在东南方向,距离随县不到两百公里,距离安陆不到一百五十公里。
1044军现在已经占了枣阳、随县、安陆,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从西北往东南延伸,箭头正对着武汉。这是他们在枣阳会战时就定下的目标,但那时候顾修远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目前整个中国战场上,日军一共编了十多个军,第11军是其中规模最大、兵力最强的之一,专门负责华中正面战场的作战。
武汉不只是第11军的指挥中枢,还是日军在华中地区的物资集散地和交通枢纽。
长江水道在这里拐弯,平汉铁路、粤汉铁路在这里交汇,从日本本土运来的兵员、装备、弹药、粮秣,大部分都在武汉卸载,再分运到各个战场的。
丢了武汉,等于断了华中日军的大动脉,冈村宁次的指挥体系就要瘫痪,整个华中战区的补给线就要被切断。
日本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在武汉周边布下了重兵,这次安陆和随县形势如此紧急,冈村宁次都没有再调兵支援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武汉更重要,武汉不容有失!
不仅如此,武汉三镇的城防工事不是随县、安陆那种小县城能比的。武昌、汉口、汉阳三镇沿江而建,长江和汉江在这里交汇,形成天然的屏障。
日军占领武汉后,沿江筑起了几十公里的防御工事,钢筋混凝土的碉堡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座,碉堡壁厚半米以上,普通炮弹打不穿,得用大口径重炮直射才能啃下来。
江面上停着日军的炮舰,舰炮的口径比陆军的野战炮还大,炮口对着江岸,支援江防部队的同时还能封锁江面。
汉江口布了水雷,江底的铁链和渔网缠在一起,船只根本进不去。城内的重要路口、桥梁、广场都修了永久性工事,沙袋、钢板、混凝土,层层叠叠,像包粽子一样把城中心裹得严严实实。
硬打,不是打不下来,是代价太大。
顾修远本来的想法是徐徐图之,先吃掉随县、安陆,再往孝感、黄陂方向推,一步一步地压缩武汉的生存空间,等日军的兵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找机会一击致命。
不能因为收复武汉把自己的家底给打没了,那还玩个球?武汉重要,1044军的命更重要。
没了部队,收复武汉有什么用?
但是现在嘛……第11军的兵力本来就不够用,现在又被吞掉一个第三师团。冈村宁次本就不多的兵力再次雪上加霜!
顾修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武汉的位置上点了两下,他慢慢的沉思起来,脑子里在算一笔账——打武汉,需要多少兵力?需要多少弹药?需要多少时间?日军的援军从哪里来?最快多久能到?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岘白,你说我们要不就直接帮武汉占了吧?”
“咳咳……”乍听到顾修远的话,饶是以周岘白的沉稳也不禁被呛到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顾修远,眼睛瞪得溜圆。
现在就占领武汉?
不愧是我的军座!真他娘的敢想!
周岘白哭笑不得地说道:“军座,你确定现在就打武汉吗?武汉不是随县,它有长江天险,有日军重兵把守,最重要的是它还有鬼子的舰船。”
“当然,我没有说胡话。”顾修远的眼睛放出一丝光芒,他抬起头,看着周岘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可以占领的!”
“而且是现在就占领!”
“军座!”周岘白大惊,生怕顾修远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出来,赶紧劝阻道,“军座,您可得想好了!日本人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光复武汉的。届时不仅是冈村宁次会发疯,整个第11军都会把矛头对准咱们。恐怕就连广州地区的第21军也会出手的!”
“第21军虽然驻在广州,但武汉是华中战区的核心,丢了武汉,整个华中战场就崩了。第21军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一定会从广东抽调兵力北上增援。到时候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第11军,是第11军和第21军两个军,兵力是我们的好几倍,装备不比我们差,补给线比我们短,耗也把我们耗死了。”
“更重要的是长江上的日军舰队。长江舰队虽然不像联合舰队那么庞大,但对付咱们一个军却绰绰有余。炮舰上的主炮射程有十几公里,咱们的坦克装甲五十多毫米,扛不住舰炮的一发直射,更不用说覆盖射击了。舰队的飞机还能起飞侦察,发现目标后直接引导舰炮射击。咱们的部队在江边集结,一轮舰炮覆盖下来,成建制的部队就没了。到时候就不是打仗,是被屠杀。”
第882章 老子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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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控制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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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陆军医院暴动(1)
半小时之前,位于县城东门外一片坡地上的应山陆军医院内,发生了一起突发的暴动。
作为陆军医院的建筑原本只是当地一个乡绅的宅院,一套三进的青砖瓦房,因为在应山这个县城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日本人就将这里改成了陆军医院。
这套宅院的院子并不算大,前后两进,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里原来种着两棵桂花树,树长得很好,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秋天一到满院都是桂花香,香得浓,香得甜,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以前住在这儿的这家人,一定很爱护这两棵树,树根周围都砌着青砖围栏,围栏里铺着细沙,沙面上不见一根杂草。
但医院的卫兵们嫌树挡光,把两棵桂花树全砍了,树干劈了当柴烧,只留下两个光秃秃的树桩,树桩上的锯口痕迹还在,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清楚楚,雨水积在年轮的凹陷里泛着脏污的黑色。
宅院的正房现在被改成了手术室和医生办公室,东西厢房是病房,倒座是药房和食堂。
病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用木板和油毡钉死了,不透光也不透风。屋里白天也黑漆漆的,不开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开了灯也没用,灯泡上落了一层厚灰,光发黄发暗,照不了多远……
地上铺的青石板被血和药水浸透了,缝隙里长出了一簇簇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墙角堆着带血的绷带和纱布,苍蝇在上面绕着飞,“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一进东厢房最里面的那间病房,屋里并排摆着四张病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在两条长凳上,人躺上去就嘎吱嘎吱响。
床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搭着一条军毯,军毯磨得起了毛球,颜色从土黄褪成灰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稻草从毯子下面露出来,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鼓着,人躺在上面硌得慌。墙角堆着几床被子,被子上全是血,干了以后发黑发硬,一床叠一床,像几块铁皮搭在那里。
靠窗那张病床上躺着二等兵福岛健太郎,他今年二十三岁,是福岛县人。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断口处的绷带松了,露出下面发黑的皮肉,血水从绷带的缝隙里一直往外渗,把身下的军毯都洇湿了一小块,暗红色的一团,边缘发黄。
他无力的靠在墙上,头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这天花板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从房梁一直裂到了墙角处,裂缝里一直在往外渗着水,水滴下来,滴在地上,“噗”的一声,隔一会儿滴一滴,隔一会儿又滴一滴。
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不是不想喝水,也不是没有人,是没人给他倒,护士忙不过来,一个护士要管几十个伤员,倒水都排不上队。
他曾经试着喊过两次,都没有人理睬,后来福岛健太郎就干脆不喊了,就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听水滴的声音。
旁边的床上躺着的伤兵是上等兵秋山信二,一个北海道渔民,今年二十五岁。他的右手小臂和右手都没了,右小臂断口处的纱布因为更换不及时已经发黄了,血和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股似有似无的腥臭味。
“福岛君,你说我们还要在这里躺多久?”秋山信二侧过头,看着福岛健太郎小声的说着话。
“我也不知道,秋山君。”福岛健太郎说,“我们在这就是等死吧,感觉师团已经放弃我们了。”
秋山信二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难过的说道:“昨天我听到医生说随县那边也打了败仗,这条补给线也断了,什么都运不过来。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吃的,连水都不够喝。你说的对,我们躺在这里,确实不是养伤,而是等死。”
“我知道,呵,我早就想到了。”福岛健太郎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秋山信二转过头,看着门口,门板是歪着的,从缝隙里能看到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影子从门缝里闪过,一下一下的。
“但前几天有个伤兵去找医生要药,医生说过几天就有了。”秋山信二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但脸上没有笑,“过几天?过几天手都烂没了。”
福岛健太郎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秋山信二也不再说话,他盯着门口那条缝,心里想着,说不定会有护士过来瞧瞧他们。
等了很久,没有人推门进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直没断,拖拖沓沓的,从这头拖到那头,又从那头拖回这头。
然后脚步声突然变了。
从拖沓变成了急促,从散乱变成了密集,像是一群人同时跑了起来。
有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骂了一句,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声音又尖又急;有人在放声嚎哭,哭声在走廊里来回弹,听得人头皮发麻。
秋山信二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盯着门口那条缝,眉头拧在一起。福岛健太郎也睁开了眼,把头从墙上抬起来,侧着耳朵听。
“福岛君,外面出事了。”秋山信二说。
福岛健太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应该是门板被砸烂的声音。接着是玻璃的碎裂声、桌椅的翻倒声、人的惨叫声、以及恶毒的叫骂声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十几个伤兵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断了胳膊的壮年,右臂齐根没了,空荡荡的袖管在身后甩着。
他左手里攥着一根从床板上拆下来的木棍,一头钉着一颗生锈的铁钉。
他光着脚,连鞋子都没有穿,脚底板在碎石上踩出了血,血印子从走廊一直拖到门口。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伤兵,有人拄着拐杖,有人互相搀着,有人头上缠着绷带……,这些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像是那种烧了很久的火,从眼眶里往外冒。
“医生呢?药呢?”断臂的伤兵站在走廊中间,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木棍上的铁钉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暗光,走廊里全是回音。
第885章 陆军医院暴动(2)
“我们在这里躺了一个星期,药没有,绷带没有,连饭都吃不饱!你们这些医生护士倒好,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断臂的男人吼着,嗓子已经劈了,但他依然愤怒的喊着,“你们这样苛待帝国陆军,师团长阁下知道吗?我们是为天皇流血的,不是来给你们当试验品的!”
医生办公室的门关得死死的。军医中村淳一郎少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电话,话筒贴在耳朵上,手指在摇柄上不停地转。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接。他急得满头是汗,旁边两个护士正把办公桌往门口推,另一个军医山本大尉弓着腰,把药柜推到桌子后面,这药柜反正也没有药,所以他毫不心疼。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搬东西堵门,桌子、柜子、椅子,能搬的全搬了,堆在门板后面,堆了半人多高。
电话那头终于通了。
“卫兵!卫兵!病房走廊里伤兵暴动了!他们堵在办公室门口!快来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卫兵的声音:“中村少佐,稍等一下!我叫两个卫兵一起,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马上……”
“八嘎!”中村淳一郎没等他说完,声音猛地拔高了,唾沫星子都喷在话筒上了,“赶紧来!你想让我们医生和护士都死掉吗?我可是帝国陆军军医少佐!我要是死在这里,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命令你,所有卫兵立刻就来!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哈依”,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中村淳一郎把话筒摔在地上,刚转过身就看到两个护士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山本大尉手里则攥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朝外,紧张的看着堆满了东西的门口。
门外,断臂的伤兵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身后的伤兵们开始大喊:
“撞开它!凭什么躲起来!”
“必须要个说法!”
“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
“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等我回去!”
……
大家的火气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绝望,自诩为带头人的断臂伤兵一个跨步走上前去,抬起那条完整的左腿,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板晃了一下,没开。
里面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他又踹了一脚,门板裂了一道缝,门轴歪了,但门还是没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门被堵住了!里面的人把门堵了!”
断臂的伤兵愤怒的举起木棍,照着门板狠狠地砸了下去。铁钉嵌进门板里,他使劲往后一拽,门板被拽开了一道缝。
身后的伤兵们看到缝隙,几个人把手伸进缝隙里同时扒住门边,一起使劲,门轴在众人疯狂的拉扯下彻底断了,整扇门不受控制的往里面倒下去,砸在堆在门口的物品上,“噗”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灰蒙蒙的,呛得门口几个人咳了几声。
缩在墙角抱成一团的两个护士看到门倒了,惊恐地叫出声来:“啊!啊!救命!”
“天啊,天照大神啊!太可怕了!”
中村淳一郎往前迈了一步,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声音在抖,但还在努力压着:“大家不要这样,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断臂的伤兵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刚刚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把门堵上?你们心虚什么?”
山本大尉从墙角站出来,声音沙哑:“我们害怕……你们这么多人冲过来,我们害怕。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提,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需求?”断臂的伤兵冷笑了一声,“我们要医治,我们要活命,我们要手术!你看看我们的腿,你看看我们的手,你看看我们这些没人管的伤兵!我们需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中村淳一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没有药,真的没有,我们没有骗你们。你们看看医药柜,里面都空了,只有纱布和消毒水。补给线断了,随县那边打了败仗,什么都运不过来。”
他用手指了指门口的药柜。药柜的门开着,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碘伏和一卷纱布孤零零地摆在最下面一层。
断臂伤兵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伤兵冲了上去将药柜和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能治病的药。
翻东西的人终于停了手,站在屋子中间,互相看着。
药柜倒了,抽屉碎了,处方纸散了一地,病历本被踩了几个脚印。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都没有。伤兵们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
有人在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有人在骂,骂医生,骂护士,骂师团部,骂冈村宁次。
骂声从低到高,最后竟然有人开始骂天皇!这在第三师团这样的老牌师团里是不可想象的!
天皇是现人神,是万世一系的主君,是日本陆军的灵魂。
从入伍第一天起,教官就告诉他们,天皇的话就是圣旨,天皇的命令就是天命,为天皇而死是无上的光荣。
骂天皇等于骂神,等于背叛帝国,等于把自己从日本人的身份里开除出去。可现在,有人骂了,而且不止一个。
骂的人没有犹豫,没有后悔,甚至没有觉得不对。他们可以为天皇赴死,但不是现在这样被当做垃圾一般,丢在这里无人问津!
他们太疼了,太绝望了,太想找个人来恨了。恨医生不够,恨护士不够,恨师团部不够,恨冈村宁次也不够,只能恨到根上,恨到那个让他们来送死的人身上。
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他从腰后面摸出一颗手雷,保险销已经拔了,手指紧紧的压着保险握片。他站在门口,手雷在手里冒着烟,火星子从引信孔里往外冒,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的眼睛从绷带的缝隙里露出来,红得像要滴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帝国不是标榜官兵一体吗?不是说要爱护士兵吗?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死吧!”
第886章 暴乱终结者
手雷从伤兵手里扔出去,落在了办公桌的残骸旁边。屋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雷就炸了。
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光在狭小的办公室里闪了一下,碎片和木屑朝四面八方飞溅。
山本大尉仰面倒了下去,一枚高速旋转的弹片斜着切开了他的胸腔,从左胸穿进去,从右肋钻出来,在身体里留下了一条烧焦的弹道。暗红色的血沫从伤口里往外翻,带着气泡,随着他最后的呼吸一鼓一鼓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他是战场急救医生,见过太多手榴弹弹片造成的伤口。这种不规则的破片打进胸腔,肺叶被撕碎,主动脉被割断,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没想到自己是死在帝国自己的陆军手里,死在应山陆军医院,死在那些他曾经在前线包扎过、缝合过、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过的伤兵手里。
他的手从胸口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瞳孔一点一点地散了。
中村淳一郎靠在墙上,右臂垂着,血从肩膀往下流,滴在裤腿上。他知道喊出声没有用,除了会加剧恐慌、消耗体力之外,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咬着牙,没喊出声,左手死死按住伤口,拼了命地往下压,手掌压着伤口,手指掐进肉里,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顺着小臂往下淌。他在心里祈求卫兵赶紧到,速度快一点,再快一点。
两个护士趴在地上,一个捂着脸,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流;另一个蜷在墙角,裙子被弹片刮破,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翻着白边的皮肉。
仿佛是听到了中村淳一郎心底的急迫,走廊里终于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声,“让开!都让开!”
然后是一声枪响,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明显。中村淳一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手从伤口上松开了一瞬,血又涌了出来,他赶紧又按了回去。
四个卫兵冲了过来,端着步枪,枪口朝前。带队的是个军曹,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划到右边下巴。他跑到办公室门口,朝走廊里的伤兵们吼了一声:“都回去!回病房去!”
伤兵们都没有动,他们不闪不避,像一堵人墙。
军曹又吼了一声,还是没人动。
断臂的伤兵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军曹面前,停下来,盯着他的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军曹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断臂的伤兵低头看了一眼枪口,又抬起头看着军曹:“开枪啊。”
军曹没有动。
不是不敢,是条例不允许。
日军陆军刑法第四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对伤兵开枪,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一律按“杀伤病患”论处,轻则降级,重则军法审判,送去枪决。
伤兵更加得意,他把木棍扔在地上,伸手抓住枪管,把枪口从自己胸口拨开,还往前迈了一步。
但其他伤兵没有停。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推着前面的人,有人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来,有人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往前挪。他们越过断臂的伤兵,朝另外三个卫兵围了过去。
“枪!枪!”
“给我!快给我!”
“八嘎!松手!”
“松你妈!”
“我们都要死了,还怕什么!”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开了一枪。墙上多了一个弹孔,弹孔边缘的砖灰簌簌地往下掉。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了手,所有人都不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枪响的方向看过去。
“八嘎!谁开的枪?”军曹吼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炸了。
“他们开枪了!”有人喊。
“打回去!”有人喊。
“抢枪!抢枪!”有人喊。
……
这里混乱的情况张铁山和邱清泉他们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的话,张铁山肯定要先嘲笑一番再杀人灭口。
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还挺热闹,省了他不少子弹。
不过留给这帮鬼子伤兵的表演时间也不多了。
“呜呜呜——”
一架黑色的斯图卡带着尖利的警笛声从三千米的高空垂直俯冲下来,机翼在阳光里反着暗光。一枚五百公斤的高爆航空炸弹从机腹脱落,带着俯冲的速度和自身的重量,准确地落在了应山陆军医院的院子中心。
炸弹落地的那一瞬间,整座医院像是被人从地面上连根拔起了一样。
巨大的爆炸声在几公里外都能听到,冲击波把主楼的屋顶掀飞了,瓦片和木梁飞出去几十米远,散落在周围的田野里。东西厢房的墙被炸塌了,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把走廊里、病房里、院子里的人埋了半截。
天井里那两棵桂花树留下的树桩连根拔起,飞出去砸在围墙上,围墙塌了一段,砖头滚了一地。
刚刚还在暴乱的伤兵和卫兵,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气浪掀翻,被弹片撕碎,被碎砖埋住,被倒塌的屋顶砸倒。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从砖堆下面渗出来,顺着石板缝隙往外淌,在地上汇成一摊一摊的暗红色,和药水、灰尘、碎玻璃混在一起,彻底结束了这场暴乱……
此刻的应山防空炮阵地上,六十门防空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天空。
第三师团司令部直属中队的中队长松下勇人中佐站在阵地后面,脸上满是硝烟之色,指挥刀举过头顶,拼命地挥舞着,刀尖在阳光里反着光,一下一下地划着弧线。
“射击!立即射击!”
几门大正十一年式七五毫米高射炮的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装弹手从弹药箱里抱出炮弹,塞进炮膛,炮手拉动炮闩,瞄准天上的机群,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放!”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炮弹拖着尾迹冲上天空,在高空炸开,形成一小团灰黑色的烟云,弹片向四周飞散。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闷响,又一团烟云在天空中绽开。
炮手们顾不上看有没有打中,机械地重复着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脸上全是灰和汗……
第887章 解放者再次出动
整个应山不仅是师团司令部所在地,也是第11军在鄂北的防空支撑点。
所以这里不仅配备了标配的二零毫米双联高射炮、三七毫米高射炮、七五毫米高射炮,甚至还装备了大正十四年式一零五毫米高射炮,位于城东的防空火炮数量加起来达到了六十门。
这只是一个防空火炮的阵地,整个应山,这样的高射炮阵地有两处。
看到空中飞来遮天蔽日的飞机,城东的六十门高射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光在阵地上连成一片,炮弹一颗接一颗地飞上天空,在高空中炸开,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弹幕。
“轰!”
一架斯图卡在三千米的高空刚转过机头准备俯冲,一发七五毫米高射炮弹就撞上了它的机身后半部。弹头钻进了尾翼和机身连接的部位炸开了,尾翼被炸飞了,机身断成了两截,前半截还在往前飞,后半截往下坠。
炸弹舱里的四枚五十公斤炸弹被爆炸引爆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天空中绽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驾驶舱的碎片、机翼的残片、发动机的零件混在一起往下落,像下了一阵铁雨。
这架斯图卡连人带飞机在空中炸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妈的!”
轰炸机中队中队长杨世杰坐在领航机的驾驶舱里,透过玻璃看到那团火球,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没想到日军的防空火力会这么猛,从三千到六千米的空域全被弹幕封死了,炮弹炸开后的黑色烟团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排栅栏横在天上。
斯图卡的俯冲需要保持稳定的航线,不能大幅度机动,而高射炮正好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手里的十二架斯图卡已经有两架被击落了,还有一架拖着黑烟往东飞,不知道能不能撑回去。他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再这样下去,别说炸毁目标了,怕是机群得被打散。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否则形势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的。虽然自己周围有两个中队的野猫战机在护航,要是日本人不知道再从哪飞来的战机再来一次的话,那乐子可就大了。
“队长,咱们把这些该死的防空炮给炸了吧,太他妈讨厌了!”一名小队长气愤地对杨世杰说道。
杨世杰心里也在冒火,但没有丧失理智。他看了一眼地面射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防空炮火,摇头道:“不行,现在小鬼子的炮火太密集了,强行进攻损失太大。”
“那怎么办?这次收复应山,主要看咱们空军的。”小队长急了。
“我有什么办法?”杨世杰没好气地说,“我总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冒险吧?”
就在杨世杰左右为难的时候,耳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杨队长,重型轰炸机中队正朝这边赶来。你们先脱离接触战场,等‘解放者’们轰炸完一轮,你们再来补位。”
“明白!”杨世杰虽然心里郁闷,但不得不服从命令,带着他的中队脱离战场,往西边飞去。另一个斯图卡中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两群轰炸机一左一右地撤出了应山上空。
地面上,一名炮手指着天空兴奋地叫了起来:“中队长阁下,支那人的飞机逃跑了!万岁,我们胜利了!”
松下勇人看着天上的机群越飞越远,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放下望远镜,跟身边的炮手说:“呦西。只要我们有防空炮,就不用担心支那人的轰炸机。可惜步兵太少了,地面进攻怕是抵挡不了啊。”
他的担心还没说完,天空中又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不是斯图卡那种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尖啸声,是更加低沉的声音。
“不好,支那人的战机又来了!”松下勇人脸色一变,立即抬头向天上望去。
他望了很久,眼睛都望酸了,脖子都仰疼了,什么也没看到。天上只有云,厚厚的、灰白色的云,云层像一床棉被铺在天上,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在八千米的高空上,周志恒坐在b-24“解放者”宽大的驾驶舱里,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仪表盘。
八千米的高度,空气稀薄,风挡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透过霜层往下看,下面的云层像一片白色的海,海面上波浪起伏,看不到陆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投弹手,投弹手趴在瞄准窗前,眼睛贴着瞄准镜,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
“全体注意,开始投弹!”周志恒沉声说道。
解放者最大载弹量接近四吨,可以挂载两千公斤级的重型航弹,一轮投弹就能炸塌半条街。但今天轰炸的目标是日军的高射炮阵地和应山县城的各处火力点,不需要那么大的威力。
因为高射炮阵地不是混凝土碉堡,不是重炮掩体,用不着大炸弹,一百公斤级别的炸弹足够把炮位炸翻、把炮手炸飞、把弹药箱引爆。
两百公斤以上的炸弹纯粹是浪费,因此,今天解放者中队携带的全是一百公斤级别的炸弹,每架挂载十二枚,十二架解放者一共一百四十四枚。
当十二架解放者排着密集的编队,从八千米的高空中将全部携带的炸弹倾泻在各个火力点时,高射炮的阵地彻底悲剧了。
如同倾盆大雨般洒落下来的高爆炸弹,将高射炮阵地彻底炸得没了脾气。
从空中往下看,整个地面像被人用铁锹翻了一遍,弹坑一个挨着一个,新坑盖住了旧坑,旧坑被炸平了又被新坑覆盖,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黑色的烟团在地面上不停地绽开,一闪一闪的,橘红色的火光从烟团底部透出来,把烟柱照得像一根根烧红的铁棍,横七竖八地插在大地上。
弹片像死神的镰刀,从炮位上横扫过去,从弹药箱旁边切过去,从掩体后面穿过去,疯狂地收割着日军士兵的生命。在这种铺天盖地的轰炸下,日军的防空炮火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反应。
第888章 崩溃的河边正三
炮手们有的还在装弹,有的还在瞄准,有的还在调整射角,没等他们做完手上的动作,炸弹就落下来了。
不过即便是能做出反应也没有用,因为解放者所在的八千米高度是他们够不着的天空。
小口径高射炮的射程够不到,大口径高射炮虽然射程够,但大正十四年式一零五毫米高射炮的数量太少,全应山只有十门,散布在两个阵地上,火力密度不够,形不成有效的弹幕。
而且准头奇差,炮手们把炮弹打到八千米的高空需要十几秒,这十几秒里,解放者已经飞出去两三公里了。他们只能瞄准飞机刚才的位置,瞄不准飞机现在的位置。所以等炮弹到了那个高度,飞机早就不在那里了。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上的解放者一架接一架地飞过,炸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阵地上的火炮一门接一门地被炸毁,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被炸死。
第三师团指挥部也没能幸免。
一枚一百公斤的航弹从八千米的高空垂直落下,穿透了指挥部的屋顶,在二楼的作战室里炸开。
爆炸的气浪把墙体推倒了,天花板塌了下来,房梁从中间断裂,瓦片和碎砖哗啦啦地往下掉,把一楼的人埋了大半。
山胁正隆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被倒塌的墙体砸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栽,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参谋长河边正三站在他旁边,被气浪掀翻,摔在墙角,脑袋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几个参谋没有一个幸免的。两个被崩飞的碎瓦片砸中了脑袋,趴在桌上不动了;一个被横梁砸中后背,整个人被压在地上,腿蹬了两下,死了;还有一个被气浪掀出窗外,摔在院子里,生死不知。
整个指挥部里能站着喘气的,一个都没有了。
不过解放者轰炸机中队的速度依然很快,它们从抵达应山县城到开始投弹,再到离开,整个过程加起来依然不到五分钟。
等到它们离去时,只留下了千疮百孔、一片狼藉的应山县城。城东和城西的两个高射炮阵地都被炸没了,城北的弹药库炸没了,城南的兵营炸没了,就连第三师团的指挥部也被炸没了。
“师团长阁下。阁下,快醒醒!”
河边正三跪在废墟上,两只手拼命地扒着碎砖和瓦砾,粗糙锋利的瓦砾将他的手指划破了一道道口子,也崩断了两片指甲,他刨得满手是血,但不敢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日军陆军条例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参谋长与师团长默认为同生共死。
师团长死了,参谋长要么一起死,要么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逃跑的罪名他背不起。
他拼命的扒开碎砖块,露出一只全是灰的靴子,他认出那是山胁正隆的靴子,师团长的靴子是定制的,比普通军官的靴子高两公分,靴底的花纹也不一样。
河边正三抓住靴子拼命往外拽,碎砖往下滑,又埋住了一截。他松了手,转到另一边,把压在上面的木板掀开,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扒开,终于扒出了一条腿。
他赶紧去扒山胁正隆的头和肩膀,碎砖瓦砾堆得太厚了,他扒了十几下才扒开一个口子,山胁正隆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左额角被碎砖磕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顺着眉梢往下淌,在眼窝边上凝成一小条。右颧骨青了一大片,肿了起来,撑得眼皮往下耷拉。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
河边正三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有气,还活着,虽然气很弱,但还活着。
“师团长阁下!阁下!”河边正三的声音更大了,他扒开山胁正隆身上的碎砖,把人从废墟里拖出来,拖到墙角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让他靠着墙坐着。
山胁正隆的头歪在一边,没有反应。
河边正三拍了拍他的脸,拍了两下,没反应;又拍了两下,山胁正隆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当山胁正隆慢慢地从昏迷中醒过来时,看到的是一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孔,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灰,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渗人的白印子。
他听着熟悉的声音,晃了晃脑袋,认出这是自己的参谋长河边正三,这才吃力地说道:“原来是河边君啊……?”
还没说完,山胁正隆就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腿一直窜到腰,从腰窜到后背,疼得他浑身发抖,一瞬间,额头上就产生了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
“河边君,我这是怎么了?”山胁正隆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
河边正三带着哭腔说道:“阁下,您的左腿被房梁砸断了,后背被墙体砸伤了,肋骨可能受伤了,内脏也可能收到了挤压。您已经昏迷了快半个小时了。”
“什么?”山胁正隆这才知道自己受伤严重,也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自己的指挥部吗?
墙塌了,天花板塌了,窗户碎了,门歪了,地上全是碎砖、碎瓦、碎玻璃、碎木板和碎纸片。
还有他的指挥刀,不知道怎么会插在墙角处,这柄象征他身份的指挥刀如今已经破损,不仅刀鞘坏了,刀身也仅剩一半。他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是被该死的1044军的轰炸机给炸的。
不仅仅是自己的指挥部,他在昏迷前听到了非常多剧烈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整座城都在震……
所以现在,他的阵地呢?他的部队呢?应山城呢?
“河边君,应山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河边正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师团长阁下,阵地都没有了。两处高射炮阵地都被炸毁了,城北的弹药库被引爆了,我们储备的弹药全部损失了。指挥部也被炸了,参谋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仅剩的那点兵力,现在也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我试着联系了,都没有回应。”
第889章 山胁正隆卒
“电话线断了,电台也坏了,我们现在跟外面完全失去了联系。应山县城里已经找不到其他人了,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废墟。”他喘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师团长阁下,我们怎么办?”
山胁正隆喘着粗气,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刚撑了一下,后背就疼得他眼前发黑,胳膊一软,又趴了下去。他趴在废墟上,脸贴着碎砖和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在废墟里找活人确实太难了,没有工具,没有人力,没有时间。现在只能是趁着1044军还没有逐屋清剿时赶紧撤退,能跑多远跑多远,然后在路上看有没有活下来的散兵,收拢几个算几个了。
山胁正隆的想法很美好,但不等他和河边正三离开这片废墟,天空中又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
之前撤退的斯图卡们都回来了,二十四架排成两列纵队,从西边的天空压过来。
斯图卡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从闷响变成了高亢的啸叫,铺天盖地的,震得废墟上的碎砖都在微微发抖。
山胁正隆抬起头,看到领头的那架斯图卡正朝指挥部废墟的方向冲过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脚冰凉。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爬,胳膊撑不动;想喊,嗓子也发不出声。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架斯图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河边正三也看到了。他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那架飞机的机头朝下,尖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把他的心跳和呼吸全部压了下去。
然后,炸弹从机腹脱落,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朝他们的方向落了下来。
“轰——”
枣阳前线指挥部内,电话铃声急切地响着。
“铃铃铃——”
“铃铃铃——”
一声接一声,一个参谋跑过去,抓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二师呼叫指挥部!应山拿下了!应山拿下了!第三师团指挥部被炸毁……”
“山胁政隆呢?”参谋问。
“被炸死了,尸骨无存!炸弹直接落在指挥部废墟上,山胁政隆和河边正三当场被炸死,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只剩下一摊血和几块碎布块!应山拿下了!”
参谋愣了一下,然后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转身小跑到作战室。他站在门口,脚跟一并:“报告军座、参谋长!前线来电,应山已被我军收复。第三师团师团长山胁政隆及参谋长河边正三被航空炸弹直接命中,尸骨无存。第三师团残部在空袭和地面进攻中被基本歼灭,应山城内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顾修远正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应山的位置上。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在这仗开打之前他就知道应山县城肯定会被收复,在1044军强大的空中打击下,本就没有多少人的第三师团残部,炸也会被炸完的。
但他记得,山胁正隆这个人,在历史上,曾因反对对美开战,于1941年被编入预备役。1942年复出任婆罗洲守备军司令官,1944年晋升大将。
又因反对本土决战,1945年5月再次被解除职务。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在日本军中被视为“另类”的和平派,战后未被列为战犯,一直活到1974年去世,终年八十八岁。
现在变了。
现在山胁政隆躺在应山指挥部的废墟里死无葬身之地——被一枚航空炸弹炸得尸骨无存,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这个鬼子中将在应山迎来了他最好的结局,那就是死在战场上,死在1044军的炸弹下,死在第三师团的覆灭中。
顾修远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从上海到南京,从徐州到枣阳,从枣阳到随县,从随县到安陆,从安陆到应山,日军的一个个中队、大队、联队、旅团、师团,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被消灭。
他终于觉得,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改变了历史的轨迹。不只是改变了一场战斗,也不是改变了一个战场,而是改变了一个战区的走向。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远处的风暴就变了方向。他扇了两年,终于扇掉了冈村宁次的半壁江山!
孙继志兴奋的来回踱步:“太好了,军座!应山县城一被收复,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县就连成一片了,从西北到东南,鄂北这块棋盘上,我们的棋子已经摆满了半张桌子!”
“是啊,军座!”周岘白的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下去:“这四个县城连在一起,我们就有纵深了。枣阳是后方基地,随县是物资中转站,应山是前哨阵地,安陆是东进的跳板。后勤补给可以从枣阳一路送过来,公路是通的,铁路是通的,几条线并行,前线的炮弹打完了,后方的车队第二天就能送到。”
顾修远转过身,手指从安陆往东南方向划,在孝感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前划到黄陂,从黄陂划到汉口。
“你们看,武汉北面的门户,不是只有孝感一道门。从安陆往东,第一站是云梦,云梦过了是孝感,孝感过了是黄陂,黄陂过了才是汉口。”
“冈村宁次在这几个地方都摆了兵,云梦是前哨,孝感是主阵地,黄陂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们需要一层一层地推,一个一个地拔,所以急不得。”
顾修远的这番话给孙继志和周岘白以及作战室的其他参谋们敲了警钟。
没错,虽然应山县城已经拿下,但距离1044军这次的目标——拿下武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接下来是每一场战役,无论是打云梦、孝感还是黄陂,每一仗都得靠步兵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现在1044军里,除了一师之外,二师、三师和四师经过连续急行军和作战,都需要休整和补充。
第890章 战前准备
坦克团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和装备,空军的斯图卡轰炸机、野猫战斗机以及解放者重型轰炸机也需要检修,步兵们的弹药储备在随县、安陆、应山三场战斗中消耗了大半,也急需补充。
接下来才是硬仗,硬仗不能靠运气,得靠准备。
孙继志冷静了下来:“军座说得对,接下来我们的任务更重了。冈村宁次那老鬼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应山一役,除了几架应付差事的飞机之外没有任何援兵,这就证明冈村宁次已经舍弃应山了。不是他不想救,是他救不了。第11军的兵力在随县被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队要守孝感、守黄陂、守武汉,哪里还能抽出人来救应山?他把重心全部放在武汉了,把精锐部队收缩回去,加固城防,补充弹药,等着我们去撞墙。我们要是不做足准备,贸然进攻,肯定要吃大亏。”
周岘白从地图前退了一步,看着顾修远,腰板挺得笔直:“军座,我即刻统筹全军后勤。清点各师弹药储备,按最高消耗量补足三个基数,有功的人员和部队,论功行赏的方案我三天之内拿出来。武器弹药的补充,我这边先汇总各师的需求,不够的再找您请示。各部队的军饷按期发放,不准拖,不准欠。”
顾修远点了点头:“在发动对武汉的进攻之前,总参谋部要做好一切准备。情报要摸清,云梦、孝感、黄陂的日军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城防工事、补给线、援军动向,一样都不能少。”
“作战方案要拿出至少三套,主攻、佯攻、预备方案,每一套都要有详细的兵力分配、火力分配、时间节点、后备方案,做好方案之后我们开会。”
“另外,部队的训练不能停,新兵要练,老兵也要练,战斗力不是喊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我要看到每一支部队在开战之前,都比上一仗更强,而不是更弱。”
“开战之前,我要把坦克团扩编,最起码扩到一个坦克旅。我们现在打一个随县就损失了三分之一,打云梦、孝感、黄陂呢?打武汉呢?打到后面坦克没了,拿什么去跟冈村宁次的战车部队拼?”
顾修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收回来,背到身后:“孙继志,你负责安排坦克兵的选拔,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新编坦克旅的架子搭起来,人到位,训练展开。”
“是!军座!”孙继志和周岘白同时大声应道。
顾修远布置完任务,看着作战室内战意盎然的众人。该警示的警示了,该布置的布置了,该敲打的也敲打了。
现在任务分下去了,但光有紧张是不够的,光有任务也是不够的,还得给他们添一把火,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一路打过来是为了什么,打赢了之后能得到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截:“对武汉的作战,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了。以前是隔着半个湖北省看武汉,看不到,摸不着,打一下还要担心补给线被切断。现在枣阳、随县、应山、安陆都在我们手里,铁路在我们手里,公路在我们手里,兵站在我们手里。我们的炮弹可以从枣阳一路运到安陆,坦克可以从随县一路开到孝感城下。要人有人,要炮有炮,要后勤有后勤。这场仗,我们终于有跟冈村宁次掰手腕的资格了。”
作战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放眼整个中国,还有哪支武装力量敢说要收复武汉?
没有的!
就算是老蒋的中央军,也在武汉会战后元气大伤,退到湖南、四川等地休整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不是他们不想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兵力不够,火力不够,后勤不够,什么都够不上。
但他们1044可以!
别人的部队越打越少,他们的部队越打越多;别人的火力越打越弱,他们的火力越打越强!
凭什么不能收复武汉?!
孙继志和周岘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燃起的野心,这野心就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突然被加入了更多的柴火,还能烧得更旺!
和1044军作战室现在的氛围不一样,东京皇宫御文库附属室里,空气异常沉闷。
裕仁一身戎装,端坐在御座上。御座是漆黑色的,扶手雕着菊花的纹章,菊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镀了金,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暗光。
他身后竖着几扇金屏风,屏风上画着松竹梅,屏风旁边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搁着一把太刀,刀鞘是鲛鱼皮的,黑中透紫,刀镡上镂着菊花的纹路,刀柄上缠着天皇专用色的紫色丝带。
这把刀是明治天皇传下来的,每逢御前会议都要摆在那里,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在座的人看着它,记住说话之前先想清楚自己的脖子。
裕仁的跟前,米内光政海相、近卫文麿首相、杉山元陆相、广田弘毅外相、载仁亲王等日本内阁重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肩膀挨着肩膀,挤成两排。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此刻裕仁的心情实在是郁闷之极。日本陷入华夏战争已近两年了,从一开始的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到现在的连连溃败、损兵折将,战局的变化快得让他来不及消化。
占领东北时的意气风发,占领华北时的踌躇满志,占领华中时的不可一世,现在全都变成了一个个被划掉的番号和一叠叠发往各地的战死通知书。
即便牺牲如此之大,迫使华夏屈服的最终目标,仍然遥遥无期。
不仅如此,对华夏东北部城市、铁路、港口、资源的占领,非但没给日本国内带来预想的经济收益,一切反而像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潭,吸尽了日本的军费、兵源。
为此,日本内阁也在无休止的争吵中频繁更迭,政治暗杀、恐怖、流产政变,像随风而起的恶魔,充斥岛国日本的各个角落。
现在,第三师团更是在随县和应山集体玉碎,师团长山胁正隆战死。
想到这里,裕仁的心中就不禁暗恨起来。他的目光从御座前方那一排低垂的脑袋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人影身上——陆军省大臣、陆相杉山元大将。
第891章 裕仁的憎恶
近半年来,裕仁对杉山元越来越厌恶和憎恨。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天皇曾问这位陆相,对华开战,需多长时间才能全面解决华夏问题。
骄横跋扈的杉山元当时胸脯拍得山响,保证说:皇军三个月内定能解决支那事变,并头头是道地罗列出一大堆理由。皇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支那军一盘散沙,指挥混乱,装备落后;国际形势对日本有利,列强无暇东顾。
如今,快两年了,华夏的战事不但没能解决,反而愈发显得漫漫无期。更令他生气的是,这位昔日夸夸其谈的陆相转而一变,整日里满口理由:华夏地广人密,短时间不易解决;华夏军队越打越多,后方补给跟不上;国际形势逆转,欧美开始对日制裁。
还对大本营和内阁大臣说三道四,把责任推给海军,推给外务省,推给情报部门,推给任何人,就是不推给自己。
弄得上上下下矛盾重重,乌烟瘴气。
“咳咳……”
看到裕仁并不说话,一旁的载仁亲王轻咳了一声,朗声道:“陛下,如今山胁君和第三师团壮烈殉国,我皇军上下同感悲痛。冈村宁次也发来了电报,虽然第3师团、第16师团被全歼,第106师团和第6师团损失惨重,但冈村手中还有第9、第13以及第101师团。”
“他在武汉已经制定了完整的防御方案,沿长江两岸构筑了三道防线,在汉口、武昌、汉阳三镇分别部署了独立守备队和宪兵部队,城外设置了大量雷场和反坦克壕,长江上停泊着炮舰,汉江口布了水雷,飞机场也加强了警戒。他说他会为第三师团报仇的,不知陛下有何旨意示下?”
“为山胁和第三师团报仇?”裕仁轻声地重复了一遍,从鼻孔里喷出了两道白色的雾气,轻哼了两声后才问道,“那么,冈村宁次能保证三个师团就把支那的那个1044军全部歼灭吗?”
“这……”载仁亲王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
防守武汉和全歼1044军可不是同一个概念。根据情报,1044军可是有一支近八万人的精锐部队,他们可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你来打。
人家有坦克,有重炮,有飞机,步坦协同、步炮协同、空地协同打得比日军还熟练。
冈村宁次手里那三个师团加起来的兵力,跟1044军不相上下,但装备和士气可差了一大截。
全歼?
能守住武汉就算不错了。
载仁亲王不敢接这个话,也不能接这个话。他跪在那里,头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还有你!”裕仁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米内光政海相,话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满,“米内,先前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朕保证,用你们的舰载机掩护第106师团第111旅团突围吗?为什么不但没能救出他们,反而连舰载机编队都损失惨重?”
“这……陛下,海航还没抵达第111旅团的位置,他们就被1044军全歼了,所以……”
裕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还在找借口?还在找理由?
但就是不肯说一句“海军失职”。
他攥着御座扶手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那铃木支队呢!为什么也没有救出来?”裕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御前会议上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听到裕仁话里带着遮掩不住的怒气,米内光政呼地站了起来,对着裕仁猛鞠了一躬,弯腰弯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大声说道:“陛下,这次海军的失利是我的责任,我愿意为此次失利负全部责任,请您处罚我吧!”
“哼!处罚,你要朕怎么处罚你?”裕仁不满地喝道,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弹,“让你辞职?亦或是让你剖腹?现在你要做的是检讨此次失败的原因,并做出应对策略!五十多架战机就这样没了,难道你们海军不打算给国民一个交待吗?”
裕仁的声音很大,毫不留情地呵斥了米内。这样的情形看在杉山元的眼里,让他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让你海军看不起陆军,让你总是自夸海航的人厉害,让你们整天在军部预算会议上跟陆军争经费、争资源、争战功。现在吃亏了吧?傻眼了吧?
五十多架战机,说没就没了。
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说没就没了。铃木支队,说没就没了。
你米内光政不是能说会道吗?不是能在内阁会议上拍桌子吗?不是能在御前会议上跟陆军对着干吗?现在怎么不说了?怎么不拍了?怎么不干了?
看到这里,杉山元的嘴角忍不住有些往上弯了弯。他赶紧低下头,把嘴角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能笑,不能让人看出来自己在幸灾乐祸。
米内光政刚刚挨了骂,他要是这时候露出笑脸,下一个挨骂的就是他了。
但是让杉山元没想到的是,他的表情却被心情很不好的裕仁给捕捉到了。那张低着的脸、那道微微翘了一下的嘴角,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一闪而过,但在裕仁眼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光一样刺眼。
要说裕仁对米内海相是有些不满的话,那么对杉山元那就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厌恶了。
这种厌恶从半年多前开始,从杉山元在御前会议上把“三个月解决中国问题”改成“中国地广人密、短时间不易解决”的那天开始,从他把战败的责任推给前线指挥官、推给情报部门、推给任何人唯独不推给自己的那天开始,一点一点地积累,像水滴石穿一样,一滴一滴地滴,一滴一滴地凿,凿到如今,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裕仁的耐心不是无限的,杉山元的好运也不是无限的。
裕仁斜眼看了杉山元一眼,冷笑道:“杉山君,第11军在鄂北作战不利,第三师团、第十六师团全军覆没,第六师团、第一零六师团损失过半。身为陆相的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第892章 戴罪立功
裕仁尖锐的声音在宽广的会议室里飘荡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耳朵里,扎得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天皇陛下这次是真的要发火了,不是以前那种敲打一下、点到为止的发火,是那种压了很久、压不住了、终于要爆发的发火。
杉山元也是个聪明人,他一听裕仁的话就知道天皇陛下发火了。他赶紧起身,匍匐下了身子,给裕仁来了个五体投地式的大礼,额头磕在榻榻米上,咚咚两声,跪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尖又哑:“启禀陛下,陆军的失利臣也有一定的责任,臣愿意接受陛下的处罚!”
裕仁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轻轻地说道:“只是有一定的责任吗?”
众人都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屏住了。载仁亲王却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侄子天皇对杉山元的不满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但杉山元在陆军中根基深厚,有一批死忠的将领支持,且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把柄可抓,所以裕仁也没办法对他进行处罚。
难道今天天皇要借机发挥,趁着第三师团全军覆没的由头,把杉山元从陆相的位置上拉下来?
载仁亲王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挤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不怕杉山元下台,他怕的是杉山元下台之后,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会更加激烈,到时候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谁能在军部和内阁之间稳住局面?
谁能保证下一个陆相不会比杉山元更差?
而且杉山元虽然身为陆相,但陆相的职责也只是管军政:人事、预算、后勤、装备、编制,这些是他的分内事。
部队的作战计划、战场指挥、兵力部署、战术执行,向来都是参谋本部的事情,跟陆相没有直接关系。参谋本部拟定作战方案,呈报天皇批准,然后下达给现地军司令官执行。
陆相既不出作战方案,也不下作战命令,仗打输了,要问责的是参谋总长和现地军司令官。
所以第三师团的全军覆没,该负责的是参谋本部和冈村宁次。天皇若是用这个借口来处罚杉山元,恐怕也太牵强了。
真要追究,也只能说他“对前线战局判断失误”或“增援不力”,但增援不力也跟海军、交通线、天气等因素有关,责任不全在他。
载仁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又看了看坐在御座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的裕仁,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得为杉山元求情啊。
他直起身子,膝盖在榻榻米上挪了两下,面朝裕仁,双手撑在膝盖前面,弯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有话要说。”
裕仁的目光从杉山元身上移开,落在载仁脸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第三师团全军覆没,臣亦痛心疾首。杉山元身为陆相,确有失察之责,但作战指挥之责在参谋本部,不在陆相。如今战局艰难,前线正是用人之际,杉山元在陆军中资历深厚,对后勤调度、部队编成、装备调配均有心得,临阵换将,恐于军心不利。臣恳请陛下,给杉山元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留在陆相的位置上,为皇军收拾残局、整补部队,将功折罪。”
裕仁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载仁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嘴角的冷笑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
跪伏在地上的杉山元听到载仁的话,身体微微一颤,赶紧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载仁一眼,随即又伏下去,额头磕在榻榻米上:“陛下!臣愿戴罪立功,留在陆相的位置上为皇军效力,将功折罪!臣有一建议,恳请陛下恩准!”
裕仁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像一把刀子,从杉山元的后背划过去,又收回来。“说。”
杉山元直起身子,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陛下,臣仔细研判过1044军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能力。我军第11军目前尚保有第9、第13、第101三个师团,加上配属部队,总兵力与1044军大体相当。但1044军的坦克、重炮、飞机,火力明显优于我军。若想在武汉与1044军决一胜负,确保更大的胜率,必须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臣建议,将驻防本土的第33师团和驻防满洲的第34师团调拨给第11军,归冈村宁次指挥。这样我军在武汉方向就有五个师团的兵力,再加上海军舰炮和陆航飞机的支援,足以把1044军歼灭在武汉城下!”
裕仁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杉山元脸上移到载仁脸上,载仁点了点头。
“陛下,”载仁接过话,“杉山君的建议,臣以为可行。第33师团和第34师团调往武汉之后,第11军的兵力将增加到五个师团,近十五万人,外加海军、航空兵、炮舰的支援,无论兵力还是火力,都将超过1044军。臣恳请陛下恩准,给杉山元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裕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轻重不一。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杉山元,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米内光政,心里把杉山元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调两个师团过来,兵力就有优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个跪伏着的、肥胖的、后脖子上渗着汗珠的身影上。
“载仁的面子,朕给你。”裕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杉山元,朕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第33师团和第34师团调归第11军,你亲自去安排,不准拖延,不准出任何差错。若在武汉再打败仗——”他没有说下去,目光扫过杉山元面前的榻榻米上那把太刀。
刀鞘上的鲛鱼皮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暗光,刀柄上的紫色丝带垂下来,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杉山元的额头再次磕在榻榻米上:“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军整补兵力、调配装备,确保第33、第34师团按时抵达武汉!若再打败仗,臣提头来见!”
第893章 轻松的清晨
枣阳县,1044军指挥部。
后勤部的办公室设在指挥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窗户上糊着报纸,灯一直亮到天亮。
桌上堆着从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县搜集来的各种资料:田亩册、户籍簿、粮税账、商会记录、码头货运单,还有从各县维持会缴获的征粮清单。
这些东西堆了半屋子,但缺的比有的多。随县的户籍簿被鬼子烧了大半,剩下的几本泡在水里,纸都泡烂了,连是哪一年的都看不清。
应山的田亩册不知道被谁藏起来了,翻遍了县公署的柜子和地下室,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安陆的商会记录倒是还在,但只到1938年的,负责抄写的几个年轻参谋趴在桌上困的睡着了,钢笔从手里滑下来,在纸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痕。
周岘白站起来,烦躁的从桌上拿起一本泡烂了的户籍簿,翻了翻,这户籍本的纸粘在了一起,一撕就碎,字迹模糊的连个人名都认不全。
他把簿子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骂了一句:“在芷江那会儿也没这么麻烦。芷江的册子码得整整齐齐,哪年哪月哪一家的地、哪一家的粮,翻出来一清二楚。这边倒好,要什么没什么。”
赵奕安站在桌子对面,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揉了揉眼睛,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声音沙哑:“周军长,芷江没被鬼子祸害过。芷江的册子是老百姓自己保下来的,这边的册子被鬼子翻了三四遍,能剩下这些就不错了。”
“他妈的小鬼子。”周岘白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本还算完整的田亩册,翻了翻,递给赵奕安,“枣阳的这本还能用,其他的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先空着。打仗可以靠军座,管地方得靠我们自己,不能什么都等着军座来想办法。”
他转过身,朝靠在墙上的刘晔喊了一声:“刘晔,醒醒。”
刘晔靠在墙上,眯着眼,听到周岘白喊他,他猛地睁开眼,直起身,钢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一个激灵赶紧攥住。
一支派克钢笔在1939年的中国可不便宜,市面上要十几块大洋,够其他部队一个普通士兵两个月的军饷。
虽然1044军的后勤从不缺这些东西,军需处每个月都按时配发文具,但刘晔舍不得糟蹋东西。
能用就接着用,能省就省着点,省下来的钱,哪怕给部队里能多买几卷绷带、多买几盒磺胺粉,也比糟蹋在钢笔上强。
周岘白把桌上散乱的资料拢了拢,分成三摞,自己拿一摞,赵奕安一摞,刘晔一摞,朝门口偏了偏头:“走,找军长汇报去。天都快亮了,早点说完你俩也能早点休息休息。”三人抱着资料出了后勤部的办公室,朝前院走。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三人一夜没合眼,这会人人眼圈发黑,眼袋也垂着,走路的时候脚步拖沓,但从后院走到前院的这段路上,步子却越来越轻快。
刘晔走在最左边,把怀里的资料往上托了托,侧头看了一眼周岘白,嘴角咧了一下:“周军长,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芷江呢,手里就一个县。这才多久,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咱们手里又多四个县了。”
赵奕安走在右边,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轻松了不少:“虽然说是四个县,但地盘比芷江大了十倍不止。军座打仗是真快,我们搞后勤的脚跟还没站稳,前面又打下一座城了。”
周岘白走在中间,手里抱着资料,步子没停,嘴角往上翘着。三个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朝指挥部走去。
顾修远这会儿刚吃完早饭。
虽然一口气攻占下四个县城已经算是神速了,但前前后后也有大半个月没睡过一场安稳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枣阳打完,随县打,随县打完,安陆打,安陆打完,应山打,可以说是马不停蹄。
战时的指挥部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电报二十四小时一封接一封地送过来,这边说坦克团需要补充炮弹,那边说步兵伤亡需要往后送伤员,再那边说飞机需要检修……
好在大获全胜了,昨天顾修远总算早早入睡。不是他自己想早睡的,是周岘白和孙继志两个人堵在他门口,一个说他脸色发青,一个说他眼眶发黑,一个说他再不去睡觉明天就开会批斗他,一个说他要是倒了1044军谁来带。
两个人在门口堵了十来分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说软话一个说硬话,说得顾修远头都大了,只好举手投降,乖乖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下去,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连晚饭都错过了,顾修远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睡醒了,他甚至惬意的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起床。
早上起来吃了顿舒心的早饭,顾修远这会儿连小餐桌上的武汉军事地图都觉得看起来顺眼了很多。
地图是五万分之一比例的,放在餐桌上刚刚好,不吃饭的时候看两眼,吃饭的时候收起来,吃完了再铺开。
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一厘米代表五百米,整个武汉三镇及周边的地形、河流、道路、村庄、高地、树林,都清清楚楚地标在纸上。
他手里还有一份更大比例的两万五千分之一地图,是专门用来做作战推演的,但那份太大了,餐桌上铺不开,只能挂在墙上。
难得放空大脑的顾修远,脑子里一会思索思索如何进攻武汉的战术安排,一会思考四县建设问题,想一会儿打仗的事,又想一会儿建设的事,打仗的事还没想明白,又被建设的事搅乱了思路,建设的事刚理出个头绪,又被打仗的事冲散了。
当一个建设者真他妈不容易啊!
第894章 战后之事(1)
顾修远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三个人愣了一下。周岘白走在中间,赵奕安在左,刘晔在右,三个人步伐拖沓,像三个被霜打过的茄子。
周岘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赵奕安也好不到哪去,刘晔的眼袋垂得都快掉下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六个黑眼圈整整齐齐,这要是在麻将桌上,三副二饼都凑出来了。
“我们副军长这是怎么了?昨晚在后勤部打了一宿麻将?”顾修远嘴角翘了一下,把手里折好的地图放在桌上,上下打量着周岘白,“六个黑眼圈,三副二饼呀。”
周岘白:“军座,您就别拿我们开涮了。”
赵奕安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军座,我们昨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刘晔跟着点了点头:“军座,我们确实是熬了一整夜,就想着把四县的家底摸清楚,早点向您汇报,早点心里有底。咱们周军长还说,打仗可以靠您,管地方得靠我们自己,不能什么都等着您来想办法。”
顾修远哈哈大笑:“好了,不拿你们周军长开玩笑了,坐下说。”
周岘白把手中的资料放下,抽出最上面一张纸,推到顾修远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军座,四县的情况我让人摸了一遍底,不太好。人口、土地、粮食、税收、商业,全崩了。”
“不过好在这四个县的面积大,枣阳四千多平方公里,随县近七千平方公里,应山三千多平方公里,安陆一千多平方公里,四个县加起来将近两万平方公里,底子不错。”
顾修远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列着四县的人口数字,战前四县共有一百七十二万人口,现在能统计到的不到不足三分之一。
他把碗筷推到一边,把地图打开铺平,手指在枣阳的位置点了一下,又移到随县,再移到应山和安陆,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岘白趁顾修远看地图的功夫,翻开另一页资料,继续说道:“战前,这四个县是典型的‘官绅共治’。省政府派县长,县长管各科局,科局往下是区、乡、保、甲,一条线拉到底。但这条线只管收税、征粮、派夫、抽丁,管不了别的。底下的地头和商路,全在大地主和商会手里。谁家有田,谁家有粮,谁家有船,谁家在汉口有铺子,这些东西县长说了不算,士绅说了算。”
他停了一下,示意旁边的赵奕安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四县战前的大户名单。
枣阳的刘家、随县的周家、应山的孙家、安陆的赵家,每家名下都有几千上万亩地,安陆赵家甚至还有织布坊和运货的船队。
周岘白将名单递了过去,抬起头看着顾修远:“日本人来了以后,就乱套了。县长跑了,科局散了,士绅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跟日本人合作了。日本人不想管人,只想抢东西。他们搞维持会,找几个失意政客、地痞流氓、胆子小的旧绅凑数,替他们收粮、收税、抓夫。”
“粮食、棉花、桐油、木耳,一船一船地往汉口运,换回的钱全进了日本人的腰包,维持会只能喝点汤。老百姓交不起粮,交不起税,就只能跑了找点活路。跑了的田地没人种,种了的也收不上来,收上来的也到不了老百姓手里。经济就这么全崩了。”
顾修远听完了周岘白的汇报,将地图上这四个地方又看了一遍。
枣阳、随县、应山、安陆这四个县连在一起,从西北向东南延伸,像一条不规则的带子铺在鄂北的丘陵和平原之间。
四个县的总面积加起来将近两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四分之一个捷克,或者两个黎巴嫩,或者半个荷兰。
而芷江一个县仅有不到三千平方公里,在湖南西部算大县了,但跟这四个县比起来,面积就有点不够看了。
面积大,就有回旋余地。
兵营不够了,找块空地就能建,不需要拆东墙补西墙;仓库不够了,划片荒地就能盖,不用把粮食和弹药挤在一起堆着;老百姓住不下了,往城外迁一片新区就行,不用在废墟上摞着住。
这在打仗的时候体现不出来,仗打完了才知道地盘的用处。
中央军在湖南、贵州、四川整训的时候,几个师挤在一个县里,训练场不够用,靶场不够用,连队列都拉不开,你还怎么训?
在芷江的时候,土地面积已经不够用了,1044军的扩建都要挤一挤尽量去腾地方,新增的训练场和靶场都挨着老百姓的庄稼地,打靶的时候得提前通知,就怕流弹飞到田里伤了人。
现在这四个县,随便哪个县划出一片荒地,都能塞进去一个旅。
随县城东那片被鬼子烧光的村子,废墟清出来就是现成的营区。应山城北那片山坡,原本是鬼子的炮兵阵地,地势高,排水好,视野开阔,稍微平整一下就是绝佳的炮兵训练场。枣阳西边的河滩地,长满了芦苇,收拾一下拿来当靶场再合适不过。
地盘的大小对部队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这不光是能多建几个营区的事,是整支部队的战斗力上限被拔高了。
没有地盘,扩编就是一句空话;没有地盘,训练就是纸上谈兵;没有地盘,后勤就是无根之木。
“这个面积很重要,对我们的部队发展很有好处。我们只为拿下这些地盘都是极值得的!不过这四县的经济底色完全依靠传统农业与手工业,经济支柱高度依赖土地产出。现在人口流失这么严重,地谁来种?税谁来交?粮谁来收?总不能让我们当兵的扛着枪去种地吧?让坦克去犁地?让飞机去施肥?”顾修远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了。
刘晔适时地出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四县的经济数据:“是的军座。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县的经济依然高度依赖土地,走的是传统农业加手工业的老路。”
第895章 战后之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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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战后之事(3)
顾修远听完,没有马上点头:“一个中学校长,直接当县长,跨度不小。他有这个能力吗?”
“军座,我是这么考虑的,高慎行当县长,有四个理由。
第一,他在随县当了十几年校长,县里不少部门的人都是他的学生。他办事,不用从头开始跟人打交道。
第二,他管过学校。并且十几年没出乱子,说明他有管事的本事。
第三,他会算账。随县中学的财务也是他兼任的,老师的薪水、学生的学费、县里的拨款、商会的捐助,进进出出都是钱。
第四,老百姓信他。他在乡下教私塾,没收过学生一分钱,吃的是自己带的干粮,住的是村里的祠堂。老百姓说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样的人当县长,老百姓不会抵触,他说的话老百姓愿意听,他做的事老百姓愿意跟,随县的事情就好办了。”
顾修远觉得周岘白这么考虑的也没错,实在是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且高慎行当县长的话,也能快速找到合适的人帮随县的行政班子搭起来。
他在高慎行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把名单推回给周岘白,目光从随县移到安陆的位置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岘白,安陆的人选你怎么考虑的?”
周岘白叹了口气,说到安陆周岘白也愁的慌:“军座,安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安陆作为第三师团的指挥部,是被鬼子祸害最厉害的地方。第三师团的师团部设在安陆快一年,宪兵队、宣抚班、维持会、特务机关,全扎在安陆城里,杀的人最多,抓的人最多,抢的东西也最多。”
“老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也都躲着不敢出来。维持会的人在这边横行了一年,安陆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当了汉奸。底子干净的,没几个。”
他顿了一下,补充到:“另外安陆的情况比另外三个县复杂得多。它有纺织业的底子,战前安陆的土布能卖到河南、陕西。有商会,安陆商会在鄂北几个县里是最大的,跟汉口那边的商号有长期的生意往来……”
顾修远抬起头,看了周岘白一眼:“安陆商会的会长,是不是就是赵家的人?”
“行啊军座,我刚准备说这个呢。”周岘白从怀里摸出根烟,点上了:“赵家在安陆几代人,从清朝道光年间就开始做生意,先做粮食,后做布匹,到了光绪年间又开了织布坊。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地多,铺子多,织布坊也大,关系也复杂。赵家老爷子叫赵铭远,今年六十八了,是安陆商会的会长。”
“赵老爷子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愿意跟鬼子低头。可赵家太大,人太多,他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别人。二房的儿子赵鑫,是他大哥的儿子,在维持会挂了个副会长的名,替日本人收粮、派夫、催捐。老爷子气得吐了血,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差点没挺过来。
赵鑫后来被三师的人抓住了,关在安陆的临时监狱里,等着审判。本来我是属意赵老爷子当安陆的县长的,可他现在这个情况,身体不好,家里又出了赵鑫这种事,他我觉得他不适合。”
顾修远点了点头,把名单推回去。
“枣阳、随县和应山的县长就按你推荐的来,让他们尽快上任。安陆的县长尽快定下来。他们的任务是恢复民生和经济,把地种上,把人招回来,把铺子开起来。粮食、布匹、桐油、木耳,这些东西老百姓要,部队也要。地荒了,老百姓没饭吃;铺子关了,老百姓没盐没布,日子过不下去。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盐吃,有布穿。”
“四县的县长上任之后,先解决吃饭问题。种子从军部后勤调,不够的从后方买。牲口也是一样,缺的买,买不到的先用人拉。人回来了,地种上了,粮食收上来了,老百姓日子就能过下去。老百姓日子能过下去,税收就能上来。税收上来了,四县就能自己转起来。”
周岘白站了起来,脚跟一并:“是!”赵奕安和刘晔也跟着站直了,手里的资料抱得更紧。
顾修远看着三个人:“还有问题吗?”
周岘白摇了摇头。赵奕安摇了摇头。刘晔也摇了摇头。
“那就去忙吧。早饭记得吃,吃完再睡一会儿。别顶着三张二饼在指挥部里晃,晃得我眼晕。”
赶走三个摇摇欲坠的熬夜党之后,顾修远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一股子炸油条的香气。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巷口,一个老头支着摊子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炸得金黄焦脆。旁边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稀饭,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花花的一团。
几个早起的老百姓端着碗蹲在摊子边上,有人喝粥,有人吃油条,有人用油条蘸着豆浆,嚼得嘎嘣脆。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汉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挑起担子走了。
卖油条的老头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卖声从街那头传过来:
“油条——热乎的油条——”
“豆浆——甜豆浆——”
声音拉得很长,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顾修远靠在窗框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嘴角翘了一下。
现在的枣阳经过一段时间的重建,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街上的行人不如芷江多,铺子也不如芷江多,但比刚打完仗那会儿好多了。
刚打完仗那会儿,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巡逻的士兵和抬担架的民夫,连狗都不敢上街。
现在好歹有人了,有摊子了,有叫卖声了。
不过,靠小农经济肯定是不行的。
种地是能吃饱饭,但吃饱了饭不等于富起来。一个地方要快速的发展,必须靠工业化。
工业化是指一个国家和地区国民经济中,工业生产活动取得主导地位的发展过程。
工业化不是多开几个早餐店、多种两亩地就能完成的,它需要机器、需要厂房、需要技术工人、需要原材料、还需要市场。
第897章 人才在哪里?
完成工业化是一个地区或国家真正走向富强不可或缺的基础。哪怕是二十一世纪随便一个初中生都明白这个道理。
顾修远自然也是明白的。
可问题是,工业化所牵扯的范围极广,涉及到的工业种类项目繁多。
从挖矿到炼钢,从炼钢到造机器,从造机器到建工厂,从建工厂到生产产品,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以四县此时小农经济为主体的现状,可谓是要啥没啥:没铁矿、没煤矿、没技术工人、没机器设备、没熟练的管理人员、没稳定的电力供应,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想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么,目前这几个地区首先应该投建哪些工业项目呢?
顾修远现在只会带兵打仗,排兵布阵他门清,坦克飞机他玩得转,可要他搞工业建设,那真是拿枪杆子去绣花——使不上劲。
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后世的发展过程他可是在历史课本上翻来覆去背过的,考试还考过呢。
后世是如何完成初步工业化的?
七十年代,国家制定了一个方案,扶持全国几乎每个县都建起了小煤矿、小钢铁厂、小化肥厂、小水泥厂和小机械厂等五类工业项目,也就是当时所说的“五小工业”。
这些工厂规模不大,技术门槛不高,投资也不大,但覆盖面广,能够满足工农业生产中最基本的需求:小煤矿解决燃料问题,小钢铁厂解决原材料问题,小化肥厂解决粮食增产问题,小水泥厂解决基建材料问题,小机械厂解决设备维修和简单制造问题。
五小工业形成了一张网,把一个县最基本的工业需求全包了。在此基础上,才慢慢发展出了更大规模、更高技术的现代化工业体系。
这条路子是走通了的,有实践证明的,不是纸上谈兵。
对于四县地区来说,钢铁厂暂时可以不用考虑了。炼钢需要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四县周边有没有这些矿藏,储量多少,品位如何,开采难度大不大,一概不知。
就算有矿,也得先勘探,勘探完了再建矿,建完矿再建厂,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三五年根本见不到影子。
更何况,炼钢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高炉怎么建、温度怎么控、杂质怎么去除,这些活不是随便拉几个庄稼汉就能干的。
四县现在连个会看图纸的都没有,建钢铁厂等于建个摆设。
同理,机械厂就算建起来也是没办法生产工农业机械的,最多是搞一搞机械工件的生产和维修,焊个犁头、补个车轴、修个水泵,就当是先期培训和储备技术工人了。
其它三类工业项目投建起来应该没多大问题。小水泥厂需要的原料是石灰石和粘土,四县山区有的是,挖出来就能用。
土法烧水泥不需要多高的技术,砌个土窑,把石头烧熟了磨成粉就行。虽然质量比不上大厂的水泥,但就目前来说,用来修路、盖房、砌水渠,绰绰有余。
小煤矿更简单,四县山里本来就有小煤窑,挖出来的煤够老百姓烧火做饭、够工厂当燃料就行,不需要多大规模。
其实顾修远最看重的就是化肥厂。
化肥对于重建四县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这可是四县老百姓能不能摆脱饥饿威胁的关键。
地只要荒了一年,土壤肥力就下降得厉害,光靠农家肥根本不够,没有化肥,粮食产量上不去,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搞建设?
枣阳、随县、应山、安陆这四个县虽说靠小农经济,但这四个县都地处鄂北丘陵与江汉平原的过渡地带,土地类型以丘陵岗地和平原圩田为主,耕地资源不算贫瘠,但也绝对谈不上富饶。
根据1936年的统计,四县的总耕地面积大约在四百万亩左右,其中水田占六成,旱地占四成。按当时的农业生产水平,一亩水田年产稻谷不到三百斤,旱地种小麦、杂粮产量更低。
人均耕地不到两亩,以亩产三百斤计算,一年不过六百斤粮食,去掉种子、饲料、赋税,剩下的勉强够一个人糊口,遇到灾荒就断顿。
老百姓饿不死,但也吃不饱,更吃不好。
其实人均耕地的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了,土地就这么多,就算以后在他的治理下,地不会多出来一亩。
顾修远就是把整个鄂北都打下来,人均耕地也涨不了多少。
他只有把主意打到粮食亩产量上去。
亩产从三百斤提到四百斤,人均口粮就能多一百多斤,一家五口就多五百多斤,够吃两三个月。
亩产提到五百斤,人均口粮就翻倍,老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余粮拿去卖、拿去换布、换盐、换日用品。
亩产提到六百斤、七百斤,四县就能从“糊口经济”变成“商品经济”,粮食多了,副业就起来了,副业起来了,手工业和商业就跟着起来了。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起点是化肥。
只要把粮食亩产量提上去,不敢说一定能解决全体民众和部队的温饱,但最起码能给百姓们吃饱。
所以,他才会如此重视化肥厂。
也因为如此,化肥厂是他一定要搞的,也是四县工业化的第一步。
可问题是,建化肥厂需要懂化工的人。土法烧水泥可以靠摸索,土法挖煤可以靠经验,但化肥生产不一样。氨合成塔里的温度、压力、催化剂,差一点都不行,出了问题就是炸厂。
这不是闹着玩的,目前还缺少一位拥有丰富化学知识的厂长总揽化肥厂的日常事宜。
愁啊,人才用时方恨少。
就在顾修远愁得慌的时候,门外警卫的声音响起:“军座,一师师长韦昌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韦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韦昌这个点过来找自己,但顾修远还是醒过神来了,说道,“让他进来吧。”
第898章 人才来了
门被推开了。
韦昌先进来,脚跟一并,敬了个礼,侧身让开半步。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西装料子是上好的毛呢,剪裁合体,袖口的扣子是银的,擦得发亮。皮鞋是英国货,鞋面一尘不染,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发丝用发蜡固定住,在灯光下反着暗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镜片不薄,度数不低,镜腿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垂在耳朵后面。
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包面光滑,边角没磨,搭扣是铜的,擦得发亮。
这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穿着讲究,举止从容,不是那种在逃难路上风餐露宿挤过来的样子。
顾修远看着来人,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穿着这么讲究的人了。
这西装、这皮鞋、这金丝眼镜、这公文包,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从老派电影里走出来的绅士,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上流社会的晚宴,而不是站在枣阳这座刚打完仗的小县城里。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他还有点不习惯,像是剧组的道具师跑错了片场。
这样的装扮一定是大户人家。
顾修远脑子里转了一下,枣阳附近的大户,姓刘?开染坊的那个刘家?开粮行的那个刘家?还是随县过来的刘姓士绅?
他在脑子里把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县的大户名单过了一遍,姓刘的不少,但能穿成这样、还能让韦昌亲自带过来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家。
“军座,我和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刘景明先生,就是枣阳城东的刘家,咱们打枣阳的时候,刘家还捐过粮。”韦昌一边说着,一边隐晦地朝顾修远使了个眼色,“这次刘先生又带了捐赠的粮食和布匹来,都是上好的成色。”
顾修远想起来了,枣阳刚打下来的时候,后勤上确实说过有一批粮是枣阳刘家捐的,米面粮油加起来好几十辆车,够一个旅吃半个月。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开明绅士表表心意,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大户。
捐几车粮对一般的地主来说不算什么,但捐给一支刚打进城、脚跟还没站稳的部队,这就不只是表心意了,这是在押宝。
这也不代表他们在投机,而是一种政治敏感和生存智慧。刘家在枣阳几代人,见过的兵比见过的鬼都多,北洋的兵、北伐的兵、国军的兵、日军的兵,来来去去,走马灯一样。
每一次换兵,刘家都能稳稳当当地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眼光。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钱,什么时候该出力,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一般这样的阶层很在意该地的当权者是谁,枪杆子又是谁。当权者讲不讲理,枪杆子认不认法,因为这决定了他们能不能安安心心过日子。
刘家捐了粮,不是为了讨好,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顾修远看了刘景明一眼。刘景明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显得恰到好处。腰弯得太低,就是讨好,讨好的人不可信;腰一点都不弯,就是傲慢,傲慢的人不好用。
刘景明的这个度,就拿捏得刚刚好。
顾修远心里给这个人加了一分,刘景明直起了身,看着顾修远:“顾将军,久仰。”
“鄙人刘景明,枣阳本地人,家住城东。从光绪年间开始,家里就世代经商,先做粮食,后做布匹,慢慢的又涉足了染坊、油坊、当铺,到民国初年,又开了钱庄。几代人攒下来,小有资产,置办了不少土地和商铺。”
“家里做生意诚信,商铺商号越经营越多,北边铺到了信阳、驻马店,南边铺到了汉口、长沙,更远的地方也有,只是都是家中族叔经营。鬼子来之前,家父从武汉的商界朋友那里得知了日军要过江,家父当即决定,关了大宅门,收了城里的铺子,把能转移的财产分批转移到了南方。”
“全家老小分批走,有去重庆的,有去成都的,还有去昆明的,各房各支自己安排。刘家上下人口众多,但幸得祖宗保佑,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跟鬼子合作,没有一个人进维持会,没有一个人替日本人做事。家父常说,生意可以不做,钱可以不赚,但汉奸不能当。当了汉奸,几代人的脸面就丢光了,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顾修远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刘先生,1044军初到枣阳的时候,脚跟还没站稳,刘家就鼎力相助,捐了那么多粮,我感激不已。今天得以认识刘先生,是我的荣幸。现在日军已被歼灭,枣阳、随县、应山、安陆这四县,我敢说,绝对安全。”
“你们可以打开大门,安心做生意。民生经济的恢复,离不开你们这些地方上有根基、有眼光、有担当的人。刘家在枣阳几代人,铺子开了几十年,商路通了十几年,关系网铺了几百里。你们把铺子开起来,商路就能通了。”
“那个,感谢顾将军的肯定。刘家确实在家父的决定下准备重开铺子,商号也开始陆续恢复运营了。”
“至于捐赠粮食和布匹,那是应该的。你们在前线拼杀,流血牺牲,为的是国家,为的是百姓,也是为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我们出点粮食、出点布匹,算得了什么?家父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打鬼子用不上我们,治国安邦也用不上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出钱出粮,让将士们吃饱穿暖,有力气去杀鬼子。”
刘景明顿了一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迟疑,“但我不是为这个来见您的。”
“哈?”顾修远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不是为这个事?
商人嘛,找个靠山是正常的事。
乱世之中,枪杆子比钱袋子管用。有钱没枪,那是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有钱有枪,那才是老虎,谁见了都得绕着走。
刘家捐粮、示好、派人来见,不就是想找个靠山吗?
第890章 枣阳需要化肥厂
顾修远觉得刘家正直,做生意也规矩,自己是愿意给他们一些帮助的。不光如此,其实枣阳的商会,他也属意让刘景明来担任领头人。
既是本地人,还有根基、有眼光,这样的人不当商会的会长,谁来当?
“那刘先生此番前来,是怕1044军乱收税、乱摊派、乱征粮?”
顾修远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刘景明说体己话:“你是不是担心部队不稳定,今天收了明天还要收,收了粮还要收钱,收了钱还要抓夫?你放心,1044军不会多收老百姓一粒粮、一分钱。部队的供给由军部统一调配,不需要地方上摊派。你们放心经营,该交的税按规矩交,不该交的一分不用多出。谁敢乱收,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刘景明愣了一下,不是脸红,是震惊。
他没想到一个将军能对一个商户做如此保证。
乱世之中,手里有枪就是草头王,抢你粮是看得起你,征你布是给你面子,抓你夫是抬举你。
不服?枪毙!
告状?枪毙!
跑?追回来枪毙!
刘家捐粮、捐布、捐钱,不指望顾修远感谢,只求他不翻脸不认人。
可顾修远不但没翻脸,反而给了承诺,这话从别的军官嘴里说出来,刘景明不会信。
但顾修远说出来,他信。
“顾将军,您的为人和1044军的军纪,我们都知道。1044军的兵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不欺民。您是值得托付的人,1044军是值得托付的队伍。”刘景明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我这次来,不是来谈生意的,也不是来求保护的,更不是因为商会的事。我这次来,是向您推荐我自己来了。”
顾修远看了一眼韦昌。
韦昌的表情也是一脸懵,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这出戏”。
他原本也以为刘景明就是来拉拉关系、表表忠心,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枣阳的商场上多占几分地盘的。
没想到人家直接把自己给推荐了。
推荐自己来了?推荐什么?
“刘先生,坐下说。”顾修远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示意韦昌和刘景明坐下说,他自己也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推荐你自己?什么意思?”
刘景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顾修远面前。
文件的封面是深蓝色硬卡纸,边角微微泛白,封面上方印着一行德文花体字:“technische hochschule zu berlin”,花体字下面是一枚钢印,压痕很深,纸面被压出了凹凸的纹路,钢印的图案是柏林工业大学的校徽:一个齿轮和书本的组合。
封面正中央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中文:“刘景明,化学工程博士学位证书”。
顾修远把文件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刘景明穿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帽穗垂在右边,看起来要比现在年轻十几岁,但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跟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贴着柏林工业大学的毕业证书的德文原文,字体是印刷体,排版规整,最上面是学校的全称,下面是学位授予的条款和日期,最下面是校长的签名和学校印章。
“顾将军,我在柏林工业大学学的是化学工程,研究方向是合成氨和化肥生产。”刘景明顿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说起来,我能走到今天,全赖家里父辈和祖辈开明。”
“刘家虽是经商起家,但家父常说,乱世靠银子,治世靠脑子。银子花得完,脑子用不完。虽然我是长房长孙,家父从来没有要求我必须走经商的道路。我二十岁那年从汉口教会学校毕业,在家父支持下去了德国留学。”
“我学成回国之后,在汉口的化工厂干了三年,从技术员干到了工程师,一直干到日本人占了汉口。枣阳的铺子、刘家的商号,这些事有家父和弟弟们操心,用不着我。我回枣阳,不是来当少爷的,是来干活的。”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祖宗诚不欺我!留过洋的博士,见过世面,又是枣阳本地的大户。
能搞技术,能管人,还能在地方上说得上话。
他要找的化肥厂厂长,这不就来了吗?
刚才还在愁这人去哪找,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不光送上门来了,还自带博士学位、自带工作经验、自带人脉资源、自带家庭背景,连简历都不用写,坐下来喝杯茶的功夫,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顾修远的脸上没露出半分来。
“刘先生,没想到您还是留德回来的高材生。您能回到枣阳,是枣阳的福气,也是1044军的福气。”
刘景明一脸正式,腰板挺得更直了:“顾将军,化学是门很重要的学科。化学能把石头变成肥料,能把空气变成炸药,能把矿石变成钢铁,能把粮食变成酒精。没有化学,一亩地只能打三百斤粮;有了化学,一亩地能打六百斤,能打八百斤,甚至能打一千斤。”
刘景明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不是激动,是那种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自信,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顾修远。
“将军,枣阳需要化肥厂。随县需要,应山需要,安陆也需要。四县的地荒了这么久,土壤肥力不够,靠农家肥要三五年才能缓过来。但只要化肥厂建起来,今年就能投产,明年粮食就能增产。粮食多了,老百姓吃饱了,部队吃好了,仗就能打得更久、打得更狠、打得更远。”
刘景明这番话可谓是非常诚恳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上的那点黄色不太明显,但顾修远却看到了。
那是常年跟硝酸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天两天能染出来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洗掉的。
这样的人,不是来混饭吃的,不是来镀金的,是真干活的。
第891章 化肥厂厂长
刘景明说枣阳需要化肥厂,但他没有说“我来干化肥厂”,他说的是“将军,枣阳需要化肥厂”。
他把“我”字藏起来了,把“需要”两个字摆在台面上。
这个分寸,拿捏得比他的学位证书还漂亮。
个人不能开化肥厂,一个留德博士,没兵没枪没地盘,没有原料,没有设备,没有工人,没有销路,拿什么开?
他来找顾修远,是因为顾修远有兵有枪有地盘,有四县的土地和人口,有从后方调运物资的能力。
他缺的不是技术,是能帮他实现技术的人和平台。
两个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够了。
顾修远的嘴角翘了一下,郑重的看着刘景明:
“刘厂长,欢迎。”
“咱们谈谈化肥厂的筹建方案。”
韦昌一看,军座和这位刘景明先生估计还要畅聊一会儿,化肥厂的事、化工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大事,不是他一个师长能插嘴的。他把人带到了,在军座面前刷了脸,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朝顾修远敬了个礼,顾修远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刘景明身上。
韦昌又朝刘景明点了点头,刘景明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韦昌转身往外走,警卫员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指挥部的大门。
韦昌把手插进裤兜里,嘴里哼着小曲,调子不成调,词不成词,哼哼唧唧的,但能听出来心情非常好。他迈开步子,朝操场的方向走去。警卫员小跑着跟上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了口。
“师座,您怎么这么高兴?”警卫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讨好,“从指挥部出来就一直笑,嘴都合不拢了。”
“我可是办了件大事。”韦昌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起,“这个人可是我带来的,要不是我,军座上哪找这么个人去?留德的博士,学化学的,在汉口干过的,枣阳本地的大户,还是刘家的人。你想想,四县的化肥厂要是建起来了,粮食产量翻一番,老百姓吃饱了,部队吃好了,后勤压力都小了。这一切的功劳,可有我一份。这下在军座这儿,我可是立了大功了!”
警卫员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呢?”
“你看着吧,下次打鬼子,主攻可能就是我们一师的。二师打随县,三师打安陆,四师打应山,一师在枣阳守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你见过老虎天天关在笼子里的吗?不出去遛一遛,牙齿都钝了,爪子都秃了,还怎么咬人?”
警卫员这下听懂了,使劲点了点头,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笑得比韦昌还夸张,像是立大功的是他自己。
不仅韦昌现在很高兴,刘景明和顾修远也很高兴。两人从化肥厂的生产规模聊到原料采购,从原料采购聊到设备选型,从设备选型聊到技术工人培训,从技术工人培训聊到产品销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合拍。
顾修远说的,刘景明懂;刘景明说的,顾修远也懂。
一个是打过仗的将军,一个是留过洋的博士,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坐在一起聊化肥,聊得比亲兄弟还热乎。
刘景明不是为钱。
刘家不缺钱,他也不缺钱。
他缺的是一个舞台,一个能把毕生所学用出来的舞台。即便日本人来了,他也不是没有别的路走。
去重庆,去昆明,去成都,以他的学历和经验,哪都能去。
可他不甘心。
他的根在枣阳,他的家在枣阳,他的梦也在枣阳。他要把在德国学的东西,搬到自己的家乡来。
他没有想到,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会如此懂得化学的重要性。
顾修远也不是为钱。
他看重化肥厂,不是因为化肥厂能赚钱,而是因为化肥厂能让四县的老百姓吃饱饭。
只是他没想到,刘景明作为一个富商之子,会不顾家业、不顾名利、不计得失地跑到枣阳这座刚打完仗的小县城,来跟他一个当兵的谈化肥,谈技术,谈理想。
这样的人,他见过的不多,屈指可数。
但每一个,都是值得他敬重的人。
两人正聊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岘白推门进来了,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军座,上海来的消息。”周岘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汪精卫已经在愚园路1136弄安顿下来了,日本人给他配了整条弄堂,把原来的住户全赶走了。”
顾修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折好放在桌上。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汪精卫这是铁了心要当汉奸了。”顾修远把电报递回周岘白面前,“立刻让黄阿贵过来,我有任务交给他。”
“是,军座。”周岘白接过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另外,你和城防司令部说,城里的防空要加强。日军吃了败仗不会善罢甘休,空袭随时可能来。组织老百姓疏散的预案要提前做,不能等炸弹落下来再手忙脚乱。”
“是。”周岘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景明站在旁边,知道顾修远还有其他要事,他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朝顾修远微微欠了欠身:“顾将军,您先忙。化肥厂的事,我回去再理一理方案,改日再来向您汇报。”
顾修远点了点头,站起来送了两步,伸出手跟刘景明握了一下。
“刘先生,辛苦你了。化肥厂的事,我等你的方案。”
周岘白回到办公室,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通了特种部队的值班室。
“这里是1044军军部,我是周岘白。立刻让黄支队长到军部来,军座找他。有任务。”
“是,周副军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应答,挂下电话的猴子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第892章 刺杀任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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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刺杀任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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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枣阳空袭
为什么?为什么要炸那里?
那里有什么值得炸的?
顾修远盯着那六架灰色的九七式重爆击机,看着它们一架接一架地俯冲,一架接一架地投弹,一架接一架地拉起,又转回来,又俯冲,又投弹。
炸弹落在民房中间,炸出了一个又一个坑。火从坑里往外烧,烧着了茅草屋顶,烧着了木板门,烧着了堆在墙根的柴火堆。
黑烟从燃烧的火里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慢慢散开,把阳光都遮住了,把半边天都遮暗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不是那里有什么军事目标,单纯是因为那里人多。
日军的飞行员不需要瞄准兵营、弹药库、指挥部,他们只需要瞄准人最多的地方,把炸弹扔下去,炸死一个算一个,炸死十个算十个。
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屠杀。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引擎声。
这声音更沉、更稳、更有力。
不是九七式那种尖锐的啸叫,也不是九二式那种高亢的嘶鸣,而是野猫战斗机那台R-1830双黄蜂发动机特有的低沉轰鸣声,像一群野兽在远处低吼嚎叫。
顾修远眯着眼,手搭在额头上,朝西南方向看去。隐约望见远处的天空里出现了几架飞机,这些飞机飞得很快,向着日机的方向猛扑过去。
野猫战斗机的机头比九七式粗,机身比九七式短,机翼是椭圆形的,从正面看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海鸥。
它们的爬升率虽然不如九七式,但俯冲速度快,机体结实,六挺勃朗宁重机枪的火力密度比九七式那两挺八九式机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野猫被九七式咬住了尾巴会很麻烦,但一旦野猫咬住了九七式的尾巴,九七式就很难甩掉。
突然,其中一架战机如同流星一般机头朝下,垂直俯冲下来,直接冲入日军的机群里。
它的速度很快,空速表指针至少达到了五百公里以上,快得几乎看不清机翼上的徽记,银白色的机身从云层里钻出来,像一把刀从天上劈下来。
这架银白色的野猫咬住了一架九七式战斗机的尾巴,飞行员按下射击钮,六挺勃朗宁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那架九七式的右翼上。
九七式战斗机的机体比野猫轻,蒙皮比野猫薄,油箱没有自封功能,驾驶舱后面也没有装甲板。
十二点七毫米的穿甲弹打在九七式的右翼上,不需要多,几发就够了。弹头打穿了铝合金蒙皮,切断了翼梁,点燃了油箱里的航空汽油。
那架九七式的右翼冒出了浓浓的黑烟,烟越来越浓,从灰白变成漆黑。那架九七式往右偏了一下,又往左偏了一下,飞行员在试图控制飞机,但右翼的升力已经没了,副翼也失去了响应。
九七式打着转往下栽,转了三圈,机头朝下,垂直插进枣阳城外的一片农田里,炸起一团泥土和黑烟。
直到这时,机枪射击的声音才传入了顾修远的耳中,那声音不是九二式重机枪的“咚咚”声,也不是八九式机枪的“哒哒”声,是勃朗宁特有的、密集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突突声。
随着这些枪声的响起,又有数架野猫扑向了日军的机群。
顾修远静静的望着天空。
现在烟雾太浓了,灰黑色的,一团一团的,从地面升上去,从天上压下来,把那片空域罩得严严实实。
他看不清战况,只能看见那几架战机的影子在云层中不断翻滚,一会儿钻进云里,一会儿钻出来,一会儿又钻进去。
轰炸声和日机的还击声以及地面高射炮的隆隆射击声搅在一起,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哪。
烟越来越浓,腾腾而上,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
这是一场短暂的空战,时间不过六七分钟。来犯的十一架日机被击落了五架,剩下的六架立刻调转方向,向东边逃窜。银白色的战机追了一段才折返回来,排成一列纵队,从枣阳城上空呼啸而过。
就在顾修远还在沉思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悄的停在了他的身后。车门开了,顾修远新任的警卫团团长陈大雷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顾修远身后。
他等了几秒,见顾修远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军座,您该去司令部了。”
顾修远沉思了一下,摇摇头:“不,带我去被日机轰炸的地方,我要去看看。”
陈大雷吃了一惊,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顾修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军座,日机刚走,那里的危险还没解除。您过去不安全啊!”
“危险个屁!”顾修远转过头,瞪着陈大雷,眼睛里的火压都压不住,“再危险难道还比咱们在上海、在南京那会儿还危险吗?快去,执行命令!”
陈大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拉开车门,朝司机喊了一声:“去东北边,被炸的那一片。”
车窗外两旁的树木飞快的掠过,越往东北方向开,路上的行人越少,挑担子的没有了,背筐的没有了,推车的也没有了。
空气里开始飘着一股焦糊味,烧木头的、烧布匹的、烧粮食的、烧肉的,全搅在一起,说不上哪一样更冲,混着灰尘和火药味,闷闷地堵在嗓子眼,让人不适。
越往东北方向开,这股味道越浓,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觉得发黏。
车到了,放眼望去全是残垣断壁,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土坯墙被炸塌了,碎土和砖头混在一起堆了有半人高。木梁从废墟里斜着戳出来,一端埋在里面,一端翘在外面,烧得焦黑,用手一摸就掉黑渣。
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瓦片和烂砖头,碎玻璃碴子嵌在砖缝里,对着光看过去,闪一下暗一下,不注意就扎进人的鞋底。
好几辆救护车都被迫停在废墟前面,不能再往里面开。急救队的医护人员从车上跳下来,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提着药箱,踩着碎砖往废墟里走。
有一群士兵蹲在路边清理路面,先把大块的碎砖搬到一边,尽快腾出一条窄道,让医护人员去救人。
第895章 人间地狱
急救队的人飞快地抬着担架,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去,又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们在和时间赛跑,挽救尚还活着的伤员,同时也在防备第二次的空袭。
担架上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动,手脚抽搐着,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有的已经不动了,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几个没有被炸伤的街坊邻居从巷口跑过来,帮忙搬砖头、抬木头,还有的蹲在废墟边上把碎砖一块一块地往外递。
在这一小段巷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扛着一根烧焦的木梁从废墟里走出来,木梁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腰往下弯,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把木梁扔在路边,喘了两口气,转身又钻回去了。
巷子的废墟中间躺着一个老太太,腿被压在一堵倒了的土墙下面,土墙压着她的膝盖以下,她动不了,也爬不出来,只能躺在那里喊“救命”。
隔了二十来步的地方趴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脸发紫,眼睛闭着,嘴角有血。女人跪在地上,浑身在抖,嘴里一遍遍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一声一声的呻吟和哀鸣从废墟的各个角落传出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长,有的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根线在空中飘,越传越远……
顾修远沉声对司机吩咐道:“去被炸得最严重的地方。”
车上的司机默默的挂挡踩下油门,继续朝东北方向驶去。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在枣阳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根的那片居民区停了下来。这片区域和急救队正在救援的那条巷子隔着两条街,不在同一个位置。
顾修远下了车,站在废墟边上,朝陈大雷说了一句:“你带人去那边看看,有没有活着的。”陈大雷应了一声,带着几个警卫跑了过去。
顾修远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里往里望去。
他看到的只是一小段景象,就是这一小段景象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触目惊心。
一片一片的血迹还没干枯,它们从废墟下面渗出来,流淌在地上,顺着砖缝往外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红色。
颜色是那么的鲜红,刺得顾修远的双眼有些生疼。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再次睁眼时,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些伏在地上的、零落的、衣衫不整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没有头的,断了手脚的,一个伏着另一个,是在死亡前最后的互相依靠。
有老人抱着孩子,孩子的手还搭在老人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着;有女人趴在男人身上,男人的手还搂着女人的腰,两人叠在一起,紧紧相拥着。
又有孤零零挨在一旁的,一个年轻男人靠在一截断墙边上,头歪着,眼睛半睁着,嘴角有血,手里还攥着一个馒头,馒头已经被血浸透了。旁边躺着一个老太太,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狰狞的伤口。
随着第二批救援队刚赶到这里的林医生看到这一幕,直接弯下腰,一阵狂呕。不是她没见过血,不是她没上过战场,不是她没救过伤员。
她在后方医院待了一年多,截过肢,缝过伤口,从死人堆里扒拉过活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没见过这样的。
整条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的尸体,整条街都是哭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冲入她的胸腔,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林医生蹲在地上,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秀英从救护车那边跑过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秀英现在是枣阳战地医院的正式护士了,从连绷带都缠不好的新手,变成了能独立处理外伤、配合手术、安抚伤员的老手。
她拍着林医生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自从被1044军从慰安所解救出来后,她就跟着林医生学习战场救援,这条街巷的百姓们对她非常友善,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背后说闲话,没有人提起过去的事。
卖豆腐的王婶每次看到她都多给一块豆腐,补鞋的老孙头帮她补过两次鞋没收一分钱,街口炸油条的老头见她路过总要塞半根油条,说“姑娘,趁热吃”。
被炸死的老太太就住在这条街上,姓周,七十多了,耳背,说话嗓门大,每次见了秀英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瘦了,多吃点”。
那个趴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前两天还在街上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的糖化了,黏在手指上,他舔着手指,吃得满脸都是。
孩子的鞋跑掉了一只,秀英帮他捡起来,他接过鞋说了声“谢谢姐姐”,笑嘻嘻地跑了。
秀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林医生的白大褂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医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秀英的手还扶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她们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这个景象告诉了她们,这个世界除了天堂还有地狱,如今这个地狱便活生生地展现在她们面前。
“妈妈!哇哇哇!妈妈!”
一道尖锐的婴儿哭声从废墟深处传出来,撕破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扎得人心里发紧。
还有人活着!
急救队的人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有人被碎砖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林医生和秀英也跟着跑了过去。
在不远的地方,一片废墟下面,一个小男孩坐在碎砖堆里。
他大概三四岁,光着脚,脸上全是灰和血,他左边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流,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拼命的喊着“妈妈,妈妈——”
硝烟还没散尽,灰黑色的烟从他身后的废墟里往外冒,一团一团的,把他小小的身影衬得像一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活下来了。
在那么猛烈的轰炸下,他活下来了。
第896章 为我们报仇
他周围的房子全塌了,只有他坐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挡住了落下来的碎砖和弹片。
也许是他妈妈,也许是相熟的街坊,也许仅仅是一个陌生人。
在炸弹落下来的那一刻,有人扑在他身上,用身体替他挡住了爆炸的冲击和飞溅的碎片。
保护他的人死了,而他活下来了。
顾修远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光,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希望。
他小心的将孩子抱起,朝身后的警卫喊了一声:“快,找着他的父母!就在这片废墟里,挖,也要把人挖出来!”
几个警卫和医护人员跑过来,弯下腰,开始扒碎砖。
挖了半天,挖出来的全是尸体。
没有头的,断了手脚的,一个压着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具女尸趴在孩子坐着的位置旁边,脸朝下,背上全是血,衣服被弹片撕烂了,露出的皮肉翻着白边。她的手还伸着,手指朝着孩子的方向,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够什么。
也许她就是孩子的妈妈。
也许不是。
没有人知道。
他们昨天还在街上走,挑着担子,背着筐,推着车,和邻居打招呼,蹲在墙角晒太阳,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现在就变成了碎得看不出形状和面容的尸体,躺在废墟里,躺在血水里,躺在碎砖和瓦片下面。
他们没有罪,没有犯法,没有偷东西,没有抢东西,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欺负过任何人。
他们只是在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在这条街上,刚好在干活,刚好在吃饭,刚好在走路,刚好在家。
然后就死了。
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烈士,不是任何一个史书上会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只是老百姓。
他们能控诉谁?
控诉老天爷?控诉日本人?还是控诉这个世道?
“狗日的小日本——他妈是小鬼子——杂碎杂种!”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旁的角落里传出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顾修远将手中的孩子交给林医生之后赶紧跑了过去,在废墟的缝隙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这个人。
这个人已经不能叫“人”了,只能叫“半个人”。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碎布条挂在腰上。
半条手臂甩在头顶,和肢体分开了,只有一层皮连着,他的半边身体浸在一片血水里,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半边脸高高地肿了起来,灰红色的,像一块被人踩过的烂泥巴。
那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一开一阖,喉咙里还在嘶哑地喊着:“死了……全死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艰难的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转了转,看到了顾修远。
呆滞的目光瞬间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他死死地盯着顾修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着叫了一声:“长官,为我们报仇啊!”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顾修远站在血水边上,看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攥紧了拳头,他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拧得皮肉发紫,努力让自己感觉到疼痛。
他告诉自己,自己是这里的最高军政长官,这里已经有太多的人倒下了,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还要为这里无数的无辜死难者报仇。
中国人的血,为什么怎么流都流不尽?
从东北流到华北,从华北流到华中,从华中流到华南,流了快两年了,还在流。
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只要血还在流,他就不会停。
浓浓的硝烟还没散尽,顾修远摘下了自己的军帽,双手捧着,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最后一点暗光。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直起身,又鞠了一个躬,再直起身,再鞠了一个躬。
一共鞠了三个躬,这三个躬不是做给谁看的,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抿着。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陈大雷,命令道:“大雷,去司令部,命令所有旅级以上军官都来开会。在应山的、安陆的、随县的,全部给我叫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
陈大雷大声应了一句,脚跟一并,敬了个礼。
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闻到了顾修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气。
虽然军座的脸上没有表情,说话没有怒气,但这样的人最可怕,因为你知道他要发作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不知道发作成什么样,不知道发作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枣阳1044军司令部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长条形的会议桌是实木的,漆面锃亮,能照出人影,桌上铺着崭新的深绿色绒面桌布,边角压得服服帖帖。
桌上摆着白瓷茶杯和深棕色的文件夹,窗户关着,深绿色的窗帘拉上了,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光带。
屋子里坐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茶,没有人翻文件,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整个办公室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一身戎装的顾修远坐在首座上,帽檐还是压得那么低,看不清表情。左边坐着周岘白,右边坐着孙继志,这两人的表情很是难看。
下首坐着韦昌、周德海、张铁山、孙振华、邱清泉、徐天宏、施中诚、王东原、郑少愚等人,一师、二师、三师、四师和空军师的师长、副师长、参谋长,全在这儿了。
“对于这次日军的轰炸,你们有什么看法?”
顾修远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火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征兆。
郑少愚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是空军师师长,枣阳上空的防空是他的事,日机来了他没拦住,日机炸了他没拦住,日机跑了他也没拦住。
责任在他,跑不掉。
第897章 雷达站
“报告军座,由于此次日军的攻击十分突然,在我军做出反应之前便投下了炸弹。我方在措手不及之下才遭到轰炸。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及时发现敌机动向,没有及时拉响警报,没有及时组织拦截。军座,我……”
郑少愚话没说完,防空旅旅长李铁柱也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上一直红到脖子根,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军座,是我没用,没有拦住日本人,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防空旅的火力重点放在兵营、机场、军部这些地方,对居民区的防御确实不够。这是我的失误,您处罚我吧!”
他说完,低着头,等着顾修远开口。他看到众人的眼神都望向了自己,恨不得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地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顾修远看着李铁柱,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防空旅兵力有限,高射炮就那么多,炮弹就那么多,能守住兵营、机场、军部就不错了。居民区那么大,你守不过来,这事不能怪到你头上。”
郑少愚看到李铁柱自请处分,军座没有追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说起来此次被日机轰炸了居民区,空军师的责任比防空旅更大。
李铁柱的防空旅是守,飞机来了才打,打不着是火力不够、命中率不高,说到底是被动挨打。
但空军师是攻,飞机在天上飞,侦察、警戒、拦截、驱逐,哪一样都应该是主动的。
日机从武汉方向飞过来,几百公里的航程,沿途经过好几个县,等人家到了枣阳上空,炸弹都投下来了,警报才响。
等人家炸完了,空军师的战机才追上去,虽然打下来几架,但老百姓已经死了。
这不是火力不够的问题,是情报不力、反应太慢、指挥失误的问题。责任比防空旅大得多。
“好了,你们都不用自责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该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所以你们也别一个个急着自请处分。”顾修远的目光从郑少愚脸上扫过去,从李铁柱脸上扫过去,从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不是怕,是愧疚。老百姓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炸死了,他们是当兵的,他们有责任。
顾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日本人既然这么喜欢轰炸我们,那我们就好好地陪他玩玩。”
说完,顾修远面色严峻地转向孙继志:“继志,我要你建的那四座雷达站,建得怎么样了?”
孙继志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快好了。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各一座,四座雷达站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再有一个月就能交付使用。到时候只要把设备装上去,调试完毕,就能用了。”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顾修远。
“好,只要雷达站建起来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怕日军的轰炸机偷袭了。他们从武汉起飞,还在半路上,咱们就知道了。什么方向,多少架,什么高度,什么速度,全看得清清楚楚。等他们飞到枣阳上空,咱们的战斗机已经在天上等着了。”
“雷达站?”周围几个师长纷纷抬起头,韦昌第一个惊呼出声:“什么?雷达站?雷达站是什么东西?用雷吗?”
说罢,韦昌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周德海,周德海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施中诚凑到王东原边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知道雷达是什么吗?”
王东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啊,地雷做的吗?这东西能提前炸飞机?”
张铁山也开了口,将信将疑的问道:“军座,雷达是到底啥子玩意嘛?能看几百公里?那不成千里眼了吗?真有这种东西?”
邱清泉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里也全是疑问,他凑到徐天宏边上,压低了声音耳语了一句:“那以后鬼子的飞机不是藏都藏不住了?”
不只是他们这些师长们在小声谈论这个没听过的东西,其他1044军的高层们也在窃窃私语。
不怪他们不知道雷达,因为这东西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出现过,连听都没听过。别说中国了,就是英、美、德这几个军事强国,也才刚刚开始接触这个东西。
顾修远从系统里兑换的这个雷达,是德国GEmA公司发明的Freya早期预警雷达。这东西1937年才研制成功,1938年才交付德国海军试用,1939年德军才开始部署第一批Freya雷达站。
现在这个时候,连德国佬自己都还没装利索呢,第一批雷达站还在调试阶段,天线还在架,电缆还在铺,技术人员还在培训。
等德国人真正第一次用雷达引导战斗机成功拦截轰炸机,已经是1939年12月的事情了,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
顾修远是把牙咬了又咬,把系统里的功勋值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才下定决心兑换了四套Freya雷达站。
这四套Freya雷达的功勋值,足足够他兑换一个旅的索摩亚S35。
贵是真贵,但值不值?
那是真值!
Freya雷达的工作波长约1.2米,频率250兆赫,比英国人发明的chain home雷达的12米波长更短,精度也更高。
虽然chain home雷达1937年就在英国bawdsey建成,是世界上第一座正式投入作战使用的雷达站,但它只能扫描正面一个扇区,角度有限,方向固定,敌军飞机从侧面绕过来,它就看不见了。
Freya不一样,天线可以360度全向旋转,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来的飞机都能扫到,分辨率更高,测距更准。
天线是可以移动的,拆下来装上车就能拉走,换一个地方还可以继续用。
另外,它还集成了敌我识别功能,自己的飞机和敌军的飞机在雷达屏幕上分得清清楚楚,不会误判,更不会误击。
第898章 准备“惊喜”
当然,这东西也不是万能的。
Freya对超低空突防的飞机存在盲区,也就是说,日机要是贴着树梢、贴着山脊、贴着河面飞过来,雷达不一定能看到。
但对于中高空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只要飞在三五百米以上,Freya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军的九七式重爆击机、九七式战斗机、九二式战斗机,哪一架是贴着地面飞的?
没有。
它们从武汉起飞,高度至少两三千米,飞几百公里到枣阳,不可能一直贴着地面。
所以,够用了。
到了现在,顾修远也不想再瞒着大家了。这东西迟早要拿出来用,藏着掖着反而影响部队的训练和部署。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口说道:“雷达就是一种早期的预警装置。它通过发射无线电波和接收反射回来的信号,来探测空中目标的位置、距离、高度、速度。日军的飞机从武汉起飞,还在两三百公里外,雷达就能发现它们。到时候警报可以提前大半个小时拉响,老百姓有时间疏散,防空部队有时间准备,战斗机有时间升空。不是等炸弹落下来才反应过来,是飞机还在路上,我们就知道它们要来了。”
“真有这东西?”郑少愚的眼睛瞪得溜圆。
不怪他少见多怪,是真没见过这种能隔着几百公里就能看见敌机的东西。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因为这话是军座说的。
军座说过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的。
鬼子飞机轰炸平民区这件事,已经让他怒火中烧到现在了。那些炸弹落在居民区里,炸死的不是军人,不是军事目标,是老百姓,是手无寸铁、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老百姓。
日本人这种行为,简直是在打他的脸。他恨不得现在就开着解放者去武汉,把炸弹一颗不剩地全扔到日军司令部头上。
但是不行。你去炸,人家也来炸,你炸他的军事目标,他炸你的居民区。你炸死一个日本兵,他炸死十个老百姓。你的炸弹能炸掉他的指挥所,他的炸弹能炸掉一条街。
死的人不一样,账不能这么算。
天空太大了,日军可以从任何方向过来,可以在任何高度投弹,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
空军总不能每时每刻都派出大量战机在天空巡逻。一个中队上去,两个小时后就得下来加油;另一个中队上去,两个小时后又得下来。
即便油料消耗得起,飞行员也消耗不起。
以一百个飞行员来举例,一人一天飞两趟来计算,只需要一个月就筋疲力尽了。
这不是打仗,是熬命。
他头疼得很。不过要真是像军座说的有那么神奇的探测机器,能提前知道日机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了多少架,空军的压力可就小多了。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巡逻,不用再等炸弹落下来才紧急起飞,不用再靠肉眼去找敌机。
雷达指哪,他就飞哪。
日机还在两百公里外,他的野猫就在跑道上等着了;日机进入一百公里,他的野猫已经升空了;日机飞到枣阳上空,他的野猫已经在头顶上准备击落对方了。
他敢保证,日本人的飞机来多少,他就收拾多少。一架都不让他们回去。
“当然了,现在这东西还没调试好,所以你们空军这些日子要辛苦点,要全天候地巡逻,绝不能再让日机来轰炸了,否则我饶不了你!”顾修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疾声厉色地朝郑少愚吼了起来。
现在的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和芷江一样,都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地盘,是他好不容易从日本人手里一块一块啃下来的,也是他进攻武汉的跳板。
老百姓刚回来,地刚种上,铺子刚开起来,房子刚修了一半,日本人就来炸了。
所以日本人炸的不仅是老百姓的命,也是他的根基!
他决不允许日本人把这四个县城毁掉!
“是!”郑少愚站了起来,脚跟一并,郑重地向顾修远敬了个礼,大声喊道,“军座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全天候巡逻,绝不让日本人再靠近我们的领空!”
顾修远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下来,但声音还是很严肃:“这就好,只要坚持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保证,再熬一个月,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到时候,咱们也给日本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虽然没有说明惊喜是什么,但郑少愚坚信,军座说一个月后有好东西给他,那就一定有好东西给他。他不需要问是什么,只需要等着,等着那一天到来,等着把那“好东西”狠狠砸在日本人的头上。
就在顾修远咬牙切齿准备着报复的时候,位于武汉汉口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却在对面前的一名日军大佐大加赞赏。
“小野寺大佐,你和你的第八飞行大队干得非常漂亮。”
冈村宁次看着站在面前的小野寺隼人大佐,非常满意:“只要再维持这样的轰炸强度,我想支那的1044军一定撑不下去的。”
小野寺隼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飞行服,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着,腰间别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套的扣子没扣,枪柄露在外面。
他三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宽,腰板直,站姿很正。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目光很亮,眼神里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
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微微往下撇,一脸的不服不忿,像是在说“你算老几”。一般来说,拥有这样眼神和姿态的人都是骄傲的,小野寺也是如此。
他刚从本土调过来,接替在淅河镇上空被击落的前任大队长。
来之前,他在本土飞的是最新型的九七式改,训练科目是高空截击,对手是资深教官带飞的隼式。他拿过三届陆航年度射击比武的第一名,甚至接受过陆军大臣亲授的“有功章”。
他觉得自己是陆航最好的飞行员,他带的第八飞行大队也是陆航最好的飞行大队。这次来武汉,就是来给1044军一个下马威的。
枣阳那一趟,只是热身。
第899章 冈村宁次的盘算
“司令官阁下,我们第八飞行大队是全日本最好的飞行大队之一,这么轰炸支那人的平民区,我觉得有损我们的武士精神。”小野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傲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建议出动所有的轰炸机,对支那1044军的司令部进行一次大轰炸。要是把那名支那将军炸死了,不是更好吗?”他说完,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撇得更低了,等着冈村宁次夸奖他。
冈村宁次看着小野寺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西边漫上来,像是要把整个汉口罩在里面似的。
远处的长江在暮色里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江面上有船在走,船灯亮了,像一只只萤火虫在水面上飘。
他站了一会儿,小野寺也跟着走到窗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江面,看着那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船灯。
“司令官阁下,汉口真美。”小野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感慨,又带着一丝贪婪,“这个国家的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他们的土地确实美丽,确实广阔。我们要是能把顾修远炸死,难道不好吗?他死了,1044军群龙无首,不就乱了吗?”
冈村宁次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小野寺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炸掉他的司令部,杀他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有用吗?杀了他只会激怒1044军。这支部队和一般的中央军不一样,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们很强,甚至比帝国最精锐的常备师团都强。”
“他们的每一个师长、旅长、团长、营长,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而且这支部队以顾修远为最高领袖,他要是死了,他们会报复。”
“疯狂地报复。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伤亡地报复。你炸他一个司令部,他炸你一个师团部;你杀他一个军长,他杀你一个师团长。这样打下去,没有赢家。小野寺君,我们第十一军没有真的多部队可以消耗了!”
小野寺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冈村宁次说的话,又像是在质疑。
“这支部队竟然这么……?”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找不到词,是不敢说。他想说“可怕”,想说“难缠”,想说“比帝国部队还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能在司令官面前说支那的部队比帝国部队强,哪怕这是事实,也不能说。
冈村宁次看着他那双质疑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小野寺是帝国陆航的大佐,不是刚入伍的新兵,他应该有这个悟性。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小野寺也跟了过来,站在桌边。冈村宁次的手指在地图上枣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小野寺大佐,你要明白,1044军现在正准备把枣阳建设成他们的大后方。我们只要不停地轰炸枣阳和其他三个县,就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损失。炸掉他们的粮库,他们就没饭吃;炸掉他们的弹药库,他们就没子弹打;炸掉他们的居民区,老百姓就会跑。”
“你要知道,老百姓一旦跑光了,就没人给他们种地,没人给他们纳粮,没人给他们修路,没人给他们做工。枣阳要是被我们炸烂了,1044军就失去了在这里的根基。到那时,他的数万人马别说攻打我们了,就是吃喝都会成问题。武汉的危机自然解除,枣阳、随县、应山、安陆也都会重新变成我们的囊中之物。”
小野寺的傲气收了一些,下巴不再抬得那么高了,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枣阳的位置,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冈村宁次。
“您说得对,司令官阁下。”小野寺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打仗不是拼刀,是拼根基。你把他的根基炸烂了,他的兵就是一群没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冈村宁次拍了拍小野寺的肩膀:“呦西,不愧是帝国最优秀的飞行大队长。”
他的手在小野寺的肩章上停了一下,指尖在金色的樱星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来,背到身后:“去吧。继续轰炸。枣阳、随县、应山、安陆,一个都不能放过。不要管什么武士道,不要管什么面子,不要管什么军人荣誉。赢,才是唯一的荣誉。”
原来,这就是冈村宁次打的算盘。
从枣阳到随县,从随县到安陆,从安陆到应山,四个县城被1044军一个接一个地拔掉,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残。他一开始也想硬碰硬,想用兵力优势把1044军压回去。
但打了几仗,他发现自己错了。
第三师团没了,第16师团没了,第106师团的第111旅团也没了。损失越来越大,战果却越来越少。
他开始改变思路,不再跟1044军在战场上硬拼,而是换了一条路——炸。炸他们的城,炸他们的粮,炸他们的路,炸他们的人。
城里没人了,地没人种了,铺子没人开了,码头没人跑了,1044军拿什么养那几万人?粮食从哪来?弹药从哪来?兵员从哪来?伤员往哪送?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冈村宁次得出了一个结论:随着顾修远的名气越来越大,涌入枣阳、随县、应山、安陆的人口也越来越多。
即便他不是一个优秀的政客,他也知道人口意味着什么,有人就有粮,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有地盘就有了一切。
一个地方的人口一旦多了起来,那粮食自然就多了,随着商业的流通,这地方的财政收入也就多了,当然兵源就会变多。
眼下,这四个破破烂烂的县城正在从一个被战争撕碎的废墟,慢慢变成1044军的根基。
根基稳了,树就长起来了;树长起来了,根就越扎越深。再过几年,这棵树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再想拔,就拔不出来了。
日本有句老话——“芽が小さいうちに摘め”,翻译过来就是,趁着芽还小的时候摘掉它。
所以,必须趁它还没长大,连根拔掉。
第900章 上门求见
要是这四个县城被炸毁了,1044军的根基也就等于被摧毁了。
几万人马,吃喝拉撒,每天消耗的粮食、弹药、药品、被服,哪一样不是海量的?
根基没了,1044军就有如无根的浮萍,飘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跑,浪一打就散。
而且芷江离枣阳几百公里,中间隔着大山和河流,补给线拉得那么长,根本支撑不了一个军的作战。
他们到时就只有一个选择。
撤,撤回芷江。
只要撤了,就得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出来。
冈村宁次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重新占领枣阳、随县、应山、安陆。
不得不说,冈村宁次的计划很毒辣,他打算通过摧毁四座城市来达到占领的目的。
要知道,1939年一个普通的中央军,大概也就两万多人。这两万多人,每天光是粮食就要消耗两三万斤,一个月下来就是六七十万斤。
加上军饷,普通士兵一个月七八块钱,军官更多,一个师上上下下一两千人,每个月发饷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人吃马喂的开销,没算弹药消耗、武器损耗、被服供应、伤员救治、阵亡抚恤。养一个军,比养一个县的老百姓还费钱。
所以为什么大家都想有自己的地盘,特别是一些大的部队,更是希望有一个税收多、物产富、交通便利、老百姓日子过得下去的地方作为部队的驻地。
为了达到从根上摧毁1044军的这个目的,冈村宁次特地向大本营要来了由小野寺率领的第八飞行大队。
这个大队的飞行员全是老手,作战经验丰富,轰炸精度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停地轰炸,最好是今天炸,明天炸,后天也炸,炸到这四个县城变成废墟为止,炸到老百姓跑光了为止,炸到1044军撑不住了为止。
正面交手没有胜算,那就只能偷袭。小野寺的第八飞行大队虽然厉害,但跟1044军的野猫战斗机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所以,冈村宁次只能挑凌晨、挑傍晚、挑天气不好的时候,借着夜幕和云层的掩护,偷偷摸摸地飞过来,偷偷摸摸地投弹,然后偷偷摸摸地跑。
炸得着就炸,炸不着就跑。
不恋战,不缠斗,不暴露。
这个想法很好,要是普通的部队,真要头疼了,因为偷袭防不胜防。
但冈村宁次面对的是顾修远。
顾修远要是知道冈村宁次打的这个算盘,只想送一句话给这老鬼子:想屁吃吧!
两天后,顾修远正在桌前仔细的看着刘景明送来的化肥厂方案。这份方案写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到设备选型,从枣阳的总厂到其他三县的布局,几十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他刚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张上划了一下,正要往下看,警卫敲门进来了。
“军座,有人递拜帖求见。”警卫把一张烫金的拜帖放在桌上,旁边还压着一张长长的礼单,纸是红色的,上面写满了各色礼物,展开来摊了小半张桌子。
“友信钱庄?周家?”顾修远拿起拜帖看了看,又看了几眼随同拜帖一起送过来的长长礼单。他嘴角翘了一下,把礼单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真下了血本嘛。”
随即朝警卫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警卫便带着友信钱庄的周大当家和周大公子进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周大当家,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不闪不避。
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不是那种在小地方窝了一辈子的土财主。
走在后面的是周大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蜡整整齐齐的固定住。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微微往下撇,一脸的不情不愿,像是被人硬拉来的,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他老子来了他不敢不来。
“鄙人周有信,见过将军。”周大当家走到顾修远面前,停下来,拱手行了一礼,他没有因为顾修远的年轻而表露出任何异样,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
“在下周云起,见过将军。”周大公子的城府就浅薄得多了,虽然也拱手行了一礼,但那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顾修远没打算和这个周大公子计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家里有钱有势,从小被人捧着,养出这么一副脾气,不稀奇。他点了点头,朝对面的椅子伸手示意了一下。
周有信拉着周云起连忙顺着他的手势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等着顾修远的问话。
“你们是本地人吗?”
周有信连忙答道:“回将军,周家祖籍一直在此,在枣阳住了好几代人了。祖上在光绪年间就有钱了,便在枣阳开了钱庄,后来又陆续在随县、应山、安陆、信阳、驻马店、汉口开了分号。后来因为战乱,信阳、驻马店、汉口的分号都关了,人手撤回来,资金也撤回来了,只剩下枣阳的总号和随县、应山、安陆的三家分号还在。”
顾修远呵呵一笑,直接的出声问道:“好了,说吧。这么大费周章找上门,有什么事?”
周有信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将军和1044军收复四县,居功至伟,又帮百姓们建设四县,老百姓都念着将军的好。前两天听景明兄说,将军不只会领兵打仗,对工业布局和经济都万分精通。”
“其实我们早就该来拜访将军的,只是听说将军一直在忙,不敢打扰,拖到今天才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他指了指桌上的礼单,又拱了拱手。
“好了,就不必来这套虚词了,还是开门见山的好!”顾修远极为强势地打断了周有信的说辞。
第901章 赵处长
周有信终究是商人世家走出来的,哪里见过顾修远这般直接和强势的军人做派。
他习惯了跟人谈生意时先寒暄几句、拉拉家常、说说天气,再慢慢把话头引到正题上。
这边夸你一句“将军英明”,那边捧你一句“1044军威武”,你来我往,客气半天,才能把底牌亮出来。
顾修远倒好,三句话没说完,直接来了句“开门见山”,他一时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幸好勤务兵走进来送茶水,周有信借着端起茶杯喝茶的功夫,低头抿了一口,把方才的愣神掩饰了过去。
“周先生,我是个军人,说话办事喜欢直来直去,还请不要见怪。”顾修远微微一笑,转过头,朝身后的警卫吩咐道:“去把督察处的赵莽叫过来,带上我让他调查的资料。”
赵莽如今已经是1044军督察处的头儿了。说起来,赵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顾修远没有想到的。
夜袭第五师团的那次作战任务,赵莽被顾修远忽悠着当了留守部队,顾修远当时给他画了个大饼,说未来要在侦查营里面挑骨干,放到每个团级部队里面组建各团的侦查连和特务连,还要组建一支属于旅部的特种大队。
后来赵莽这个憨憨只要一有空就来顾修远这里诉苦,今天说“旅座,侦查营的兄弟们都等着呢”,明天说“旅座,各团都问我要人呢”,后天说“旅座,特种大队的事儿您还记得吧”。
顾修远被他烦得没法子,正好黄阿贵那边已经带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特种大队,赵莽这边也不能总给它画大饼,就将他任命为第二特种大队的大队长,让他去另起炉灶。
没想到赵莽这个憨憨是装憨,人家机灵得很。他听完任命,没有像以往那样拍着胸脯说“旅座放心”,而是坐下来,慢悠悠地说:“旅座,黄阿贵那边干得好好的,我再弄个第二特种大队,两个大队职责一样、功能一样,出去抢任务、抢功劳、抢资源,不利于部队团结。”
顾修远当时还是旅长,听完这话,手里拿着的铅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莽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以为赵莽会高高兴兴地接过任命,然后跑回去招兵买马。没想到这个憨憨不但没有接,还给他上了一课。
“旅座,我觉得咱们旅还缺少一个部门。”
“什么部门?”
“督察处!”
顾修远愣了一下,督察处?
特种大队是打仗的,负责敌后渗透、斩首行动、破坏敌方重要设施、爆破桥梁铁路、暗杀敌方指挥官,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把刀。刀要快,要锋利,要一击致命。
督察处呢?督察处的主要任务并不是打仗的,而是管人的。督察处负责抓军纪、反间谍、整肃内鬼,并兼管特殊暗杀以及特殊抓捕任务。
特种大队对外,督察处对内;
特种大队杀敌,督察处肃己。
两个部门各管一摊,互不交叉,互不抢功,互不冲突。
赵莽认真的说道:“旅座,咱们部队以后会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兵越来越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打仗不要命的,就有贪污克扣的;有真心跟着您干的,就有吃里扒外的;有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就有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
“督察处就是管这些人的。巡查军容风纪、赌博嫖娼、克扣军饷、强征民财,这些事以前是各师自己管,管得好不好,没人知道。督察处设下去,各师各旅各团,走到哪查到哪,有权在辖区内设卡盘查本军官兵,重大违纪的,移交军法处,或者直接报请旅座批捕。”
顾修远看了赵莽一眼,没说话,赵莽以为他不满意,赶紧又补了几句:“旅座,督察处不光管纪律,还管内部反谍。排查部队里潜伏的敌方特务、奸细、煽动者,监控官兵私下议论军情、泄露布防、通敌信件。审问可疑人员,该放的放,该关的关,该毙的毙。”
“这些事以前没人干,各师各管各的,情报不通,消息不灵。督察处干这个,专业对口。还有高层与要害警卫督查,检查军部、仓库、电台、监狱这些要害部位的岗哨制度,督查警卫连履职情况,发现漏洞当场责令整改,整改不了的上报旅部。督察处不直接管岗哨,只管查岗哨。查出来问题,该谁的责任谁担,跑不了。”
赵莽说完,屏息等着顾修远的答复。
不得不说,赵莽是有脑子的,他考虑得很对。1044旅未来的规模会越来越大,兵源会越来越多,成分也会越来越杂。
这些人里不可避免的有好的,有坏的,有真心实意跟着干的,有浑水摸鱼吃空饷的,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有脚踩两条船两边通吃的。
部队的向内监管,绝对不能疏漏。
一旦疏漏了,就会出现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的情况;要是疏漏大了,整支部队都得烂在根上。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什么朝代、什么政权、什么部队都需要有一个向内监察的部门原因。
清朝有都察院,纠察百官风纪;北洋有宪兵,维持军纪;中央军有军法处、政训处、纠察队,层层叠叠,就是为了防止自己人把自己人搞垮了。
老蒋的中央军为什么越打越弱?
不是枪不好,不是炮不好,是管不好。
克扣军饷的、吃空额的、倒卖军火的、通敌卖国的,层出不穷。
一个师管不好,一个军也管不好,从上烂到下,从里烂到外,仗还怎么打?
赵莽不想看到1044旅也走上这条路。所以他要督察处,要这个权力,要这个责任。不是他想当官,是他怕。怕部队烂了,怕顾修远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有朝一日毁在自己人手里。
“赵处长,督察处就交给你负责了。”
赵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想翘又没敢翘。他敬了个礼,脚跟一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是,旅座。督察处交给我,您放心。”
第902章 背调周家
顾修远看着他,忽然发现赵莽的表情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一本正经、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样子,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表情。
顾修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翻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莽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错啊,赵莽,演技可以啊。”
赵莽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憨了,憨得让人想揍他。
从那天开始后,赵莽就从侦察营里脱离开,组建直属于旅部的督察处,一直到1044旅变成1044军。
“不知道将军刚才所言‘开门见山’指的是什么?”周有信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此行的目的,是想借用1044军的势力来拓展友信钱庄的业务。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县在1044军手里,部队几万人,老百姓几十万,粮饷、军需、商贸、汇兑,哪一样不需要钱庄?
友信钱庄要是能把1044军的军饷代发业务拿下来,把四县的商贸汇兑业务拿下来,把军队采购的结算业务拿下来,那盘子就大了,要是背靠1044军这支强大的武装力量,往外延伸分铺和业务也安全的多、容易的多。
说不定能比他爹在光绪年间开钱庄的时候做的药更好。但他不能一上来就说“我想做你们部队的生意”。
求人帮忙和交好之后的提携帮助是两码事。
先交好,拉上关系,混个脸熟,等时机成熟了再提钱庄的事,比一上来就谈交易自然得多,也体面得多。
可他真没想到,顾修远这个年轻人会如此强势和直接,完全不给他迂回的空间,三句话没说完就让他“开门见山”,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也打乱了他的算盘。
顾修远没有回答周有信的问题,而是告诉他:“周先生稍安勿躁,我一会自然会说清楚的。只是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周有信没来由地心里一沉。顾修远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周有信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客气,是铺垫。他突然意识到,此行恐怕很难达成原先的期望了。
过了一会,警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督察处的处长赵莽。赵莽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皮鞋。
赵莽来到顾修远身前,立正敬礼道:“督察处处长赵莽奉命前来报到,请军座指示!”
“我让你调查的资料呢,念吧。”顾修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是!”赵莽翻开手里的一份文件,念道:“周友信,其父周明德,其祖父周景泰。祖籍湖北省枣阳县。周景泰,光绪年间在枣阳开了第一家钱庄,取名‘友信’,寓意‘以友立信,以信立业’。经营数年,信誉日隆,分号渐次开至随县、应山、安陆、信阳、驻马店、汉口。”
“民国十三年,周明德联合宗族之力,创办友信银行,将钱庄业与银行业务整合,逐渐发展为鄂北首屈一指的银行,资本雄厚,信誉卓着。一年半之前,传闻周明德得罪日本势力,拒绝与日方合作,不久后在汉口租界遭枪手刺杀身亡,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赵莽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继续念。
“周友信,曾就读于武昌中华大学商科,肄业,自幼随父经商,颇有经商天赋,为人精明果敢,善于交际,长于谈判。其父周明德死后,友信银行风雨飘摇,内外交困。周友信借其父生前影响力,连番手段,安抚宗族,稳定储户,收缩业务,保全资产,得以保留枣阳友信钱庄总号和随县、应山、安陆三家分号。周云起,周友信长子,汉口博学中学毕业,肄业,曾在友信钱庄汉口分行见习半年,表现平平。城府不深,为人没有主见,遇事多由其父决断。”
赵莽念完,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你调查我们?”周云起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猛地站起来,指着顾修远的脸。
这个冒犯的动作顿时引来了四周卫兵的敌视。站在门口的四个警卫同时端起了枪,“唰”的一声,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周云起。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空气。
赵莽的目光比卫兵的枪口还冷。他盯着周云起,右手手指搭在腰间枪套的扣子上,随时可以拔枪。
那目光冷得像刀,在周云起脸上、脖子上、胸口上,来来回回地刮,刮得他头皮发麻,刮得他两腿发软,刮得他胯下尿意涌动。
这种情况简直把周有信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周云起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儿子,他面朝顾修远,深深地弯下腰,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差点碰到桌面。
“将军,小儿年少不更事,冒犯了将军,我替他向你赔罪。还请将军恕罪!”他说完,腰没有直起来,额头还低着,等着顾修远开口。
周云起站在他身后,腿已经软了,手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
顾修远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在意。这个年轻人只是读书读傻了而已,被人调查了反应大点,不稀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才挥挥手,示意所有卫兵放下枪。卫兵们把枪收回来,枪口朝下,退到门口,但目光还在周云起身上,没有离开。
赵莽也把手从枪套上拿开了,但目光还是那么冷,在周云起脸上又刮了一下,才收回来。
“周先生不必担心,我这个人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眼。”顾修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周家遭逢大变,周公子对被人调查表现得敏感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换了我,别人把我的家底查了个底朝天,我也不高兴。”
第903章 我都能给
周友信的腰慢慢直了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口赶紧擦了擦汗,他看了周云起一眼,周云起低着头,脸还是白的,扶着桌沿的手指节节发白。
见顾修远真没有怪罪的意思,父子俩这才惊魂未定地重新坐下。
事实上,当初刘景明来过之后,顾修远就动了心思。刘景明说化肥厂的事,说完就走了,但顾修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个问题。
四县重建需要钱,老百姓种地需要钱,工厂开工需要钱,部队发饷需要钱。
钱从哪里来?
税收?
税收是死的,收上来多少是多少,不会多出一分。
商户捐款?
捐一次可以,捐两次可以,捐三次人家就不理你了。
但银行不一样,银行是活的。
你把钱存进去,银行拿去做投资、做贷款、做生意,钱生了钱,再分给你一部分。你的钱没少,还多了;银行赚了,你也赚了。
这就是金融,这就是经济,这就是后世那些经济学家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的道理。
顾修远懂这个道理,但不懂该怎么操作。但他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专业的事情,就得由专业的人去办。
他懂打仗,不懂金融;他会指挥部队,不会经营银行。他可以在战场上把日军打得丢盔弃甲,但让他去算利息、放贷款、搞汇兑,他一窍不通。要让他自己去开银行,他就是废物一个。
所以,刘景明走后,顾修远就下令督察处查了枣阳、随县、应山、安陆这四个地方的所有钱庄和银行的信息。
他要找一家有根基、有信誉、有实力、又愿意跟1044军合作的银行。不过他对国内那些身份背景复杂、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的钱庄老板很难信任。
周家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跟日本人合作过,底子干净。几积累下来的信誉,在鄂北是数得着的。周明德因为拒绝跟日本人合作被刺杀,这更证明了周家人的骨气。
他们的根基在枣阳,枣阳现在在顾修远的治下,他想控制周家,容易得多。他不怕周家跟他耍心眼,也不怕周家跟他玩花样。在枣阳这片地盘上,他的话就是规矩,他的枪就是法律。
周家聪明的话,就会老老实实地跟他合作。不聪明的话,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变聪明。
“不知将军如此煞费苦心地调查我们周家的情况,到底是为了什么?”周友信的话语中难免透露着些许忧虑。
他不得不担心,现在整个周家的担子就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父亲周明德被刺杀后,弟弟周友诚在汉口打理的分号被关以后就回到了枣阳,整天喝酒,不管事。
宗族里的长辈各怀心思,有人想分家产,有人想另起炉灶,有人想投靠日本人。
周家在官场上的关系网也随着1044军的到来失去了作用。周家现在就像一艘没了舵的船,漂在水面上,风往哪吹,船往哪漂。他怕漂错了方向,怕撞上暗礁,怕被风浪掀翻。
“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周先生,你不是想借助我们1044军的势力,拓展友信钱庄的业务,从而将友信钱庄发展壮大吗?”
被顾修远这么直截了当地挑明谋划目的,周友信就是城府再深,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顾修远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说,周家想要的,我都能给。我可以庇护友信钱庄在我的地盘上不受任何势力的觊觎和为难。你的钱庄开一天,我就保你一天,开一年,保一年,开十年,保十年。”
“我还可以在业务上对你进行倾力扶持。比如,枣阳、随县、应山和安陆的税收可以从友信钱庄过账。军队的军饷也可以从友信钱庄走账发放,1044军几万人,每个月的军饷就是一笔巨款。除此之外,政府官员的薪酬也可以从友信钱庄走账发放,四县的县长、科长、科员,加上乡、保、甲长,上千人,每个月的薪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友信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已经不是扶持了,这根本就是政策倾斜式的鼎力支持。
税收过账、军饷过账、薪酬过账,这三笔钱只要有一笔从友信钱庄走,钱庄就能活;有两笔走,钱庄就能旺;有三笔走,钱庄就能飞。
如果真是这样,再加上1044军的保驾护航,友信钱庄绝对会迅速发展壮大,未来再度成为银行规模,甚至是顶级银行。
对此,周友信不仅没有一丝惊喜,反而满脸的惊骇。他也不是三岁稚童,顾修远许诺的好处就像是裹着糖衣的砒霜一样,虽然诱人,但有毒。
毕竟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砖头。
顾修远给他这么大的好处,一定有所图。这口饭咽下去容易,吐出来难。所以他当场就拒绝了。
“将军,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周家刚刚受挫,在国内并没有什么根基,友信钱庄只能按部就班、徐徐发展,不敢贪大求全,也不敢麻烦将军。”
说罢就想要起身告辞。
此时顾修远脸色一沉,冷声说道:“周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了。得罪了我,友信钱庄在这里绝对寸步难行。你们之前的所有投资,也必然会赔个血本无归。”
周友信还是清楚此时1044军意味着什么的。在枣阳、随县、应山、安陆这四个县,1044军就是天,就是法,就是规矩。得罪了顾修远,友信钱庄别说发展了,连门都开不了。
“姓顾的,你什么意思?是要仗势欺人,强夺我们周家的友信钱庄吗?”周云起又忍不住站起来,对顾修远大喊大叫道。
“周公子恐怕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顾修远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了周云起一眼,周云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许是愤怒壮了他的胆,也许是刚才已经丢过一次人了,再丢一次也无所谓了,周云起这次竟然没有退缩。
第904章 九成股份
“那你什么意思?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不求回报地倾力扶持我们友信钱庄!”周云起的声音更大了。
顾修远没有理会周云起,而是看着周友信:“周先生,直说了吧。1044军要入股你们友信钱庄,而且必须是九成股份。只要你答应,友信钱庄将改组成枣阳的官方银行,这其中的丰厚利润,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周友信的眼皮跳了一下,如果可以,他是想拒绝的。因为一旦答应1044军入股,友信钱庄就不是他周家的了。
九成股份,1044军拿九成,周家拿一成。
名义上还是周家的钱庄,实际上已经是1044军的了。
他周友信拼了命保下来的这点家业,就要拱手让人了,他不甘心。但他没有马上拒绝,因为他知道,顾修远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他没有选择。
“为什么选中我们周家?”
“周先生,没有我的庇护,你的钱庄无非是以下几种结局。
第一,被乱兵、溃兵、伪军勒索洗劫。你要知道,不少县城的钱庄已经被溃兵劫掠后直接关门了。兵荒马乱的年头,手里有枪的就是大爷,你的钱庄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第二,被地方豪绅或敌伪势力吞并。你没有武装靠山,县里的大乡绅、商会会长这些人,会逼你低价转让股份。
第三,法币通胀,市面谣言一起,百姓涌去钱庄挤兑现银。小钱庄存底有限,没有部队‘暂借银元压阵’,撑不住两天就宣告止付,信用破产,永久歇业。
第四,被正规银行或者税局卡死。国统区的湖北省银行、中央银行查‘私账’、查‘黑汇’,你没有部队打招呼,汇兑被限,现金解送被扣,营业税或国防捐被加倍摊派。
本来就微利,再加政治压力,经营不可持续。”
顾修远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像是给周友信敲了个警钟。
顾修远不怕周友信不答应。
自1935年法币改革,国民政府宣布白银国有、法币为唯一本位货币,明令禁止商业银行、钱庄擅自发行兑换券或私钞后,钱庄的主要功能就变成了吸收民间闲散资金,发放短期高利贷、实物抵押贷款,持有银洋库存及保管箱,以及本地信用结算。
在乱世,没有枪杆子给予支持,结局基本是慢慢死,或被外人吃掉。
周友信保了周家一年半,已经精疲力竭了。再撑下去,他撑不住了。
但是一旦1044军占有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后,对双方都有利。
对于顾修远来说,钱庄的存款和自有资本可被部队调用,战时银行拨款滞后,钱庄就是地方驻军的“小金库”。
钱庄押着的布匹栈单、粮栈仓单、盐引,部队可折价变现或直接使用。
若法币崩、物价涨,钱庄柜底的银元就是硬通货,九成控股意味着独家支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求任何人帮忙,想用就用,想调就调,想花就花。
对于周家来说,有1044军做靠山,钱庄的客户就稳了,业务就广了,利润就厚了。他们只需要出技术、出管理、出人脉,剩下的交给顾修远。家业,交出去九成,换来的是安全、稳定和发展。
周友信再次惊讶于顾修远的经济眼光和布局能力。一个当兵的,打完仗不歇着,不去喝酒、不去打牌、不去玩女人,跑来跟他谈钱庄、谈股份、谈金融,还头头是道。
“那好吧,我答应1044军入股友信钱庄。”
“父亲——”周云起急得大喊,眼眶都红了,他完全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屈从于顾修远的巧取豪夺。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明抢吗?
打着入股的旗号,拿走九成的股份,跟抢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周友信的胳膊,被周友信一瞪,手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但嘴没闭上,还在喊,“父亲,您不能答应他!这是咱周家几代人的心血!”
“好了,此事就这么决定了!”周友信瞪了一眼周云起,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在周云起脸上,扎得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周友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少帅尽快派人,对友信钱庄进行改组吧。该派会计派会计,该派监管派监管,周家全力配合。”
顾修远摇了摇头:“周先生误会了。无论是现在的友信钱庄,还是改组后的友信银行,你都是全权负责人。军政府方面只会派出财务人员监管账目,保证账目清楚、往来明白、没有猫腻。”
“另外,工商业司会定期安排人员到银行学习金融运作,看你们怎么放贷、怎么吸储、怎么结算、怎么管理风险。这些人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管事的。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们不影响你。仅此而已。”
“什么?”周友信大感意外,完全没想到顾修远竟然会将银行交给他全权运营。
他以为顾修远要派人来当行长,派兵来守金库,派督察处来查账,把周家的人全部架空,把友信钱庄变成1044军的钱庄。
没想到顾修远只要财务监管和人员培训,经营权、人事权、业务权,全部留给了他。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目前的1044军里,只扒拉出几个能算账的会计没问题,但要找懂得银行业务和金融运作的人才,千难万难。
顾修远可以把周家的钱庄拿过来,但拿过来之后呢?
谁管?谁懂?谁能让它赚钱?
与其自己啃这块硬骨头,不如让懂行的人来运营。周家他们本身就拥有这方面的人才,几代人攒下来的经验、人脉、信誉,不是顾修远派几个人学几个月就能学到的。
周家还有引进人才的渠道和人脉,他们在汉口、信阳、驻马店的生意虽然关了,但那些掌柜、账房、伙计还在,只要周友信一声招呼,随时能回来。
第905章 码头来人
“将军说的是真的?改组后的银行也由我全权负责?无论人事还是具体经营?”
周友信简直不敢相信,不是不信顾修远,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顾修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再过了第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不错。除非银行的经营对经济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比如乱放贷导致坏账崩盘,或者乱吸储导致挤兑破产,或者勾结奸商哄抬物价,否则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过问的。”顾修远郑重的点了点头。
金融方面,周家人是内行。顾修远有自知之明,不会仗着权势以外行指挥内行。他只看结果和收益。
全权交给周家人的同时,顾修远也可以借助周家培养自己的金融人才。赵莽的督察处负责监管账目,工商业司的人负责学习业务。学个一年半载,不说能独当一面,至少能看懂账本、明白流程、知道银行的运作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学成了,就是顾修远的金融班底。以后地盘再扩大,银行再扩张,他就不愁没人用了。
逐步掌控局面,不急于一时。
再者,只要枪把子在手,他还真不担心周家人有翻天的能耐。在他的地盘上,周家就是一艘船,船可以开得快,也可以开得慢。
这对周家同样不是坏事。一成股份听起来似乎很少,但这是四县的官方银行。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县的税收、军饷、官员薪酬、商户结算、百姓储蓄,全从这家银行走。
周家可以在这家银行里施展拳脚,把几代人攒下来的经验、人脉、信誉全用上。
这家银行未来会随着1044军的发展而壮大,分号会开到信阳、驻马店、汉口、孝感、黄陂,甚至开到南京、上海。
到那时候,一成股份的绝对值,绝对比周家现在的全部资本要多十倍以上。
周友信还是不敢相信顾修远会这么放权:“希望将军说到做到。”
“当然。时间会证明一切的。”顾修远也不在意周友信的疑虑,点点头说道。
送走周家父子之后,顾修远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他以前听人说“张飞绣花”,总觉得是夸张,张飞是武将,绣花是女红,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凑在一起就是个笑话。
现在他明白了,好在以后具体的运作就交给周家人去办,他只要在宏观上掌控好就行。
就在顾修远忙着收揽周家人筹建银行,整顿金融业的时候,嘈杂的老河口码头上来了几个人。
老河口码头的早晨,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汉水在雾气里泛着铁灰色的光,水流不急不慢,推着几艘木船往下游漂。
岸边的石阶长了一层青苔,绿中带黑,滑溜溜的,挑夫们从石阶上走,脚底板扣着草鞋,走得稳当,但偶尔也有人滑一下,手里的扁担晃了晃,又稳住了。
不宽敞的木栈道上挤满了人。
扛着木箱的民夫穿着草鞋,踩的木板咚咚响,箱子上印着“兵工署”三个字,黑漆写的,笔画粗,箱子沉,民夫的肩膀被压得往下弯,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直尖往下滴。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步枪子弹和迫击炮弹,从重庆兵工厂运过来的,走水路到老河口,再转陆路送到第五战区各个部队。
民夫们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沉的很,他们喊着号子,一人喊“嘿”,众人应“呦”,木箱从栈道搬到驳船上,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路边一辆道奇卡车陷在泥坑里,车屁股往左歪着,右前轮悬空,轮子空转,泥浆溅了旁边的人一裤腿。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操着一口四川话骂娘:“日你个先人板板,路修成这个样子,老子的车还要不要了?”
车厢里坐满了裹绑腿的士兵,枪管竖在肩膀上,在晨光里反着暗光,远远看去像一片枯了头的芦苇。
空气中什么味都有,桐油的涩味,汗酸的馊味,劣质烟丝的辣味,还有江泥的腥味,全搅在一起,实在算不得好闻。
小火轮“鄂安号”靠岸了。船身比旁边的木船大一圈,漆成灰白色,船头的铁栏杆上挂着救生圈,救生圈是橘红色的,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刺眼。
舷梯放下来,铁链哗啦哗啦响,梯子搁在栈道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船上下来的人不少,有穿长衫的,有穿军装的,有扛行李的,有抱小孩的。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前后左右的人自动给他们让路,没人挤,没人抢,没人催,连码头上那些横冲直撞的挑夫都停了脚步,等他们先走。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五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只藤箱,另一只手拄着文明棍。
他下船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手中的藤箱不大,箱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看起来不起眼,但身后那个穿少将军装的人始终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码头上眼尖的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穿长衫的,比那个穿军装的官还大。
穿黄呢军装的人看起来年轻很多,身上的军装笔挺,少将领章上的金星擦得锃亮,肩章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他下船的时候先整了整等手上崭新的白手套。
这少将身后还跟着三个随从,一个年轻的中校抱着文件夹,一个眼神锐利的便衣走在边上,还有一个背着德制mp28冲锋枪的宪兵,枪带勒在肩膀上,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这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栈道。几个蹲在缆桩旁边等活儿的挑夫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这年月,老河口码头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
戴白手套的、拄文明棍的、穿长衫的、穿军装的,来来去去,比江里的鱼还多。
看完了,该干嘛干嘛。谁给钱,就给谁干活;谁给得多,就给谁卖命。那几个挑夫蹲在缆桩旁边,嘴里叼着烟,烟头一亮一亮的,谁也没主动站起来。
第906章 两位将军
“两位长官,请留步。”
码头出口的沙袋工事后,转出一个戴着“宪兵”臂章的上尉。
他身后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登记簿,簿子边角卷了起来,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番号。
两个士兵正站在桌子旁边,检查一队商贩的行李,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筐,筐里装着布匹和盐巴。
这些商贩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路,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有人光着脚,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糊在脚趾缝里,干了的黑红,没干的还往外渗。
筐里装的是粮食,小麦和玉米粒全部混在一起,袋子底下还压着几捆山货,木耳和干菇,用麻绳捆着,捆得结结实实。
这些东西拿到湖北来卖,能换回盐巴、布匹和药品。盐是活命的东西,布是遮体用的,药是救急的。河南那边缺盐缺布缺药,湖北这边稍微好一点,来回一趟,赚的就是活命的差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拦住了,解开包袱,包袱皮是一块旧麻布,麻布磨出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东西。士兵翻了翻,拿起一个布包捏了捏,又放下了,挥手让他走。
那汉子赶紧把东西拢进包袱里,塞进筐里,挑起担子,弯着腰,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码头。他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黑发紫。走了没几步,脚趾头踢在一块石头上,他疼的龇了龇牙,但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走。
徐国桢站在栈道边上,左手套已经戴好了,白布紧贴在手指上,右手套还没戴,卷成一团攥在掌心里。他的目光从上尉脸上划过去,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中校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徐国桢没动,中校便上前一步,挡在上尉面前,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伸进包里把里面的文件拿了出来。
纸是白色的,边角整齐,他双手捧着,递到上尉面前:“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部,徐国桢少将。奉委座手谕,赴第五战区枣阳县城执行特派公务。”
上尉接过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上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大红色篆体字,他不是没见过军委会的公文,但“军法执行总监部”和“特派公务”这几个字连在一起,他还是第一次见。
军委会军法执行总监部的少将督察,又特派到第五战区,那就不只是督察了,是兼任第五战区军法巡察专员。
这种人有权巡察战区所属各部队的军法执行情况,有权调阅卷宗,有权提审涉案军官,有权向军委会直接报告,连战区长官部都不能拦。
上尉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把纸张递还给中校,脚跟一并,“啪”的一声,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退后一步,让出半个身位,目光从徐国桢身上移开,转到王柏龄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布长衫,藤箱,文明棍,不像军人,不像商人,也不像教书先生。
“这位先生是?”
王柏龄从怀中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布面证件,证件不大,巴掌大小,他翻开证件,内页贴着一张半身照,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还没全白,嘴角抿着,表情严肃。
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字——“军事委员会委员 王柏龄”,照片一角盖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钢印,印是圆的,边缘压进了纸面,摸上去有凹凸感。
“老朽王茂如,去枣阳看看。”王柏龄把证件合上,塞回怀里,说得轻描淡写。
王柏龄?
如果顾修远在这里,肯定会惊呼出声。这个名字在黄埔系将领中分量不轻,只是这些年不怎么露面了,知道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王柏龄,字茂如,1889年生人,年届五十。
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0期炮科毕业,与蒋介石同期留日,从振武学校到士官学校,两人同学多年,是真正的蒋氏早期亲信。
这在当时的中国军界是非常有含金量的履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是清末民初中国军官留学的最高学府,蔡锷、阎锡山、孙传芳、张群、程潜、何应钦等人都从这里毕业。
能进这所学校的人,回国后只要不犯大错,混个将军是迟早的事。
1924年黄埔建校时,他实际主持筹建工作,出任首任教育长,后改教授部主任。
黄埔军校的教育长,相当于现在的常务副校长,校长不在的时候,全由教育长说了算。
虽然蒋介石在当时是校长,但他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打仗,所以黄埔军校的日常事务、课程安排、教官聘用、学生管理,全是王柏龄在管。
保定军校和黄埔军校出来的将领,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老师”或“教育长”,这不是客气,是规矩。
他把黄埔的架子搭起来的时候,何应钦还在他手下当战术教官。后来何应钦做到陆军总司令、军政部长,不管人后如何,在人前见了王柏龄还是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王老师”。
1927年北伐期间,他率第一军第一师留守南昌。孙传芳的主力并未彻底消灭,趁北伐军主力东进之机,调集重兵反扑南昌。
第一师仓促应战,寡不敌众,南昌失守。王柏龄指挥部队突围,撤出南昌,损失不小。蒋介石回来后认为他防守不力,要撤他的职。
但真正让他下台的,不是南昌失守本身,而是何应钦等人在背后排挤,借机把第一军牢牢抓在手里。
王柏龄从此被踢出军界,1931年起,他挂着中央军校教授部主任、军事委员会委员的头衔,实际上已经没了实权,成为了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1937年后基本赋闲,在昆明养病礼佛,不问军政。
一个黄埔建校的元老,蒋介石的老同学,教过上千名将领的教育长,就这样退出了军界,如今穿着灰布长衫,拄着文明棍,拎着藤箱,从一艘小火轮上走了下来。
第907章 通行证
上尉的脸色变了变。
军事委员会委员,这个头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今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实行的是委员长制加当然委员制。委员长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蒋介石。
特任委员一共八个人,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程潜、陈绍宽、李济深、唐生智、宋哲元,哪个不是一方诸侯?哪个不是战区司令长官级别的人物?
当然委员依职务自动兼任,何应钦、白崇禧、徐永昌、陈诚、陈调元,这些人不是参谋总长就是军政部长,不是政治部长就是军事参议院院长,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跟蒋介石坐在一起开会的人。
王柏龄的这个“委员”,不是上面说的那种。不是特任委员,不是当然委员,是军委会框架下的泛指,指的是在军事委员会这个机构里挂了个委员的名头,属于有衔无职的虚位。
但即便如此,这个头衔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战区里中将一大堆,上将也不是没见过,但挂着“军事委员会委员”头衔的人,不多。
能在军事委员会里有个名头,哪怕是虚的,也说明这人在军界的资历够老、关系够深,不是一般的过路军官能比的。
现在,这两人都说要去枣阳县城。一个挂着少将领章,带着军委会的手谕,说要赴第五战区执行特派公务;一个穿着灰布长衫,不显山不露水,但证件上印着“军事委员会委员”几个字。
两个人都要去枣阳,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看的怕是同一样东西。上尉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但脸上没露出来,把纸张递还给王柏龄,退了一步,腰板挺直,手垂在裤缝上,站得规规矩矩的。
这两位来头不小,按说自己恭敬地把他们送走就行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李长官上个月专门下过命令,凡是去枣阳、随县那个方向的,不管是谁,都要严查,还要有特别通行证。
上个月底,长官部来了个参谋,带着李长官的手令,逐条交代,特别点到了顾修远将军的防区,说那边是前线重点,进出人员一律从严,不得有丝毫马虎。
上尉当时还纳闷,枣阳那边不是刚打完胜仗吗?怎么查得比打了败仗的地方还严?
后来听人私下议论,才知道顾修远将军的1044军特别得李宗仁长官的青睐,这对1044军是一种保护。
不过具体有什么原因他不知道,他也不打算知道。
他只知道,李长官的命令要执行,手续要办,通行证要查,放错了人,他的脑袋估计得掉。
于是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说得清楚明白:
“两位长官见谅。第五战区李长官有令,凡赴枣阳、随县前线地带的,除军职人员凭调令,其余人等需在长官部补办‘特别通行证’。这是上个月下的命令,查得很严,我们也不敢马虎。没有特别通行证,到了枣阳那边也进不去,那边的哨卡查得更严。两位长官如果不嫌麻烦,请移步先到长官部办个手续,很快的,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徐国桢闻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倒不是生气,而是觉得麻烦。
他此行本可凭军委会特派身份直抵枣阳,不需要在任何人那里备案,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也不需要任何通行证。军委会的手谕,比第五战区任何一纸命令都管用。
但戴笠在他离开重庆前特意交代了几句话:“莫要惊动李德邻,悄悄去,看清了再说话。”
李宗仁在第五战区经营多年,如果李宗仁知道军委会派人去枣阳查他的部队,不管查什么,他都会不舒服。
所以他想悄悄的去。
若此刻去长官部备案,李宗仁半小时内就会知道枣阳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军委会少将,一个是军委会委员。
李宗仁知道了,枣阳那个姓顾的军长,一刻钟后也会知道。顾修远知道了,他看到的就不是真实的1044军了,是顾修远想让他看到的1044军。
徐国桢的表情难看了一些,他难得的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这个上尉的脸上:“我没有时间再去办什么通行证。第五战区这是要阻拦军委会的特派专员吗?李长官的命令大,还是军委会的手谕大?”
这语气里浓浓的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压得上尉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上尉被呵斥之后,也很为难。
上面的大人物斗法,他一个小虾米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得罪。
放人,违了李长官的命令;
不放人,违了军委会的面子。
怎么着都是错,怎么着都要挨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两个壮汉从两边拉住胳膊,往相反的方向扯,扯得骨头嘎吱嘎吱响,随时都要断。
“长官息怒,我也没办法,您看这……”上尉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柏龄看着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没有意思。他倒是不觉得被为难了,反而觉得第五战区这样很有章法。
战时对前线的管控本就该如此,不然前线早就乱了。不过徐国桢这个人毕竟是军委会派来的特派专员,代表的是军委会的面子,自己和他虽然不是一路人,但在这件事上,该帮还得帮。
“我们先去那边喝茶,一会再去办这个通行证。”王柏龄忽然开口,指了指码头旁一处芦席搭的茶棚。
徐国桢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茶棚的方向:“王先生说得是,不急这一时半刻。”
茶棚里挤着等船的人和歇脚的挑夫。一个跑堂的提着一把长嘴铜壶,铜壶擦得发亮,壶嘴细长,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在粗瓷碗里冲上滚水,茶叶梗在碗底打转,转了几圈沉下去,水变成了淡黄色,透着一股淡淡的茶味。
两人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随从在棚外守着,宪兵站在棚外两步远的地方,冲锋枪背在肩上,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眼睛盯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第908章 各有任务
“徐督察此行,”王柏龄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散开,露出碗底几片茶叶梗,他把碗放下,声音压得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查人,还是查物?”
徐国桢抬起头,看着王柏龄:“自然是查物。”
“哦?”王柏龄抬眼,从碗沿上方看着他,“我听说,枣阳那位顾军长,不用中央的军饷,也不用中央的武器。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查过,现在想起来查了?是美国、法国、英国那帮驻华大使和驻华武官在施压吧?”
“那又如何?不该查吗?”徐国桢也端起茶碗,“本来我们认为他的武器都是从德国、法国、美国这些国家购买的,走的是正常军售渠道,从国外运进来。但是这些国家都反应没有军售给顾修远的1044军,那他的武器是从哪来的?没有军售记录,没有运输记录,没有交接记录,连付款记录都没有。凭空变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所以徐督察怀疑……”王柏龄没有把话说完,留了半截在嘴里。
“不是怀疑,是核实。”徐国桢放下碗,“军委会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顾修远的武器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背后有没有人在支持,是苏联?还是别的什么势力?这些都要查清楚。查清楚了,才能决定怎么对待这支部队。”
徐国祯蹲顿了一下,继续问道:“王委员此番去枣阳,又是为何?”
王柏龄笑了,眼角皱纹深了些,他拿起文明棍,把杖头搁在桌沿上:“我?闲人一个。在重庆待久了,闷得慌,出来走走。听说枣阳那边打了几场大胜仗,我就想去看看,看看这支部队是如何训练和打仗的,看看那个年轻的军长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是不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是不是真像报纸上写的那样,能掐会算,未卜先知。这样的人物,我不去看看,这辈子怕是要后悔。”
两人对视三秒。
茶棚外,一辆卡车轰着油门驶过,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的黑烟。
一个穿对襟黑褂的精瘦汉子不知何时凑到桌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他手里捏着半包揉皱了的“哈德门”,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锡纸。
他站在那里,不往前靠,也不往后缩,离桌子半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
徐国桢身后的便衣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手指搭在枪套的扣子上,没有拔枪,但动作却很明确。
汉子的笑容没有变,但举起了双手,手心朝外,手指张开,烟盒夹在指缝里,晃晃悠悠的。
“莫误会莫误会!”汉子立刻解释起来,“我是码头上帮人跑腿的,看两位老总像是……”他压低声音,把“像是”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急着赶路,又卡在路条上了?”
徐国祯抬了抬手,止住便衣。便衣的手从腰间放下来,退后一步,但目光还在汉子身上,没有离开。
徐国祯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汉子,黑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圈汗渍,黄不拉几的,但衣服干净,没有褶子,像是出门前特意熨过的。
“你能办?”
“能,能!”汉子搓着手,声音又低又快,“长官部的特别通行证,分三种。红的给军需官,绿的给记者,黄的……”他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给两位老总这样的贵人。黄的不好弄,得找管印鉴的刘书记官。他这会儿……”
他没有说下去,又转了一下眼珠,嘴巴闭着,等着被追问。
“在哪儿?”徐国桢问。
“就在那边茶馆二楼。”汉子朝码头斜对面指了指。
那边是一栋两层的木楼,灰瓦顶,木墙板刷着黑漆,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楼下的门板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楼下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聚贤茶楼”四个字。
“不过刘书记官这个……茶水钱……”汉子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只有桌子边上的人能听见。
他把手从烟盒上移开,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两下。
徐国桢朝身后的中校使了个眼色。中校上前一步,掏出五六枚银元,这几枚银元摞在一起,在茶棚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暗光。
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手伸出来,指尖刚碰到银元边沿。
“慢着。”王柏龄忽然开口,文明棍轻轻点在汉子手腕上。棍头是银的,凉的,点在皮肤上,汉子手一缩,笑容僵了一下,又堆了上来。
他转脸看徐国桢,声音戏谑:“徐督察,你我若用这种路子进枣阳,前脚拿到路条,后脚李长官的案头就会摆上报告——‘军委会要员私购通行文书,意图不明’。到时候你我还没到枣阳,李长官的电话就已经打到重庆去了。”
“王委员的意思是?”
“自然是光明正大地去。”王柏龄弯腰从藤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公文。他把公文展开,摊在桌上,推给徐国桢。
“离开重庆前,我去何总长那里讨了份手令——‘着王柏龄赴第五战区考察军官教育事宜,各关卡予以便利’。”
徐国桢低头看着桌上的公文。纸张是军政部的公文用纸,红色抬头,正文毛笔手写,落款签着“何应钦”三个字,旁边盖着军政部的大印。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相当不爽。你有何总长的手令,早点拿出来啊。在码头上跟上尉磨了半天牙,跟黄牛贩子扯了半天皮,现在才掏出来。
这不是耍人吗?
“王委员既然有何总长的手令,为何现在才拿出来?你我虽同行至此,但各有任务,互不隶属。您去看教学,我去查案,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事。您手里有通关文书,早点拿出来,我也不用在码头上跟上尉磨牙,也不用跟黄牛贩子扯皮。您这样藏着掖着,看着我折腾半天,不合适吧?”
第909章 临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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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三方会面
他见过其他军长的会客厅。
有的挂着名家字画,于右任的草书,齐白石的虾,张大千的山水,一幅幅装裱得端端正正,挂在墙上,客人来了先品画再谈事。
有的摆着红木家具,雕龙刻凤,气派十足,桌上还摆着银质茶具,茶壶茶碗茶盘擦得锃亮,泡茶的水要用山泉水,茶叶要明前龙井,喝一口要闭上眼睛品半天。
从这简陋的会客厅就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军长”的会客厅,这是一个前线指挥部的作战室。
猜到顾修远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军人,徐国桢也没有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顾军长,我此来是代表军委会问问,1044军的武器从哪来?据我了解,您的部队装备的都是最好的武器,美国的、德国的、法国的,这些武器没有军售记录。军委会想知道,这些武器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顾修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靴子尖朝上,脚踝搭在膝盖上,晃了两下,他看了徐国桢一眼,又看了看王柏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你是问我的武器从哪来?徐督察,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你应该知道,武器对一支部队意味着什么。没武器,就是待宰的羊;有武器,就是能咬人的狼。武器从哪来,这是部队最大的秘密。你会把你的底牌亮给别人看吗?”
顾修远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目光平静的看着徐国桢。
“私下打听别人部队的武器装备,在军阀混战那会儿,这是要火拼的征兆。虽然武器来源我无可奉告,但我敢保证,我的武器对准的是日本人,打的是日本人,杀的也是日本人。”
“至于它们从哪里来,从哪里运过来,花了多少钱,跟谁买的,这些是我军的军事机密,不是军委会该问的。军委会该问的是,1044军打了多少胜仗,消灭了多少日军,收复了多少失地。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顾修远说完后,也不管徐国祯的脸色有多黑,而是看着王柏龄,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布长衫,藤箱,文明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军人,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但顾修远知道,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是黄埔军校的首任教育长,是教过上千名将领的老师。
“王委员,也是你们军委会的代表?”顾修远问道。
顾修远在打量着王柏龄,而王柏龄同样也在观察着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中将军长。
听到顾修远的问话,王柏龄放下茶杯,笑着摆了摆手:“噢,不,我并不是受到军委会的委派。我只是一个闲人,在重庆待久了,闷得慌,出来走走。”
“听说枣阳这边打了几场大胜仗,就想来看看,看看能接连击败日本步兵、陆航的1044军是一支怎么样的部队。看看你们的士兵是怎么训练的,军官是怎么指挥的,仗是怎么打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这没问题。只要王委员愿意,1044军各部对王委员都是开放的。”顾修远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他也很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军事精英对他一手缔造出来的1044军是什么评价。
是觉得这支队伍能打仗,还是觉得这支队伍只会靠装备砸人?
是觉得这支队伍训练有素,还是觉得这支队伍不过是运气好?
是觉得这支队伍能长久,还是觉得这支队伍不过是昙花一现?
王柏龄对顾修远的爽快异常诧异。他没想到顾修远对他如此不设防,和刚刚对徐国桢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跟顾修远是第一次见面,哪来的信任?他思索了一会,想不明白就索性不想了,哈哈笑了起来:“给顾军长添麻烦了。”
“王委员就叫我修远吧。”顾修远不着痕迹地稍稍拉近双方的关系。称呼这东西,说重要很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但王柏龄叫他“顾军长”,他叫王柏龄“王委员”,两人的关系就是公事公办,你是上级派来考察的,我是被考察的军长,公对公,客对客。
王柏龄叫他“修远”,意义就不一样了。这是长辈叫晚辈的叫法,是老师叫学生的叫法,也是熟人之间的叫法。
顾修远随即朝陈大雷吩咐道:“大雷,你就给王委员带路吧,王委员想去哪看就去哪。炮团、坦克团、步兵师、空军师,随便看,不用请示我,也不用提前打招呼。”
“修远,也不用太麻烦。”王柏龄站起来,拿起靠在椅边的文明棍,“我就先去看看炮团和步兵师的部队好了。我只是想弄清楚,1044军到底凭什么接连击败一支又一支日本强军,而国民党中央军的部队却是一败再败,一退再退。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我想看看。”
王柏龄说完,朝顾修远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陈大雷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厅。
王柏龄离开之后,徐国桢又迫不及待地问道:“顾军长,您这样说我没法回去复命。美国、英国、法国的驻华公使和驻华武官都联合向军委会施压,要求彻查1044军的武器来源。”
“您的答复如果是这样,他们不会满意。他们会亲自到枣阳来找你问个清楚。到那时,外交上的压力就不是我能扛得住的了,军委会也扛不住。您还是再考虑考虑,给一个能拿出手的说法,哪怕是编的,只要编得圆,我也好回去交代。”
现在的中国,上到政府官员,下到普通百姓,见了洋人总觉得低人一等,说话不敢大声,办事不敢硬气,生怕得罪了洋大人惹来麻烦。
但顾修远不怕,别说他现在重兵在手,手里几万人枪,坦克飞机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是他手里没兵没枪,也不可能怕洋人。
顾修远摇了摇头,很坦然的说道:“徐督察,我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就不可能怕他们这些洋人。美国、英国、法国,他们的公使和武官要是来了,我照样也是这个说法。他们不满意,是他们的事。有本事,他们自己去找答案。找不到,那是他们无能,不是我的问题。”
第911章 不足之处
“顾军长……”徐国桢还想说什么。
顾修远一摆手,打断了徐国桢的话,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了,我就这个意思。转告军委会,转告那些洋人公使和武官,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要是不满意,欢迎来枣阳找我,我在这里等着他们。”
见顾修远态度坚决,徐国桢也只得无奈离开。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朝顾修远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了客厅。
傍晚的时候,王柏龄在陈大雷的带领下,重新回到了顾修远的临时府邸。陈大雷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王柏龄先进。王柏龄拄着文明棍走进来,步子比上午快了一些,不像早上那么慢悠悠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亮了很多,像是一盏灯被人拧大了,光从灯罩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的灰布长衫下摆沾了一层灰,鞋面上也全是土,像是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问题,听了不少回答。
“王委员,怎么样,有什么指点的?”顾修远向王柏龄问道。
王柏龄一脸激动,他看了一天,从炮团看到步兵师,从炮兵阵地看到训练场,从实弹射击看到战术演练。
他看了炮怎么打,步兵怎么冲,步炮怎么协同。他看了新兵怎么训练,老兵怎么带兵,军官怎么指挥。
他看了很多,也问了很多,也听了很多。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激动,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王柏龄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1044军的武器厉害,步兵更厉害。武器好是一回事,会用是另一回事。你们的炮打得准,步兵冲得猛,炮一响,步兵就冲;炮弹落地,步兵就到了炸点边上。炮兵敢打,步兵敢冲,指挥员敢下命令。这在国民党中央军的部队里是看不到的。”
“中央军的炮兵怕误伤自己人,不敢打近;步兵怕被自己的炮炸死,不敢跟近。炮和步兵之间隔着几百米,中间是空档,日军就利用这个空档反击。你们的部队没有这个空档。炮和步兵贴在一起打,日军来不及反应,阵地就丢了。这不仅是武器的问题,是训练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更是指挥的问题。”
王柏龄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语气更重了。
“你们的士兵,军事素质超出中央军的士兵太多了。单兵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班组配合默契,连排指挥灵活果断。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们是怎么练的?你们的军官是怎么教的?你们的训练大纲是谁编的?1044军上下全是精兵,全是强兵,全是能打仗的兵。”
王柏龄说完,仍然激动。
因为王柏龄是炮兵出身,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科毕业,他对炮兵有着天然的敏感和偏爱。
他看了大半天的炮兵训练,从炮位设置到射击诸元计算,从单炮射击到群炮协同,从直瞄射击到间瞄射击,从炮弹装填到退壳,每一个环节他都看得很仔细。
他发现1044军的炮兵不是靠蛮力打的,是靠脑子打的。炮位选得好,隐蔽性强,敌人不容易发现;射击诸元算得准,首发射击就能命中目标;炮手装填速度快,射速比中央军的炮兵快一倍;炮管冷却及时,持续作战能力强。
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需要系统的训练、科学的规范、严格的要求,才能做到。
王柏龄看着顾修远,眼睛里有光,不是客气,不是恭维,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承您夸奖,”得到这样一位大佬的夸奖,即便是顾修远也有点飘了,但他想听的不只是这些,“依您看,我们1044军还有什么不足?”
王柏龄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顾修远,目光在顾修远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修远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是真话。王委员您不必顾忌,有什么说什么,我这个人还是能听得进去逆耳忠言的。假话我听多了,不想再听。真话难听,但有用。您尽管说,我听着。”
王柏龄开口道:“那好,在我看来,1044军的武器装备、士兵素质、战术水平、战场士气,已经超出中央军一大截了,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也没法否认。但恕我直言,有一点你们远不如中央军,在我看来,这一点不补上,你们以后要吃大亏的。”
顾修远没有打断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各级军官,军事知识水平还是有所欠缺。特别是基层军官,排长、连长、营长,这些人会打仗,能打仗,敢打仗,这是优点,我看到了。但他们不会看图,不会用图,不会画图。”
王柏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气也重了一些:“我今天在你们的训练场上看了半天,这不是一个连的问题,我今天看了三个连,都是这样。”
“修远,这些人当班长可以,当排长、连长、营长,那就是在胡闹。班长管十来个人,带着冲就行了,不需要看图。排长管三十多个人,要看图了,要作业了,要推演了。连长管一百多个人,要看大图,要大作业,要大推演。营长管四五百个人,要看全图,要全盘作业,要全面推演。”
“你的排长、连长、营长,没几个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他们在战场上打出来的经验,有用,但不够。”
顾修远只觉得王柏龄现在全身都在发光。之前没有人能像王柏龄这样,看一天就将1044军看得这么准,说得这么透。
如果不是黄埔军校的首任教育长,如果不是教过上千名将领的老师,是看不出这个问题的。
一般的军官来了,看了1044军的炮团会说炮好,看了1044军的坦克团会说坦克好,看了1044军的空军师会说飞机好。
他们只能看到1044军的装备好,战士好,战斗力强,却看不到1044军的短板在哪里。
王柏龄不一样,他看到了,而且一眼就看穿了。
第912章 新式军校
王柏龄说的没错,底层和中层军官的军事素养过低正是1044军的死穴。
装备再好,士兵再能打,军官不会看图、不会作业、不会推演,到了战场上就只能靠经验和直觉指挥。
而经验和直觉是不能保证每次作战都大获全胜的!
如果不是1044军的火力密集,武器领先,官兵不怕死,加上高层军官的战术素养和临场指挥能力出类拔萃,现在的1044军不会赢得这么顺利。
部队扩编得越快,中低层军官的军事素质就越重要。一个营长看不懂地图,一个营可能走错路;一个连长不会作业,一个连队可能打偏方向;一个排长不会推演,一个排可能被敌人包了饺子。
一两千人可以靠高层军官盯着,一两万人也可以,等十万、二十万呢?四十万、五十万呢?
顾修远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而是没有办法。1044军崛起的速度太快了。
从淞沪会战开始到南京突围到芷江起家再到现在,一共两年时间的时间,从几十人发展到几万人,从打游击战发展到打攻坚战、打运动战、打歼灭战。
部队扩张的速度太快,军官培养的速度跟不上。黄埔军校早期培养一个排长要半年,培养一个连长要一年,培养一个营长至少要两到三年。
这还是正规军校的速成班,搁在平时,一个军官从入伍到带兵打仗,没有三五年根本下不来。1044军没有这个时间。
顾修远也挖不到正儿八经的军官。那些黄埔毕业、保定毕业、中央军校毕业的科班军官,早被中央军和各路军阀瓜分完了。
中央军的军官是蒋介石的嫡系,吃的是中央的粮,拿的是中央的饷,部队有规定,军官不得擅自离职,擅离者按逃兵论处。
各地军阀的军官就更不用说了,部队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军官就是他们的人,放走一个等于放走一条胳膊,谁会把自己的胳膊送人?
所以能火线提拔底层的立功士兵。这些枪打得准,仗打得猛,兵带得住。让他们当班长、当排长、当连长都没问题。
让他们看图、作业、推演,不行。
顾修远和参谋们再怎么言传身教,也不可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军事素养提高到科班军官一个层次。
顾修远看着王柏龄,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这个人今天才来,看了一天,就看出了1044军的死穴。
如果他留下来,当军校的校长,用黄埔军校的标准来训练1044军的军官,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把他们的军事素养提上来。
三年之后,1044军的军官就不是速成的了,而是科班的正规的,能看图能作业能推演的。
到那时候,1044军就没有死穴了。
思绪转了几圈,顾修远朝王柏龄问道:“那依王委员来看,我要怎么做,才能改正1044军的这个缺陷和劣势?”
王柏龄闻言一愣。刚才情绪上来,批得倒是痛快,而且没有任何顾忌。现在想想,自己一个外人,跑到人家部队里看了一天,吃了人家的饭,喝了人家的茶,临走还要指手画脚,这实在是不合适。
于是摇了摇头,说道:“修远,这是你们1044军内部事务,我这个外人就不便赘言了吧。说了半天,嘴瘾过够了,再说下去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顾修远起身,郑重的朝王柏龄躬身施礼才说道:“王委员,这里也没有外人,还请不吝指教一二!”
看到顾修远这么郑重其事,倒是让王柏龄有些不好意思了:“修远你不必如此。你要是不觉得我是胡言乱语,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说到一半不说了,反倒显得我矫情。”
两人重新坐回座位后,顾修远再次正色道:“还请王委员赐教。”
“事实上,这些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1044军崛起太快,无论士兵还是军官,都没有接受过系统和正规的军事教育。你们的军官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不是在军校里学出来的。打出来的军官会打仗,但不会教人打仗。”
“你们现在部队规模还不大,几万人,靠战场经验还能撑得住。以后部队扩到十万人、二十万人,还能撑得住吗?那时候的军官,不是靠老带新能带出来的。要想解决,也不难。只要大办军校,自然可以培训出优秀的军官。”
“从陆军小学办起,到武备学堂、陆军中学、陆军大学,再到军官学校,一条龙拉到底。办一年,就有一期学生;办两年,就有一期军官;办三年,就有自己的骨干。你们现在办,两年之后,就有自己的排长;三年之后,就有自己的连长;五年之后,就有自己的营长、团长。黄埔能办到的,你们也能办到。”
“好,王委员真是一针见血,让我茅塞顿开啊!”顾修远大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枣阳、随县、应山和安陆这四个县城已经开始着手整合陆军小学和武备学堂了,计划筹建一所大型的新式军校。只是一切尚在草创中,还没能走上正轨。”
“原来修远早有准备,那倒是我多虑了。”王柏龄点了点头说道。他就觉得凭顾修远表现出来的军事素养,不应该看不到1044军的致命缺陷才对。
“我准备让各级军官全部进入军校接受系统、正规的军事教育。不管是谁,不管打过多少仗,不管立过多大的功,统统进校学习。学不会不能毕业,这是规矩,也是命令。”顾修远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试探。
“只是整合武备学堂,筹建新式军校,还得有个总负责人。要懂军校教育,懂课程设置,懂教官选聘,懂学生管理。还要有威望,能镇得住场子,让那些在战场上杀过鬼子、立过战功的军官老老实实坐下来听课。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顾修远故作唉声叹气地说着,眉头皱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第913章 收入麾下
王柏龄也赞同顾修远说的难点。能出任校长的人,一定要在军中有资历、有地位,能镇得住那些在战场上杀过鬼子、立过战功的骄兵悍将。
还要本身本事过硬,懂军校教育,懂课程设置,懂教官选聘,懂学生管理。还要有威望,让那些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心服口服地坐下来听课。
这样的人,确实是不好找。王柏龄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老同事的名字,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没等他理出头绪,就看顾修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猛拍自己的大腿,然后他转过头,炯炯有神地看着王柏龄盯,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我怎么把您这样的大才给忽略了!王委员您来负责筹建我这个新式军校,怎么样?需要什么您说话,钱、人、地、教材、教具,要什么给什么。”
王柏龄一愣,旋即摇摇头说:“这个恐怕不妥。”
他怎么隐隐感觉到顾修远在故意和他东拉西扯,绕了一大圈,好像就是冲着他来的。王柏龄心里有点不舒服,又有点好笑。不舒服的是,自己被人算计了;好笑的是,被人算计了还不生气。
“怎么不妥了?据我所知,自从北伐之后,王委员您现在并无任何职务在身吧?”顾修远反问道。
“这……”王柏龄还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自从1927年南昌失利被撤职后,他挂了个中央军校教授部主任的头衔,后来升了军事委员会委员,加了中将加上将衔,但都是虚的,有衔无职,有职无权。
这些年他一直养病、礼佛,不问军政,说是闲云野鹤,其实是被人忘了。
这些年,他不问军政。蒋介石不用他,也不杀他,就让他挂着,有人说他是被蒋介石冷落了,有人说他是被何应钦排挤了,有人说他是被时代抛弃了。
军界的新人没几个认识他,旧人见了他客客气气叫一声“王委员”,叫完了转头就走,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可现在顾修远说,你来帮我办军校吧,你来当校长吧,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王柏龄的手因为激动在微微发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其实不是,他还有理想还有抱负!
顾修远继续说道:“王委员,您的理想不是强国强军吗?不是想培养出一批能打仗、会打仗、打胜仗的军官吗?没有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如何抗衡日本军队?黄埔办了那么多期,培养了那么多军官,这么多年的心血,散的散,死的死,叛的叛。您甘心吗?您不想再办一个军校,从头开始,重新培养一批能打仗的军官吗?留在这里吧,这里绝对有您大显身手之地!”
王柏龄看了看顾修远,目光在顾修远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此事,我要慎重考虑考虑。”
顾修远仔细看了看王柏龄的神情,明显感觉到他已经有些动心了,只是好像还有顾虑和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
顾修远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猜得八九不离十。
“王委员这是担心我这样不拿中央军饷和中央武器的部队,发展壮大之后,和独裁专制的军阀没有区别?”顾修远揣测着问道。
顾修远猜对了。
在他看来,顾修远这样的人,不拿中央军饷,不拿中央武器,大概率是不会听从中央调遣的,最后一定会发展成自行扩军,自行打仗,自行发展地盘。
这和当年的军阀有什么区别?
之前的北洋军阀不就是这样吗?
不听中央的,自己征兵,自己收税,自己打仗,自己说了算。打来打去,打的是中国人,死的是中国人,苦的还是中国人。
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局面。
一旦1044军发展壮大,顾修远的野心也会大。到那时候,他不是在帮中国培养军官,是在帮军阀培养爪牙。
那他就不是在强国强军,而是在助纣为虐。
“王委员,留下来吧。我不敢说日后没有任何独断专行之举。但如果你发现我的行为对国家和民族造成了任何危害,你尽可以骂我,反对我,离开我,甚至带人反我。这是我的承诺。”
王柏龄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他觉得自己沉寂多时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耳朵发热,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我留下来!不过日后我若是发现修远你失信了,我会第一时间离开的,绝不拖泥带水。”
“好,太好了!”顾修远大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柏龄面前,“王委员您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是拉着我手下的军官反我,我也绝无任何怨言。”
王柏龄轻微咳了两声,他看着顾修远,戏谑的笑了一下:“还叫我王委员干什么?这是和我这个当校长的老家伙生疏吗?叫我老师吧。怎么,你这个大军长我教不得?黄埔军校出来的那些集团军总司令,见了我都得叫一声老师。怎么,你比他们官大?还是比他们架子大?”
顾修远立刻就坡就爬,脚跟一并,腰板挺直,抬手敬了个军礼,礼毕,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老师!”
声音不大,但叫得很实在,没有一丝的犹豫和别扭,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王柏龄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大笑出声:“嗯,这还差不多。你这个学生,我收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军校办起来,先把军官培养出来,先把1044军的底子打牢。打仗的事我不管,咱们师徒两各管一摊,各负其责。”
随后,顾修远便任命王柏龄为1044军新式军校筹办人和校长。王柏龄,这个大名鼎鼎的黄埔军校首任教育长,教过上千名将领的军事教育家,北伐时期的第一军副军长兼第一师师长,终于跳进顾修远的碗里了。
第914章 小股部队
两个星期以后。
今天是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日,农历五月初四。按照农历来算,明天就是端午节了。
枣阳、随县、应山和安陆四个县城的百姓们虽然没有往年那样的富裕,但日子总算一天天好了起来。
街上渐渐有人气了,铺子开了一大半,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背筐的,来来往往的络绎不绝。
1044军的后勤部从几天前就开始忙了。军需处长带着人在院子里支起了几口大锅,旁边堆着几堆的白糯米,白色的米粒涨得发亮。
甜粽子包红枣和红豆沙,咸粽子包腌肉和蛋黄,猪肉是后勤从枣阳周边收上来的,杀了好几头猪,肉切得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
一群炊事班的士兵蹲在盆边包粽子,手上全是糯米浆,粽叶叠在一起,折成漏斗,米倒进去,肉塞进去,叶子一盖,绳子一绕,扎得紧紧的。包好的粽子码在筐里,一筐一筐的,摞了半人高。
军需处长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粽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白花花的,带着粽叶的清香。
后勤部组织了十几辆板车,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的码着几筐粽子,挨家挨户地给老百姓们送粽子。车把式甩着鞭子,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这几个重新脱离鬼子管控的县城终于有了过节的气氛。
但战争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停止,距离安陆周围三十多公里外的云梦县城,一片稀疏的丛林里,一个班的小部队正在里面穿行着。
云梦县城不大,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战前人口不到三万。日军占领后,老百姓跑了大半,剩下的关着门过日子,街上冷冷清清。
自从安陆被1044军收复之后,冈村宁次就下令收缩防线,把驻扎在云梦的小股日军撤回了孝感,云梦成了一座空城。
不过1044军没有急着进城,双方在云梦和安陆之间三十多公里的地带形成了一个缓冲区。
最近两个星期以来,华日军队的小股部队在这里不断地相互渗透。白天你侦察,晚上我袭扰,今天你打我一枪,明天我炸你一个哨所。
大的战斗虽然没爆发,但小规模的冲突一直持续不断,这种十多人或者是数十人的冲突在这两个星期以来一刻都没有停过。
这是一支穿着灰绿色军服、全副武装的军人,钢盔上都印着一枚蓝白相间的青天白日徽章。他们有的手持mp38冲锋枪,有的端着加兰德步枪,还有两个士兵扛着一门六零迫击炮,炮管用布包着,炮座用绳子捆在背包上,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响。
此刻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着,脚步声压得很低,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尖兵,弯着腰,枪口朝前,眼睛在左右两边来回扫。
他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二十米左右,远了看不见信号,近了容易被一锅端。中间是主力,十个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尖兵走过的路线走,不偏左,不偏右,脚印踩着脚印。
垫后的是班长王小波,因为立了功战场表现好,他现在已经是一名班长了,也变成了一等兵。为了这事,王小波激动了好几天,晚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怎么跟吴建明炫耀。
最后王小波打算写信给吴建明好好炫耀了一番,没想到却被看到信的连长给笑话了。
连长时虎臣告诉王小波,空军飞行员一旦有资格驾机升空,就会自动获得上士军衔,优秀的还会获得少尉军衔,他们的升迁速度不是陆军可比的,给王小波郁闷了好几天。
他手里端着一支mp38,枪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眼睛盯着前方,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从前到后有五六十米,像一条蛇在树林里游,蛇头探路,蛇身跟着,蛇尾垫后,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人。
走了一会,王小波把手一举,十多名士兵全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上按了一下,泥是软的,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坑边上有水渗出来。
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低声道:“周文才,你带着刘旺到前面探路,看看有没有日本人来过的踪迹。”
“是!”
周文才点点头,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拍了拍刘旺的肩膀,提着他的加兰德率先走向前去,刘旺立即紧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相距十来米的距离。
“等等!”突然,王小波扬起了右手,他蹲下来,手指朝前面的一片空地指了指。
那块地在两棵大槐树之间,地面比周围低一些,像是一个天然的洼地,积了一摊黄色的雨水,上面还漂着数枚落叶和一节节的枯枝。
洼地边上的泥地被踩得又硬又平,看起来是好几个人踩的,脚印摞着脚印,叠在了一起。
脚印旁边扔着几个烟头,烟纸发了黄,卷着边,上头印着日文字。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干粮盒子,铁皮的,扁扁的,盒盖开着,里头还剩几粒米饭,饭粒干透了,黄不拉几的。
部队过后的地方总是少不了这类垃圾,但垃圾的多少能看出部队的大小。烟蒂多,说明人多;干粮盒多,说明在这里待的时间长。
王小波数了一下,烟蒂有五六个,干粮盒只有一个。这说明人不多,待的时间也不长,可能是日军的侦察小队,也可能是几个掉队的散兵。
不过他不敢大意,伸手从腰间摸出指南针,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十八分,天色已经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灰白色的光,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
他低声对刘旺说:“旺子,天色快大亮了,你鼻子好使,赶紧看看周围。闻闻有没有烟味、汽油味、马粪味。”
日本人喜欢抽“旭光”烟,烟味跟1044军发放的大前门不一样,要更呛一些,带点苦味。汽油味是卡车和摩托车留下的,马粪味是骑兵留下的。
闻到了,就能大致推敲出他们有多少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第915章 密林交锋
刘旺把艳羡的目光从王小波的手表上移开。他可是听说了,这块表是师座亲自奖的,外国货,金贵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蹲下身子,把鼻子凑到泥地上闻了闻,又站起来,伸长脖子朝四周嗅了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腐叶的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火药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糊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提着步枪,轻手轻脚地往前摸。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沙沙响,他尽量把脚放轻,脚尖先着地,再慢慢踩实,一步一停。
一直往前摸了一百多米,前面的林子密了起来,树与树之间挤满了灌木丛,叶子绿得发黑,密得透不过光。他蹲在一棵树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灌木丛乱呼呼的,枝条全部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枝哪是叶。就算在里面藏一个连都看不见一点,别说是藏几个人了。他心里骂了一句,娘的,要是有个望远镜就好了。
不过这玩意只有班长以上的军官才有,排长和连长平日里宝贝得什么似的,连碰都不让人碰。
既然没有望远镜,只能靠眼睛慢慢扫了。他盯着前面的灌木丛,一寸一寸地看。全神贯注的看了几分钟之后,眼睛都酸了,眼泪顺着眼角不受控制的往下淌。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在两百多米外的地方,他发现几根树枝断了,断口发白,茬口是新的,不像风吹断的,倒像是被人掰断的。断枝旁边的草也倒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爬过去,或者蹲过。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以前跟着他爹进山打猎的时候有过,碰到落单的野猪或者别的什么大家伙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知道前面有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像蛇在爬行。刘旺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王小波摸上来了。
“旺子,你小子到底闻出点什么名堂没有?”王小波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道。
刘旺摇摇头:“没闻出来。不过我觉得前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股子……”
“杀气?”王小波接了一句。
刘旺点了点头。
这话要是让老百姓听见了,肯定觉得是在说书,什么杀气不杀气的,怪玄乎的。但在部队里待久了的老兵都知道,这东西不是玄乎,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打了几十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都有这种本事。
说不清道理,但非常管用。
王小波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刘旺的鼻子是全班最灵的,他闻不出来,说明前面没有烟味、饭焦味、汽油味这些明显的味道。
但不代表没有危险。
他趴下来,把枪放在一边,仔细观看着前面的灌木丛,这一片的草木实在是太密了,从正面看,全是叶子,什么都看不见。
刘旺趴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前方,手攥着枪,指节发白。
王小波忽然发现,前面那片灌木丛的叶子颜色不太对。同一片灌木丛,有的叶子绿得发亮,有的叶子发暗发蔫。发暗发蔫的那几丛,形状也不太对,不像是灌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盖在上面似的,把阳光挡住了,叶子晒不到太阳,颜色就不一样。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不是什么灌木,是人。几个人趴在那里,身上披着树枝和草,从正面看跟灌木丛一模一样。要不是叶子颜色不对,他根本看不出来。
刘旺看到王小波的脸色变了,低声问:“班长,怎么了?”
王小波快速的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前边确实有危险。趴着别动,听我信号。”
他朝身后的战士们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了压——“隐蔽,别出声”。又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指——“前方有敌情”。
身后的战士们立刻无声无息地向后散开,直到退到一百米之外,并各自找好掩体,枪口纷纷对准了前方那片灌木丛。
王小波带着刘旺又向前摸行了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这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并握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沉甸甸的,棱角锋利,他把石头举过头顶,用力朝那片灌木丛的左边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噗”的一声,弹了一下,又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棵树根上,停了下来。
“叭勾——”
“叭勾——”
前方立即响起了两声枪响。
只要和日本人打过交道的士兵都听得出来,这就是三八式步枪的声音,脆,干,打完一声隔两秒才能打第二声。
“不好,有埋伏!”王小波一把拽住刘旺的胳膊,从藏身的树桩后面弹了起来,猫着腰,朝右边的一片树林跑去。
两个人刚跑出十来步,身后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三八式了,是歪把子。
“突突突突突——”
一梭子三十发,打得树叶乱飞,树枝断了一地。
刘旺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和王小波藏身的那棵树桩已经被子弹打成了筛子,树皮飞溅,木屑乱飞,树桩后面的泥地被子弹掀了一层,土扬起来,灰蒙蒙的。
“狗日的小鬼子,藏得够深的”,刘旺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过刚才那片灌木丛的地形,左边是空地,右边是树林,前面是灌木丛,后面是开阔地。
鬼子选的那个位置,正好卡在开阔地和树林之间,不管你是从开阔地过来还是从树林里出来,都得从他们枪口前面过。
要不是那块石头把他们骗出来了,他和小波现在怕是已经躺在地上了。他越想越后怕,腿跑得更快了。
在刘旺身后四五百米的地方,一片更密的树林里,一个日军小队长正对着一个趴在地上的士兵拳打脚踢。
小队长矮胖,肚子把军装撑得紧绷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第916章 真实的战争
他一脚踹在那个士兵的腰上,士兵闷哼了一声,没敢动。他又一脚踹在士兵的屁股上,士兵往前趴了一下,整张脸埋在泥地里,还是没敢动。
小队长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溅了那个士兵一后脑勺:“八嘎雅鹿!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开枪的?是谁让你开枪的?你不知道擅自开火是要受到军法处置的吗?你这个蠢货,把我们的计划全给破坏了!”
他骂完了又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在肩膀上,士兵直接被踹翻了,仰面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看着天,不敢看小队长。
正在这名小队长对士兵拳打脚踢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一般刺耳,从头顶上划过去,刮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支那人打炮了,是迫击炮,快趴下!”这名小队长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眼睛瞪得溜圆。
他连踹人的脚都来不及收回来,整个人就往地上扑,肚子先着地,噗的一声,泥地上的灰扬起来,灰蒙蒙的。
呼啸声愈来愈响,周围的日军士兵赶紧趴了下来,那名被打的士兵也赶紧往散兵坑里跳,结果左腿迈进去了,右腿还在外面。
他身子往下一蹲,整个人缩进了坑里,但屁股还撅在散兵坑外面,军裤绷得紧紧的,像一个大馒头扣在坑沿上。他不敢再动了,屁股也不敢收回来,就那么撅着,两只手抱着头。
“轰!”
迫击炮弹在距离他们五十多米的地方爆炸了。
弹片划破空气,从树林里穿过去,打在树干上,顿时木屑飞溅;打在树枝上,树枝断了一地;打在灌木丛里,枝条被齐生生的削断了,露出白花花的茬口。
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清晰,那么吓人。就连刚才那名对士兵拳打脚踢的小队长也抱着脑袋趴在散兵坑里一动不动,两只手箍着钢盔,胳膊夹着耳朵,把耳朵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炮的落点幸亏还不近,万一要是落到他们头顶上……他不敢再想了。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吗?
他以前在士官学校读书的时候,教官在黑板上画地图,用红箭头蓝箭头来推演,在他看来打仗就是一堆箭头在地图上跑来跑去,画几条线,标几个点,红的多就是赢,蓝的多就是输。
所以自从到了第十一军之后他才敢自告奋勇的带队来云梦伏击1044军的小部队,他以为只要蹲在灌木丛里等着就行,等1044军的战士们来了,他们就开枪,要是1044军的这些人敢跑,他们就追上去杀了这些人。
结果埋伏了三天,没见一个1044军的人影。今天早上总算见了,但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的人先开了枪,暴露了位置。
现在人家炮打过来了,他为了保命,只能趴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
这名刚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小队长终于感受到了战争的真实气息。
他趴在地上,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哆嗦着,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直到滴在地上,他第一次感觉到,或许自己这次自告奋勇的决定是一个错误。
此刻,炮弹的爆炸声还在空中萦绕,那名由于太过紧张而放了一枪的士兵,竟然从散兵坑里一跃而起,从坑里蹦了出来,疯狂地向一旁跑去:“我要回日本,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小队长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士兵往前一栽,脸埋在泥地里,嘴啃了一嘴泥。
小队长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从泥地里拽出来,愤怒的骂道:“八嘎,这只是支那人的火力试探,你听好了,这只是试探!试探!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在试!试完了就走了,不会打第二轮的!”
“不!我要回家,我要回日本!”精神已经有些失常的士兵撕心裂肺地喊着,又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泥和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挣开小队长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又要跑。
这时,刺耳的尖啸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一声,而是好几声,接二连三的,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第一发落在他们左边三十多米的地方炸了,泥土飞起来老高,落下来砸在灌木丛上,哗啦哗啦响。
第二发落在他们右边二十多米的地方炸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弹片削断了,树冠歪下来,压在一丛灌木上。
第三发落在他们身后炸了,气浪从背后涌过来,推得小队长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
难道这不是1044军的火力试探吗?
怎么没完没了的?
他在士官学校学到的战术手册上写着,支那军的迫击炮弹药有限,通常打两轮就会停。现在两轮早就过了,第三轮、第四轮都打完了,炮弹还在落,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八嘎,掷弹筒、机枪火力快点还击!”小队长从坑里抬起头命令道。
由于这一带地形复杂,树木密集,灌木丛生,并不适合大部队运动,因此双方只是以小股部队为单位交火。
日军的小队级别的队伍没有迫击炮,掷弹筒倒是有两具,但射程近,精度差,打出去全凭运气。
仅有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还是向大队申请调拨下来的,枪身沉重,搬运不便,架在灌木丛后面,枪口朝前,副射手蹲在旁边,手搭在弹链上,此刻紧张得浑身发抖。
加上两挺十一年式轻机枪,日军的火力也不算弱,但跟1044军的迫击炮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掷弹筒手蹲在树根后面,把炮弹塞进筒里,一拉击发绳,炮弹“嗵”的一声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一百多米外的树林里,虽然炸了,但声音不大,跟1044军的迫击炮比起来像是放了个屁。
第917章 干一场
机枪手趴在地上,扣着扳机不放,九二式“咚咚咚”地响,十一年式轻机枪也开始发了疯的泼洒着子弹。
日军的枪声一响起来,王小波和刘旺就被卡在了距离日军两百米左右的地方,进退两难了。
向前冲嘛,那是送死。
前面全是密林和灌木,树与树之间挤满了枝条。日军就藏在这片密林里,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装备了什么武器。你冲进去,连人在哪里都看不清,太容易送命了。
往后退,风险也很大。
后面也是不见边界的灌木丛,枝条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枝哪是叶,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他们必须像来时那样,往后退一百五十米,越过那片灌木丛,才能到他们的控制区。
若是鬼子没注意到这里的情况,那跑回去没有问题,现在不行了,你一旦站起来跑,日军的步枪手就瞄着你的后背打,一枪一个准。而且说不定还会被鬼子从后面来上一枪,那样的话就是死了也窝囊。
死死趴在地上的刘旺侧过头,看着王小波。他的脸贴在泥地上,泥是湿的,凉丝丝的,黏在脸上很不舒服。
他侧过头的时候,耳朵蹭了一下地面,蹭了一层泥,他低声问:“班长,我们怎么办?向前冲还是向后撤?”
“冲个屁!”王小波破口骂了一句,“现在的情形,向前是死,向后也是死,你选哪个?”
刘旺没回答,他不想送死,也不想窝囊死。
“旺子!咱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跟小鬼子干一场!”
“干一场?就咱们两个人?”刘旺有些傻眼。他虽然自认为不算是个胆小鬼,但类似两个人跟几十号人玩对射,这么刺激的事他还真没想过。
“怎么,怕啦?”
虽然他知道身边这位一等兵是第一次上战场,但这并不妨碍他要取笑对方一顿。战场上不怕是假的,怕也要打,不怕也要打。
“怕个球!”刘旺一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跟鬼子们拼了!
“哗啦”一声,刘旺拉开了加兰德步枪的枪栓,子弹上膛,推上去了,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准了日军的方向。
“等等!”王小波推了他一把,“要是不想和老子做一对苦命鸳鸯的话,你就最好离我远点。两个人挤在一起,鬼子一梭子过来,两个人都没了。”
刘旺这才醒悟过来。
新兵连的时候,连长时虎臣就讲过这个道理,打仗的时候严禁一堆人挤成一堆。
不是怕挤,是怕死。
人挤在一起,目标大,鬼子一眼就看见了。炮弹落下来,一炸一片;机枪扫过来,一扫一串。
炮兵喜欢打密集目标,机枪手喜欢扫密集目标,连鬼子的掷弹筒手都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扔炮弹。
你不分散,就是给鬼子当靶子。
你分散了,鬼子打你这个点,那个点还能活着;鬼子打那个点,你这个点还能还击。
清醒过来的刘旺赶紧往左边爬了几步,和王小波拉开十来米的距离,随即才架起加兰德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眼睛贴着瞄准具,朝前方的日军开了第一枪。
“砰!”
加兰德步枪的子弹打了出去,打在日军藏身的灌木丛里,噗的一声,枝条断了一截,叶子飞了几片,没打中人。刘旺拉了一下枪机,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的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去了。
他推弹上膛,又开了一枪。
这次打得更准了,子弹擦着一个日军的钢盔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噗的一声,树皮飞溅,那个日军的头猛地缩了回去,躲在树后面不敢露头。
加兰德步枪是一款非常出色的半自动武器,八发子弹压进去,手指扣着扳机不放,“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口气打完,换弹桥咔嚓一声,接着打。
它的射速比起日军所使用的三八式步枪来说无疑更为快捷密集。三八式打一枪拉一下枪栓,打一发是一发,再熟练的射手一秒钟也打不出第二枪。加兰德不一样,手指有多快枪就有多快,你拉一下枪栓的功夫,他已经打出了三四发子弹。
这就是差距。
当刘旺的加兰德步枪一开火,立即就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枪声太密了,跟他们的三八式不一样,一听就不是日本的枪。
日军的小队长蹲在树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一挥,吼道:“还击!快点还击!”
十多支三八式步枪和一挺十一年式轻机枪立即调转枪口,朝刘旺的方向开火。一时间,打得刘旺四周的泥土啪啪作响。
刘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他甚至感觉到子弹从头顶飞过时带起的那股气流,他不敢再趴在那里了,两条腿一蹬,身子往左边一滚,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和刘旺不同,王小波却早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他蹲在一棵水桶粗的松树后面,背靠着树干,mp38冲锋枪横在胸前,枪托抵在腰侧,枪口朝下。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伸出半个脑袋,往日军的方向扫了一眼。
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灌木丛后面,枪口朝前,机枪手趴在枪托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屁股微微撅着,正朝着刘旺的方向拼命射击。
副射手蹲在旁边,手搭在弹链上,不停地往进弹口里送弹,脸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枪身上,嗤的一声蒸发了。
王小波把脑袋缩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过身,mp38抵在肩膀上,枪托顶住肩窝,枪口对准了机枪手的方向。他没有用瞄准具,这种距离不需要瞄准,凭感觉就够了。
他扣了一下扳机,打了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九毫米口径,弹头初速超过每秒三百米,从枪口喷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火药味。
子弹在空中飞了不到半秒,打在了日军机枪手的脑门上,钢盔被击穿了,弹头钻进了颅骨,在脑浆里翻滚了一圈,从额头穿出来,带着一团血雾。
第918章 是我太牛了?
机枪手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脸朝下,趴在地上,血从额头的弹孔里不停的往外涌。
副射手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扑上去,把机枪手的尸体从枪托上推开,自己趴在了机枪后面,手抓着握把,扣下了扳机。
“咚咚咚——”
子弹打得刘旺那边的泥土乱飞。
王小波不慌不忙,把mp38从肩膀上放下来,换了个位置,蹲到松树的另一侧,把枪架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枪口对准了副射手的方向。
他又扣了一下扳机,又是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打在副射手的侧面,两发打在钢盔上,一发打在脖子上。
副射手的脑袋猛地往一边歪了一下,整个人从机枪后面栽了下去,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彻底没有了呼吸。
和王小波躲在暗处打冷枪不同,刘旺用的是加兰德,枪声脆,打得快,隔着半片林子都听得见。
日军的注意力全被他引过去了,子弹从三四个方向同时朝他飞过来,他只能打完一梭子就换个地方,从这个弹坑滚到那个弹坑,从这棵树后面窜到那棵树后面,东躲西藏,狼狈得像个被人追着打的兔子。
要不是他跑得快、躲得勤,加上几分运气,早被日军的机枪打成筛子了。
不过刘旺的辛苦没有白费。
他在这里吸引火力,周文才带着迫击炮组在后面两百多米的地方重新架好了炮。
六零迫击炮,炮管架在地上,座钣压进土里,炮手蹲在炮尾后面,装填手捧着炮弹,等着命令。
周文才趴在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日军藏身的那片灌木丛,报出了一串坐标。
炮手调整了方向,装填手把炮弹从炮口塞进去,炮弹滑到膛底,撞针击发,“嗵”的一声,炮弹飞了出去,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日军藏身的地方。
接二连三的炮弹不断爆炸,炸点一个比一个近,一个比一个准。有几个日军被气浪掀翻,摔在灌木丛里,身上全是泥和血,爬不起来了。
那个被小队长踹了又踹、吓得尿了裤子的士兵,这回彻底傻了。他蹲在树根后面,两只手抱着头,钢盔扣在后脑勺上,浑身在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打啦,别打啦!”
炮声没停,炮弹仍旧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炸得泥土飞溅,树枝乱飞。
他蹲在那里,动不了了,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软得像面条。裤子湿了,热烘烘的,黏糊糊的,贴在腿上,他也不知道。
周围的日军士兵抬起头,都看见了他的裤子,草黄色的军裤裆部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了一块,边缘发黑,像尿布。
这小子运气不错,炮弹落了好几轮,他周围的树都被炸断了,他还没死。
不等他们准备好,对面1044军的迫击炮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一挺机枪也开了火,枪炮声混在一起,从远处缓缓传来,让人听着心慌。
“快趴下,快趴下!”
日军小队长从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四周的士兵喊疯狂的叫喊着。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泥,分不清哪是灰哪是泥,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喊完了,又缩回去了,整个人缩在弹坑里,抱着头,一动不动。
那个傻了的士兵还在叫:“我要回日本……我要回家……”
他叫到几声之后,声音突然断了。
一阵气浪向他直扑而来,热乎乎的,带着硝烟味和泥土的腥气,他的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回旋,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飘了一下,落地了。
他的脑袋裂成了两半,血从裂缝里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脑浆子从裂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不停的滴在身下的泥地里。
炮声停了。
当刘旺所在的小队将他们所携带的迫击炮弹都打光时,那支原本要伏击他们的日军小队已经阵亡了十几名士兵。
剩下的日本兵也没有了战斗下去的勇气。侥幸的日军小队长浑身是血的从弹坑里爬出来,左胳膊垂着,用不上力,右手里攥着军刀,拖在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趴在地上不敢动的士兵,挥了一下手示意赶紧撤退。然后猫着腰,一瘸一拐地带头往南边跑了。
剩下的士兵跟着他,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拖着枪,有人空着手,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林子深处。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灌木丛彻底吞没了。
刘旺从弹坑里站了起来,他左胳膊肘上的衣服都磨破了,露出的皮肉蹭掉了好几块皮,血珠子不停的往外渗。
他把加兰德端在手里,枪口朝前,眼睛盯着日军撤退的方向,仔细看着那片灌木丛,直到确认没有人了,才把枪口放下来,枪托杵在地上,大口喘了着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军装浸透了,此刻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把加兰德又端了起来,拉了拉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还有两发子弹。才把枪扛在肩上,弯着腰,朝王小波的方向走去。
此刻,王小波蹲在松树后面,把mp38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面那片被炸得稀烂的灌木丛,陷入了沉思。
别看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实则已经炸开了锅。己方一人未伤,鬼子死伤惨重、抱头鼠窜,连不少自家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王小波把今天这场小规模遭遇战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一个班十来个人,愣是打残了鬼子一个提前布置好埋伏的步兵小队?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难道是我的小队太牛了?
还是我们1044军的兵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不得不说,虽然1044军从心底里恨鬼子,恨不得杀的一个不剩,但也不得不承认,鬼子打起仗来确实是厉害的。
他们不仅枪打得准,冲锋也不怕死,撤退时也不乱阵脚。
以应山那一仗举例来说,第三师团的残兵败将都溃成那个样子了,还能组织起反扑,差点打了二师一个措手不及。
第919章 第三十三师团
与之相比,这帮鬼子的表现确实是“业余”了一些。
慌的慌,傻的傻,尿裤子的尿裤子,叫妈的叫妈,哪还有半点能打的样子?
被几发迫击炮弹就炸成这样,连有效对抗都阻止不起来,要是遇到师属炮兵的覆盖射击,还不得直接投降?
没办法,这帮鬼子不是第三师团、第六师团那种常备师团的老兵,他们是杉山元从日本本土调拨给第十一军的第三十三师团,1939年2月7日才在日本仙台编成,训练没多久就被运到了中国战场。
这帮鬼子从仙台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坐火车到武汉,又从武汉走到云梦,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拉上了前线。
这种新编师团和日本的常备师团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常备师团,也就是甲种师团,是日本陆军的家底。士兵从十八九岁就开始训练,两年的现役期里,天天练射击、练拼刺、练队列、练行军,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战术动作。退出现役后转入预备役,每年还要应召训练一个月,保持战斗技能不退化。
第三十三师团不一样,它属于丙种师团,专门负责占领区的治安警备任务,不是用来打硬仗的。
这种师团有三个特点,一是兵员老,二是装备差,三是训练不足。
先说兵员。
第三十三师团的士兵不是现役兵,是后备役。
这些人大多已经退伍好几年了,在社会上谋生多年,早就把当兵时学的那些东西忘得差不多了。
这些人突然被征召回来,被迫穿上军装,扛上枪,拉到战场上,他们连最基本的战术动作都生疏了。队列走不齐,枪打不准,手榴弹都扔不远了,更别说班排连的战术配合了。
再说装备。
常备师团一个师团有三十六门野炮,十二门山炮,重机枪五十四挺,轻机枪两百多挺,掷弹筒两百多个,装备精良,火力充足。
第三十三师团这种丙种师团,炮兵联队被缩减成了炮兵队,山炮只有十几门,有的连山炮都配不齐,只能用迫击炮凑数。
重机枪、轻机枪、掷弹筒的数量也大打折扣,连常备师团的一半都不到。
可以说是装备差,火力弱,打起来自然吃亏。
最后说训练。
常备师团的兵在入伍前就受过军事训练,入伍后再强化一年,到了战场上是熟手。
后备役兵入伍后只有短短几个星期的复训时间,教官匆匆忙忙地教,士兵囫囵吞枣地学。
射击打不准,没关系,到了战场上再慢慢练;拼刺不敢上,没关系,到了战场上被逼着上;战术动作不熟练,没关系,到了战场上用命去换经验。
但问题是,你有命换经验,战场不给你这个时间。
第一仗打输了,命就没了,还换什么经验?
这一个小队的日军的表现,第三十三师团的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和参谋长山本募少将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这样的战斗几乎每天都会在双方的势力交界处发生,双方你来我往地打着这种规模不大但异常残酷的遭遇战。
今天你摸我一个哨,明天我炸你一个据点;今天你打死我三个,明天我干掉你五个。
前线的小规模作战和日常袭扰,日军内部管这叫“前哨战”,中国军队管这叫“摩擦”。
不过他们不在意,不代表冈村宁次不在意。
此刻的汉口第11军司令部里,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正在向冈村宁次汇报第三十三师团和第三十四师团的前线情况。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战报,按日期排好,每一份战报上都标注着时间、地点、交战单位、伤亡数字以及弹药消耗的情况。
沼田多稼藏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汇报道:“司令官阁下,第三十三师团自部署到鄂南以来,大小前哨战打了一共十六次,阵亡四十三人,负伤一百七十八人。第三十四师团情况稍好,阵亡二十八人,负伤一百二十六人。”
“两个师团的弹药消耗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出现异常情况。部队的训练也在按计划进行,第三十三师团的射击训练已经完成了三个基数,第三十四师团的战术演练也进行到了第二阶段。总体来看,两个师团正在逐步适应前线环境,战斗力在缓慢提升。”
冈村宁次沉思了一会,直接开口问道:“这两个师团和1044军接触的胜率是多少?”
沼田多稼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战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统计数字,把战报合上,声音低了一些:“第三十三师团与1044军正面接触十二次,无一胜绩。第三十四师团接触八次,两次获胜,但没有一次是歼灭或击溃对方一个完整的作战单位。”他说完,把战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等着冈村宁次开口。
冈村宁次看着沼田多稼藏,目光暗淡:“哎,第三十四师团比第三十三师团还要好一点,但和1044军比起来,差的太远了。第三十四师团好歹是大阪第4师团的底子,兵员素质比第三十三师团仙台那批后备役强一些,但强也强不到哪里去。”
沼田多稼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冈村宁次不是在为第三十三师团和第三十四师团担心,而是为武汉担心。
武汉是第十一军的心脏,是华中战区的枢纽,是日本陆军在中国战场最重要的战略支点之一。
要是武汉丢了,第十一军就彻底完了,华中战场就崩了,日本在中国的整个战略布局就要重新调整。
这个责任,冈村宁次司令官担不起。毕竟一个丢了武汉的第十一军司令官,在大本营眼里还有价值吗?
不等沼田多稼藏想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冈村宁次,冈村宁次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截。
“那个1044军自从成立以来,就屡屡和我大日本帝国做对。帝国已经屡次在他手中吃了大亏。他们的武器先进的匪夷所思,弹药和补给都像取之不尽一样,好像永远打不完,永远不需要补充,永远不会有短缺。大本营难道就没有查出他们的武器来源吗?”
第920章 飞行课
沼田多稼藏苦着脸,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着,眉头拧在一起。
“司令官阁下,外相广田弘毅阁下已经向德国政府和美国政府提出抗议了。德国人和美国人都说,他们的武器没有卖给1044军,卖也是卖给国民政府。两国都声称在最近一年里并未向支那出售任何先进的战机和武器,因此对于我们的抗议,他们不予理会。英国、法国我们也问了,答复是一样的。”
“八嘎!”
冈村宁次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盖子歪了,茶水洒了一桌。
“难道1044军的飞机和坦克、武器、大炮真是凭空变出来的吗?还是顾修远是神仙,能点石成金不成?为什么他的部队越打越多,武器越打越强,弹药越打越充足?这合理吗?”
沼田多稼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等着冈村宁次的火气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冈村宁次的声音才缓了下来,多稼藏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希望:“不过不用担心。”
“据说美国驻华公使和英国、法国这些国家的公使都坐不住了。他们的使者已经在来枣阳的路上了,应该这两天就到。到时候,顾修远再能说会道,也得给洋人一个交代。洋人的面子,他不敢不给。”
“呦西!”冈村宁次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还差不多。洋人出马,顾修远再能打,也不能把洋人怎么样。这就是国际政治,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应付。”
不管第11军司令部里发生了什么,地面上的仗总归是没停过。但地面部队在打,1044军的空军师也没闲着。
老河口机场的飞行员大厅里,一身黄灰色飞行服的吴建明正坐在一群飞行员中间,聚精会神地听台上教官讲课。
今天的教官是空军师师长郑少愚少将,他没穿飞行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军常服,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风纪扣也扣着,站得笔直。
他面前的黑板上挂着一叠放大的日军战机三视图,图是用钢笔的,线条很细致,比例也极其精准,每个部位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想要战胜对手,就必须了解对手。”郑少愚的手指在三视图上点了一下,“详细地了解日军的现役机种,是你们必须要掌握的技能。今天不讲别的,就讲日军目前最优秀的几款战斗机,它们的研发背景、性能特点、战术优缺点,还有怎么跟它们打。”
他翻开第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架外形圆润、机翼呈倒海鸥形状的单翼战斗机。
“先讲九六式舰载战斗机。这是三菱公司研制的,设计团队的核心是一个叫堀越二郎的年轻工程师。他在一九三三年被派到欧美考察了一年多,看了英、美、法、德各国的先进机型,回来之后把原来的设计方案全推翻了,并从零开始重新设计。”
“一九三五年首飞,一九三六年正式列装。它在试飞的时候,在三千两百米的高度飞出了每小时四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创下了当时的世界最快记录。”
“你们想想,一九三五年,我们的空军在飞什么?霍克二,时速不到三百公里。人家已经飞到四百五了。”
台下的吴建明把手举了起来。郑少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吴建明站起来连忙问道:“长官,九六式是舰载机,咱们在陆地上也会遇到吗?”
“会,这个问题非常好。”郑少愚的语气很肯定,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俯冲攻击示意图,箭头从高处指向低处,旁边标了两个字——俯冲。
“日本海军的舰载机是从航母上起飞的,他们执行完任务,不一定非要飞回航母。陆地上的机场,只要是日本人控制的,都可以降落。所以九六式不光会在海上出现,在陆地上也会出现。你们不要以为它带个‘舰载’两个字就跟你们没关系了。有关系,很有关系。”
郑少愚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吴建明:“吴建明,你来说说,在天上遇到了九六式,你开着野猫,怎么办?”
吴建明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
他参加过淅河镇的空战,打过九七式,但没打过九六式。九六式比九七式快,比九七式轻,比九七式灵活。
而自己驾驶的野猫战斗机比九六式重,比九六式慢,比九六式笨。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他想了想,把脑子里那些战术课上学过的东西翻了一遍,开口了。
“长官,九六式的优点是速度快、机动性好、爬升率高。野猫跟它比这些,比不过。但咱们的野猫也有优点,那就是机体结实,俯冲速度快,火力猛。”
“与野猫相比,九六式舰载机也有缺点,它的机体轻,蒙皮薄,油箱没有自封功能,驾驶舱后面也没有装甲板。所以我们野猫的六挺重机枪打上去,九六式就扛不住了。”
“当我们遭遇的时候,要利用野猫的俯冲优势,甩掉之后重新占据高度优势,再从上面俯冲攻击。打的是能量,不是角度。这是您在战术课上讲的——能量空战。”
郑少愚认真的听完,他双臂抱在胸前,欣赏的看着吴建明,这个年纪轻轻的飞行员确实很不错,既有胆识也会动脑筋。
“你说得不错,但少了一点。”郑少愚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快速的画了一个图,九六式的侧视图,发动机罩上方画了两个小圈,代表机枪。
“九六式的两挺机枪藏在发动机罩里面,开火之前很难发现。你在跟它缠斗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它的机翼看,机翼上没有枪。你要看它的机头,机头正对着你的时候,机枪口就在螺旋桨毂的后面。”
“你从正面攻击它,打它的发动机和驾驶舱,一梭子就能把它打下来。不要从侧面打,侧面的投影小,不容易命中。也不要从后面打,后面有脊背和垂尾挡着,子弹打不透。要从正面打,打发动机,打驾驶舱,打油箱,这是它的死穴。你们记住了。”
第921章 大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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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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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奉陪到底
纳尔逊·詹森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想还手又找不到还手的理由,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响,片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猛地拔高怒斥道:“你……你这是无理取闹!难道你们偷窃了我们的东西,还是我们不对了吗?”
顾修远示意卫兵过来添茶,然后扯开嘴角对纳尔逊·詹森笑了一下:“那你们也应该去找偷了你们东西的人。詹森大使不会以为是我们1044军偷窃并生产了贵国的飞机吧?”
纳尔逊·詹森一时也不禁语塞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目前中国的工业能力很弱,钢铁产量一年几万吨,不到日本的零头;石油产量几乎为零,全靠进口;机床、化工厂、飞机制造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还都是外国人帮忙建的。
这个国家连飞机轮胎都造不出来,还生产飞机?
生产飞机上的一个螺丝钉都费劲。
更别说野猫这种全金属结构、悬臂下单翼、带可收放起落架、装星型空冷活塞发动机的先进战斗机了。
要硬把偷窃并生产了美国飞机的罪名安在中国政府的头上,恐怕连猪听了都会笑,更别说是安在一个连地方军阀都不是的军长身上了。
纳尔逊·詹森深吸了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了压,才把声音稳住:“那好吧,我们可以不追究贵方未经我国许可擅自装备我国战机的事情。但是,您得把是谁将这款飞机卖给您的告诉我们吧?”
“詹森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也不知道这位卖主的真实资料。我只知道他们是一家武器出口公司,名字叫‘南洋贸易公司’,至于具体地址、负责人是谁、公司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其他业务,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纳尔逊·詹森这次他算是听出来了,顾修远说的全是废话。“南洋贸易公司”,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顾修远连一个人名都不知道,连一个具体的地址都没有提供,连一张纸的证明材料都拿不出来。
他要怎么查?
回华盛顿去汇报说,“有一家不知道在哪的公司,卖了一批不知道从哪来的飞机,给了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买的中国将军”?
这话说出去,国会那帮议员不把他轰出来才怪。
“顾将军,您能说得具体点吗?和您接触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公司什么规模?公司所在地在哪?这些您都没说。我需要的是具体的信息,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
顾修远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在南洋的家族帮我洽谈的,我只关心我要的货物。至于卖家的所在地、人员分布、经营状况、财务状况,这些是家族的人去谈的,我没有过问,也不需要过问。我付了钱,人家发了货,这就够了。我需要关心那么多吗?”
“顾将军,您可要为您说的话负责。”
顾修远火了,这大使就和空耳一样,说来说句都是这么几句话,他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盯着纳尔逊·詹森,目光很硬,很冷,像两把刀子扎过去。
“詹森大使,我当然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你可以把我的话如实地向贵国政府汇报。东西是我买的,也是我用的。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冲我来,我通通接着。不用找中央政府,不用找第五战区,不用找任何人。我就在这里等着,我奉陪到底。”
顾修远当然不怕美国政府去查。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是南洋顾氏家族的少爷,一个在东南亚经营了几代人的华裔家族,势力庞大,在欧洲和南美控股了不少表面上独立的机械和航空企业。
所以查吧,去查个底朝天也不会查出什么问题。
查十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怕个鬼。
再说,1939年的美国还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罗斯福总统还在为国内的孤立主义情绪头疼,国会那帮议员还在为要不要援助英国吵得不可开交。
日本人在亚洲的扩张已经够让美国人头疼了,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树一个敌人。
顾修远很清楚,所以他敢拍桌子,敢瞪眼,敢说硬话,敢把锅全砸了。
他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
顾修远这一发火,却是将詹森给搞懵了。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顾修远,嘴巴微张,蓝色的眼珠子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面前这位顾将军哪里像一名中将?不得尽快的挑起双方的火,的模样压根不担心后果。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军长的?
直到这时,詹森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正是他率领着他的部队,在和日本人的交战中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确实有恃无恐,并且无惧和任何国家开战。
西方人就是这样,他们尊敬强者,敬畏实力。你跟他客客气气,他觉得你好欺负;你跟他拍桌子瞪眼,他反而觉得你有底气。
看到顾修远真的发火之后,詹森却软了下来。他的腰板不像刚才那么挺直了,下巴也不抬得那么高了。
“顾将军,我并没有要冒犯您的意思。但是我国政府对于军事机密的流失非常关注,特别是涉及到现役主战装备的技术泄露,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受了罗斯福总统的委托,专程从重庆赶到枣阳来向您询问。请您理解我的心情。”纳尔逊·詹森的声音不大,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听了詹森的这句话,顾修远的脸色这才没那么难看。他重新坐了下来,正要说话——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防空警报的声音。那声音从城北的方向传过来,穿过街道,穿过屋顶,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警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纳尔逊·詹森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他从沙发上微微欠起身,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会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警报声还在响,没完没了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顾修远脸上:“顾将军,这是什么声音?”
第924章 雷达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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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章 发现敌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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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复仇的使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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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复仇的使者(2)
是那个趴在废墟上、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是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我的儿”的年轻女人,是那个被弹片削去半边脸、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老太太,是那个在死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攥着顾修远的衣角说出“长官,为我们报仇”的汉子。
这些画面在每一个飞行员的脑子里转,转得他们攥紧操纵杆,指节发白,牙关咬紧,他们要用子弹说话,用敌人的血来还血。
吴建明在编队的右翼,手指搭在操纵杆上,拇指在握把上一下一下地摩擦着。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些灰绿色的九六式,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郑师长在课上讲过的内容:
九六式是全金属结构,悬臂下单翼,椭圆形倒海鸥薄翼型机翼,九缸星型空冷活塞发动机,时速四百五,升限九千,爬升率比野猫快,盘旋半径比野猫小,俯冲速度比野猫慢,机体比野猫轻,蒙皮比野猫薄,油箱没有自封功能,驾驶舱后面没有装甲板。
它的优点他知道,它的缺点也被他刻在了脑子里。
张义成看到日军的编队开始散开,左翼的四架在左转,右翼的四架在右转,中间的四架还在直飞。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帮鬼子还在用老一套的战术,左中右三路分开,试图分散攻击方的火力。
可惜他们不知道,野猫的六挺机枪不需要分散火力,一架野猫就能咬住一架九六式,十二架野猫,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立刻按下通话开关:“一中队,跟我来,打中间那四架。二中队,三中队,自由攻击,别让他们跑了。打!”
他推下节流阀,野猫的机头朝下一沉,从高空俯冲下去,空速表指针从三百往右甩,三百五,四百,四百五。机身在气流中开始轻微抖动,副翼的响应变得敏感,操纵杆稍微一动机身就跟。
张义成稳住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那架领航的九六式,瞄准具的光环套住了它的驾驶舱。
他没有急着开火,他在等,等猎物进入最佳射程。
距离五百米,他没开火。
四百五十米,他还没开火。
四百米,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还是没有扣下去。
三百五十米,他按下了射击钮。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九六式的机身中段,那里是油箱的位置,是弹药舱的位置,也是这架飞机最脆弱的地方。
十二点七毫米的穿甲弹打穿了九六式的铝合金蒙皮,打穿了油箱的外壁,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雾线。
一发曳光弹从机翼上飞过去,点燃了那团汽油雾,橘红色的火光在九六式的机腹下面炸开,整架飞机瞬间被火焰吞没。
山本大尉在驾驶舱里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仪表盘上的指针乱跳,高度表从八百米瞬间掉到七百米,速度表从三百五十掉到两百。
他拼命拉杆,想拉起机头,操纵杆却没有反应。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知道自己要完了,左翼的大火已经从油箱烧到了翼根,铝蒙皮被烧得发黑发皱,像一张被揉烂了的纸。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还好,通讯设备还可以使用。作为第三中队的中队长,他必须把消息传回去,告诉小野寺大队长这里发生了什么,否则还会有更多的帝国飞行员被派来送死。
他按下通话开关:“武汉……武汉……我是山本……我们在枣阳以东遭遇支那军野猫战斗机伏击……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他们在这里等着我们……请求支援……请求……”
话没说完,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驾驶舱,打碎了他的头。
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飞机失去控制,机头往下垂,从八百米的高度往下坠,坠到四百米的时候在空中炸开了,碎片散落在枣阳城外的农田里,像下了一阵铁雨。
张义成拉起机头,野猫从俯冲中改出,高度掉了一百多米。他加大油门,重新爬升并快速扫过战场。
在他左侧大约两千米的地方,一架九六式正咬住他一架僚机的尾巴。那架僚机在拼命做机动,左右横滚,试图摆脱,但九六式跟得很紧,距离越来越近,已经不到两百米了。
张义成立刻推下机头,朝那架九六式扑了过去。那架九六式的飞行员发现了身后的威胁,放弃了追击,猛地拉杆,试图爬升脱离。
张义成没有给他机会。
他立刻按下射击钮,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九六式的发动机舱上,冷却液喷出来,糊住了风挡。
九六式的机头冒出了黑烟,速度骤降,歪歪扭扭地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最后一头栽了下去。机身撞在地面上,直接炸成了一团火球。
张义成拉起机头,没有再看。
战场右翼,吴建明咬住了一架九六式的尾巴。那架九六式正在左转,试图摆脱他的追击。
吴建明没有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对方的转弯半径和速度,然后猛地推杆、蹬舵,野猫的机头一沉,从内圈切了过去。
九六式的转弯半径比他大,速度比他慢,这一下,他抢在对方完成转向之前就插进了内圈,机头正好对准了九六式的侧翼。
瞄准具的光环精准套住了九六式的机翼根部,距离三百米,他按下了射击钮。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穿了九六式的右翼,在翼面上撕开一串窟窿。油箱被击穿了,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机翼后方拉出一道白色的雾线。
吴建明没有停火,而是把弹道从机翼移到发动机,子弹打在发动机罩上,打穿气缸壁,冷却液和润滑油一起喷了出来。
冷却液遇到高温的排气管立刻蒸发,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浓烟混在一起,从机头往外冒。
发动机的功率开始下降,螺旋桨的转速慢了下来,飞机失去了动力。
那架九六式的机头开始往下坠,飞行员试图拉起机头,没有任何用处。机身已经失去了升力,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左右摇摆着往下坠落。
第928章 复仇的使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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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德国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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